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1节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作者:岁既晏兮 【文案】 卢皎月和穿书局签订协议,作为书中的背景板角色,去推动剧情进程。 [世界一:宫斗争宠文。] 女主凭借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宠冠六宫、风头无两,最后更是凭着儿子登上了太后位。卢皎月是那个常年无子、替皇帝打理后宫的皇后。本来剧情按部就班,突然有一天,(重音)包括女主在内(重音)的后宫美人梨花带雨地求到她面前,说是皇帝想要撵她们走。 卢皎月:?! 她好不容易把不知道发什么疯的皇帝稳住了,对方某天开口:“他娶妻了。” 卢皎月:“谁?” [世界二:青梅竹马的破镜重圆。] 青梅被帝王强夺,少年将军被亲娘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娶妻,卢皎月就是那个妻。她本来该特别“懂事”的早早病逝给正主腾地方,留下的儿子也被过继给夫君早亡的兄长。 却不料被对方抓着手质问:“兄长无后,可皎皎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艰涩:“……我从未问过、你为何嫁我?” 卢皎月只抓住了前半句:“别激动,等你和青梅破镜重圆之后三年抱俩。” [世界三:冷宫皇子 x 和亲公主。] 卢皎月是那个一心痴恋,却被对方利用到死的爱慕者。背景剧情出了点问题,卢皎月正忧心怎么纠正,却被人堵在了转角。 青年冰凉的指尖拂过侧颊,将她脸颊边那缕碎发掖到了耳后。 他用一种温柔到让人浑身发毛的声音轻问:“阿姊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抵不过他当年一场救命之恩?” 卢皎月:你倒是说说我们是什么感情?! 他们是史书所记的帝后情深,坊间传唱的比翼连枝,世人口中的恩爱不疑。 ……举案齐眉,却终究道一句心意难平;夫妻共枕,谁料竟是同床异梦。 卢皎月:??? 什么玩意?这不是我的剧本!! 1 be!!! 2 三个小世界,一个世界一段感情线,小世界结束感情线结束。最后女主单身,问就是谈过。 3【非常重要】 不管是三宫六院、喜爱美色,心有所属、被亲娘刀架在脖子上娶妻,还是满心权势、只想着利用,都是真的!真的!!不存在任何误会。 4单个小世界的篇幅很长,是真的长(——) 5架空,背景混搭,一切设定和剧情都为了狗血服务 【不是火葬场!没有火葬场!】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女配 正剧 be 搜索关键词:主角:卢皎月 一句话简介:这不是我的剧本!! 立意: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学会珍惜眼前 作品简评: 意外身故的卢皎月和穿书局签订协议,作为书中的背景板角色去进入小世界,通过维护剧情来维持小世界的稳定。在不同的小世界中,她遇到了经历不同又性格各异的人,虽然剧情的维护波折重重,但是在任务过程中,她和重要角色之间彼此产生影响,不断成长,都逐渐成为更好的自己。 本文行文流畅,人物鲜明,感情动人。用娓娓道来的细腻笔法,写出了不同世界背景下,角色各自的成长经历和彼此之间感情纠葛。 第1章 帝后01 绿柳的新芽斜斜垂在水面,细枝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池中被人投喂惯了的鲤鱼还以为以为是什么饵料,高高跃出水面之后重重砸落,肥硕的身躯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从旁经过的小宫女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捂着嘴低低呼了一声。 这段时间绣春宫内的气氛压抑得很,宫人们恨不得喘气儿都小心翼翼的,这小宫女的一声惊呼直接打碎了这片寂静。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年长者闻声瞥过来一眼,小宫女连忙苍白着一张脸请罪,“念绮姐姐恕罪,婢、婢知错。” 被称作“念绮”的大宫女语气冷淡,“这次便罢了。只是宫里不比别处,稍有不慎便会惊扰了贵人,下次再如此,绣春宫里可不留你这等人。” 小宫女自是连连应声。 念绮端着大宫女的架子进了主殿,神情却比在外生动得多,在勉强维持着神情向着主子问了安之后,脸上禁不住露出愤愤之色,“那些人也忒看人下碟了!看看这次尚功局分来的都是什么人?毛手毛脚的!干个活都干不利索,一看就是被挑剩下的……娘娘还没失宠呢,他们就敢这么慢待!” 谢贤妃瞥了人一眼,对“没失宠”这说法不置可否。 就今上那喜新厌旧的性子,都小半个月没踏足绣春宫,不是失宠还能是什么? 不甘心是有,但也没那么多。 毕竟依那位的性子,这是早晚的事。只可惜她身子不争气,没能趁这个机会留下皇嗣。 “行了,真犯了错,撵出去就是。”谢贤妃无意在这个话题多谈,而是问起了另外的事,“东西送过去了?皇后那边怎么说?” 是一扇刺绣的插屏。 上次宫宴上,皇后似是很喜欢那一套十二扇的刺绣山水屏,席间看了好几眼,谢贤妃便上了心。 只是送人礼物非但要投其所好,还要有“心意”。 一国皇后要什么样的绣屏没有?犯不着她来做这个人情。只是亲自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到底不同。 这也并非什么假惺惺地做戏,只是一种表态而已:她不会再做什么了。 家族把她送入宫中,她也争过抢过,但是时至如今,她总要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打算。 念绮回:“皇后殿下瞧着很喜欢,还亲自接见的婢子。说是娘娘有心了。又说这绣活费神,您交给尚服局的绣娘就是,不必亲自动手。” 谢贤妃轻轻颔了下首,略松了口气,看来皇后并无计较的意思。 虽非她本意,前段时日对皇后还是有冒犯的地方。 那个人啊、喜欢的时候恨不得把你捧到天上去…… 谢贤妃想到这里,神情也微微凝滞。 念绮看出了主子脸上淡淡的怨愤之色,不由开口劝慰,“娘娘莫要放在心上,那不过是个舞姬出身的低贱之人罢了,仗着有几分美色胡作非为、早晚会吃苦头,陛下不过新鲜几日,没多久就厌了。” 谢贤妃却低低笑了一声:新鲜?他对谁不是新鲜? 她抬头,眼前被打磨得光亮的铜镜映出了一张明艳动人的脸,眉如远黛唇含珠。 好看吗?当然好看。 要不然也不会被封为四妃之一。 可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美貌。 谢贤妃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可如今,色未衰、爱已弛。 念绮有些担心地低唤:“娘娘?” 谢贤妃闭了闭眼,那点低落脆弱转瞬即逝,再睁开时她已经又是那个傲气的谢家女。 她牵着唇,嘲讽地笑了下,倒是接话:“眼皮子浅成那样,风光不了多久。上一个这么拎不清的,人还在冷宫呢。” 多亏了如今掌管宫务的皇后是个一等一的良善人。 要不然别说冷宫了,尸体早就不知道在哪口枯井里化成白骨了。 指望男人,呵。 凡是有点脑子都该知道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倘若没有皇后压着,这宫里早就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养蛊地了。 鸾羽阁。 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楼阁,碧波荡漾、纱幔轻扬,渺渺的丝竹声从中传来,水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越发衬得这地方如梦似幻、宛若人间仙境。 楼阁之中,美人起舞。 裙摆随着旋转飞扬,像是翩跹起舞的蝶,背景的丝竹乐声骤转急促,那旋转也越来越急,随着乐音到达高潮,背景中的琵琶乐声渐渐起,铮铮然然、隐有金戈之鸣。 上首座上,原本侧首支颐,已经无聊地抛着葡萄玩的年轻帝王像是终于有了点兴趣,懒散地瞥下去一眼。 急转的速度带起了残影,裙裾飞扬起的角度几乎与地面平齐。 乐音在一道极高亢的动静下骤然静下,急旋的美人也在这一刻稳稳停住,软腰后折、水袖击出。明明极柔韧的姿态、最柔软的材质,但那飞出的水袖撞到鼓面上,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以这声鼓点为界,乐声骤止,人影亦歇。 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片时间停滞般的寂静里,只有风吹动纱幔轻轻摇晃。 良久,座上的年轻帝王拊掌大笑。 他一点也不吝啬赞美,“好,好极!该赏!” 不会有人让皇帝陷入冷场,这一句话之后,原本死寂的大殿中顿时热闹起来。 一侧侍立的内侍已经很有眼色地拿着赏钱分发给跪地谢恩的乐工,至于说那位场中的美人?这可是陛下这几日的心尖宠,如何赏赐可不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能按照惯例决定的。 美人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她步伐又轻盈又灵巧,像是地面上跃动的鸟雀,带着种又活泼又生机勃勃的美。 待到走得近了,她一个轻飘飘的旋身,直接向着帝王怀中依偎而去。 这当然很不合规矩,但是周行训一点也不在意。 当美人还是自己的心头好的时候,他一向极包容,这会儿只略抬了一下手就将人拥进了怀里。 他脸上带着点笑,但是细看下去那笑意又不达眼底,“这舞朕很喜欢,想要什么赏?” 美人垂眸,柔声轻语,“能博陛下一笑是妾的福分,妾不敢要赏赐。” 周行训其实很不喜欢这些虚伪推辞的套话,但或许是眼前的美人还是心头好,他倒是罕见的没有生气,甚至还起了心思逗一逗,“真不要?” 毕竟是正得宠的人,这位魏姓美人对帝王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听出了那笑意下的认真,也不敢接着推辞下去,忙开口:“妾身份微贱,幸有几分拙技在身,得陛下宠幸,自然想倾尽心力为陛下解忧。前些时日,妾偶得一份前朝霓裳舞曲,想要下次宫宴上为陛下献于殿前,只是补曲编舞之后,却总觉得差几分意思,细细琢磨之下,方才恍悟,原来是缺了霓裳。”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2节 周行训扬了下眉,“舞衣?朕叫尚服局的典衣过来,你要什么式样的叫她裁就是了。” 魏美人声音放得越发轻柔婉转,“样式都是小事,是那霓裳的料子实在罕见,妾见典籍上记载,其裳晨若粉荷初绽,午如艳放牡丹,直至晚间又如霞光披身,一日内的时辰不同,色彩亦各有殊异。妾问了人,又查了许多典籍,斗胆猜测,那霓裳乃是蜀地流仙锦所制。传闻乃是西蜀有蚕得仙人点化,才有此神异之能,吐丝织锦后,名曰‘流仙’,此锦乃是蜀国不外传之至宝,等闲人无从得见。” 周行训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在魏美人提起蜀国的时候眉梢稍微动了动。 蜀国来使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连进献的东西都打听明白了,这就不是一个后宫舞姬能做到的。看来有不少想走他这位新宠的路子,想来吹吹枕边风。 周行训对此心知肚明,也没什么不满的。 这本就是他爱幸之人的特权,他尚且喜欢的时候,总不介意给对方一些便利。 “你想要流仙锦?” 周行训没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倒不是吝惜那布,只是在回忆这玩意儿他有没有顺手赏出去。蜀国进献的东西太多,一匹破布在里面实在没什么存在感,他回忆了一圈儿,觉得自己应该没送出去才对。 正想点头答应,却听怀中人低声,“听闻流仙锦在西蜀乃是国母所有,妾只忧心自己身份微薄,不堪配这锦缎。” 周行训总算明白过来。 她想要的哪里是什么锦缎?是想要地位。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冷不丁地抬手捏住人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头来。 因为动作太突然,魏美人眼底的神情还来得及收起来。 这位正当宠的舞姬并非那种很标准的美人,她的五官过于具有攻击性,有些角度看起来都显得刻薄。可是这个时候,因为突兀地抬头,她眼底还带着未及掩饰的明晃晃的欲望,那直白热切的渴望连带着整张脸都夺目起来。 周行训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就是喜欢这种明亮灿烂又野心勃勃的样子。 他噙着笑,缓声问:“你想当皇后?” 第2章 帝后02 周行训惯用左手,这会儿抬的自然也是左手。 他的手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帝王该有的光滑细腻,指腹掌心都生着厚厚的一层茧子,指骨关节处凸出,有些地方都有细微的变形,拇指上还有一圈常年佩戴韘留下的浅色印痕。 年轻的帝王脸上惯常带着笑,他也不爱穿朝服,就是大朝会的时候,也常常一身锦衣便装地就去了。倘若出了这个宫门,走在长安的街上,与那些打马游街的风流少年郎并无二致,一样的爱笑爱闹爱听曲儿打马球。 可是这会儿笑意微微收敛,那战场上磨炼而来的肃杀气质便展露无遗。 这到底是一位一刀一枪厮杀至今日地位的帝王。 魏美人的脸色几乎一瞬间苍白了下去,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碰撞的咯咯声。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了颤抖的呼吸,嗓音发紧地回道:“妾不敢。” 周行训那点认真的神情转瞬消失,他像是觉得没趣似的放了手,人又恢复了那百无聊赖的懒散样子。他伸手从旁边的琉璃盘子里揪了颗葡萄自个儿吃了,嘴里还不忘点评上一句,“你不行。”用的完全是陈述语气。 身份不行,地位不行,能耐和手腕都不行,她可管不住这一宫的人。 魏美人本来还在缓着神,听见这一句话,瞬间捏紧了身侧的手,尖利的指甲刺伤了掌心,她却恍然未觉。 为什么?!凭什么?!! 周行训后宫美人太多,魏美人在其中并不出挑,但是在外也是极为标致的那一类了。她长得美,带她的班主从小就偏宠她几分,指着她日后带自个儿奔个好前程,这种小环境下偏待养出的傲气和舞姬下九流地位让人割裂,魏怜从小就知道,她想要过得好、就得不择手段拼命往上爬。 她已经抓住了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想要那个最尊贵的位置有什么错?! 谁说舞姬不能为后?! 莫说前朝的歌伎出身的徐夫人,就说数年前伪赵钱氏的皇后,不也是一介歌女?! 常年积累的怨气甚至压过了刚才那一瞬间生出的恐惧,魏怜深吸了口气,神情已经变得柔婉动人,“皇后殿下风姿神秀又家世不凡,妾微贱之身、岂能与之相较?” 这句话的重点其实在后半句上。 魏怜知道陛下对长安世家很有微词,可不巧这位皇后便是正正经经的世家出身。 只是却不料,周行训听完之后居然赞同点头,“确实如此。” 魏美人那柔婉的表情差点没能维持住。 她那一脸“我没听错吧”的表情实在太明显,周行训还很好心地给解释了一句,“皇后确实长得好看。” 魏怜想起了自己刚才话的最后那点反问,脸色一时有点发青。 再抬头,就看见一脸坦然、神情还显得很真诚的皇帝,她硬是半天都没接上一句话。 ——你可以不做人!但是你不能这么狗啊!! 周行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在实话实话,甚至还很得意:那可是他亲自挑的皇后!当年那么多画像里,他可是慧眼如炬、一眼就挑中了最漂亮的那一个。 好看是好看了,就是这性子嘛…… 想到这里,周行训脸上的笑意滞了滞,露出了个不知道是牙疼还是胃疼的表情。 他都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真有那种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觉半点错都不犯的人!! 哦,还不止。 她连睡觉都有规矩。 周行训有次好奇,硬是撑着没睡,在床头盯着人看了大半个晚上。 她真的一动都没动,连个翻身都没有! 周行训:“……” 他不能理解。 这日子过成皇后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卢皎月也不能理解。 作为一个本该政务缠身、日理万机的皇帝,周行训的日子实在是过于丰富多彩了,今天骑马明天斗鸡后天去出宫去戏园子里听个曲儿、带头组织本该值守的禁卫打马球……总之,除了正事,他什么都干。 当然,男主的私生活怎么样她管不着,关键是这个男主他不走剧情啊!! 是的,卢皎月是个穿书者。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意外身故,机缘巧合绑定了穿书局的系统,获得了复活的机会。具体方式是通过扮演书中的角色推动小世界的剧情发展,完成既定的指标,积攒复活能量。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虽然这里面有诸多限制条件,卢皎月还是和穿书局签订了协议,眼下正是她第一个任务世界。 这是一本宫斗争宠文,原书的剧情很简单,女主是位被进献上来的绝色美人,一舞倾城、惹得帝王倾心,从此盛宠加身,连连被越级封赏,打脸了各色炮灰反派大小boss,登上了贵妃位,诞下的麟儿也子凭母贵被封太子。 后来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女主顺理成章地成为西宫太后。 昔年舞姬,如今已经成为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是个逆袭爽文没错了。 然而剧情越简单,小世界崩溃起来就越容易。 在卢皎月进入以前,这个小世界已经崩溃过好几轮了,几乎都是在剧情一开始的“帝王一见钟情”上。 从剧情概要就能看出来,这皇帝是个相当耿直的颜狗,他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看脸的本质,后宫也是美人如云、美得各有四季千秋。女主的那张脸那么出挑,一入宫就被人盯上了,有人不想她挡路,自然会提前动手。下毒、陷害、“失足”落水……许多条崩溃的世界线里,女主还没得到一个面圣的机会就香消玉殒了。 剩下的那一半见到的可能,女主也没能让帝王一见倾心。 皇帝见的美人太多了,如果没能在第一次见面时有一个足够震撼的出场,很快就会淹没在后宫如云的美人堆里,直至被慢慢遗忘。 女主也没能每一次都靠着一支舞在众多美人中脱颖而出,惊艳到皇帝。 这里面有卢皎月能理解的原因,比如说女主的舞衣被人故意毁坏,再比如因为太紧张或是前一日没休息好导致的发挥不佳,还有乐工被人买通、故意在女主的配乐上动手脚……但是也有卢皎月不能理解的原因。 卢皎月指着那条编号为00ff35的错误信息,忍不住发出疑问:[什么叫‘献舞当日是阴天,光线不佳’?] 系统:[就是字面意思,女主献舞的那天天气不好,没有合适的光线。] 卢皎月:[???] 系统很耐心地进一步给出解释,[宿主看过表演的舞台吧?背景和打光都很重要,这和舞台服装一样,都是表演的一环。原著的描述之中,女主在池边起舞、宛若御水凌波,舞落之时,恰逢霞光铺满水面,女主人凌水上,恍若神仙妃子,一下子就俘获的帝王的心。] 卢皎月沉默。 她忍不住生出点猜测,快速往后翻了两下,果不其然,在后面发现了“表演地点异常”的错误提醒。 卢皎月:……@#$%…&*! 我有一句m**不知当不当讲。 虽然任务很艰难,但是卢皎月还是尽心竭力地做了。 她在这个小世界的身份是那个既无子也无宠,但处事公允、深得后宫敬重的皇后,是个替皇帝打理后宫工具人角色。 皇后身份有个好处,卢皎月名正言顺地掌管宫务。 借由这层身份,她该敲敲该打打,虽然这后宫里还有诸多问题,但是总不至于闹出人命官司来。 就在前段时日,卢皎月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女主盼来了。 她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让人紧紧盯着这批进献的美人,绝对不给别人下手的机会。又好吃好喝地养了一段时间,让这群旅途奔波的美人休养好精神气色,直至她们一个个神采熠熠、容光照人,卢皎月这才安心着手准备这次后宫才艺汇演……咳、不对,是选秀。 她精心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的天气,又找出了一个临水近湖、风景秀丽花园一角,再三对照原著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并谨慎地安排了女主的出场顺序,确保她表演结束正好是晚霞落下之时。 一切安排都顺利进行,女主的表演也很成功,连卢皎月担心的当天没有晚霞的意外状况都没有出现。霞光铺面水面、舞袖缓缓飘落,水边的美人螓首低垂,美艳的面孔和水中的倒影相映成辉。 别说皇帝了,就连坐在旁边卢皎月都觉得自己的心跳滞了滞,脑子里疑似响起上辈子刷舞蹈视频常看到的那条弹幕“滴!帝王体验卡”——真·帝王体验卡。 接下来一切进展都很顺利,皇帝果然看上了这位举世无双的大美人,盛宠冠绝后宫。 不过这位陛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如此,整个后宫都波澜不惊,等着皇帝的新鲜期过去。 知道真相的卢皎月在心底默默摇头。 这次和以前可不一样了,这可是正牌女主、皇帝的“真爱”! 然后她就被啪啪打脸了。 这次确实和以前不一样,皇帝的兴趣持续得格外短暂,才宠了几天,就被进献来的另一个舞姬拉走的兴趣。 这位舞姬也是剧情里有名有姓的反派,叫做魏怜,是女主前期遭遇的一个小boss。 她和女主一同被进宫,那天本应该和女主一样献舞御前,但是因为排位在女主之后,皇帝在看完女主的舞之后对后面的表演全无兴趣,以至于她失去了在圣驾露面的机会,她也因此恨上的女主。 这位在剧情中占据的篇幅不大,虽然让女主吃了些苦头,但是很快就被打脸了。 她的主要作用是唤起女主的野心,打破女主一开始只想在这宫中安稳度日的幻想。 然而、现在,这位本该很快就炮灰掉的魏美人被越级连封。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3节 别说“被打脸”,她根本是踩着女主的脸在啪啪地打。 卢皎月:不是?你们“真爱”都这么脆弱的吗?!! 卢皎月就算再怎么不甘愿,也不得不承认一个问题:她一步步对照剧情、精心策划的“一见钟情”失败了。 卢皎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声质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系统推演了几天,终于在今天给出了答案:[是‘风’。] 卢皎月:? 已经冷静了几天的卢皎月多少收拾出了心情,但是这时候,她还是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系统很快解释:[那天的天气太好了,花园里没有风。] 卢皎月:[??] 她更迷惑了。 系统:[没有风就没有那种衣袂飘飘的感觉,‘氛围感’你懂吗?那种乘风而去的仙女的氛围感。] 卢皎月:[……] 万万想不到,她居然有一天会被人工智能科普什么是“氛围感”。 ——难道她还要给女主安排一个鼓风机吗?!摔!! 第3章 帝后03 虽然让周行训一见钟情的计划泡汤了,但是卢皎月还是从系统那里收到一个好消息:女主已经揣上崽了。 这本书的剧情是女主的后宫升级之路,但是这个孩子才是小世界接下来的根基,也是卢皎月必须要维护剧情的原因。 因为这孩子是下一任的皇帝,一位真正平定天下的明君。 或者说是接手他爹烂摊子的倒霉蛋。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当前小世界的剧情背景了—— 这是个乱世。 前朝末年,吏治腐坏、宦官把持朝政,官场黑暗造就的民间苦难,各地流民揭竿而起,浩浩荡荡、直逼长安。值此国家危难之际,领兵藩镇却多拥兵自重、冷眼旁观,以至于国都沦陷,皇帝出走……到了这种地步,改朝换代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也确实如此,几经流落又重回国都的君主并未迎来想要的安稳,一纸禅位诏书,宣布了这暮年王朝的彻底终结。一个崭新的、国号为“赵”的王朝建立了。 只是连旧梁本身无法控制的藩镇,显然不会因为朝代换了一个就向中央俯首称臣,想要一统天下,还是要打仗。 第一个被新赵朝盯上的,就是驻扎魏州的周氏。 那时的魏州还是周行训的父亲掌权。周氏在魏州经营了数代,根深蒂固,即便是赵朝也一时奈何不了它,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僵持会持续数年之久时,周父却意外去世了。 赵帝大喜过望。 可事情的发展却朝着完全意想不到的另一个极端狂奔而去。 接掌魏州军的并非已经在军中扎根多年的周家叔父,而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周行训。初战源定城外,大败赵军,解救了已经孤军守城、死战近一年的父亲旧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自此一战成名,也真正掌握住了父亲留下的军队。之后数年间,他战必克攻必取,待到大军入长安、灭赵建雍,称帝时,他才不过虚岁二十四而已。 放在现代还是刚刚步入社会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的年纪,这个年轻人已经征伐沙场数年,握住了这个时代最高最无上的权力。 周行训的确是位举世无双的少年将军,时至今日,没人能否认他的将才。 但他却绝对不是个好皇帝。 看他平日的作为就知道,他虽说没有大兴土木修建宫室的奢靡享受,但也绝对没有什么心怀天下、体恤百姓的勤政之心。说起来让人有点不敢相信,但是他更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推到那个位置上的。 这也许够了。 于百姓而言,他们并不需要京城宫中的是怎样一位明君,连年的战乱已经耗干了他们所有力气,太平——不需要盛世、只是太平而已——已经是他们最求之不得的东西。周行训的武力强压,让他在世时,天下堪堪安定了几十载。 但是这又远远不够。 在他死后,偌大一个帝国分崩离析、战乱再起。 白骨露野、民不聊生,看不见尽头的战争将所有人席卷其中,新生的小世界承受不住这样程度的破坏,不得不崩盘重启。 很显然,经历这么多次崩溃的小世界也在努力自救。 本来按照剧情,女主不该这么快有孩子的。得先有母亲盛宠加身,步步高升,等亲娘在后宫的地位起来之后,生下的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地被封为太子。 现在情况并不贴合剧情。 但是卢皎月觉得自己很理解小世界是怎么想的:别管身份不身份、地位不地位的,先把人生下来再说! 卢皎月突然有点恍然。 她这才经历了一次失败而已,小世界可是积攒了那么一沓错误报告,甚至到了不得不请外援(也就是卢皎月的任务由来)的地步。 这么一想,卢皎月念头瞬间就通达了。 人啊,果然是要对比的。 她这会儿甚至能很坦然地安慰自己:没关系,失败是成功他妈妈。积攒经验、总结教训,等女主把这个作为未来希望苗苗的孩子生下来,养养身体,再安排女主跳第二次舞就是了。 毕竟女主能惊艳皇帝一次就能惊艳两次。 就周行训那个喜新厌旧的性子,被他抛到脑后的东西都忘得很快,孩子生下来再养一养就两年多了,他记不记得后宫有女主这么个人还两说,到时候第二次见面还跟新的(……)一样。 卢皎月这边刚刚放平心态,身边的大宫女知宿就过来了。 知宿脸色不大好看,但禀报的语气还是放得平静,“鸾羽阁那边来人,讨要流仙锦,说是陛下所赐。” 这当然不是跟卢皎月要,而是开周行训的私库。 皇帝的私库一般都要专门设官来管,里面的钱物不仅仅要供皇室开支,还有赏赐大臣、宫宴聚会、大型祭祀、朝廷一些工程的补贴(当然遇到一些志在敛财的君主,谁补贴谁这一点实在不好说)等等,它其实是这个国家税收的一部分,有相当大的朝廷属性,设置官员很正常,而且为了彰显皇权的尊贵地位,这个官的品级一般还相当高。 不正常的是周行训。 ……倒也不能这么说。 但凡新朝初立、官制总要混乱一段时间,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太熟练,同样第一次当皇帝的周行训也是如此。 他在这上面的逻辑十分简单,私库等同于自己家的钱,平日府邸里的用度都是当家主母,周行训的母亲早亡,宫中并无太后,于是在立了皇后之后,他就干脆利落地将少府(掌管皇室用度的官僚机构)的那一大票官员管理权扔给了卢皎月。 突然工作量倍增的卢皎月:??? 懵的不仅是卢皎月,少府的官员也很懵,但是周行训干的出格的事实在太多,这只是其中的一件,当时朝堂上为了进政事堂的宰相的名额都快打破头了,没人去注意这点“小事”。两方小心翼翼地磨合了一段时间,效果还不错。 后续当然也有人对此不满,但是周行训一贯的作风都是“能者居之”,既然少府在皇后的掌管下没出问题,他就没有换人的意思。 至于说规矩? 笑死。 跟造反头子讲这些? 还没人脑壳那么硬。 没能耐还在周行训面前瞎哔哔的,很有可能是“脑壳拿来”的下场,也没人敢太过分。于是少府监明明是紫衣金袋的从三品大员,却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直属皇后的下属了。 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周行训不管是赏赐后妃还是前朝大臣,都要从卢皎月这里过一手,这次也不例外。 知宿这会儿脸色不好的原因也很简单:流仙锦名头太大,起码如今大殿内的人都听过,蜀国进献的这东西,几乎是默认是给皇后的,如今却被魏美人劫下,简直是在打皇后的脸。 卢皎月倒不觉得有什么,她甚至松了口气。 赏东西总比乱加封号好,就周行训那个性格,喜欢的时候真是什么都送,封号、赏赐、品级……要什么给什么。卢皎月都怀疑,要是没人按着,四妃的位置他能一年换三个。 卢皎月稍微想象一下那种群魔乱舞的场景,太阳穴就直抽抽。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真的! 她忍下那扭曲的表情,淡声吩咐:“既是陛下赏赐,那便去拿吧,让望湖带你去库房。” 旁边一直侍立在侧的宫婢应了一声,领命带着知宿下去了。 出了殿门,知宿脸上强忍着的神情到底没法继续维持下去,不由地跟身边的人抱怨,“鸾羽阁的那位也太不知深浅了,陛下也是……” 意识到自己失言,她连忙噤了声,只是脸上到底还是露出了不满。 望湖到底被卢皎月带在身边这么久,情绪要稳定得多,这会儿开口,“不过是一匹布料罢了。陛下于长安登基,蜀国那边不敢继续称帝,此次觐见亦是以国主自居,蜀国国母也不过是一介夫人,怎能与殿下相较?” 知宿愣住了。 她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啊:不过是蜀国夫人的定例,她们殿下真的用了,那才不合适。 这么想着,脸上的神情忍不住就放松下来。 望湖看着她这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丫头、还有得学呢…… 只是转念又有点恍惚,若是放在以前,她多半跟知宿想得差不多。自己又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大概是跟在殿下身边,见到的人多了、碰到的事情也多了,渐渐的,一些以前看来十分要紧的东西就不那么重要了。 望湖心底这么感慨着,倒是很利索地处理完这一点小插曲。 但是等回来听到卢皎月吩咐后,她一直都很平静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点欢欣来。 卢皎月:“把桌上的茶水换了吧,换成果茶,多加点糖。” 果茶是给周行训准备的。 那是个究极无敌、吃粽子都要蘸糖的甜党异端!! 他喝不惯长乐宫的茶。 卢皎月还记得,对方第一次喝的时候,一口灌下去,整个人的表情都不对了,最后咽是咽下去了,但紧接着就要了好几杯水来试图压下那味道。虽然卢皎月对这个不走剧情兼后宫祸头子的男主颇有微词,倒也不至于让人连口水也喝不上。 望湖当然也知道这果茶是给谁准备的,当即轻快地应声:“是,婢子这就去。” 连去离开的脚步都显得迫不及待。 卢皎月看她这样子,忍不住摇头。 没什么可高兴的,那人完全是给来她增加工作量的。 卢皎月估计得没错,几乎桌上的茶水刚刚换好,外面就传来接二连三的问安声,“见过陛下”“陛下万岁”“陛下安”,声音由远及近,听起来有点兵荒马乱。 主要是周行训走得太快了。 完全字面意思“快”。卢皎月就看到过,周行训在前面大步流星地快走,后面的小太监一路小跑地跟,当随从的当然不可能让主子慢点,那小太监看表情都快哭出来——场面一度十分喜感。 好在进到长乐宫之后,周行训的步子总算慢下来了,请安声音也终于变得有组织有纪律起来。 周行训倒也不是故意慢的,只是他每次走进长乐宫,总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兽形的香炉分列左右,一模一样的样式,连位置也严格对称。造型成繁花样式的烛台正放在屋子的斜对角线上,一分一毫都不差。因为是白日,檐上垂下的纱幔被拢起来系在柱子上,明明每个宫中都是这般做的,但是长乐宫就是有不同,好像上面的每一处褶皱都被精心规整过,一条褶子也不多、一条褶子也不少……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4节 周行训盯着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手心有点痒。 他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很想过去扯一下。 好在真正付诸行动之前,被一旁的声音叫住了,“妾见过陛下。” 是迟迟等不到人,主动出来的卢皎月。 周行训本来要伸出去的手一顿,心底莫名生出了点干坏事被抓住了的心虚感。 他悄悄把手放回原位,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头,“是皇后啊。” 他这么说着,人也抬眼看过来了。 四目相对,周行训从进了殿门后一直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虽然长乐宫让人不舒服,但是皇后她长得好看啊! 第4章 帝后04 卢皎月猜到了,周行训会为流仙锦的事过来。 虽然周行训这人做事喜欢由着性子胡来,但是他起码有个好处:听劝。 卢皎月在把后宫封号品级混乱可能带来的一系列衍生问题和周行训认真又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他总算能记得在封夫人九嫔这种一二品的后宫妃嫔之前和卢皎月商量一下。 可封妃封嫔这种事还勉强算是皇后的职责范围内,但周行训给自己喜欢的妃嫔赏赐,就算是卢皎月也没法插手。他本人又经常被心头好哄哄就松口,隔三差五就会赏下一堆违制的东西。 但是好在还知道找人扫尾。 见了卢皎月后,他就开门见山说了这次的事,“先前蜀国进献的那匹流仙锦,魏美人今日同朕讨要,朕允了。” 周行训在长乐宫一向不见外,或者说整个皇宫就没有能让他见外的地方。这会儿说着话,人已经自觉走到往内殿走,也不用人招呼,一边抬脚勾着凳子往外拖,一边就手捞起一边的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大概是一路走过来口渴,他这会儿直接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肉眼可见地眼前一亮。他干脆没放下手里的壶,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往凳子上一坐,就这么一手拎着壶往杯子里倒,另一只手拿着杯子接,等倒满了就抬手一饮而尽。 看动作还挺潇洒的,如果忽略那壶里的不是酒,而是糖水这一点。 是的,糖水。 那种程度的加糖量,完全称不上“果茶”了,只能叫“糖水”。 卢皎月看得心情微妙,还隐隐有点牙疼。 不管看多少次都没法理解,那里面完全是致死量的糖吧?! 虽然卢皎月替人齁得慌,但是周行训本人明显接受良好,一壶的糖水没一会儿就被他喝了个见底,他使劲倒了两下,见确实是再没有了,这才遗憾地放下了。 抬头就对上卢皎月那复杂的眼神。 周行训愣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不确定地问:“很麻烦吗?” 卢皎月还没回神,不由地“嗯?”了声。 “流仙锦。”周行训解释,又接着,“一匹布料而已,朕觉得没什么,皇后要是觉得有问题,我可以让她拿回来。” 卢皎月:“……” 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你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很显然,周行训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甚至还很理直气壮,大有“下一秒就命人去让魏美人把东西送还”的意思在。 卢皎月深吸口气,觉得试图共情周行训的自己简直是个傻子。 “倒也不必。” 一匹流仙锦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妨碍卢皎月借题发挥,尝试把剧情往正轨上推,她拐弯抹角地提醒,“只是陛下最近在鸾羽阁呆得有些久了。这次江州进献的美人甚多,陛下就没有别的可心的?” ——快去看看你的女主啊!! 周行训有些意外。 皇后以前可不怎么管这些事,更别提劝他不要在哪个宫中呆得过久。 他狐疑地看向卢皎月。 难不成真的不高兴了?就因为一匹布? 卢皎月被周行训看得有点心虚。 他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虽然周行训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过得很粗糙的样子,但是他不管是观察力还是敏锐程度都是max级别的。这人作为皇帝确实不算合格,但是没有蠢人能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 卢皎月还试图补救,却见周行训迟疑了一下,开口:“我那应该还有不少好料子,都是从前赵的府库搜出来的、史老贼攒的家底,皇后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随便挑。” 卢皎月松了口气:看来他没发现。 她也没跟周行训客气,“妾谢过陛下。” 周行训是个惹祸头子没错,但是这人当上司有个好处,他够大方:“加班”一定给“加班费”,还是超规格的程度。这种人当老板,怎么看都是标准线以上。 周行训也松了口气。 看起来没生气的样子。 于是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只是周行训并没有对卢皎月“去找别的美人”的提议表示赞同,而是道:“一连几日的舞也看腻了,朕听刘通说东市这几日有马球赛、很是热闹,皇后要一起看看吗?” 卢皎月轻飘飘地瞥了眼周行训身后跟着的内侍,后者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刘通简直欲哭无泪。 祖宗唉,这时候能别提小的的名吗? 卢皎月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听见人名被提起,下意识看过去一眼而已。 她不至于觉得“皇帝被奸佞蒙蔽”、“被小人带坏”什么的,这种身边伺候的人从头到尾就一个职责而已:让主子舒心。就周行训那性子,他用得着别人带?不带歪别人就不错了。 卢皎月一板一眼地回:“谢陛下好意。只是妾宫务繁忙,恐怕不便离开。” 卢皎月的语气很平,但是周行训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的样子,比如说“宫务为什么繁忙”。 不过周行训在这上面一向属于“有点自觉但不多”的程度。他多看了两眼卢皎月,没从那张漂亮但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来,就战术性地抬杯喝了口水。 喝了个空。 刚才一壶果茶都被他喝完了。 周行训讪讪地放下杯子,试图给自己找补:“朕忘了,皇后不喜欢凑这些热闹。” 卢皎月:虽然不喜欢,但是听见自己加班的时候老板放假,我也是会生气的。 周行训试探:“先前安吴的进献里有两颗东珠,朕给皇后送过来?” 卢皎月:“……” 他也就会这一招了:送东西。 卢皎月:“不必了,陛下好意妾心领了。只是陛下赏赐还是暂留罢,崔安抚使此次出使蜀国有功,陛下还未赐赏。” 提起这个来,周行训脸色就臭了。 他行军打仗或许是本行,但是论玩心眼子,还是玩不过那些历经前梁前赵、等周行训入长安后又飞快降雍的“真·三朝元老”。一开始涉政事的时候被坑过好几回,甚至隔了挺久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理所当然的,他就开始看那群降臣不顺眼。 只是周行训麾下多是领兵之人,朝堂运转还是依赖于这帮降臣,杀是不能杀的,周行训开始孜孜不倦地找人麻烦。 他倒也没有做得太明显(……大概),只是不停地派人往外出使。 什么穷乡僻壤啊、对中央态度暧昩的军镇啊、此刻尚未归附的邻国势力……战乱时期,杀个来使示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 周行训扔出去的这些人,不愧是改朝换代了两遍还坚挺地站在朝堂上老油条,这一来一回非但全须全尾,有的旅途奔波都遮不住脸上的红光满面,显然是在出使地被招待得极好。 周行训:“……”他快气死了。 但这些人带着功勋回来,他非但不能罚,还得笑着迎上去加封加赏。 卢皎月不知道周行训到底是怎么挤出的笑,但是他显然是对“加封加赏”这件事极其不情愿,就一直拖着。 但这玩意就像是暑假作业。 该你的总归是你的、一直在那里,就算再怎么拖下去、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卢皎月就是提醒一下他。 拖两天行了,再拖下去就太明显了。 周行训冷淡地“哦”了声,试图装死。 卢皎月盯着他看。 周行训被看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他想发脾气,但是对着皇后这张脸、又有点气不起来。而且这事归根到底还是他理亏。 最后,他别别扭扭转过头去,不情不愿地,“行吧,赏就是了,毕竟崔芝有功。至于怎么赏……皇后你看着办。” 语气十分勉强,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自欺欺人的意思。 卢皎月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工作量+1,还是自找的。 卢皎月心底默默叹口气,也只能安慰自己、习惯就好:摊上这么个上司,她能怎么办呢? 她倒也没再催着被周行训刻意忽略的“加封”,总得给人缓两天的机会。 这人有时候就是有点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驴脾气,非得叫人哄着。 该说的事都已经说完了。 之前委婉试探的那一下,周行训确实没有继续走剧情的意思,女主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跳舞,卢皎月也暂时熄了继续撮合的心思,开始赶人。 “陛下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周行训沉吟着:“也没什么事了。” 他这么说着,人却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像是突然对长乐宫的装饰布置有兴趣,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从一个摆件移到另一个摆件上面,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他坐也没老老实实地坐着。 两条在矮凳上显得无处安放的长腿往侧边支着,身体前倾、手抓住了凳子沿,压偏了重心,往前摇晃起来。只是卢皎月这边是实木的圆凳,底下一圈都是着地的,晃起来费劲,周行训只摇了两下就停了,脸上还不自觉地带了点嫌弃,显然是觉得没有靠背椅子晃起来舒服。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5节 卢皎月:“……”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凳子是给人坐的,而不是晃的。 眼见着周行训没有走的意思,她不得不继续问下去,“陛下可要留下了用晚膳?” 周行训被问得一怔,他露出了明显犹豫的表情。 在皇后宫中用膳啊…… 他记得皇后宫里有许多新奇的吃食,但是味道么、有点儿不那么习惯。但是想想今天的“茶”,周行训又有点想试试。 他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遗憾地摇头,“不了,太晚了宫门落锁,出去得翻墙。” 卢皎月:“……?”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狗话? 第5章 帝后05 周行训一贯的狗言狗语。 很明显,周围的人对此早已习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没听见。 卢皎月深吸了口气,把那都到了嘴边的吐槽生生咽下去。 只是周行训虽然拒绝了用膳,但是一时半会儿仍旧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左看看右看看,试图找出这宫里让自己不舒服的源头,四处瞥着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书架上。 这会儿人的装帧多用卷轴,但是那东西实在不方便,卢皎月用的是按照她习惯来的线装书。这东西本身没什么技术含量,只是耗点人力而已,恰巧卢皎月现在的身份,手底下总不缺人使唤。 周行训第一次看到时啧啧称奇过,但是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他不仅自己也在用,并且致力于把这东西普及到每一个他能看见的角落。 不是什么深谋远虑,单纯觉得方便而已。 或许还有点炫耀的意思:看!这是朕的皇后搞出来的东西。 卢皎月:不,不是我!! 反正等卢皎月察觉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某个罪魁祸首还丝毫不觉且毫无悔意。 ‘从古籍上看来的怎么了?那也是皇后的古籍,是你看来的。放心,你可是朕的皇后,没人敢来找你麻烦。’ 卢皎月:那是找不找麻烦的事吗? 和古人科普专利权实在费力气,对一个“手下人的功劳是我的功劳”“臣属的功绩是朕的圣明”的皇帝说这些更是跨服交流,卢皎月最后选择放弃:这小世界还不一定活不活呢,有时间纠结这些,不如多想想怎么撮合男女主。 言归正传,周行训用线装书用得这么久,早都该习惯了才对。 现在这么盯着书架看,卢皎月总觉得他要闹幺蛾子。 周行训盯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司马法’?皇后也看兵书?” 卢皎月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望湖。 对于许多人来说,书架的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性,起码卢皎月是这样的。她平时的事都够多了,是得多想不开给自己来点文言文加课?还是没有断句版本的。疯了吧? 这个书架平时都是望湖在打理。 见卢皎月的目光落过来,这位大宫女的神情不变,悄悄给主子递了个眼神。 卢皎月:“……”果然。 她有点头疼。 作为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卢皎月觉得自己这个背景板皇后的位置就挺好,她乐得和周行训维持现在的上下级关系。 虽然上司又狗又任性,时不时地让人心头一梗,听得懂人话还听劝,这已经很难得了。 而且大多数顺着毛捋的时候,周行训还是挺好哄的。 不过很显然,这种想法没法得到别人的理解,以至于在她努力把男女主凑对的时候,身边的人却在努力撮合她和男主。 卢皎月也是无奈,但现在这会儿、她也不能说:这兵书就是我宫里的大宫女放在书架上钓你的,没想到你真的咬钩了……话说回来,隔了那么远、周行训到底怎么看清的? 卢皎月心里泛着嘀咕,但还是回:“偶尔有闲暇的时候,也看一看。” 至于她到底有没有空,希望某个祸头子心里有点逼数。 在把自己的情况一句话带过后,卢皎月转而问:“陛下可是对这本书有兴趣?” 周行训看起来可不像是关心她看不看兵书的样子,更像是对这本书本身有兴趣。 周行训沉吟了地“唔”了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这些兵书其实没有多大的兴趣,里面绕来绕去讲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偶尔翻两下解闷倒行,但是真照着书打仗是要是出问题的。 主要是这一排书、摆得太整齐了。 纸张剪裁的大小一致,线装的高度都一模一样,要不是有书封处的纸张颜色作出分隔,一眼看过去,简直像是装帧在一起的一本书。 红绳系着写着书名的薄木片垂在书脊处,木片的大小一致、垂下的高度也在一个水平线上,连上面写的字都是起点末端高度对齐,中间的空隙均匀分布。 风吹得那轻薄的木片微微转动,就连转过去的角度都像是一模一样。 这一瞬间,周行训心底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几乎到了顶峰。 ——好、难、受!! 他不自觉地咬了咬后槽牙,转头看向卢皎月:“这书朕能借去看几天吗?” 卢皎月:?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陛下喜欢,当然可以。” 但这又不是什么少见的兵书孤本,周行训说一声、就立刻有人呈上来,为什么非要从她这里借? 周行训不知道卢皎月所想,在得到首肯之后,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架面前,也不用人帮忙,抬手精准地把那本《司马法》抽了出来。 竖着放的书籍因为这多出来的缝隙向着侧面歪过去,因为排列整齐的缘故,这侧倾也是齐刷刷的,但是周行训打量了两眼以抽书的缝隙为界,一半侧一半直的书籍,先前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总算消失。 他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书,“那朕就先拿走了,过两日差人给你送回来。” 接着又打了声招呼,和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 卢皎月:??? 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正这么想着,抬眼就对上望湖那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 卢皎月:“……” 磕错cp是没有好下场的,我劝你早日醒悟。 她到底心累地摆摆手,示意底下的人把宫里收拾干净。 望湖知道主子的习惯,立刻指挥小宫女们行动起来。 书架上倾斜的书被重新整理整齐,被拖出去的圆凳也原原本本地放回原位,她拎着壶去重新沏茶,让别的小宫女把桌上的茶盏洗干净了,重新在托盘里倒扣着摆成了间隔均等的圆形…… 眨眼间,长乐宫内一切都恢复以往,非常强迫症友好。 卢皎月还是得替自己声明一下,她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强迫症,这事还得怪周行训。 鉴于某人的毫无自觉兼随心所欲,他的后宫管理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的,更别说卢皎月身上还兼领了一部分不属于后宫的前朝职责。卢皎月穿书前也只一个普通人而已,没道理穿一次书就一下子就一下子变得那么厉害——她选择开挂。 也幸亏卢皎月需要扮演的这角色身上有个“处事公允、深得后宫敬重”的标签,系统又提供强化人物属性的插件,她处理宫务和少府事务的时候,会把插件打开,有问题的地方就会被自行显示出来、一目了然。 这个插件也有一点副作用,比如说现在。 看着望湖把宫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卢皎月打开插件瞄了一眼,立刻就被大大小小的bug闪了眼睛。 她从最近的开始,抬手指了指,“那边的珠帘。” 宫殿内部很少有门,大多以珠帘纱幔隔开空间,这会儿的珍珠还是金贵东西,就连卢皎月的这个皇后宫里也就挂了这么一个珠帘,还是前朝留下来的:珍珠打孔、以绳结固定位置,固定点是在下方,圆润的珠子在重力的作用下停在上面,整整齐齐、很是好看。偏偏有人经过的时候,手贱薅了一把,让本该坠在绳结上的珍珠不规则地停在了两个节点的中间…… 这种细节的东西一眼看过去很难注意到,卢皎月这么一说,忙有宫人过去,拿着帕子包着,小心地一颗一颗将珍珠复归原位。 卢皎月接着往后指,“第三根柱子上的挂钩。” 大概是周行训经过的时候碰到了,钩子的方向歪了。 “……” “左边的流苏……” “……那边的纱帐。” “……” 卢皎月把插件显示的bug一个个指出来,大大小小的红色警告高亮显示了周行训进到长乐宫后的所有行动轨迹。 卢皎月虽然也认同这个插件的副作用有点烦人,每日的宫妃请安后都要把宫里整理一遍,但是那么多的妃嫔过来,都比不上周行训一个人的破坏力。 她不能理解。 那是什么人形bug制造器吗?! 已经离开长乐宫后的周行训并不知道他带来的这一连串的麻烦。 他也确实如自己所说的,接连看了几日的舞,实在腻了,接下来几天都在宫外晃荡。说是去看马球赛,但是等人出了宫,有意思的地方那么多,循着热闹的地方一个个看下去,眨眼间就已近傍晚。 看着这位主儿看着杂耍兴致勃勃、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刘通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主子,时辰差不多了,再晚家里该关门了。” 宫门落锁时间比西市还早上不少,周行训再这么看下去,可赶不上回去。 周行训看得正兴起呢,当即摆着手无所谓道:“那今天就不回去了。你差个人回去说一声。” 正说着话呢,人群中突然一阵惊呼。 原来那个高鼻深目的异邦人耍着火还不算,竟一口把火吞了下去,短暂的惊骇后,人群立刻欢呼起来,周行训瞬间被拉走了注意力,也跟着叫了声好。 刘通:“唉?陛……郎君!!” 他的声音彻底淹没在人群中,周行训这回连听都没听见。 附近也不知道谁抬了下手臂,混杂了汗气的腋下味道熏得刘通脸色一青,差点没厥过去。他想不明白了,陛下要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把人请到宫里就是,何必跟着这些布衣黔首挤在一起?!又脏又臭的! 混乱中也不知谁踩过来一脚,刘通“哎呦!”了一声、开口就想骂,但是抬头愣是没找着骂的对象。这还不是最惨的,随着里面表演的高潮,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挤,刘通一个没留神,居然被挤散了。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6节 等表演结束,人群散开,刘通才彻底懵了。 ——陛下呢?我那么大一个陛下呢?!! 刘通本来黑着的一张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把陛下弄丢了!! …… 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歇市的钲声响过,街上的行人渐少,刘通才找到了拎着一壶米浆、悠悠闲闲溜达着的周行训。 刘通连掩饰的称呼都顾不上了,嗷地一嗓子扑过去跪下:“陛下!!” 也多亏了这声音破音变调,旁边的路人只奇怪地多看了两眼,并没有多想。 眼泪鼻涕糊得实在太邋遢了,周行训嫌弃地往旁边避了避,问:“你刚才去哪了?我怎么没瞧见你?” 这过于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刘通的哭声都哽了一下。 但是主子是没有错的、有错的只能是手底下的人,刘通连忙磕头请罪:“是小的办事不力,居然跟丢了郎君。小的方才一直在寻郎君,老天有幸……” 废话太多,周行训实在不耐烦听,一抬手打断了刘通的话,“行了,起来吧。宵禁了不好在坊市外面走,先找个地方、晚上好落脚。” 刘通终于有机会把那句话说出口,“郎君,今儿是十五!” 周行训愣了一下,“到望日了啊……” 他答应皇后每月朔望日都去长乐宫来着。 第6章 帝后06 刘通屏着气走在长安的大街上。 被刘通提醒了今天的日期以后,周行训也准备回宫,但磨磨蹭蹭还是到了宵禁的点。天色暗下,各坊的大门紧闭,坊内怎么热闹不打紧,但是这坊与坊之间是不许有人走动的,有武卫在其中巡逻。 刘通想到后者就有点发憷。 若是搁在早些年,他断不会如此担心。毕竟京城的武卫是众人心知肚明的贵人家小郎君镀金的地方,这情况在伪赵代梁后也没有多大的变化,毕竟那是“禅位”,许多地方都是沿袭了前朝。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这位是真正的兵破长安、打进来的。 如今的京城十六卫,全是周氏部将精锐,那都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那都是真见过血的!! 刘通理智上知道,自己如今跟着陛下、不必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危,却无法控制感情上的恐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踏声和更加模糊的铠甲鳞片碰撞的声音,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一年前……不、如今已经翻过年开春了,该是两年前才对…… 厮杀声、喊叫声,尖叫着四处逃散的宫人。 零散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刘通整个人都打起了颤,嘴唇发白,差点控制不住开口劝皇帝今晚就在坊市中留下罢。 话都到嘴边了,刘通又咬着牙咽下去。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前头那个是怎么死的。 这位皇宫的新主子其实挺好伺候的,虽说性子闹腾了点,但是并不苛待底下人,心情好了还经常加赏赐,时日久了,都快让人忘了那日刀锋凛凛、血染了铠甲的将军,只记得这个爱笑爱闹的少年郎君。 少年人总是容易哄的。 刘通前头那个收了一位正得宠的后妃好处,“一不留神”就将朔望日的事“忘了”。 这种事在前朝的时候也常有,其实算不上什么。 后妃得了宠爱,陛下被哄得高兴,他们底下的人也从中谋点好处……对大家都没坏处。 至于长乐宫的那位? 刘通觉得不是自己多想,那位殿下真没有多盼着陛下过去的意思。 但这本来皆大欢喜的事却没有一个好结局,这位本该沉醉在温柔乡里的皇帝硬生生地大半夜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散着头发穿着寝衣,脸上还有点睡眼惺忪的倦怠,却是一眼看见了那日跟随着他的宦官,轻飘飘地道:“拖下去、斩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轻松,以至于跪了一地的宦官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冬日的天冷,周行训说完话打了个哈欠,口鼻间呼出了一团热气。 似乎也后知后觉这温度实在冻人得很,他搓了下手臂,冲着不远处的禁军做了个示意,便快步走远了。 等跪在地上的宦官终于回神想要替自己分辨的时候,帝王早就不知所踪。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禁军不由分说地将人拖走,哭喊的求饶声短暂响彻了宫城的上方,却很快就被堵了嘴,蔓延开的血腥气恍惚把人带回了城破那一日的宫城。 刘通那时候还是个大宦官身后不起眼的小跟班,却从头到尾目睹了那天的事情。 他也知道了,这绝不是什么容易哄骗的少年郎君。 少年将军接手父亲的大军后,第一件事便是整肃军纪。 而与令行禁止相对应的是:违令者,斩。 …… 回忆仿佛将人重又拖回了那个凛冽的寒冬,刘通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才察觉到是衣领子灌了风。虽说开了春,但晚上还是冷的。身上的薄衫白日里穿穿还好,到了夜间实在遭不住。 刘通都能听见自己的牙关打架的声音,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或许都有。 他终于还是憋不住,小声建议:“陛下,咱们不如去趟右武卫将军府上?” 周行训倒是回:“嗯?七哥?去找他干什么?” 刘通:当然是让右武卫将军差人将他们护送回去啊!!这么在宵禁后的路上瞎走,万一被巡逻的士卒抓住,再有那么一两个没长眼的没能认出陛下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刘通还想着怎么把这话说得既漂亮又委婉还全了陛下的颜面,却见周行训抬了下头,“到了。” 刘通微愣,跟着一抬眼,朱红的宫墙出现在眼前,居然到了宫城了。 但是疑惑又紧接着冒出来:这也不是宫门啊,要怎么进? 刘通正这么想着,却见一旁的周行训也不知从哪拿出的一捆绳子,在一端结了个扣、绑上了颗不知什么时候摸来的小石子。 他一边左手晃着绳子绕圈,一边往后退着找方向,几步之后,像是终于觉得满意了,左手使劲往上一抛,本就虚虚拿着绳子的右手同时也跟着松劲儿。手里的绳子越来越少,坠着石头的那一端也越飞越高,直至越过了宫墙还在往上。 周行训的目标是那棵长得比宫墙还高的树。 他也确实扔上去了。上半段部分绳身撞到了树干,在惯性的作用下连绕了几个圈,一直到惯性作用被抵消,石子坠着的那一端挂着了一根稍细的侧枝上。 周行训使劲拽了拽,确认稳固之后,忍不住感慨,“朕就说这棵树很合适。” 刘通本来因为周行训这一连串操作看得一愣一愣,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一噎:合适什么?合适您翻墙吗? 还不等他“尽忠职守”地规劝两句呢,周行训已经抓着绳子一个助跑踩到墙上去了,刘通觉得自己根本没看清,身边的人影晃过,再看时他们陛下已经站在宫墙上了。 刘通:??! 他看见周行训抬手向着这边比了个手势(刘通没看懂这手势的含义),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那棵的枝干上,树枝微微摇晃,年轻的帝王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刘通:??? !!! 陛下!您还没说奴婢该怎么办呢?!! 在刘内侍对着宫墙内坠下来的那截绳子风中凌乱的时候,长乐宫内也有一段交谈。 看着卢皎月已经坐在镜前准备拆头发了,一旁的望湖犹豫,“殿下,不再等等吗?没听说陛下去哪个宫,许是一时有事、耽误了,说不准过会儿就来了。” 卢皎月抬手摘着发钗,口中干脆:“不等了。” 就是“没去哪个宫”才有问题,看周行训这几日的行程就知道,这人多半是在外面玩疯了。宫门早都锁了,他人估计还在宫外呢。 望湖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上来帮忙了。 只是口中不免劝:“殿下宽心。陛下一向守信,即便晚些、也会过来的。” 提起这个来,卢皎月脸色有点发青。 就这一点、她希望周行训还是不要那么讲信用的好!! 这事情还是要从她刚刚入宫时说起,卢皎月一开始确实是想当个彻底的背景板皇后的,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这打算并不现实。这里毕竟是后宫,一个完全被皇帝无视的皇后是很难有什么威望的,也谈不上什么管束内宫。 好在周行训是个听劝的人。 在原本剧情里,卢皎月这个背景板皇后虽然无宠、但也没有无过被废。看这一点就能知道,周行训多数时候还是拎得清轻重的。在卢皎月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过,并且明确表示希望他每个月至少来长乐宫一到两天之后,两人就定下了这个朔望日的规矩。 说实话,卢皎月一开始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就周行训那个三分钟热度的性格,她以为对方能坚持两个月就是极限了,却没想到这人居然意外地守信。每月到了日子就准时来报道,搞得卢皎月都怪不习惯的,甚至开始反思:一月两次是不是太多了? 这情况持续了又小半年的光景,终于有一天朔日,周行训被一个当时正得宠的宠妃留在了宫里。 不同于迅速进入备战状态的望湖等人,卢皎月其实是松了口气。 四处闯祸的狗子某天突然乖了,搁谁谁不怕啊?卢皎月有种“这才是正常了”的安心感。 这种靴子终于落地的安心感让卢皎月在当天一沾枕头就睡了。 事实证明,周行训就不可能消停。 他安静了这么久,就准备给她来个大的!! 睡到大半夜突然发现被窝里多了一个大冰坨子,再一摸居然是个人……没被吓死都是她心理素质过硬了啊!!! 因为那一次,卢皎月跟周行训严肃申明:忘了就忘了,没关系。 重、要、的、是—— 别再干出大半夜爬窗的事!! 卢皎月有时候都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自己是个皇帝的自觉:谁家的皇帝会翻窗啊?! 况且一夜宿两宫! 他打算让史官怎么写?! …… 卢皎月想到这些就心累地想叹气。 跟周行训计较,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气死。 她摆摆手,示意望湖把灯熄了。 望湖却踟蹰了一下,道:“殿下今日疲惫,还是让婢子按一按再睡罢,不然明日颈子又要酸了。”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7节 卢皎月抬眼瞥了过去。 望湖神情有些不安,但还是略带恳求地看过来。明显是不死心、还想再等等。 卢皎月到底还是颔了下首,“也好。” 说实话,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她觉得自己今晚也睡不踏实了。 周行训身上总有种神奇的、让所有人都没法安心的魔力,仿佛一个错眼看不住,下一秒他就能整出个大的来。 望湖这边尽力拖延时间的时候,宫墙边上,刘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借着周行训留下的那根绳爬上了宫墙。 他好不容易喘口气,低头一看,却觉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厥过去。 漆黑的夜色之中,高耸的宫墙仿佛看不见底。 高、太高了!! 刘通死死抓住手上那根绳,整个人哆嗦着蜷成了虾米,他简直是尽最大的努力放低自己的重心,试图离地面近一点、再近一点。 安静的夜空中,刘通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从这掉下去,会摔死吧?一定会摔死吧?!!!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死法可能不止这一种。 “什么人?!” 随着一声厉喝,铠甲铁片碰撞的声音渐渐逼近,一队持箭的弓手出现在视野里,森凉的箭镞在漆黑的夜里泛着点点寒芒。 刘通:!!! ——吾命休矣!! 第7章 帝后07 刘通被“营救”下来之后,还死死抓住禁军首领曹和忠的手。原因很简单,他这会儿还腿软着呢,一松手站都站不住。 曹和忠使劲抽了两下,居然没抽出来。 他又纳闷又别扭,但还是忍下了,这毕竟是陛下身边的人,得罪了没好处。只是憋了一会儿,他到底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地劝诫,“刘中官下次赏夜景还是换个地方吧,这宫墙边上实在是容易引起误会,要是今儿个没认出您来,这可是要出事的。” 刘通:“……” 谁他娘的“赏夜景”?这人眼瞎吗?! 不过刘通这会也没心情和对方掰扯这些,他使劲缓了口气儿,发颤的嘴唇总算能吐出声音,“陛、陛下呢?” 曹和忠“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四处看看,却没看见人影。 他神情疑惑,“陛下也在?” 刘通:“我刚刚随着陛下从宫外回来,陛下先行了一步,曹将军没看见吗?” ‘先行一步’。 也亏得他能把半夜翻宫墙这事儿说得这么委婉。 曹和忠恍然:“这倒是没见着,陛下大抵是先走了。” 刘通脸色霎时一白,都顾不得曹和忠腰间明晃晃的刀子,厉声喝道:“还不快去追!!这黑灯瞎火、陛下身边又没有人跟着,万一被那个不长眼的错认了……” 刘通说到这里彻底说不下去了,他手死死掐着曹和忠的手臂,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场景……若是那箭镞对的是陛下?若是万一有那个不长眼的真的放了箭?! 陛下要是伤了半点,他这个今日陪着陛下出宫的恐怕要被扒了皮都不够!! 再皮糙肉厚的武将也是肉体凡胎,曹和忠被刘通掐得呲牙,心底又有点恍然:他算是闹明白了,这刘中官是在故意报复他呢。 就因为刚才他命人拿箭指着他? 真是没根的东西,心眼忒那么点大。 心里腹诽着,他倒也不再客气。 他跟着陛下出生入死,难道是为了在这阉人跟前忍气吞声的?! 想明白后,曹和忠直接捏着刘通的手腕把这人的手扯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回:“中官过虑了,陛下早些年亲为斥候、去赵军营里探听情报,走了数个来回都无人察觉,如今不过是个皇宫罢了。” 他又一拱手,“刘中官慢赏,在下就不扰中官兴致了。”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就径自领着人走了,原地只剩下刘通一个人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刘通:??? 什么“赏”?夜深露重又黑灯瞎火的、他赏个屁啊!! 还有!禁军的职责就是护卫宫城、护卫皇帝,现在这姓曹毫无察觉地把人放进宫里,他还有理了?!就算放进来的那人是陛下也、也…… 刘通骂不下去了。 冷风吹得他止不住瑟缩。 他也察觉这么站在原地有点傻,不由耸着肩膀缩着背,快步往长乐宫走去,路上又遇到几波巡查的禁卫军,还被拦下来盘问。 刘通:#@**! 这些人瞎吗?!他好歹也是陛下面前有头有脸的人,怎么就认不出来?! ……既然瞎了,怎么就不能瞎彻底点?! 在刘通满头包地应付禁卫的时候,周行训人已经到了长乐宫。 就是他这会儿的形象实在堪忧。 鲜亮的锦衣像是不知道在哪里滚过似的,身上又是土又是灰,锦衣布料娇贵,稍微蹭了地方都能看出来,他手肘上臂的部分是明显的擦痕,下摆上也有褶皱,大概是为了活动方便,往腰带里塞过。衣裳不得体就算了,头发里还藏着几片树叶。 卢皎月:“……” 大半夜的,这人爬树去了吗? 卢皎月表示自己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此她只是上下打量几眼周行训现在的形象,礼节性保持了沉默。 反倒是周行训自己不自在起来,他强调:“朕从门进来的。” 顿了一下,又像是找补,“朕进长乐宫是走门。” 卢皎月:我真是谢谢你还记得“不翻窗”啊。 能把“走门”变成一件需要特意点出来的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大槽点啊!! 她到底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道:“陛下先去清理一下罢。” 周行训这才像是想起自己这狼狈的形象。 他“哦”了声,又转头问:“有热水吗?朕去洗洗。” 望湖忙不迭地答:“有的有的。宫里都备着呢。” 她这么说着,脸色有点发红。但还是高兴地张罗着去准备了,整个人都显得喜气洋洋的。 卢皎月能猜到望湖在想什么,但还是觉得她想太多了。 都这么多次了,望湖该习惯了才对,周行训过来是纯睡觉的。 当然不是说周行训身体有什么问题。 作为男主,他当然脸好身材好还天赋异禀,看后宫的那些皇子公主们就知道,男主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他活烂、特别烂!! 天赋异禀配上活烂……简直绝了。 周行训在这方面还是挺敏锐的。 除了刚开始大婚的时候,两人之间有过几次一点也不美好的体验。周行训很快就发现了卢皎月的不愿意,再之后他过来就真的变成盖着被子纯聊天了。 卢皎月觉得作为一个背景板皇后,这样挺好的。真的! …… 今天这次也不例外。 周行训沐浴很快,他去洗之前说是“皇后先歇息、不必等着”,但也就是卢皎月刚刚躺下没多久,就觉出屋里多了一道湿润的水汽。 淡淡的皂角香气逼近,来人抬手就想要掀另一边的被子,但被卢皎月拦住了。 看着周行训那湿淋淋披在背后的头发,卢皎月真的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无语凝滞。 卢皎月:“头发擦干再睡,不然容易着凉。” 三岁小孩子吗?这种事还要人盯着。 周行训显得很不在意,“不会,朕身体好。” 卢皎月:“凡事总有万一,陛下当保重身体。” 四目相对,周行训先一步败下阵。 他不太乐意地,“行吧,擦干就擦干。” 因为周行训要沐浴,擦头发的布巾是早就准备好的,卢皎月就看着他扯过最上面一块布包住了头发、使劲一拧,小臂上肌肉绷紧,手背上是凸显的青筋。 卢皎月替他头皮疼得慌。 这都没拧断…… 不愧是男主、发质真好。 这时候洗个头其实很麻烦,头发又长还没有吹风机,只能等它自然晾干。多数人没那么想不开,大晚上的洗头。周行训往浴桶里跳的时候大概没想那么多,以至于现在只能拿着那边的干布一点点擦。 看宫人准备的布的数量就知道,这是个大工程。 卢皎月本来靠在床头看着的,但这机械的场景其实挺无聊的,两人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是还是没多一会儿,她就眼皮打架,就那么靠着床边睡着了。 周行训半天没等到接话,叫了两声“皇后?”也没有应答,抬眼一看,就看见卢皎月靠着床头阖着眼的模样。 烛火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莹光,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身后的鬓发如瀑、从肩上披散下来。 周行训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有点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泛起来,他擦头发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下,仔仔细细地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皇后可真好看!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8节 这可是他的皇后。 他得意地笑起来,换了块布重新包住了半干的头发,眉眼仍旧飞扬着,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卢皎月不知道周行训在前一天晚上到底折腾多久,但是应该挺晚的,因为他第二天没能起得来。 “陛下?陛下!” 卢皎月叫了几声,见人还没醒,不由抬手推他。 周行训这次总算有反应了,他卷着被子往头上一蒙,骨碌碌地滚到床里面,主打一个“别叫我”“朕不起”,赖床姿势相当熟练。 卢皎月都快气笑了。 但是周行训今天真的是不起也得起,要是普通的朝会也就罢了(就算是大朝、周行训也翘过好几次了),可今天这个他必须得去。 因为南吴来使。 这毕竟是个割据乱世,周行训两年前打进长安称帝,各方政权都按照惯例遥奉中原政权为主,这当然不是真心臣服,不过需要以此来维持彼此之间的平衡。而中原这些年打生打死、民力耗竭,也确实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这种微妙的平衡就这么维持下来。周行训称帝,各地割据自立藩国,自称是国主或是大王,很有点早年分封的意思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一时之计,仗早晚都会打起来。 在这样既敏感又紧绷的当口,任何一点外交事故都能成为引发战争的导火索。周行训今天敢把南吴的来使晾在那里,明天南吴就能亮明旗号反雍。一个南吴当然不成气候,但是仗一旦打起来了,有什么连锁反应真不好说。若是南方诸政权联合,就算是周行训也要头疼。 说这么多,就一个核心问题:周行训今天必须起!! 卢皎月瞥了眼旁边的盛着水洗脸盆,犹豫了下、到底没下这么个狠手。 就算是凉水浇脸也得先把自己的被子拯救出来,也免得一不小心把人闷死在里面……等等、周行训拿被子蒙头的动作那么熟练…… 卢皎月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 卢皎月还是把心头的猜测压了下去。 “被水泼出经验来”这种事、未免过于凄惨了。 她到底选择了更保守的做法,她站起来往里倾着身,一边努力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一边试图以事实说服他,“南吴来使已经在长安滞留多日,今天是陛下钦定的接见日子。” 周行训当然不可能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口中模糊不清着,“那就改日子,就说、就说……朕身体不适、朕着凉了!” 最后半句格外理直气壮。 卢皎月:??? 谁昨天说自己身体好?他是什么装病不上学的小学生吗?! 卢皎月当然不可能接受这么扯的理由。 至于说改天?谁知道他改天又闹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她面无表情:“既然陛下身体不适,那就找医官来看看,也好开几副驱寒的汤药。” 对付小学生,就要用对付小学生的方法。 既然不去学校,那就(划掉)去医院(划掉)喝苦药吧! 周行训这回不吭声了。 他蒙着头,把被子拽得更紧了点,沉默抗议。两人就这么隔着被子拔起了河。 卢皎月折腾出一身汗才回神。 ——她和周行训较什么劲?直接叫内侍进来啊! 卢皎月还没来及松开,却见一直蒙的严严实实的被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周行训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扯上了床。 一阵天旋地转,卢皎月眼前出现了一片精壮的胸膛。 周行训睡觉不老实,寝衣早就被蹭得凌乱,顺着敞开的缝隙往下,能看见腰腹肌肉的轮廓。 卢皎月也只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没有任何暧昩旖旎的心思了。 周行训紧锁着她的手臂扣在身体两侧,勒着的力道不断收紧,卢皎月差点背过气去。 多大仇啊! 这是想把她勒死在这里吗?! 卢皎月抬脚就要踹他。 挣动间也不知蹭到了什么,周行训闷哼了一声,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第8章 帝后08 这天早上,整个长乐宫都是喜气洋洋的,好像是在过节。 反倒是两个当事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地尴尬着。 卢皎月觉得这尴尬来得莫名其妙。 主要是周行训的态度太奇怪了。 明明睡了自己老婆,他却表现得像是睡了别人老婆一样心虚。况且还不是真的睡,他完全是在外面蹭出来的。两人又不是没睡过,卢皎月不能理解他这态度的缘由。 卢皎月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南吴来使……” 周行训不等她说完,就忙不迭地接过话来,“朕这就去!用过早膳就去!!” 卢皎月“哦”了声,两人之间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卢皎月:?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一直等到早饭端上来。 没什么八珍八馐、长安八景丰盛,连四菜一汤都没有。 正经人谁吃那些啊?大清早的也不腻得慌? 早上是豆腐脑。 卢皎月吃咸的,周行训吃甜的。 两个人各吃各的,挺好的。 本来是这样,结果周行训还没等望湖把碗端上来就主动去接。 ——二选一的概率,他拿错了。 望湖欲言又止,但是到底没敢说话。 周行训还特别殷勤地把原本该是自己的那碗塞给了卢皎月。 卢皎月:“……” 算了,偶尔换换口味也行。 周行训喝到第一口就是一顿,但是抬眼看了看卢皎月的脸色,到底没说什么,又低头喝了一大口。 卢皎月:? 他这么干喝不觉得咸吗?旁边的油饼是摆设吗? 周行训磨磨蹭蹭把一顿饭吃成了像是什么惩罚play,卢皎月一口下去齁甜也是脸色微妙,两人别别扭扭吃完了一顿早膳,周行训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卢皎月不得不开口问:“怎么了?” 周行训顿了一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飞快:“朕上次从皇后这里拿了本兵书,礼尚往来,朕那里还有不少兵书孤本,皇后要是喜欢……” 卢皎月打断他,“谢陛下,但妾对兵法不感兴趣。” 不想要的东西得拒绝得干脆点。 这完全是经验之谈。 要是真的跟周行训绕圈子,一个可能是把自己给呕死,另一个可能是把长乐宫变成垃圾处理场。 周行训“哦”了一声,有点讪讪。 他像是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那《易书》和《周官礼》呢?好像是前代郑大家的注解,史灿融放得像个宝贝似的。” 卢皎月:你这不是自己也很看不上吗? “妾才疏浅薄,还用不上这等珍本。” 周行训像是更为难了,仔细看神情还有点焦躁。 “……道家典籍?” “《仪礼》……” “朕那还有一卷玉册佛经,瞧着很贵重的样子。” 卢皎月简直不理解,她哪里给了周行训她很喜欢书的印象吗?!佛道释都全了,她看起来像是有这种信仰的样子吗? 哄人开心要投其所好,周行训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因为对那个每次来都能看见的(重音)整齐(重音)书架印象深刻,他试图从这上面着手,但结果似乎不太成功。 周行训不太确定是自己送错了,还是皇后不愿意受,只能迟疑着打量着卢皎月。 目光落在只插了几根发簪的鬓发上,他禁不住开口,“皇后的钗环也太素了,朕记得库房里还有一个十二花树的凤冠,看起来很亮堂。皇后要不要试试?” 卢皎月:“……” 那明显是岁末大祭或是帝后昏礼的头冠吧!那么大一个放在头上、脖子都要断了。你最好想想自己为什么不喜欢戴冠冕? 卢皎月在心里默默吐槽完了,嘴上倒是一口答应下来,“妾谢过陛下。” 这种明显是皇后规制的东西还是尽早要过来吧,免得周行训哪天一高兴,又送给了哪个心肝肉儿的,到时候还得给他收拾残局。 周行训本来就随口一提,听到卢皎月答应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愣了一下,才高兴道:“皇后不生气了?” 卢皎月:“嗯?” 她生什么气?气这货抢了她的早饭吗? 周行训却像是确认了什么,维持了一早上的焦躁不安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人的心情肉眼可见的舒展了起来。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9节 只不过这个人心情一灿烂,就会闹出点事来,这次也不例外,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南吴来使,皇后和朕一起去见见吧。” 卢皎月:“这恐怕不合适。” 周行训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可是朕的皇后!江南富庶、他们那又好些年没打仗了,好东西可多,也有许多见都没见过的东西。‘驼牛’皇后见过吗?脸长得像骆驼、但额上生角、但那角和牛不同,摸上去是毛皮……” 周行训说得眉飞色舞,但卢皎月顺着他这说法脑补了半天也没想出这是个什么生物。 直到周行训抬着手在脖子上比划,“它颈项极长,据说成年后能长到丈余。” 卢皎月终于恍然:“长颈鹿?” 周行训愣了一下,他陷入沉思。 半晌之后,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被骗了”的神情,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确实是长脖子的鹿。” 卢皎月:“……” 倒也不能这么说。长颈鹿是长颈鹿属,鹿是鹿属。 卢皎月:“那长颈……驼牛现在在何处?” 周行训似乎是认定了那是一只脖子长一点的鹿,完全失去了先前看神奇生物的兴趣,语气硬邦邦地回:“死了。” 卢皎月:? 她目露怀疑:真的不是这人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其实并没有),所以恼羞成怒、想要毁尸灭迹? 周行训先前虽说不高兴,但情绪还算平稳。 这会儿被卢皎月这么一看,反倒有点炸毛,“朕没有!朕是那样的人吗?!” 他顿了一下,又不太情愿地解释,“水土不服,再加上照顾的人没有经验,就活了两个半月。”那会儿他还亲自喂过呢。 他这么说着,脸上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憋屈。 …… 卢皎月最后还是和周行训一起去接见的南吴来使。 主要是周行训脸上那“朕倒要看看你们今年打算怎么糊弄朕”的表情太明显了,让人不得不替南吴来使捏一把冷汗。卢皎月自认这事多多少少也有她的一点责任在,还是跟过去以防万一。 结果是卢皎月想太多,今年的南吴没有再进献什么神奇生物,而是献了两匹大宛马——也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没有新意,但是绝对对了周行训的胃口。 自古名将爱宝驹,如今的宫里都有专门的地方替周行训照看那些宝贝疙瘩,他还时不时的亲自过去给自己的爱驹刷刷毛。 这会儿听见进献中有的两匹宝驹,他当即大笑了起来,“吴王厚意,朕便却之不恭了。” 或许是因为难得穿着朝服的缘故,明明是这样明朗的笑,却眼底却带着股冰凉的冷静。他在入殿前还因为“长颈鹿”的事别着劲儿,但是等真正踏入这扇门,他脸上半点类似的神色都看不见,也全没有提及这事的意思。 卢皎月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这到底是一位皇帝,是未来会一统天下的帝王。或许武力是他最值得称道的东西,但他绝对不可能只有武力。 然而,周行训这点高深莫测的帝王形象在卢皎月这边没维持过半刻钟。 没几句话之后,周行训就顺理成章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去马场试试马”上面去了。 卢皎月:“……” 她对某人见猎心喜和迫不及待的心情有了点确切的认知。 你就不能多等半天吗?! 别说半天了,周行训连使者离席都等不到。 作为现场事实意义上的老大,周行训的提议自然是得到了全票双手双脚的赞同通过。 来使更是:“久闻陛下少年英姿、驰骋疆场,曾单枪匹马深入敌阵,阵斩伪赵大将。如此风采,莫说当今世上没有敌手,便是古时孙白亦不能与之相较,必是得上古的灭蚩尤之轩辕黄帝真传,我家大王恨不能亲至瞻仰陛下风姿……我王机缘巧合得此两匹神驹,却不敢居为主人,言‘如此良驹必得当世豪杰堪配’。若论豪杰,当今世上,除陛下外、还有谁人堪论?” 实属是彩虹屁十级选手了。 对此,周行训却只是平淡地回:“使君过誉。” 一脸高深莫测,似乎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要是卢皎月没看见他飞快扬起又拼命压下去的嘴角的话。 离得这么近,卢皎月能明显感觉到周行训身边的快乐气氛,翻译一下就是“再夸两句”“会夸就多夸两句”。要是有尾巴,他这会儿得翘到天上去。 卢皎月刚刚才升起的帝王滤镜在短暂的不到半刻钟时间里碎得渣都不剩。 她真切地产生了怀疑:这人真的能当皇帝吗?! 不管怎么样,一行人还是同来使一起到了马场。 卢皎月其实也有点好奇。 那可是传说中“汗血宝马”。 动物园能看见长颈鹿,但动物园可看不见汗血宝马啊! 这么想着,冷不防地和周行训对上了视线,卢皎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周行训眨了一下眼,一抬手就抓住了卢皎月的手腕,就不由分说地把她从看台上拉下来了,口中还感慨,“皇后也想看啊。” 被迫一路小跑才勉强踉跄着跟上的卢皎月:“……” 谢谢,我现在突然不是那么想看了。 皇帝想看看进献来的马(或者其他小动物)不是什么稀奇事,本来按照正常的流程,这会儿应该是皇帝坐在高台之上,由来使牵着马在场地里溜上几圈,全方位多角度地向着帝王展示马匹的神骏。 了不起了再由骑术精湛的骑手飞身上马,在皇帝面前进行一场精彩的骑术展示。 “正常”情况是这样的。 但周行训他是一个“正常”皇帝吗? 他不是!(沉痛) 卢皎月听见周行训说“试试马”的时候就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多半要出问题。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也会被拉下水、成为“问题”的一部分。 比起早有心理准备的卢皎月,这位南吴使臣才是真正的猝不及防。 他看着手牵手过来的帝后,神情又是懵逼又是震惊仔细看还有点茫然。 这大脑cpu烧干了的样子实在很滑稽。 反倒是大雍这边(不得不跟着帝后过来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淡定从容、见怪不怪。 任谁有一个会半夜翻墙、把先朝祭祀所改成马球场的皇帝的时候,都会对他的一切离谱行为致以十二万分的包容。 使臣见此状况,也只能安慰自己“入乡随俗”。 等他飞快地做好了心理建设,正准备行礼的时候,前面已经没人了。 周行训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快速经过,连个眼神都没给,拉着卢皎月直奔他心爱的马马而去。 使臣:“……” 他刚弯了一半的腰尴尬地直起来。 但这到底是位能代一国出使的能人,心理素质和脸皮厚度都不同一般。他迅速就切换了神情,自然而然地换了个方向,准备给周行训介绍这马的来历脾性和怎么熟悉。 然而提前准备好的稿子还没来得及背呢,周行训已经迅速完成了和马的熟悉流程。 他选中的是那匹看起来更高大、脾气也更不好的黑马。这会儿双方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关系,那马已经能低头在他手心舔糖吃了。 卢皎月忍不住看过去一眼。 这人从早上醒过来就一直和她在一块儿,到底什么时候把糖揣身上的?这么个吃糖法,真的没问题吗? 周行训却误会了这一眼的意思,兴致勃勃地问:“皇后要摸摸它吗?” 卢皎月还未及回答,周行训已经行动力极强地抓着她的手落在了马鬃下,马的体温比人稍高一点,而这匹马又是吸热黑色,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只是突然被碰触让它有些不适,这马扭着脖子想要转开。 周行训眼明手快地拉住了马嚼子,强行把方向拽了回来,又安抚了几下,转头对卢皎月笑,“没关系,就这么顺着毛摸。” 那只温度略高一点的手掌心完全覆住了手背,他拢着卢皎月的手指一点点顺着毛摸了下去,这样细致的感知下,指腹能清楚地察觉马鬃下的那层毛皮也是一根根又细又密的短毛组成。 旁边,本来还想上前的使臣一时顿住了脚。 他又多打量了两眼那边的情况,还是选择留在原地:总觉得这会儿过去,很有可能挨打。 使臣假装自己是根柱子在旁杵了半天。 这边,周行训终于拉着卢皎月摸够了马毛。 他低头问:“皇后要骑上它试试吗?” 卢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妾不擅骑术。” 景区的那种温顺的、让人骑上去牵着走两步再合影的马还行,这种的她估计不太行。 周行训看看这匹被他硬拽着、其实并不太安分的黑马,又看看自己的漂亮皇后,还是遗憾放弃了刚才的提议,“下次吧,找匹性子温顺些的,朕教你!” 他这么说着,又和卢皎月道了声,“朕先去跑两圈。”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翻身上马,转个眼的功夫,原地便只留下了卢皎月和站得稍远一点的使臣。 在刚才到现在的整个过程中,这位可怜的使臣被完全无视成了背景板。 这会儿眼见着周行训一言不合就消失在交谈范围内,他神情一时颇为无措:他还准备找机会接着拍马屁……呸、是接着为吴国吴王建立友好形象呢。 和使臣对上视线的卢皎月:“……” 这种丢人丢到外面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那突然升起的尴尬,对着对方轻颔了下首,“使君见笑。” 使者哪敢受这个啊? 他连忙俯下身来了个大拜,口中连声:“下臣不敢。” 他这一矮身,就把身后的人露了出来。 那是个一身粗布衣服的马仆。方才就是这人把那匹黑马牵出来的,周行训把马接过来之后,他就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一边,整个人都没什么存在感。 但这会儿、卢皎月的目光却忍不住落过去。 很热吗? 这个人出了好多汗。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10节 第9章 帝后09 卢皎月说的“出汗”是真的出了好多汗。 如今虽说已经开了春,但气温还是不太稳定,哪天太阳稍微不好一点,温度就要猛地降下好几度。今日倒是个给面子的晴天,温度很是宜人。 可是那个人却似乎并不觉如此。 他像是身处烈日炙烤的盛夏一样,衣襟、领子和腋下的转折处都被汗水浸了一层深色的痕迹,透明的汗珠顺着他下巴往下滴。 这明显不对劲。 卢皎月下意识地想打开系统插件看看有什么问题,可是场内的惊呼先一步传来。 原来是那匹不太乐意被骑但还是勉强能被驾驭的马突然发起了狂。 它先是拼命地撂着蹶子试图把背上的人摔下来,在失败之后开始向着一个方向猛冲又骤停急转,周行训自始至终都死死攥着马缰稳坐其上,可那马竟直接人立而起。 马匹的嘶鸣在这宽阔的空间荡开,它前蹄高高扬起,只让后肢支撑着身体。在马背上的周行训因为这动作,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他双腿夹紧马腹、手臂绕着缰绳打了个转,缩短身体和马颈之间的距离。 变故发生得太快,在场的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就算回神的,也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毕竟这是一只畜生,畜生突然发狂、是谁也没法控制的。 但是周行训还是察觉了不对劲。 这匹马被人动过手脚。 虽然见猎心喜,但是周行训还是知道自己行为的危险性的。在拉着卢皎月摸马的时候,已经趁着机会把马镫缰绳马鞍全都检查了一遍,没想到手脚居然动在马上。 ……倒是谨慎。 周行训“嗤”了声,抓着缰绳的手越发用力,整个人都往前压,硬生生把胯下的马逼得重新落地。 而与此同时,意识到动手脚的并不是周行训一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惊呼声传来的一瞬间,卢皎月本已经移开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流汗的马仆,对方也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似乎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将注意力落在一个小小的马仆身上,那人愣了一下。 卢皎月立刻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她不该在这个时候看过去的! 果然,对方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眼底露出了凶光。 卢皎月张口就要喊人。 但是两人离得太近了,在附近的侍卫赶来之前,她已经被对方扼住了脖子,挟持着上了马。 这人也是果断,挟持住了卢皎月后就干脆利落地往外冲,口中厉喝:“让开!都给我让开!!” 马场上刚才还一片和乐融融,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帝王身陷危机,皇后被贼人劫持。 现场最懵逼的还要属那位南吴使臣了。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前,但是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懂。他这会儿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式神思:他不是来称臣纳贡、缔结两国友好关系(求求你别来打我)吗?!大王没和他说还有这一茬啊!! 只是在极短暂的懵逼后,他脸上的血色却尽皆褪去。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死定了! 这时候可没人关心这位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南吴使臣。 众人一半的注意力落在正和疯马纠缠的皇帝身上,一半关注着被劫持的皇后。 只是却都束手无策。 前者旁人无从插手,而后者……没有人敢把箭矢对准皇后。 毕竟没拦下贼人是所有人的过错,若是不留神伤到皇后那必定性命不保。这样的踟蹰犹豫间,马场上居然真的让开一条路了,眼见着就要放任对方脱身而去。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正试图制服座下疯马的周行训的注意,分神间差点被甩下马去,他狠狠地一勒缰绳,厉声喝:“曹和忠!” “是!” 到底是战场上培养的默契,这位曾任亲卫的禁军头领立刻领命。他率人追击的同时,也吩咐人传令各个城门,却并非全部锁死:皇后还在对方手上,未免那贼人狗急跳墙,比起瓮中捉鳖来,围三阙一才是正理——在那人必逃的生路上设伏。 曹和忠行动的同时,马场中央也有了变故。 鲜血猝然溅开。 是周行训直接用匕首划开马颈、抹了这马的脖子。猩红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身一脸,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一点变化。这匹刚刚还发疯似的想将背上人甩下的马匹在最后的几下的挣动后颓然倒下。 旁边有几声惊呼传来,是大雍这边的前赵旧臣。 周行训淡淡瞥过去一眼,沾血的面孔上神情冷肃,这让刚刚惊呼出声的降臣们生生把后半声憋了回去。他们看着那具倒地不起的马尸,也不知联想到了些什么,一个个表情十分精彩。 周行训可没空管这些人的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他在马倒地之前就翻身下来了。 他甩了甩短匕上的血、回刀入鞘。 早有亲卫去牵了他的爱驹过来,周行训接过缰绳就再次上马,循着那挟持之人的方向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卢皎月觉得自己要被颠吐了。 刚开始被劫持的时候还好,因为这挟持犯还要用她来当挡箭牌,起码是把她架起来放在身前的。 但是等到这人脱离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一门心思想要跑路的时候,情况就直线恶化。卢皎月直接被他横着往马背上一搁,完完全全是放麻袋的放法,胃正好顶在马鞍的位置,已经不是吐不吐的问题,卢皎月都在怀疑、自己的肋骨还好么? 或许后者也不是问题的关键。 现在、最要紧也是最致命的那个问题是——她能活下来吗? 怎么想都很不乐观吧!! 卢皎月换位思考都找不出一个对方会放过她的理由。 跑不了?有个陪葬的更好;跑得了?那干什么留一个可能泄露自己位置的活口? 这么想着,卢皎月握着掌心发簪的手越发用力——这枚簪子是在被劫持的那一瞬间,她在辅助插件的提醒下从自己的头发上扯下来的。 但是她只完成了提醒动作的前半部分。 直到此时此刻,插件系统仍旧在尽职尽责地做着后半部分的动作提示:动手的角度、哪块肌肉发力、该用怎样的力道…… 它以一个绝对傻瓜式的操作,指点着卢皎月、怎么把这根簪子插进身后人的眼眶。 或者说,怎么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卢皎月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单单因为颠簸,只是单纯地在发抖。 尖锐的簪子尖端随着手的颤抖在小臂上划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卢皎月有所感觉,但奇异的并无法感知到疼痛,也或许是顶在胃部的颠簸给人的痛苦太大了缘故。 她僵得实在太久了,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系统都在这时候出声:[宿主,我需要提醒您一句,再继续下去,您的体力将不足以完成插件演示操作。] 卢皎月强撑镇定的情绪终于崩溃,她忍不住在意识中大喊:[你、闭、嘴、啊——!!] 为什么啊?! 她就是一个安安静静想要推动剧情的背景板炮灰而已!剧情推不下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遇到这种事情?!! 你们有考虑过员工的心理健康吗?!! …… 但是再怎么崩溃,现实的情况也不会改变。 插件演示的影像变得越来越淡,卢皎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体力流逝。也确实如系统提醒的,再这么下去,她根本没法完成这套操作。 卢皎月使劲咬紧了下唇。 口腔在先前的颠簸中被牙齿磕破,本就有淡淡的血腥味儿弥散其中,这会儿牙齿咬住下唇,内壁的伤口被挤压,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 她终究还是闭着眼睛,抬起了手。 掌心被并不尖锐的指甲抓得血肉模糊、发簪尾端的花纹早就被血填满了缝隙。 卢皎月以为自己会抖得厉害,可事实就是这一刻她手稳得要命。 那一遍又一遍在她眼前重复的演示影像早就刻进了脑子里,就算闭着眼睛,身体仍旧精准地沿着既定的轨迹行动。 劫持者也发现了卢皎月的动作,当即动手想要制住她。 只是他的行动轨迹早在系统的演算之中,卢皎月手臂的方向微微变化,就轻而易举地穿过了他的钳制。 簪子刺入黏膜的感觉非常难以形容,卢皎月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但是也就这一下而已,她紧接着就非常坚定地往里面捅去。 没什么可犹豫的,既然动手了、那就只能做到底。 卢皎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但是这似乎没什么用处,泪水糊满了眼眶,周围的环境景色什么的一点也没法看清。好在系统的插件并非基于真实的视觉,卢皎月仍旧能清晰地看见它给出的动作提醒。 剧痛让身后的人嘶嚎着挣扎起来。 卢皎月没有试图去躲避、她也躲不开。她只是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簪子搅动,同时努力按照插件提醒的动作、蜷缩着保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身上。 被泪水浸得模糊的视野里,她看见了一个疾驰而来的……人形bug? 第10章 帝后10 周行训并不是按照那个劫持之人的行进路线追过来的。 他杀了那匹疯马费了点时间,走得比曹和忠还晚一些,本就很难跟上,那人抢的还是一匹能被进献的贡品良驹,要是按部就班地照着对方行进的路线追,恐怕只能跟在人屁股后面吃灰。 他选择抄近路。 这事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好在周行训在地理空间和寻路上面有种天赋一样的直觉,又加之没事就爱往宫外跑,对长安附近的地形相当熟悉。他看了眼那人遁逃的方向,又确认了曹和忠派禁军的封堵方式,心底对那人的逃跑路线有了大概的推演,一路抄着小路而去,居然真的赶在大部队之前追到了人影。 周行训看见人之后,就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往身后摸,伸手却抓了个空。 身后空荡荡的,别说箭了、连弓都没有。 周行训无声地啧了一下,但神情还算得上冷静。 他抬手摩挲了两下腰间的短匕:既然这样,那就只能硬抢了。 就在他压低了身形准备冲过去的时候,那边却变故陡生。 周行训忍不住睁大了眼。 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快穿) 第11节 他看见一只素白的手紧紧握着金簪举起,阳光照亮了簪身上丝丝缕缕的血线,随着这抬手的动作,宽大的衣袖落下,纤细的手腕上道道血线蜿蜒其上。 但就是这样一只脆弱的、易折的、甚至带着累累伤痕的手,稳稳地将那枚簪子刺了进去。 周行训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那一刻受到的冲击。 他厮杀于阵前,见过最血腥残忍的战场,也曾端坐于高台之上,欣赏着最柔美动人的舞曲。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明明该是柔软的、脆弱的,可是又是那样锋利的、危险的! 咚!! 咚咚、咚! 周行训几乎错以为是哪里传来的军鼓声,但并不是,那是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激烈得仿佛要跃出胸腔。 上次有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是河定大捷?还是阵斩鲁延寿? 不!和那些都不一样!! 周行训想要形容,却无法从过往经验中找到任何可以类比的情形。 直到目光和那双蒙着泪光的眼对上。 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眼底尽是破碎的水光,可是那支离破碎的缝隙后是异样的明亮……挣扎的求生欲,是好似蝴蝶破茧瞬间一样震撼的美丽。 周行训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仿佛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惊扰了这份又决绝又脆弱的美丽。 胸腔中那股激烈又汹涌的情绪如遇高堤阻拦的激流,猛地击在了堤坝之上,被强行阻拦着折回,可是水位却越积越高,直至那眼睫微微垂下,一滴泪珠坠落。 ——轰! 激流冲毁了堤坝奔涌而出,周行训的大脑甚至短暂的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世间的一切都模糊了,唯一清晰的只剩那张沾着泪痕的清艳面庞。 周行训甚至没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在那一瞬做了什么,只知道回神之后,他已经跃马上前、一把将人揽入了怀中。 在切切实实将人抱住的这一刻,巨大的满足感盈满胸腔。 高兴!! 周行训不知道缘由,但是清楚地察觉到自己非常非常地高兴——想要大笑,想要跳,想要带着人纵马绕着长安城里跑十圈!!! 他也确实笑了出了来。 他使劲拍了拍卢皎月的肩膀,朗声:“不愧是朕的皇后!!!” …… ………… 周行训绕着长安城跑圈计划终究没能成行。 卢皎月本来就被颠得直犯恶心,被周行训这满身的血腥味儿一熏,再被他这么一拍,当即吐了人一身,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周行训:? 被吐了满身秽物的周行训倒是没生气,就是茫然了一下。上头的情绪冷却下来,他总算意识到皇后现在的状况不太好。他飞快地检查了一遍对方卢皎月身上没什么严重的外伤,看起来只是受惊过度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周行训单手扒拉着把身上这件脏得看不出原样的外袍扔到了一边,低头看了两眼,又把中间那层同样被渗了血的中衣也给扒下来了,只着了稍微干净点的里衣,小心翼翼将人的靠在自己的胸口处。 柔软的脸颊只隔着一层里衣贴在胸膛上,轻缓的呼吸一点点随着衣襟的开口处吹拂进去。 周行训有点后悔把中衣一块扔了。 他觉得难受……不、也不是难受,像是有小虫子顺着后领子掉到衣服里面一样刺挠,连心底都跟着发痒,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不断地收紧,有点想找人打一架。 明明只穿了一层里衣,他却觉得热。 那种迫切想要做点什么的欲望实在很磨人,周行训使劲磨了磨牙,环在人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好像稍微舒服了一点,但又似乎更难受了。还不够……想要抱得更紧一点、贴得更近一点,将人完完全全圈在自己的怀里,就像是今天早上那样。 今天早上啊…… 思绪到这里滞了一下,周行训脸上有点发烫,但很快又回神,心虚地小心瞥了眼昏迷中人的脸色。 皇后不喜欢。 他知道的,她每次都很不高兴。 但是他就是想想、又没有做,只是想想的话没关系吧? 他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揽得稳了点,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缰绳,小声对自己的爱驹,“走慢点。” 他想多抱一会儿。 咳、不是……是皇后受不得颠簸! 卢皎月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梦里是什么倒是记不清楚了,但是那股恐怖的感觉仍旧萦绕心头。 她呼吸急促地睁开眼,盯着顶上的床帐缓了好半天,终于回神:自己刚才做梦了。 卢皎月平复了一下心情,想要起身,但是抽了一下手却没抽动。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右手臂被人牢牢地抓在手里,而抓着她的人趴在床头睡了。 是周行训? 被卢皎月刚才抽手的动作惊动,周行训也醒了过来。 他脸上还有点刚醒的惺忪,倒是自然而然地开口:“皇后醒了?” 就算他态度再自然,也掩盖不了这人在这里很奇怪的事实啊! 卢皎月:“陛下怎么在这儿?望湖呢?” 周行训:“医官说皇后的手伤了,不能动。” 顿了一下,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让望湖出去了。” 卢皎月:??? 周行训似乎是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望湖不在这儿,她当然知道是周行训让人出去了,但是原因呢?他让望湖干什么去了? 而且她的手不能动跟这人留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难不成得要个人按着吗? 想到自己醒来时周行训的动作,卢皎月还真的沉默了一下。 ——他们两个中间,一定有一个人不正常!! 周行训似乎没察觉到异样,又接着问:“皇后要喝水吗?” 他这么说着,已经拿起了旁边的杯子,手背试了一下温度,觉得不满意,把里面的水倒了后,又重新倒了杯,抿了一下觉得合适了,才送到卢皎月跟前。 眼见着对方一副直接喂的意思,卢皎月也不顾不得想那么多,连忙抬手接了过来,“我自己来。” 她下意识动了下右手觉得不方便,又抬起左手接过。 卢皎月赶得这么急,倒不是觉得受不起什么。 ……好吧,确实是“受不起”,她怕周行训把她呛死。 周行训没勉强,只是有点遗憾地把杯子递了过去。 看着皇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他忍不住往侧边撑了下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过去:以前好像没有注意到,皇后喝水也很好看啊。 唇瓣被水打湿,略微干燥的表皮一点点被浸润得丰盈,更多的水流淌着消失在了唇齿的深处…… 周行训忍不住跟着咽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也有点渴了。 卢皎月没一会儿就喝不下去了。 实在是旁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了。 被那么盯着、谁都没法继续喝下去吧?! 她稍微润了润嗓子,觉得没有那种刚刚醒来的干燥感后就立刻把杯子移开。 周行训:“好了?” 卢皎月“嗯”了声,周行训就很自然地抬手把杯子接过来,又紧接着把里面剩余的水一饮而尽,顺手搁在旁边的小台子上面了。 卢皎月:“……” 她忍不住看过去两眼,就很怪。 周行训却咂了下嘴,觉得不怎么满意。 他刚才觉得这水是甜的,但是喝起了没味道。 奇怪?明明是他自己倒的,为什么会觉得是甜的? 周行训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因为上次在皇后宫里喝的果茶很甜吧。 自顾自地给问题找到了答案,他就不再继续深究,抬眼看着卢皎月正盯着他看,不由问:“还要喝?” 这么问着,他目光顺着就落到卢皎月的嘴唇上,湿湿润润的、还染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有一滴水珠凝在微微凸起的唇珠上,并不等坠下,就随着主人的轻抿唇散开在同样湿润的下唇上。 周行训忍不住舔了一下唇。 他突然觉得刚才那半杯水也没那么没滋没味了,还是很甜的。 卢皎月被这眼神看得发毛,她飞快:“不用了。” 好怪啊!真的特别奇怪! 她说不上来哪里异常,但是周行训真的非常不对劲!! 正这么想着,却听周行训又接着开口问:“皇后好点儿了吗?手上的伤还疼吗?” 手上的伤? 卢皎月愣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过去。 她当然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但是因为紧接着就被周行训的怪异牵扯住了注意力,没有继续想下去,这会儿被对方这么一提,昏迷前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了出来,卢皎月的脸色骤然苍白下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似乎看见了它是怎么执着金簪插入人的眼眶的。 利器刺入眼睛的触感实在很难形容,只要稍微一回忆,胃部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臂往上蔓延,卢皎月嘴唇颤了好几次,才嗓音发紧地轻喃:“我杀人了。” 周行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大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去没多久,卢皎月听见一声平静的,“不杀他,你就会死。” 卢皎月下意识循声看过去,对上了一张神情格外平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