我顶着一头湿发,疲惫地推开门,险些撞进一堵肉墙。
    “……让开。”我声音沙哑,态度冷淡。
    “进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说。”贺俊掐住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我往后推。他一路尾随到菲菲家已经让我不爽到了极点,还这么动手动脚,急火攻心的我抬起手肘就向他击去。硬关节顶到了他横膈膜的位置,他挤出一声闷哼,弓腰扶住门框,将路堵得更死了。
    “让开。”我不耐烦地重复道。他没动,压在我肩上的手逐渐用力。冲突即将升级,菲菲却忽略掉我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在茶几上放好一盘水果后轻快地吩咐:
    “噢对了,夏梦。你教教他怎么用花洒吧。他第一次来,怕是不习惯。”
    “这有什么好教的……”我的抱怨脱口而出。
    “听话啦。”菲菲凑近,几乎整个贴上贺俊的后背,“他是客人嘛。”
    她微微歪头,将最后那句话暧昧地吹进他的耳朵。这也太近了……我心生烦躁,索性一把抓起贺俊的手腕,将他扯进浴室。
    “……知道了。”
    成功分开他俩后,我火速甩开贺俊。
    “你最好了~”她开心地留下一句表扬,随即转向贺俊,“把脏衣服脱下来,交给夏梦吧。”
    什么?
    我还没回过神,贺俊居然已经答应了,还顺手关上了门。狭窄的浴室内,水汽尚未散去,空气潮湿得令人发怵。我即刻弹开,背靠凉凉的瓷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点点掀起衣角。按理说我该转过身去,可我本能地觉得那么做更危险,只能面朝他紧紧捂住双眼。
    “你你你先别脱!有话好好说!”
    他噗嗤一笑,缓缓靠近,拦住像瞎蜘蛛一样贴墙乱动的我。
    “逗你的。”贺俊捏着我的脸蹂躏,“睁眼,聊正事。脏衣服一会儿我自己拿出去。”
    我撑开一条眼缝。他似乎没骗我。
    “……快说。”我拍开他。
    “夏梦,白雪最近康复的情况不好。”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她很想你,叁番五次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去看她。我说暑假总找不到你人,我也没办法。”
    “……”
    “我知道你在留学的事情上已经做了决定。一想到她知道你的选择之后,会难过成什么模样,我就……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找到了新欢,大概早已不在乎她这个旧人。我只想问,你能当面告诉她这些么?只要你能做到,我答应你,以后我会离你远一点。”
    “你是说……我要去国外?”我不安地皱起眉头,“一定要这样吗?不能电话或者视频什么的……”
    “这是你的决定,你理应有所担当,不是么?”
    “我……但我没有护照……”
    我简直想咬断舌头。为什么我的嘴能这么笨,找的借口能这么蹩脚。
    “只要你愿意来,我会帮你安排好这些小事。”
    “……你让我考虑一下……”
    “这你也要考虑么?”他的语气骤然冰冷,“真无情啊,夏梦。不过一年多,你就抛弃了当初发誓永远爱恋的心上人。”
    “我……不是这样的……我……”
    “你扪心自问,从头到尾你都付出过什么?一两行虚无缥缈的诗,几句寒暄,几场肉体的索求……就凭这些,你还指望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失望地摇摇头,“有时候我真为白雪感到不值。”
    “她是你的女朋友!”我绝望地大喊,“我是多余的!从一开始就是!无论做什么,我都没法与她真的走到一起,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你的’!我也想爱她,可我有什么立场爱她?!我只能不断赎罪,但她就是尊触不可及的神,我听不见回音,除非你这个牧师肯好心转达!”
    贺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缩在墙角的我,面色漠然,仿佛在俯视一只徒劳挣扎的虫子。那一刻,我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贺俊,而是白雪,无情地审判着我所有的辩解。我语无伦次地宣泄着,可无论怎样都激不起他的反应。每说一个字,我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一分,直到内心枯竭,再无法对峙。
    “对不起……是我的信念不够强大,承受不了这无底洞似的供奉……对不起……我真的累了……呜……我也想被爱……”
    他抱住顺墙滑落的我,任我埋在他胸膛抽泣。雨点般的吻落满我的头顶和前额,肉麻得像个贴心的情人。他的言语和行为是如此矛盾,让我陷入彻底的混乱。他亲吻我湿淋淋的睫毛,我唯一能做的抗拒只是闭眼,微弱地扭头躲避。我使不上劲。他是多么巧舌如簧,又永远占据着道德制高点,每次都能攻击得我血肉模糊。
    “嘘嘘……没事了……白雪爱你,我也爱你,今后所有的人都会爱你……”他揉弄着我的后脑勺,嘴唇压上我的耳朵。
    “我不要所有人……我只想她能理解我……”我嚎哭得胸腔火辣,呼吸困难。
    “那就去瑞士,在雪山前亲口告诉她,好不好?”
    “……”
    “就当是与她作最后的告别。这点小事,你总能做到的吧?”
    “我……”
    叩,叩。一道甜美的声音及时地穿过门板。
    “夏梦,面煮好了,赶紧来吃吧~”
    一瞬间,对渺小幸福的渴望,像是一记兴奋剂注入虚脱的身体。我咬牙撞开贺俊,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踉跄着夺路而逃。
    吧台桌上摆着一碗面,热腾腾冒着蒸汽。菲菲递来面巾纸,静静陪伴我身旁。我猛吸几口面,靠碳水的厚重来压住鼻腔的酸意。
    “委屈你了。”她压低声音,眼中流露出歉意,“我知道你俩有点矛盾。你很不喜欢我带他到家里来,但是……”
    我两腮鼓鼓地咀嚼着,沉默聆听。
    “你要明白,贺俊家很有背景。市场近年来生意不好,阿妈相当辛苦,如果能靠他牵线搭桥签到几张大单子……梦,就当帮帮我,别惹恼他,好么?”
    “……我没惹他,是他总逼我……”我委屈地小声嘟囔。
    “他要你做什么,害你这么不情愿?”
    故事的来龙去脉太长,我还来不及组织好语言,浴室门就响了。贺俊洗完了。
    因为没有换洗衣服,他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白色浴巾,毫不避讳地亮出了阿波罗的躯干。我愣愣地瞪着这个近乎全裸的家伙,突然意识到我和他之间不只有性向鸿沟,还存在深远的物种隔离。几千年的父权统治赋予了他作为男性的绝对主体性,因此他就算赤裸也能姿态舒展,根本不存在任何被凝视的羞耻。而我身为女性,哪怕不受传统异性相吸的规则束缚,也不得不随时全副武装。甚至此刻,在本应感到舒适的家中,也要穿上不必要的运动胸罩,只为保持“得体”的形象。
    “晚点再说吧。”
    菲菲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轻盈地跳下高凳,主动接过贺俊手里的衣物。她利落地启动洗衣机,昏黑的圆窗泡沫翻滚,他的衣服缠着我的,在里面继续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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