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冷雨中掉头,陆晋辰没有在校门口看到她的身影,面无表情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你在哪?”陆晋辰单手扯了扯领带,这通电话让他感到极其不耐烦。
    裴雪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我打了车回去。”
    “你家?”
    裴雪欢抿了抿唇。今天又不是周末,她哪里敢私自回家?更何况他刚才撑着伞出现在校门口,明显是来接她的。她如果这时候跑了,那才是真的自寻死路。
    “在去别墅的路上。”她轻声回答。
    “知道了。”
    陆晋辰直接掐断了通话。
    一来一回折返耽误了时间,裴雪欢比他先到了半山别墅。
    出租车停在铁门外,管家早已记下了所有被允许进出的车牌,而经常这样打车过来的,其实也就裴小姐一位。管家亲自撑着黑色的宽大雨伞候在路边,替她拉开车门。
    “裴小姐,外面雨大,请进。”
    裴雪欢下了车,却没有立刻往里面走:“先生是不是还没回来?”
    管家恭敬地颔首:“是的,先生还没回来。”
    裴雪欢咬了咬唇:“您先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他。”
    管家有些惊讶,看着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乱晃,劝道:“裴小姐,现在在下雨,气温也低,您还是进去等吧。”
    “没关系的,您把伞给我吧。”
    裴雪欢的声音很轻,却很坚持。管家没有再劝,将雨伞递交给她,自己先拎着她的东西回了屋。
    陆晋辰回到别墅时,已经是十多分钟后了。
    车灯扫过前方,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撑着伞、孤零零立在风雨中的身影。
    她在干什么?
    苦肉计吗?
    明明在车上时,那股怒火已经平息了大半,可现在看到她这副等在门口淋雨受冻的样子,他的心口反而堵得更厉害了,让他感到极其不悦。
    车子停稳,陆晋辰冷着脸推门下车。他没有让王海打伞,而是自己撑开伞,几步跨到了裴雪欢面前。
    “哥哥……”裴雪欢小声叫了一声,随后便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站了太久,飘落的斜雨早已打湿了她的肩头和裤腿。
    “站在这里干什么?”陆晋辰的语气极冷,“进去。”
    裴雪欢用力抿了抿唇。
    他好凶,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凶。
    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进了玄关,管家接过了两人的雨伞。裴雪欢始终低垂着头,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拿余光扫一眼男人的脸色。
    陆晋辰最受不了她这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样子,这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比那十天没见时还要遥远。
    “衣服去换掉。”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裴雪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
    “还不去?”陆晋辰脸色阴沉。
    裴雪欢哪敢再违逆,立刻转身上了楼。
    等她重新换好居家服下来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餐具。
    陆晋辰见她入席,也跟着动了筷子。管家和林阿姨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一眼就看出这位小陆总此刻正处于极其暴躁、极度不爽的边缘。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把空间留给这对陷入僵局的男女。
    餐桌上一片死寂。
    裴雪欢食不知味,握着筷子的指尖都在发颤,眼神不停地往对面扫,欲言又止。
    “啪”的一声,陆晋辰毫无预兆地放下了筷子。
    “看什么?”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刚才在学校里不是一眼都不想看吗?”
    裴雪欢的脸色瞬间惨白,握着勺子的手彻底卸了力。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
    她一句话也解释不出来,毕竟在那场冷雨里,她是实实在在地当着他的面,否认了他的存在。
    陆晋辰盯着她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胸口更闷了。
    他本以为凶她两句、发泄一下,心里会好受点。可事实上,看着她这副模样,他竟然该死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去哄她的冲动。
    明明错的人不是他。
    长久的沉默中,裴雪欢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最终,还是陆晋辰先退了步。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对她妥协了:“先吃饭。我不想生气。”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过度剧烈的情绪会严重影响今晚的睡眠。
    绝对不是因为对这个排斥他的女人心软。
    别墅里安静又压抑。
    裴雪欢突然发现,因为身体病情的限制,陆晋辰在夜晚的生活其实极其单调。医生严禁他在夜间过度用眼和处理文字工作,所以他的晚上,不是在看电影,就是听听音乐。有些她在楼上书房准备考研的夜晚,有时候他会去楼下的健身房出汗,或者独自去外面的庭院走一走。
    今晚下着冷雨,哪也去不了。而裴雪欢,今天是绝对不敢开口说要去书房看书的。
    一楼客厅里没有开主灯。陆晋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隔着那面巨大的采光玻璃,静静地看着、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帘。
    他坐在那里,裴雪欢甚至不敢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像个做错事的罚站者,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僵立的单薄身影,陆晋辰才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事做就上楼去。”
    裴雪欢如蒙大赦,却又忐忑不安地上了楼。
    而陆晋辰一个人在一楼的黑暗中,听了两个多小时的雨。
    九点多,他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陆晋辰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上的裴雪欢。
    冬夜湿冷,她却只穿了一件极其单薄的睡裙,双手有些局促地交迭在身前。
    他立刻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胆小鬼。
    在他面前永远不善言辞,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出口。所以她选择了最本能的方式——她在勾引他,试图用这具身体来弥补她白天犯下的错。她希望他在她身上出气,来平息他的怒火。
    即使因为她骨子里的抗拒,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步,但她此刻摆出的这副任人采撷的姿态,依然刺痛了陆晋辰的心。
    这样浅薄低级的招数,既瞧不起他,也贬低了她自己。
    陆晋辰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随着男人高大身躯的逼近,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裴雪欢下意识地抓紧了睡裙的下摆,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陆晋辰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
    “你今晚留下来,我不确定你明天还能去得了学校。”他嗓音低沉冷硬,“回自己房间睡。”
    裴雪欢攥着裙摆的手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湿漉漉的,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陆晋辰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烦躁。
    怎么放她走也要哭?
    不用她委曲求全地讨好,不用她出卖身体来平息他的怒火,不去伤害她,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他冷着脸,侧开了身体,把通往房门的路让了出来,示意她走。
    但裴雪欢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他的床上,仰着那张苍白又湿润的脸,手指死死攥着裙角,一步都没有迈出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陆晋辰看着她僵持的举动,仅剩的一点耐心告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回去,还要我说几遍?”
    眼泪无声地砸在她手背上。
    她看着陆晋辰侧开的身体,看着他那张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侧脸。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脑海里闪过下午他在冷雨中撑伞的身影,心脏深处泛起了一阵尖锐的酸涩。她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我错了”已经滚到了唇边。
    可是,当她触碰到男人那双深邃、冰冷、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眼睛时,她骨子里的恐惧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她不敢。
    她从来不敢违逆他的任何决定,更不敢在他明显处于暴躁边缘的时候,去试探他的底线。在她的世界里,惹怒陆晋辰的代价,是她和她的家庭绝对承受不起的。
    裴雪欢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松开死死攥着的裙摆,从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站了起来。
    “……哥哥早点休息。”
    她极其轻声地留下一句话,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快步从他让出的那条路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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