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他先回了家。
    莲心的身影,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根弦。
    门开,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只有拥抱。
    相聚的烛火,总是燃得太快,天明,便要熄灭。
    “等我。”苏清宴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山岳。
    莲心点头,眼中是水,也是火。
    苏清宴走了,他来到那间无人能入的密室,冰冷的空气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金块,从怀中滚落,沉甸甸的,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
    他将金块切好一一码放整齐,四四方方,像是墓碑。
    郑府。
    他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你还晓得回来!”柳小风的抱怨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说好的一两个月,你看看这都多久了!”
    刘宗剑的眼神,也带着一丝责备。
    苏清宴笑了笑。
    他不能说,不能说那隻火狱般的巨鸟,不能说那场九死一生的搏杀。
    “路上雨水多,耽搁了。”
    谎言,有时候是一种温柔。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在生气,那眼神深处的关切,比任何话语都真切。
    南宫燕。
    她就站在那里,腹部高高隆起。苏清宴离开的每一天,她的心都是悬着的,害怕苏清宴一去,便如断线的风箏,再也寻不回来。
    苏清宴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保证过,会等到孩子出生。”
    他的手很稳,他的话,也很稳。
    南宫燕的心,也稳了。
    当那一块漆黑如墨泛着红光的玄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惊愕爬上了每一张脸。
    “你……你又从哪里弄来了玄铁?”柳小风的声音都在发颤。
    “凌云窟。”苏清宴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当年找到的,一直藏在江凌府。”
    人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安慰。别的,又何须深究?
    郑家的生意,早已如日中天。
    一年两柄赤魂剑,这个承诺,苏清宴从未食言,金钱,如潮水般涌入郑家。
    他的心,也算有了片刻的安寧。
    安寧,註定是短暂的。
    陈彦泽、陈彦康、陈彦如。
    他们来了,为的是接柳小风和刘宗剑回青牛若烟族。
    当陈彦康和陈彦如的目光触及苏清宴时,空气瞬间凝固,那是一种极度的尷尬,尷尬中又藏着针刺般的恨意。
    苏清宴心中明镜一般。
    陈彦泽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苏清宴朝着陈彦康姐弟二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他们只是抱了抱拳,头颅低垂,像是不愿多看他一眼。
    “忘恩负义的东西!”柳小风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苏清宴伸手,拦住了他。
    “小风,别衝动。”
    陈彦康,依旧活在陈文轩儿子的光环里,那光环,让他无法接受苏清宴是他的父亲。
    陈彦如,她的恨更直接,恨他拆散了她和石云承,更恨他,和她的母亲柳如烟在一起。
    当她们的目光落在南宫燕高耸的腹部上时,那恨意里又添了几分猜疑。
    幸好魔医刘望舒在此,几句话,便掐灭了一场不必要的风暴。
    苏清宴不想留在这尷尬的旋涡里。
    他转身,走向炼剑坊,那里,只有火焰与钢铁的嘶鸣,比人心乾净得多。
    五位波斯铸剑师看见他,如同看见神祇。
    陈彦泽跟了进来。
    他与他的哥哥姐姐不同,他称呼苏清宴为师父,那两个字,发自肺腑。他眼中的苏清宴,是师父,也是父亲。
    他看着那柄由玄铁锻打出的剑胚,剑锋上流转的寒光,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师父,您也……也给我打造一柄吧?”他缠着苏清宴,“我不求别的,只要是黑玄铁剑就行!”
    一个儿子,向父亲讨要一件心爱的宝剑。
    苏清宴怎能拒绝。
    “好。”
    他与五位铸剑师,不分昼夜,岩浆池火彻夜淬鍊只为他锻造出一柄玄铁神兵。
    他还将《弦月剑诀》的口诀,一字一句,烙印在陈彦泽的脑海里。
    “《弦月剑诀》是《望月神剑》的昇华,练会了它,你便通晓了《望月神剑》的根本,但只会《望月神剑》的人,永远也摸不到《弦月剑诀》的门槛。”
    苏清宴的声音在火炉的噼啪声中,清晰无比,“它的剑气,运于指,发于剑,范围更广,距离更远,杀力更强。”
    “你务必,将这套剑诀也传给彦康和彦如。”
    陈彦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师父……您不晓得。因为您和二孃的事,因为您不让叁姐和云承师弟在一起,很多事,都变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徒儿不教,是五哥和叁姐,他们根本不会学。”
    苏清宴沉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还活在首富公子、首富千金的梦里。”陈彦泽叹了口气,“徒儿跟他们吵过,没用的,我曾和五哥一起做生意,他做的,都是些小众的买卖,结果……不仅没赚到钱,还把我的本钱都赔了进去。”
    苏清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现在不在一起了?”
    “本钱都亏光了,还怎么做?”
    苏清宴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陈文轩没有听他的劝告南撤,富甲天下,也成了过眼云烟,金军兵临城下,抢走了大半家财,长子陈彦鸿经营不善,王雨柔又错信于他,致使陈彦泽与陈彦康,竟连一份像样的家產都未分到。
    “彦泽,等你离开时,师父给你一笔钱,让你重振旗鼓。”
    “师父!这使不得!”陈彦泽连连摆手,“我现在还行,不用师父担心。”
    苏清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早了。
    他改口道:“等你这柄剑铸好再说。”
    “好的,师父。”
    夜。
    苏清宴找到了南宫燕。
    “他们姐弟,找你究竟所为何事?”他问得直接,“是不是因为我们……”
    “他们来借钱的。”南宫燕的眼圈,红了。
    “如儿的丈夫,生意亏空得厉害,还有……我姐姐和族人隐居在成都府路,那几年收成不好,日子过得……过得非常艰难……”
    提起自己的族人,她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苏清宴立刻将她揽入怀中。
    “燕儿,你身怀有孕,莫要伤心,对孩子不好。”
    南宫燕点点头,靠在他的胸口。
    苏清宴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青牛若烟族……
    钱。
    他想到了武神遗窟,想到了那堆积如山无数的金块。
    也想到了那隻神兽,那隻足以将他焚为灰烬的朱雀。
    恐惧,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心脏。
    可是,当他想到王雨柔和孩子,陈彦泽的窘迫,青牛若烟族的艰难……
    这些,是比恐惧更锋利的刀。
    他必须再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次,又一次,如同鬼魅,潜入那黑暗的洞窟。
    他不敢与那神兽决斗。
    他只是去拿金子。
    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带着一身的冷汗与恐。
    苏清晏见金块拿得差不多了,为了安全起见他就没有再去了,
    他不敢再去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停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彦泽的剑法,已臻纯熟。他本就精通《望月神剑》,学起《弦月剑诀》,自然事半功倍。
    苏清宴带着他,走遍了整个郑各庄。
    但陈彦康与陈彦如,依旧是那两座冰山。
    他们与苏清宴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道沟壑,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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