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在这座桥下》 00 「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也怨不得谁。」 「我会尽全力逆转风向的,别担心,只是时间问题,这类型事件公关很有经验。你这段时间就当给自己放假吧,其他的事情有我在,别想太多。」 「好,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花鹤初神色懨然地放下摆弄了好一会儿的马克杯,杯里的红茶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甚至都没喝几口。 她的经纪人裴清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能无声地叹气,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咖啡厅,在他看来,眼前遇到的问题确实不大,他们工作室的公关团队实力坚强,只要找准时机情况随时都能扭转。 但他实在看不懂花鹤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足足过了三天,她始终表现的蛮不在乎,可神态却又很倦怠。 好像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打击到她一星半点,真正让她陷入低谷的另有其事,而这波意外的脏水只是恰巧同时发生。 花鹤初是名作家,同时也是名编剧,前段时间她所撰写的剧本被爆出抄袭,令整个剧组陷入舆论风波中,一时间她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饱受无边无际的网路谩骂。 而这起意外的起源,来自与花鹤初同居的室友,她将花鹤初的原档传送给了自己的导演男友,因为对方的演员阵容比花鹤初所待的剧组风头更盛,加上播出时间被对方捷足先登,因此不论当下公关团队如何力挽狂澜,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发挥作用。 花鹤初被迫承担全责,硬生生地吞下这口冤屈,儘管剧组与她的关係变得有些尷尬,但毕竟先前累积了不错的交情,又有她的经纪人在其中替她转圜,倒也没有闹得难看。 只是这下圈内暂时也没人敢用她的剧本,她的这场假期不晓得将持续多久。 01 「你看最近的新闻了吗?舆论已经开始转向了。」 「嗯,看过了。」 「好,你就在休息一段时间,过一阵子,我帮你接新的案子?」 「……再说吧。」 已经在家里无所事事大半个月的花鹤初靠在窗前,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窗上,电话里裴清的话她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也不在乎他到底说了什么。 裴清早就察觉到花鹤初不太寻常的懒散,同时作为经纪人兼友人的他一直很担心她的状态,但又找不到方法关心她,怕问多了惹她更烦,于是只得独自为她发愁。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在困扰你,但是我能跟你保证,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能替你妥善处理,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写你想写的就好。」 「我知道,谢谢你。……我最近确实状态不太好,我还在试着调整。」 「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我没事,就是有点懒而已。」 花鹤初对裴清口吻里隐含的小心翼翼感到失笑,她的这位经纪人,不知不觉已经默默从好友变成一名标准的老妈子了。 裴清一听花鹤初笑了,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心想还能笑得出来就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的那抹笑意转瞬间就消散无踪了。 其实早在抄袭风波之前,花鹤初就清楚意识到自己出了点问题,她首先就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协助,但对她来说帮助依然微乎其微。 医生依然毫不意外地告知她的情况不适合开药,并且建议她转去諮商,但諮商的结果同样令她大失所望,她的状态依然不见起色。 这股无端的忧鬱大大影响了花鹤初的生活状态,神奇的是,这反而让被室友背叛显得毫无存在感,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她昔日朝夕相处的朋友,竟然为了讨男友欢心而在她背后捅刀子。 反正她早在对方宣布陷入热恋后,就对那位室友恋爱脑的严重程度有心理准备了。 风波持续延烧的期间,花鹤初离开了市区的租屋,搬回到郊区的家,由于父母都在国外,因此她能久违享受独居的清静,这反倒成为她这阵子唯一的安慰。 又过了无所事事的一天,时间来到傍晚,花鹤初按照这阵子突然拾回的习惯,走到家里附近的一座古桥下,在一座无人的藤椅上坐下。 这一坐就坐到夜幕低垂,她也不干嘛,就是一个人双眼无神地望着眼前清澈的河面发呆。 「花鹤初。」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桥上落下,接着一道清瘦的人影逆着橙黄的暖光,顺着桥边的石阶走下,来人身高腿长,没几步就来到花鹤初面前,很自然地在她身旁落坐。 「盛澜。」 花鹤初目无焦距地将脸微微侧向盛澜的方向。 「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你怎么也回来了?」 「休假。电影刚杀青,我让月尧姐给我排满一个月的休假。」 「嗯,挺好的。我先走了。」 花鹤初像是这才发现天色已晚的事实,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神色茫然了一瞬,随后起身向盛澜道别。 盛澜没有出声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出几公尺的距离后,才缓缓起身,不发一语地跟在她身后走着,直到远远地目送她回到家才转身离开。 严格说起来,盛澜跟花鹤初认识时间很长,两人是高中校友,虽不相熟但却很有缘份,高中毕业后盛澜考上国外的艺术大学,主修表演艺术相关的专业,在某次试镜被裴月尧挖掘,从此事业顺风顺水,加上他本人也因热爱自己的职业而相当敬业,去年刚获得一座国外的影帝奖盃,如今已是国际上稳稳的一线影星。 花鹤初留在国内上大学,学的是艺术设计,但她从高中起就一直持续写作投稿,最终在大学毕业前夕成功让裴清签下她,成为了他家的台柱作家。 要说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缘分,那肯定少不了裴氏姐弟的推波助澜,没错,那两位不同领域的裴姓经纪人是亲姐弟,姊弟俩联手不知在演艺圈内掀起了多少风暴,令业内所有人都得敬他们三分。 总之姐弟俩时常串通一气,不是让盛澜接演花鹤初写的剧本,就是让花鹤初帮盛澜打造新角色。 因此圈内相熟的同行,都戏称他们是綑绑cp。 盛澜在走回家的路上,回忆起过去与花鹤初有关的种种,试着将她现在的状况做连结,但无奈两人年少时的交情浅,他好像无法达成裴清的请求,现在光想着要怎么跟他交代就头痛。 花鹤初的朋友稀少,勉强算上盛澜一个,也是寥寥无几,裴清大概也是真没輒,才会麻烦他这段时间对花鹤初多多关照。 「那也要有机会关照才行哪……」 盛澜想起刚才跟花鹤初的见面,她实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奇怪的是,印象中的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但这回他却有股别样的熟悉感,而那种感觉就跟裴清直觉她这次不对劲一样。 思及此,盛澜不自觉地蹙起双眉,犹豫了一番,还是发了则讯息告诉裴清自己认同他的直觉。 盛澜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昨晚给裴清发的讯息会引来这么大的惊喜。 总之他正坐在自家客厅,面前是一个据说刚毕业的清秀男生,一见到他劈头就是一顿彩虹屁狂吹,说自己是他的头号粉丝之类的。 所以说,这个头号粉丝是怎么知道我家的?我是不是遇到私生饭了?一想到从前那些媲美毛骨悚然撞鬼经验般的惨痛回忆,盛澜觉得自己浑身都要起疙瘩了。 「盛先生,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到您的生活,更不会影响您的作息。」 「你等等,所以说你是要住进我家吗?」 「是的,裴总是这么通知我的。您……难道不知道吗?」 看样子这个头号粉丝应该是裴月尧的杰作,但这是为什么?盛澜心里有满到溢出的问号,面上却是处变不惊地喝着他的咖啡。 所幸那个小助理很快就自动自发地给出答案了。 「虽然可能有点奇怪,但其实我的主要任务跟盛先生无关。」 「喔?」 「因为盛先生家离花老师家很近的,我的工作其实是默默观察花老师有没有什么异样,啊……您别误会,裴总不是让我监视花老师,只是因为裴总实在太担心花老师了,所以……」 「打住,我大致上明白了,你先在这里等着吧。」 原来此裴总非彼裴总,误会了,不过这样并不代表这一切就能归类合理。 盛澜抬手打断急于解释但没什么作用的小助理,自己拿着手机到阳台给裴清打电话。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明明是关心花鹤初,却把人塞到我这里吗?」 「鹤初现在可能对跟人同住比较排斥,毕竟她先前就是被室友出卖的。」 「所以呢?跟我有关吗?」 「别这么说啊,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你不是也说你没立场去管鹤初的生活吗?所以你就让于宣暂住你家嘛。我保证,不会太久的!」 这话说得裴清自己都心虚,因为他们都知道,花鹤初跟盛澜的交流长年停在合作关係,甚至很多时候就只用邮件交流,连面都不用见。 这次要不是他开车从桥上经过恰巧看见她,他甚至都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她,毕竟他们并不是能理所当然登门拜访的关係。 最终盛澜没有继续拒绝裴清,事实上这已经是裴清第五次拜託他了,看在合作多年一直都配合得很好的份上,就当是还债吧,毕竟他跟国内的演员不同,是从欧美发展回亚洲的,这几年能在亚洲打开知名度,花鹤初的剧本功不可没。 花鹤初没想到会在短时间内再度碰到盛澜,还是在同个地方。 「又见面了。」 「嗯。」 「你该不会经常来这里吧?」 「嗯,回来以后的每天都会来。」 听到花鹤初这么答,让盛澜感到诧异,于是他认真地观察起四周,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人天天都来这里坐着不动。 结果当然是没有,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亲水公园,唯一的亮点,也不过是他们头顶的这座古桥而已,但是再好看的景点也架不住从小看到大。 盛澜再一次觉得,花鹤初果然就是个怪人。 「别看了,这里也就这样,顶多晚上开了灯会好看一点。」 「是,那天晚上是满好看的。」 说着,盛澜又像上次那样在花鹤初身旁坐下,而她只是轻巧地睨了一眼他,便继续对着潺潺的河面发呆。 「那你在这里干嘛?」 「跟你一样啊。」 「跟我一样?」 「间得发慌呢。」 「……」 花鹤初猛地转头盯着盛澜,用最淡定的语气下杀伤力最高的结论。 盛澜觉得花鹤初说得很对,自己肯定就是太间了才会来管她的间事,所以这次他先起身离开了。 「谢谢你。」 花鹤初眼见盛澜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开,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惹他不开心了,冷不丁地就朝他道了声谢。 于是盛澜满脸微妙地因为她这句谢而回头。 「我知道裴清很担心我,所以你大概是受他所托才会来关心我,我没事,只是遇到低潮期而已,这很正常,很快就会过去了。」 这大概是盛澜听过花鹤初对自己所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其实花鹤初不算寡言,特别是在为工作进行沟通时,她的想法很多,也很善于表达,总是能靠着出色的口才说服剧组照着她的剧本拍摄,极少遇到需要她妥协的时候。 她对自己的创意很有坚持,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她固执而不懂变通,所以在业界她算是个值得合作的称职编剧。 但盛澜这才认知到,撇开工作后自己根本不瞭解花鹤初,原来回归生活的她是这个模样的,有点嘴毒,很慵懒,好像对周遭一切都不太上心。 不过善于观察的细心是不变的,比如花鹤初的这声谢,盛澜并不觉得自己有透露出半点有受到裴清所托的线索,却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不用谢,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盛澜明白花鹤初话里的意思,自己这是被她婉拒了。 俗话说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无数次。这是花鹤初在第三次见到盛澜的时候,心里唯一的感想。 盛澜如同前两次,在花鹤初身边坐下,只是这次他学起了她的模样,对着眼前的河面将眼神放空。 大概是昨晚下了场雨的缘故,今天的河水不似前几次见的那般清澈,混浊的水流偶尔夹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垃圾,看久了其实还挺影响心情的。 但盛澜偷偷瞥向花鹤初,她却还是雷打不动地盯着河面看,看起来丝毫不受污浊河面所影响。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也在看吗?」 「所以才问你,有什么好看的,才能让你一直这样盯着?」 「所以说你不是也看到了吗?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 怪人。盛澜面瘫地别过头。 也幸亏他转回去了,才没被花鹤初旋即上扬的嘴角给气笑。 花鹤初以为自己当时的说词已经足够让盛澜领略自己的意思了,没想到他还是选择继续履行裴清的请求。 我是不是该让裴清收回他的请託?这是花鹤初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了关心的事情。 但看着盛澜在自己这里吃瘪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就还颇疗癒的,花鹤初突然间又不想联络裴清了。 「走了。」 「好。」 眼见天色暗下,晚饭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盛澜便起身打算回家,走之前还特地跟花鹤初打了声招呼。 虽然得到了她的回应,但走出几步之后,盛澜还是不太满意,于是又回过头,远远地对她进行意见反馈。 「花鹤初,跟人分开的时候,要说的不是好,而是再见。」 语毕之后,盛澜也不等花鹤初反应,甚至连她什么表情都不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反正那个小助理肯定就在某处蹲着,花鹤初的人身安全无须担忧。 花鹤初哪里晓得这其中的猫腻,只是望着盛澜瀟洒离去的頎长背影直至对方变成一个小点,才缓缓起身,走上他离开的方向回自己家。 花鹤初失踪了。 正确来说,应该是花鹤初已经接连几天,没出现在她曾说过每天都会来的古桥下。 盛澜站在她平时总坐着发呆的椅子前,有些鬱闷,又难免在意。 想了又想,盛澜还是暂时忍住了发讯息告知裴清的想法。 盛澜其实无法理解,花鹤初看起来并不像需要裴清那样担心的样子,因此他始终对裴清的担忧感到困惑。 小助理应该已经跟他说了吧,就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盛澜有些坏心眼地想着。 盛澜盯着椅子思忖半晌,最后还是转身回家。 另一边据说失踪了的花鹤初,此时正瘫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面前铺着米白色编织毯的圆桌上,正放着她平时工作用的笔记型电脑,只是档案开了以后就没再动过了。 新的文档停在先前下好的标题上,标题写着「那年春天,她美丽地疯了」。 花鹤初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这部新篇,或者可以说,正是因为这部新作拚,她才成了现在这模样,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想把这部作品写完。 这是一部小说,题材不算特别新颖,但如果有机会影视化,或许会很有看头,就看到时候裴清怎么安排。 望着自家天花板许久,花鹤初又再次尝试着继续写那部连开头都没半点谱的新作品,但眼角馀光才刚瞄到电脑萤幕而已,她就光速倒了回去。 「啊……生活好难。」 叮咚、一声门铃短促地响起,暂且打断了花鹤初的无病呻吟,她用一副厌世到极点的憔悴模样,拖着脚步走到门边。 门外的来客是盛澜。 还真是意料之外却又毫不意外啊……花鹤初神色懨懨地趴靠在自己半开的门上,与面无表情但站得挺拔的盛澜相顾无言。 盛澜也没跟她客气,一个侧身便越过花鹤初,走进了她的客厅。 「……」 「……」 两人无声对坐在花鹤初小巧但精緻的客厅里,她既不出声询问他的来意,也不开口赶他走,就是维持着她从一早起床挪到客厅之后的状态,当着盛澜的面仰躺着瘫回软的一蹋糊涂的沙发上。 「为什么没去桥下?」 「为什么要去桥下?」 盛澜的表情隐没在未开灯的屋内阴影下,显得有些阴沉,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在意花鹤初,甚至为了她不再出现桥下而追来她家问原因。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一面。 可是花鹤初不像盛澜思考得那么多,对比他九弯十八拐的反覆思考,她可以称得上毫无想法。 「我大概要结束我的游民生活了。」 这回换花鹤初为盛澜的坚持而妥协,她语调轻缓地道出盛澜想获得的答案。 盛澜一听,立刻挑起了眉,颇感兴趣地看向被花鹤初间置在桌上养灰尘的笔电,心里大致对情况有了更深层的理解。 花鹤初这两天大概遭遇开工后的第一波瓶颈了,这会儿正为稿子伤脑筋。 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盛澜想归想,但其实还有点不为人知的幸灾乐祸。 「冰箱里有饮料跟点心,自己拿吧,我懒得动。」 花鹤初突然抬手往半开放式的厨房一指,直接让盛澜这位客人想要什么自己动手,表面上是让他别客气,实际上好像是她自己更不客气。 盛澜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双手交握片刻,才起身走进厨房,既然主人都允许了,他自然也不多客气。 实在很奇怪,他也不是主人让不客气就真的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个性,但面对花鹤初,他完全没有半点适应不良。 盛澜开了冰箱一看,意外地发现花鹤初其实活的很不错,冰箱里的品项排列整齐,该有的调味品都有,一些蔬菜水果也将冰箱装的有七分满。 盛澜最后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探头朝瘫在客厅里的花鹤初看几眼,决定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动自发移到微波炉前把牛奶弄热。 等到他端着牛奶回到客厅时,花鹤初又一次坐起了身,在自己的笔电萤幕前眉头紧锁地沉思。 「那年春天,她美丽地疯了?」 「嗯,我想写一部疯子系列。」 「描写精神病患故事吗?」 「不一定。」 花鹤初轻轻用牙齿磨咬着自己的大拇指,但看着满屏雪白的文档,她脑子里也同样一片空白。 「你没有大纲吗?」 「有过,但我发现我室友……前室友,动过我的电脑后,第一时间就将旧电脑格式化了。」 「没留备份?」 「留了,在我间置很久的云端帐号里,我想不起密码了。」 盛澜简直对花鹤初佩服得五体投地,好像天大的灾难到她这里都云淡风轻,但她本人却又鬱鬱寡欢,至今都还原因不详。 花鹤初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瞇着眼望向墙上的掛鐘,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晚饭时间了,于是又顺时针方向往好端端坐在自己对面地毯上的盛澜狐疑地看去。 「已经七点鐘了。」 「嗯,吃饭吗?我可以去弄。」 「你不回家吗?」 盛澜这才抬眼与花鹤初对视,确认过眼神,她眼里并没有逐客的意思,于是他理直气壮地摇头。 「你随便弄点,我都可以。」 花鹤初接受良好,甚至又再次瘫回沙发上,大手一挥放任盛澜去厨房弄晚餐。 得到花鹤初的许可,盛澜便依言起身,重新走回厨房,开始一阵翻找,着手为两人的晚餐做准备。 花鹤初看着他在自家厨房里游刃有馀的身影,突然就开始疑惑盛澜是不是被裴清下蛊了。 回忆中的他们一直都不熟络,哪怕高中时期有过短暂的相处经验,也随着很快就面临的毕业而淡化,直到各自在职场上重新碰头,夹杂在两人之间的疏离感也从未退却。 盛澜的印象也同花鹤初是一样的,他们即便有过数次合作,但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就只在高中毕业前那段时光里如同曇花一现般短暂存在过而已。 所以他这是被鬼打到了吗?花鹤初坐在地毯上,脸颊贴在身侧的沙发上,瞅着盛澜腹诽。 盛澜见冰箱里有冰着的剩饭,便随意地切了些碎料,加了两颗蛋进去,炒了两人份的炒饭出来。 花鹤初早在他开始翻炒的时候便闻到香气,此时就眼巴巴地等着他将晚餐端到自己眼前一起开动,这可是她今天的第一餐。 「可能份量有点多,你看看要是吃不下就先分一点过来吧,我可以吃完。」 「没事,我今天还没吃过正餐。」 「什么?」 「早上不太饿,就随便煮了点燕麦应付了。」 盛澜傻眼之馀,突然就有点理解为什么裴清要担心花鹤初到需要安排一个助理看着她的地步了,这人不仅怪,还不让人省心。 「我知道你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但你没有想过,你突然这么关心我,其实也挺奇怪的吗?」 「……我没有。」 「嗯,你没有。」 盛澜勺子里的饭啪搭一下就全掉回盘子里了,也挺很突然。 花鹤初坦荡荡地看着盛澜,让他有种自己在她面前被看得通透的错觉,但其实那只是因为花鹤初很了解自己在旁人眼里大概有些什么形象罢了。 「不清楚,等我有答案了再跟你说。」 「也行。」 盛澜因为花鹤初调侃一般的回应而愣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静地重新回答她的疑问。 花鹤初不置可否地朝脸色有点冏的盛澜挑眉,存心要让他尷尬。 将晚餐解决之后,盛澜好人做到底,顺便将厨房都收拾好了,才离开花鹤初家。 「盛澜。」 「嗯?」 「再见。」 「……再见。」 人都走出前院的盛澜闻声回头,听到花鹤初那声道别,瞬间除了意外之外,还有点诡异的彆扭。 意外的是她有将自己的话记在心上,彆扭的是总觉得她这是再反教育自己,明明是他煞有介事地提醒了她,结果没做到的也是他自己。 02 「真的啊?她开工了?」 「嗯。」 「太好了,我还在想,我让于宣去看顾着她好像也没多大用处,毕竟她不出门于宣也没輒。想不到她竟然放你进她家门。」 「……没什么事的话就这样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嗯,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欠你个人情。」 得到了好消息的裴清心情明显大好,但若他分点神去思索其中的猫腻,或许就会有不同的心情掺杂进去。 盛澜可不管裴清之后会怎么想,他只觉得背着花鹤初将她的消息告诉裴清,有那么点罪恶感,想着既然能让裴清放心,那自己也就不必继续担这个让良心有点痛的任务了。 盛澜来过之后,花鹤初的状态就莫名地逐渐好转,说不上来到底该不该归功于他,但总归是好事。 今天花鹤初依然还坐在客厅里写稿,好像真的暂时戒掉了去古桥下发呆的习惯,而盛澜也大概知道再去那边也遇不上她,就改成每隔几天会来按门铃,就很从善如流。 虽然不见得次次都会进门,但盛澜总是规律地出现,非要在花鹤初面前晃晃才会满意离开。 这操作虽然初时让花鹤初看得云里雾里,转念一想两人之间还有裴清,她就释然了,照样过着自己悠哉的小日子,每天写几行稿,大半的时间瘫在沙发上看散文、看小说、看电影、看影集。 除却这些年花鹤初确实很努力之外,真的是好险还有裴清替她撑腰,否则她的存款恐怕经不起她这么颓废。 可惜假期总有结束时,算了算时间,她也差不多该回工作室露个脸,证明一下自己还在这世界好好呼吸了。 于是这一次花鹤初决定轮到自己去盛澜家按门铃。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盛澜不在家这个可能。 花鹤初站在盛澜家门前狂按门铃,等了快十五分鐘愣是没人来应门。 到底是谁之前说自己是个宅男的?花鹤初觉得心情略不爽。 「咦?呃、花老师?」 一道清脆的男声自花鹤初身后响起,她闻声回头看去,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生,长相颇清秀,就是身高不高,大概也就刚过一百七左右。 于宣拎着大包小包,模样有些狼狈,令人感到莫名的是,他看到花鹤初的脸色,简直青到跟他袋子里的萵苣有得比。 花鹤初朝于宣点头,直觉眼前这个清秀的男孩大概又是裴清的手笔,毕竟他了解她,她也同样了解他。 真真是再没有人比裴清更适合老妈子这个人设了。 只不过裴清这次是真的有让花鹤初开到眼界,居然能把人塞进盛澜家里,而盛澜竟然还接受了,难道这其中有她不知道的祕密交易存在吗? 「盛澜呢?」 「啊、盛先生在停车,让我把东西先拿上来了。花老师稍等,我这就开门。」 「盛澜连钥匙都给你了吗?」 「额……是的。」 于宣有些尷尬地肯定花鹤初的猜想,虽然盛澜给的相当不情愿,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盛澜的崇拜。 何况盛澜的清冷,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比起这个尷尬的问题,更让于宣惶恐的是花鹤初淡然的反应,出于作贼心虚的心理,他此刻站在她面前有种整个人都透明化的错觉。 被boss下令来观察公司的台柱,这种工作内容真的好难拿得出手啊!于宣苦逼地默默抹了把虚汗。 大概也是很勉强地给出去的吧。花鹤初点点头,用膝盖都能想像出盛澜的脸色该有多黑。 「花老师您请进吧,不好意思,让您在门外久等了。」 「没事。」 花鹤初自然是不会说出自己刚才疯狂按门铃洩愤的举动,心安理得地接受于宣的邀请,丝毫不考虑屋主会不会欢迎自己。 所以当盛澜拎着车钥匙回到家,就看到花鹤初被于宣安置在客厅沙发上,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连刚才买回来的点心都被拿出来上供了。 盛澜微不可察地惊讶了一秒,才放下钥匙,从玄关走进屋里,慢条斯理地进厨房洗手,然后往花鹤初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怎么来了?」 你居然踏出家门了。 「道别。」 我要结束假期了。 「你要回市区了?」 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差不多。」 嘛……确实是得走一趟。 「嗯。」 结束这回合。 这场面沉默得让于宣蹲在冰箱前面,尷尬到一点都不想往客厅靠近。 奇怪了,盛影帝明明每隔几天就往花老师家报到,我还以为这两人交情肯定很好,怎么现在看着一点都不熟的样子?于宣满肚子疑惑,却又不敢问,情况微妙到这回也不敢如实报告给裴清,否则就有自己上报不实讯息的嫌疑。 花鹤初没待多久,如愿见到盛澜,把自己想说的话带给了他,就想起身离开。 盛澜也不留她,见她要走,只是起身送她到门口。 「回市里再见吧。」 「……?」 「嗯?」 「没事,再见。」 花鹤初自然地认为两人的交集大概又要跟高中毕业一样逐渐淡去,没想到盛澜比她预想的要人性化一些,看来成为社畜也多少磨去了他曾经过于锐利的稜角,变得比年少时要更加圆润一些些了。 这回反倒换盛澜没有多想,只稍微疑惑为什么花鹤初看自己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欲言又止。 花鹤初的回归并没有引起工作室内部多大的水花,就跟当初她一声不响载着满车行囊回老家一样,安安静静的。 但她跟同事们之间关係挺好,还是不乏有人特意绕到她的写稿室敲门对她挥手,甚至送茶点。 花鹤初周身的气场又回到了巔峰状态,温和中带点距离感,让人无法与她太亲近,却也不会疏远她,总之先前那副成天懨懨然的模样,暂时是退下了。 除了裴清之外,无人能想像前段时间她是如何的颓丧。 不过今天是她正式回归工作状态的第一天,所以才特地进工作室露面,实际上平时并不需要天天到那里报到,这是裴清开设这家工作室的初衷,就是想提供给员工力所能及的自由,很多只需要一台电脑就能搞定的事情,只要准时交件,在哪里完成都不是问题。 所以花鹤初一般都是随心情换地方写稿的,在家里、在某家咖啡厅,或者工作室里的写稿室,都是她可能出没的范围。 「鹤初。」 「早安。」 裴清结束一场会议后,便急匆匆地赶来见花鹤初,而她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享用着同事们给她送来的復工茶点。 裴清见状甚是欣慰,当年那场意外真是把他吓得留下了面积庞大的阴影,从此以后特别注意花鹤初的状态,可是他偏偏又拿她没办法,于是每每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独自焦灼地替她担心。 幸好,她再也没有出过像当时一样严重的情况。 「于宣本来是做什么的?」 「我正想跟你讨论。」 「我自认不太需要助理,太耽误人家了。但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那让他再跟着我一段时间,我无所谓,只是你得徵求他的同意。」 裴清就知道花鹤初肯定不会一口答应他的想法,可他是工作室的创办人,让他去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实习生求同意,这种要求也只有她才提的出来。 偏偏她对此还不是普通的坚持,既然说的出口,她必然也会盯得紧,任何打混的机会都没可能產生。 裴清又开始头痛起来了,还想着如何耍赖,结果一抬眼才发现花鹤初还盯着自己,只得无奈地答应。 花鹤初见状,放心地跟着点头,在她看来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其实颇合她的眼缘,只是像他那样刚毕业的小年轻,恐怕不会甘愿做个像保母一样的助理职位,何况她看过他的简歷,综合来说还不错,放在她身边未免太屈才。 「对了,你是不是跟盛澜变得要好了?」 「好像是……稍微熟稔了一些些?」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纳闷过,你们共事那么多次了,怎么就一直没变熟。」 裴清的认知已经直接将花鹤初跟盛澜关係变好画上等号,而面对这个有着重大误差的误解,花鹤初实在懒得花费大量篇幅去加以解说,索性默认下来。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回去了。」 「你找好新房子了?」 「……我要回家啊?」 「蛤?」 回家?可是于宣那孩子分明说过她要回市区住的啊?我听错了吗?裴清惊讶地睁大了眼盯着花鹤初离开的背影,不由得狐疑起是不是自己会错意。 显然会错意的不止裴清,所以当盛澜在自家门口看见花鹤初神色淡然地经过时,他也露出了同款的疑惑脸。 「花鹤初。」 「?」 盛澜下意识开口喊住直接略过自己往下坡走的花鹤初,并且成功获得她的回头。 花鹤初刚才是真的没看见盛澜,更没想到会碰巧遇到他。 于宣不是说这傢伙基本不出门的吗?花鹤初面上不显,实际上心里直接质疑起于宣对不出门的定义,是否跟大眾认知有所偏差。 「你不是回市区了吗?」 「嗯,早上去过了,但因为没什么事,所以就先回来了。」 「你没搬走?」 「我家去市区很方便,我为什么要搬走?」 盛澜见到花鹤初一头雾水的表情,就意识到他们先前的对话原来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其实花鹤初先前说是住在市区,严格来说不过是那阵子很忙,不得已才临时暂住,好省下通勤时间好争取能睡久一点。 恰巧当时那位前室友联络了花鹤初,她一想觉得没什么问题,因此答应暂住她家。 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算了,没事,大概是我会错意了。」 盛澜懒得计较这其中存在着什么误会,乾脆直接略过,剩下花鹤初自己在心里冒着问号。 花鹤初哪里知道,自己当时一句「差不多」,会直接引发四个人的误会,因为还要加上一个隐藏版人物──裴月尧。 所谓的「差不多」代表的其实是她要开始回到工作状态,定期去找裴清当面讨论稿子,然后即时作出修改之类的,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习惯。 这误会虽大,却也有跡可循,毕竟盛澜只耳闻花鹤初被室友陷害,她们又是住在市区,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交集,他自然而然就以为她原本就是住在市区的。 「那我走了?」 「嗯,再见。」 「再见。」 临走前,花鹤初还刻意多看了盛澜几眼,盛澜当然明白她故意这么做的理由,无非就是想调侃他有话不直说讨人厌。 但盛澜是真的懒得跟她釐清,反正她回不回市区住,都跟他无关。 假期总是过得飞快,盛澜紧跟在花鹤初之后,也回到了工作的怀抱。 但是人各有命,对比花鹤初一身轻松的又回到家,盛澜可说是忙到脚不沾地,因为整整休满了一个月,裴月尧毫不留情地向他宣告,接下来三个月,他都别想休假,半天都没有。 「你准备一下,下午有个杂志封面拍摄,我们马上出发去摄影棚。」 「好。」 「明天开始连续四天有五家不同的媒体採访,都帮你安排在下午,然后你就该进组了,这部电视剧是你久违回归小萤幕,外界很关注,好好表现。」 「知道。」 「嘖、要不是我跟你共事多年足够了解你,否则我还真的忍不了你这臭毛病,你就不能显得有活力一点吗?」 「长假结束马上就要调整回社畜状态,你别强人所难了。」 有谁能知道堂堂一个年轻有为的影帝,也会深受忧鬱星期一的苦楚呢?盛澜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根蜡烛。 也不能怪裴月尧一下子就把盛澜的行程排满,实在是因为先前为了让他好好放假,她已经拉下脸到处替他周旋,将所有採访、杂志广告的拍摄行程都往后推了,要是无法赶紧补上,只怕会得罪很多人。 盛澜看着裴月尧交给自己的行程表,满心只想原地自闭。 「对了,听说你跟鹤初这阵子培养了不少感情?」 「好好说话,我不过就是卖了你弟一个人情,替他多留意而已。」 「最好是,你多孤僻的一个人,会无缘无故揽麻烦上身吗?」 「是你说她是麻烦的,我什么都没说。」 「……不跟你扯了。」 裴月尧狠狠赏了一个精准又到位的白眼给盛澜,鬼都听得出来她的本意根本不是如此,无奈盛澜存心要把天聊死。 盛澜一声不吭,伸手摆出「慢走不送」的手势,目送裴月尧干练地转身去替他联络下午的拍摄事项。 盛澜这次的拍摄造型有两套,欧式復古跟英伦绅士,很常见的风格,却能因为模特儿的气质以及造型师的个人风格,而碰撞出无与伦比的独特。 盛澜的长相非典型的帅气,当然,适合在镜头前生存的骨相,出类拔萃还是肯定的,但他的稜角是温润的,因此用清俊来形容他更为恰到好处。 很多人入行久了,眼底的灵气会随着歷练而减退,但盛澜不是,他只是变得内敛,加上他眉眼间有着浑然天成的风雅韵味,因而塑造出了他如今雅痞与斯文并存,且又乾净纯粹的气质。 按裴月尧的话来说,好听点的是与世无争,浅白点就是他太冷情。 裴月尧透过萤幕看着热腾腾还未经修饰的照片,里面的盛澜随着造型透出了有别日常的瀟洒风流,表情看着有些倨傲,与他本人万年懒洋洋的无表情大相逕庭。 因为懒所以鲜少出现表情变化,以这种等级来说,盛澜简直是懒出天际,若不是对待工作依然认真,裴月尧早就看不下去了。 「辛苦了盛先生,听说你刚结束假期?状态不错呢。」 「应该的。」 盛澜回到休息室,裴月尧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正当他想独自闭目养神时,花鹤初意外发来了讯息。 『不去。』 「?」 盛澜被这莫名其妙的拒绝弄得同样莫名其妙。 亏这人还是个职业作家,怎么说话这么没头没尾?盛澜点着那条讯息发着呆,对花鹤初发来的内容百思不得其解。 『?』 最后还是没忍住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盛澜不指望花鹤初会立刻回讯息,于是发完讯息后,就随手把手机塞进包里,转头进行第二轮拍摄。 拍摄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晚饭是完美地错过了,但最近为了准备下周进组,盛澜必须进行饮食控管,消夜自然是不能乱吃,只能乖乖等回到市里的公寓,在自己弄点水煮菜果腹。 等到盛澜想起来,花鹤初早就已经发来了解释给他。 『你下周开拍的剧本,是我写的。月尧姐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进组看看。』 『地点太远,我不方便。』 啊……原来裴月尧搞的鬼,这对姐弟根本是麻烦製造厂厂长,专门对他进行强买强卖的句当。盛澜无可奈何地皱着脸看着那两串讯息,迟迟不晓得要怎么回覆。 想了想,还是直接打给她好了。 「喂?」 「盛澜。」 「花鹤初。」 盛澜怀疑地看了眼自己手机,互报名字,这算什么对话开头? 「我不知道月尧姐跟你怎么说的,但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月尧姐怎么告诉你的,我只是觉得直接告诉你比较好,抱歉,太远了我不方便。」 电话那头,花鹤初嗓音清晰地传递给了盛澜,同时还有其中浓郁的淡漠。 盛澜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总感觉有点不是滋味,于是嘴快于脑…… 「那如果我能接送你呢?」 「……那可以考虑。」 「……那你考虑一下吧。」 掛了电话,盛澜看着眼前刚煮滚的水,简直想一头浇在自己脑袋上。 盛澜你是不是有毛病?你跟她较什么劲?盛澜双手撑着流理台,短短不到一分鐘的对话,他对自己滋长了无数的问号,好像突然就不了解自己了。 另一边花鹤初也有着相同的疑惑,但不是对她自己。 「男人啊……果然至死都是少年吗?」 花鹤初将手机按在胸前,为盛澜突然爆发的幼稚轻轻地笑了出来。 她本来真的不太想去,这个剧本不长,是个只有八集,一集约半小时的迷你剧,况且以前她就不太常跟剧组,就算跟了通常也不会全程待完。 只是很奇妙,一听到盛澜在电话另一边耍幼稚,她就想逗逗他,最麻烦的交通问题已经被他主动解决了,她当然就无所谓,反正只要电脑带着在哪里都能写稿。 「什么?你要跟剧组?你确定吗?这次拍摄在东部,很远喔?」 裴清看到花鹤初的通知讯息,立刻就对她进行了连环问。 怪了,她很少愿意跟着剧组跑这么远的。裴清歪了歪脑袋,着实困惑。 「我没有要跟,就是去玩几天而已,反正盛澜愿意承包我的交通问题。」 「你说谁?盛澜吗?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他自己主动提出的。」 怪,真的怪,之前让他帮忙关照一下鹤初都显得不情不愿的,难道是吃错药吗?裴清的疑惑有越滚越大的趋势。 他想到先前跟他家老姐联合,让花鹤初跟盛澜合作那么多次,可他们俩的关係始终就维持在「有事说事,无事勿扰」这种程度。 加上于宣那孩子最后一次跟他报备花鹤初的状况时也说过,虽然盛澜有去过几次她家,但实际目睹他们两人相处,那对话的精简程度,听起来也跟过去相差无几。 「鹤初啊,你跟盛澜现在关係怎么样?」 「怎么样喔……好像有稍微拉近一点?他不是受你拜託来关心我的吗?」 「呃……好吧,那没事了,你把出发日期、要待几天都发给我,我让于宣跟你一起去。」 「好,那先这样。」 本来还想从花鹤初这里问出点内容来,但被她用那么稀松平常的口吻提起自己私下拜託别人照看她,裴清只好尷尬地鼻子一摸,什么都不问了。 花鹤初身上的毛病不止一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她实在太懂得怎么让身边的人拿她没辙。 裴清无奈地笑了笑,随手发一条讯息给盛澜,感谢他愿意带花鹤初出门走走。 看到讯息的盛澜选择默默自闭,实不相瞒,他依然想不透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03 盛澜和花鹤初约好了时间,在他家门口上车。 于是当盛澜全副武装带着墨镜走到门口时,就看同样也将墨镜戴好戴满的花鹤初,一大清早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他家门口等着。 「早。」 「早。走吧,我们上车。」 盛澜用另一隻空着的手自然地接过花鹤初的行李箱,因为没有睡饱,说话的声音格外低沉,夹杂着浓浓的睏倦,甚至边走边打呵欠。 花鹤初在他身后看着,忍不住张望起四周,幸亏这里很偏僻,附近住户大多是中老年人,盛澜这个年轻的新晋影帝在这里辨识度不高,否则照他这样不顾形象,分分鐘能把自己送上新闻。 上了车之后,盛澜立刻将外套的帽子一拉,严实地盖住自己整张脸。 「鹤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月尧姐。」 「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等等路边停下买点东西路上吃?」 「不用麻烦了,我……」 「买。」 花鹤初本来想说自己不饿,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被在补眠的盛澜简单粗暴地打断,这让她想到盛澜第一次来自己家里一起吃晚餐的时候,她一个太顺口就将自己那天只吃一顿正餐给说了出来,没想到他还记得。 但亲眼目睹这两人相处的裴月尧可没有花鹤初这么有根据,她只看到平常两耳不闻身外事的盛孤僻,竟然主动要求替花鹤初买早餐。 毕竟在进行饮食控制的盛澜,三餐基本上都自己料理,根本不用裴月尧操心。 「好,我们等等在前面的便利商店停一下,路途比较远,买多一点免得路上饿。」 「谢谢月尧姐。」 你别谢我,谢你旁边那位装酷的睡美人吧。裴月尧笑咪咪地对花鹤初点头。 拜盛澜在昏迷之前低沉吐出的一个「买」字所赐,花鹤初这一路上都抱着一袋子的饼乾点心和饮料,前座还有裴月尧时不时的眼神关爱,让她不得不往嘴里塞东西,好让人放心。 我有这么欠照顾吗?最近被受关照的感觉深深垄罩的花鹤初,终于后知后觉地產生疑问。 「快到了没?」 「路程刚过半。」 「这么久。」 花鹤初一路看着车窗外途经的景色,正打算闭眼小憩时,却被突然醒过来的盛澜问得又清醒了。 你最忙的时候十几个小时的距离说飞就飞,现在竟然嫌路程太远,果然人不能安逸。花鹤初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有什么能喝的吗?」 「有,无糖红茶要吗?」 「嗯。」 花鹤初从袋子里找出还有些馀冰的罐装冷饮,像是作为回报一样替盛澜转开了瓶开,才将饮料递给他。 盛澜也不跟她客气,顺理成章地伸手接过啜饮一口,整个人透着满到溢出的慵懒。 花鹤初偷偷看了眼前座的裴月尧,确认她已经睡着之后,才凑近近乎于平躺的盛澜,悄声地问他。 「你平时工作前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就……很睏很懒的样子。」 盛澜抬手将帽子拉起,露出他那双因为睡意未褪显得迷濛的双眼,纤长的睫毛跟两个帘子一样自他的眼瞼斜倾而下,将后面的浅棕色的眼珠半遮半掩,眉头因为花鹤初的问题而微微上挑。 花鹤初是个眼睛控,猛地让她瞧清楚原来盛澜的眼睛这么好看,让她顿时有点小鹿乱撞。 咳、对盛澜的双眼。 盛澜哪里知道自己是想透过眼神传递自己对「很睏很懒」这种形容的不满,结果却反倒传递出了勾引的效果。 花鹤初愣了半晌,最后没好气地拉下盛澜的帽子,直接手动盖住那双慵懒迷濛的浅色瞳仁。 「……」 隔着帽子,盛澜被这操作弄得满脸懵。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抵达剧组所租下的民宿。 「鹤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时茗。」 时茗是剧组的总导演,与花鹤初是自打高中就认识的闺密,是双方具有共识,铁打的那种。 花鹤初张手迎接时茗的拥抱,露出了久违的愉快笑容。 「等等在跟你聊聊最近。」 「……好。」 分开之后,时茗还凑到花鹤初眼前对她故作凶狠地发出预告,不容拒绝的气势使得花鹤初只能无奈应下。 时茗这才满意地拍拍花鹤初的肩,走向前去跟裴月尧和盛澜寒暄,大家都算老熟人,并不会计较这先后顺序。 毕竟人家跟花鹤初是朋友这件事在圈内算是眾所皆知的,这也是花鹤初厉害的地方,她的朋友不多,除了先前那个雷得让人外焦里嫩的室友之外,其他都是圈内年轻有为的人才。 这点倒是跟盛澜相似,只不过他最要好的朋友,几乎都在国外。 「你房间应该在我隔壁,另一边就是时茗的房间。」 「好,我先去放行李吧。」 盛澜默默地走到花鹤初身边,手上拖着两人的行李箱。 花鹤初点头,视线落到盛澜的手边,这才意识到这一路上都是他在替自己搬运行李的。 「走吧。」 「啊……喔。」 花鹤初本想将自己行李拿回来,毕竟都已经意识到了,还让盛澜继续替自己拿不太好,但他却只是维持着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转身就往民宿里走,让她只好赶紧跟上他。 这一切都被他们身后的裴月尧和时茗看在眼里,两个女人分别从彼此眼里看见了不同程度的意味深长。 前往房间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剧组里的人,虽然盛澜墨镜没摘口罩也戴着,但穿戴得再严,也藏不住他那身得天独厚的气场,在场可没人会认不出这位寡言的影帝先生。 只是这次让眾人侧目的原因,不单单只是盛澜的到来,还包含了风波之后许久未曾露面的花鹤初。 儘管大家多少都曾耳闻两人因为各自经纪人的安排合作过数次,但从未见过两人同时出现,何况这次还明显是一起来的。 「盛先生、花老师。」 路过的剧组人员一一向他们俩打招呼,他们也一一点头回应,只是当他们终于在各自的房门前准备进去时,花鹤初绷不住地笑了出来。 这好像是盛澜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花鹤初的笑声,本来正要迈入房门内的脚不自觉就收了回来,侧头静静地盯着她看。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大家都叫你先生,却喊我老师。」 听花鹤初这么一说,盛澜这才注意到这件事,确实是很微妙,但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奇怪。 花鹤初也没想跟盛澜讨论这个,只是刚才听了一路,才忍不住点出来笑一下,所以不等盛澜说些什么,她就撇下他,率先走进自己的房间了。 盛澜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刚才花鹤初站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在想什么,于是正好又被刚上楼的裴月尧撞个正着。 「盛澜,你可真不厚道,把我扔在下面自己上来。喔──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啊。」 盛澜顺着裴月尧调侃的目光看去,视线最终落在自己腿边的一个纯黑色行李箱。 他现在正是为了这个才一直等在门口的,他想知道花鹤初什么时候才会想起自己的行李都还落在门外。 盛澜瞥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裴月尧,在心底叹口气,终究还是得走向前去敲花鹤初的房门。 「怎么了?」 「你的行李。」 花鹤初猛然瞪大眼。对啊,我怎么又忘了行李!一低头,果然看见自己那个通体漆黑的行李箱,被盛澜稳稳地握在手里。 「谢谢。」 「嗯。」 关上房门后,花鹤初再看向这一路老是被自己遗忘的行李箱,又用眼角馀光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房门,无声地笑了笑。 下午剧组开了个会,再次确认明天的拍摄事项,耗时不长,很快就散会,此时正逢晚饭时间,眾人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领取晚餐,时茗也趁机带上两人份的晚餐,拉着花鹤初回房。 「说说,你之前那些新闻是怎么回事?」 「是我大学的一个同学,正好在我需要暂住市区的时候联系我,随便聊几句之后,被她知道我的需要,她就邀请我去住她家。」 「是那个当时老爱黏着你的?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我只觉得我身上没什么东西能让她有所图,既然位置很方便,我也只是需要住一个月左右,我就答应了。」 花鹤初不是笨蛋,不会轻易给别人鑽空子,她甚至早早就养成给自己的任何文档都上密码的习惯,只是奈何她懒,除了电脑密码比较难猜以外,文档的密码也就两组在随心情调换而已。 那两组密码分别是她第一部作品的出版日,另一个则是第一部影视化作品的播出日,只要了解她,其实不难猜。 换句话说只要有心,想动她的文档,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这个事发经过,花鹤初已经解释了第三遍,第一遍是裴清,第二遍是当时那个剧组的总导演,第三遍就是现在讲给时茗。 时茗本来有满肚子的话可以陪花鹤初骂,但听完她讲述以后,火竟然就发不太出来了,原因是她说话的口吻一点情绪也不带,彷彿她也是旁观者之一。 「你看得开就好,好在公关运作的好,裴清第一时间也能帮你稳住一切。」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骂那一对了,女的太蠢,男的太贱,凑在一起真的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时茗窝着火思来想去,也就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出来,花鹤初听了也只是被她的表情逗得笑了几声。 没有在花鹤初房里待多久,时茗将她想听的来龙去脉给听完之后,就被剧组工作人员传得讯息给叫走,又回去忙工作了。 花鹤初送她离开后,转而去开电脑,开始认真写稿。 原先那篇「那年春天,她美丽地疯了」,被花鹤初改成了短篇故事合集的其中一个短篇,故事分为春夏秋冬,四个故事主角都不相同。 大纲已经初步完成重建,由她过去所遇到的真实事件所改编。 这个结束在春天的故事,讲述的是她大学时遇到的恩师,因此在构思这个故事之初,她才会因为沉浸在故事里,而受到影响。 即便现在重新面对这个系列,花鹤初也没有把握不会再次让自己的心理状况出现问题,但她依然想将这个系列完成,因为这个系列,跟她自己长久以来的生活经歷,息息相关,对她来说别具意义。 就在花鹤初准备洋洋洒洒先完成一个段落时,却突然被一道敲门声给打断,是于宣终于姍姍来迟地抵达了,特意前来跟她报到。 她一开门,迎接而来的就是于宣爽朗的笑脸,还有一个保温盒。 「花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事,你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 「啊啊啊,花老师等等!这个这个,你拿去吧!」 花鹤初本以为那个保温盒是于宣自己的,没想到他反而急急忙忙将它塞给自己。 见花鹤初挑起眉头看着自己,显然是要自己给她一个解释,于宣只好刮了刮自己的鼻头,老实交代。 「这是盛先生要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煮多了,请你帮他分担一些。」 「好。」 花鹤初收下于宣手中的那个保温盒,转身回房之后第一时间去找自己的手机。 从社交帐号里找到了盛澜的帐号,点开聊天室简单地给他传一句谢言。 『谢谢你的汤,明天把盒子还你。』 『嗯。』 盛澜回得很快。 花鹤初将手机放一边之后,转而去打开那个保温盒,里面的香味顿时散发出来。 盛澜好像满会下厨的。有了先前那顿晚餐的经验,加上去他家时看到于宣替他拿上来的採购食材,最后回到眼前这碗汤,花鹤初对这项结论感到颇意外。 是清蒸鱼汤,味道很清淡却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鲜甜,花鹤初喝了一口就没停下,直接把饭盒给清空,砸巴了下嘴,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该不会是跟裴清混熟了,也染上了他老妈子的习性?这是能传染的毛病吗?咬着汤匙的同时,花鹤初想得越多就对盛澜的观感变得越发一言难尽起来。 「你预计在这里待几天?」 「你们会待几天?」 「最多十天。剩下的戏份要挪到南部去。」 「你让我想想。」 隔天一早,时茗见到花鹤初已经搬了张凳子,老神在在地坐在拍摄场景旁边等着开拍,立刻走向前去悄声问她打算待多久。 花鹤初只问了她会在这个地方待多久,并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她的馀光落在不远处已经弄好造型,正在翻看剧本的盛澜身上。 盛澜很专心地在读剧本,但花鹤初知道,他其实早就已经倒背如流了,不知道是合作的第几部剧本,印象中那是部电影,正巧导演找她谈修改细节,因此她曾在片场里远远地看过他。 好像是副导演看见了花鹤初正在看盛澜,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那位副导悄悄地告诉她,他在片场都是那样,明明早就把剧本背得滚瓜烂熟,但或许是不想让人跟他搭话的关係,所以每次都拿着剧本挡人。 「装模作样……」 花鹤初看着看着没忍住,兀自笑了起来,结果再抬头时,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盛澜碰巧看过来的眼神里。 花鹤初立刻别过视线,也不管这样会让盛澜怎么想,莫名有些心虚,毕竟自己刚刚还吐槽人家。 另一边盛澜并没多想,一来现在正在工作,二来他只是视线尽头正巧是花鹤初,并非特意在寻她,没想到这一眼就看见她好像在闹脾气。 闹脾气?突然抓出这个关键词,盛澜不由多看花鹤初一眼,但她已经背过身走开了,看着她的背影并且联想到发脾气上,他微微扬起唇角没好气地摇头。 下午总共拍了两场戏,第一场戏是盛澜跟一名老戏骨对手,两人很快就通过了,但第二场却十分不顺遂。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都试好几遍了吗?」 「导演对不起!」 「不要跟我对不起,去对你对手说,人家可是白白陪你在这里吹冷风。」 时茗语气很硬,让那位女配角眼泪哗啦就从眼眶里落下,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但还是听话地转头去向盛澜道歉。 盛澜的脸色更冷硬,让本来被骂得委屈的女配角处境更加尷尬。 时茗眼见连盛澜的脸色都不好看了,索性就将拍摄给喊停,让那位女配角自己去琢磨,一个小时后再继续。 盛澜一听休息了,几乎立刻拔腿就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 「……?」 盛澜走进房内,却意外看见花鹤初舒舒服服地抱着靠枕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儼然一副舒适安逸的模样。 花鹤初无辜地眨着眼睛看他,发现他脸色僵硬到就像冻住了一样,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兀自起身走到角落找热水壶。 「你怎么会在这里?」 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错愕所以口气似乎有点差,调整好状态后,盛澜又重新问了一遍。 花鹤初将倒好的薑茶递给他,这才绷不住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是从另一边上来的吗?」 「嗯,民宿的后门。」 「难怪了。」 花鹤初不答反问,故弄玄虚地跟盛澜打起哑谜,而他听了以后先是不明所以,接着才后知后觉明白她的意思。 原来盛澜刚才是从民宿后门进来的,因为方向跟前门相反,加上走得很急,导致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走错房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花鹤初的房间。 盛澜难掩尷尬地遮住自己的双眼,实在没脸去直视花鹤初。 花鹤初趁着盛澜摀眼睛的同时,又再次站起来走往浴室,盛澜不晓得她在干什么,只能听见一阵水流声。 等到盛澜听见花鹤初走回来的脚步声时,自己还摀在眼睛上的手背,倏地感到一阵湿热,是她将一条热毛巾贴上来的触感。 「?」 「敷一下吧,我只有这个。反正等等你还得下去补妆。」 「谢谢。」 盛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被花鹤初进一步推靠在身后的沙发椅背,他的视线跟着她转,看她绕到自己身后,接着不由分说地将那条被拧乾水的热毛巾,像面膜一样敷在自己脸上。 盛澜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受,刚才楼下的剧组人员见到自己不吭声地直接走进室内,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怵,大概以为他在为进度被拖太久而生气吧。 只有花鹤初看出来,他只是因为脸冻僵了而做不出更多表情,即便那个女配角后来勉强通过了,他大概也会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的表现而要求重拍。 「帮我给月尧姐发个讯息可以吗?」 「要发什么?」 「让她代我跟时导他们赔罪。」 盛澜仅仅这么一句话,花鹤初就立刻瞭然情况,于是低头点开裴月尧的聊天室,跟她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花鹤初并不是一直都待在房间里,大概是在第二场戏重拍第三次的时候,她才扛不住冷风躲回屋内,所以她大致能猜出大概是陪那位女配角重来太多次,才让盛澜受不住寒意状态也跟着变差。 但盛澜此举还是让花鹤初对他的品性有了更深层的理解。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他不表态,所有人都只会当他是被拖累而不高兴,但他的地位摆在那里,不会有人说他什么,相反地,同样也因为他的地位,大家对他的容错率也会相对高一些。 所以盛澜才会让裴月尧替他向剧组赔罪,将刚才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让那位女配能够好受一些。 这就是面恶心善吗?花鹤初撑着下頷一边单手打字,一边默默地想着,浑然不知会用「恶」来形容盛大影帝长相的,大概仅此她自己。 幸好最后成功赶在太阳落尽之前将今天安排的拍摄进度拍完。 可能是盛澜托裴月尧转达的话奏效了,时茗后来耐着性子又跟那位女配角对了一次戏,她的状况比先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拖后腿。 因此在盛澜从花鹤初那里妥善地取好暖之后下楼,剧组的气氛已经不再死沉。 「你怎么跑到鹤初那里去?」 果然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盛澜一下戏,裴月尧便往他面前凑,表情十分玩味地悄声问他。 盛澜实在拉不下脸跟她承认自己走错房间,说是巧合连他自己都觉得烂俗,何况是裴月尧这个人精,肯定打死也不会信,只会让自己百口莫辩而已。 「她说有事要跟我说,结果是道谢。」 「喔,因为昨晚给她送的汤吗?」 「不然呢?」 「嘖,无聊。」 虽然这件事昨晚已经被裴月尧揶揄过,但好歹当时勉强糊弄过去了,现在拿来当随口胡诌的藉口,也算是能低空飞过。 只要裴月尧不间到去跟花鹤初求证就行。 盛澜见裴月尧暂且是信了,微不可察地松口气。 04 「花老师,你今天也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你忙你自己的就行。」 「好的,那你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跟我说喔!」 「嗯。」 花鹤初站在自己房门口,目送着于宣回到自己的房间。 幸亏花鹤初早就跟裴清说清楚,就算让于宣做她的助理,她也没什么工作能交给他做,让裴清务必保证交给于宣的工作质量对得起他的薪水和资歷,否则那孩子可能真的要被埋没在她这里。 这逻辑听来很匪夷所思,工作轻松还能拿不错的薪资应该是多数人的梦想,但花鹤初看得出来,于宣是个认真上进的人,要是天天都让他轻轻松松,反而会让他不自在。 所以裴清让他跟来花鹤初这里前,特别跟他谈过,会交给他一些能居家处理的工作,而于宣本人也欣然答应。 「不冷吗?」 「冷。」 正当花鹤初还在感慨自己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职场好前辈时,刚吃完早餐的盛澜从她面前经过,冷不丁地开口将她问回神。 花鹤初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在刚点完头的当下,就被盛澜塞了一个纸袋,然后伸手一推,给推进了自己房里,她眼睁睁地看他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俐落地关上门走了。 「……」 花鹤初撇着嘴拉开纸袋,看着里面有一杯热红茶跟一个纸餐盒,原来是给她带了早餐回来啊。 『谢了。』 『嗯。』 花鹤初看着与先前一样模式的对话,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晚跟盛澜拉近关係,真的是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应自己这种极简的对话模式了。 花鹤初这两天的忙碌程度,跟盛澜差不多,只不过她是把自己关在房里闷头写稿。 那部「春天」短篇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越是趋于完稿,花鹤初就变得越是少眠,整个人的心理状态也随着故事的高潮而开始下坠,隐隐又有了先前那股颓丧的趋势。 但这次裴清不在身边,她不让于宣来找自己,盛澜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谁也没能及时发现她的状况又不好了。 『 一阵强风吹过,带起满园的花瓣漫天纷飞。 「今天是十週年纪念日呢」 她坐在他亲自为她挑选的,据说很衬她气质的那把藤椅上,对枕在自己腿上的他微笑呢喃。 她始终篤定,她和他的相遇是某种必然。但她没想到,他们相恋会成为一场灾难。 她和他十分相像,性格强势,也对彼此有着强烈的控制慾与佔有慾,起初这些还能算是热恋的美好负担。 后来呢,后来就渐渐地变了模样,但凡生活中出现一丝一毫的意见分歧,哪怕事情小得好比出门该不该带伞遮阳,都能轻易掀起一场无意义的争执。 那些无数的、锐利又刺耳的语句呀,像是能幻化成利刃,轻易地将理智割断线,以为这样就能令对方迁就自己,殊不知在攻击的过程中,自己也早已伤痕累累。 一场又一场的剧烈争吵就像证据,一次次甩在她脸上,每每都热辣的疼痛难忍,迫使她在每个深夜里哭得声嘶力竭。 在每一个绝望濒临溃堤的时刻里,她无数次地想过,该如何将他一块块地分割,好埋在那棵她最喜欢的樱花树下。 这样就能在每一年樱花盛开的日子里,摆一桌下午茶,温馨地坐在树下共享岁月静好。 她再也无法忍受,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场悲剧,再凄美也无法成为莎士比亚,最终都赠送给左右邻里当作茶馀饭后的笑谈。 风变小了,那些花瓣跟着风的尾巴去到远方,远得就像那些跑断腿也追不回的往日回忆;那些带着笑声,睡前会交换晚安吻的美好。 她目光低垂,眼波流转,掩藏着难以辨认的情绪,院子静謐得只剩下藤椅摇动的声响。 吱呀──吱呀──伴随着风流窜在树梢间的碎响,真是个美好的午后。 「怎么哭了呢,乖乖?别哭,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春天来临,就别再哭了。」 她柔声哄着,翻过他的头颅,伸手抹开从他面颊流下的泪,最后点在唇上舔了舔,留下一抹刺目的猩红。 「春天真的到了呢,你看啊,今年的樱花特别美。」 她仰头望着,直到一朵朵可爱的樱花逐渐糊成整片樱粉色,花影洒落在她身上,像在回应她的话语。 只是春光如此怡人,我却再也不用你陪我了,我不要你了哦,所以把你献给春天吧,献给我们最喜欢的季节。 这样明年的樱花,肯定会开得更加艷丽吧。 春光烂漫,花瓣漫天飞舞,这个女人独坐在樱花树下,美丽地疯了。 她的丈夫被掩在那片阴影之下,无论花开得如何美好,也再与他无关。 女人最后说了句话,她说—— 「愿来年春天,我们都不再哭泣。」 』 修完了最后一段,花鹤初便寄给裴清,整个人颓靡地从沙发上滑下,跌坐在铺了绒毯的地上,伸手将笔电盖下。 短时间内,她是不想再看见那个文档了。 取材自现实,尤其是距离自己极近的故事,对花鹤初来说其实是件极危险的事,时常将她自己逼入濒临崩溃的境地。 但偏偏她很喜欢用这类型的素材作参考,将别人的悲伤背负在自己身上,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曾经如何真实地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上演过,又是如何被掩藏进受害者们的岁月当中落满尘灰,却从不消失半毫。 这个世界从不乏悲剧,因此才需要有人不放弃地持续挖掘光芒,这是花鹤初探寻希望的方式,儘管这个方法奇怪的就像自残一样。 叩叩、一阵敲门声响得很及时,将花鹤初即将出走的意识给回拢。 来人是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拍摄的盛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状态看起来跟花鹤初一样惨烈。 「还好吗?」 「还好吗?」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连问出口后闭嘴的时机都同调。 花鹤初让出了空间,好让盛澜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里。 盛澜一看见床险些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暴睡,好在他尚存一丝理智,硬生生在床尾转了个弯,往沙发躺下。 花鹤初看着彷彿死在了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盛澜,心里默默飞过一隻乌鸦,乌鸦尾巴后面又跟着一排黑点,慢了许多拍才关上房门,跟着挪到另张沙发坐下。 「我刚刚把稿子传给裴清,你就来了。」 「虽然写完了,但一点都不开心呢,烦死我了。」 「我……」 花鹤初虽然累极,但对着盛澜,突然就想跟他分享心情。 结果却被他的打呼声给打断了。 「呼……呼……」 「……」 花鹤初甚是无奈,完全无法理解这傢伙自己有床不睡,为什么要来她房里睡沙发。 但嫌弃归嫌弃,她还是认命起身为盛澜拉了条毯子盖上,调高了几度室温,最后才躺上床补眠。 花鹤初不知道盛澜今天还有没有戏份,但她现在实在没馀力可以帮他顾及这些,后脑杓一沾上枕头,她便陷入昏迷般的睡眠中。 花鹤初一觉从傍晚睡到隔天的清晨,冬日里的清晨令人格外懒散,她在被子里左右滚了好几回,愣是没一点起床的动力。 就在她好不容易打算起床时,床尾发出了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应该不会吧?花鹤初勉强将眼睛撑开了一条缝,往昏暗的沙发处看去,果然在那面看到了一团隆起。 盛澜在那里睡到现在?花鹤初这下是真的被他惊吓到了。 老实说如果换做其他季节,盛澜是肯定不会因为连拍一整天的戏就阵亡的,但他怕冷,就跟某些变温动物在寒冷的季节动作会变极缓,甚至必须进行冬眠一样,他的状态也会随着冬天来临而明显变差。 结果拖到了现在,花鹤初终究还是认输,手边摸到了手机后便发讯息问裴月尧,盛澜今天拍不拍戏。 『他在你那里?!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睡到现在还没起。』 『你让他和你一起睡?!』 『嗯,他一进门就睡了,我拖不动他。』 花鹤初侧头看向依然熟睡的盛澜,在低头看看自己,他那至少一八五的身高,自己才勉强突破一百六的身板,肯定扛不动啊。 但裴月尧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她以为他们俩是同床共枕睡了一晚。 『算了,你们肯定还没吃东西吧?我给你们带早餐。』 裴月尧没说出来的事实是,她昨晚发现说要补眠的盛澜竟然不在房里时,就给他打了整晚的电话找他,甚至顶着瑟瑟寒风在大半夜到民宿附近找过。 唯独就是没想到他可能会在花鹤初那里! 蠢啊,怪我自己太蠢。收起手机的裴月尧忍不住唾骂自己,然后才出门去给那两尊与世无争的大佛买吃的。 「不好意思耶,鹤初。给你添麻烦了吧?」 坐在沙发上替他们张罗早餐的裴月尧,还不忘向花鹤初赔罪,事实上,在看到盛澜其实是睡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对他完全没脾气了。 原来蠢的不只我一个,真好啊。裴月尧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睨了一眼在沙发上裹成茧的盛澜。 但花鹤初见裴月尧用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瞅盛澜,还以为她是想骂他,几度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开口替他开脱。 「他可能是想看看我怎么样,因为这两天我在屋里写稿,几乎没出过门。」 「那也不能这样给你添麻烦啊。他一个大男人睡在你这里,很不方便吧?」 纵使花鹤初如何擅长观察人心,也感受不到裴月尧隐藏在问句里的八卦魂。 裴月尧现在很确信她家的大影帝,肯定是对她弟弟捧在手心的这位大作家有意思,于是想趁机会打探花鹤初的想法,好为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提前想好对策。 「没关係,他睡得很沉,雷打不动,我没过多久也跟着睡下了,刚刚才醒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压根就没来得及对话跟相处,各自忙着睡自己的觉、补自己的眠。 「那就让他睡到自然醒吧,他今天只有一场夜戏。」 「嗯。」 「我有件急事,今天要离开,晚点会有个助理过来照顾他。」 「好的,我会跟他说的。」 说完,裴月尧便起身准备离开。 花鹤初目送她离开时才想到,这不晓得算不算是裴氏姐弟的共通点,他们对自己亲自签下的人好像都一样的老妈子,能亲自上阵就不假他人之手,所以盛澜身边通常只有裴月尧跟着。 而裴清则是直到最近,才渐渐放手让花鹤初独立,毕竟跟需要到处跑行程的盛澜不同,她其实不太需要旁人在一旁照顾自己。 盛澜在快中午时醒了过来,好似重获新生一样,整个人精神饱满…… 才怪。 「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睡到自然醒了,起来还是这副鬼样子?」 花鹤初表情十分一言难尽地看着洗漱之后,捧着一杯热豆浆黏在沙发上的盛澜。 盛澜双眼无神地直视前方,机械式地进行着进食的动作,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拿着花鹤初塞过来的饭糰。 「月尧姐说她有事先离开了,等等你助理会来。」 「嗯……你之前想说什么?」 「啊?」 「你不是说你把稿子寄给裴清了吗?然后呢?」 「什么啊……原来你有听到啊。」 盛澜撑起上半身,似乎是想认真听花鹤初说话。 花鹤初盯着他看了近一分鐘左右的时间,思考着要怎么说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盛澜愿意听,让她挺高兴的。 「这次的稿子是个短篇合集,分为四篇,主角各不相同,讲的都是被世人视为疯子的人们的故事。」 「嗯。那些人曾是你身边的人吗?」 「算是,但有的已经成了过客。」 「第一篇的主角,是我大学时代的恩师,时常给予我创作的建议,在我大四毕业前因为杀害丈夫被拘,经过法院判定后,被关进了疯人院。」 花鹤初此时回忆起这些,心情还算平稳,儘管仍然有些心口抽痛的感觉,但很轻微,以她过往的经验来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盛澜静静地听着,嘴里仍然机械式地咀嚼着早餐。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对这件事的感觉,我很清楚与我无关,并且经过了这么久,我早就不再如过往那般轻易消沉了。」 何止是消沉,那应该叫生无可恋吧。盛澜一口乾掉豆浆,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前两天他忙着拍戏,就没空关心花鹤初,也没注意到她完全不像前几天那样时不时会到片场晃悠,结果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就听于宣说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出过门了。 盛澜几乎是立刻就赶去敲花鹤初的门,儘管当时他也已经累极了。 「你想说你会变成那样跟写这篇故事没有太大的关联吗?」 「嗯,怎么说会更好呢……我可能是下意识觉得那样的状态能把故事写得更好,结果一不小心太过沉浸?」 见鬼的玩大了,你那叫自虐懂吗?盛澜又一次一针见血地腹诽。 「你该不会是忧鬱成癮吧?」 「怎么会呢,癮头至少要构成让人欲罢不能的要素吧?但忧鬱这么难受,我怎么可能对这种情绪成癮呢?我只是比常人要容易感到惆悵而已。」 花鹤初语气坚定地否认盛澜的猜测,但实际上她自己心里并不怎么有底气。 「总而言之,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用不着太在意我的状态变差,因为那时常找不出原因,只要让我独自消化完那些复杂的情绪,就会没事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也是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的。」 「你应该把自己放在最优先的位置才对。」 花鹤初神色淡然地说着为盛澜好的想法,却没料到听在他耳里,竟成了他再度被她拒之门外的意思。 盛澜没由来地觉得火大,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对花鹤初付出的关切,好像随着她的那段话打了水漂。 他没有回应花鹤初,只是突然开始收拾起桌子以及自己躺了许久的位置,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留下花鹤初满脸茫然地坐在原位。 花鹤初大概明白盛澜在对自己生气,但她自认自己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更没有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但盛澜确实在生她的气。 「你说这是为什么?」 「呃……有没有可能是你说了什么话惹怒盛先生了呢?」 「我没有啊?算了,他这个人脾气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才没有!我们盛影帝虽然冷淡了点,但是很理性又稳重,还很绅士!他从来不会乱发脾气!」 花鹤初被于宣突然闹起红脸弄得有些错愕。不是,我莫名其妙受他冷脸,你不帮我想点办法,反而还为了他衝我生气?你这孩子是谁家的啊? 「呃、花老师,对不起!我只是觉得盛先生可能也不是在跟你生气,也许,我是说也许,他其实是在闹彆扭呢?你好好想想,他是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开始收拾东西走人的?」 于宣看到花鹤初看自己的表情变得很嫌弃,立马意识到花大作家心理不平衡了,于是迅速为自己的偏心道歉。 闹彆扭?花鹤初一听,觉得于宣说得有道理。可是要说是什么时候呢…… 「不会吧?我那明明是在劝他不用担心我。明明自己状态也差得要命,还要分神管我,那傢伙都不怕自己暴毙吗?」 「那……你是怎么跟盛先生说的呢?」 于宣见花鹤初似乎有头绪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他有预感,那肯定不是正常的关心说词。 花鹤初的表情因为回忆而几经变换,最后撑着下頷将视线瞥向满脸好奇的于宣。 「我让他与其花心思操心我,还不如将心力放在自己身上,别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的天……」 花鹤初见于宣瞪大了双眼倒抽一口气的模样,就知道很有可能问题就是出在这段话上面了。 「不是,我明明是在为他着想,我哪里错了?」 「你就没想过,盛先生会对你那样用心,就表示他用在你身上的一切行为,对他来说都不是浪费,而是他认为你值得他那么做吗?」 「我为什么值得?」 花鹤初对于宣的那番言论提出发自肺腑的疑问,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跟盛澜的交情,足够让性情淡漠的他对自己有多用心。 而于宣也被花鹤初那直白的反问,给问得一噎。对啊,盛影帝怎么就突然看上花老师了? 不对,那这些日子从他那里收穫的付出,又算什么呢?花鹤初在下意识否认之后,旋即又想到这个问题,与自己最先的否认產生了矛盾。 于宣见自己的意见让花鹤初陷入了思考,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一时半会怕是想不通的,于是便静悄悄地起身走开,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坐在板凳上,紧盯着不远处正在跟时茗沟通的盛澜。 花鹤初直到现在才明白一件事,原来要从盛澜那里分点时间一点都不容易。 这两天她尝试了几次趁着盛澜比较清间点的时候去找他,但往往都在成功的前一刻,被他给避开了。 不是突然要补妆发,就是突然想讨论表演细节,这本来就是他工作时的常态,让花鹤初就算看出来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也没得有怨言。 花鹤初连连吃瘪的情况要是被裴清看了,说不定会留下两行清泪,毕竟先前曾无数次替她找各种理由,打发那些因为各种因素而想靠近她的人。 这下风水轮流转到她自己身上了,她好像多少能同理裴清的感受,突然就感悟到先前的自己活得有多悠哉了。 花鹤初最终没能在这里成功与盛澜和好,因为剧组在这间民宿四周取景的戏份已经全数拍完,要全体移动到南部去了,本来盛澜要是没跟她冷战,她或许还会跟去,现在好了,人家都不搭里她好几天了,根本不用指望他还会继续承包她的交通。 花鹤初乾脆让于宣载她回家,也让他能回归正常的工作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