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尚膳监
    气氛凝重得如同大战前夕。
    嬴政换上了一身极其不合时宜的玄色常服(他拒绝穿戴任何类似庖厨的衣物),面无表情地站在灶台前,彷彿面对的不是锅碗瓢盆,而是六国联军的百万大军。
    而他身后,阵仗空前庞大:
    ·  以御厨长为首的十名顶级御厨,瑟瑟发抖地跪在一侧,额头贴地,彷彿不是来指导的,而是来陪葬的。他们寧可去给千军万马做饭,也不想指导王上如何生火。
    ·  太医令徐奉春,被玄镜「请」了过来,美其名曰「监测食材药性,以防相剋」,实则是沐曦点名要他来「活跃气氛」。徐太医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他的宝贝药箱,彷彿待会不是做菜,而是要给他开膛破肚。
    ·  黑冰台首领玄镜,依旧一身黑衣,如同隐没在阴影中的杀神。但他此刻的任务不是擒拿逆贼,而是……根据王上指令,递送「葱薑蒜」等「可疑物品」。他那双习惯了握剑杀人的手,此刻僵硬地捧着一把小香葱,画面诡异至极。
    ·  沐曦,则笑吟吟地坐在不远处一张铺了软垫的胡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蜜水,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悠间模样。
    「开始吧。」嬴政沉声道,语气如同下令攻城。
    御厨长连滚带爬地上前,声音发颤:「王、王上,首、首要之事,是、是生火…」
    嬴政一个眼神扫过去,御厨长立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区区生火,有何难哉??嬴政心下不以为然,他当年率军远征、野外扎营时,没少见过士卒们埋锅造饭。在他看来,引燃柴火无非是火摺子一点之事,与点燃烽火台或营地篝火并无不同。
    只见嬴政拿起火摺子,信心十足地吹亮,学着印象中士卒生火的样子,弯腰对着灶膛里堆叠的柴火便伸了过去。他以为能轻易看到烈焰腾起,却不料那灶膛构造与露天堆柴迥异,柴薪摆放也讲究松紧虚实。他只顾将火苗往柴薪底下塞,却阻了空气流通。
    顿时,浓烟滚滚冒出,呛人鼻息,却偏偏不见半点火星,只有灰白色的烟尘顽固地瀰漫开来,反将那点可怜的火摺子光芒淹没了。
    几番尝试下来,非但没生起火,那浓烟反而将他自己燻得够呛,几缕黑灰沾上了他线条冷峻的脸颊,玄色常服的袖口也蹭上了灶膛边的煤渍。?他从未想过,点燃这庖厨之灶,竟比指挥千军万马攻破一座坚城还要费劲!
    「咳咳……」沐曦被烟呛得轻咳两声,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却仍强自镇定的模样,笑意更浓了。
    玄镜目光一冷,手按上了剑柄,视线锁定那堆顽固的、正不断冒出滚滚浓烟的柴薪。在那呛人的白烟中,他彷彿看到某间密不透风的刑讯室角落,一个正被刻意点燃、用以產生大量刺鼻烟雾的湿柴堆。而那负隅顽抗、意图刺王杀驾的隐形敌人,在他的视野里也扭曲成了某个被绑缚于烟源上方、正痛苦挣扎、涕泪横流的囚犯。
    一旁的徐奉春更是夸张,被浓烟一呛,彷彿见到了世上最剧烈的毒药,声音尖锐得几乎能刺破耳膜:「王上!危矣!危矣啊!此乃毒炭瘴气,吸之伤及肺腑,损及龙体根本!万勿再吸入!快!快服一颗老臣特製的清心辟毒丸!」他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开他那宝贝药箱,因为太过惊慌,那药箱的搭扣竟一时掰不开,急得他满头大汗,彷彿嬴政多吸一口烟就会立刻毒发身亡一般。
    「闭嘴!」
    嬴政被烟燻火燎,本就烦躁,再被这两人一个如临大敌、一个哭丧般的模样一搅和,更是火冒叁丈,一声呵斥如同雷霆炸响,总算让徐奉春僵在原地,抱着打不开的药箱不敢再动。
    他强压怒火,终于肯分给旁边那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御厨长一个眼神。御厨长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上…恕、恕罪…这、这灶膛生火,需、需留空处,让、让气流通…」他颤巍巍地伸出如同枯枝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灶膛里的柴火拨弄出些许空隙。
    嬴政皱着眉,依言照做,再次吹亮火摺子,对准那空隙处引燃乾草。这一次,只听「呼」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终于顺利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乾柴,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
    火,总算是生起来了。
    嬴政直起身,不易察觉地松了半口气,额角却已因方才的忙乱和灶前的热度,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欲擦,瞥见袖口沾染的黑灰,动作顿时一僵,脸色更黑了几分。
    「第一道菜,清燉鹿腩。」
    嬴政看着沐曦写好的菜单,沉声宣布,语气如同点将出征。
    一名御厨赶紧将早已处理好的一块上等鹿腩恭敬呈上。嬴政接过那块肉,入手沉甸甸,带着些许韧性。他学着方才御厨示范的样子,单手握住厚重的菜刀,另一手按于肉上,摆开了架势。
    然而,那锋利的菜刀在他手中,竟比太阿剑还难以驾驭。该从何处落刀?该用几分力?他眉头微蹙,那块鲜嫩的鹿腩在他眼中,彷彿成了一块顽固不化、亟待劈开的巨石。
    旁边的御厨长见状,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跪行至侧,颤声道:「王、王上…奴、奴才斗胆…」他伸出不停颤抖的手,虚虚地比划着那块鹿腩,「这、这肉有纹路,顺、顺着纹理切,省力,吃着也软和…逆、逆着纹理,容、容易散碎,嚼着也费劲…像…像这样…」他极其缓慢地做了个下压切割的动作,生怕快了会惊扰圣驾。
    嬴政凝神看去,见御厨动作轻缓,似颇为省力,便也依样画葫芦,控制着力道,尝试慢慢切下。然而,他低估了肉的韧性,这一刀下去,力道过于轻柔,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刀刃陷入肉中却未能完全切断,软韧的鹿腩顽强地连接着,彷彿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迟钝。
    这细微的阻滞感,却瞬间激起了帝王久违的好胜心与…被冒犯的恼怒。一块肉安敢如此顽抗?
    他眉头猛地一拧,不再耐烦这等细緻活计,运起沙场劈杀的刚猛力道,手臂肌肉骤然紧绷,高举菜刀,以力劈华山之势,猛地一刀斩下!
    「哐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那厚实的榆木砧板如何承受得住这般雷霆万钧之力,应声从中裂成两半!那块倒霉的鹿腩被这巨力震得飞弹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砸进了正紧张观望、瑟瑟发抖的太医令徐奉春怀里!
    「哎呦娘呀!」
    徐奉春只觉一个冰凉滑腻、沉甸甸的物事撞入怀中,低头一看竟是那块生肉,吓得是叁魂去了七魄,脑中瞬间只剩下「刺驾」二字,尖叫声凄厉无比:「刺、刺驾?!不是老臣啊!冤枉啊!」话未说完,已是双腿一软,抱着那块「凶器」鹿肉,直接瘫软在地,翻着白眼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玄镜身影如鬼魅般一动,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单膝跪在瘫倒的徐奉春身旁。但他并非搀扶,而是一手如铁钳般迅速检查那块鹿肉,指尖感受着那被君王巨力撕裂的纤维断口,其粗糙不平的触感,竟与某种以钝刀执行的、极致缓慢的刑罚所產生的创面惊人地相似…
    「噗嗤——」
    一直强忍笑意的沐曦,终于被这鸡飞狗跳、荒诞至极的一幕彻底击破心防,银铃般的笑声再也压抑不住,清脆地迸发出来,充满了整个尚膳监,与现场紧张惊恐的氛围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
    嬴政脸色铁青,盯着那裂成两半的砧板和吓瘫的徐奉春,感觉比当年攻鄢郢时遇到楚军顽强抵抗还要难受挫败。这庖厨之内的「战事」,竟比沙场征伐更难以掌控。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换砧板!」
    新的砧板迅速被战战兢兢地送上。这一次,御厨长几乎是涕泪横流地跪求:「王、王上…万金之体…不、不敢再劳您大力…可否、可否容奴才…」
    「囉嗦!」嬴政不耐地打断,但语气终究缓了半分,算是默许了指导。御厨长如蒙大赦,连忙爬起,却不敢完全站直,就那么半躬着身子,用颤抖的双手,极其小心地虚覆在嬴政握刀的手背上。
    「王…王上…请、请您执刀…奴才…奴才引着您…」
    御厨长的声音气若游丝,「这、这鹿腩…需、需逆着纹理…慢、慢些切…找、找到筋膜之间的隙缝…对…对…就是这…轻轻推过去…」
    嬴政紧抿着唇,压下心头那股想一刀劈开的暴躁,极不习惯地任由御厨长引导着他的手腕,感受那细微的切割角度和力度变化。他天资极高,虽从未接触,但在御厨几乎是屏息的指导下,竟也慢慢将那块鹿肉切成了大小虽不匀称、但总算勉强过得去的块状。
    接下来是调味。  另一名御厨赶紧捧上早已备好的葱段、薑片、酒和盐等物。
    「王上…清、清燉重在原味…需、需先焯水去腥…」御厨长指挥着旁人将切好的鹿肉块放入冷水中,一边壮着胆子对嬴政解释,「水、水沸后…撇去浮沫…鹿肉捞、捞出备用…」
    嬴政皱眉看着这一套繁琐程序,强忍不耐。
    「然、然后…另起一锅清水…放入鹿肉…下、下葱姜…酒少许…去腥增香…」御厨长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助手将材料递过来。嬴政依言,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辛料逐一投入锅中,动作僵硬,彷彿在佈置军阵。
    「最、最后…盖上锅盖…文火慢燉…时辰到了…自、自然酥烂…临出锅前…再、再调入盐味即可…」御厨长总算将最关键的步骤说完,已是满头大汗,如同虚脱。
    嬴政看着那口终于盖上盖子的锅,里面的鹿肉和水开始慢慢加热,一种极其陌生的、需要等待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与他惯常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
    歷经这一番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千辛万苦」,这道工序复杂的「清燉鹿腩」总算是勉强入了锅,开始燉煮。
    还未等嬴政稍松口气,另一名御厨已颤巍巍地捧上一个大水盆,里面一尾鲜活肥硕的鲤鱼正有力地甩动尾巴,溅起一片水花。
    「王、王上…接、接下来是处理这条活鱼…」御厨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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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厨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个大水盆,里面一尾鲜活肥硕的鲤鱼正有力地甩动尾巴,溅起一片水花。嬴政眉头未皱,伸手便欲接过。那鱼儿感知到危机,猛地一个挣扎扭动,冰凉的清水混着滑腻的鱼鳞碎沫,「啪」地一下,结结实实甩了嬴政满脸满襟!
    水珠沿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玄色常服的前襟瞬间深了一片。
    「大胆!」
    嬴政何曾受过此等「冒犯」?即便是战场上的敌血,也未曾如此近身!龙顏瞬间震怒,帝王的威压骤然释放,那隻握住鱼身的手下意识地运起力道,猛地一攥——只听极轻微的「喀」一声,那原本活力四射的鲤鱼瞬间躯体一僵,尾巴无力地垂了下来,再不动弹。
    全场死寂。空气彷彿凝固了。御厨们吓得魂飞天外,几乎窒息,个个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忘了。
    玄镜身影一闪,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臣护驾不力,竟令此孽畜惊扰圣体,请王上治罪!」他的声音紧绷,充满自责。但方才那鲤鱼自王上掌中被绞紧的脆响,竟在他脑中化作了另一种缓慢而令人窒息的挤压之声——某种特製的刑具正在无情地收紧…  这念头如一缕冰丝闪过,旋即被他压下,彷彿让鱼溅出水花是极其严重的安保漏洞。
    徐奉春刚被扶起来缓过一口气,一看这场面,见嬴政手中攥着那条「死状狰狞」的鱼,又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他的宝贝药箱:「王上!龙体要紧!鱼腥污浊,最易沾染晦气瘴毒,伤及手部经络!快!快以艾草薰手,再服一帖驱邪避毒的方子!」
    沐曦先是惊得掩口,随即看到嬴政那副难以置信、又怒又憋屈,拿着一条死鱼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再听闻徐太医的惊呼,终于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肚子都疼了,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王上…您…您这是杀鱼还是…还是审问刺客啊…哪有人…哪有人这样杀鱼的…」
    嬴政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襟和手里那条眼珠微凸、显然是被他硬生生捏死的鱼,再看看笑倒了的爱妻沐曦,一脸无奈尽责的玄镜和快要吓死的御厨与太医,一种极其荒谬、脱离掌控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这扫平六合的秦王,竟被一条鱼和一口锅弄得如此束手无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无名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下一步,如何做?」
    御厨长几乎是哭着回答:「回、回王上…需、需先去、去鳞…」他颤巍巍递上一把专门的刮鳞刀。
    嬴政接过刀,学着御厨比划的样子,尝试着刮了一下。然而他力道运用不对,角度也生疏,那鱼鳞非但没顺利刮下,反而在刀锋的挤压下四散飞溅开来!闪着银光的坚硬鳞片如同暗器般,「噗噗」地喷射得到处都是——!
    几片鳞片沾上了嬴政的额发和衣襟,玄镜下意识侧身想挡,肩头和冷峻的脸侧也被溅上数片,徐奉春「哎呦」一声,一片鳞正好弹到他额头,吓得他差点又坐倒在地,周围的御厨们更是无人倖免,个个身上都掛了彩,场面一时极其狼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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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在十名御厨七嘴八舌、战战兢兢、互相补充又互相矛盾的指导下:「王上轻点!」「逆着刮!」「抓稳鱼尾!」。
    嬴政总算勉强完成了刮鳞这项「浩大工程」,弄得周围银鳞遍地,眾人身上皆未能倖免。
    还不等他喘口气,御厨长便颤声提醒下一道致命关卡:「王、王上…接、接下来需、需去除内脏…」
    「内脏?」嬴政眉头紧锁,盯着手中那条死状安详却依旧滑不溜手的鱼,彷彿面对的是一个需要开膛破肚、验明正身的敌军细作。
    一名较为机灵的御厨连忙递上一把细长薄刃的小刀,另一人硬着头皮上前,虚指着鱼腹下方:「王上…请、请从此处下刀,轻、轻划开…勿、勿伤及苦胆…否则、否则整鱼皆苦…」
    嬴政依言,尝试用那把他觉得过于轻巧的刀划开鱼腹。然而,力度和角度再次失控——一刀下去,切口过深且歪斜,鱼腹内暗红与深绿交杂、形态难以名状的内脏混合物瞬间暴露出来,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鼻而至。
    从未接触过此等景象的嬴政动作猛地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混合着嫌恶与无措的神情。他下意识地想将这滑腻腻、血淋淋的物事从鱼腹中掏出来,但手指刚一触碰那湿软黏腻的触感,便觉得一阵反胃,动作更加僵硬笨拙。
    「王上!使、使不得直接用手掏啊!用、用水冲洗,再、再用刀尖或勺子刮!」御厨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示意助手递上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和一个小木勺。
    嬴政强忍着不适,将鱼按入水中,试图依言操作。水瞬间被染红泛浊,他拿着那小木勺,如同持着玉璽般郑重却又无比生疏地刮弄着鱼腹内部,试图将那些难以分离的内脏清除乾净。过程惨不忍睹,鱼胆虽侥倖未破,但鱼腹被他弄得狼藉一片,鱼肉也几乎被捣烂。
    不远处的沐曦,看着他那一脸专注又无比狼狈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股滚烫的暖流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笑意直衝上来。她慌忙用袖子掩住口,却还是挡不住那喷薄而出的笑声,肩膀颤抖得厉害,连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对、对不住…王上…」她一边笑一边喘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不住的欢欣,「我…我实在忍不住…您这般…这般为我…我心里欢喜得紧…」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却在看到那条被「处刑」的鱼时再次破功:「可…可您这哪是…清理内脏…分明是…是在给这鱼施以…醢刑啊…哎呦…」
    笑声稍歇,她望着他无奈的侧脸,眼神软得能溺出水来,轻声嗔道:「…又实在是…太可爱了…这比看百戏还精彩…」
    徐奉春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声惊呼:「王上!此等污秽腥臊之物,最易滋生疫气,万勿沾惹过甚!快!快以薑片擦拭双手,再薰艾草辟邪!」
    玄镜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在帝王手中被开膛破腹的鱼,以及嬴政那沾满血水和黏液、正尝试将内脏与鱼肉分离的手指。他的眉头紧锁,那专注的神情却并非全然的担忧,反而更像是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刑求手法。
    看着那细小的刀刃在鱼腹内笨拙却又极具破坏力地刮弄,搅得一片狼藉,玄镜的眼底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专业人士的评估光芒。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此等手法若加以改良,用于撬开某些紧闭的嘴…或许能產生意想不到的震慑之效?虽看似凌乱,但其过程中所展现的对内部结构的破坏与施加的心理压力…
    他的手已几次无意识地按上剑柄又松开,并非全因护驾,倒像是本能地想要记录下此刻的某些“灵感”。
    待到那条倒楣的鲤鱼总算被清理「乾净」(虽然鱼腹内部几乎体无完肤),嬴政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被鱼甩脸时还要难看几分。他觉得这比处理最复杂的朝政、最兇悍的敌人都要耗费心神。
    紧接着,在玄镜如同递送军情密报般凝重而精准地递送葱、薑、蒜、酱、醋等「輜重」,在徐奉春「王上!酒性烈!少许即可!」、「糖性温但多食腻脾!」、「油热了!小心爆溅!恐烫伤龙体!」的惊呼伴奏中,嬴政又歷经了「热油遇水惊险闪避」、「爆香薑蒜后忘记捞起导致焦黑不得不重新来过」等重重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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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来一道,葱爆羊肉!」
    嬴政看着菜单,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念出下一道菜。他觉得这比当年拟定灭楚之策还要耗神。
    一名御厨连忙端上一盘早已切好的薄羊肉片,另一人递上一把洗净的青葱。「王上,此、此菜讲究火候,需、需大火快炒,肉片方纔鲜嫩…」御厨长声音发颤地提醒,彷彿在预告另一场灾难的开始。
    嬴政看着那口烧得滚烫的油锅,眉头紧锁。他依言将羊肉片倒入锅中——
    「嗤啦——!」
    一声巨响,热油遇肉片上的些许水汽,瞬间爆溅开来!油点如同密集的箭矢般四射飞扬!
    「王上小心!」玄镜反应极快,瞬间移步欲挡在嬴政身前,但他快不过热油。几滴滚烫的油珠溅上赢政的手和玄衣,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彷彿毫无知觉,只是目光更冷地扫视那口「叛逆」的铁锅。
    一旁的徐奉春就没这等定力了,一滴热油正中他手背,疼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抱着手连连吹气:「烫!烫煞老臣矣!王上!快退!此乃滚油之刑啊!」他慌乱地又要去翻找烫伤药膏。
    就连旁边指导的御厨也未能倖免,手臂上、衣襟上纷纷「中弹」,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呼痛,场面一时鸡飞狗跳。
    嬴政虽及时后撤半步,但那玄色常服的袖口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数点油渍。?他脸色铁青,强忍着甩手离开的衝动,厉声道:「然后呢!」
    「翻、翻炒!快翻炒!」御厨长忍着手上的刺痛,尖声指导。
    嬴政拿起锅铲,那动作不像在炒菜,倒像在与锅中的羊肉片搏斗!
    他运铲如枪,猛地一铲下去,力道过猛,竟将半锅羊肉片直接铲飞出了锅外,几片羊肉「啪嗒」几声落在旁边备料的檯面上,甚至有一片飞到了玄镜的靴尖前。
    玄镜:「……」他默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冒着热气、形态不雅的羊肉。他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反而在那块因受热而微微捲曲、边缘焦黑的肉片上停留了一息。锅中热油仍在疯狂爆溅,肉片飞射的轨跡、那惊人的速度和滚烫的温度…
    一瞬间,他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与厨房毫不相干的金属寒光一闪而过。彷彿眼前这片狼藉的灶台,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化作了另一番景象——或许是某间阴暗的刑房,而某些特殊的「铁蒺藜」或「烙铁」,若能以如此迅猛难测的方式、带着这般滚烫的热度击发…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继续保持警戒姿势,彷彿什么都没发生,又彷彿什么都已存入他那专门处理「危险灵感」的脑海深处,待日后细细研磨。
    「葱!王上!快下葱段!」另一名御厨赶紧提醒。
    嬴政抓起一把青葱,也顾不上什么炒法了,整个扔进锅里,又是一阵毫无章法的「搏斗」。浓烈的葱香混合着焦香瞬间瀰漫开来。
    「调、调味!盐!酱油!一点点就好!」御厨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嬴政大手一挥,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凭感觉抓起调料罐就往里倒。只见他抓起那装着酱油的罐子,手腕一抖,深色的酱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多了!多了!王上!太多了!」御厨们齐声惊呼,脸色惨白如纸。
    等到这盘歷经劫难的「葱爆羊肉」终于出锅时,其卖相可谓惊心动魄:羊肉片老嫩不一,部分焦黑,部分还带点生;葱段软烂发黄;整个菜色被过量的酱油染得近乎墨色,油汪汪地堆在盘中。
    ---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御厨们送上来一篮子翠绿鲜嫩、洗净沥乾的葵菜。有了前几次的「惨痛」教训,御厨长这次几乎是扑上来指导,声音凄切:「王上!此菜极易,油热后,下菜,快速翻炒几下,撒盐便可出锅!切、切记不可久炒!」
    嬴政看着那口刚炒完羊肉、还残留着重油酱色的锅,眉头紧锁。「洗锅!」他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御厨们手忙脚乱地赶紧刷锅,重新起火。
    油热后,嬴政将一大篮葵菜尽数倒入锅中。
    「嗤——」
    又是一阵轻微的爆响,绿叶遇热迅速萎缩。嬴政记住了「快速翻炒」的要诀,执铲的手腕开始动作。然而,他对「快速」的理解显然与御厨不同,那力道和速度,更像是要在锅里练就一套绝世剑法,铲影翻飞,气势惊人,将锅里的葵菜搅得天翻地覆。
    绿色的菜叶和汁液在他迅猛的攻势下,不可避免地飞溅出锅沿,如同下了一场小小的绿色雨点。
    站在稍近处负责递盐的御厨首当其衝,衣襟上瞬间多了几点翠绿的印记。?他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站着。
    正仔细擦拭脸上油渍的徐奉春,冷不防一片软塌塌的菜叶贴到了他的官帽侧面,他愣了片刻,伸手取下,看着那不成形的菜叶,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就连一向如同磐石般稳固的玄镜,靴面上也未能幸免,落了几滴混着油星的绿色汁水。
    他目光下垂,扫了一眼。那几滴浑浊的油绿混合物,正缓缓地、黏腻地顺着光滑的皮质靴面向下蜿蜒,留下一道道丑陋的油渍。一种极其轻微的、令人不适的吸附感从靴面传来。
    就在这一剎那,他脑中并非厌恶,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此等滚烫、黏腻、且顏色噁心的混合物,若是以特定的温度与稠度,缓慢地、持续地滴落在受刑者最为敏感的皮肤之上,或是迫使他们凝视着它无休止地滴落…其所带来的不仅是灼痛,更是那种无法摆脱的污秽感与心理上的极度厌恶,足以在短时间内摧垮大多数人的心防。
    他復又抬起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气场更冷了几分,彷彿正在无声地完善着这个新构想的每一个细节。
    「盐!王上!快放盐!」御厨长眼看菜叶顏色迅速变深,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嬴政接过盐罐,这次谨慎了些,但对「适量」依旧把握不准,手腕一抖,还是撒多了些白色晶体进去。
    他记着「不可久炒」,见菜叶已然软塌,便立刻出锅。
    待到这盘「清炒时蔬」装盘,只见色泽深绿近乎墨色,菜叶软烂无神,盘底还沁着一层明显的油水和未完全融化的盐粒,与其说是「炒」,不如说是「燉」或「渍」出来的,软趴趴地堆在那里,与旁边那盘酱色浓厚的羊肉相映成「趣」。
    ---
    最后,是一道需快速完成的「青菜豆腐汤」。
    御厨们见此前菜餚过程如此「艰险」,早已备好最易操作的食材:一盆清澈见底的鲜美高汤在小灶上滚着,一篮子翠绿欲滴、洗净的嫩青菜叶,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白嫩如玉的豆腐。
    「王上,」御厨长这次学聪明了,语速极快且清晰地道:「此汤最是便捷!只需将高汤煮沸,豆腐切小块放入,煮片刻,再下青菜,菜叶转翠即离火,最后调入细盐便可!万勿久煮!」
    嬴政闻言,神色稍霽。这听起来总算不那么复杂。
    他执起菜刀,面对那块颤巍巍的嫩豆腐,动作顿住了。这豆腐看起来比那鹿肉还要脆弱。御厨长连忙上前,几乎是手把手虚引着:「王上…轻、轻些…横竖各划几刀便成…」
    嬴政屏息,依言操作,那力道控制得比批阅奏摺还要精细几分,总算将豆腐切成了大小不一、但勉强算块状的模样。他小心将豆腐块拨入滚沸的高汤中。
    接下来是青菜。?他抓起一把青菜,正要整个投入锅中,御厨长惊得声音都尖了:「王上!需、需用手择成段,或略切几刀!」
    嬴政眉头一皱,显然不耐这等细緻功夫。他随手将青菜在案板上摺叠两下,便以刀切去根部,再胡乱斩成几大段,绿叶碎屑飞溅了些许到旁边徐奉春的袍袖上。徐太医看着袖口的绿汁,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沉默。
    青菜被投入锅中,与豆腐同煮。滚汤瞬间变为微浊,绿叶在其中翻滚。
    「盐!王上,少许盐便可出锅了!」御厨长赶紧递上细盐罐。
    或许是之前几次调味的「失手」让嬴政心生警惕,这次他格外谨慎。他拈起一小撮盐,犹豫了一下,觉得似乎不够,又极其小心地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这才撒入锅中,快速搅拌两下便下令:「离火!」
    这碗「青菜豆腐汤」最终被盛了出来。汤色因青菜的汁液略显微浊,但尚算清澈;豆腐块虽有稜角被煮破,但大体完整;青菜叶显然煮得过于软烂,失去了脆嫩口感;至于味道…想必是极其清淡的。
    然而,这已是今日所有菜餚中,製作过程最为顺利、卖相最为正常的一道了。?御厨长几乎要感动落泪。
    徐奉春凑近看了看那碗汤,难得地没有发出惊呼或去掏药箱,只是小声评价:「豆腐性凉,青菜寒滑…幸而汤是温热的…倒也…倒也勉强调和…」
    玄镜的目光扫过那碗飘着几点油星和翠叶的汤,再看向另外几盘卖相惊人的菜餚,最终,他的视线落回那块曾被嬴政以极致专注切割、如今已化入汤中的白嫩豆腐上。
    方才王上执刀,那刀刃切入豆腐时轻柔却精准的阻力,以及豆腐块被切开后光滑如脂的断面…不知为何,竟在他脑海中与某种截然不同的场景重叠——那彷彿不是厨案,而是阴森的秘牢;那被切割的也非豆腐,而是…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冰冷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成为又一个有待评估的「技术要点」。
    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只是那沉默之下,彷彿又多了一页无人知晓的、写满了危险构想的无形卷宗。
    ——
    终于,在傍晚时分,四菜一汤——一份顏色略深、肉块硕大不均的「清燉鹿腩」、一条形状勉强完整、酱色浓得发黑的「红烧鲤鱼」、一盘油汪汪、软塌塌的「葱爆羊肉」、一盘炒得过于软烂、顏色深沉的「时蔬」,以及一锅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汤色微浊的「青菜豆腐汤」,被摆上了食案。
    卖相…着实一言难尽,空气中瀰漫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焦香、酱香、过度油腻以及一丝丝微妙焦糊气的气味。
    沐曦拿起银箸,在嬴政看似平静实则紧绷(他绝不承认自己有一丝紧张)、徐奉春满脸恐惧(他紧握药箱,准备随时衝上去抢救)、玄镜目光锐利如鹰隼(彷彿正在评估每道菜作为一种新式「缓释酷刑」的潜在开发价值)  的注视下,率先夹起一块卖相最为粗獷的鹿肉,吹了吹,小心地送入檀口。
    她细细咀嚼,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尚膳监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只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似乎被某种强烈的味道衝击,随即那眼底漾开涟漪,弯成了明媚的月牙儿,脸上绽放出无比惊喜和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
    「好吃!」她由衷地讚叹道,声音清脆而真挚。虽然鹿肉有些部位燉得过于柴硬,咸淡也显然不均,但这其中包含的心意,远胜过任何御厨精雕细琢的手艺。「这是我吃过最最好吃的菜!」
    她看向嬴政,眼中满是璀璨的星光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谢谢王上!」
    嬴政看着她毫不作偽的开心笑容,再瞥向那几盘自己深知卖相堪忧的菜餚,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也缓缓向上扬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淡却温馨的成就感涌上心头,竟比当年攻下一座坚城还要来得愜意满足。
    他心中微动,也拿起另一双银箸,彷彿不经意般说道:「是么?孤也尝尝。」  说着,他夹起一块离自己最近的、酱色最深的羊肉,放入口中。
    下一刻,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那羊肉入口,首先袭来的是一股霸道的咸味,几乎掩盖了所有其他味道,紧接着是过度咀嚼后肉的韧劲,以及一丝因为翻炒不均而残留的羊膻气。这滋味…实在称不上美妙,甚至与他惯常入口的精緻膳食有着天壤之别。
    他的目光扫过沐曦那依旧洋溢着幸福和美味的脸庞,再看看自己手下这群「杰作」,瞬间明白了什么。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不是被欺骗的不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动容。她吃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他那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心意。
    他默默放下筷子,没有评价菜的味道,只是眼中的眸光变得更加深沉柔和。
    他挥手,让所有松了口大气、如同劫后馀生般的御厨、太医和玄镜退下。
    阁内终于只剩下他与沐曦二人。他坐下,亲自拿起汤勺,为她盛了一碗看起来最无害的青菜豆腐汤。
    「日后……」他沉吟片刻,彷彿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缓慢,「…若曦还想吃,孤…偶尔为之,亦无不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沐曦笑靨如花,眼中闪动着感动的泪光,她凑上前,在他那沾染烟灰、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奖励王上的!」
    窗外夕阳西下,尚膳监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却瀰漫着比任何珍饈美味都更动人的温馨气息。对嬴政而言,这或许是比赢得一场政治赌注、攻克一片疆土更为奇妙而珍贵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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