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快宣太医!!!”
    乌泱泱的人影一拥而上,把几乎快把皇座团团围住,闷得小太子喘不过气来,他站起来,皱着眉头往人群外退了两步。
    忽然掌心一热,转头看见秦逊白牵住他的手,“别怕,有我在。”
    这话听着很耳熟,之前雁非卿抱着他飞过皇宫的屋顶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像这样紧紧护着他,仿佛他不是大鄢的太子,而是一朵柔弱到无力自保的莬丝花。
    可小太子并没有害怕,在屋顶上那次没有,现在也没有。
    甚至在老皇帝倒下的那一刻,他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幸好父皇突发急症,一时半会儿追究不了他学业上的过失,不然他又要当众难堪了。
    但这话,小太子是不敢说出口的,哪怕对方是秦逊白。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秦逊白俯身贴近,低声问他:“倘若陛下……怎么办?”
    秦逊白话未说全,但小太子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帝王突发急症、仓促宾天,历来算不得罕事,要紧的——从来都是龙椅之下,谁会最先被推到那个位置。
    小太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仍旧忙慌慌的众人,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秦逊白听清:
    “母后说过,我是大鄢的太子,也是大鄢唯一一个皇子。二哥哥,不必替我忧心。”
    所以哪怕他德不配位,是个草包,下一任皇帝也只会是他。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一直隐于老皇帝身后的雁非卿,向小太子看去,目光阴鸷、冰冷、毫无遮掩地钉在秦逊白牵着他的那只手上。
    少年太过年轻,华丽的衣摆垂在脚下,如同一只不受训、骄傲的小孔雀。
    那些金银质地的腰带、锒铛作响的玉环和流光溢彩的彩绶,将他装饰成了世间最美丽尊贵的瑰宝,任何一个攻城略地的君王,都不会放任这样绝世罕见的宝物归他人所有。
    更何况,他早已品尝过那张诱人的蜜腔。
    似乎是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
    少年站在众人对面,转过身来,那张雪白柔嫩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对他张开了红润饱满的唇,无声地唤他的名字:
    非卿哥哥。
    那个瞬间,雁非卿冷峻的眉心微蹙,仿佛有火在胸腔里滚着,轻轻烫了一下他的心脏。
    第116章
    皇帝病危,太极殿中长烛点到了天明,太医们战战兢兢,太监宫婢们一夜未眠。
    宫中众人已经叶落知秋。
    早起时,小太子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麻雀从银杏树林里低低压过,它们抖落羽毛,停在秋海棠旁的游廊边上,落下星星点点的浑白色粪便,将一列抱着彩盒走来的宫女们吓了一跳。
    小太子在窗下瞧着她们满身狼藉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招手锭子:“去,问问怎么回事。”
    没过多久,锭子就一路小跑赶回来了:“回殿下,她们是肃贵妃的人,马上年下了,贵妃特意裁了新衣想要献给殿下。”
    小太子懒懒散散地倚在窗边,头也没回:“肃贵妃,就是几年前母后说死了孩子想要出宫修行,却被父皇幽禁的那个?她为何要送我衣裳?况且我什么都不缺,宫里的衣裳多得根本穿不完,退回去吧,太占地方。”
    锭子说是,又出去了,很快庭院便彻底安静下来。
    小太子起身想要找点乐子,刚出门,又被人拦住,这次来的是肃贵妃本人。
    自从他的母后掌管后宫,从他成为大鄢的太子起,上下尊卑便如同台阶一样分明,一步也不可逾距。
    没有传唤,宫妃不可擅自离开所在的宫殿,哪怕是贵妃也不该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肃贵妃显然违背了宫规。
    小太子有些不大高兴,他一向喜怒形于色,如今蹙眉看过来,那张白净透红的脸庞浮着愠怒,像只不耐烦的尾巴重重拍打地面的小猫:
    “贵妃娘娘有什么事吗?”
    “陛下如今的情形宫里宫外都清楚,只怕是不能大好了。太子殿下,本宫此番前来只有一事相求,待殿下正位大统时,还请……准我出宫归去,我……”
    “后宫的事不归我管,你要哭,就去我母后面前哭好了,”小太子瞥了眼肃贵妃一身朴素到不像贵妃的衣裳打扮,绕道而去,“穿得和个姑子一样,难怪父皇不喜欢你。”
    母后常说,她这皇后当的不像皇后,倒像是大鄢的花匠,这满宫的妃嫔就跟御花园里的花一样,得耐心侍弄,讲究分寸与和章法。
    可小太子觉得,像肃贵妃这般失了体面的“花”,早不该留在宫中了。
    他没再管身后颤抖不止的肃贵妃,对锭子道:“告诉他们,下次再把乱七八糟的人放进重华宫,就自己去母后那里领罚吧。”
    小太子去钦安王府转了一圈,秦逊白并不在府上,他有些别扭地甩了下袖子,想要上撵轿回宫去,恰好看见几个人在院子里射箭。
    他们是秦逊白的庶弟和钦安王府的门客,小太子不认识,那些人也不认识他,可他们认识他袍子上的蟒纹。
    “参见太子殿下。”
    小太子看见几个乌黑的头顶,跪在他的脚边,黑压压的一片,有些好笑。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当然,也没必要看清。
    小太子问:“秦二哥哥呢?”
    有人答:“世子殿下去西城了。”
    小太子又道:“去那里干什么?”
    “听说是去施粥。”这句话说完,就没人回话了,他们似乎很怕他。
    小太子哦了一声,想起母后说西城很危险,最近经常会有一些从西边逃荒来的贱民想要混入京都,还好,他们最后都被会守门侍卫拦在门外,所以京都还是很安全的。
    于是他对那群人说:“你们告诉他,就说我来过这里找他,让他明天来宫里找我。对了,再带一碗他今天施的粥来,正好给我解解馋。”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并不能理解千尊万贵的太子为何会对平民喝的粥感兴趣,但还是低头答是。
    小太子回到宫中,想要歇息,却找不到锭子的身影。
    一个眼生的太监过来,跪下来伺候他脱衣沐浴:“殿下,锭子被内廷召走了,奴才叫怀金,是皇后娘娘拨来伺候您的新人。”
    小太子没有再多问,内廷是后宫的一部分,自然也在母后的管辖范围之内,他从来不过问母后的事情。
    但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喊锭子,便道:“你既然伺候我,以后就叫锭子吧。”
    他懒得去记那些名字,把每一个侍奉过他的太监都叫做锭子,一个锭子没了,很快就会有新的补上来。他们都是长着两个眼睛一张嘴,连容貌都那么相似,模糊到他根本记不住。
    锭子说:“是,殿下。”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小太子问:“母后答应放肃贵妃出宫了吗?”
    “没有。”
    小太子好奇地歪过头,那头浓稠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从雪白的肩膀滑落,“为什么?那么难看的女人,留在后宫里做什么?”
    “肃贵妃听说陛下病重,彻夜为陛下祈福染上风寒,已经去了。郑国公听说了贵妃的死讯,悲痛不已,如今卧在家中一病不起,怕是再不能上朝了。”
    小太子七岁那年,肃贵妃生下了三皇子,可那孩子福薄,未足岁便染上天花夭折了。这本是很寻常的事,谁知肃贵妃竟反咬一口,说是母后不准太医去瞧,生生害死了她的孩儿。
    那之后,宫里被她闹得乌烟瘴气,再没安宁过。
    母后说,若非肃贵妃的父亲是郑国公,父皇早将她打入冷宫。可那郑国公也是个糊涂的,自那以后便处处与母后娘家作对,动辄上疏参劾舅父右相,张口闭口便是“外戚干政”。
    小太子记得每到年节,肃贵妃会给他准备很多礼物,念叨着什么稚子无辜。可他讨厌她那种黏腻痴迷的眼神,每次看着他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孩子,她也许没有坏心,但不妨碍他觉得厌烦。
    小太子从不需要她送的那些东西,从出生起,母后就给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无须做任何事,只要坐在那里,便有无数琼瑰异宝、精巧玩意,如流水般送到他手中。
    如今肃贵妃死了,天底下便少了个讨厌的人。
    小太子喝了一碗甜滋滋的梨汤润肺,有些头疼地将案上一摞摞厚奏折拂开,对锭子道:“去把雁非卿召来。”
    半柱香后锭子回来了,雁非卿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小太子一见到他,心里的郁闷便散了许多,拉着雁非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非卿哥哥,快帮帮我,母后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奏章堆在我的寝殿里,简直要把我闷死了。”
    雁非卿深深地看进小太子的眼底,冰凉的指尖浸透了夜色的冷意,抚在他莹润鲜红的唇瓣上:
    “殿下是大鄢的储君,是大鄢未来的天子,应该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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