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日》 第1章 《靡日》作者:月牙冻干【cp完结】 简介: 狼狗x浪子。爱你是一场旷日持久的solo 林泉啸x顾西靡 顶流歌手x乐队吉他手 外凶内暖狼狗1x外柔内冷浪子0 众所周知,玩乐队的有两大守则: 一、不要和乐队成员搞同一个人。 二、不要和乐队成员搞在一起。 顾西靡,滚圈知名渣男,前后待过两个乐队。 两条守则他都做到了,但乐队还是崩了。 不玩乐队两年,一场车祸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 肇事者和受害方,都做过顾西靡的主唱。 车祸的起因是一种比摇滚乐更疯狂的东西。 他过去不信,后来差一点就信了。 林泉啸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 他进娱乐圈,拿冠军,当顶流。 不过是为了让那个人多看他一眼。 顾西靡嘴里没一句真话。 能为他做任何事,唯独不肯给他一颗真心。 林泉啸恨过,心碎过,却从没有后悔过。 爱上顾西靡是一场灾难,但失去顾西靡是末日。 注: 1.1v1,相差两岁的年下 2.地点有参照,人物无任何现实原型 标签:破镜重圆、乐队、娱乐圈、强强、救赎 第1章 这种存在 这是顾西靡第六次来医院,前五次他都被拒之门外了。 第一次来时,病人在icu,医院不让进。第二次,家属把果篮砸到了他身上,问他怎么还有脸来。第三次,在登记姓名时,前台对他抱歉一笑。 第四次,前台依然是抱歉一笑,他注意到她每天都戴的tiffany耳钉少了一只,所以第五次他帮前台“找”到了耳钉。 他拜托前台有空替自己给病人传个话,说有位顾先生要见他,如果病人不同意,那他今后就不打扰了。 距离他上一次来医院,已经过了两周。本来他都不抱希望了,可今天例会开到一半,他收到了消息:【顾先生,病人同意见你。】 开车的过程中,他手都是抖的,要十分用力,才能握稳方向盘。 此刻,顾西靡还没进医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身旁放着一只五颜六色的果篮,他抬头望着空中被乌云遮蔽的太阳,指间的香烟燃烧,烟雾升腾,烟灰掉落在黑色的大衣上。 达马特解散后,他没想到和林泉啸两年都没再见,更没想到,再次见面会在医院,还是因为闫肆开车撞了林泉啸。前主唱开车撞主唱,听起来像是八点档狗血剧才会有的桥段。 严格来说,林泉啸只能算临时主唱,他作为闫肆出事后的替补,在达马特只留下了一张专辑。 闫肆出事前,顾西靡就觉得自己的乐队生涯快到头了,乐队成立了7年,出过5张专辑,大小奖项拿过不少,在日本欧洲美洲都开过巡演,看似辉煌,但他知道也就这样了。他不想达马特成为那种靠几首金曲吃一辈子的乐队,在最火的时候解散,是达马特最好的结局。 解散是经过成员一致同意做出的决定,至今顾西靡都没后悔过。对于林泉啸来说,应该也是无关紧要的,他从《音界》冠军出道起热度就高居不下,一年的时间就能开万人演唱会,在达马特做主唱时,已经成了红透半边天的新生代天王。他不需要乐队主唱的身份,给自己的履历镀金,尤其还是一个前主唱是污点艺人的乐队。 一支烟燃尽,顾西靡送到嘴边,深吸了最后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被缓缓吐出,他又静坐了一会儿,等烟味散尽,等乌云飘走。 阳光刺眼到无法直视时,他站起身,掸落衣服上的烟灰,拎起果篮,朝医院正门的方向走去。 vip病房的角落里,堆满了鲜花卡片和果篮,大屏上播放着综艺,嘻嘻哈哈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林泉啸半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 十分钟前顾西靡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十分钟后依旧是。 林泉啸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腿。 巧合的是,两人最初认识时,林泉啸摔坏了一只胳膊,所以顾西靡才会做他的吉他手,他是将顾西靡带上舞台的人。 林泉啸的长相,对朋克主唱来说,过于精致,对顶流偶像来说,又过于锐利,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明星脸。 不过面无表情时,特别有距离感,顾西靡不太习惯这样的他。 林泉啸的工作室在微博上同步过他的伤情,顾西靡只是想亲眼确认他的平安,该问候的话也说完了,林泉啸显然没什么兴致叙旧,这些天看望他的人不少,他大概是疲于应付了。 总不能一直站着陪他看综艺,顾西靡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改天再来看你。” 林泉啸的眼睛没有从电视上移开,顾西靡也没在意,刚转身走了一步,听到身后一声冷嘲:“顾总这么忙,十分钟都待不下去?” 顾西靡脚步一顿,转过头,道:“你愿意的话,我陪多久都行。” 林泉啸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油腔滑调的。” 顾西靡笑道:“是啊,很讨人厌吧?” 他有着窄窄的双眼皮,眼型狭长,眼角微微上扬,天生带着不经意的风情。但仔细看进去,就会发现那双眼里最多只有一分的笑意。 林泉啸收回目光,抓起遥控器。“你走吧,我想看电视。”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更大了,顾西靡没有理由再继续待下去了。 “好,那再见。” 顾西靡走出房门,与迎面走进的人差点撞上,他后退一步,看清了来人——蒋琴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抬头看到他,眉头顿时深绞,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紧绷了起来。 顾西靡尽量礼貌地问好:“阿姨……” 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他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脸歪向一侧。 “妈!”林泉啸上半身从床上弹起。 蒋琴无视林泉啸的喊声,死死瞪着顾西靡,声音颤抖:“谁放你进来的?你还嫌阿啸被你害得不够惨?是不是他死了你才满意?” 红色的掌印在顾西靡脸上显现出来,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打乱,一缕发丝从他的额头垂下。 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林泉啸眉头紧皱:“妈,你别说了,是我要见他的。” 蒋琴怒道:“你闭嘴!说什么要喝我亲手做的药膳鸡,敢情是想支开我,好跟他见面,林泉啸啊林泉啸,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跟你那个爹一样!” 林泉啸脸色一变,目光紧紧关注着顾西靡,却只能看到那个穿着大衣,也略显瘦削的侧影。顾西靡声音很轻:“对不起阿姨,我现在就走。”然后那个身影就像寒风中的树干一样,晃动一下,被风卷跑了。 顾西靡照常回公司。 电梯的镜面里,他脸上的红印已消散,西装革履的模样与早上刚来时并无二致。 品风创投是一家风投公司,由顾西靡爷爷一手创立,到了第三代原定的接班人是他大哥,可他大哥喜欢电影,自己的影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无心继承家业。不过一脉相承,他大哥做的也是投资。 顾西靡对投资别人的创造没什么兴趣,但他已经没办法创造了,总不能让自己混吃等死。他对公司的事不是特别上心,所以不苛刻员工,很少加班,偶尔应酬。下班后在健身房待一小时,回家自己做晚饭,每天十点准时上床。 这种生活对以前的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那时候,他把摇滚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觉得自己离了摇滚乐就会死,可现在他活得好好的。 他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只是变得无聊。 开完上午的例会后,顾西靡站在落地窗前,五十多层的高度让城市的脉络清晰可见,柏油马路纵横交错,一刻不停歇的车流穿梭其中,很像一块电路板。如果再高一点,整个北京就是一块巨大精密的电路板,品风大厦不过是上面一颗不起眼的电阻。 构成电阻的分子,他是这种存在。 如果回到十一年前,再往西南方向,无限放大一个点,也会看到一块斑驳的小板,放到现在来说,显得太过时,构不成电路板,反倒像是儿童在野外过家家时,用捡来的瓶盖、树枝和石子,拼凑而成的“家”。 在那里,顾西靡度过了人生中唯一一段,真正发自内心感受到振奋的日子。 四九庄、摇滚乐就是顾西靡的树枝和石子,他没有刻意抛弃,只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早已不再需要它们。 年轻时都会这样,以为自己需要的是游戏、动漫、摇滚乐,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房子、车子、五险一金,顾西靡生来就有这些,所以比起自己需要什么,他更清楚自己不需要什么。 林泉啸是唯一一个无法用需不需要来衡量的存在。 大概因为上午在医院的事,今晚他罕见地失眠了,以往他吞了一片喹硫平后,睡意就会慢慢上来,可今天怎么也睡不着,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第2章 手机振动声响起。 来电没有显示姓名,只有一串数字。 顾西靡刚要接起,电话已经挂了。 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的作息,以前圈子里的人都不怎么来往了,谁会这么晚打来。 顾西靡想了想,回拨了过去。四十秒左右,电话被接起。 “喂?” 那头迟迟没传来回音。 顾西靡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不说话可不是你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西靡稍微坐起身,靠在了床头。“我不知道啊,只是我刚刚就在想你。” 那头又不说话了,顾西靡继续说:“怎么了,这么晚打来?” “这才几点,你的夜生活不应该刚刚开始吗?” 这话问的,像是来查岗的,顾西靡笑道:“是才开始啊,你想玩什么?” “顾西靡,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只会这样说话,不想听可以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几秒,林泉啸呼出一口气,“……你没事吧?我妈手挺重的。” 这是顾西靡人生中第一次挨巴掌,他本人都觉得这一巴掌来得太晚了,因为自己差点死了的人,竟然在关心一个巴掌疼不疼。 顾西靡突然感到很悲哀,替林泉啸,也替蒋琴。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你好好养伤,记得把你妈做的鸡汤都喝光。” “顾西靡,你不能替闫肆愧疚,这样对我不公平。” 顾西靡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但谁也没挂断电话。 “你说改天来看我,是认真的吗?” “躲着你妈,跟偷情一样?” “她回安城了。” “你又跟她吵架了?”顾西靡叹了声,“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怎么能因为我这种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西靡道了两次别,都没得到回应,他以为今天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今天也最好是。 他问:“你希望我是认真的吗?” 半晌,对面说:“没人给我做鸡汤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偷跑进来,照在床头。顾西靡想下去把窗帘拉好,但没什么力气。 他做什么都伴随着一种无力感,就算一切重新开始,他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但林泉啸不一样,他的生命本该如盛夏般丰沛,每一步都踏在光里。 “如果回到十一年前,你还会让我加入freedumb吗?” “……你认真的吗?现在还问我这种问题?” “因为以前不敢问啊。” “现在就无所谓答案了?” “也不是。”顾西靡说,“现在好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不就是无所谓?” “那你到底回不回答?” 那头恶声恶气地说:“如果真能回去,我会回到二十二年前,把你从港城拐走,从六岁到死,一辈子都给我弹吉他。” 顾西靡轻笑出声,“拐卖儿童,强迫劳动,侵害人身自由,你这一句话的刑期,怕是比我活的年头还长。” 林泉啸的呼吸明显一滞,“你什么意思啊顾西靡?你不会……” “没有,我开个玩笑,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笑的?还是说,折磨我对你来说依旧很有趣?” 顾西靡的手停在半空,指缝间还夹着几缕被抓乱的额发。“我没那个意思,算了,当我没说吧。” “那换作是你回到过去,你还会加入freedumb吗?” 这个问题,顾西靡想过很多次。哪怕结局不会变,顾西靡也想象不出如果没有林泉啸,自己会怎样活到今天。 可能他始终是自私的,哪怕给林泉啸带来那么多不幸,他也无法选择另一种没有林泉啸的生活。 他用林泉啸来判断自己是否还活着。 《盗梦空间》里的陀螺,林泉啸就是这种存在。 “会。” “好,这就够了。”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开口:“你……” 顾西靡本来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可他都躺在病床上了,问这个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先说吧。” “你现在还在写歌吗?” “没有。” “那你听过我后来写的歌吗?” “……我没下音乐软件。”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说完了。” “我睡不着,你能唱歌给我听吗?” “想听什么?” “都行。” “顾西靡。”林泉啸说,“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顾西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恢复了跳动,“什么意思?” “你闭上眼睛就行。” 顾西靡躺下,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优美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将他包裹其中。 yesterday,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l believe in yesterday …… 第2章 …… suddenly,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yesterday came suddendly …… 悠扬的歌声渐近,顾西靡的视线从手绘地图上移开,抬头看向黑底白字的招牌——“昨日音像店”。招牌用的是最普通的灯箱布,边缘有些磨损,风吹日晒的痕迹在布面上留下了细小的裂纹。 不过才走了十几分钟,他的背后就起了一层薄汗,手里捧着的塑料盒表面被晒得滚烫。 城中村的房子都长得差不多,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插其中,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摊贩。何渺特地给他画了一张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简单,但转弯处各个房子的特征都标得明明白白。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幸好有这张图,他才能很顺利地找到了这家并不起眼的小店。 舒缓的旋律下,店内的争吵声显得格外突兀: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是我刮花的,我到手这碟就这样。” “到手就这样,你借了一周才还?” “……反正不是我搞的,把押金退我。”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红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左臂打着石膏,用一条深灰色的医用吊带固定在胸前,右手拿起手边的册子,不耐烦地朝前扔去:“那你自己看,除了你,这几个月就没人借过这片子。” 眼镜男翻开册子,一页一页,从上至下,细细地搜找。 林泉啸捞过墙边的一罐可乐,手指撑在罐口上,手背上青筋蜿蜒,掌骨随着用力而凸v fable v起,中指勾动拉环,“呲”一声,气泡从开口处涌出,他举起可乐正要送到嘴边,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慌不忙灌了几口后,放下易拉罐,说道:“等着。” “好。” 顾西靡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家约莫四十平的店铺,店里横竖摆着五个大货架,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各种影碟和磁带,还有一面照片墙,上面多是些奇形怪状的人类,看上去像是搞乐队的,要么抱着吉他贝斯,要么在打鼓。 有一个小孩出现在多张照片里,留着披头士经典的拖把头,眼睛直视着镜头,很有神,他并不在视觉中心,但只要看到他,目光就会自然而然停留在他身上。 顾西靡比对着小孩还有前方的少年,只一眼,他就确定了是同一个人,小孩的眼神从小到大没变过,孩童时便如出鞘的短刃,亮得刺眼,藏不住野心与锐气。 长大后,眉骨拔高,轮廓愈发凌厉,双眼皮深邃,随意看人一眼,都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林泉啸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你看什么?” 眼镜男手掌摁在册子上,加快了上下点头的速度:“等等,我还没看完。” “没跟你说话。”林泉啸冲顾西靡扬了扬下巴,“喂,穿白衣服的,问你呢?” 顾西靡看出这人心情不好,大热天的,不该和他一般见识,但又莫名想逗逗他:“你妹妹和你长得真像。” 果不其然,林泉啸拧起了两条浓眉:“你什么眼神,男的女的分不清?故意找茬是吧?” 顾西靡笑道:“没有,我在夸你长得好看。” 林泉啸呛道:“要你夸?你一个男的夸我干嘛?恶不恶心?” 眼镜男此时刚好看完,僵硬地合上册子的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用指背抹着鼻梁处的汗水。 “肯定是漏记了,这碟到我手上就是花的。” 林泉啸的耐心已经见底了,顾不得什么顾客就是上帝的屁话:“你还有完没完?我家在这儿开了多少年,有必要为了几十块钱,砸了自己的招牌吗?” 眼镜男梗着脖子说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我肯定不认,几十块哪是什么小钱?够我几天的饭钱了,我不能吃了这哑巴亏。”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别指望我跟我爸一样好说话,会惯着你们这些赖账的。” 第3章 眼镜男一把抓起记录册,紧紧抱在胸前,“你不把押金退我,我就把这玩意儿带走!” “不是,你拿它干嘛?” “我不管!把押金退我!” 林泉啸朝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随你的便,大不了生意不做了。” 这地方没空调,唯一的风扇挂在墙上,只对着一个人吹,顾西靡不住地往外冒汗,也看够了这一出闹剧,问道:“能让我先还了吗?我急着回去。” 林泉啸:“你跟他说吧,我现在管不了这个。” 顾西靡看向眼镜男,眼镜男抱着记录册偏过了头。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红票子,摆在台面上。“多少钱?我替他补上。” 眼镜男受宠若惊地看向他:“啊,帅哥,这多不好意思啊……” 林泉啸不悦道:“你是他什么人?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别瞎掺和。” 眼镜男又改口:“帅哥,你用不着替我给钱,是这家黑店欠我钱。” 林泉啸拍桌而起:“你说谁黑店呢?” 眼镜男后退一步,看了眼他的伤手,“你是不是想打人?你打人,我就要叫了。” “那你试试看,你别以为你叫就有理了。” 话音未落,眼镜男已经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打人啦!!奸商打人啦!!” “喂,你还真喊?” 眼镜男变本加厉:“打人啦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林泉啸抄起桌上的空易拉罐,朝眼镜男掷去:"吵死了,闭嘴!" 眼镜男反应倒快,一个侧身躲过,易拉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咕噜噜滚出老远。“啊啊啊啊啊恐怖袭击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顾西靡脑瓜子疼,他放下自己手中的几盒碟片,拿起那张闹剧“元凶”——上面写着“dead silence”两个英文字母,两只手稍一用力,将“元凶”掰成了两半。 “这下是我的责任了。” 两人听到声音都朝他看去,眼镜男不叫了,这下总算死寂了。 顾西靡:“多少钱?” 林泉啸看了片刻,然后甩出了一张十块,一张二十,眼镜男捡起纸币,丢下记录册就溜了,林泉啸忙喊:“喂,你他妈三块钱还没找我!” 眼镜男人影已经没了,只留下两声:“黑店!倒闭!” 顾西靡拍拍记录册上的灰,抚平褶皱,重新放在台面上。“何渺,麻烦看看多少钱。” 林泉啸打量眼前的人,白t牛仔裤,看着最多上大学,长得就一副小白脸样。 “你不会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觉得自己特帅吧?” “我就是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没什么意义,三全其美的事,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林泉啸嗤道:“花着渺姐的钱当冤大头,你的时间宝贵,别人的钱就不是钱?” “你认识我妈?” “她是你妈?”林泉啸惊得声音都高了几个度,他稍作平静,细看眼前人,窄而立体的一张脸,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含着情,带着笑,确实和何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西靡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怎么了?我妈长得年轻,没想到她儿子都这么大了?” “不是。”林泉啸坐下,蹭了蹭鼻尖,“渺姐提过你,你是那个……西米。” “顾西靡,风靡的靡。” 林泉啸“哦”了一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林泉啸。” 顾西靡搜索自己算不上丰富的成语库,“含笑九泉那个泉笑?” 林泉啸脸一黑,“呼啸的啸。” 顾西靡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胳膊撑在柜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搭讪完了能干正事了吗?我妈还等着我给她带饭回去。” 顾西靡的脸突然凑近,虽然也不是很近,但林泉啸下意识往后靠了点,“你放这儿就行,渺姐租碟不要钱。”他手指夹起台面上那张红票子,往前伸:“还有这个也拿走,用不着你出。”何渺随手一幅画就是几十万的价格,免费给他们乐队画宣传海报,这点钱他怎么好意思收。 顾西靡对何渺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报他妈的名字,他收回那张红票子,“行吧,那我走了。”走到门口,他转身挥手道别,“再见,呼啸的啸。” 林泉啸看着那人一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一手随意抬起,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黑发显出了些栗棕色,皮肤好像在发光,手挥了两下就嫌阳光刺眼,挡在了眼睛上方。 何渺提起她那个在美国上学的儿子时,总是一脸自豪,在她口中,她儿子就是完美的代名词,成绩好、长得帅、会画画,还精通各种乐器,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终极模板。 不谈厚重的亲妈滤镜,其实何渺人挺实在的,从不端艺术家的架子。 怎么她儿子人这么装呢。 “四九庄”是位于安城大学生城附近的一处城中村。顾西靡在港城出生,初中就去了美国,他对安城所知甚少,只知道这里是何渺的故乡,小时候听她提过安城的牛肉面很香。 这一带住的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和外来务工人员,何渺开了个绘画班教人画画,平时也帮很多乐队设计海报和专辑封面,她说灵感不是每天都有,但生活是一刻不停的,给自己找点事做,总好过在画室对着白纸发呆。 她在四九庄租了一栋两层的小楼,房子很小,上下两层加起来不过一百多平,装修很旧也谈不上风格,家具看起来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里面不知道住过多少租户,墙壁上遗留的图钉胶带痕迹随处可见。顾西靡还在自己睡的床底下,扫出了好几个已经干涸的套儿。 这里的面馆确实随处可见,顾西靡按照何渺的交代,来到“小周牛肉面”打包两份牛肉面。老板娘见他面生,便热络地搭起话来,得知他是何渺的儿子,二话不说抄起大勺,往打包盒里狠狠地加了几勺牛肉。 回到住处,何渺正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笑着过去迎接:“西靡,这么快就回来啦,地方都很好找吧?” “挺好找的。”顾西靡说,“妈,外面太阳这么大,你出来不嫌晒吗?” 何渺听他一提,想到了什么,有些懊恼:“唉,瞧我这记性,应该提醒你带把伞出去的。” 顾西靡将牛肉面摆在桌上,替何渺拉开椅子。“我一个男人打什么伞。” “男人为什么不能打伞?”何渺捏了捏顾西靡的脸,叹惜道:“瞧我们家西靡这细皮嫩肉的,都晒红了。” 顾西靡无奈地笑笑,“妈,吃面吧,这香味我都闻一路了。” 何渺迫不及待地替他打开包装盒的盖子,“对对,你快尝尝。” 顾西靡拆开一次性筷子,何渺拿过他的筷子,将面盒拉到自己跟前:“吃之前得拌拌,妈来帮你。” 看着碗底翻上来的红油和香菜,顾西靡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何渺说:“安城的牛肉面一条街我都尝遍了,就属这家最对味,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以前我就想一定要让你来尝一次正宗的安城牛肉面。” 顾西靡和老板娘说一碗不加香菜,少加辣,这明显不是他的那碗。 “妈……” 何渺以极尽慈爱的眼神望着他:“怎么啦宝宝?” 顾西靡垂下了视线,“妈,你也吃啊,面会坨的。” “我每天都能吃到,不要紧的。”何渺将面盒轻轻推给他,“已经拌好啦,尝尝吧。” 顾西靡夹起一筷子红油浸透的面条,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他慢慢地咀嚼着,辣味在舌尖蔓延。 何渺一脸期待:“怎么样?” 顾西靡点点头,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何渺心满意足:“太好了,我就知道你爱吃,你是我儿子嘛。”说着,才开始打开自己那碗,“你今天见到阿啸了吧?” 玉岩屋顾西靡低下头,又夹起一筷子面。“嗯,见到了。” 何渺问:“他是不是挺可爱的?” 顾西靡笑了声,“是。”挺没礼貌一小孩。 他快速咽下嘴里的面,发现吃得快反而没那么辣,于是索性不再细嚼就囫囵吞下。 何渺突然紧张起来:“西靡,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被辣到了?” 顾西靡表情镇定:“没有啊,我挺爱吃的。” 何渺立刻起身,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出来,倒进杯子里,送到顾西靡手边。“你慢点吃,解解辣。” 顾西靡双手捧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牛奶滑过喉咙,瞬间缓解了口腔里的灼烧感,他悄悄松了口气。 “你小时候吃饭也这么快,一吃完就把空碗举得老高,得意洋洋地说:‘妈咪你看,这次又是我第一!’。”何渺脸上满是怀念的欣喜神色,下一秒她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呢?” 因为分开得早,何渺总会忘了他已经十七。 第4章 顾西靡握住她的手,“不管我多大,都是妈的孩子。” “妈真想一直……”何渺话说到一半,收住了话头,笑着说:“妈就希望你在安城这几天能开开心心的。对了,刚才提到阿啸,今晚你们就能再见面了。” 顾西靡是昨天晚上到安城的,何渺本来说好要来机场接他,但临时打电话说自己太累了,去不了。 他小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一会儿说全世界最爱他,一会儿怎么叫都不理自己。长大深入了解过双相后,他才理解了何渺的很多行为,也理解为什么何渺不能陪在自己身边。 所以收到消息时,他并没有感到失望。 顾伯山给他放了七天假,他只要在这七天里,做好何渺心中的乖儿子,让她相信自己是个很好的妈妈。 第3章 七点已过,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何渺滔滔不绝地跟顾西靡分享自己的近况,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顾西靡看着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到了,就是那儿。”何渺指着前方。 顾西靡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灯牌上亮着“400击”几个大字。 演出场地在二楼,演出时间还没到,台下聚着一大撮人。 何渺带着顾西靡和一伙朋友汇合,在她的介绍下,顾西靡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这群人都挺直白热情,有夸他帅的,有问他在美国谈过几个对象的,他应付自如,没一会儿就和他们打成一片儿,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一片轻松。 除了一个人。 林泉啸和顾西靡打了个招呼后就没和他搭过话。之前一起吃饭,何渺担心她儿子在这里无聊,林泉啸信誓旦旦说一定给西米一个难忘的假期。 他交朋友都是看感觉,感觉上处不来,他就没有结交的心思,但已经答应人家的事不能反悔。 演出开始,台下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舞台上的聚光灯,林泉啸早就看腻了林朔的演出,退到了人群边缘,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玩“扫雷”。 “别往上。” 温热的气息突然拂过耳畔,音乐声很大,林泉啸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侧头看去,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顾西靡的半张脸,凑得很近,下巴几乎就快支在了他的肩头上。 林泉啸与他拉开距离,“你不看演出看我干嘛?” “这地方冷气好像有问题,挤在人堆里太热了。” 林泉啸听不清他的声音,“什么?” 顾西靡倾身靠近,用手拢成喇叭状,贴在林泉啸耳边,提高了音量:“我说,太热了。” 林泉啸听了这话就不想搭理他了,现场本来就是要热要燥,少爷连这点汗都怕流,那还听什么摇滚乐。 顾西靡把拳头伸到林泉啸面前,张开手心,里面躺着三枚硬币,林泉啸不解:“什么意思?” “那人不是没找你钱嘛。” “用不着。” 顾西靡抬了下手,“拿着吧,不然总觉得你对我有意见。” 这是在说他小气,因为三块钱记恨他?林泉啸刚要反驳,想想又算了,懒得跟他多说。他抓起那三枚硬币,指腹滑过顾西靡的掌心时,他有些诧异,少爷的手掌竟然会长茧子。 顾西靡问:“那个长头发戴眼镜的是你爸吗?” 林泉啸敷衍地点了下头。 顾西靡再次凑近他:“挺帅的,你们长得挺像。” 林泉啸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见男人就夸。 他往旁边移了一个位子,把硬币揣进口袋,顺便摸出了一包烟,翻开烟盒,叼了一支烟出来,然后把烟盒递给旁边那人,顾西靡笑着摇了摇头。 林泉啸没有在意,自顾自地掏出打火机,“嚓”地一声,火苗窜起,他倚靠在墙上,微仰着头,轻吐出一口烟。 舞台上一曲结束,音乐暂息,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光线本就昏暗,顾西靡只能看见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的视线从高挺的鼻梁,向下延伸,一直到凸起的喉结。 “你不是唱歌吗,这么小就抽烟?” “……” “而且骨折的话,最好别……” “你到底是来看我爹的,还是给我当爹的?” 顾西靡知道自己是招人烦了,他也不想过来,是何渺说阿啸一个人坐那儿看着很孤单,何渺似乎很关心林泉啸,他们两人相安无事最好,实在处不来他也不会强求。 “行吧,不打扰你了。” 演出结束,烧烤摊,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围着一圈人。 “来来来,大家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拿!”何渺热情招呼着,“西靡难得过来一趟,今晚咱们一定要尽兴,不醉不归!” 此时桌面上已经摆满了烤盘,肉串烤鱼,生蚝鱿鱼,绿菜菌菇应有尽有,滋滋冒油,香味四溢。 聊天的话题基本都围绕着摇滚乐。 林朔的乐队叫“疯房”,90年代初成立的,那会儿还是玩激流金属的,换了好几批人,只有主唱林朔和贝斯手姚波一直没变过,娶妻生子后,才慢慢安定下来,姚波开了“400击”,林朔开了“昨日”,乐队的风格也没那么重了,越来越趋近于本土摇滚。 “我们那一代还在玩乐队已经没剩几个了,我还算幸运的,有个背后很支持我的老婆,还有个能继承我衣钵的儿子。”林朔揉了把林泉啸的头,“就是按这小子的造法,能不能活到我这个岁数都悬。” 林泉啸挡开了他的手,“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从舞台上摔下的人多了去了。” “人家那是演出不慎踩空,你是打架能一样吗?”林朔看儿子脸色不太好,就不想在众人面前多说了,“算了算了,你年轻你耐造,就是把你妈心疼坏了。” 姚波说:“阿啸,你可是我们安城摇滚的希望啊,骨折这事儿对其他人或许不算什么,可你是吉他手,要恢复得不好,以后说不定……” “这点伤还不至于,我骨头还在生长期,能有什么恢复不好的?”林泉啸单手拉开一罐啤酒。 林朔见状,连忙伸手拦住,皱眉道:“哎,你干嘛呢?医生都说不让喝酒了。” “医生说的是不建议,我喝两口又没事,你瞎紧张什么?” “我看着你啊,不准喝多。”林朔无奈地松开手,对众人说:“这孩子就这样,说什么都不听,谁也管不住他。” 何渺说:“年轻人不都这样,你那会儿更夸张,为了玩乐队离家出走,穷得住地下车库,在火车站卖唱也不回家。” 顾西靡问:“你们以前就认识?” 何渺:“是啊,我们一个家属院长大的,” 林朔喝了口啤酒,笑道:“那时候我们石油厂区的小伙都暗恋你妈,但你妈就跟仙女似的飞得太高了,没有人够得着。” “什么仙女啊。”何渺嗤笑了声,“我那时候就是自命不凡,以为自己会画画有多了不起,出去了才知道比我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现在这个岁数,还没活明白就算了,连个完整的家都不能给儿子。” “妈,你现在也还年轻着呢,再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完整的,从小我就特别骄傲自己妈妈是个大画家。”顾西靡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小学的国文老师特别喜欢你的画,我猜他根本看不懂抽象画,乱画了一副送给他,说是你画的,他竟然相信了,每次作文都给我打满分。” 何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还有这回事儿?我第一次听你说起,不过你能以假乱真也太厉害了。” 顾西靡叹了口气,“那是遇到个外行,我倒希望自己真能遗传妈的天赋。” 何渺说:“行行出状元,不一定非得往绘画方面发展,西靡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找到属于你的道路。” 林泉啸冷不丁搭腔道:“是啊,西靡,你在骗人方面就挺有天赋的。” 顾西靡朝他笑了下,没有说话。 林朔往林泉啸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小时候伪造分数还少了?”他指着林泉啸,哭笑不得地道:“这混小子为了逃课,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我在他嘴里,都死过好几次了。” 林泉啸端起啤酒灌了一口,“你那时候整日不着家,跟死了也没区别。” 林朔又往他后脑勺补了一巴掌,“怎么说话呢?” 姚波也说:“阿啸,你这话就说得有点没良心了,那几年你爸接那么多演出,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谁啊?” 林泉啸:“我看他玩得挺开心的,结束好几个月了,还有果儿打电话到我们家问好。” 这话一说,饭桌上的气氛凝固了起来。 乐手睡果儿在圈子里是再普遍不过的事,平时一群人凑在一起,会拿这事儿当谈资,甚至当成某种“勋章”来炫耀,但当自己儿子在桌上时,这事儿就有点不光彩了,林朔也无话可说,闷头喝光了罐子里的酒。 第5章 顾西靡抿了口苏打水,意味盎然地看着对面,林泉啸还在没心没肺地撸着羊肉串。 何渺哈哈笑了起来,举起手上的啤酒,“阿啸,你还真是天生就要搞朋克的,来来,我敬你一杯!” 林泉啸与她碰杯,其余人也纷纷举杯,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揭过去了,桌上又恢复热闹欢快的气氛。 到了散场的时候,众人纷纷道别。 顾西靡扶起趴在桌子上的何渺,将她的一支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对面前的林朔说:“林叔,那我们走了,改天再见。” 林朔扶着桌子站起,“你刚来对这一带不熟,我送送你们。” 顾西靡正要拒绝,一想自己确实不认路,说道:“叔,你喝得也不少,早些回去休息吧,能麻烦阿啸带个路吗?” “走吧。” 林泉啸步子迈得大,甩着一条胳膊,走走停停的。顾西靡架着何渺,慢悠悠跟在后面。 何渺醉意朦胧,声音有些含糊:“西靡,你知道吗?你愿意来看我,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妈,我当然愿意来看你了,我也很开心。” “本来把你留给顾伯山我还挺不放心的,但看你现在这么优秀……”何渺突然停下了,张开手臂,抱住了顾西靡,“我们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父母,但larry是全世界最好的宝宝。” 何渺表达感情一向比较直接,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顾西靡也觉得没什么,但林泉啸还在前面。 “妈,我们快回家吧,现在不早了,阿啸也得回去啊。” “阿啸!”何渺朝林泉啸喊道。 林泉啸本来停在前面,听到何渺叫他,转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渺姐?” 何渺搭上了他的肩膀,“你走那么快干嘛?西靡还想跟你多说说话呢,他白天就跟我说,觉得你很可爱。” 林泉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右手扶着何渺往前走,“在他口中,应该没有人不可爱吧?” “是啊,西靡从小就是个很善良的宝宝。”何渺自顾自地开始讲述:“我们家楼下的流浪猫都很喜欢他,可惜我猫毛过敏,他不能把它们带回家,后来在他生日时,我送了他一只无毛猫,他特别喜欢豆豆,自己喂食铲屎给豆豆洗澡,当自己的小孩一样养着。”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天顾伯山来了,问家里为什么有猫,他抓起豆豆要带走,豆豆很害怕咬了他一口,他把豆豆摔在了地上……西靡说他不怪爸爸,因为爸爸是在关心妈妈……是我没用,我当时应该阻止他的,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林泉啸皱起了眉头,“他难道不知道无毛猫没有毛吗?” 何渺苦笑了声,“他只是不喜欢我们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做事,他甚至不让西靡吃甜食,喝碳酸饮料,可小孩怎么可能不爱吃糖呢,他非得说巧克力会让男孩变得软弱,问西靡是不是要变成小姑娘。” “这不就是个混蛋人渣吗?” “所以啊,西靡长成现在这样真的很不容易,还好他内心有很多阳光……” 林泉啸朝旁边看去,顾西靡从他过来之后就一言不发,低着头,额前的刘海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呕!……”何渺突然侧过头,猛地吐了出来。 林泉啸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衣服上一阵湿热,紧接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第4章 顾西靡帮何渺擦干净脸,盖上毯子后,关上了房门,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衣柜里一股霉味儿,他的衣服还放在行李箱里,他打开行李箱,取出了一件黑t。 林泉啸在楼下的卫生间里,红色的背心扔在了水池边,单手拧不干毛巾,他就着还在滴水的毛巾,随手在身上抹了几下。 卫生间门没关,顾西靡倚在门外的墙上,手里拿着衣服,指节叩了两下门,“衣服你换上吧。” 林泉啸从镜子里看见门边伸进来的一条手臂,说道:“你进来啊。” “要我帮你吗?” “帮我把袖口套上就行。” 面前的人不算健壮,却已能初见几分结实的轮廓,几串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滑落,流过腹肌,裤腰低,露出了一小截腹股沟,水珠就沿着那道凹陷消失不见。 顾西靡将袖口撑开,尽量避免碰到林泉啸的左手臂,他微弓着背,发梢不经意蹭过林泉啸的鼻尖,林泉啸头向后仰了点,鼻子一动,在“400击”时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但那边人多味杂,他不确定是不是顾西靡的。 他往前凑凑,仔细嗅了嗅,这下确定了。 “靠!” 顾西靡突然抬头,林泉啸没来得及避开,鼻梁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他右手紧紧捂住了鼻子。 顾西靡上前问:“没事吧?不会流血了吧?” 林泉啸摇摇头,手掌按在顾西靡胸口,往后推了推。 没怎么用力,顾西靡明白了他的意思,和他拉开距离,说:“抱歉,我没注意,那我帮人帮到底总行吧?” “行。”林泉啸应了一声。 顾西靡抬起手臂,刚把领口套过林泉啸的头,林泉啸已经利落地将右臂穿进了袖口,两人体型相当,衣服正好,林泉啸揪起领口闻了闻,顾西靡说道:“这衣服是新的,我没穿过。” 林泉啸愣了下,“哦,我洗完了还你。” 顾西靡知道他误会了自己,但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林泉啸今天没喝多少,酒意没上脸,但就算是微醺,眼神也和清醒时不一样,他眨着眼,目光落在顾西靡身上,眼神有些涣散,带着一丝懵懂和稚气,看起来更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顾西靡也没避开,任由他好奇的目光,在自己眼中徘徊。他能感受到林泉啸对他态度的转变,不管是出于可怜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无所谓,反正自己几天后就走了。 林泉啸是个不分场合什么都敢说的人,有些事顾西靡并不想提,但祈祷眼前的人懂分寸似乎不大现实,他在等林泉啸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电压不稳,头顶的灯光微微颤动,水龙头的滴水声在不大的卫生间里回荡。 顾西靡在心里数着,数到了第八下,林泉啸总算回过神来:“我走了。” 顾西靡松了口气,“好,路上小心。” 他刚放松没几秒,林泉啸出了卫生间,几步又折返回来,拿上留在水池边的背心和医用吊带。 林泉啸再次离开后,顾西靡也离开卫生间,刚到门口,与迎面走来的林泉啸就要撞上,林泉啸及时刹住了车。 顾西靡吓了一跳,语气有些不耐:“你还要干什么?” “明天是周五。” “所以呢?” “店里有活动,就是大家聚在一块儿看电影,你要来吗?” “好啊,反正我也没事做。” “行。” 他走了几步,在门口又转头,手往上指了下,“你记得从后门进去,上二楼。” “知道了。” 这次说完,林泉啸是真的离开了。顾西靡在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去关大门时,黑色的身影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路上不知道什么绊他了一下,他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顾西靡往门外跨出了一步,黑影很快站稳,又走回去,抬起腿,把那玩意儿踢飞了,顾西靡笑着摇了下头,关上了门。 早上何渺去上课了,在桌上留了豆浆包子,顾西靡吃完早餐后闲着没事做,上楼把衣柜里的吉他拿了出来。 何渺之前收留过一个落魄的民谣歌手,那人住了大半年,后来考上公回了老家,把吉他留在了这里,说用它来抵房租。 琴确实不错,马丁最经典的d28,躺在琴盒里,可以看出原先保养得很好,板面上没什么划痕,就是弦太久没换,音色变闷了。 顾西靡出了巷口,看到一家水果店,就跟大爷打听哪里有琴行,大爷问他:“琴行是个啥?” 顾西靡说:“就是卖乐器的,比如钢琴啊,吉他啊。”说着手上做了扫弦的姿势,大爷这下懂了,方言夹杂普通话,说了一长串,顾西靡听得半懂不懂,看大爷手指的方向,大概知道了在东边。他道了声谢,顺手挑了个西瓜,朝东边走去。 路上他又问了几个人,知道了确切的位置,越走越发现这条路很熟悉,果不其然,他看到了“昨日”的招牌。 林泉啸站着一个货架前,低着头,食指从一排碟片上划过,抽出了一张,将盒子正面展示给顾客,嘴里说着什么,目光没有任何预兆地转向门外,顾西靡没打算进去,但都对视上了,不打个招呼也说不过去。 他走向前台,把西瓜放在了台面上,在一旁安静等着。 顾客走后,顾西靡说:“昨晚多谢你了,给你带了个西瓜。” “你特地过来给我送瓜?” 顾西靡揉着手上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笑道:“出来逛逛,顺便的事。” 第6章 “谢了。”林泉啸拎起袋子,放在了台面后,“我妈问你那衣服能水洗吗?她说几千块的东西,怕洗坏了。” “能啊,那衣服最大的优点就是耐洗。”顾西靡头转过去,扫了下店里,“这里就你一个人吗?你的手做很多事都不方便吧?” “下午还有个人,我就白天在这儿记记账,给人找找碟片磁带,没什么不方便的。” “不过,弹不了琴肯定很难受吧?” 林泉啸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候刚好有人进来了,顾西靡顺势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晚上见。” 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句:“七点半。” 顾西靡看向他,“什么?” “我昨晚忘说时间了。” “好,我记住了。” “大门”琴行离“昨日”很近,顾西靡没走几步,向右拐个弯就到了。 一进去,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眼,惊喜道:“哎,你不是西靡吗?你也玩儿琴?” 这人昨晚穿着绿衣服,顾西靡记得他,“蔡叔,我就没事弹着玩玩,刚好我妈那儿有把旧琴,就是得重新换个弦。” “行啊。”老板朝他背后望去,“那你吉他怎么没带来?” “我习惯自己换了。”顾西靡说,“012的磷铜弦,拿一套就行。” 他本来想买了琴弦就走,可店里那些电吉他,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老板见状,笑道:“喜欢吗?可以随便试试啊。” 顾西靡在店内走着,看中了挂在墙上的一款“telecaster”,红色的亮面漆,闪着金粉,白色护板。 老板在一旁介绍:“美产的‘customshop’60,玫瑰木的指板,阿啸一直惦记着这把,每次来都要试上一会儿。” “我能试试吗?” “这还用问。”老板把吉他取了下来,调好音,接上了音箱。 顾西靡接过吉他,随手拨了几下琴弦,刚一出声,他就有些惊喜,音头像是蹦出来似的,清脆又直接,他兴致来了,弹了一段riff。 老板也很惊喜,何渺的儿子,白净好看,一副乖巧贵公子的模样,没想到弹起朋克来毫不违和,头部随着节奏点动,嘴唇抿着,透着一股子随性的劲儿,一首《holidays in the sun》,他弹得不长,二十秒不到,音色干脆利落,扫弦强劲有力,老板忍不住道:“看不出来啊,你这朋克范儿还挺正。” “是这吉他好,适合玩朋克。”顾西靡来回摸着琴颈,“阿啸既然喜欢这琴,为什么还不买?” “林朔本来答应中考完就给他买回家,结果中考前他手摔坏了,他妈气得不行,让他先老老实实看两个月店,表现好了再给他买。” 老板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阿啸他们乐队不是正缺个吉他手吗,你可以跟他们一块儿啊。” 顾西靡先是一笑,后又摇了摇头,“我就是业余随便玩玩的水平,离上台表演还差得远呢。” 老板摸了大半辈子吉他,心里清楚得很,弹朋克确实不容易看出真实水平,但就凭刚刚那一小段,无论是力道还是切弦的精准度,都不是随便玩玩就能弹出来的水准。 他知道这孩子是在自谦,便没再多说。毕竟,不是所有会弹吉他的人都非得搞乐队。 顾西靡换好弦,调好音,坐在床边,抱着吉他,随便弹了几个和弦。他听着声有点小,音色也略显单调,当然,他一向认为木吉他有它的动人之处,只是刚碰过电吉他,指尖似乎还通着电,现在摸一个彻彻底底的绝缘体,怎么着都差点意思。 他从行李箱里取出笔记本,插上电源,打开编曲软件,他从没想过写歌,大概是吉他弹多了,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声音。 软件里存了很多零散的东西,一段旋律,一个节奏,甚至一个简单的动机,没有一首完整的歌,他不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但如果不把这些声音抽出来,它们就会缠绕打结,乱成一团,塞住他的脑子。 他点开一个文件,里面是一段和弦,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录的,还算平和舒缓。 他在吉他上弹出来,空调的嗡嗡声一刻不停,他顺着和弦继续往下编,想起小时候被何渺抱在怀里,她的长发围巾一样披在他脖子上,想起帮豆豆洗澡,它的皮肤很滑,皱皱的像个小老头,其实才六七个月大…… 顾西靡手掌平按在琴弦上,停止了弹奏。 第5章 顾西靡现在对前往“昨日”的路已经很熟悉了。 他从后门的楼梯走上去,到了二楼,一眼看到一个房间,没有安装门,挂着一道遮光的皮制门帘,帘子后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顾西靡掀开门帘进去,烟味很重,光线昏暗,房间不算大,六排的位置坐满了人,有人倚墙靠着,有人瘫在地面上,幕布的光映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那些人大多手里抽着烟,拿着酒罐,头发五颜六色,造型各异,辨不出男女,看到有人进来,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顾西靡礼貌扯了个笑容。 “这边!” 听到声音,顾西靡看向最后一排,中间的人高举着手,朝他挥了挥,旁边有个空位。 两排座位之间空档挺大,顾西靡很轻松地走过去,坐下。 “我没来迟吧?怎么大家都来这么早?” 左边的人说道:“不迟,那些人是占位来的。” “这样啊。”顾西靡说,“怎么称呼你?” 那人刚要说,林泉啸抢先道:“陈二,我们乐队的鼓手,他旁边是贝斯阿折。” 顾西靡对两人说:“你们好,我叫……” “西靡嘛,我们都听说过你。”陈二说。 阿折对顾西靡点头示意,顾西靡也点头回应。 “我叫姚澜,我也经常听渺姐提起你。” 顾西靡将头转向右边,林泉啸旁边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有着一双好看的杏眼,对他伸出了手,顾西靡握上,笑着打趣道:“我妈也真是的,看来我在你们眼里一点神秘感都没了。” “哪有?我就一直特想见你。” 林泉啸道:“那昨晚你怎么没来?” “那是周杰伦演唱会啊。”姚澜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顾西靡,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再说,我们今天不就见到了吗?” 她的大半个身子都歪到了林泉啸面前,林泉啸没好气地问:“你能不能坐好?” 姚澜往他手臂上一拍,“跟我换个位子。” “开始了,换什么换?” 姚澜撇了撇嘴,站起,走到陈二面前,“陈二,你跟我换。” 陈二立马起身:“行啊,你坐吧。” 幕布上的光灭了,几秒后,重新亮起,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两个少年走进电话亭中,点了两支烟,然后拿起工具,把电话亭的钱箱撬了,接连撬了几个钱箱后,来到游戏厅挥霍。 画面一转,另一个少年在书桌前发呆,一只蟑螂闯入房间,少年拿起圆规,戳死蟑螂,扔出窗外,蟑螂又出现在了窗户上,他拍打窗户,蟑螂纹丝不动,窗户被打破,碎片划伤了他的手,父母闻声赶来,少年对父母的责问置之不理。 这时,亮起黑底白字的片名——“青少年哪吒”。 电影对白很少,有大量的长镜头,配乐简单重复,节奏躁动,整部片子显得很压抑。 房间里一部分人打起了哈欠,看到大尺度的戏,就发出怪笑,和周围人窃窃私语,也有一部分人的眼睛始终聚焦在幕布上。 片子里总在下雨,主角家管道堵塞,漏了一地水,怎么也排不出。放映室里,前后摆着两个摇头的落地扇,但空气依旧粘稠得化不开。 顾西靡身体里的水分正一点点变成汗液,从额头、后背渗出,这部电影仿佛浸透了他一样。 姚澜拿起地上一瓶矿泉水,拧了几下没拧开,顾西靡余光注意到了,便朝她伸了只手示意,姚澜小声地道了谢,把瓶子递给他。旁边的阿折默默放下了抬起的手。 听着身旁的喝水声,顾西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影片里,男主和女生来到宾馆避雨,男主倒了杯水,放下没喝,这时,顾西靡面前多出了一罐可乐。 他疑惑地看向右边,林泉啸问:“怎么了?你爸不让你喝?” 顾西靡笑了声,从瓶底接过可乐,“谢了。” 男主和女生抱在一起接吻,有人开始惊叫:“哇哦,这个大腿!” 林泉啸瞥了眼旁边,顾西靡仰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脖子上的汗珠微微反射着光。陈二用胳膊肘撞了下林泉啸,“阿啸,你那儿还有可乐吗?” 林泉啸一惊,“滚蛋,就一罐。” 顾西靡听到了,放下可乐,问道:“那你喝什么?” 眉骨上一颗汗珠就要滑到眼睛里,林泉啸用指节抹了下,“我又不渴。” “我要渴死了,西靡,你能给我喝口吗?”陈二身子弯到了膝盖上,歪着一颗头看向顾西靡。 第7章 “那都给你吧。” “太谢谢了,西靡你真是大好人。” 陈二拿过可乐,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然后满足地“啊”了一声。 林泉啸踹了他一脚,“你动静能不能小点儿?” 幕布上的画面骤然消失,整个放映室陷入一片漆黑。 姚澜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头靠在了阿折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一只手掐在林泉啸左边的大腿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室内响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怎么又停电了?” “这破电箱啥时候能修好?” “真是,刚解裤带就没了。” 大腿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林泉啸站起,对众人说道:“至少要半个小时才会来电,天这么热,都回去吧,没位置的先走,然后从第一排开始走,慢点啊,摔死了我们家不赔钱。” 众人按照他的指示,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五人。 姚澜站了起来,“我们也走吧,都快热死了。” 陈二要去打游戏先溜了,姚澜嫌热想回家,阿折送她回去了。 这一带都停电,好在外面的月光还算明亮。 林泉啸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你是不是怕黑啊?” 顾西靡站在他斜对面,神色平静,“不是,刚刚太突然了,你腿没事吧?” “有事,应该有印子了,你打算怎么办?” 顾西靡愣了下。 林泉啸:“你看,你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吧?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事。” 顾西靡斜倚在墙上,忍不住想笑,“那我该怎么做?把你裤子脱了,给你好好吹吹?” 林泉啸脑子里浮现出这个画面,头皮一阵发麻,“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恶心?” “不是你让我在乎你吗?” “这不是重点,我是说,你这个人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顾西靡歪了下头,“所以呢?” “你很假,但我觉得你人不坏,小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林泉啸吸了口烟,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我爸摔死了我的猫,我会跟他拼命,恨他一辈子,而不是假惺惺地充当和事佬。” 顾西靡的脸冷了下来,“觉得我假?那抱歉了,世界上到处都是我这种人,你以为你能一直活在这里?外面会有人惯着你的臭脾气?”他往前跨了一步,“想听真话吗?我确实不在乎你,也不在乎那只猫,不过是一只猫,能给我带来什么?” 林泉啸睁大眼睛看着顾西靡,银色的月光斜洒在他的身体上,明明是夏天,这个人却冒着寒气。 “那我再说一句真话。”顾西靡夺走他手中的烟,夹在指间,动作娴熟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唇边缭绕,随后他轻轻一吐,一抹淡淡的烟雾飘向林泉啸的脸,“我特别讨厌你身上劣质香烟的味道。” 说完,他将烟头按灭在墙上,烟头垂直掉落在地上,他轻拍了下林泉啸呆滞的脸,勾起嘴角,“这就是你要的真实,甜蜜吧?” 林泉啸从惊愕中抽离,瞳孔骤缩间,掌心已扣住顾西靡的腕骨,“你干嘛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用不着装得那么辛苦,不管你什么样子,渺姐都会接受。至于我怎么活,就更用不着你操心了,我从来都不怕面对真实,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 巷口吹来一阵穿堂风,顾西靡浸了汗的额发轻轻飘动,后背传来丝丝凉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在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小孩面前失态。 “那你为什么要操心我怎么活?” “因为……”林泉啸的手从他的手碗松开,滑向自己的后颈,“可能我和小康一样无聊吧。” 他指的是刚刚放的片子,在顾西靡看来,这片子剧情很简单,就是讲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对另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的追逐。 “喵呜~喵呜~” 脚下传来两声猫叫,顾西靡低头看去,一只黑猫蹭着林泉啸的脚踝,林泉啸一手将猫提了起来。“这是我的野生儿子,老黑。” 这猫看体型是个成年猫了,被揪着后颈,伸着四条腿,尾巴翘得高高的,顾西靡怕林泉啸手不稳,提醒道:“你小心点,别摔着它。” “那你抱着试试。”说着,林泉啸就把猫扔进了顾西靡的怀里,顾西靡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所幸猫咪温顺,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他一手稳稳托住猫身,另一手抚摸着它的头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它好乖。” 说起爱猫,林泉啸话变多了:“你别被它骗了,这只是为了讨吃的装的,它可爱欺负附近的流浪狗了,那爪子挥的,狗见了它都得绕道。我带它回家好几次,每次都跳阳台跑了,幸好我家在三楼,不然九条命都不够它玩。” 装乖,爱挥爪子……林泉啸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如果换成别人那样对他,自己的拳头早就上去了。 顾西靡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着老黑,眼睫垂下,随着微风颤动,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捉迷藏。 林泉啸昨晚盯着他眼睛时就在想,眼睛长这么好看的人,不可能是坏人,但顾西靡又确实很坏。 老黑叫了几声。 林泉啸从口袋掏出一根火腿,”就知道你在等这个。” 老黑伸出爪子,去够火腿,顾西靡弯腰,猫从他臂弯里跳下,“喵呜”“喵呜”地叫唤,一双圆溜溜的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泉啸。 林泉啸咬开包装,手腕一扬,将火腿甩了老远,老黑追着火腿,一溜烟窜出去,一个急停,爪子稳稳按住火腿,开始享用。 顾西靡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怎么把猫当狗养啊?怪不得它不肯跟你回家。” “不然怎么养?猫就是这样,你越伺候它,它越把自己当回事儿,对它好与不好,它眼里都不会有你的。” “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它眼里没你?” “老黑!”林泉啸朝猫的方向喊了一声,转向顾西靡:“你看,有了吃的就不搭理我了。” 顾西靡不置可否地弯起嘴角。 林泉啸问:“你家的也是男孩吗?” “是妹妹。”顾西靡沉默了片刻,想起刚才的一幕,自己真是既不成熟,也没风度,他捂了下脸,又很快放下,诚恳道:“对不起,我刚才话说得太过分了。” “那算什么?我妈平时骂我更厉害。”林泉啸插着兜,往外走了几步,“不过你刚才那样……” 细长的手指,轻蔑的嘴角,挑起的眉头,烟雾吹到脸上的那一瞬间,自己的毛孔都在颤栗…… 顾西靡见他背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问:“我那样怎么了?” “挺欠抽的。” 顾西靡哼笑道:“就你这一条胳膊也抽不动我。” 林泉啸转过身来,“想试试吗?” “算了吧,我可不欺负小孩。” 话刚说完,林泉啸的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卡住了他的下巴,两根手指捏着他的嘴角往中间挤,“不准笑,难看死了。” 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顾西靡一愣,力道还挺大,掐得他脸疼,顾西靡试图拿开他的手,但无果,只好嚷嚷道:“难看你就别看,我都没见你笑过,你是不是那什么……就是有一种病,肌肉僵硬,笑不出来的……” 手下的皮肤细腻光滑,林泉啸不知道是不是别的男人也是这样,等等,肯定不是,他之前打架时,碰到的都是很糙的脸,林泉啸又捏了两下顾西靡的脸,看他的嘴随着自己的动作嘟起,忍不住笑道:“面瘫啊,笨死了。” 脸上的力道松了,顾西靡打开他的手,赶紧揉揉自己的脸,不满道:“幼稚园的小孩才这样抽人。” 林泉啸捻了捻手指,靠在墙上,“你就比我大两岁,别整天小孩小孩的,装大人的才最幼稚。” “17跟15差的可不止是两岁那么简单。”顾西靡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各方面都差别大了。” 林泉啸挑了挑眉,“比如?” “算了。”再说又得说他恶心了,顾西靡掏出手机看了看,快9点半了,“我先回去了。” 林泉啸站好,“你不是怕黑吗?要我送吗?” “都说了不怕,就算怕,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顾西靡朝前走去,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拜拜。” 林泉啸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摸出了一包烟。 三块一包的“金丝猴”,他们这一圈的人都爱抽这个。 他把烟咬在嘴里,按动打火机点燃,吐出一口后,脸钻进烟里嗅嗅,这味道哪难闻了?烟又被送进嘴里。 谁管他讨不讨厌,他觉得好抽就行。 顾西靡打着手机的手电,快走到住处时,路上亮起了路灯。 进入小巷,一个男人从何渺的住处出来,两人擦肩而过,顾西靡不认识他。 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最终坐在了门槛上。 第8章 何渺现在单身,她的私生活怎样是她的自由,但顾西靡不知道他们是在房间还是……他看一眼手机屏幕,再等等吧。 他倚在门上,面前是漆黑的墙壁,空调外机“嗒嗒”地滴着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皮渐渐沉重。 潮湿的床单紧贴着皮肤,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猫叫……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呼吸急促,衣服被冷汗浸透。月光照亮了半边巷子,晚风吹着,地上一个红色塑料袋沙沙作响。 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已经是凌晨3点。 第6章 林泉啸走到何渺家门口,敲了下门,发现门没关,便直接推开了门,屋内隐约传来一阵吉他声。 他拎着手中的袋子,循着声音,一步步走上楼,旋律越来越清晰,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steve vai的《hand on heart》,这首曲子要用到大量的推弦和多指点弦,是为电吉他量身打造的,他还是第一次听有人用木吉他弹这首歌。 林泉啸轻推开房门,一股冷气袭来,顾西靡低着头,左手食指按在弦上,手腕带动手指,以微小的幅度转圈揉着弦,然后一个大幅度的滑弦,丝滑地接上推弦,推弦的表现力度不如电吉他那么强烈,但带着一种克制的张力。 少了效果器的加持,木吉他的音色难以复现出原曲的空间感,顾西靡巧妙地利用木吉他本身的共鸣,做了一些泛音处理,形成了独特的层次感,显得更为细腻与质朴。 林泉啸过去听这首歌时,感受到的是温暖,希望,把一颗心捧在手上的真挚,而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哀伤,因为是顾西靡弹的,他眼前出现的景象是,黄昏下,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刚刚埋好自己的猫,小手轻轻按实泥土,影子被拉得很长。 弹奏声戛然而止,林泉啸回过神来,恰好与顾西靡的视线相遇,他微微一愣,提起手中的袋子,“衣服,我给你送来了。” 顾西靡将吉他放在一边,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桌上,顺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麻烦你了,要喝水吗?” 林泉啸喝了一大口,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你吉他弹得不错,练多久了?” “一年多吧。” “一年多就能弹这么好?” 顾西靡刚才弹的那段,技术上的精准是其次,更重要对音乐的领悟和创造力,一年多就能到达这种水准,确实是天赋了。 林泉啸冒出一个念头,并脱口而出:“你想不想加入freedumb?” 顾西靡眉头扬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林泉啸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啊?看不起朋克?” “我过几天就走了。” “老美这么抠,暑假就放几天?” “我得回北京。” 林泉啸直勾勾盯着他:“为什么一定得回北京?渺姐一直念叨你,你就待这么几天?” 顾西靡叹了口气,“你暑假都没闲着,我当然也要工作啊。” 林泉啸一张脸怼到顾西靡面前,“你为什么要工作?你爸不是很有钱吗?” 顾西靡推开他,站了起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对组乐队没兴趣,你想找个吉他手还不简单,非得找我干嘛?” 听他这么说,林泉啸也产生了疑惑,他之前从没想过重新找个吉他手,朋克对技术要求不高,在这一带找个吉他手轻而易举,可他们三个人磨合得很好,在他心中freedumb已经很完整了,没必要多加一个吉他手,即使自己现在弹不了吉他。为什么他会想让顾西靡加入呢? 顾西靡双手搭在背后的桌面上,弯曲着一条腿,“你不是还得看店吗?快回去吧。” “周末我休息。”林泉啸看着顾西靡姿态放松地靠在桌边,可以想象到他背着吉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管他为什么,他就是想要这个人。“你是不是还没出去逛过?” “怎么了?” “我带你出去转转,反正你也闲着。” 顾西靡透过窗帘缝瞥了眼外面火辣辣的太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泉啸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下了楼。 刚出巷口,碰到正回家的何渺,她刚染了一头红发,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打着把红色的遮阳伞,一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拎满了大包小包。顾西靡眯了眯眼,是昨晚那个人,日光下看着年轻很多,不超过二十五的样子。 何渺将伞向后仰,抬起一张兴奋的脸,“西靡你们要出去啊?我给你买了好多衣服,你待会儿一定要试试!” “好,我回来就试。” 何渺往前递了递伞,“西靡,外面太阳辣,你们打把伞走吧。” 顾西靡干笑了声,“妈,没事的。” “不行,这种天气会晒伤。”何渺语气坚决,将伞塞给林泉啸,“阿啸,西靡脸皮薄不好意思,你拿着。” 林泉啸没琢磨这话有什么不对,下意识接过了伞。 何渺:“一定要注意安全啊,阿啸。” 林泉啸:“渺姐,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带西靡去打架。” 何渺对他们挥了挥手,“那你们玩得开心,西靡你晚点回来也没事。” 她走后,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挤在一把伞下,谁也没说话,顾西靡伸手按下了伞柄上的按钮,伞面迅速收拢,他拿过伞,手掌在底部一拍,伞杆缩回。“去哪儿?” 烈日炎炎下,一红一白,一左一右两人走在城墙上,远处的景色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两三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走完一圈,顾西靡已经喝光了水,后颈滚烫,打个鸡蛋上去,都能煎熟。他停住脚步,在墙边蹲了下来,“歇会儿吧。” “很累吗?我们这儿小孩都能不带喘跑完一圈。” 顾西靡低笑一声,“行,你们都好样的,我不就昨晚说了你几句,你非得这样折磨我?” “什么折磨啊?我是来带你感受一下历史文化的熏陶。”林泉啸跺跺地,又拍拍墙,“你看,你现在蹲的地方,几千年前就有人走过,靠着的每一块砖头,几千年前就有人摸过,这难道不神奇吗?” 顾西靡头也没抬地附和一句:“嗯,神奇。” “你就是在国外待久了,体会不到这种历史的厚重感。”林泉啸低头看去,顾西靡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往外伸着一条手臂,乌黑的发顶有一圈金光,老黑不想动时也是这样蔫蔫的,他用矿泉水瓶碰了碰顾西靡的肩膀,“我还有水,你喝吗?” 顾西靡扭过头,盯着矿泉水看了片刻,然后接过,拧开瓶盖举起,停留在了离嘴唇两三公分的距离,林泉啸的指尖在砖缝上来回磨了几下,嫌弃他?可他今天还没抽烟啊。 “你不是想快点下去吗?我知道一条捷径。” 顾西靡这边正喝着水,余光就看见林泉啸一条腿离开地面,跨到了城墙上,他呛了口水,慌忙扔下瓶子站起:“林泉啸,你发什么疯?” 从背后伸出来两条白皙的胳膊,死死箍在自己的腰身上,林泉啸有些喘不过气,“你……你放开我,我小时候都是这样爬下去的。” 顾西靡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双臂,硬是将他往后拖了半步,“那你小时候也有两只手啊。”他的声音带着灼热的吐息,直接喷在林泉啸耳后,“把腿收回来,别闹了。” 两人贴得很近,顾西靡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热气从后背,到脖子,再升到头顶,林泉啸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的鸭子,浑身都被烤得滋滋作响,但他又不是很想下来。 “我没想下去,你松开我,我会自己进去。” “不行,你要是没抓稳,掉了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你先松开……” “喂!那边两个!干什么呢?!”呵斥声炸响,保安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顾西靡:“不好意思啊大哥,我弟闹着玩儿,他现在就下来。” “闹着玩?这会出人命的知不知道啊?”保安喝道,伸手就要去拽林泉啸悬在城墙外的腿。 “别碰我!”林泉啸猛地一挣,吓得保安缩回了手,周围不知何时聚了一圈游客。 “林泉啸。”顾西靡冷声叫了遍他的名字。 林泉啸这才缓缓将悬在城墙外的腿收了回来,双脚刚站稳,顾西靡就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我说你这么大个子,看着也不小了,怎么做事……”保安还想教育他几句,林泉啸已经拿起地上的伞,跑了出去。 三两步追上后,他看见顾西靡白t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片,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随着呼吸而起伏。 “你生气了?” “没有,我嫌丢人。” “我又没打算真爬,你非抱着我不放干嘛?” 既然能抱他,就说明并没有很嫌弃,想到这点,林泉啸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第9章 顾西靡斜睨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大热天的,我真没心情跟你胡闹下去了。” “你不就是怕热吗,我替你撑伞行了吧?” “不用,要打你自己打。” 林泉啸把伞放在地上,一脚踏住伞柄末端,单膝蹲下,右手握住伞骨向上一顶,红伞在烈日下绽开。 顾西靡看着他这一顿操作,叹了口气,由着他把伞罩在了自己头上。 “你在白费力气,我不会加入你们乐队的。” “你不是还没走吗?现在说这话会不会太早了?” 虽然才认识短短几天,但顾西靡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林泉啸的性子,知道这人倔得跟驴一样,便不再作声。 伞面隔绝了阳光,空气中的燥热顿时消散大半,顾西靡原本急促的脚步也放慢下来,可这份宁静还未持续多久,耳畔就猝不及防响起一嗓子嘶吼:“生命没有了,灵魂它还在——” 顾西靡侧目看去,“你又抽什么风?” 林泉啸咧开嘴笑道:“我们这儿的小孩,到这儿都会唱这首歌。” 红伞很小,几乎完全倾向顾西靡,林泉啸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阳光斜切过来,给他雕塑般的侧颜描出一道流动的金线,就在他展颜一笑的瞬间,右颊凹下去一个不和谐的小坑,顾西靡看呆了。 “顾西靡,顾西靡……”林泉啸的脸在眼前放大时,顾西靡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名字里有我啊?” 顾西靡怔了怔,随即恍然睁大了眼睛:“诶?还真是。” “所以说,这是天意啊。”林泉啸挤进伞里,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一起。“你的名字里有我,命运把我们框进同一把伞下,你不加入我们乐队真的说不过去。” 顾西靡轻笑,“你就是想扯这个?” 林泉啸出其不意地低头凑近,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戳到顾西靡的颈窝里,他深深吸了口气,“你家到底用的什么洗衣粉啊?” 顾西靡脖颈处的寒毛瞬间炸立,他抬手抵住林泉啸的额头,将这颗不安分的脑袋推开,“不知道,我怎么闻不到?” “真的,你头上也有这个味道。”林泉啸凑到他的头发上嗅嗅,又想顺着往下嗅,“我看看别的地方……” 顾西靡一个箭步冲出伞外,阳光浇在肩头,他的耳根在发烫,“你属狗的啊?” “是啊。”林泉啸坦然说道,“你出去干嘛,不热吗?” 顾西靡伸出手,“伞拿来,我自己打。” “为什么啊?”林泉啸低头闻闻自己,“难道我有味道?” “对。” 林泉啸皱着眉,自我怀疑了几秒,然后把伞递给了顾西靡,默默晃走,晃到了城墙的另一边。 顾西靡打着伞,余光中那道身影一团火似的慢悠悠飘走,又慢悠悠飘回来。 林泉啸夺过了伞,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你多闻会儿就习惯了,以后我们还得一起玩乐队呢。” 第7章 天还没全黑,老街已早早亮起了灯笼,熙攘的人潮中,各种诱人的香气交织碰撞。 安城的美食份量实在,顾西靡被林泉啸拖着连尝了四五个摊档后,已经撑得走不动道了。 “走啊。”林泉啸不死心地拉着他的手,“羊肉泡馍你还没尝呢。” “你是不是打算今晚让我把这一排都吃一遍?”顾西靡甩开他的手,瘫在了路旁的石墩上,“想要我命就直说。” “可那些你也没尝几口,不都是我吃了?” “我本来就不饿。” “少爷真难伺候。” “谁让你伺候我了?我都说了你在白……”顾西靡说到一半,嘴里被塞进一个硬物,青苹果的酸甜在口腔里漫开,他瞳孔微缩,一时忘了言语。 林泉啸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指尖的湿润,“你喜欢吃甜的吧?刚刚只有柿子饼你全吃了。” 顾西靡舌尖一顶,糖块在口腔里转了个圈,抵在腮边:“你当哄三岁小孩呢?” 这人比老黑难养多了,林泉啸已经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他,可他压根不稀罕,搞得他像上赶着似的。他声音里压着火气:“那你吐出来。” 顾西靡嘴唇微张,伸出一小截舌尖,掠过下唇,眼尾轻扬:“干什么?这你也要吃?” 林泉啸不说话,视线却像被钉住了般,锁在顾西靡的嘴唇上,那里还泛着糖渍留下的水光,夜色下,抹了蜜一样。 顾西靡哼笑,“你不会真这么想吧?到底谁恶心啊?” 林泉啸的表情像是生吞了只苍蝇,皱起整张脸:“你瞎想什么呢?我有病啊,吃你嘴里的东西?” “谁知道你?看你今天这股殷勤劲儿,说不准……” “你闭嘴!” 林泉啸拔高的声线像把刀劈开空气,顾西靡的笑意僵在脸上。 四周人流涌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唯独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顾西靡脚尖一挑,一颗石子飞起,砸在林泉啸的裤腿上,“没有就没有,你凶我干嘛?” 林泉啸明显愣了下,声音不自觉放轻:“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顾西靡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次见面,在400击,昨晚,刚才,我们就认识了这么几天,你自己想想吧。” 林泉啸抓了把头发,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有对他发过脾气,便理直气壮道:“我就这样。” “我知道。”顾西靡转了个方向,背对他站起,伸了个懒腰,“所以跟你组乐队,不得天天受你气,我这个人最禁不起骂。” 林泉啸不信邪地从口袋掏出手机,“那我帮你问问陈二他们。” 顾西靡忙上前阻止:“哎,不用了。” 林泉啸闪身避开,电话已经接通,他开了免提:“喂,陈二,你说我平时对你凶吗?” “啊?” “你就说我平时有骂过你,对你发过火吗?” “你不对谁都这样吗?我都习惯了,问这个干嘛?大冒险输了要忏悔?” 林泉啸挂断了电话,拨通另一个号码:“喂阿折,我平时凶过你吗?” “……” “你人呢?说话啊?” “……” “哎,怎么挂了……” 顾西靡看他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抿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地闷笑起来。 林泉啸转过来时,顾西靡瞬间切换回了常态,“你看吧,但你也没必要太在意,玩乐队的有点脾气很正常。” 林泉啸闷声道:“我才不在乎,是你们太脆弱了。” 顾西靡忽然凑近了些:“不过你知道吗?你笑起来有酒窝。” “什么酒窝?” 顾西靡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就是这里啊,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这语气听着像在逗狗一样,林泉啸一把扫开他的手,“我笑不出来。” “有什么笑不出来的,不就是嘴角向两边用力,白天你不是笑得挺开心的?” “开心当然会笑啊,我现在又不开心,笑什么笑?” “行吧。”顾西靡侧过脸,漫不经心抛出一句:“都不开心了,还说不在乎。”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 林泉啸握住顾西靡的下颌,将他的脸转了回来,“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你一手的茧,别老碰我脸。”顾西靡打开他的手,“反正你每天都不开心,那就继续不开心吧。” “我不想让你走。”林泉啸的声音沉在闹市里,“不单是因为乐队。” 顾西靡攥了攥手指,“为什么?我们也没那么难舍难分吧?” 林泉啸眼睛里映着五彩的灯火,表情却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 在顾西靡看来,这种闲逛就是浪费时间,但今天除了脚底有点痛,他的心情出乎意料地还不错。 林泉啸这个人,简单纯粹,比他想得更好相处,但又冲动幼稚,行为难以捉摸。他只打算在这里待七天,从没想过要做计划之外的事,他的直觉也告诉他,林泉啸会是个大麻烦。 顾西靡想得出神,一道黑影从巷口飞窜而过,惊得他浑身一颤,“什么猫啊,跑这么快!” “不是猫,是黄狼子。” “什么东西?” “黄鼠狼给鸡拜年听过吧?” 顾西靡瞪大眼睛望向黑影消失的巷角,“还真有这种动物?我还以为它们只存在于传说里。” “啧,少见多怪。”林泉啸说,“撞见黄大仙是要交好运的。” “玩摇滚的还信这个?” “玩摇滚为什么不能信这个?” 顾西靡也说不出为什么,可能他之前都是听国外摇滚,那边的摇滚明星生活糜乱,各种花边新闻层出不穷,可这几天接触国内摇滚音乐人,他们的生活挺接地气的,和普通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第10章 这时,巷角闹哄哄走出四个人,留着披肩的长发,但嗓门很粗,一听就是男人。 “哟!这不那朋克小鬼嘛!” “我都没认出来,我寻思杨过呢!” “你们放尊敬点,人家可说要带咱们安城摇滚走向世界的。” “也是,反正手留着也没用,就那破三和弦,脚都弹出来……” 顾西靡刚想留意旁边人的反应,林泉啸已经抄起墙边一根废弃钢材,冲上前去。 那几人顿时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一人叫道:“都这样了还打人?你小子不要命是吧?” “草你们大爷的,今晚我就要了你们的命!”林泉啸高举起钢管,顾西靡从牢牢圈住了他的腰身,“林泉啸,你冷静点。” 这双手臂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被它们抱住,林泉啸刚竖起来的刺就软了下来,但嘴上还是硬着:“放开!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一个长发壮汉说:“看在林朔的份上,我给你几分面子, 我那两万八的琴,抵你医药费多少倍了,我都没让你赔,今晚我们也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的面子值几分钱,谁他妈稀罕?”林泉啸猛地将钢管掷出,钢管擦着那人的耳畔呼啸而过,重重砸在水泥墙上。 “我艹,你还真动手?”那人狼狈躲开后,拾起钢管在空气中抡了一圈,“既然你不识好歹,那我就替你爸好好教训你!” 林泉啸一个发力挣脱顾西靡的束缚,握紧拳头,迎着对方就冲了上去,“来啊, 到底谁教训谁,我一只手照样揍你!” 林泉啸的拳头还举在空中,突然又被那个有魔力的怀抱迎面挡住,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他胸腔发麻,“顾西靡,你……” 顾西靡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咬着牙挤出话来:“人家八只手,你瞎逞什么强?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我没想,身体动得比脑子快。” 几个长发大汉面面相觑,“怎么演起琼瑶了?” 林泉啸此时顾不得那几个人,扶起顾西靡,急切地去掀他后面的衣摆:“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院?” 顾西靡按住了他的手,“不用,我没事。” “这附近有个医馆,走。”林泉啸反握住他的手,快步向前。 顾西靡趴在中医馆的诊疗床上,白皙光洁的背部,斜贯着一道紫红色的淤痕,大夫用裹着纱布的冰袋,轻按在他的伤处,冰袋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的背部肌肉绷紧,蝴蝶骨骤然收缩。 “忍着点。”大夫说,“现在冰敷能防止内出血加重。” 顾西靡的皮肤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冷雾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脊椎的弧度滑落,后腰处有两个对称凹陷,再往下,是一个向上的曲线,被牛仔裤包裹着,圆滑挺翘…… 林泉啸手掌挡住脸,在发烫的脸颊上狠狠搓了一把。 顾西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首先顾西靡很好看,其次他身上有别人都没有的香气,他很装,但他从不伤害别人,他很难取悦,因为他似乎对什么都无所求,他明明很娇气,又能替他挨这一棍子。 林泉啸向来我行我素,由着性子做事,从不顾后果,今晚他头一次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顾西靡的脸埋在臂弯里,后颈处几缕被冷汗浸湿的黑发,紧贴在皮肤上。 一定很疼,阳光下都站不了多久的少爷,怎么能承受这一棍子。 想到这里,林泉啸牙痒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顾西靡穿好衣服后,两人离开中医馆。 路上,顾西靡知道了两方争端的始末。之前的一次拼盘演出,那个乐队在freedumb前面调音,四五个小时过去了,也没调好,白天的时间就这么长,演出在即,后面还有几个乐队等着,林泉啸就和他们吵了起来,双方都不肯退让,林泉啸砸了人家的琴,两个乐队打了起来,推搡中,他不慎踩空掉下了舞台。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们都是搞乐队的,你要是想让人家服气,就用音乐来说话。” “他们搞金属的,就是看不起朋克,跟音乐好坏没关系。”林泉啸说,“你不也这样,所以才不愿意进freedumb。” 顾西靡仰头望向被乌云半掩的月亮,“不是,乐队离我的生活太远了,不适合我。”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适合?” “这很简单啊。”顾西靡停住脚步,“比如看你,一看就知道你这人跟摇滚有点关系。再看我,恐怕你都看不出来我听摇滚乐吧?” “这跟外表有什么关系?摇滚乐是你内心的需要,跟你的身份年龄你爸是谁都没关系。他们说我们的音乐就是小孩的无病呻吟,但我就是认为比起无病呻吟的人,有病却呻吟不出的人更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内心总会有点愤懑痛苦不光明的东西,只是有的人长大后就忘记了麻木了喊不出来了,摇滚乐就是要替那些人喊出来。你会听摇滚乐,不就代表你需要它?” 林泉啸的话还没说完,其实他想要顾西靡留下,没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更多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他以前觉得真就是真,假就是假,顾西靡这种外面套着好几层壳的人,他最不屑一顾,但当他无意间撬开一道缝隙后,发现他内里露出的柔软,便忍不住想将那道缝彻底打开,或许里面藏着一颗珍珠,或许只是空壳,但无论如何,他都要亲手触到最深处才肯罢休。 这跟他小时候拆电视机差不多,不同的是,他只能拆自己家的电视机,如果顾西靡加入freedumb,那顾西靡就是他的。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云背后钻出,月光泻在林泉啸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洗得发亮,顾西靡唇角勾起,“后面的路我知道了,你就送到这里吧。” 林泉啸看着他不说话。 顾西靡看向他手中的袋子,“药能放你那儿吗?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林泉啸还是不说话。 顾西靡叹口气,拍拍他的脸,“好了,我去听你们乐队的歌。” 顾西靡在本子上写下一个词“circle”,划去,改为“dimple”,来回按动了十几分钟笔头,迟迟没有再落笔。 房间用的是老式的空调,只能拧档位,二档没效果,三档又太冷,他拉过旁边的被子裹住自己,没留意,蹭到背上的伤痕,倒吸一口凉气,咬了下笔头,将之前的英文划去,改为“漩涡”,写下一句话。 太阳也失忆 坠入你嘴角漩涡 第8章 freedumb的排练室就在“昨日”的地下,与堆积如山的影碟共享同一片天地。 地下室低频反射多,音量推太高,乐器的声音容易糊成一团,林朔原本让林泉啸直接用“疯房”的专业排练室,林泉啸不乐意,说朋克就是要这种粗糙感。 但现在他有些担心起来,这里不通风,更没空调,顾西靡愿意在里面待多久都不好说。 林泉啸心不在焉抢过陈二手中的鼓槌,那根枫木鼓棒在他指间翻飞,随后被高高抛起,几个起落后,最后一下没接住,咚地砸在镲片上。 陈二吓了一跳,“阿啸!你看着点,差点砸到我。” “你过来。”林泉啸说。 陈二站起,凑上前去,“怎么了?” “你闻闻,”林泉啸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我身上有味道吗?” 陈二皱着鼻子在他肩颈处嗅了一圈,不明所以:“什么味道啊?” 林泉啸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得了,你就一糙人,鼻子早废了。” 陈二不服气地捋一把脑壳,“我怎么就糙了?我洗头还用护发素呢。” 林泉啸瞅一眼他的板寸,“你这劳改犯头,哪来的发给你护?” “你管我?我爱用就用,你全身上下就一块肥皂吧?” “你放……” 楼梯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顾西靡从阴影处走出,他先是快速扫了一圈,而后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阿折陈二,又见面了。” 陈二摇摇手中的鼓棒,“早啊,西靡。” 阿折:“早。” 打完招呼,顾西靡就走向角落那堆设备,指尖抚过效果器上的旋钮,目光在各类接口间逡巡。 林泉啸皱了下眉,从地上捡起几张散落的纸,整理好顺序,递给顾西靡:“你先把谱子过一遍。” 顾西靡接过乐谱,手腕被扣住,林泉啸掌心灼热,将他拉到一个凳子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随后转到他身后,从口袋掏出一瓶云南白药,“你坐好,我给你喷个药。” t恤的下摆刚掀上去,旁边传来陈二的惊呼:“卧槽这什么伤啊?” 林泉啸松开了衣服,朝他喊道:“回去练你的鼓,少在这儿碍事。” 陈二退后几步,“我关心西靡不行吗?” “轮不到你关心。”林泉啸说,“阿折,你过来搭把手。” 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阿折走过去的身影,小声嘀咕:“为什么我不行啊……” 第11章 淤痕的颜色变深,边缘已经泛出青黑色,在顾西靡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骇人。 林泉啸眉头深锁着,捏着喷雾在伤处扫过几圈,便从阿折手中拉过衣角:“可以了阿折,你回去吧。” 他等着喷雾成膜,顾西靡低着头,背却挺得很直,中间一道脊沟,纵贯而下,在裤子和后腰的缝隙间,白色的ck内裤边若隐若现。 林泉啸抬起头,喉结滑动一下,眼前是深紫色的淤痕,他的目光就变成了两块冰,可这天气太热,冰很快就融了,化作一脉流水,沿着那道沟壑下潜。 顾西靡翻动乐谱,腰身不经意间塌下,那道缝隙便被填满了,林泉啸的心里却漏了一个洞,这跟偷看女同学裙底的变态有什么区别?不对,还是他更变态吧?谁会看男人…… 他腾地站起,胳膊抬起,抹了下额头上的汗。 陈二歪头打量他烧红的耳根,“阿啸,你是不是有点中暑啊,脸这么红?” 林泉啸没理他,拿起墙边的一把吉他,走向顾西靡,“你那伤能站着弹吗?背带会不会压到?” 顾西靡接过吉他,“应该没问题,我试试看。”他右手穿过背带,低头调试背带时,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微微蹙起的眉头。“没事。” 琴的重量让他的背不自觉弓起,这把“les paul”一看就经常用,上面划痕明显,琴颈下也有裂纹,有几处还掉漆了,贴纸补丁一样覆盖着琴身,边角已经卷起,依然粘在那里,跟它的主人一样固执。 “这是我大儿子,我从小学那会儿就用它了。”林泉啸瞄他一眼,“除了你,我没给别人用过。” 做他儿子真不容易,顾西靡笑道:“好,我会好好对它。” 一个上午合练下来,四人的配合越来越顺。 休息时间。 顾西靡喝了口水,走到林泉啸跟前,说:“阿啸,你大儿子好像不太听话。” 林泉啸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的可乐,“它怎么你了?” “它老硌着我的胯。” “你放低点不就行了?”林泉啸就要上手调整背带,才想起自己只有一只手。 “它沉啊,太低我背疼。” “行,我给你换把sg。”林泉啸重新拿过一把琴,单手环过顾西靡的肩头挂上,等顾西靡调整好,手按在他的胯骨上揉了揉,“你怎么不早说?这下硌不到了吧?” 顾西靡垂眼看着那只手,卡在琴和他腰腹的缝隙间,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碾过,动作一顿,然后卷尺一样弹回。 林泉啸握紧拳头背在身后,他真想把这只手剁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顾西靡一定以为他是个变态! “音色漂亮,而且是你大儿子,我不得多将就些。”顾西靡说,还是往常的笑,早春的风一般,乍暖还寒,林泉啸的脸却被吹热了,他低头看琴,“儿子也没那么重要。” “那这把是女儿了?”顾西靡拧着旋钮调音,另一只手拨动琴弦。 “女儿在家里,它是侄子。” “你这辈分到底怎么算的?” “这是别人送的,他用过。” 顾西靡笑了,笑声和吉他声重合在一起。 “那你有没有一把琴,是类似女朋友那种的?” 女朋友?林泉啸从没把琴当女朋友,有了这些孩子们,他根本想不起来要交女朋友。 g弦在颤动,越来越接近标准音,他看着顾西靡凸起的腕骨,想到手心贴过的胯骨,想到胯骨上挂着的白色内裤边…… 林泉啸全身着了火似的,这地下室让他透不过气来,他快步跑向楼梯:“我去看看他们饭买好了没!” 二楼放映室的旁边是一间休息室,空间不大,两张沙发一张床就占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顾西靡第三次趴在这个小房间的床上,还有两个小时,三点十分安城前往北京的飞机就要起飞。还有六个多小时,他就要在舞台上第一次演奏吉他。 “你紧张吗?” “还好。” “我挺紧张的。” 顾西靡扭过头,林泉啸枕着手臂翘着腿,躺在墙边的沙发上。 “为什么?你不是从小就表演吗?” “那不一样。”林泉啸在沙发上蹭动几下,换了个姿势,把手举起,看着自己张开的五指,“除了组乐队,在舞台上弹吉他唱歌,我就没想过干别的,这些天,我觉得自己都不完整了。” 顾西靡无法理解这种热爱,和他们一起排练确实感觉不错,但他知道,这只是一次不一样的暑假。 林泉啸问:“你有想过自己要做什么吗?” 读完预科,进常春藤,回国,在品风干一辈子,顾伯山已经决定好他以后要做什么。 “没有。”顾西靡说,“但现在的话,我要做你的左手。” 他想试着热爱他的热爱,度过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暑假。 林泉啸睁大眼睛看着他,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神采飞扬:“你知道我都用左手干嘛吗?” 顾西靡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先是吃惊,再故意蹙着眉,学他的语气:“你恶不恶心?” 林泉啸还是开怀地笑着,这时,门板被拍响,陈二站在门外喊道:“走了,你们俩洞房呢还不下来?” 演出场地叫“公厕”,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改的。 林泉啸就是在这里的舞台上摔下的,所以四人组freedumb的第一次演出,他坚持一定要在这里。 这地方运作随意,不是很正式,晚上的表演,下午才通知到乐队也有可能。昨天排练过后,林泉啸认为乐队可以上台了,就打电话给了老板。老板跟他熟,他们的票也好卖,立马给安排上了。 因为同样在地下,同样没冷气,除了更脏更乱一点,顾西靡排练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但当七点一过,观众开始陆续进场后,顾西靡才有了实感,他竟然真的加入了一个摇滚乐队。 “公厕”没有后台,观众在台下能看到候场的乐队,顾西靡听到有人开始喊林泉啸的名字,这里没有“400击”大,但来的人比那天多得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防空洞。 林泉啸,林泉啸,林泉啸……所有人都在叫这个名字,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墙壁,又反弹回来,每喊一声,墙上的红色大字,都在掉灰。 林泉啸扣了扣话筒,台下像被按了消音键。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像你们看见的那样,今天我没有背吉他,不过请放心,我把吉他交给了一个很牛逼的人,他弹得比我好多了。”林泉啸拿起话筒,走到顾西靡身边,“这位是顾西靡,风靡的靡,freedumb现在及未来的吉他手。” 顾西靡小时候也上过舞台,钢琴独奏,在高雅的演奏厅里,他穿着燕尾服,鞠躬,落座,弹奏,再鞠躬,一切都做得心如止水,但此刻,在这个比顾伯山还老的破败地方,他的手心在冒汗。 台下有人喊:“好帅!” 林泉啸笑道:“这还用说,我的吉他手能不帅?” 又有人喊:“帅,好配!” “好配?我们吗?”林泉啸愣了下,话筒里传出他错愕的呼吸声。 “结婚!” 顾西靡在裤子上擦擦手心的汗,凑近面前的话筒,“行啊,记得留下份子钱。” 台下炸开了锅,口哨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 林泉啸仓皇转身,继续介绍:“这两位大家都很熟悉了,贝斯手阿折,鼓手陈二。” 离开前,林泉啸拿开话筒,在顾西靡耳边说了一句:“别紧张,他们也会爱上你的。” 林泉啸今天穿着黑色的背心,顾西靡依然觉得他像一团飘着的火,灼热、明亮,带着让人眼眶发烫的温度。 第9章 陈二的鼓槌率先砸向鼓面,三声脆响溅起音浪,贝斯加入根音铺垫,顾西靡一脚踩开失真踏板,拨片刮过琴弦的刹那,强力和弦如同高压电击穿空气,林泉啸单手扣住话筒架,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响起。 灰尘在眼球上跳跃 姓名在白沫里省略 窗外飞进的麻雀 身体在吊扇中分解 红色是最后喜悦 风刮动所有碎屑 羽毛落下成钢铁 砸开失衡的和谐 下次不要轻易决定 在人多的地方停歇 下次不要轻易相信 他们口中的世界 台下一片沸腾,手臂荆棘般刺向上方,地面在震颤,几百张不同的嘴巴,变幻出相同的口型,眼睛里烧着同样的火光,在离火源最近的位置,顾西靡的心跳与底鼓共振。 厚重的失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连同空气中的湿意与热度,唤醒某种被遗忘,但还留在身体深处的混沌,他微微蜷缩起脊椎,像婴儿回到子宫,在这个由摇滚乐和林泉啸构成的临时避难所里,他找回了诞生之初的自己。 按下摇把,音高扭曲,声波即将崩断,林泉啸扯下话筒,仰头,脖颈青筋凸起,与台下的齐声呐喊一同撕裂音墙。 第12章 可是我从不退却 哪怕一万次碎裂 就让猫吞下我的一切 吞下一切 没有人将我们书写 没有人将我们挖掘 但总有新的麻雀 就在红色的季节 …… freedumb的歌大多讲少年烦恼,《麻雀》也是,写于林泉啸厌学情绪最重的时期,依然是简单粗暴的三和弦,创作契机是飞进教室的麻雀,由于担心它飞到吊扇里,他整堂课都没有听,在课本上写下了这首歌。 他很少会有阴郁的幻想,每次唱这首歌,都会让他想起那段时间喘不了气的自己,他不怎么喜欢这首歌。不过顾西靡很喜欢,所以他选了这首作为开场。 乐迷也爱死了这首歌,这歌气口大,每一句都需要用尽全力喊出来,副歌部分更是直接飙到了high c,这种演绎方式对声带损耗很大,林泉啸的喉咙尚可,但第一次空手站在舞台上,既觉得一只手无处安放,又觉得被束缚住,有股力使不出来。 一首唱完,他背后已经湿透,话筒还握在手中,长长的线,死蛇般盘在脚下,面前一张张兴奋的脸,耳边一声声自己的名字。 他有时候不知道,他们是爱他,还是爱他的音乐。 “阿啸。” 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一个春风一样的笑容。 “唱得很好,我都想大喊你的名字了。” 林泉啸接过水,抬起手臂,目光没离开那双眼睛,喝了几口后,把水递给顾西靡,“你还没喝吧?” 顾西靡眨了下眼,眼皮的褶皱舒展开,双唇轻抵瓶口,水从倾斜的瓶子里流向他的喉咙,鬓边、脖颈都亮晶晶的,像是擦了金粉。 汗珠顺着林泉啸的下颌线,滴落在舞台上,这个舞台上有他需要的一切。乐队的所有人在这里都是一件乐器,以往他充当两样乐器时都能兼顾,现在没有理由不做得更好。 今晚,他有了比成为摇滚明星更具体的目标,他想成为那种人,让顾西靡都不假思索大喊出他名字的那种人。 演出继续,在自己的侧前方,顾西靡看到一棵风暴中的树,挺拔,倔强,根系深深扎在土壤中。汹涌的音浪席卷而来,由地下之水引发一阵阵海啸,乐迷们仰着脸庞,任凭声浪拍打身躯,乐手在舞台上冲浪般纵情释放。这个夜晚,所有躁动的灵魂都被这场浪潮彻底征服。 这个夜晚,顾西靡知道了“林泉啸”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 最后一首演完,陈二扔了鼓槌,一个助跑,从舞台上纵身一跃,跳入人海,乐迷们高声欢呼,高举双臂托起他。 顾西靡拿下身上的电吉他,抓了把湿发,演出比起技术活,更像是体力活。一块毛巾扔来,他下意识接住,刚想道谢,林泉啸已经转向另一边的阿折,同样扔了块毛巾。 陈二在人群里被传递了一个来回,顾西靡擦擦汗,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舞台边,伸手拉他上来。 陈二一身的黑皮因为激动变得通红,一颗卤蛋似的摇头晃脑:“西靡,你要不要试试跳水?可好玩了!” “感谢各位朋友,今晚很美好,下次再见。”林泉啸站在话筒前,说完,往陈二头上拍了一掌,“他背后还有伤呢,你说话动动脑子行不行?” 陈二摸摸脑壳,“哎呀,我给忘了。” 顾西靡笑道:“我还挺想试试的,下次吧。” 分到手里二百块钱,顾西靡抖抖钞票,抬高放在光下仔细看,他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乐队演出价格都这么低吗?” “这已经算很高了。”陈二说,“多的是两百块四个人分的乐队。” 顾西靡没想到来这么多人,一晚只有八百,还算是高的。“那玩乐队还挺不容易。” “谁玩乐队是为了钱?”林泉啸将羊肉卷下进锅里,一半进了清汤锅,一半进了辣锅。 陈二龇牙说:“我就是啊,网吧包夜不用跟父母拿钱别提多爽了。” “庸俗。”阿折说。 “我庸俗?你不也是为了妹子?”陈二揽过阿折的肩膀,大力揉了几下,“你小子平时在学校跟女生说话都不敢,组乐队不就是为了泡妞?” 阿折缩着肩膀,“你别以己度人。” 林泉啸拿起漏勺正要往锅里探,顾西靡的手伸了过来:“我来吧。”指尖刚擦过勺柄,林泉啸手腕一偏,“不用。” “西靡,阿啸就这样,你让他闲着,他会跟你急,这就是女生常说的什么来着……” 阿折补充:“大男子主义。” 陈二拍了下手掌,“对对,大男子主义,反正我是无所谓,有人伺候,当当小男人也没什么。” “滚蛋,谁要伺候你?”林泉啸将一勺羊肉卷倒进顾西靡的盘中,“你们要吃自己夹。” 陈二筷子伸进辣锅里,夹起一块肉,嘴里嚼着,嚷嚷道:“肉都老了,队长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啊?” 林泉啸一声不吭,又拿起勺子,将锅里的肉都捞出来。 陈二又笑开了,“谢谢队长,队长果然是最帅的,我要是妹子,指定跟你谈!” 林泉啸皱皱眉:“谁看得上你,煤球似的。” “现在我这种肤色可受欢迎了,古天乐知道吧?”陈二问:“西靡,你说老外是不是就喜欢我这种健康的小麦色?” “是啊,很多白人都刻意美黑,就是为了追求这种肤色。” 林泉啸正在夹肉的动作一顿,“那你也喜欢长得黑的?” 顾西靡笑笑:“我是喜欢健康阳光的,但不在于肤色吧。” “诶,我听说国外小孩都特开放。”陈二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手上做了个一进一出的动作。“西靡,你有没有跟洋妞……” 林泉啸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吃饭你问这些干嘛?” “我问问怎么了?”陈二没理林泉啸,依旧兴味盎然:“西靡,你跟我们说说嘛,我们这几个都没开荤呢,就当给我们积累积累经验。” 顾西靡喝了口面前的汽水,看向林泉啸,拇指刮了下嘴边的水渍,下唇被碾得变形,一瞬回弹,“那你们看我像是有吗?” 林泉啸脸莫名一热,他转过头,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二:“那还用说,你又高又帅还有钱,全世界的女孩不都喜欢这样的,如果到我们学校,追阿啸的女孩说不定一半都得追你。” 顾西靡还是看着林泉啸,“阿啸,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林泉啸涮着毛肚,不看他。“渺姐不是说你是好学生吗?” 陈二说:“好学生怎么了?你是坏学生,不到现在女孩的手都没拉过。” 顾西靡眉头微扬,“真的吗?” 陈二突然捂着肚子笑倒在椅背上,“哎呦喂!我想起来个事儿,咱们阿啸虽然没牵过姑娘的手,但......” 林泉啸筷子“哐当”砸到碗上,“你屁话说够了没?” 陈二勉强正色,睁着无辜的双眼:“这不能说吗?我以为西靡是自己人了。” 顾西靡表示理解:“没关系,你们乐队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 “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火锅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林泉啸烦躁地抹了把脸。 陈二见他松动了,便忍不住大嘴巴:“之前有个美院的男的,说是freedumb的乐迷,跟阿啸聊音乐聊电影,阿啸把他当好哥们,结果那人喝醉对着阿啸的脸亲了一口,阿啸恶心了一个月,从那以后都恐同了。” 林泉啸灌了口啤酒。 “这样啊。”顾西靡手指在汽水瓶上轻点。 “言归正传,西靡,你该给我们分享经验了吧?” 顾西靡笑了下,“抱歉了,我也没什么好分享的。” 陈二长长地“啊”了一声。 “你怎么把账结了?”林泉啸从店内走出。 顾西靡拿开嘴里的烟,一缕淡蓝的烟雾升起,“今天是我第一次演出,就我请吧。” 薄荷味飘散在夜色中,万宝路的“黑冰”,林泉啸只见女人抽过。 “那下次你不准偷摸结了,这是我的事。” 顾西靡想起饭桌上那个词,大男子主义,林泉啸会管他的事,都是因为这个词。 “我回去了,不用你送。” “等等。”林泉啸拉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我想试下你的烟。” 顾西靡手伸进裤兜摸烟,唇间忽地一空,他抬眼,湿漉漉的烟头正被送进林泉啸口中,含住,林泉啸深吸一口,烟雾缓缓溢出,在两人之间缭绕。 “这烟好凉。”林泉啸夹着烟递给他,顾西靡没收,“送你了,抽完吧。” 林泉啸又把烟放进嘴里,“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这个年纪。” “那你也会喝酒对吗?” “嗯。” 林泉啸咬着烟,薄荷的凉意窜上脑门,在喉咙里,在肺里,“你真的没有吗?” 第13章 顾西靡嘴角轻扯了下,“没有什么?” 林泉啸摘下烟,看看烟嘴上的牙印,又看看自己的脚尖,“就是陈二说的那个。” “他说了那么多,你说的到底是哪个?” “就是那个啊。”林泉啸抬手用掌根抵住前额,挡住自己的脸,含糊说了两个字,耳尖通红,指间的火星忽明忽暗。 顾西靡亮声说:“想知道我有没有上过床?” “你声音那么大干嘛?”林泉啸想去捂他的嘴,看到他眼睛里的嘲弄,又缩回了手。 “不信我还问我?”顾西靡搡开他,“想积累经验,自己看片儿去。” “我不是……”林泉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话卡在喉咙里。 顾西靡打开手机,十几通顾伯山秘书打来的电话,还有几条信用卡被停的短信。 第10章 林泉啸的手悬在琴箱上方,红色的电吉他躺在黑色天鹅绒衬里上,闪着一层金光,“蔡叔”,他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再说一遍,这琴谁送我的?” “西靡啊,西靡买下来送你的。”蔡叔眯着眼笑,这小子第三遍问了,估计是高兴坏了。 林泉啸目光还是愣愣的 ,“他什么时候买的?” “好几天前了,我想想,上个礼拜五吧,他第一次来店里就买下了。”蔡叔手指敲着琴箱,“我说人家是真疼你,三万八的琴眼睛都没眨一下,哎?阿啸……” 林泉啸唰一下跑没影了。那天晚上顾西靡还口口声声说不在乎他,这人嘴里到底有没有真话啊? 顾西靡在地下室练着琴,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鞭炮一样响起,他还没抬起头,一个巨型炮仗倒在了他怀里。 滚烫的手臂箍住了他,毫无阻隔地烙在他的后背上,这热度让顾西靡直接僵住了,“你干什么?” 手臂上有股黏腻感,林泉啸这才惊觉,他松开,视线里撞进一具白得晃眼的身体。 男人的身体,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他明目张胆地看,薄薄的肌肉,平直的肩膀,凹陷的锁骨窝。 “那把tele是你送的?” 顾西靡点头,仿佛理所应当:“嗯,我看适合你就送了。” 两点淡粉,左边的那个旁边有一颗很小的痣,林泉啸瞄了一眼,不敢再看,他不知道男人的胸膛这么漂亮,也会看得人口干舌燥,他无法想象面前的身体和女人躺在一起是什么画面。 事实上,他可以,但想到那个画面,他的胸腔里就堵着一块铁。 他小心翼翼地看,腹肌,胸肌,红点,黑痣,舔了下嘴唇。 “才认识一天的人,你看适合,就送三万八的琴?” 顾西靡放下吉他,不紧不慢地套上t恤。“对,你不用在意,不过是我一件衣服的价格。” 林泉啸上前一步,鼻子就要碰到他的鼻尖,又退后,更加口干舌燥,“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这把琴我惦记大半年了,我爸妈都做不到对我这么爽快,不管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我而言,就是很重要啊。” 顾西靡静静注视了他几秒,在凳子上坐下,重新抱起吉他。 “好,你的感谢我已经收到了,不客气。” 林泉啸的脸在发热,他分不清是因为天气,收到礼物的激动,还是对顾西靡态度的窝火。 “你让蔡叔今天才送过来,是不是就没打算听我说谢谢,你想干嘛?学雷锋呢,做好事不求回报?” 顾西靡的视线抬起,“我要是不求回报,就匿名送你了。”他停顿一下,“可能我就是想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我呢?” “什么?”林泉啸一怔,眉头拧成结,“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西靡低头拨动琴弦,“没好处,你别问了。” 林泉啸更加一头雾水,难道有钱人都这样,送人东西就跟随手布施一样稀松平常?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陌生的弹奏响起,翻飞的手指,不停变幻的和弦,这显然不是朋克音乐。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随便弹弹的,还没想好。” “那你继续,我还想听。” 顾西靡说没想好,但这已经差不多能构成一首完整的歌。 林泉啸跟着他的弹奏,即兴哼出旋律,他脑海中没想其他的,只看着面前的人,一个口是心非,云淡风轻,周遭老飘着一层雾的人。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林泉啸一条长腿直直地伸开,另一条腿曲着,要进不进地卡在顾西靡的两膝间,随着节奏晃动,有意无意轻拍两边的膝盖。 顾西靡并拢双膝,将他的膝盖锁住。“别动。” 一股电流从大腿蹿上脊椎,鬼使神差地,林泉啸收回另一条腿,反过来夹住了顾西靡的膝盖。 顾西靡手一抖,一声刺耳的走音从指下迸出。 “你干什么?放开。” 林泉啸的心里很痒,但抓不到,只能靠用力挤压点别的来缓解,还不够,他挪动凳子,黑色工装裤擦着蓝色牛仔裤向前,膝盖抵到了吉他。 顾西靡的脸烧得通红,不知是愠色,还是羞涩,睫毛急促颤了几下:“林泉啸,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泉啸瞳孔微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就是想拨开那层雾,靠近这个男人,近到让他无处可逃,近到不得不打开那层壳,把珍珠献给他。“你脸红什么?” 顾西靡瞪了他一眼,“你无不无聊?劲儿没处使,用我身上?” 林泉啸心头蓦地一跳,“我觉得挺有意思。”手掌覆上那一小截被围剿在自己腿间的蓝色,“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挺喜欢我?” 顾西靡笑了声,拎起林泉啸的一根食指,稍一用力,整个手掌悬空,扔在一边,“那我口味够独特。” 这话听着不太对,他说的“喜欢”,需要谈得上“口味”吗?林泉啸还没来得及细想,楼梯处传来喊声:“老板!老板!有人在吗?” 林泉啸坐在前台后,怀里抱着他的红色tele,他把琴竖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臂圈着琴身,琴颈搭在他的肩膀上,头不时地歪上去蹭蹭。 顾客走进来问:“老板,你这有《春光乍泄》吗?” “靠墙西边架子,第三排。” 顾客走到货架前,扫了片刻,抽出影碟。 “这讲的什么啊?我女朋友喜欢张国荣,让我买来跟她一块儿看。” 林泉啸直起身:“你跟女朋友看这个?这同志片。” “啊?”顾客正反看了下盒身,“俩男人搞基的?不行不行,我可受不了这个。”他把碟插了回去,“你给我找个正常的,也是张国荣演的。” 林泉啸手指漫不经心地掠过琴弦,没插电的吉他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往下找两排,有张《霸王别姬》,讲京剧的,张国荣在里面特好看,你女朋友肯定喜欢。” “那行,我看看,就这张吧。” 林泉啸谈不上恐同,别人爱怎么生活是他们的事,只要别来招惹他就行。 他抱着顾西靡送他的琴,想起顾西靡问他的话:“你有没有一把琴是类似女朋友那种的?” 女朋友?口味?他以前没考虑过这些,现在想想,脑海中大致有个模糊的轮廓,要皮肤白的,眼睛好看的,最重要的是,能和他一起聊音乐。 何渺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郁期时她只喝得下白粥。顾西靡第一次熬粥,煮成了一锅饭,又加了很多水继续煮,稀是稀了,可米是米,水是水,喝起来像淘米水泡饭。几次下来,他总算掌握了正确的加水量。 他的日常也和白粥一样朴实无华,练琴,写歌,督促何渺吃药,这样的生活,他很满意,和几个人共同做一件事,也有人在等他回家。 林泉啸是一道佐菜,适量的话,粥能喝得有滋有味,多了就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在喝粥还是吃菜。顾西靡像学着加水一样,想掌握那个度,但这包菜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抖落多少的。 “我能不能先洗个澡啊?出了一天的汗。” 林泉啸单手揪住背心下摆,利落向上一掀,扔在地上。 顾西靡背对他,走向行李箱,“行,我给你找衣服。” 拉链拉动,衣料摩擦,脚步踏在瓷砖上,由近及远,很快便被哗啦啦的水流声吞没。 顾西靡转头,一股水汽从浴室门口飘进房间,地上是七零八落的衣服,他叹了口气,捡起脏衣服放在桌面上,把一套新衣服叠好,摆在床边。 他其实还想问,林泉啸的手洗澡会不会不方便,不过看他平时做事那个利落样,应该算不上问题。 林泉啸冲得快,十分钟就走了出来。 顾西靡在床上弹着吉他,目光没来得及避开,少年热气蓬勃的身躯就完全袒露他眼前,他抓起床上的浴巾扔给他,“你当在自己家呢?能不能注意点?” 林泉啸接过浴巾擦着身体,“你又不是女孩,有什么好注意的?” 顾西靡不说话,继续弹吉他,头低得更低。 第14章 “你居然穿三角的?”林泉啸捏起那条黑色内裤的边沿,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似的拎到眼前,“这他妈……”话没说完先自己笑出了声。 第11章 “三角的怎么了?爱穿不穿。”顾西靡瞥他一眼,视线下移,烫着似的收回眼神。 林泉啸一只手拿着内裤,两条长腿穿进洞里,提溜上去,弹了下内裤边,“有点紧。” “滚蛋。” “哎,好学生怎么也说脏话了?”林泉啸单膝抵上床垫,另一条腿随之屈起,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他靠上墙壁,肩膀与顾西靡相贴。 “近朱者赤没听过?” “你还知道近朱者赤?” “我是个中国人好吗?”顾西抄起一旁的笔记本,摆在林泉啸腿上,“干正事吧,曲子录好了,自己听。” 林泉啸播放录音文件,一边听着,又开始问:“那你这样的好学生,是怎么接触到摇滚乐的?” “这个啊...…”顾西靡故意拖长了尾音,“我妈没跟你提过?” 林泉啸凑上来:“提过什么?” 顾西靡懒洋洋掀起眼皮:“joy division是我的胎教音乐啊。” “操,你还能再装点吗?”林泉啸向一旁闪去,右手张开,“拿个纸笔给我。” 顾西靡挪到床头,拿起本子,翻到记满歌词的一页,撕下纸张,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儿空调冷,你衣服穿好吧。” “还真有点。”林泉啸拉过被子往腰间一搭,将笔记本垫在屈起的膝盖上。“你这曲子也编得怪冷的,尤其是贝斯。” “是吗?我都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顾西靡靠在另一面墙上,两条腿交叠伸直,穿过林泉啸的膝窝。 “所有人写歌都是写的他自己。” 林泉啸哼着调子,侧脸浸在冷光里,鼻梁投下一抹锐利的蓝影,笔尖在纸页上疾走,“不过我觉得你比看上去冷,但没你认为得那么冷。” 顾西靡低笑一声,手在床头摸索,挑开烟盒,捻出一支烟,凑到唇边,“啪”一声咬破爆珠。 “那我觉得你比看上去成熟,但没你自己认为得那么成熟。” “你错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成熟过。”林泉啸抬眸看向他,肩膀耸动了一下,“我就是一堆毛病啊,但我不喜欢被当作小孩对待,那些比我大好几轮的不照样一堆毛病,人只会变老,不会成熟。” 顾西靡手臂伸出床外,食指轻掸烟身,“你这话很有意思,但仔细想想,也很冷啊,如果人从小到大,只是学会了妥协适应,那到底为什么活着?” “也不能这样说。”林泉啸手中的笔没有停,“我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快乐,写歌组乐队能给我带来快乐,那它就是有意义的,在别人眼里,可能融入社会获得成功,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这没有好坏之分,你会那样想,只是因为你不认同那种活法。” 顾西靡抬起腿,膝盖顶了下他的膝窝:“你说话一套一套的,怎么做事就没轻没重呢?” “那是两码事。”林泉啸笔头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是靠这里活着的。”又歪头,戳戳脑袋:“不是这里。” 隔着烟雾,从发梢到胸膛,再到指尖,林泉啸的一切依旧如此清晰,他张开嘴,顾西靡见状轻笑,食指和中指夹着烟递到他口中,林泉啸深吸一口,顾西靡便自然地接回,就着那个湿润的滤嘴吸进。 夜里空调嗡嗡,两人都睁着眼睛,心脏你一下,我一下在被窝里打着节奏。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睡一块儿。” “你没跟陈二他们睡过?” “他午觉都打呼,谁要跟他睡。” “我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吗?” 林泉啸翻了个身,面朝他,说:“你跟所有人都不同。” 顾西靡在昏暗中眨了两下眼,“哪里不同?”一只手摸到他的大腿上,揉过他的腰,他笑着颤了下,弓起脊背。 林泉啸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你是我的左手。” “又想恶心我?我要收回那句话了。”说着,顾西靡却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插进五个指缝间,伸出被窝,就着月光举起,“这手真的连女孩都没牵过?” 两人的手在银辉中悬停,镀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林泉啸这时却想起电视剧里给犯人上夹板的画面,不是酷刑,但他喘不过气,心脏要跳出胸膛,一种温柔的刑罚,脑子告诉他该抽出手,他弯曲手指,揉起指腹下凸出的掌骨关节,嘴上很平常地说:“那有什么特别的?应该跟牵你差不多吧?” 林泉啸的手糙,被他这样握着谈不上舒服,顾西靡说:“女孩的手可比我软多了,都不忍心用力握。” 像是听到什么东西突然打碎,林泉啸拔出他的手,声音沉沉的:“你牵过多少女孩的手?” 顾西靡收回手臂,枕在自己的头下,“从幼稚园开始吗?真没数过。” 林泉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面朝天花板,“那你亲过多少女孩?” 顾西靡笑道:“你会数到现在做过多少演出吗?” 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二三十场,听着他的笑声,林泉啸喉咙里像梗着根鱼刺,一股无名之火从胸腔窜出:“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这么随便呢?” “我就是这种人。”顾西靡用脚趾蹭了蹭林泉啸的脚背,“你要讨厌我了?” 林泉啸的腿一缩,转身背对他,压到左手,他咬咬牙,又转回来:“没有,但你得跟我保证,以后不能随便亲女孩了。”他刚仰面躺好,一股热气在脖颈处铺散开,钻进他的耳朵里:“队长这么霸道,这都要管?” 又是香气,甜蜜又恼人的香气,林泉啸一手捂住顾西靡的嘴,翻身而上,“我就是要管,你是我的吉他手,就得听我的!” 少年精壮的身体压在顾西靡的心头,沉甸甸,热腾腾,他无法呼吸,张开嘴,没有一丝空隙,只有柠檬味,他的沐浴露。 手心里湿软,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林泉啸看到上扬的眼角,移开手,有些抱歉,也有些疼惜地,手掌在顾西靡脸颊上轻蹭:“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凶的,你认真谈恋爱我也没意见,对女孩那么随便不就是耍流氓吗?” 他的左手没有支撑,全身的重量,温度,呼吸的起伏,都给了顾西靡,也包括一层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的势头,顾西靡怕吓着他,没敢动,只是笑:“那你对我,就不是耍流氓了?” 脑子里“轰”地一声,林泉啸知道,在顾西靡握他手时就知道了,这没什么,谈到女孩,他这个年纪,很正常,他僵硬地爬起身,浴室门“砰”地合上。 可是左手不能用,右手,他先举起,掌心的纹路,越来越清晰,盖住了口鼻,他仰着脖子,手缓缓下移,露出鼻梁,嘴巴,一截舌尖,手心里一串湿痕。 林泉啸从浴室出来,拿起枕头,摆在床尾,背对顾西靡躺下,窗外的月光似乎比之前更亮了,照得他心慌。 身后没动静,他不知道顾西靡睡了没,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因为你。” 顾西靡简单应道:“好吧。” 林泉啸真希望顾西靡已经睡了,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在的尴尬,但也不想他睡得那么安稳,只留自己一人合不上眼。 他在床上耸动几下,后背碰到顾西靡的腿,隔着一层被子,他挺直腰背躲开,一想又觉得没必要,便放松挨着,他好奇,也是没话找话:“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笑起来好看的。” “……就这样?”林泉啸期待听到一个大致的类型,清纯的,性感的,还是可爱的,笑起来好看算什么,这样的女孩不一抓……等等,他还真没觉得谁笑起来好看过。 “那你都是怎么追女孩的?” “没追过。” “哦。”林泉啸并不意外,他知道女孩有多主动。 顾西靡隔着被子,磨了下他的后背,“那你为什么不恋爱?” 林泉啸觉得痒,翻身平躺,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不知道,没时间,也没想法。” 顾西靡尾调上扬:“哦——没开窍啊。” 听着像讽刺,林泉啸一条腿不满地横过去,大喇喇压在顾西靡身上,“恋爱有什么意思?不就是两个人黏在一起,消磨时间,浪费生命,还不如多写几首歌。” “你这是没经历过。”顾西靡伸出手指,在他的小腿上,弹钢琴一样轻点着,“当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时刻,两个人就是全世界时,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好。” 林泉啸胃里发酸,说不清地,他真讨厌上了顾西靡,翻过身去,“比跟我演出还好?” “演出是演出,一样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顾西靡打了个哈欠,“两点了,睡吧。” “不行。”林泉啸半点睡意都没有,他实在太好奇了,好奇顾西靡谈恋爱时是什么样子,好奇顾西靡是怎么对那些女孩的,跟对他有什么不同。 第15章 他枕头都没拿,又起身,转到另一头,抓着顾西靡的枕头,向外抽出一截,挤着躺了上去。 “如果我是你女朋友,你会怎么哄我睡觉?” 林泉啸的额头贴了上来,发热一样的温度,顾西靡吓了一跳,再玩下去,他也会玩脱的,“你问这个做什么?以后用在女朋友身上?” 林泉啸没办法直说,只能应了声:“嗯。” “能怎么哄?”呼吸着他的气息,即使不该,顾西靡的心跳还是乱了,他尽量克制住,手在林泉啸脑后随意揉了两把,轻声说:“see you in my dreams,sunshine。” 面前人呼吸顿时加重,抬起下巴,本能地往前凑,顾西靡一惊,向后躲开。 “操!”林泉啸猛地坐起,瞪着眼睛发了两秒呆,夜色里看不清,但他整个人从脚底板红到了头顶,他什么也没说,又冲进浴室。 顾西靡两手捂住脸,青春期的小孩真可怕。 第12章 看店时间结束,林泉啸走入地下室,里面传来一阵嬉闹声。 顾西靡凑近姚澜耳边说着什么,姚澜捂着嘴,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林泉啸观察姚澜的笑容,好看吗?不知道,但追姚澜的男孩很多。 地上的电线乱做一团,林泉啸抬脚踢开:“你怎么来了?” 姚澜转头看他:“阿折说你写了首情歌,铁树终于开花了,我作为freedumb编外成员,不得来听听。” “什么情歌啊?”林泉啸皱起眉头,飞快地看了眼顾西靡,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马甲,拉链拉到胸口。 姚澜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催促道:“你快唱吧,我好奇死了。” 林泉啸站在话筒前,突然不想唱,心不在焉问:“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陈二敲敲军鼓,龇着一口大白牙:“还用问?明天开演都没问题。” 所有准备就绪,陈二打节奏。 林泉啸握着话筒,没有理由不唱,这就是一首歌,和别的歌一样。 “电影都还没结束 可惜黑暗已停驻 怎么能剪断你脚步 拼接到有我的小路” 目光追随跃动的手指,自然而然沿着小臂线条上移,下巴,嘴巴,鼻尖,没有一处不好看,最好看的还是眼睛。 四目交接,林泉啸心中的琴弦被毫不留情地拨动着。 如果有个人从各方面来说,都符合他的口味,除了是个男人,该怎么办? “是不是握紧你的左手 就能融化你的忧愁 那请带走我的温度 留下春天的眼眸……” 顾西靡眼睛亮晶晶的,又在对他笑,他也是这样对所有人笑的,尤其是他亲过的那些女孩,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他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林泉啸手掌压向话筒,地下室炸开一声沉闷的轰鸣。 “别排这首了。” 所有乐器戛然而止。 “为什么啊?这歌很好听啊。”姚澜站起来,走过去拍他的肩膀,打趣道:“我都没想到你还能唱这么柔情的歌,老实说,是不是最近偷偷谈恋爱了?” 林泉啸扫开她的手,内心以及话语都在否认,可似乎找不到底气:“什么恋爱?你能不能别这么肤浅?” 姚澜双手环胸,不满道:“恋爱怎么就肤浅了?难道必须得苦大仇深才算有深度?” 林泉啸极力说服:“我是说,这歌跟恋爱没关系,这个世界上也有超出男女关系的感情。” 姚澜摊摊手,“好吧,反正你写的词你最清楚。” 陈二用鼓槌挠挠头,“那不排是今天不排,还是把这歌当弃曲?” 余光中顾西靡在看他,这是顾西靡在freedumb写的第一首歌,基调偏冷,他配了温暖的词曲,将它取名为《留下》,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希望顾西靡留下,这怎么能是一首情歌? 可他就是唱不出口,他攥了下拳,“这歌和freedumb的风格不搭。” 姚澜说:“谁规定一个乐队从头到尾只能一种风格的?” 林泉啸没话说,也没法面对顾西靡,他转身走向楼梯,“我嗓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姚澜问:“阿啸今天怎么了?” 阿折说:“有心事。” 陈二说:“阿啸心大能有什么事?咱们几个要不搓一顿?” 顾西靡关了效果器的电源,拔下插线,“行啊,我请客。” 这一顿饭,顾西靡知道了很多事。 姚澜其实是freedumb的第一任贝斯手,后来嫌搞乐队太累退出了,她爸姚波的徒弟,也就是阿折加入了freedumb。 一直都有娱乐公司想签林泉啸,有星探会在他学校门口,甚至店里蹲他,林泉啸不堪其扰,发现一个揍一个,之后就没什么星探敢直接找他,只给林朔塞名片。 freedumb是几个小孩组的,在地下圈子很火,有些老牌乐队看不上他们,说他们的乐迷都是冲着林泉啸的脸来的,林泉啸表面不在意,但有一阵子特中二,把自己画成“无脸男”上台。 顾西靡听着这些点滴往事,拼凑出林泉啸从小到大的生活,生动,丰富,被很多人爱着。 陈二一拍桌子:“你们听说了没?余戮的排练室着火了,真他妈老天有眼,大快人心!” 姚澜说:“我听我爸说过,好像是什么电路问题吧,将近十万的设备都烧坏了。” 顾西靡问:“余戮?” 陈二翻翻白眼,“就那个把阿啸推下舞台的乐队,不过比我们多吃了十几年饭,也没看他们混出什么名堂,整天倚老卖老的,看我们是小孩好欺负,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顾西靡抓了把头发,左腿刚搭上右膝又迅速换边。 姚澜看着他光洁的额头,绷紧的手臂肌肉,咬着吸管,喝了口饮料。 “西靡,你有女朋友吗?” 顾西靡眼睛看向别处,浅笑着:“在中国没有。” 姚澜将一缕头发别向耳后,“哇,你这话说的好渣男啊。” “中国还是有很多好男人的。”顾西靡没否认,头朝侧边的方向扬了下,“比如阿折。” “阿折?”姚澜撸了把阿折的头,笑道:“阿折就是个呆子。” 阿折低下了头。 陈二拍拍胸膛:“我也是好男人啊。” 姚澜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搞乐队的都不行,我妈说了,以后嫁谁都不能嫁搞乐队的。” 手背一点凉意,顾西靡抬起头,雨滴落在他的眼皮上。 眼睛里一辣,林泉啸闭紧右眼,抹去额头的汗珠。 屋里没开灯,房门上了锁,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他深呼吸一口气,点击鼠标,一张大床,两个浑身横肉,毛发旺盛的欧美男人,痛苦或是欢愉的嚎叫。 林泉啸拍下主机键,霍然起身,转椅被踢得撞向墙壁,他手指插进发间,揪着后脑的发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他才不想对顾西靡做这种事。 他只是没谈过恋爱,顾西靡又香又好看,想靠近他,牵他的手,拥抱他,不是很正常吗? 他是他的吉他手,站在他以前的位置,抱着他最宝贵的东西,他们比其他人更亲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没什么不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都这样。 床上传来一声震动。 林泉啸拿起:【外面下雨了。】 很普通的五个字,发信人是顾西靡,林泉啸的心砰地一跳。 他拉开窗帘,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透过模糊的窗面,雨幕如织,城市的灯火在氤氲中晕染开来,忽明忽暗地浮动着。 又是一声震动。 【这是我们的第一场雨。】 雨点急促地砸在窗台上,噼啪作响,拍打着林泉啸一颗颤抖的心。 我们的。 我们的。 只是我们的。 他在想顾西靡的时候,顾西靡也在想他。 像是急着验证什么,林泉啸摁动按键,电话拨过去。 那头很快接起:“阿啸?” 电话里,顾西靡的声音比平时更有磁性,林泉啸嗓子发紧,下意识要找支撑,靠在墙上,像去洞穴最深处寻宝,害怕,又带着隐秘的期盼:“那晚你哄女朋友的话,能不能再说一次?” 顾西靡那边的雨声没他这边大,包着层膜一般,林泉啸不敢呼吸,几秒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顾西靡开口,吐气声很浅又足够清晰,“see you in my dreams,”他停顿一下,似乎是笑了,“sunshine。” 林泉啸挂断电话。 手有些颤抖,打开电话录音,扔在一边,循环播放,顾西靡的声音充斥整个房间。 这不就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林泉啸皱着眉头听,美国人整天都把爱挂在嘴边,说个晚安好梦有什么稀奇的。 可他咬着牙,身体涨得要烧起来。 第16章 顾西靡的声线偏低,说话总带着股慵懒的劲儿,挥发的酒一样,不紧不慢地往人骨头缝里渗。 那天晚上,他没看清顾西靡说话时的神情,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到,他看到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两座小山般的唇峰,翘起的嘴角。 真他妈疯了,他想。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已经离不开顾西靡了? 应该是排练时,他习惯性盯着顾西靡的动作,可能是顾西靡很坏地把烟吹他脸上,又很温柔地抱着他的猫,还或许是顾西靡第一次走进店里,矜贵白皙,不像老旧斑驳的城中村该出现的人,衬得夏日阳光都黯淡几分。 什么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在这通电话之前,他是一个完整的林泉啸,在这通电话之后,他的心脏已经不属于他。 洞穴那头没有出口,黑压压一片,洞壁里反射着难听的字眼,砂纸般刮着他的耳道,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就要喘不上气, 然后是一声“sunshine”,薄雾中透过的一缕晨光,驱散所有黑暗,又照亮新的不安。 嘴里咸的,是他的汗,手上湿的,是他的不堪。 他完蛋了,左手和心脏都给了一个随便亲女孩的男人。 第13章 雨下了一整夜没停,白粥的清香飘散在屋内。 顾西靡扶起何渺,在她身后垫了两块枕头,去端碗的间隙,何渺又歪倒在床上。 “妈,喝几口再睡好不好?” 何渺没应声,眼神空洞地看着窗户,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顾西靡不知道这些年他妈是怎么过来的,她的身边有谁照顾她吗?那个男友呢,为什么自从她躺床上后,人就不见了?如果他回北京了,她难道就这样不吃不喝吗? 他抽出几张纸巾,再次将何渺扶起,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妈,对不起,我对你关心太少了,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 何渺摇了下头,她很想用力,但只做出了一个轻微的幅度,她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说:“西靡,你很好,是我……” 顾西靡刚要说话,何渺虚弱地搭上他的胳膊,又摇了下头,她望着连绵的雨水,半晌,呢喃道:“我讨厌下雨天。” 红发映衬下,何渺皮肤白得快透明,她本身就瘦,这几天只喝粥,身形更显单薄,顾西靡觉得自己手中都没什么重量,像抱着一束风干的玫瑰。 何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南极有地方,200万年没下过雨,我很想去,可一个人去,好冷。” 顾西靡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他放在手心里暖着,“以后我陪妈去,我很喜欢企鹅。” 何渺扬起一抹笑意,泪珠滚落,“这些天......”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过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 “那就好,我希望你喜欢这个夏天。” 粥还剩大半碗,顾西靡搁在灶台上,叹了口气,这时,敲门声响起。 开门,林泉啸打着伞站在外面,手臂上还挂着个袋子。 顾西靡接过他的伞,让他进屋内。“昨日”的营业时间从九点开始,现在才七点多。 “你怎么来了?” 林泉啸裤脚湿到小腿,顾西靡担心他打着石膏的左手,上前查看,“你手没碰到水吧?”林泉啸退后一步躲开了,“没事。” “这个,很甜。”林泉啸将袋子递去,“凉糕,我妈做的。” “正好,我早饭还没吃。” 顾西靡去厨房拿了双筷子,夹起饭盒中的一块凉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好好吃啊,你妈这手艺都能开店了吧?” 几粒芝麻碎沾在他的唇边,林泉啸下意识伸手,要碰到时,又缩回,指着自己的嘴角:“你这里有东西。” 顾西靡舔过芝麻碎,又夹起一块凉糕,“不过我待会儿就过去了,你没必要专门送过来,下雨天的,多不方便啊。” 林泉啸一早醒来,脑海里都是“顾西靡”这三个字,他一刻都等不及,想见这个人,可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闲着无聊,散步。” 林泉啸和往常不太一样,顾西靡察觉到了,多少还是因为那晚的事吧,他恐同,肯定接受不了自己对男人有反应,其实这本来就很正常,十五六岁的人就跟狗一样,对树干都能硬。 他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林泉啸产生间隙。 “你想不想弹吉他?” “这怎么弹啊?” 林泉啸坐在凳子上,怀里放着把吉他,面前的床和背后的顾西靡,都让他手足无措。 顾西靡跪在地上,左手绕过林泉啸,握着琴颈,调整姿势,右手搭在林泉啸的肩上,充当支撑。 “理论上是可以的,你弹个简单的节奏型试试。” 这跟被顾西靡抱着有什么区别,林泉啸呼吸都困难,在顾西靡怀里,他怎么可能还能做其他事。 他背部僵直,看向飘着雨的窗外,这雨能落在他身上就好了,那样他就不会烫着顾西靡。 今天一种情绪包裹着他,他变得不像自己了,在楼下他还不明白是什么,但在这个房间,他懂了,是害怕,他人生第一次这么害怕,怕他做错什么,顾西靡会一走了之,再也不理他了。 “吉他又不是钢琴,这样好奇怪。” 顾西靡已经习惯了他的体温,没觉出有什么不同,扣住他的手腕,牵引着那只手,直至掌心放在琴弦上方,“试试嘛,我觉得会挺好玩的,你也很想弹琴吧?” 手下的金属琴弦是凉的,这个闷死人的房间里唯一的凉意。 林泉啸试着扫了下弦,琴弦震动,雨声淅沥,他的心跳声似乎没那么明显了,他需要更多声音,压住铺天盖地的香气,他内心的声音,也需要一个出口。 “绿洲的《let there be love》你熟吗?” “很熟啊,弹这首吗?” “嗯。” 顾西靡按住c和弦,“那我数123开始,1,2,3……” 他们两人虽然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弹吉他,但配合得很默契,和弦切换,节奏衔接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林泉啸闭着眼睛,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随着嘴唇的张合,喉结微小地颤动。 who kicked a hole in the sky so the heavens would cry over me who stole the soul from the sun in a world come undone at the seams let there be love …… 吉他上两只手,一只白皙修长,弹钢琴的手,一只手掌宽厚,指甲很短,在六根弦上长大的手,完全不同的两只手,但此刻就像长在同一具身体上,没有言语交流,没有一次练习,顾西靡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学吉他是一时兴起,相比钢琴,吉他会跟他更亲密,当琴身抵在胸口,六根弦就变成了延伸出的骨血,扫弦力度的不同,拍击琴身位置的变化,在他完全的控制下,吉他能最直接地表达出他的内心,还有他本人都无法发现的一些情绪。 吉他很容易上手,但想练好并不轻松,手腕酸痛,手指磨出水泡,蜕皮后结成茧子,再被磨破,周而复始。 他不懂,明明一天学业足够繁重,还要自虐般练吉他到深夜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每次手指和琴弦碰撞时,心里迸出的那一点火星? 他更不懂,竟然有人是靠那么点火星活着的,或许对林泉啸来说,那不是一点火星,毕竟林泉啸心里有个太阳。 他现在似乎懂了,可能他蒙着眼睛走了十多年,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光明和温暖。 他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手上,一切都是自然流淌而出,这是吉他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趣味,他原本是想让林泉啸开心,但好像更满足了他自己。 林泉啸的嗓音干净透亮,很适合唱这种偏抒情的歌,他们离得近,像抱着音箱,顾西靡能感受到林泉啸每一次换气时,后背的起伏,歌声不是从他的耳朵进入的,而是温泉水一样,全方位荡入他的心间,在他身体里冒着泡。 听林泉啸唱歌是种享受,看林泉啸专注地只为他唱歌,尤其还唱着“let there be love”,他觉得是一种堕落。 林泉啸侧过头,顾西靡在那双难驯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自己。 come on baby blue shake up your tired eyes the world is waiting …… 顾西靡忘记切和弦了,不,他已经忘记下一个和弦是什么了。 林泉啸见他手上不动了,问道:“怎么了?” 顾西靡眨了下眼,将眼前人从眉弓到鼻梁,再看到下颌线,挑不出任何毛病,带着浓重的少年气,茁壮的小狼,有意地,他靠得更近:“你说,人会为了吃一道佐菜,熬一锅粥吗?” “啊?”直勾勾的目光,鼻尖就要贴上的距离,林泉啸的心砰砰乱跳,他往旁边闪躲,想着顾西靡的奇怪问题,老实答道:“得看是什么牌子的菜吧,有的佐菜就是空口吃都好吃。” 第17章 顾西靡趴在他肩膀上笑,发梢抖动,蹭着他的脖颈,“别的地方绝对找不到,又纯又嫩,吃上一次,就没白活吧。” 林泉啸内心的声音越发膨胀,他再一次扫弦,试图平复,但效果一般。 他头一次觉得有个东西,比琴对他的诱惑力还大,在那个东西面前,一切都变得渺小,包括他自己。 他不知道顾西靡想吃的菜是什么,但他想吃掉顾西靡的笑声,他有满怀的鲜花要开给他看,他却想着什么破菜笑出来。 他死死抱着琴,黑着一张脸,“你能不能起来?” 顾西靡这才松开他,靠着床,面对他,一条腿曲着坐在地上,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抱歉啊,你该去店里了吧?” 是该去了,但林泉啸现在不能站起,更不能再跑到浴室,他只能板正地坐着,“我再歇会儿。” 顾西靡不作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钩子,林泉啸受不了他这副轻薄样,“你干嘛啊?” 顾西靡笑笑:“你昨晚为什么让我说那句话?” 林泉啸的脸唰地红了,“没什么,我学英语。” 顾西靡挑起眉头:“哦——” 明明先发那种短信的人是他,林泉啸却没法问他为什么要发,这个人本来就很随便。 他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个人狠狠摁在床上。“你很喜欢下雨天吗?” “对啊。”顾西靡仰着脖子,看向窗外,“我既不是港城人,也不是北京人,更不是美国人,但只要是下雨天,头上有块屋顶,我就觉得自己在家里。” 顾西靡难得袒露自己,林泉啸的心忍不住软下来,“你是安城人啊,渺姐不就在这里,我也可以当你的家人。”说完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陈二阿折他们也可以,一起组乐队的本来就是一家人。” 顾西靡朝他绽开嘴角:“好啊,你先叫声哥听听。” “不要。”林泉啸别过头去,又转回来,他很想起身,但只是用脚尖碰了下顾西靡的小腿,“不过我是认真的,你就留在这里上学吧,freedumb肯定能更火的,我们以后能成为中国最牛逼的乐队。” “嗯……”还是为了乐队,顾西靡手指穿过额前的乱发,漫不经心地梳理,“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可能吧。”林泉啸想说,他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第14章 “最后这首是我们的新歌,和freedumb过去的风格不同。” 演出接近尾声,林泉啸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背心湿漉漉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汗珠顺着脖颈滑落,他攥紧话筒。 “可能有人觉得它是一首情歌,认为我们背叛了朋克,怎么理解是大家的自由,但我想说,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相信爱,勇敢爱本来就是一件很朋克的事。” 台下口哨四起,欢呼如雷。 “这首由我的吉他手顾西靡编曲。”林泉啸侧身看向后方,顾西靡抓了个背头,多了几分不羁的气质,对他一笑,明眸皓齿,帅的不行,晃到了他的眼睛,他沉了沉呼吸,“献给所有人,尤其是你,《留下》。” 电影都还没结束 可惜黑暗已停驻 怎么能剪断你脚步 拼接到有我的小路 是不是握紧你的左手 就能融化你的忧愁 那请带走我的温度 留下春天的眼眸 你也舍不得离去 期待再一次起舞 我拨开蓝色的大雾 聆听你指尖的倾诉 能不能和我一起飞走 直到那银河的尽头 星星会吻去所有尘土 舔舐大地的伤口 幽蓝的光瀑洒下,在攒动的人潮间流转跃动,乐迷们扬着手臂,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构成一片摇曳的蓝色森林。 林泉啸拖着话筒线走向顾西靡,胸膛起伏明显,在舞台上,他的那些心思都可以藏匿于音乐之下,他靠在顾西靡的背上,顾西靡也很配合地抬起头,后脑与他相抵。 这一刻,灯光,观众,舞台都不存在,只有他们,背对背的呼吸,心对心的吟唱。 月光飘在你的身后 太阳只为你而燃烧 生活在你的四周 为何到别处寻找 我给不出完整拥抱 但我并非一无所有 头脑热血和心脏 无数次跌倒的伤疤 我用一切将你留下 …… 尖叫声震耳欲聋,林泉啸睁开眼,呼吸骤停,他的手臂勾在顾西靡的脖子上。 弹奏还有一段,顾西靡专心于手上动作,眼睛,鼻子,嘴唇都离他咫尺距离,静谧又闪着光,仿佛透润的玉器,等着人把玩。 借着台上晦暗的光线,台下热烈的起哄,他凑得再近,再近一点,鼻尖碰到脸颊,顾西靡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他不敢太过分,轻吸了一口,像所有刚尝到甜头的罪犯,贪婪战胜了理智,他埋在顾西靡的肩膀上,用力地攫取他能偷走的一分一毫。 林泉啸希望这首歌永远都不会结束,他希望他们是一首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歌。 顾西靡沉浸在演奏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台下清一色开始喊:“亲一个!亲一个!” 国内演出能玩这么开吗?他还在惊讶,林泉啸将吉他从他身上拿下,握着他的手快步跑向台前。 顾西靡反应过来,是要带他跳水,松手的瞬间,他身体在空中一转,张开手臂,重心下坠,高高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陌生的手,不知道有多少双,从背后到脚踝,稳稳托住了他,然后,他被一只熟悉的手牢牢抓住。 林泉啸孩子一样,大笑着喊道:“顾西靡!留下!”乐迷们跟着开始喊,人声鼎沸,汗味混杂着香水味,不同的手从他身下经过,顾西靡成了黄河中的一只木筏,任风起浪涌,涛声呼啸,他眼中只有那个酒窝。 演出结束,几人在“400击”一楼喝酒。 姚澜看着手中的dv机,发出感叹:“哇,说实话,这是我看过你们最漂亮的舞台了。” 陈二咬一口鸡翅,嚷嚷道:“废话,钱又不是白花的,阿啸可是斥巨资请了专业的灯光师还有vj。” 林泉啸说:“没那么夸张,都是我爸的朋友。” “不只是灯光。”屏幕里林泉啸挂在顾西靡身上,从拍摄角度看,像是要亲上了,姚澜有些不好意思,含蓄说道:“多一个人,演出效果确实不一样。” 陈二双手护胸,“我在后面快吓死了,阿啸从没搞过那种动静,我特怕他也过来缠着我。” 林泉啸白了他一眼,正准备回怼,一想还是没说。 顾西靡托着下巴,“不过乐迷反响很好,我还以为他们只喜欢能蹦的歌。” 姚澜说:“乐迷有耳朵,这歌编曲成熟,比freedumb那些吵吵嚷嚷的歌好听多了,西靡,有你在,freedumb根本不像是初中生乐队,都变得高级起来了。” 顾西靡笑道:“这歌能演绎得这么好,是乐队所有人的功劳。” “阿啸一开始包袱贼重,还不愿意唱呢,差点就让我错过了这么一首好歌。” 林泉啸说不出的烦闷,刚要往嘴里灌酒,一只酒杯伸到了他面前,顾西靡说:“其实最大的亮点还是我们主唱吧,来,我敬你一杯。” 杯口相碰,两人举着酒杯,视线在空气中相撞,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小腿绞上了小腿。 杯中酒液晃荡,灯光在里面融化,林泉啸手臂撑在桌上,支起了下巴,头扭向一旁,口鼻藏在掌心里。 姚波提着瓶酒过来,“送你们瓶好的,400击好久没来过这么多人了。” 陈二拍手:“波叔大气!” “爸,给我也满上。”姚澜说。 “这酒劲儿大,你姑娘家的,少喝点。” “切,在座就我酒量最好吧?” 姚波没立刻接话,先往阿折旁边一坐,“这不是酒量的问题,女孩喝多容易吃亏。” “他们这几个,你还不放心?” “平时当然没问题,男人喝多……算了,我在你喝没事。”姚波往她杯子里斟酒,倒完,拍拍阿折的肩膀,“还是我徒弟最让人放心,烟酒都不沾。” 陈二夹了粒花生米往嘴里送,“啧”了一声:“现在女孩都不喜欢这种,我敢说,阿折一定是我们几个里最后脱单的。” “你是女孩啊,你怎么知道?”姚澜斜了他一眼,转过头,“阿折你别听他的,有眼光的女孩多的是。” 阿折盯着手中的绿色饮料:“没关系,我喜欢一个人。” 酒过三巡,姚澜离座去上厕所,姚波神秘兮兮对几人道:“我也搞了这么多年乐队了,有两条血的教训,必须得跟你们说说。” 陈二问:“什么啊波叔?” 姚波晃着一根手指,“这第一条啊……”他停住,等众人都看过来才继续道:“千万别搞同一个姑娘。” 陈二闻言差点呛住,“咳咳……这不可能吧?多缺德啊,咱能干这事儿?” 第18章 姚波红红的脸上挂着笑纹:“你现在觉得不可能,等巡演路上,喝得昏天黑地的,发生什么,谁说得准,我就是给你们提个醒。” 姚波说完就不说了,手里握着个空杯发愣。 陈二等了半晌不见下文,忍不住追问:“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啊。”姚波这才收回神,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半杯,“你们都清一色大老爷们,不会出问题的,就是别跟队里的搞在一起,不然闹得不开心了,乐队就散了。” 林泉啸胸口发紧,目光不约而同和顾西靡对上,绕在一块儿的腿,火钳似的发烫。 但顾西靡没动,那他被灼成灰也不会动。 顾西靡架着林泉啸,刚出酒吧,手机响了,这次不是秘书。 “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非得我亲自打电话才肯接?” “我妈状态不好,我要……” “那就是她的常态,你要陪她浪费一辈子?我在你身上投入的,不比在你哥那儿少,比起做我的儿子,你更想做没有价值的蛆虫?” 林泉啸鼻子往顾西靡肩窝里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顾西靡,你今晚跟我睡吧?” 顾西靡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里立刻传来冷硬的声音:“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朋友。” “你在你妈那儿,就是为了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林泉啸一把抢过手机,语气很不好:“你谁啊?大晚上的,别打扰我们,西靡跟我要睡……” 顾西靡把手机夺回,“开学前我会回去。” “回去?你要回哪儿去?你不是说……唔……”顾西靡捂住林泉啸的嘴。 “过去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 “她是我妈。” 顾伯山轻嗤:“说要带你去死,好一个让人感动的母子情。” 顾西靡攥紧手机,没说话。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电话被挂断,顾西靡心里像坠着个铁块,但身上轻了许多,林泉啸大字型躺在了地上。 顾西靡叹口气,蹲下,拍拍他的脸:“阿啸,还没到家呢,先别睡。” 林泉啸眼睫颤了颤,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眸光涣散:“啊?我没醉啊。” 顾西靡架起他的胳膊,林泉啸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倒。 “就这点酒量还敢喝那么多?”顾西靡低声数落,手上稳稳托住他的腰。 林泉啸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摆脱顾西靡,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弯下腰,往地上一抓,“老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西靡抱臂,歪头看着前方。 林泉啸提起塑料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也没少喂你啊?”他迷茫地掂量着袋子,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他转身,摇摇晃晃走过去,把袋子拍到顾西靡身上,“你哄哄儿子,儿子快瘦没了。” 顾西靡想骂他,又禁不住想笑,在林泉啸执拗得近乎幼稚的眼神下,他无奈地虚空摸着“猫头”,“老黑啊,你爸真疼你,有这么好的爸爸,就好好吃饭,别让他担心了。” 后腰的布料突然绷紧,肩头一沉,林泉啸栽在他的怀里:“你别走了,”死死揪着那截衣料,“我...…我也会疼你的。” 心跳,分不清是谁的,顾西靡抽出压在两人胸膛之间的手,掌心覆上林泉啸的后脑,发丝又密又硬,像扫过一片麦芒,但不扎手,清晨被露水打湿的麦芒。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泉啸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像只不安的小兽般来回蹭着,语无伦次:“因为我……因为你……我完蛋了。” “你怎么会完蛋?” “好奇心不会害死猫。”林泉啸声音越说越小:“但会夺走人类的心脏。” 这醉话没头没脑,但顾西靡觉得怪可爱,托起林泉啸的脸晃了晃:“什么意思啊?” 林泉啸醉醺醺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满脸愁容:“顾西靡,我……” 一声汽车鸣笛响起,林泉啸被惊醒般推开顾西靡,整个人像融了的蜡烛,颓然蹲下,手指在地面上划着什么,“我不能说,我不能犯错,你会离开我的。” 犯错?顾西靡想了想,问:“余戮排练室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林泉啸闷声道:“那是他们活该。” 第15章 顾西靡半抱半推,将林泉啸塞进出租车,多给了司机200,让他把人送到家门口。 回到家,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何渺愿意出房门了,顾西靡心情轻松少许。 他拾起地上的靠枕,拍掉灰,收好沙发上的头绳,画笔,遥控器,关上电视,回到房间。 林泉啸之前给他带了几个樟脑丸,他把衣服拿出来,挂好在衣柜里,空空的行李箱只有一块表,百达翡丽,顾伯山送的,说男人必须有一块表。 其实就是他大哥不听话,顾伯山要做好二手准备,带他出席一些场合时,得有块好表撑场子,他只有见顾伯山时才会戴。 小时候顾伯山一个月会看他一两次,顾伯山不苟言笑,但每次来都给他带玩具,他也有过扒着指头等爸爸的日子。 顾伯山夸他时会摸他的头,他的手和何渺不一样,坚实,宽阔,能盖住顾西靡的整个头,被他肯定,就像被全世界肯定。 但他也是用同样一只手,扼杀了顾西靡的小世界。 以前顾西靡不明白什么叫私生子,以为爸爸只是忙,后来他知道了,私生子就是他不可能同时拥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而且因为他的存在,有小孩跟他一样,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顾西靡现在全身上下,加上几次演出的费用,只有不到两千现金,他对钱没什么概念,但他知道两千肯定活不过夏天。 summer camp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天气难得放晴,中午几人吃完饭,正准备去休息室午觉,林泉啸把顾西靡拉到了一边,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顾西靡今天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我昨晚没发酒疯吧?” “除了让我给一个塑料袋当妈吧。” “啊?”因为这个心情不好,林泉啸不相信:“没有其他的了?” 顾西靡似笑非笑地:“你是怕你对我做什么吗?” 林泉啸一本正经:“是啊,街角有家新疆羊肉串,每天都现宰活羊,有次我喝醉,把阿折看成了从那边跑出来的羊,非得往他脖子上套绳,把他逮过去,你不挺白的,我怕我也看错了。” 顾西靡还是笑着:“你放心好了,没有那种事。” 那是觉得排练无聊,腻了?林泉啸问:“你困吗?” “还好。” “想不想看电影?你选个片子吧。” 顾西靡挑了部成长电影,有温馨,让人看了捧腹大笑的地方,也有揪心,让人为主角捏一把汗的桥段,片名叫《伴我同行》,结局却是几个主角各奔东西,看完林泉啸心里怅然若失的。 “一起长大的人,不一定最后都会分开吧,就比如我和陈二他们,我们肯定能组一辈子乐队。” “像你们这样的同伴,本来就很难得。” 片尾曲响起,字幕滚动,顾西靡环臂靠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开口:“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我小时候很羡慕主角身边有这么要好的兄弟,其实我还有个哥哥,他在北京,以前我幻想过他能和电影里一样,带我一起去冒险,但他跟我爸太像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很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哥哥。” 或许是光线作祟,顾西靡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光,一个眨眼间,便蒸发不见,“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哥哥,可惜还没见到妹妹……希望她去了更好的地方吧。”他让自己弯起嘴角,看向林泉啸,“抱歉啊,不该跟你讲这些,是不是影响你心情了?” 这个笑让林泉啸胸口发涩,比看电影里主角哭,更让他难受,也让下面的问题显得十分残忍,可当他意识到时,他已经问出口了:“所以你把豆豆当成了妹妹?” 顾西靡唇角的弧度僵住,半晌后被拉得平直,眼睫垂下,“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 林泉啸太想把他抱在怀里了,可他现在才发现他是个怂包,连个拥抱都不敢给。 他用能说出的最大限度的话,最小地表达自己那颗难以启齿的心:“我记得你说的每句话,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幸苦,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可以做我哥哥,我做你哥哥也行,同伴不就是……” 两条胳膊紧紧环绕住他,柔软的发丝偎在颈侧,林泉啸的心化成了一滩糖水。 他的手缓慢地上移,再往里收,小臂贴上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全部,最后是手掌,一道强光照射进来,林泉啸的怀里瞬间被清零。 陈二打着哈欠,大摇大摆地晃进来:“你们俩看小电影呢?怎么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第19章 顾西靡已经离开了座位,背对林泉啸,拢着头发,站在一旁。 片尾曲已经停了,幕布上呈现一片蓝光,陈二刚坐好,“怎么结束了?阿啸,你再给我放一遍,提提神。” “放你个头,排练去。” 林泉啸关了投影仪,放映室一片漆黑,帘子被拉开,顾西靡走了出去。 【我有点累,今天先回去了。】 【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太热,我在家吹会儿空调就行。】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顾西靡抬起头,阳光刺眼,一时还不能适应,闭紧双眼,也是一片红。 ——在我面前,不用那么辛苦。 顾西靡用手挡住眼睛,感受现在所站的地方,热浪浇在身上,活禽,油炸物,堆放的垃圾,算不上愉快的味道混在一起。 四九庄,一个他从没接触过的角落,与外面的世界差了半个世纪,但来到这里,他才明白自己的世界有多小。 大太阳底下坐路边吃盒饭的工人,披星戴月风雨无阻摆摊的商贩,十年如一日挥汗如雨,演出费可能都抵不上一把琴的乐手,辛苦的人比比皆是,他算什么。 再说,何渺只会比他辛苦千倍万倍,他刚才是想干什么,趴在一个比他小两岁的人怀里哭吗? 他觉得一阵恶心,对他自己。 “喵呜~”一团柔软蹭着他的裤腿,顾西靡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光听声音,他就认出是谁了,弯腰将老黑抱起,揉着它热融融的毛发,“我身上没吃的,现在带你去买,等等啊,乖。” 顾西靡买了根肠,在屋檐的阴影下,剥开喂着老黑,另一只手抚上猫头,从耳根到颈背,轻轻撸着:“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家?流浪的滋味多不好受啊。” 老黑专心啃着肠,无暇搭理,但顾西靡能理解,它不想成为谁的猫,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家时,它就不会无家可归了。 姚澜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穿着白t的少年蹲在墙边,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没遮住嘴角温柔的弧度,三十七八度的高温,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凉。 顾西靡注意到前方有人,朝她看去:“姚澜,你怎么来了?” 姚澜穿得也很清凉,吊带热裤,妆容精致时尚,淡蓝色的眼影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透着青春灵动的气息。 “余戮那几个脾气不好,知道你是freedumb的吉他手,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他们跟我爸关系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找他们什么事,但有我在,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 顾西靡只跟她打听了余戮排练室的位置,没想到她会亲自来,大热天的,一个女孩走这么远,他不想辜负人家的好意。“那多谢你了。” 第16章 说是失火,但排练室里没有烧焦的痕迹,应该只是电路损坏,导致设备烧毁了,顾西靡不知道林泉啸怎么做到的。 姚澜说得没错,有她在,余戮的人确实对顾西靡温和许多,但当他拿出卡,说要赔钱时,一个大花臂立马吹胡子瞪眼,“操!你他妈有病啊?搞坏了又砸钱,把人当猴耍?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另一个丸子头还算平静,打量着顾西靡,摇摇头,“你这样的,做不出这种缺德事,是林泉啸那小子干的吧?” 顾西靡态度诚恳:“我也有一部分责任,各位前辈都年轻过,应该也有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做错事的经历,希望各位体谅。” 花臂往地上吐了口痰,“呸,你算哪根葱?这些设备都是我们一场一场演出攒下来的,陪了我们这么多年,你一句一时冲动,就指望这事儿能过去?” 这也是顾西靡喜欢四九庄的一点,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他当顾伯山的儿子,好的,不好的,都是实实在在地抛向顾西靡这个人。 “那各位想怎么处理?” 花臂气势汹汹指着地面:“让林泉啸过来把头磕破了,我们再考虑考虑!” 姚澜也是刚明白怎么回事,帮忙打着圆场:“各位叔叔冷静点,事情都发生了,不是在想办法解决嘛。” 丸子头点了根烟,“澜澜啊,这不是钱的问题,林泉啸那小子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自己有乐迷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次他能烧了我们的设备,下次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这种人,对社会也是个祸害,我看还是把他交给警察教育教育。” 姚澜一听,脸色突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叔您这只是气话,对吗?” “上次他砸了我的琴,我看在林朔的份上忍了,可这次他屎都拉我们头上了,我还当什么都没发生,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就是!必须给他点教训!” “那小子在哪儿当缩头乌龟呢?是男人就自己出来!” 顾西靡静静看着,他虽然不认同顾伯山这个人,但顾伯山的有些观点他是认同的,比如90%的问题都可以靠钱包厚度解决,搞摇滚的再怎么real,也是人。 “卡里有三十万,要不要你们决定吧?” 这话一说,就没人再说话了,余戮的几个大汉互相对了个眼神,丸子头吐出一口烟,“你跟那小子什么关系啊?又替他挡棍子,又替他当冤大头的?三十万,都够在市中心买套房了吧?” 顾西靡不想多说:“那这套房你要不要?” 出来后,姚澜还没完全回过神,林泉啸做出那事她不意外,她也知道顾西靡家有钱,但对一个非亲非故,才认识一个月的人,就能掏出三十万,这种大方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别说是阿啸那么要面子的人,就连是她,都感觉很有负担。 “最好别瞒着阿啸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告诉他,事情不就更复杂了,现在这样顺利解决,不是很好吗?” 姚澜仰起脸,但因为伞檐的遮挡,她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 顾西靡将伞往姚澜的方向偏了点,他的脸露出,对姚澜笑着:“所以拜托你了,我相信你。” 望进顾西靡的眼睛,就好像陷入一片棉绒里,既柔软又让人飘飘然,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其实他看谁都这样,姚澜意识到了,但没办法说“不”。 她长叹了一口气,“我能保守秘密,余戮的人虽然脾气不好,但一向言而有信,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得避着阿啸了。” 又想起什么,她睁大一双杏眼:“那可是三十万啊,不是三百三千,你对他也太好了吧?” “是吗?”顾西靡不置可否,如果花钱就算好,那顾伯山岂不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该怎么说呢,阿啸这个人会让你觉得,有些东西没办法用金钱来衡量。” “我懂你的意思,阿啸打架逃课,跟个混混一样,但我们这些熟悉的都知道,他人很好。阿折以前在学校经常被欺负,阿啸看不惯,就算跟那些当时还是他兄弟的人闹掰了,也要罩着他,还把他介绍给了我爸。” 姚澜接着说,“他身上是有很多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只要站在舞台上,光芒就会盖过一切,这就是天生的摇滚明星吧。” 顾西靡很惊讶:“看不出来,你对他评价这么高。” “他那个臭脾气,要没点真本事,谁还要跟他玩啊。”姚澜话锋一转,“不过,他在你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毛特别顺。” 顾西靡笑着摇头,“那你是没看见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顾西靡将姚澜送上出租车,回头才发现,他走的刚好是经过“昨日”的那条路。 林泉啸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 少了顾西靡的“昨日”,格外得难捱。 哪怕平时看店,顾西靡不跟他在一个空间,但知道顾西靡就离他几米之隔,呼吸的空气都是不一样的。 百无聊赖中,他瞥向门外,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挨得很近,说说笑笑,看起来那么般配。 上一秒带他看最爱的电影,下一秒就欺骗他跟女孩在一起。排练是无聊的,疲惫的,让他累的,陪姚澜就很开心是吗? 更过分的是,顾西靡一脸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店里,但凡他绕个路,林泉啸也会觉得他至少是在意自己的。 顾西靡拿起台面上一罐打开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口,眼尾漾开散漫的笑意:“偷懒被抓包了,怎么办啊?” 林泉啸有多喜欢这个笑容,就有多讨厌这个笑容。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顾西靡随意扫着旁边的一排货架,“有事请她帮忙。” “什么事?” 顾西靡抽出一张cd,拿到眼前:“《我听这种音乐的时候最爱你》,这张是什么风格的?” 林泉啸不理,揪着上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找我?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吗?” 顾西靡反问他:“你也不会什么事都告诉我吧?” 第20章 “我当然……”林泉啸握紧拳头,顾西靡不需要自己替他撑伞,他要替女孩打伞,自己凭什么阻止? “你不能跟姚澜在一起,你这种人不适合她。” 顾西靡低头,手指在cd盒的毛边上磨着,“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林泉啸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是……对女孩很随便啊。” “沙沙”声越发明显,顾西靡点头,“嗯,那确实,我配不上她。” 林泉啸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指腹上的茧被磨得发白,边缘翘起细碎的皮,“别动了。” “我会买下这张。” “谁担心cd了?你想要,这个架子上的都送你。” 顾西靡沉默半晌,居高临下看着林泉啸,“那我这种人,适合什么人?” 风扇上系着的红色细带在飘动,三档的风对着林泉啸吹,背心热得皱起,手心也在冒汗,“你谁都不适合,就适合跟我一起做音乐。” 顾西靡挣开他的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把音乐当作全部?” 林泉啸心虚,以前或许是,但现在他同样渴望另一种东西,就在他眼前,实实在在,却比无形的音乐,更让他抓不住。 “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 “为什么?” “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了,不就没心思跟我搞乐队了?” 顾西靡笑了,“那跟你玩乐队,还得单身一辈子?” 那你就不能喜欢我吗?林泉啸心里都快冒火了,却在撞上顾西靡眼睛的瞬间,那火就哑了,只剩一缕烟还在肺腑里打转。 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顾西靡是一捧流沙,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他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周末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妈一直很想见你。” “你不让我恋爱,我就不能恋爱,你妈想见我,我就得去。”顾西靡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你是我什么人啊?” 林泉啸直来直往惯了,心里压根藏不住事,他真想一股脑全说出来,可比起一时的痛快,他更想和玩顾西靡一辈子的乐队。 他焦躁地抓着自己那头黑发,没办法直面顾西靡,头快低到了台面上。 顾西靡看他那个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不想再为难他。 他是想要一个答案,但答案也不见得很重要。 第17章 何渺郁期一过,带着学生去外地写生了,这几天都不在,一个人在家,是有些冷清。 顾西靡听林泉啸提过,蒋琴平时喜欢养些花花草草,周六一大早便去市场选了盆绿植。 刚出来那会儿,天还是晴的,没想到一坐上出租,豆大的雨点落下,在车窗上炸开朵朵水花。 大概四十分钟,车子停下,透过模糊的车窗,一道剪影冲破雨帘,黑色的伞在雨中急促地起伏,越来越近。 顾西靡抱着绿植下车,看着倾斜过来的伞,提醒道:“你注意点,手别碰到水。” “没事,再过一周就能拆了。” 顾西靡握着伞柄,推向另一边,“我来打。” 林泉啸这次没有坚持,把伞交给顾西靡,接过绿植,乖乖靠着他。 “不愧是何老师的儿子,跟何老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帅又有气质,都能当明星了。”一进门,蒋琴先对顾西靡夸赞了一番,“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啊?阿啸你看看人家,多学着点。” 顾西靡却有几分不好意思,要不是身上没钱,800的蝴蝶兰,他也送不出手。 “简单的小东西,阿姨不嫌弃就好。” “这是哪里的话……”蒋琴话说到一半,林泉啸直接把顾西靡拉走了,“妈,我们还有事,吃饭再叫我们。” 关上房门,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你半边衣服都湿了,先换上吧。” 顾西靡脱下衣服,伸手要拿干衣服,林泉啸却一个甩手,将衣服扔在了床上,顾西靡不解:“什么意思?” 林泉啸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个长盒,支支吾吾道:“我有,不是,是我妈让我给你的,你不是送我琴了吗,她说不能白占你便宜,刚好她是做珠宝生意的,托我送你条链子,那玩意儿特土,你肯定也看不上……”说着,他打开盒子,“你戴上试试。” 项链是雪花样式的,镶着碎钻,线条纤巧灵动,跟土不沾边,甚至过于秀气,顾西靡摸着脖子上的雪花,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泉啸见他犹豫,紧张起来:“怎么了?你不喜欢?” “不是。”顾西靡无奈一笑,“这有点像女款的。” “哪像?这链子有寓意的。” “什么寓意?” 这话说出来让林泉啸烫嘴:“‘你是一片美丽又独特的雪花’之类的吧。”他小心地瞄着顾西靡:“是不是挺土的?” “不会啊,我很喜欢雪花。”顾西靡露出笑容,“以前在港城我就老盼着能下雪,在美国我也很喜欢圣诞那段时间,谢了。” 林泉啸现在理解为什么男孩追女孩时,都要送花送礼物了,接受了他的东西,就跟接受了他的人一样。 “那你好好戴着,不能摘下来。” 林泉啸的房间不算大,生活气息浓重,墙上贴的乐队海报,书架上的磁带影碟,还有一些顾西靡不认识的动漫模型,成长痕迹触目皆是。 “你家有没有相册?我想看看。” 林泉啸从床底拖出一个收纳箱,在一堆汽车和恐龙低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他很久没看这些照片了,小时候那发型是他自己执意要留的,现在看起来特傻,他突然想起,顾西靡是不是刚见面那天,夸他好看来着。 顾西靡将相册放在大腿上,低头翻看,项链垂下,在相册上方悬成一个晃动的弧度,林泉啸的目光自然就跟着雪花下落,粉点,黑痣,不能再看了,他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作为儿子,应该挺糟心的吧,我看你小时候,不是膝盖青了,就是胳膊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爸妈怎么你了。” “我妈是揍我啊,但她不打别的地方,就拿鸡毛掸对我的屁股抽,可疼了,我现在看见鸡都有点发怵。” “你平时鸡肉不吃得挺欢?” “这是报复心理。”扯远了,林泉啸挠挠脸,将话题拉回来:“那你觉得我的脸怎么样?” 顾西靡看他一眼,“就那样吧。” “就那样?”林泉啸难以置信。 “你不是不喜欢被男人夸吗?” “我……”林泉啸回想那时候,都想抽自己,他挪近些,踢了脚顾西靡的小腿:“你和别的男人又不一样。” 顾西靡没理他,继续看照片,林泉啸不满地扣住他的下巴,转向自己:“他一个小孩有什么好看的?” 林泉啸确实适合舞台,无时无刻都想侵占人的注意力,稍一冷落,就会冲上来咬你一口,被惯坏的小孩心理。 顾西靡有时候挺烦他这种随便上手的坏毛病,下颌挣动:“不会对我动手的,看起来更乖。” 林泉啸愣住,喜欢乖的?他松开顾西靡的下巴,手腕滑到肩膀,手指伸直,刚好能碰到顾西靡的发梢。 乖有什么用?乖的话,一辈子都碰不到他。 “我小时候更坏,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不然我能闹上好几个星期。” 果然是小孩,顾西靡歪过头,贴上他的掌心,“这就是被爱的权利啊。” 林泉啸的手被胶水粘住一般,无法移动分毫,凉凉的发丝在他手心轻蹭,由外到内地痒,他变成一颗即将撑爆的蒲公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散架。 不行,他想着门外的蒋琴,听着窗外的雨声,悄悄吸口气,把膨胀的绒毛缩回去。 “你现在觉得自己在家里吗?” 顾西靡用上挑的眼睛把他看住,嘴唇张开,舌根后缩:“哥。”字音在口腔中打着旋儿,“你是想听这个吗?” 床垫一声巨响,蒲公英迸出,漫天飞舞,暴风雪一样席卷而来,裹住顾西靡。 手没法动,顾西靡腰腹发力,双腿鞭子般一绞一掀,反客为主,一手扣住林泉啸的手腕压在床上,另一手拍了拍他的脸,“你妈就是揍你揍少了,对谁都没轻没重的。” 雪花打在鼻尖,顾西靡的重量沉在腰间,林泉啸的太阳穴突突作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理智,担忧,恐惧什么的,都被一把火烧光了,声音哑得不像话:“顾西靡,我手疼。” 顾西靡匆忙松开他,起身去看他的手,一想觉得不对,那样也压不着啊,果然,肩膀被大力按住。 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勺又砸在床垫上,眩晕还没散尽,顾西靡在他胸膛上狠推一把:“我看还是现在更坏,都会装可怜了。” 林泉啸重心不稳,上半身往后晃了下,一条腿被压着,下半身因为作用力,往相反的方向挺去。 ……顾西靡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声,“你怎么真跟狗一样?” 第21章 林泉啸听懂了他的嘲讽,像锅里半死不活的大虾,弓着背,红透了也要挣扎着爬出去,“谁让你先招我的?” “我做什么了?”顾西靡眨了下眼睛。 林泉啸张张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但看顾西靡那个一脸纯良样,心里蹭蹭冒火,大腿又跨过去压到他身上,去挠他的腰和咯吱窝。“你才坏,坏透了!” 顾西靡很怕痒,大笑着乱躲,头在床单上拱着,自顾不暇中,两只手朝林泉啸伸去。 林泉啸毕竟一只手,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身体抖得厉害,弯下腰,额头抵在顾西靡肩上,求饶似的闷笑:“停,我不玩了……” 顾西靡几缕发丝黏在脸上,脸因为岔气而红着:“下去。” 林泉啸喘得比他还厉害,这个姿势,顾西靡没穿衣服,他在顾西靡上面,好像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想着,他就不敢动了。 第18章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说实话,顾西靡现在也想不通,可能林泉啸这个年纪就是不经逗,但被一个火炉压着,他同样不好受。“你先起来。” 房门被敲响,“阿啸,我送点水果。” “等等!”林泉啸手忙脚乱地爬开。 顾西靡坐起,快速套好衣服,拿起相册盖在林泉啸的大腿上。 “好了没?我进来了?”蒋琴开门进来,看儿子面红耳赤,视线转到电脑屏幕,摇了下头,“你们这个年纪啊。”她放下果盘就走,“注意身体啊,12点准时吃饭。” 顾西靡没忘道谢:“谢谢阿姨。” 她一离开,林泉啸挪到床角的阴影下,缩成一大团,脸埋在膝盖里,瓮声瓮气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顾西靡忍俊不禁:“这不是说明你很健康吗?” 那你也会对男人有反应吗,林泉啸问不出口,他现在才一阵后怕,太吓人了,那种感觉,如果继续下去,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吃口瓜,降降火吧。”顾西靡用牙签叉起一块瓜送去。 林泉啸抬起头,脸还是红的,将整块瓜一口吞下,他腮帮子鼓着,不敢看顾西靡,嚼着瓜,瞄到下方自己的一张照片。 在高处,背景是青山和楼群,这张里他剃了个板寸,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舔着冰淇淋,嘴上沾了一圈。 这个鬼样子……他爸妈也真是,非得挑这种时候拍。 林泉啸刚要翻页,顾西靡说:“我小时候就住在附近。” 林泉啸睁大眼睛,“这是港城?” “嗯。”顾西靡将一块瓜送进嘴里。 “我去过港城?”林泉啸试着回忆,没有一点印象,但还是激动,抓着顾西靡的胳膊,“那你一般白天都在干嘛?这是什么季节,秋天吗?你那时候会出来玩吗?” 顾西靡被他晃得一口瓜都吃不安稳,快速咽下去,才开口:“春天,我很少出来,不是上学,就是在补习。” 听到回复,林泉啸也不失落,眼睛星子似的发亮,“太神奇了,我就说我们有缘分吧,十年前我们差点就碰到了。” 顾西靡嘴角勾起,“我以前最怕你这种小孩,凶巴巴的,我要是看到了,肯定躲得远远的。” 林泉啸的脸耷拉下来:“我有这么差吗?” “一点玩笑都不能开?”顾西靡没办法似的,摸了把他的头,“我要是觉得你差,还天天跟你在一起?” 在林泉啸心里,自己当然不比任何人差,但他不知道顾西靡怎么想的。“那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顾西靡给他一个“你几岁啊”的眼神。 林泉啸不管,抓住顾西靡的腕子,将他的手拢成拳头,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大拇指开始,你说停,我就停。” 他掰开大拇指,很快又去掰第二根,顿了下,没声。 中指,还是没声,他眉头皱起来。 无名指缓慢地展开,他抬头瞥去,顾西靡还是不说话地看着他。 他咬咬牙,捏着小拇指,从第一个关节捋到第三个关节,等了会儿,房间里只有外面的雨声。 难不成还得用上脚趾? 底下不舒服,心里更不舒服,他一把丢开顾西靡的手,决定这周,算了,今天都不再跟顾西靡讲话。 林泉啸口味偏重,基本是无辣不欢,但今天桌上的菜都是淡口,顾西靡没吃过家里人做的菜,可能是心理因素,味道尝着就是和他家阿姨做的不一样。 “阿姨,你手艺真好,上次的凉糕也特别好吃。” “哎呦,这算什么手艺,都是些家常菜,你吃得惯就行。”蒋琴朗声笑道,拿起汤勺往空碗里盛,“尝尝这莲藕排骨,一大早就开始炖了,阿啸说你爱吃甜的,我多加了两颗蜜枣。” 顾西靡双手接过汤碗,“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你这孩子,老这么客气,阿啸在我们面前提过你百八十回了,你在我们家都算老熟人了。” 林泉啸本来一个劲儿扒饭,听了这话,立马抬起头:“我哪有?” “就说那吉他吧,你都弹不了。”蒋琴指向沙发,怪声怪气调侃:“还整天抱着往那儿一躺,一口一个‘西靡送我的’。” 顾西靡低头扑哧一笑,林泉啸面上挂不住了,放下筷子:“妈!我说话哪是这样的?” 蒋琴不理睬他,对顾西靡说:“我从没见过阿啸跟谁这么投缘,他这孩子挺讨打的,西靡你多担待点。” “其实阿啸照顾我比较多,我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有他。” “年轻人就该互相照应嘛,这个年纪的朋友才是真朋友,进了社会,人就复杂了。”蒋琴前倾身子,腕间的翡翠镯子在桌上磕出脆响,“对了,西靡你家不是搞投资的吗?珠宝这块儿,应该也有涉猎吧?” 林泉啸皱起眉头,“妈,人家是跨国大企业,怎么可能看得上你那种小店?” “我打听下行情而已,你这孩子……”蒋琴摇摇头,转向顾西靡,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他跟他爸一样,以为自己是摇滚明星了,看不起我这铜臭味重的行当。” 顾西靡挖了勺汤,轻抿一口,微笑道:“阿姨见谅,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外上学 ,对家里生意这块了解不多。” 蒋琴脸上的笑收了些:“也是,你还小,不提那些了,来,继续吃饭。” 林泉啸家的琴房中,大半都是林朔的收藏,属于他的只占四分之一。 有些是亲戚朋友送的,也有他自己省吃俭用买的,他惯用的只有固定几把,但他对所有琴都很宝贝。 他本来是打算给顾西靡一一介绍他“孩子们”的来历,但顾西靡太让他失望了。 顾西靡停在那把红色的tele前:“我送的这把,是儿子还是女儿?” 林泉啸不说。 “是女儿吧?”顾西靡问。 林泉啸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 “那它在你心里排第几?”顾西靡去握他的手,林泉啸避开了。 “不想理我?”顾西靡凑到他眼前,太近了,睫毛根根分明,呼吸扫在他的脸上。 林泉啸没有避开,甚至身体前倾了些,一天还是太长了,一个小时算了。 顾西靡很快就退后一步,“好吧,那我回去了。” 他刚转身,手腕被拉住。“你什么意思啊,不理我也不让我走?” 林泉啸包住顾西靡的手,举到他面前,一根大拇指露在外面。 顾西靡笑了声,“琴这种东西当然很好排了,但人嘛,不是问出来的,要靠自己感受。” 林泉啸不赞同,不说,他怎么感受得到,尤其是顾西靡这种爱沾花惹草的人,他怎么知道他的感受对不对。 手被摁在一个地方,软的,又似乎有点硬。 “你可以问问它。” 第19章 林泉啸手心发麻,电流沿着手臂,窜到头顶,顾西靡的心脏,在他手下跳动着,快的,慢的,他根本无法判断,他的心脏快爆炸了,跟他相比,一切都太温和。 他手上用力,往前一步,将顾西靡按在门上,然后头埋进,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闻,用整张脸去感受。 “林泉啸!”痒得不行,顾西靡涨红了脸,耸动着,后背在门上摩擦,揪着林泉啸后脑的头发,想扯开他。 林泉啸感受不到疼痛,死死搂着顾西靡,无法呼吸,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这个心跳才对,他真想吞下肚,这样才公平。 凭什么顾西靡总是那么游刃有余,衬得他跟个愣头青似的?林泉啸满意了,得意了,然后就忘形了。 脸上吃了重重的一拳,他退后好几步,愣在原地。 顾西靡的白t皱得不成样,衣领歪斜,露出一大截锁骨,衣服上有一处湿痕。 林泉啸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了什么,浑身充着血,后悔吗?那个香气,柔韧和温度,并不。 顾西靡不会在意,顾西靡从不在意这种事,他不会因为这个完蛋的。 第22章 但顾西靡也从不打人。 林泉啸舔了下发烫的嘴唇,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等我手好了,我们就能一起弹吉他了,到时候我弹节奏,你弹主音,你想玩什么风格的音乐都行。” 顾西靡整理好衣领,眼角飞着红,林泉啸翘起的头毛,不知悔改又带着些讨好的表情,让他一股气想发又发不出。 “我夏天结束就回美国了。” “什么?”林泉啸顿时慌了。 顾西靡本来想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但这个话题不可避免,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 “我不能念书念一半,扔下学业不管,现在我也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我妈看起来赚得多,其实她的经济状况一团糟,所以,我没办法不顾一切留在这里,只靠玩乐队活着。” 顾西靡说的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但林泉啸不认为这些能构成什么阻碍,哪怕他现在连顾西靡的一件衣服都买不起,可他依然有这份自信:“我可以养你啊。” 顾西靡笑了,为他的天真,也为他的热忱,“你以后的女朋友会不高兴吧?” “我不需要女朋友!”林泉啸的心里又要冒火,他都这样了,顾西靡怎么还以为他喜欢女孩。 “那我也不能靠你养啊。”顾西靡说,“你也知道,没几个乐队能走到最后,但不论在哪个地方,组乐队的人都是前仆后继,结局本来就不重要。” 林泉啸从小就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谁是不是发自内心喜欢舞台,他看得出来,明明这些天顾西靡也很开心,为什么能不带一丝留恋地说要走? 他想去抓顾西靡的手,抬到一半又握紧拳头,放下了。 “真的不是因为刚才的事吗?是我太过分了,我道歉。” 看着他沮丧的样子,顾西靡也于心不忍,但他知道都会过去的。 “不是,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组乐队本来就不在我的计划之内,这些天我很感谢你,让我度过了一段很特别的时光。” 林泉啸明白了,顾西靡只是在前途和他之间,选择相信看起来更加正确和光明的那个,这不是靠他说多少话,写多少情歌就能改变的。 “我可以等你从美国回来。”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会找到比我更适合freedumb的吉他手……” “不会的。” 顾西靡没有说话。 林泉啸打了个地铺,睡不着,他在想需要多少钱,才能养顾西靡。 光靠在地下混迹肯定不行,是有唱片公司找过他,但提供的都是个人签约,他不能为了自己,背叛freedumb。 不过之前的freedumb还很青涩,歌也粗糙,无法跟现在相提并论,或许可以重新争取乐队签约试试。 他对吃穿没什么要求,钱都花在买琴上,那以后他就不买琴,把钱都存着,等顾西靡从美国回来,那也是很大一笔了。 不过就是四年,四年后,他们依旧很年轻,顾西靡也不会再说他是个小孩。 林泉啸越想越觉得道路一片坦荡,心里也跑起了火车,到时候,顾西靡就是他的了,那他想做什么……他搓搓脸,翻了个身,外面还在下雨,灯火疏落,斜斜爬上床榻,一条光洁的手臂,从床沿垂下。 林泉啸试探着伸出手,只要稍一用力,顾西靡就能落入他的怀抱中。 他抬起上半身,鼻子凑上去,很轻地磨蹭着顾西靡的指尖,一路上移,手指,手心到手腕,他感受着每一处薄茧,每一条纹路,在他脸上流淌而过。 他已经习惯了顾西靡的味道,却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不像花草,也不像水果,地球上没有一个东西接近它。 构成顾西靡的一切,也构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他无法想象没有它们的空气,该有多么苍白。 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碰到林泉啸的下巴,林泉啸又躺回去,手摸到枕头下,拽出一条链子,六边形的边框,里面嵌着一个雪花。 再等等吧。 总有一天,他和它都会再次完整。 花臂男的手指在cd架上翻检,抽出一张瞥了眼封套,嗤着甩到一边,塑料盒砸在地上的脆响未落,又拎起另一张,这次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扬手抛向身后,“就这些垃圾也敢拿出来卖?” 林泉啸应该生气,但他没有,他的心里有了更重要的问题,这些小打小闹,再也进不到他的眼里。“两张一百三。” 花臂眯起眼睛,扫了他几眼,接着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抡起手臂一挥,整排cd“哗啦”一声全掀翻在地,“老子有的是钱,今天就好心帮你清理清理垃圾!” 林泉啸不是没脾气,耳光都抽他脸上了,他再置之不理,这种人只会变本加厉。 他从柜台后走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我干的,有种冲着我来。” 毕竟收了钱,花臂没打算提那事,只想点到为止出口恶气,林泉啸这么痛快就认了,倒把他整不会了。 晃神中,花臂的膝盖窝传来两记钻心的剧痛,“咚”地跪在了水泥地上,手掌条件反射撑住地面,“林泉啸我操……” 他刚准备站起,林泉啸钳住他的后颈,将他摁在地面:“地上这些都捡起来。” 花臂脖颈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接受不了自己在一个小孩手下,竟然跟砧板上的鱼一样,开始破口大骂。 林泉啸揪着他的后领,提起他,“你嘴巴放干净些。” 一起身,花臂拳头就朝林泉啸面门砸去。 林泉啸侧身一闪,扣住他的手腕,一个利落的反剪将他胳膊拧到背后。“省省吧,我也不想欺负老人。” 花臂赤红着眼,动弹不得,脑子飞快地搜刮着最能戳人痛处的狠话,管它是真是假,张口就吼:“你他妈的装什么?这么横,还不是个跟男人走后门的死变态?” 林泉啸怔住,手上的力道松了。 花臂眼中精光一闪,没想到歪打正着了,趁机发力挣开,一拳打在林泉啸脸上,看着他踉跄着退后半步,花臂立即欺身上前,咧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舔过嘴角:“你上他,还是他上你啊?给你花这么多,肯定是你撅着屁股……” 话没说完,花臂被一记重拳轰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散落的cd盒上,塑料壳碎裂的声响混着他的闷哼。 林泉啸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人硬生生提离地面半寸:“你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 花臂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说都说了,破罐子破摔,他吐出一口血沫,“什么意思,你不比我更清楚吗,是不是爽翻了?跟男人……” 林泉啸的拳头雨点般砸下,带着骨肉相撞的闷响。 不过就是几台破设备,顾西靡后背的淤青到现在还没完全消下去,林泉啸心里那口气本来就没出干净,手上一点儿都没留情,拳头都打麻了,才提起他的领子,“说清楚,什么叫‘给我花这么多’?” 花臂整张脸已经肿得不成人形,扯出个扭曲的笑容:“装什么糊涂,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林泉啸的拳头在颤抖,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不通顾西靡瞎掺和什么,他想骂人,但骂不出口。 “他给了你们多少?” 花臂笑着就呛到了,“怎么..….咳咳...…是在算得卖多少次吗?” 林泉啸的拳头悬在半空,几双手从背后环抱住他,将他往后拖了半步。 “别打了!别打了!”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闻声赶来的街坊挤作一团。 “哎哟喂,怎么打成这样了?” “这是闹哪出啊?店里乱的呀。” “这看着伤得不轻,要不要报警啊?” 花臂挣扎着撑起身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这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什么人啊这是,你们这些什么滚的,没一个正常的。” “就是啊,乱七八糟的,谁要管。” 花臂虽然伤得惨,但心里舒坦了,林泉啸那小子以后肯定没脸在这带混了。 第20章 “你给了他们多少?” 林泉啸周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整个地下室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度。 陈二和阿折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巴。 顾西靡看到他嘴角的淤青,正要上手:“石膏刚拆,怎么又打架了?” 林泉啸抓住他的手腕:“多少?” 顾西靡沉默了会儿,开口:“你是为了我才那么做的吧?我不想欠你的。” “什么叫欠我的?” “你不是要当明星吗?那种事被爆出来,会跟着你一辈子的,你知不知道?” “那也是我的事,谁让你管了?” 顾西靡的眼神结了冰,甩开他的手,“林泉啸,你以为你是谁啊,别人的事你随意插手,轮到自己头上,就不许别人过问半分,所有人都必须按你的心意来吗?” 林泉啸胸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海绵,堵得发慌,“我不想跟你吵,你究竟给了他们多少?” 第23章 “话我已经说了,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那你替我挡了一棍子,还要收拾我的烂摊子,到底谁欠谁啊?”林泉啸几乎是喊了出来。 顾西靡取下身上的吉他,往外走:“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这件事,乐队,还是他们?不管哪一个,都不能用“就这样”来打发。 陈二听得稀里糊涂,忍不住开口:“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是兄弟,好好商量啊。” 顾西靡没有回头,“阿啸,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别抓着这件事不放了。” 头顶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明净又遥远,像初雪覆盖的山脊,林泉啸握住闷痛的手臂,看着他的雪山消失在眼前。 他现在身无分文,为了买那两条项链,他贴上了自己所有的零花和演出费。 仔细想想,他确实一无所有,别说养顾西靡,连留住顾西靡的资格都没有。 林泉啸的情绪来一阵去一阵,从来不会停留太久。 但几天过去,除了必要的交流,林泉啸不跟顾西靡讲一句多余的话。 如果林泉啸不想再搭理他,虽然可惜,但结局注定会这样,早晚都没区别。 不要有多余的期待,这个道理顾西靡从小就懂。 自他有记忆开始,何渺就生病了,他适应得很好。何渺躁期时,会把自己关在画室,音响里开着很吵的摇滚乐,他就坐在门外的地上拼着乐高,郁期也是一样,何渺躺在床上,他待在一边。 何渺一直在家里,从不离开,他只需要乖乖待着,不给妈妈添麻烦,妈妈心情好,就会教他画画,陪他玩,只是等而已,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让顾伯山满意也很简单,只要认真学习,不吃任何顾伯山口中的“垃圾”,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吃巧克力,但有次被发现,顾伯山和何渺大吵了一架,他不想爸爸妈妈因为他吵架。 顾伯山告诉他会有个妹妹时,是笑着说的。他从电影里知道做哥哥应该是什么样,勇敢,正直,有担当,他离那样的人还有一段距离,不过等妹妹出生,他就上小学了,肯定更像哥哥。 他每晚都要开着台灯,做哥哥的如果怕黑,该怎么保护妹妹?他蒙在被窝里,试了快一个月才敢睡,有天他做恶梦惊醒,去开台灯,家里没电。 他很害怕,跑去了何渺的房间,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掀开被子躺在一旁,床单越来越湿,很不舒服,但他太困了,直到被阿姨的尖叫声吓醒,到处都是血。 他知道人在去天上之前,会先被送去地下,可妹妹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何渺经常哭着跟他说“对不起”,其实比起做哥哥,他更想让妈妈开心,所以他没问妹妹去哪儿了,只是把给妹妹买的蝴蝶结发卡放在了何渺的床下。 顾伯山说何渺是“杀人凶手”,连续好几个月都没来,那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妈妈讨厌爸爸到那种程度,那他也不该再想要爸爸带来的玩具。 豆豆来到这个家时,他很高兴,也很担心,它太小了,他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它,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还好豆豆成长得很健康,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哥哥吧。 可他不明白,他都这么听话了,为什么顾伯山还是不满意,更不明白豆豆做错了什么,他太没用了,顾伯山离开后,他才敢去翻垃圾桶,但豆豆已经不在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叫过一声爸爸。 两个妹妹他都没有保护好。 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所以何渺离开了他,只有顾伯山要他,不是要一个儿子,而是不想浪费一份投资。 他一边恨着顾伯山,一边花着他的钱。 因为他懦弱虚伪没有担当。 过去,他不是在哄人,就是在等人,可他想要的还是会离他而去。 如果林泉啸不理他了,他不会去哄。 因为林泉啸太好哄,而他不是什么值得等的人。 陈二他们明白了怎么回事,但这事儿他们不好插手。 林泉啸什么性子他们知道,多找一块钱给他,都要跨大半个城还回去的人,让他占人家便宜,跟要他命一样。 其实林泉啸心软,只要顾西靡稍微服个软,事情就解决了,可顾西靡看着好说话,也挺倔。 真是纳了闷了。 两人好的时候,跟小两口似的,他们俩就是电灯泡,现在吵架了,谁都不理谁,他们夹在中间也战战兢兢。 这事儿过不去,乐队都玩得没劲儿了。 中午两人出去买饭,陈二又在跟阿折大倒苦水。 阿折说他有个招儿。 陈二一听,心里也没底,但试试总比现在干瞪眼强。 顾西靡放着歌,本子摆腿上,在扒谱。 林泉啸抱着吉他,他的手还摁不住弦,就过个瘾,主要是闲着怪难受,他和顾西靡从来没有这种无话可说的时刻。 他不是在跟顾西靡怄气,只是觉得自己矮了,肚子里的就不是花,而是一堆烂蘑菇。 他怎么能长着一堆烂蘑菇,靠近比花还好闻的顾西靡。 it used to be so easy i never even tried yeah it used to be so easy but the last day of summer never felt so cold …… 这歌也听得他怪难受,顾西靡就是喜欢这种阴郁伤感的东西。 突然眼前一黑,门“啪”地合上。 林泉啸立马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放在原地,跑上楼梯,门拉不开,从外面锁上了。 “谁啊?快开门!” 他听到陈二的声音:“阿啸,你们俩好好聊聊吧,这一天天的,我们也不好受啊。” “你们俩有毛病啊?我们饭还没吃,瞎搞什么?开门!”林泉啸大力拍着门。 “你们先谈着,一个小时后,我们再过来啊。”陈二的声音越来越小。 第21章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这事靠谈解决不了。 这下连音乐都没了,更难受,林泉啸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 顾西靡还在低头写东西,这个光线,眼睛会瞎吧。 林泉啸摸摸口袋,有根肠,扔了过去,没看准,砸到了顾西靡,林泉啸腾地站起。 顾西靡捂着额头,“怪我啊?我又没让他们这么做。” “不是。”死手,林泉啸挠了挠后颈,“你饿吗?” 顾西靡看了眼脚下的肠,“这是给老黑的吧?” “人一样吃啊。” “谢了,我还没饿到跟老黑抢食的地步。” 林泉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让顾西靡吃扔在地上的肠。 烦,他坐下,不透气,太热了,他很快又站起,揪着衣领扇风。 水泥墙也在流汗,渗出白色的结晶,不像雪,像霉菌,林泉啸抬起腿,鞋底在上面蹭着,墙上的粉末头皮屑似的落下。 真恶心。 他看向亮处,手机背后射出的一束光照着房顶,数不清的灰尘在里面翻滚,光照不到的地方,肯定还有更多灰。 这地方真脏。 顾西靡就安静地坐在阴影里,他怎么待得下去的? 林泉啸以前还觉得顾西靡娇气,可顾西靡从来都没有抱怨一句。 他把人家一个少爷,困在这破地方干嘛呢,累死累活的,也赚不了几个钱。 是他太自私了吗? 可他就是想要,想要一个人没有错,但他从没问过顾西靡想不想要他。 他没法问,也不敢问。 他过去认为感情很俗,就是无聊的男女挥洒无处释放的荷尔蒙,他有摇滚乐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可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深奥的东西,因为他想要一个男孩才那么复杂,还是本来就很复杂? 他靠在墙壁上,没有一个问题有答案,猛呼吸几口浊气,胸膛大幅度起伏着,想把看不见的脏东西都吸进肺里,他多吸点,顾西靡就能少吸点。 林泉啸的动静实在太大,顾西靡停下手中在画的乌龟,看向侧方,林泉啸跟柯南里的黑影人似的,贴在墙上可疑地大喘气。 “……你有哮喘?” “不用你管。” 顾西靡在龟壳上写下“lqx”三个字母。 大概是吸多了灰,林泉啸的肺在发胀,他站不住,开始来回地在楼梯上下踱步,没有丝毫缓解,咚咚咚的脚步声更让他躁从心头起。 顾西靡又问:“你就不能安稳待着吗?” “我离你这么远了都碍你眼?”林泉啸的肺快烧起来了,他不想对顾西靡发脾气,下意识去掏烟,兜里空空。 他这才想起,他很久没买烟了。 他换个兜,摸出一把拨片,拨片容易丢,顾西靡的裤兜浅,装不了多少,所以他总会随身备着。 顾西靡说:“我只是想问你累不累,算了,你开心就好。” 林泉啸不再动,肺里的火快烧到喉咙了,这不是怒火,烧了太多天,现在只要一开口,火势就会蔓延出去,他用力攥紧那把拨片,尖锐的棱角戳着他的手心。 第24章 陈二贴着门听声,半天也没听到个响,寻思这招儿指定没戏了。 他摇了摇头,阿折也叹了口气。 门打开,顾西靡先走出,林泉啸在地下室又站了会儿,然后走过去,手放在凳子上,热的,他低下头,脸缓缓贴近。 地上有一张五线谱,上面画着一只乌龟,林泉啸下巴支在凳子上,将纸拿到眼前看,龟壳上有一道涂黑的痕迹,旁边写着“l”。 顾西靡擦拭着手中的吉他,这把马丁他用了一个多月,确实顺手,不过他没打算带走它,它以后能找到更适合它的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这个音高他太熟悉了,只会是一个人。 林泉啸推开房门,拎着一个黑色书包,扔给顾西靡。 “这里面有八万六,不够的,我以后会还你。” 包砸在刚擦拭干净的吉他上,顾西靡推到一边,“你拿走吧,我不需要你还。” “可我需要。”林泉啸定定地看着他。 顾西靡知道林泉啸在执着什么,不收下,林泉啸不会罢休。 那么干净的人,他们就不该和钱扯上关系。 可除了钱,他还能给林泉啸什么? “我们别吵架了。”林泉啸在床边坐下,往顾西靡挪近一步,“我很难受。” “我知道。”顾西靡同样很难受,但长痛不如短痛。 林泉啸的手伸向吉他的六弦,低着头,拨出几声沉闷的呜咽,“你不知道,我难受得快死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最难受的事是自尊心受损,顾西靡很羡慕,也想保护好他这份骄傲。 他握住林泉啸的一根手指,从六弦拨到一弦,音色越来越亮。 “好,不吵了,是我考虑不周,你现在好受多了吗?” 林泉啸摇头,“你抱我一下。” 顾西靡展开双臂,将他揽进怀里,一个拥抱,他还是能给的。 林泉啸回抱住他,头埋下,深深地呼吸着。 这个姿势维持了快十分钟,顾西靡的胳膊和肩膀都开始僵硬。 “够了吧,阿啸?” 林泉啸在他身上蹭了两下,“我是个垃圾。” “每个人都会犯错,你只是一时冲动……” “我是个废物。” 林泉啸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顾西靡想松开他:“你别这么说。” “我他妈还是个变态!”林泉啸手臂收紧,牢牢圈住顾西靡的腰。 怀中的人有些颤抖,顾西靡从没见过林泉啸这个样子,心不由地揪起,轻抚着他的后背:“阿啸,你怎么了?” 林泉啸的声音很低,在尽量克制,但能听出来是哽咽的:“我……我把它们都卖了。” 顾西靡看到旁边的黑包,一下反应过来,扶起林泉啸的肩膀,“那我就更不能收了,你现在把他们买回来还来得及!” 林泉啸眼眶通红,“你到底明不明白?比起它们,我更需要你!” 顾西靡怔住,需要他?他只不过做了林泉啸一个多月的吉他手,而那些琴陪了林泉啸那么多年,他算什么?到底为什么?林泉啸这样的人,怎么会需要他? 顾西靡说不出话。 林泉啸手掌蹭过两只眼睛,“你肯定觉得我很没用吧?我就是很没用,还整天觉得自己特了不起,出了事,只能靠卖自己的孩子,我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 他噎了下,盖住自己的眼睛,“我他妈还好意思哭……我对不起它们,也对不起你,你不想留下跟我玩乐队也正常,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让你受伤,给你添乱……” 什么东西落在嘴唇上,一开始很轻,像蝴蝶停歇,之后才感受到柔软,很慢地陷进,陌生,奇异,又似曾相识,或许在梦里经历过,林泉啸的心止不住地发颤。 他放下手臂,触感已经消失,顾西靡脸很近,上面挂着一滴泪,林泉啸知道,是他的。 顾西靡捧起林泉啸的脸,手指擦着他眼角的泪水,“别哭了,我不走了。” 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都像是林泉啸的幻觉,他眼睛直愣愣的:“什么?” “你是所有吉他手都梦寐以求的天才主唱,靠两三个和弦就能写出直击人心的歌,在我心里,你就是很了不起,你给我的东西任何人都给不了,所以别再这么说自己。” 别人的赞扬,林泉啸很少会放心上,可他是顾西靡,凭顾西靡的技术,在freedumb确实很浪费,顾西靡加入后,从器乐编排,到音色氛围,情绪递进各个方面,乐队都进步得飞快。 而顾西靡只不过自学了一年多的吉他,玩乐队才短短一个月,在林泉啸心里,顾西靡才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林泉啸感觉胸腔里有一群麻雀在扑腾,抹了一把脸,眼泪糊作一团,笑容清晰明亮:“你真的愿意留下来,一直做我的吉他手?” 顾西靡也笑了,“嗯,不过如果要以乐队为生,这事儿必须得认真起来,我们可以先录一张demo,风格的话最好统一,国内的音乐公司我了解不多……我上网搜搜。” 说着,顾西靡动手打开了笔记本。 林泉啸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他没想到顾西靡转变这么快,说留下就留下,他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是疼的。 顾西靡表情专注,眼睛上下浏览着网页,林泉啸呆呆看着他,就看到那个地方,红的,软的,似乎是甜的。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个我?” “你哭起来不好看,我不想看到。” “所以你就随便亲我了?”林泉啸觉得麻雀死了几只。 顾西靡看他一眼,“你不喜欢吗?” 这是两码事,林泉啸红着脸,小声嘀咕道:“……这不公平。”他凑到顾西靡面前,“我不记得了,你认真点。” 顾西靡揉了把他的头,推开他:“怕你又睡不着,下次吧,今晚我要干正事。” 于是林泉啸自作主张地又靠过去,在顾西靡脸上啄了一口,刚好把那抹泪痕带走。 第22章 顾西靡第二天告诉了何渺这件事,何渺一听到他要留下,就抱着他又哭又笑,激动了半天。 “西靡,我真的从没想过,你还愿意待在我身边,你放心,妈以后不会再让你失望,妈这些天又出手了几幅画,现在也能养得起你,我没有顾伯山有钱,但一定会给你最好的,你要相信妈……” 何渺还心血来潮学起了做饭,在港城时,她也尝试过做饭,但切菜时不小心伤了手,顾伯山从此不让何渺靠近厨房。 在一个房子里被困那么多年,再丰富的心灵也会枯萎。 当何渺拿着碎玻璃,说要带他一起去死,逼顾伯山放她走时,顾伯山说何渺疯了。 很奇怪,那是顾西靡第一次知道,原来顾伯山也会害怕。 他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应该也是怕的,毕竟妹妹已经消失了。 那些都是泛黄褪色的记忆,顾西靡选择把它们都深埋,过去只是幽灵而已,看不见就无足轻重。 现在他在安城,这里没有顾伯山,何渺依然是他的母亲,他加入了一个值得为之奋斗一生的乐队,他还有林泉啸。 而林泉啸,让他想起理想中的家,那里永远亮着灯,每一寸空气都因他的归来而雀跃。 顾西靡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富足,他拥有的太多,他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守住这一切,不再是那个爸妈一吵架,只能缩在被子里哭的小孩。 顾西靡夹起一根手指头粗的的土豆丝,上面不知道加了什么,黑红黑红的,但尝起来还不错,他又夹了一筷子到碗里:“太好吃了,没想到妈做饭也这么有天赋。” “西靡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何渺摆了下手,脸上是笑着的,“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土豆怎么做都好吃,下次我试点高难度的。” “就是好吃啊,学什么不都是从易到难,妈你也别累着自己。” 何渺眼眶微热,既愧疚又欣慰:“西靡你每天排练也很累吧?澜澜给我看过你们演出的视频,你小时候学钢琴,老师就说你很有天赋,没想到你弹吉他也这么有范,不愧是我儿子。” 顾西靡笑道:“我还有很多不足,以后会做得更好。” “看到你能打开自己,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我已经很开心了,下次演出妈一定去现场支持你,我就知道你能跟阿啸玩得来,西靡你记不记得……”何渺欲言又止,“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最重要。” 顾西靡嘴里有食物,没说话,点了下头。 留在安城可以说是一时冲动,也可以说是直面内心做出的选择。 但这事比顾西靡想得复杂,他现在未成年,办理跨国转学,必须有监护人的签字。 他联系了顾伯山的秘书,还没有回音,顾伯山八成不会同意,但也好解决,可以不上学,直接参加内地的高考。 学业上的事先不谈,经济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何渺对自己的资产状况完全不清楚,画作全权交给经纪人打理,花钱更是随性,兴致来了便一掷千金,账上的钱永远只留个零头。 第25章 顾西靡帮她整理账单合同时,看到很多所谓的佣金支出,宣传推广费,金额高得离谱,但根本查不到具体的展览,连像样的媒体评论都没有。 何渺平时不过问这些,一心扑在画作上,顾西靡既然发现了,就无法再置之不理,他和何渺商量着,找了一个律师。 林泉啸打算小样中全都用顾西靡编曲的歌,顾西靡对其中几首不是很满意,最近一直在熬夜写新歌,但写出来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林泉啸认为是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明明直接出歌都绰绰有余的水平,没必要吹毛求疵,不过是一个小样。如果那些公司看不上,那就是他们有眼无珠。 但顾西靡没办法将他眼中的半成品交出去,林泉啸也只好依着他,他这么在意乐队当然是好事。 可顾西靡又突然说,想去打工,他认为自己过去活得太飘着,不接地气,写不出好音乐。 这点林泉啸无法支持,一个人的精力有限,顾西靡现在一天除了吃饭睡觉,时间都花在音乐上,如果还要打工,那得累成什么样。 况且顾西靡本来就没什么时间陪他了。 原先他只想顾西靡留在他身边,可顾西靡就算在他身边,心也被别的东西分走得差不多了。 林泉啸也很在意乐队,可顾西靡在意乐队多过于他,即使这个乐队是他的,他心里还是有少许不舒服。 这个不舒服还不能说出来,他不想让顾西靡觉得他不识大体。 编曲方面,他和顾西靡是不同的路子,他也明白,创作者都不喜欢有人插手自己的创作。 所以他只能靠在墙上,安静地待在一旁,他平时已经不抽烟了,但在顾西靡这里,总会点着一支烟。 顾西靡的烟,抽起来跟薄荷味的空气没区别,不过顾西靡也含着同样的烟,这样或许能离他更近一点。 坐久了,背有些僵,林泉啸支起身体,活动了下肩颈。 顾西靡说:“你这样陪着我,不觉得无聊吗?” “为什么会无聊?” “不腻吗?” “为什么会腻?”林泉啸又靠回去,把头歪在顾西靡肩膀上,更近地看他。 顾西靡眨眼时,空气的流动都是不一样的,他的每个皱眉,嘴角无意识的上扬,偶尔的叹气,都像天上的云那样姿态万千,林泉啸怎么都看不够。 顾西靡两指夹着烟,吸了口,在烟灰缸里掸了掸,吐出的烟雾缓缓在他的面部铺散开,给林泉啸的眼前蒙了层纱。 “也是,你才十五,看什么都新鲜。” 林泉啸最烦他拿年龄说事,这话他也品出了不好的意味,他从顾西靡身上起来,“你是嫌我在这儿烦吗?我又没打扰你。” 顾西靡揉揉眉心,“你都快把我盯出洞来了,我怎么专心?” “谁稀罕看你?”林泉啸沉着脸掐了烟,“我困了,睡了。” 只留一盏台灯,林泉啸躺下,看着外面的月亮,圆得那么无聊,亮得那么刺眼。 顾西靡换了位置,坐在书桌前,戴着耳麦,月光将他的发梢照得发亮,玻璃窗上映着他朦胧的倒影,他的手托在脸侧,指间依然夹着根烟,淡蓝色的烟霭从他的耳旁升起,在他的头顶盘旋。 乏味的月亮也是有可取之处,林泉啸看得入迷,顾西靡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梦漂浮在他眼前,在美的背后,他莫名地感到心慌,仿佛他把从海底打捞出来的传世雕像,私藏在了自己身边。 时间烟雾一样从他眼前散去,他的心早已凝固,一刻都不能往前,难以言说的心绪结成一滴滴水珠,在胸腔里汇集,一汪泉,一条河,一片海,整个地球的水在他身体里晃荡。 宇宙,时间,摇滚乐,所有伟大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而顾西靡是意义本身。 “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转过身。 卧槽!…… 他刚刚说了什么? 像是有一群野兔在他的心上奔跑,他看着墙上几乎静止的影子,大气都不敢喘。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似乎刚晒过,有股阳光的味道,他抓起一旁的被子,蒙在脸上使劲闻了闻,果然刚洗过,床上没有顾西靡,但顾西靡满房间都是。 林泉啸在床上拧了会儿麻花,一脚把被子踹了。 听到就听到吧,他也做够了乌龟,他的喜欢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豁出去,又说了一遍,“顾西靡,我喜欢你。” 很简单啊,就是这么简单的四个字,人怎么能被这几个字胀死。 没什么好害怕的,他笑了出来。 这四个字出奇地好听,他还想再说一千遍,但他现在必须排除干扰,数着那个拍子。 没有乱……没有乱……还是没有乱。 然后,他缩了回去。 放心还是遗憾,他说不清,但他祈祷,顾西靡一定没有听见。 第23章 早晨,太阳尚未高悬,摞得比人高的蒸笼热气腾腾,香味在巷子里流淌,趿拉着拖鞋的大爷与风风火火的上班族擦肩,车铃叮当作响,在两边的砖墙上来回碰撞。 横跨街面的晾衣杆上落下几滴水,林泉啸一抹额头,脚下踢着块小石子,一路过关斩将,石子骨碌碌跳过麻石路,滚到店门口,不偏不倚砸在老黑毛茸茸的脑袋上。 正闭目养神的老黑一个激灵,没等它炸毛,林泉啸一把提起它,“好小子,没白疼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一大早就过来请安?” 刚要把老黑放进怀里,看见它脖子上松松垮垮系着红绳,红绳上绑着张纸条。 纸条折了四道,捆成一小卷,展开看,好像是张地图。 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一个人,林泉啸左右张望了下,敲敲老黑的头,“谁给你的?是不是你妈?” 老黑抬起爪子去挠他,被他躲开,没挠到,“喵”了一声。 林泉啸看向地图的箭头和文字,先往西,19步。 他把老黑扛在肩上,拍着它的背,“别乱动,马上我们就一家团聚了。” 按照地图指示,拐了三四个弯,林泉啸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地图的终点写着“78”。 他放下老黑,掏出根肠,“不能带上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吃鱼干,你先吃这个对付下吧。” 上车,司机叫住了他:“你是阿啸吧?生日快乐。” 这班车他很少坐,也不认识司机,愣了下,才说:“谢谢师傅。” “给你的。” 林泉啸接过司机递来的东西,一张纸条,还有一包泡椒凤爪。 他笑了出来,在他印象中,顾西靡就没坐过公交,他们出去都是打车,最近顾西靡这么忙,是怎么有时间准备这些的。 纸条上的信息很简单,一个“5”,一个冰淇淋。 坐了五站下车,林泉啸开始找哪里有冰淇淋店,还好这里是商业区,打听也容易。 他正要坐电梯上去,一个大甜筒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反应过来不是店,就朝大甜筒伸出了手:“东西给我吧。” 大甜筒对他摆着两只手,林泉啸不解:“难不成还得说芝麻开门之类的?” 大甜筒比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我要干嘛?” 大甜筒拉着他,在一个长椅上坐下,快速做了个“石头剪刀布”的手势,林泉啸跟他猜拳,输了。 “输了会怎样?” 大甜筒拍拍那坨脑壳,抖落一张纸条。 林泉啸盯着他那坨玩意儿扫了一圈,没搞懂纸条是从哪儿落下的。 “说出你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生日。”林泉啸读出纸条的内容,像小学作文题目,顾西靡又在拿他当小孩。 但他还是说了:“应该是两三年前吧,我爸去蒙古演出带上了我,让我在台上唱他们的歌,那时候天很高,草原一眼望不到边,底下很多人在喊,喊什么我听不懂,我就在想,这感觉太棒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 大甜筒对林泉啸比了两个“大拇指”,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小甜筒,递给林泉啸。 林泉啸吃着甜筒,心想顾西靡找的人不错,有两把刷子,问:“接下来我要干什么?” 大甜筒又拍拍脑壳,一个纸团从天而降,落在林泉啸怀里,他接住并打开,上面画着一处喷泉,画得很像,他知道在哪,当下就动身,转过头对大甜筒道别:“那我走了,兄弟干得不错,辛苦了。” 这附近有个广场,喷泉坐落在广场中央,以前很多小孩夏天都爱跑里面玩,现在不行了,影响市容。 林泉啸脚步轻快,哼着调子来到喷泉边,他歪过头左右打量,这喷泉变小了,以前里面能装十个小孩。 没有人过来,林泉啸沿着喷泉踱步,俯下身在四周找线索。 一道银光闪过,他眯起眼睛,看见池底有条项链,银色的拨片吊坠反射着太阳光。 他手伸进水里,把项链拿上来,拨片设计很简约,正面刻着激荡的水流,背面刻着两个单词,“perennial spring”。 第26章 他摩挲着凹下去的字母,前面那个单词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是顾西靡送他的,就足够了。 他用衣服下摆裹着项链擦干,戴在脖子上,抬手时,左手传来隐隐的钝痛,再过段时间,他才能和顾西靡一起弹吉他。 又站了会儿,太阳在头顶,他的影子被压缩成一团模糊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寻觅,高跟鞋,电动车,叫卖声,行人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没有一个是顾西靡。 他在喷泉边坐下,台面发着热,凉凉的水珠溅在他的后颈上,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在这里玩得一身湿回家,蒋琴都会把他臭骂一顿。 有段时间,林朔接不到演出,蒋琴的生意也不景气,他们隔三差五吵架。 林泉啸听说往喷泉里扔硬币可以许愿,他想,越珍贵的肯定越灵,生日那天,把蒋琴收藏的一套纪念币撒里面了。 蒋琴知道后,再去找已经不见了,那年生日,他挨了一顿揍,连蛋糕都没吃。 现在想来他可能是有一点错,可在当时的他眼里,自己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家过过生日。 这也没什么,谁这个年纪还黏着父母,他爸外面彩旗飘飘,他妈只会跟他抱怨,两人在众人面前还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他早就看烦了。 “阿啸,生日快乐。” 林泉啸心中霎时一喜,但很快听出那不是顾西靡。 又是陌生人,林泉啸接过一杯咖啡,上面贴着张便利贴:是不是在想我?最好的肯定要留到最后,8点400击,不见不散。 中药一样苦的东西,流在喉咙里,竟然冒着丝丝甜意。 林泉啸走在路上,今晚星星很多,各有各有的闪耀,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心里那颗。 他真的不能再做乌龟了,乌龟一辈子都飞不上天。 走进“400击”,里面一片黑,几秒后,大屏亮起。 背景是林朔在说话,带笑的声音在昏暗中格外清晰:“阿啸,你觉得十年后,你会是什么样?” 镜头不稳,在晃动,画面像素不高,林泉啸戴着生日帽,脸颊鼻子上沾着奶油,一脸稚气又笃定地说:“我肯定有自己的乐队,还有很多很多粉丝,像列侬一样,所有人都认识我,所有人都会祝我生日快乐……” 紧接着碎片般的画面在闪烁,刚学吉他时苦练大横按,食指不停使唤,他气得咬了一口,校庆舞台,很小的他抱着很大的琴,篮球场上,他跃起时球衣下摆掀起一道弧线…… 更多是没有意义的片段,过腰的花草间张开双臂的奔跑,大笑时一侧酒窝的特写,雪地里打滚留下的人形凹陷,他就这么长大,长成现在这样。 “你别拍我了,烦不烦?” 镜头被打落,与地面一声碰撞,林泉啸的心跟着抖了一下。 之后的视角都像是从角落里拍的,远远的,镜头一点点拉近,他在舞台上,每切换一个画面,观众就越来越多,他的名字被喊出时也越响。 林泉啸并不知道,他的这些演出,林朔都在场。 画面切到街道上,他很熟悉,四九庄附近。 “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freedumb吗?” 顾西靡的声音出现,林泉啸朝前一步,看向四周,想从黑乎乎的人头中找出他。 “知道啊,主唱特牛,好像才初中吧,我大二就看过他们演出,现在大四了,每次看都觉得他们的演出有突破,两个月前那场,主唱的高音快把我天灵盖都掀飞了。” “当然了,我们这一带的都知道阿啸,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孩了,我们这群摇不动了的,都对他寄予厚望,我们安城摇滚就是得靠这样的年轻人啊。” “我是他同学,哎呀,其实我都不敢跟他说话,我也听不懂什么摇滚,就感觉好帅啊,这段他会看到吗……” …… 路人依次祝他生日快乐后,林朔出现在画面中,他咳了下,有些不自然:“阿啸,嗯,先祝你生日快乐吧,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更算不上一个好丈夫,但你是我最大的骄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还有,你有空多找找我,聊音乐啊,聊什么都行,嗯,生日快乐。” 然后是蒋琴:“臭小子,又长一岁了,我还记得生你那天,足足半天你才肯出来,当时我就想,坏了,这小子肯定是前世找来报仇的,果不其然呐,唉,不提了,谁让我前世欠你的呢,我就希望你一直平平安安,生日快乐吧,妈永远都支持你。” 林泉啸眼睛发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烦死了,他最讨厌这种煽情的东西,他要找到顾西靡,然后……亲死他! 他继续望着大屏,还在等什么,但屏幕已经暗下,酒吧的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他眯起眼睛。 “生日快乐!” 声浪扑面而来,都是熟悉的脸庞,过来拍他的背,他抱住林朔,蒋琴,不想搞得太夸张,没说什么,陈二对他龇牙笑着,阿折,姚澜都在。 彩带就在这时簌簌落下,他嘴角挂着笑,回应着大家的祝福,眼睛不受控制地扫过每个人的肩头、身后、更远的角落,耳边响起枪花的《sweet child o' mine》,激昂的音乐声下,闪耀的聚光灯里,那些亮片像被按了慢放键的雪花,一片片划过他搜寻的视线,他始终找不到他的那片。 快走到了墙边,看见一头红发的何渺,她晃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已经有些醉意,在说什么,林泉啸听不清,靠近去问:“渺姐,西靡呢?” 何渺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西靡刚才发消息给我,说有事,让我祝你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啊,阿啸。” 第24章 鼓点震得林泉啸胸腔发麻,他的耳边却安静得可怕。 他挤过人群,往酒吧门外跑去,蒋琴伸手想拦:“阿啸,蛋糕还没……”话音未落,林泉啸已不见踪影。 他快步走着,拨打顾西靡的号码,连续几个都是“用户已关机”。 路灯的光很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他跑了起来,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拼命加快脚步,好像他一旦慢下来,就再也追不上。 他一路狂奔到何渺家楼下,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气尚未理顺,林泉啸大喊顾西靡的名字,二楼的窗口黑洞洞的,要被他的呼叫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旁边的一户推开窗户:“别喊了,人家今晚就没开过灯。” 林泉啸听了,又开始跑,他先跑去“昨日”,地下室漆黑一片,他接着跑,跑到他们租的录音棚,门是锁着的,他再跑,就是没有方向地跑。 脚步急促地踏过一条条狭窄的小路,哪户门口放着什么花盆,谁家的狗喜欢乱叫,哪条巷子有人随地大小便不能走,他闭着眼都能在这个地方畅通无阻,却找不到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弯腰撑住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直起身,转向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顾西靡,今天的游戏还没结束吗?那你至少给我点提示啊?” 顾西靡坐在河边,哪里的河边,他不知道。 他手里攥着一个纸团,在“400击”时有人塞给他的。 那时候他就坐在林泉啸身旁的那桌,可以看清林泉啸嘴角变化的幅度,眼底泛起的泪光,听到他的声音时,脸上乍然涌现的欣喜。 一开始决定要留在安城,顾西靡是很不安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美好,但那一刻,他的疑虑烟消云散。 然后背后递了张照片过来,环境昏暗,他眯起眼睛,只一眼,就把照片按在自己怀里。 卫生间的镜子前,灯光明亮,照片里一对男女在接吻,男的长发绑在脑后,女的红发,用一支画笔盘在脑后。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好像有根绳绕在他的心脏上,死命向两边拉紧。 他想起在沙发上看见的发圈,何渺从来不用发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来安城之后,之前,还是在港城? 不重要。 他看着镜子里煞白的人,也看到他失去颜色的未来。 一个人从天堂坠入地狱只需要一瞬间,他很早就知道,顾西靡,你为什么总妄想自己能长出翅膀? 他感到呼吸不畅,全身的力气一下被抽光,需要扶住洗手台才能站稳。 “西靡,你怎么在这儿啊?”姚波走进来。 顾西靡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台面上,他慌忙抓起,团在手心,有些艰涩地发出声音:“我……洗手。” 姚波看他脸色觉得不对劲:“怎么了,不舒服吗?待会儿还能上台吗?” 顾西靡脑子里一片混沌,上台? 过去一个多月的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回,舞台上的呼吸,舞台下的心跳,音符般在他的身体里跃动,随之而来的是一层白色的薄膜,轻飘飘地升起,而后极速地扩张,蔓延,收缩,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直至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手心里的纸团在发烫。 第27章 都不重要了。 一阵风吹来,把浓稠的夜色泼在他的身上。 该醒了。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照片,摇曳的火光映在他失焦的眼睛里,灰烬被吹向他的脸颊,睫毛,发梢,最后散在空气中。 笑声从他的喉间挤出,短促,干涩,很快就被风卷走。 无处不在,顾伯山无处不在。 火焰烧到指尖,身体比他先做出反应,一小角未燃尽的照片落在河水里,被漫天的星星吞没,它们在摇晃,在颤动,在邀请,每一颗都离他很近,伸出手就知道什么也捞不出,能捞上来的只有那个塑料瓶,随着水波独自浮动,漫无目的。 顾西靡看了片刻瓶子,然后站起,让它继续流浪,转过身,把自己的影子投向黑暗中。 回应林泉啸的只有风声。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袭来 ,似乎有条巷子硬生生从他身体里穿过,他心里空得难受。 他每天跟顾西靡在一起,却连顾西靡会去哪儿都不知道,而顾西靡知道他的一切。 光是他小时候的那些录像带就有好几箱,顾西靡这些天是一点都没睡吗? 准备了这么多,为什么人却不出现? 不是说好八点见吗?为什么要在生日的时候骗他? 手机铃声响起,是蒋琴打来的,林泉啸没心思接,但还是接了。 “你去哪儿了?过生日寿星怎么还跑了?” “妈,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哎你这孩子,这么多人等……” 林泉啸挂了电话,带着太多的疑问,又回到何渺家门口。 他爬上窗台,踩着空调外机,抱着水管,爬上二楼,窗户没关,他直接翻进了房间。 在床上翻来覆去,等了几个小时,他听见楼下的脚步声,一个鲤鱼打挺跑去窗口,是何渺。 这么晚了,顾西靡能去哪儿? 他急匆匆拉开衣柜,东西都在,但并没有松口气,这些对顾西靡来说,根本可有可无。 那他是不是也一样? 不会的。 他摸着脖子上的拨片,重新在床上躺好。 顾西靡只是有事要去处理。 不过是一个生日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以后还有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他睁着眼睛等到凌晨三四点,顾西靡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跌跌撞撞走进房间。 林泉啸去搀扶,闻到不属于顾西靡的味道,女生的香水味,眉头紧皱:“你去哪儿了?” 他没有得到回复,被推了一把,倒在床上,顾西靡脱下了t恤,扔在地上,膝盖卡进他的腿间,林泉啸浑身绷紧,“你干什么?” 顾西靡的手摸上,金属搭扣弹开,“你等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这个?” 一团火在林泉啸胸腔里横冲直撞:“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 顾西靡笑了声,“不然呢?我还没做什么,你就有反应了。” 第25章 “我只有看见你才会这样,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手腕,往他胸膛上按,“你不是说要感受吗,那你感受出什么了?” 掌下的跳动猛烈,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顾西靡脆弱的屏障,他将手握成拳头,连带着林泉啸的衣料攥在手心。 “今天我去酒吧,有很多女孩跟我要手机号码,我还是喜欢被女孩围绕的感觉。”他另一只手拉住林泉啸的拉链缓缓下滑,“不过偶尔玩点不一样的,应该也挺有意思。” 林泉啸猛地推开顾西靡,像吞了颗活海胆,从喉头一路扎到胃里。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你吗?什么也不是。”顾西靡的人浸在月色中,他的眼睛映不出半点光。 “我不信!” 如果顾西靡再早几天说这句话,林泉啸可能还会相信,但他不是傻子,他将顾西靡拉到自己怀里,两只手抱住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能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我特别怕你丢下我去北京了,你喜欢女孩……那就喜欢好了,但以后能不能别躲着我?” 林泉啸撒谎了,他当然接受不了顾西靡喜欢女孩,可他不这么说,他还能说什么?只要顾西靡不离开他,其他东西都是次要的。 怀中的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许久未说话,林泉啸以为他睡着了,他身上是凉的,林泉啸扯过被子盖上,犹如裹住一件瓷器那样小心。 一整天都没见到,他太想顾西靡了,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个人一直牢牢抱在怀里?他的手从顾西靡的后背往上,滑过一片细腻的皮肤,顺着起伏的脊椎关节,没入他的发间。 如果能在顾西靡的每一根骨头,还有每一缕头发丝上,都刻上他的名字就好了,想着,他吻在顾西靡的发顶上,又辗转到额头,快亲到他的眼角,被抵住胸膛一把推开。 顾西靡离开他的怀抱,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生活,更受不了你像条狗一样缠着我,乐队过家家我已经玩腻了,我还是更想当游手好闲的少爷。” 他的语气很轻,薄得像一片纸那样飘着,却让林泉啸的世界地动山摇,他看着眼前人,恍惚觉得自己从未认识他。 “你在说什么?” “剩下一首歌,我会帮你们录完,如果以后要发行,版权都归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困了。” 林泉啸脑子里刮着一场飓风,思绪都被狂风撕碎,“……那我呢?我怎么办?” 顾西靡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我不是你爸妈,没必要对你负责,但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这点上我道歉,对不起。” 林泉啸想不通这一切,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谁要你的道歉?你不会以为说完这些,就能拍屁股走人吧?” 他跳下床,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钱包,从里面取出顾西靡的护照和身份证,“今天我就当你喝醉了,你要是再说要走,我就把你护照撕了冲马桶,让你成为……黑户!” “你知道什么叫黑户吗?”顾西靡走向他,带着些倦意地伸出手,“拿来。” “我不管。”林泉啸大步退到门外,把东西塞裤兜里,“反正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能去,你好好想想吧!”说完,他一溜烟跑下楼梯。 顾西靡没有去追,他发现,原来任何人都可能成为顾伯山。 他都做了什么,竟然把林泉啸这样的人变成了顾伯山。 比林泉啸更难面对的是何渺。 桌上的三菜一汤,已经有模有样,但顾西靡尝不出味道。 何渺问他好不好吃,他只能机械地点头。 “澜澜给我的菜谱真是帮了我不少,她是个好女孩,昨晚你先走了,她一直问你呢,西靡,你觉得她怎么样啊?” 顾西靡放下了筷子,抬起头,“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啊?” “我在这边待不习惯,还是想回美国。” 何渺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紧张起来:“怎么了?是这房子住不习惯吗?妈现在有钱,可以再买一栋大的。” 一只苍蝇快落在餐盘上,顾西靡挥手赶它,它飞走没多远,又飞回来。 “不是房子,各方面,我都不太习惯。” “这样吗?”何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强撑着笑了笑,“我还有很多菜想做给你吃,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围裙边角被何渺攥出深深的褶皱,“可马上就是中秋了......我们快十年没一起吃月饼了吧?” 顾西靡的嗓子发紧:“那会儿我已经开学了,对不起,妈。” 何渺的手开始颤抖,“西靡,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 顾西靡摇头,“以后我还会来看妈,妈也可以来美国找我。” 何渺突然站起,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毫无预兆地汹涌失控:“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也对,你肯定不想有这样一个疯妈,我是个傻子,才会觉得你能原谅我。”她举起桌上的菜,“啪”地摔在地上,“我画也画不好,菜也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谁会想跟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盘子碎得四分五裂,辣椒,豆腐,红烧肉,撒了一地,酱汁溅在顾西靡的裤腿上。 他脑海里出现无数重合的画面,以前阿姨会把他抱走,现在他身体僵着,几乎不能动。 何渺跪在他身前,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泪水簌簌地从她眼眶中滚落,红发粘在脸上:“西靡,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宝宝?妈不是故意这样的……” 她开始扇自己耳光,“妈真的该死,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该死……” 顾西靡握住她的手腕,胸口发闷,将何渺扶起,让她坐好。 妈只是生病了,无论妈是什么样,我永远都是妈的儿子。 第28章 他应该说这些,但他什么都说不出,他过去说了太多遍,这些话真的有意义吗? “西靡,对不起,对不起……”何渺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哭到眼泪已经流不出。 几只苍蝇围着地上的饭菜嗡嗡打着转,有一只飞过来,落在顾西靡的裤腿上。 他没力气动,一只苍蝇,他都赶不走。 他想,其实人和动物的区别并不大,永远在围着几样东西绕圈,忙着生,忙着死,只是人很喜欢骗自己去相信什么,拼命给自己找意义。 苍蝇会问它为什么要搓手,为什么只能从最肮脏的东西里诞生,所有人看到它都想拍死吗? 人也不该问,你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你爸妈没带套,就是如此。 至于爱,至于家,那都是幻觉和枷锁,让人能跟苍蝇一样,老老实实吃光垃圾,产更多卵。 就是如此。 顾西靡牵起何渺的手,像他无数次说的那样:“没关系,妈只是生病了,无论妈会不会画画,做饭好不好吃,我都是妈的儿子。” 第26章 照片后面写着“3天”,这是顾伯山给出的最后期限。 小样已录制完成,顾西靡帮何渺找了一个靠谱的护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林泉啸。 其实他不应该告诉林泉啸,应该一走了之,可他们之间不应该连告别都没有。 这天吃饭时,林泉啸带了个女孩过来,说是他同学。 女孩叫小文,文文静静的,陈二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对她说:“小文是吧?不得了了,这可是阿啸第一次带女孩出来吃饭。” 姚澜挑眉看过去:“那我是什么?” “你哪能一样啊,这儿没人把你当女孩。” “狗嘴里吐不象牙。”姚澜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小文说:“这些臭男人,其实都没什么意思,只有在舞台上能看。” 因为不熟悉,小文还有些拘谨:“我也没想到阿啸会突然找我,我之前约过阿啸一次……” 陈二挤挤眼睛,笑得一脸了然:“他就是不想跟音乐谈恋爱了呗。” 这一说,小文就更羞涩了,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慌忙低下头。 林泉啸往自己盘子里夹菜,“吃饭吧。” 这顿饭基本都是陈二姚澜带着小文在说话,阿折偶尔插几句,提到自己时,林泉啸会回应。 顾西靡一言不发地吃着菜,但他还是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甚至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跟周围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 他没留神吃到一颗辣椒,霎时呛得眼眶发红,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林泉啸从椅子上弹起,刚想离座,姚澜开了一罐椰汁,递给顾西靡。 顾西靡仰头喝了几口,缓过气,“谢了。” 林泉啸看他脸色恢复正常,才缓缓坐下,拿起筷子开始挑盘子里的辣椒。 姚澜关切问道:“西靡,你是不是熬夜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顾西靡皮肤白,淡淡的乌青在他眼下,也会很明显。 他不记得上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三天前,或者五天前。 什么算熬夜?他只是单纯睡不着,之前是不断有燃料注入他体内的发动机,他停不下来,现在燃料耗光,他感觉一半的自己已经睡着,另一半也称不上醒着。 “我……”他开口,一时失去语言组织能力,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这个问题。 陈二帮他回答:“西靡这些天可辛苦了,又是准备小样,又是帮阿啸准备生日的,是该好好休息下了。” 姚澜说:“我爸也说那天看你脸色不好,没出什么事吧?” 顾西靡摇头,“就是有点累。” 他说话时,刘海随着动作垂落,快遮住他的眼睛,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心脏像是被捏了一下,林泉啸不自觉放轻声音:“累了就早点回去吧,我送你。” 顾西靡没有看他,视线虚浮地落在半空,“你送小文吧,她是女孩,晚上不安全。” 林泉啸没有坚持,把人家女孩叫出来,再让她一个人回家,是不太地道。 他和小文刚要出店门口,迎面走来余戮的一伙人。 花臂脸上的淤青还没消,不怀好意地在两人身上打量:“哟,怎么泡上妞了?人家玩腻了,不要你了?” 林泉啸没心思搭理,不耐烦道:“滚开。” 花臂不打算放过他,凑上去,满脸戏谑:“我听说后面被玩多了,前面就起不来了,你还能……” 林泉啸的拳头刚握紧,陈二见情况不对,及时冲上去,插进两人之间,将他们分开:“今晚大家都是来吃饭的,就别挑事了吧?” 姚澜也走过去,上次的事她听说了,心中还很不平,对余戮的人说:“我一直以为叔几个是前辈,收了钱怎么还出尔反尔啊?” 花臂看了丸子头一眼,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 林泉啸面色一沉,问姚澜:“你早就知道了?” 姚澜被他问得一愣,“怎么了?我以为西靡告诉你了。” “那边几个,要打架出去打,别耽误我做生意,不然我报警了!”老板在前台朝他们喝道。 “老板误会了,都是朋友。”丸子头打算退一步,问林泉啸:“要不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谁跟你是朋友?别恶心我。”林泉啸一脸嫌恶,转向侧后方,已没有顾西靡的身影,他急忙交代陈二:“陈二,你送人回去。”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店门。 顾西靡并没有走远,林泉啸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顾西靡,你跑什么?” 一辆汽车呼啸而过,远光灯在顾西靡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车流声嘈杂,他的声音几乎被掩盖住:“证件还我。” 林泉啸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我以后不缠着你了,你看到了没?我也能跟女孩在一起。” 顾西靡表情漠然,“你这样对女孩公平吗?” “那你对我公平吗?”林泉啸往前逼近一步,指尖陷进顾西靡手臂的皮肉中,“不是你先亲的我,不是你说要留下,要一直做我的吉他手?说出的话都不算数吗?那么用心地准备我的生日又是为什么?” 林泉啸的话犹如一根根针,扎进顾西靡的脑中,但他不觉得疼,只有一种凝滞感从颅骨蔓延到四肢,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还不如一走了之,轻飘飘抛出一句话:“都是假的,骗你的,不过是无聊找点乐子罢了。” 林泉啸的手瞬间就脱了力,从顾西靡的手臂上一点点滑落,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你是不是喜欢姚澜?她挺关心你的,你们……”林泉啸的喉咙哽住,胸口传来钝痛,“就当为了她,你能留下吗?” 顾西靡闭了闭眼,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犹如一把钢镐,开凿出一条峡谷,两颗心遥遥相望。 半晌,他开口:“对我来说谁都一样,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说真的,我还是更喜欢你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现在这副死缠烂打的样子,不适合你,也很难看。” 林泉啸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卑微地挽留过一个人,他的心想自己跳出来,对顾西靡放声哭喊,求他不要离开,但他的自尊冒起了火,狠狠扇了它一巴掌。 他从口袋掏出护照,砸在顾西靡身上:“你滚吧!滚回你的北京,还是美国,我都不在乎!”他感到眼泪快夺眶而出,搡开顾西靡就走,“骗子,混蛋,你这样的人配不上任何人的真心,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顾西靡身形一晃,踉跄一步,在原地站了许久。 四周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薄薄的一条,他弯下腰,仿佛被风折断,去捡地上的证件,手臂上的红色指印还在。 没关系,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很多人爱林泉啸。 他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脚下的路砖一块块晃动起来,每踩一步,那一块就下沉一点,他一路坠着,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坠到地底。 第27章 “你为什么这么香啊?” “你喜欢泰罗还是迪迦?” “你不要走,我家有很多玩具,你来我家玩吧。” “我爸说了,喜欢就可以亲嘴。” …… 林泉啸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五彩斑斓的梦,现在只能回想起过山车,夕阳,笑声,舞台的灯光。 在梦中他的心跳很快,好像飘在云端,但他摸自己的脸,摸出一手的泪水。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他盯着天花板久久没回过神,直到客厅里传来争吵声。 他习惯了,没在意,擦干脸,打开房门,径直走向卫生间。 蒋琴一见林泉啸出来,立刻冲林朔喊道:“好啊,阿啸过来了,你自己跟他说,你做了什么好事!” 电视里播放着球赛,进球的欢呼声回荡在客厅里,林朔坐在沙发上,搓了搓脸,没说话。 第29章 林泉啸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阵烦躁,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大人就是一帮虚伪贪婪永不满足的人,顾西靡也是。 “那你们去民政局好了。” 蒋琴听了这句,怒气更甚:“林泉啸你有没有良心?” 林泉啸不明白这话错在哪里,过不下去就别过,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他懒得去管,脚一带,卫生间的门啪地关上。 “我上辈子造了孽才摊上你们林家,大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白眼狼!”蒋琴越说越激动,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向林朔。 “你当时穷得叮当响,这房子钱谁出的?老娘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平时在外面勾搭那些粉丝还不够?偷人敢偷到我眼皮子低下了?那个贱人也是,当三儿还当上瘾了……” 林朔这时开口了:“你话能不能别说这么难听?” “怎么?你还想护着她?我就要说,装什么清高的艺术家,不就是个被玩烂的破鞋,也只有你把她当仙女,当初她躺床上没人管,我还听你的做饭给她送去,要知道有今天,我还不如拿去喂狗!” 门外的声音很大,那些话太有针对性,林泉啸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吐出漱口水,打开门问:“你们说的不会是……” 蒋琴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关心了?你平时一口一个‘渺姐’,对她比对我这个亲妈还殷勤,干脆你以后都叫她妈得了。” 渺姐怎么会看上他爸?林泉啸不愿意相信,“……是不是误会?” “什么误会?那个贱人自己发消息说的,还对不起我,跟你爸滚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对不对得起我?” 蒋琴说激动了,一口气没喘上来,歇了会儿,继续说:“你还爱跟那个野种玩,那个贱人要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还得跟你爸搞出个小野种,正好,到时候你们一家团圆吧,就没我什么事了。” 林朔站起:“你别越说越离谱行吗?” “我离谱?”蒋琴往他身上狠推一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干出那种勾当还有脸说我离谱?” 顾西靡,林泉啸脑子里又是一阵嗡鸣,拔腿朝大门跑去。 林泉啸在何渺家楼下敲了半天门,无人回应,他只好再次爬窗。 床单已经收起,露出光秃秃的木板,上面孤零零地搁着一个黑色书包,他上次给顾西靡的钱,打开柜子,里面也只有一个琴箱。 房间空得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林泉啸胸口一窒,全身的血液都凉下来,他没有浪费时间感伤,马不停蹄跑到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赶去机场。 他打电话给顾西靡,打不通。 他发了信息,没有回复。 看着龟速前进的车流,他催促司机:“师傅,能不能快点?” 现在是八九点,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堵,师傅也没办法:“我也想啊,小伙子,要赶航班应该早些出发,怎么这个时候才走?” 林泉啸心里都急出火星子了,没心思跟他搭话。 如果顾西靡已经在飞机上了怎么办? 他爸的公司叫什么来着? 他昨晚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顾西靡还愿意见他吗? 他急躁地薅了把头发,恨不得时间能倒流。 司机瞄了眼旁边,“小伙子,你现在急也没有用,看你满头大汗的,车前面有矿泉水,你喝点,喘口气吧。” 林泉啸听了,抽出一瓶水,灌了几口,他现在必须要冷静,北京又不是很远,他还是能追得上的。 “这是最后一次登机广播,乘坐中国东方航空mu1701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 顾西靡最后扫了眼密密麻麻的人群,攒动的人群在他眼中模糊成灰白的剪影,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他拖着行李箱,拖着自己的腿,步入登机口。 手机铃声响起,顾西靡手指悬停在红色挂断键上方,几秒后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平安区公安分局,请问是顾西靡先生吗?您是何渺女士的直系亲属吗?” 顾西靡努力集中精神,将涣散的神志收回:“我是她儿子……我妈怎么了?” “顾先生,请您先保持冷静,今天上午警方在耀阳大厦发现一名坠楼女性,根据初步信息可能与您母亲有关,我们需要您协助到……” “啪嗒”一声,手机落地,后盖与机身分离,电池迸出。 人声、广播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世界在一瞬间静止,塌陷,天旋地转,只剩一片白色,顾西靡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向后坠入一片虚空。 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晕倒了!” “快叫救护车!” 顾西靡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一个红色的背影。 妈!他大声呼喊,但发不出声音。 红发红裙的何渺轻盈地转过身,没有风,她的裙摆却在飘动,她什么也没说,望着顾西靡微笑,笑容恬静美好,不带任何忧伤,犹如一只刚蜕了茧的蝴蝶,浑身焕发着新生的微光。 顾西靡原本在往前跑,想追上死亡,可在他的记忆中,何渺脸上从没出现过这种笑容。 会不会对何渺来说,他在的一端才是死亡? 他的脚步突然迟疑了,站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分不清哪一边更值得停留,只能看着那抹红色渐渐淡去。 他徒劳地伸出手,四周的白色在溶解,变得浓稠,黏腻,从指尖到四肢,躯干,全方位地爬上他的身体,堵住他的口鼻,他被封印在乳/胶一样的白色物质中。 “顾西靡!顾西靡!” 林泉啸费力挤开人群,跪在地上,将顾西靡抱进怀里。 第28章 顾西靡的躯体被困住了,但他的灵魂似乎飘在上方,他能看到一切。 他看见何渺躺在太平间的床上,对于选择这种极端死法的人来说,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合常理的宁静。 他看见林朔质问蒋琴:“你到底给她发了什么?” 蒋琴恼道:“你什么意思啊?我跟偷我男人的女人还能说什么?就她有病,我还想跳楼呢!” 他还看见林泉啸握着他的手,几度叫他的名字,之后欲言又止。 然后他来到葬礼。 灵堂里挤满形形色色的吊唁者,何渺的学生,乐队圈里的朋友,还有一些街坊邻居。 或许是死者为大,人们都在讲述何渺生前的好,讲她如何大方,如何善良,如何对谁都温柔以待。 “何老师总自掏腰包给我们买颜料,说‘画具不能将就’。” “当初我爸欠了债,还是渺姐出钱帮我们还上的。” “如果不是渺姐支持,我们乐队早就完了。” …… 不少人抹着眼泪,劝顾西靡节哀,而顾西靡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 顾伯山也在,他永远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像刚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但就连他的眼睛都是红的。 太过稀奇,顾西靡感到一种荒谬,他竟然想笑。 他想,他一定比顾伯山还要混蛋。 他们的故事,顾西靡知道大概,何渺年少成名,在港城上大学期间画作就备受瞩目,也是在那时,她结识了顾伯山。 初出茅庐的女学生没能抵挡金钱地位的诱惑,很俗套的故事,所以何渺从不对他谈起。 顾西靡也极少思考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爱的可能。 可现在他无法不去想。 顾伯山爱过何渺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鸟般禁锢在金丝牢笼里能算爱吗? 那林朔爱过何渺吗?他这样的人,有着美满的家庭,却还是流连花花世界,说到底,他只爱他自己。 在场的其余人呢?他们说着何渺给他们的好处,好像这就是何渺的全部。 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朔和何渺的事?但他们不关心,就好像他们不关心何渺的另一种生活。 当然,他们没有义务关心,葬礼上对逝者的赞美,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也无可指摘。 可顾西靡看着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一刻所有人都面目可憎,他自己尤甚。 他们的悲伤是面具,而他连面具都戴不上,他这么会装的一个人,在自己亲妈的葬礼上却毫无反应,他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 何渺如果没生下他,是不是就会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他捧着何渺的骨灰盒,想到豆豆,想到妹妹,这些在他眼前流走,无处归依的生命,这些在他距离幸福一步之遥时,被厄运攫住的生命。 或许他不该怪命运,他才是厄运本身,他持有的期待就是对身边人最大的诅咒。 他来到安城是错误,留下组乐队是错误,和林泉啸的相遇更是错误。 今后,他什么都不再期待,什么都不再想要。 这样想着,他感到困住他的白色物质在龟裂,墙漆般从他身体上一片片剥落。 第30章 他又回到自己体内,他能眨动自己的眼睛,摸到紫檀木骨灰盒的纹理,嗅到空气中纸钱燃烧的香火味。 忽然间,他能理解先前的幻境中,何渺身上的那份轻盈是什么,是自由,原来自由就是失去所有期待,什么都不想要。 陈秘书将一个空白信封交给顾西靡,收拾何渺住处时,在茶几上发现的。 顾西靡收好,没有立刻打开看。 上车前,林泉啸叫住了他。 顾西靡没打算停下,但又想起什么,转过身走向他。 他抓住项链,第一下没扯开,再次用力,项链断开,他的手伸向前方。 林泉啸看着他,喉结动了动,那些炽热的、闷痛的情绪在心底灼烧着:“顾西靡,我那晚说的话都不是认真的,我……” 项链坠地的声响截断了后半句话,顾西靡已经转身,司机打开车门,顾西靡伏下腰,抬步上车。 “顾西靡!”林泉啸向前冲去,却被陈秘书横臂拦住。 “你和我们少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忘了他吧,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林泉啸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将他推开,“你凭什么管我?” 他跑过去,拍打着车窗,“顾西靡,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下车好不好?”他从口袋拿出小样,贴在玻璃上,“我们的歌,你熬了那么多夜写的,真的不想听听吗?” 顾西靡倚在靠背上,目光落在远处,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陈秘书坐上副驾,顾伯山冷冷道:“开车。” 车子加速开出,林泉啸追上去,拼尽全力地奔跑,热风裹着胸前的拨片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车流在他身侧呼啸,红灯亮起,刹车声刺耳,几辆车横挡在前。 他绕过障碍,继续迈开步伐,四周的街景在虚化,只有前方的劳斯莱斯清晰得残忍,那辆能抵得上他家好几栋房子的车。 他意识到刚才那个人说的是对的,顾西靡和安城的唯一联结已经断了,这辈子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顾西靡。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扎进他心里,他跑得愈发卖力,可无论他跑得多快,他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现在的他追不上顾西靡。 他刹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对着即将消失的车子大喊:“顾西靡,不要忘记我!” 八月的艳阳天里,林泉啸站在车流中,太阳炙烤着柏油马路,热气从脚底一路攀爬,要将他整个人都蒸干,他死死攥着裤兜里的那把拨片,想将它们全都吞下。 几天后,快递员敲响林泉啸家的门。 两个快递员从推车上卸货,狭长的纸箱被依次搬进屋内,这个形状,林泉啸再熟悉不过了。 他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手有些发抖,泡沫填充物铺满地面。 他卖掉的琴,型号一个都没少。 阳台的风灌进来,地上的泡沫颗粒惊惶四散,它们翻滚着,粘上他的裤脚,又迅速被卷走,整个夏天就这样碎落一地。 那些在排练室里挥洒的汗水,那些在舞台上短暂绽放的瞬间,那些深夜无言的凝望,如今想来,都像一场场未完成的梦,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已经仓促落幕。 第29章 八年后,北京,无界音乐总部。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就是喜欢打架。” 顾西靡躺在沙发上,一条胳膊垫在脑后,红色卫衣的宽大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黑发从帽檐边钻出来,软软地搭在颈侧。 经纪人关越坐在他对面,喝了口手边的冰美式,“你要是答应他的演唱会邀请,不就没这回事了?” “我冤枉啊越姐,不是大家投票表决的吗?”顾西靡是真的困,说话尾音都拖着,昨晚演出结束,他凌晨四五点才睡,一大早又被叫起来开会,九点的会,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本来是想睡会儿,但关越没打算放过他。 昨晚达马特演出,他状态不对演出失误,乐迷不满意在底下闹,谁知道林泉啸也在台下,还跟乐迷起了争执,被人认出来拍了视频发网上。 公关部连夜加班,翻出了他们之前组过乐队的陈年旧料,舆论转眼间就从“混混天王难改恶习”变成了“仗义顶流维护前队友”。 “不过也不是坏事,达马特难得有这种热度。”关越三十五岁左右,一身干练的女士西装。 她接手达马特这一年多,太清楚当今乐队的困境,摇滚乐毕竟不是主流音乐,再火,传播的受众也有限,需要乐迷自己去挖掘,作为经纪人,她当然希望达马特能让更多人看见。 可这种热度,顾西靡宁愿不要,没有乐队希望自己上热搜,带着“车祸现场”的标签。 公司毕竟是公司,在流量面前,一时的口碑算得了什么,当即决定趁热打铁,把达马特塞进林泉啸的演唱会当嘉宾。 这事儿之前林泉啸的经纪人来找顾西靡探过口风。 外界包括吴越在内,对达马特都有一个误解,他们以为顾西靡是乐队的绝对主导者。 其实顾西靡只一手包揽创作方面的事,其他事务的决策上,他们乐队相当民主。 两张反对一张支持,顾西靡弃权,嘉宾一事本该就这样翻篇了。 顾西靡对此倒是无所谓,上去唱首歌而已,还能掉块肉不成。“随便吧,越姐,我先睡会儿了。” 楚凌飞和卷毛陆续进来,看顾西靡在睡觉,都没说话,朝关越点头打了个招呼,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过了会儿,闫肆走进来,手中拎着早餐,他放在茶几上,握着顾西靡的小腿,将他的腿折起,留出空隙坐了下去。 顾西靡被他的动静搅醒,手伸进帽子里,揉了揉眼睛,嗓音里还黏着睡意:“开始了?” “人家大明星哪能准时到啊,买了粥,你先喝点吧。”闫肆将粥从纸袋拿出,打开盒盖,撕开勺子的包装。 卷毛中指推了下眼镜,往纸袋里张望,“又是只有顾西靡的?” “你这不是废话。”楚凌飞翘着腿靠在沙发背上,玩着手机,眼皮都懒得抬。 卷毛摇摇头,“这样不利于团结。” 顾西靡支着手肘撑起身子,兜帽随着动作滑落,头发有些凌乱,随手往后捋了把,对卷毛说:“我不饿,你喝吧。” 卷毛又摇头,“嗟来之食,我不要。” “你哪天不是按时按点进食?非得嘴欠说我几句。”闫肆说完卷毛,抓着顾西靡的胳膊,将他拉起,“买都买了,赏个脸行不行?” 顾西靡坐起,闫肆伸出手,腕上有条黑皮圈,他挑起顾西靡两侧垂落的刘海。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闫肆抬眼看过去,和林泉啸的眼神对上,嘴角勾了下,慢斯条理地将手中那搓头发绕了两圈,为顾西靡绑好半扎发。 林泉啸身后的经纪人打着招呼:“早啊各位!” 吴越礼貌回应。 林泉啸移开眼神,坐在卷毛和楚凌飞对面的沙发上。 王涛脸上挂着笑,寒暄道:“大家来得都挺早,我以前带过一个乐队,每回都迟到,两年就散了,怪不得达马特能拿最佳乐团,做什么靠的不都是自律嘛。” 关越说:“既然人都来了,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达马特原先所属一家叫“脉冲星”独立音乐厂牌,那时候即便有公司,也跟放养区别不大,乐队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一年多前,脉冲星由于经营不善,被无界音乐收购。此后,脉冲星从内到外,大刀阔斧整改了一番。 无界音乐是内地老牌的音乐公司,在业内享有“造星工厂”之称,成立近二十年,旗下的王牌音综“音界”一经播出,便成为当下最火热的音乐系列节目。 近些年,无界想扩充版图,手伸进了乐队圈,将成熟的偶像培养模式延伸至乐队领域,通过标准化的包装流程和营销策略打造新生代乐队,这种工业化运作方式虽提升了乐队的商业价值,但旗下的乐队也总被人诟病“网红乐队”。 闫肆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听王涛说了半天什么热度,什么双赢,他都不在意。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搞独立摇滚的,不掺合你们流量明星那一套。” “你们是从地下走出来的,现在做乐队有多艰难,你们应该深有体会,据我所知,你们现在都不是全职做音乐,都要靠另一份收入养着乐队吧?” 王涛这话说得不全面,卷毛是码农,楚凌飞是做服装设计的,都是刚毕业没几年,乐队刚成立时,大家都是学生,这些年走过来,设备更新、场地租金、宣传费用,十之八九都是顾西靡从自己腰包里掏的。 顾西靡说:“你没必要说这些,我不抵触热度,但也不会为了钱做一件事,合作的事,我会尊重大家的意见。” 王涛对他的背景不了解,但从掌握的小道消息也能猜出,这人是游戏人间的富二代。 不在乎钱,但凡是个人,总有点在乎的东西,王涛赔着笑:“不是钱啊,就是说,我们这些熟悉的都知道你吉他弹得好,因为一次失误,被人打上标签,太不值当了,西靡你需要一次机会,来向网友证明……” 第31章 “我是人又不是机器,演出就是这样,每一次都不一样,失误在所难免,说我弹得烂也没错,那就是我,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顾西靡往后仰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屈起手肘撑在靠背上,掌心托着半边脸,懒洋洋说道。 林泉啸看着他晃动的银色耳圈,想到那个为了一点瑕疵,熬夜改歌的顾西靡。 王涛最烦跟这些搞乐队打交道,一个个自命不凡,拽得二五八万的,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还不识抬举,在这儿拿乔。 他带林泉啸这四年,谁见了他,都是腆着脸求合作的,他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初林泉啸爆火时,身上的标签是“朋克少年”“天才主唱”,他以为林泉啸会是个难管的主儿,但这行做久了,他摸透一个道理,甭管一个明星对外的人设是什么,但凡能火的,没有一个是不听话的。 林泉啸也不例外,虽说脾气大,但大方向上还是服从公司安排,就是不配合炒作,拒绝再上综艺,现在这个时代,这礼拜火的的歌,下礼拜就被人忘了,歌手只唱歌,根本行不通,追求多栖发展,才能长红。 林泉啸答应王涛,只要能说服达马特做他的演唱会嘉宾,他就答应接一部综艺,所以今天王涛才铆足了劲儿,要把这事谈成。 顾西靡这个人,够好看,也够有才华,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林泉啸平时谁都看不上,偏偏对他念念不忘,倒也不奇怪,但追到人家演出上,跟观众杠上,实在不符合他现在“新生代天王”的称号,太掉价。 不满意归不满意,正事还是得办,王涛继续耐着性子,问其余成员:“那你们的意见呢?其实阿啸也出过摇滚专辑,不完全是你们认为的流量明星,那张专辑广受业内外人士的好评,不知道你们听过没?” 闫肆笑了,“听过啊,我家附近的大润发里天天放着。” 卷毛说:“严格来说,不是有鼓有吉他就是摇滚乐,流行摇滚只能算带摇滚元素的流行歌。” 王涛实在没忍住,呵呵两声:“什么风格的音乐都有可取之处,做得好就是好音乐,就你们搞摇滚的爱搞这种鄙视链。” 吴越正声道:“不是来谈事情的吗?你吵什么?” 王涛:“我什么时候吵了?是你们不尊重人在先。” 林泉啸很冷静:“他们说得也没错,那确实是流行歌。” 王涛看向他,一脸不敢相信,这小子今天转性了,这么任人欺负,他心里的气都上来了:“那就一句话吧,答不答应,反正想做阿啸演唱会嘉宾的人,能排满整座长城,不缺你们一个。” 楚凌飞手机玩累了,拨着自己那头蓝色挑染的狼尾:“我没意见,今天是周末,别浪费时间。”她太了解顾西靡了,顾西靡不想做的事,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搞这一出,给谁看呢? 卷毛推了推眼镜,对林泉啸说:“综合分析下来,这对我们是利大于弊的,而且你选择我们乐队,说明你这个人很有眼光,也很执着。” 王涛在心里冷笑,废话。 闫肆听了不太开心,“西靡,你说呢?” 所有人都看着顾西靡,顾西靡整理了下卫衣帽子,“既然二比一了,那就这样吧。” 这个时候,他才看了林泉啸一眼,“那就合作愉快了。” 林泉啸站起,朝他走过去,顾西靡以为他要握手,调整了姿势,坐直,刚准备抬手,林泉啸攥住了他半扎着的头发,拔开发圈扔在地上。 “丑死了,这个发型不适合你。” 第30章 林泉啸的广告铺天盖地,如今他们又同属一家公司,这当然不是八年内两人第一次见面。 可奇怪的是,在顾西靡的记忆里,林泉啸似乎定格在十五岁那个暑假,亮晶晶的眼睛里装着整个盛夏的阳光。 所以每次看到他,总会忍不住感慨,高了,壮了,整个人也比以前沉稳了。 现在发现是他想多了,他揉了揉被扯得发麻的头皮,低笑出声:“这就不牢你操心了,我觉得适合就行。” 林泉啸没再说话,目光墨似的沉在顾西靡脸上,一寸寸描摹,顾西靡也没避讳,直直地迎上,他想起林泉啸说过的话,人不会成熟只会变老,别人他不关心,但他很想知道林泉啸现在活在多少岁。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王涛也没明白林泉啸要搞哪出,憋到现在,拽人辫子报复?他尴尬地咳了声:“阿啸该走了,待会儿还有封面要拍。” 林泉啸这才收回视线。 两人离开后,闫肆按动打火机,点了一支烟,“他刚刚那什么眼神?真恶心。”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楚凌飞放下二郎腿,站起身,晃晃手中的手机,“先走了,还有约会。”她朝顾西靡扬下巴,“顾西靡,走起。” “又叫我?” 楚凌飞最近对一个模特很感兴趣,刚好顾西靡认识,帮她们搭了个桥,那位模特朋友性子冷,楚凌飞一个直来直往的人,都变得束手束脚,总要叫顾西靡一起。 “还是不是兄弟了?”楚凌飞直接把他拉起。 顾西靡被她拖着走了几步,另一条胳膊又被闫肆扣住:“你看不出来他很累吗?追个女人怂成这样趁早歇菜得了。” 楚凌飞:“谁问你了?我跟你这种只拿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没话说。” 闫肆笑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顾西靡的?” 顾西靡挣脱开两人的手,“别吵了,我回去睡了。” 闫肆和楚凌飞之间有矛盾是常态,或许直男和女同天生气场就不对付。 顾西靡没想到自己还会组乐队,大学时,他和楚凌飞在朋友组的酒局上认识,楚凌飞待人真诚,说话从不拐弯抹角,顾西靡喜欢她的性格。 而且楚凌飞是广东人,两人也能吃到一块儿去,经常一起出来玩,熟悉后,楚凌飞听说顾西靡组过乐队,就撺掇他在大学里再组一次乐队。 那时楚凌飞只会点贝斯皮毛,顾西靡没太当真,但楚凌飞隔天就找了个鼓手过来。 卷毛一头自然卷,戴着副黑框眼镜,看样子就是最典型的那种书呆子,鼓却打得很野,顾西靡第一次看他打鼓时,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他们两人对组乐队这事都很认真,顾西靡内心还是抗拒的,但他离开安城后,依旧每天会弹吉他,这已经融进他的血液里,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人活着总需要支点,而他只有音乐,他不是非组乐队不可,只是命运随手抛来一块浮木,他恰好抓住了。 主唱找了很久,顾西靡都不满意,他已经打算放弃,想干脆做纯器乐摇滚算了,就在那时,他在一家朋克酒吧看到了闫肆。 闫肆当时在酒吧驻唱,他的声线很低,接近于烟嗓,唱什么都很有质感,顾西靡点了他一晚上的歌,他能把nirvana不插电那场从头到尾唱下来,顾西靡当下决定,就是他了。 “达马特”这三个字不好听,读起来还很奇怪。 顾西靡没对乐队名作出解释时,有乐迷分析得头头是道,“达马特”其实就是“dark matter”,一个天文学概念,据说宇宙中可观测物质只占宇宙总质能的不到5%,剩余都由不可见的物质和能量组成。顾西靡选用这个名字是想说,世间万物包括人在内都是如此,我们自以为触碰到的真实,永远只是对方的最表层。 但顾西靡否认了,他说乐队名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他有天走到超市,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三字。 乐队一开始玩的是噪音,后来又玩emo,现在风格更偏向于后朋,从台下零星几个人,到现在场场爆满,花了六个年头。 他的生活里,只有这一件事是重要的,只有在舞台上,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还在跳动,但生活是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也需要别的东西来填充他的时时刻刻。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是被热搜影响到了吗?” 乔榆趴在床上,看着在一旁抽烟的顾西靡。 顾西靡换了只手夹烟,腾出的手轻抚他的背:“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有点,但我还挺喜欢。”乔榆摸上他的手臂,攀着往他身体上靠,“你跟那个谁什么关系啊?真的只是单纯的队友?” 顾西靡由着他躺进自己怀里,手顺势拢着他的腰,吸了口烟,头仰着,朝天花板吐出,“那你说是什么?” 乔榆趴在他的肩膀上,手顺着他的腰腹,往被子遮住的地方探去,“我感觉全世界的人都跟你有一腿。” 顾西靡笑了声,乔榆是平面模特,会玩,长得好,身材好,还不粘人,是顾西靡中意的床伴类型。 “提到他,你很兴奋?”乔榆将顾西靡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们做到哪一步了?”他对着顾西靡的嘴唇凑上去,顾西靡转开了头。 乔榆没气馁,往他脸上亲了一下,“你跟他也没接过吻?” 第32章 顾西靡失了兴致,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你对他很好奇?” 乔榆笑起来,搂住他的脖子:“顾西靡,你是吃醋了吗?太难得了,这下我是真的好奇了。” 顾西靡拿开了他的手,走下床,“你睡吧,以后别见了。” 乔榆坐起,“怎么了?西靡我说错话了吗?” 顾西靡开始穿衣服:“你别这样想,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同样,我想做什么也是。” “可是……”乔榆看他往门口走,喊道:“顾西靡,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可爱了?”顾西靡脚步顿住,回头朝他一笑,然后继续离开,关上了房门。 他和乔榆原本是朋友,顾西靡对他也没那方面的想法,一次酒后阴差阳错,两人发展成了这样的关系。 朋友不上床,上了床就不能做朋友,顾西靡不缺朋友,也不缺床伴,他身边挤满了人,他不在乎会少了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人的容忍度变得很低,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吃饭时嘴边掉出的残渣,未修剪的指甲盖里的泥垢,都可能让他转头就走,不管上一秒他们是相谈甚欢,还是在床上一触即发。 医生给出过解释,诸如认知偏差,心理防御机制,大脑化学物质失衡等等,但顾西靡也忍受不了医生,他们根本没得过这种病,靠一些书本上的理论和有限的临床经验,就自以为能了解他们所有人吗? 一旦他有这种病,他就不再是顾西靡,而是一个患者,他所有的不堪都可以扔给他的病。 他偶尔会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这种烂人,他没有病,只是一切都让他感到厌倦,他无法再把生活当真,就连病都是装出来的。 顾西靡走在凌晨两三点的北京街头,他的车还停在酒店的地下,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困在一个小盒子里。 他经常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北京只有这个时候是慢下来的,路上没什么车,他可以想像一瞬间所有灯光都熄灭,汽车报废横陈在路边,钢筋水泥的高楼轰然倒塌,任由藤蔓攀爬缠绕,所有动物从牢笼,从边缘的栖息地里解放,人类却无影无踪。 他独自在原始野蛮的地球上走着,结局可能横尸荒野,也可能遇到另一个人,他们或许不会做爱,但注定相爱,因为他们是地球上最后的人类,重建文明是天方夜谭,他们只需要相伴着度过一生,共享最后的恐惧,最后的故事,最后的体温,直到某天,其中一人先归于尘土,另一人便枕着这方新坟长眠。 初春,风刮在脸上是凉的,他需要感受到冷,没戴上帽子,头发被吹乱,挡住了视线。 他用手拨开头发,缓缓抬起了头,前方的led大屏上亮着一张巨幅海报,“林泉啸‘昨日重现’巡回演唱会”,前方的人,早已褪去青涩,相比以前来说更加棱角分明,每一根发丝都经过精心打理,光彩夺目,和后方的城市交相辉映。 每当这种时刻,他会希望末日永远都不要降临,没有灯光的世界,对林泉啸来说,应该是难以想象的。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顾西靡划开屏幕,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画在乐谱上的乌龟,昵称叫“dumb”。 第31章 林泉啸坐在床头,拿着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讲起。 踌躇半天,发了三个字过去:【在写歌?】,随后立马按灭了手机。 刚躺下,手机响了。 他点开聊天框,对面发来了一张图片,白色的瓷砖墙壁,水汽蒸腾,泡沫的掩映下,依稀看见两条长腿交叉搭在浴缸边缘。 他的脸顿时热了起来。 他们八年没好好说话了,一上来就发这种照片合适吗? 顾西靡这个人就是不知检点。 他快速点了个“保存”。 接着发:【这么晚才洗澡?】 顾西靡回他:【夜生活刚结束啊。】 林泉啸的心一沉,这些年他虽然不玩摇滚乐,但还在关注着滚圈,之前也看过一些和顾西靡有关的爆料,看着生气,只能眼不见为净。 说实话,他从小到大就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果儿”的存在,听歌就一定得睡乐手吗?乐手写歌的东西又不是他下面那根,那些睡果儿的乐手就更差劲了,歌词里唱着理想与乌托邦,台上高喊自由与反叛,结果呢?全成了他们泡妞的把戏。 说起来是各持所需,其实就是臭味相投,他讨厌“骨肉皮”文化,更讨厌这样的顾西靡。 他报复地敲字,心里也没舒坦多少。 【怪不得舞台车祸,夜里都被掏空了。】 顾西靡之后就不回了。 林泉啸盯着聊天框,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顾西靡白天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他还以为他真的不在乎。 其实顾西靡还是跟以前一样,爱装。 不管怎么说,顾西靡现在这样自甘堕落,他也有部分责任。 【也不全是你的问题,贝斯和鼓都没跟上,那个主唱更是一坨狗屎,不知道在瞎喊什么。】 【我没有说你们乐队一无是处的意思,一次失误而已,又不是你的真实水平。】 【你的歌我都听过,在我眼里,你就是中国最牛逼的吉他手,真的。】 【顾西靡,你不会这么小心眼,这就生气了吧?】 顾西靡迟迟不回,林泉啸就一股脑发了很多,他好不容易才离顾西靡近了点,可不能因为一句话毁了。 终于,他收到了三个字:【你好吵。】 嫌他吵?顾西靡以前可从来没嫌他吵过,顾西靡果然变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床上,扔在一边不管,翻身躺了会儿,还是气,又拿起手机。 我不喜欢你这么和我说话。 你现在这样很讨厌。 不想理你了。 林泉啸打了几条,都清除了,心里越来越烦躁,他翻着一滑就能到顶的聊天页面,看到那张照片,点开放大,这双腿并不瘦弱,从骨骼和线条能看出是男人的腿,但很白,很直,挂在腰上肯定很好看。 这么想着,他心里的气消下去不少,有别的东西在往上升,他坐起,垫了个枕头,靠在床头,接着他的手往下摸。 另一只手缓慢地在手机屏幕上挪动,足背,脚踝,到膝盖,剩下的都在泡沫之下,但这些已经足够。 他心里并不畅快,甚至有点自暴自弃,怎么过了八年,他还是废物一样拿顾西靡毫无办法。 五年前,林泉啸来到北京上大学。 从空中俯瞰,北京和安城的城市格局很像,但这里的一切都比安城快,就连整个摇滚圈子都比安城浮躁。 陈二和阿折留在了安城,林泉啸试过再找人组乐队,但当初那个感觉已经找不回来。 由于手臂没恢复好,他不能长时间弹吉他,玩朋克还算勉强,可他们都说现在这个时代,谁还玩朋克那种又土又没水平的音乐,既装不了逼,也挣不了钱。 北京的乐队多,厮杀激烈,要想让乐迷记住,就得刷脸,大量频繁地演出,要么有技术,要么圈子里有人带你,那些早混几年的老油条最爱端架子,见面不喊声“哥”连正眼都不给你。 林泉啸最烦这套论资排辈的臭规矩,让他对着谁点头哈腰,比吃屎还难受。 那时,他想起顾西靡说过的话,确实没错,离开安城根本没人会捧着他,他什么也不是。 他想念安城,想念freedumb,尤其想念顾西靡。 他去过顾西靡他爸的公司楼下,五十多层的大厦,抬头看到顶,脖子会酸,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刺得他眼都睁不开。 顾西靡以后会站在大厦的最高处,那么高的地方,怎么可能看得见下面有什么人。 他甚至不在北京,他在比北京还远的美国。 那段时间,林泉啸写了很多歌,没给任何人听过,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听。 那个虚伪的圈子,融不进去也无所谓,他热爱的是摇滚乐本身,那些从血液里震颤而出的音符,他经常去不同的酒吧livehouse,在下面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已青春不再的人,用尽全力呐喊出对生活的不甘。 他一直都是站在舞台上的人,十八岁的年纪,他的人生应该才刚刚开始,但内心深处,他无法不产生恐惧,他害怕他人生中的重要时刻都已经过去。 那晚,演出的是个新乐队,他第一次听,还是和往常一样,他远离人群,靠在墙上看演出。 乐队玩的是噪音,现在玩这种传统噪音的不多,吉他音墙堆叠得很有章法,音色包括层次感都做得别具一格,不知不觉中,林泉啸站直了身体。 吉他手留着及肩的长发,漂成了白金色,两侧的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条。 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林泉啸向前,人潮阻挡着他的脚步,高举的手臂和迷乱的灯光妨碍着他的视线,但吉他声长出了钩子,紧紧拽着他的心脏,将他与舞台牢牢系在一起。 第33章 吉他手穿着宽松的白衬衫,扣子随意散着几颗,露出锁骨和一点胸肌线条,舞台侧边打出一束金色追光,穿透轻薄的布料,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轮廓,一段丝滑的推弦过后,他抬起头,刚好有一阵风,发丝镀着金光在飞舞。 映在林泉啸的眼眸中,是超新星爆发的瞬间,极致的光亮烧尽所有黑暗,一个名字犹如带火光的陨石,在他的喉咙里划过。 所有人替他喊了出来。 “顾西靡!顾西靡!……” 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林泉啸睁大眼睛,呆在原地,连呼吸都快忘记,任由耳畔的尖叫与推搡一波波冲刷着他的身体。 一件玫红色内衣从人群中抛出,砸在顾西靡身上,又落在舞台地面。 主唱转过头,往地上看一眼,吹了声口哨:“颜色不错,待会儿让顾西靡穿给我看。” 在一片欢呼声中,林泉啸握紧了拳头。 顾西靡为什么在北京?为什么会做别人的吉他手?还是这种恶俗的家伙。 震惊,愤怒,不解,一时间太多的情绪飓风般向林泉啸扑来,伴随着飓风,总是有暴雨,他的心被淋得发胀,顾西靡浸在高处的光里,不沾染俗世的风雨,仿佛随时会长出翅膀,朝他飞来,或飞向更远。 林泉啸不喜欢北京,北京那么大,人和事匆匆流动,什么也抓不住,可从那一刻开始,北京变得很小,小得只剩下顾西靡。 有段时间,林泉啸痴迷港片,有部电影的情节他记忆犹新,主角梦yi时总会梦到飞机从天上飞过。 后来他也经常做这样的梦,一架架飞机从头顶掠过,他往空中徒劳地扔着话筒,想把飞机打下。 再后来,他的话筒真的可以直冲云霄,他的每一驾飞机还是为一个人而打。 林泉啸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下,手心里一团粘稠,他仰着脖子,靠在床头喘着气,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 手机里弹出来两条消息: 【还在青春期吗?】 【不用谢^^。】 第32章 国家体育场是目前国内最大的演出场地,可以容纳10万人的演出,这是达马特第一次站在这种规模的舞台上,顶级的演出配置和舞台效果,都远非平常的livehouse和音乐节能比。 尽管座位还空着,但热烈的氛围已经扑面而来,半天下来,乐队的几人兴奋不已。 “站在这上面,感觉自己都是巨星了,真爽啊!”楚凌飞放下贝斯,还意犹未尽。 卷毛赞同:“确实不一样,也算一次难得的经历了。” “没出息,我们也会有这一天。”闫肆弯腰捞起矿泉水,刚要拧瓶盖,余光扫到台下,林泉啸低头敲着手机,弯起的嘴角让闫肆一阵膈应,下意识地,他转向身后,顾西靡也在看手机。 闫肆丢下手中的水,朝顾西靡走过去,搭上他的肩膀,借机去瞄他的手机:“我饿了,吃饭吧?” 顾西靡把手机按灭,“行,大家走吧,今晚有人请客。” 卷毛和楚凌飞坐上吉普,顾西靡为乐队购置的设备车,后排座椅拆了,塞满了乐器箱,闫肆跟着顾西靡上了他的宾利。 “你们睡了?”闫肆坐在副驾,滑着手机,貌似不经意地问起。 前方是红灯,顾西靡踩下刹车,脸上似笑非笑的,让人辨不出他的话有几分认真:“哪有这么快?” 认真与否,闫肆都没法干涉,就算顾西靡会跟全世界的人上床,也不会跟他睡,心头涌上一丝烦躁,他拽了下安全带:“跟他搞在一起对你没好处,你知道他的那些粉丝怎么说你的吗?” 林泉啸演唱会嘉宾宣布之后,达马特的热度大涨,顾西靡的各种帖子也满天飞,包括但不限于睡果儿,酒后打人,演出水平忽高忽低。 顾西靡不关注娱乐圈,连微博都没有,但他大概能猜到网上会怎么说他。“我的名声也就这样了,爱怎么说就说吧。” “那你想过乐队吗?我们可不想沾上粉圈。” 顾西靡看着红灯上变化的数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着,“你知道我为什么组乐队吗?” 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组乐队的理由应当是纯粹的,但即便他们认识六年,闫肆也看不透他心中是否真的有所谓的音乐理想,或者其他任何东西。 红灯刚结束,后方就迫不及待开始滴喇叭,车子继续前进,闫肆说道:“喝不完的酒,上不完的妞,醉生梦死的摇滚明星生活,玩乐队不就是为了这些。”闫肆追求的就是这些,现在也如愿以偿,但莫名地,他胸口发闷,降下了车窗。 风吹动顾西靡的头发,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肆意的弧线,他随手将刘海向后拨,嘴角勾着,声音混在风里:“没错,为了让我开心啊。” 饭间,楚凌飞随口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啊?顾西靡很少跟我说他过去的事。” 既然顾西靡不想提,林泉啸也不会多说:“暑假认识的,然后一起玩了一段时间乐队。” “没意思,你怎么跟顾西靡一样?”楚凌飞有些不满,“我连小学第一个亲的女生都告诉顾西靡了,他还是对我藏东藏西的,没意思真没意思。”她连连摇头。 卷毛稍作思索,“他之前大冒险说过,第一个亲过的人是个男的。” 林泉啸听了这话,猛地撑住桌沿,差点要站起,“你亲过男的?” 整桌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空气凝固几秒,林泉啸内心升起不详的预感,追问顾西靡:“你不会还……” 顾西靡抿了口酒,眉梢轻抬:“插头会挑插座吗?通电不就行了。” 操,浪货,林泉啸气得想摔杯子,一想自己现在二十三,不能在顾西靡眼中还是那个一点就爆的愣头青,硬生生忍住了。 卷毛一本正经说:“原来你们不熟啊,看来是我误会了,抱歉。” 闫肆觉得好笑,“那你以为顾西靡是什么样?纯情少男,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整顿饭林泉啸都在刻意避开这个家伙,可他一副对顾西靡了如指掌的嘴脸,实在令人火大。 “他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闫肆指间转着打火机,挑衅看着他:“这方面我肯定比你更有发言权,毕竟我跟他有六年。” 林泉啸无话可说,只想往他脸上呼一拳。 顾西靡用食指上的戒指弹了弹酒杯,玻璃发出脆响,“要说我坏话,也得避着点吧,要不你们单独开一间?” 楚凌飞附和:“就是,这有什么好争的?男人就是矫情。”她对顾西靡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餐桌上继续闲谈,圈子里的八卦,遇到的奇葩乐迷,巡演路上的插曲,很多话题乐队几人互相对上一眼,就能笑得不能自已,林泉啸插不进去,也没胃口吃饭,只是看着对面的顾西靡,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酒。 随心所欲地活着,有一帮志同道合的伙伴,做着自己喜欢的音乐,这就是顾西靡想要的生活吧,他应该替顾西靡高兴不是吗? 大概是他太过狭隘,他不希望留在原地的只有自己,也不用沉溺在过去一蹶不振,有那么一丝留恋就好,但从顾西靡身上,他看不到半点迹象。 这不能怪顾西靡,短短两个月,噩梦般地收场,他怎么能奢望顾西靡会去怀念。 八年还是太长了,一个人的青春,一只猫的半辈子,足够把和安城有关的一切,包括他,都变成顾西靡的“昨日”,而顾西靡永远都是他的明天。 由于现在是公众人物,在外饮酒时,林泉啸都会有所节制,今天顾西靡在场,他更是没喝太多。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一站起,脑袋灌了铅似的,刚走出几步,整个人就要往前栽,好在一双手臂从后方插进来,捞起他的腋下,兜住了他。 “喝醉了吗?需要帮你叫助理吗?” 长发贴在林泉啸的颈侧,很痒,他挣扎着离开顾西靡的怀抱,站直身体:“不要,我没醉,我能自己走。”他甩了甩头,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顾西靡不放心,对乐队的人说:“你们继续,我把他送到车上。” 闫肆攥了攥手中的酒杯:“车上还是床上?” 楚凌飞笑道:“你跟过去啊,你不早就想钻顾西靡床底了。” 林泉啸人已经不见人影,顾西靡没再停留,出了包间,林泉啸扶着墙,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艰难挪动。 顾西靡几步追上去,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身,把人稳住,问:“大的还是小的?” “当……当然大了!”林泉啸舌头有些打结,回答得倒是斩钉截铁,仿佛在宣告什么重大使命。 顾西靡半扶半拖将人弄进隔间,抽身退出,“好了叫我。”刚关上门,里面传来“砰”地一声闷响,他忙打开门,林泉啸仰面摔在地砖上,上半身斜倚着墙,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别扭地蜷曲着,裤链拉了一半,不上不下地卡在尴尬的位置。 第34章 第33章 顾西靡叹了口气,挤进狭小的隔间,避开地上的长腿,俯下身,两只手一抄,抱住林泉啸,将人从地面上拔起。 块头大了,自然也重了不少,顾西靡架着烂泥似的人,难免有些吃力,催促道:“愣着干嘛?脱裤子啊。” 虽然摔了一觉,林泉啸却感觉脑子清醒许多,但他就是不想动,一只手缠着顾西靡的腰,头往他肩膀上靠着,醉意不减地嚷嚷:“没力气,动不了。” 灼热的酒气喷在顾西靡耳边,细小的汗毛瞬间竖起,他侧头避开,“动不了就憋着,要么拉裤子上。” “帮我。” “你几岁了,还要……”话说到一半,顾西靡的手被带着,不偏不倚,按在敞开一半的前门上。 顾西靡先是一惊,很快了然地轻笑一声,大的原来是这个,他倒不介意跟他这么玩,但也得看场合。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反手扣紧隔间门锁,小声提醒林泉啸:“别说话。” 可能是喝酒壮胆,加之顾西靡也不抗拒,林泉啸就不管不顾,拉下全部拉链,将那只手包裹上。 顾西靡是真被他吓到了,要抽开手,林泉啸死死攥着,在这个看似僵持,实则暗含着劲儿的拉扯下,顾西靡掌心里的烫手山芋不仅甩不开,还在升温膨///胀。 林泉啸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很痛,但又爽得难以言喻,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也不在乎外面的人走没走,一只手摁着顾西靡的胸膛,将他压在隔板上,头低下去,抵住他的额头,“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高眉骨,深眼窝,很凌厉的长相,怎么看都不好惹,顾西靡却从这双凶巴巴的眼睛里,看出几分可怜委屈的意味,只是稍微抬了下头,鼻梁碰上他的鼻尖,“你不知道北京到处都是你吗?” 顾西靡向来如此,爱用反问句回答别人的问题,答案如何,全凭提问者自己理解,这样他就不用负责,林泉啸早就知道他的坏毛病,但暧昧的回答或许不会让人完全满意,也不至于让人失望。 林泉啸的手动起来,这么近的距离,他只能看见顾西靡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是有他的,但不太好看,焦渴,不安,痴迷,顾西靡会怎么想这样的他呢? 大概是想快点结束,顾西靡开始掌舵,力道,技巧,节奏,都拿捏得精准老练,林泉啸受不住,手撑在隔板上,即便欢愉如潮,心尖却似乎被细针轻扎。 他埋进顾西靡的发间,还是熟悉的味道,卷起一缕头发,咬着,他想顾西靡跟他一样痛,如果头发也会痛就好了。 他还是忍不住发问,“跟我做过的,跟他也做过吗?” 这次,他不想要反问句,只要否定句。 顾西靡手酸,热得冒汗,没有多想,随口回道:“我们做过什么……” 浓郁的酒精味,颤抖的瞳孔,嘴唇很疼,被吸着,被啃着,几乎毫无技巧,莽撞热烈,和林泉啸这个人一样,顾西靡刚开始还会挣扎,可越挣扎,林泉啸咬得就越重。 林泉啸大概是真的不太会,没过多久,就有点喘不上气,他离开顾西靡的嘴唇,呼吸上几口氧气,面前的唇瓣被咬得通红,湿滑水亮,就像画家观他的画作,成就感油然而生,他双手捧住顾西靡的脸,想说什么,久久望着他,最后只叫了声他的名字,“顾西靡。” 头顶光线被林泉啸遮住,顾西靡只看得见他发亮的眼睛,很多人叫过他的名字,疯狂的,厌恶的,忘情的,经由别人的嘴,他的名字总要带上各异的色彩,只有林泉啸口中,他的名字没有任何附着,林泉啸呼唤的,只是顾西靡这个人。 林泉啸又吻上去,这次没有咬,用嘴唇胡乱蹭着,嘴角,唇峰,稍微饱满一点的下唇,只是那么小的一块地方,他吻得好像要掘出宝藏。 突然,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如同灵活的小鱼,从他的唇缝间钻进,他像是被点醒,才记起自己有这样一个器官,立马用他的小鱼去追逐另一条小鱼。 依旧是毫无章法地,分不清他们是在接吻,还是用舌头打架,嘴巴张得太久,一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留,顾西靡的下颚和舌头都发酸发痛,他推了推林泉啸的胸膛,林泉啸以为他要跑,咬住他的舌头不放。 顾西靡下意识闷哼一声,表示反抗,不光林泉啸一惊,顾西靡也愣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种黏糊的声音。 林泉啸更起劲,吻得更深更用力,口水声啧啧作响,他抓起顾西靡已经松开的手,重新按在他的身上,顾西靡不动,他就自己挺着腰。 顾西靡的后背撞在隔板上,一下一下地,声响太大,他实在怕有人发现,猛地收紧下颚,铁锈味在两人嘴里溢开,林泉啸吃痛松开,不满地看了眼顾西靡,又张开嘴,想报复地咬上去。 顾西靡也没避着,只是说:“还想有下一次吗?” 林泉啸顿住,点了下头。 “那就乖乖待着,别乱动。” 林泉啸就没再动,抓着顾西靡后腰的衣服,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追着顾西靡的手,呼吸又急又乱。 顾西靡的手当然跟他的不一样,白皙,骨节分明,但也和他的一样粗糙,覆着薄茧,这是他存在于世界上的另一只手,能替他继续未竟的摇滚梦,又能接住他在梦里遗留的东西。 …… 顾西靡挤了几泵洗手液,在指缝间搓出绵密的泡沫,镜子里,林泉啸杵在他身后,也不说话,脸上还红着,顾西靡冲着手上的泡沫,说道:“我看你酒醒得差不多了,自己回去吧。”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顾西靡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我不跟乐队里的人乱搞。”他刚转过身,红肿的嘴巴又挨了一口,很响,“啵”地一声。 林泉啸说什么秘密似的,在他耳边悄悄道:“你可以跟我乱搞,我不会告诉阿折陈二他们。” 他以为他们还在freedumb吗?林泉啸显然醉得不清,顾西靡看了眼门外,推开他,“看我心情,再联系。”往他脸上拍了一下,就朝门口走。 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手腕,“我想跟你在一起。” 顾西靡愣了下,但转瞬间,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又回到了他脸上,他微微偏头,眼尾挑着,“想跟我在一起的人多了,今晚还没轮到你,等着吧。” 第34章 林泉啸面色一沉,手上的力道加重,拉着顾西靡就往外走。 顾西靡挣脱不开,被他拖着走,眼看前方有人,只得说:“我跟你走,把帽子口罩戴上。” 林泉啸这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往顾西靡的耳朵上挂,顾西靡偏头躲开,“谁认识我啊?” “你不戴,我就不戴。” 林泉啸没去停车场,拽着顾西靡走到了大街上,即便戴了帽子口罩,两个身高腿长穿着时髦的男人,拉着手走在外面,也足够显眼,频频迎来侧目。 出了商业区,人渐渐少起来,林泉啸的步伐依旧急促,他攥着顾西靡的手太过用力,两人的掌心都出了汗,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顾西靡问:“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吹了风,林泉啸的酒劲又翻上来,脑子有些发晕,但还能保持清醒,去哪儿不重要,他只想抓着顾西靡。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车灯汇聚成河,川流而过,晚风挑落林泉啸的卫衣帽子,又撩动顾西靡的头发,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任同一缕风缠绕着彼此的气息,在忽明忽暗的街道上,心事随影子忽长忽短。 林泉啸突然开口:“四九庄没了。” 已经过了八年,城中村拆迁再正常不过,顾西靡“嗯”了一声。 “老黑也不见了。” “别担心,它很顽强,在哪儿都会活得很好。” 林泉啸停住脚步,声音激动起来:“你当然不担心,你早就把我们都忘了!” 顾西靡抬手向后一捋,帽子落下,露出那双多情又无情的眼睛,“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流浪猫的平均寿命一般不超过五年?” “你……”林泉啸狠狠甩开他的手,“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林泉啸没说出口,伤人的话要三思而行,他现在是个大人,要冷静,深呼吸一口气,“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顾西靡将手插进裤兜里,缓步往前方走着,“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林泉啸看着他的背影,长发被风卷得凌乱,搭在平直的肩上,从头到脚一种颜色,仿佛被这夜色染黑,顾西靡写歌爱用第三人称,笔下的“他”都像是活不到明天的人,开心的人才写不出那些歌。 问顾西靡什么都不会得到直接的答案,可不问,林泉啸更加无法得知,他决定把顾西靡的回答都往反了听,走几步,跟上去。 “你说想跟你在一起的人很多,那你有喜欢过谁吗?” 顾西靡眼尾斜斜扫过来,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喜欢你啊。” 第35章 林泉啸的心猛地一坠,坠到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又猛地弹起,弹到珠穆朗玛峰那么高。 喜欢我?? 喜欢我?! 喜欢我!! 该往反了听吗?林泉啸僵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顾西靡笑了起来,以同样的方式问林泉啸:“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原来是在耍他,林泉啸气血涌到脸上,闷得慌,一把摘了口罩,“开心个屁!这种玩笑有意思吗?” “我要是不喜欢你,会……”顾西靡忽然倾身逼近,目光如羽毛般从林泉啸的眉骨扫到唇间,林泉啸嘴唇发痒,抿了一下,刚要迎上去,顾西靡却后撤半步,“会帮你打?” 又在耍他!林泉啸的怒火越烧越旺:“谁知道你帮多少人打过!” “没错,我的喜欢不值钱。”顾西靡收回视线,“所以别太当回事儿。” 一阵苦水涌上心头,浇灭林泉啸心中的怒火,顾西靡的喜欢,梦里他都不敢妄想,顾西靡怎么能随手抛出来,还满不在乎地踩一脚,这是在糟蹋谁的心? 顾西靡打开了手机地图,“附近有家酒店,床很舒服,要过去吗?” 林泉啸用手掌使劲抹着眼睛,看见顾西靡抬头,急忙转过身。 “你别管我!睡你的舒服大床去,我的心已经死了,我要一个人在这里枯萎!” “……好吧。”顾西靡当真迈开步子,抬腿就走。 “喂!顾西靡!”林泉啸立刻喊住了他。 “怎么了?需要我帮你浇水?”顾西靡的头都没回,林泉啸冲上去,推了他一把,“你是个混蛋,你知道吗?” 力道不大,顾西靡只晃了一下,“知道,你说过。” 想到过去,林泉啸心里的苦涩涌到喉头,“你会这样,是不是因为……” 顾西靡打断他:“那些事我早忘了,现在的顾西靡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林泉啸一直都很清楚,可好像怎么做都不够,可能他真的很笨,从小到大成绩都不好,光是考到北京,就费了他那么大力气,他只会唱歌,而他唱的那些歌,顾西靡根本不会听,如今好不容易在北京站稳脚跟,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面前,他还是束手无策。 他的脑子想不出办法,但他还有一双手臂,可以抱住顾西靡。 林泉啸的拥抱总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害怕稍微松懈,怀里的人就会溜走,没有任何人这样抱过顾西靡,这个拥抱当然算不上舒服,甚至有些窒息,但让顾西靡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可也只是错觉,顾西靡终究没有回抱上去,过了良久,轻轻叹息一声,“你怎么还和小孩一样?” “那又怎么了?” 装腔作势的大人谁爱做就做吧,林泉啸巴不得变成小孩,小孩多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还能在地上撒泼打滚,可这招只对在乎他的人管用,其他人只会嫌烦。 林泉啸想清楚许多,将顾西靡从怀抱中松开,继续牵着他的手,沿着昏黄的街道慢慢走着。 “你知道吗,阿折和姚澜在一起了,我以前都没看出来,陈二现在是体育老师,今年过年刚订的婚,他们后来都没再组过乐队,是我抛弃了freedumb,我身边再也没有那样的好朋友了。” 无意识地,顾西靡拇指摩挲了下林泉啸的手,“后悔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人不能永远十五岁,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他们,他们说放下乐队就放下了,不会围着一个东西打转,身边还都有人陪伴,不像我,脑子永远一根筋,忙活了这么些年,还是没活明白。” “你才二十三,七老八十的人都不敢说自己活明白了。”顾西靡望着远处的霓虹,“再说,人怎么可能拥有一切?你现在的生活,也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 “我这么努力又有实力,这是我应得的,我人也不错啊,至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很多坏蛋都活得那么滋润,老天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拥有一切?” 林泉啸眉头皱着,说着既愤慨又认真,顾西靡忍不住笑出声,捏了捏他的脸,“你知道你看上去像什么吗?” “什么啊?” “欲求不满的青少年。” 林泉啸抓住他作乱的手,“那你说,我为什么不满?” “难说,酒店你又不愿意去,八成是有问题。”顾西靡抽回手,在口袋里摸索烟盒。 “你才有问题,谁稀罕那种肤浅的关系?” “和我这种肤浅的人,只会有肤浅的关系。”顾西靡摘下口罩,咬破爆珠,按动打火机,烟头亮起,“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太贪心。” “我怎么贪心了?我只想……”话还没说完,手机震动声响起,林泉啸助理打来的。 “……我没事……能在哪儿啊,反正三环内……定位?行……。”林泉啸挂了电话,对顾西靡说:“我有点事,待会儿得先走了。” “行啊,回见。”顾西靡接着向前方走。 林泉啸还想着顾西靡能再陪他一会儿,忙问:“你去哪儿?不会还去酒店吧?” “回家。” 一缕烟雾从顾西靡的唇间溢出,风将它吹向后方,飘到林泉啸面前时,已经散得看不见,只有淡淡的薄荷味。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了,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北京现在还挺冷的,记得把被子盖好,我想追你。” 往嘴里送烟的动作顿住,顾西靡的脚步没停,两人间已经拉开了些距离,林泉啸的声音不大,但那声“追”追到了顾西靡耳朵里,钻得他的耳道痒痒的,他偶尔听到特别中意的歌曲,也会有这种感觉,耳朵里在发芽的感觉。 顾西靡打开门,脚下一团黑缠上来, 蹭着他的裤脚,他抱起猫,走向沙发,仰面直挺挺向后倒下。 他揉着猫咪柔软的肚皮,指尖陷入蓬松的毛发,喃喃道:“做坏蛋好累啊。” 猫慢悠悠支起身,肉垫踩过顾西靡的胸膛,头发,下巴,一路向上,爪子按在他的嘴唇上,顾西靡笑着避开,手指点了点猫咪的鼻头:“你也觉得我是坏蛋吗?” 第35章 顾西靡想,他的心是一片死海,任何东西都无法沉底,至于“喜欢”,就更加是浮光掠影的感受。 但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下方的跳动很陌生,让他不安。 林泉啸的一切都写在脸上,喜欢他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知道跟听到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几乎不会去想四九庄,那里发生的事,就跟在港城的那些年一样,都是退潮后散落在沙滩上的碎贝壳,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 或许和现在相比,八年前的自己,还是有值得喜欢的地方。而林泉啸就像他说的那样,一根筋转不过来,才会将那份青涩的感情延续到今天。 人总对没得手的东西耿耿于怀,他对林泉啸也是这样,林泉啸,从长相到性格都浓墨重彩,就连名字读起来都需要用力,所以他的心才会被这三个字拽动。 没什么特别的,睡过一次,这三个字就会变得轻飘飘,浮在他的海面上。 八岁以上,八十岁以下的生物,都不可信,猫除外。 顾西靡抱着猫,用脸蹭了蹭猫的后脖颈。 老黑是很好的猫,为什么愿意跟着他,顾西靡想不通。 在上大学之前,他有一年的时间没出过门,那年夏天,他从顾伯山家逃出来,恍惚中,走到一个地方,怀里抱着何渺。 那时候他很瘦,可能瘦得不成人形了,才会有猫叼过来一只很大的老鼠,他愣了很久,认出那是老黑,他在四九庄,没有多想,他转头就走。 老黑一路跟着他,嘴里的老鼠一直没放下,夏天东西容易发臭,含着一只死老鼠肯定不好受,他停下了脚步,用纸包好老鼠收下,继续走,老黑还是跟着他,他想,多一只猫而已,他还抱得动,只是猫该怎么去南极呢?就算能去,也不能让猫独自回来。 当然,最后他没有去成。 他再怎么糟糕,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只好猫希望他不要走。 这是他从林泉啸身边偷走的,他想一直瞒着林泉啸,因为他需要这份亏欠感,他都偷了这么好的猫,不好好活着怎么行。 顾西靡亲了口猫的头顶,放下了猫,起身,朝室外走,边走着,边动手脱自己的衣裤,脱到只剩一条内裤,纵身一跃,跳入泳池中。 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到脚包裹住他,他喜欢这种感觉,当他脑子里出现杂乱的声音,他就会想象自己是一条鱼,水比空气有力量,也比空气安静,在幽蓝的水下,什么都不用想,他赖以生存的世界会托住他,拥抱他,洗濯他。 他一年四季都在失眠,睡不着,身体又叫嚣着要动的时候,他会做三件事,写歌,游泳和做i。 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都关乎一种控制,对大脑,对身体的控制,大部分时间,顾西靡都感觉被他的病控制着,或许这些事也是,但至少在音乐碎片的抓取,对水流的驾驭,身体的迭起中,他能够短暂地握住缰绳。 第36章 游了没几个来回,池边的手机发出震动,顾西靡不打算管,但一直响着很吵,影响他心情,只好走上岸,拉过躺椅上的浴巾擦干手,拿起手机。 视频电话,他接起,林泉啸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做了发型,烫了点微卷,看背景像是在化妆间,画面一晃,模糊了一会儿,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出现林泉啸不满的脸,“你怎么老不穿衣服,能不能注意着点儿?” 屏幕里顾西靡只露了个肩膀,他手指一点,将视频切换成了语音,扯过浴袍套上。 “哎,你干嘛啊?” “打电话干什么?” “为什么把视频关了,你到底在哪儿?” 顾西靡笑了声,“你也管不着吧。” 那头明显急了:“顾西靡,你不会又说话不算话……” 老黑突然叫了一声。 那头忙问:“你那儿怎么还有猫叫?” 顾西靡食指放在嘴唇上,对老黑比了个“嘘”。 “有事就快说,我要睡了。” 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你把视频打开。” “不要。” 那头不说话,顾西靡已经走进室内,坐在了沙发上,那头才开口:“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找医生啊。” “我平时拍广告,几条就能过,可今天十几秒的镜头,就那么几句词,我拍了一个多小时。” 老黑跳上沙发,窝进顾西靡怀里,顾西靡揉着它的毛发,“那你今晚不该喝酒。” “不是说快乐的时光会过得很快吗?为什么我感觉今晚比过去八年还要漫长?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声音,你的味道,你的嘴唇,你的手,在没有你的空间里,我话都不想说,路也不想走,什么都不想做,以前我巴不得每时每刻都是工作,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究竟怎么了。顾西靡,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顾西靡沉默了片刻,看着电视大屏里模糊的倒影发呆,直到老黑舔了下他的手,他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蹭蹭往外掉,他差点忘了,林泉啸对什么都容易较真。 “你说完了吗?我要睡了。” “等等,你明晚有事吗?” “有啊,乐队有演出,你别又来。” “演出之后呢?你把你家地址发我。” 说了那么多,还不是为了上床,“行,就这样吧。”没等林泉啸说话,顾西靡直接挂了。 立刻,电话又打过来,顾西靡接起:“又怎么了?” “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晚安。” 那头笑了一声,然后以顾西靡从没听过的诡异语调回了声“晚安。” 又是一阵肉麻,顾西靡挂了电话。 第二天演出很顺利,结束后,乐队几人照例小聚,喝了几杯酒。散场后,顾西靡来到给林泉啸发的地址,随便找的一套公寓。 门口,林泉啸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倚墙站着,手里捧着一大束花,身边还立着一个行李箱,看见顾西靡来了,腾地站直,迎上去,把花往顾西靡面前一送:“诺,给你的。” 顾西靡顺手接过,歪头看向他的身后,“你带箱子干嘛?” 第36章 “以后我们俩住一块儿吧,这样方便些。”林泉啸取下墨镜,眼睛的笑意要跳出来。 “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事,哪里方便?” “是啊,所以才要住一起,我们都没空见面,我怎么追你?” 顾西靡也是头一次见,人还没追到就要同居的,跟林泉啸掰扯不会有结果,他打开门:“先进去吧。” 林泉啸推着行李箱进去,摘下口罩帽子,扫视着这间屋子,还没他老家的房子大,也没阳台,看上去就一个房间,虽然装修还算现代,但想到顾西靡窝在这里,他心里泛起说不上的滋味。 如果他现在还玩乐队,那顾西靡只能跟他住这种小公寓吗? 顾西靡已经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在沙发上,“你想在哪儿,沙发还是床上?” 林泉啸愣了下,忙说:“我们还没确定关系,怎么能做那种事?” 顾西靡点点头:“对哦,多亏你提醒。”他掀起t恤的下摆,“那我先洗澡了,你自便。” 视线内撞进一具白皙的身体,林泉啸偏过头去,他才不是为了这种事来的,如果他们今天做了,恐怕以后只能有这种关系。 浴室里水声响起,这么小的空间,顾西靡赤脚踩在瓷砖上的脚步,拿下花洒的轻响,都一丝不漏地钻进林泉啸耳朵里,他脸颊发烫,逃跑一样快走进卧室。 房间里冷清得过分,床上铺着纯色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想起进门时就察觉的异样,玄关没有拖鞋,茶几上没有水杯,这地方根本没有生活痕迹,他拉开衣柜,果然是空的。 骗子,他握紧拳头,重重地坐在床上。 将近二十分钟后,顾西靡进来,浴袍上的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一大片胸膛,手上拿着毛巾擦自己的头发,他看见林泉啸的眼神,是瞪着他的,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拿我当傻子?” 顾西靡挺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林泉啸站起,走向他,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他妈是什么地方?你带多少人来过?” 如果林泉啸不是明星,顾西靡就给他发酒店地址了,一个上床的地方,有什么好挑的。 “你要是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为什么让我走?我走了,你好叫其他人来是吗?”林泉啸气急地一把将顾西靡摁进自己怀里,温热的水汽,沐浴露的香气,还有顾西靡滴着水的发丝,都往他脸上涌来。 “没让你走,你小学语文……”脖颈处传来刺痛,林泉啸一口咬在上面,顾西靡想不通,他怎么就这么爱咬人,推着他的头,“疼,你轻点。” 林泉啸松开,转移阵地,叼住顾西靡的喉结,也没收着力,该怎么舔,怎么吮,他不知道,就凭着一股本能,顾西靡身体的任何一处对他来说,都是能吃下肚的糖。 咬在这上面,是个男人都受不了,顾西靡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哼,身上的浴袍褪到了手臂上,半个身体露在外面,林泉啸光是瞄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抱起顾西靡,放在床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顾西靡,未干的发丝散乱着,眼睛里像飘着一层雾,脸上微微发着红,喉结通红,是他咬的,等等,他来是想跟顾西靡培养感情的,他不能……后脑被按住,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牙齿相碰,没有什么不能的,两个人的舌头搅在一起。 这是一个有来有回的吻,跟上次相比,林泉啸能感受到顾西靡主动不少,很热情,甚至带着点焦躁,什么改变了呢?林泉啸无法思考,顾西靡的心太难捉摸了,是一堵紧闭的铁门,但顾西靡的身体就在他手下,那么光滑,细腻,有韧性,他捏泥似的胡乱摸着,每揉一把顾西靡都要颤动一下。 再往下,他惊奇地发现,浴袍里什么也没有,他脑子一热,可以触摸到的,顾西靡的柔软,就这么为他打开着,他可以随时进入。 顾西靡猛地缩了下,推开他,“你干什么?” 林泉啸清醒过来,收回手,说实话,他也不懂该怎么做,他是看过几部片子,但就记住了几个姿势,他舔舔嘴唇,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很疼吗?” 顾西靡支起身体,抓了把头发,笑了,“你上过多少人就想上我?” 林泉啸不爱听这句话,但他想,顾西靡肯定看不见自己现在什么样,浴袍就挂在手上,已经完全大敞开,身体从上到下,除了白色就是粉色,还有他留下的红印,锁骨,胸膛,流畅的薄肌特别漂亮,应该说没有一处不漂亮。 你天生就适合被gn,林泉啸当然说不出口,总之,这样的顾西靡在面前,他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自然什么脾气都没了,只好咽了咽口水,闷闷地说:“我只想跟你做……” 顾西靡盯着他看,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彻底坐起,把浴袍拉好,双手交叉抱臂,靠在床头。 “我不碰雏儿,更不想被雏儿上。” 林泉啸的心一下空落落的,不过,这本来就不是他今天的目的,不做就不做吧,这种事就该循序渐进。 “行吧。” 平时没见林泉啸这么好说话,顾西靡莫名觉得没劲儿,“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了。” “哎……”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小腿,手下的人还没有要动的趋势,他看向某个地方,“你就这样走,不难受吗?” 顾西靡神色恹恹地看着他:“那你说该怎么办?” 林泉啸耳尖有点烧,避开了顾西靡的视线,“你上次不是帮过我吗,我也可以帮你。” 什么帮来帮去的,高中生过过家呢,顾西靡看上去还是没什么兴致,“嗯”了一声。 顺着顾西靡的腿,林泉啸的手往上滑着,顾西靡不动也不说话,天生带笑的凤眼微微上挑,就算冷着一张脸,也透着别样的风情,但林泉啸没来由地紧张。 第37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就跟帮自己一样,顾西靡能做好的,他也能做好,撩开浴袍的下摆,林泉啸的手要握上去,一条长腿搭上他的肩膀,朝里勾着:“谁让你用手了?” 被带着顺势俯下腰,林泉啸整张脸快烧着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抱着顾西靡的大腿,一头栽下去。 顾西靡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往后躲,脊背抵在床板上,声音都发着颤:“把牙收好。” 第37章 这是一种什么感受,林泉啸说不好,他趴在一个男人身下,没有自尊,毫无羞耻地,嘴里在着火,心里也在着火,疯了似的迫切,犹如一头饿了一辈子的狼。 床单被顾西靡扯得凌乱,他身体不住地抖动,一节节往下塌陷,一开始还能说出点断断续续的话,什么轻点,牙收好,用shé头,林泉啸全然不听,在他口中,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堪入耳的响声,混着chun气声,林泉啸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 他巴不得顾西靡就这样融化,在自己的喉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 随着一阵颤抖,林泉啸的喉结上下滑动,他抬起身体,擦了下嘴角,顾西靡的胸膛还在起伏着,脖子和脸上出了汗,亮晶晶的,粘着几缕黑发,眼角发红,带着戏谑的笑:“你是不是片儿看多了?” 那种时候谁还能想到片儿,林泉啸也没想太多,就这么做了,仿佛理所应当,现在倒不好意思起来,不太想说话,他觉得嘴里空荡荡,又凑上去,想亲顾西靡,被一只手挡住:“不要,去漱个口。” 林泉啸握住顾西靡的手腕,拿开他的手:“你自己的还嫌弃?” “谁的我都嫌,你不觉得那玩意儿很丑吗?” 林泉啸认真思索,片子里的是挺丑的,“你的很漂亮。” 顾西靡被他逗笑了,伸手摸他的脸,拇指在他嘴唇上蹭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人,还是个歌手,怎么就能甘之如饴地替他做到这种地步。 手指陷入一片湿软,被包裹住,两个人的视线黏在一起,林泉啸像之前那样,很卖力,很投入,将那几根手指弄得通红,水光淋漓。 顾西靡的左手背上有图案,红色的纹路匍匐在筋脉上,循着其中一条,林泉啸缓缓攀援,浴袍太碍事,他扒下,这才看到纹身的全貌,交缠着的红线,蔓延在三分之一的手臂上,像大树的枝丫。 疼吗?有什么含义吗?顾西靡大概不会直接告诉他,他用舌尖代替追问,沿着那些交错的红线细细描摹,突然,在一片平滑中,触到不和谐的凸起,不是一道两道,扫过去,很密集的一排。 顾西靡要抽回手,林泉啸扣着,将他的手臂翻过来看,在红线的覆盖下,那些浅淡的痕迹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指尖摩挲上去,也只有细微的起伏,林泉啸的呼吸却滞住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这些是什么……” “不算什么,还没有纹身疼。” “什么叫不算什么?谁干的……”像是意识到什么,林泉啸的双手已经焦急地动作起来,发着抖,扫过每一寸肌肤,近乎粗暴地将顾西靡翻过去,目光在苍白的躯体上来回逡巡,所幸,没有别的疤痕,只是侧腰还有一处纹身,是几个数字。 他没空细想纹身的含义,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又将顾西靡翻回来,抓着他的两条胳膊,很严肃地问:“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为什么,跟林泉啸怎么可能解释得通,顾西靡偏过头,“我不知道,你难道理解你的所有行为吗?” 滚烫的泪珠砸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顾西靡的脸颊上,两条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十指在他肩膀上死死扣住,林泉啸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我就是不理解啊!我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追着一个早就忘了我的人八年,从安城追到北京,我不理解,明明知道你只想跟我玩玩,我还是没皮没脸地凑上去,我更不理解,现在我的胸口好疼啊……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的?” 顾西靡的颈侧濡湿一片,这么声泪俱下,又敞亮浓重的哭泣,让喜欢变得不再轻盈,压得他心口沉甸甸,他想缩起来,但无处可逃。 “因为你喜欢错人了。” “可我能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啊。”林泉啸把脸往顾西靡身上蹭,让他变得湿漉漉,涂满自己咸咸的眼泪。“你肯定想象不出来,光是抱着你,我就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重,林泉啸换了个姿势,在旁边躺下,然后把顾西靡搂在怀里,吸了吸鼻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肯定不喜欢爱哭的吧,但我平时不这样,我都很多年没哭过了。” 顾西靡的脸颊贴在林泉啸的胸膛上,对方炙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有力的心跳回响在耳边,他无法开口,他害怕他一开口,又是那些词不达意的谎言和搪塞,他不想用那些丑陋的东西,去面对这颗赤诚的心,但他只有那些。 他仰起头,勾住林泉啸的脖子,吻上去,在他嘴唇上很轻地亲了两下,舌头带走上面的泪珠,再一下一下,慢慢深入,舔开唇缝。 此刻,林泉啸心中有惑,有痛,不想接吻,但当那根柔软抵在他的牙关,根本没费力撬,他就自己打开,顾西靡主导着这个吻,没那么激烈,充满着柔情蜜意。 他看着顾西靡紧闭的双眼,轻颤的睫毛,吻得很认真,就好像真的喜欢他一样,但至少顾西靡的嘴里很甜,可以让他心里没那么苦。 许久,两人分开,林泉啸向后梳理着顾西靡的头发,“我知道我还不够好,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林泉啸的指节蹭过他的脸颊,怕碰碎什么似的,轻到像触碰一个泡泡,“能不能不要伤害我最宝贵的人?这比你不喜欢我,更让我难受。” 顾西靡的眼眶泛起酸意,他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闭上,“好,对不起。” 林泉啸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要道歉,抱抱我吧,顾西靡。” 沉默几秒,顾西靡终于抬起手臂,缓缓回抱住他。 两个人不再说话,就这样久久地抱着,林泉啸的怀抱很温暖,很安稳,一阵风吹过,都会想在这里躺上一会儿,顾西靡的睡意渐渐上来。 听到怀里人的呼吸变得均匀后,林泉啸小心地收回自己的手臂,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替顾西靡盖好被子,轻带上房门。 他光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机上搜着相关词条: 人为什么会自残? 伴侣自残怎么办? 自残需要看医生吗? …… 点进点出,手指越滑越快,基本都是差不多的说辞,浏览得越多,他越觉得不安。 其实,在看到顾西靡手臂上的疤痕时,林泉啸已经快要崩溃了,他真的吓得不轻,一直憋到现在,只是在硬撑。 这些零零碎碎的内容,他无法全部理解,但他知道,顾西靡肯定很痛苦。 他还看到更严重的两个字,想到何渺,想到自己会有失去顾西靡的可能,他又开始泪流不止。 他跑到沙发边,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是不敢放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死死咬住嘴唇不泄出一丝声响。 把顾西靡留在他身边,他还没做到,现在就要面临一个更大的难题。 为什么他不早点找顾西靡,顾西靡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根本一无所知。 他不想再离开顾西靡半步,他一定要好好守着顾西靡。 哭了一阵,林泉啸擦干净眼泪,又回到房间,重新在顾西靡身边躺下。 怕吵醒顾西靡,他没怎么动,只是睁着眼睛,借着昏暗的光,一直看着顾西靡,看着看着,他的眼泪又下来,枕头湿了一大半。 天快蒙蒙亮,他总算睡着。 迷迷糊糊中,手下意识往旁边伸去,只摸到已经凉了的被窝,他腾地从床上弹起,一旁的枕头上空空,顾西靡又不见了。 第38章 正如飞机俯冲而下,“轰”地一声巨响,火光乍现,机身分崩离析,大脑在极速膨胀,呼吸跟不上血流,思想跟不上心跳。 顾西靡惊醒的一瞬,他知道一切又要失控。 昨晚没吃药,吃了效果也不大,本能上,他无法抗拒这种感觉,就像喝醉的人很难抑制住笑意,他关不住振翅而飞的心脏。 他看向旁边,枕头湿了一块,不禁失笑,多大的人了睡觉还流口水,他拿来手机,镜头对准熟睡的人,放大画面,林泉啸的眼角闪了下,有水光。 顾西靡动作一顿。 之前也有人问过他,手上的东西是怎么回事,问完只是短暂愣怔,而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反应最大的不过是不想做了,抱着他,睡了一晚素觉,还有人给他传授经验,横着划没用,得竖着。 林泉啸大概在太阳底下待久了,心也晒得脆生生,几条不起眼的小疤都能吓到他。 第38章 顾西靡的手摸上去,蹭干他的眼角,沿着他的下颌线条滑下去,昨晚顾西靡就感受到胸口被什么硌着,心里隐约明白,却没问出口,他勾起衣领下叠戴的项链,轻轻拽出——被框在六边形里的雪花,旁边悬着一枚已经磨旧的吉他拨片。 只消一眼,安城的那个严夏又在顾西靡的头顶盘旋,那些早就模糊的片段,如同正午的烈阳,将他脑子里灼烧得一片狼籍,胸口骤然发紧,气喘不上来,他慌乱地将项链塞回去,手撑在床上,仰起头,大口找着氧气。 为什么会这样? 短短两个月而已,都过了八年,他看了那么久医生,吃了那么多药,早就走出来了。 一定是林泉啸这个人太重了,他碰不得。 片刻,呼吸恢复顺畅,顾西靡掀开被子,离开了房间。 回到家,顾西靡先给老黑喂食,清理猫砂盆,蹲下逗了会儿老黑,最近老黑总容易累,没多久,就趴着不动,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闲不住,即便每周会有保洁上门,还是自己把上下两层,所有房间,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衣帽间的衣服鞋子帽子,戒指耳钉项链,几个月前他新买的一批,包装还没拆,他开始着手整理归类。 整理完,他把家里的吉他,上手摸了一遍,有几把是他费尽周折从国外收的,他舍不得弹,买回来就封在透明柜子里,这种时候,他会拿出来,象征性地扫那么几下,让它们觉得自己还是吉他。 做完以上所有,中午还没到,顾西靡站在客厅中央,陷入一种无措的空白,他不喜欢白天游泳,也总爱在夜里写歌,白天除了睡觉,干什么都没意思。 好像忘了什么,药,反正没事做。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茶饮,兑着饮料,吞下了两片碳酸锂。 这样会稀释药性,但这玩意儿遇到水就化,容易黏在喉咙里,味道很恶心,又苦又咸又酸,跟发霉生锈被人吐过痰的金属一样,不兑点甜的,他吃不下。 药有用吗,顾西靡其实不太清楚,他不再往手上划口子,更多是为了老黑和演出,这些年他偶尔会忘了服药,但从没停过药,可是他心里的口子依旧越来越大,像一个无底洞。 算了,思考无益,不如找点乐子,他打开微信,一眼看到最上面的消息:【我到啦,等你~】,手指一滑,删掉了聊天框,下面是一排红点,他闭上眼睛,打算点到谁就找谁,这时,楚凌飞刚好打电话过来。 顾西靡以为她要约自己出来,结果她是为了乔榆的事。 楚凌飞在追的模特叫乔楠,乔榆的龙凤胎姐姐,乔楠性子淡,也清楚顾西靡是什么人,都是朋友,这种事本来就你情我愿,她多半不会插手,但楚凌飞不一样,说得好听叫仗义,乔榆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电话里楚凌飞听着像是在为他抱不平,让他们把话说清楚,至少别结束得不明不白。 在顾西靡看来,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不见面三个字很难理解吗? 如果是别人,顾西靡不一定搭理,但在他卧床不想动的日子,楚凌飞经常替他照顾老黑。 这就是跟熟人上床的坏处,拉黑也断不干净,麻烦。 楚凌飞约的地方是一处露天的茶餐厅,她坐得离两人很远,翘着二郎腿,一脸冷酷地刷着手机。 她这人别看外表多酷,骨子里就是个恋爱脑,看在她的份上,顾西靡也不会对她未来小舅子说太过分的话。 乔榆像是刚结束拍摄,从头到脚,都精心搭配过,话说得不多,大概意思就是觉得他们很合拍,就这样结束挺可惜的,想和他进一步试试。 这里风景不错,顾西靡的心情没有太差,托着下巴,指尖交替在桌上轻点着,“你喜欢我吗?” 乔榆一愣,“……那当然了,这还用说吗?” “喜欢我什么?” “这个嘛……”乔榆想了想,“说出来有点肤浅,喜欢本来就很难形容,大概是你整个人由内而外给我的感觉,我第一次见你其实就在想你在床上会是什么样的。”说着,他的手覆盖在顾西靡的手上,“西靡,我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嘛。” 顾西靡看着咖啡杯壁的水珠缓缓滑落,时间过得好慢,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和人讨论喜欢他这件事?世界上最无聊的话题。 “你说的一直,也就一个月不到,我在床上什么样,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继续下去,你就会发现感觉只能是感觉,新鲜劲儿一过,就没意思了。” 这些乔榆都明白,他就是不甘心:“你身边有新人了吗?他比我好在哪里?” 顾西靡抽回自己的手,“好在是新人。” 话都这么直接了,乔榆脸上有点挂不住,向来只有他甩别人的份,顾西靡凭什么这么对他? “不会是那个姓林的吧?蹭上火的,就瞧不上我这种小模特了,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势利?平时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整天写些无病呻吟的歌,还真把自己当艺术家了?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的歌都难听得要死,你花的不都是你爸的钱吗?有什么好拽的?” 他说得激动,已经站了起来,面色赤红。 顾西靡眼皮都没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现在还喜欢我吗?” “你……”乔榆看他这幅漫不经心的样,更觉得来气,抓起面前的饮品往前方泼去。 楚凌飞一个箭步冲上来,猛推了他一把,“你发癫啊?” 冰块叮叮当当撒落一地,顾西靡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往下滴着水。 泼完后,乔榆转身就走。 楚凌飞快速抓出一叠纸,按在顾西靡肩头,帮他擦拭溅到脸上的水渍,“那家伙昨晚找我说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没你就活不下去,我还真信了,谁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你没事吧?” “没事。”喜欢就是这么廉价的东西,顾西靡拿开楚凌飞的手,“外面有风,很快就干了,别擦了。” 楚凌飞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你嘴里就不可能有事,真为你操心呐,到底什么人才能收了你?” “别操心我了,你最近进展还顺利吗?” 楚凌飞又叹了口气,纠结了一阵,才开口:“你知道她以前只和男人恋爱吧,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把我当男人?” 顾西靡看着她,“你很漂亮,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你是女人,而且很帅,男人没你这么帅,乔楠不会分不清的。” “哎,突然说这些……”楚凌飞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继续回到正题上:“我们这个圈子里都觉得双就是直女,迟早会嫁人,其实我之前也是这个想法,但喜欢一个人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你觉得呢?男人和女人对你们来说,有什么不同吗?你会更偏好哪个?” 顾西靡很少想这个问题,他不在乎自己是双还是gay,也不在乎床上是男是女。 “那你肯定也听过男双都是gay这个说法,为什么一定要假设所有人都更喜欢男人?我的偏好不重要,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乔楠也不缺男人追吧,有什么要把你当男人的必要吗?对自己多点信心,我很看好你们。” 楚凌飞听了觉得有道理,又拉着顾西靡聊了一阵,顾西靡刚好很想说话,两人聊起来就停不下来,从分析乔楠的各种言行聊到南北方差异,又从时尚圈聊到音乐圈,最后又回到乔楠到底喜不喜欢楚凌飞这个话题。 一晃眼,太阳快落山了,楚凌飞匆忙看了眼手机,“得找她吃饭了,下次再聊,谢了兄弟。” 楚凌飞走后,顾西靡也没离开,漫天红霞如泼墨般晕染开来,将整个露台都笼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里,他微微眯起眼,他似乎很久没看过一场日落了。 不少客人拿出手机,拍着天空。 “哇,好美啊。” “快快,帮我拍个照。” “宝贝你看,今天的落日很美,真希望你也在这里。” 没有任何预兆地,顾西靡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哭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味,鳄鱼也会流眼泪。 手机振动,他抹掉脸上的眼泪,查看消息。 【还回来吗?】 【小狗歪头.jpg】 他动手敲字,刚输入一个“不”字,又弹出新的消息。 【今天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 【小狗转圈.gif】 第39章 【有很多人在等你。】 【好好准备演出。】 是不回来的意思吗?林泉啸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皱起了眉头。 早上一醒来,他慌得不行,抓起手机就想打电话过去,但顾西靡的情况,让他不得不谨慎,稍微冷静下来,他在网上发了求助帖,网友的意思是,顾西靡这样的人,越追越想逃,要给他足够的空间。 所以他忍了一天,彩排结束,才给顾西靡发消息。 什么叫足够的空间呢?一天两天可以,再长,他也受不了。 第39章 林泉啸把手机扔在一边,向后靠在车座椅上,问前方开车的助理:“小周,你是怎么追到你女朋友的?” 小周扫了眼后视镜,乐呵道:“就老一套呗,鲜花礼物晚餐,怎么了,你还需要追人?圈内还是圈外的?” 林泉啸没什么明星架子,平时两人就跟兄弟一样处着,他现在身边也找不到别人跟他聊这些,索性直接说了:“不算圈外,也算不上圈内,老一套的方法可能对他没用,他这个人有时候冷冰冰的,有时候又很……怎么说呢。”他摸了摸脖子,“就那种时刻在勾着你的感觉,搞不懂他到底怎么想的。” 小周做了林泉啸四年的助理,看着他一路走到今天,林泉啸生活里基本只有工作,那些狗仔挖空心思,硬是找不到一点恋爱绯闻,炒来炒去,也只有年少轻狂时爱打架那点无伤大雅的黑料。 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感情问题,小周也觉得新鲜,“女孩子嘛,就爱让你去猜,要是都直说了,反倒觉得没意思。”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这女孩你追多久了?” 林泉啸手指在车窗沿扣了几下,“要真算起来,也得七八年了。” “七八年?钓着你这么久,这女的……”小周瞥到后视镜里带着点凶光的眼睛,话锋一转,“那你明确过你的意思了?” “嗯,说了。” “她没拒绝也没接受?” 林泉啸稍作思索,都给他亲了摸了,肯定不算拒绝吧。“他还需要时间。” 这不就妥妥的渣女嘛,小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导航提醒他已偏航,开惯了去林泉啸家的路,一时没改过来,他边调整路线,顺势岔开话题,“怎么最近突然换住处了?” “我们快住一起了。” “什么?”小周方向盘差点没拿稳,“那涛哥知道吗?” “我的私事为什么要他管?” “不是,你们这发展……”圈子里的腌臜事小周见得不少,比这荒唐的关系多了去了,只是林泉啸心思单纯,估计也没谈过恋爱,要被什么居心叵测的糊咖,拍些床照私密照爆出去,那不就完了。 他斟酌片刻,说道:“阿啸,你还年轻……”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爱惜羽毛,以事业为重,我又没耽误什么。”林泉啸觉得扫兴,本来是想请教怎么追人的,结果又是这些陈词滥调,这是他的人生,该做什么他说了算。 “要告诉王涛随你的便,反正这恋爱我谈定了。” 话已至此,小周就更不好多说,总归是知道地方,他暗自盘算着往后得多留个心眼,一定要揪出这个渣女。 林泉啸再见到顾西靡已经是七天后,演唱会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这七天,他过得抓心挠肺的,一方面,他不能愧对粉丝,要保持最好的状态准备演唱会,另一方面,他实在想顾西靡,又怕顾西靡嫌他烦,没敢发太多消息。 达马特彩排一结束,林泉啸就给顾西靡发了消息:【有事找你,休息室见。】 等了足足十分钟,顾西靡才慢悠悠走进来。“什么事?” 林泉啸起身,关上门,并按下门锁。 顾西靡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坎肩的t恤,脸上脖子上盖着细密的汗珠,林泉啸就想帮他把汗都舔干净,他也是这么做的。 “咚”地一声,顾西靡的背撞在门上,t恤被掀起,一只手自下而上,辗转,揉着,搓着,湿滑的东西从他的脖子开始,小猫舔、奶似的,游走过他的锁骨,喉结,下巴,在要滑进他嘴里时,他偏开头,“有什么就快说。” 林泉啸一口吸住他的脸颊肉,轻轻咬了下。“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不是顾西靡不想回,林泉啸每隔半个小时就发消息过来,也没什么营养,都是些想你的眼睛,想你的嘴巴之类的,不知道对面是谁的话,顾西靡会以为是骚扰信息。 知道林泉啸找他没什么正经事,顾西靡就不想多待了,推开他的脸,“我还有事,走了。” “什么事?这几天你是不是又找别人了?”想到这点,林泉啸的气就上来了。 “我找谁跟你有什么关系?”话刚说出,顾西靡被一把抱起,扔在了沙发上。 林泉啸急哄哄地抽开顾西靡的皮带,扒下他的裤子,黑色的子弹头内裤,谁没事穿这么骚的内裤?林泉啸盯得眼睛要冒出火来,一股脑把他全都扒光。 挣扎中,顾西靡往林泉啸脸上踹了一脚,想到明星的脸很重要,林泉啸又快开演唱会了,他有点担心,担心没几秒,大腿被抓着,往两边分开,在明亮的灯光下,就这么大剌剌地敞开,被一个人恨不得拿着显微镜似的一寸寸审视着,就算是他,也会感到羞耻。 顾西靡满脸通红,撑起上半身,挣动着腿,往后退,“林泉啸,你干什么?放开!” 林泉啸是这样想的,只要看过顾西靡身体的人,就不可能会忍住不留下些什么,好在他没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痕迹,心稍微放下了点,也松开顾西靡的大腿,抄起他的膝弯和腋下,一把搂进自己怀里,“你的前面和后面都是我的,以后只准给我一个人。” 他看到顾西靡的耳垂红红的,嘴就上去了,舌头、穿过银色的耳圈,舔舐着那一处,手从顾西靡的腹肌上下移,握住了他。 顾西靡浑身一颤,被他弄得有些发软,也懒得再动。 敲门声响起,门外是小周的声音:“阿啸,灯光和音响都就位了,等着你呢。” 第40章 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带走顾西靡皮肤上的灼热。 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拒绝林泉啸很困难吗? 算了,等演唱会过去,他们就没有理由再见了。 他抽出纸擦干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手机屏幕里弹出新消息:【西靡,好久不见,今晚有空吗?】 顾西靡含着烟,正准备拒绝,洗手间里又走进一个人,他认识,林泉啸的助理,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往门外走。 “你跟阿啸很早就认识了吧?”小周突然叫住了顾西靡。 顾西靡转过身,取出口中的烟,“怎么了?” 小周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他追的那个女的是谁啊?” 顾西靡眸光一沉,掸了掸手上的烟,“不知道,我们没那么熟。” 不熟?不熟两个人在休息室待那么久,小周当时在门外,听着里面动静挺大,沙发吱呀吱呀的,还有喘气声,以为两人在打架,但林泉啸出来后,脸上春风荡漾的。 小周搞不懂两人的关系,干脆不再想,接着之前的话题:“那女的估计是什么十八线小网红,可渣了,钓着阿啸好多年,阿啸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这事儿你一点儿都没听说过吗?” 顾西靡沉默了几秒,而后突然弯起嘴角,“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小周有片刻的晃神,虽然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但这人笑起来怪好看,就是有股说不上来的寒意,他下意识搓搓自己的手臂,“我作为助理能说的不多,你们不是朋友嘛,有机会多劝着他点。” “当然。” 顾西靡最后吸了口烟,按在灭烟桶里。 他自以为足够了解林泉啸,现在看来,没点演技根本做不了明星。 挺好,他顿时觉得身上轻了许多,挺好。 熟悉的头痛欲裂,陌生的天花板,床头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旁边的男人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顾西靡摸过手机接起。 经纪人关越打来的,说所有人到了,问他怎么还没来。 顾西靡恍惚了一阵,眼皮都不想抬,可今天是林泉啸的演唱会。 他拖着身体下床,冲了个澡,到车里,打开前方的储物格,很多小白瓶整齐排列着,旋开瓶盖,药片接连碰撞瓶壁,抖落,在手心堆成一座小山丘,仰起头,一把塞进嘴里,喝了几口水,全部咽下。 他以前哄自己吃药时,会幻想他是愚公,只要他一天天把这些小山都吃下肚,那座大山就会慢慢消失,后来他偶然发现自己没记全这个故事,最后愚公能成功,靠的是神力。 如果神真的存在,也一定不会被吃药这种小事感动,而且据很多人说,他是被上天 眷顾的人。 泳池,天赋,林泉啸,神给他的一切,都不是他应得的,他的病才是。 顾西靡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车内回荡,短促,沉重,口鼻吸进空气,进入气管,通过肺和血液里的一系列交换,再被排出,这么复杂的过程,不需要他来调控,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呼吸,就会忘记呼吸,再次呼吸,就需要调动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面前是一片红海,荧光棒、灯牌、呐喊,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舞台,那些光和声音不是为他而来,却将他裹挟其中。 怎么开车过来,怎么站在这个舞台上的,他一概不知,身上的吉他仿佛有千钧之重,光是站着,他就出了一身汗。 第40章 只是一首歌,没那么困难,他不能毁了林泉啸的舞台。 顾西靡的手握住琴颈,粉笔刮擦黑板,收音机疯狂跳台,噼里啪啦的电流,脑中的杂音一团乱,像有把生锈的钢锯在里面,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顾西靡,好了没?”前面的闫肆在叫他。 顾西靡没听见,很远,却很清晰地,他在观众席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即便他知道不可能,林泉啸这时应该在后台备场,但他就是看到林泉啸在前方,用那双发亮的眼睛,仰着头,近乎虔诚地望着他。 在达马特成立前期,这种情况发生过,涌动的人潮中,一张张相同的脸上写满同样的亢奋,顾西靡目光扫过去,停在一张格格不入的脸上,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表情,明明喜出望外又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似乎很满足又带着怨气。 他偶尔会看到何渺,所以看到林泉啸时,并不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不是幻觉,只是眨了下眼,人就不见了,然后所有同样的脸在看他。 顾西靡这些年活得像个幽灵,在不同的舞台与床榻间飘荡,能让他驻足的东西太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让他落荒而逃的东西太多,尤其是那些灼灼的、带着期许的眼睛,在这其中,他最怕让林泉啸失望。 “西靡,你没事吧?”闫肆又在叫他。 这次顾西靡听见了,脑中的杂音依旧没有消停,就让它们响着吧,他做了个手势,一切准备就绪,卷毛开始打鼓点。 他之所以爱吉他,是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哪怕现在他听不清鼓点,手指仍能自顾自地在琴弦上游走,肌肉记得每一个把位,每一个和弦,只要他的手还受控,他的身体就比他的大脑更可信。 顾西靡选了首基调还算昂扬的,刚好也是达马特难度相对比较低的歌。 歌名叫《南雁》,讲了一个简单的小故事,秋天里女孩捡到一只雏雁,她用整个冬天照料它,陪它等待羽翼丰满,春天到来时,雏雁已能乘风而起,要随雁群北飞,女孩舍不得,但还是祝福它,来年春天,大雁南归,他们得以重逢。 这首歌有关成长与告别,灵感来源于一个陌生女孩,两人只是路上短暂遇见,他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女孩也不知道他是谁,但女孩很可能今天就坐在下面。 顾西靡看着台下,林泉啸在对他笑。 “他终要飞向北方 那片绚烂的星光 她张开手掌只剩风的回响 若疲倦了风浪 记得向南张望 她仍守在 羽毛栖息的土壤” …… 一曲顺利结束,顾西靡松了口气,再次回到舞台上的林泉啸也松了口气。 今天顾西靡魂不守舍的,跟他说话不搭理,演唱会开始前,跟他要亲亲也没反应,当然,这也不妨碍林泉啸结结实实地亲上去了。 “感谢达马特的精彩演出,大家不要吝啬掌声。”林泉啸拿着话筒,站在顾西靡旁边,肩膀若有似无地碰了下他,“我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多亏你们对我的不离不弃,还有我身边这位对我的狠心抛弃。” 粉丝很配合,欢呼声大了起来。 “开个玩笑,你们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林泉啸顺势搭上了顾西靡的肩膀,顾西靡下意识想躲,但肩头的那只手紧紧按着他,“对于我接下来的演出,你有什么话要送给我吗?” 顾西靡分不清他是胆子太大,还是故意搞他心态,觉得累,只说了声:“注意安全。” 林泉啸三年前第一次开演唱会时,在舞台踩空过,所幸没受什么伤,想到顾西靡还是关注他的,林泉啸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也看出顾西靡状态不对,就没把他留在舞台上太久。 乐队退场时,闫肆经过林泉啸身边,有点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顾西靡的嘴巴很软吧?” 林泉啸脸色突变。 第41章 软不软关他屁事! 怒意从林泉啸心头升起,那个傻逼为什么要说这个?他是想亲还是……已经亲过了? 不对,顾西靡说过不跟队友乱搞。 可顾西靡说的话都能当真吗? 六年的朝夕相处,顾西靡又那么随便,谁能保证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泉啸恨不得现在就去后台,揪着那坨眼屎问清楚。 可他望着眼前闪烁的灯牌,听着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近十万人,来自五湖四海,不少粉丝年纪比他还小,还在读书,门票钱都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这么多人今晚齐聚于此,就为了听他唱歌。 更重要的是,顾西靡也在。 他邀请顾西靡当嘉宾,是想让顾西靡看到,他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区区几十万,卖自己吉他的废物,想让顾西靡知道,当年的承诺不是空话,现在的他,真的有资格说“我养你”了。 如果再次面临分别,就让那些秘书,老总,劳斯莱斯都见鬼去吧,他一定死死抓住顾西靡的手不放。 只要顾西靡的眼睛,有一刻停留在他身上。 林泉啸省去了很多talking环节,把注意力放在一首首歌曲上。 其实不管是在舞台还是微博上,他都很乐意和粉丝互动,刚出道那会儿,看到好玩的评论他都会回复,后来就少了,一是王涛说,明星要保持神秘感,言多必失,二是随着粉丝量增多,评论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夸奖。 公司捧他是为了赚钱,他也渴望金钱名利,既然目标是一致的,他自然不会跟公司对着干,人设,营销,包装,对外宣传的东西,不管是不是他真实的样子,他都不在意,他最本质的东西就在他骨子里,谁都改变不了。 他是歌手,只要唱好这一首首歌,不让支持他的粉丝失望就好。 这些歌大多都是收的,市场喜欢这种歌。签约时,公司就为他发展的每一步做好了详尽的规划,要发什么歌,发多少歌,什么时候发歌,都是公司说了算。 一开始他也很排斥这种完全商业化的造星模式,可他只是个选秀出身,没有背景的新人,粉丝一时的支持能让他走多远,谁能说得准。 他必须唱很多他不想唱的歌,才能做他真正想做的音乐,哪怕现在是所谓的顶流,在音乐上他的自主权也有限,跟卖身契一样的合同,时常让他感到被一张网束缚着,可这是他自己选的道路,他就是想红想要舞台,想让顾西靡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他,想忘都忘不掉他。 因此,他很能理解追星的人,虽然这两种情感并不完全相同,但也有共通的地方,他们都在追逐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粉丝爱的不一定是他本人,顾西靡究竟是什么样,他至今都没搞懂,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更加确定了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最担心的是,顾西靡看不上现在这个庸俗的他。 他还担心,他是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做了错误的决定。 微博上有很多顶着他头像的账号在骂顾西靡,他不明白,顾西靡的私生活有碍着他粉丝什么事吗?他现在都没资格管顾西靡。不知道那些话顾西靡有没有看到,会不会在意,大概率嘴上会说无所谓吧。 如果所有人都能看到舞台上的,他眼中的顾西靡有多迷人,是不是就会停止对他的辱骂,他今晚也抱着这样一个天真的想法。 “你今天不太对劲,是不是……” 一下场,楚凌飞就跑到顾西靡身边,“发病”两个字她没说出来,她知道顾西靡不想别人太关注他的病,改口道,“很累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闫肆也说:“我送你。” 顾西靡没动,目光定在前方的大屏幕上,“等结束。” 闫肆白了一眼屏幕上唱歌的人,流行的唱腔,滥俗的口水歌,这种垃圾多听一秒钟都嫌耳朵疼。 卷毛客观评价:“他嗓音条件很优越,只唱这种歌挺可惜的。” 闫肆哼道:“可惜什么?人家一首歌的进账,够我们演到退休。” “眼红的话你也去选个秀试试。”楚凌飞说。 “那种没骨头的事谁稀罕?”闫肆在顾西靡身旁坐下,整条手臂横搭上的椅背,“你们当初肯定是理念不合,才散的吧?这种人就不可能做好乐队。” “他很好。” 顾西靡说得有气无力,但闫肆从这简单的三个字感受到一种掷地有声的重量,大概是顾西靡的眼神过于专注,除了弹吉他,顾西靡有这么认真过吗? 他向来喜欢顾西靡目下无尘的模样,那双眼睛里不会有自己,也不该有任何人,他靠得更近,半个身子紧挨着他,开玩笑地问:“西靡,他好还是我好?” 顾西靡没说话,也没看他一眼,闫肆的手暗自握紧,视线从顾西靡高挺的鼻梁线条一路滑下,落在那两片唇瓣上,那家伙凭什么。 隔着顾西靡,楚凌飞看到闫肆阴沉的眼神,抬手就是一记掌刀劈在闫肆手臂上:“你能不能别趁这种时候占人便宜?” 第41章 “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一个拉拉就别管了,顾西靡都没说什么。”闫肆变本加厉,头靠在顾西靡肩膀上,挑衅看着楚凌飞:“西靡,你说是吧?” 直男这种生物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傻逼,但闫肆绝对能稳坐她见过的傻逼排行榜榜首,更可气的是,顾西靡毫不在意,放任着他这种说不清是深柜,还是单纯脑瘫的戏码。 在楚凌飞看来,顾西靡这个人很简单,和大多数人一样,想要拥抱想要爱,但他做的事都在把自己往那个方向越推越远,很多时候她都恨铁不成钢。 一直飘在天上算个什么活法,到底什么人才能把他拽下来?楚凌飞愁啊,循着顾西靡的视线看到大屏上,男人在笑,据说偶像歌手的笑都是经过训练的,每一个弧度,露多少牙齿都得恰到好处,但这个人说不好,看起来是真的开心,笑容没有任何杂质,一边凹下去一个酒窝,跟凌厉的五官极不相称。 “你长这么大就没真心喜欢过谁吗?” “当然有,我也是人好吗?” “真的假的,什么人啊?男的女的?” 那晚,两人躺在顾西靡家泳池边的椅子上,喝着酒,彻夜长谈,她永远忘不了顾西靡当时的表情。 顾西靡在外连酒都是计算着喝的,容不得半点失态,生怕自己变得傻变得不酷,破坏他的滚圈浪子形象,但那个时候,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牙尖被照得发亮,笑得就跟所有第一次恋爱的男孩一样,傻里傻气又透明至极。 “他啊,好可爱的,笑起来有酒窝,有着金子般的心脏,和世界上最干净的灵魂。” 第42章 在纷扬的亮片,烟雾,火光中,演唱会圆满落幕。 林泉啸结尾发表了很长的致谢,他发自肺腑感谢所有支持他的人,舞台就是一片磁场,在有限的时空内,将所有人紧密连接,消除隔阂,共享心跳和呼吸,不管什么形式的音乐,只要能唤起台下听众的共鸣,传递些许力量,那他就实现了作为歌手而存在的意义。 下了台,他迫不及待地去找顾西靡,却被告知乐队已经离开,说不失落是假的,难道他的演出就这么令人如坐针毡,连多待一刻都做不到吗? 他想起freedumb,每次演出结束,四个人都会出去小聚,说些漫无边际的废话,畅想乐队火了后的盛况,那时候世界在他眼里就是一片蓝海,只要有条小木船,就能扬帆起航。 当然,现在他也不是孤单一人,音效,灯光,舞美,化妆,服装,助理,经纪人,赞助商,数以万计的粉丝,一个演唱会背后,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 他在一艘巨轮上,被簇拥着站在豪华宴会厅的中心,可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香槟和花束,他只想找个人说说,水面露出的人鱼尾巴,睡前听到的塞壬歌声,今晚的海风有宇宙的味道。 “阿啸,今晚是回家还是……”小周在问他。 家?北京哪有他的家。 蒋琴原本是打算过来的,演唱会嘉宾公布之后,打电话跟他大吵了一架,说有顾西靡就没她这个妈。 这些年,他对蒋琴一直有愧疚,爸妈离婚后,蒋琴一个人供他上学,高二那年,她操劳过度,开车时撞上了护栏,本来他要报考音乐学院,可蒋琴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说:“阿啸,我这身子骨不中用了,你以后只会玩音乐可不行。” 后来上了大学,他还是只会玩音乐,除了唱歌这辈子他是干不成别的事了。 他一年回安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两年因为工作,都留蒋琴一个人过年。 或许从喜欢上顾西靡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做一个好儿子了。 “不想回去,随便转转吧。” 想让自己心情好点,林泉啸打开超话,看着粉丝发的现场图片,还有那些真情实感的文字,很多粉丝说参加完演唱会后,“戒断反应”严重,感到空虚,为什么这种感觉,他一个唱歌的人也会有? 回首他二十三年的人生,虽然也有不顺,但总体来说,已经足够幸运,可能他天生就爱跟自己较劲,没办法让自己太好过,偏偏要吊在顾西靡这棵树上。 顾西靡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已经不会再去想,就像蜜蜂不会思考,花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没遇到顾西靡,可能现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下乐队主唱,也可能因为弹不了吉他,和新的吉他手不和,乐队濒临解散,最乐观的可能是,freedumb真的火了,然后呢,好像也挺没意思。 他没办法想象一个没有顾西靡的世界。 林泉啸打开了几乎满屏绿色的聊天页面。 他讨厌这个全都是顾西靡的世界,可他的世界就这么小,再次敲那两个已经发了无数次的字:【想你。】 绿色的对话框旁边出现红色感叹号。 “操!”林泉啸差点要把手机扔出去。 小周被他吓一激灵,瞄着后视镜:“出什么事了?” 林泉啸气得说不出话。 好啊,那就谁都不理谁算了,除非顾西靡求他,否则再跟顾西靡说一个字,他就是狗! “我要回去!” 小周看他这炸毛样,摇了摇头,明明是个好日子,指定是被渣女气的。 开到一半,林泉啸突然喊:“停车!” 小周在路边停下,“怎么了?” “你下车。” 以为林泉啸要开车,小周照做,下车绕了半圈,刚准备拉开副驾驶的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小周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尾灯,一摸口袋,追了几步,忙喊:“阿啸!我手机……” 几分钟前,林泉啸收到了一串地址,顾西靡乐队的贝斯手发来的,正纳闷着,又收到一条消息:【好好照顾我兄弟。】 照顾?他照顾个大头鬼,他过去是想找顾西靡好好算账。 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个小房子里,是拿他当什么?凭什么无缘无故拉黑他?跟那个家伙是不是真的有一腿? 憋着一肚子气,油门踩得飞起,林泉啸赶到小区大门口,这个时间点外来车辆不给进,他又找了个地停好车,进去也得登记,这种私密性比较高的小区,不会发生信息泄漏问题,所以他放心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之前他还担心顾西靡住得不好,人家可是少爷,想想自己也挺可笑。 到了门前,他掏出手机,查看楚凌飞发的大门密码。 急着过来,第一眼没细想,0821,他的生日是八月十八号,三天后,不就是何渺出事那天。 他又想起顾西靡腰上那个纹身,34°n108°e,他后来搜过,是安城的经纬度。 嘴上说早就忘了安城,其实一直都没放下过吧。 林泉啸不自觉叹气,输入密码进门。 客厅里没开灯,因为是三面透光的结构,月光将屋内照得亮堂。 他对家装没什么研究,但也能看出家具都别具一格,富有设计感,不是市场上那种有钱人追捧的款式,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包括摆设,装置,墙上的画作,处处都体现了顾西靡个人的审美。 顾西靡的家,想到这点,他深深地吸进两口气。 突然听到一声猫叫,他心中一动,循着声音望去,眼睛陡然睁大,地上有一团黑,全天下的黑猫都长一样,光线也算不上清晰,但强烈的直觉让他眼眶发热:“……老黑?” 林泉啸想走过去细看,猫又叫了一声,拔腿就跑,他追着猫,冲上楼梯,闯进一间卧室,猫轻盈地跳上床,在月光下甩了甩尾巴。 他拍开墙上的开关。 顾西靡刚泡完澡,吃了药,躺下不久,被光一刺,抬起胳膊挡住脸,知道他家密码的只有楚凌飞,他没什么劲儿说话,估摸着她是忘了东西回来取,就没去管。 但脚步声重得不太寻常,紧接着床垫猛地一震。 “老黑,爸爸想死你了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没了,你胖了好多啊,这么多年了,老黑你现在真的是老黑了……” 吵闹的哭腔响起,顾西靡拿开了胳膊,眯起眼睛,就看到林泉啸扑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老黑,泪眼汪汪的,又把眼泪往老黑身上蹭。 楚凌飞这么靠谱的人,竟然也会做这种事,顾西靡顿觉头疼。 林泉啸抬起头,脸上糊着泪水,沾着几根猫毛,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顾西靡!我真的快被你气死了!” 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地道,但顾西靡现在没力气应付林泉啸,鼻腔发出了声“嗯”,翻过身继续躺着。 看到顾西靡的反应,林泉啸更加怒火攻心,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卡着他的下巴,对着他的嘴咬了上去。 第43章 很难说这是一个吻,之前不管多用力,林泉啸都不舍得咬破顾西靡,可此刻怒意烧光了理智,外唇,内唇,舌头,他发狠地啃咬着所能触及的每一寸,这一晚的五味杂陈,都化为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翻涌。 差不多咬尽兴,他心里的气也快没了,收起了牙齿,开始舔顾西靡嘴里内外的伤口,顾西靡全程说不上配合,但也没反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顾西靡乖了很多,他勾起顾西靡的舌头,轻轻地吸着,很软,很热,受惊般颤动着,他又忍不住用牙齿去磨。 第42章 顾西靡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估计是疼的,林泉啸有些心疼,但这是顾西靡自找的,嘴里没一句真话,也讲不出什么好听的,这嘴留着也没用,干脆给他好了,他捧起顾西靡的脸,吻得很深,刮过牙根,上颚,一直快到他的喉头。 顾西靡开始挣扎,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林泉啸稍微松开了些,顾西靡眼睛里一片湿润,张着被咬得发肿的嘴,气喘得很急,口水从嘴角流到下巴,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林泉啸的心直跳,怕收不住,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在顾西靡脸上抹着,擦掉那些暧昧的痕迹,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别碰我。”顾西靡又闭上了眼睛,头偏向一边,莫名有股宁死不屈的味道,林泉啸突然觉得自己像什么调戏贞洁烈女的流氓,这念头非但没让他收敛,反倒在心头撩起一把邪火,戳了戳顾西靡的脸,“就碰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顾西靡眉头拧得更紧,丝质睡袍早已散开,林泉啸咽了口唾沫,得寸进尺地将手探进去,摸着胸膛中间那道浅浅的沟壑,“你身上好滑。” 要问什么来着,林泉啸心猿意马的,想不了太多,他看到胸口那颗痣,手指按上去,搓污点似的,想把它搓掉,当然只是让它周围红了一块。 “今天本来该是我八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但被你毁了,让你看我一眼就这么难吗?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是没心没肺,可我看到老黑,又觉得你这个人没那么冷血,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我现在只想问你,养着我儿子这么多年,看到它,你会想起我吗?” 顾西靡警觉地睁开了眼睛,“它现在是我的。” 他是觉得自己要跟他抢猫吗?林泉啸乐了,横竖都是他的东西,看着红点,不轻不重地往上揪了一把,“可以啊,用你自己来还。” 身下人猛地一颤,推了他一把,“你烦不烦?” 这一下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顾西靡嗔目瞪着他,这张脸做不出什么很凶的表情,顶多就是不耐烦,林泉啸觉得自己大概有病,心里痒得不行,老黑不懂事地扑上来,他拎起老黑的后颈,将它扔下床:“你出去,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麻溜地脱了自己的衣裤,钻进被窝里,将顾西靡抱个满怀,今晚的顾西靡确实反常,像只困乏的猫一样,似乎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霎时间,他想通了一点,什么足够的空间,都是狗屁,顾西靡的心他碰不着,身体再不抓着,人不知道会飞哪儿去,他要把顾西靡的空间,从外到内,彻彻底底占满。 一有这个念头,林泉啸身体的反应更加收不住,贴着那两片曲线,他动腰,zhung了两下,“顾西靡,我想……” “不要……” 怀里的人在往前躲,林泉啸箍着他的腰腹,又把他按回,顺着顾西靡的肩颈线,一路向下,“放心,我会你对负责的。” 林泉啸埋下去,顾西靡挣扎得厉害,但也只是徒劳地扭动,把林泉啸一身的火,蹭得更旺。 最近准备演唱会,没时间看片,林泉啸的理论知识还没得到补充,不过男女都这么回事儿,把一个凸放进一个凹而已,能有多难。 林泉啸一向是个实战派,反正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不做怎么有经验? 但真正动手比他想得困难,毕竟不是拼图,多的和缺的能刚刚好对上。 不合时宜地想起戴手镯的画面,有时候圈小,进不去,就在手上戴层橡胶手套,再涂上肥皂水,他意识到自己漏了些步骤,但箭在弦上,他顾不了那么多。 顾西靡低叫了一声。 林泉啸吻住他的唇,声音含糊地哄着:“很疼吗?你稍微忍下……”话未说完,有什么流进他的嘴里,咸咸的,他顿时就慌了,疼成这样吗?他笨拙地舔去那些泪痕,“别哭了,别哭了……再忍一会儿就好……”密集的吻从眼睑一路落到顾西靡泛红的鼻尖,“那我轻点……再轻点好不好?” “滚开!”顾西靡忍无可忍地喊出来,用尽全身力气般,面色涨得通红,潮湿的睫毛抖动着,林泉啸头一回看见顾西靡这幅模样,很无助,楚楚可怜的,没有了平时的游刃有余,脆弱中透着诱惑,特别招人,他心头燥、热,喘、着粗、气,去摸顾西靡,他懂得不多,但男人只要那玩意儿起来,怎么说,都是舒服的吧。 顾西靡的眼泪还是不停,身体颤动不止,嗓子里压抑着哭声,断断续续,林泉啸没办法,不断亲着他哄着他,嘴里一直说对不起,也没停下开垦,折腾了一身汗,被子掉落到地上,床单全是褶。 “啊……” 顾西靡大叫了一声,与此同时,林泉啸也长抽了一口气,心理和生理上的满足感,都无与伦比,他吻着顾西靡汗湿的额头,大脑空白一片,只叫着顾西靡的名字,“顾西靡,顾西靡,…… ” 每叫一声,床垫就跟着动一下,越来越快,名字已经赶不上床垫震动的频率,林泉啸喘得像个发了qing的野兽,红着的一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下方,顾西靡双眼失神,泪水汗水口水,凌乱地糊在脸上,嘴里的哭声还是叫声,不成调,被ding得支离破碎。 顾西靡,顾西靡,顾西靡,拥抱他,亲吻他,jin入他,林泉啸才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完整,这一刻,这张脸上不会有伪装,嘴里说不出假话,心里没有他也没关系,他会把全部的自己,每一分每一毫,都注入,在他的身体,灌满,让他的心无处可逃。 …… 林泉啸是被热醒的,睁开眼,被阳光刺了一下。 怀里的人滚烫,不太对劲,他爬起身,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再摸顾西靡。 糟了,早知道就盖着被子做了,怎么还发热了? 他打算找点药,这时候才注意到床头的几个小瓶子,名字都挺怪,他不认识这些药,拿出手机搜索,眉头猝然皱起。 脑中像劈开了一道闪电,他看向床上的人,脸烧得微微发红,嘴唇红肿着,阳光照进来,将耳朵那一层皮肤,照得能透光一般,露在外边的脖子和肩膀上,本该一片白皙,但几乎没一处好皮,密布着紫红的淤印。 整个人躺在那里,就像经过一夜暴雨摧残,被打落在地的一捧花瓣,上面覆盖的一层水珠,在阳光下晶晶亮。 大早上的,林泉啸本来就血气方刚的年纪,下面又有点不安分。 他立马抬起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44章 真不是个东西! 一个上午,林泉啸脑子里都亮着这一排字。 他用冷毛巾将顾西靡全身擦了好几遍,看到那处,触目惊心的,出去买了药膏回来,细细涂抹着,他羞愧难当,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明明察觉到顾西靡状态不对了,猪脑子吗?怎么就不多想想?哪怕问一句也好啊。 回想起跟顾西靡见面的这些日子,每次他都动手动脚,跟米青虫上脑似的,顾西靡拉黑他,也是他该。 畜生,只顾自己爽。 他是要和顾西靡好好在一起的,这下完了,顾西靡肯定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工作人员给林泉啸打了几个电话,他没心情接,演唱会过后,他有一段休息的时间,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一边。 他时而叹气,时而摸摸顾西靡的脸,偶尔冒出点想回味昨晚的苗头,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在满满的自责和罪恶感中,度过了煎熬的半天。 下午,顾西靡迷迷糊糊睁开眼,林泉啸立马从床上站起,试了下他的额头,还好烧已经退了。 四目相对,林泉啸说不出的心虚,错开视线,“喝水吗?” “嗯。”顾西靡异常冷静,可就是这短短一个音节,林泉啸还是听出他嗓子哑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小心扶起他,垫好枕头,让他靠在床头。 水很早就准备好,放在一旁,林泉啸从壶中倒出,端起水杯,递给顾西靡。 “我还买了粥,你饿不饿?我现在去热。” “不用。” 尽管顾西靡这么说,林泉啸还是下去热了粥,他宁可顾西靡直接给他几拳,骂他个狗血淋头,哪怕让他下跪认错都行,可偏偏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反而使得他更加无法面对顾西靡。 他缓步上楼,停在房门前,落地窗外是金色的春日阳光,窗内,老黑窝进了顾西靡怀里,任由他修长的手指梳理它的毛发,这本来该是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画面,是他毁了这一切。 林泉啸走到顾西靡跟前,低下头:“昨晚的事,是我混蛋,对不起,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行。” 顾西靡挠着老黑的下巴,仿佛没他这个人,半晌才开口,“那你走吧。” “这个不行!”林泉啸一听有些急,又连忙按捺住,端着粥碗往前凑了凑,“先把粥喝了吧。” 他挖了一勺,吹凉后,送到顾西靡嘴边,顾西靡瞥了眼粥,又抬眼看他,“没胃口。” 第43章 “他们家甜粥味道很好,我之前尝的时候,就想你肯定爱喝。” “不是粥。” 林泉啸眉头一皱,明白了,让人倒胃口的是他。 “那我先出去,你慢慢喝。” 他走到外面的阳台,整个人倚在栏杆上,长长叹了口气, 张开手臂,头往上仰着。 该怎么办才好呢? 空中有很多云,小时候他看云总是千变万化,忽近忽远,一会儿一个形状,躺在阳台上能看半天,后来他不再看云,看比云还远的顾西靡,他总觉得是他站得不够高,所以无法看清,现在才明白不是位置,问题在于他是个睁眼瞎。 他只看得到顾西靡漂亮的眼睛,却看不见里面的颓唐与倦意,或者说连这些他都看成美的一部分,他以为自己有多深情,这辈子除了顾西靡什么都不想要,可他了解顾西靡想要什么吗? 人会在对另一个人的生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爱上另一个人吗? 这样睁眼瞎一般的爱能叫爱吗?到底什么才算爱呢? 追星的还给偶像买专辑周边,他又给顾西靡带来了什么? 可能他追逐的是一个幻影,是“顾西靡”这个华丽梦幻外衣下的名与利,他只是在为自己的野心找一个“以爱为名”的高尚借口,到现在,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他根本不配谈爱。 他是那么无耻下流丑陋的俗人 ,顾西靡永远不会看得上这样的他。 房间内传来一声闷响,林泉啸下意识跑进,看到顾西靡跌坐在地上,他赶忙扶起,揽着那把窄腰。 才一个晚上,他却觉得顾西靡瘦了许多。 “你怎么下来了?” “厕所。” 得多疼,连路都走不好,林泉啸又在内心大骂自己禽兽不如,眼睛里一酸,泪水簌簌往下掉。 “再哭就滚。”顾西靡说。 林泉啸胡乱抹了把脸,“我不滚。” 他拦腰把顾西靡抱起,走向卫生间,默默充当人形支架,一眼没敢多看,等人放完水,再把人抱回床上。 他又瞄到床头的药,即便顾西靡不一定愿意搭理他,他还是在床头坐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生病的?” 顾西靡倒没有不搭理他,但回答得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出生开始。” 什么是躁郁症,林泉啸知道的不多,顾名思义,再回想以前何渺的情况,可能就是有时狂躁,有时抑郁,这么想,他觉得自己也有这个症状,赶紧摇了摇头,肯定不止他知道的那样。 这个病能让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抛弃世间美好的一切,这个病会杀人,会让他失去顾西靡,想到这一点,他就要伸手去抱顾西靡,但又收住,两只手没地方放,只好互相抱在一起,来回交握着。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想到的,是我太自私了,只看得到自己,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顾西靡的面容依旧冷淡,上扬的眼角也不含笑意。“谁活着不辛苦?你别再可怜我了,八年前也是,这样只会让我恶心,要说辛苦,昨晚比任何时候都辛苦,反正你也上完了,以后别再缠着我了。” “我没有……我只是……”心疼你,太想靠近你,林泉啸再也说不出口,他闯祸了,他把一个本该纯白的东西弄脏了,就算顾西靡原谅他,他也不会原谅自己,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顾西靡,“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房间里只剩一人一猫,顾西靡再也撑不住,眉间皱起,无力地靠在床头。 不是单纯的痛,就像睡着时,不小心把腿压僵了,稍微抬一下,全身凝滞的血流,在一瞬间奔涌,那种想动也没法动的酸胀。 他从来不知道做下面是这么累的一件事,林泉啸一身的牛劲,不知道做了多久,中途他昏过去了一段时间,睁开眼,他还在风暴中摇晃。 事情都发生了,他无所谓,对他来说,这种事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不过是个上下问题,还不至于让他放在心上。 全天下男人的脑袋都长在那二两肉上,林泉啸也不例外。 顾西靡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讨厌一个人安静地清醒着,因为这样,他就不得不面对他自己,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东西。 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明星演的竞技类综艺,他连着看了几集,搞不懂让他们哈哈大笑的是什么,让他们奋力奔跑的是什么,几十万一集的片酬?能为了几十万卖力也挺不错,这样想着,他也能看下去那些夸张的摔倒,刻意的尖叫。 又是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他知道林泉啸还会回来,为了什么呢?他说不清,他就是知道。 林泉啸跑到他面前,跪在地上,伸出手,手心里叠着几张银行卡:“这是我四年挣的所有钱,我都没怎么花,你别赶我走了,求你了。” 第45章 “我为什么要收你的钱?” 林泉啸一脸认真:“我们现在不是恋爱了嘛,以后钱都归你管。” 恋爱?顾西靡听得一愣,他的记忆偶尔会断片,该不会自己昨晚真的答应过他什么……刚想说床上的话不能当真,林泉啸把卡往他手心塞,“就算你赶我走也没用,我会在你家门口搭个帐篷,你不出来,我就天天扛着大喇叭喊。” 顾西靡脑海中浮现出画面,林泉啸确实做得出这种事,“你这算扰民,门口保安是真练过的。” “我不管。”林泉啸往床上一坐,“你看什么呢?”目光落到屏幕,眼睛里一亮,“哎,你喜欢看这个啊,下一季有我。”朝顾西靡的方向挤了挤,“我都没看过这个节目,我经纪人说挺有意思的,本来我还不信,看来他没骗我。” 节目叫《猎人倒计时》,嘉宾分为猎人和狐狸两组,开场时两者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需要通过线索确认,并找到自己一对一的搭档,规定时间内与搭档汇合,便能点亮专属技能,倒计时结束就是猎杀环节。 接下来的时间,林泉啸就没消停过,要么分析得头头是道,替人智商着急:“大哥你猪脑子啊,这都看不出来?”要么突然一拍大腿,指着屏幕大喊:“绝对有黑幕!这怎么可能想得到?”,要么笑得前仰后合,倒在顾西靡肩膀上。 看了半天,顾西靡还是没看出这节目有什么意思,他低头,看到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沿着手臂往上,是一张年轻朝气的面庞,那双热烈的眼睛立马就转到他这边,“是不是我太吵了?” 顾西靡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我管不了钱。” “你只管花就行了,我人笨,都不知道怎么把这些钱花出去,我妈那么爱钱的人都让我别再给她打钱了。”林泉啸摸着后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在北京连房子都没买,我就想着有天能跟你住一块儿,你这房子我挺喜欢的,以后我都要在这里蹭吃蹭睡,你不会嫌弃我吧?” 顾西靡看到他眼睛里的小火苗,听见噼里啪啦的篝火声,一股热气飘向他,几乎快灼到他。 “这算嫖资吗?” “你胡说什么啊?”林泉啸一听就急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又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是我混蛋,我卑鄙,我不该做那种事……”他抓起顾西靡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吧,一直打到你解气为止。” 顾西靡眉间蹙起一丝烦躁,“放开。” 林泉啸照做,背挺得端直,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强迫你,否则我就……” “爽吗?” “啊?”林泉啸脑子瞬间短路,柔韧的腰肢,紧密的包裹,烫得惊人的热度,他不敢说,脸涨得通红。 顾西靡收回眼神,转到屏幕上,“接着看吧。” “好。”林泉啸乖乖靠回床头,屈起膝盖,没再说一句话。 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黑了,顾西靡又躺在林泉啸的怀抱里,他没有睡意,但还是闭上眼睛。 在林泉啸身边,时间流速会变得很快,不是躁期时那种洪水决堤的快,是海水涨潮,白花花的泡沫漫过脚下,踩在潮湿的沙子上,也不用急着逃,大海在跟他说,别怕,我最多只到你的心脏。 他的呼吸平稳均匀,仿佛已经入睡,但林泉啸知道顾西靡睡着时,呼吸会更浅。 这张床比四九庄那个木板床舒服多了,价格大概率不菲,人躺在上面,为什么还会失眠? “顾西靡,跟我说说你吧。” “说什么?” “嗯……那就先说,你是怎么把老黑骗走的,特别贵的猫粮?还是找了只母猫勾引它?” “是它要跟着我。” “那你为什么会来安城?”问出口时,林泉啸就知道答案了,顾西靡来安城,肯定不是为了他。 如他所料,顾西靡没有回答。 他轻轻将顾西靡的碎发别向耳后,“你知道猫能通灵吗?一定是渺姐放心不下你,让老黑陪着你。” 顾西靡睁开眼睛,月光亮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但很快又熄灭,“……她不会。” 第44章 “为什么不会?她是你妈妈,我没见过你时,就听她讲了你的很多事,我还知道你小时候有个叫‘阳仔’的小熊,天天抱着它睡觉,她一直都记着你。” “她只是停不了说话。” “可她从没提过别人,那时候我就在想渺姐的亲妈滤镜也太厚了,她儿子得是神仙吧,什么都会,还长得巨帅,我倒要看看那个西米究竟是何方神圣……”说着,林泉啸撑起身子,小心地越过顾西靡上方,翻到他面前躺好,手摸上他的脸,描着他的眉骨,鼻梁,快落在嘴唇上,收回了手指,声音也变低,“然后我看着看着,就一不留神,把自己看进去了。” 顾西靡眨了下眼,望着他良久,才开口:“你不怪他吗?” “我怎么会怪她?我爹就是一烂心肝的混蛋,连渺姐都不放过。”林泉啸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晚我没那么要面子,拉住你,让你别走,渺姐也不会一时想不开做傻事。”他揉了把自己的眼睛,“你会怪我吗,顾西靡?” 顾西靡喉中酸涩,喉结动了下,“不是你的错,你是最无辜的。” 这一刻,林泉啸一眼看出顾西靡在想什么,脱口而出:“也不是你的错。” 顾西靡翻过身躺平,抬起胳膊,盖在自己脸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林泉啸也不忍心逼顾西靡撕开自己的伤疤,反正他们不会再分开,有的是时间,等他愿意的那天,自然会说。 “她让我开心地活着……”顾西靡突然说。 林泉啸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散这难得的坦白。 “她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让我做?还是写在遗书里,我真的试过了,我不想让她在天上还为我这样的儿子失望……” 林泉啸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在被窝里,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可是真的好难,到底什么是开心,什么是活着,我做了很多据说能让人开心的事,可却更不想活着,当我活着,我只感受到所有东西,就连空气都在挤压着我,我活着就不会开心,开心就不会感到活着,我只能在死亡和堕落中摇摆不定……我真的好累,我每时每刻都想结束这一切,去上面问她……” “不要。”林泉啸抱住了顾西靡,他对这些话一知半解,但似乎触摸到了顾西靡那颗蓝色的心脏,泡在幽深的海水里。“渺姐一定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是她的小孩,她一直都为这一点感到骄傲,现在也会。” “对不起,我明白的东西太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林泉啸擦着顾西靡流到鬓边的眼泪,自己的眼泪也流个不停,“对我来说,活着就是能见到顾西靡,开心就是顾西靡还活着,我只能自私地求你,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日复一日的生活。” 顾西靡没再说话,林泉啸抱着他哭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动不动就哭了,他要做一个能让顾西靡依靠的大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是窗外,顾西靡的身体里。 第46章 顾西靡的冰箱里只有饮料和酒,趁他睡觉的功夫,林泉啸出了趟门,买了点食材回来。 他一个人生活这些年,虽说硬菜做不来,但做几道家常菜还是绰绰有余,只是平时工作忙,能自己做饭的机会不多。 顾西靡家是开放式的厨房,装修考究,橱柜里摆着很多套碗具,但一看就知道,这里长时间无人问津。 见不到顾西靡的日子里,他想象过顾西靡很多样子,背着吉他走在大学校园,深夜伏在调音台前,指间夹着半根烟,又或者和三五好友在酒馆,别人醉话连篇,而他只是含笑静静听着……说不完的生活画面,唯独没有在厨房忙碌的场景。 在他心中,顾西靡三个字,跟那些油烟,水渍,锅碗瓢盆就不在同一本字典里。 任何人念这个名字,声音都会不自觉放轻吧,首先要将嘴唇收抿,再从齿间发出,最后上下唇相碰,一个上扬的尾调,念完,唇间仍留着点未散的余音,让他的心也跟着飘远。 这名字是渺姐取的吗?光看字面,很难说这是一个吉利的好名字,风靡,颓靡,靡丽,却又如此贴切,仿佛一块深红色的天鹅绒,被揉皱了浸在月光里,他想象不出顾西靡会叫别的名字。 在对顾西靡三个字的反复研磨中,林泉啸做完了三菜一汤,外面将近十二点,他估摸着顾西靡也该醒了,擦干净手,往楼梯走去。 顾西靡确实醒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下意识跟着他的视线,林泉啸朝天花板看,什么也没有。 “饭好了,你要下去还是在床上吃?” “不想吃。” “给个面子吧,我差点把手切掉。”林泉啸夸张地晃了晃自己的手。 顾西靡看向他的手,完整如新,没找到一个破皮,“好。” 林泉啸掀开被子,俯身抄起顾西靡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把人抱到卫生间。 顾西靡的头发层次分明,两天没打理,就歪七倒八地支愣着,他对着镜子蹙起眉头,手抬高压了压耳边翘起那一绺头发,手一放又翘起,他再压。 林泉啸被他逗笑了,“我帮你全扎起来吧。”他拿起洗手台上一根黑皮圈,套到自己手腕上,三下两下拢起顾西靡散落的头发,再绕上几个圈,很有成就感地捋了把那个小辫,“搞定了,不错吧?” 顾西靡头皮绷得发紧,看着头顶歪歪斜斜的冲天辫,侧边几撮没带上去的乱发,面无表情地说:“丑。” “你就是个阿哥都好看。”林泉啸笑嘻嘻地把下巴搁在顾西靡肩头。 顾西靡举起手,要把皮圈解开,缠得太紧,另一只手准备扶着辫子。 “哎,你干嘛拆我辫子?”林泉啸立马按下他的手,有些不满:“你是不是更喜欢……” 提起这个,林泉啸突然想起演唱会那天,那个家伙意味不明的话,他想问,但万一问出个不想听的答案,他说不准又要发脾气。 他把话咽了回去,现在和顾西靡在一起的是他,他看好自己的人不就行了。 “行吧,这次我好好扎。”不就是个辫子,没认真而已,他扎得肯定比那个家伙强。 他拆了顾西靡的小辫,把高度改低,绑好,顾西靡还没开口,他自己瞅着不顺眼,又拆了,来回折腾好几次,还是歪着的,顾西靡推开了他的手,“我饿了。” 林泉啸这才停手,歪就歪吧,这叫特色,只会正着扎多没意思。 “好吃吗?”林泉啸一脸期待。 顾西靡点点头,但其实他想吐,从今早一睁眼就想,跟林泉啸无关,他每次和楚凌飞,甚至和医生说了太多话都会想吐,只是昨晚的那些话,他没对其他人说过,反胃感会强烈一点。 林泉啸看他只挑毛豆往嘴里夹,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合他口味,但又想起网上说,郁期时食欲会降低,也就没让他多尝点荤的,默默往顾西靡碗里舀了好几勺毛豆。 “你不工作吗?”顾西靡问。 “我最近休息。” “休息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这话问的,怎么有赶他走的意思,可昨晚顾西靡还躺在他怀里,不至于现在就把他推开吧,仔细回想,从昨晚到目前为止,他也没做什么错事,他拿不准,只好问:“怎么了?” “我下周要去音乐节,替我照顾下老黑。” 林泉啸心里的石头下去了,一想,又有点坐不住,“我跟你一起去,把老黑也带上。” 顾西靡实在没胃口,放下了筷子,“它不喜欢坐飞机,现在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折腾。” “那就不带它,反正我要跟着。” “你去做什么?”顾西靡掀起眼皮,侧过头看他。 林泉啸拖了下椅子,整个人倾身靠近,“我是你男朋友,跟着你演出怎么了?” 顾西靡才想起还有这茬儿,“男朋友?谁说的?” “我们都……都那啥了,肯定要恋爱啊。”毕竟手段不光彩,这事儿林泉啸也不太好意思说。 没说过,顾西靡松了口气,“那我这辈子都谈不过来。” “不准你说这个!”林泉啸猛地站了起来,又重重地坐了回去,操,这椅子真硬,他咬了咬牙关,“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顾西靡的眼睛里写着“明知故问”四个字,林泉啸也看懂了,说道:“这次我保证不闯祸,我就老老实实待在下面,当你的乐迷。” “不行。” “为什么啊?”你是不是要甩了我,跟那个家伙在一起?林泉啸急得差点说出口,他忍住了。 总归一个公司的,打听点事还不简单。 冷静下来,林泉啸盛了碗汤,递到顾西靡面前,“现在不烫了,你喝点吧。” 即便食欲不振,几口热汤,顾西靡还是喝得下的,拿起瓷勺,小口往嘴里送。 第45章 林泉啸托起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吃什么都是这样,说得好听叫斯文,难听就是端着,这股矜贵劲儿有时候挺勾人,有时候会莫名让人来气。 顾西靡胃口差的日子应该不多,如果每天都吃这么少,大概得瘦成树干了,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肉,但算不上太瘦,尤其是那两片曲线,圆滑挺翘,林泉啸的手已经算很大了,两只手勉强能抓满。 想到这里,林泉啸五根手指往内蜷曲了下,他的眼睛也从顾西靡脸上滑到了后腰,睡袍宽松,腰带系得也不紧,曲线不太明显,但他看过,摸过,还以一种机械的方式,猛烈地接触过,足以开凿出一口井那么久,这层薄薄的遮掩,在他眼下,形同虚设。 他只说了不强迫顾西靡,脑子里想不算犯罪吧。 “你知道微博上有我们的cp超话吗?” “那是什么?”顾西靡放下汤勺。 “就是很多人都觉得我俩很配,是一对。” 林泉啸昨天看到热搜,也很奇怪,只是演唱会上没几句话的互动而已,网友的脑补铺天盖地,超话里有大量他们过去演出的视频和照片,有些他之前都没见过,通过剪辑慢放,配上怀旧抒情的bgm,活像部爱情纪录片,他看得都眼泪汪汪的。 王涛还特地打电话,让他注意着点,别被蹭。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林泉啸揉了揉鼻尖,他瞄着顾西靡的反应,看上去挺平静,他就接着说:“他们还说,我们肯定一下台就能把床做塌了。” 顾西靡的眼风扫过来,林泉啸心中没来由地紧张,急忙解释:“我不是看他们说的,我做完才看到,当然,我那么做肯定也不对。” 顾西靡看着他:“你要当一辈子的青少年吗?” 林泉啸没理解,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抓起,手掌缓缓放在他刚才一直觊觎的后腰上,顾西靡起身,他的手就自然顺着那道弧线下滑。 “这种事,做多少次我都无所谓。” 第47章 手指陷入一团柔软,林泉啸应该开心,但并没有,他抽出了自己的手。“那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和老黑一样。” 林泉啸愣了下,瞪大眼睛:“你把我当儿子?” 顾西靡嘴角勾动,“是家人,很重要的人。” 林泉啸的心里瞬间阴转晴,但脸上的乌云未散,“有多重要。” 顾西靡比了一个“八”的手势,“大概在这两根手指以内。” 这下林泉啸彻底放晴了,家人就家人吧,总比无足轻重的好,爱人的尽头不都是家人,可他还是不理解:“那你说无所谓是什么意思?可以跟我上床但不会跟我恋爱?” “我没办法谈恋爱,而且恋爱就会有分手的那一天,家人的话,只有死亡才会将我们分开。” 林泉啸站起,“我怎么可能会和你分手?” “现在说不会,不代表以后也这么想,没人受得了我的。”顾西靡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你能陪我,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病,而对我太过谨慎,过得战战兢兢,压抑自己,这样我也不会开心,我说无所谓的意思是,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是你。” 这几句话杀伤力太大,林泉啸幸福得头晕目眩,差点站不住,扶了下椅子。 可他骨子里是个传统的人,哪怕他喜欢男人,他依旧追求从一而终,他想和顾西靡恋爱,结婚,一辈子白头到老,只是单纯的做?爱,算什么呢? “那你还会和别人……” “我无法保证的事,随便作出回答就是欺骗。” “可这样,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林泉啸想要的是,他们生命中只有彼此,而不是没有承诺只有欢愉的肉体关系。 顾西靡说出这些,已经是用尽全力了,因为太过在乎,他既不想伤害林泉啸,更不想轻率地给出希望,他相信林泉啸说的喜欢是真的,但他的心中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墓地,那里埋葬着童年的他,17岁的他,他想抓住的光明和温度,没有空间,没有力气,再去爱。 他推不开林泉啸,也没办法完全拥抱他,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林泉啸迟早也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让林泉啸拿走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然后没有一丝遗憾地投入新生活,停止对空无一物的他,从青春期时蔓延膨胀至今的幻想。 “当然有区别,我不会赶你走,但你可以随时离开。” 林泉啸还是不理解,他只关心一点:“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顾西靡的手贴上林泉啸的脸颊,眼角的笑意缓缓绽开,“谁会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喜欢,但是不和他恋爱,那就是不够喜欢,那就意味着他还不够好,林泉啸明白了,他覆盖上顾西靡的手,十指交扣地握住,“我想做你的家人,最好的哥们儿,唯一的男朋友,我就是很贪心,但我不会逼你现在就完全接受我,给我个机会吧。” 他俯下身子,额头抵在顾西靡的肩膀上,手放到他的胸膛上,很小心地,没有情?色意味地,只是触摸,感受下面的跳动,“把这里打开一点吧,为我。” 在顾西靡听来,这句话等同于“给我一把刀吧”,他的心恐惧地颤抖起来,他必须握紧拳头,让自己的双脚粘紧地面,才能让自己不推开林泉啸跑开。 林泉啸开始吻他,吻在肩膀,锁骨,胸口,隔着衣服,他感受到灼热潮湿的气息,一圈圈缠绕游走,他发现自己连拳头都握不紧,不仅是心,身体也开始颤抖。 林泉啸就着这个姿势,横抱起顾西靡,走向沙发。 他本来没想这么做,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亲顾西靡,亲一下就行,可一旦有了第一下,后面便如开阀的水一样收不住。 顾西靡说喜欢他,也就是喜欢他的嘴唇,牙齿,舌头,他会物尽其用,比之前都更加卖力,顾西靡的心也不再是铁门,他想,应该是一块果冻,只是太容易碎,所以顾西靡才要把它冻起来,只有击破表面那层冰,才能尝到里面的柔软和绵密,但一口下去,还是会冷到胃里。 不过没关系,他有铁齿铜胃,火热的舌头,他会一点点将冰舔化,舔开,在表面留下自己的牙印,啜饮里面甜甜的冰沙。 顾西靡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哼声,抓着林泉啸的头发,往外扯,“够了……” 林泉啸嘴里含着,口齿不清地问:“舒服吗?” “疼,松开。” 林泉啸松开,他看到,肿了,水亮透红的,在四周的白皙中,那颗痣更加显眼,他又亲了口那颗痣,然后把顾西靡抱进自己怀里,沙发的空间有限,他就充当顾西靡的肉垫,让顾西靡趴在他身上。 “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说什么?” “你那个我很久了。” 顾西靡将两只手垫在自己下巴上,“林泉啸,我喜欢你很久了。” 林泉啸的笑容立马藏不住,八颗牙齿白得能反光,他收了收,做出个一本正经的表情,“同学,我都不认识你,你是我的粉丝吗?大操场上拉过来就表白,也太随便了吧。” 顾西靡笑了声,配合他:“我是认真的,考虑一下我吧,同学。” “有多认真?” “我知道你初中时有个乐队,我经常去看你们演出,你唱歌时不喜欢闭眼,总是看着台下,你喜欢观众的呼喊,喜欢他们脸上为你痴狂的表情,但你有时候会把头转到后面,看你的吉他手。我还知道现在你依旧很想念那些人,也放不下摇滚乐,你想有一天能再组乐队。” 林泉啸喉结滚动了下,轻拽顾西靡歪到脑袋旁的小辫,“你知道的还挺多,看来没少follow我,可是我的吉他手已经有新的主唱了,他写的歌已经不是只有我能唱了,摇滚乐也没什么特别的,本来就是谁都能玩的音乐,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我一点都不想再组乐队。” 说完,他把头转向了一边。 “有时候我坚持不下去,就会想到你在舞台上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的眼神,都给我了很多力量。” 听到这段话,林泉啸心中一动,他看向顾西靡,“真的吗?” 顾西靡点头,抚摸他的脸,“你是独一无二的,不管你现在唱的是什么歌,就算不再唱歌,你也是摇滚明星。” “可我现在活得一点都不朋克,你知道吗?公司一开始为了让我维持朋克少年的人设,会让我参加活动时故意迟到,说话不能太有礼貌,我还唱不了我想唱的歌,我把灵魂卖给了资本,我现在跟摇滚乐根本不沾边。” “你的灵魂谁都买不走,告诉你一个秘密。”顾西靡神秘兮兮地说,对林泉啸勾了勾手指。 林泉啸侧过头,把耳朵凑过去:“什么啊?” “我能看到别人灵魂的颜色。”顾西靡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 林泉啸看向他:“那我是什么颜色?” “从我看你第一眼开始,你周围一圈都是金色的,特别耀眼。”顾西靡用手指比划了下,“我从不觉得摇滚乐有多伟大,伟大的是那些在黑暗中,也能高举火把,对世界怀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那样的人都会有干净的灵魂,我能看出来,你就是。” 第46章 林泉啸的心砰砰直跳,出道以来,他听过太多的彩虹屁,哪怕将他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他内心也没什么太大的触动,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让他觉得自己活到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没白活。 “你说话太好听了,想得到谁的心都轻而易举吧?” 顾西靡笑了,“我没那么贪心,不是谁的心我都要,所以同学,你要考虑我了吗?” 林泉啸捧起他的脸,吻上去,翻过身,将他压在身下。 这次亲了太久,亲得两人都气喘吁吁,一分开,两双眼睛对上,就又亲得不可开交。 老黑叫了起来,林泉啸才依依不舍地从顾西靡嘴唇上离开,一看外面,天色都暗了,他想,为什么人还要吃饭啊,如果靠接吻就能活该多好。 几天后,顾西靡前脚刚出家门,林泉啸就把老黑塞进了猫箱里,小周现在就在小区门口等他。 该交代的都在微信上说过了,林泉啸没浪费时间,马不停蹄往机场赶。 他遮得很严实,帽子口罩墨镜都戴着,公司太抠门,竟然给顾西靡安排的是经济舱,他坐在顾西靡的斜后方,隔着五六排的位置。 闫肆老是跟顾西靡说话,说就说了,跟队友交流也没什么,关键他还靠得很近,有几次,从林泉啸的角度看,闫肆的嘴都快贴到顾西靡脸上了。 林泉啸坐不住,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回来的路上狠狠瞪着闫肆,虽然戴着墨镜,闫肆也没看他,但顾西靡抬起了头,他立马心虚地收回目光,飞快跑回自己座位。 如坐针毡的几个小时结束。 林泉啸打了辆出租,赶到公司安排的酒店,他打听清楚了房间,两个单间,一个双人间,单间肯定是给女生,还有顾西靡的。 他在同楼层,订了个单间,乐队要搬运设备,他就一个包,肯定比他们到得早,门缝开了一道,一只眼睛就贴在后面,来回扫视着。 终于,脚步声响起。 他看到女生刷卡进门,卷毛刷卡进门……然后顾西靡和那个家伙走在一起,“砰”地一声,他夺门而出,就喊道:“顾西靡!” 第48章 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手腕,将人拽到自己身边,他看着顾西靡,没有说话,但质问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顾西靡神色平静:“不是答应我了吗?为什么做不到?” “如果我不在,你就跟他进去了?”林泉啸尽量控制着脾气,声音压得很低。 闫肆看到这一幕,心中泛起凉意,刚才顾西靡和卷毛换房卡,他还以为……罢了,顾西靡一向擅长给人制造转瞬即逝的希望,既然拿他当枪使,玩什么引蛇出洞,那他就配合到底。 “那又怎么了?主唱和吉他手之间的牵绊,你现在应该很难体会吧?上台前加深一下情感连接,不是很正常吗?”他刻意将“加深”两个字,延长得耐人寻味。 林泉啸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闭嘴!谁问你了?” “够了,别在这里吵。”顾西靡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两侧。 林泉啸松开闫肆,并顺势狠推了他一下。 闫肆踉跄着后退两步,站稳后扯出一个冷笑,“我说今天机场那么多人堵我们,敢情是因为你吧,你还嫌顾西靡挨的骂不够多?说不准现在就有个狗仔藏在哪儿,你们这种明星是不是为了上热搜……” “留着嗓子明天用吧。”顾西靡瞥向他。 闫肆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调整,眼神暗了几分,“当然,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林泉啸快气炸了,不是因为闫肆说的那些话,而是闫肆对顾西靡的态度,就像照镜子一样,让他看到了自己。 再多看这张脸一秒,他的拳头就会忍不住砸上去,但如果他还是这么冲动行事,顾西靡肯定会失望,于是他拉着顾西靡转身就走。 门“砰”地一声合上。 “你不让我跟着,是不是就是为了他?” “你现在的反应不就证明我是对的吗?” 林泉啸深呼吸一口气,向后抓了把头发,“顾西靡,我喜欢你,我在乎你,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跟别的男人进同一个房间,还让我保持冷静?我他妈是人,不是菩萨!” “那你相信过我吗?”顾西靡轻敛眉目,“这次你能跟着,以后呢?难不成接下来每一天你什么都不做,就寸步不离地盯着我,看我有没有跟别人上床?” “我……”林泉啸是有这么想过,可这话从顾西靡嘴里说出来,怎么显得他不识大体特幼稚,还很不值钱,但一想到顾西靡跟那个家伙,待在一个空间里,他浑身就像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 “你把他踹了吧,我才是你的主唱,他长得没我帅也没我高,唱得也就那样,他就是一坨眼屎。” 顾西靡叹了口气,“阿啸……” 林泉啸心头突地一跳,这是八年来,顾西靡第一次这么叫他,很多人都这么叫他,他的名字读起来很硬,可从顾西靡口中加工出来,这两个字变得很软,很蓬松,他的怨怼也跟棉花糖似的,经由那张温热的嘴后,缩成小小的一片。 “算了,不为难你了。” 他知道四个性格迥异的人在一起组了六年的乐队,期间必然经历过无数次磨合,不是件容易的事,说换就换,而且还是一个乐队的主唱,也是对乐队的不负责。 他抱住顾西靡,用头发蹭他的颈窝,“那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和他之间什么都不会有。” 脖子被蹭得发痒,顾西靡稍微偏了偏头,揉揉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跟他之间什么都不会有。” “你只喜欢我。”林泉啸往前一步,将人抵在门板上,轻咬了口顾西靡的下巴,“说呀。” “我只喜欢你。”顾西靡一说完,林泉啸的嘴唇就要贴上来,他及时用手挡住,推开了他的脸,“我马上还要出去。” 林泉啸的气已经消了,就很识大体地没再继续。 “有很多狗仔堵你吗?” “不是狗仔,就是女孩子,她们没有恶意。” 顾西靡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说:“应该是他们催了,我先去试音了,你好好待着。” 林泉啸郑重点头,“你放心吧,我哪儿也不去,不会给你添乱的。” 顾西靡转身,手刚摸上门把,衣角被拽住,他抬眼就看见林泉啸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他笑了声,勾住林泉啸的脖子,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林泉啸立刻回了一口,吸住顾西靡的嘴巴,松开后“啵”地一声,他替顾西靡擦干上面的口水,“要记得想我。” 也就几公里开外的场地,撑死了两三个小时回来,顾西靡又揉了把他的头,“好,想你想你。” 林泉啸一身轻松,倒在床上,打开了“泉向西流”超话,果然看到了顾西靡的机场视频。 达马特出行没有配备保镖,那些人举着手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顾西靡围堵在中间,画面吵吵嚷嚷,有人的镜头都快怼到顾西靡面前。 她们在叫顾西靡“老婆”,林泉啸不乐意了,乱叫什么?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老婆你好美!” “阿啸没有跟着来吗?” “老婆演出顺利!” 顾西靡被挤在人群中央,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人声嘈杂,他的声音被盖住,看嘴型是在说“谢谢”。 林泉啸经常遭遇这种状况,没人会喜欢坐了几个小时飞机后,一身疲惫地被堵在机场,既耽误行程,还会影响其他旅客通行,顾西靡只是脾气好。 他动手开始敲字,在一水的夸奖中,他的评论显得很突兀: 【你们看不出来他很累吗?如果真的喜欢他,去现场支持就行了,不要侵占他的私人空间。】 很快就有人跟评:【就是啊,我追了顾西靡这么多年演出,说实话,他跟主唱更好磕,这位就是浅磕一口竹马情深的,但他家粉丝都是搞饭圈的,很败观感,你懂吧。】 林泉啸直接拉黑了她。 又有人回复:【大家只是太喜欢西靡了,没必要上纲上线的吧,而且老婆看到这么多人支持他,也很开心啊。】 【谁说我们没去现场了,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人,你今天也看不到这个视频啊,我还买了他们乐队的所有专辑,你又为他做了什么?】 【大家来这儿都是磕糖磕颜的,你不开心,就出去呗,省得扫了大家的兴。】 …… 林泉啸发现跟这些人根本说不通,把自己那条评论删了。 他现在彻底明白为什么顾西靡不让他跟着了,不止是因为闫肆,只要他在顾西靡身边,就一定会给顾西靡添麻烦。 顾西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手里拎着个袋子,他把包装盒拿出,摆在桌子上,“给你买了吃的,快过来尝尝。” 林泉啸拉过椅子坐下,往桌上一看,“油泼面啊?” 虽然音乐节是明天,但场地外面的道路,已经有了一排摆摊的,顾西靡在去的大巴上,刚好看到“安城油泼面”的招牌,试音一结束,他就直奔摊位点了一碗试试,老板操着西北口音,这是一座南方城市,面稍微做了点改良,没那么辣,但口感跟他记忆里的相差不大。 第47章 “怎么样?” 林泉啸只顾埋头,呼噜呼噜地吃面,顾西靡又问了一句:“味道正不正?”才看到他把头抬起,嘴巴通红,两只眼睛泪汪汪的,“和我妈做的一样。” 顾西靡抽出几张纸,替他擦眼泪,“想家了吗?” 林泉啸摇头,“今年过年,我要带你回家。” “阿姨应该不想看到我吧。”擦完他嘴上的油后,顾西靡将纸扔进垃圾桶。 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手,“反正她就我一个儿子,不管怎样,都得接受你。” 顾西靡沉默了片刻,说:“吃面吧,快坨了。” 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声,林泉啸往旁边瞄去,微信消息,没有显示内容。 他看了眼浴室的方向,纠结了几秒,移开了目光,继续看手机里讲双相情感障碍的科普书。 但很快,手机又响了。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不能看,白天才说的信任呢?就看一眼,不管是什么,他都不生气。 他拿起手机,试了下“0821”这个密码,打开了。 【西靡,我也在n城。】 【上次很不错,明天结束有时间吗?】 他再往上翻,上次的聊天时间是他演唱会前一天。 第49章 顾西靡吹完头发从浴室出来,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灯亮着,林泉啸已经躺下,背对着他。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坐进被窝,林泉啸没有睡着,他看得出来。 外表看,林泉啸这个人张扬叛逆,其实他内心住着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孩。 顾西靡的手轻轻落在他头上,掌心贴着发顶,顺着发丝捋了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困了。”林泉啸往前挪动。 顾西靡收回落空的手,他讨厌猜来猜去,大多数人他一眼就能看到底,没什么人能让他花心思去猜。 而林泉啸在他眼前,早就是透明的,因为透明,所以安全,但因为在意,又变得不安。 从他让林泉啸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刻,他就交出了一部分的自己,那部分的他是被林泉啸攥着的,忧虑,恐惧,伤心,这些他耻于面对的东西,都会像根脆弱的弦,轻易就能被他拨动。 不喜欢他了吗?才上了一次就腻了吗?这么快就发现他这个人徒有其表了吗? 即便知道林泉啸不是这样的人,他也控制不住会往这方面想。 “如果我跟别人上床,你会难过吗?”林泉啸问。 顾西靡心中一紧,仰起头,顶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起了林泉啸助理说的“网红”。 “这是你的自由。” 林泉啸猛地坐起身,直直看着他:“如果我现在就去找别人上床,你会难过吗?” “……随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话音未落,林泉啸一拳砸在床板上,“好!”他掀开被子,三下两下套上衣服裤子,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摔门的巨响震得墙壁都在动,余波在顾西靡脑中盘桓了许久,他肩头塌陷,发出一声叹息。 应该为林泉啸高兴不是吗? 像失去了支撑,身体一点点下滑,头躺到枕头上。 他不高兴,但他有病,本来就不该高兴。 好冷。 他环起胳膊,抱紧自己,手在颤抖,也带动身体颤抖不止。 什么是爱,这辈子他都不会知道,但他一直知道恨的感觉。 他以前只会把这个字用在顾伯山身上,后来他已经不再恨他,恨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力气。 何渺说过爱他,可欺骗了他,每次都离他而去。 他以为顾伯山恨他,可没有顾伯山,他早就死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爱,也没有恨,都是一知半解,都是偏见。 可他现在恨自己,甚至连带着恨林泉啸。 为什么要找他?为什么又留他一个人?能不能把一部分的他还回来? 真恶心。 他受够了这个恶心的病,这具肮脏的身体,最受不了那颗破烂不堪却还要跳动的东西。 骄阳当空,五月初的南方已经热意蓬勃,攒动的人潮,飘扬的旗帜,各色烟雾在人群上方弥漫,林泉啸很久没参加音乐节了,而且还是以观众的身份,看着这群振臂呼喊的年轻人,虽然他也正年轻,但说不清,总觉得自己老了。 他昨晚在街上乱走了很久,接受了一件事,顾西靡根本就不在乎他。他之前还担心闫肆,没有闫肆,也会有张肆李肆,闫肆太多了,都是一群得不到顾西靡心的可怜虫,他也一样。 不接受又能怎样,这个人骂不得,凶不得,他也舍不得,他只能跑出来把自己的气放光,瘪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想过回去,可没带房卡,时间也不早了,如果顾西靡睡了,还得吵醒他。 没地方去,他干脆晃到了音乐节场地外,在路边枯坐了几个小时,天渐渐亮后,摊主陆陆续续开摊,他找去了那个油泼面的摊头,老板刚好认识他,免费给他做了一碗面,絮絮叨叨地聊着安城的老故事,新变化,熟悉的家乡话在耳边,几口热面下肚,恍惚间像回到了安城。 这些年,他当然也会想家,但对顾西靡的想念,太厚太沉,盖过了一切,改天一定要找个大师看看,顾西靡肯定对他下了降头。 他给顾西靡发了消息,说在这里等他,差不多八九点的时候,他上了顾西靡乐队的大巴。 昨晚的事就跟没发生一样,顾西靡没有提,他更不想提,只是心里有根刺竖在那儿,一时半会儿,也拔不了。 【厉害啊,才几天就搞定顾西靡了,他演出可从没带过人。】 好心的贝斯手给他发消息,他抬眼望去,斜前方的人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想多了,还早着呢。】林泉啸叹了口气,【他今天心情怎么样啊你觉得。】 楚凌飞扫了眼身侧,顾西靡胳膊肘撑在窗沿上,手托着下巴,看着车窗外。 【不好说,他在外面都是忧郁帅哥,除非特殊时期。要不你过来坐?】 【不用。】 【吵架了?】 林泉啸不想对一个外人说太多,但她毕竟认识顾西靡这么多年,说不准比他还了解顾西靡。 【你觉得顾西靡可能会对一个人忠诚吗?】 楚凌飞思索片刻,她不能昧着良心,也不能打消人家的积极性,【如果是你的话,有可能。】 【我有什么特别的?】 【他跟我说过喜欢你。】 【那也没什么特别的。】 楚凌飞觉得不妙,添油加醋了一把:【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当时她问顾西靡,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顾西靡肩膀耸了耸,笑得很无所谓:“我有病啊。” 大差不差就是这个意思吧,楚凌飞自认为。 “马上到咱了,出来备场了各位!”工作人员喊道。 怎么可能?林泉啸看着手机里的消息难以置信,够不着的是他才对,顾西靡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顾西靡!” 听到声音,顾西靡在车门口站定。 林泉啸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今天还没喊这个名字,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顿了顿,说了句:“演出顺利。” “好。”顾西靡转过头,对他笑了下。 那是一个标准的“顾西靡式”笑容,就像一只振翅的雨燕,在腾空而起前,尾巴轻点水面的一霎那,林泉啸看着,心尖无端地一颤。 等人消失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去座位上把自己全副武装好,也下了车。 说来也怪,前一秒还艳阳高照,达马特一上场,空中骤然间乌云密布,刚唱了几首歌,倾盆的大雨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可这场雨丝毫没浇灭下面观众的热情,花花绿绿的雨衣随着节拍在雨幕中跃动,泥浆在千万只脚下飞溅,更有男人索性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在泥泞的草地上玩摔跤,热气,音浪,暴雨,整个场地被搅成一锅酣畅淋漓的泥汤。 有热心的工作人员给林泉啸递了一把伞,他握紧伞把,目光定在那道黑色的身影上,衣服早就湿透了,紧贴着皮肉,侧面看,薄薄的一片,林泉啸真想冲上去,把伞打在他头顶。 演出这半个多小时内,顾西靡的身形晃动了好几次,每晃一下,林泉啸的心就跟着往上提,到了最后一首歌,他的心才从嗓子眼下来少许,刚要回到胸腔内,吉他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台下一片惊叫,顾西靡倒在了舞台上。 林泉啸脑子里“嗡”地一声,甩开伞,冲向舞台。 第50章 应景的是,达马特演出的最后一首歌叫《卡尼期洪积》,整首歌7分多钟,前奏就有四分钟。 鼓点密集,躁动,正如此刻的雨点硬生生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后朋克框架下的贝斯line,总是沉闷阴郁,但这首抛弃了常规的根音走向,改用大量不规则的切分和跳音,吉他更是完全的炫技,高速轮拨,不协和音程,feedback控制,无一不精准,指法干净利落,即便在磅礴的大雨和厚重的音墙下,点弦、推弦和延迟效果的每个音依旧保持着出色的清晰度。 第48章 这首歌漫长,窒息,丝毫没考虑听众感受,比起一首歌,更像是用器乐模拟出的一场巨大地质灾害,通过看似失控实则极端的控制力,构建出一个混沌无序的世界。 林泉啸过去听时只会惊叹于天才般的编曲,和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创作高度,现在身临其境,还站在音响边上,他突然明白了,书上关于躁狂的说明,情绪高涨,思维奔逸等等,在这样赤裸而暴烈的音乐下显得如此苍白。 顾西靡弹吉他时,总是保持着一个姿势,吉他放得低,接近于胯,微弓着背,头发总会遮住脸,肢体语言看似封闭,其实他的心门一直打开着,只是有多少人真正听到,在他的音乐里,他的灵魂在放声嚎叫。 林泉啸了解过歌名的含义,很久之前,下过一场持续了两百多万年的雨,那场雨彻底改变了地球生态,恐龙时代在此后来临,相比前奏,主歌部分舒缓许多,正如经过大雨冲刷后初现生机的原始大陆,可惜今天的演奏还没迎来暴雨停歇的时刻。 舞台上一声闷响,那一瞬间,整首歌也被抽走了灵魂。 林泉啸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舞台,却看到顾西靡已被闫肆拦腰抱起,他愣在原地,雨水浇注在脸上,眼睛睁不开,步子抬不起。 闫肆抱着人疾步走来,喝道:“让开!”也没等林泉啸反应,直接撞开了他。 雨水很快就浸透了林泉啸的衣服,他的心沉下去,他无法理解,甚至不理解他不理解的是什么,这种感觉就跟回到初中课堂一样,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当然是为了顾西靡,但林泉啸呢,林泉啸到底在哪儿? 没人能回答他,只有雨声,乱哄哄的人声,林泉啸重要吗?他不知道,现在重要的是顾西靡,他转身,追了上去。 急救车上,顾西靡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医护人员经检查和询问后初步判断,可能是服用抗抑郁类药物的副作用,加上暴雨天气,导致的体力不支,但具体情况还要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所幸没什么大碍,医生只是交待要注意作息,戒烟戒酒,改掉不良生活习惯之类的,顾西靡已经听过太多次的建议。 林泉啸回酒店给顾西靡拿了身干净衣服,期间,王涛给他打过电话,顾西靡晕倒的现场视频被发到了网上,他只是站在不显眼的舞台边,还戴着口罩,可依旧有眼尖的网友通过身型比对,猜测台上的人是他。 工作室及时作出澄清说明,声称林泉啸这些天都在家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工作,以及演唱会的下一站做准备,但又有网友扒出林泉啸在音乐节摊头和一个素人的合照。 王涛气得不轻:“不是我说你,你老追着一个男人跑,总不能真是网上说的那样,看上他了吧?” 林泉啸没说话。 “你疯了吧?还想不想在内娱混了?他家有钱无所谓,你想想自己这些年的付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公司,对得起支持你这么久的粉丝吗?” 林泉啸直接把电话挂了,他只是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说得跟他辜负了全世界一样,这是他的事,任何人都别想插手。 他走进病房,乐队的人都在,顾西靡接过他递来的衣服,“我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 卷毛点头,“好,明天见。” “那行,你歇着吧。”楚凌飞走之前,拍了下林泉啸的肩膀。 闫肆扫了眼林泉啸,撞过他的肩膀离开,“废物。” 林泉啸罕见地没有动怒,一方面,闫肆说的没错,是他没有照顾好顾西靡,另一方面,这种苍蝇威胁不到他,但他想,闫肆跟别的可怜虫还是不一样,他离顾西靡太近了,近到可以在他之前接住顾西靡,如果有什么药能把闫肆毒哑,他一定会下手。 顾西靡脱下了病服,开始换衣服。 外面天都黑了,林泉啸不解:“你现在要出去?” “我受不了医院的味道。”顾西靡边套上衣服,边问:“老黑怎么样了?” 林泉啸打开微信,他让小周半天给他发一个视频,刚点开视频,顾西靡确认了一眼,就往病房外走,林泉啸匆忙跟上,“你要去哪儿?” “没有人的地方。” 这座南方城市算不上繁华,到了晚上,街道上显得很冷清,顾西靡步伐迈得快,林泉啸不知道目的地,只是牢牢抓着他的手,道路直直的一条,他的心百转千回。 暴雨只下了那一阵,路面早已不见潮湿,空气中还遗留着一股泥土的味道,墨蓝的天空经过洗刷,一片黑云都没有,在皎洁的月光下走了许久,建筑物越来越少,两人拐到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不远处的山就在眼前,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林中时不时传来动物叫声。 林泉啸在城市长大,很少来这种荒郊野岭,觉得新鲜,“你是提前查过吗?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 顾西靡没回答,而是问:“现在像不像世界末日?” 不像,林泉啸晃了晃顾西靡的手,“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都会陪着吗?” “那还用说。” 话音刚落,顾西靡甩开他的手,往前方跑去。 林泉啸立刻去追,他没有跑得很快,保持在顾西靡身后两米的距离,这样他可以看清顾西靡飞扬的发丝,摆动的手臂,大步迈开的双腿,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见顾西靡奔跑,顾西靡的人生中,应该也没有需要他跑着才能追上的东西。 “你行不行啊?”顾西靡转过头,朝他笑着,风和发丝停留在嘴角,“嘎吱”一声,林泉啸踩到树枝,往前踉跄一下才站稳,笑声在林中荡开,只是短促的几声,但在他心中长久地,麻麻地回响着。 他恍然意识到,他的人生就是十五岁那年夏天的循环,在有顾西靡陪伴的悸动,和无法留住顾西靡的恐惧中徘徊,他不清楚这场追逐会是螺旋式的上升,还是小白鼠踩跑轮那样始终在原地,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加快速度。 顾西靡也跑得更快,偏离主路,绕过一颗又一颗树,月光透过枝叶间隙往下泄,光斑在顾西靡的头发,肩头跳跃,白衣的下摆飘动着,整个人精灵般在林中穿梭,林泉啸的手指几次擦过他的衣角,但每次都差一点。 “别跑了,医生不是让你休息吗?”林泉啸绕得头晕,扶住树干,喘了口气。 “自己不行,就搬出医生。”顾西靡“啧”了一声,摇摇头。 听了这话,林泉啸必须得“行死”,又铆足劲儿,往前跑,但顾西靡就靠在树干上没动半步,他冲上去,反而开始无措,及时刹住,“怎么不跑了?” “明天人类就消失了,把时间浪费在追来追去上,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顾西靡两只手搭上他的脖子,把人勾到面前,“你想做什么?” 雨水的味道,树木的味道,还有近在咫尺的顾西靡的味道,其实这样就很好,林泉啸什么也不想做,“我只想看着你。” “看我有什么意思?” 柔软的唇落在林泉啸的眼皮上,带着点凉意,呼出的气息是热的,“我想用你的眼睛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顾西靡勾起嘴角,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肯定很美吧?我看见到处都是光和彩色的烟花。” “嗯,很美。”林泉啸看着他,鼻子又忍不住凑近,到他的耳后,颈窝,头发里,顾西靡究竟什么味道?过去他以为自己见识少,所以说不出,可他现在已经闻过无数鲜花,甚至代言过香水,依旧说不清。 林泉啸呼吸一滞,脖子扬起,顾西靡含住了他的喉结,“我还想做你咽喉肿痛时的含片。” 灵活湿滑的东西,包裹住他,游动,缠绕,卷成一个漩涡,将他整个人从喉结到心脏都吸进,林泉啸喘着气,按住顾西靡的后腰,一手护住顾西靡的脑袋,吻进他的嘴巴。 顾西靡的这个愿望,大概是无法实现的,含片化开,喉咙里会是一片清凉,可林泉啸浑身都燃起了火,手背在树皮上压得生疼,另一只手钻进顾西靡的衣服下摆,因为跑了一段时间,皮肤表面渗出汗珠,摸上去却是凉的。 林中的风还在吹着,泥土落叶在两人鞋底的细微摩擦中,发出声响,两双长腿紧紧交叠,顾西靡闻起来,吻起来,像雾像诗像一场梦,林泉啸抵着他的额头,蹭着他的嘴角,脑中莫名冒出一个问题:“你说,原始人会接吻吗?” “当然,动物都会。” 这句话像是有暗示作用,荒郊野外,没有观众的呼喊,只有自然的低语,他不是明星,顾西靡也不是吉他手,脱下现代社会的外衣,在这一片只有他们两人存在的天地中,他们是自然的孩子,可以是野人,也可以是动物。 两人早就没有一丝缝隙,光是单纯的接吻远远不够,两块打火石在数次,哪怕只是隔靴搔痒的接触中,火星也被擦得四溅。 顾西靡在他的耳边,“我想你现在就上我。” 第51章 热气从耳蜗传到头顶,林泉啸脑袋轰轰地响着,整个人就跟腾空的热气球似的,可他毕竟不是动物,还有两根绳拽着他,一来,他一直对上次的事心存愧疚,再者,没名没分地做那种事,他心里也不踏实。 第49章 “这样不好吧,还在外面。” 顾西靡往下看了眼,“那你把手拿开啊。” “哦……”林泉啸下意识弹开手,但那团柔软就跟磁铁一样,又将他的手心吸上去,“你很想跟我做吗?” “也没有,现在不是只能找到你吗?”顾西靡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胸膛,戳了下,“你床品那么烂。” “我怎么就烂了?”林泉啸不服气,手陷了下去,腰挺了上去,将人紧紧按进怀里,想着还是有些心虚,“我只是不太会……你教教我。” 顾西靡微仰起下巴,靠在树干上,笑道:“这样不好吧,还在外面。” 什么外不外面,他只想在里面,林泉啸用全身蹭着顾西靡,“地球都快没了,谁还在乎这个?” 顾西靡还是笑着,饶有兴致地,“你不是只想看着我吗?” 话是自己说的,林泉啸无言以对。 “那就好好看着。”顾西靡卷起袖口,露出半截手臂。 林泉啸就静静看着,白皙的手臂,腕骨,手背,两根手指隐入红色的嘴巴里,林泉啸跳了一下,不是心脏,他想,顾西靡的嘴巴也不小巧,怎么塞了两根手指就快满了,那更大的……他又跳了一下。 两根手指勾着银丝,月光下闪着光,顾西靡稍微推开林泉啸,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往后探下。 林泉啸不自觉屏息,顾西靡眉头猝然皱起,紧接着,头低了下去,半张脸没入阴影里,两片唇吃力地抿着,胳膊动了下,一声鼻音哼出,整张脸埋在林泉啸的肩膀处。 身上的人在颤抖,带动林泉啸的心也颤抖起来,耳边的呼吸愈加急促,他顺着那截手臂往下看,这个角度,又被树遮住了光,只能看到衣摆下方,手腕不停,又有些滞?涩地前后推动。 他记得那里的湿度,温度,还有比顾西靡的嘴巴更狭窄,但更具舒展潜力的空间,这么想着,他就没办法只是看着,光看着,顾西靡辛苦,他也辛苦。 掌心覆盖上手背,指腹贴着指节下滑,顾西靡低喘了声,往前闪躲,“慢点……” 林泉啸脑子热得发懵,他是真不知道,这种事怎样才算慢呢,他怕又弄疼顾西靡,不怎么敢动,看着远处幽深的树林,觉得自己像个不识字的瞎子,摸着怎么也摸不懂的盲文,他提醒自己慢点,开拓得很慢很慢,然后,有了个点。 顾西靡反应很大,全身过电般剧烈地颤了下,林泉啸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箍着顾西靡的腰,继续钻研他的新文字,“这里吗?” 他本来还有些得意,可顾西靡往他背上拍了下,“猪……” “你骂我?”林泉啸没停下学习。 顾西靡难耐地哼了声,头又埋下,手爬到林泉啸的下巴上,将他的脸转向旁边。 林泉啸的眼睛瞬间瞪大,还真有一头猪,棕毛油亮,体型硕大。 他立马收手,将顾西靡的裤子拉上,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侧着头小声说道:“你先跑吧,他一下也吃不了两个人。” 顾西靡伏在他的肩头闷声发笑。 “嘘,你笑什么?”林泉啸很严肃地说。 顾西靡这才稍稍收敛,说:“遇到这种情况不能跑,会触发它的追逐本能。” “那我们就站着不动,等它离开?”林泉啸瞅着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害怕谈不上,就是烦躁,大好的夜晚,竟然被一头猪搅了。 “猪的听觉比人类灵敏,说不准更能欣赏音乐。”顾西靡双手环住他的腰,说得煞有其事。 林泉啸愣了几秒,“你不会是想让我给它唱歌吧?” “试试嘛。”顾西靡下巴在他肩上轻蹭,“可能它觉得好听,就会放过我们了。” 牛都听不懂琴,猪怎么可能听得懂歌,但顾西靡都这么说了,就当哄顾西靡开心,他开始对猪高歌。 “have you seen the little piggies crawling in the dirt and for all the little piggies life is getting worse……” 野猪哼叫了两声,粗壮的蹄子朝他们迈来,林泉啸这下是真紧张了,汗毛直立,护着顾西靡往后退。 “它是不是能听懂洋文?” 还没反应过来,林泉啸手腕骤然一紧,整个人已被拽着冲了出去,他喊道:“不是说不能跑吗?” “不跑等着它撞上来?”顾西靡笑着大声回应,声音散在风中。 背后沉重的蹄声紧跟着,震得地面都在动,林泉啸被带着在林中绕圈,耳畔风声呼啸,双腿不受控地狂奔,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手心在发热出汗,沿着交扣的手往上,是顾西靡的肩膀,发丝,耳圈,笑容,水波般荡漾起伏,每一处轮廓都有几层残影,重叠闪烁,他有种错觉,顾西靡的身体里肯定不止一个灵魂。 野猪有没有在追着,他不知道,他一直追逐的山峰,正与他相连。 一路绕出林子,跑到大道上,顾西靡松开林泉啸,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 林泉啸也浑身是汗,累得气喘吁吁,今天一整天,他的心跳都没正常过,还好他没心脏病。 “你是不是逗我玩呢?如果我们真被野猪撞了,明天的热搜一定很精彩。” “两男子去小树林偷情不成,反被野猪拱死?” 顾西靡大笑起来,肩膀不住地抖动,林泉啸没觉得好笑,但凡跑慢点,后果不堪设想,可顾西靡没心没肺似的,越笑越夸张,笑到摊在地上,仰在路面上。 笑得跟孩子一样,爽朗,没有一丝遮掩,不考虑后果,不考虑明天,整张脸都被笑意撑开,林泉啸的嘴角也跟着上扬,在他身旁躺下,天空还是墨蓝的,绕了这么多圈,又回到笔直的大路上,他的心再也不会转弯。 林泉啸握起顾西靡的手,指头放进他的指缝里,头转向他那边,顾西靡的笑声已停止,唇角还勾动着,也看向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在对方的的眼睛里,哪怕光线晦暗,似乎都看到了自己,夜已深,路面透着些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响起,几乎是同时,两人捧住对方的脸,深深地拥吻在一起,以一个吻为地球最后的日子画上句话。 明天依旧会来临。 林泉啸一早醒来看手机,发现自己又上了热搜,#林泉啸 单身且正常。 他的微博账号现在基本由工作人员打理,公司替他发了单身声明,最后还加了句,“本人各方面都正常,别瞎猜”。 不仅如此,微博上涌现大量顾西靡和闫肆的演出视频,顾西靡的那些私事又被拿出来翻炒,公司在引导什么,不言而喻 ,林泉啸觉得烦。 现在机场肯定有很多狗仔蹲着,他不能跟顾西靡一起回北京,错开了时间。 小周去机场接林泉啸,老黑也在车里,这几天的事,他一头雾水,本来还担心林泉啸被“渣女”误了前程,怎么突然又冒出同性绯闻。 他实在好奇,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问:“这猫……” “顾西靡的,别问了。” 顾西靡的,小周马上想到现在开往的目的地,那个地段的房子有价无市,就是林泉啸这样的明星,够不够格买都得另说。 攀上豪门了?哪怕是个男的,问题也不大,在娱乐圈这种事不稀奇,倒不算什么坏事,小周的心态好了许多。 林泉啸拎着猫走到顾西靡家,门口停着辆车,车标刺入他的眼睛,他现在看到劳斯莱斯,就想一块砖头拍上去。 刚要输入密码,大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不年轻,中年样貌,可要作为顾西靡的爹,岁数似乎不够,那人同样在打量林泉啸,他的眼神让人不舒服,林泉啸毫不客气地瞪过去:“你看什么?” 那人嘴角牵起一点弧度,肯定算不上是友好的笑,随即收回目光离去。 什么玩意儿啊?懒得浪费时间计较,林泉啸进了客厅,顾西靡靠在沙发背上,脸对着房顶,双臂大展着。 林泉啸放老黑出来,问道:“那人谁啊?” “顾伯山的秘书。” 怪不得看着就招人嫌,林泉啸心里升起点不详的预感:“他来干嘛?” “没什么,就是说顾伯山快死了。” 第52章 林泉啸知道顾西靡跟他爸关系不好,他和林朔现在关系也不好,但如果林朔要死了,他还是会难过。 他在顾西靡身边坐下,“他得病了吗?” “就是老了吧。”顾西靡起身,走向吧台,从酒架上抽出一瓶酒,“前几年,我哥在他大寿的时候,带回了一个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来了个法式热吻,他气得中风了,之后就一直摊在轮椅上。” 顾西靡将两个酒杯搁在茶几上,突然笑起来,“从那之后,我就只跟男人上床了。” 林泉啸皱眉,握住顾西靡抬起的手腕,“医生说了不能喝酒。”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医生的话了?” “……我那是年轻不懂事。”林泉啸从顾西靡手中夺过酒瓶,“我已经自食恶果,弹不了吉他了,你不能喝。” 第50章 顾西靡看着他,没再坚持,老黑跳到他怀里,他揉着老黑的头,“你还想弹吉他吗?” “还好吧,我又不是完全弹不了。”林泉啸继续之前的话题,“那你爸现在……” “现在就那样,吊着一口气,两个儿子都白生了,没一个愿意看他。”顾西靡顿了下,“别提他了,酒也喝不了,真没意思。”他抱起老黑,放入林泉啸的臂弯,然后站起,朝室外走去。 林泉啸目光追着他的身影,他穿着米白色的薄衫,外面阳光正好,微风徐徐,吹动他的发梢,面前蓝色的泳池波光粼粼,他斜倚在玻璃门边,就是一幅被框着的画。 “他也六十了,很多人三十就死了。” 林泉啸明白,他说的死,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可他拿不准,顾西靡是在说他爸该死了,还是在自我安慰,他有时候觉得顾西靡就是一副他看不懂的画。 顾西靡又说:“怎么都死了呢?” 林泉啸抱着老黑站起,“你还有我和老黑。” 顾西靡转过头,对他笑了下,“你放心,我又不会为了顾伯山寻短见。” “其实你难过也没关系,他毕竟是你爸。” “我难过?要不是你拦着,我都想开香槟庆祝了。”顾西靡收敛笑容,看着水面的波纹,遥远的记忆在晃动。 “你疯了吗?他才五岁!”何渺抱着浑身湿透的顾西靡,他嘴唇泛白,发着抖,像只淋了雨的雏鸟。 “游泳就是小孩学得快,你不是说他已经学了一周吗,刚才那样叫学,不就是玩水?”顾伯山钳住顾西靡的胳膊,将他从何渺怀里拉出,拽到泳池边,“你自己说,要不要再试一次。” 呛了水,鼻腔里灼烧一样疼,顾西靡盯着水面父亲的倒影,高大,扭曲,想起电视里的怪兽,他不敢摇头,只是用余光看了眼何渺。 顾伯山的声音压下来,“你是男孩,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往你妈怀里躲?” 何渺冲上前,抓住顾伯山的手臂往外扯:“顾伯山,你够了!放开我儿子!” 顾伯山拧起眉头,“我和教练都在,你怕什么?你这样的妈只会养出一个废物。”他的手按在顾西靡肩膀上,“西靡,你自己说,要不要当废物?” 肩膀上的重量有一座山那么重,顾西靡希望这座山只压着自己,不要连带着他的妈妈,妈妈已经很累了,他握了握拳头,摇头。 “西靡,你不用听他的,不就是游泳,学不会也没关系!” 顾西靡朝何渺绽开一个笑容,挂着水珠的睫毛在颤抖,“妈妈,我想快点学会,这样就能跟你和爸爸比赛了。” 顾伯山掌心落在他的发顶,“这才是我儿子。”手抵上他的后背,猛然推去。 “扑通”一声,冰冷的水拍击在脸上,灌入顾西靡的耳朵,鼻腔,整个五官,一瞬间的冲击过后,世界变得静谧,他看不见任何人,把呼吸丢掉,没有争吵,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蓝。 他很早就接触死亡,接二连三地接触,他希望死亡就是这种感觉,至少降临在妈妈她们身上是,在水里,身体在沉溺,但有一股力量托举着他,离上方的世界越来越远,无限接近于她们。 一双手臂箍住他的腰腹,不是托举,是拖拽,将他强行带离池底。 “咳!咳咳......” 空气重新进入肺部,顾西靡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里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呛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近在咫尺,依稀看见林泉啸焦急带着愠怒的脸:“你干什么?” 顾西靡挣开林泉啸的怀抱,带着狠劲推向他的胸口,“你干什么?我五岁就会游泳了,这么简单的事,我不需要你救!” 林泉啸后退了半步,发丝滴下的水珠不断往眼睛里钻,“你刚刚是在游泳?一动不动,你跟我说你在游泳?” “对!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游的,我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管我?” 水花四溅,岸边的老黑尾巴高竖着,不安地来回走动,发出阵阵叫声。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只剩下沉重,顾西靡捋了把头发,走向池边,背后的手臂抱住他,又是一团湿漉漉的沉重,“顾西靡,你是不是要吓死我才满意?” “这就是我的生活,害怕就走,没人逼你留下。” 怀里的人通身冒着寒意,昨晚他们还在林中奔跑,在路上接吻,仿佛相爱到全世界只剩下他们,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吗?林泉啸觉得自己抱着一块冰,刚捂热一会儿,转眼就迅速冷却。 “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 “你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吗?” 林泉啸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能说的实在太多,又似乎怎么都说不恰当。 顾西靡扒开他的手。 “因为你看了太多文艺片,听了太多摇滚乐,很容易迷恋那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又把自己活得一团糟的人,其实你看的很多电影都是故弄玄虚,喜欢的很多歌都是抄袭的,跟我一样,那些飘渺东西,都不能用来生活。” “不是……”林泉啸下意识否认,可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说:“我只是喜欢你。” “你不是要找别人上床吗?等你睡多了,就会发现人睡起来都差不多。” 林泉啸怔住,他随口说的气话,顾西靡怎么当真了? 顾西靡已经离开泳池,站到岸上,湿衣往下滴着水,脚步迈动,地面上一串水痕,“我没什么特别的,等你找到真正能和你心意相通,共度一生的人,再回头看,一定会觉得这段时间是在浪费生命。” “我早就没了。” 顾西靡停下,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林泉啸翻身上岸,“生命,时间,自由,这些所有,我早就没了。” 第53章 顾西靡看着地面,他的影子旁边长出个影子,比他的稍微高点,宽点,颜色似乎也更深,显得他的影子有些虚浮。 两个影子肩膀的部分靠在一起,“你说想用我的眼睛看世界,那你只会看到你自己。” “我的嘴太笨了。”林泉啸蹭掉眼睛里的水,“是不是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把我的心掏出来,你才会相信,我只要你,跟你比起来,所有人都是臭泥巴糊的,我怎么可能找别人?” 他无措地抓了把头发,水珠溅在顾西靡脸上,顾西靡的心随之一沉,因为他是那样的人,也把林泉啸想得跟他一样脏。 “我才是臭泥巴。” 林泉啸两只手圈紧顾西靡,埋到他的脖子上,深深吸了一口,“你不知道你有多香,你要是知道,会羡慕死我。” 顾西靡是真的不理解,林泉啸明明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只要直走,阳光就会为他镀金,风都会顺着他吹,可他非要背道而驰,闯进一条幽暗的死胡同。 两个影子扎扎实实重叠成一个,没有深浅之分,潮湿的手从顾西靡的腹部一路下滑,“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西靡条件反射地往后缩,抵到湿漉漉的胸膛,还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影子开始抖动起来,节奏越来越快,“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耳垂包在热乎的口腔内,被牙齿磨着,顾西靡偏开头,“太亮了,别在这儿。” 林泉啸拦腰将顾西靡抱起。 一只手紧扣着另一只手,撑在瓷白的浴室墙壁上,水汽缭绕,清脆的响声在空间内回荡,掩在响声和水声之下的,是两个男人急促的chun气声。 …… 浴室几次结束后,两个人转移阵地,来到床上,一直到天黑。 房间里灯没开,微弱的月光从窗户进来,顾西靡已彻底脱力,化在林泉啸怀里,林泉啸在他身上抚摸着,光滑的是顾西靡本身,黏糊的是他们两人共同创造的,他亲着顾西靡的耳廓,“这次我表现怎么样?” “你压我头发了。” 林泉啸抬起身体,将他的头发拢到一边,又抱着他,在他肩膀上蹭着,“到底舒不舒服啊,你告诉我吧。” “这种事要讲个度,一次吃太饱容易腻味。” “你跟我讲度?” “所以才要不停换人啊。” 林泉啸在他肩膀咬了一口,“你是不是也会把我换了?” 顾西靡笑了,“暂时不会。”伸手向后摸着他的脸,“技术可以练,硬件和持久度是天生的,这个圈子里优质的top本来就少……你怎么又……” “再来一次吧。” 林泉啸已经开始行动,顾西靡的腿被绞着,肩膀被扣着,避无可避,突然,林泉啸肚子不合时宜叫了起来,顾西靡忙说:“别做了,我也饿了。” “最后一次,马上就好……” …… 再次洗完澡,外面已经八点,顾西靡说要点外卖,林泉啸不乐意,非得自己做饭,给顾西靡切了盘水果,先垫肚子。 顾西靡窝在沙发里,老黑蜷成个黑球窝在他的怀里,客厅电视开着,背后的洗菜切菜声,隔着段距离,背景音似的响着。 第51章 这种感觉很陌生,当初装修房子时,他犹豫过,厨房有没有必要设立,可没有厨房的房子,似乎称不上家,之后,除了楚凌飞偶尔睡在这里,会简单煮点东西外,没什么人用过厨房。 “大家好,我是来自安城的选手林泉啸,今年十九岁,我参加这个节目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来拿冠军……” “你在看什么啊?”听到声音,林泉啸的刀一顿,转过身。 顾西靡笑起来,模仿电视里其他选手的反应:“哇,好狂啊。” 林泉啸站不住了,放下刀,快步跑到沙发边,去抢顾西靡手里的遥控器,“你看这个干嘛?很无聊的,别看了。” 顾西靡把遥控器藏到自己身下,“挺有意思的啊,你那个时候很可爱。” 林泉啸没再去抢,看了眼大屏里未经过包装,透着些青涩的人,“真的吗?那现在呢?” “你在我眼里,就没变过。” 林泉啸听了,高兴,又不太高兴,“只有可爱吗?” 顾西靡看着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副等夸的乖样,又忍不住笑,“最可爱,最帅气,最酷的,你在我心里,永远是这样。” 林泉啸很受用,腰背挺得更直,昂起头,“好吧,那你先欣赏着,我继续做饭了。” 接下来是一段林泉啸的介绍视频,从众星捧月的天才主唱,到父母离异,孤身来到北京求学,四处碰壁的迷茫少年,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文本,画面,情绪渲染都制作得相当出色。 顾西靡以为林泉啸的人生一帆风顺,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应该也挺不容易。 “没那么夸张,都是节目组的套路,为了丰富选手的人生经历。”林泉啸听得浑身不自在,“跟你做的生日视频比,差得远了。” 那天本应是个美好的日子,可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对林泉啸说,现在回想起来,顾西靡已经平静许多,只是他仍会想,如果当时换一种面对方式,一切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看到舞台上的陈二阿折,顾西靡蓦地回过神来:“他们也在?” “是啊,特地过来助阵的。”林泉啸抄着菜,嘴角扬起,“陈二那会儿在学校逮到一个人,就让他给我投票,说等我火了就送签名照,节目结束后,我手都快签废了。” 林泉啸初舞台表演的是freedumb过去的歌,吉他是他自己弹的,其实他光是站在那里,已经能给他开场放出的话添上几分信服度,一曲过后,台下的反应十分热烈,可能很多人都没听过朋克音乐,但他就有这样的舞台感染力。 一期内容很长,林泉啸的出场结束后,节目变得乏味,顾西靡从边边角角中,搜寻他的身影,他对其他选手的表演漠不关心,也很少跟身边人交流,让顾西靡想起一开始认识林泉啸时,他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拽样。 菜上桌,顾西靡关了电视,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你和那些选手还有联系吗?” “为什么要联系?本来就不熟。”林泉啸给顾西靡盛好饭,将碗筷递给他。 “那你现在身边有别的朋友吗?” “我有你就行了。”林泉啸往他碗里夹菜,“你今天胃口还行吧,来,多吃点。” 顾西靡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他从小到大的习惯,让他吃饭时不爱说话,可他还是问出了口:“我是不是毁了你的演唱会?” “怎么可能?”林泉啸扒饭的动作停住,“我那是气话,你能站在那个舞台上,我的演唱会就是巨大的成功。” 顾西靡托起下巴,看着他,若有所思。 林泉啸不适应,“怎么了?今天怎么对我感兴趣了?” “没什么。”顾西靡说,“就是觉得你很厉害,唱歌好听,做饭好吃,还长那么帅。” 林泉啸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那当然,我是你男人嘛。”说起这个,他突然想到:“那我们现在算交往了吗?” 顾西靡指尖在自己脸上点了几下,“你还会把我忘了吗?” “我什么时候忘记过你?” 第54章 那是何渺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顾伯山看顾西靡的频率也减少,那年的冬天,顾西靡几乎都是一个人过的。 新年,顾伯山把他接回北京,北京的冬天比港城冷多了。 他大哥的妈妈见到他时,掐着他的脸说:“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像啊。” 从她的眼神,还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顾西靡觉得自己该感冒了。 那几天,他待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但有很多声音,客人开着汽车来往,楼下宴会厅欢声笑语,夜里雪花叠在雪花上,泪珠滚在枕头上。 白天,他站在窗台边,看到楼下他大哥和一群小孩在雪地里玩耍,他爬上床,赤脚踩上去,脚底传来柔软的凹陷感,一步,两步,他抬高腿在床上来回走着,越是走着,他越想试试走在雪地上是什么感觉。 外面真冷啊,哈一口气,能看到白雾飘在面前,脚下很神奇,松松软软的,但和床垫不同,能踩实,一踩一个脚印,他小心地捧起一小撮雪,凑到嘴边,伸出舌尖尝了尝,像冰沙,只是不甜,天空的味道。 一个雪团砸到他的脸上,他本能地闭上眼,碎了的雪渣顺着他的领口流进衣服里。 “他就是那个野种吗?” “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你们家是不是没给他吃的?饿疯了都吃雪了?” 那些小孩哄笑起来,顾鸣珂没有笑,顾西靡仿佛看到缩小般的顾伯山,尤其是那如出一辙的高傲语气:“本来就是乞丐,捡地上的东西吃,不是很正常吗?” 那些小孩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臭要饭的,你自己没有家吗?非得赖别人家不走?” “这是顾家的雪,你吃它也得给钱的,知不知道?” “难怪你妈不要你了,野种就是没教养!” 雪水已化开,凉意在顾西靡的皮肤上蔓延,他攥紧拳头,“我有妈妈。” 有个小孩说:“我妈说了,像你妈那样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就是婊子……” 顾西靡冲上去,将人扑倒在地,但很快背后就有好几双手拽住他,眼前眩晕了一瞬,紧接着是灰蒙蒙的天空,后脑勺冰凉。 “野种怎么还敢打人啊?” “鸣珂,今天我们就替你教训教训这个野种!” 这些人都比顾西靡高,他挣脱不开,感受不到疼,只是冷,世界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焦黄色,人影模糊地晃动,他希望一切能像燃烧的胶片一样消失,他不想在这里。 港城飞北京,要从中国的南端纵跃到北端,经过那么多城市,他在飞机上时就想,他可能会经过何渺上方,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他要被困在顾西靡这个身体里。 妈妈,你在哪里。 突然,那些人四散跑开,顾西靡被揪着衣领提起,他刚站稳,“啪”地一声,顾伯山的巴掌扇在顾鸣珂脸上,顾鸣珂比顾西靡高了不止一个头,直接被扇倒在地。 顾西靡没有被那些人吓到,但这个巴掌吓得他一颤,顾伯山一直都是个很有威严的人,顾西靡怕他,但他从没有对自己动过手。 “陈秘书,带西靡去换衣服。” “是,顾总。” 顾西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没回过神,“他为什么要打大哥?” 陈秘书替他整理着羽绒服的帽子,“顾总最疼爱的一直是小少爷。” 顾西靡心头更加闷塞,如果顾伯山的疼爱是这样的,他宁可不要。 回到港城,顾西靡在网上搜到何渺的邮箱,给她发邮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还对何渺的离开耿耿于怀,不愿意叫她妈妈,他想,如果何渺没有忘记他,肯定会知道这是谁发的。 一个月了,迟迟没有收到回件,他决定以后谁都不要。 那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慢,他想游泳,但泳池的水冰凉,上学路上,他坐在车里,窗外的山飘着雾气,他想下去,不管是水里,还是朦胧的山林中,他想跳下去,不管有没有人能接住他。 可是他害怕,他这样胆小没用的小孩,下去了也是去地狱,见不到妹妹和豆豆,他不想下去了还是一个人。 有天上课时,窗台上有一块在走路的巧克力,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何渺举着巧克力,对他招手,他站了起来,在课上大喊了一声“妈”。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就知道何渺不可能忘记他。 何渺带他去了游乐园,那里还有一位长头发的叔叔,带着一个小孩。 林泉啸从见面开始就盯着顾西靡发愣,林朔拍了拍他的头,“阿啸,这是西靡哥哥,要有礼貌,叫哥哥。” 林泉啸凑到顾西靡面前,举起手,在两人头顶比对了下身高,“你就比我高了一点点。”他踮起脚尖,手臂伸直,对着天空,“要比我高那么多,我才会叫哥哥。” 第52章 顾西靡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叫我西靡就行。” 林泉啸话很多,问题也很多,在顾西靡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顾西靡很有耐心,逐一回答他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多看书就知道了。” “我也认识很多字,我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的名字我也会。”林泉啸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西……米……就是这样写,对不对?” 顾西靡点头,“嗯,对,你很厉害。” 林泉啸笑开,露出一排小白牙,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鼻子贴到他脸上,耸动了几下:“你为什么这么香啊?” 林朔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拽开:“阿啸……” 何渺笑着说:“没事,小孩嘛,就让他们自己玩吧。” “就是,让小孩自己玩吧。”林泉啸牵起顾西靡的手,快步跑起来,“我现在能坐过山车了,很多比我大的人还坐不了呢。” 顾西靡看着他一蹦一跳的步伐,还有自己被带着摇晃的手臂,看到了一个真正受父母疼爱的小孩。 狂奔,尖叫,大笑,在顾西靡屈指可数的生命中,这些更是屈指可数的存在,其中源于发自内心的快乐,几乎等同于无,他不知道何渺为什么带他见这个小孩,还是在他生日这天,他觉得自己就像冬眠了一辈子的刺猬,突然被人拽出洞,天光扎得他睁不开眼。 他们玩了大半天,到傍晚时,来到了山顶。 林泉啸缠着林朔去买冰淇淋,趁着这个间隙,顾西靡问何渺:“他是我的新爸爸吗?” 何渺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将头发别到耳后:“当然不是,他是妈妈的朋友,我以为你会喜欢和阿啸一起玩,今天玩得不开心吗?” 因为是生日,也因为何渺离开了太久,顾西靡想任性一次,就像那个小孩一样,他牵起何渺的手,抬头望着她:“妈妈,我想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西靡……”何渺蹲下身,抚摸着他的头顶,眼睛里泛起湿意:“妈妈也想……但是……” “西米哥哥,给你的。”林泉啸跑过来,将一个甜筒递到顾西靡面前。 顾西靡接过,“谢谢。” 何渺站起,转过头,擦了擦眼角。 林朔小声问:“怎么了?” 何渺摇摇头,又露出笑容,“阿啸西靡,你们站在这边,拍几张照吧。” 林泉啸舔了口甜筒,站在顾西靡身旁,去牵他的手。 顾西靡把胳膊抬起,搭在他肩上,靠近他耳边小声说:“我马上就走了。” 林泉啸本来笑容都摆好了,听到这话,嘴角耷拉下来:“为什么啊?” “我妈不让我跟着你。” “阿啸看镜头。”林朔举着相机提醒道。 林泉啸顾不上拍照,对何渺说道:“阿姨,让西米哥哥跟着我吧,我不想他走。” 林朔放下相机,“阿啸,你别不懂事。” “你才不懂事,妈妈本来就该带着小孩。”林泉啸抱着顾西靡不撒手,“我就要西米哥哥跟着我,我要带他回家。” 在林泉啸的死缠烂打下,那晚,顾西靡第一次来到摇滚乐现场,他站在二楼的看台上,下面的人都在跳着喊着笑着,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能活得这么开心。 林泉啸个子不够,双脚踩在栏杆上,身体趴在栏杆顶端,看向顾西靡:“我长大了会比我爸还厉害。” “我相信你,那我以后去听你唱歌。” “乐队都是大家一起玩的,你可以做我的吉他手。” 顾西靡没说话,扭头朝他笑了下。 林泉啸又看着他发愣,脚下一滑,从栏杆上掉落。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尖叫,林朔跪在舞台边,身体前倾着,一个女乐迷勾着他的脖子,在和他接吻。 顾西靡转过身,两只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他在等尖叫平息,然后他感到嘴唇上贴来一片柔软,他猛地放下手,推开面前的人,用手背蹭了下自己的嘴唇,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林泉啸咧嘴一笑,“我爸说了,喜欢就可以亲嘴。” 顾西靡看着他的傻笑,心里的气就下去了,算了,不和小孩计较。 “你亲过很多人吗?” 林泉啸摇头,“我只亲过你,西米哥哥。” “为什么喜欢我?” “你长得好看。” “肤浅。” 林泉啸掏掏自己的裤兜,摸出一块奶糖,“先用这个付行不行?我的钱都在小猪肚子里,你跟我回家,我就把小猪送给你。” “小孩才喜欢吃糖。”顾西靡从他手心拿过糖,拆开糖纸,将糖送进自己嘴里。 “今天是一位小朋友的生日,他也在现场。”林朔拿着话筒,手臂伸向看台方向。 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手臂,踮脚奋力高举,边摇晃着,边大声呼喊:“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他是一位勇敢善良的小朋友,让我们一起祝他生日快乐。”林朔说。 “生日快乐!”乐迷们很配合,祝福声此起彼伏。 灯光流转,映照着下方许多张陌生的笑脸,突如其来的大量关注,让顾西靡有些无所适从,掠过人潮,游荡的目光停住,何渺对他挥着手,笑得和那些人一样开心,他心中升起了什么,他说不清,下意识看向旁边,一个更加灿烂的笑脸,嘴里的糖化开,甜味四溢,他明白了,是春天,他生命中的春天,泉水一样冒着泡。 他想,如果现在跳下去,一定有很多人可以接住他。 可他不想跳,他握住了林泉啸的手。 第55章 楼宇密集,霓虹灯牌错落,大排档的油烟散在空气中,裹着食物的咸香甜腻,红白色的巴士从行人身旁掠过,单车的叮当声里,蛋糕上的烛火一跳,亮在顾西靡的眼中。 “西靡,许个愿吧。”何渺双手交握,抵着下巴。 顾西靡注意到她和在家时不一样,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容,脸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看他的眼神没变,就像她的头发每次拂过他脸上时那样柔和。 他看着红色的数字“8”,他最喜欢的数字,闭上眼睛,每年他许的愿都是一样的,希望妈妈早日康复,可以开心地陪他玩,今年愿望变了,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做他的妈妈应该很无聊吧,他希望何渺能开心,不只是作为他的妈妈,但是不要忘记他,像现在这样,偶尔来看看他就可以了。 蜡烛吹灭,周围响起一片掌声,不知道为什么,顾西靡觉得这些人和他认识的大人不一样,大人是严肃的,虚伪的,可他们笑起来就跟孩子一样。 是什么让他们这么快乐,那种叫摇滚乐的东西吗? 林朔站起来,拿起蛋糕刀,“切蛋糕吧,我来。” “西米哥哥,我也偷偷许了一个愿望。”林泉啸凑过来,眨巴了下眼睛,“你猜猜是什么?” 顾西靡挡住他过于贴近的额头,“我不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的愿望都是灵的,以后我们的乐队一定会火。” 林泉啸这样的小孩,今天喊着要打怪兽,明天说要去月亮上挖土豆,转头就会把他忘到脑后,顾西靡没当一回事,摸摸他硬得有些扎手的头发,“好,祝你愿望成真。” 第二天一早,何渺把顾西靡送到家附近,顾西靡看着高大的房子,觉得自己太小,跟港城相比太小,跟整个世界相比,更是小到看不见。 他的手被握在何渺温暖的手心内,总有一天,他能长得比何渺高,到时候,无论何渺在哪里,他都可以过去保护妈妈。 他松开何渺的手,“妈妈,我先回去了。” 何渺伸手摸着他的脸,“宝宝,妈妈没有不要你,每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的,妈妈,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用太想我,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何渺眼眶湿润,强撑着笑意点点头,“好,妈妈知道了,那你回去吧。” “嗯,妈妈再见。” “再见,西靡。” 顾西靡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何渺在擦眼泪,他朝何渺笑了下,摇摇手,何渺也对他笑,跟他摇手,他继续往前走,嗓子里梗着什么,他抬头看天空,碧蓝的,有几片云,慢慢变得模糊。 “西靡!” 顾西靡顿住脚步。 “你愿意……跟妈妈走吗?”何渺哽咽着。 顾西靡愣了几秒,眼泪夺眶而出,他向后转身,冲过去,扑进何渺怀里。 一切美好得不真实,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课堂里,听着无聊的数学课,今天他已经在码头,汽船轰鸣,头顶冒着黑烟,他心中淤积的一些东西似乎也尽数被吐出,整个人轻得要随风浮起来。 何渺说,要带他出去玩一圈,再回到她的家乡,以后都在那里生活。 “安城的牛肉面可好吃了,妈妈在哪里都想着,一定让你也尝尝,你还可以找阿啸玩,他那么喜欢你,你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第53章 渡轮破开水面,搅起阵阵浪沫,顾西靡静静听着,脑中已经出现安城的大街小巷,和那张稚气倔强的脸。 正准备排队上渡轮,来了很多警察,朝着他们的方向,何渺将顾西靡护在怀里,警察将他们强行分开,扣着何渺的肩膀。 警察不是抓坏人的吗?为什么要抓他的妈妈? 顾西靡上前去拽何渺的衣角,却被一双大手从背后钳住,半悬在空中。 “少爷,该回去了,顾总很生气。” “放开我!” “西靡,别怕,妈妈不会有事的。”何渺的发丝被风吹乱,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妈妈包里还有一块巧克力,你带走吧。” 何渺的包掉落在地上,巧克力从敞开的包口中滑出,顾西靡对准箍着自己的手臂狠咬了一口,他重重摔下,顾不上疼痛,他爬着去够那块巧克力,刚要碰到,一只锃亮的皮鞋碾了上来。 他没有抬头,就知道是谁,他听见顾伯山说:“你妈果然把你养成了一个女孩。”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第一次见天日般,响亮地砸在皮鞋上,手攥成拳头,捶打着顾伯山熨得笔挺的西裤。 “妈妈,我要妈妈!”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把他从小到大藏在被窝里的声音都喊出去。 顾伯山抬起脚,踹在他的胸口,揪起他的衣领,“废物,你知道你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吗?再哭就把你扔下去!” “顾伯山!你放开他!有什么冲着我来,他只是个孩子!” 顾西靡听到身后何渺的哭喊声,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抽泣声溢出,顾伯山额头青筋凸起,看他的眼神,就跟当时看豆豆一样, 他敢肯定,如果不是有警察在,顾伯山会杀了他,就像杀了豆豆一样。 他必须活着,才能见到何渺,见到那个小孩,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喜欢他的。 他擦掉眼泪,又做回顾伯山端庄的好儿子:“对不起,是我非要跟着妈妈的,都是我的错,你放了妈妈吧。” 掐头去尾,顾西靡三言两语讲完了和林泉啸初见的场景,林泉啸依旧激动得不行,坐不住,也站不住,在餐桌旁来回转着圈。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他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了呢?”脚步突然停下,“我知道了,我妈说我八九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肯定是那次把脑子烧坏了。” “现在我脑子可灵光了 ,绝对不会把你忘了。”他连椅子带人,将顾西靡转向他这边,搂着顾西靡的腰,钻进他怀里,“你相信我吧,顾西靡,我要是再忘了你,我就天打雷劈……不,我就嗓子废掉,再也唱不了歌。” “你起来吧,我饭还没吃完。” 林泉啸仰起头,眼巴巴看着他:“那你答应我了吗?” “我看你现在脑子也没多灵光。” 林泉啸眉头锁起:“你什么意思?拒绝我?” 顾西靡叹了口气,“一句口头的承诺有那么重要吗?那不然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林泉啸脑子转了个弯,上床,同居,谈心,恋爱也差不多是这样,他似乎懂了,松开顾西靡,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你还会找别人吗?” 顾西靡转过椅子,继续吃饭,“你不想的话,我就不会。” “我当然不想!”顾西靡这个轻飘飘的态度,还是让林泉啸放不下心,口头承诺也是承诺,怎么就不重要了。“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了?” “是啊。” 林泉啸内心放起了烟花,面上还绷着:“那你叫一声听听。” 顾西靡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回应了声:“男朋友。” “不是这个。”林泉啸身体往前凑了凑,“那些女的跟你没关系,还叫你老婆。” 顾西靡抽出纸巾擦嘴,“你粉丝都叫你什么?” “阿啸,儿子,老……你别岔开话题。” “吃得好撑啊。”顾西靡站起,“我去外面走走。” “哎你……”林泉啸看着往门口走的人,只好急忙跟上,帮他把口罩戴好。 顾西靡还是去了医院,至于为什么,他也很难说清,但绝不是儿子去看临终的父亲那种情感。 顾伯山半卧在病床上,头发花白,那张脸总是冷硬得像块铁,如今已松松垮垮,爬满老年斑,鼻腔内插着氧气管,看到顾西靡来了,歪斜的嘴角抽搐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口水顺着下巴滴落。 顾西靡将花放到一边,静静看着曾经以为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在自己眼前倒塌,谈不上高兴,更谈不上悲伤,人老了都会这样,他也不例外,只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活不到三十岁,对他来说,衰老远比死亡更难接受。 前几年,顾伯山还没老成这样时,陈秘书就经常跟他说:“顾总很想你,老是看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发呆,有空来看看他吧。” 那时候顾伯山还能说话,手也能动,当了一辈子老总,自己连嘴都不用长,现在就算有嘴,也说不出了。 人还真是可怜,哪怕拥有世界上的一切,快死了,也还是害怕孤独。 顾伯山喉咙里发出声响,颤抖的手艰难抬起,伸向顾西靡,枯枝一样,在风中挣扎。 不过是个垂死的老人,顾西靡走近病床,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面前干裂的嘴唇蠕动,含糊不清地发着同一个音,他仔细听。 “渺……渺渺……” 顾西靡霎时收回手,“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第56章 林泉啸靠在车座椅上,百无聊赖盯着窗外,等了快二十分钟,顾西靡的身影才出现。 车门拉开,一股烟味飘来,很淡,但林泉啸对顾西靡身上的味道一向很敏感,“你又抽……” 话还没说完,领口被拽住,两片柔软堵上来,薄荷味的凉意从舌?尖漫上头顶,林泉啸倾身,捧起顾西靡的脸,安全带太碍事,他急忙解开,几乎整个上半身偏移到副驾驶座上。 在缠?绕和追逐中,嘴里的凉意已消失,身体各处都开始升温,顾西靡的身体也很热,他摸上去,还肿着,他昨晚啃的,刮?蹭了下,顾西靡跟着颤抖,他太喜欢顾西靡任何因他而起的反应,也只有在床上时,顾西靡整个人才会降落到他的手心中。 所以他总觉得不够,多少次都不够,最好是每分每秒,两个人就长在一起,他刚准备翻身压上,顾西靡推开了他:“够了。” “怎么了?野外你都不在乎,还在乎车里?” “你看看这附近有多少人。”顾西靡没理他,把安全带系上,“不是要去买菜吗?走吧。” 问题就是这个,林泉啸巴不得开着巡游车,拿个大喇叭天天喊,让全世界都知道顾西靡是他老婆,可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 到了超市,依旧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着,林泉啸早已习惯,可现在却不禁开始想,每天出门都跟做贼似的,这恋爱谈的,太委屈顾西靡了。 顾西靡往购物车里放了一个番茄,林泉啸提醒:“得先去称重,多拿几个。” 于是购物车里整整齐齐,排了一溜番茄。 林泉啸看着他慢斯条理的动作,嘴角上扬,等他排完了,扯开身旁的塑料袋,将番茄一一捡到袋子里。 顾西靡没戴墨镜,睨了林泉啸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我喜欢看你认真的样子。”林泉啸说着,就把脸凑过去,隔着口罩,用鼻子蹭顾西靡的脸。 顾西靡避开,退后一步,压低声音:“注意场合。” “我已经很注意了,我都想直接亲你一口。” “那你离我远点。”顾西靡转过身,继续挑菜。 林泉啸推着车,跟在身后,顾西靡是第一次买菜,但看起来很有经验,每一样都拿到眼前三百六十度扫一圈,挑挑拣拣,称心了才会放到袋子里。 可观察久了,林泉啸发现,他只是在挑好看的,土豆不能带坑,黄瓜要绿得均匀,蘑菇的伞盖上不能有一道裂纹。 “你怎么以貌取菜啊,吃到肚子里不都是一样?” “不一样,我既然看到了,当然要找能让我有胃口的。” 要换做别人,林泉啸就得说他事多矫情了,可顾西靡说什么都对,能被顾西靡吃到嘴里,是那些菜的荣幸。 莫名地,他又联想到自己身上,“如果我长得丑,你还会喜欢我吗?” 顾西靡在端详一根胡萝卜,“没有这个如果,你要是不长这样,那还是你吗?” 林泉啸追问:“如果我变老了呢?头顶秃了,脸上都是皱纹,牙齿全掉光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 顾西靡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思索。 林泉啸走出去,一把夺走他手上的胡萝卜,“你竟然在犹豫?” “我只是想象不出来你那副模样,在我心里,你永远都不会变老。” 这话还差不多,林泉啸嘴角压不住了,但也不用压,反正看口罩挡着。“人怎么可能不会老?不过就算我们都老了,你也是最好看的老头。”他把胡萝卜塞到塑料袋里,顾西靡又把它拿出,“这根不要。” 第54章 顾西靡不仅不要这根,还直接离开了蔬菜区,林泉啸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一个女生突然走到顾西靡面前,举着手机,“你好,方便加个微信吗?” “不方便!”林泉啸隔着几米就喊。 女生吓了一跳。 林泉啸推着车,快步走上前,手伸出去,搂住顾西靡的肩膀。 女生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捂住嘴,笑着后退,“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光速消失在两人眼前。 “现在的女生怎么回事啊?还戴着口罩就敢要微信。”林泉啸嘀咕道。 “你在外面声音能不能小点?” “没事,我刚才刻意变声了,听不出来的。” 顾西靡沉了口气,“那也小点。” “为什么?你嫌我丢人?”林泉啸眉头拧成结,“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就给她微信了?” 顾西靡平静注视着他,“我给了又怎样?你不是都会删了吗?” 林泉啸有些心虚,他是偷偷把顾西靡的列表,做了个简单的清理,但只是删了发过骚扰信息的人,现在顾西靡都跟他交往了,那些人还留着有什么用,这样想着,他理直气壮起来:“我删了又怎样?你有我还不够吗?” 顾西靡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接过推车,往收银台方向走,“结账吧。” 本来没生气,可没得到想要的答复,林泉啸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到了收银台,他两只手抓起货架上的小盒,把他的型号都搜罗进推车里。 路上,两人一声不吭,林泉啸不时瞄着旁边,顾西靡一直在看窗外。 他稍作反思,是他在无理取闹吗?肯定不是。那是顾西靡做错了什么?好像也没有。那只能归结于顾西靡刚看过他爸,心情不好。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跟你在一起一天,能把我过去一周的话都说完。” 那就是嫌他话多,林泉啸不想再说话。 顾西靡接着说:“我不想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反复复跟你吵架,很累。” “这不算吵架,只是在交流,你一句话不说更让我难受。” 顾西靡揉了揉眉心,“该说的我早就说了,这是信任问题,不管我讲多少遍,你都不会相信我。” 林泉啸被说中了,胸腔堵得发慌:“我就是感觉永远都抓不住你,我能怎么办?” “为什么要抓住我?就算恋爱了,我们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没必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这样我也会喘不过气。” 林泉啸没再说话,顾西靡不会理解,永远都无法理解,因为他爱顾西靡,远远超过顾西靡喜欢他。 在沉默中,车子开到家,又在沉默中,林泉啸做好了饭。 他去叫顾西靡,看到顾西靡躺在沙发上睡觉,老黑趴在他肩膀上。 对顾西靡来说,可能他和老黑差不多,就是一个宠物,只需要默不作声地陪着他就行。 他拎起老黑,把它扔在一边,然后自己钻进顾西靡怀里躺下,顾西靡被他的动静惊醒,闻到了菜香,“饭好了吗?” 林泉啸没回答,只是蹭着顾西靡的脖子,嘴里进去几根猫毛,他吐出来,摸到沙发边缘的粘毛器,把顾西靡身上的猫毛滚干净,重新在他身上趴好。 顾西靡揉了下怀里毛茸茸的一颗头,“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几点都不重要,你让我抱一会儿吧。” 顾西靡将他揽进臂弯里。 “你是我老婆。”林泉啸说。 顾西靡应了声,“是。” “你是我老婆。”林泉啸又说。 “嗯。” “你是我老婆。” “……” “你怎么不说了?”林泉啸仰头看他。 “我再说下去,肯定没完没了。” “我就是想跟你没完没了。”林泉啸在他脸上,每说一句话,就亲一口,“不要不理我,不要嫌我话多,不要嫌我烦。” 他两只手捧住顾西靡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皮肤,薄薄的一层,“现在该你说了。” “不要把我看得太重,只有这一点。” “我做不到。” 顾西靡的手掠过林泉啸的脸颊,粘起一根猫毛,“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就像你一样,但我从来都没嫌你烦,只是我有时候不想说话,回应不了你,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适合谈恋爱。” “那你只适合跟我谈恋爱。”林泉啸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我这人心胸宽广,只要你跟我说句话,我什么不满都会抛在脑后,你要感谢你自己,眼光太好,找到我这么好的男朋友。” 顾西靡弯起嘴角。 林泉啸爬起身,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起,“吃饭吧,你自己挑的菜,必须多吃点,你现在骨头能硌到我,还是胖点好。” 在把买来的小盒都试了一遍后,林泉啸投入到巡演下一站的准备中,明天就要飞到离北京几百公里开外的城市,他当然希望顾西靡能跟着去,但顾西靡也有工作,而且演唱会狗仔盯得更紧,他不想再给顾西靡添麻烦。 今天,他第一次踏入达马特的排练室,如他所料,比freedumb的地下室高大上,宽敞,干净,设备都是最顶级的,墙壁还做了吸音设计,美中不足的是,多了颗老鼠屎。 唱歌就唱歌,为什么老盯着顾西靡看?林泉啸都怕闫肆把顾西靡盯臭了。 好在顾西靡弹琴时总是专注的,一眼都没看闫肆。 由于卷毛和楚凌飞有主业在身,排练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排练室里自然少了多余的插科打诨,都在争分夺秒。 他答应顾西靡不会打扰他们排练,咕嘟咕嘟喝下三瓶矿泉水,终于等来了休息时间。 他迫不及待绕到顾西靡身后,帮他把头发拢起,扎了个小辫,脖颈处靠近衣领的地方,一抹红痕若隐若现,他顺手挑出顾西靡的雪花项链,然后将自己喝过的水,递给顾西靡。 顾西靡接过,喝了一大口,抹去嘴角的水渍,“刚才那段bridge,贝斯和底鼓的配合还差点。”他走到录音设备旁,调出录音,“特别是这一小节,贝斯的律动需要更突出,再沉一点。” 楚凌飞应道:“行,我再练练。” 顾西靡朝闫肆扬了扬下巴:“你歇着吧,养养嗓子,等他们磨顺了,声音再进来。” “好,都听你的,多谢关心。”闫肆说。 这不就是随口交代一句吗,谁关心他了,脸真大,林泉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情侣项链?”楚凌飞指着顾西靡的锁骨处,“你们什么时候谈的?连我都瞒着,太不够意思了吧?” 林泉啸当晚就告诉她了,毕竟能分享的人不多,他默默将手放在顾西靡的腰上,看着闫肆的脸沉了下来,他的心中和脸上都在放晴。 顾西靡笑着说:“装什么?我家地址谁泄露出去的?” 楚凌飞往他的肩膀上一拍,“那你不得好好谢谢我,今晚喝起,不醉不归啊。” “吃饭可以,喝酒就算了,对身体不好。”林泉啸忙说。 楚凌飞一愣,看着顾西靡,噗嗤笑了出来:“不是吧,顾西靡你也有今天,被人管着的滋味不错吧?” 顾西靡耸了耸肩,往后抓了把两侧的刘海,“不浪费时间了,继续吧。” “那你们继续,我不妨碍你。”林泉啸退到角落的长沙发边,刚坐下就看到对面那张脸,晦气,他将目光转到顾西靡身上。 “啪嗒”一声响,闫肆按动打火机,吐出一口烟。 薄荷味,林泉啸下意识往他手中看,眼神冷了下来。 闫肆抬高指间的烟,扯开嘴角,“过去我以为女人才爱抽这种烟,这烟抽起来寡淡,但抽这烟的男人比女人够味儿多了。” 林泉啸一听他放屁,拳头就开始痒,可除此之外,他只觉得这人可笑。“那你就好好抽着吧,毕竟你也只能靠尼古丁上头那点幻想过日子了。” 闫肆轻笑出声,食指弹着烟身,烟灰抖落,“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自以为能让浪子回头,可结果六年来,顾西靡身边不变的,你猜都有谁?” “你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刚好进了乐队而已,对顾西靡来说,只是个发声工具,还比不上他的一把吉他,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吗?”闫肆嘴角的笑意凝固,又很快舒展开来,“当初是顾西靡求着我当他的主唱,说找了很多人都不满意,我就是他想要的声音。”他倾身向前,一字一顿道:“非我不可。” “你放屁!”林泉啸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矿泉水瓶被震得倒下,滚落在地面。 排练室骤然安静,所有人停止手上动作,顾西靡看向他们,“要吵架出去吵。”随即转向卷毛和楚凌飞:“你们继续。” 林泉啸清楚,顾西靡不可能随便拽一个人当主唱,可闫肆那点破事翻来覆去,他都厌烦了,不能再去烦顾西靡,只是恶心人的同事而已,他决定不再搭理。 第55章 可苍蝇还在耳边飞:“爬过顾西靡床的人多了,但能跟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只有我!”闫肆身体爬了蚂蚁一样躁动,手指死抠着桌角,眼球里布满红血丝。 林泉啸真心觉得这人脑子不正常,乐队又不是只有两个人,“随你怎么说,现在每天抱着顾西靡睡觉的人是我。” 他刚说完,闫肆慌忙起身,冲出了排练室。 七点的飞机,顾西靡五点起来,将林泉啸送去了机场,在车里黏糊了好一阵,林泉啸才松开他。 一回到家,顾西靡径直走向酒柜,开了瓶红酒,拎着酒瓶和一只酒杯,赤脚在泳池边坐下,太阳初升,金色的朝霞晕染开来,反射在杯壁上,暗红色的液体在晃动,脚下是冰凉的池水,蔚蓝,还有自己的倒影。 前几天,他照镜子,差点认不出自己,太平整了,现在泳池里这个发皱的人,才让他有了久违的熟悉感。 有林泉啸存在的地方,空气中会膨胀着一种因子,强行浸透他的全身,让他灵魂的根茎扎在地面上,无处可逃,那个空间里,有太多生机可以焕发,也有太多期待需要浇灌,他欣喜自己重新长出,同时害怕自己所剩无几。 老黑无声地蹭着他的手臂,他将掌心贴上它的后背,手指陷入温暖的短毛,缓缓梳理着,“这是我们的秘密,别告诉他。” 他仰起头,灌下一口酒,接着手臂伸向前,杯身倾斜,残余的酒被洒向池中,敬没什么可敬的自己,倒影一圈圈晕开,被染上绯色。 毫无知觉地喝了大半瓶,顾西靡向后仰去,倒在地面上,阳光刺眼,他抬起胳膊,横在眼前。 风声,鸟叫,持续的震动声,浅眠中几种声音交错响起,顾西靡放下胳膊,太阳已西沉,只有几缕残霞在空中,他瞬间清醒,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手机。 当他拿起手机,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过去他能连续几天不碰手机,谁发消息都不回,哪怕林泉啸不在这里,也已经无处不在。 未接电话和微信红点,成百计数,当然主要来源是林泉啸,楚凌飞也发了很多,关越发了几条,剩下的都是不重要的人,他上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林泉啸在他的现场跟乐迷起争执。 预感很不好,他决定先点开关越的对话框,关越行事利落,一向是有事说事。 【怎么回事?报道属实吗?】 【来公司聊吧。】 最上面是一条微博链接,标题醒目:【爆!!l姓顶流再曝同性绯闻,两人现已同居!】 第57章 爆料内容都是两人外出的照片和动图,超市,公园,马路上,几乎覆盖了两人同居后的所有轨迹,大多数照片都戴着帽子口罩,有几张没戴帽子,根据发型就能看出是他。 如果单是出现在一个画面中,还不算太糟,可这些照片大多举止亲昵,自然的肢体接触,不分你我的距离,哪怕没有露骨的举动,但这种氛围,任谁看了都难免浮想联翩。 【也太锤了,天呐,完全热恋小情侣。。】 【笑死,这就是某人说的正常吗,脸疼不疼。】 【换成两个女生,你们还会觉得奇怪吗,有些人不要看见两个男的就gc。】 【你家哥哥就差把嘴贴上去了。】 【我们直男不闻兄弟头发。】 …… 顾西靡被钉在原地,但也就几秒,他立刻给林泉啸打电话。 电话瞬间接通,两人异口同声:“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 林泉啸声音拔高:“你一整天干什么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之后又冒出这种报道……”紧接着,声音又颤抖起来,“吓死我了……我机票都买好,准备飞回来了。” 顾西靡握紧手机:“对不起,我没事,睡了一觉而已,不用回来,演唱会准备得怎么样?” 林泉啸呼吸声紊乱,“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阿啸,你先冷静下来,深呼吸。”顾西靡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换了只手接电话,“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林泉啸深呼吸几口气,声音渐缓,“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演唱会不能随便取消,当然还要继续。” 顾西靡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电话那头说:“我想你。” “我也想你。”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放心。” “顾西靡,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我知道。” 静默了几秒,林泉啸说:“要不我们公开……” “不行。” “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总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辈子都躲躲藏藏。” “你别冲动。”顾西靡头靠在沙发背上,“专心准备演出,其余的事不用担心,都会解决好的。” “…… 好,都听你的。”林泉啸语气变得黏糊,“我好希望你现在就在我身边,老婆,你亲我一口。” 顾西靡暗自叹口气,将手机贴近嘴巴,发出“啵”一声轻响,那头立马发射一串“啵啵啵”的连环炮。 公司火速发布声明,态度明确,全盘否认,毕竟那些照片里两人都遮得严严实实,连张正脸都没有,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搭个肩膀,工作室也发布了律师函,以“侵害名誉权”为由严正警告各大营销号立即删帖。 相关词条被封锁,最初发出爆料的营销号已经炸号,那组照片在各平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旦有人上传,很快就会挂,但有关这件事的讨论依旧热烈。 【这就是zb的力量吗?】 【呵呵,父母离异,普通家庭,从地下乐队到民选冠军的逆袭天王,果然,综艺都是剧本,谁认真谁就输了,四年老粉已脱粉。】 【当年追音界就看出来了,某人从出场开始就很皇啊,镜头巨多,节目到后面搞得跟他单人综艺一样。】 【说个题外话,两位站一起对我眼睛很好。】 【就没人扒另一位吗?除了玩得花之外,全网连个正经百科都找不到。】 【刚去识图了他那件全是洞的针织衫,二手平台十万八。】 【跟他一个学校的,当时校内校外一堆人追他,只要他在的课,教室都坐不下,见过本人,我是一个直男都挪不开眼。】 …… 林泉啸的演唱会顺利进行,从现场流出的视频来看,本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发挥依旧稳定,热搜的评论下还是粉丝一水的夸夸。 演出结束,林泉啸便直奔机场,vip通道外早已堵满狗仔,闪光灯和快门声不停。 “林先生,你对昨天的热搜有什么回应吗?” “你和那位是真的是情侣吗?” “两位交往多久了?是旧情人复燃吗?” 林泉啸全程戴着墨镜,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 他真的很想就此公开,王涛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内娱混得再好的,也找不出几个敢公开出柜的,更何况他现在还离不开粉丝的支持,爆料发布后,已经脱了不少粉,要是直接承认,就等着被雪藏,自毁前程的事,傻子才会干。 林泉啸不在乎所谓的流量热度,可如果他连这个都没有,他不知道该靠什么跟顾西靡站在一起,但总有一天,他会摆脱这些,堂堂正正握住顾西靡的手。 抵达北京后,他没有去顾西靡家,而是前往自己的住处,昨天蒋琴给他发了消息,说是要来北京找他。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最初的惊慌失措,也只是出于担心顾西靡的反应,好在顾西靡的承诺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林泉啸心中的石头已经落下,他还没对蒋琴出过柜,这下正好省了。 他打开门进屋,蒋琴坐在沙发上。 “妈,你来了。” “你还有脸叫我妈?”蒋琴站起身,金耳环随动作摇晃,“林泉啸,你对得起我吗?” 林泉啸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妈,你冷静冷静,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谈这件事。” 蒋琴更激动:“你还有脸让我冷静?林泉啸,你就说,你当年非要考到北京,是不是就是为了他?” 林泉啸承认:“是啊,我过去就喜欢他,这辈子只会爱他,以后还要跟他结婚……” “你闭嘴!”蒋琴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没出息的东西!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喜欢男人就够丢人了,还偏偏喜欢那个贱人的儿子。” 林泉啸皱起眉头:“妈,你别这样。” “我就要说!他跟他那个妈是一路货色,我上辈子是刨了他们家祖坟还是怎么着?大的小的都被他们勾走了魂。” “渺姐已经不在了,你跟我爸都离婚多少年了,别把我和顾西靡跟你们上一代的破事扯上关系。” 蒋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她捂住心口,“你是不是要气死我这个妈才甘心?我就问你,你要那个贱种还是要你亲妈?” 林泉啸搓了把自己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妈,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第56章 “好啊……你们姓林的都是好样的。昨天我一整天都没敢出门,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蒋琴眼睛里蓄满泪水,声音发抖:“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那次撞车进医院,我头上绷带还没拆,就回到店里忙生意,想着要给你多挣点钱,以后上大学谈女朋友,不能让你在钱上矮人一截,我就该受这样的报应吗?” 林泉啸看到她鬓角有几缕染着色的发丝,根部已经冒出白色,他叹口气,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妈,你先坐下。” 蒋琴推开他,抽出几张纸,擦自己的眼泪,“你去找他结婚吧,不用管我这个妈,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我一个老太婆对你也没用。” 林泉啸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只是想跟一个人在一起而已,我也想得到你的祝福。” “祝福?”蒋琴尖声笑起来,“你跟我要祝福?好,那我祝你们跟那个贱人一样,全都死绝了才好,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妈……” “别叫我妈!你妈已经跳楼死了!” 林泉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以前最烦的就是爸妈吵架,每次他们一开吵,他要么跑出去,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音响开到最大。 可他不是小孩了,遇到自己的问题更不能跑开,只是一时半会儿,让蒋琴接受这件事也不现实。 他默不作声,等着蒋琴气息平稳下来,说道:“妈,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蒋琴没搭理他,站起,走进客房,“砰”地摔上门。 林泉啸洗了个澡躺上床,这几天,几乎一刻都没停歇,他身心俱疲,这床睡着也不对劲,还是顾西靡的床舒服。 他拿起手机,给顾西靡发消息:【睡了吗?】 很快收到回复:【在等你。】 林泉啸的疲惫一扫而去,嘴角上扬。 屏幕上接着弹出消息:【跟阿姨吵架了吗?】 【没事,过段时间她就想通了。】 【我好想你,明天就去找你。】 顾西靡:【不用急着找我,你们很久没见了,多陪陪她吧。】 林泉啸嘴角下来了,【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顾西靡:【明天我有演出,没什么时间陪你。】 林泉啸只好不再坚持,和顾西靡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满足自己每日的顾西靡摄入量,才放人去睡觉。 但毕竟隔着屏幕,电子摄入,着实不够,他继续补充,打开了他们的cp超话,短短几天,“泉向西流”超话粉丝剧增,已冲到cp排行榜榜首。 官方声明跟白发了一样,粉丝照样磕得昏天黑地,林泉啸相当满意。 他刷着帖子,扒同款的,剪视频的,画画的,还有人发带文字的图片,字是倒着的,得回正,再翻转下才能看。 什么abo,生殖腔,成结,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能这么玩,比片儿里刺激多了。 虽然刺激,但看着还是有些奇怪,那些话他可说不出口,更别提把顾西靡绑起来,那什么三天三夜。 摄入的文字过多,全都在梦里排出,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林泉啸觉得怪丢人,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屁孩,怎么看点东西,还能这样,一定是太久没释放,他今晚就要去找顾西靡。 他洗了个澡出去,打开房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恍然间,真像回到十几岁那会儿。 蒋琴系着围裙,将一盘热气腾腾的菜搁在餐桌上,“这么大人了,还赖床,平时也不吃早饭吧?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这么糟蹋身体,过不了三十岁准要垮。” 平时当然吃,得给顾西靡做,林泉啸看她心情好转,就没说出口。 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顾西靡不爱吃辣,所以他做的菜都是淡口的,闻着面前的辛辣香气,他食欲大增,拉开椅子坐下,“妈,你辛苦了。” “哟,你还知道我辛苦,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说句人话。”蒋琴给他盛了碗饭,端到他面前。 “我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林泉啸扒着饭,观察她的反应,“也会对我说的话,做的事负责。” 蒋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在他对面坐下,“我昨晚说话过分了,你没放心上吧?” “没有,你说话不一直这样,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 “妈就你一个儿子,说什么都是为你好。” 林泉啸嘴里嚼着饭,没应声。 “下午你带我出去逛逛吧,上次来北京还是你上大学那会儿,你工作忙,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好耽误你做正事。” “什么耽不耽误啊,你是我妈,陪你是天经地义。” 景区商场逛了大半天下来,林泉啸大包小包地给蒋琴买了不少礼物,他想着这几天把蒋琴哄高兴,再跟她提顾西靡的事,说不准她就会答应了,如果再不答应,他也没辙,恐怕他只能做个不孝子了。 晚上,估摸着顾西靡演出该结束了,他给顾西靡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过了段时间,他重新拨打,还是无人接听。 不应该啊,演出时间不会超这么多,难不成又跟人出去喝酒了? 他发消息问楚凌飞,得知演出结束后,顾西靡就离开了,他更加坐立难安,立马动身去找顾西靡。 第58章 每次找不到顾西靡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林泉啸握着方向盘,手心直冒汗,心慌一直持续到顾西靡家。 “顾西靡!” 一推开门,浓郁的酒精味袭来,客厅没开灯,一道身影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几个酒瓶倒在他的脚下。 至少人没事,林泉啸稍微松了口气,跑上前,蹲下身,夺走顾西靡的酒瓶,“你又喝酒?我说了多少遍了?” “喝酒又不会死。”顾西靡的声音带着些许醉意,手往前伸,够着酒瓶。 林泉啸将酒瓶放远,他讨厌顾西靡把“死”字挂在嘴上,可他拿顾西靡一点办法都没有,心慌,心闷,看到他漆黑的眼睛,都变成心疼。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顾西靡的发丝垂在脸上,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的黑暗里,“你觉得我没了你,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了你,才什么都做不了。”林泉啸捧住顾西靡的脸,靠得更近,让他视线里只能有自己,“你就不能看看我吗?看不到你的每一天,我都觉得……” “别跟我说这些。”顾西靡扒开脸上的手,声音轻得无力:“求你了……” 林泉啸心中发紧,慌忙握住他的手,“到底出什么事了?”触感不对,过于粗糙,他翻开顾西靡的手,借着月光看,指头和掌心粘着干涸的泥土。 顾西靡身上永远是一尘不染,发丝清爽飘香,皮肤光滑干净,更别提他最看重的手,指甲都会定期做保养。 “你别吓我,有什么事跟我说啊,别再跟过去一样……” “老黑走了。”顾西靡说。 林泉啸怔了几秒。 顾西靡抽出自己的手,推开他,起身朝着室外走。 林泉啸跟上,“什么时候的事?” “医生说是下午。” 后院里亮着盏灯,顾西靡步伐不稳,冷白的灯光下,影子在晃动,林泉啸想扶他,伸出手就被甩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泳池,空地上立着一棵小树苗。 “如果是人,它的岁数都可以做我们爸妈了。”林泉啸站在顾西靡身侧,尽量安慰他:“你陪它度过了很好的一生。” “是它在陪我。” “我当初怎么做都不能把它带回家,如果它不喜欢你,就不会跟着你,是它选择了你。” 林泉啸现在也有些想喝酒,猫的生命太短暂了,他和顾西靡错过的时光,就是老黑的一生,他还没完全长大,老黑已经老去。 为什么命运这么残忍,总要让顾西靡处在不断的失去中?还是说所有人的一生都是这样? 在时间长河的流动中,如何才能让自己珍视的一切不被冲刷而走? 人到底怎么做才能追上时间?他真的不知道,只能从背后抱住顾西靡,明明每天一日三餐都没落,他不在也就几天的时间,怀里的人又瘦了。 “你伤心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哭。” 顾西靡没有躲开,也没有哭。 实际上,林泉啸只看过顾西靡流过两次眼泪,还都是在床上,大部分时间,他的心还是一块冻果冻。 林泉啸一直觉得,眼泪不代表脆弱,只是情绪的湿气,如果淤积久了,不排出,肯定会对身体有影响,顾西靡会生病,可能就是因为爱把什么都憋在心里,酒精,尼古丁之类的东西,只会给人短暂的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把这些话都跟顾西靡说了,顾西靡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不能死。” 林泉啸长叹了口气,算了,顾西靡现在只是一只沮丧的醉鬼,还是不跟他争论了。 第57章 晚风吹拂着,他的发梢扫过林泉啸的脸颊,他的味道混着酒精味,钻进林泉啸的鼻腔,哪怕喝了不少酒,他的皮肤还是凉的,空气中却带着些许暑意,在这个死意横生的夜晚,今年的夏天也接踵而至。 之后的日子,顾西靡一半时间在床上睡觉或发呆,另一半时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写歌,林泉啸知道他心情不佳,又或许不止是心情,加上病情的影响,没有精力应付自己,他也抑制住自己的各种冲动,只默默陪着他,按点叫他吃饭,监督他吃药。 顾西靡的头发长了好些,已经到肩膀下,林泉啸学了很多扎头发的技巧,每天换着花样给他编新发型,顾西靡看着镜子,什么都不说,但每次从工作室出来,头发都是散开的,身上一股烟味。 林泉啸小时候玩过手掌大小的电子宠物机,刚开始他不小心养死过一次,伤心了很久,后来到哪都带着,每天睡觉放枕头边,一听到提示音,就给它投喂清洁,跟它互动。 小宠物的最终结局是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全心全意照顾一个小生命时,那种纯粹的满足和成就感,所以后来他也很想把老黑带回家,可惜老黑没看上他,不过野生儿子也是儿子,看着它活蹦乱跳的,他同样打心底里高兴。 养好顾西靡跟他们都不同,更困难,因为林泉啸不只是想养他,也想亲他,抱他,跟他负距离地接触,可如果他的吻没有得到回应,他的拥抱不能让顾西靡感到温暖,他的进入对顾西靡来说难以承受,那么这些都会失去意义。 没有这些,他勉强能接受,他更想跟顾西靡毫无隔阂地交流,哪怕只是简单的对视,可是没有,顾西靡不再看他,回应他的话,要么用单音节的字,要么直接当没听见。 老黑走了,他也难过,可生活不是还得继续吗?因为生病没精力理他,可看他一眼需要什么力气呢? 小宠物是像素点组成的,没有他就会死,他是小宠物的一切,顾西靡看得见摸得着,是活生生的人,却比那些像素点还触不可及,没有他,顾西靡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吗?他是顾西靡的什么呢? 家人,男朋友,还不够,他为什么不能是顾西靡的一切? 今天,帮顾西靡吹头发时,顾西靡终于对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明天是不是要走了?” 巡演还在继续,下面几站的时间间隔都很短,收官站在安城,他本来是打算让顾西靡一起去,可顾西靡现在问的话,就像盼着他走一样,而且蒋琴说要跟着他巡演,他作为儿子,也不好拒绝。 哪怕给他一点勇气也好,他可以不要这个顶流身份,不当这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儿子,只做顾西靡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只需要一点点勇气,可是没有,拥有顾西靡的同时,就会陷入失去他的恐惧中。 其实顾西靡之前说的很多好听的话,都是在哄他吧,顾西靡根本不听他的歌,也不关心他的演出,甚至在一间房子里,都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林泉啸捏起顾西靡头顶的一撮头发,穿进吹风机中间镂空的洞里,风声呼呼响着,他的头发高高竖在头顶颤动,像在风中摇摆的大葱,挺滑稽,林泉啸看着心情好了些。 “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他以为顾西靡至少会哄他一句,可他连哄都懒得哄。 林泉啸是真受不了了,关了吹风机,扔在一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他怀疑对顾西靡来说,他才是像素点。 他握紧拳头,目光扫过顾西靡的脸,锁骨,胸膛,再回到脸上,心里的气消了一些,至少顾西靡没说不要他,他打开吹风机,继续吹着顾西靡半干的头发,不能生气,顾西靡只是状态不好,只是生病了。 吹完头发,顾西靡又要去工作室,林泉啸拉住了他,“我明天都走了,今晚陪陪我吧。” 顾西靡没回头,只是说:“放开。” 林泉啸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如果不理他是因为病情,那么搭理他也是因为病情吗?顾西靡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他扑上去,将人整个抱住,反正他想搂着自己老婆睡觉,天经地义,一点错都没有! 拍下灯,倒进床,林泉啸死死将顾西靡圈在怀里。“如果你在乎我,现在就睡觉!” 顾西靡没挣扎,林泉啸担心勒疼他,松了点劲儿,其实他毫无睡意,可比起被独自留在房间里,还不如就这样,哪怕不说话,顾西靡的人至少在他怀里。 林泉啸郁闷,焦躁,又无可奈何中,一只手突然游到他的腰腹下,他按住那只手,“你干嘛?” “不是想要吗?” 林泉啸更是说不出的烦躁,“我要是真只想要这个,能憋这么多天?你现在这个样子,风一吹就能倒吧。” 他刚说完,顾西靡挣开了他的怀抱,翻坐到他身上。 睡袍松松垮垮,一侧已经滑到肩膀下,月光让他整个人半明半昧,皮肤泛着透润的光泽,林泉啸看着上方的人,再也说不出话。 “给我点支烟。”顾西靡说。 林泉啸半坐起身,手臂伸到床头,摸烟盒跟打火机,取出一支烟,放进自己嘴里,咬破爆珠,点好后,送往前方,顾西靡稍微俯下身,张嘴,含住烟头,他的头发刮到林泉啸的手臂,轻微的痒意已经让林泉啸开始心颤。 淡蓝色的烟雾缭绕,顾西靡一只手背在后方,床垫低哑地发出吱呀声,猩红的火星亮着,烟灰抖落在林泉啸腹部,有点烫,可烫不过身上的人。 顾西靡仰起脖子,嘴里叼着烟,烟雾向上升腾,鼻梁,下颌,喉结,他身上这些锐利的地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更加显眼,头发,腰肢,臀?部,他身上这些柔软的地方,在忽急忽缓的颤动中更加朦胧。 丝质睡袍在林泉啸腿上流动,他看着顾西靡取下嘴里的半根烟,表情看不清,声音就跟他指间的烟一样,飘在空气中:“看够了没?”林泉啸再也忍不了,彻底直起身,让那些锐利和柔软,都在自己嘴里和手下被吞噬。 …… 林泉啸吃饱喝足,两个人身上都汗津津的,只好又去了趟浴室。 浴缸里,顾西靡靠在他的胸膛上,林泉啸抓起他的左手,端详他的纹身,手指沿着一根红线,从手臂向下游走,经过手腕的那几道凸起,他停留住,轻轻摩挲,又绕到手背的青筋上。 如果他要纹身,他会把顾西靡的脸纹在身上,不过顾西靡的美没人能画出来,林泉啸将他的脸转向自己,还是亲眼看更直观,他又吻上去。 如果顾西靡不长这样,他还会喜欢顾西靡吗? 顾西靡的回答实在太对了,如果顾西靡不长这样,那他就不是这个人,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呼吸,甚至他出生前听到的音乐,都构成了这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他。 几个小时前,他还执着于让顾西靡跟他说话,可他现在发现,话语的力量太小,通过嘴巴的一张一合,就能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实在是天方夜谭。 身体的一张一弛,紧密相连,再怎么不愿意开口,口中的喘?息依旧压抑不住,不管心要飞往哪里,双手双腿都会缠着自己,就像抱着洪流中的一根浮木。 跟顾西靡做的任何事,都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是身体交流。 同时,林泉啸也感到一种绝望,如果不通过这种方式,他就没办法确定在顾西靡的世界中,他的位置究竟在哪儿,这也很难说是一种确定,顾西靡过去抱过多少人,又丢掉过多少人,他真的不愿去想。 顾西靡推开他坐起,“很疼……” 林泉啸将手从水下拿出,扣着顾西靡的下巴,继续吻他已经红肿的嘴唇。 十五岁很好,二十三岁也不赖,只要有顾西靡。 他只想躲进顾西靡的身体里,让时间再也找不到他。 水面开始激荡,不断有水花溅出浴缸,拍在地面的瓷砖上。 …… 林泉啸将顾西靡从浴缸中抱出,用浴巾裹上,他站不稳,几乎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镜子里的人,皮肤透着红,眼皮半阖着,睫毛挂着水珠垂落下来,潮湿的发丝沾在脸上。顾西靡在床上,大致会有两个样子,时而热情似火,握着那根缰绳,时而毫无招架之力,任他驰骋,但到后面都是这样,把他当作唯一支点,整个人软在自己怀里。 林泉啸又忍不住吻他,吻他的耳廓,眼睛,嘴巴,看他想躲开却只能无力地微皱着眉,浴巾又被扒开,让他直面着自己,在洗手台做了一次。 最后将人抱出浴室时,天已经发白。 林泉啸是下午离开的,离开前,顾西靡不得不一勺勺吃下他喂的早午餐。 临近傍晚,顾西靡躺够了,起身下床,忽略一身的酸痛,走下楼,打开柜子,拿起一袋猫粮,挖了两铲在老黑的餐碗里。 听着颗粒掉进碗里的响声,他愣住,片刻后,若无其事地直起腰,猫粮先扔在地上,找出一个大号垃圾袋。 第58章 猫粮,猫砂,玩具,驱虫药,沐浴露,还有衣服,围兜,蝴蝶结,老黑不喜欢身上有东西,买回来都没什么用场,小的这些,林林总总,收拾出了三包垃圾袋,大的猫窝,猫爬架,航空箱,顾西靡分了几趟运出去。 全部清理完成,太阳已经落山,本就空旷的客厅,更显空旷,他扫视着,注意到还有哪里不对,酒架上也空了,他打开酒柜,里面一瓶酒都不剩,冰箱里也只有水果蔬菜,他闻都不会闻的绿色饮品。 第一反应是不满,很快他就释然,又不是不能再买,但有好几瓶酒是他的珍藏,一直舍不得喝,林泉啸最好有眼识珠,没给他扔了。 他上楼到房间,拿起床头的手机,林泉啸已经给他发了一长串消息,就是报备行程,上个厕所都要说一句,再加一些肚子叫了,在想他之类的话。 顾西靡翻到最下面,【你看这个像什么?】 消息下跟着张图,是朵云,茄子形状的,下面那头大点,因为是傍晚,颜色被染得有点粉。 顾西靡本来打算问酒,看他这个呆样,自己的珍藏八成是殉了,只回了他三个句号。 林泉啸回了张贱兮兮的狗子表情包。 【给你点了饭,马上就到了。】 顾西靡越来越怀疑,林泉啸觉得他没有自理能力,【下次别点了,我有自己常吃的店。】 【我知道啊,就是你常吃的。】 外卖平台也看,顾西靡按灭手机,扔在了床上。 他下了楼,门铃刚好响起。 取了饭,坐在餐桌边,没什么胃口,电视机开着,以往老黑会过来蹭蹭他的腿,只动了几筷子,顾西靡连盒带饭倒入垃圾桶,关了电视,进了工作间。 吉他,贝斯,鼓,这些声音才是真正属于他,唯一不会离开他的东西。 连续几天,进食,写歌,睡觉,抽空回林泉啸的消息,顾西靡开始厌倦,歌也写得乏善可陈,他不能忍受自己写出这些陈词滥调,删了这段时间的文件,乐谱都揉成团扔了。 四周是死气沉沉的墙壁,镜子里是毫无生机的一张脸,面对这一切,他产生不了任何情绪。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要出去。 通讯录里的人基本被林泉啸删了干净,只有乐队的,公司的,还有保洁,物业,泳池清理工这些人。 无所谓,他不需要任何人。 顾西靡打理好发型,换上衣服,挑好戒指,在项链上叠戴了一条项链,整个人焕然一新地出门。 来到过去常光顾的一家club,“new toy”隐密于北京不起眼的高楼之下,这里的一切就是在诠释着它的名字,迷幻躁动的电子合成器音乐,disco球发射出的各色光斑,映在舞池里扭动的男男女女身上,他们尽情挥洒着汗味,烟味,荷尔蒙,所有人来这里只为了忘记白天的自己,和夜晚新的自己相遇。 顾西靡没打算来这里寻欢作乐。 大部分创作者都有一个固定母题,有些人宣扬真善美,有些人只在乎情情爱爱,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追寻,顾西靡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母题,他只是将他脑子里的东西写出,可总有乐评人说他的前几张专辑哪怕风格不同,但本质都是在重复一场颓废的自我放逐。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任何可以歌颂之处,更没心思去批判,摇滚乐不是什么向上的音乐,可以肮脏堕落,也可以积极抗争,只要一切是真实发自本心的,当然,堕落的东西,更容易让他感到安全,只是这些,已激不起他的任何灵感。 他在吧台坐了会儿,手中的酒一口都没喝。 “你是顾西靡吗?”一个女生走到他身旁。 顾西靡习惯了被搭讪,但以往直接叫出他名字的人不多,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喜欢被人认出。 “不是,你认错人了。” 女生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来回比对着:“可是真的好像啊。” 顾西靡站起身,微笑道:“抱歉,我还有事……” “笑起来更像了,你就是吧?” “小李,你怎么在这儿啊?”熟悉的声音响起,闫肆不知何时出现。 女生这才抱歉离开:“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闫肆在顾西靡旁边的椅子坐下,“你怎么来这儿了?那小子不在,趁机偷腥?” 顾西靡重新落座,笑了声,“我还不至于蠢成这样,来这儿偷腥,明天的热搜,就是我的床照了。” “很无聊吧?”闫肆捞过顾西靡没动的那杯酒,送到自己嘴边,“这酒都点多少次了?请你杯新的,最近刚出的,很带劲儿。”说着,他打了个响指,招来酒保。 顾西靡没说话,目光落在舞池中,放纵的男女,摇曳的身姿,每个人都是同一个人,他想起一双绝无仅有的澄澈眼睛。 闫肆将手搭上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肩线下滑,“以前我们也这么快乐,你还记得吗?” “我该走了。”顾西靡挡开他的手,站起离开。 “顾西靡,我只是他的替代品吗?” 顾西靡顿住脚步,转过身,“你是你,他是他,除了都做过主唱外,没有任何共同点。” 闫肆的脸没在阴影中:“为什么删我微信?打算把我换了吗?” 顾西靡根本没注意到,“没有,你从群里加回来吧。” 闫肆扯出一个笑容,“那我就放心了。”调好的酒已在他手中,他朝顾西靡递去,“如果没有你,我只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驻唱,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顾西靡接过酒杯,“我没做什么,我说过,只是交换。” 闫肆端起顾西靡之间的那杯酒,和他碰杯,“好,我愿意一辈子都把我的声音给你,那就敬达马特。” 顾西靡一口下肚,这酒确实烈,胃里立刻灼烧起来,他将杯子搁在吧台上,“走了。” 闫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抿完最后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跟上。 出了酒吧门,前方的人脚步越来越飘,晃到车位处,钥匙刚摸出,便掉在地面,他向后倒去。 闫肆伸出手臂,及时揽住那截腰身,将人稳稳接住。 第59章 闫肆那会儿高中辍学,在一家朋克酒吧唱歌,那晚有人点了他一晚的歌,经理告诉他,顾客想跟他聊聊。 聊聊,这种事隔三差五就会有,长得称他心意的女的,一两句聊下来,聊得开心,就会去宾馆接着聊。 闫肆望向经理示意的那个角落,酒吧里乌烟瘴气,光线昏暗,那女的头发半长不短,他没什么兴致,他一向喜欢长头发有女人味的,不过她脸型还不错,依稀能看出长得不磕碜。 到点,闫肆下了台,朝那人走去,没走几步,他就意识到不可能是女的,女的没这么宽的肩。 也有男人找过他,这些死gay看到男人屁股就痒。 闫肆忍着不快,准备几句话打发了就走,结果那人说要找他玩乐队。 他现在一个晚上,运气好也能赚个小几百,玩乐队一个月下来能不能接到演出都说不准,几百块还得几个人分,再说,搞乐队的都是混蛋,一帮混蛋长年累月待在一起,想想就烦。 “没兴趣,你找别人吧。” 那人没再说什么,接下来几天,每晚照常来,每次都点他一晚的歌。 毕竟有钱拿,闫肆也谈不上不乐意,虽然这是家朋克酒吧,但平时点那些口水流行歌的大有人在,那人点的刚好都是他喜欢的歌,有品。 基本每晚都有女人找那人搭讪,他长得还行,看样子能出道当偶像,玩什么乐队啊,又不挣钱,不知道他想组什么风格的乐队,不对,关他屁事,看那人的衣服,还有不差钱的作风,就知道肯定是个游戏人间的二代。 那晚是情人节,那人点了首《tender》,这首闫肆不喜欢,太腻。 那人身边又坐着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两人喝着酒,有说有笑的。 为了泡妞特地点这种歌,没品。 闫肆感到一种背叛,那人之后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而且又不是gay,每天过来真是闲得蛋疼。 伴奏响起,他不情不愿地唱:“tender is the night,lying by your side……” 那晚酒吧的灯光是暧昧的粉紫色,缓缓扫在下面情侣的脸上,闫肆唱得没劲儿,目光刚好落在那人脸上,那人嘴角弯着,眼睛跟他对上,这是首很慢的情歌,大概是歌的原因,那人笑起来,时间也变慢了。 那人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下,在一片粉紫色中,冰蓝色的液体很显眼,被一只修长的手托着,送到嘴边,顺着滑动的喉结,消失不见。 “love is the greatest thing ,come on……” 口中的歌越来越恶心,闫肆唱不下去,这时,有个人冲到台上,二话没说,拳头往他脸上打。 保安拉开得及时,但闫肆脸肿了,嘴角也破了,那人还在暴怒,三个保安才拦住他。 歌是唱不成了,经理让他提前下班,以后都别来了,一出门,自己的摩托也被砸烂了。 第59章 真操//蛋。 不就是睡了他女朋友,本来就是个破公交,至于吗。 “送你去医院?” 闫肆转头,看到那个男人,又把头转了回来,破碎的镜子里,是他惨不忍睹的脸,他朝地面吐了口血沫,“我上次去那种地方,还是刚出生那会儿。” 他试着打了几次火,摩托车完全没反应,那人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走,他胸腔中冒出一团火,一脚踹翻了摩托:“你吃饱了撑的?干嘛老跟着我?” “我不是第一天就说了,想要你的声音。” 闫肆冒出个念头,他的声音不就很好听,怎么不自己当主唱?再一想,这念头可真恶心。 “你有病吧?滚开!别跟着我!”他抬腿就走。 这个点公交地铁都停了,打车太远,得小一百,可走回去腿得断,闫肆烦躁中,一辆跑车停在他前方。 他走过去,车窗正好落下,又是那张脸,朝他扬了扬下巴,“上车,送你。” 算了,有便宜不占是傻逼,闫肆上了车。 路上,顾西靡在一家药店前停了会儿。 车上的香薰很好闻,风一直把那个味道吹向闫肆这边,他以前开摩托都带着头盔,但吹进跑车里的风,绝对跟那时候不一样,他看到的北京也完全不同。 闫肆住在郊区的村里,一路上,两人没说几句话,他只知道那人叫顾西靡,开着保时捷,但想组一个摇滚乐队。 到达住处,已经差不多是深夜。 破破烂烂的屋子,不到二十平,顾西靡四处打量着,他这种精致到头发丝的人,跟这个地方都不像在一个图层里。 “怎么?少爷没见过茅坑大的地儿还能住人?” “我住过。”顾西靡拿开床上的烟灰缸,看起来想坐下,又没坐,“这附近没学校,每天上学赶路不累吗?” 闫肆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在暖黄的白炽灯下,在周遭的杂乱里,他就像掉进煤灰里的一颗钻石。 单纯用帅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人,闫肆没文化,想不出别的词,脑中只蹦出个“漂亮”,他从不用这个词形容男人,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摸烟。“早就不上了。” “你多大了?” “反正成年了。” “我有段时间也没上学。”顾西靡还是坐在了他的床上,“可久了还是发现,有些路,人就是绕不开。” 闫肆嗤笑了声,烟从口中喷出,“说得倒轻巧,你这种人上不上学,手里不都是大把钞票?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兴致来了就组个乐队玩玩?” “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玩?” 顾西靡说这话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动作,只是略微仰着头,但眼尾带着钩一样,眨了下眼,那钩子的线就“嗖”地放了下来,直直勾到闫肆的心里,他脑中响起那首腻得发慌的歌,时间又变慢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顾西靡已经站起,“手机号写在了药盒上。”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记得擦药,做我的主唱,脸也很重要。” 闫肆回过神,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恼意,他还没同意,那人凭什么就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他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揪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还有很淡的香薰味。 他烦得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睡到傍晚,他打算起来找新工作,一出门,砖头路上停着辆崭新的红黑相间的奥古斯塔。 这车太帅了,他的心狂跳。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毛头小子,第一次给心爱的姑娘发消息,摁按键的手抖个不停,半天都没把消息发出去。 最后他只发了这样一条:【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对面回的简单:【只是交换。】 就这样,他在对顾西靡几乎一无所知,话都没讲过几句的情况下,加入了他的乐队。 从那之后,他的人生中没有一天是要考虑钱的。 他的生命中不再只有摔碎的酒瓶,挨不完的拳头,还不完的债务。 灯光,摇滚乐,顾西靡,构成了他新的生命。 闫肆很快就发现,顾西靡是这样一种人,他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爱上他,但他不会爱任何人。 顾西靡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车上,紧抱着他的腰,大声呼喊,第二天,继续跟不同的女人或者男人厮混,一辆奥古斯塔算不了什么,他都能把自己的保时捷送出去,那个招人嫌的女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到处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顾西靡睡了一晚。 这没什么,他是直男,他又不想睡顾西靡,况且顾西靡也不可能一直坐摩托车后座。 对顾西靡来说,人生就跟游乐场一样,长成那样,当乞丐都会有无数人抢着要把他带回家供起来,更别提他还有钱,他想要什么,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再困难点,就是多加一个笑容。 这么轻而易举的人生,可他写的歌,要么混乱不安要么阴冷压抑,这个世界有亏待顾西靡吗?闫肆看不出来,但唱着顾西靡的歌,那些根植于旋律中的绝望,恐惧,痛苦,就像是从他自己内心流出来的一样。 习惯黑暗的人,总会认出自己的同类,顾西靡一定是这样认出他的。 顾西靡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只不过更受上天眷顾。 如果不是,那顾西靡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音乐? 要么他是一个骗子,要么他是一个天才,或者两者都是。 闫肆想找到答案,没日没夜地观察顾西靡,他的笑容,挑眉的幅度,撩头发的动作,穿的衣服,戴的项链戒指,每一个带去酒店的人。 闫肆曾经试过留长发,但脸型不适合加上受不了尴尬期就放弃了。 每隔一段时间,顾西靡都会消失,但在闫肆的脑海中,这个人没有一刻不在。顾西靡丢了的拨片,吸过的烟头,他收藏了好几罐,顾西靡给他买的“邦迪”盒子,他留到今天,上面的字迹早就被他磨褪色了。 他得了癔症似的想知道,成为顾西靡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天晚上,乐队在一家酒吧小聚,顾西靡比往常兴奋,说的话上下没有任何关联,不断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其他两人都喝趴下了,他始终滔滔不绝。 那时候他染着一头金发,酒吧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在他的眼睫处投下阴影,眼睛忽闪,神采飞扬的,被他这么看着,就像他的喜悦是因为自己,自己是他很重要的人,闫肆舍不得移开眼睛,但又不敢长时间直视,只能眼神游移,掠过他的耳圈,鼻尖,嘴唇。 突然桌旁晃过几个男人,头发很长,平时在这家酒吧混迹的,大多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写诗的玩乐队的无业游民,那几个人看装束像是搞金属的。 其中一个人走过,又回来,盯着顾西靡看了会儿,指着他:“诶?你是不是林泉啸那小子的……” 顾西靡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又有一个人说:“是啊,就是他妈……”那人把另一个人拉到旁边,靠着他的耳朵,两人说着嘿嘿笑起来。 闫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顾西靡已经举着拳头,朝一人脸上砸去。 两人扭打成一团,身旁的人废了好大劲,才将两人分开。 顾西靡脸颊肿了一块,挣开闫肆的手,整个人掉在座位上,然后倒在桌上,一动不动。 闫肆以为他醉倒了,可他眼睛还睁着,呆滞地说了句:“我要回家。” 那是闫肆唯一一次去顾西靡的家,跟他想得差不多,有钱人的大别墅。 他把顾西靡扶到沙发上,接着去冰箱找冰块,准备给他敷下伤口。 全是饮品的冰箱,突兀地出现了块巧克力,闫肆拿起,正反看了看,生产日期竟然是四年前。 没来得及细想,巧克力被一把夺走,顾西靡站都站不稳,晃荡了几步,嘴里大喊着:“你干什么?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闫肆还是头一次见顾西靡这么失态,他愣愣地发问:“那你妈妈呢?” 顾西靡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闫肆彻底蒙了,顾西靡的脸上时常是轻佻的,漫不经心的,偶尔是极端的冷淡疏远或者热情亢奋,但眼泪是什么?他从没见过,然后他发现自己硬了。 幸好顾西靡醉了,应该没注意到。 怎么回事,想想也差不多清楚了,闫肆从没安慰过人,也不知道方式对不对,就说:“我都没见过我妈,我出生没几个月她就跑了。” “你走吧。”顾西靡说。 闫肆反应还没下去,站着没动。 “走啊!”顾西靡指着大门,冲他喊道。 他这个样子,红着眼睛,愤怒又悲伤,其实比以往都漂亮,也没那么遥远,闫肆挺想留下来看个够,但他还是走了,因为他必须顺着顾西靡,他太需要顾西靡。 不过他们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他离顾西靡更近了一步。 第60章 可那晚以后,顾西靡不再跟他两个人单独出去喝酒,除了音乐方面的事,很少会跟他聊别的,他发的信息,更是收不到回音。 闫肆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一个没心肝的男人。 顾西靡当然也没错,闫肆爱的就是顾西靡片叶不沾身的冷漠样。 他是这么爱顾西靡,爱顾西靡的一切,就连顾西靡的不爱他,他都深深爱着。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顾西靡。 只要灯光亮起,顾西靡站在他的身后,他唱着顾西靡的歌,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顾西靡的人,没人比他更了解顾西靡。 花看上去再怎么诱人芬芳,一旦树的根是腐烂的,就注定结不了果。 顾西靡的心中不可能有爱,但他相信在舞台上的那几个小时里,顾西靡一定是爱他的。 直到林泉啸这个人的出现。 一开始,他觉得林泉啸跟他差不多,可他能住在顾西靡家,跟顾西靡出来散步,把他的手搭在顾西靡肩膀上,蹭着顾西靡的头撒娇,像条狗一样,真恶心。 闫肆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又撕碎过好几次,他告诉自己,顾西靡很快就会把那家伙踹了,可顾西靡跟他谈起了恋爱。 林泉啸比他强在哪儿,那家伙凭什么? 哪怕他知道顾西靡不可能会爱那个家伙,可看到他站在顾西靡旁边,顾西靡身上的光都会黯淡几分,变得跟那些俗人一样,无聊会让顾西靡变成所有人。 彻底的堕落就是彻底的纯洁,他不允许任何人污染顾西靡的纯洁性,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顾西靡。 闫肆抚摸着顾西靡的脸,一颗颗解开了顾西靡的扣子,顾西靡的身体也很漂亮,哪怕是一具男人的身体,肌肉匀称,线条流畅。 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从腹肌向上。 顾西靡跟那个家伙是谁上谁,那个家伙看过顾西靡哭的样子吗,他注意到顾西靡身上有颗痣,而且有痣的那边比另一边肿点。 他的眼神顿时就暗了下来。 他拿起照相机,一只手依旧在顾西靡身上,另一只手按下快门。 第60章 顾西靡睁开眼睛,头隐隐作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陌生的天花板,和过去相似的无数个早晨,他僵硬地将头转向旁边,松了口气,没有人。 他摸向裤兜,掏出手机,早上九点多,林泉啸依旧发了一长串消息,他一条条滑过,没什么反常的内容,给他回了个“早安”。 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他又把手机举起,逐条回复林泉啸那些让人无法回复的消息。 打字的过程中,他分心想着昨晚的事,他的酒量,再烈的酒,也不至于一杯就倒,但衣服还穿着,身体也没任何不适。 为什么? 这些年,他的生活中有过不少人,那些人要的无非就是金钱,一次满足的x爱,闫肆要的也大差不差,总之不会是更深层次的东西,就算是,他也不在乎。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变成了数字上的问题,吃药是一个数字,没人陪是一个数字,死亡是另一种数字,跟林泉啸会离开他,属于同一种。 这个点,林泉啸应该在彩排,如果换作平时,一大串消息早就发来了。 回完消息,顾西靡通过了闫肆的好友申请,发送:【想要什么直说。】 等了两分钟,没收到回复,他没心思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除了生死,还能有什么大事,甚至生死,也就跟瓜果成熟落地一样自然,世事如常,再也没什么新鲜事。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离开了酒店。 开车回到家, 别墅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哪怕只是多年前见过寥寥几次,林泉啸样貌也更像林朔,但还是能从蒋琴的脸上找到几分熟悉之处。 “阿姨,好久不见。”顾西靡打开了大门,“您请进。” “不用在这假惺惺,我找你就一件事。”蒋琴挎着包,站着没动。 “外面这日头挺大,您还是先进去坐下吧,我给您泡杯茶。” 这鬼天气也确实,蒋琴一大早赶飞机过来,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不到,还是阴影处,照样汗直冒,妆都快花了。 她冷哼了声,撞开顾西靡的肩膀,走进屋内,四处环顾着,她是做珠宝生意的,对瓷器也有研究,手边的台子上有件造型别致的瓷瓶,职业病犯了,她顺手拿起,细细端详。 “阿姨喜欢的话,可以带走。” 蒋琴一惊,手中的瓶子滑落,碎裂在地上。 “阿姨小心。”顾西靡忙将手中的茶杯支在茶几上,找来扫把簸箕,蒋琴还愣在原地,顾西靡对她说:“阿姨,您先坐下喝杯茶吧,我来收拾就行。” 蒋琴粗略地估了下价格,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顾西靡蹲下身,一片片捡起那些碎片,他的头发垂落着,挡在脸前,莫名让蒋琴想起林朔,心中的些许愧疚荡然无存,她将茶杯搁下,“这可怪不了我,谁让你走路没声。” 顾西靡抬起头,“是我不对,吓着阿姨了。” 蒋琴看到他那双眼睛,跟那个狐狸精一模一样,心中更加来火,她坐不住,站了起来,“我来就是想问你,你能不能放过阿啸?你们母子就非得逮着我一个人祸害?” 顾西靡站起,继续用扫把清理地上的碎屑。 “您没必要专门来这一趟,阿啸腻了自然就会离开我。” “他从小到大都这个倔脾气,只要他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等他腻了?你不如说等我死了。”蒋琴说,“我们就是普通人家,阿啸能有今天,我和他付出了多少,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根本想象不到,你要什么人没有?非得毁了他你才满意?” “这件事的决定权在阿啸手上,抱歉,阿姨。” “本来想心平气和地跟你谈,结果你给脸不要脸,你们母子,真是婊子配出来的货,一窝子的下贱,没有男人活不下是吧?你比她更贱,好歹她还是个女人,你一个男人,整天撅着屁股找男人,不觉得自己恶心吗?你这种人就是变态精神病!阿啸以前多正常,都是被你带坏了!” 顾西靡握紧扫把的顶端,掌心抵着柄头,“过去的事,是她对不起您在先,这点我无话可说,她已经安息很久了,您要骂我可以,别带上她,也给自己积点口德。” “你……”蒋琴一口气噎在胸口。 “如果没有别的话要讲,阿姨还是请回吧,省得让我这种人,脏了您的眼。” “呸!”蒋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这破地方,谁稀罕待?阿啸靠自己,照样能买下!” 门合上,一声巨响。 顾西靡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并没有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一早上没喝水,他有些口渴,拉开冰箱门,随手拿出一瓶水,咽下几大口,他看着簸箕里的碎片,想到还好老黑不在了,不然这么细碎的瓷屑,踩上去一定很难清理。 他关上冰箱门,准备打开电视,脑子里想的是走向沙发,走向沙发的路,跟踩在刀子上一样,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赤脚站在地面,那处的碎屑没彻底清理干净。 尖锐的疼痛只是一瞬间, 紧接着是麻木,他走动起来,又有了痛感,围着客厅走一圈,再上楼逛一圈,等回到楼下,又是麻木。 他将目光投在簸箕里的碎片上,比刀片厚很多,留下的疤会很难看,纹身也遮不住,想到林泉啸的眼泪会滴在那么丑的疤上,他收回了目光,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泉啸的对话框,林泉啸还没回消息。 他大概知道林泉啸每天的心情了,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夏天到来后,阳光一直很好,可是照不到他,他的太阳在一千公里以外的地方。 为什么每次都得是林泉啸找他?面对他这样的人,林泉啸也会累吧。 不就是一千公里,开车过去,一天也差不多到了。 太阳炽烈得晃眼,照在柏油路上,往远处望去,能看到路上浮着一滩水,那滩水就跟吊在驴头上的胡萝卜似的,一直和车子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 不过他要找的人,不会是海市蜃楼,是真正的绿洲。 开了许久,还没出北京,顾西靡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越来越握不住方向盘,后面的车喇叭响了好几声,他才看到绿灯亮起。 他想自己该进食了,在一处路边停了车。 随便进了一家店,做家常菜的,按自己的口味点了几道菜,价格很便宜,三道菜二十不到,汤和饭还是免费的。 店里装修没多讲究,但生意不错,哪怕接近一点,一半的座位都有人,这些人多是中年人,有的已经头发花白,怪不得他刚才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看。 “小伙子,你做什么工作的?外面那车真洋气。”旁边一桌的大爷和他攀谈起来。 第61章 说自己是玩乐队的,听着应该跟不务正业差不多,顾西靡索性就说:“没工作,车也不是自己的。” 大爷看他模样不错,好好一个大小伙子留这么长的头发,还不工作,开别人的车,八成不是个正经人。 “我像这么大的时候,家庭条件差,也没念过几年书,出来只能在工地上干活,这一干,就是小半辈子,总算供出了个大学生,现在老了,工地不要了,可儿子还得结婚啊……” 顾西靡边吃饭,边听着大爷辛勤的一生,不知不觉,碗中已经见底。 大爷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光吃青春饭,吃不了几年的,你现在还年轻,从头再来也不迟。” 顾西靡点头,“您说的是,我以前真不是个东西。” 大爷又劝了他几句,最后拍拍顾西靡的肩膀,“你人这么结实,到哪儿都能站稳,小伙子,上路吧。” 说来也怪,顾西靡一向反感长辈对小辈这种自以为是的说教,可刚才他没有任何不适,还感受到了些许鼓舞。 过去顾伯山会给他灌输一些成功学,社达观点,何渺去世后,顾伯山再也没对他说过这些,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在他考上大学后,还给他分了点股份,几套房产。 他无所谓顾伯山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既然给了,他自然照单全收,比起别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离开了钱是真的活不下去。 走向自己的车,电光火石间,一辆电动车从他前方窜过,车身不稳,轰然倒下,后箱中的外卖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顾西靡快步上前,扶起摔倒的外卖员,“你没事吧?伤到哪没有?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外卖员没回话,只看向顾西靡的车,脸色骤然剧变,车身多了很长一道划痕,几乎贯穿大半个车门,他一把抓住顾西靡的手:“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这一单要超时了,我闺女刚高考完,我……”他越说越急,黑红的脸上滚下大颗汗珠,声音哽咽起来,“实在对不住,我还要给闺女交学费……求你……” 顾西靡的手腕被紧紧拽住,那人的手心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烫,眼见他要磕头,顾西靡寓言立马扶起他的肩膀,“你不用担心,车有保险,你能给我个手机号吗?” 外卖员起身,浑浊的眼睛里已经积满了泪水,还在重复之前的话,“真是对不住,我要给我女儿交学费,实在拿不出钱……” “不用你出,你还能站起来吗?” 外卖员听了这话,才松开顾西靡的手,“我人不要紧,这钱真不用我出?”跟顾西靡确认了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 双方确认无事后,外卖员看着那辆宾利消失,心里松了一口气,看到一地狼藉,又叹了一口气,手机里突然跳出来一条转账消息。 路上,顾西靡的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停车,想吐又吐不出。 他自以为很熟悉绝望,但从没见过这么简单直接的绝望,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那么虚假,做作。 他是由金钱堆成的假人,如果没有钱,他还算什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可以一个人待在家里,但出门的话,必须得有人陪着,随便是谁,只要是个人,人群,高楼,道路,灰尘,灯光,噪音,只要他一个人在外面,这些都会吞没他,他身边必须站着一个人,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后来克服了这个障碍,是因为身边站着谁都没用,也因为总是能在外面看到那一张脸。 看到那张脸,他会想起最难忘的生日,生命中的夏天,顾西靡到底是谁。 油门踩到底,脚底一阵阵刺痛,脸上的眼泪止不住,车里响着少年清亮高亢的歌声。 凌晨,顾西靡到达林泉啸在的酒店,或许演唱会前一天太忙,林泉啸一天都没回他消息,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答,担心影响他休息,直接倚着门,坐在了地上。 实在太累,他很快合上了眼。 “醒醒,醒醒,你怎么在这儿啊?” 顾西靡是被摇醒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小周的脸,他还迷糊着,但下意识发问:“阿啸醒了吗?” “昨天彩排完,他突然说要先回北京一趟,他不是去找你了吗?” 第61章 工作人员联系不上林泉啸,王涛将小周骂了个狗血淋头,责问他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第二天才说,蒋琴一觉睡醒,从北京赶来,得知林泉啸失踪了,看到顾西靡在这儿,又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打电话的,找人的,骂人的,一帮人乱成一锅粥。 顾西靡靠墙站在角落,看着团团转的众人,一支支抽着烟。 林泉啸虽说做事冲动,但还是分得清轻重的,绝不会在演唱会当天玩消失,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林泉啸会回来。 下午两三点,林泉啸推开酒店房间的门,一屋子的人顿时长舒了口气。 王涛说:“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考虑报警了。” 蒋琴急忙上前,“你去哪儿了?” 林泉啸脸色阴沉得可怕,在房间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角落的人身上,二话没说,快步走过去,拉着顾西靡的手就往外走。 “阿啸!你还要去哪儿?”蒋琴挡在门口,“演唱会马上开始了,你又要发什么疯?为了这个贱种,你什么都不管了是吧?” “对!你让开!”林泉啸的声音爆发出来。 顾西靡回握着他的手,“阿啸,别这样。” “你闭嘴!”林泉啸冲他喊道,对上他的眼睛,立刻把头偏过去,咬了咬牙,“你先别跟我说话。” 一大帮人在后面看戏,蒋琴颜面无存,一阵怒火攻心:“林泉啸,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你要敢跳,我下一个就跳,把命赔给你!” “你……”蒋琴整个人踉跄着扶住门框,胸口窒闷得说不出话。 林泉啸直接撞开蒋琴的肩膀,拉着顾西靡走出门。 电梯里,两人没戴口罩,几个路人一进电梯,眼睛都是陡然睁大,看着林泉啸浑身的煞气,想搭话又不敢,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一直往他们这个方向瞄,还有个人举起了手机,顾西靡想抽出手,林泉啸死死握着。 到达地下停车场,进了车里,顾西靡才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林泉啸开车驶出停车场,在一条大道上直开,对顾西靡的问题充耳不闻,手背上青筋凸起,关节处红肿着,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顾西靡心一沉,在他身上细细巡视了一圈,没发现伤口。 “你回北京干什么了?” “你这几天都干什么了?”林泉啸刻意收敛着声音,但能听出是在压抑怒气。 “有什么事就直说。” 林泉啸猛地砸了下方向盘,车喇叭刺耳,“你对我直说过吗?那你说,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以前求你都不来!” 顾西靡吸一口气,“那我是来错了。” “你没错,难道错的是我?”红灯亮起,林泉啸一脚踩下刹车,头转向顾西靡,“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这几天,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你到底在凶什么?” 林泉啸看他一脸置身事外的无辜样,又砸了下方向盘,“你他妈别问我了!我只想你老实回答,有这么难吗?” 在喇叭声的掩盖下,林泉啸的声音变得模糊,后面一句,顾西靡没听清,不过林泉啸会因为什么事暴跳如雷,根据过往的经验,他也能猜到。 “我什么都没做。”见林泉啸不说话,顾西靡又补了句,“相信我,阿啸。” 林泉啸一看他的眼睛就会心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判断力,他把视线投向车窗外,“你让我相信你?好,我北京演唱会前一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顾西靡垂下目光,他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虽然这时候不应该考虑这个,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开始想,如果现在能洗个澡,换身衣服该多好,他觉得身上好脏。 后面的车开始滴喇叭,林泉啸继续开车。 顾西靡看着车窗外后退的建筑,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他会以为自己还在北京,这些钢筋水泥铸成的都市丛林,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 为什么要过来呢?一定是又发病了。 “说不出口吗?你能做,为什么不能说?” “我在跟一个很sāo的零上床,他一直叫着我的名字,chun得特别好听,腰动得……” “顾西靡!” 顾西靡笑了,“你不是想听吗?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癖好。” 林泉啸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话语,嗓子眼梗住,一股酸涩直冲鼻腔,“所以是真的?” “你不是有答案了,为什么还问我?”顾西靡平淡说道。 当然是因为林泉啸不愿意相信,照片没有拍到脸,从脖子往下,长发散在颈侧,那具身体的每一寸,他都触摸亲吻过无数次,怎么可能认不出,更何况照片里那只手压着身下人的胸膛,指缝间的皮肤上,缀着一颗他再熟悉不过的痣。 第62章 他本来是想把闫肆的手剁了,可去的急,手边没刀,只是掰断了,但完全不解气,想到顾西靡跟闫肆躺在一张床上,他就想杀人,过去那些数不清的恶心事,他都不计较了,顾西靡怎么能这样对他?还偏偏是闫肆? “你床上一天没有人就活不下去吗?” “是啊,一天没跟人上床,我从里到外都快枯死了。” 安全带“啪嗒”一声解开,顾西靡脱下了自己上衣,林泉啸朝旁边看去,方向盘差点打滑,“你想干嘛?” 顾西靡解开皮带,拉下裤链,路上车子不少,哪怕车子做了防窥,但挡风玻璃的膜必须保持一定的透光度,并不是完全看不见,林泉啸边关注着前方,边瞄着顾西靡,眼见他已经脱光,说什么都没用,只好将车拐进岔道。 这条路的车少了很多,顾西靡的身体已经靠了过来,林泉啸目不斜视:“你别想靠这个蒙混过去,这事儿我们还没完。” “你想多了,我就是快死了,随便找个人做。” 林泉啸的拉链被拉下,顾西靡的手很凉,握得他一颤,顾西靡一条手臂环绕着他,挂在他身上,舌?尖灵活地在他耳边游走,整个人就像条蛇,将他缠绕住。 林泉啸开不了车,又拐进一条小路,周边都是田地,停了车,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将顾西靡捞进自己怀中,坐在自己腿上,面前是那颗痣,他发狠地咬上去,两只手掐着那把窄腰,不断地起落。 全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喘,谁都不服输似的,在比谁的腰动得快,林泉啸开出还是公司的保姆车,那么大的车,在两人的耐力赛中,不堪重负地摇晃。 …… 结束后,还是保持着相同的姿势,顾西靡趴在林泉啸肩膀上。 就像往常那样,林泉啸的手来回穿过他的发丝,抚摸他的背部,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底线,他都没亲顾西靡。 顾西靡缓了会儿,就抬起身体,翻到了副驾上。 出来的那一瞬间,水声淋漓的,林泉啸听得脸红,不管多少次,他都这样。 闫肆也是……操!他又忍不住砸向方向盘,不行,他要回北京,把闫肆杀了! “演唱会不去了?”顾西靡抽出纸巾,清理着自己。 林泉啸心中早就没什么演唱会,机械化的巡演模式,同样的歌曲,差不多的欢呼,唤不起他一点激情。 他看到旁边,顾西靡的腿分开着,手指的动作一清二楚,他的脸更烫,要是再起反应,那自己真够贱的,车里都是他们的味道,他转过头,降了点车窗。 外面是大片的晚霞,红的是燥期时的顾西靡,粉的是顾西靡身上的颜色,蓝的是顾西靡的心,一吹就散的薄云是顾西靡,将落未落的夕阳是顾西靡,整片天空都是顾西靡。 林泉啸开始恨自己,果真毫无底线,来了一炮,就快把那件事忘在脑后,他更恨顾西靡,把他变成了这种人。 “你会来看我的演唱会吗?” “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什么?” “我爸每次晚上不回家,第二天都会想着法儿哄我妈开心。” “那你现在开心了吗?” “你根本不在乎,你连骗我都懒得骗。”林泉啸又在心里鄙视自己,他的眼眶发酸:“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 顾西靡堵住了他的嘴,在他嘴唇上蹭了两下,“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什么都没做。” 林泉啸已经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甚至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过去他一直不理解蒋琴为什么死活不肯离婚,换在自己身上,他也并没有强多少。 手机震动声响起,顾西靡接起电话:“喂,越姐……我不在北京,怎么了……什么?那他情况怎么样……好,我马上回去。” 林泉啸听到“回去”,立刻说:“你不是说要去我的……” “你对闫肆做了什么?” “什么?”林泉啸消下去的怒气蹭地窜上来,“你关心他?” 顾西靡沉了一口气,关越电话里说,闫肆进了icu,一只手断了,三颗牙崩了,整张脸更是惨不忍睹。 “我接下来还有演出,他是我的主唱……” “那我呢?我是什么?” 第62章 顾西靡没说话,拿起搭在车椅背的上衣,套过头顶。 林泉啸见他不回应,一把捞过那条黑色内裤,藏在背后,“说话啊,我是什么?” “你还想是什么?”顾西靡眉心拧起,“我累了,回去吧。” “回哪儿?去找闫肆吗?” “你知不知道凭他现在受的伤,足够可以让你吃牢饭?” 还说什么都没做,这么关心那个混蛋,林泉啸真的很想相信顾西靡,可他这个态度,傻子才会信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怒火越烧越旺,“那又怎么了?我早就想揍他了,以后我照样见他一次,揍他一次!”林泉啸将顾西靡的内裤扔出了窗外,伸手去拿他的裤子,“你哪儿都别想去,你又不是医生,找他干什么?你不在他又不会死!” 顾西靡真心觉得累,“林泉啸,你闹够了没有?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你吗?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别人?为了这种无聊的事,你还要跟我吵多少次?” 顾西靡看他的眼神里写着失望,林泉啸顿时慌了,委屈汹涌而来:“我要真的只顾自己,这几场我早就不唱了,我每天想的,都是和你在一起,你有想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秒……”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你到底还想怎样?”顾西靡厉声打断,林泉啸被吼得一愣。 顾西靡静默了会儿,眼中只剩下疲惫,语气沉下来:“我这个人就这么多,你不能指望一条沟泛滥成一片海,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他转过去,去拉车门,“裤子你扔了吧,我的身体又不值钱,谁爱看就看。” 林泉啸急忙拽住顾西靡,“你什么意思?什么不值钱?它是我的,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 顾西靡又不说话,林泉啸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可他生哪门子气,该生气的是自己才对,就因为他打了闫肆? 他把裤子扔给了顾西靡,委屈得无以复加:“他比我更重要吗?你竟然为了他吼我……”说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顾西靡看着他,片刻,叹了口气,系好安全带。 “好,你想干什么?想去哪儿?什么都别管了,走吧。” 过去八年,林泉啸一门心思只想着追上顾西靡,他要的只是顾西靡的注视加上一点爱,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不给他?什么一条沟,顾西靡对他的爱,顶多就是一个小水洼。 他一直坚信努力就会有回报,他的人生也证明了这一点,可顾西靡究竟为什么不爱他?他已经分不清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什么,顾西靡不爱他这件事,还是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无论他跑得多快,站得多高,都远远够不上的东西。 车子重新发动,没有目的地开着,太阳已经掉了下去,那些暖色调的晚霞也燃烧殆尽,只有蓝色,不同深浅的蓝,层层叠叠,布满整片天空,和他的心。 该去哪儿?本来有顾西靡,去哪儿都无所谓,可现在去哪儿,都解决不了他当下的迷惘。 他看见顾西靡的手肘撑在车窗边,风吹着他的头发,广阔的天空和朦胧的光线似乎都是为他而生,脸被遮挡住,也能衬得人不可方物,顾西靡永远这样,美得那么若无其事,风只能吹动他的头发,但凌乱的始终是自己的心。 林泉啸开着车,思来想去,还是绕路回头,“你今天不能走,你走了,我就……”他能做什么呢?大吵一架,让顾西靡厌烦?再跟顾西靡打一炮,结束后又当作什么事都没有?他第一次觉得累,真的好累。 “放心,我不走。” 车子开得不远,路上,林泉啸重新给顾西靡买了条内裤,到了场地,王涛见他回来,没怎么唠叨他,蒋琴大概是对他这个儿子彻底心凉了,也没话说,妆造花了两个小时,演唱会准时进行。 林泉啸站在台上,饱满的热情没有,他也装不出,粉丝热情不变,应援声一波接一波。 流行偶像向粉丝兜售的是浪漫,梦想,青春,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只是通往顾西靡的一条路,他的浪漫梦想青春从未寄托在这上面,他心中哑着一团火,只有泼上摇滚乐这桶油,才能让它重新燃起。 他渴望的是那些奋不顾身,热泪盈眶,哪怕七老八十,皮肤松垮,也敢袒露胸膛,没有章法,不顾任何眼光地舞动跳跃,活在舞台,也死在舞台上的狂热和冲动。 而不是画着精致的妆容,像个提线木偶,唱着这些没有情感,也用不上什么技巧,只是千篇一律“好听”的歌。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唱的东西,顾西靡肯定能看出来,所以才不愿意看他的演出,所以才那么在乎闫肆。 可他也能唱顾西靡的歌,他能唱得比闫肆更好,他要顾西靡站在他身后,跟他呼吸着同一个舞台上灼热的空气,共享万千人的呐喊,但眼睛只能落在他的身上。 第63章 至于偶像产业,他没有不满,甚至是感激的,选秀中途被公司看中后,他就知道所有的支持都不是单纯出于对他唱歌的认可,所有的热度都是人为可操控的。 其实有实力又努力的人很多,被埋没的也大有人在,他比别人多的可能只是一份运气。 他已经看透了这些,再也不想从中获得任何赞扬和荣耀,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如果这条路,不能让他通往顾西靡,开满再多的鲜花也是死路。 “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有件事,我本来打算收官站再告诉你们,但我实在没办法再继续隐瞒下去,这样也对你们不公平。” 林泉啸摘下了耳返,台下的粉丝躁动起来,他看到前排的蒋琴脸色很难看,对他摇着头。 “如果你们接受不了真实的我,就把爱留给自己和家人吧。” 舞台边,王涛疯狂朝他打着手势,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淹没在粉丝的嘈杂声中。 顾西靡这时候在后台,事后肯定又得跟他吵,不过,管他的。 林泉啸盯着前方的镜头,“我和……”话筒骤然失声,他的话卡在中途。 王涛焦急地朝他直招手,看嘴型,是在说“下来”。 舞台边喷涌出烟雾,彩带和亮片从高处纷扬散落,林泉啸扔了话筒,一个助跑,跳下舞台,稳稳撑地降落,说实话,他太怀念这种感觉了,如果有人接着更好。 在一片惊呼声中,他的嘴角扬起,面前是内场的粉丝,粉丝看他下来,都纷纷站起,最前排的甚至越过前面的隔离带,后面的跟上,朝他涌来,保安根本拦不住。 林泉啸被层层围在中间,四周都是举着手机的粉丝。 “阿啸你想说什么呀?”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支持!” “对!我们永远爱你!” 尽管粉丝现在很热烈,但对她们来说,这肯定不算一个好消息。 林泉啸顾不了那么多,他现在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是顾西靡的果儿。” 粉丝顿时鸦雀无声,有人弱弱地问:“什么是果儿?” 说出去的感觉太爽了,顾西靡不肯承认是他男朋友,那他说得也没错,林泉啸浑身通畅,还没发泄够,朝整个场内,用尽全力喊道:“我是顾西靡的果儿!” 第63章 蒋琴突发急性高血压,当场在座位上气晕过去,被抬上了急救车。 林泉啸被一圈保安护送走后,马不停蹄赶去医院,顾西靡跟他一道来的,路上没跟他讲一句话。 病房里,蒋琴脸色憔悴,挂着点滴,林泉啸站在病床边,母子俩相对无言,蒋琴是骂不动了,林泉啸是无话可说,蒋琴死活都接受不了的话,那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护士来拔针,提醒让病人早些休息,林泉啸才开口:“妈,那你好好休息,我都这么大了,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你就少操心吧。” 蒋琴别过脸去,“你滚吧,你心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妈。” 林泉啸替她掖了掖被角,“行,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出了病房,顾西靡从长椅上站起,“阿姨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了。” 顾西靡本来就白,医院白墙和灯光,让他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林泉啸下意识握他的手,“你没事吧?”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顾西靡抽出手,“没事。” 林泉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直接追上,只是跟在后面,走廊很漫长,四周都是不幸的气息,这条路横看竖看,还是条死路。 “我妈迟早得接受的。”林泉啸说道,更多是给自己听。 顾西靡没回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电梯,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泉啸目视着前方,门上是模糊的顾西靡。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考虑了很久,只是提前做了而已。” “你做事还需要解释吗?” 林泉啸数着不断变小的数字,“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 “我还需要理解果儿?” 本来是自己说的呕气话,从顾西靡嘴里说出来,林泉啸却气得想吐血,“那我和你那些果儿有什么区别?对你来说,我不也就是个陪睡的?” 他紧紧盯着旁边人,心里急得要冒火星,不是,快说不是! 顾西靡总算转过头来,林泉啸眼珠子一亮,等了几秒,随着电梯的下降,只看到顾西靡眼睛冷了下去。 电梯门一打开,顾西靡率先走出,带起的风吹着发尾向后飘扬,留下林泉啸,和一句话:“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林泉啸怔着没动,电梯门合上,顾西靡在逐渐缩窄的门缝里变远,等到门再次开启,外面只有几张陌生的脸,朝他投来惊疑的目光,他才僵硬地挪动脚步。 车里,王涛和小周都在,碍于林泉啸他妈刚进医院,王涛不好把话说得难听,他叹了口气,“你何必要做到这种程度?本来粉丝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这样一搞,伤了多少粉丝的心?” 从演唱会到现在,林泉啸还没看过微博,不用看也能知道,上面早就炸开了锅。 【代入粉丝得心梗,前一秒还在为他尖叫,后一秒直接被背刺成同妻。】 【他粉丝脾气真好,如果是我,手机直接拍他脸上。】 【srds还挺勇,本来对他观感一般,现在反而有点路转粉了。】 【同,朋克不就是这样,爱谁谁,总算干了件符合人设的事。】 …… 粉丝的反应也两极分化严重,一边是一大波脱粉回踩的,相关的tag里,都是连夜撕周边,碎专辑的图片视频,另一边则是cp粉敲锣打鼓过大年,直接搞起了转发抽奖庆祝。 林泉啸过去不在意这些,现在更不在意,“我只是告诉她们真相,欺骗就不是伤害了吗?” “那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这么多年的……” “那就从头开始。” 王涛阅人无数,当初看上的就是林泉啸身上这股劲儿,娱乐圈少有,外面也找不出几个,签下他没多久,他就知道自己押中宝了,可没想到,害了林泉啸的,也是这股劲儿。 从头开始,说得倒轻巧,这一行没人捧就是寸步难行,王涛无奈摇头。 顾西靡离开了医院,开了一千多公里的车,又来到另一家医院。 闫肆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石膏,半边的脸肿得很高,脸上青紫斑驳,几乎没有一处好皮。 他说不了话,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纸笔,顾西靡扫了眼,都是些“水”“疼”“热”之类的基本需求传递,这两天,来看他的应该只有关越。 顾西靡拿起纸笔,放在闫肆病床的桌面上,“值得吗?” 闫肆的嘴角向上牵扯,肿胀的一边脸让这个笑容变得扭曲,他握起笔,在头页写下唯一的一条长句:【我上次来医院是因为出生,这次是因为你。】 顾西靡无法理解林泉啸,也无法理解闫肆,不过就是一个他而已,值得吗? 这段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可他现在回想起来,脑中只有老黑走后,他一个人在客厅踱步的画面。 当然,这不代表他的记忆出问题了,他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不可避免地走向他早已踏遍的尽头,一片荒芜之地。 林泉啸积压的委屈,蒋琴的痛心怒骂,或者是闫肆的极端,他都能看到,但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他不想任何人因为他而受伤害,可命运仿佛在他周身织了一张网,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会被网进铺天盖地的不幸。 意气风发的少年,独立坚韧的母亲,光芒万丈的主唱,开往北京的路上,从深夜驶向黄昏,他在自己人生的列车里,车窗外风景飞逝,闪过这一张张脸,原本都有着最好的模样,一接近他,都变得歇斯底里,面目全非。 他大概是个摄魂怪。 到底还在期待什么?放不下什么?眷恋什么? 如果没有林泉啸,他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老黑的离开,接受闭上眼,睁开眼都是自己一个人,接受无论怎样,他都是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是林泉啸,让一切都变得难以接受。 他的胸口就跟那个空荡的房子一样,林泉啸可以填满他的冰箱,甚至他的身体,但林泉啸真正想填满的地方,早就破烂不堪,垃圾一样的东西,不可回收垃圾,收废品的都不要,两个人为抢这种破烂玩意儿,而大动干戈,实在太可笑。 结束吧,都结束吧。 还自己,还林泉啸,还所有人一个自由。 “想要什么?” 林泉啸陪蒋琴在安城待了几天,期间,蒋琴态度不咸不淡,但总归是他妈,他走之前,蒋琴还默不作声地往他行李箱里塞了几瓶自己做的辣子。 这几天,他没有联系顾西靡,毫不意外地,顾西靡也没联系他。 他们在一起这几个月,顾西靡有主动给他发过一次消息吗? 第64章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他跟顾西靡之间的关系如此脆弱,脆弱到自己不主动就会断。 顾西靡固然可恶,可自己更可耻,一到北京,方向盘又不受控制地转向那条路,似乎全北京,他能走的,只有那么一条路。 去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 诚恳道歉,承认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了冲动行为,官宣那么重要的事应该和顾西靡商量的,但他却用了最糟糕的方式擅自公之于众。 这是对他们感情的不尊重,更是对顾西靡的不尊重。 但他不后悔打了闫肆,更不会为这件事道歉。 照片的事,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但他选择先不去计较。 比起想杀了闫肆,他更想抱抱顾西靡,只要还能将这个人真实地拥在怀中,其他一切纷扰都可以暂时放下。 思绪明了,他打开大门,首先飘来的一股饭菜香,走了几步,餐桌处的景象便映入眼帘,两个身影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家常的三菜一汤。 林泉啸先前的一切思想建设轰然倒塌,他竭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一步步走近。 “他为什么在我们家?” 第64章 闫肆的牙刚补上,一张嘴就疼,从小到大,他挨过不少拳头,他爹的,催债的,看他不爽的,但林泉啸的拳头比那些人的都硬,跟铁榔头似的,总有一天他要全部讨回来。 疼归疼,好歹换来了顾西靡的一个眼神,这么拙劣的把戏,他都没想到还真能成。 顾西靡是怕他会告了林泉啸,还是单纯出于同情他呢?情感上,闫肆更偏向于后者。 说来也怪,顾西靡明明比谁都冷漠,却特别爱干喂流浪狗这种事,而且他随手施舍的同情,从不会让人感觉高高在上,但凡被他的手摸过,再野的狗都吠不出,只想收起牙齿,缠着他,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只为倒在他家门口。 因为顾西靡比谁都心软。 不过他的心软是有限度的,所以才弥足珍贵,闫肆能做他这么久的主唱,自然早就将那个度摸得一清二楚,他也从不贪心。 闫肆不爱看电影,两个人在黢黑的电影院里,对着一块屏发呆,能有什么意思,可他现在牙疼,张不开嘴,发出的声音很难听,不如不说话,更何况,约会不都是要看电影吗? 随便选了部热映的片子,大概是讲一个哑巴的孩子丢了,整部片子都在找孩子,闫肆兴致缺缺,不时往旁边看,顾西靡盯着前方,目不转睛,眉头微皱着,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索性不再遮遮掩掩,大胆看着顾西靡。 闫肆没带女人看过电影,都是直接带上床,他不想知道那些女人爱听什么歌,爱看什么电影,但他几乎知道有关顾西靡的一切,哪怕顾西靡藏得很好。 想了解顾西靡,林泉啸是绝对绕不开的一个人,而林泉啸的一切,都地摊一样的在网上摆着,滚圈就这么小,安城的滚圈更是芝麻大小,这些人几瓶酒下去,就能跟你乱侃大山,什么都能套出来。 一个滥俗的家庭伦理故事,顾西靡怎么会沾上这些?知道这件事后,闫肆更加确定了林泉啸就是污染源,顾西靡才不需要这些一地鸡毛的破人破事。 “轰隆”一声巨响,闫肆吓得一激灵,影片里有座山坍塌了,顾西靡的脸转过来,泛着水光的眼睛向下看。 他循着顾西靡的视线,看见自己的手抓着顾西靡的手,他立刻缩回了手。 顾西靡也站起身,“结束了,走吧。” 去往车库的电梯里,太安静,闫肆在手机上敲字。 【最后那小孩找到了吗?】 顾西靡看了眼他递过来的手机,“不关心的事,就别问了。” 直到进了车里,闫肆再没打扰过顾西靡,车内的蓝牙自动播放起了音乐,不是什么知名的歌,可能是新乐队,主唱的声音很年轻,但编曲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吉他。 他听了六年的东西,怎么可能听不出。 曾经的一次乐队采访中,记者问顾西靡平时会听什么音乐,会不会听自己的歌,顾西靡说他从不听自己写的歌,反刍自己的呕吐物会让他觉得恶心。 那车里的算什么? 音乐声很快停止,车子开到了路面上。 这条路闫肆来过太多次,路边哪棵树的叶子掉得多了,他都能看出来,有时候会有一片掉在他的头上,绿色的,沾着鸟屎,他看到顾西靡被另一个男人握着手,踩过那一片片落叶。 顾西靡的手,刚才在电影院里,一触即分,但那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麻到心尖,闫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他看着方向盘上的手,手背覆着很薄的一层皮,青筋在底下交错蜿蜒着,这只手会用各种复杂的技法拨弄琴弦,会穿过柔顺的发丝,生来就是创造美,传递美的,怎么能被铁榔头似的手握着? 林泉啸就是个泥腿子,配不上顾西靡半根毛,当然,他自己也配不上,没人配得上。 又一次踏进顾西靡的家,上一次没怎么细看,不过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离他很远的有钱人的大别墅。 闫肆也不清楚约会该做什么,尤其和顾西靡约会,只有一天的时间,他最想做的其实就是和顾西靡在他家吃一顿饭。 他倒是会做饭,可惜手被林泉啸那小子废了,只能点了外卖,为了营造出家的感觉,特地将菜都从塑料盒倒进了瓷盘里。 乐队在一起吃过不少饭,他们两人单独吃饭也有过几次,但都是刚加入乐队那会儿,他早就发现了,顾西靡只能对刚认识的人,伪装一定程度的热情。 饭菜吃不了,闫肆只能喝汤,和看着顾西靡吃饭,他随手将头发系在脑后,没说一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和林泉啸吃饭也是这样吗?为什么跟林泉啸在一起,眼睛会落在林泉啸的身上?镜头里,他眼睛里的笑意很陌生,闫肆迟迟不按下快门,那个笑意又实在动人,闫肆还是将它定格。 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顾西靡放下了筷子,“还有别的事吗?” 说是约会,可闫肆什么都没做,反而处处都想起顾西靡跟那小子的相处,他们在餐桌上做过吗,沙发上肯定做过吧,顾西靡被人压在身下,气都喘过不来时,还是这么冷冰冰的吗? 那晚在酒店,他真的挺想把顾西靡扒光,可只脱了一半,他就硬得不行,去卫生间解决了一次。 他更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顾西靡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做顾西靡的主唱,大概是全天下最不幸,同时又最幸运的事。 闫肆在手机上打字:【我帮你把碗洗了。】 “不用……” 突然一道开门声,林泉啸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为什么在我们家?” 顾西靡看着林泉啸,“就是你想的那样。” 依然是面无表情,可闫肆能看出他眼中细微的波动,又被顾西靡当枪使了?闫肆自嘲地一笑。 “你他妈笑什么?”林泉啸握紧拳头,冲他喊道。 闫肆知道自己现在鼻青脸肿的,笑起来肯定很难看,可站在这里已经够难看了,他将嘴角扯得更开。 林泉啸举起拳头,向他砸来,他闭上眼睛,没有等到铁榔头,顾西靡挡在他面前,扣住了林泉啸的手腕。 “你干什么?让开!” “够了,他已经这样了,你真想杀了他吗?” “对!”林泉啸甩开顾西靡的手,绕到他身后,一把揪起闫肆的衣领,身后飘来几个字:“结束吧。” 拳头僵在半空中,林泉啸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结束吧。” “你竟然为了他,要跟我分手?”林泉啸目眦欲裂,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出,拳头跟着打了下去,毫不留情,闫肆整个人撞向桌面,碗碟饭菜碎了一地。 地上的卤汁流淌,快要到顾西靡的脚边,他朝旁边迈了一步,“我累了,你也很累吧?既然这样,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 “我不要!”林泉啸上前,两只手将顾西靡揽进自己怀里,死死抱着他,“你休想再扔下我!” 闫肆踉跄着站起,手背抹了下鼻子,抹出一手的血,他看着前方的两人,明白了自己跟林泉啸的不同之处,他绝对做不到对顾西靡大呼小叫,在顾西靡这里,他没有一丝一毫可以任性的资本。 顾西靡最烦别人对他死缠烂打,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厌恶,只有深沉浓重的伤心。 “我管不了你,但对我来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林泉啸急得眼眶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演唱会的事吗?还是因为我妈?我都道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不要赶我走……”他捧起顾西靡的脸,吻他的嘴唇,吻得又急又重,话语和眼泪在两个人嘴里支离破碎:“顾西靡……我不能没有……求你……” 第65章 闫肆看不下去了,手用不了,只能猛地将两人撞开,挡在顾西靡身前,也不管自己嘴张不张得开,声音有多难听,喊道:“他都说了要结束,你聋了吗?” “关你屁事!你算哪根葱?”林泉啸差点忘了这个混蛋,见他还活着,又举起拳头。 “林泉啸!”顾西靡提高声音,又沉下去,“真的够了,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你。” 林泉啸将拳头握得更紧,颤抖着放下。 “跟你在一起,我时刻都要考虑你的心情,很多时候我都不想笑,不想说话,甚至不想跟你上床,但为了让你不多想,我只能装成你满意的样子,可即使这样,对你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顾西靡顿了几秒,继续说:“我已经自顾不暇了,没有精力再去照顾你的感受,你永远都长不大,这点很好,我也很羡慕,但我就是给不出,回应不了,永远都无法做到让你真正满意,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还给了你希望,对不起。” “不是的……”林泉啸摇着头,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你很好啊,我也没有不满意,你给我的东西,别人都给不了,我哪里做的不好,我都会改的,你别这样……”他抓着顾西靡的两只手,哽咽道:“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你啊……我会长大的,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没想丢下你,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谁要跟你做朋友?”林泉啸两只眼睛通红,“顾西靡,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喜欢就勾勾手指,不喜欢就扔一边?对你来说,我就应该做条狗是吗?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你不累,让你满意?” 顾西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我只想让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要!你想让我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我都可以的,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不惹你生气,什么都听你的……” 闫肆又忍不住开口:“他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你是狗屎吗,甩都甩不掉?” “是不是因为他?”林泉啸指着闫肆,瞪红的眼睛锁定在顾西靡脸上,“你不想跟我上床,但是能跟他上床?你说我长不大,难道长大就是得容忍你的所有,包括背叛吗?好,这次我原谅你,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只要你还跟我在一起。” 顾西靡突然笑了下,“你还是不明白,算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林泉啸没说话,一地的残羹冷炙,血迹油污,连同他自己失控的泪痕,都与眼前人无关,顾西靡依旧站得笔直,裤线锋利,鞋边干净得不沾半分污秽。 他怀疑就算自己死在他面前,顾西靡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为什么狼狈的总是他?哭泣的总是他?苦苦哀求的还是他? 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他可以为顾西靡抛下事业,自我,甚至连他妈都不顾,可顾西靡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看他?他就这么不值钱,这么不值得被爱吗? 有一点顾西靡说得没错,他是真的累了,说再多话流再多眼泪,都是徒劳。 他看着顾西靡,和他身旁的闫肆,打碎的碗具是他买的,闫肆先前坐的椅子是他坐的,舞台上舞台下站的位置都是他的。 顾西靡一向大方,可能他的心也是,能装很多人,或者谁都进不去,只有他自己。 林泉啸已经无计可施,对一个不爱他的人,在地上打多少滚都没用,顾西靡又最在乎面子,他再继续闹下去,只会让顾西靡更加厌恶。 他垂着头,败犬一样的往门口走,他今天进来得急,没来得及换鞋,可鞋架上他买的情侣拖鞋已经不见了,他转过头,鞋子穿在闫肆脚上。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不甘,愤怒,最汹涌的是恨,在他心中灼烧,将他的理智吞噬,不就是作践人吗,谁不会? 他冷冷看着顾西靡,“你和你妈一样。” 第65章 林泉啸说出口的下一秒就后悔了,他喉咙哽着,往前走了半步,顾西靡依旧不为所动,勾着嘴角,“恭喜你,终于发现了。” 像有道无形的屏障竖在那儿,林泉啸没办法再靠近,话已经说出,收不回,他感受不到任何报复的快感,他还是恨,恨顾西靡无坚不摧的冷硬外壳,恨自己孱弱的一颗心,还在为这样的人作痛。 他彻底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他怕从顾西靡脸上看到哪怕极其细小的一道裂缝,自己又会腆着脸冲上去抱住他。 爱装,那你最好能装一辈子。 “你以为这样就是成熟?长不大的究竟是谁?” 门猛地合上,顾西靡站着不动,好一阵儿,闫肆也不动,心里在窃喜,顾西靡唯一的逆鳞就是他妈,林泉啸绝对没戏了。 顾西靡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一个落点,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在发愣,时间太久,闫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盯着他看。 这六年来,顾西靡几乎没什么变化,换过几个发色,但头发都维持在差不多的长度,打过不少钉,最后只留了两个,他尽情挥霍着易逝的青春,可绚烂至今,不减分毫,身边的人流水般匆匆来去,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闫肆站在岸边,目睹着这一切,仿佛和他一同在混乱与迷醉中永生。 “你爱我吗?”顾西靡突然问。 闫肆直接呆住了,这么肉麻的问题,他做梦都没想到会从顾西靡嘴里问出来,他张口结舌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顾西靡还是看着前方,“骗子,你们都一样。” 闫肆很想反驳,但紧接着顾西靡抱着头,蹲了下去,“别说了,我不想听!”他身体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爱我为什么要走……骗子……” 屋里飘着南瓜粥的甜香,顾西靡睁开眼睛,周遭家具陈旧,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光带,灰尘在里面缓慢上浮,光带沉在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边,鞋头对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再往上是红色的裙摆。 顾西靡的泪水在眼下干涸,双腿像生锈的齿轮,滞涩地往餐桌迈近一步。 瓷勺搁在碗中,少年抽出一张纸,擦干净嘴,“妈,我吃完了。” 何渺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臂,站起身,“好,我送你。”她长发披肩,化着妆,顾西靡现在才发现,这个妆容和以往都不同,他对化妆没有研究,只是觉得隆重,像是要出席什么宴会。 他跟着两人出门,狭窄的小巷中,少年推着行李箱走在最前方,高跟鞋的叩地声在两侧的墙壁间来回碰撞,快要转角处,何渺仰起脸,手指小心地拭过眼角。 少年放慢脚步,两人并肩而行,大约是早晨七八点钟,城中村的道路已经略显拥挤,叫卖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然而走在前方的两个人被排除在外,沉默在喧闹中蔓延。 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顾西靡走到少年身边,他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但肩线已经越过何渺的头顶。 顾西靡目光一顿,黑底白字的“昨日”停在他的面前,卷帘门还下拉着。 少年已经走到几米开外,始终看着前方,很快就走到大路上,路边,他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边把行李扛进后备箱,边对何渺说:“妈,外面热,你早点回去吧。” 顾西靡第一次觉得原来十七岁的自己,也这么令人厌恶,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长这么高有什么用?你妈就要死了,你还在这儿装酷!” 何渺点了点头,“好,我看你上车。” 后备箱合上,少年转向何渺,嘴角扬起一个笑:“妈,我假期再来看你,再见。” 何渺也笑起来,温声应道:“嗯,再见。” 少年上了车,在车窗处挥着手,顾西靡俯身,对车里的人喊道:“别走!快下车!” 徒劳,没人看得见他。 何渺挥手回应,直到车子驶远,汇入车流。 霎时间,街边的一切,行人、树木、车辆都消失不见,只剩顾西靡一人站在原地。 就这样吗? 这么稀松平常的道别,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为什么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如果他抱住何渺,用力地抱紧,说要和她再见,让她好好生活,哪怕夸一下她做的粥,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这到底有什么难的,全天下的儿子都能做到。 在这个短暂又悠长的夏天,他把何渺最后的日子当作自己的假期,耗光所有开心后,轻飘飘地转身离开,任何人都会对这样的儿子失望透顶。 光灭了,一片漆黑。 “顾伯山,你再不放我出去,我就和你儿子同归于尽!” “你疯了吗?把刀放下!” 刀面折射出一道银光,照亮一张稚嫩的脸,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无处可逃的恐惧钻到顾西靡身上,“哥哥,救我。” 顾西靡蹲下身,抚摸他的脸,但触摸不到,“妈妈不会伤害你,她只是想出去。” 第66章 泪珠从小孩脸上滚落:“我害怕,救救我,我不想一个人。” “我知道。”顾西靡只能虚虚地环抱住那颤抖的小身影,“对不起,对不起……” 我救不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你和你妈一样。”林泉啸站在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西靡摇头,心里刀扎一样刺痛,“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太害怕……” 十五岁的少年出现在林泉啸身边,红着眼睛,恨意和夏天一样热烈,“你这样的人配不上任何人的真心,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顾西靡的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要说的对不起太多,多到不知道该对谁说。 林泉啸大概也没空等,毕竟离了他,前方只会更坦荡,很快消失在他的眼前。 “你为什么要让他走?”小孩问。 “我……”顾西靡哽咽住。 “都是你的错,我又要一个人了。” 顾西靡很想握住他的手,握不住,谁都握不住,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底气:“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讨厌你!” 小孩推开他,也消失不见。 白茫茫的一片,顾西靡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该看向何方,闭上眼睛,还是一片白,比眼前更空的,是他的胸腔。 心里的墓地被挖了出来,现在是一个一个坑,爱,恨,愧疚,悔痛,全部都清空,他不想再用任何东西填上。 他的人生不是从十七岁开始崩塌的,从出生之前就开始了,如果可以,他要回到出生前,应该和现在是差不多的感觉,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会抛弃他。 他站起身,一直往前方走,他要走到出生之前。 “西靡!” 身后响起何渺的声音。 顾西靡没有回头。 “西靡!” 别再喊了,是你先离开我的。 为什么要生下我? 不,你不爱。 你不能种下一棵小树苗,又亲手拔了他的根茎,他想明白了,也终于接受了。 没有人爱他,林泉啸也不例外。 林泉啸说的没错,长不大的是他,没有根的树,光有太阳也长不大。 他和他妈一样,就该和他妈一样。 “顾西靡!” 血流如注,从顾西靡的手心汹涌而出,闫肆慌忙死死捂住那道伤口,鲜血依旧不断从他的指缝处渗出。 沾了血的瓷片从顾西靡手中滑落,掉在地面上,他回过神来,脸色比地面还要苍白,“你怎么还没走?” 血完全止不住,闫肆急得冷汗直冒:“你家有绷带吗?” 顾西靡没回答。 闫肆四处张望,他想起身去找,可又不敢撒手。 “我是捡东西不小心划伤的。” “什么?” “医生问,你就这么说。”顾西靡指了个方向,“那边的柜子,第二层,我还告诉了你医药箱的位置。” 闫肆是真搞不懂他了,可救人要紧,“那你先自己按住。” 顾西靡配合地按住伤口。 闫肆手忙脚乱地翻出绷带,再跑回来,血已经流了一滩,他的手都在抖,用绷带在顾西靡手上一圈接一圈地缠绕,纱布很快被浸透,可他不敢停。 “没用的,得去医院缝针。”顾西靡说。 “哦……”闫肆已经吓懵了,跟着顾西靡站起,往门口走。 开着车,冷静下来,他的牙根阵阵发酸,顾西靡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还是林泉啸这样的男人。 到了医院,等着顾西靡缝针,接受精神科医生的评估,医生也找他问了详细情况,他按照顾西靡交代的去说,但内心里,他越来越后悔救顾西靡,顾西靡就不该有喜怒哀乐,即便有,也不该和林泉啸挂钩,都是林泉啸的错,把顾西靡变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人。 顾西靡自认为应对得还算正常,这套流程他早就驾轻就熟,可医生还是让他住了一个月的院,或许是伤口太深,很难让人相信是不小心划伤,虽然他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丑,蜈蚣一样。 住在哪儿都无所谓,他连医院的消毒水味都闻不到,躺在病床上,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猛烈地敲击床垫,在他的肚子里,手心里,遍布全身,就是不在胸腔里。 顾西靡知道,它不是在跳动,只是想出来,但抗议无效,它只能困在这具躯壳里,和他一样。 第66章 赵华从业多年,诊疗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于他而言,患者的“棘手”不在于症状的严重程度,而在于缺乏治疗动机和改变意愿。 顾西靡看上去并不属于这一类,他坐在椅子上,能坦诚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很客观,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眼睛会盯着窗外,每次赵华说话,他又会把目光收回,平静地直视赵华。 换做是普通人,很难看出顾西靡有任何问题。 稍微关注点娱乐新闻的,都能知道最近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八卦当事人就坐在自己眼前,今天又刚好聊到林泉啸的冲动,导致两人分手,赵华对他们的故事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只是事,顾西靡从不讲感受。 “那么当时你的心情是怎样的,可以和我聊聊你的感受吗?” 顾西靡又看向窗外,“台下的声音太大,那时我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脑海中只有他奔向舞台边的画面,我好像又看到了十五岁的他。他真的很美,奔跑的样子,脖子上的细闪,坚定的目光,还有不听话的头发,就算喷了定型也还是会飞扬起来,很美。” 他收起转瞬即逝的笑容,话题也随之一转,“医生你看了这么多病人,会不会觉得未来就是过去的不断重复?” “从临床角度来讲,人的潜意识会无意识地再造熟悉的情感模式,即使这种模式是痛苦的,说得通俗点,就是一条老路走习惯了,这不是命运的重复,而是他的内在关系模式引导他不断重返类似情境,试图获得掌控感或完成未处理的创伤。” 赵华稍作停顿,“而心理治疗的意义就在于帮你开辟新的道路,让你看见,其实未来充满可能性。” 顾西靡略微侧头,视线落在赵华的手上,“那你一定对你的下次婚姻很有信心了。” 赵华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印,他的戒指确实是最近刚摘下的,“你观察得很仔细,能注意到这一点,说明你对生活中的改变很敏锐,这种敏锐会让你对未来持有期待,还是勾起某些不安呢?” “都没有,唯一不会变的不就是改变吗?”顾西靡再次看向窗户,“你这里不是五楼吗?为什么坐下也看不到树?” “如果现在的状态让你觉得不太舒服,我们可以站起来活动几分钟。” “不用了,我还是坐着更舒服。”顾西靡调整了下坐姿,“我有说过,我妈就是从五楼跳下去的吗?那栋楼旁边有一栋二十多层的大厦,她为什么偏偏选一个五层的小楼?”他看着自己带有疤痕的掌心,“应该是不想让自己很难看,从小到大,见过我和我妈的人都会说我们很像,其实我没她那么勇敢,我知道你肯定要跟我说,活着才是真正的勇敢,可抛下一切也需要巨大的勇气,我就做不到,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不是彻底的槽糕,因为有林泉啸这样的人,如果我走了,留给他的,会比我妈留给我的还要更难承受,他本来就该是一个轻盈的少年。” 顾西靡是个极其矛盾的人,能不加掩饰地诉说又回避自己的真实感受,对治疗师有着一定的信任却也隐藏着试探与攻击,赵华能想象出在感情中,顾西靡大概也是重复着类似的模式,渴望联结,又下意识地远离。 可他同时又太过聪明自洽,清楚地知晓自己的一切问题,并能理性看待,不需要一个治疗师的引导,他用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将自己保护起来,这对治疗师来说,既带来某种挫败,也是一种挑战。 “在你口中,林泉啸似乎是一个很美好的存在,但即便是几岁的孩童,也不可能是完全轻盈的……”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背负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重量。” 这是顾西靡第一次打断赵华,尽管作为治疗师要始终保持客观,但赵华的内心还是有一丝的欣慰,或许他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 可惜的是,时间已经结束,赵华递了张名片给他:“你出院以后,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不嫌弃我这里的风景单调。” 顾西靡收下名片,露出笑容,“我之前的医生,办公室跟豪华酒店一样,坐在他那儿,总觉得少了一张大床,说不准我也能让你换上风景更好的办公室。” 出院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号,何渺忌日的前一天。 顾西靡想起自己多年前,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非得把何渺的骨灰盒带走,可能就是不想每年都要去一次安城。 可安城毕竟是何渺的家乡,落叶归根,顾西靡最终还是把骨灰盒放了回去,每年祭拜的时候总是小心又小心,让司机绕路,避开所有走过的街巷。 第67章 有一年,他手里捧着花,老远就看到一个蹲着的身影。 他很想转身就走,但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还有一小段距离,他没有再动,静静站着。 林泉啸边摆弄着面前的祭品,边说:“渺姐,你说西靡还记得我吗?还记得,你也这么觉得吧?他如果敢忘了我,我做鬼也不会……呸!对不起渺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倒了一杯酒,往前方缓慢横洒过去,“我敬你一杯,你在下面要吃好喝好,多多保佑西靡一切顺利健健康康,有空的话,也可以保佑我能考到北京,没空就算了。” 他突然站起身,顾西靡慌忙蹲下,隔着一块块墓碑,看到他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希望你们都在。” 顾西靡将花放在墓碑前,今天的石台上依然有已经祭拜过的痕迹,他跪在地上,拿起面前的酒瓶,倒了杯酒,想说几句悼词,但和往年一样,什么也说不出。 “你是……” 顾西靡听到声音,将头抬起,眼前是沧桑般的林泉啸。 “西靡!”林朔手里拿着花,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花止不住地抖动,上下打量着顾西靡,“你都这么大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这是我妈的墓地。”顾西靡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朔尴尬地一笑,“当然,我的意思是,很久没见了,看到你……” “就像看到我妈一样?”顾西靡说着便转身,“抱歉,我还有事。” “阿啸没和你一起来吗?前两天我去了他的演唱会,但是没买到前排的票,他现在比我还高了吧?我太久没见到他了。” 顾西靡看了他一眼,头发还是到腰,但发量稀疏不少,脸上多了些胡渣,强撑的笑容使得眼尾的纹路更加明显。 “他是你儿子,想见他就去找,为什么问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我之前去北京找过他,结果他非说我是流浪汉,让保镖把我轰走了。”林朔无奈笑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我儿子吧?” 顾西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问:“你缺钱吗?多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亲爹,干不出那种缺德事。”林朔叹了口气,“我老了,这些年再怎么胡闹,也就他一个儿子,西靡,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过分,但阿啸只听你的话……” “你搞错了,别太相信网上的八卦,我也很久没见他了,抱歉。” 顾西靡离开原地,身后又响起林朔的声音:“对不起!” 他不明白这三个字是对谁说的,蒋琴,何渺,还是林泉啸,无论是谁,都不该是他。 顾西靡应该走了,可他走在这一条条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今天是个阴天,外面没有太阳,空中不时响起几声闷雷,路上偶遇一只黑猫,睁着圆眼警惕地看着他,他朝猫笑着,刚走近,猫叫了一声就跑了。 走了许久,手心出了汗,顾西靡左手戴着皮质的露指手套,这会得发痒,他把手套摘下,皮肤闷得发白,那道狰狞的疤痕格外刺眼,还有手背上的纹身,他在经脉上纹线,是想提醒自己跟他血脉相连的人是谁,让他不要轻易伤害自己,可还是没能做到。 何渺生下他时,还没有现在的林泉啸大,如果换作是他,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突然有了个孩子,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在墓碑前没说出口的话,此时说了出来。 四九庄那一片已经竖起一幢幢高大的居民楼,找不出任何过去的影子,那些记忆里的麻石路,砖瓦巷,黄鼠狼,他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往后也不会再见。 安城已经不是过去的安城,一切都在奔向崭新的时代,只有他,日渐陈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希望你们都在这里。”林泉啸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林泉啸大醉了三天三夜,之后便继续忙工作,没有顾西靡,还不是一样活。 除了老有狗仔会提到那三个字,他根本听不到这个刺耳的名字,顾西靡跟他之间的交集,都是他硬凑上去才换来的,反正顾西靡不稀罕,求放过,那他就还顾西靡一个自由。 除非顾西靡求着他见面,否则他绝不会再去找顾西靡。 演唱会的收官站在安城,那天也是他的生日,不就是个生日,他活了二十多年,顾西靡也就陪他过过一个生日,当天连人影都没见着,过生日这种事,没有顾西靡,还不是照样过。 上次在台上发抽过后,他和公司商量,其实是大吵,他都不想干了,也没必要再当孙子,最终公司妥协,收官站可以让粉丝退票,所有损失他一人承担。 本来爆满的场,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台下除了粉丝,还有他在安城的父老乡亲们,不是每年生日都有这么多人,但每年他都不是一个人过的,即便是大学那会儿,也有室友同学,他们家的传统就是这样,生日一定要认真过。 可生日没什么特别的,死贵的蛋糕也死难吃,不过是又老了一岁,还是跟顾西靡分开着。 演唱会结束,他迷茫了一个晚上,决定先把手头的工作全做完,然后跟公司彻底拜拜,他签了十年约,违约金足以废掉他半个身家,不过就是钱,没了再赚,反正他赚得再多,也比不过顾西靡一个零头,不想比了,在顾西靡这里,他早就输得彻彻底底。 今天在拍杂志封面,什么破杂志他不关心,又是在那儿摆半天破姿势,还不给钱,粉丝可以大吹什么时尚地位商业价值,其实就是为了卖身上的衣服首饰。 一套结束,换了身衣服,化妆师在给他补妆,他刷着手机,明星出轨,加班猝死,金价下跌,跟他上个月看到的内容基本无差,这个世界还能有点儿新鲜事吗? “可以了,继续拍摄吧。”工作人员提醒道。 这时,林泉啸的手机振动起来,有人打电话过来,姚澜。 “喂,找我干嘛……哦,他啊,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谁说的,那天我鬼上身了……就这样吧,我忙得很……喝醉了?在哭?叫我的名字?”林泉啸握紧了手机,“那你把电话给他。” 等了片刻,林泉啸只听到那头的深深浅浅的呼吸声,这边的工作人员又在催,他不想先开这个口,但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很忙。”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林泉啸的耐心已经见底,“不说我……” “我想你……” 第67章 天刚见黑,酒吧里已经坐满了人,不同于数年没变的招牌,“400击”内部重新装修过,毕竟八年前的审美也很难延续到今天,现在店内的风格更加年轻化,客人也更加多元,有头发五颜六色,穿着皮衣铆钉的不良青年,也有解了领带的正装上班族。 吧台处坐了一排人,顾西靡没急着去点酒,细细看起墙上的照片,大部分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乐队,但他们脸上的神情都似曾相识,那时摇滚乐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可还是有一群人相信中国摇滚会有更好的明天,各种大小乐队前仆后继,犹如刚破壳的小海龟,铆足了劲儿冲向大海,存活一年的概率还不到百分之一。 照片墙正中间最大的相框里是四个少年,照片拍摄于“400击”二楼的livehouse,阿折静站在一边,陈二龇着牙,朝台下挥手,林泉啸搭着顾西靡的肩,另一只手高举,行着“金属礼”,顾西靡搂着林泉啸的腰,两个人相视而笑,台下乐迷扒着舞台,挥舞着手臂,手中的t恤旗帜般在飘扬,画质不是很清晰,可有一种蓬勃的,难以言喻的生命力要冲出相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世纪初的希望。 顾西靡当然记得那场,他第一次在舞台上演奏自己创作的音乐,第一次听到那么多人齐声喊着他的名字,切身体会到了林泉啸为什么会热爱这个舞台,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被接受的幸福感。 他现在有自己的乐队,进行过无数次演出,演出时他偶尔才会感到幸福,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他已经二十五,也可能是所有的歌都演过太多遍,台下的人永远正青春,是活水,换了一波又一波,而台上的人是换不了弦的吉他,只能一天天损耗。 他看着林泉啸的侧脸,上扬的嘴角,浅浅凹下去的酒窝,发亮的眼睛,想不起来林泉啸上次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他带给林泉啸的,多的是争吵,眼泪,失望,痛苦总是历久弥新,相比之下,那些短暂的欢愉不值一提。 和摇滚乐一样,再盛大的辉煌都是昙花一现,既然人生所有的精彩时刻都无法重现,何必要死攥着过去那一点美好不放,直到连那一点都消磨殆尽? 他已经过了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年纪,往后的日子,不过是徒增一岁又一岁,生命中或许还存在着能令他感到振奋的东西,可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即便是林泉啸,也会泛潮生锈。 第68章 顾西靡看了眼在吧台招呼客人的姚澜,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黑皮,寸头,大高个儿,基本没怎么变。 陈二看见他,愣了几秒,便二话没说朝他扑过来,拍着他的背,“西靡!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也太帅了吧!我都没敢认。” 陈二松开他,望向四周,“阿啸也来了吧?人呢?话说,那天演唱会怎么没看见你?我问阿啸,他也不搭理我。”他捂着嘴,降低音量,“你们这不都公开了吗?怎么还要避嫌呢?” 顾西靡避重就轻,并将话题转到他身上,“阿啸大忙人,不像我游手好闲的,我听他说,你快结婚了,恭喜。” “害,结婚有什么好恭喜的?我今天来这儿还是偷摸来的。”陈二冲吧台挥手,大声呼喊:“姚澜!阿折!西靡来了,快上几瓶你们家最贵的酒!” 顾西靡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走不掉了,便随遇而安,由着陈二将他拉到包厢里。 陈二一向擅长活络气氛,没几句话,几人就聊开了。 “我说你们过去老两个人偷偷看小电影,在舞台上搂搂抱抱的,果然有猫腻。”陈二说,“我现在想,阿啸可真是个情种啊,你走了后,他每天都念叨你,什么这家甜点顾西靡喜欢吃,这歌顾西靡喜欢听,就连上个厕所都要说,这厕所太脏,顾西靡一定不愿意上,当时我真以为他快魔怔了。” 顾西靡礼貌笑了下,没有说话,喝了口酒。 姚澜接着说:“那会儿他变了个人似的,架也不打了,乐队也不玩了,一放学就过来找我给他补课,我只知道他要考到北京去找你,但没往那方面想,主要是阿啸看着太直男了,真没想到他是看上你了。” 口中的酒变得苦涩,这些话听得越多,顾西靡越觉得自己辜负了林泉啸的一腔热血。 他转向阿折:“店里生意不错,你们还忙的过来吗,应该挺累吧?” 阿折说:“平时还好,就是这个月比较忙。” 姚澜插话:“都是阿啸,他包了店里这一个月的酒水,说要回馈安城的父老乡亲们,我都快忙死了,没办法,现在我们每天只能开五个小时,十二点就歇业。” 陈二突然一拍桌子:“哎!你们说阿啸是不是在请我们吃席呢?这小子真气派,一请就请全安城人。” “有道理,这事儿他干得出来。”姚澜附和,紧接着眉头微蹙起,“不过他也真是,官宣说什么不好,什么果儿,多难听啊,西靡,他肯定老惹你生气吧?他就这个性子,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到门道,以后辛苦你多担待着点儿了。” 顾西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个杯。 “不过我是真好奇,俩男人怎么……”陈二挠了挠脸,“我是说,你们那个位置……” 姚澜瞟了陈二一眼,“你怎么成天老想这些不正经的?”她身体前倾,看向顾西靡,“我高中看过那种小说,小说里都是高的在上面,是真的吗?” 顾西靡闻言一笑,“我都听阿啸的。” 两人发出一阵惊呼,姚澜朝陈二伸出手:“五十,拿来!” 陈二不服气地从兜里掏钱,嘴里嘀咕道:“可我看阿啸明明对你服服帖帖的。” 林泉啸的家乡,林泉啸的朋友,一切都和林泉啸相关,这本该是一个令顾西靡避之不及的夜晚,他却意外地感到很轻松,或许是这个氛围,让他产生了还在过去的错觉。 本该控制饮酒的,可太久没喝,他让自己放纵了一回,醉酒的感觉跟躁期时差不多,整个人就像在一架只驶入峰点的过山车上,持续地飞驰,漂浮,旋转。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他希望故事停留在林泉啸的十五岁,或许林泉啸更满意现在,可他还是自私地怀念着那时的一切,他死在了过去,再也无法活在现在和未来,四下茫茫,没有任何值得期待。 林泉啸刚下飞机,安城就下起了暴雨,半天才打到一辆出租,司机还坐地起价,四十的车费跟他要两百,他忍不了,跟司机掰扯了一阵。 他不差这两百块钱,但他不是傻子,他以为只有北京才有欺诈外地人的黑心司机,可他在安城,他又不是外地人,太欺负人了。 司机还特横,说不坐就算,不缺他一单生意,林泉啸急着去找顾西靡,硬生生忍下了,真是世风日下。 到了“400击”,已经接近零点,酒吧里没什么人,姚澜在吧台等着他。 林泉啸问:“顾西靡呢?” “在楼上,睡着了,外面雨挺大,今晚你们在这儿将就一晚吧。”姚澜扔了条毛巾给他,“脸上都是水,擦擦。” 林泉啸随手擦了擦滴水的头发,擦完,站着不走,盯着姚澜。 姚澜问:“怎么了?还不上去?” “他真的叫我名字了?” “不然他还认识别的叫阿啸的人?西靡看着不太开心,你对他好点,改改你那臭脾气,别动不动发疯。” 听她的口吻,似乎还不知道他和顾西靡已经分手了,林泉啸迟疑道:“他没说……” 姚澜见他欲言又止,觉得纳闷:“说什么?” “没什么,多谢你了。” 林泉啸上了楼,休息室没开灯,外面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间很狭小,比之前顾西靡在四九庄的房间还小,床也是,顾西靡一个人就占了大半个床铺,他侧躺着,呼吸很浅。 林泉啸蹲在床边,将他垂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眼角摸着有些湿润,眼球在林泉啸的指腹下轻轻颤动,顺着他的脸颊,林泉啸的手滑到他的嘴唇,喉结,锁骨,摸到一条项链。 “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还戴着我的项链?”林泉啸摩挲着雪花,轻声问道。 说结束的是他,说想他的也是他,他到底想怎样? 因为他的一句醉话,就抛下工作,从北京飞过来的自己,也是无可救药了。 林泉啸掐着他的脸,轻轻晃了晃,“想我干嘛?那个混蛋伺候得不好?” “别走……不要……”顾西靡呢喃着,头在枕头上不安地蹭动。 林泉啸的心已经软了下来,这一个月,他没睡过一晚好觉,身边,心里都空落落的。 顾西靡睡得好吗?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你就是没我不行,对不对?”林泉啸握起他的一只手,亲吻他的手指,“我走不了,这辈子都走不了。” 林泉啸淋了雨,身上都湿了,脱下衣裤,挤上床,顺手把顾西靡捞进自己怀里,牢牢抱紧,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伴随着雨声,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怀里的人在挣扎,林泉啸下意识收紧胳膊,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就听到顾西靡问:“你怎么在这儿?” 林泉啸立马清醒,“我怎么在这儿?我还想问呢!” 顾西靡抵着他的胸膛,跟他拉开些距离,静静看了他片刻,说:“你又想趁人之危了?” 第68章 “我趁人之危?”林泉啸从床上弹起,气不打一处来,“是谁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想死我了?” 顾西靡微不可见地皱起眉头,也从床上坐起,抓了把头发,嗓音还有些沙哑:“这样啊,抱歉,我喝多了。” 林泉啸当然知道他喝多了,换在平时,让他主动说句窝心的话,比登天还难。 他佯装不满:“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大老远飞过来,你这样跟那些事后推卸责任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顾西靡直接下了床,“知道我是这种人还过来?” “没错,我就是贱!”林泉啸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顾西靡,你休想走得这么轻易,你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必须补偿给我!” 顾西靡停下脚步,举起手机,看了眼屏幕,“现在九点,你昨晚几点……算了,就到今晚十二点前,这段时间赔给你。” “十二点,你当自己是灰姑娘啊?” 林泉啸利索地套上衣裤,他就知道顾西靡吃这一套,顾西靡向来看重什么两不相欠,可顾西靡欠他的何止是一晚,在这么点时间里挽回他是天方夜谭,他要走,谁都留不下,林泉啸也没指望今天就让他回心转意,他们现在在安城,光是和他共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林泉啸已经幸福无比。 “400击”位于老城区,排水系统年久失修,下了一夜的暴雨淹没了街道,眼前是一片浑黄,下水道里反上来的污水弥漫着一股腐臭味,水面上飘着塑料袋,矿泉水瓶,一只人字拖。 不是一个好的开头,林泉啸皱了皱鼻子,一辆电动车驶来,劈开一条水路,他立马挡在顾西靡面前,水花溅了他大半条裤腿。 什么素质啊?他刚准备冲那台电驴喊过去 ,一想顾西靡不喜欢他在外面大呼小叫,就作罢了。 顾西靡将他往后拉了几步,“路这么宽敞,非要走路边。” 第69章 “要到对面坐公交啊。” “公交?” “好久没坐过了,我还挺怀念的,昨晚我被一辆出租坑了,现在看见出租就来气,你长这么大,就没坐过几次公交吧?” 确实没坐过几次,仅有的几次还都是在安城坐的,顾西靡的思绪还没来得及飘远,他的双脚陡然离地,林泉啸箍住他的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顾西靡脸一热,开始挣扎,“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你别乱动,这水里指不定有什么,到时候我一个没站稳,我们都得躺里面。” 顾西靡只好放弃抵抗,光天化日,被一个大男人抱着过马路,纵然街上人不多,也足以让他感到难堪,“你就这么爱干这种事?我不舒服你就舒服了?” 林泉啸笑得很得意,“那下次换你抱我?” “我现在就能抱,你放我下来。” “算了吧。”林泉啸颠了颠怀里的人,“等你再多吃几碗饭。” 趟过水,公交刚好到,车上也没人,两人坐到最后一排,塑料座椅,车子摇摇晃晃,噪声明显,客观上算不上舒适,林泉啸却感到久违地放松,他半个身体歪过去,头靠在顾西靡肩上。 “顾西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些事,这就是我们每天的生活?” “你喜欢每天坐公交?” “不是坐公交,是像普通人一样,玩乐队,谈恋爱,一起面对生活中的鸡毛蒜皮。” 顾西靡撑起他的脑袋,将自己被压到的头发捋向后方,“我们就是普通人,你说的这些我们也经历过了。” “可还是不一样啊,如果我们都在安城,没分开那么久,你就不会……”林泉啸没说出口。 “所以你想要的是那个有着更好的可能性的我?” “不是。”林泉啸抬起头,看向他,“我是说,八年太长了,我们本来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的,我想知道你穿校服是什么样子,跟你牵着手在跑道上散步,周末一起听歌写作业……” “那你是遗憾自己没有谈过校园恋爱。” 林泉啸“啧”了声,戳了下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解风情了?” “我一直这样。” 顾西靡将头转到另一侧,目光投向窗外。 林泉啸只是在幻想一种更光明的可能性,就算那些事都没发生,他们就一定能如他所想的那样甜蜜吗? 首先,林泉啸就不是一个甘于平凡安稳的人,其次,做同性恋在什么时候都不容易,蒋琴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自己的独子喜欢男人,最大的问题是他,他这个人从出生就是这样了,即便何渺还在,也会有无数件事推着他不断下坠,而林泉啸的心上长着翅膀,只会往高处飞,他们注定只能像相交的两条线那样,短暂交汇之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你这手套挺帅的,还有一只呢?我也想戴。”林泉啸抓起顾西靡的手腕,拉近细看。 顾西靡蜷起手指,挣开了他的手,“该戴的从来没见你戴过。” 林泉啸反应了会儿,耳根唰地红了,“我哪有?我明明用空了很多盒。”只是每次到后面就懒得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再说,我不是都帮你弄干净了吗?” 难道就因为这个,顾西靡才不想跟他上床?想到这点,他就想起闫肆那个混蛋。 这时,公交停靠在站台,上来了几个人,有人认出了他们,坐上位置,头还不时地往后转,林泉啸看见那人从座位旁鬼鬼祟祟伸出手机,他侧过头,对着顾西靡的脸吧唧一口。 顾西靡推开了他,抹去脸上的口水:“你又干什么?” 林泉啸又凑过去,把头埋到他肩膀上,小声嘟囔:“都怪你,说什么戴套儿,搞得我都快硬了。” 顾西靡往下看,林泉啸翘着二郎腿,看不出什么迹象,“那你不应该离我越远越好吗?” 林泉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我不要,你得对我负责。” 顾西靡也瞄到了前方的手机,“这就是你非要坐公交的理由?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你别冤枉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靠近你,我那玩意儿就被迷得晕头转向,不归我管了。” “你再胡来,上的就不是八卦头条,而是社会新闻了。” 林泉啸也没胡来,只是乖乖抱着顾西靡,嗅着顾西靡的味道,“你猜我想上的是什么?” 顾西靡实在不愿意在公交上谈论这种话题,没再接他的茬儿,由于颠簸,林泉啸的头发不时蹭着他的脖子,很痒,每次避开一点,林泉啸就立刻靠上来,他现在几乎快贴着车身,太阳从云后面溜出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垂下目光,看到林泉啸高挺的鼻梁,以及下面弯起的嘴角,阳光停留在他的酒窝处,一如十五岁那年。 下了车,顾西靡被林泉啸拉着手,一路走到一个小区门口,他止住了脚步,“你要带我去你家?” “别担心,我妈这会儿去店里了。”林泉啸拽着他继续往前。 林泉啸家已经大变样,屋内重新装修过,家具也换了一套,不变的是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和林泉啸一样,仍然欣欣向荣地生长着。 林泉啸的房间也没怎么变,东西很多,但摆放布置得井然有序,哪怕平时没人住,里面依旧一尘不染。 他从床底托出一个储物箱,拿出上面那本厚相册,取下一张照片,递给顾西靡,“我上次回家,找到了这张照片,但翻遍了都没找到我们的合照,你那儿有吗?” 从进入林泉啸家开始,顾西靡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蒋琴是个很好的妈妈,他看着照片里吃冰淇淋的小孩,“不知道,应该早就弄丢了。” “我就知道。”林泉啸继续把手伸进储物箱,片刻,掏出一盘老式dv机,“看我还找到了什么!我看了一整天的录影带才找到这盘,本来打算带到北京的,结果给忘了。” 顾西靡没什么反应,林泉啸直接勾上他的肩膀,将他揽进自己怀里,靠在床头,打开dv机。 画面摇摇晃晃,闪过一团黑影,紧接着才出现光亮,镜头怼得太近,只看到一只乌溜溜的眼睛。 “西米哥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以后我想你,就能看你了。” “你离远点才能拍到。” 镜头拉远,一开始没聚焦上,只能看出是个小孩躺在枕头上,逐渐清晰,才看到一张充满稚气的脸庞,那时候还是圆脸,婴儿肥尚未褪去,眼角微微上扬,两只眼睛透亮,闪着光,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漂亮伶俐。 林泉啸捏了捏顾西靡的脸,皮肉紧实,根本捏不到肉,顾西靡扫开了他的手,“别动。” 小孩正对着镜头,眨了两下眼睛,“我想不出来要说什么,我们又不熟。” 林泉啸摇头:“小小年纪就这么无情。” 画外音:“我们不是朋友吗?” 小孩:“我们才认识一天。” 画外音:“那要几天才能跟你做朋友?” 小孩思考了片刻,“至少要三天吧。” “啊……可我明天就走了,我让我爸别走。” “不行,你不能打乱大人的计划,我不跟坏孩子做朋友。” “我的计划就是大人的计划,我爸都听我的。” 小孩皱起眉头,似乎很不理解,“你爸去哪儿都带你一起吗?” 画外音:“看我心情啊,我只去好玩的地方。” 小孩翻了个身,平躺着,镜头立刻跟上,画面又开始晃动,一阵窸窸窣窣。 “西米哥哥,你别乱动,我还没拍完呢。” “让开,别趴我身上!” 林泉啸笑了起来。 “别看了,好无聊。”顾西靡尝试挣脱桎梏,林泉啸紧紧圈着,“还没结束呢,接着看啊。” 镜头里安静下来,是一个俯拍的画面,换了个小孩,小孩睁大眼睛,“为什么拍我啊?” 画外音:“你不是想跟我做朋友吗?只要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们现在就能成为朋友。” “秘密?” “就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小孩认真回想,眼睛一亮,“我打碎了我妈的一只手镯,扔外面的垃圾桶了,她还以为手镯丢了,到现在还在找。” 画外音:“好吧,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一点都不喜欢上学,也不喜欢学校里的朋友。” “为什么?” “他们很无聊,和我一样。” “你不无聊啊,我喜欢你,你可以只跟我做朋友。” 画外音:“你什么都不懂。” 小孩不服气,“我长大就懂了啊,老师都夸我是班上最聪明的小孩。” 他伸出手夺过dv,画面又是一阵晃动,“那你喜欢我吗?” 仰拍的视角,小孩没有看镜头,睫毛在煽动,“反正我们以后就见不到了。” “坐飞机就能见到啊。”画面黑了,只有声音,“手好酸,你到底喜不喜欢……” 第70章 “这也是秘密,知道了吗?” 林泉啸放下dv,“你是不是亲我了?” 顾西靡趁机起身,“你都忘了,我当然也不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没必要再提。” “怎么没必要了?你第一个亲过的人是我诶。” “谁说的?你怎么知道我没亲过别人?” 林泉啸一愣,很快又有了底气,“你说过不喜欢学校里的人。” 顾西靡有些烦躁,“你多大了?现在还纠结这个?我还能跟不喜欢的人上床,几岁小孩过家家亲个嘴,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当然在意啊!你以为我天生就能不顾自尊脸面,任你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林泉啸不想显得太过情绪化,稍作冷静,“我也需要勇气啊,只要你有一点喜欢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过来找你。”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不要为了我放下什么自尊脸面,你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妥协。”沉默了几秒,顾西靡又加了一句,“我喜欢的也不是这样的你。” 林泉啸看着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半晌,才开口:“你是说,你不喜欢我了吗?” 一直以来,林泉啸都有种隐隐的自信,他认为在顾西靡心中,他一定是最特别的存在,而顾西靡这个人心口不一,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打动顾西靡,可如果连基本的喜欢都没有,他还有什么穷追不舍的必要? 林泉啸逼近一步, 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只要你说一句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但你必须以渺姐的名义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 顾西靡的脸色骤然冰冷,“凭什么?这种小事为什么要牵扯上她?” 林泉啸的自信又回来了一点,“你就是不敢。” 顾西靡扯了下嘴角,“是,我喜欢你又怎样?你以为生活是偶像剧,光凭喜欢,我们就能白头到老?你有想过这些天,我们真正开心的日子有多少吗?我已经说过我很累,到底还要说多少遍,你才能听进去,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只想沉迷于你自己的一往情深?” “那我们分开后,你就开心了?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为什么要说想我?为什么总是让我担心,还不断地给我希望?顾西靡,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你要么爱我,要么恨我,什么叫喜欢我,但不能在一起?” 林泉啸说着已经口无遮拦,“你就是个胆小鬼,从小就是,对谁都是,不敢爱,也不敢恨,害怕我离你太近,又害怕我彻底离开,你就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吗?还是说你就是享受我对你死缠烂打的样子?” 说完,两人间的空气凝滞了许久,顾西靡开口,异常冷静:“就当我是这样,你要对我死缠烂打一辈子吗?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不要把你的英雄主义浪费在我身上,我是一个无法被拯救的人,你明白吗?” “谁想拯救你?我只是爱你!”林泉啸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 话刚吼出来,客厅里传来开门声。 第69章 林泉啸带上房门,快速抹了把眼睛。 蒋琴吓得一激灵,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你!臭小子,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回来也不跟我说声?” “我回来找东西,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也拿个东西,空调怎么不开?热死了,我帮你切点水果。”蒋琴往冰箱方向走去。 林泉啸叫住了她:“不用了妈,我马上就走。” “行,我也急着回店里,你东西找着了吗?” 林泉啸嗓子有点发涩,摇了下头。 蒋琴替他着急:“什么东西啊?我帮你找找看?” “早就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蒋琴走过去,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阿啸,要不要紧啊?你怎么丢了魂似的?” 林泉啸别过头,“我能有什么事?妈你不是急着回店里吗?” 他越这么说,蒋琴越发觉得不对劲,林泉啸这副样子她不是没见过,那个暑假过后,连着好几个月的时间,他失魂落魄,茶饭不思,就跟现在一个鬼样子。 “是不是那个姓顾的欺负你了?我早说了,他那种人,就是跟你玩玩……” “妈,跟他没关系,你别瞎猜了。”林泉啸扶着她的肩膀,硬将她往门口推,“你忙去吧,我自己心里有数。” 蒋琴费力挣开他,“臭小子,我东西还没拿……” 周旋了会儿,总算将蒋琴送走后,林泉啸长叹了一口气,走到房门口,手在门把手上方悬空了几秒,又叹了口气,才打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蝉鸣,窗户被拉开了,空气中的热浪随之袭来,顾西靡站在窗户前,嘴里叼着根发圈,双臂高举拢在脑后,身穿蓝白相间的校服,高中校服做得宽大,他穿着除了裤脚有些短之外,竟然还算合身。 林泉啸愣在原地。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顾西靡扎好了辫子,风将额前的刘海吹到他的脸颊上,他伸手别向耳后,顺便摘取耳圈,略微侧着头,表情有些许茫然,透着青涩:“同学,我好像迷路了,请问学校怎么走?” 林泉啸眼眶发热,他想,顾西靡真的很残忍。 烈日当空,树荫遮天蔽日,蝉鸣聒噪,风也在助纣为虐,卷起闷热的气旋,闯进鼻腔,在胸腔里打转。 暑假的校园十分空荡,让林泉啸想起废弃的游乐场,有种热闹散尽后的哀伤,只不过游乐场还能和喜悦挂钩,而对高中这地方,他没有半分好感,不过就是大部分中国人在青春最盛时服刑三年的监狱。 “你以前在哪儿上学?我好像从没听你说过。 ” “高中在la,阳光能把人晒透,夏天从不下雨,相比起来,我更喜欢这里。” 骗子,喜欢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离开?林泉啸越发觉得顾西靡口中的喜欢,只是一句客套,就像那些总把爱挂在嘴边的美国人。 可现在外面接近四十度,他的校服自从高考后,就再也没拿出来过,这么怕热又爱干净的人,如果不是出于喜欢,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走进教学楼,爬上四楼,停在一间教室前,林泉啸抬高手臂,在窗台上摸了一圈,脸上露出喜色,“这么多年了,钥匙竟然还是放在这儿。” 今天也是他毕业后第一次来学校,他从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任何值得怀念,他摸着陌生的多媒体讲台,感到新奇,四下张望着,“墙重新刷过了,桌椅也换了,我以前就坐这个位置。”他拉着顾西靡往窗边走。 顾西靡调侃:“最后一排?跟我想的一样。” “你少看不起人,我们位置是按成绩排的,我早就班级前十五了,不换是喜欢这里的风景。” 窗外是开阔的操场,林泉啸在学校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盯着篮球场发呆,想顾西靡在美国开不开心,还会弹吉他吗,有没有也在想着他。 耳朵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音乐流淌开来,林泉啸转过头,顾西靡枕在手臂上,戴着另一只耳机,“现在应该是午休时间吧?” 林泉啸心中一动,也趴在桌上,面对面看着顾西靡,“你怎么知道我午休时会听歌?” 顾西靡笑道:“这很难猜吗?” 当然不难,只要顾西靡想,就能轻易命中林泉啸所有的情绪开关,将他的喜怒哀乐当成杂耍球在手中抛接。 林泉啸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也甘愿被他吃透。 “every breath you take every move you make every bond you break every step you take i’ll be watching you……” 耳中的音乐响着,他挪得更近,胳膊肘抵着顾西靡的胳膊肘,视线描摹过顾西靡的眉毛,鼻子,嘴唇,从外表看,他风华正茂,穿着高中校服毫不违和,可只要看进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不可能是高中生,高中生不会有这样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团化不开的东西,以前林泉啸还没太明白是什么,只觉得熠熠生辉的,很夺目,也很黏稠,勾着人的视线,大概像琥珀成型之前,而自己是只小飞虫,在上面稍作停歇就被牢牢粘住,封存千万年,成为它流光溢彩的一部分。 可树木只有受到损伤,才会分泌出树脂,这是一双漂亮但伤痕累累的眼睛。 林泉啸抚摸着他的脸,手指在他的眼下轻轻扫过,此刻这双眼睛里倒映着窗户的光亮,以及自己的轮廓,却依旧掩盖不了眼底的疲惫。 如果他所做的,就像顾西靡说的那样,只是给这双眼睛增添阴影,他该怎么办? 可是好不甘啊,长着手却无法触摸顾西靡的肌肤,长着眼睛却无法纳入顾西靡的身影,长着嘴却无法尽情诉诸爱意,他怎么能过这样的生活?这怎么能算生活? 明明这么近,明明也在意他,为什么不能一直走下去? “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吗?” “不会,但也不会更差了。” 第71章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不是。”顾西靡调低了歌曲的音量,“你在这间教室时,一定想过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吧?” “当然了。” “但我从来没想过。”顾西靡摘下耳机,直起身子,“我的生活充满了混乱和不确定性,看似活得随心所欲,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过去我以为我追寻的是自由,无拘无束,今朝有酒今朝醉,可根本就没有绝对的自由,面前看似有无数选择,可我总是选择最糟糕的那个,你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我可以说出很多借口,但归根结底,我就是没有信心,我连自己都找不到,该怎么和你建立生活,该怎么让你感到幸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理解,我们可以一起找啊,为什么一定要推开我?” 顾西靡苦笑了下,“你还是不理解,这只能由我自己来完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梦想吗?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困住自己?虽然我没见过爱,但如果它真的存在,真的像世人说的那么美好,应该不会是牢笼吧?” 林泉啸或许说不清什么是爱,但他知道他爱顾西靡胜过一切,牢笼也好,丑陋也罢,他就是爱,小时候的梦和现在的梦并不冲突,从认识顾西靡的那一刻开始,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他的人生都会延续这一个梦。 顾西靡一定有很多话可以反驳他,他不愿再说,他已经彻底明白了,幸福的代价就是自由,而自由也会伴随痛苦,但即便痛苦,顾西靡也不愿舍弃他的自由,因为他害怕被困住。 林泉啸不介意成为那只死得其所的小飞虫,他的自由就在于任何时刻,他都有追逐爱的勇气。 他跟顾西靡聊起高中,原本以为没什么好说的,真正聊起来,却发现过去的一些无聊琐事也变得有趣起来,可能因为时间会自动为过去加一层滤镜,也可能因为倾吐的对象是顾西靡,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也知道了,顾西靡根本没在国内上过高中,突击了几个月,就能考入国内top2大学的金融系,顾西靡把功劳都归于他的户籍和受教育经历,但林泉啸还是不禁感叹,人比人气死人。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外面已经接近傍晚,学校附近有家麦当劳,高中晚自习前,林泉啸隔三差五就爱从学校栏杆那儿偷偷点外卖,今天照例点了份,直奔天台。 天台的门锁着,林泉啸让顾西靡拿着外卖离远点,他往后退了几步,一小段助跑,猛地一脚将门踹开了。 两个人坐在天台边,看着日落,吃着汉堡,林泉啸说道:“这地方是学校混混的聚集地,我每次上来都一地的烟头,现在好多了。”他腮帮子鼓着,指向操场边的小树林,“那边就是情侣的幽会地,有人还在那儿看到过套儿。”他突然感叹,“青春真是乱七八糟啊。” “现在还遗憾吗?” “我遗憾的又不是没谈恋爱。”林泉啸吸溜了一口可口,“不过如果你在我们学校,我得有多少情敌啊,男的女的都得堤防,我肯定就没心思学习了,到时候也不能跟你在一个大学,上了大学,情敌更多……” 顾西靡往他嘴里塞了块鸡翅,“你终于想通了,不管怎样,我们都没法善终。” 林泉啸取下鸡翅,边啃着边脱口而出:“情敌归情敌,我又不是打不过。”他看了眼顾西靡,“但现在我不会了,你是自由的,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 顾西靡笑了声,显然没有相信。 林泉啸撑着天台边站起,朝天空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 顾西靡看他摇摇晃晃,抓紧他的脚踝,“你小心,先坐下。” “你让我说完。”林泉啸继续说,“我保证从今以后,唯顾西靡马首是瞻,不干涉他的自由,不损害他的脸面,不破坏他的身体……” 顾西靡被他逗笑了,“好了,下来吧,信你就是了。” “还没完呢。”林泉啸接着说,“我会永远站在他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一直等着他,渴了递水,累了捶背,烦了点烟,否则这辈子我都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抱憾而死,苍天还有地下埋着的不知道多少亡灵为我作证。” 说完,他才坐下,还有些热血沸腾,意犹未尽的,顾西靡泼了盆冷水:“中二病犯了?” 他没觉得扫兴,顾西靡怎么会不解风情,他骨子里浪漫得无以复加。 林泉啸咧开嘴笑着,晚风带着温热,拂在脸庞上,顾西靡领口敞开着,扣子一颗也没系,白皙的脖颈在暮色中格外显眼,眉目如画,几缕发丝在额前轻轻飘动,“生日快乐,虽然晚了几天。” 林泉啸想,如果能让这个人爱他,他从天台上跳下去都行。 他清楚,不管是生日礼物还是弥补遗憾,顾西靡这么做只是想让他放下一切,轻松往前走,可这只会让他更加舍不得放手。 爱上顾西靡就意味着绝望,可顾西靡又不忍让他绝望,这到底是一种温柔还是残忍,林泉啸说不清,但如果这样能让顾西靡卸下压力,他不介意做一个知足的傻子。 两人戴着同一副耳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就像恋爱中一个平凡的夜晚那样,到了午夜,分别时刻,林泉啸指着顾西靡的手,“我想要你的手套。” “这只我戴了几天了,回头送你双新的。” “我就要这只。” 顾西靡缓缓将手套从指头上一根根褪下,递到林泉啸面前。 林泉啸伸手去接,顾西靡突地又缩回,玩味笑道:“别拿它干坏事。” “……我才不会呢。”林泉啸一把夺过手套。 道完再见,顾西靡转身离去,林泉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将皮手套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怎么看,顾西靡都不是灰姑娘,但他留下了水晶鞋。 王涛今天打来过几十通电话,林泉啸手机设置了静音,不用接他就知道为了什么事。 他和顾西靡在公交上的照片又上了热搜,评论区已经见怪不怪,多的是嗑天嗑地的人,或许那天的冲动带来的不全是坏事,至少以后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虽然他们现在还是分开的,但林泉啸不再恐慌,他可以等顾西靡,哪怕用上一辈子。 平平无奇的几天过去,有个小号的爆料上了热搜: 最近风头正劲的某对同性cp,其中一方的妈有病还是惯三,和另一方的爸搞破鞋被发现,跳楼了,两个人现在还能搞在一起,属实难懂,可能这就是真爱吧,对了,那个谁遗传了他妈的病,大家轻点骂,不然又跳了,大家都是凶手哈。 第70章 林泉啸草草翻了下评论: 【好家伙,真不是八点档吗,不敢相信。。。】 【是真的,我以前就住那儿附近,当时那事闹挺大,顾妈好像是个画家吧,还有记者来采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报道没发出来。】 【那林妈实惨,老公出轨,儿子还跟小三儿子搞在一起。】 【那个顾本来就是个乱搞的双插头,现在不仅有病, 还有这层关系,林这都能爱上,我要是林妈,这种儿子打死算了。】 【我看林也病得不轻,都是太有钱生活太无聊了,这两人但凡有一个上过一天班,也不至于隔三差五在热搜上爱得要死要活,我看都看烦了。】 …… 一群傻逼,他们懂个屁,林泉啸拿了车钥匙,就往门外跑。 没经过任何思考,也不管前几天说的什么自由,独立性,这种时候,他必须在顾西靡身边。 上下两层,每个房间都找遍了,平时去的公园,散步的街道也找了,依旧不见顾西靡的影子。 他打电话给楚凌飞。 楚凌飞和顾西靡前天吃过一顿饭,今天到现在还没联系上他,同样没头绪。 “他最近消失的也太频繁了,刚不见一个月,怎么还没过几天,人又找不着了?” 林泉啸听了,心脏没来由地揪紧,“什么?他一个月都没跟你联系?” “你别太紧张,他经常这样,有次还一个人跑西藏待了大半个月。” 这话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林泉啸恍然惊觉,他似乎总会忽略顾西靡是个病人,一直以来,他都在拿正常情侣的标准衡量他们的感情,苛求顾西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坠下,所以对顾西靡来说,没有他确实会更好。 可当下,不管怎样,他都要先找到顾西靡,确认他平安与否。 顾西靡还会去哪儿? 脑中闪过一个他十二万分不想再见的人。 一个多月前,林泉啸来过这个地方,带着一身的怒气,眼睛都被怒火烧得发红,此刻,他的手悬空着,心中只有忐忑,如果打开这扇门看到了他想找的人……不会的,顾西靡怎么会来找他? 林泉啸放下举起的拳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如果顾西靡真的在这里,那他以后就没理由再死缠着不放了,这对顾西靡来说,也是解脱吧。 第72章 他回到门口,大力拍着门,没人响应,他的手也没放下,愈加用力。 “谁啊?”门内总算传出一声大喊。 “顾西靡在吗?” 片刻的沉寂,房子里响起座椅挪动,还有什么打碎了的声音,林泉啸耐心有限,又准备拍门,门刚好打开,他狠推了把闫肆,就闯入房子里,客厅扫了一圈,就逐个打开房间门搜寻,“顾西靡!顾西靡!” 一室一厅,外加个卫生间,不过才两个门,很快搜完,没人,顾西靡也做不出躲人床底的事,林泉啸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闫肆突然大笑起来,很刺耳,朝林泉啸走过去,脚步不稳,喝多了似的,摇摇晃晃,“怎么了?顾西靡又不要你了?” 林泉啸嗅到屋子里有一股臭味,随着闫肆的靠近,味道越发明显,就像烧焦的橡胶,很熏人,他立马皱着眉头退后,“你他妈离我远点,比起我,你更像条没人要的狗!” 闫肆冲上去,揪起林泉啸的衣领,眼中红血丝密布,“你比我强在哪儿?你以为你能比我强到哪儿去?” “滚开!”林泉啸拳头往闫肆脸上砸去,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既然顾西靡不在这儿,在这个地方多浪费一秒都是晦气。 走到门口,身后又响起闫肆的叫喊:“是你毁了顾西靡!你总有一天会害死他!” 林泉啸对他的话不明所以,但也没心情搭理,只当疯狗在乱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顾西靡会在哪儿?在某个酒吧里烂醉?在酒店的床上放纵?最好是跳上火车,去了跟西藏一样千里之外的地方。 林泉啸无头苍蝇一样在北京乱晃,知名不知名的酒吧俱乐部泛滥成灾,千篇一律的装潢,吵闹的音乐,混浊的空气,顾西靡真是个糊涂蛋,怎么舍得把自己的身体时间消耗在这种地方? 林泉啸在北京已经四年多了,还是觉得这里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海底捞针,一个晚上下来,交错的光束和轰鸣的声浪不断裹挟而来,搅得他晕头转向,连自己在哪儿也快搞不清了。 回到车里,林泉啸拉开前方的格子,翻出了一包烟,几个月前,顾西靡留下的,烟有些受潮,烟丝燃烧得慢,他很久不抽烟了,顾西靡的烟比过去还要难抽,刺骨的凉意进入肺腑,像吃了一口牙膏。 他还是更喜欢和这烟的间接接触,喜欢顾西靡冰凉的舌头,灵活地在他的口腔里游动,掠过他的牙关,上颚,滑腻酥爽的触感,带着浓郁的薄荷味,一路往上蔓延,大脑皮层都能被熨贴地抚平。 没费什么力气,烟酒于他,自然而然就失去了吸引力,可他这一辈子都要处在对顾西靡的戒断期中。 最后吸了口烟,在车窗边按灭,烟头塞进了烟盒里,烟盒随手扔向窗外的垃圾桶中,他才不要这种廉价的代偿。 接着找,总会有尽头。 第二天,林泉啸是被交警的敲窗声叫醒的,他大脑一片浆糊,按照流程,出示驾驶证,缴了罚单,重新发动车子。 又去了一趟顾西靡家,还是没人,他实在太累,瘫倒在顾西靡的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熟悉的味道,眼皮逐渐抬不起来,先睡一觉吧,如果今天再找不到人,他就报警。 一觉醒来,天色已晚,他腾地从床上惊起,摸出手机,九点多,浪费了一天的时间,还没来得及懊恼,有人发来了一条消息,点开弹窗,直接跳入和顾西靡的聊天页面。 【给你看风景。】 风景?他还有心情看风景?林泉啸的火蹭地冒上来,但看到他发来的照片,火苗又瞬间熄灭。 这是一张高处的夜景图,错落的大楼灯火通明,往远处延展,各色倒影倾泻在幽深的水面上,化作荡漾的流光,虚实交错。 林泉啸只去过一次港城,在太平山的记忆也早已丢失,但特征太显著,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很快被接起。 有一肚子的话要讲,可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夜景,他什么都说不出,顾西靡可气,可恨,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但也是个受了伤就会躲回家的孩子。 “你一个人吗?” “不是啊。” 林泉啸的心一沉,他根本没心思去问还有谁,知道了又能怎样,这人怎么这么讨厌,骗他一句不行吗? 顾西靡笑了声,“我和你的想念在一起。” 林泉啸微微愣住,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说:“你土不土啊?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现在不需要喝酒。”顾西靡的手出现在屏幕中,画面缓缓移动,“你看,像什么?” 五颜六色的光束,延伸在水面上,形成一条条明亮的色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其上逐一扫过。 林泉啸不假思索:“彩色的琴弦。” “哇,你真聪明,第一眼就发现了。” 这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不过林泉啸很受用,颇为得意:“这不是很明显吗?瞎子才看不出吧。” 顾西靡拨弄着“琴弦”,“是啊,我小时候从来没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只有过年放的烟花还算好看,可和我妈一起看时,烟花总是太短,我一个人看时,又太长,不管怎样,都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地方,我妈想离开,后来我也想离开,但现在,你看,这里还是很美很有趣的吧?” 他的声音混杂着风声,尽量保持着明亮清晰的语调,林泉啸却感觉有层雾一样的东西弥漫在自己的心间,虽然这话问了也等于白问,可林泉啸还是不自觉问出口:“顾西靡,你没事吧?” 得到的问答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顾西靡说:“那些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 “谁关心是不是事实,我只关心你有多难过!” 一段沉默后,顾西靡再次开口:“我还好,最难过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用担心。” 顾西靡的话本就真假难辨,加上林泉啸现在看不到他的脸,更是分辨不出话里有几分真,“我想看看你。” “眼前的风景不比我更有看头吗?” 林泉啸刚想反驳,顾西靡指着远处,“那上面的船像不像弹奏的手指?” 林泉啸朝水面看去,远处的船像把小刀,在水面裁开一道很细的涟漪,他中肯评价:“更像拨片吧。” “是啊。”顾西靡放下了手,“可能世界就是一把巨大的吉他,我们每个人都有根弦连着这个世界,有的人天赋异禀,生来就知道如何弹奏出好听的音乐,有的人勤加练习,也能做到,但有的人弦断了,有的人……没有手……” 林泉啸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你是顾西靡诶, 怎么会弹不好琴?” 顾西靡笑了起来,“是啊,怎么会?” 听着他的笑声,林泉啸莫名一阵揪心,“你需要我过去陪着你吗?” 屏幕画面左右晃动了两下,“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多久?” “可能到明天,也可能一辈子吧。” “我会一直等你。” “嗯……”顾西靡拖长了尾音,“你的弦绷太紧了,很容易断,小心。” 林泉啸不在乎,哪怕把吉他砸了他都无所谓,但这话还是保留着吧,顾西靡一定不愿意他这样。 “好,晚安。” 挂了电话,林泉啸立马订了张飞港城的机票,不管顾西靡需不需要他,他都需要顾西靡,只需要看一眼就好。 他不知道顾西靡家的具体位置,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电话问了林朔,没料想,林朔还真知道。 即便问出来了,林泉啸心里还是有股说不上来的膈应,就好像他和顾西靡的缘分都是源于上一代不大光彩的破事,所以他至今都不待见林朔,事情问完,没等林朔下句话出来,他就挂断了电话。 可知道了位置也白搭,他根本进不去。 他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在酒店和私人住宅区入口间往返,用脚步反复丈量自己的无力,路边的树他都眼熟了,也没等到顾西靡。 打算歇一天,晚上,他效仿顾西靡,随便找了处石头,坐下看夜景,和视频电话里的角度不同,但看上去区别并不大,肉眼看,甚至更璀璨。 出生就有这片夜景作伴的小孩,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 这一刻,林泉啸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林朔,他这辈子连顾西靡脚后跟扬起的灰都碰不到。 过去他天真地以为凭自己的努力,就能缩小他们两人间的差距,可即便同处一座山,中环和山顶也是天壤之别。 最让他无可奈何的是,顾西靡不爱他,也不需要他。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顾西靡的一点爱,就像旱地等一场可能永远都不会落下的甘霖。 “啪”地一下,打在自己的手臂上,林泉啸弹走上面的蚊子尸体,他本身就是个容易招蚊子的体质,没坐到十五分钟,手臂和脖子上就被咬了好几个大包,风还带着股湿气,吹得人身上腻的慌,心里也仿佛要渗出水,他索性起身离去,反正他房间里的夜景也不差。 第73章 山路上走着,迎面一辆黑车驶来,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胳膊遮挡,那辆黑车却减慢速度,停在了他身旁。 林泉啸正纳闷着,车窗降了下来。 两个人瞠目结舌,异口同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泉啸心虚,挠了挠脖子上的蚊子包,“哦,那天你给我看的夜景不错,我最近刚好没事做,心血来潮,过来旅个游。” 顾西靡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朝副驾的位置扬了扬下巴,“上车。” 第71章 林泉啸觉得自己真是蠢的可以,顾西靡要出来肯定是开车下山,他能见着人影才怪。 “来这儿多久了?”顾西靡问。 “今天下午刚到。”林泉啸调整了下安全带,借机瞟了眼顾西靡,光线暗,只能看出头发是打理过的,“你出去是……要见什么人吗?” “小学同学三胎孩子满月,非拉着我过去弹首生日歌。” “满月跟生日有什么关系?” 顾西靡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当然屁关系都没有,林泉啸听出顾西靡是在点自己,心里的滋味就不太好受,“我又没说要跟你回家,是你让我上车的。” “是,你年轻,气血旺,没处使,我就应该留你在这山上喂蚊子。” “那你停车啊,你以为你是山大王啊,这山都是你顾西靡一个人的?飞来只苍蝇都是来见你的?” 于是,顾西靡踩下了刹车。 林泉啸千里迢迢过来,每天跟个变态似的蹲人,只是想确定顾西靡是否真的没事,他没想着顾西靡会领情,可句句都带着责怪他多管闲事的意思,他受不了。 “我就是想你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着?”林泉啸抱着臂,伸着腿,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发顶突然覆上一只手,顾西靡的笑声随之响起,揉了两把他的头,“想我还不好办?留下给我当压寨夫人好了。” 林泉啸还没来得及回味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头顶的手已移开,搭在了方向盘上。 顾西靡脸上还保留着笑容,这样的笑容林泉啸很熟悉,眼角飞扬着,带着似是而非的愉悦,孩童般的无邪,绚丽得像条星河,沿着山路蜿蜒而上,看得人有些眩晕,外面的夜景沦为背景,无声地在流动。 面对美,人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即便深知永远都无法私有,他的心依旧为之倾覆。 后备箱被打开,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两个人四只手拎得满满当当,东西还没拿完,一进门,林泉啸就傻眼了,各种购物袋,纸箱,随处可见,四散着,几乎遍布大半个客厅。 “你都买了些什么啊?” 顾西靡用脚挪开地上的物品,为两人开着路。 “这里太久没人住了,每个月只有保洁上门,房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又只带了把吉他过来,要买的东西太多,我急着用,想起来一点就出去一趟。” 林泉啸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扫视了一圈,“这些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收拾得完?” “只是楼下乱了点,楼上我都收好了。” 林泉啸心想,顾西靡有时候也挺爱折腾,何必费这个劲儿,住酒店不就行了,还是说,“你打算在这里待很久吗?” 顾西靡将沙发上的盒子堆起来,腾出位置,窝进了沙发里。“我不想回北京了。” 林泉啸一惊:“为什么啊?” 顾西靡向后捋着自己的头发,“我这几天出去买东西,没有一个人认出我,你也很怀念这种感觉吧?” “……那我……那你的乐队怎么办?”林泉啸走过去,挤到他身旁坐下。 “乐队……”顾西靡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我还没想好。” 林泉啸希望他只是一时想逃避现实,出言相劝:“乐队不是你们的梦想吗?怎么能说丢下就丢下?” “谁告诉你的?对他们来说,乐队只是爱好,对我来说……我没有梦想。” “你的脸怎么了?”林泉啸捏住他的下巴,从下颌到眼下有一条极细的疤,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前几天调音,弦绷脸上,不小心被划了一道。” 林泉啸急得四下张望,“这儿有药膏吗?” “你瞎紧张什么?这疤指甲蹭蹭就掉了。”说着,顾西靡就用手在脸上做了个示范。 林泉啸抓住他的手腕制止,又气又无奈:“顾西靡,你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吗?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你一个人在这儿怎么活啊?” 顾西靡扑哧笑了声,“那我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抽出自己的手,摸了摸林泉啸的脸,“你放心,我会重新做人的,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啊,改变不都是要从源头开始吗?” 他现在并不完全清醒,该不该把他的话当真,林泉啸心里没底,干脆开始收拾地上这些物品,顾西靡也不紧不慢地加入。 一时间,房子里只有拆包装的声音,询问东西摆放位置的对话,以及走动的脚步声。 “买这么多锅干嘛?你又不做饭。” “谁家没有锅啊?再说,万一我想做呢?” “怎么还有猫粮……你还想养猫?” “外面也有很多猫啊。” “那苏菲你买来有什么用?走外面看到个女的就散一张?” “楚凌飞会来看我啊。” “……” 其实地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里,生活用品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大多是衣服鞋子首饰,尤其是耳饰,顾西靡很爱买各种款式的耳钉耳环,林泉啸也送过不少,但他耳朵上永远只戴着素圈。 顾西靡相当喜新厌旧,从衣服床单到人,他都换得很勤,他忍受不了一成不变的生活,不过也有些东西,他会偏执地保持不变,比如外卖只点固定的几家,舞台上的琴也只用固定的几把,林泉啸多么希望,自己会是他那几样例外之一。 一件浩大的工程完成,地上一片狼藉,林泉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弯腰一件件拾起包装袋。 “这些别管了,我明天找人清理。”顾西靡说。 林泉啸还在继续,“摆在这儿太碍眼,都没个落脚的地,我先收出去一部分。” “行吧,我去帮你把客房收出来。” 林泉啸动作一顿,看着顾西靡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急着睡觉,他干脆把客厅全收拾完了,累得一身汗,洗了把澡,躺床上没一会儿,睡意就上来了。 有些痒,昏昏沉沉中,林泉啸下意识扫开落在脸上的异物,脸上的肉一疼,他眉头深锁,还没睁眼就想骂人,嘴巴刚张开,一根手指堵了上来,他嗅了嗅,熟悉的味道。 顾西靡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清晰,像一个梦飘在他的眼前,他不敢眨眼,“你干嘛?” “我睡不着,带你看个东西。” 林泉啸一个鲤鱼打挺爬起。 “你说的东西,就是这个?” 林泉啸瘫在沙发上,看着打开的电视,不能说失望,只能说困得不想睁眼。 顾西靡饶有兴致的,按动着手里的遥控器,“白天刚装的,我还没打开看过呢。” 林泉啸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泡了一杯咖啡,反正都醒了,就当陪他吧。 电影开始没几分钟,配乐和画面都不太对劲,林泉啸坐直了身体,“你这什么电影啊?怎么阴森森的?” 顾西靡的手撑在沙发背上,托着脑袋看他:“恐怖片啊,怎么了?你看不了吗?” “也不是看不了,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要特地花时间吓自己。” “很多恐怖片都是温情片,一点都不吓人,你害怕的话,我们就换个片子吧。”顾西靡拿起了遥控器,林泉啸立刻按下了他的手,“谁说我害怕了?我什么电影没看过?” 过去林泉啸在“昨日”看店时,最烦的就是问他推荐恐怖片的客人,他总觉得这些人都是受虐狂,闲着没事,给自己瞎找什么刺激。 恐怖片他是不会看的,不过他也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欧美的血腥恶心,中日韩的差不多,讲究因果循环有怨抱怨,泰国的最恐怖,纯吓人,能把人吓死。 不知道顾西靡是不是经常看恐怖片,一挑就挑中了最恐怖的,林泉啸一直不理解泰语那么有喜感的语言,是怎么能应用在恐怖片里的,现在懂了。 哪怕眼睛闭着,光听配乐,他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稍微睁了下眼,一颗头挂在脖子上,半掉不掉的。 温情片?大概指的是头和身体生死相依吧。 肩膀被拍了一下,林泉啸打了个激灵,差点要叫出来,顾西靡像是在忍着笑意:“你怎么在抖啊?” “空调太低了,我冷。” “给你拿个毯子?” “不用。”林泉啸抄起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 “你说凶手是她爸,还是她男朋友?” 林泉啸随口道:“男朋友吧。” 第74章 顾西靡笑了起来:“可她没有男朋友啊。” 林泉啸将枕头扔向他,“你是不是故意的?什么恶趣味啊?看我这样很有意思?” 顾西靡接住枕头,抱进怀里,“没有啊,其实我也挺害怕的。”他把下巴支在枕头上,“我从小就希望有人能陪我一起看恐怖片,可都没人愿意。” 林泉啸朝他挪近了些,“真的吗?” 顾西靡点头,“你知道吗,我经常在这房子里听到小孩的哭声还有猫叫。” 屏幕里刚好传来一阵凄厉的小孩啼哭,林泉啸感觉背后刮起了阴风,瞬间汗毛倒竖,闭紧双眼,手臂环抱着自己,缩成一团,“顾西靡,你别吓我,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别害怕,她们都是我的家人。”顾西靡说,“我小时候害怕的时候,就是这样……” 林泉啸抬起头,看见两行眼泪从顾西靡眼睛里流下,心中一紧,上前捧着他的脸,急忙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她们在哪儿,我打个招呼。” 顾西靡破涕为笑,“骗你的,用不着道歉,我就是故意吓你的。” 不可名状的难过涌上心头,林泉啸将顾西靡一把抱入怀中,难过开始有了形状,维港的夜景,这座昂贵冰冷的房子,先前满地的购物袋,顾西靡捉摸不定的情绪,一切都让他难过。 “如果我是个胆小的穷光蛋,还能抱你吗?” 他听见顾西靡笑了声,身体随之颤抖了下,他的肩头在湿润。 “你什么时候不是了?” 林泉啸也笑了声,“好打击人啊。” 顾西靡推开他,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泪水,“你等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泉啸看着他奔跑着上楼的背影,长叹了口气,面前的屏幕里,断头女人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裹在里面的婴儿已经成了干尸,他怀疑自己被顾西靡洗脑了,好像真有点温情。 顾西靡跑下来时,发丝飘扬着,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全都塞给了林泉啸。 光线不太明亮,林泉啸费劲翻看着手里的一张张纸,“这是什么?” “楼契啊,送你。” 第72章 顾西靡的慷慨有多令人咋舌,他的吝啬就有多让人厌恶,林泉啸将那沓纸让扔在了茶几上,“谁稀罕这玩意儿?我宁愿做一个穷光蛋。” 顾西靡往下看了眼,没再管,又窝进沙发里,“随便你,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看恐怖片,你睡去吧。” 林泉啸一头雾水,搞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不过顾西靡现在这个状态本就毫无逻辑可循。 “我不要,都怪你,害得我不敢一个人睡了。” “那你还想做什么?” 明知故问,但即便一开始想,现在也没心思了,林泉啸倒在沙发背上,“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晕头转向的,好像做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这不就是人生吗?大家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林泉啸歪头转向他,“你小时候想做什么?别说你什么都没想过。” 顾西靡看着电视里的画面,突然笑了,“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太多了,显得每一个都不是认真的。” “我都想听。” “嗯……我想做医生,幼儿园的老师,麦当劳的小丑,小学校园里一棵巨大无比的树,那棵树真的很大,好几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完全抱住它。”他说着,话题就开始跳跃,“老黑也可能长成那样的树,到时候我的院子就不够它生长了,我得换个地方住,可我都不回北京了,这树没人浇水还能长大吗?应该可以,我离开前看过,它长得很好……” 他从树的品种选择,说到世界各地的气候,企鹅北极熊的生存困境,林泉啸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只能静静听着,恐怖片还在播放,搭配顾西靡奕然的神采,渗人的背景音乐都变得悦耳起来。 可现在自己眼前的是顾西靡吗?林泉啸不知道。 这种时刻的顾西靡能对任何人滔滔不绝,兴之所至,什么都能送,等情绪的浪潮过去,一个眼神都舍不得留在沙滩上。 那顾西靡对他,到底有几分是出于本心呢? “我知道下张专辑该写什么了,我想写一个跟大海有关的故事……”顾西靡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兴奋,没说完,就从沙发上起身,急冲冲地往楼上跑。 灵感这种东西转瞬即逝,林泉啸理解他丢下自己,也为他高兴,看来之前说要放弃乐队不是认真的。 真讨厌啊,顾西靡做什么都很出色,哪怕只是随性之举。 可自己长这么大,只想过做两件事,还都没做成。 恐怖片还没结束,连鬼都知道要逮着谁报复,他却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一切都像鬼打墙似的,顾西靡接下来连着几天都在房间里创作,林泉啸不去打扰他,依旧像在北京那样,做好一日三餐等他。 一方面他乐此不疲,想把顾西靡喂的白白胖胖的,另一方面,又感觉有些不对劲,可能因为他不能搂着顾西靡睡觉了,总觉得自己只是个住佣人房的伙夫,每天按时按点敲门喊“少爷该吃饭了”。 可他现在有什么理由拥抱顾西靡呢?过不了多久,他就真成穷光蛋了。 闲暇时间,他在山里乱逛,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葱绿的山峦,他有时候会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如果顾西靡家破产就好了,那他就能把顾西靡拐回安城,天天搂着他睡觉。 虽然他的粉丝是比以前少了点,但热度还在,大不了多接些小商演,再不济搞搞直播,总不至于让顾西靡跟着他过苦日子,可一跟顾西靡现在挥金如土的生活比起来,还是苦日子。 林泉啸发愁,愁得做饭都没什么心思了。 一天,餐桌上,顾西靡突然说:“今天的汤咸了。” 林泉啸尝了一口,其实他喝着正好,只是顾西靡口味偏淡,他一时分心,盐放多了。 “对不起,少爷,我下次注意。” 顾西靡失笑:“你这是进入角色了?” 林泉啸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还有什么用。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笨蛋,注意盐用量!!! 顾西靡往他手机上扫了一眼,顿时又忍俊不禁,“我只是顺口一说,没必要这么当真,不想做饭可以不做。” 这话像点了炮仗,林泉啸眼睛瞪得溜圆:“谁说我不想做了?我就喜欢做饭!你花钱都找不来我这么负责的!” 顾西靡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抚,“行行行,你做,没人拦着你,说真的,你这厨艺进步挺快,等你走了,我都担心自己会吃不习惯。” “你知道就好。”林泉啸微微抬起下巴,压了压嘴角,“对了,你歌写的怎么样了?” 顾西靡神色变得认真:“可能会比以往花更多的时间,这是一张完全不同的专辑,我希望能让它完美。” “你的每一张都很完美啊。”林泉啸又加了句,“唯一的瑕疵就是人声。” 顾西靡笑了声,“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已经厌倦当偶像了吧?” 这话刚好戳中林泉啸的心事,打算是一直都有的,问题是顾西靡愿不愿意给。 他都提了好几次了,顾西靡都当他在胡闹,其实只要他一哭二闹三上吊,顾西靡也不一定会拒绝,跟闫肆比起来,肯定是他更重要,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不过他想让顾西靡心甘情愿地提出来,而不是迫于无奈。 “我还有部综艺没拍,如果播出效果好,我就转型做综艺咖,可能唱歌方面,我就是没什么天赋吧,想合作的人一直瞧不上我。” 顾西靡搅动汤勺,瓷勺与碗壁碰撞,发出脆响,“内地的制作人吗?哪位?或许我能帮你牵个线。” 林泉啸怀疑他在装蒜,但又不想戳破,“算了吧,人家看不上我,我又何必三番四次地讨这个嫌。”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你吃完了吧?碗给我。” 这地方风景再好,没多久也看腻了,林泉啸很难想象出顾西靡一个小孩,是怎么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一个人在这里长大的。 或许正是因为独自度过了无数个无所事事的日夜,长大后再也忍受不了无聊。 在林泉啸的人生中,最无聊的时光是摔断手臂后无法玩乐队的日子,可很快顾西靡就来到了他的生活中,此后,他几乎把顾西靡当作活着的全部意义。 但人是最无法掌握的东西,尤其是顾西靡。 有人说爱是无私的,不求回报的,至高无上的,林泉啸过去也这么认为,可他现在愈发觉得,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没有真正爱过,适合去传教。 当你发自内心地爱一个人,怎么可能别无所求?除非你爱的只是一个幻影。 剥离了欲望和期待,还能叫爱吗?是施舍,跟顾西靡对他一样。 但即便是一点施舍,他依旧甘之如饴。 第75章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林泉啸将顾西靡从电脑屏幕前拉了起来,让他施舍施舍自己。 港片里的港城总是混乱又迷人的,摩天大厦的阴影下隐匿着层层叠叠的鸽子楼,霓虹灯同时映照着天上人间,高档餐厅里香槟在酒杯中晃动,隔窗遥望,便是大排档升腾而起的油烟,这是一个割裂又包容的世界,极端的差异在此内和平共处。 身处其中,林泉啸被强烈的熟悉感所包围,六岁时初来这里的具体心境,他已无从追溯,但他可以想象,当时的自己肯定一眼就被这个地方俘获,就像他对顾西靡那样。 闹市区,有不少人认出了他们,虽说现在不用避讳,但考虑到顾西靡的感受,林泉啸不得不担心,好在顾西靡并没有受影响,还是大大方方地往前走。 林泉啸刚出道时,混混名声在外,加上一脸的不好惹,很多人即便在路上认出他,也不敢上前要签名合照,怕被揍,现在依然是这样,路人只是举着手机,畏畏缩缩地捂嘴偷拍着,没人上前打扰。 林泉啸撞了撞顾西靡的肩膀,“你还好吧?偶尔出来走动走动,也有益于健康。” 顾西靡耸了下肩,“你开心就好。” “你开心我才会开心。” 顾西靡仰头望向天空,眯起双眼,“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林泉啸还在思考,顾西靡已经说了出来:“你第一次带我逛安城的那天。” 烈日,城墙,顾西靡沾着糖渍的嘴唇,颤动的肩胛骨,林泉啸回忆起这些,心脏还是会乱了节奏。 顾西靡却透露着不满:“我当时热的都快化了,心想这小孩真烦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比小时候凶多了。” 林泉啸不服气:“你也很难搞啊,我是想让你开心诶,长这么大,我都没对一个人那么低三下四过。” 顾西靡笑了:“你管那个态度叫低三下四?算了,懒得跟你吵。” 这事还没完,林泉啸继续追问:“所以你当时特烦我是吗?特烦我,还给我挡了一棍子,菩萨啊你?” “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啊,哪怕烦,哪怕凶,都是可爱的,不能让你受伤害。” 林泉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股热气“轰”地窜上脸颊,“你干嘛老这样,搞的多喜欢我一样。” 顾西靡只是勾了下嘴角,没有说话。 人影绰绰,汽车的喇叭,小贩的叫卖,摊头锅铲的翻炒,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这片掩人耳目的喧嚣里,林泉啸的心声不经意溜了出来:“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淹没在四周的嘈杂声中,顾西靡也好似没有听见。 迎面走来一对母子,小男孩嘴角挂着奶油,高举着手里的甜筒:“妈咪,我更喜欢草莓味的,我要跟你换。” 林泉啸看顾西靡盯着他们,便说:“想吃冰淇淋吗?我去买,在这儿等我!” 冰淇淋摊不远,只是排的队很长,他想飞奔到队尾,但人潮拥挤,只能不断拨开人群,侧身避让,在缝隙中艰难疾行。 顾西靡看着他的背影,恍然间回到那个金光闪闪的上午,他摘下头上那坨甜筒头套,发丝已经完全被汗浸透,擦了把即将流进眼睛里的汗珠,目光还在追随不远处少年一蹦一跳的身影,他当时祝愿林泉啸永远都奔跑那样的阳光下,每一根头发丝都闪耀着自由的光泽。 林泉啸一手举着一个甜筒,小心地护在胸前,担心冰淇淋化了,脚步又不禁急切,边注意着周围,边盯着甜筒,没多长的路,走出了一身汗,还没到原地,脖子就伸远了去看,可由于行人的遮挡,不太好确定目标。 他怀疑自己记错了位置,往前走了几步,想想觉得不对,又退回,目光扫视着四周陌生的一张张脸,还有无数对着他的手机摄像头,他觉得自己像只从动物园逃出的猴子,被人围观着,但说不上难过。 不过是又被顾西靡丢下了。 冰淇淋融化在手上,渗到指缝间,冰冷黏腻,他一只手卡着两只甜筒,腾出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还是未来再见。】 第73章 港城的视频流出后,热搜上挂的词条是:#林泉啸 迷路小狗,cp粉脑补出了一个故事,他惹顾西靡生气了,去买冰淇淋哄人,回到原地,老婆已经跑了。 评论区傻乐得不行,纷纷调侃,让他快把老婆追回来。 林泉啸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拿着两只甜筒,手足无措的,眼神茫然得找不着北,汗珠顺着鬓边流下,呼哧喘着气,可不就是条狗吗。 顾西靡也很嫌弃这样的他吧。 他真的试过了,很努力地去理解顾西靡,原生家庭,心理创伤,无法自控的情绪,不懂爱,恐惧爱……总之,顾西靡有很多“不可抗力”的理由,正当的,无懈可击的,而他没有任何立场责怪。 毕竟从头到尾,一厢情愿,死缠烂打的是他,顾西靡又有什么错呢?只是不爱他。 可他还是不理解,什么样的人才能上一秒还在说不想他受伤害,下一秒就能把他扔大街上。 顾西靡是觉得,这种事无关紧要,反正只要留一点希望,那个傻子又会跑回去? 纵然这或许是事实,可他也是个很骄傲的人啊,如果不是因为爱,谁愿意没有底线,失去自我自尊自由,追着一个从不回望的人到处跑? 顾西靡的痛苦是痛苦,那他的就不是了吗? 他已经接受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难道连喜欢都没有一条清晰的准则吗?他不接受,他始终认为,喜欢就是呵护,爱惜,反之是漠视,不在乎,再简单不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袋中冲撞,一切都超出了他已有的认知,他真想回到那个只要站在台上唱歌就拥有了全世界的从前,什么爱不爱的,都是狗屁,闲得发慌的傻逼才会纠结这些。 不像顾西靡,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聪明的人,做不到在感情里游刃有余,所以庸人自扰,为情所困都是自找的,但他绝对不羡慕顾西靡,内心有一口黑洞在旋转,拥有的再多也是一无所有,比他可怜一万倍。 不给顾西靡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无法再呼吸的,想破了脑袋,也想碎了心脏,他终于明白了。 顾西靡喜欢的不是他,而是过去的林泉啸。 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过去的还没过去,未来会怎么来,会不会来,他一无所知。 别再见了,别再爱了,这几个月来,他每天都这么提醒自己。 北京已进入深冬,综艺也在录制中,这节目无非是玩游戏和拼体力,对林泉啸来说很是轻松。 有个嘉宾也是歌手,两人以前活动见过,算不上有交情,由于在节目中经常组队,私下里也吃过饭,一来二去,变得熟悉起来。 现实生活中,林泉啸几乎没接触过同性恋,他就没把自己划入那个圈子里。 孟欢比他还小一岁,但情史丰富得跟顾西靡有的一拼,还都是实打实的恋爱,据孟欢说,他每一段都是全身心投入的,每一个都爱过,只不过男人的赏味期太短。 再活十辈子,林泉啸都无法理解这种恋爱观,说他老土也好,封建也罢,他始终认为真爱这种东西,一辈子只能给出一次。 不过跟孟欢吃饭也不是为了学习他的恋爱观,只是想跟他请教,怎么才能快速从一段感情中走出来。 “简单啊,再找下一个不就行了,下一个永远更好嘛。” “不可能,没人比得上他。” 孟欢“啧”了一声,划开手机屏幕,“你啊,就是见过的男人太少,喜欢什么类型的,忧郁美男是吧?我给你找几个……你看,不错吧,都是那种feel吧?” 林泉啸瞄了眼屏幕,几张照片过去,头发遮着脸,嘴里吐着烟,四十五度看天空,装的跟什么似的,顾西靡也装,但才不会拍这种故作深沉的照片发网上。 他推开了手机,“算了吧。” 孟欢依旧相当热心,帮他继续物色着:“那你是想换换口味?我这儿还有肌肉公0,美妆小母0,熊0应该不是你的菜……” “你副业是拉皮条的?”林泉啸直接打断了他,“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对别的男人不感兴趣。” 孟欢翻了个白眼,“行,就你清高,大情种,继续追着人家屁股后面跑啊。” 林泉啸不说话了,摆着副丧气样,孟欢看他可怜,就懒得计较,“你们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再好,不就是个男人嘛,有钱公子哥还是个双,年轻时图个新鲜,玩腻了肯定回家继承家产,跟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啊,你以为人家能跟你一辈子?这个圈子里哪来的白头偕老,只有及时行乐,清醒点吧,哥们儿。” 类似的话蒋琴也对林泉啸说过,当时的他不当一回事,想着如果顾西靡敢结婚,他就去抢婚,可现在他的想法已经截然不同,顾西靡都要结婚了,他死缠着不放还有什么意义? 第76章 “我知道了,但我只是想把他从我心里清出去,而不是急着用另一个人来填。” “那也简单啊,多想想他的缺点。”孟欢以自己举例,“我之前有个男朋友,长特帅,但爱抠鼻屎,一次我忍了,再看一次,我就觉得不行不行,真受不了。” 哪怕顾西靡出轨,林泉啸都能不计较了,除了不爱他外,没有什么他接受不了的,但非要说缺点,他也能说出一长串:“他特别爱喝酒,没有一天不在熬夜,饮食也不规律,总让我操心,跟别人说话,老是带着笑,巴不得所有人都喜欢上他,还特别大方,大方的让人讨厌,他能善待所有人包括动物,除了他自己,他从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他哽咽住,眼睛痴痴盯着前方,“是啊,他连自己都不爱,还怎么爱我?” 孟欢越听越不对劲,这说的是缺点吗,他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纯种恋爱脑了,紧接着,他就看到林泉啸眼圈红了,两行泪水夺眶而出,“你说,没有我,他还能好好生活吗?明明他老让我走,可我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它们都在让我留下……这个混蛋,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我实在搞不懂啊,也没力气再去找他了,是我对不起他,说了不会离开……我太懦弱了……” 林泉啸那么一个大高个,看着还挺硬汉的,在自己眼前哭得不能自已,孟欢都看傻了,直愣愣地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劝道:“哥们儿,你冷静点,这不是你的错,谁还没爱过几个渣男呢,渣男就是这样让人欲罢不能……” “他不是!你什么都不懂!”林泉啸抬高胳膊,扫开了他的手,两只手盖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从来没想骗过我,他什么都不要……混蛋,怎么能什么都不要呢?” 孟欢说多错多,干脆就不说了,他真没想到林泉啸会是这个性子,也没见过这么赤诚汹涌的爱意。 心里有太多郁结和不甘,林泉啸一次哭了个痛快,虽然没哭个干干净净,但整个人通畅不少。 日子还是得过啊,总不能因为失恋就不活了。 顾西靡,从过去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拿这个人如何是好,放又放不下,举又举不起,爱是不敢太爱的,恨又舍不得再恨,什么都不彻底,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顾西靡。 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着和公司闹解约,忙着物色新下家,期间,孟欢带他认识了不少曾经为情所困的gay子们,他发现,爱而不得实在是太过常见,两情相悦才是世间少有,他的痛苦很普遍。 跨年那天,北京飘着大雪,他站在窗前,下意识打开手机拍摄,视频就要发过去,他点了取消,等到半夜,发了句:【新年快乐。】 顾西靡这次回得很快,给他发了个红包,他没有点开,发了个红包过去,顾西靡同样没有点开。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但想到顾西靡不一定有心情回,就觉得还是算了,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再打扰顾西靡。 他们会漂向何方,他无从知晓,也不再试图控制,因为船舵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上。 元旦没过去几天,有一则官方通报引起了大量关注,据市民举报,某知名乐队成员闫某涉嫌在其住所聚集多人从事违法行为,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林泉啸这才想起那天在闫肆家里闻到的味道是什么,他从小混迹在摇滚圈子里,那个圈子本就鱼龙混杂,不乏一些飞叶子找灵感的垃圾。 达马特是顾西靡的乐队,整个乐队的灵魂只是顾西靡,少了主唱,会对顾西靡有影响吗? 顾西靡这么舍不得换主唱,或多或少,还是有影响的吧。 不过这轮不到他去管,顾西靡想换个主唱也是轻而易举,至于是谁,他已经不再期待。 楚凌飞联系了他,说顾西靡想解散乐队,新专都差不多快完成了,这种时候解散太可惜,让他劝劝顾西靡。 林泉啸自嘲的牵了牵嘴角:“劝他?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劝得动他,你认识他这么久,肯定知道,他看起来好说话,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楚凌飞在电话里很焦急:“我也实在没办法了,昨天去他家劝了他一天都没用,可这几个月的心血就这样白费吗?作为朋友,我是真看不过去,我知道你们俩现在闹别扭,但肯定是一时的吧,西靡很珍惜你的,你去找他,说不定会有用。” “……他回北京了吗?” “是啊,回来好几天了,说要去收藏新年的第一片雪花,谁知道接着那个家伙就出事了,真晦气啊。” 林泉啸感到胸口的闷痛卷土重来,顾西靡就是这样,让他永无宁日。 外面的雪还没完全消融,整个世界是支离破碎的一片白,上一次来这片别墅区时,还有鸟鸣啁啾,树叶婆娑,此刻这里的一切声音都被茫茫的雪吸走了,静得让人刚踏入就想逃离。 最后一次,他想,绝对是最后一次。 和他预想的不同,客厅里整洁如常,没有任何酒瓶,往玻璃门外望去,后院的积雪未扫,老黑上方的那棵树旁边,多了一个雪人,颈间的红色围巾,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脑海中浮现顾西靡一个人滚雪球,堆雪人的场景,林泉啸先是弯起嘴角,可很快,又感到一阵悲伤,本来可以是两个人的。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林泉啸抬头望去,顾西靡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散落着,要说变化,除了头发长度,几乎看不出,看到他时,也没有一丝意外,就像之前无数个寻常的早晨,扶着楼梯,慢悠悠地踱步而下,带着那抹恒定的淡淡笑容,“早上好。” 第74章 一点都不好,只要看一眼顾西靡,林泉啸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好,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想逃这种心情,还是他曾经拼命想靠近的人。 顾西靡离他越来越近,随着下楼的步伐,发丝轻轻晃动,含笑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眉头轻扬着,似乎在等他说话。 一丝烦躁涌上心头,顾西靡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了? 林泉啸很不爽,保持沉默,顾西靡都不在乎乐队,他有什么理由多管闲事? 他站在原地不动,顾西靡从他眼前走过,不知道是不是刚洗完澡,一股沐浴露的香味飘过,他的鼻子追着那个香气,眼睛看着顾西靡走到咖啡机旁,嘴巴忍不住出声:“网上说你们……你不能喝咖啡。” 说完就后悔了,关他屁事,他的话,顾西靡什么时候听过。 顾西靡放下了杯子,“可这里没喝的了。” 林泉啸见他还算听话,心情平复少许,“家里还有米吧,给你熬点粥?”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能比你更麻烦?” 总不能让顾西靡饿着,林泉啸麻溜地淘了米,熬上了粥,本来想先煎两个蛋,可冰箱里是空的,于是作罢,等待的时间,顾西靡打开了电视,躺进了沙发里,林泉啸坐在另一张沙发,百无聊赖,只能跟他看电视。 国外的综艺,好像是个恋综,没有字幕,林泉啸大概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和别的恋综不一样,有两拨男嘉宾,一拨好男人,一拨渣男,女嘉宾只有成功牵手好男人,才能获得奖金。 只要看综艺,林泉啸就没办法住嘴:“那个花衬衫一看就渣男,那么会哄人。” “只是油腻了点,那个戴眼镜的才是。” “他?他都没主动跟女嘉宾讲过话,看着很老实啊。” 顾西靡托着脑袋,仰起头,看向林泉啸,“要不要打个赌?” 跟他打赌,林泉啸清楚自己只有输的份,“好啊,赌什么?” “我赢了就满足你一个新年愿望。” 林泉啸咂摸了会儿,才明白顾西靡的用意,他讨厌顾西靡这样,看似不让他输,到最后,输的不还是他。 一期节目结束,果不其然,顾西靡赌赢了,粥也差不多熬好,林泉啸起身,将粥盛在碗里,端到茶几上。“还烫,先凉会儿吧。” 顾西靡枕着手臂,稍微扭动着调整了下躺姿,他的身体很软,有时候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会自然而然地缠上林泉啸。 林泉啸不是喜欢赖床的人,但没人能离开那样的怀抱,顾西靡抱着他,明明没有用力,可仿佛有无数根蛛丝般的线,看似纤细脆弱,实则黏腻非常,将他的身体和心神,丝丝缕缕地缠绕起来。 阿凡达通过“神经鞭”与万物建立连接,他想,顾西靡的全身,尤其是眼睛,甚至不用触碰,都能起到类似的作用,注视着他,等待着他,他根本无处可逃。 林泉啸不怕输,可他怕输得毫无意义。 “你还要回港城吗?” 顾西靡把问题丢给他:“我有什么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我怎么知道?”又来了,这种无力感,林泉啸的疲惫大于愤怒,“算了,我对你真的别无所求了,我只有一个愿望,拜托你好好爱自己吧。” 顾西靡垂下目光,“我尽量。” 第77章 林泉啸没办法看他的脸,视线往下移,看到他脖子上的项链从领口处歪斜而出,心还是软下来,“所以……你找到了吗?” “什么?” “今年的第一片雪花。” 顾西靡轻扯嘴角,“我来晚了,下雪的时候,我还在飞机上。” “怎么会晚?每一片雪花都是独特的。”林泉啸手掌贴在粥碗上,试了下温度,“现在差不多能喝了。” 顾西靡从沙发上坐起,端起粥碗,拿起瓷勺,凑到嘴边,发丝垂在脸侧,很不方便,林泉啸见状,站起身,“我帮你……” “不用。” 拒绝来得很快,过去林泉啸不会太在意顾西靡的拒绝,可现在他做不到,他总觉得每一句都是真的,任性过头只会招来厌恶。 他已经得不到顾西靡纯粹的爱恨了,其他不好的感情,他更不想要。 他又坐回沙发,打算等顾西靡吃完,把碗洗了就离开。 顾西靡吃得很慢,低着头,一勺一勺,机械地往嘴里送。 林泉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 “是不是太淡了?吃不下就别吃了。” “我的口味一直是这样,忍受不了平淡的是你。” 顾西靡没搭理他,继续着迟缓又重复的进食,一碗喝完,他放下了碗。 林泉啸拿起空碗,准备去洗,这时,顾西靡说:“我还没饱。” 顾西靡的食量本就不算大,早上更是不喜多吃,可他都开口了,林泉啸只好又盛了一碗过来。 顾西靡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可今天他吃饭的样子,明明毫无食欲,非要硬塞下去,很难说得上好看,到底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他? 他发出了一声干呕,林泉啸实在忍无可忍,握住了他的手腕,夺过粥碗,“别吃了!” “别碰我!”顾西靡握紧拳头,甩开了他的手,“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走啊!” 林泉啸当即起身,大步直冲门口:“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在这里?如果不是楚凌飞打电话,我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的破乐队,散就散了,我才不在乎!” 混蛋,王八蛋,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再也别见了!他一路跑出了门外。 顾西靡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没有他没有乐队没有任何人,顾西靡都能活得逍遥自在,以后他爱睡男的女的还是人妖,都不关自己的事,折磨别人去吧,多的是人愿意送上门给他折磨,不缺自己一个。 他就当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样一个无心无爱的混蛋身上,以后……可是以后…… 顾西靡的笑顾西靡的泪顾西靡的发丝顾西靡的手指,全都被寒风吹在他的脸上,泪水在眼下冻结,心脏像被冰锥刺穿般,一阵阵发着痛。 “我想做你的左手。” “喜欢你啊。” “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想你。” …… 整个世界,他的世界,万花筒一样疯狂旋转,每一格闪烁的都是同一张脸,不同的色彩,霎那间,斑斓的美梦崩裂成碎片,消失不见,转过来,转过去,只剩下灰色的空白。 操! 去他妈的以后! 林泉啸猛地刹住脚步,转向身后,双眼陡然瞪大,不远处立着一道米白色的身影。 他呼吸一滞,怀疑是幻觉,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出一点冰渣,那道身影依旧在风中,头发拂动的弧度,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可见。 林泉啸的脚步跟着心,飞快跳动着,蹦到顾西靡面前,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披在他身上裹好,拢紧领口,看着他冻红的鼻尖,愣愣发问:“……你出来干嘛?” 在日光下,这么近的距离,林泉啸发觉顾西靡还是有变化的,或许是长时间没出门,皮肤更加白皙,气色却更好,整张脸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的,让人很想咬一口。 紧接着,顾西靡一脸平静地说:“你穿走了我的拖鞋。” 林泉啸向下看,心头被那么一扎,顾西靡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背雪白,十根脚趾冻得通红。 他连忙脱下了鞋子,嘀咕道:“为了一双拖鞋追出来?家里就一双啊?平时没见你这么小气。” “还有我的胃好痛。” “胃痛?要去医院吗?”林泉啸心急,往他的腹部摸去,“不会是那米过期了吧?” 顾西靡摇摇头,“从跨年那天就开始痛了。” 林泉啸一听,更急了:“那你快把鞋穿上啊,我带你去医院。” 顾西靡站着不动,似乎很是无奈:“你真是个笨蛋。” 自己知道跟被别人点出,终究是两码事,更何况还是出自顾西靡之口,林泉啸不乐意:“是,我笨,那又怎么了?你聪明,你就过得很好吗?” 顾西靡看着他:“我过得好与不好,哪样会让你开心?” “这不问的废话吗?你过得好,我才会开心啊,如果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能过得好,那我可能不会那么开心,但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一定会很伤心。”林泉啸用脚碰了碰他冰冷的脚背,催促道:“把鞋穿上啊,会感冒的。” 顾西靡踩上林泉啸的双脚,埋进他怀里,从羽绒服下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再送你一个新年愿望,要不要?” 为防止衣服滑下,林泉啸紧紧回抱住他,看着灰蒙蒙的天,他知道,一切又要完了。 他的理智向来为情感让路,可他也很怕痛,他到底还要承受多少次,眼睛一睁开,怀里就空空如也的痛苦? 毫无疑问,顾西靡一定会再次丢下他。 他鼻尖蹭上顾西靡的头发,闻着令人安心又不安的味道,挑起一缕绕在自己的指间,柔顺,丝滑,很快就散开。 “你找不到主唱就直说。” 第75章 顾西靡似乎总在事物离他而去时,才会意识到失去的是什么。 小时候,他练琴读书报很多补习班,与其说是为了得到顾伯山的肯定,不如说是,他把做一个懂事乖巧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他必须足够优秀,别人才不会把他的平庸怪到何渺身上。 那些事不算困难,但要论乐趣也称不上多少,大概所有小孩都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成为自己而不是别人,他当时得出的答案是,何渺需要他这样的小孩,毕竟他没办法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且何渺也说:“西靡,没有你,妈妈是活不下去的。” 顾西靡自己说出口的话总是真假参半,他也无法相信别人,包括他的妈妈。 何渺需要他不假,但更需要画画,不躺在床上的大半时间里,何渺都泡在画室,顾西靡看不懂她的画,但从凌乱的线条和夸张的色彩中,他感受到的不是会轻拍着他,唱摇篮曲的妈妈,而是和顾伯山吵架时,摔杯子,大喊大叫的妈妈。 或许所有人都有阴阳两面,爱一个人并不需要接受他的全部,就像顾西靡不喜欢激烈的争吵,他也无法喜欢何渺歇斯底里的样子,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的爱是假的。 何渺包括其他人喜欢的,肯定也是站在阳面的那个他,没有人的喜欢是毫无条件的,他愿意一直将那个面呈现给他们,毕竟这种事他从小到大都在做,已经相当擅长。 这世间所有的事物中,人是最不可靠的,他很欣慰,何渺最需要的是画画,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家。 可一个家至少要有两个人,等何渺不需要他时,他就没有了家。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找不到方向,直到来到四九庄,那可能是他人生中最贪婪的一段时间,贪婪到忘我,他想要家,想要爱,想要梦想,事实证明,贪婪就是没有好下场。 后来,他不再需要方向,也不在乎自己呈现出的是哪个面,既然都会离开,那一切就随他的心情好了。 他心情最好的时候,当然是在现场,有人为他的音乐振臂欢呼。 回首短暂的一生,音乐的确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小时候练钢琴是为了得到称赞,后来弹吉他是出于喜欢,但加入freedumb和达马特是完全不同的感觉,freedumb是林泉啸的乐队,年轻的,沸腾的,要跟世界拼个你死我活。 顾西靡心中从来没有燃起过这种斗志,在他看来,世界是无法撼动的,人也是,但这个世界很广阔,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容身之所,而音乐可以是最微小又最无边际的媒介,让那些无法与世界和谐共处的人,在共振中找到彼此。 当然,他玩乐队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也清楚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但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期的早太多。 理论上来讲,他的手没有伤到神经,不会对弹琴产生影响,可他试过了,连最基础的c和弦都按不好,医生说可能是因为还没完全恢复,顾西靡决定再等等。 他过去写歌很随意,抱着把吉他,先从一个和弦开始往下弹,灵感时而阻塞,时而奔涌,写出的东西,至少有一半,他都没发表过,不是所有歌都值得被听到。 第78章 换一种创作模式,倒也不是很困难,只是一时不太习惯,他需要很多时间,这就导致必定会忽略林泉啸。 和对音乐的态度一样,顾西靡很少会去思考林泉啸意味着什么,重要是毋庸置疑的,但也没有到失去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他不相信那种肉麻的东西。 在顾西靡眼里,林泉啸是唯一一个只有阳面的人,哪怕他们吵得很难看,顾西靡对他也没有半分恶感,因为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能让他满意的人。 问题在于,林泉啸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不满的态度,这是天生骨子里自带的,顾西靡不会试图改变他,也做不到改变自己来迎合他,那他们只能分开。 对林泉啸,顾西靡一直是心存愧疚的,如果没有遇到他,林泉啸会有更好的人生,不用成为同性恋,不用唱自己不想唱的歌,不用跟他一起沦为网友的笑料。 可如果没有遇到林泉啸,他的人生会是一眼望到底的无趣。 他也不知道该拿林泉啸怎么办,回到港城,可以说是不想面对外界的一切,也可以说是想找到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总之,刚来到这里时,顾西靡就像一个初来者一样,心中充盈着崭新的感知。 他过去梦到童年,总会梦到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很害怕有怪物会从洞里爬出来,却也期待洞里能突然投下ufo的光束,但好的坏的都没出现,不管梦到多少次。 洞里什么都不会有,恐吓他的,震撼他的,拯救他的,都不会有,这个房间里只有他,而他也从没走出过这间房子。 现在他已经二十五了,不想再把自己的一切问题都抛给童年,家庭,离世的母亲,这些借口很好用,但他不能用一辈子。 除去谁的儿子,谁的恋人,顾西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在他的葬礼上,别人会念什么样的悼词呢?他想,这才是他穷尽一生要去寻找的答案。 令他意外的是,林泉啸又找来了,一个执着到有点迷信的人。 事实上,顾西靡对他一直怀有着某种恐惧,在他面前,顾西靡必须保持谨慎,才能确保自己不变得狼狈,而林泉啸似乎永远都意识不到他的特殊性,对于他的迟钝,顾西靡喜忧参半,但总的来说,还是庆幸大过于苦恼。 林泉啸就像一个充满好奇心又被惯坏的小孩,对于想要的东西,不到手誓不罢休,他身上的生命力,顾西靡这辈子都不会有,也不再期待有,这需要极大的源源不断的勇气,而光是活着,找到活着的意义,他已经花光了力气。 他没什么资格说活着很累这种话,以前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羞耻,因为有太多人累到无法思考活着的意义,食不果腹的人,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人,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人在受苦。 可是他就是很累,时时刻刻,他打算放过自己,原谅自己的孱弱。 他也越来越能理解何渺的选择,当世间值得留恋的太少,完全抵不上活着所需付出的代价时,每喘一口气都是漫长的酷刑。 可他始终对林泉啸束手无策。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对林泉啸来说是这样,对顾西靡同样是。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有人坚定握着他的手不放开,每天唤醒他的是温暖的怀抱和毛茸茸的脑袋,望向他的总是一双虔诚又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心怎么可能不为之动摇? 可是他看到林泉啸坐在落地窗前,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多了点别的东西,他不敢细想,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抱着膝盖的,无助的自己,太多难以言说的恨。 墨菲定律,他害怕的事总是会发生。 或许林泉啸并不需要他,只是钻进了死胡同,又失去了自由,所以才会恨他。 其实他想从林泉啸身上获得的,只是一点陪伴,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林泉啸一天天恨他,那样他宁可一个人。 身处港城,季节的界限总是模糊不清,时间似乎也没有清晰的刻度,他从没感受到自己是个小孩,就长成了大人,可并不是长大就能坦然面对一切失去。 他认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可后来老黑走了,林泉啸也会走,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不能没有音乐。 到最后,能陪着他的只有音乐。 他躺在房间的地板上,背部紧贴着冰凉的地板,似乎昨天才和林泉啸躺在道路上接吻,那晚的地面没这么冷,也没这么硬,头顶断了弦的吉他变成一个庞然大物,立在墙边,随时都能倒下,砸向他,无法挪开,音孔深不见底,琴弦无止境地向上延伸。 天花板又破了一个洞,他高高举起手,手心有一道疤痕,很浅的红色,他的开心是假的,悲伤是假的,现在连手也是假的吗?他将手翻过去,挡住那个黑乎乎的洞,手指变成了琴弦,整个房间,万物都是吉他。 顾西靡走出了房间,一个舒适的晴天,风吹在脸上很凉爽,没有湿气,他乘船来到一座岛上。 在他认为自己真的有家的时候,他也有过几天还算温馨的日子,顾伯山难得脱下西装,穿着休闲,坐在沙滩椅上,看着他和何渺在海滩上嬉戏玩沙,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天堂,以至于后来即便在la上学,也再没去过海滩。 其实这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岛,榕树,码头,民居,海滩风光都谈不上有多惊艳。 或许所有的快乐只能存在于当下,根本经不起回味。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太阳一点点融化在海里,海浪拍击在石头上,风吹过他的脸颊,他想起林泉啸。 想起他们在“昨日”的楼上午睡,林泉啸翻个了身,脸上印着凉席的印子,顾西靡的手摸上去,一条,两条……刚好六条,林泉啸迷迷糊糊抓住了他的手,他笑着说:“你脸上长琴弦了。”林泉啸的脸在他手心蹭着,呼出的气热乎乎的,有点痒,“那送给你弹啊。” 顾西靡不明白,林泉啸跟这个地方毫无关联,为什么会想起他? 下意识打开了手机,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的,他跟林泉啸说再见,他说再见是真的想再见,即便不是作为恋人,但如果林泉啸不愿意,那不见也无所谓。 接下来的日子,顾西靡没再出过门,直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飞回了北京。 他不过生日,也讨厌一切节日,回到北京,只是为了看雪。 零点,手机上没剩多少的联系人,给他发了新年祝福,他一直觉得这种东西都是群发的,只回了楚凌飞。 外面的雪纷纷扬扬,积满后院,大半夜收到了一条“新年快乐”,他不需要,但还是顺应节日氛围,发了个红包过去,楼契不收,几十块的红包也不收,怪不得是穷光蛋,随他吧。 得知闫肆出事时,顾西靡内心没什么波动。 懒得再去找主唱,他一个弹不了琴的吉他手,在乐队里能有什么用,专辑是写的差不多了,但也不是什么非听不可的东西,那干脆正好解散,他以后也不用再来北京,雪有什么好看的,他已经看了很多年。 林泉啸过来找他,他们都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最终当然是吵起来,不欢而散,顾西靡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林泉啸今天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看着林泉啸的背影,意识到,他还是很贪婪。 音乐和林泉啸,他都不想失去。 第76章 好了伤疤就忘了痛,面对顾西靡,林泉啸一向如此。 可他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顾西靡放弃音乐,结婚生子,彻底忘记有他这么一号人? 想到若干年后,他们在北京某个地方偶遇,顾西靡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还是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平淡地在他的家人面前介绍自己,那个小孩顶着一张顾西靡的脸,喊自己“叔叔”……不要,这种事他到死都不想看见。 顾西靡或许有很多后路,可他只有一条,他再也无法以同等的重量去爱另一个人。 他想要的依旧有很多,梦到顾西靡,就想立马去见他,出现在他身边,就想拥抱亲吻他,在他的身体里,就想进入到他的心里,不够不够,永远不够,他巴不得将顾西靡的路都堵死,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让他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又舍不得。 顾西靡就应该一辈子都是吃穿不愁的少爷,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世界各地散心,金钱和温饱之类的问题,从不会污染他的头脑,所有人都爱他,活得无忧无虑,自在快乐,没有什么能困住他,每天需要担心的问题只有出门该开哪辆车。 只做个命好又漂亮的混蛋吧。 至于他,只要顾西靡需要他,不管是主唱,男朋友,还是一条狗,他都无所谓。 他是怕了顾西靡的反复无常,也不知道顾西靡明天还需不需要他,这种生活,整个身心都系在一个人身上,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的全世界崩塌,实在太可怕。 第79章 可当顾西靡的双手搂住他的身体,香气充盈他的鼻腔,感受到顾西靡呼吸的起伏,心跳的节奏,那整片宇宙,他唯一关心在乎的,只有怀里这个人,不去想人类为何存在,世界何时崩塌,此时此地,和他紧紧相拥,就是他存在的唯一坐标。 外面实在冷,林泉啸搂着顾西靡进了房子,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用力搓热手,捧起了顾西靡冰凉的脸,帮他捂着,顾西靡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紫,他的眼睛在上面逡巡了几秒后,便移开目光,放下手,去接了杯热水过来。 “我再也不想跟你吵架了,这几个月,我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 顾西靡两条腿盘上沙发,玻璃杯握在手心里暖着手,“哪有这么夸张?” “就是有啊,你不懂。”林泉啸细细盯着他看,不放过一根头发丝,“看不到你,我就会这样,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如果我今天没回头,我们是不是就彻底结束了?” “这个问题得问你。”顾西靡举起水杯,凑到嘴边,喝了口水。 “什么问我?我说什么都不顶用。” “就是字面意思,你想结束,就可以结束。” 林泉啸又不是傻子,决定权到底在谁手上,早就一目了然,他往旁边挪了挪,紧挨着顾西靡,大腿贴着大腿,轻轻撞了两下,“那你还想不想做我老婆啊?” “可是我不跟主唱乱搞啊。”顾西靡俯身向前,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林泉啸皱了皱眉头,好不容易和顾西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他不想提闫肆的事,这个死人就该烂在监狱里,那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好吧,也有很多情侣柏拉图,我又不是兔子,非得发情才能活。”林泉啸向后靠去,扒着指头数,都快半年了,顾西靡真的一点都不想吗?还是在外面偷吃了? 顾西靡仿佛猜到他的心思,说道:“我换了新药,那药的副作用会让人x欲减淡。” 林泉啸腾地坐起,盯着他下身看,恍然大悟:“哦,那你是萎了,好事啊。” “滚蛋。”顾西靡难得爆粗口,林泉啸听乐了,拍了拍他的大腿,“没事啊,反正你又用不着前面了。”手感还是很好,紧实饱满的,他没忍住揉了把,然后就舍不得撒手了,慢慢往上摸,“要不帮你试试那药的副作用有多严重?” …… “这药假的吧,也就不过如此嘛。” 林泉啸两只手从顾西靡的大腿上松开,抹了抹嘴角,往上看,顾西靡倒在沙发靠背上,长发披肩,有几缕粘在脖子上,暖气很足,脸上红晕明显,眼角也是红的,斜斜往上飞着:“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了?” 林泉啸翘起嘴角,“我练的可多了,可惜没有用武之地。” “找谁练的?” “自己看片儿呗,总不能老让你嫌弃。” 顾西靡笑了声,摸了摸他的脸,“真乖。” 林泉啸抓住了他的手,“怎么在屋里还戴手套啊?”说着,就准备帮他脱下。 “别脱,戴着我更有安全感。” 林泉啸没再继续,转为十指交扣,将他的手紧紧拢在掌心,像是寻回了失落的珍宝,“这只手终于又属于我了。” 顾西靡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满足,轻声问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了,我就是想让你一辈子都做我的吉他手。”林泉啸爬上沙发,钻进顾西靡的怀里,双手双脚挂在他身上,“别丢下我了好不好?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我都会改,不要一声不吭地就走,我真的难过死了。” 林泉啸抱着顾西靡,上下换了个位置,让他坐在自己怀里,手在他的背部来回抚摸着,顾西靡趴在他的肩头,垂下的发丝勾缠着他的脖子,他用手撩开,别向顾西靡的耳后。 顾西靡屈起手臂,搭上他的肩头,随即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手指从他的额头,沿着鼻梁一路下滑,到了嘴唇,林泉啸咬了下他的指头,顾西靡笑着缩回。 林泉啸又盯着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精致挺翘的鼻尖,人中处那道浅浅的沟壑都生得极为好看,这张脸,他越看越着迷,美好的事物或许都是短暂的。 顾西靡始终没有回答,但即便又被丢下,林泉啸也认了,他低头,凑上前,在顾西靡的嘴唇上轻蹭两下,“我可以亲……” 探入的舌尖将他的话堵住,两个人的舌头搅在一起。 经历了这些日子,林泉啸算是明白了,想要在顾西靡身边长久待下去的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能在他身边长久待着。 顾西靡需要空间,哪怕他再不愿意,也不能整天黏着顾西靡。 他现在也确实忙,有几家音乐公司向他抛来了橄榄枝,报价也颇具诚意,但签约条件几乎和“无界”大同小异,歌手个人的自主权依然有限。 最棘手的是,如果他想在达马特担任主唱,就必须以公司签约艺人的身份加入乐队,这个约他还解不了。 这些在顾西靡眼里,根本不是问题。 “那就让达马特独立出来好了,本来签公司,只是图个省心,结果反倒麻烦事更多,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乐队解约相对来说,会容易一些,利益捆绑得没那么紧密,可林泉啸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这不成我平白无故让你亏钱了吗?” 顾西靡说:“你做不了主唱,乐队还是会解散,不想受制于人的话,这就是最好的选择,别纠结那种小事了。” 林泉啸也清楚他说的是事实,那以后多多挣钱全部上交好了,哪怕顾西靡看不上他的那点钱。 前方一片坦荡。 综艺也即将录制完成,下班的时候,有狗仔问他解约的事是不是真的,林泉啸懒得搭理,也有狗仔问他和顾西靡是不是分手了,他大放厥词:“我们过年就摆酒席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没有同居,但可以拥抱接吻,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不过也不重要,只要对顾西靡来说,这样的相处模式是舒适的,就足够了。 孟欢听了他们的事,直摇头:“这不就是把你当备胎吗?你傻不傻?” 林泉啸不以为然:“他又不缺我一个备胎,是他抱着我不放,让我待在他身边,给他做主唱的,他才不会对别人这样。” 孟欢简直没话讲:“到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不还是你?” “你不懂,反正除了他,我谁都看不上,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孟欢认识林泉啸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出这人就是死脑筋,还相当单纯加直男,出门买单都抢着付,心机深沉的渣男不就喜欢这种好骗的。 “你把他带出来,让我瞧瞧。” 林泉啸警惕起来:“你见他干嘛?” 孟欢一阵莫名其妙:“你想什么呢?我还能跟你抢一个渣男不成?” 林泉啸的脸冷下来:“你再叫他渣男,我们这朋友就别做了。” “行行,不叫了,真服了你,我就是想给你把把关,好心被当驴肝肺。”孟欢一个大白眼翻过去,“再说,你一个大帅哥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还怕被我抢走?” “谁说我怕了?”林泉啸犹豫了几秒,不情不愿地说:“他最近在忙着录demo,我去问问他有没有空。” 顾西靡很爽快地答应了,当天,林泉啸带他来到和孟欢约好的酒吧包间,一进门,沙发上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 林泉啸愣住,搞什么鬼,也没说会带这么多人啊。 “哎,来了,过来坐啊!”孟欢站起,朝他们招呼着。 林泉啸握紧顾西靡的手:“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你不想待在这里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没事啊,不都是你的朋友吗?”顾西靡拉着他往座位上走。 来的人里面,有一半林泉啸都不认识,能称得上朋友的,更是寥寥无几,他只知道,这些人是一帮gay。 坐下后,他就把手搭在顾西靡肩上,一刻都没放下过。 “久仰久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怪不得阿啸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你们可真牛,说出柜就出柜了,我当时看热搜都跟着激动。” “不过太高调也不是好事,真怕你们扛不住舆论,好在你们还没分开。” …… 客套话听了很多,林泉啸算是明白了,他们这些人就是过来看热闹,他不禁有些烦躁,顾西靡倒是很有耐心地一一周旋着。 他们光是说话就算了,还不停地跟顾西靡碰杯,这种场合,林泉啸不想扫兴,只能忍着。 孟欢总算进入正题:“我听阿啸说,你们现在不住一起,不会不方便吗?” 顾西靡说得笼统:“住在一起也会有很多摩擦,我们已经试过了。” “那以后一直这样下去吗?我看阿啸是一天都离不开你,你们闹分手那会儿,他……” “都过去了,你就别提了,我们现在很好。”林泉啸打断他。 第80章 孟欢想对他翻白眼,狗咬吕洞宾。 “那你太天真了,顾西靡的床上,一天没人都不行。” 带刺的话被扔上酒桌,林泉啸皱起眉头,往那人的方向看去,“你谁啊?他床上有没有人关你屁事。” 那人笑了起来,“现在是不关我屁事,以前他可是很满意我的屁股。” 第77章 包间内的氛围凝滞,没有人再开口,众人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孟欢摇着头,一脸无辜地望向林泉啸,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顾西靡很平静地开口:“乔榆啊,好久不见。” 乔榆显然是来故意挑事的,“是挺久了,跟我在一起那会儿,你就跟林泉啸搞上了,没想到你们竟然能到今天。” 顾西靡正打算开口,林泉啸闷声说道:“别说了,这圈子就这么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孟欢也赶紧配合地干笑两声,举起酒杯,“就是啊,这圈子太小了,大家接着喝吧,来……” 这个话题很快被揭过,顾西靡出去上厕所,林泉啸紧跟上。 走廊上,顾西靡说道:“我和他很早就结束了,那时候我跟你才见面。” 林泉啸没表现的那么大度,但他也明白,死抓着过去的事不放没有任何意义。 “不用解释,我们以后都往前看吧。”他牵起顾西靡的手,“你是不是累了?” 顾西靡弯起嘴角,“你朋友考察还没结束吧?” 原来早就看出来了,林泉啸摸了摸后脖颈,“别管他了,成天疑神疑鬼的。” “他也是为你好,毕竟我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人。” “谁说的?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两人到了厕所门口,身后有道声音响起:“哎,这是男厕所!” 林泉啸闻声回头,只见一位保洁阿姨正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西靡。 他扑哧笑出声,挑起顾西靡的一缕头发,“我说你这头发是该剪了。” 顾西靡也失笑:“抱歉阿姨,让你误会了。” 保洁满脸问号,随即摇了摇头,“小伙子留这么长头发。” 两人许久没散步,林泉啸一时兴起,拉着顾西靡出了酒吧门,走在寒风瑟瑟的道路上,林泉啸很是后悔,他将围巾绕了好几圈,缠在顾西靡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再把他的头发拨出来,慢慢理顺,“冷不冷?要不还是回家吧?” 顾西靡摇摇头,“偶尔吹吹风,保持清醒也不错。” 临近过年,道路两旁的商户已装点一新,张灯结彩,浓浓的年意扑面而来,林泉啸不免开始想,这些年,顾西靡都和谁一起过年呢? 他爹家八成是不会去的,楚凌飞过年要回广东,床上的那些男男女女他也从不放在心上,总不能和闫肆一起过吧? 往前看,往前看,林泉啸清空杂念,把手伸进顾西靡的大衣口袋,手心包住他微凉的手指,“今年你跟我回家过年吧。” 顾西靡无奈地一笑,“你可真孝顺,大过年的非得把你妈气进医院才甘心?” 林泉啸抱住顾西靡的胳膊,头在他肩膀上蹭着,“那我就不回去,留在北京陪你,我们还没一起过过年呢。” 顾西靡沉默了片刻,问道:“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林泉啸没指望顾西靡能同意,这个人总是考虑得太多,却唯独忽略他的需求,可这也不能怪顾西靡,他的出发点没错。 “我每年的新年愿望都没变过,所以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梦想成真,但你说得对,生活不是偶像剧,保持每天快乐实在太理想化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此时此刻我是快乐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顾西靡望向他,目光微动,“怎么感觉你长大了好多?” “所有你就别把我当小孩了。”林泉啸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道:“那你更喜欢那个小孩,还是我?” 顾西靡抬高眉头,表情很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随即便打算逗逗他,“这我还真没想过,你问我更讨厌哪个,我倒是能说出来。” “你才讨厌!”林泉啸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略带不满地嘀咕:“过去和现在都讨厌,从不把我放在第一位。” 顾西靡低头,暗自笑了下,抬起手,揉揉他的后脑勺,“有你妈妈,才会有你那样的小孩啊,如果她没有把你生出来,抚养你长成现在这样,我该喜欢谁好呢?” 林泉啸全身的毛瞬间就顺了,又歪倒在顾西靡身上,“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算了,不用一直了,现在喜欢我就行。” 除夕前几天,林泉啸回到了安城。 往年他回去,七大姑八大姨总要问他什么时候谈女朋友,再拐弯抹角地说要给他介绍,现在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蒋琴平时很爱走亲访友,今年却闷在家里没出门。 林泉啸要加入达马特的消息还没放出去,暂时也不打算告诉蒋琴,还是先过个安稳年再说吧。 他捞起沙发上的一个毛线球,放在手里掂量,“妈,你怎么织起毛衣来了?现在谁还穿……” “又不是给你穿的,我织我的,你还管得着我?” 衣服是儿童尺寸的,林泉啸小时候不爱穿这种毛衣,嫌土,只在家里穿。 他拿起两根毛线针,“谁能管你啊?妈,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学。” 蒋琴脸上尽是嫌弃,朝他摆手,“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一个大男人学这种东西。” “男人怎么就不能学了?技多不压身嘛,教教我吧妈。” 蒋琴懒得搭理他。 林泉啸看着她,突然说道:“妈,谢谢你把我生出来,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蒋琴手中的动作一顿,表情有些局促,“好好的,你说这个……” “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啊,会赚钱会做饭会织毛衣,还能把我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拉扯长大。” “行了行了……”蒋琴拿他没办法,放下手中正在织的毛衣,重新取出两根毛线针,“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教了一个晚上,蒋琴嘴里没停下嫌弃他笨的话语,但还是不厌其烦地给他一遍遍讲解示范,林泉啸总算掌握了基础的针法。 可织手套和织毛衣也不是一回事,得用上四五根针,林泉啸回到房间,继续跟着视频学。 他一向粗枝大叶,做不来这种精细活儿,眼睛会了,手就是不听使唤,老是织成个四不像,废了不少毛线,一度想放弃。 除夕夜,他看着床上那一堆丑东西,愁眉不展,这种丑东西,怎么能戴在顾西靡的手上。 无计可施中,他索性打开了手机,等着零点,这次他没有包袱地给顾西靡发了“新年快乐”。 顾西靡问他:【安城今晚有月亮吗?】 林泉啸拉开窗户,将头探出窗外找月亮,找到一轮巨大的五彩的弯月挂在天空中,几个眨眼之后,变幻成了“新年快乐”的字样。 他睁大眼睛,惊喜之余,对顾西靡的想念也要从胸口溢出。 无人机排列成绽放的烟花,他心中也“嘭”地放起了烟花,迫不及待地拨通电话,心里要流出蜜来了,嘴上却故意嫌弃:“你土不土啊?” “还有更土的。” 空中的烟花又变成一个向下的箭头,林泉啸的心脏砰砰直跳,顺着箭头的方向往楼下看去,他家在二楼,能很清晰地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路灯下,他恨不得能从窗口跳下去,二话不说就跑出门外。 一路飞奔下楼梯,冲出单元楼,张开双臂,直直扑进顾西靡怀里,“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顾西靡被他撞得退后半步,回抱住他,“外套都不穿,冷不冷……” 林泉啸堵住他的嘴巴,捧起他的脸,在他脸蛋上毫无章法地胡乱嘬着,一口一个响亮的“啵”声。 顾西靡哭笑不得,徒劳地左闪右躲:“好了好了……还在外面……” 林泉啸这才停下,拉着顾西靡的手就走,“我妈今晚总算出门打麻将了,你跟我回家吧。” 进入房间,看到满床的失败产物,林泉啸想起还有这茬儿,转身挡在顾西靡面前,“你等会儿……” 可是迟了,顾西靡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那些是什么?袜子吗?” 林泉啸垂头丧气地走到床边,一股脑收起那些丑东西。“什么也不是,我瞎鼓捣着玩儿的。” 顾西靡看着床上散落的毛线,编织针,以及五颜六色的半成品,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扬起,“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我就是在家闲着无聊。”林泉啸含糊应着,抱着怀里那一堆,往垃圾桶走去。 顾西靡拉住他的胳膊,从他怀里拎出一只初具雏形的手套,只是指头部分还没完工,“很可爱啊,我都要了。” “都不能戴,等我再练练吧。” 第81章 “这些就够了,我很喜欢。”顾西靡顺势就把手套戴上,举到林泉啸面前晃了晃,“不是挺好的吗?” 林泉啸还是不满意,但没再想着把手套丢掉,全搁在了书桌上,然后一屁股坐上床,双手撑在床垫上,仰头长叹一口气。“我怎么这么笨啊。” 顾西靡在他旁边坐下,“这看着就很复杂啊,你能织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泉啸看向他,手臂就跟着环了上去,觉得不够,大腿也架上,结结实实地扑倒他,将人整个嵌进自己的怀抱里,有一阵没说话。 顾西靡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哄别人?” “别人没这么难哄。” 林泉啸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顾西靡感到有几滴滚烫的湿意落在颈侧,滑进领口,他捧起林泉啸的脸,擦拭他的眼角,“怎么了?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过来找我,我真的特别开心,但我还得趁我妈不在家,偷偷把你带进来,本来想给你的惊喜,也没准备好……”林泉啸抬起手臂,用袖口抹干眼泪,“不说了,大过年的,我真晦气。” 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他一看,是个红包,破涕为笑:“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啊?我妈都不给我红包了。” “我只会这样哄人。”顾西靡推了推他的胸膛,“你先起来吧,好热。” 林泉啸爬起身,打开红包,取出一张崭新的红票子,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他心头一动,照片明显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上面是两个小孩,一个小孩手里拿着甜筒,痴痴看着另一个小孩。 顾西靡脱下了大衣,放在一旁,“你看,你是不是都没变过?还是一样呆。” 林泉啸手指在小西靡的脸上摩挲着,一遍遍摸过他的笑容,很标准的聪明小孩的笑容。 他也笑出来,“好奇怪,我记得我小时候挺讨厌你这样的好学生,但我又觉得,我从这么小的时候就爱上你了,你相信吗?” 第78章 这是顾西靡第二次从林泉啸口中听到这个字眼,他并不是完全不相信。 事实上,比起虚无缥缈的爱,他更相信林泉啸,相信当下他的所有,他本身就是一团熊熊烈火,燃起的一切爱憎,喜怒,哪怕只是一丝微小的失落,火星溅在顾西靡脸上,都是真实生猛的。 顾西靡尝试过尽量接住所有,结果只是被灼伤。 这场大火迟早会有熄灭的一天,他差点又要陷入失去的恐惧中,这种受他人左右的感觉很差劲,可他却无法让自己摆脱。 因为林泉啸太过重要,重要得超乎他的预料。 他们现在的状态已经足够理想化了,保持紧密的同时,留有一点距离,顾西靡不想打破,也不奢望更进一步。 “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结婚了。”林泉啸的脸上满是憧憬,“你穿着婚纱,还是那种抹胸的,镶了一裙摆的水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特别美。” 顾西靡牵起嘴角,“你想的倒挺美。” 林泉啸叹了口气,“可是你一直不肯说‘我愿意’,牧师和下面的宾客都在等着你,我也只能干着急。” “我愿意。” 林泉啸怔住,下巴半天没合上,“……啊?” 顾西靡向后躺下,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反正在梦里,说什么都可以。” “什么啊……骗我。”林泉啸大失所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心中又被柔情包裹,如果真有个顶着顾西靡脸的小孩也不错。 他看向顾西靡,“你喜欢孩子吗?” “还行。” “如果你是omega就好了。” 顾西靡轻挑眉头:“什么?” 林泉啸想着,情不自禁笑出来,乐呵呵地躺下,钻进顾西靡怀里,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没什么,我就是开心,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都不喜欢。” 林泉啸不解:“你刚不还说……” “我自己的当然不行了。”顾西靡拿开他的手,“怎么了?年纪到了,想结婚生子了?” 林泉啸又把胳膊伸过去,揽紧顾西靡,两张脸挨在一起,用鼻梁蹭蹭他的鼻尖,“我想,也是跟你生啊。” 身为同性恋还想要孩子,享受过家庭幸福的小孩才会有这样的愿景,顾西靡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没计较,“又在做梦了?” 林泉啸咬住顾西靡的下巴,又从下巴吻上他的嘴唇,手探入他的衣服下摆,“反正在梦里,做什么都可以啊。” 舌尖被吸住,顾西靡费力缩回,别开脸,按住胸膛上不安分的手,“我不想在这里……” 林泉啸在这张床上想着顾西靡打过无数次,现在人就躺在这儿,岂有白白放走的道理。 手下的小点已经ting立,戳着他的掌心,顾西靡施加的阻力可以忽略不计,他仍旧不知廉耻地揉着,顾西靡在他的手下战栗,散落的头发,半张开的嘴唇,淡粉色的眼角,他看不出多少拒绝的意味,为表示礼貌,他试探问道:“那我们去酒店?” “算了,大过年的。”顾西靡的手直接摸了上来,拉链声响起,将林小啸放了出来,“饿了挺久吧?” 不说还好,一说林泉啸就觉得自己快委屈疯了,三下五除二,将顾西靡和自己都扒了个精光,顾西靡让关灯,他猴急地拍下,抱着顾西靡钻进被窝。 床垫没命地响,没一会儿就大汗淋漓,紧紧叠在一起,两个人的chun声在各自耳边回荡。 林泉啸很快就觉得不够,往被窝里埋下,汗津津的xiong口,由于ting着腰,能清晰触到的肋骨,一直游弋到最下?面,顾西靡哼了声,急促的,带着点羞耻。 进展得很顺利,顾西靡突然挣扎起来,林泉啸在被窝里,不明所以地钻出去,刚想发问,顾西靡捂住了他的口鼻,小声道:“嘘,你妈回来了。” 林泉啸竖起耳朵听,客厅里果然有脚步声,往年蒋琴都要打通宵的,这回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他生无可恋地躺下,从背后抱住顾西靡,由于之前的不懈努力,那处shi滑得过分,他不甘心,向前杵了杵:“我动静小点,能继续吗?” 顾西靡往前躲,“你哪次动静小了?不行,我得走了。” 林泉啸搂着他,死死不撒手,埋进他的肩窝里:“她不会进来的,别走,我难受……我不进去行吗?求你了……” 活了二十多年,还能有这种经历,跟高中生一样,做贼似的偷溜进男朋友房间,提心吊胆,害怕被家长抓包,顾西靡不受控地想笑,把脸闷在枕头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林泉啸不懂他笑什么,看他难受很好笑吗?他摁着顾西靡的背,翻压在他身上,他喜欢抱着顾西靡,或看着他的脸做,从没试过这个姿势。 顾西靡的语气立马就变了:“下去。” 林泉啸又灰溜溜地爬下,恢复旧姿势,把顾西靡重新抱在怀里,乖乖说道:“我不动了,就这样抱着你总行吧?” “手别乱摸,天亮前我得离开。” “你不难受吗?我可以帮你。” “不用,忍着,过会儿就好了。” “那你以前怎么忍不住?”林泉啸嘴比脑子快,说好不谈以前的,想收回已经晚了。 顾西靡说:“我为什么要忍?为你守节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嫌我脏吗?” “我嫌弃你?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我哪儿没舔过,我还嫌弃你?”林泉啸心里很不是滋味,话说得支支吾吾:“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出去玩吗,但跟我在一起后就……还说不想跟我上床,是不是我真的太差劲了,满足不了你?” 顾西靡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点,转过身,面朝他,说道:“不是,过去那些只是纯粹的发泄,但跟你在一起,不用上床也行。”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顾西靡不会说,他只是害怕,害怕一切行将失控的感觉,他的心已经由不住他了,那身体就必须掌握在他手里。 林泉啸说的没错,他是个胆小鬼,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付出去,但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他可以押上他仅存的勇气,来回报林泉啸的心意。 “你要是实在难受,那就继续吧。” “没事啊,我忍忍就行了,在这儿做起来束手束脚的,也没意思。”林泉啸只是亲了下顾西靡的额头,“你困不困?要不睡会儿?” “嗯,晚安。” 林泉啸回了声“晚安”,掖好顾西靡的被角,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被窝里很温暖,林泉啸的睡意来得快,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顾西靡抬起手,轻轻触摸他的脸颊,脸上热乎乎的,窗外的光透进,房间并不昏暗,可以看清他睡着时嘴角都是上扬的。 林泉啸的人生再幸福都不为过,可幸福越是触手可及,顾西靡内心深处那片不安的沼泽,越发要冒着泡。 第82章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多年前,顾西靡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可直到现在,他依然晕头转向。 天还没亮,顾西靡小心翼翼地挪动搭在身上的手臂,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穿上衣服,离开了林泉啸家。 与其担心些有的没的,不如从现在开始着手做好每一件事。 新专的demo录制已基本完成,之前有公司时,顾西靡也还是习惯一手包揽从创作,选曲到混音的全过程,他希望他的音乐是完全属于他的。 这是一张合成器专辑,顾西靡摈弃了以往习惯的以吉他为主导的创作架构,新专中,连吉他的模拟音色都没有。虽然乐队成员包括林泉啸都对这张专辑给出了不错的评价,但当音乐脱离创作者之手,只有在乐迷的聆听与回响中,一首歌的生命才能真正流动起来。 顾西靡不在乎市场,过去也不怎么在乎评价,但这次不同,他不知道失去吉他的他,还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创作者。 如果这张专辑失败了,那他以后该何去何从? 最重要的是,他又该如何回应林泉啸的期待? 一辈子做他的吉他手,林泉啸的愿望总是看似简单又极端,要让它成真,需要用上一辈子。 顾西靡向来不会怨天尤人,可他也不禁开始想,是不是他拥有的太多了,所以上天才会时不时收回一些,好让这个世界显得公平。 手上的伤早已痊愈,只留下一条肉色的疤痕,对他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他可以碰一切乐器,除了吉他。 外科医生给出的药方是去找心理医生。 顾西靡已经对心理医生不抱任何期待,也厌恶一次又一次地袒露自我,可是没办法啊,林泉啸的期待怎么办呢? “这种情况是在你手受伤后才出现的吗?”赵华问道。 “之前也出现过弹不了吉他的情况,你知道的,发病的躯体化会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但这次不一样。”顾西靡正反端详着自己的手,“问题不在手上,而是吉他在排斥我的手。” 眼前的人有一双漂亮的钢琴家的手,和他的手一样,他的脸同样是赏心悦目的,毫无疑问,顾西靡是一位让人过目不忘的来访者,和上次见面相比,他身上多了些能称之为“人气”的东西,也在一定程度上卸下了惯有的防备。 赵华便适时地引导:“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聊聊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第79章 “吵架不就是说些直戳痛点的话,你认为我对他的话耿耿于怀,所以才弹不了吉他?” “这需要我们一起去搞清楚,我很好奇,当你想到这个可能性时,你是什么感受?” 顾西靡直视着赵华,声音很冷静:“我不知道,我该有什么感受?听上去很合理?我一直都因为那天的话,记恨着他,所以不想给他做吉他手?” 能听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不过赵华相信顾西靡并非故意不配合,这只是他大脑的自保机制,他谈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从来都是轻描淡写,可回避痛苦并不能让痛苦真正消失,要让他本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恐怕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治疗过程。 “他知道这件事吗?” 顾西靡嘴角勾动了下,“他要是知道又会哭鼻子,我也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这本来就不是他的错,只是我有病,承受不住罢了,其实,他说的也没错,我是和我妈一样,只是……”他顿了片刻,“这句话任何人都可以说,我唯独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 “这句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顾西靡垂下了目光,没有说话。 赵华换了一种问法:“你认为他清楚这句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是故意的。” 一句话的用途是想刺痛对方,那说出口必然是故意的,顾西靡大概也说服不了自己,紧接着就补充道:“但我不怪他。” “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无关责怪,你已经给予了他很多的宽容和理解,或许我们可以先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以同样的理解,回过头看看当时受到伤害的你。” “我们现在很好,重复诉说过去的痛苦,能对我有什么帮助?” “我理解你的疑虑,请放心我们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重复痛苦,这就好比你身体里有一道未被妥善处理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依然隐隐作痛,持续影响着你的现在及以后,你愿意尝试着和我一起解决它吗?” 顾西靡轻抿了下嘴唇,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靠在椅背上,眼睛看向上方,似乎在回忆。 “当时我陷入了很多段不想再记起的旧事里,所有我珍惜,想守护的人都在离我而去,而他是其中最过分的,嘴里说着喜欢,却同时否定了我和我妈的人生。他这样的健全人永远没办法理解我这种人,在他眼里,人生就该是一路向上的,而我的生活一直都是不正常的,浪费的,堕落的,我实在不明白,既然我的存在方式与他信奉的价值体系完全相悖,他到底爱我什么?” “爱无关价值判断,本身就是超越一切逻辑的,对有的人来说很简单。” 赵华没见过林泉啸,不便妄加评判他的爱,不过顾西靡就在他眼前,锐利又不失温度,柔软又不失棱角,用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掩饰保护着一颗真挚敏感的心,或许林泉啸有着相同的一颗心,所以能很轻易地洞见顾西靡的迷人之处。 顾西靡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简单吗?或许吧,我也无法理解他。”他站起身,走到了窗户边,拉动百叶窗的绳子,一阵缓慢的轻响过后,他的身影沉入昏暗中。 “我还是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这是不是证明今天的治疗失败了?” “治疗的意义不在于你是否做了某个特定行为,而是为了帮你理清每个选择背后的感受和顾虑,我的工作也不是指导你做决定。” “是吗?”顾西靡看向赵华,略微挑着眉,脸上是混着疲惫的玩笑神色:“我倒希望有人能给我一套精确的指令,最好连走路先迈那只脚,一分钟眨眼的频率都帮我校准好,靠自主意识活着,实在太累了。” 赵华淡笑道:“那样你不会喜欢的。” “连喜欢也可以校准好啊。”顾西靡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把百叶窗拉上,室内恢复亮堂,“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走了。” “好,再见。” 在咨访关系中投注个人期待有违专业准则,但赵华确实期待他的下次来访,那声“再见”也显得不再单纯。 家里的吉他闲置了很久,应该已经忘记自己是吉他了。 顾西靡没急着立刻就上手试试治疗效果,只是在琴房里转了一圈,大多数吉他都是他冲动买下的,也几乎没上过舞台,但它们陪了他很多年,他记得每把琴发出的声音。 他有预想过以后不再玩乐队,但从没想过生活中会没有吉他,更没想过自己弹了这么多年吉他,连小星星都弹不出来。 这对顾西靡来说,无异于手已经废了。 无论怎样,他都能写歌,甚至一个合成器就能顶一个乐队,哪怕以后楚凌飞和卷毛都不玩乐队了,他和林泉啸两个人也能继续。 可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感觉是无法比拟的,他想继续弹吉他,不仅是为了林泉啸,更为了他自己。 他取下了一把木吉他,用擦琴布从上到下仔细擦拭过琴身,随后坐在沙发上,将吉他抱在怀里,左手握住琴颈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还没到时候,手指仿佛僵住一般,完全使不上力。 他向后仰倒在沙发里,一声长叹,右手烦躁地扫了几下弦,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林泉啸进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顾西靡双腿架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形成一个倒悬的姿态,黑色长发顺滑地从沙发边缘垂下。 他愣了下,走过去,“你干嘛呢?” 顾西靡双眼失神,喃喃道:“起不来了。” “那我抱你呗。”林泉啸说着就伸出了手臂,穿过顾西靡的腋下,准备把人捞起,没想到背后有两条胳膊缠了上来。 顾西靡的怀抱永远是香甜的,林泉啸用脸蹭着他的颈侧,有些飘飘然:“怎么啦?” “我……如果我……”顾西靡还是没说出口。 林泉啸觉得不对劲,顺势抱起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人箍在自己怀中,面对面坐下,语气凝重起来:“你有事瞒着我就直说,难不成你又找……” 顾西靡立刻反问:“找什么?” 林泉啸收敛了神色,“没什么,你想说什么?” 顾西靡话锋一转:“你最近嗓子状态怎么样?” “一直都很好啊。” 林泉啸知道,顾西靡一定有事瞒着他,可顾西靡不愿意说的事,他再怎么追问也没用,其实他现在可以接受一切,但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这就好像他永远被顾西靡排除在外,无法与他真正并肩。 第83章 顾西靡从林泉啸的身上下来,干脆利落地站起身,“demo已经发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可以进行正式录制了。” 他突然转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林泉啸也习惯了,并没有过多在意:“我的时间不都是留给你的吗?”他拿起一旁的吉他,随手拨了下弦,音不对,他边调着音,边说道:“我跟我妈说了我要加入达马特的事,本来以为她又会急火攻心,可她什么都没说,好像根本不在乎了,过不了多久,她应该就能接受我们的事了。” 顾西靡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你真的打算跟我一直这样下去吗?” “当然了。”林泉啸回答得毫不迟疑,“除了你,我还能跟谁在一起?” “哪怕以后我们不玩乐队了?” 林泉啸将目光从吉他上抬起,看向顾西靡:“为什么不玩?” “没有乐队能持续一辈子。” “谁说的?滚石就可以。” 顾西靡笑了声,“那人家是滚石啊,全世界有几支这样的乐队?” 林泉啸不以为然:“我们也能做到啊,这能有多难,只要我们不分开不就行了?”他低下头,拨动琴弦,弹了一小段和弦后,停了下来,“下面怎么弹来着?” 顾西靡听出那是他过去在freedumb写的歌,收录在没有任何听众的试听小样里。 “是这样吧?”林泉啸继续弹奏,悦耳的旋律在客厅里流淌开来。 和达马特的风格不同,那时的歌还是很注重旋律性的,曲风也相对沉静轻快,现在听来,顾西靡觉得稍显稚嫩。 “这和弦怎么按来着?”林泉啸手指挪来挪去,不得要领,求助顾西靡:“你过来帮我看看啊。” 顾西靡站着没动,“我忘了。” 林泉啸不满:“你自己写的歌,怎么可能会忘?不教就不教吧,我自个儿琢磨。” 琴弦的每一次振动仿佛都抽打在顾西靡的心脏上,突如其来的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手也颤抖得厉害,只能握紧拳头,强撑着和林泉啸商量:“别弹了好吗?” “为什么?嫌我弹得不好?”林泉啸并没有停下,故意加大拨弦的力道,“我不弹也行,那你弹给我听啊。” 顾西靡仓皇转身,直奔楼梯处,林泉啸这才放下吉他,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腕,“你今天到底……” 话说到一半,林泉啸看见两行泪水从顾西靡的眼睛里流下,他的心猛地一揪,手忙脚乱地去擦顾西靡的眼泪,“是我弹得太难听了吗?那我不弹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弹了。” 第80章 “你先别管我。”顾西靡说得有气无力,稍微挣了下,林泉啸便松开了他的手,看着他缓慢坐在台阶上,身体随之靠向一旁的楼梯。 脸上几乎看不出血色,泪水无声地,无尽地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滑过脸颊,一颗一颗滴落在衣襟上。 林泉啸恨自己没用,这种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他颓然地坐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半晌,才侧过头,伸出手,将黏在顾西靡脸上,被泪沾湿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 他抹去顾西靡眼下的泪痕,很快又有泪珠源源不断落在他的指尖,流入他的指缝,捧着顾西靡的脸和满手的泪,不明白顾西靡为何而哭,或许是毫无缘由的,也或许为一切而哭,悲伤难以名状,一点一滴在他的胸腔中蓄满。 说实话,他并不认为自己完全不理解顾西靡。 顾西靡将新专命名为《伊卡洛斯》,说这是一个关于大海的故事,但这显然更有关自由与死亡。 伊卡洛斯用蜡粘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由于飞得离太阳太近,腊翼被阳光晒化,坠爱琴海而死。 从听感来讲,这是一张很美的专辑,合成器铺陈出辽阔的空间感,与细腻的器乐编织相呼应,将听众引入一个朦胧而私密的梦境深处。 最初听到这张专辑,intro响起的那一刻,林泉啸眼前便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夜晚的湖畔,顾西靡在月光下舒展着皎洁的胴体,蓝盈盈的水波纹在他身姿中荡漾,黑发绸缎般流淌在草地上,比头发更柔顺的是他浸在月色中的双眸。 林泉啸还想过如果能将这个场景复刻下来作为封面,一定会是绝妙的宣传,当然,他和顾西靡都不会同意。 顾西靡在这张专辑中投入了很多心血,甚至有些过于看重。 任何创作者想要转变音乐风格都绝非易事,而他从接触新的音乐形式,到呈现出一张完整的概念专辑,仅仅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如果说过去那些或躁动或阴郁的音乐,是顾西靡情绪的出口,那这张专辑就是剥去所有外壳后的顾西靡本身,赤条条地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再轻飘飘地离去,逃离的是什么,追寻的是什么,林泉啸现在还不能全然理解。 不过他能理解顾西靡的紧绷,谁不想真正的自己被接纳? 良久,顾西靡的眼泪才流尽,湿透的睫毛垂落着,正如伊卡洛斯飘在海面上的羽毛。 他坐直身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哭出来并没有让他感觉更好,一样的厌倦,他侧过头看去,林泉啸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里情绪在翻涌,包含了很多,怜惜,困惑,还有愧疚。 顾西靡问:“吓到你了吗?” 林泉啸缓缓摇了两下脑袋,“我只是在想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顾西靡轻声道:“就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林泉啸的世界里几乎由情绪构筑,微小的刺痛都能扎破他的心,他无法想象这是一种什么状态,眼睛是满溢的泉眼,心底却是一片倾颓的枯林。 当然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想死,想砸烂所有吉他,想烧光博物馆里的画作,想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鞭笞,想只活一天或从未出生过,想爱一个人或恨所有人,想要彻底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任何东西或什么都不要,所有的“想”,变成胸口喘不出去的气,只剩下什么都不要,这就是顾西靡的感觉。 但林泉啸接不住,也没必要去接,就像他承受不住林泉啸的情绪,再亲密的两个人也做不到毫无缝隙,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顾西靡站起,扶着扶手,往楼梯上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可是……” 还要待多久呢?到底还需要多少空间?林泉啸看着他的背影,随着步伐,窄窄一段腰线在眼前晃,他想扑上去,将人捞进怀里,但顾西靡现在不需要他,以后也未必需要。 如果没有乐队,他的存在对顾西靡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他只能紧紧抓住眼前所能及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卡洛斯》在没有任何宣发的情况下,空降新专排行榜榜首,随即引爆热搜。 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最先是震惊,因为林泉啸加入达马特的事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部分粉丝当即表示抵制,毕竟达马特的前主唱是劣迹艺人,在他们眼里,物以类聚,达马特也被打上了负面标签,林泉啸与原公司解约,加入这种乐队是在自毁前途。 而另一边当然是狂喜,时隔多年,两人分分合合,又不忘初心,重新回到起点,这个话题已经是最大的噱头,完全不用任何宣传。 林泉啸看到热搜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怕他们之间的事会盖过音乐本身。 所幸随着热度的攀升,关于专辑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他们的歌是这样的吗?还以为会很吵,没想到这么好听。” “和之前的歌完全不同,太惊喜了!是一次很大的突破!” “阿啸的声音也完全适配啊,梦幻的编曲配上干净的嗓音,有一种漂浮的浪漫,美得我想哭!” “可都没有吉他了,还算摇滚专辑吗,不就是电子乐。。。” “达马特过去的歌都是以器乐为主导,人声为器乐服务,这张明显是在突出人声,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的编曲水平不自信了。” “这年头都有人质疑顾西靡的编曲水平了,说得头头是道的,压根听不出这张明显比之前的专辑都丰富有层次,用心程度绝对不是前几张可比的,还在那摇滚原教旨主义,大概也就听过那几个老掉牙的乐队吧。” “不知道为什么,整张专辑听下来,只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其实早在顾西靡被曝出双相之前,就能从他的歌里听出那种挣扎了,听完这张,真的很担心他现在的状态。” “同感,按理说,他现在不是在恋爱吗?可这张专辑听起来旋律那么美好,内里还是和以往一样悲观。” …… 顾西靡一条条翻阅着专辑下方的评论。 他能接受所有声音,事实上,他唯一在意的,只是他和林泉啸作为一支乐队,究竟能否走下去,至于乐迷如何看待这张专辑,那是他们的自由。 专辑是免费发行的,不少乐迷问后续会不会出实体,他原本没有这个打算,但在评论区回复了“会有”。 第84章 瞬间就有评论涌上来。 爱你。想你。啊啊啊啊。什么时候开巡演。 乐手的生命在舞台上,当然会有巡演,他回了“很快”,之后便关了手机扔在一边,向后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嘴角渐渐扬起,不敢笑得太用力,只停留在一个很小的幅度。 他抬起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这次千万不能再搞砸。 林泉啸现在是个没公司的无业游民,按理说应该很闲,可反倒越来越忙,照样有很多活动代言找上门,没经纪人对接,什么都得靠他自己沟通确认,他又没法不赚钱,毕竟他是个穷光蛋。 再者,他要是闲着,脑子里只会有一个人,而这个人,以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明明在一个乐队,见面的时间还没之前多,最近为了准备新专巡演,乐队排练时才能碰上一面。 顾西靡没有躲着他,他也可以随时去顾西靡家,但他害怕待在那儿,怕一次又一次直面自己的无力,也怕自己想要的太多,吓跑顾西靡。 趁着顾西靡去卫生间,楚凌飞凑到林泉啸身边,“你们俩现在什么情况啊?” 林泉啸低头摆弄着话筒,没抬眼:“不知道啊,你去问他呗?” “我问了啊,他说挺好的,但我看着不像。” “那就挺好的吧。” 楚凌飞不满道:“不是,你怎么也这样啊?” “这样不好吗?别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好练你的贝斯吧,别给他拖后腿。” 林泉啸说得很不客气,楚凌飞当即就有点火大:“你怎么说话呢?当初谁撮合你们的?好心被当驴肝肺,以后我都不管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你要是能管得着,顾西靡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林泉啸脱口而出。 楚凌飞怒气更甚:“你什么意思啊?我真看错人了,你跟闫肆那个家伙有什么区别?都是怂货,在顾西靡面前屁都不敢发,只敢把气撒我身上是吧?” 林泉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刚准备道歉,顾西靡走进了排练室,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怎么跟谁都能吵起来?” 顾西靡的语气是平淡的,不含任何谴责的意味,但林泉啸还是觉得委屈,暗自捏紧拳头,闷闷说道:“我没有吵。”我都这么听话了,你看不到吗? 楚凌飞看林泉啸一副快碎了的模样,便摆了摆手,“算了,都是小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互相担待着吧。” 顾西靡走到楚凌飞身边,继续给她说明着贝斯和合成器的配合问题,两个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就像他和顾西靡过去那样,一旁的卷毛戴着耳罩激情又专注地打着鼓,每个人都有事做,直到排练结束,除了唱歌,林泉啸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卷毛和楚凌飞离开后,顾西靡便开始着手收拾,捡起地上的鼓槌,将随手歪在墙边的贝斯挂回琴架,最后关掉所有设备的电源。 眼前突然一黑,排练室没有窗户,是彻彻底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顾西靡的心跳加速,四周的黑暗压来,他开始喘不上气,下意识伸出手摸索,“阿啸?你别闹,我看不见。” 怀抱里猛扑进什么,他脚下失衡,整个人向后栽去,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可倒地的冲击依然结结实实地传来,震得他有些发懵。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柔软湿润的东西挤进嘴里,本就不顺畅的呼吸顷刻被席卷而空,舌头被吸得发痛,他抵着林泉啸的胸膛,想推开他,两只手被交叠抬起,扣在地面上。 顾西靡一向不喜欢受制于人,尤其在这种事情上,但如果林泉啸需要的只是这么简单,他也能忍受。 排练室做过特殊处理,再微弱的声响都能被忠诚地放大,在黑暗中,不止是声音,皮肤的相黏,血液的流动,都变得无比清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呼喊,抱紧我,淹没我,让我忘记黑暗。 拉链声响起,裤子被褪下,太久没做,准备时间变长,林泉啸的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躁,但也没失去耐心,顾西靡抬起腿,勾住他的腰,将他拉向自己,“进来吧。” 上方的人呼吸一滞,身体如同骤然坍塌的山体,压向顾西靡,将他紧紧箍在怀里,却再无动作,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顾西靡脸上。 第81章 “啪嗒”,火苗窜起,照亮顾西靡的脸,一缕烟雾刚升腾而起,黑暗中便只能见猩红的火星,算不上事后烟的事后烟。 林泉啸呆坐在地上,他没想哭,但他的心从来都由不了自己。 明明如愿在一个乐队了,顾西靡愿意为他打开身体,他暂且也能算得上顾西靡的唯一,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顾西靡已经很累了,难道还需要照顾他的情绪吗?他为什么就不能知足点,非得给顾西靡徒增压力? 想不通,他搓了搓脸,“对不起,被我这样的人缠上很累吧?” 顾西靡取下口中的烟,火星随着动作闪烁。 “缠着我这样的人岂不是更累?” 薄荷味飘向林泉啸,他伸出手,想象烟雾穿过他的指间,它们从顾西靡的肺中出来,比他更接近顾西靡。 “是很累。” 顾西靡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吸了口烟,朝上方的黑暗中吐出。“你随时可以停下。” 林泉啸轻笑了声,“停下?你以为我是你,随时都能抽身?” 原来在林泉啸眼里,他始终是这样,如果没有这句话,顾西靡几乎要认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平心而论,这些天,他真的很满足,但在很多事上,他们都存在着根本的分歧。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没想让你做什么,我知道你做不到。” “说说看嘛,我已经做了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 林泉啸看着晃动的火星,判断顾西靡的位置,动作,心情,无论怎样,他都不该有所要求。 “没有了,需要改变的是我,我的心太小了。” 啪嗒,火苗窜起,微弱的火光映在顾西靡脸上,明暗对比让本就立体精致的脸更显深邃,“我知道啊,你的心就火柴盒那么大,一点火光就能照得通亮,但一点风吹草动……”他吹了口气,排练室又陷入黑暗,啪嗒,火苗又窜起,“不过它永远都不会熄灭,这是你最珍贵的,也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顾西靡说话时,火苗在他的眼中跳动,还有林泉啸的脸,一张可悲的脸。顾西靡总是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说些漂亮的话,三言两语将他哄好,但他对自己的认知比从前清晰多了。 “不是的,我的心只被一样东西填满着,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那里面是你,我最珍贵的,一直都是你。” 顾西靡看着他,久久没说话,头发垂落着,火苗快燎到其中一缕,林泉啸及时抬起手,将他的头发别向耳后,“我好像永远都不够好,追不上你,对不起。”他吹灭了火苗,拉着顾西靡站起,“我送你回去吧。” 白色的车身上横着一条划痕,似乎很早就出现了,但林泉啸想不起具体是什么时候。 “你忘了补漆吗?明天我帮你……” “不用了,留着吧,这样也不错。”顾西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林泉啸紧随他上车,边系上安全带,边说:“可这样很破坏车的美感啊,那么长一条。” “一辆车而已,要什么美感,能开不就行了?” 这话不像是从顾西靡嘴里出来的,他要是不在乎美感,就不会买一堆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东西摆家里。 可他都这么说了,林泉啸也不好再坚持。 夜已深,路上鲜有车辆,一盏盏路灯从顾西靡眼前快速晃过,一个人回,两个人回,这条路从来都称不上有什么风景。 车窗上映着一张脸,顾西靡看着这张脸,笑与不笑,都一副想把人拖入泥潭的模样,他绝对不会相信任何从这张嘴里说出的话。 降下车窗,冷风灌进,头发遮挡住视线,他没有去管,趴在了车窗上,将头伸出窗外。 林泉啸忙问:“你不冷吗?” “现在是春天。” “可还是很冷啊。”林泉啸瞄着他,催促道:“快关窗吧,你会冻感冒的。” 顾西靡对着空旷的道路喊道:“我从来不感冒,我妈都说养我这样的小孩很省心。” 他的发丝向后飘扬着,如果不是窗口空间有限,整个人看着就要飞出车外,林泉啸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进车里,迅速关上车窗,落了锁。 “哪有人不感冒?你现在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顾西靡向后捋着被吹乱的头发,“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啊,不是说作一点,才能引起对象注意吗?” 林泉啸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疆,愣了几秒,才看向旁边,“我……是吗?” 顾西靡靠在椅背上,挑起嘴角:“你是吗?” 在黑暗中,林泉啸还稍微能抵制点不良诱惑,现在他对顾西靡是毫无招架之力的,“我不是谁是?”他别开头,继续盯着路况,“但你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只要你呼吸,我的注意力就全都在你身上。” 第85章 顾西靡笑了声,“这么爱我吗?” “当然了。” “那我们结婚吧。” 林泉啸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被惯性甩在车背上,他睁大眼睛,看着顾西靡:“你说什么?” 顾西靡手指卷弄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脸上漾开轻松的笑意:“结婚啊,你不是做梦都想吗?” 林泉啸的表情却是难得的严肃,“一点都不好笑,你太过分了。” 车子继续行驶,顾西靡半个身体歪靠在车门上,脑袋抵着车窗,又看到一张不可信的脸,他闭上眼睛,缓缓松开身侧紧握的拳头。 林泉啸将顾西靡送进了家门口,在门外站定,“那就晚安了,明天见。” 顾西靡说:“都这么晚了。” 林泉啸看向一旁的路灯,“我明早还有工作。” “知道了。”顾西靡一个挥手,合上了大门。 走进客厅,大衣落在地上,紧接着是针织衫,裤子,袜子,走到泳池边,一丝不挂,月光下,他能模糊地看见水中的倒影。 他饮食习惯很差,要么一天一顿,要么暴饮暴食,想保持身材是需要花心思的,想让头发顺滑同样,说出的很多话也是,写歌更是,没有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是觉得他能随时抽身? 算了。 大概看久了也觉得不过如此,一层空洞的皮囊罢了。 “我也不想上你。” 顾西靡跃入泳池,倒影支离破碎。 排练室里,林泉啸时不时瞄着楚凌飞,经历过昨天的事,两人之间不太对付,卷毛依旧戴着耳罩,两耳不闻窗外事。 林泉啸干咳了声,“他怎么还没来?联系你了没?” 楚凌飞将目光从贝斯上抬起,“时间久了你就习惯了,他就这样,来不来看出门前一秒的心情。” 林泉啸不爱听这种话,最了解顾西靡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为什么总要搞得他像一个刚认识顾西靡的外人。 “他又不是故意不来,肯定是没办法过来,你别把他说得那么不负责任行不行?” 楚凌飞一阵莫名其妙:“我有这么说吗?看我不爽就直说,干嘛老故意找茬,我哪里惹你了?” 因为自己的小心眼儿,为难一个女生实在不该,林泉啸立刻忏悔:“对不起,我就是有点不爽,你跟他关系这么好。” 楚凌飞无法理解他,“我喜欢女人,顾西靡跟我是盖棉被纯聊天的兄弟,你不爽什么?” 林泉啸警觉起来:“你们睡过一张床?” 楚凌飞被逗笑了,简直没话说,坐在身后的高脚凳上,卷起袖口,“你是真不了解顾西靡啊,他喜欢身材好的阳光辣妹,懂吗?” 林泉啸的心情并没有好转,但懒得计较那些事了。 “你觉得他过去更开心,还是现在?” 楚凌飞稍微正色,思索了片刻,“难说,我们都不是他,没办法真正感同身受,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对他来说,都挺不容易的吧,他这人你也知道,什么都爱闷在心里,其实很多时候,他只需要有个人能陪着他,过去我可以,可现在我得陪女朋友,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但你在他心里,一定是不可替代的。” 这些话,林泉啸都清楚,他已经做好一辈子的打算,只在顾西靡需要他时出现,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判断顾西靡什么时候需要他。 他想要明确的“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而不是插科打诨,借着开玩笑的语气,说出“结婚”这种庄严的事,这只会让他更混乱。 “啊啾!” 顾西靡裹紧毛毯,窝在沙发里,电视屏幕上播放着综艺,林泉啸在奔跑,在大笑,在没有他的情况下。 叫喊声让本就发胀的脑袋更加沉重,他确实很少感冒,几乎忘了这种感觉也很难受,浑身乏力,皮肤很烫,却一阵阵发着冷颤,鼻塞,只能用嘴呼吸,口干,又没力气倒水。 虽然跟发病的不适没有可比性,但相比之下,他更想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因为身体的健康是绝对的,心理的健康必须靠医生来判定,而那些最出色的心理学家自己也是疯子,只不过跟综艺里的人不是同一种疯法,疯得各有特色而已。 能结婚的人也很疯狂,我们每个人都如此不同,要怎么忍受和一个你曾经深爱或者根本就不爱的人,共同被捆绑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在日复一日的相对无言中,放任两个人的大半个生命毫无知觉地流走?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在心安理得地过着,甚至追求这样的生活,他无法理解,到底不正常的是谁? 还好林泉啸没当真,他可不想到时候临阵脱逃,让林泉啸失望。 他不在乎生活的好坏,但他不能容忍他和林泉啸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这么想着,他的脑袋没那么沉重了。 即便有林泉啸,他依旧没发现这节目的有趣之处,但他能看出林泉啸的开心和投入。 林泉啸不会演,对很多事都容易较真,也能将一档无聊的节目当真,却不相信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为什么呢? 他一个不相信爱的人,都能相信林泉啸的爱。 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之前不相信,现在也不相信,他骗过林泉啸很多次吗? 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不久前林泉啸还说,以后他说什么都信。 显然,当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或许林泉啸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他。 林泉啸也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子。 脑袋重得快掉下来,顾西靡歪过头,蹭了蹭颈侧的空气。 “你说你爸都在忙什么呢?” “是啊,他就是喜欢当明星。” “不过没关系,还有你陪着我。” 第82章 达马特算是相当幸运的乐队,默默无闻的新手时期仅持续了不到一年,便顺利签约公司,出唱片,办巡演,哪怕存在诸多争议,在乐队圈的热度一直高居不下。 最近一年,乐队的知名度更是有了质的飞跃,进监狱的前主唱,新加入的林泉啸,以及他和顾西靡的恋情,无一不是舆论的焦点。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乐队无人问津,然而,随着热度攀升,相应的困扰也接踵而至。顾西靡尚且还能应对,他可以长时间不出门,可卷毛和楚凌飞各有本职工作,如今不仅在街上常被认出,连公司同事也时不时打听乐队的八卦。 玩乐队赚不了多少钱,达马特的出场费已经还算可观,但距离靠玩音乐实现财富自由也还有很长一段路,尤其在北京这样的城市,再加上卷毛和楚凌飞都清楚,顾西靡并不打算一辈子玩乐队,所以他们不会丢下自己的主业。 这次的新专巡演,两人跟公司争取了三周的假期,已经是极限。 顾西靡理解他们的不容易,乐队本来该是一个整体,但这些年,其实都是他们迁就他更多,之前还差点因为自己的任性,导致乐队解散,实在是很对不住他们。 现在没有公司,要办巡演自然会更麻烦,洽谈协调场地,计划演出行程,安排车辆住宿,准备专辑周边……大大小小的事,顾西靡亲自经手,才知道每一件都不轻松。 这些事理应落在他的肩上,谁让只有他是个闲人呢。 人一旦忙碌起来,杂七杂八的念头都会消失,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只是希望能让乐队走下去。 至于其他,就顺其自然好了。 两个月很快过去。 出发的前一周,林泉啸突发奇想,说想将这次的巡演以纪录片的形式拍摄下来,作为纪念,因为这是他在达马特的第一次巡演,意义非凡。 卷毛没意见,楚凌飞很激动,顾西靡找来了一个人。 “这是李由,李导,非常优秀的青年纪录片导演。” “叫我小由就行,平时我去哪儿开车都听你们的歌,只是一直忙工作,还没什么机会去现场,这次也算‘实时追星’了。”李由笑得毫不拘谨,目光跟乐队几人一一相接,点头致意。 这人很年轻,一头微卷的头发,没有卷毛的那么卷,如果不说他是导演,林泉啸会以为他是哪个偶像剧演员。 “你拍过什么片子,我也看纪录片,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 “那是西靡在抬举我,我只拍过几部没人看的短片罢了。” 顾西靡搭上了林泉啸的肩膀,“小由在国外拿过不少奖,以他的专业水平,拍一部乐队纪录片绰绰有余了,不用担心。” 林泉啸担心的不止是专业水平,这个小油看上去不像好人,他最好只是毫无存在感地,充当一个摄像头。 “这是你第一次以乐队的形式进行巡演,会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林泉啸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你啊。” “拍纪录片是你的心血来潮吧?一周的准备时间,对纪录片来说是完全不够的,你应该清楚,西靡不喜欢欠人情,你不配合的话,我的工作也很难进行。” 第86章 林泉啸盯着镜头,有一阵没说话,冷不丁开口:“你跟顾西靡睡过吗?” 李由闻言,挑起眉头,暂时停止了录制,“这误会可大了,我从小就把他当我未来小舅子一样爱戴。” 小舅子……林泉啸回忆了片刻,想起了顾西靡那位把他爸气中风的大哥。 “他跟他哥关系不是很一般吗?你过来他哥没意见?” 李由说:“我跟他哥关系也一般。” “关系一般,还当着那么多人面亲在一起?” “是啊,他们顾家人很擅长蛊惑人心吧?“ 他是笑着的,但眼神里的落寞太过熟悉,林泉啸在镜子前时常看到。 “接着拍吧。”林泉啸调整坐姿,放下了腿,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其实我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比以往都紧张,怕我如果状态不好,毁了顾西靡的歌怎么办?” “在你看来,这次的演出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顾西靡嘴角扬起,“不同之处,不是显而易见吗?” “会担心自己的状态吗?” 顾西靡双臂搭在扶手上,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每一场都在担心啊,不过演出就是会出现各种状况,失控也是现场的魅力之一吧。” “最害怕出现什么状况?” 顾西靡不假思索:“停电,在舞台上无事可做是最可怕的。” “那你对这次的巡演有什么期待吗?” “希望大家玩得开心,不管是乐迷还是我们几个,都能享受这段旅程。” 画面从顾西靡切回到林泉啸这边,“希望能看到顾西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这次巡演的地点都设在沿海城市,乐队将全程沿着海岸线南下,三周时间,八座城市,行程并不紧凑,乐队已有大半年没演出,顾西靡不想让大家太疲惫。 五月的北方海滨,海风带着凛冽的咸湿气,乐队加上随行的司机,设备搬运人员,还有拍摄团队一行人,聚在海边,炭火在烧烤架上噼啪作响。 乐队成立之初时,参加过一些拼盘演出,那时演出结束后,大家就会聚在路边的烧烤摊,喝酒侃大山,后来不知道是认识的乐队都解散了,还是大家太忙,很难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机会,就算有,也是在各种酒吧club。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不让任何话题落地,人与人还在相识之初最热情友好的阶段,顾西靡一向很喜欢这种氛围,这让他感到安全。 他不常主动聊天,除非有人提到他,比起直接的交流,他更喜欢观察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并不是对他们感兴趣,只是好奇他们是如何投入在当下具体的生活中。 没有人是完全投入的,多少带了点表演的成分,尤其是在摄像机还开着的情况下。 他们都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着一部纪录片的拍摄,观众想看到什么呢,沸腾的舞台,有趣的旅途,亲如一家人的兄弟情谊。 酒罐碰撞,笑声迭起,海浪拍击沙滩,他看着众人,林泉啸在看他,完全投入地看他,在炽热的视线下,他无法保持冷静的目光,只好给了林泉啸一个笑容。 林泉啸张开嘴,说了三个字,看口型是“我想你”。 为了准备演出,乐队的排练很频繁,他们并不是很久没碰面,顾西靡过去以为林泉啸的想念是夸张的表达,他现在知道,这是一种依赖,他独自一人时,偶尔也会冒出这种念头。 可这种念头之所以会出现,不就是因为对方不在身边吗? 顾西靡已经尝试过留下他,他不相信,既然不相信他的话,那他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他起身,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餐桌,离大海越近,沙子越柔软,裤脚垂在沙滩上,已经湿了一圈。 “能先别拍吗?”林泉啸很快跟了上来。 摄影师有些为难,“李导说了,除了完全私人的时间,都要记录。” 林泉啸说:“现在就是,我们聊的东西都播不出去。” 顾西靡对摄影师说:“你先休息吧,小由那边我会去解释的,麻烦你了。” 摄影师点头,“那行,我离你们远点,聊完我再过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泉啸却没再说话,蹲在地上,玩起了沙子。 顾西靡问:“想聊什么?” “什么都不聊也行啊,我只是想跟你单独在一起。” 这句话并不诚恳,他们本可以有很多单独在一起的时光,可这几个月,林泉啸一直在忙别的事。 他们的酒店房间只隔着一堵墙,如果是在以前,林泉啸根本不会把那堵墙当回事,可他也并没有找来。 顾西靡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或者并没有错,感情理应这样,在一波波海浪的冲刷下,徒留一片光秃秃的沙滩。 林泉啸将湿沙聚拢成堆,挖空中心,“你跟那个小油条从小就认识了?” 顾西靡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笑出声,“我小学在北京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跟他是邻居。” “从来没听你说过。”林泉啸用手勾勒出城墙的轮廓与垛口,“你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小学的邻居是谁。” 林泉啸猛地抬起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我都八百年没见过我邻居了,他跟你哥有一腿,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我该说对不起吗?抱歉我不喜欢跟你分享别人的八卦。” “这不是重点,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林泉啸推倒了初具雏形的城墙,散落的沙子覆上顾西靡的鞋面,他又用手一下一下掸开,已经彻底干净,他的手还停留在皮质的鞋面上,轻轻抚摸着。 白色的浪花涌到林泉啸的脚下,又悄然褪去,顾西靡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很想把手盖在上面,但林泉啸真的需要这种廉价的关心吗?至少现在是无法满足他的。 良久,林泉啸突然挑起顾西靡的裤脚,紧紧握住他的脚踝,声音很轻地问:“你就不能爱我吗?” 第83章 据说,很多乐队都会在巡演结束后解散,可看现在这个情况,说不好,巡演还没开始,他们俩就会分道扬镳。 林泉啸问得谨慎,顾西靡也无法轻松作答,脚踝上的力道很重,似乎生怕他落荒而逃,可他还能逃到哪儿? 洗手台的牙刷,衣柜里的外套,门口的拖鞋,早上没睁眼出于习惯伸出的手,晚上睡觉前相距甚远的另一只枕头,那些被丢下的,被落空的,一个没有林泉啸,但林泉啸又无处不在的世界,将他围剿在其中。 为什么林泉啸在他的眼前,他的生活还是出现了空缺? 他不知道林泉啸想要的爱是什么。 可为了不辜负林泉啸的爱,他已经精疲力尽。 他不知道林泉啸是看不到,不相信,还是不满足。 他还能做什么,扑进林泉啸怀里,歇斯底里地问,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吗?我在你眼里,是有多无聊,才能跟一个不爱的人耗这么久? 做不到,也没必要。 或许对林泉啸来说,他的争取近乎透明,所以永远都不够。 哪怕这已经是他的全部。 他不清楚这究竟算什么,但无法被感受到的东西,等同于从未存在过。 “对不起。” 林泉啸的手陡然松了力道,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我知道,我只是……”他将脸埋进膝盖里,用力蹭了蹭,随后站起,转过身,对着海面,大声呼喊,身体前倾,手在嘴边拢成喇叭,一声,又一声,嘶吼的声音砸向波涛,海浪都能为之倒退。 海风猛烈,头发吹乱在脸上,顾西靡用手拨开,发丝划过眼球,锋利得像刀片,血从眼睛里流出,他转身背着风,抹去脸上的痕迹,还好,没有颜色。 “明天还要上台。”他提醒自己,也提醒林泉啸。 林泉啸停下,喘着气,胸口大幅度起伏着,看着面前发皱的灰蓝色抹布,想投入其中。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没有,你只是尊重自己的感受,你现在很痛苦。” “我太自私,所以才痛苦,也没办法让你快乐。” “我的不快乐不是因为你,但你的痛苦……”顾西靡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会活得更轻松?” “你怎么能这么说?”林泉啸转过身,对着顾西靡的背影,眼眶酸涩:“我不允许你再说这种话!” “可这是事实。” “什么狗屁事实?”林泉啸拽住顾西靡的胳膊,让他朝向自己,“顾西靡,你给我听好了,你对我很重要,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能找到你,如果没有你……“他哽咽了下,“也就没有我,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明白了吗?” 林泉啸大概是误会了,这让顾西靡感觉很糟糕,好像他在拿自己的病恐吓林泉啸。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泉啸将他揽进怀中,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声音带了些哭腔:“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都不能没有你,别丢下我……” 第87章 顾西靡需要“被需要”,但不擅长习惯它,等真正习惯了,却发觉事实并不完全如他所想。 他害怕,他的“需要被需要”已经快超过了林泉啸的“需要”,就像小时候的他对何渺一样。 “你没有发现,只有我不在时,你才能正常地工作生活吗?” 林泉啸怔了一瞬,反驳道:“不是,我只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承认也没什么,从工作上获得成就感,确实比从我身上容易多了。” 林泉啸还是摇头,“什么成就感?我就是想赚钱。” 为什么跟他在一起还需要考虑钱? 顾西靡不再多说,林泉啸迟早会意识到,感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一份让人患得患失的感情更不是。 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哪怕闭上眼睛,不安的真相也会从心底咆哮而出。 但哪怕无可挽回,顾西靡也不想再用一时的残忍抵去漫长的消磨。 或许自私的人一直都是他。 他抬起手臂,抱紧林泉啸,“知道了,不会丢下你。” 灰蓝色的海面在眼前铺展,海水漫延至两人脚下,在潺潺的浪声中,顾西靡冒出一个极端的想法,如果突然涨潮,就这样相拥着被淹没,沉溺在大海中也不错,陆地上的问题,在日光下根本无处遁形。 暖场音乐播放着,林泉啸的心脏随着鼓点在跳动,手心渗出了汗,顾西靡握紧了些,“就当平常排练,你没问题的。” 还没上场,可不能现在就情绪失控,林泉啸做了几个深呼吸,心跳总算平复下来。 “可以了,我准备好了。” 顾西靡转头,问卷毛和楚凌飞:“你们呢?” 楚凌飞已经迫不及待:“早好了,我手都痒了。” 卷毛一如既往地稳:“没问题。” 顾西靡松开了林泉啸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走前面吧。” 刚踏上台阶,尖叫声扑面而来,林泉啸下意识想后退,他举办过万人演唱会,千人的livehouse明明只能算小场面,可他这辈子在舞台上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回头找身后的人,灯光晃到他的眼睛,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背,顾西靡已经走到他的身侧,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大明星还怕这个?” 长发蹭过他的肩膀,熟悉的味道萦绕鼻尖,林泉啸的心跳又在加速,不能让顾西靡看不起,有什么好怕的,就当跟过去一样。 大步走到话筒前,顾西靡跟他分开了,他的眼睛还在追随。蓝··· 隔着一段距离,顾西靡站在键盘前,他也有些不适应,总感觉自己身上没有重量,踩不实地面,不过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本来就像飘在空中,他很怀念,凑近了话筒,“好久不见……” 欢呼声打断了他,看着台下一张张兴奋的脸,他露出笑容:“感谢大家还记得我们,想必大家已经很熟悉我们的新主唱, 就不用过多介绍了。” “这么敷衍?”林泉啸看似很不满,询问台下的乐迷:“主唱在他们乐队,地位一直这么低吗?” “对!” “没错!” “以前有主唱吗?” “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林泉啸目光瞥向顾西靡,叹了口气,“美色误人啊。” 台下立马炸开了锅。 顾西靡侧过头,绽开嘴角,“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就是!” “老婆!他不来我来!” 场子热得差不多了,顾西靡见好就收,“还是让我们主唱正式做个介绍吧,演出第一场就带着意见可不行。” 林泉啸耸了下肩,“我哪敢有意见啊,你们只要知道我是顾西靡的主唱就行了。” 场面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乐迷七嘴八舌,乱哄哄地叫嚷着,不知道谁开了头,台下开始齐声喊:“亲一个!亲一个!” 林泉啸和顾西靡相视而笑,似曾相识的一幕,不知道顾西靡记不记得,但他还记得拉着顾西靡的手,冲向舞台边时,吹在他脸上的热风,他追着这缕风,顾不上沿途的任何风景,一味地闷头到处跑,狼狈至极,只为它能再次停留。 他是有着一股冲动,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在他们都爱的舞台上,抱着顾西靡深深地拥吻,不过顾西靡低下了头,双手落在键盘上,几个简单的音符溢出,原本还在起哄的众人便收了声,屏息凝神地望向舞台。 整个场地的灯光悄然熄灭,背景大屏亮起,画面呈现出一片幽深,泛着蓝光的海底,雾气从低处弥漫开来,几束灯光打在舞台上,勾勒出乐队成员的轮廓,合成器空灵的音色在空气中缭绕。 专辑名为《伊卡洛斯》,但全专没有同名歌曲,乐迷说顾西靡是想用富有未来感的合成器,重新演绎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但林泉啸不这么认为。 从始至终,他在这张专辑中,看到的都是顾西靡。 intro过后,专辑的第一首歌叫《日出》,充满希望的歌名。 “地平线划开红色裂痕 一声啼哭在梦醒时分 被世界寄错的信封 无人欢呼无人为他点灯 …… 该像雾在日出后消散 偏要追逐云端的璀璨 用面具换回了期盼 光芒万丈不过另一种黑暗 ……” 排练了无数次,应当像背高中课文那样机械熟练,可林泉啸还是会感到胸口闷塞。 顾西靡很少会跟他吐露写歌时的心迹,不过音乐本身就是精妙的语言,他其实都能懂,只是他想走进顾西靡的人生,尤其是那些他未能参与的部分。 vj和灯光跟随着歌词内容在变幻,顾西靡时而被彩光笼罩,时而浸在暗影中,无论光影如何更迭,他都只是专注地调试合成器,手指在琴键上跃动,身体随着节奏小幅度地律动,他弹吉他时也是这样。 不少乐手注重演奏的观赏性,会设计很多花哨的动作,但他光是站在那儿已经足够。 林泉啸此刻的心是满满当当的,这是他老婆,所有人都知道,不用任何证明,只要站在这里就是。 在撩头发的间隙中,顾西靡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嘴角噙着的笑容带着几分无奈,林泉啸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看归看,也没影响唱歌啊,不过他还是收回了目光,学着顾西靡的样,专注在演出上。 第一场演出顺利得像一场美梦一样,从舞台上下来,在乐迷的挽留声中,脚步还是飘飘然的,就这样,一行人从livehouse飘到了海边的露天酒吧。 楚凌飞意犹未尽:“真的有两个多小时吗?我都还没弹够呢就下来了。” 卷毛说道:“最后乐迷都在喊‘安可’,可惜之前的歌我们还没排练,不然可以再演几首。” “不用排啊,我全都会唱。”林泉啸勾上顾西靡的肩膀,半个身体都贴过去,“下次让我唱吧,之前老在家一个人嚎,跟个神经病似的,太不过瘾了。” 顾西靡笑道:“好啊,我这几天改一版合成器的出来。” “为什么要改?我特喜欢里面的吉他音墙,每次听都感觉快……”林泉啸喝了几杯酒,大脑有些发热,但什么话不该拿出来说,他还是有数的,顿住后,凑近顾西靡的耳朵,低声说了两个字。 顾西靡并不意外,只是低头笑了笑。 楚凌飞在他们的侧对面,刚好能将林泉啸的口型看得一清二楚,当下就爆了一句粤语粗话,“我要恐同了!这里是公共场合,不是酒店房间。” 林泉啸歪倒在顾西靡肩膀上,朝她看去:“你女朋友没陪你过来吗?你就是嫉妒我。” 楚凌飞被气笑了,“我嫉妒你?不知道谁之前还一脸衰样。”她垮下脸,眨巴着眼睛,捏着嗓子问:“你觉得顾西靡跟我在一起快乐吗?” 林泉啸抓起杯沿的一颗橄榄,朝她砸了过去,“谁这样了?” 楚凌飞灵活地躲开,夸张地对顾西靡说:“哇,顾西靡你看到了没?他打女人诶,这种男人可要不得。” “你看!她又血口喷人。”林泉啸摇着顾西靡的胳膊。 顾西靡手中的酒晃了出来,他将酒杯放在桌上,用纸巾擦着手,“你们俩上辈子一定是一家人。” 两人异口同声:“谁跟他一家人?”说完,看了对方一眼,各自立马嫌弃地扭开头。 顾西靡笑了声,举起酒杯,刚送到嘴边,又笑个不停。 林泉啸和楚凌飞都看向他,看着他肩膀在抖动,笑得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两人不由得紧张起来,楚凌飞走到顾西靡身旁,给了林泉啸一个眼神,林泉啸将手放在顾西靡后背上,轻抚着他的头发,小心问道:“顾西靡,你还好吧?” 顾西靡身体不再抖动,很快抬起了头,因为喝了酒,两颊透着淡淡的红,几缕头发挡在眼前,却遮不住眼底的笑意和光彩。 两人都松了口气,下一秒,肩膀突然一沉,顾西靡张开双臂,搂紧两人,一左一右,在两人脸颊飞快地落了两个吻,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第88章 “好幸福,我爱你们。” 第84章 两人都愣住了,楚凌飞先回过神,笑着拿手背蹭了下脸:“搞什么啊,这么肉麻。” 顾西靡收回了搂着两个人的手臂,转而撑在桌上,手掌盖住了半边脸,揉着自己的眉心,低声笑道:“我喝多了,不好意思。” 楚凌飞:“我没关系啊,就是姓林的又要闹了。” 林泉啸还在琢磨那个字眼,听到楚凌飞的话,才反应过来顾西靡的那句话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他闷声说道:“我才没那么小气。” 楚凌飞哼笑了声,坐回原先的位置,看到呆坐在一旁的卷毛,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爱你。” 卷毛扶了扶眼镜,“不用,我有人爱。” 楚凌飞摇摇头,“哎你这人……” “不过我是真心感谢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包容。”顾西靡托着下巴,缓缓举起酒杯,“夫妻都有七年之痒,你们竟然还没厌倦我,太不容易了,敬你们一杯。” “一家人说这种话,这些年乐队的大小事都是你在操劳,我们又不是看不见,什么包容啊,要我说,我还得感谢你包容我之前贝斯弹那么烂。”楚凌飞说着,就举起酒杯,跟他的杯子碰在一起。 卷毛也举杯,“你在乐队就在。” 三人一同饮尽。 林泉啸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下肚,胃中灼烧起来,越烧越往上,他看到顾西靡嘴角的笑意,低下了头,盯着手中的空酒杯。 顾西靡伸手覆上林泉啸的脸颊,“好烫啊。” 他的杯中加了冰块,指尖也带着凉意,贴在林泉啸的脸上,顿时让林泉啸清醒了些,“我没喝多,不会影响演出的,不喝了。” “我是想敬你一杯,不喝就算。”顾西靡将手从林泉啸脸上拿开。 “多喝一杯也没区别。”林泉啸注意到顾西靡的杯子已经见底,于是给他添酒,“你想对我说什么?”随后,再把自己的杯子也斟满。 顾西靡手指埋入发丝,揉了两下,“哎呀,我真喝多了,要说什么来着?”他举起酒杯,轻声笑着,“不过我们俩,一切尽在不言中吧,敬你一杯,主唱大人。” 他看上去似乎真的醉了,林泉啸也不是非得从他嘴里听到客套的感谢话,便跟他碰杯,喝下了酒。 今晚几人都喝得尽兴,漫无边际地闲聊着,林泉啸趁机打听了不少顾西靡大学里的事迹,什么情书收到手软,乐迷捧花冲上台求婚,校门口常年有女孩蹲着。 不该打听的,没多少他爱听的,但他太理解那些追着顾西靡跑的人,同病相怜的共鸣胜过了烦躁。 他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侧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顾西靡,片刻后,低声说道:“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不是伊卡洛斯。” “嗯?”顾西靡应了一声,朝他的方向偏过头,目光顺势垂下,落在他的脸上。 林泉啸一本正经地说:“是宙斯。” 顾西靡扑哧一声笑出来,楚凌飞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这下林泉啸是真的烦躁了,直起身体,“有什么好笑的?我是认真的。” 楚凌飞还是乐得不行,“我以为你要说维纳斯,宙斯?他可一点都不唯美,顾西靡最讨厌主宰一切的老头。” 林泉啸懒得解释,他认为顾西靡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顾西靡也在打趣:“我是宙斯,那你是什么?他老婆可是多到数不清。” 林泉啸站了起来,“我头疼,先回去睡了。”说完就大步离去。 头疼不是借口,海风一吹,整个脑袋似乎都胀大了一圈,他走得急,没看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一绊,跪在了地上,没力气再爬起,干脆向后倒在了沙滩上。 视线里闯入一双长腿,徐徐地迈开,停在他面前,俯下腰身,发丝随之垂落,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酒店在另一边。” “……我知道。”林泉啸躺着没动,闭上了眼睛,“我今晚就睡这儿,反正床上也没人等我。” “我刚才看见有条狗在这边撒尿。” “什么?”林泉啸睁大眼睛,刚想撑起身,对上顾西靡似笑非笑的眼睛,又躺了回去。 顾西靡伸出了一只手,“还能走吗?要不我背你?” “谁要你背?我有腿。” 林泉啸握上顾西靡的手,用力一拽,顾西靡猝不及防,摔在了他的怀里,被两条手臂紧紧锁住。 “干什么啊?我可不想睡这儿,你就这样对你的宙斯?”顾西靡醉意朦胧,挣扎也软绵绵的,反倒像在往人怀里钻。 林泉啸明白,他是嫌脏,不想头发里进沙子,便将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身上,褪下手腕上的发圈,三下两下帮他绑好头发。 “马上就天亮了,陪我看日出。” “马上?”顾西靡一条胳膊撑在他的胸膛上,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一点还没到……” 林泉啸夺过手机,“很快就过去了,我们还没一起看过日出呢。”他利落地解锁了屏幕,点开相册,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大部分都是老黑的照片,夹杂几张路边的树,天上的鸟。 “你知道我的相册里都是什么吗?” 顾西靡笑了,拿过手机,对着林泉啸,“你想拍,我就拍个够,来,笑一个啊。” 手机闪光灯“咔嚓”一亮,林泉啸别开头,挡住自己的眼睛,“别拍了,现在拍有什么意思?” 顾西靡将手机丢在沙滩上,叹了口气,戳戳他的脸,“怎么了?和我演出也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啊。”林泉啸本来不想提,这确实是他小题大做了,可他的心里藏不住事。 “我就是……我就是小气,你怎么随便能亲别人?” 顾西靡很是无奈,“还好你是中国人,你要在法国,该怎么活啊?” “那我就不活了。”林泉啸将他搂得更紧,“反正你是我老婆,只能亲我一个人。” 顾西靡在他脸上“啾”地亲了一口,又迅速在另一边补了一下,林泉啸眼睛一亮,顾西靡捧着他的脸,笑着说:“行,那过去的份,都补给你。”说罢,连绵的吻便落了下来。 顾西靡的嘴唇很软,呼吸中带着温热的酒气,林泉啸脑袋晕乎乎的,仿佛冬天太阳底下的大狗,浑身的毛暖洋洋的,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虽然这滋味不错,但不能累着顾西靡,刚想喊停,顾西靡突然停下,趴在了他的肩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小声试探道:“顾西靡,你睡了吗?” 顾西靡没有回应。 演出本就是体力活,再加上酒喝多了,大概是累了吧。 夜晚的海风刮在身上很冷,林泉啸也没了要看日出的心思,小心地抱着顾西靡起身,可他也喝了不少,劲儿使不出来,下意识想找人帮忙,这才注意到一旁蹲着的摄影师。 “大哥,能先搭个手吗?” 在摄影师的帮助下,林泉啸顺利起身,一站稳,流失的力气重新回归,他背着顾西靡往上托了托,随即迈开步子。 他怕摔着顾西靡,走得极慢,路过原先的露天酒吧,外面只坐了零星几个人,今晚空中悬着一轮满月,将海滩照得亮堂,他看到他们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有一段时间,顾西靡对他来说,是高不可攀的雪山,可现在这座山峰正与他相连。 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 其实他很清楚,顾西靡说得没错,只要顾西靡不在他身边,他就能正常地生活,一旦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内,他的目光所及,便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同时无可救药地渴望,顾西靡的眼睛里也只能有他。 能不能只跟他说话?能不能别对其他人笑?能不能别把他的爱当笑话?为什么连“爱”这个字,他都要跟别人共享? 这些小心思平日里暗流般沉在海底,顾西靡就是一股潮汐,总能轻易搅动他的心海,让所有他试图深藏的一切翻涌而上。 回到酒店房间,林泉啸轻手轻脚将顾西靡放在了床上,脱下他的鞋袜,衣裤,并解开他的头发,替他盖好被子。 林泉啸头发里沾着沙子,还不能直接上床睡觉,他此刻也并无睡意。 顾西靡今天心情应该不错,睡着了嘴角还微微上扬着。 如果他是个成熟的大人,是不是就能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切,该怎么做才能留住顾西靡的笑容? 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足的蠢货,因为太爱一个人,而不知道该怎么去爱才好。 只留了一盏壁灯,林泉啸坐在床边,牵起顾西靡的手,这只手上还戴着皮手套,他凝视了片刻,低下头,将那只手送到嘴边,一个轻吻落在指尖,随后一点点褪下那只手套。 他跪在了地上,没有一丝声响地握起顾西靡的手,覆在自己脸上。 如果他是顾西靡的吉他该有多好,就能理所当然地享受顾西靡的专注与爱抚,这辈子都不会被丢下,他将发烫的脸颊埋入顾西靡的掌心,这个举动他做过太多次,顾西靡掌心的纹路就是他回家的路,但今晚这条路上多了一条不和谐的岔道。 第89章 第85章 一道很浅的疤痕,横跨感情线,截断生命线,手指抚过,能清晰地感受到凸起。 在昏暗的灯光下,林泉啸怔怔地看着,浑身都在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又伤害自己?为什么……还是瞒着他?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顾西靡叫起来问个明白,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理解了顾西靡之所以对他隐瞒,正是因为他不是一个能让顾西靡托付全部的人。 他总是凭着一股冲动做事,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每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个问题—— “他究竟爱不爱我”,但爱人的伤口都痊愈了,他竟然今天才发现。 他又有什么资格谈爱? 他一遍遍摸过那道疤痕,胸腔里仿佛有块砂纸在一遍遍打磨,顾西靡一定更疼,但他从来不喊疼,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是个擦破点皮就哭喊着要人抱的小孩。 他的存在非但没有减轻顾西靡的痛苦,还需要顾西靡时时分神,将自己的苦楚藏好,再来顾及他的情绪。 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差劲的爱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泉啸狠狠抹了把眼睛,哭,就知道哭,他怎么好意思哭? 林泉啸趴在床头,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溢出一丝声音,看着顾西靡熟睡的面容,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西靡总是比他睡得晚,他也很久没见顾西靡睡得这么安然,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这张脸越久,他越发觉得陌生。 他究竟爱着怎样的一个人呢? 明明美得不可思议,却总要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还是要维持不可思议的美。 累不累啊,顾西靡? 顾西靡睁开眼,宿醉的头痛率先袭来,紧接着林泉啸的脸在视野中逐渐清晰,他正望着自己,皱着眉,原本澄澈的眼睛里多了几道红血丝,那眼神顾西靡再熟悉不过,但他依旧无法适应,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怜悯的眼神。 昨晚是喝得不少,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顾西靡搜刮了几遍记忆,并没有找到值得林泉啸露出这种眼神的事迹。 窗帘还拉着,他辨不出时间,下意识去找手机,“几点了?该出发了吧?” 林泉啸抓住了他的手,“还早着,你有事要告诉我吗?” 手套戴习惯了,被摘下后就跟被扒光衣服一样,顾西靡很难适应,手被紧握着,他的心脏也微微缩紧。 只要他还和林泉啸在一起,那么林泉啸迟早会发现这件事,他也想过说辞,可他已经厌倦拿自己的病当借口,这本就是他的身体,施加伤害和受伤害的都是他的手,为什么要害怕被林泉啸发现? “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林泉啸低声说道,“都怪我,没照顾好你,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跟你没关系。”顾西靡害怕的恰恰就是这种反应,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林泉啸反复摩挲着那道疤痕,像是要将它熨平,“这么好看的手……” “你不喜欢,我可以去掉。” “我当然不喜欢!”林泉啸感到快控制不住情绪,立马收住话音,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下,“……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跟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不是所有事都和你有关。” “你的事当然都和我有关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理解不了你,所以懒得跟我说?可你从来不跟我说,我要怎么理解,我只能自己瞎猜,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一个眼神,都能让我觉得世界快崩塌了?” 顾西靡就是太清楚这点,所以他不是正在尽力维系那个脆弱的小世界吗?林泉啸要求的才是打破啊。 他收拢手指,握成拳头,又在试图挣脱,“你别抓着我不放,先放开我。” 林泉啸松开了手。 顾西靡立马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直奔浴室的方向。 水是冷的,从头顶淋下,顾西靡仰起脸,细密的水柱涌入眼眶。 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明明昨天还很开心,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吗?不过是一道疤而已,已经长好了,难道还要撕开给他看吗? 越来越睁不开眼,上方的灯光碎了,糊着层水,在他的眼睛里蠕动。 太阳糊成一块光斑,水灌满鼻腔,那一刻泳池不是蓝色的,而是焦黄,瘦小的双臂向上伸,双腿拼命地摆动,岸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高大的身影,他张开嘴,大喊,救我,不管是谁都行,水堵住了他的喉咙,光斑原来越远。 有只手拽着他的脚踝,拖着他不断下沉,越来越喘不上气,不,这不是他,他不需要任何人救,在水中不应该对抗,而是要顺应,可就连承载万物的水也不能托起他,不想沉底,他想要空气,想要阳光,想要浮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五根手指死扒着墙面,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却仍旧不受控制地从瓷砖上滑落,他蜷缩起来,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蹲在花洒之下,水流一根根刺在他的脊背上,身体一阵阵发着抖。 已经很靠近地面,重心还在下坠,很冷,也很想吐,还想大声地叫出来,可他现在很难看,不能再吓着林泉啸。 他将脸埋进膝盖里,没事,不会很久的,没事。 只是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无数倍,脑子里有台绞肉机,愧疚,恐慌,羞耻统统被塞入其中,转柄疯狂摇动,一缕缕血肉模糊的长条被挤压而出。 好恶心,快停下,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疼痛微乎其微,整颗头颅已被黏糊的肉条占满,变得软烂,好恶心,发丝上的水流入眼睛,视线涣散又聚焦,白色的墙壁上挂满了钻石,晶莹剔透的,那么干净,坚固,他太需要,太想融入,比钻石还永恒的东西,猛地撞上前。 腰间骤然一紧,被人从背后揽住,一股力量带着他迅速上浮,破水而出,阳光灼得他睁不开眼,只听见耳边炸开:“你干什么?” 顾西靡的双手被箍住,只能用尽全力扭动,挣扎,仿佛一个绝望的溺水者,偏执地推开面前唯一的浮木,“放开我!别看我!” 林泉啸死死抱着不放,将顾西靡更深地拥入怀中,哭声闷在他的肩头,“不放……就是不放,我死都不会放手!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顾西靡的身体陡然僵住,所有挣扎都停止。 死,他并不陌生,他爱的一切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将死之物,只有一个人除外。 可他生命中唯一的鲜活,也正在被他带向死亡。 他摇着头,脸上遍布水痕,与湿发搅在一起,“不要……我……我只是昨晚没吃药,你别怕,我不会……” 好恶心,又是同样的借口,他真希望舌头能断掉。 林泉啸将脸贴上他冰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谁要你安慰我?如果我没跟过来,你现在……” “可我不是没事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不过就是身上多了几道疤。”顾西靡突然笑出来,“死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你放心,我死不了。” “求求你别这么说。”林泉啸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卸去,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理顺顾西靡肩头的乱发,“如果渺姐还在,也会希望你能往前看。” 顾西靡用手肘推开了他,“你很了解她吗?她选择那样离开,难道是为了让我忘了她?” “她肯定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悼念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就是在惩罚你自己吗?这又不是你的错。” 顾西靡双目赤红,厉声喊道:“死的是我妈,不是你妈!”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如同一层冰壳,将林泉啸的呼吸都凝固住。 顾西靡低下头,伸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在掌心里变得模糊,“那是谁的错?所以,你是说,她该死吗?” “当然不是!这种事为什么要分对错?我……” “够了。”顾西靡将自己额前的湿发向后撩起,望向上方的灯,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水珠裂开,光在他眼前四散而逃。 “你让我往前看,可前面有什么?” 林泉啸张了张嘴,看着顾西靡近在咫尺的背影,又抬起手,想触摸他的发梢。 顾西靡此时转过身来,平静地望进他的双眼,微扯着嘴角,“你吗?” 林泉啸的心一下掉进了寒潭,手僵在空气中,其实他也没敢奢望过,但关于爱,最不好的一点是,它总会轻易产生期待。 顾西靡撑着地面站起,脸上的水珠滑过下颌,滴在林泉啸的手臂上。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我妈。” 你怎么还能说出“以后”?你的以后从来都没有我,林泉啸仰头,目光一直追随着顾西靡,黑发紧贴着他裸露的脊背,已经能盖过背部,他划伤自己的手时,头发是在什么长度?等他的头发到腰了,恐怕自己也不能握紧那只手。 第86章 第90章 今天的舞台比前几场都大,两人间的距离跟着被拉远。 顾西靡还是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前方几千双眼睛的温度凝聚在一起,都抵不上那一双。 自从那天后,只要他在卫生间超过十分钟,林泉啸便会破门而入,更别提平时,睁开眼后,闭上眼前,他看到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过去习惯的那道视线是一束光,一团火,而现在是一张潮湿的网,密度和重量让他无处可逃,甚至跟着他上了舞台,渗得他透不过气,手指按压在琴键上,每一个音符都像从海底打捞而起,已经生锈腐蚀,丧失了成为一首歌的意义。 流转的灯光,高举的双手,入迷的神情,脚下震动的舞台,穿透全身的嗓音,一颗再也不能跳动的心。 因为长着这样一颗心,他踏遍再多土地,也还是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曾经他羡慕着一颗太阳般的心脏,可它的拥有者最想要的东西,竟然是他这颗荒芜的心。 无论如何,顾西靡也无法理解。 乐迷的爱很好理解,就像他爱摇滚乐一样,他能从中看到自己,可林泉啸的爱是出于什么呢?他并不觉得简单。 怎么会有人从小到大一直爱着同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他? 他也很希望自己是宙斯,可他有太多的不堪和无力,哪怕他竭力想隐藏,也还是快被林泉啸一览无余。 别再盯着他看了,他害怕这份令人费解的爱,会跟着歌声的停止,一同消失。 “我记忆中第一次看见大海是在这座城市,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没觉得大海有多辽阔,还觉得有朝一日,我能成为比它更辽阔的存在,但其实早在那之前,我就见过大海……” 林泉啸顿了片刻,乐迷在耐心地等他说完,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同一个方向,握着话筒的手又紧了几分,“或许人总会忘记自己有多渺小,也总是渴望能与比自己更深邃的事物同在,哪怕坠入其中。” 是在说下面这首歌还是他们?顾西靡不得而知,又捞起一串音符,真的就像已经深埋多年的物件,他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过它们。 “海风吹来一粒沙 落在舞台 也能成为恒星 海浪上谁的残骸 还在挣扎 拒绝遗忘姓名 沙地留不住船锚 找不到同行足迹 世界在眼中沉没 深埋于无人海底 …… 没有什么值得悲伤 忘我便是无我 没有什么值得哀叹 无常便是如常 ……” 林泉啸的演绎无可挑剔,转音圆融,每一个气口都处理得很好,这些词被他倾注了生命,仿佛天生就属于他。 奇怪的是,顾西靡偶尔会觉得,站在舞台上的自己并不是写歌的自己,这些文字和旋律离他很遥远,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不管台下乐迷的感受如何,在他看来,这场演出已经失败。 演奏很简单,但只有技术没有情感的乐手,就跟只会飙高音的歌手一样,徒有其表。 一场糟糕的演出,顾西靡只希望能尽快结束,整个演出过程,他都没怎么说话,好在他平时演出话也不多,表面上应该没有什么异样。 可之后还有专辑签售,太多的声音,比在舞台上嘈杂很多,他听不清面前晃过的一张张嘴在说什么,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他只能尽力保持微笑,再适当点头,重复地写上自己的姓名。 一个乐迷举着手机,或许是在问能不能合影,顾西靡点了点头,肩膀上多出了一条手臂,坚实的手臂,只是很轻地搭着他。 乐迷捂嘴笑了起来,顾西靡看向旁边近在咫尺的脸,也配合地摆出笑脸,耳边传来这个世界上唯一清晰的声音:“累了就提前结束吧。” 顾西靡摇头,后面还有很长的队。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完全静止,他能感受队伍的变化,却感受不到签名时手腕的活动,在流动的世界里,他是一个木偶。 有人试图牵扯他的提线,呼唤他的名字:“顾西靡,顾西靡,你还好吗?” 还能听到林泉啸的声音,当然很好,顾西靡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过林泉啸,捧着他的脸,触感还是和过去一样,微微发烫的,年轻蓬勃的,他听见那颗木头心脏在咯吱作响。 自己写出的词也不一定诚实,当世界在他眼中沉没,他的瞳孔里依然能映出唯一的倒影。 哪怕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完全丧失五感,也无法将这个人从他的世界中抹去,一切声光色相都比不上心脏最轻微的震颤。 他意识到他最恐惧的,也是他最渴望的,渴望略大于恐惧,所以一直放不开。 “顾西靡,顾西靡……”林泉啸覆盖住他的手,还在呼唤他。 快门,脚步,呼喊,顾西靡周身那一层毛玻璃碎裂,他抽回自己的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紧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签售。 他们彼此都说过很多“对不起”,多到林泉啸分不出谁对谁错。 他原先以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顾西靡不爱他,现在才明白,哪怕他比任何人都接近顾西靡,也还是不能跟他亲密无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何渺的尸体。 要怎么做才能越过? 林泉啸完全束手无策。 演出行程不紧张也未必是好事,滋生出太多无处安放的空白时刻。 无论是在飞机,大巴,还是酒店里,每当顾西靡望着窗外变幻的云,他总会忍不住想,顾西靡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身边不变的他? 大概率不会吧,顾西靡已经厌倦了他的存在。 “演出已经过半了,看你的状态,似乎最近有点疲惫?” “有吗?” 林泉啸没有兴致接受采访,他只想尽快回到顾西靡身边,哪怕顾西靡不需要他。 李由给他倒了杯酒递上,“你或许需要这个。” “不用,没心情。” “没心情才要喝啊,顾西靡经常会喝上几口。” 林泉啸这才接过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李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个嘛,你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知道也解决不了我现在的问题。” “你现在有什么问题呢?不妨说来听听。” “少在哪儿装心理医生。”林泉啸将杯子的酒一口饮尽,“你不就是想挖出什么猛料,好让你的片子精彩点?” “是啊,想拍好一部纪录片,当然要挖掘人物身上不为人知的部分。” “我没什么好挖的,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 李由给他的杯中添酒,“你现在需要有个人跟你聊聊不是吗?相信我,你的困扰我一直深有体会。” 可能是喝了酒,林泉啸对着他吐露了许多,话语间虽仍有保留,但大抵上表达出了他这段时间的心境。 “作为朋友,我比不上楚凌飞,作为家人,我比不上渺姐,作为爱人,我更是不够格的,那我到底是什么啊?” 李由默默递上了一包抽纸。 林泉啸立马扫开,抹了把眼睛:“拿走!谁哭了?我才不用。” “我不该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用太担心,对顾西靡来说,你很重要。” “废话!这还要你说?重要算什么?我要的是重要的最高级。” 李由无奈地一笑,“是我在以己度人了,不好意思。” “你能把那段掐了吗?”林泉啸搓着自己的脸,转念又说:“算了,看到就看到吧,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在乎?” 林泉啸站起身,“跟你说不明白,你不会懂的,素材够了吧,我走了。” 离开李由的房间,头脑开始昏沉,回到顾西靡身边,已经不再是一种期待,而是本能。 似乎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让顾西靡幸福,那只能保证顾西靡能安然无恙地在他眼前。 床上没有人,阳台上也没有,那只会在一个地方。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待在水里,在泳池和海边,他还能放心不少,毕竟还有救生员,每次顾西靡泡在浴缸里,他都会提心吊胆。 门虚掩着,光从缝里钻出,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顾西靡光洁的背部,可一细看,白皙的皮肤上沾着黑色的发茬,再往下,地板上一片狼藉,铺满凌乱的断发。 顾西靡在镜中看见呆滞的林泉啸,举起剪刀示意,“你不是说我的头发该剪了吗?” 只是剪了头发而已,林泉啸回过神,看着顾西靡的新发型,长度到肩膀,显然还没有完成,顾西靡提起一撮头发,继续修剪,他下手并不谨慎,随着心意,在剪刀的咔嚓声中,黑发不断飘落。 只是在剪头发,林泉啸却觉得胸腔一阵闷痛,他看着顾西靡的头发一点点变长,每一根发丝都滑入过他的指缝,他喜欢它们贴在顾西靡颊边与脊背的模样,也记得它们覆在自己颈间的热度和凉意,现在它们一点点坠落,就像黑色的纸钱。 第91章 “想换发型了?” “嗯,腻了。” 林泉啸强撑着扯开嘴角,“挺好,你留什么发型都好看。” 顾西靡掸了掸肩膀上的发茬,对着镜子拨弄头发,“好像剪毁了,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做啊。” 林泉啸看不出哪里剪毁了,当然,也并不觉得哪里剪得好。 “现在找理发师挽救还来得及。” “就这样吧,也能看,不过就是头发,长长了都一样。”顾西靡放下了剪刀,打开吹风机,吹走自己身上的发茬。 “除了发型,你还有什么想换吗?” 第87章 “什么?”顾西靡关了手中的吹风机。 林泉啸靠在了门框上,盯着地上那一堆头发,“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不该那么自私,如果跟我在一起真的那么痛苦,你也不用为了顾及我的感受,一直强撑下去。” 顾西靡放下吹风机,看着镜子里的林泉啸,“想分手吗?” “我怎么可能想?”林泉啸抓着自己的头发,沿着门框滑坐在地板上,“我头好痛,不知道该做说什么,该做什么,你来告诉我吧,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顾西靡低下头,指尖抵住水池里的头发,擦过光滑的釉面,一根根拈起那些断发。 “你还记得你说过活着是为了什么吗?” 林泉啸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侧头看着顾西靡,他只穿着一条内裤,从跟腱往上,延伸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臀部线条饱满,并没有被完全包裹住,两道对称的弧线露在外面……活着是为了什么,他应该穿上衣服再来问他。 “你可能已经忘了,你说过活着是为了快乐。”顾西靡将手中的头发甩进垃圾桶,转过身,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我也希望我能让你感受到这一点,但现在我们都做不到。” 灯光打在他的身上,皮肤泛着油画般的光泽,林泉啸移不开眼,“你能做到啊,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会让我开心,对你来说,明明就很简单。” 顾西靡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前,身子微微后仰,轻靠在洗手台边,”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重点不在我身上,我不能再只顾着自己开心了。”林泉啸将脸埋进臂弯里蹭了蹭,“如果你想分手,我绝对不会再死缠烂打。” 顾西靡沉吟片刻,“好。” 林泉啸腾地抬起头,“好什么好?你真的想分手?” “现在提出这个话题的不是你吗?” “我是在问你啊。”林泉啸觉得自己快坐不住了,“如果我真的要分手,你也答应得这么干脆,一点都不挽留是吗?” 顾西靡手指在台边敲了两下,“我说过,这是你的自由。” 林泉啸从地上爬起,几步走上前,抓住顾西靡的胳膊,“顾西靡,你到底是在装,还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一会儿让我别丢下你,一会儿说我们可以分手,你期待我能有什么反应?” 林泉啸死抠着洗手台边,“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想不想跟我继续下去,我实在受够了整天胡思乱想,担心你跟我在一起,是在迁就我可怜我,如果不爱我就直说,我不会再勉强你。” 顾西靡微仰着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迟迟不开口。 林泉啸等得心急,催促道:“说话啊,爱不爱我?” 一条腿缠上了他的腿,不安分地越缠越紧,他只能顺势屈身,撑在顾西靡身上,两人之间咫尺之隔,顾西靡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往前凑去,很快又缩回,眼睛,嘴唇他都无法直视,只能看着那只闪着银光的耳圈。 “……别想糊弄过去,我要你的回答。” “好啊。”顾西靡倾身,吻了上去,唇瓣刚黏在一起,林泉啸就别开头,按着他的肩膀,与他拉开距离,“别这样,你说话就行。” 顾西靡恍了下神,只是短暂的两秒,便笑着将额头抵在林泉啸的肩膀上,“人总要长大的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对,我们应该分开。” 林泉啸的心随之一沉,“分开多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知道,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这本来就是你说了算,爱不爱不就是你的一句话吗?说出来有什么难的?哪怕骗骗我也不行?” 顾西靡离开他的肩膀,将头抬起,“我为什么要骗你?” 林泉啸攥紧了拳头,“也对,你巴不得能解脱,恭喜你,终于自由了。” 顾西靡扯起嘴角,“同喜。” 林泉啸不再看他,抓起手旁的剪刀,扔进了垃圾桶。 “不早了,我睡了。” 听着背后的呼吸,林泉啸获得了一丝无用的心理安慰,至少睡不着的不止是他。 以后顾西靡大概又会过上失眠,酗酒,找别人睡觉的生活,这就是顾西靡想要的生活吗? 算了,他有什么资格操心。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顾西靡的后脑勺,因为头发变短了,他一时还不能习惯,以前只要稍稍伸出手,就能捞起一缕头发,送到自己的鼻前,不动声色地细闻。 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怎么又要分开了? 真的要分开吗?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林泉啸往前挪动,靠近顾西靡的枕边,但没有贴上去,还留着点空隙。 “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睡吗?” 顾西靡没回答,林泉啸接着补充:“我是说就跟现在一样,什么都不做。” “有这个必要吗?我以后会按时吃药,不会再拿刀划自己,也不会撞墙,实在不行,我可以去医院里住着,你不用整天看囚犯一样看着我。” 囚犯?果然这就是顾西靡最真实的感受。 从始至终,顾西靡都没有拿起过这份感情,当然也不会放不下。 林泉啸一直都清楚,只是内心深处总抱着一丝期待,好吧,不止一丝,对顾西靡,他抱着无限的希冀,爱怎么会让人绝望呢? 可现在,他不知道。 “你是不是很后悔认识我?” “我不后悔认识任何人。” “也包括闫肆吗?” “嗯。” “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你是认真的吗?现在还问我这种问题?” 林泉啸摁着他的肩膀,将他扳正,“因为你从来没说过,我就是想知道。” “没说过……”顾西靡面朝天花板,揉了揉眼睛,“好吧,区别在于,他不会跟我睡在一张床上,问我这种问题。” 林泉啸的声音骤然压低:“你的意思是,我连一个陪睡的都不如,连起码的自知之明都没有?” “随你怎么理解,我累了。”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你累,我也很累啊。”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早就说过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还要我说多少次?”顾西靡推开他,撑起身体,“既然你早就认定了答案,非得往牛角尖里钻,那就相信你所相信的好了,再来问我有什么意义?” 林泉啸也跟着坐起,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你别生气,我以后不问了。” 顾西靡已经下了床,拿起床头柜上的香烟打火机,走向阳台,“别跟过来。” 林泉啸看着他的背影,向后倒在床头。 打火机发出第八声脆响,林泉啸实在忍无可忍,跑下床,冲到顾西靡身边,夺走了他手里的烟,掐灭在护栏上,“你干什么?不要肺了是吗?” 顾西靡从烟盒里又叼出一支烟,打火机刚举起,林泉啸便抢过,扬手扔了出去。 顾西靡蹙起眉头,望向楼下,“会砸到人。” “大晚上的,谁会出来?”林泉啸拉着顾西靡的手腕,往房间里拽,“不准抽了,跟我回去。” 顾西靡执拗地定在原地,“我们什么关系?” 林泉啸没多说,一把扛起了他,扔在床上,利落地裹上被子,手脚并用地压了上去,不让他再逃跑。“你这样的囚犯,在监狱里都是要吃电棍的。” 顾西靡懒得挣扎,“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干脆坐电椅算了。” “不准这种话!” “好好,长官你好重啊,压得我受不了了。” 林泉啸像是被这句话烫到,耳根一热,方才那点气势瞬间消散,松开了钳制,扯了扯被头,“我也想盖。” “你怎么能跟犯人睡一张床?”顾西靡裹紧被子,“想盖就回自己房间。” 林泉啸一听就起了身,“走就走,谁稀罕。” “哎,怎么剪了你的宝贝头发?”楚凌飞一看到顾西靡,目光便落在他的头发上,虽然被冷帽包裹着,但长短的变化很明显。 顾西靡往下拽了拽帽檐,“换换心情。”说完,便上了大巴。 楚凌飞拉住身后的林泉啸,“什么情况啊?又吵架了?” 第92章 “没什么好吵的,分手了。” “哦……啊?”楚凌飞还没反应过来,林泉啸已经上了车,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几个座位,顾西靡双臂环胸,戴着耳机,帽檐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眉眼。 林泉啸也戴上了耳麦,抱着臂,头扭向窗外。 老实说,他并没有把分手当真,他们在一个乐队里,未来还很长,暂时分手一段时间算不上什么,反正人就在他眼前,跑不了。 他只是讨厌顾西靡的有恃无恐,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就这么难吗?究竟是担心真话会伤害他,还是笃定了他不会离开? 步步紧逼没用,他也不想退后一步,为什么每次先低头的总是他? 这些天一直奔走在海边,越往南,暑意愈发浓重,林泉啸是西北人,不适应南方的天气,之前在港城待着也不舒服,湿漉漉的空气仿佛一层薄膜,糊在皮肤上,闷得他透不过气。 顾西靡在很多地方生活过,对坏境的适应力一定很强,对人呢?林泉啸想,应该是恰恰相反的。 他能坦然地说出不后悔认识任何人,是因为他始终游离于所有关系之外,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扰动他生活的根基。 想改变顾西靡,让他先低头,比登天还难,但如果顾西靡在乎他,不想失去他,那区区一点骄傲,放下又会怎样? 从黄海到南海,一场演出接着一场,海水越变越蓝,林泉啸的心也在这晃动的蓝色中,被冲洗得愈发透彻。 顾西靡真的不要他了。 当然,顾西靡很体面,即便分手了也不会和前任老死不相往来,更何况他们还有演出,他还能时不时地跟他聊日常,甚至舞台上乐迷起哄,也能付之一笑。 但林泉啸宁愿顾西靡彻底不理他,把他当空气,也不想面对顾西靡若无其事的态度。 放弃他们的感情就这么简单吗?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林泉啸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一切。 他后悔了,他没那么无私,什么放手,什么成全都是狗屁,他才不想顾西靡在没有他的世界也能幸福,顾西靡的幸福,必须由他亲手给予。 可悲的是,他做不到。 他既不想看到顾西靡因为他而痛苦,也不想到头来,痛苦的只有他。 到底该怎么做? 脑中思绪纷乱,唯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必须抓住顾西靡。 至于谁先低头这种事,他根本没有资格计较,他的骄傲早就不值钱了。 东南沿海刮起了台风,波及到了他们所在的城市,暴雨连日不绝,考虑到出行安全问题,最后一场演出将延期举行。 困在酒店里,整个世界被打上了马赛克,房间里静得骇人,顾西靡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模糊的树影在剧烈摇晃 ,他想起无数个雨天,他都是这样安全地待在隔音良好的房间,想起安城的某个雨天,简陋逼仄的房间里,雨声,琴声,心跳声都无处可逃,震耳欲聋。 这段时间,他总是梦到过去的事,那些回忆起来仿佛在上辈子的情景,在梦中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些梦以第一视角展开,由一幕幕碎片拼凑而成,兴奋和悲伤还未抵达,就仓促地从一个画面跳到下一个。 感受不到完整的爱,也记不清真切的痛,他有时会怀疑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只是他为了对抗无聊,想象出来的。 但每次惊醒后,心脏都在空荡的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就跟站在舞台上一样,也跟看到林泉啸一样。 天色渐暗,玻璃窗上映出了他的倒影,新发型怎么看都不顺眼,他拿着剪刀修修剪剪好几次,长度从肩膀到了耳后,现在看着倒是很像十七岁时的发型。 林泉啸记忆中第一次见他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他希望最后定格在林泉啸生命里的,也是那时的自己。 有人在敲门,从力道和频率来判断,不是林泉啸,顾西靡开了门,李由站在门外,往房间里探了下头。 “阿啸在这儿吗?我找他拍采访。” “不在,他没在自己房间?” 李由笑道:“就是找不着人才来问你,我敲了半天门,打电话也联系不上,我还以为你们俩在一起。” “在房间里闷坏了吧,这酒店这么大,说不准在哪儿放松呢,再等等吧。” “行,那就先拍你的。” 拍摄结束,天色已经黑透,又过了几个小时,李由再次敲响顾西靡的房门,林泉啸还是没回来。 顾西靡心中升起隐隐的不安,电话没人接,他只好联系酒店调取了监控。 监控画面显示,林泉啸一大早披着件雨衣,出了酒店。 外面狂风暴雨的,开车都寸步难行,他能去哪儿?这么晚还不回来……顾西靡没敢想太多,立马动身去找人。 第88章 沉沉的风雨从斜上方压来,伞面被顶得变形,裤腿已被打湿大半,晚上本就看不清道路,有伞挡着视线范围更加有限,行走也费力,顾西靡干脆收了伞,密集的雨柱顿时砸在脸上,触肤生疼,睁不开眼,他边走边抹去脸上的雨水,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林泉啸出门的方向直走。 两旁的店铺漆黑一片,整条街上只有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头顶的树叶在咆哮,路边倒着一排共享单车,世界出了故障,他身处一台满屏雪花噪点的老式电视机中,或许不合时宜,但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兴奋。 走进一段低洼的路,雨水淹过了小腿,他趟着水,在疾风骤雨中屈身前行,原本急着找人的焦躁心情,也慢慢被泡发。 地球上的水都是同根同源的,大到冰川,海洋,湖泊,小到眼泪,血液,体液,都共享着一段漫长的历史,此刻落在他脸上的雨,或许曾是远古洋流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林泉啸皮肤上蒸发的汗珠。 他仰起头,迎向那片混沌的天空,如果他能在此刻升华,化为气体,就能乘着风雨,落在林泉啸肩头。 但幻想不过是出于一种懒惰,红灯亮着,印章一样盖在他的眼球上,回到现实世界的十字路口,他停下脚步,下意识转头回望,酒店的招牌依旧清晰可辨,高楼淹没在暴雨中,黑压压一片,稀落的灯光点缀其上。 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红灯一秒秒倒数,路面不断溅起水花,顾西靡垂着眼,睫毛挂着水珠,正以相同的频率抖动。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林泉啸会去什么地方?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林泉啸总是在他身边。 玩消失他很擅长,但他不清楚对林泉啸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想逃吗?还是在赌气? 绿灯已亮起,面前有三条岔道,无论走哪一条,都会遇见下一个十字路口。 顾西靡踌躇不前,就在这时,后方隐约传来几声猫叫,他转头看向花坛,在雨声中,那叫声太过微弱,他走近,蹲下身,终于看清灌木丛里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他试探着伸出手,小猫没有躲闪,他便小心地捧起它,那小小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猫毛湿透,他能摸到它的骨架,目光下移,一根铁钉贯穿过它的右腿,这样的深度和角度,只能是人为的。 他将小猫护在怀里,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台避雨,他的手和身体也是冰凉的,无法温暖小猫,在雨水中浸泡着,伤口一定感染了,放任不管会危及生命。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是漫无目的地去找林泉啸,还是救眼下这只垂危的猫,时间容不得耽搁,顾西靡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不分手了,你回来好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呼吸变得不畅,他立马将消息撤回,关了聊天页面,开始联系附近的宠物医院。 第一家电话无人接听,第二家说台风天暂停营业,他提出愿付十倍的价钱,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要先请示院长,没过一会儿,电话就打来。 医院在一两公里外,顾西靡避开顶风,侧身前行,将猫稳妥地抱在胸前,不敢太用力,伞没有撑开,只是用手臂驾着,当作一道屏障,挡在小猫的身前。 他不相信祈祷,但此刻在末日般的暴风雨中,他睁不开眼,也闭不上眼,只能祈祷千万不要出事,林泉啸和猫都不要,所有的不幸他一人承受就好。 到达诊所门前,没等多久,一个人披着雨衣急匆匆地赶来,医生只问了大概情况,便开始着手帮猫处理伤口。 由于只来了一个医生,顾西靡就在一旁充当起助手,按照医生的指示,递送棉球,纱布。 清创结束后,小猫被安置在护理箱中,麻药药效还没过,它睡得很沉,医生说它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伤及筋骨,日后那条腿可能行动不便,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有待观察。 顾西靡隔着玻璃看着猫,它不是品种猫,白底黄斑,瘦骨嶙峋的,看上去不超过半岁,如果腿落下残疾,要找到靠谱的领养人,恐怕会很困难。 第93章 一定要尽快为它找好归宿,他不想再带任何生物回家。 手机发出震动,他看见屏幕上亮着的名字,心头一跳,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儿?”两人异口同声。 顾西靡走出看护区,悬着的心落下了,语气还是透着焦急:“这不应该是我问你吗?这种天气,你出去干什么?” “没什么啊,我就是闷在房间里难受,出去散散心。”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啊,我这不是一回来就联系你了嘛,我听他们说你去找我了,你现在在哪儿?” 顾西靡握紧手机,倒吸了一口气,“……有意思吗?” 林泉啸顿了片刻,“你不会以为我在耍你吧?” “耍我也是我活该,谁让我是惯犯。” 林泉啸明显急了起来:“不是,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顾西靡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没事,很快回来。” 顾西靡挂断了电话,立在原地,盯着面前白色的墙壁,放空没多久,医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冒昧问下,你是明星吗?看着很眼熟,刚才怕耽搁时间,一直没问你。” 顾西靡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医生,猫就麻烦你了,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医生不好再多问:“你放心,我家就在这附近,这几天都是我值班。” 回去的路上,雨势未变,既不用找人,也不用救猫,顾西靡放缓了步伐。 虚惊一场,还挽救了一条生命,今晚怎么说都不算糟糕,但或许因为一直在淋雨,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跟湿衣服一样黏在他的身上。 明明知道方向,路却比来时还要漫长。 本该空无一人的街道,有道身影浮现,正向他奔来,挥舞着一条手臂,呼喊声穿透厚重的雨幕:“顾西靡!顾西靡!” 顾西靡全身酸胀,再也走不动。 林泉啸加速跑到他跟前,脱下自己的雨衣,披在他身上,“你没生气吧?我真不是故意耍你,小学生才爱干那种事,你相信我!” 顾西靡看着林泉啸雨水纵横的脸,想到自己应该同样狼狈,不过再狼狈的样子,林泉啸也见过了,害怕也好,怜悯也罢,哪怕提出分手,他此刻也还在自己身边。 再漏洞百出的话从林泉啸口中说出,都会变得可信。 “我相信你。” 林泉啸帮顾西靡戴上雨衣的帽子,将帽绳拉紧,系成蝴蝶结,“你出来干嘛啊?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皮糙肉厚的,能出什么事?你就不一样了,我老远看见你,穿着一身白,就跟一片羽毛似的,我都怕你被吹走。” 顾西靡笑了下,“我也怕。” 林泉啸握紧顾西靡的手,“放心好了,有我拽着你,不会让你飞走的,要飞也得带上我。” 力量似乎能通过交握的手传递,顾西靡的双腿不再酸胀,继续往前走,“带上你还怎么飞得动?” 林泉啸紧跟着他,“那就在陆地上不好吗?” 一个塑料袋粘上顾西靡的鞋底,他停下,抬脚甩开,“你看,地上全是垃圾。” 林泉啸松开他的手,二话没说走到他的身前,屈膝弯下腰,拍拍自己的肩膀,“那你上来啊。” 顾西靡毫不客气地跳上,林泉啸托住他的大腿,往上掂了掂,结结实实地背好。 “羽毛也很重吧?”顾西靡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贴近他的耳边问。 “谁说的?”林泉啸快步跑起来,积水的路面水花飞溅,一颠一颠的,顾西靡被晃得抱紧他的脖子,无奈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了。” 林泉啸这人禁不起夸,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转起了圈,“你不是想飞吗?这就受不了了?”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顾西靡将林泉啸抱得更紧,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也在飞旋,笑声混着雨声,他想起那些在家长背上的小孩,小时候他总觉得他们眼中的世界会不一样,确实不一样,林泉啸的背上,是暴雨都浇不灭的滚烫,一个永恒的夏天,没有对阳光消逝的恐惧,他只想变成一棵树,牢牢扎根在这个世界。 林泉啸突然眼前一黑,顾西靡捂住了他的双眼,他头晕得厉害,差点失了平衡,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你干嘛?快拿开。” “不是要我带上你吗?那去哪儿应该是我说了算,害怕了吗?” “谁怕了?这天气怎么能不看路,摔着了怎么办?” “你相信我吗?”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顾西靡放下了手,“好,放我下来。” 林泉啸并没有松手,认命似的闭上眼睛,“真拿你没办法,来吧,你看着路啊。” 第89章 林泉啸步子迈得又慢又稳,每一脚落下前,都先用脚尖点地,滑动,感受地面的坡度和积水,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将全身的重量压下。 顾西靡的双臂环过他的耳侧,隔绝了些许风雨,只是更多的雨水顺着顾西靡的手背滑落,为了避免流进嘴里,他紧抿着唇,尽量减少说话。 顾西靡只让他往前,在黑暗与风雨声中,他失去了对时间和距离的感知,仿佛一艘飘在夜海上的船,而顾西靡就是这条船上唯一的乘客,他的重量,吐息,以及手心的那道疤,都是他需要运载和守护的珍宝。 路似乎没有尽头,他们或许已经超过了酒店所在的方位,背上的人下滑了些,他停住脚步,将人往上托了托。 “我们要去哪儿啊?” 顾西靡抹开林泉啸脸上的汇集雨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冲散,“不知道,一直走下去你愿意吗?” “没问题啊,都听你的。”林泉啸依旧紧闭着眼,继续迈步,雨水打在他的后颈上,带着些温度,似乎是幻觉,很快就被冰凉的触感覆盖。 “林泉啸。” 顾西靡很少会叫他的全名,林泉啸愣了下,“怎么了?”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顾西靡放下了手,垂在林泉啸的肩头。 这话要是别人说,林泉啸准得呛回去,可顾西靡说,他只能认下。“我又不是对谁都会犯傻。” 顾西靡似乎是笑了声,又似乎是叹了声,气息拂过林泉啸的耳畔,“所以才说你傻啊,你的眼睛一直没睁开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劝我放下,找别人是吗?没这个必要,我不是已经不缠着你了吗?” 顾西靡没有说话,从他身上跳下,走到他的面前。 林泉啸抬手抹了把脸,睁开眼,顾西靡已经摘下了雨衣的帽子,发丝后拢着,他们在一棵树下,不远处的路灯昏昏地照过来,顾西靡的整张脸被雨水浸得发白,没有惯常的掩饰性的笑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雨势渐小,只剩下细密的声响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枝叶摇晃,雨滴落在脸上,林泉啸的心没着落地跳着,“怎么不走了?我还走得动啊。” “走到哪里都没有路。” 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林泉啸刚想开口,顾西靡打断了他:“就是这样啊,吵架,和好,你追过来,我躲开,你跑远了,我又想拉回,一直重复着相同的问题,在迷宫里绕不出去。” 远处零星的灯光映在顾西靡的眼睛里,微微晃动,林泉啸望着那点光,有些晕眩,也绕不出去。 “……怎么突然说这些?” “早就该说清楚了。”顾西靡说道,“我之前以为只要在你身边就好,只要我们在一个乐队就好,只要你还需要我就好,可这些都远远不够,我们也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和你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不仅做不了恋人,也没办法以任何形式在一起。” 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林泉啸并不意外,“所以,你还是想丢下我,是吗?” 顾西靡的目光仿佛被水浸透的夜色,又沉又静,“你为什么总把自己摆在被动的位置?我们现在的情况,在一起不就是互相折磨?你一直不愿意放手,究竟是真的离不开我,还是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付出的时间?” 湿衣贴在身上,风吹来,带起一阵透骨的冷意,林泉啸的嘴唇微微颤抖:“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我也没逼你非得回应我,难不成你现在看见我都嫌烦?” 顾西靡抬起手,掌心贴上林泉啸的脸,缓缓地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水珠,“我不是嫌你烦,只是受够了这种状态,你的确没逼我,但我也做不到看着你陷在持续的不满中,有些事,我就是改变不了,明明知道一条路走不通,为什么还要走?” 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好像在触摸无比珍惜的爱人,林泉啸觉得讽刺,别过脸,推开了他的手,“你真的尝试过改变吗?你有为我们的关系付出过半点努力吗?你根本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一直在一起,什么走不通,你就是不想走!” 第94章 林泉啸不想太咄咄逼人,可他控制不住,顾西靡在乎体面,他又不在乎,既然顾西靡不想再坚持了,那就彻底把事情摊开,扔进这场雨里,淋湿也好,冲散也罢,他就是要看清,究竟哪里出了错。 可顾西靡始终是顾西靡,铜墙铁壁一般,找不到半点缺口,“你说得没错。” 林泉啸过去最讨厌的就是顾西靡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衬得他在旁边跟疯子一样,可现在他似乎全身都被雨水泡软了,再也提不起力气去张牙舞爪,拼命凿开一道缝。 “谢谢你们为这场演出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金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羽毛纷纷扬扬从上方飘落,有一片停在顾西靡的发梢。 台下乐迷欢呼,齐声喊着:“安可!安可!” 最后一场演出,多演几首是应该的,乐队也提前计划好了,顾西靡转向身后,朝成员点头示意,指尖落回键盘。 台下突然掀起一阵躁动,呼喊声更大。 “最后一场了,给大家来点更燥的吧。” 顺着林泉啸的声音,顾西靡看向身后,工作人员提了一把吉他上台。 这次巡演并没有带任何吉他。 工作人员走到顾西靡身边,递上吉他,顾西靡僵硬地接过,套上背带,立刻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顾西靡家里收藏了很多吉他,这把fender的型号,他刚好没有,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开始试音。 乐迷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响,他握着琴颈,手心渗出了汗,仿佛一个贸然登上别人舞台的小偷,享受着不属于他的荣耀。 迟早要面对的,总不能瞒一辈子,他深呼吸一口气,靠近话筒,台下的每一张脸,都被灯光照得发亮,眼睛里写满期待,他闭了下眼睛,说道:“对不起,我弹不了吉他,以后也不会再弹。” 乐迷还不明所以,只是停止了呼喊,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为什么弹不了?”是林泉啸在问。 顾西靡握琴的力道重了几分,没有回答。 “只给那个混蛋弹吗?”林泉啸继续追问。 台下有人发出惊呼,等着看好戏,在起哄,也有人劝告:“别吵架啊!” ”为什么不说话?”林泉啸还在追问。 太多的声音搅在一起,仿佛浑浊的泥浆,一阵阵朝顾西靡涌来,他捂住发闷的胸口,试图调整呼吸。 林泉啸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连忙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顾西靡推开了林泉啸,取下吉他,重重扔在舞台上,琴身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钝响,他几乎是逃下舞台,背影透着十足的狼狈。 林泉啸追上他,不断去抓他的手,又一次次被甩开。 “顾西靡,你没事吧?” “别碰我!别跟着我!” 到了室外,顾西靡停下脚步,仰头,大口喘着气。 林泉啸的手伸出去,虚停在顾西靡的背上,看他呼吸渐渐平缓,才收回手。 “对不起,我不该在舞台上说那些。” 顾西靡继续往前走,“你开心就好,道什么歉?” 林泉啸承认自己是在闹脾气,但选错了场合,也选错了对象。 “那把吉他你不喜欢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送的我就得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林泉啸胸口还是一阵滞闷,“为什么要说再也不弹吉他了?” 顾西靡看了他一眼,疲倦漫上眼角眉梢,“我说得很清楚,弹不了。” “我就是不理解啊,怎么会弹不了?” “不用理解。”顾西靡说,“结束了,我们和乐队都结束了。” 林泉啸猛地刹住脚步,拽住顾西靡的手,“你说什么?” “听到了就别让我重复,放开。” 林泉啸没再坚持,松开了手,嗓子发着紧:“所以作为主唱,我也比不过闫肆是吗?” “我从没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算了,这根本不重要。”顾西靡叹了口气,声音显得更加轻飘飘,“我实在受够了这些事。” “顾西靡。”泪水模糊了林泉啸的视线,他又不争气地哭出来:“我只是想被你坚定地选择,但从过去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在你心里,永远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我知道我幼稚冲动自私,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你不要我,也情有可原,可是我还是……”不想结束,不想离开你,但他看着顾西靡挺得笔直的脊背,始终不回望的头,他无法说出口。 “说完了吗?”顾西靡问道。 当地已是盛夏时节,林泉啸却再次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遍布全身。 “爱你真的好难。” 顾西靡的身形晃动了下,紧接着便抬步向前,“那就别爱了。” 林泉啸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堵在了喉咙,他也立马转过身。 一步,两步。 顾西靡有什么好的?冷漠自私出尔反尔,他根本谁都不爱,心里只有他自己。 三步,四步。 早该结束了不是吗?再多的祈求和眼泪,也换不来顾西靡的一个眼神。 五步,六步。 他不会再回头了,哪怕顾西靡叫住他。叫住还不够,必须扑上来,紧紧抱着他。 七步,八步。 他转过头回望,不用叫住了,只要停下脚步就行,他有手有腿,可以扑上去,紧紧抱住顾西靡。 顾西靡只是越来越远。 九步,十步…… 混蛋,最好能幸福,但千万别让他知道。 第90章 …… yesterday,love was such an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i believe in yesterday …… 歌声戛然而止。 沉默在两人间漫延,那些忽明忽暗,潮湿得快要发霉,两个人都透不过气的的时光,点点滴滴汇聚在胸口,沉甸甸的,堵在每一次呼吸间。 过去种种仿佛悬在叶梢将落未落的水珠,谁都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出声,惊扰了空气,那滴水珠便会直直坠下来,打破这久违的和睦。 林泉啸说要回到过去,他想回到的是哪个过去呢?似乎哪一个都算不上美好,也在无解的矛盾和消耗中,失去了怀念的价值。 这两年,顾西靡极少留意娱乐圈的动态,不过只要出门,林泉啸的各种代言海报依旧随处可见,看来对林泉啸来说,受人追捧的明星生活终究还是太乏味,竟然到现在还对他抱有期待。 他笑了声,笑意很薄,没有温度,不带什么喜悦。 在林泉啸耳中,更像是一种嘲讽。 “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了?” “没有,唱得很好听。” “好听也没用,我还不是一个被抛弃的主唱。” 这话一说,两人又陷入沉默。 林泉啸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是在怪你,都过去了,真的……我现在唱自己的歌,想玩什么音乐都可以,比之前自由多了……玩乐队就应该纯粹一点,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根本不在唱歌上,乐队解散也是时间问题。” 他故作轻松的语调里,每一次的停顿都透露出一股小心翼翼,顾西靡听着,喉间涌起一阵酸涩,他吞咽了下,说道:“为什么不怪我?我就是一个不遵守约定我行我素的骗子,这么久了,你还没看清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林泉啸倒吸了一口气,声音沉得发紧,“算了,你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因为断了条腿就赖上你。” 顾西靡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发出一声叹息。 “不早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好好养伤……”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挂断。 天花板昏暗,棺材盖一样缓缓压来,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一点点陷入床垫中。 这两年过得像风中的日历,哗啦啦地快速翻动,一页接一页。分手后的头几个月,他和之前想要逃避时一样,把自己抛进陌生的经纬里,游魂似的在世界各地飘荡。 他见过阿拉斯加漫天边际的冰雪,听过东非大草原上象群悠长的鸣叫,在混着香料和柴油气味的曼谷街头迷过路,也在记不清名字的欧洲小城,被几个热情的国人拉进酒馆,喝了一夜的酒。 世界是那么具体,丰盛,他仿佛站在宇宙中心的广场上,奔腾不息的车辆和人群从他身旁穿过,喧闹和欢笑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炽热的温度,太阳穴疯狂跳动,血液在血管里沸腾。 他很熟悉这种眩晕,就像身处一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举办的盛宴,舞池在脚下摇晃,桌椅四处滑动,酒杯碰撞,肩膀挨着肩膀,脚尖抵着脚尖,他渴望交谈,渴望触碰,渴望与全人类相连,最好是能融化,化作香槟里绵密的泡沫,在瓶塞开启的瞬间,射向无垠的夜空。 但宴会总有结束的时刻,当人群离去,灯光熄灭,最后只剩一地的碎玻璃,沾满酒渍和食物残渣的桌布,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衰败的气息,血液在他的体内迅速冷却,他觉得自己像个吸血鬼,急切地想找个棺材躺下,不被外面的阳光发现。 第95章 可鬼使神差地,他坐在了海边的木椅上,晨雾还未完全消散,海水在初生的太阳下泛起碎金,他分不清自己在国内还是国外,更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哪片海域,他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风从那里穿来,吹动他的发梢,林泉啸应该会很失望吧,他想看的日出也不过如此。 阳光下,他仿佛一块冰,正在消融,水从所有毛孔里渗出,漫过他的脸颊,衣服,在他脚下的沙子上洇开一大块湿痕。 他听见抽噎声,低低的,裹在海浪里一阵阵传来,很陌生,似乎还有人在场,可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海面,呼吸开始接不上,咸涩的液体流向嘴角,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人就是贱,总是为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哭泣,总是妄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走一条死路,已经够了,他接受自己就是如此贫瘠,给不出,也承接不了任何爱。 林泉啸执着于追问答案,可在他看来,答案分明刺眼得让他恐慌,说出口会有任何改变吗?不过是给林泉啸徒增无用的希望。 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爱,林泉啸值得更好的爱。 他不再压抑着哭声,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所顾忌地哭过,在不知名的无人海滩,风干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面前是无穷无尽的水,但他即将渴死。 从日出坐到日落,他缓慢站起,在夕阳下,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浪冲上岸,盖过影子的头颅,又迅速退去,他往前走着,海水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灰蒙蒙的冲动,还不如就这样彻底被淹没。 海水没过膝盖,他听见身后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从前这样的呼喊都出自何渺,他每次听见都会感到惭愧,后来愧意也逐渐麻木,他已经不想证明他们这样的人,也能幸福地存活下来,何渺会理解他,原谅他的懦弱,但林泉啸不会,他会恨他一辈子。 顾西靡最终还是转身,将深陷在湿沙里的脚拔出,一步一步,迎着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走回岸边。 没有力气再奔跑,再感受,再让心脏有丝毫多余的波动,他把自己磨成一枚冰冷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进社会这台大机器,不思考,不疼痛,只是按照既定的轨道,一直转,一直转。 直到“林泉啸”这三个字伴随着噩耗,卡住他齿轮的缝隙。 顾西靡猛地睁开眼,心悸使得整张床都在震动,不假思索地,他抓起一旁的手机,指尖颤抖着点进通话记录。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那头迟疑了两秒,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顾西靡捂住胸口,心跳撞着他的掌心,他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泪珠滚出眼眶,砸在枕头上, 他轻咳了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我只是……你在医院住得还习惯吗?” “关心我就过来看我,不关心就别假装在乎。” 林泉啸的语气带着刺,顾西靡能理解,毕竟这是他亲手种下的,如今扎回来,也是他应得的,他没有多说,只是应了声:“好。” “好什么好?你会再来吗?哪天过来……”林泉啸问得急,又突然顿住,“看我的人挺多的,我得安排好时间。” 顾西靡露出笑容,“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那就周六吧。”林泉啸又补了一句,“这周六啊,最好是白天,晚上我得睡觉。” 顾西靡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两点,“好,那就到时候见,今天先晚安吧。” 之所以在周六见,一是考虑到顾西靡现在的工作时间,二是不想显得自己太急切,可这几天以来,林泉啸就没睡过一天好觉,不是担心顾西靡不来,就是害怕自己到时候又死皮赖脸地缠上去。 他也清楚他们俩早就桥归桥,路归路,如果没有这场事故,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至少顾西靡是不会再见他。 不过这次顾西靡遵守了约定,周六上午来到了医院。 这么多年似乎白过了一样,林泉啸还站在原地,始终是一个面对心爱的人就手足无措的小屁孩。 可顾西靡已经变了太多,林泉啸还不能习惯,又险些没认出来,他站在病房门口,身姿挺拔,包裹在合体剪裁的西装之下,头发梳得整齐利落,露出干净的额头,神情从容自得,看不出半分从前的颓唐与消沉,这是好事,顾西靡走在了他本应走的道路上,笔直,坦荡,无可指摘。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袋子,看形状是装保温盒的,太过居家,与他的装束不相称,林泉啸立马就注意到了,问道:“你带了什么?” 顾西靡提起袋子,“你不是想喝鸡汤吗?” “我就是随口一说,用不着这么麻烦,外卖也能送过来。” “不麻烦啊,看病人总不能空手过来吧?”顾西靡将袋子放在茶几上,取出保温盒,“你现在有胃口吗,想不想尝尝味道?” “好啊。”林泉啸调高了病床的角度,让自己靠坐起来,他看着顾西靡拧开保温盒,用勺子将汤一勺勺盛进碗里,再小心地端到病床前,这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伸手接过汤碗,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试探地喝下一口,中肯评价道:“还不错,不过店里的总归比不上家里的,跟我妈做的相比,还差点味道。” 顾西靡很轻地笑了下,“那肯定了。” 林泉啸突然想起什么,盯着顾西靡,目光担忧地在他脸上逡巡着,“你还疼不疼啊?” 顾西靡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颇为无奈地说道:“这都几天了?”他垂下眼眸,看向林泉啸的腿,“你呢?当时一定很疼吧?” “没有,我那会儿直接被撞晕了,一醒来已经做完手术,躺在医院里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林泉啸喝了口鸡汤,“不过你知道吗?原来人临死之前,真的会有走马灯。”他说着,没来由地笑起来。 顾西靡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弯起嘴角,“你看到了什么?” 林泉啸的表情带着些戏谑,更多是某种温情的,近乎怀念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小时候就亲过嘴?” 第91章 顾西靡看着林泉啸近乎孩子气的神态,恍惚间,回到那个第一次被摇滚乐震撼的夜晚,心底涌上来难以名状的悲伤,他静了静,才轻声开口:“是不是很像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你就是这样想的吗?所以每次离开都那么轻易?”林泉啸脸色沉下来,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其实刚醒那会儿,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失忆,就跟电视剧里一样,把过去全忘了,重新开始,可就算失忆也没用,只要再……”说到这儿,他意识到什么,及时刹住了话头,将碗支在床头柜上,“老毛病又犯了,你就当我脑子撞坏了吧,你的关心我已经收到了,以后不用再来听我讲这些废话了。” 赶客的意图很明显,顾西靡无法再多留,他放松僵直的背部,“好,早日康复。”没必要说再见,他转身,走向门口,两步之后,又停住,略微侧过头,对林泉啸说:“我不觉得是废话,你想说,我随时可以听。” 没有收到回音,他也不期待有,继续往前迈步。 “顾西靡。” 林泉啸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压抑着什么,像是怒气,也像是别的,更滚烫的东西。“你很得意吧?” 顾西靡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得意你差点死了吗?” “我死了又怎样?我死了你就会后悔认识闫肆吗?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还是跟你那些来来去去的炮友,在某个无聊的晚上,说起有个傻逼,追了你一辈子没追上,结果被情敌撞死……” “别说了。”顾西靡打断了他,站在原地,攥紧手心,身体绷得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林泉啸本来没想多说,可他实在看够了顾西靡冷硬的背影。 “为什么不让我说,不是随时可以听吗?你看,刚说出口的话就不认了。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在你眼里,我跟乞丐没什么两样吧,捧着你施舍的一点善意,眼巴巴追着你跑。你厌倦了,就随手推开,下次无聊了,又走过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顾西靡,你别假惺惺地在乎我了,我不需要。” 一见顾西靡就会这样,满腹的委屈涨潮似的往上涌,林泉啸恨不得一股脑全倒出来,明知顾西靡听了只会觉得烦,他还是忍不住想说,因为他不知道下次见面,是在两年后还是二十年后。 但显然,顾西靡对他已经无话可说。 “为什么不说话?说你受够了我,说我在浪费你的时间,说我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你说话啊,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好讨厌你……你过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吗?”林泉啸想走下床,将那道永远背对他的身影转过来,看清那张脸上究竟是嘲讽,还是一片空白,可腿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真是个废物。“我现在瘸了,再也追不上你了,你一定很开心吧?” 第96章 “说够了没有?”顾西靡突然开口,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泉啸,脸上既没有嘲讽,更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悲恸,他眼眶红着,努力抑制住向下弯的嘴角,以至于嘴唇都在轻微颤抖。 “对,我就是个烂心烂肺的混蛋,关心你是装模作样,不关心你是冷漠无情,靠近你是纠缠不休,远离你更是十恶不赦,我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虚伪,我不喜欢你,不在乎你,不爱你,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吗?满意了吗?尽管讨厌我恨我去吧……你干什么,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哽了下,别开头,看向窗外,声音滞涩得不像样,“拜托你……看看自己行不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谁?” 林泉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只是看到顾西靡眼眶湿润,他的眼泪就会先流下。 他摇着头,话语和哽咽混在一起,“不是……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的……就算是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跟你多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哪怕骂我,跟我吵架……我只是想听你的声音。” 顾西靡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料想到一次单纯的探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明明两个人都痛苦不堪,林泉啸还是执着地,要将他再次拽进这片情绪沼泽里? 他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用理智,距离和麻木,将破碎的生活黏合成现在这副平静的模样,或许单调乏味,但至少不会伤害任何人。 而此刻,这层他精心维护,看似正常的外壳,在执拗的目光和哭泣中,变得不堪一击。 或许曾经紧密相连的人,一旦分开就不该再见面,每次见面都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除了让彼此再疼一次,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抹干眼下的痕迹,做了个深呼吸,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沉重地坐进身旁的沙发里,“我们先冷静冷静吧。” “我很冷静啊,我已经冷静了两年。”林泉啸看出了顾西靡眼睛里的疲惫,放轻了声音,“你放心,我没打算做什么,如果你不想应付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反正我从来都留不下你。” “你让我怎么放心?”顾西靡根本冷静不下来,想让他放心,就不该用一副离了他就会死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放心什么?离开时不是很干脆吗?我不过是被车撞了下,躺在病床上又怎样?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生病,我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我想你想得快死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明明我们都在北京,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你家,可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你家里可能住着别人,他会帮你吹头发,坐在我以前坐的椅子上吃饭,抱着你看我们看过的电影……” 林泉啸努力压抑着情绪,但还是说得越来越急,“每次想到这点,我就恨不得全天下的男人除了你和我都死光,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我早就找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却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目光里的酸楚,针一样扎进顾西靡的眼底,字字句句如同汹涌的洪水,冲刷拍打着顾西靡一颗几近荒芜的心。 “我早就知道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事,只要一方不想继续,那另一方的挽留就是胡搅蛮缠,我不该明知故犯地死抓着你不放,不该到今天了,还朝你扔这些黏糊的垃圾,可是没办法啊,只要一看见你,我就巴不得把心掏出来,不管你想不想要,我就是接受不了啊,怎么能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比生命还重要……” 顾西靡久久地僵坐在原地,林泉啸仿佛哭出了一条河,水流从他的脚底漫过腰际,不断往上攀升,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渗入骨髓,密不透风,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看不清窗外的光亮,只有悲伤的河水在耳边隆隆作响。 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逢场作戏只讲利益的名利场上,人人都戴着分寸恰好的面具,情绪收在妥帖的距离里,安全,得体,不容出错。 他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这样毫无保留,莽撞地敞开自己,不计得失,不权衡进退,只是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摊开在他面前,那么真,那么烫。 原来还有人,敢这样去爱。 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知自己为什么无法开口说爱,跟这样澎拜赤诚的爱比起来,他的爱实在太过踌躇。 痛苦没有可比性,那爱有吗? 他看着林泉啸缠绕着绷带的额头,哭得通红但始终明亮的双眼,心底升起一片雾霭,离开还是留下,到底哪个对林泉啸的伤害更小呢? 他以为自己知道答案,可或许一直都错得离谱。 他究竟做了什么?兜兜转转,躲躲藏藏,固执地将自己困在他亲手筑起的心墙里,到头来,墙没有倒,路没有通,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深的痕迹,是这个用整颗心爱他的人,身上一道道实实在在的伤口。 就算爱没有可比性,但有的人就是没有资格谈爱。 他到底该拿出什么来回应这样的感情?如果离开是辜负,留下是v fable v折磨,所有的路都是死胡同,他还能做什么? “我会陪你一起去死。”没有资格谈爱,那他只能谈到死。 林泉啸怔住,泪水糊得满脸都是,“什么?” 顾西靡起身,朝病床的方向走去,“你不是问你死了会怎样吗?” 林泉啸下意识往后靠,“我才不要,你的命那么贵,我要不起。” “我都怕赔不起,想让你留下的人,肯定比想让我留下的人多啊。” “你在胡说什么?”林泉啸蹙紧眉头,“谁要你赔?” 顾西靡停在病床前,微微俯身,目光落进林泉啸的眼睛里,神情认真,语气却轻飘飘的:“那不是赔,殉情可以吗?” 林泉啸又愣住,眉头不自觉松动,见面以来,他还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顾西靡,变了很多吗?好像也并没有。即便不是公众人物,顾西靡这样的人也会注重保养,皮肤白皙光滑得跟二十岁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只是气质沉淀了,多了些成熟男人的韵味,但他生来就带着三分桃花相,再怎么稳重,也掩不住骨子里那点招人的,朦胧又薄透的东西。 只是林泉啸已经不再相信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心神摇曳,他就是这样的人,说出口的话,跟流沙一样,散了就散了,从来不需要负责。 “殉什么情?我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到了阴间,孟婆汤一喝,怕是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西靡将手中的纸巾递到他面前,“你说得没错,下辈子别遇上我这么糟糕的人了,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要你爱我,林泉啸顿住,目光仓促地看向四周,顺带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 刚才说了那么多,他其实都没过脑子,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翻来覆去都是在对顾西靡说“我爱你”,对着一个抛弃自己的人疯狂表白,就算是他,也难免觉得脸上发烫,心里臊得慌。 顾西靡的反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口渴,也为了给彼此找一个台阶下,他说道:“我还想喝鸡汤。” “好,帮你盛。” 顾西靡又盛了一碗,送到病床前,林泉啸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他会心笑了下,坐在床头,拿起勺子。 林泉啸有些过意不去,他是在利用顾西靡的愧疚,但一口热汤下肚,那点过意不去就荡然无存了。 接连两碗下肚,他起了些尿意,顾西靡送他去卫生间。 他一条胳膊架在顾西靡肩膀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下,打着石膏的腿悬空,离地几寸,随着他笨拙的跳跃,晃荡着,两个人就这样以连体婴的姿势,一跳一跳地挪进卫生间。 马桶前,林泉啸掏出家伙,开始放水,本来没什么好顾忌的,可他瞥向旁边,顾西靡的头侧着,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看不得顾西靡太见外,他把鼻子凑到了顾西靡的后脑勺上,发丝依旧柔软,扫过他的鼻梁,但洗发水的味道变了,顾西靡受惊般地转过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林泉啸就忘了正事,水声骤然停止。 “结束了?”顾西靡问道。 林泉啸低下头,“没呢。”他有些烦躁,说不上来,想快速解决,可这会儿他感受到了顾西靡的目光,他莫名紧张起来,怎么也出不来。 “前列腺也出问题了?”顾西靡关切问道。 “你才呢!”什么叫“也”,搞得他被撞成残废了似的,林泉啸像被踩了尾巴,气得想跳起来,“你别看着我!” 顾西靡把头偏向一边,林泉啸继续,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刚上来,旁边响起一串口哨声,他又硬生生停住,耳根涨得通红,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转过身:“顾西靡,你是不是故意……”手臂脱离了顾西靡的肩膀,顿时没了支撑,往前栽去,顾西靡还没来得及伸手,林泉啸整个人朝他压了过来。 第97章 “哐当”一声闷响,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第92章 落地的瞬间,林泉啸本能地伸出手臂,手掌垫在了顾西靡的后脑与地面之间,震荡感传递到胸廓,一声短促的抽气从他的牙关里挤出,脸瞬间失色,眉头紧拧在一起。 顾西靡心脏猛地一缩,慌忙想起身,但又不敢轻易用力,生怕不当的挪动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只是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哪里疼,肋骨吗?” 钝痛缓过一阵,林泉啸摇了下头,声音还有点发虚:“没事……” 顾西靡哪里能放心,试着动了动,想先扶起他,“还能起来吗?我去叫医生。” 可上方的重量却完全压了下来,林泉啸的双手反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圈住,在滚烫的怀抱和冰冷的地面之间,他感受到林泉啸起伏的胸膛,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一声声呼吸。 “太久了。”林泉啸没有乱动,只是伏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盯着眼前一颗微微颤动的喉结,“我太久没这样抱着你了。” “以后想抱多久都行,先让医生……” “你哄小孩打针呢?我才不相信你说的以后,不是要陪我一起死吗?就按这样的姿势合葬吧。” 顾西靡没什么心情开玩笑,“伤势要紧,别胡闹了,先放开我。” “谁跟你胡闹了?”林泉啸抬起脸,“都说了我没事……”他看见顾西靡的眼睛,里面不再是寒潭般的沉静,而是明晃晃的担忧,说实话,他是高兴的,甚至有一丝恶劣的快意,现在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感受了吧? “这会儿还好,刚醒前几周才要命,稍微咳嗽一声就冷汗直冒,疼得我连觉都睡不着。” 顾西靡的目光软了下来,“没吃止疼药吗?” “吃了也疼啊。”林泉啸叹了口气,“其实身体上那点疼,忍忍也就过去了,主要是我这辈子从来没跟个废人似的,被钉在床上这么久,什么也不能做,哪儿去不了,难受死我了。” 林泉啸是个根本坐不住的性子,好动到顾西靡一度怀疑他有adhd,可想而知,这段时间对他来说,一定相当难熬了。 如果闫肆撞的是他就好了,反正他早就半死不活,顾西靡这么想着。 林泉啸察觉到什么,手掌撑地,将自己的身体从顾西靡身上支起,“行了,先起来再说吧。” 顾西靡先利落地离地,站起,紧接着俯下身,一手扶住林泉啸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承托着他,手臂发力,让他借势起身。 林泉啸被稳稳带离地面,单脚站定后,还是往顾西靡身上黏着,他觉得自己爱上了这种感觉,被顾西靡托住的感觉,一时忘了他们已经分手两年,他像过去那样,把脸埋在顾西靡的颈窝里,除了陌生的洗发水味,顾西靡身上的味道,他都想吸进肺里。 发丝蹭着下巴,痒意让顾西靡稍稍别开头,“你还要上厕所吗?” 林泉啸哪还顾得上这茬,不过看顾西靡刚才的表情,这时候他提出什么,恐怕顾西靡都不会拒绝。 他在内心狠狠谴责了自己一秒钟。 “我手麻了。” 他从下方抬起眼,瞄着顾西靡,目光落在那两片唇瓣上,殷红的,北京的秋冬很干燥,那上面的唇纹却很淡,在他记忆中,这两片唇一直是润泽柔软的,他看见那唇瓣抿了下,似乎在犹豫,但很快就开阖着,从里面飘出的字都是香的:“安分点,别乱动。” “我不动啊,你动就行了。”林泉啸压着嘴角,顾西靡的心其实和他的嘴唇一样,都需要贴得很近,才能感受到是软的。 “嘶……”林泉啸还没准备好,一只手已经握?上,有些凉,力///道不轻不重,他立马就yin了。 他屏气等着,但那只手就这样停着,再无动作。 顾西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快点。” 林泉啸继续明示:“谁yin着还能niao出来啊?” 这种事做多少次,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但医院这地方,顾西靡来多了,要么看病要么收尸,很难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然而,林泉啸正是因为他才被困在这里。 林泉啸看出了他的为难。 心软个屁,顾西靡根本就不爱他。 他扫开了那只手,放下马桶盖,一屁股坐了上去。“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没想到顾西靡真的直接出去了,“我就在门口,好了叫我。” 林泉啸先是感到怒气上涌,在胸口左冲右撞,找不到出口后,那股气变了味。 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顾西靡有什么义务帮他打,难不成就因为闫肆撞了他? 虽然很不恰当,但怎么搞得像是他在逼良为娼呢? 越想越不舒服,下面也没了感觉,他撑着水箱,挣扎着站起,勉强维持着平衡,单腿几步跳到门口,一手扶住墙,顾西靡大概是听到动静,打开了门。 林泉啸看也没看,就把朝他递来的手臂搡开:“别管我,我自己能行。” 偏偏这vip病房还挺大,卫生间离床有着一段距离,他蹦了没几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下意识挥动手臂,寻找支撑物,眼看就要倒下,身后一双手臂及时穿过他的腋下,揽过他的腰腹,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稳当地接住了他。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顾西靡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来,林泉啸想反驳,可他全身的骨头都发着软,没有了骨气,他甚至想就这样瘫在顾西靡身上。 他将头向后仰,靠在顾西靡的肩上,目光找着那双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呼吸交错着,“顾西靡……” 顾西靡也看着他,“你说。” 那双眼睛流淌着的东西,林泉啸无法分辨,但水一样的质地总让他产生错觉,似乎这双眼睛能包容他所有的渴望。 “你能不能一直……” “咳咳……”两声清晰的咳嗽在门口响起,是查房的护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不好意思,林先生。” “顾总……顾总……” 小汪看着面前正在恍神的顾西靡,提醒了两声。 顾总的风流韵事在公司里一直是公开的秘密,小汪直到不久前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他在顾总手下这两年,顾总工作上无可挑剔,待人接物一贯周到,对待员工也称得上“如沐春风”,私底下他不清楚,但从没听说过顾总身边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无论如何,他都与外界传闻的浪荡形象相去甚远。 可自从某个明星出事后,顾总时不时就这样心不在焉的,网上的报道写的跟狗血剧似的,什么三角恋,情敌报复,闹得沸沸扬扬,大意就是说顾总是祸水。 对于这点,小汪却是信的,毕竟顾总的确有这样的资本和美貌,让两个人,哪怕是男人,为他争得头破血流。 “抱歉。”顾西靡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办公桌的行程表上,扫过后,说道:“没问题。” 小汪点头,应了声“好”,“那我就先去忙了……” 敲门声响起,顾西靡看向门口,“请进。” 陈秘书开门进来,正欲离开的小汪跟他打了个照面,颔首示意,便退了出去,很轻地带上办公室的门。 “陈叔。”顾西靡从办公桌后站起,脸上挂着恰当的笑意,“巴厘岛的阳光就是热情,这才几天,您气色都健朗不少,难得休息,怎么没陪婶婶小羽多玩几天?” “那是年轻人爱玩的地方,我这年纪,待几天就够了。”陈秘书笑了笑,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倒是听说,西靡你最近每天都去医院,身体不要紧吧?董事长那边,可是很关心少爷,今天早上天没亮,就给我打电话。” 顾西靡嗤了声,手插在裤兜里,绕过桌角,往落地窗的方向踱了几步,“他现在都会说话了?真是越活越年轻,我这个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病人都羡慕了。” 陈秘书坐在原处,看着顾西靡挺拔固执的背影,以长辈式的口吻相劝:“老爷都这把岁数了,这些年他的身体情况,少爷也清楚,如今公司已经交到少爷手中,老爷心里还能图什么呢?无非是最平常的天伦之乐,你说是不是?” 想来也好笑,本来吊着一口气的人,这些年竟好转不少,前年还在顾西靡生日那天,破天荒订了9层的蛋糕,送到了公司。 当时顾西靡刚进公司不久,董事会对他私生子的身份议论纷纷,对他初出茅庐就要压他们一头的境况,更是抱着不满和轻蔑,顾伯山此举,无疑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私生子公开撑腰。 迟来的“父爱”并没有在顾西靡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他早就清楚,顾伯山乐衷于制造这样一种局面,让他觉得所有人走光了,他身边只有顾伯山,这一座大山,一个上帝。 顾西靡看着下方,商场大屏上的代言人海报,由于高度和距离,那张脸很模糊,只是一个小点,但他不用眼睛也能看清所有细节。 “少爷想要什么人都行。”陈秘书不知何时站到了顾西靡旁边,“老爷从来没干涉过你这方面的自由,餐后甜点,尝尝无妨,总不能吃太撑,成了绊脚石,耽误吃正餐。”他语气依旧恭敬,“否则以老爷对少爷的关心程度,恐怕会亲自帮少爷……”话已至此,他没有说下去。 第98章 顾西靡挑起眉梢,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笑了两声,“陈叔,你在顾家这么多年,还不了解顾家人吗?都是一脉相承的薄情寡义。”他看着海报上愈渐模糊的脸,目光黯淡下来,“这种顶多算路边摊,新鲜劲儿早过了,没营养还腻得慌。” 顾西靡似乎变得很容易习惯一件事,不过去了一周的医院而已,下班差点拐错道。 如果不是工作必要,他很少加班,因为一旦他加班,就会有很多人跟着留下。 这会儿才六点多,天色却已经黑透,路上的车排成长龙,红色尾灯密密麻麻亮着,忽停忽行,晃得人眼花,一年四季都是这样,他每次在车里,都分不清今天到底是哪天,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条路上,直到某一刻,那些红点毫无预兆地消失,车子已经驶入了小区大门。 隔着玻璃,他看到家门口有一道身影,坐在轮椅上,那人看见他,抬起手,朝他挥舞着。 顾西靡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你怎么出院了?” 暖黄的光线下,林泉啸无所谓地笑着,“医院又不是监狱,我想出就出啊。” 顾西靡这才注意到,他怀里躺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大胖猫。 林泉啸抓着猫的两条前爪,举起圆滚滚的猫身,让猫脸对着顾西靡,捏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腔调:“妈妈,家里密码怎么换了?是不想要我和爸爸回家吗?” 第93章 林泉啸见顾西靡不说话,放下了猫,“放心吧,医生都让我出院了,你每天工作那么累,还要来看我,多麻烦啊。” 顾西靡说道:“你在这儿会更麻烦。” “我有手有脚,有什么麻烦的……难不成房子里有人?”林泉啸转过头,朝着大门的方向,提高了嗓门,“那就让他滚!” 怀里的猫吓得缩了下,他撸着猫身安抚,抬头直勾勾盯着顾西靡,放缓了语气:“要不今晚就让我们父女俩露宿街头好了。” 顾西靡到底还是松动了,“先进来吧。”他开了门,走到林泉啸身后,推着轮椅,带着一人一猫进了房子。 从玄关到客厅,林泉啸四处仔细扫视着,除了家具和陈设有变动外,似乎没发现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顾西靡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朝林泉啸伸出手,“外套给我。” 林泉啸将猫放在沙发上,脱了外套递出,顾西靡转身去挂衣服,他抓起身旁的一个抱枕,将脸埋了进去,吸了几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换的,没什么味道,他把目光投向茶几上的那套茶具,手刚伸出,一个玻璃杯搁在了茶几上,杯口冒着热气。 “想喝什么茶?”顾西靡问道。 “你什么时候看我喝过茶?”林泉啸抬头,顾西靡穿着板正的白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边摘着腕上的手表,边说:“人是会变的……算了,不喝就算,饭吃了吗?” “我天没黑就来这儿等你了。” “没问你。” 顾西靡看向沙发,猫在那上面一动不动,窝成了一个团。 林泉啸微蹙眉头,“它早该减肥了,我不在这段时间,我助理太惯着它,都肿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我刚捡到它那会儿,它多小一只吗?” 他用两只手,比出一个很小的圈,“就这么丁点大,那天我刚出门,差点一脚踩上去,它就缩在那儿,声儿都没有,你说巧不巧?它跟现在的我一样,都是瘸腿,还懒得要命,每天不是躺窝里,就是躺我身上,不过以前老黑总跑,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它会跑丢了。” 顾西靡听着,神情不自觉跟着柔和下来,“猫认生,对坏境也敏感,你突然带它过来,它会很难适应的。” “认什么生?”林泉啸将猫拢进怀里,一只手托起毛茸茸的猫头,“小米,这是你妈西米,来,快叫一声。” 小米垮着一张猫脸。 林泉啸不罢休,挠了挠猫耳朵,“之前怎么教你的?快叫啊。” 小米甩甩脑袋,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林泉啸用手指戳着它:“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顾西靡忍不住笑了,“得了,放过它吧,我担不起这个称呼。” 林泉啸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顾西靡往冰箱的方向走,“那今晚就随便吃点吧。” 林泉啸立马转着轮子,跟了上去。 他探头,想看看里面有什么,顾西靡已经拿出食材,合上了冰箱门,“牛排,意面你都吃的吧?” “这还用问?我们不是经常一起吃吗?” 顾西靡转过身,差点撞上他,后退了一步,“你去看会儿电视,别跟着我。” 林泉啸反应了会儿,大惊:“你做啊?” “怎么了?”顾西靡没多说,直接走向厨房。 林泉啸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转着轮子跟上。 灶台后的顾西靡卷起袖子,吸干牛排表面的水,放在一边备着,再接了一锅水,煮沸,下了把意面。 等待时间,他掏出手机,问道:“小米吃什么牌子的猫粮?” 林泉啸一直以为顾西靡连燃气灶都不会开,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了,听到他问话,才回过神:“和老黑一样,我待会儿买,你怎么自己做饭了?” “闲着无聊啊。”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顾西靡搅了搅锅里的面。 “牛排得等会儿,你还是要七分?” 林泉啸看着他的手,依旧白皙漂亮的一只手,握着的不是吉他,而是一把漏勺。 这一幕放在谁身上,都再寻常不过,林泉啸却觉得难过。 顾西靡没得到回应,又问了一遍:“还是要七分熟吗?” “我什么都没变,用不着老问我。” 顾西靡抬起眼,目光停在他脸上,带着玩笑的意味问:“你什么表情啊?看我做饭让你这么痛苦?” “对。”林泉啸抱紧怀里的猫,只说了一半原因:“你连伙夫都不需要了,那我还能做什么?” “伙夫?”顾西靡眼里的笑意彻底淡去。 林泉啸有些赌气地说:“是啊,你又不爱我,我还赖着你给你做饭,不就是伙夫。” 顾西靡低下头,开始打捞锅里的面,“那真谢谢了,伙夫的爱。” 林泉啸噎住,绷着脸,转着轮椅走了。 客厅里转了一圈,他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顾西靡的琴房,他握住门把手,拧了几下没拧开。 身后传来顾西靡的声音:“面好了,过来。” 餐桌上,林泉啸用叉子缓慢地卷着意面,卷起,又松开,再卷起。 顾西靡端着牛排上桌,看见他盘子里的面就没动几口,“不合胃口吗?” “怎么可能?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都好吃。”林泉啸立马叉起一大团面,往嘴里塞,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 顾西靡将水递到他面前,“慢点,急什么?” 林泉啸猛灌下几口水,顺了会儿气后,看着桌面,沉默几秒,才抬起头,看向顾西靡:“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顾西靡没有立刻回答,拿起刀叉,“生活不就是这样?起床,出门,再躺下,做什么都一样,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才不是!”林泉啸身体前倾,手臂撑在桌沿,想站起又无果,“生活是见自己喜欢的人,做让自己眼睛发光的事,我们是人啊,有血有肉有心跳,又不是机器。” 顾西靡极淡地笑了下,“那是在你眼中。”他垂下眼,将叉子刺入牛排,“在我看来,我们和这块牛排没有区别,都是被一刀刀切割着,再被一口口吞下,至于是被音乐,社会还是别的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 林泉啸听着他平稳的语调,拳头紧紧握起。“可牛排早就死了,不能动,也感受不到痛啊,你写了那么多歌,那些旋律诞生的时刻,你真的觉得它们只是在消耗你吗?” “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顾西靡没有看他,银质刀具切入牛排的肌理,“这些东西,你改天找别人,躺在星空下面谈吧,我吃完有工作要处理,明天还要上班。” 林泉啸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上面没有星星,但有顾西靡。 “上次讲到哪儿了?哦,说到我为了找你妈,找遍了北京的酒吧。”林泉啸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身体上温热的毛球,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想笑,扯了下嘴角,“现在想起来,搞不好那些酒吧里,每一家都有人跟他睡过。” 说完,他连忙捂住了小米的耳朵,“不该跟你说这个,你就当没听见吧。”他挪开了手,放在猫脑袋上,“你说他为什么总爱跑来跑去的?算了,你一个瘸子肯定理解不了,我没瘸的时候都理解不了,反正不管他去哪儿,我都要找到他。” 他有一阵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不知道顾西靡工作处理完了没。 “其实他现在不会跑了,我能看出来,可我觉得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把猫抱到了肩膀上,脸埋进绒毛里:“怎么办啊小米?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第99章 虚掩的门外,顾西靡静静站着,握着手里的一副拐杖。 等了许久,久到脚底都僵麻,房间里的呜咽声才停止,只剩下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均匀。 他推开一道门缝,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床边,小心地将拐杖倚在床头柜边。 没打算停留,正要离开,一双发亮的眼睛望着他。 他顿住,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还是俯下身,从林泉啸的枕边托起了小米,放进自己的臂弯里,抚过它的头顶时,那处毛还湿着,他轻轻揉了揉。 确实沉了不少,他还记得那个雨天,它在自己怀里瑟瑟颤抖时,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小米应该不记得他了,忘了也好,糟糕的过去没什么值得……手心传来湿热的触感,小米舔了舔他,他顿时一愣,嘴角就要扬起。 “顾西靡……” 听到声音,顾西靡匆忙蹲了下去,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床上的人辗转了下,又含糊地念了遍他的名字,便再无动静。 顾西靡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怎么在自己家,还搞得跟做贼一样。 他缓缓站起,将小米放回林泉啸的身旁。 大概是做了不好的梦,林泉啸的眉头紧皱着,顾西靡下意识伸出了手,即将触到时,又缩回,看着他的脸庞,良久,叹息了一声。 “笨蛋。” 他还是将手落了下去,林泉啸的眉毛生得浓且硬,跟他的人一样固执,他用指腹抵着,一点点,用了些力,才将那团拧着的结抚平。 第94章 林泉啸一睁开眼,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天萦绕着他,两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要不就这样算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死抓着不放,有什么意义呢? 但他要是能做到,就不会有今天了。 他曾经以为失恋只是短期状态,就像一场高烧,熬几天就会过去,可他已经失恋了八百多天,大概率还是一种可持续状态,会有人一辈子都在失恋吗? 他不知道,但只要看顾西靡一眼,他就能立马回到热恋期,那些争吵,不安,独自品尝的煎熬都能被一个笑容抹去,蒋琴说他是中邪了,他也这么认为,或许爱上一个人就是得了不治之症,他要么彻底死去,要么只能失心疯一样活着。 死,他是舍不得死的,顾西靡还在这个世界上。 而他现在在顾西靡的家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形成一道光带,落在他的枕边,小米眯着眼睛在看他。 他揉了把小米的头,撑着身子坐起,刚要把腿搬下床,瞥到了床边的拐杖。 昨天,他抱着小米,只当自己是回家了,什么都没带,他知道,顾西靡在的地方,就有着他需要的一切。 其实也没有太糟糕,哪怕顾西靡完全变了一个人,又怎样呢?他就能不爱了吗?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一盘三明治,有张便利贴贴在桌边:【不够冰箱里还有,记得加热。】 林泉啸将便利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的。 顾西靡刚离开不久,三明治还是温的,他拿起就要往嘴里塞,一想,又放回了盘中,掏出手机,找好角度,连带着那张便利贴一起,“咔嚓”拍了张照片,发布微博:【回家的第一天/眼冒爱心/。】 他边吃着三明治,边翻着迅速涌上来的评论。 【已经出院了吗,注意身体啊宝宝!】 【早日康复呀,等你回归舞台!】 【有点不妙,这个字迹怎么像女人的。。。】 【就不能是妈妈的吗?】 林泉啸又看了眼便利贴,字迹清雅秀丽,确实不像是出自男人之手,他很想回,是我老婆的,但他也清楚,这段时间因为车祸的事,顾西靡又背负了很多不该有的骂名。 远离娱乐圈也好,至少顾西靡不用再受这些破事影响。 他嚼着嘴里的东西,又想到什么,那天的鸡汤! 突然间,他变得难以理解昨晚的自己。 真是的,瞎矫情什么,顾西靡自己做饭又能怎样呢,不过是离“完美老婆”又进了一步。 如果这就是顾西靡想要的生活,那他就不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顾西靡身上。 音乐这条联结断了,那就创造出新的来。 他的当务之急,是在顾西靡身边重新找到他的位置。 顾西靡刚准备把手中的菜放下,门已经发出解锁的声音,一敞开,林泉啸抱着猫,坐在轮椅上,眼睛比身后的灯还亮,“回来啦!” 如果不是腾不开手,顾西靡是真想揉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往屋里走着,随口问道:“一个人在这儿无聊吗?” “不无聊啊,就是想你。”思路畅通后,林泉啸就无所顾忌了,“我特想给你发消息,又怕影响你工作,一直忍到现在可难受了。” “想发就发啊,消息而已,能有什么影响?” “真的吗?” 顾西靡将袋子放在台面上,一一取出里面的食材,“既然你住在这里了,那我就得对你负责,包括你的健康,情绪,方方面面,我都会负责。” 这话听着像是拿他当暂住在家里的病号,不过负责总好过对他不闻不问。 林泉啸的目光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平直的肩膀,收束的细腰,西裤下浑圆的隆起,他吞咽了下,“好吧,那你今晚能睡我床上吗,护士姐姐?” 顾西靡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算不上反感。 林泉啸面不改色:“我认床,昨晚一夜没睡着,这算影响健康吗?” 顾西靡低下头,笑了声:“当然。” “我能抱着你睡吗?” “那我腰上的手是谁的?” “这不算。”林泉啸将另一只手穿过顾西靡的腰侧,两条手臂都收拢,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不给两人之间留下丝毫的缝隙。 顾西靡身体暖融融的,被真丝睡衣包裹着,滑溜得如同一尾鱼,明明人没有动,林泉啸却觉得他总要从自己怀里钻出,手越收越紧。 这具身体,他十五岁时就这样抱过,怀揣着恨不得揉进自己体内的渴望,这种渴望在十多年里,从未消减分毫,反而愈演愈烈,他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如此痴迷同性的身体。 都怪顾西靡的睡衣,他的手一直在打滑,在冰面上似的,越想牢牢抓住,越是站不稳,一只手在胸口,另一只手滑到柔韧的腰,又顺着腰腹,莫名其妙贴上了那团圆滑的曲线。 大概是太痒,顾西靡笑着挣扎起来,没用力,只是颤颤地往后缩,林泉啸脑子热烘烘的,有点发懵,经过昨晚的事,他没想一下子要太多,今晚能抱着顾西靡睡觉就好,不清不楚的关系,顾西靡已经有过太多。 他的手不敢再动。 “你夹豆腐呢?”顾西靡似乎还在笑,握着他的手,直接钻到了冰面之下,表面滚烫,比冰面还滑,他却能实实在在地抓住,手指深陷下去,太阳穴鼓动着,他艰难地咽着口水,“顾西靡,你真的想跟我……” “跟你什么?”顾西靡的腰///肢动着,有意无意ceng着林泉啸,“说不出吗?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那两个字烫嘴?” 气血就快涌出林泉啸的头顶,他从来都摸不透顾西靡,昨天还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今天却跟春天的猫似的,在自己怀里求huan。 他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 顾西靡原本只是细细地chuan,渐渐,声音也没了节////制。 林泉啸听着,根本受不了,大概是太久没zuo,他竟然在还没有真正开始前,shifang了出?来。 顾西靡也是很快注意到了,调侃道:“两年没见,倒退成chu男了?” 这事儿是有点丢脸,但林泉啸从来不觉得chu男丢人,为老婆守///身如玉不是天经地义吗? “没人跟我练啊。”他吻着顾西靡后颈的碎发,汗湿的喉///结,“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退步了只能怪你。”顾西靡的耳///垂发着烫,他用she尖一点点感受着,“你的耳洞长起来了……” 顾西靡今天很爱笑,笑起来气息又乱又飘,“我以为你关心的……是别的洞。” “轰”地一声,脑子里宇宙大爆炸一样,林泉啸猛地翻过顾西靡,一把将他抱坐在自己身上。 …… 被子早就下了地,房间里弥漫着咸腻的气味。 开了盏台灯,顾西靡躺在皱巴巴的床单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看不见多少事后的疲惫,更多是尚未餍足的慵懒,眼睛盯着上方,浸着水一样闪烁。 其实才两次,林泉啸看着他一副惬意样,恨不能压着他做到天亮,做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再无力气想任何事。 但做完了呢,他们又能如何? 身体的联结也算联结吗? 顾西靡双臂打开,手就摊在床上,林泉啸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心上,穿过指缝,牢牢扣住。 第100章 “顾西靡,你会对我负责的吧?” 顾西靡转过头来,用略显迷蒙的眼睛看着林泉啸,嘴角缓缓勾起,他一直是这样笑的,但此刻上身袒露着,痕迹从颈侧蔓延到胸口,这个笑容就沾了层冶艳,显得尤为风sao,林泉啸还没得到保证,却觉得自己又要yin了。 “想做我老公是吗?” 林泉啸直接呆住,像有把锤子,在他心脏上狠敲了下,震得他从头到脚都嗡嗡作响,舌头都捋不直了,“啊……什么……谁,谁老公?” 顾西靡牵起两人紧握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偏过头,在林泉啸的手背上蹭了蹭,“你今晚为什么不吻我?” 林泉啸还停留在上一个称呼给他的震荡中,新抛过来的问题,将他的思绪砸得七零八碎,吻,他是吻了的,顾西靡指的是接吻,嘴对嘴的,为什么没有呢?他当然是想的,想的发疯,只是接吻这事,情侣才能做,顾西靡是他老婆没错,可他就是不确定,顾西靡想不想跟他好…… 脑中一团乱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 顾西靡嘴角的笑意僵住,松开了他的手,从床上坐起,“我去洗澡了,你随意。” “不是……你听我解释!” 林泉啸立马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慌忙撑起身体,无奈腿不争气,等他费劲捡起倒在地面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上,浴室门已经在他面前“砰”一声合上。 第95章 “我们做了。”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也很糟糕。”顾西靡的脚滑过地面,一圈圈在转椅上缓慢转动着。 某天,他说不想坐在红色的诊疗椅上,只有他的身体在动,他的思维才能运转。 不知道他晕不晕,赵华每次看着都晕,或许这就是顾西靡的目的,在需要全然袒露自我的环境里,建立一种可控的视觉盲区,不过只要顾西靡感到安全,愿意开口,在他的办公桌上转圈都行。 赵华问道:“你想谈谈吗?” “我每周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谈谈?”顾西靡靠在椅背上,仰着头,世界在黑暗中旋转,“很好是因为他还是能被我的身体吸引,糟糕是因为,他真的很难过很委屈,但除了这种事,我找不到别的方式来安慰他。” 赵华记下关键词,抬起头,目光温和而直接:“我能不能理解为,你看到了他的难过,并想通过x,这种对你来说,最简单确切的方式,来覆盖你所看到的痛苦?” 顾西靡鞋子抵住地面,停下了转动,赵华的话过于直白,意思是他还困在过去的模式中,下意识地,他无法认同:“我不是想逃避他的痛苦,他之所以难过,不就是觉得我不爱他吗?在乎不算爱,上床不算爱,谈恋爱也不算爱,那到底什么才是爱?” “这个问题你问过他吗?” 顾西靡哑了一瞬,“……他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对他来说,爱就是空气和水,每时每刻都需要流动着,被呼吸,被确认,任何一秒的延迟和缺席,都是‘不爱’,而我……我是什么样的人,医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赵华缓缓点了点头,“任何一段感情想要长期维续下去,都不能光靠爱,他这么看重这点,本身就意味着在这段关系中,缺乏基础的安全感,或许下次你们可以一起来,当然前提是,你有这个意愿。” 顾西靡的沉默比往常更久,他不愿意说话时,总是会看着自己的手心,等他终于直视前方,眼神中带着罕见的探询:“你相信我吗,赵医生?” “当然。”这是赵华的真心话,因为顾西靡的眼中,有着投向他的信任,随即他就凭专业自觉,补充了后面的话,“我相信走进这里的每一位,都有面对真实自我,做出改变的潜能和勇气。” 林泉啸看着那只大肥鸭,从湖东边游到了湖西边,烧鸭烤鸭啤酒鸭统统想了一遍,他本来就爱吃鸭子,现在更是看不得有脚的东西,在他面前那么自在。 饿了。 一个小时这么长吗? 这段时间,顾西靡有正儿八经跟他说过一个小时的话吗? 没跟他说的话,都跟那个医生说了吧? 也是,顾西靡嫌他幼稚,跟他说不着。 “无聊的大人都是这样的。”林泉啸拍拍怀里的肥猫,“你看,你才两岁,我就不嫌你幼稚,还掏心窝地跟你谈天说地,你以后可不能变得跟你妈……”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林泉啸立马转过头,一串冰糖葫芦递到了他面前,他愣了几秒,“你买这玩意儿干嘛?” 顾西靡晃了下手中的糖葫芦,“公园门口一堆小孩抢,吃了嘴会变甜吧。” 林泉啸心虚,没接话,张嘴咬下一颗,脆硬的糖壳在齿间碎开,紧接着,山楂酸得他牙根发紧,他顾不上,揉着猫肚子就咕哝道:“小米,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啊,有这么好的妈,貌美如花又能赚钱养家,我都羡慕死你了。” 顾西靡牵动嘴角,在他身旁的长凳上坐下,望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今天天气不错,好得都让人忘了已经入冬了。” 林泉啸接过话,随口一提:“冬天就要多晒晒太阳嘛,你手心手背都快一个色儿了,一看就是整天闷着不出门。” 顾西靡闻言,看向自己的手,繁复的红色纹路下,青紫色的筋脉被衬得异常清晰,另一只手立马覆盖了上来,宽大的手掌将他的手握住,指腹有些粗糙,摩挲着他的手心。 “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只手。” “跟你的骨头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我觉得很值啊,断手那会儿,有你做我的吉他手,现在我不用追着你跑,一时半会儿,你也不会甩开我的手。” 林泉啸嘴角的酒窝浅浅凹陷,明明在笑,笑得真挚纯净,可顾西靡的胸口隐隐作痛,这个傻子,这个不会老不会死,但差点从世界上消失的傻子。 他把头靠到了顾西靡的肩膀上,将顾西靡的手拉到脸侧,嘴唇印在那道很淡的疤痕上。 顾西靡感受到温软湿润的东西,一下下舔着自己的手心,痒意从手心钻到心尖,糖葫芦在太阳下晶莹剔透,折射着晃眼的光,他小时候没吃过这东西,看着红艳艳的,吃了心里也会变甜吧。 他试探地舔了口表面的糖壳,劣质糖精的味道,不过确实甜。 林泉啸突然抬起头,“山楂你别吃!都留给我吧……我喜欢。” 顾西靡原本也只是浅尝辄止,听林泉啸这么说,便应道:“好啊。” 林泉啸眼巴巴看着,他只好咬碎了糖壳,仔细剔掉,留出一颗完整的山楂,递到了林泉啸嘴边。 湿漉漉的一颗山楂,红里透着青,林泉啸没急着吃,只是看着顾西靡的嘴,回忆顾西靡是怎么用牙齿和she尖,一点点剥开了糖衣,糖渍沾在顾西靡的嘴唇上,反着光,涂了层唇彩一样。 林泉啸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当时脑子宕机了,没发挥好,所幸顾西靡也没计较,洗完澡还是让他搂着睡了。 床上的话不能当真,现在顾西靡总是清醒的吧,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林泉啸稍微抬起头,就能碰到顾西靡的下巴,他用嘴唇在顾西靡的下巴上轻轻蹭着,“我还有更喜欢吃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被推开,或者迎接一句“回家再吃”,但柔软的唇瓣直接贴了上来,两个人的嘴唇黏在一起,他睁大眼睛,一时忘了呼吸,顾西靡垂下的睫毛根根分明,轻轻颤动着。 接吻是怎么接来着?想不起来了,只是好甜啊,甜得他受不了,他想咬,单手捧起顾西靡的脸,唇瓣都压得变形,但没咬下去,只是含着,像含着一块舍不得融化的软糖,可还是忍不住shun,恨不得一直shun到没味道。 顾西靡不知道林泉啸怎么回事,他的嘴巴被吸得生疼,又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根本张不开,这哪是接吻,是真想把他的嘴吃下肚,他推着林泉啸的肩膀,示意他先放开。 林泉啸似乎开窍了,终于想起了用she头,里面更甜,热乎乎的,不止是糖的甜味,更多是顾西靡本身的味道,跟打了兴奋剂似的,他亲得头晕目眩,仿佛人已经从轮椅上飘起来,飞到了外太空。 分开时,林泉啸的额头抵在顾西靡的眉骨上,两个人都在喘,热气喷在彼此脸上,四周的人声,鸟鸣,风声,重新涌进耳朵,他看着顾西靡的嘴唇,红得一塌糊涂,莫名就笑出了声,手指抹着上面的口水,说:“怎么不怕被人看见了?” “又不难看,爱看就看。”顾西靡说得毫不在意,林泉啸摸不准这话有几分真,但至少证明顾西靡心情不错,他趁热打铁,“亲了我,就是我老婆了。” 顾西靡没说话,飞快地在他的嘴上亲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整理微皱的衣领。 这个回答相当正面,正面到林泉啸不敢相信,他往自己腿上掐了把,是疼的,那只肥鸭游到了他面前,嘎嘎叫了两声,怪可爱的,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吃鸭子了。 第101章 身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孩童声,两人闻声转过头,不远处的空地上,拉了根长绳,绳子两端由两个小孩拽着,其中一侧站了六七个排好队的小孩。 “好啦,现在开始了!” “1,2,3!” 长绳甩动起来,撕裂空气,砸在地面啪啪作响,一个小孩看准时机,助跑几步,跳动起来,绳子从她脚下掠过,她落地后毫不停顿,跑向绳子的另一侧,紧接着,第二个小孩也冲了上去,一个接一个,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欢笑声中,林泉啸一脸的跃跃欲试,拉了拉顾西靡的袖口,“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 顾西靡不太理解他的意思,“……这不是女孩玩的吗?” 林泉啸抬了抬下巴,“谁说的?那里面不是有男孩吗?”说着,他转着轮子就往前滑去。 顾西靡有了不好的预感,紧跟着上前。 林泉啸人还没过去,喊声就先传了过去,直接盖过了小孩们的喧闹,“诶!你们敢不敢比个赛?” 小孩们停下了跳绳,齐刷刷地转过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哥哥。 “跟你比吗?” “赢了有什么奖品?” “跟我比,你们肯定赢不了啊。”林泉啸说道。 小孩哄笑了起来。 林泉啸头向后转,指着顾西靡:“是跟这个哥哥比,只要你们谁赢了他,奖品随便你们挑。” 小孩以同样好奇的目光,开始打量顾西靡。 “真的吗?什么奖品都行吗?” “哥哥你跳绳很厉害吗?” “你们两个长得好帅啊!” 顾西靡站在原地,觉得这事的发展实在荒谬,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要去跟一群小孩比赛跳绳了? 林泉啸拍了拍手,朝顾西靡挑眉道:“那就开始吧!这个哥哥先来,哥哥加油啊!” 顾西靡无奈地笑了笑,便脱下外套,扔给了他。 绳子再次被甩动起来,顾西靡当然没跳过绳,不过这主要就是一个节奏问题,他看着绳子的起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几步跑了进去。 这比他想得还要简单,身体只需要跟随空气的流动,和绳子的拍地声,在恰当的时机跃起,一旦踩准那个几乎恒定的节拍,之后便无需思考,起落,呼吸都融进了这个循环里。 小孩们大声记着数,“8,9,10 ……” 林泉啸举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随着顾西靡每一次的起跳,他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开领针织衫,都会在空中短暂舒展开,飞鸟的羽翼一样,随着下落,又轻柔地贴合回身体,阳光穿过他飘扬的发丝,在他落地的瞬间,形成一道光圈,停留在他的发顶。 他的嘴角浅浅绽开,明显是无意识的,林泉啸看着,心头被撞了一下,他想不起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顾西靡,只是沉浸在简单的游戏里,为越过一根绳子而真心地笑出来。 为什么长大之后,连获得这样一点简单的快乐,都变得如此艰难? 他不知道顾西靡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但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他想要的,不过是和顾西靡一起,像孩子那样,纯粹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第96章 四周驻足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已经认出了他们,举着手机在拍摄。 跳到第二十个时,顾西靡脚底不着痕迹地一顿,制造了一次失误,顺势停了下来。 一旁,早就等不急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迫不及待就要往前冲。 顾西靡微喘着气,走到绳子的一端,俯下身,朝小孩伸出了手,“我来,你去玩儿吧。” “好!谢谢哥哥!”小孩眼睛一亮,把绳子塞进他的手中,一蹦一跳扎进了小伙伴的队伍里。 另一头的林泉啸见状,也要加入,从另一个小孩手中接过了绳头。 顾西靡对他点头示意,抬起了手臂,“准备了,3,2,1!” 两人一同发力,长绳被高高扬起,在空中画出一圈圈饱满的圆弧,带着“呼呼”的风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孩,看准时机,灵巧地钻了进来,顾西靡的目光追随着小孩起落的双脚,跟着孩子们清脆的童音,一声声报起数来。 隔着转动的长绳,跃起的稚嫩身影,林泉啸望向对面,对面的目光刚好也落向他。 他爱了一辈子的人,还是那么年轻,他看到那个夏日阳光下白t牛仔裤的少年,看到他舞台上被汗浸湿的脸颊,奔跑扬起的发梢,情动湿润的眼睛,大笑撑起的嘴角,面无表情流下的泪水,转身离开时单薄的背影…… 顾西靡是他生命中的一条长河,绵延不绝地流经他,而他似乎永远都掌握不好流向,时而被温柔地包裹,时而又被推向岸边。 过去,他总觉得有用不完的明天,足以支撑他无止境的追逐和等待,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先他而去。 直到现在他才开始感到后怕,他差一点,真的就那么一点,就把顾西靡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手臂惯性转动着,他还是定定地看着对面,心口被一阵温热的酸胀感填满,这一刻,所有的分离,伤害,沉重的过往,都被眼前这根绳子和孩子们的笑声分隔开来。 说是比赛,但结束后,林泉啸给每个孩子都送了奖品,小孩要的也无非是零食玩具游戏机,家长就在周围,他们下单,林泉啸买单。 有围观的路人问能不能合影,林泉啸没搭理,语气不容商量:“约会呢,别来烦我们。” 这么说了,还是有几个人在身后,老远跟着他们。 林泉啸过去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一起,甚至对这种关注有些乐在其中,可现在,他只想跟顾西靡享受两个人的周末时光。 顾西靡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在他身后,双手搭在轮椅推手上,不紧不慢地沿着河边散步。 “我听公司里的人说,现在小孩作业很多,没想到周末还能撞见一帮聚在一起玩儿的。” “你还跟员工聊这些家长里短?” “偶尔聚餐时,会听他们提起,私下里总不能还聊工作吧,那话题无非就是房子车子家庭小孩。” 林泉啸心里泛起一股酸劲儿,“听起来可有意思。” 顾西靡笑了声,抬手,往他的发顶上揉了一把,“那你呢?这些年都在忙什么?” “写歌,工作,吃饭,睡觉。”林泉啸抓住了他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还有想你。”他向后仰起头,从下方望向顾西靡,“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只有一次?” 他努力想睁大眼睛,好将顾西靡的每一丝神情都看清,可阳光强烈,他只能眯着眼。 一片阴影落了下来,替他挡住了阳光,顾西靡柔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想啊,怎么会不想?” 林泉啸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怀疑上,顾西靡说想,那他就相信。 他拉着顾西靡的手,将他整个人拉到自己跟前,直到两个人的膝盖抵在一起,“顾西靡,我们别再分开了,我受够了,我再也不要一个人躺床上胡思乱想了。” 顾西靡刚想开口,林泉啸又说道:“你先别急着回答,等你想清楚吧,我希望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跟我在一起,而不是看我被撞了可怜我。” 顾西靡看着他,用指节碰了碰他的脸,“要不等你腿好了,我再给你答案?” “那也太久了!”林泉啸脱口而出,谁知道这几个月会发生什么,说不准到时候顾西靡又不要他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直接告诉我就行。” 想你现在就跟我结婚,但这怎么可能。林泉啸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哪敢要求你?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差那几个月,你好好考虑考虑吧,如果还是不能接受我,我……”就死给你看,“我们就做好兄弟吧。” 顾西靡一直搞不懂林泉啸的脑回路,他此刻站在这里,难道态度还不明显吗? 只是害怕他们一向好景不长罢了。 这次会不一样吗?顾西靡也不清楚。 “其实当年在港城,我真的以为我们能永远待在那儿。” 这两个字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一股混杂着委屈和不解的情绪涌了上来,林泉啸松开了顾西靡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可明明丢下我的,是你啊,现在说什么永远……” “因为你很不开心啊,光是陪着我,并不能让你真正满足,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吗?” 林泉啸当然意识到了,但他不知道顾西靡也发现了,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你不会是想说,你离开是为了我好吧?” 这样谈下去,他们恐怕又要吵起来,可不谈,这个问题永远遗留在那儿,顾西靡只能尽量保持平静,“没错,当时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想给你空间,让你考虑清楚,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可那天我已经离开你家了,你为什么还要追出来,你那样看着我,我怎么可能走得掉,怎么可能考虑清楚?” 第102章 “因为舍不得啊……”顾西靡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所以,我们之间永远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很难让彼此都满意,分开,又分开得不彻底。” “可你最后还是舍得了啊。”林泉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这个事实令他无比痛心,“解决我,总是比解决问题来得轻松,对吧?” 顾西靡的手在袖口里紧握着,先放手的是他,不管怎么说,坏人都是他,他真希望赵医生能在场,帮他说清他所有行为背后的原因,可他清楚,他必须独自站在这儿,因为坐在前方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被其理解,也是最害怕无法面对的人。 突然,他的腰间一沉,整个人被带得往前倾,林泉啸的手臂环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身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没关系,我早就接受了。” 顾西靡能清晰感受到,隔着薄薄的衣料,从林泉啸口中呼出的热气,还有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满吗?说出来其实挺丢人的,因为你太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发着光,我根本追不上你,在你身边,我总觉得自己灰扑扑的,那段时间,我一直不写歌,就是因为跟你的歌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写的都是垃圾。” 他吸了口气,顿了顿,“而且看你生病那么痛苦,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废物的男朋友啊?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自私地缠着你不放。你不爱我,想离开我,都太正常了。直到我们分开,我才慢慢想明白,我不满的不是你,而是那时的我自己。” 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这次出事后,更让我觉得不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荒废生命,不管一百步还是一千步,都由我来走好了,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你身边,你一步都不用走,但能不能别推开我了?” 从顾西靡认识林泉啸第一天起,林泉啸就是一个张扬,肆意,自信到甚至有点狂妄的人,他的光芒是外放的,刺眼的,永远都不会有阴影。 顾西靡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震惊得一时失语,只是凭着本能,有些呆滞地捧起他的脸。 即便是现在,顾西靡还是羡慕他的,羡慕他可以这样坦荡,毫无顾忌地,把自己心底最脆弱的部分剖开,摊在另一个人面前。 他看着林泉啸的眼睛,这双眼睛似乎总是在流泪,所以被冲刷得格外清亮,而在这双澄澈的眸子里,始终倒映着同一张脸。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林泉啸瞳孔骤然收缩,他的下巴抵在顾西靡身上,脖子僵硬地梗着,半晌,才愣愣地发问:“……怎么不可能?” “不可能。” 林泉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可能爱我?” 顾西靡失笑,“说绕口令呢?” 林泉啸执拗地用下巴在他身上蹭了蹭,“你再说一遍。” 顾西靡停了笑,他长这么大,除了演出最尽兴时,还没认真地说出过那三个字,对他来说,“爱”要么是千钧锁链,要么是一团浓雾,可在这个平凡的午后,他突然意识到,爱也可能简单到,只是一个遥遥相望的眼神。 他迎着林泉啸的目光,将那三个字稳稳地,确定地送过去:“我爱你。” 林泉啸心里“砰”地放起了烟花,一跃而起,抱住顾西靡的腰就想转圈,却忘了自己一条腿打着石膏,身体猛地一晃。 “小心!”顾西靡连忙扶住他,手臂环紧。 林泉啸刚站稳,气还没喘匀,就转过头,对着不远处那些跟拍的路人大喊:“你们听见了没?!顾西靡说他爱我!” 第97章 他们在公园的视频果不其然上了热搜,好的坏的看热闹的评论都有,不过他也懒得关心,他现在整颗心都轻飘飘的,再也装不下其他。 孟欢打了个电话过来:“你又跟那个姓顾的搞在一块儿了?” “他说他爱我。” “所以呢?你就信了?当初谁说哭着说再回头就直播吃屎?” 林泉啸刚失恋那阵子,孟欢不厌其烦地听了无数遍哭诉,苦口婆心开导,算得上是个不错的朋友,他当时也的的确确发过毒誓,说不会回头,可发完誓的下一秒,他心里就比谁都清楚,这话根本不可能作数。 他对着话筒,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愉快语气回道:“可以吃啊,反正他爱我。” “你……你他妈下次别哭着找我!”孟欢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 但蒋琴的电话打过来时,林泉啸心里轻飘飘的快乐,瞬间沉了下去。 “林泉啸,我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值钱的儿子!那个姓顾的把你害成什么样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人家勾勾手指头,说几句话,你就屁颠屁颠跑上去,你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林泉啸知道硬顶没用,干脆顺着她说:“妈,你说的是,我就是没骨气。” “你……”蒋琴更加怒不可遏,“你是不是非得让我眼睁睁看你被他害死才安心!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你就只知道想着他,从来不会为我这个妈想想!” “撞我的又不是他,你能不能别把这事怪在他头上?” “你还替他说话?要不是因为他,你会跟那个疯子扯上关系?顾西靡就跟他那个妈一样,谁沾上谁倒霉!我们家又不欠他的,他那种人,就应该跟那个疯子凑一对……” “妈!”林泉啸一阵头疼,“过去那些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我只是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随后传来蒋琴冰冷的声音:“好,你硬要跟他在一起是吧?反正你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妈了,以后这个家你就不用回了。” “妈……”林泉啸还想开口,电话已经挂断。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随手丢在了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发愣。 蒋琴已经是五十多的人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把他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拉扯大,也算是耗尽了心血。 难道他必须得在顾西靡和他妈之间二选一吗?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起,林泉啸拄着拐杖起身,慢慢挪到门口,打开门,不见人影,地上躺着一个信封。 他先把拐杖靠墙放稳,一手扶着门框,费力蹲下身,拾起信封,表面一片空白,没填任何信息,他左右张望了下,依旧不见人,便拿着信封,合上门进屋。 信封没有封口,他捏着一角,将里面的东西往沙发上一倒,几张照片和一个录音笔滑了出来。 照片里,顾西靡和一个女人坐在餐厅,有说有笑的,他身上穿的正是今天出门穿的西装,当时他说要去办事,林泉啸以为是工作相关的,就没多问。 【想你了老婆,拍张照片给我/可怜/。】 【小狗落泪.jpg】 顾西靡看着弹出的消息,笑意攀上嘴角,【待会儿,现在不方便。】 “你家那位啊?可真粘人,这才出来多久,就要查岗了?”周茗晃动着手里的红酒杯,眼带调侃地看着他。 顾西靡说:“他现在行动不便,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周茗饶有兴致地笑了,身体微微前倾,“你跟外面传的完全不一样嘛,这‘浪子回头’的戏码,是演给家里那位看的,还是对所有人都生效?” 屏幕又亮起:【你在做什么?】 顾西靡输入:【开会,马上就结束了。】 回完消息,他举起手边的酒杯,朝向周茗,“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那就祝合作顺利吧。” 周茗了然,清脆地与他碰杯:“放心,等我家老头子的股份顺利到手,我们的合约就自动失效,男人太多,都玩不过来了。” 两人分别后,顾西靡回到车里,拍了张照片,发送给林泉啸。 他看着对话框,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或许是嫌他发的照片太普通吧。 他松开了领口的扣子,又往下解了几颗,指尖一勾,将衣襟稍微往两边扯松些了,高举着手机,对准自己,“咔嚓”一张。 半分钟过去,还是没回复,他也没多等,直接了发动车子。 回到家,一打开门,林泉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顾西靡还没踏入,就被直接拉住手臂,拽进了屋内,拐杖倒地,他的背砸在门板上,林泉啸压着他,一句话没说,发疯似的吻上来。 顾西靡早就习惯了他这幅火急火燎的模样,没有喘息的空间,也来不及回应,只能任他索取着,抱住他的后背,尽力托着他,不让他摔倒。 可林泉啸似乎铁了心地要把他往地面带,手臂箍着他的腰,力道往下沉,他没有抵抗,顺着那股力,脊背陷进厚实柔软的地毯里。 she尖传来刺痛,紧接着是嘴唇,林泉啸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手卡着他的下巴,“你不是开会了吗?嘴里一股酒味?” 顾西靡这才反应过来,林泉啸是误会了,他想解释,可呼吸和话语都被密不透风地堵在口中。 第103章 原本解了一半的衬衫,被完全扯开,扣子崩落,滚在地板上。 林泉啸手忙脚乱地扒着他的衣服,鼻尖在他的颈窝和胸膛处用力嗅着,“全是香水味,难闻死了!”一边闻,一边用手掌蹭着,试图把气味蹭走。 顾西靡一时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林泉啸抬起头,原本气急败坏的脸僵住,换了副他自以为足够冷酷,可以震慑顾西靡的表情:“好笑吗?” 顾西靡没有收敛,笑意反而更深,摇了摇头,“没有,是你弄得我好痒。” 轻佻的话配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林泉啸简直要气疯了,埋下头,一口咬了上去,听到顾西靡叫了声,他抬起了头,只见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圈齿痕。 他皱起了眉头,有些心疼,下嘴重了。 刚后悔还没几秒,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在他头发上轻抓了一把,“继续啊,不是要惩罚我吗?” 他的鼻尖抵着那个粉色的凸起。 …… 结束后,大汗淋漓,顾西靡伏在林泉啸的身上,喘着气,缓慢平复呼吸,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感受到他紧贴着的胸膛一抽一抽地起伏着,呜咽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愣住,立刻撑起身体。 林泉啸满脸泪水,仓皇地抬起手臂,挡住了脸。 “哭什么?”顾西靡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听我……” “你不是不吃路边摊吗?”林泉啸哭喊道。 第98章 顾西靡叹了口气,从林泉啸身上翻下,坐在地毯上,“那些话如果是认真的,我为什么还要跟你在一起?” 林泉啸放下手臂,双眼通红地瞪着他:“我才不在乎你说我是路边摊还是臭豆腐,反正不管你二十八,还是八十八,这辈子都得吃到吐!我只想问你那个女人是谁?” “顾伯山安排的相亲对象,她也没有要跟我结婚的打算,只是应付家里,本来准备回来告诉你的……” “那你早点告诉我不就行了吗?” “那你会从我出去那刻就开始难受啊。”顾西靡碰了碰林泉啸的手背,朝他伸出了手,“起来吧,多大人了动不动就哭?” 林泉啸没握上那只手,自己挣扎着,撑起了身体,“在你眼里,我永远是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顾西靡将手搭上他的手臂,轻轻地顺着那道紧绷的线条抚摸,“我没这么想,但如果你被拍到跟别人在一起吃饭,我不会怀疑你,因为我相信你。” 林泉啸瞥到他锁骨上清晰的牙印,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泄了几分,眼神移开,随即想到了什么,又硬气起来:“你都没戴我们的项链,早就被你丢了吧?” 顾西靡手上的动作顿住,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 “那在哪儿?” 顾西靡没说话。 林泉啸紧追不放:“一条项链,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买,我只是不满意你老是瞒着我,就像这次的相亲,还有之前的很多事一样……恋人之间最重要的不就是坦诚吗?你从来都不让我看到你的全部,我该怎么完全相信你?” 顾西靡抿了下嘴唇,“好吧。”然后撑地站起,白色的痕迹顺着他的tui侧滑下,他再次朝林泉啸伸出了手,“我得先去洗个澡,你也是。” 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林泉啸拄着拐杖,跟随顾西靡来到了后院。 那棵小树苗已经拔高不少,亭亭而立,阳光下,叶子葱绿油亮,不见半点枯黄,一看就知道是被悉心养护着。 顾西靡蹲在树下,拿着把小铲子,一下下专注挖着,泥土簌簌地落在林泉啸脚边,他心里纳闷,“你把项链埋了?” 顾西靡头也没抬,“不然这地里是有金子?” 林泉啸没再说话,静静等着。 片刻后,顾西靡放下了铲子,从挖开的土坑里,捧出个类似藏宝箱的物件,二十公分左右的长度,他扫开上面的浮土,站起身,托着箱子,举到林泉啸面前 ,“打开看看吧。” 林泉啸没来由地紧张,这感觉就好像顾西靡要将私藏多年的宝藏拿出,跟他一同分享。 他咽了口口水,小心地掀开了宝箱的盖子。 里面当然没金子,甚至很空荡,最显眼的是深蓝色的绒面饰品盒,那里面应该就是项链,但他没急着查看,而是拿起盒子旁边的一个老旧的咖色包装,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他小时候吃过,现在应该已经停产了吧。 顾西靡为什么留着一块过期的巧克力? 箱子最底下是一张发黄的信封,他似乎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后悔不该逼着顾西靡挖开自己的伤口,指尖顿在信封上方。 顾西靡轻抬了下箱子,“拿出来吧。” 之前巡演时争吵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何渺是顾西靡的绝对禁区,林泉啸不敢再踏入,缩回了手,“没事,这个我不用看……” “拿出来,阿啸。” 顾西靡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但令人无法拒绝。 林泉啸根本不敢用力,像拾起片枯叶一样拿起它,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他捧在手里,心跳都在加快,抬头向顾西靡救助,“顾西靡,你自己拿出来吧,我真的不行。” 顾西靡放下了箱子,从林泉啸手中接过信封,没有任何犹豫地取出了信纸,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递给林泉啸,“害怕什么,不是要看到我的全部吗?” 信纸泛黄发皱,上面蓝色的字迹有些已经晕开,薄薄的两张,在林泉啸手里沉甸甸的,他一排排往下读。 to亲爱的西靡: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请不要恨我。 我这一生做过太多荒唐事,到了最后的日子,除了你,我的人生也没什么值得讲述。 如果你还愿意叫我这个罪人一声“妈妈”,就请继续往下看吧。 刚怀孕时我非常慌乱,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确定要不要留下这个生命。 直到有个小孩来到了我的梦中,漂亮得像天使一样,他在对我笑,我拙劣的画笔永远也画不出那样纯净的笑容,我的心彻底融化了。 在那个晚上,我成为了你的妈妈。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睡在我怀里,那么柔软乖巧,别的小孩都很爱哭,但你总是笑着。 抚摸你的脸蛋,你会笑,唱歌哄你睡觉,你会笑,就连我流泪说不出话时,你都会笑着,用小手一张一合地,来够我的脸。 我的世界多次摇摇欲坠,而每一次,都是你的笑容和眼睛将我拉回。 虽然是我给予了你生命,但让我活下去的人是你。 看着你长出第一颗乳牙,叫出第一声“妈妈”,颤颤巍巍地迈向我,我的生命仿佛也随着你的步伐,重新开始了。 你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每次和我聊天,分享的都是交到的新朋友,学校里的开心事,还有一张张接近满分的试卷。 但再小的孩子也会有烦恼呀,你不愿意跟我说,大概是觉得我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妈妈吧。 而我也确实很胆小,害怕打破我们之间的和谐,一直纵容着你的过分懂事。 长久下去,我也骗过了自己,认为你天生就是一个坚强优秀的小孩,不需要妈妈,特别是我这样的妈妈,也能成长得很好,甚至更好。 我对自己的怀疑越来越多,长达三年的时间,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但没有画出过一张画。 我的头上开始出现白头发,肚子早已不再平坦,我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困在那栋房子里多久,等你真的长大到完全不需要我,我又该怎么办? 当时我问你,你的梦想是什么,你说要成为像我一样的画家。 其实我在你那个年龄,已经决定好以后要走上画画这条路,我也走了很久,才走到港城。 可比起我的画,所有人都更关心我的脸。 除了你,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还记得我是个画家。 我从来都不后悔生下你,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当时我也真的很想活下去,作为一个让你骄傲的妈妈活下去。 我必须出去,必须活在这个世界里,不然我的血液就会干涸。 离开你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选择,你现在或许会觉得我满口谎言,但西靡,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我只是没办法再去爱我自己。 我的眼睛总是在追寻美,一草一木,万物生灵,星空大海,都曾深深震撼我,这个世界太美了,而西靡,你尤其的美,我却很丑陋。 为了抓住这些美好,我极力隐藏着自己的丑陋,但这就跟我眼角的细纹一样,无论打多少粉底都盖不住。 我再也无法忍受在镜子里看到这样的自己,也很抱歉,让如此丑陋的我,暴露在你面前。 你一定很失望吧。 对不起,我毁了你的暑假。 我始终不能成为一个让你骄傲的妈妈,但西靡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骄傲,我最好的作品。 第104章 我已经做够了人,但还没做够你的妈妈。 你从小就独立懂事,现在也快成长为一个大人了,为什么我反而越来越感到担忧? 我不是一个正面榜样,没资格给你什么人生建议,人生本来就难免遗憾重重,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勇敢地去爱,痛快地去恨,追求你想要的一切。 你和我不一样,希望你能活出和我不一样的,更加广阔丰富的人生。 做不到也没关系,人生永远不止一条向上的道路。 你可以下沉,可以流很多眼泪,不再时刻把笑容挂在脸上,如果实在太累,可以放弃你苦苦坚持的事物,搞砸你曾经想做好的一切。 这些都没关系。 哪怕你不坚强,不勇敢,不优秀,你也依然是我的小孩,从你来到我身体里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爱着你。 无论未来是绚丽多彩,还是平淡如水,我相信,你身边一定会有人爱你,比我更懂得如何爱你。 西靡,按照你真正想要的方式,度过这一生吧。 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地活着。 不要为我难过,吃一口巧克力吧,你小时候只要吃巧克力,就会笑出来。 虽然据说像我这样的人,死后不能上天堂,但我儿子是天使,上帝应该会为我网开一面。 我知道你还没忘记豆豆和妹妹,我也一直牵挂着她们,只是从来不敢跟你提起。 你放心吧,我会在那边好好照顾她们,天堂是没有疾病的,我一定尽力做一个好妈妈。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会有人爱你的。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妈妈,重新陪着你长大。 爱你的妈妈 2009年8月21日 第99章 林泉啸已经读完信,但眼睛还没从信纸上移开,发怔地盯着其中一行字。 顾西靡从他手中抽回了信,边对边,角对角,整整齐齐折叠好,“这是我第二次拿出这封信,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手捏着信,对折的动作中,只能看到分明的骨节,林泉啸面色有些发白,视线一卡一卡地想往他手心里钻,“……是因为我,对吧?” 顾西靡将折好的信收进信封,仿佛也将某种东西一并封存,只留下一个云淡风轻的笑:“都过去了。” 林泉啸抓住了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侧,指间颤抖得厉害,“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都怪我,怎么能对你说出那种话……” “不管你是要忏悔还是安慰,都打住,先放开我好吗?”顾西靡温和地打断。 林泉啸松开了手,心脏还是一阵阵收缩着,他口口声声说爱,但做了伤害顾西靡的事,竟然这么多年才后知后觉。 “啪嗒”一声,信封的一角被点燃,火势快速向上蔓延,林泉啸睁大眼睛,下意识就伸手阻拦,“你干什么……” 顾西靡退后避开,信封已经燃烧过半,火苗在他的眼眸中跳跃,“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可这是你妈妈留下的……”林泉啸实在难以理解,他看着信封被火焰吞噬,只剩最后的残角,从顾西靡的指间飘落,跟着几点灰烬,沉在泥土地上。 焦灼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顾西靡仰头,深深舒了一口气,颇为满意地笑道:“也不是很难啊。“ 林泉啸皱着眉,面露担忧:“顾西靡,你没事吧?” “你不是让我向前看吗?”顾西靡看了他一眼,随即俯下身,拿起箱子里的饰品盒,“别担心,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止那几张纸,我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 话是这么说,如果顾西靡能往前看,林泉啸当然会为他开心。 林泉啸没经历过亲人的离世,他原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悲伤迟早会过去,直到读完何渺的遗书,尤其是知道顾西靡手上伤疤的成因后,他才惊觉自己过去有多傲慢,一切远非他想得那么轻易。 顾西靡已经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双手举在脖子两侧,“帮我戴上。” 林泉啸边帮他戴着项链,边问:“你真的放下了吗?” “放不下又能怎样?我又不能穿越时空。”顾西靡顿了顿,语气始终平静,“我放不下的不是她的死亡,而是她死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痕迹,所有人包括我,都在继续生活,没人记得她画的画,只记得她是个跳楼死的小三,还有一个跟她一样糟糕的儿子。” “你才不糟糕,你是最好的!”林泉啸将他拥入怀中,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侧,嘴唇贴着他冰凉的脸颊,“对不起,就算再生气,我也不该那么说。” 顾西靡侧过头,吻住了林泉啸的嘴唇,在上面轻蹭了下,“好了,当时我们俩都不理智,现在说清楚就当是过去了,以后别再提了。” 林泉啸过不去,但没反驳他,只是吻着他的嘴唇,“我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了,我会比渺姐更爱你。” 顾西靡闭上眼睛,更缠绵地吻上去,在换息的间隙中轻声回应:“你已经做到了。” 何渺并不爱他,只是爱她的儿子。 那封遗书,顾西靡只看了一遍,但每一个字都烙在他的脑海中,当他的世界天旋地转时,会一个个蹦出来,砸在他的身上。 他起初不明白,后来能理解,现在已经一把火烧光。 巧克力黏牙,他没那么喜欢,只是何渺看他吃下去会高兴,因为顾伯山不让他吃。 在港城,何渺让厨师做安城菜,他吃几口就满脸通红,何渺依旧总跟他提牛肉面,但林泉啸刚认识他几天,就能发现他吃不了辣。 他也说过烦恼,说自己掉了一颗牙,讲话漏风,同学们笑他,何渺当时说会长出来的,让妈妈睡会儿。 学校里的事确实算不上烦恼,整个童年时期,他都在恨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可爱,所以妈妈总是生气流泪。 很多事他早就能理解,很多事他已经忘了,但如果有人爱过他,特别是他的妈妈,他绝对不会忘。 遗书里说了那么多次爱,无条件的,伟大的母爱。 他并不是完全不相信,他对老黑也有这样的爱。 这是一封给儿子的遗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吧。 而孩子为了活着,总是一遍遍说服自己,生下你的人当然爱你。 他过去认定,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根系断了,丧失了获得幸福的资格。 固执地将自己的人生,活成对何渺的哀悼,一次次推开真正爱他的人。 很愚蠢,很可笑,也毫无意义。 活到现在,他越发觉得,人生也是这样。 热爱的事物都会凋零,付出的心血终将被遗忘,视若生命般的信仰,对整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 可他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和林泉啸接吻。 他感受到因单手撑着拐杖而微微晃动的身躯,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口腔里湿润有力的缠绕,红色的阳光铺在眼皮上,细胞在体内一个个绽开。 他发现,他记得和林泉啸的每一个吻。 回到屋内,天色已变暗,顾西靡将果盘端到茶几上,手上还湿着,摸了把林泉啸的脸,“你自己玩会儿吧,我去给小米喂吃的,饿了先吃水果,我待会儿就做饭。” 林泉啸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看着顾西靡的背影,蹭干脸上的水渍,转动了轮椅的轮子。 顾西靡喂完猫,替小米理了理毛,又陪它待了会儿,才起身走向厨房区域。 林泉啸正在料理台后,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你先别过来!” “怎么了,闯祸了?” 顾西靡脚步未停,走到台面后,目光瞬间冻结,林泉啸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板上。 他呼吸凝滞,脸上血色尽失,沉着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林泉啸低下头,“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疼,你别生气。” 顾西靡转身,匆忙找来医药箱,翻出纱布和绷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蹲下身,用厚实的纱布包裹住他的手心,紧紧压住伤口,再均匀缠上绷带,打结固定,动作一气呵成,包扎完后,推着轮椅就出门。 林泉啸一直不敢吭声,到了车上,他瞄着旁边人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脸侧的汗珠,试探地嗫嚅道:“顾西靡……西靡……老婆……” 顾西靡专注开着车,目视前方。“你省点力气,别跟我说话。” 一路的沉默直到医院。 好在经过检查后,医生判定伤口不深,不需要缝针,做完清创,上药,包扎一系列流程,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两人离开医院,又回到车里。 顾西靡脱了外套,丢在后座,点了一只烟,发动车子。 车窗降了道缝,即便开着空调,夜风渗进来,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衬衫背后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林泉啸往他那边挪,安全带系着,挨不上去,他将手摸向卡扣,想想又移开,还是安分点好。 第105章 隔着缭绕的烟雾,他戳了戳顾西靡的手臂,“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顾西靡取下烟,指间夹着,搭在方向盘上,“疼吗?” 林泉啸摇头,又点头,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只好说:“你不理我的话,会更疼。” “知道我会不理你,还这么做?” “我就是过意不去。” “现在呢?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你就舒服了?” “也没有……”林泉啸有些烦躁,抓了把头发,“你就当我脑子抽风了吧,这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嘛?” 前方路口要转弯,顾西靡向右打着方向盘,“本来已经过去了。” “是,都怪我瞎折腾,可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当时你得多疼啊,我怎么可能说过去就过去?”想到那天的场景,林泉啸脑子里冒出个不该出现的人,心一下沉到了谷底,“闫肆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不是每次吵架,你都要跟我提到他?” “我也不想提他啊,我们之间变成这样,走得那么难,你告诉我,这真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顾西靡踩下刹车,靠边停了车,降下车窗,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往外吐出,然后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光影,静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好,那就趁今天,把这件事讲清楚。” 林泉啸看着他,“好啊。” “第一,从认识他那天起,我就只把他当主唱,对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第二,这点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没跟他睡过,第三,你出车祸前,他来找过我……” “什么?他找你做什么?”林泉啸差点弹坐起来。 顾西靡转过头,直视着他:“你听我说完,别生气好吗?” 林泉啸也意识到自己过激了,老实地坐正:“行吧,你继续。” “那天,他来公司找我,让我跟他睡一次,不然就杀了你,我……” “砰!”一声巨响,林泉啸的拳头砸在车上,“这个王八蛋,当初我就应该揍死他!” “我挺喜欢这车,你下手轻点。”顾西靡继续,“言归正传,当时我没理他,让保安把他赶走了,没想到几天后,你就出车祸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你总不能真的……”林泉啸死死咬着牙关。 “他那天的状态很不对劲,如果我多加留意的话,或许你也不会出事了。” 顾西靡的手握着方向盘,沿着皮革边缘滑动,“总之,我说这些,一是不想再让你误会我和闫肆,我比你更无法忍受,自己跟他扯上关系,二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害,任何形式的都不想,我爱你,希望和你好好在一起,别让我后悔我的选择,好吗?” 听到那三个字,林泉啸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猴急地解了安全带,朝顾西靡的怀里扑去,捧着他的脸就是一通乱亲:“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都怪我太小心眼,死脑筋,那个混蛋这辈子只能烂在监狱里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他蹭着顾西靡的颈窝,“我也爱你,我爱死你了老婆,以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吧!” 顾西靡挣脱着,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了他,“今天的事还没过去,你先反省几天。” 孤枕难眠的第一天,林泉啸就受不了了,没有顾西靡的被窝,硬邦邦的,还冒着冷气,跟杨过睡的寒玉床似的。 只是杨过睡上面还能提升修为,他能反省出什么呢,他长这么大,什么都长,就是不长记性。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他可不是随便划了一刀,角度和长度都看好了才划下去的。 顾西靡的疤在左手上,他就划在右手,他们两只手握在一起,两道疤就能亲嘴了。 他觉得很浪漫,但这话不能跟顾西靡说。 顾西靡大概看出他没什么反省的心思,这几天都没对他笑过。 林泉啸也发愁,顾西靡日理万机,本来只有晚上那点时间可以温存,这下他被打入冷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可愁死他了。 吃饭时,他跟顾西靡提了一嘴,顾西靡的态度很坚决,说他毫无悔改,继续反省。 他觉得太不公平了,凭什么顾西靡就能不经他允许,在身上随便文身留疤,他就划了一道小口子,至于吗? 但这些话他更加不敢跟顾西靡说。 第三天晚上,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助理突然转了条帖子给他:【阿啸,快看这个!!】 林泉啸点进链接,标题是:【我结婚的第一天,我的cp也复婚了!】 不就是粉丝结婚了,有必要转给他看吗? 还有十几万的转发,现在人这么无聊,素人结个婚都要凑热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从头看起了帖子,本来只是随意浏览,谁知越看,心情越加凝重,读到最后,竟然泪眼汪汪。 他先转给了顾西靡,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除,直接坐起,抹了把脸,拿起拐杖,就去“养心殿”找人。 第100章 顾西靡吃了药,睡意刚上来,哐哐的脚步声响起,之前养猫习惯了睡觉不关门,这声音由远及近,无限放大着,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 这几天睡前他都在陪林泉啸看动漫,惊醒的那一刻,脑海中还是巨人踏平村庄的画面,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他差点以为又要犯病了。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稍微平息了片刻心跳,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顶着昏沉沉的脑袋,走出了房间。 林泉啸胳膊夹着拐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级台阶往上蹦,太久没运动,还挺累人,快爬到二楼时,他停下喘了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困倦的眼睛。 顾西靡站在楼梯上方,神情恹恹:“你不是答应我,工作日十二点前睡觉吗?” 林泉啸几步跳上去,“我找你有急事,给你发的帖子看了吗?你看完再睡嘛。” 顾西靡看他爬上来也不容易,便伸出了一条胳膊,给他充当支撑。 林泉啸直接扔了拐杖,毫不客气地搭上顾西靡的肩膀,顾西靡还没摆脱药物副作用的影响,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差点没站稳,身体晃了下。 林泉啸及时抓住了扶手,搂紧顾西靡站稳,“没事吧?” 顾西靡扶好他,往房间走,“我能有什么事?还是看你的帖子要紧。” 林泉啸心里有点内疚,他已经受够了这条破腿,做什么都不方便,还得让顾西靡照顾他。 “要不你还是先睡吧,那帖子什么时候看都行。” “不行,我现在太好奇了,最好别又是什么高难度姿势……” “才不是!我是正经人好吗?” 两人聊着就来到了床上,顾西靡拿起手机,靠在床头,林泉啸搂着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又陪他看了一遍帖子。 顾西靡手指滑动得缓慢,有几次很久没动,林泉啸以为他睡着了,抬头去看,才发现他微着蹙眉,睫毛颤动着,眼睛映着屏幕的光,熠熠生辉。 滑到最后,他放下了手机,眼神有些失焦地看着前方,似乎还没回过神。 林泉啸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你还有印象吗?” “……嗯。” “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全都想知道,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许久,顾西靡才开口:“以前我晚上睡不着,会在街上乱晃……” 那天是一个闷热的夏夜,顾西靡不自觉走向了高处,天桥上的风毫无阻拦地穿行,更加通透有力,能将人全方位包裹住,荡除身体里黏腻的暑气。 隔着很远,他看到了一道单薄的侧影,身穿校服,长发披散着,在风中飘扬,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的车流。 顾西靡拿出随身携带的灭烟盒,掐灭了烟头,缓步走向前方。 距离缩短到两三米,女孩受惊地转过头,双手抓紧栏杆,一只脚踏上栏杆间隙,“你别过来!” 顾西靡停下脚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但这里是我的固定摊位,我平时在这边卖艺,如果你不介意,我今天也想坐会儿。” 女孩狐疑地看着他,“卖艺?你是唱歌的?” 顾西靡在原地坐下,倚靠在栏杆上,双手做了个抱琴扫弦的动作。 女孩生出些好奇,“那你的吉他呢?” 顾西靡长叹了口气,“今天刚卖了,好久没见过那么多钱了。” 女孩从头到脚,将他仔细看了一遍,“骗人,看你的样子就不像。” 顾西靡朝她笑了下,“那我像是做什么的?”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神,“……你长得像明星一样,怎么可能赚不到钱?” “你也很漂亮啊,不还是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听着,眼眶却湿润了,“我宁愿自己是个丑八怪……”突然,她的神色剧变,另一只脚也踩上栏杆缝隙,“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没那么好骗!” 第106章 顾西靡没有说话,指节顺着铁栏杆一道道划过,像扫着琴弦那样, 微弱的声响散进夜风中。 女孩的身体在颤抖,盯着下方喧嚣的车流,混乱的喇叭声中,一缕轻快悦耳的调子清泉般流入,她蓦地怔住,转向哼唱的人:“你知道这首歌?” “最近不是很火吗?” 女孩吸了吸鼻子,“嗯,很火,这是我偶像的歌。” 顾西靡眨了下眼,嘴角上扬道:“他也是我偶像。” 女孩稍微松懈了下来,“真的吗,你也喜欢阿啸?” 顾西靡点头,“喜欢啊,我睡桥洞的时候,每晚都得听着他的歌才能入睡。” 女孩破涕为笑,“你又骗我。”她的双脚已经落回了地面,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不过他很小的时候就会弹吉他,弹得可好了,你可以跟他学习学习。” 顾西靡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吉他就是为了他学的。” “真的吗?”女孩朝他走近了几步,“那你也可以参加选秀啊,你长这么帅,肯定能出道的。” 顾西靡轻拍了两下身旁的地面,“我有点舞台恐惧症,人多了就紧张。” 女孩顺势坐下,将凌乱的头发别向耳后,拿出了手机,“那我给你看看阿啸的视频,他在舞台上从来不紧张,台风特别好。” “我最喜欢这场了,虽然这时候他还没出道,但站在舞台上,就像巨星一样……”女孩兴致勃勃地讲着,顾西靡点头赞许,共享着她眼睛里的亮光和热爱,他有刹那的恍惚,仿佛林泉啸也在场。 视频结束,女孩放下了手机,神色又恢复黯淡,“你身上有烟味。” “抱歉。”顾西靡刚准备挪动位置,女孩朝他伸出了手,“能给我一支吗?我还没抽过。” 顾西靡掏出烟盒,打开,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取出了一支烟,在手里转着看,像是在观察一个新玩具。 顾西靡说:“烟头有颗珠子,先捏爆它。” 女孩指尖用力,“啪”地一声,珠子爆了,她也笑了出来,随后把烟放进了嘴里。 顾西靡替她挡风点火,“得吸一口才能点着,别太用力。” 女孩按照他的指示,但没掌握好力道,猛地呛住,咳嗽了几声,“好凉,这有什么好抽的?” “是啊,没什么好抽的。” “那为什么我爸妈这么爱抽?我家里经常一地烟头,每次都是我打扫。” 女孩又把烟放进嘴里,这次收了点力,吸进一口,吐出一团浓雾,等了片刻,她拿开了烟,“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意思。” 顾西靡从她手中接过烟,按灭。 “什么事都要自己试过才能知道。” 女孩倚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空中的残月,“其实我还没亲眼见过阿啸呢。” “本人应该更帅吧。”顾西靡说。 “那当然,见过他的粉丝都这么说,他现在已经有很多粉丝了,少一个我也没什么。”女孩低下了头,“我还是更喜欢选秀那会儿。” 顾西靡也看着天空,“今晚星星很多吧?” 女孩又抬起了头,“是啊,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夜晚。” 顾西靡问:“你觉得是天空需要星星,还是星星需要天空?” 女孩愣了愣,没有说话。 顾西靡说:“缺少任何一颗星,天空都会暗几分,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的喜欢,也是点亮他的光啊。” 女孩看向他,长久地沉默不语,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又哭了出来。 顾西靡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一包纸巾放在她的手边,静静陪着她哭完。 最后告别时,女孩站在不远处,用力朝他挥着手,“再见帅哥,我一定会给你投票的!” 顾西靡也笑着挥手告别:“好,那我加油走到你面前。” 这场多年前的萍水相随,顾西靡几乎快要忘却,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看到女孩的后续生活。 不管是源于压抑的家庭,身体快速变化的惶然,还是学校里紧张的同辈关系,很多人的青春期都有一段透不过气的时光。 他那时没有细问,但看到女孩眼睛里的光,他就知道,她一定能存活下来。 帖子很长,不仅提到了他们的邂逅,还记录了女孩这些年的学习成长爱情经历,她在认真生活的同时,也从未停止过对他们的关注,追了两个人的很多场演出,包括后来达马特的最后一场巡演,对于两人关系变化的心路历程,也写得十分真挚动人。 之前她不想影响两人,一直默默追星磕cp,直到婚礼当天,看到两人又共同站在阳光下的照片,多年复杂的的心绪翻涌而上,才发布了这篇帖子,作为对自己青春的纪念与告别。 【其实我还是觉得你们才是星星,照亮了我人生中很多的艰难时刻,说得夸张点,你们真的拯救了我的人生,不仅是我,很多粉丝都在等着你们重新回到舞台,西靡,回来吧,我们需要你的音乐。】 顾西靡看完这篇帖子同样百感交集, 他揉着眼睛说道:“我一直以为现在的人不需要,或者没过去那么需要摇滚乐了。” “怎么可能?只要地球上还有人,摇滚乐就死不了。”林泉啸握紧他的另一只手,“不过,比起摇滚乐,我更需要你,如果你更满意现在的生活,我们也不用非得回到舞台上,那是粉丝的期待。” “你不期待吗?” “我……我只期待你能把我从冷宫里放出来。” 顾西靡笑了声,捧着林泉啸的脸,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答应我,别做傻事了好吗?” 林泉啸点头如捣蒜,立马又把嘴巴凑上去,却被两根手指挡住了。 “你每次都是答应的快。”顾西靡轻推开他,“今晚还不行。” “那还要多久啊,总不能等我石膏拆了吧?” “好主意,老是一个姿势,我都腻了。” 林泉啸一听就急了,长腿一跨,翻到了顾西靡身上,不安分地往下蹭,黏糊糊地求情:“别啊,别这样对我,我也可以在上面……” 第101章 顾西靡没什么力气,由着他折腾,打开身体,仰着脖子chuan息,不知道是腿不方便,还是故意磨人,林泉啸进行得很慢。 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难受,好比一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机头已经收起前轮,即将腾空,挣脱引力的前一秒,引擎却突然熄火。 饶是顾西靡今晚脾气和心情都还不错,也在这反反复复中,磨光了耐性。 “不行就下去。”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林泉啸一反常态,没理会他的挑衅,依旧不紧不慢地动作,“就这么等不及吗?” 顾西靡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困了……啊……” 引擎猛然发动,一个惯性甩出去,顾西靡的头差点撞上chuang头,林泉啸将他往下拽了些。 两人没有一丝缝隙,林泉啸呼吸粗重,但仍在压抑着,“我是在为你着想,你不是老嫌我太急躁吗,我慢了也不行?” 他语气还有些委屈,顾西靡听着就笑了,握起他的手,缓慢往下滑,停在了腹部,“行啊,那你慢点,我也很害怕它破了。” 林泉啸触到紧致的皮肤下,微微的tu起,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明白自己费什么劲呢,明明早就被顾西靡吃的死死的。 直到怀里的人几乎要化成了一滩水,他才渐渐放慢了动作,侧耳靠在顾西靡起伏的胸膛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此时正咚咚跳动着,撞击他的耳膜。 顾西靡,这个人的名字里有他,身体里有他,心里也有他。 日子过得太不真实了,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到手了,他才二十六,以后的人生该怎么过啊? 原来幸福的感觉也会像发烧一样,他现在全身都在发烫,头晕目眩的,他想找点凉快的东西,四处摸索着,可顾西靡比他还要tang,黏糊糊的。 “……别胡说。”顾西靡别开了头,眼皮已经阖上,“我累了。” “那你睡吧。”林泉啸停下,翻到顾西靡身后,将他搂在怀里。 顾西靡顾不上身体里外的不适,睡意很快袭来。 林泉啸还陷在粉红色的眩晕中,越想越起劲,“孩子最好眼睛像你,不对,鼻子,嘴巴,脸型都要……” “林泉啸。” “好好我不吵了,你睡吧。”林泉啸轻声哄着,拂开顾西靡汗湿的额发,在他的眉侧亲了亲,“老婆我爱你,晚安。” 第二天早上,林泉啸半梦半醒中伸出手臂,怀里是空的,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不一样的天花板,他又回到了冷宫。 他想,他老婆一定是水做的,所以才能漫过阶梯, 把睡成死猪的他,从楼上悄无声息地顺下来。 就这么放空了片刻,他一骨碌爬起,不能再躺下去了,再躺下去他就真成残废了。 打完电话,吃了顿早餐,助理送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第107章 助理边连接音箱,边问他:“阿啸,你还回去吗?” “回去干嘛?这就是我家啊。”林泉啸从琴包中取出吉他,仔细擦拭着。 助理看着他,表情有些为难,“今天早上阿姨寄的东西刚到,她前几天就打电话让我扔了,我拿不准主意,给你带了过来。” 林泉啸抬起头,“什么东西?我看看。” 助理出了门,再进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盒,拆开后,他搬到了沙发上。 林泉啸将东西一件件取出,围巾,手套,帽子,不仅有他的,还有特小号的毛衣,耳罩,脚套,都是手工钩织的。 他叹了口气,向后靠在了沙发上,问助理:“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啊?” “啊?”助理一愣,没想到这个问题会抛到自己身上,继续摸索着音箱,“这事儿确实难办,线接好了,效果器要现在连上吗?” 林泉啸环顾了下客厅,“你拔了,装我房间里吧,这线拖着太难看了,顾西靡肯定要说我。” 助理头上冒黑线,想着为什么不早说,嘴上还是应下,将设备重新搬了个地方。 抱着顾西靡送的吉他,婆媳问题并没有在林泉啸脑中占据多少空间。 他一直妥善保藏着这把吉他,除了多年前参加选秀时带上过舞台,此后便没再舍得轻易动用它。 当然,这些年来,他碰吉他的时刻本就很少。 那些陪伴他长大的三和弦,就跟他看过的一张张旧影碟一样,渐渐淹没在点滴都是顾西靡的记忆洪流深处。 他没办法长时间弹琴,一整天,练得断断续续,手还有些疼。 梦想着成为摇滚明星的感觉是绝无仅有的,一旦实现过,或者丢失了便很难再找回。 这跟想得到一个人的爱不同,爱是不会饱和的,你得到的,永远都会让你察觉到未曾得到的部分,让人活在一种关于“更多”的渴求中。 他现在对这种渴求已经控制得很好了,毕竟顾西靡的人生不可能只围着他转,没关系啊,运动是相对的,他围着顾西靡转,不就等于顾西靡围着他转。 琴声停止,门口响起了两下掌声,林泉啸抬头,顾西靡倚在门框上,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我弹得那么烂……”林泉啸放下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顾西靡开玩笑道:“所以小米才戴上了耳罩?” “真的很烂吗?”林泉啸笑不出来。 “很好啊,弦都按对了。” 林泉啸更加笑不出来。 “算了,我的吉他水平也就这样了,还好我不用靠这个吃饭。” 他总会想起顾西靡说的那句“弹不了吉他”,他一直不明白,人怎么能做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天赋被浪费掉? 大概是因为顾西靡做什么都很好吧,所以不会为逝去的东西而惋惜。 如果他嗓子坏了,那他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的摇滚明星今天心情不好吗?” 顾西靡的声音从上方飘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上,轻揉了两下。 他感到熟悉的渴求又要汹涌而起,于是他说了并不完全相关的事:“我妈让我再也别回家了。” 顾西靡的动作顿住。 “但这里也是我家。”林泉啸说,“她嫌有个同性恋儿子丢人,那就不见吧,省得见了也是心烦,还让她折寿。” 他们都清楚蒋琴介意的不是同性恋,新仇旧怨累积下来,顾西靡扪心自问,如果换做是他,也无法同意他们在一起。 “别这样说,她怎么可能不想见你?” “你为什么谁都要关心?” 顾西靡眉心皱起,“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自私,为什么心情还会不好?”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如果只能二选一,那我永远都选你,这不代表我就问心无愧了,但愧疚是我的事,你就不能只关心我吗?” 顾西靡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僵持了很久,久到林泉啸都开始心慌,想要道歉,顾西靡才把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缓缓俯下身,眉眼弯起,“你还是期待的吧?” 这句话像一根裹着蜜的针,扎进林泉啸的心里,他费劲心思用无理取闹隐藏起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渴求,就这么被顾西靡轻巧地剥开了。 但他不能承认,得寸进尺这种怪习惯,他一定要戒掉。 他仰着脸,直视顾西靡:“期待什么?” 顾西靡没直接戳穿,反而说:“我下周要出差。” “去哪儿?” “不远。” 林泉啸看着他领口滑出的项链,还有更里面一点,依旧清晰可见的痕迹,牙口开始发痒,“去几天?” “三天以内吧。” 林泉啸欲哭无泪,他好不容易熬过三天,怎么又来一个三天? 可他是个懂事的丈夫,“好,那我和小米在家等你。” 顾西靡看他丧着脸,又硬提着嘴角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揉着他的发顶,“好了,我去安城,回家看看吧。” “你们俩可真太不容易了,这么多年总算又走到一起了,我们跟追连续剧一样,你们的消息一条也没落下。” “这几天,从早到晚都有一群小姑娘来这里打卡,店里生意那叫一个火爆。” “还有要跟我和阿折合影的,我们俩也是沾上光,当了回明星。” 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丝毫生疏,只有一股发自内心的热络劲儿。 陈二的孩子已经能打酱油了,姚澜和阿折去年刚结婚,他们聊着家长里短,林泉啸在桌下握紧顾西靡的手,目光也是紧紧黏在他身上。 陈二看了直乐,“我说阿啸,你收着点,西靡人就在这儿,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林泉啸没有半点窘迫,理直气壮道:“谁说的?他就是会飞。” 顾西靡侧过脸看向他,笑容既无奈又纵容:“行,以后在我们俩手上系根绳,去哪儿都一起。” “真的吗?”林泉啸眼睛一亮。 桌上几人随即哄笑起来。 顾西靡却一本正经:“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这么说,林泉啸就没法当真了。 姚澜感慨了一句:“真羡慕阿啸,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林泉啸皱眉:“你说我缺心眼是吧?” 姚澜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句是真心的,都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你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怎么变,太难得了。” 陈二拱火:“其实这就是缺心眼吧?” “诶你个……”林泉啸抓起一粒花生米,朝他砸了过去,转过头,顾西靡正托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林泉啸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蹭了蹭鼻尖,“你也觉得我缺心眼?” 顾西靡只是笑着摇头。 “还是我老婆聪明。”林泉啸靠近他的耳朵,“我心眼可多了,里面全是你。” 顾西靡扑哧笑了出来,笑倒在他的身上,脸埋进他的肩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完了,阿啸,我怎么就这么爱你呢?” 第102章 柔软的发丝在颈侧停留了几秒,林泉啸的心像是被丢进了汽水里,咕噜咕噜地冒起泡来,他张口想回应点什么,但只能吐出一串气泡,好像变成了一只金鱼,看着顾西靡近在咫尺的,弯起的嘴角,只想一口咬住那个钩。 顾西靡抵住他的胸膛避开,含笑轻叹了声,朝他递过去一个眼神,提醒他注意场合。 “诶诶诶,你们俩差不多行了,这还有人呢!”陈二看不下去了。 姚澜也跟着调侃:“哇,在大家面前都这样了,私底下……”她没说完,笑容意味深长,摇了摇头。 林泉啸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亲自己老婆又不犯法,不过,他还是遵从顾西靡的意思,老实坐好了。 这时,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了,林泉啸看清来人,大好的心情瞬间毁了一半,“你来干什么?” 林朔抹了抹已经整齐的头发,又去拽衣领,局促地站在门口,“我听姚波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啸,你的腿还好吧?”林朔往前走了几步,“我去医院找过你几次,可护士都不让进,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你一眼。” “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阿啸……”林朔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换了一副口吻,“好,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祝你和西靡以后生活美满。” 听到最后这句话,林泉啸炸开了:“你在这儿装什么好父亲?我们本来早就能美满了,都是被你毁了!” 顾西靡握住了他的手,林泉啸身上的火焰立竿见影地消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你走吧,以后别来打扰我们,没有你,我的生活要多美满就有多美满。” 林朔木然点头,“嗯,我知道。”他看向顾西靡,“我也没指望你们能原谅我。” 第108章 顾西靡平静地迎着林朔的目光,原谅?说实话,哪怕是顾伯山,他也没有真正花力气怨恨过。 那些是非对错已经离他很遥远,他正学着让心脏腾出空间,变得足够轻盈,才能被另一颗心的跳动所牵引。 “你还不走?”林泉啸作势要起身。 林朔最后看了林泉啸一眼,转过身,消失在门外。 林泉啸低下头,看着桌面不说话,桌上的气氛也随之降了下来,大家沉默地喝着杯中的酒。 “外面下雪了吧?”顾西靡说,刚才他注意到林朔的衣领上有雪花。 姚澜举起手机:“真的诶,我朋友圈有人发了。” “不就是雪吗,每年都见,有什么稀奇的?”陈二没当一回事。 “你这种一点浪漫细菌都没有的臭男人当然不懂。”姚澜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下得还挺大的,我要出去拍个照,阿折你帮我!”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包厢,林泉啸看向门口,“我也要出去。” 顾西靡站起,推来包厢角落的轮椅。 “那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啊?”陈二道。 “你没老婆吗?”林泉啸在顾西靡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 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地面已经铺上了薄薄一层白,轮椅碾过,拖出两道书脊般笔直的痕迹,顾西靡的脚印落在中间,仿佛漫长的书名延展开来。 “这里变化真大。”顾西靡环顾着周边的街景,他在安城待的时间很短,短到从没看过它的全貌,但似乎已经熟知了一辈子,此刻站在这里,心里忽然弥漫起一股怅然若失的雾气,或许是一种无权认领的乡愁。 “我还是讨厌这种感觉,小时候视为偶像的人早就烂了,留下过汗水和笑声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说着要一起成为摇滚明星的伙伴,现在讨论的却是学区房有多贵,这个世界总是在变,所有人都在变,只有我停留在原地。” 这份乡愁在林泉啸身上,被彰显得货真价实,即便带着刺痛,顾西靡依然很羡慕这份丰沛而能扎根的情感。 “你已经走了很远啊。” “舞台再大,粉丝再多不过是一个数字,我最开心的时光其实还是我们在freedumb那会儿。” 雪花静静飘着,落在两个人身上,顾西靡抬起手,掸了掸林泉啸头顶的白色,“是吗?你那时候成天凶巴巴的,原来你喜欢全世界都欠你钱的感觉。” “什么啊?我哪有?”林泉啸下意识反驳,但仔细一想,之所以怀念过去,不就是因为那时候真心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全天下都该给自己让路,那种光芒万丈的错觉,怎么可能不让人怀念。 他向后仰起头,问顾西靡:“那你呢?什么时候最开心?” “现在。” “现在?”林泉啸现在也开心,和顾西靡重新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开心,但能用上“最”吗?他说不好。 “对啊,就是现在。”顾西靡说,“我所有最开心的时光都是和你一起度过的,它们连成一片,分不出高低,如果非要选,那就是现在好了。” 林泉啸听了,心里漫过一阵温热,“我这么重要吗?” 顾西靡轻点头,“当然,重要到你无法想象。” “我想象力可好了,你给我说说呗。” 顾西靡推着轮椅,继续行进,“我不太擅长说这些。” 林泉啸扒着轮椅背,非要问出个底:“谁说的?你不是刚刚还说了爱我吗,你有多爱我?说说嘛,我就是想听,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顾西靡确实很难做到像林泉啸那样,把倾诉爱意当成谈论午餐一样自然,“爱”这个概念太抽象,他还是习惯付诸到“做”这个具体行动上。 不过林泉啸想听,他也可以尽力尝试。 “你爸说去医院找过你几次,其实我也是,当时我见不到你,没有你的任何消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除了恐惧外,我还感到了某种解脱,这个念头很糟糕,但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不在了,那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硬撑下去了。” 林泉啸期待听到的是情话,可不是这些,领口堆积的雪花融化,雪水沿着颈侧的皮肤下滑。 顾西靡停住脚步,抚上他的脸颊,“害怕了吗?我说过我不擅长吧。放心,你还活着,我也会好好活着,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手冰凉,林泉啸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两只手拢住他的手,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揣进了自己的胸口,用体温给他捂着。 “我不害怕,我只是在想……”林泉啸抬起头,“你所有最难过的时光,是不是都是一个人熬过去的?” 风拂动顾西靡的额发,雪花缀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他呵出一小团白雾,微笑着轻摇头,“不是啊,有那些最开心的记忆陪着我。” 林泉啸的视线瞬间就模糊了,鼻腔内涌上酸楚,他似乎到现在才真正明白顾西靡的爱是什么,一种不求回报,毫无条件,只要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能产生意义,跟雪花一样绝对纯净的感情。 而他一直又傻又倔,认为不按他想要的方式爱他,就是不爱。 更可怕的是,他永远学不会满足,人声鼎沸时渴望平静的生活,一旦日子真的平淡下来,又期待新鲜的欢呼和刺激。 他抱紧顾西靡,泣不成声,“对不起老婆……你辛苦了……” 顾西靡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啊,都过去了,以后我们所有的时光都会是最开心的。” 他越是轻描淡写,林泉啸越是心痛,摇着头,痛哭流涕的,一边道歉还一边骂自己是混蛋。 顾西靡也见怪不怪了,林泉啸的情绪一向来得凶猛,雪越下越大,落在手心里,片刻的功夫,就积成一小堆,他握紧手心,冰凉的雪花凝成一小团。 他并不感到寒冷,就算世界在冰点以下,这个用尽全力抱着他的人,永远都在沸腾。 小汪吸溜完最后一口咖啡,晃晃杯子里的冰块,看着不远处车窗外几乎快成雪人的两人,摇了摇头,搞不懂自家总裁是什么癖好,大雪天推着个残疾人在马路上散步,还搂一起这么长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拍电视剧呢。 他瞄了眼时间,伸了个懒腰,这时看到两人正朝着车走来,立马缩回手臂,麻溜地下车,打开后排的车门。 两人坐进车里后,他将轮椅收好,放进后备箱,也上了车。 后视镜里,顾西靡被人抱在大腿上,那人埋在他的颈窝里,又亲又啃的。 小汪脸一热,收回了眼神,“顾总,现在是回酒店吗?” 顾西靡刚应了声“嗯”,林泉啸就打断,报了一串地址。 “现在就去?”顾西靡问。 林泉啸用嘴蹭着他的下巴,“是啊,我现在就要带你回家,一刻也等不了。” “那行,我先买点东西,小汪麻烦看下最近的商场。” “不用了,以后什么时候送都行,先去我家。” 小汪当然知道该听谁的,“顾总,附近两公里就有商场。” 得到顾西靡的点头后,小汪便往商场出发,他很想专心开车,可后面的动静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他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作为一个具有良好职业素养的助理,该怎么在老板跟男人亲热时保持镇定呢? 他咽着唾沫,拿起空了的咖啡杯,吸溜了一口,不小心又瞄到后视镜,一只手探入顾总的衣服下摆,胸口的布料起伏着,一截窄腰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小汪吓得一激灵,耳根红透,急忙把视线移到路上,再也不敢看。 生意场上礼尚往来很频繁,送礼这事,小汪经验丰富,拿了顾西靡给他的卡,便如获大赦地跑出车外。 他特地多在商场停留了一段时间,才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首饰,回到了停车场。 好在车内氛围已经正常,两人并排坐着,顾总的衣服也整整齐齐,只是那人还抱着顾总的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放心,都听你的,我一定好好跟我妈说。” 大门一打开,林泉啸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妈!我求你了!我求你答应我们在一起吧!” 第103章 蒋琴吓得退后了一步,“你干什么?快起来!” 林泉啸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着!” 蒋琴往四周扫了一眼,伸手就要去扶他,压低声音:“给我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小汪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顾西靡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明白了顾西靡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礼品,去车里等人。 林泉啸跟长在地上的千年老萝卜似的,根本拽不动,蒋琴气急败坏地往他身上拍了一掌:“林泉啸!我是这样教你的吗?男子汉大丈夫,为了这点事下跪,搞同性恋搞得骨头变软了是吧?” 林泉啸腰板挺得笔直,“这不是小事,这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我早就说过,没有顾西靡我活不下去,全世界反对我们在一起,我都不在乎,但你是我妈,你好好想想吧,是要失去我这个唯一的儿子,还是得到两个帅气又优秀的儿子!” 第109章 蒋琴哑口无言了一瞬,“你……你威胁我是吧?”她指着顾西靡,“你到底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药?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你害的!” “不准说他!”林泉啸喊道。 蒋琴被他吼得一愣。 顾西靡按住了林泉啸的肩膀,朝着蒋琴微低下头,“抱歉阿姨,事情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请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蒋琴高昂着头看他:“当然是你的错,要跪也是你跪,凭什么让我儿子跪?” 顾西靡没有犹豫,弯下了膝盖,角度还没来得及变小,便被两条手臂紧紧箍住。 他皱起眉头,“阿啸,松手。” 林泉啸摇摇头,“不行,你不能跪。”在床上,他都没舍得让顾西靡跪过。 明明在车上答应得好好的,会顺着蒋琴说,可转眼林泉啸就自作主张,顾西靡嘴唇紧抿着,眼睛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愠色。 林泉啸感受到了他的不悦,抱着他的腿晃了晃,“你又没对不起我妈,为什么要跪?” 蒋琴看到这一幕,高血压都要犯了,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太阳穴,“你们闹够了没有……” 这时候传来电梯上行的声音,她盯着不动的红色数字,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一瞬,扬手朝屋里急急一挥:“给我先进来!” 顾西靡将林泉啸扶上轮椅,刚准备去拿地上的礼品,蒋琴已经先一步弯下腰,换上了全然不同的语气:“哎呀,来就来了,买这么多东西。” 电梯里走出了一个人,快走几步,到几人跟前,熟络笑道:“我们大明星回来了啊,腿没事吧阿啸?” 林泉啸闻声转过头,“章姨,我没事,过几周就能拆石膏了。” 章姨点点头,目光自然转向顾西靡,仰起脸,好奇打量着,“这位就是……” “我对象。”林泉啸抢先回答。 顾西靡适时朝她微笑颔首致意。 章姨也眉开眼笑的:“哎呀,真是一表人才,你们俩站在一起真般配,蒋琴啊,你可真是好福气!” 蒋琴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是啊。” “外面好冷啊。”林泉啸搓了搓手臂。 章姨朝他们挥挥手,走向隔壁,“今天是冷,快进屋去吧,你们一家好好团聚啊。” “好,章姨改天来玩。”林泉啸回应。 进了屋,蒋琴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不太好。 林泉啸没再跪着,拽着顾西靡的袖口,想让他坐下。 顾西靡垂眼,拨开他的手,林泉啸又勾了上去,一来二去,顾西靡不再动作,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手一被握住,林泉啸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里,换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蒋琴看到儿子那不值钱的样,一团浊气堵在胸口,“你不是早就不要我这个妈了吗?今天还来做什么?” “怎么会呢?孩子怎么可能不要妈?”林泉啸想尽力说点好话,“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你们俩,我当然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蒋琴原本已经看开了,林泉啸就这个性子,宁愿一头撞死在南墙上也不会回头,她这个做妈的还能怎么办? 正当她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两人竟分手了,分手也好,可谁曾想两年后,林泉啸出了车祸。 那对母子将他们母子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还差点害死了林泉啸,都到这种地步了,她该怎么说服自己接受他们在一起? “你们要在一起是你们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了。”蒋琴冷冷地瞥了眼顾西靡,“我还是那句话,有他就没我这个妈。” 林泉啸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他已经想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争取,如果蒋琴还不能接受,那他只能做个不孝子,毕竟这是他的人生,和顾西靡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好……”他刚开口,顾西靡搭上了他的肩膀,“阿姨,您再考虑一下吧。” 蒋琴冷哼了一声,把头别过去,根本不搭理他。 “阿啸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这些天我给他做安城菜,他一直不满意,总说没有你做的味道,你说不让他回家,他晚上都睡不踏实,梦里都在念叨,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顾西靡稍作停顿,看见蒋琴眼神微动,才继续说下去,“前几天,他看天气预报,知道安城要大降温,想着你冬天一个人在家冷清,腿还没好,就急着要来看你,说没有你的点头,他怎么都安不下心,心里始终缺着一块。” 林泉啸抬头,嘴巴微张地看着顾西靡,等他说完,重重点了个头,“嗯,缺着一块。” 蒋琴换了下交叠的二郎腿,挠着自己的手背,往林泉啸那边斜了一眼,“再冷清,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要我说,这生孩子根本没用,到头来日子还是一个人过。” “那是工作忙,以后我多陪陪你,之前有几次我说要抽空回家,你总说别麻烦,我还以为你是觉得跟我待着累,不想见我。”林泉啸转着轮子,离蒋琴更近了点。“你要是想来北京,我就帮你在北京盘几家店,你也好继续做生意,省得无聊。” 蒋琴白了他一眼,“还做生意?我这个年纪的人都等着抱孙子。” “你不是有孙女了吗?”林泉啸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小米穿着你做的衣服鞋子,走路都能起飞了,你看……” 蒋琴看着手机里肥猫一瘸一拐挪动的视频,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又迅速收回,她看向顾西靡,“你刚才说,你们俩在一起,都是你做饭?” 顾西靡说:“当然了,阿啸的手是用来握话筒的。” 林泉啸夸张补充:“何止做饭,洗衣服换灯泡通马桶,都是西靡做的,他绝对是贤良淑德的二十一世纪全能好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一听就是吹的,蒋琴摆了下手,“得了,男人还叫老婆,也不害臊。”她突然想起什么,问林泉啸:“你是上面那个吧?” 林泉啸没想到他妈会问这种事,他为难地看向身后,顾西靡朝他笑着。 他咳了声,点了个头。 “那就好。”蒋琴脱口而出,说完,又“呸”了声,“好什么好?同性恋就是不正常,妨碍社会发展,你家里人不反对?” “他爸也活不了几天了。”林泉啸说。 蒋琴眼球转了转,打量着面前身高腿长,风度翩翩的男人,目光停了片刻,才好像随口般一问:“你还有个哥哥吧?” 顾西靡向前走了几步,“是,不过他几年前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蒋琴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那你爸在外面还有别的孩子吗?” 林泉啸嗅出了不对劲,皱起眉头,“妈,你问这些干嘛?” 蒋琴说得理所应当:“怎么了?不能问吗?正常结婚不也得把对方家里打探得清清楚楚?” 林泉啸察觉到她态度的松动,才忍住不爽,闭了嘴。 顾西靡脸上始终保持着浅浅的笑容,“据我所知,他没有别的孩子了,目前除了他,公司最大的股东就是我,我不清楚他遗嘱的最终受益人有谁,但我的遗嘱上,只填了阿啸的名字。”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惊,林泉啸的反应更强烈些,抓住了顾西靡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你才多大?写什么遗嘱?” 顾西靡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抚过他紧绷的骨节,“以前不懂事写的,就是几张纸,不用担心。” 林泉啸把他的手捧到嘴边,亲着他的指尖,“你必须在我后面死,听到了没有?你死了,我肯定活不下去。” “晦不晦气,大白天,什么死不死的?”蒋琴没眼看,别开脸刚好瞅到阳台,外面天已经见黑了。“平时这个点,我饭都吃完了,要想活到我这个岁数,作息就得规律,知道了吗?” 顾西靡抽回了自己的手,朝蒋琴微微欠身,“阿姨,您说的是,今天实在打扰了,那我就先回酒店,您和阿啸慢慢聊。” 他忽略林泉啸可怜巴巴的眼神,往门口走去。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外面这么大雪,回什么酒店啊?传出去,我名声也不好听。” 顾西靡停住脚步,转过身,状似疑惑地问:“阿姨,您的意思是……” 蒋琴往厨房走去,脚步干脆利落,“不是要做安城菜吗?学着点,别让我儿子嫌弃。” 林泉啸嘴角一下扬了起来,眼睛亮亮地望向顾西靡,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厨房里,暖黄的灯光下,顾西靡站在灶台边,垂眸听蒋琴讲解,手上仔细精准地按着她的指点处理食材。 砧板上传来规律的切菜声,锅里的热气缓缓漫起,食物的鲜香味飘到厨房外。 林泉啸靠在门框上,暖意将他的胸口填得满当当的,寻常的夜晚,琐碎的烟火,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这样的生活,夫复何求啊。 比起刚来时,饭桌上的氛围融洽多了,蒋琴点评顾西靡的手艺已经“初具雏形”,顾西靡谦虚接话“都是受您真传”,一顿饭就在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中过去。 第110章 饭后,林泉啸和顾西靡在房间里铺着床单,布料刚抖开,蒋琴敲了敲门,将林泉啸叫了出来,也没说什么,只是递了个四四方方的小塑料包给他。 林泉啸目瞪口呆,耳根烧了起来。 蒋琴直接将东西塞进了他手中,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记得用啊,别让你老婆怀孕。” 第104章 只是林泉啸并不打算用,他能看出顾西靡兴致不高,而且不是那种半推半就,带着纵容意味的“兴致不高”。 可能是应付蒋琴太累了,也可能是没来由的疲惫,顾西靡很早就进了被窝,林泉啸紧随其后。 对两个大男人来说,这张小床显得有些拥挤,不过就算是两米的床,他们也只占一小块区域。 林泉啸从后面抱着顾西靡,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被窝里很好闻,家里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顾西靡身上的香味,他猛吸了一口,就听到顾西靡说:“不要。” “你误会了,我不是想……”林泉啸把头从顾西靡的颈侧抬起,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心情不好吗?可以跟我说啊,是不是我妈太烦了?” “不是。”顾西靡无法跟他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下坠感, 上一秒他还沐浴在阳光里,下一秒空气中的尘埃就全部朝他倾落,无声,却沉甸甸地蒙住了所有感官。 “不说也没关系,好好休息吧。”林泉啸亲了下顾西靡的后脑勺,安稳在枕头上躺好,“你能面朝我吗?我想看着你睡。” 翻身的力气顾西靡还是有的,他往林泉啸怀里钻了钻,仿佛一只冬眠找洞钻的小动物,林泉啸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不敢收紧,生怕惊跑了他,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如果不考虑别的因素,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刻,顾西靡安静窝在他怀里,不会再漂远,自己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港湾。 “我想家了。”顾西靡突然说。 家?哪个家?林泉啸不是很理解:“你现在就在家里啊。” “家”不是具体的地方,只是一种平静而温暖的感觉,当顾西靡身处其中,他会想到那个独自蜷在被窝里的小孩,他清楚这不是背叛,但闭上眼睛,他只能看到小孩瑟缩的身影。 他睁开眼,身体往上挪动,与林泉啸额头相抵,“嗯……我知道。” 林泉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拂过他的睫毛尖,他眨了眨眼,泪水从眼眶滑落,林泉啸的心发颤,他最不愿看到的东西就是顾西靡的眼泪,不过顾西靡笑了太多,不想笑的时候也在笑,想哭就痛快地哭吧。 他吻去顾西靡的脸上的泪珠,“我永远都是你的家人,再也不会放开你了,你也是,从今往后,就算要哭,也必须当着我的面哭。” 现在的生活没有让顾西靡哭泣的理由,这时候的眼泪毫无意义,过去的记忆开闸般涌入,眼泪更加泛滥,“我总说不想伤害你,可是伤害你最深的就是我。” 林泉啸胸口一窒,手掌按着他的后脑,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不是说都过去了吗?我根本不在乎,哪怕你捅我一刀,我都不在乎,只要别离开我,对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林泉啸的肩头,过了许久,抽噎声渐弱,变为断断续续的吸气,他才感受到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顾西靡仍然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哭得沙哑,像个困惑的孩子:“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爱你吗?”林泉啸稍微松开了他,泪水还在他的脸上无声流淌,濡湿的睫毛低垂着,下巴上的水珠将坠未坠,盈盈闪着碎光,林泉啸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抚上他的脸,指尖接住了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这很难一句话说清。”林泉啸卷起顾西靡的一缕发丝,“我爱你的头发像水一样穿过我的手,我爱我们在床上时,它们会跟你的手和腿一起紧紧缠着我,当年你把头发剪了,等于是没收了一种和我拥抱的方式,我可难过了。” 顾西靡轻笑了一声,“哦,发性恋啊。” “我还爱你笑起来时,总是会先眨一下眼睛,爱你知道自己这样招人喜欢,所以让笑容长在了脸上,爱你会对所有人笑,也爱你不在乎任何人。”林泉啸在他的嘴角上摁了下,“除了我以外。” 顾西靡的嘴角下来了点,握住了林泉的手指,“好,我明白了。” “我还爱你承受不了太多爱意时躲闪的眼神,爱你明明想躲开,但会强撑着直视我,爱你被看穿后,眼睛里闪过的惊慌。” 顾西靡将头微微后移,“你是要把我拆开了,从头到脚都说一遍?” 林泉啸又朝前凑去,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只要你想听,我可以一直说下去,爱上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简单的事,你还有疑问吗?” 顾西靡怀疑的从来都不是他,这种对自己的怀疑就像壁虎的尾巴,断了也会长出来,无法摆脱,那他只能学着与这种感觉共处,与过去所有的恐惧握手言和。 他望进林泉啸的眼睛,明亮得灼人的眼睛,对他来说,有些时候,直视这样的眼睛,比直视死亡更需要勇气,他不认为自己有多勇敢,但他也想回馈出同样坚定的目光。 “其实爱上你才是,我的人生从遇见你开始就发生了改变,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确实不算多,但只有想到你还在某个地方生活着,我才会期待明天的太阳。” “我也是啊,但我想要的不仅是你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想要你活在我的眼前,你不知道跟你分开的日子有多难熬。”林泉啸牵起顾西靡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我的心根本就不是金子做的,它和所有人的都一样,是肉做的,会痛,会碎掉,从很久开始,就只为你一个人跳动。” 顾西靡感受到掌心下有力的跳动,刚想开口,话语被林泉啸截断:“不准道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特别爱你,虽然我无法理解你的很多想法,但我还是爱你,爱你哪怕笑着也还是悲伤的眼睛,爱你倦怠时紧闭的嘴唇,连你从不回头的背影,我也深深爱着,我就像有什么大毛病,不仅爱你给我的心动,还爱你给我的伤害,你能明白吗?我就是爱你的所有,还有你给我的一切感觉。” 这是林泉啸的爱,爱的对象还是他正在费力认同的自己,顾西靡确实很难理解,他搓干满是泪痕的脸颊,长吁出一口气,“或许人就是一团混乱吧?会爱上根本不合适的人,弄丢原来的自己,反复让自己心碎。” 哪有什么童话故事,爱就是这样,只有接受它的破坏性,才能拥抱它的美好,他把林泉啸的手贴近自己的胸膛,“但是我爱你,哪怕这里面早就是一片灰暗,我也爱你。” “我知道,但是我更爱你。” 顾西靡笑了,“这你也要争?” 林泉啸捧着他的脸,亲了口他的嘴唇,“我没有,我只是在说事实,因为你比任何人都值得被爱。” 顾西靡没有说话,回了他更加悠长的深吻,外面的雪还在静悄悄地飘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有人陪伴的雪夜。 林泉啸腿上的石膏终于拆了,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做运动时方便很多。 好不容易迁出冷宫,他自然时刻都想着获取“圣宠”,顾西靡制定了不少规矩,不能不戴套儿,不能超过三次,不能在脖子上留痕迹…… 这些轻轻松松啊,他可以去办公室找顾西靡。 一开始新鲜,顾西靡也玩得开心,几次之后,顾西靡就禁止他再来了。 这也不能全怪他,淋湿合同的明明是顾西靡。 因为这件事,顾西靡已经两天没让他碰了。 其实这也还好,他又不是什么米青虫上脑的混蛋,再肥沃的地,也经不起一直耕。 而且今天是跨年夜。 为了打响开年第一炮,林泉啸拿出毕生所学,比平时更早地开始准备晚餐。 顾西靡回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灯光调暗了, 蜡烛也点好了,还摆着两瓶酒。 除了偶尔应酬外,顾西靡已经不再喝酒,今天日子特殊,小酌几杯无伤大雅。 林泉啸看顾西靡心情不错,中途从对面的位置,挪到了顾西靡身旁。 喝了酒,他脸上染了点红,笑容和声音都飘飘然的,林泉啸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直接把脸凑了上去,却被推开了。 “刚吃完,吃不下别的。” 林泉啸一个踉跄,坐回了椅子中,他也不急,“那就等等吧。” “想不想看电影?” “什么电影?” 顾西靡勾起嘴角,笑得挺意味深长:“你说呢?” 林泉啸乐呵呵地点着头,“别看欧美的就行,我受不了身上长毛的。” “放心,都是亚洲人。”顾西靡挑了下他的下巴, 站起身,“我去找片子,你带上酒。” 开场是一个快速俯拍而过的海面镜头,运镜和构图都有讲究,看来不是什么低成本三级片,紧接着躁动的音乐响起,沸腾的声浪与闪耀的灯光扑面而来,林泉啸的心猛地一跳,抓住顾西靡的胳膊直晃:“这是我们的电影!” 第111章 顾西靡刹住倒酒的动作,瓶口一转,笑道:“演员你都满意吧?” “快看,这是你诶!”林泉啸指着电视屏幕,跳下了沙发,一手还拽着顾西靡的胳膊,仿佛要把人拖到画面里比对,“我靠,你在这里面也太他妈帅了!” 看着他这股兴奋劲儿,顾西靡脸上的笑意也绽得更开了,将他拉回到沙发上,“好了,坐下看吧。” 林泉啸压根坐不住,时不时就按耐不住地站起,还连晃着顾西靡的肩,顾西靡被他搅得静不下来,索性不用酒杯,直接对着瓶口吹,一瓶酒喝得断断续续。 “我这里的音是不是没唱对啊?当时我都在看你了,也没发现。” “你这采访怎么说得那么官方呢?搞得我跟二流子似的。” “老婆你太美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看的老婆……” 林泉啸的话太密,有时候顾西靡都插不上,说到激动时,还会扑上来对着他一阵狂亲。 这部纪录片顾西靡也是第一次看,镜头里他们只比现在小两岁,但年轻很多,顾西靡几乎快认不出,舞台上那个长发半遮脸的键盘手是谁。 说不清是酒精,屏幕里的旧日轰鸣,还是身旁林泉啸的温度,一股热意从顾西靡的身体里漫起,大脑嗡嗡作响,已经无知无觉多年的手心开始发烫,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渴望握住什么。 “哎怎么不看了……”林泉啸看着顾西靡疾步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眼屏幕,立马跟了上去。 琴房的门被推开,顾西靡走到正中间,打开透明的展示盒,从中取出一把吉他,挂上肩膀。 林泉啸的脚步顿住,这把琴是他送的,在他们的最后一场演出上。 等待顾西靡调音的间隙,他四处打量起这个房间,似乎和他记忆中毫无二致,地面上没有灰尘,展示架上的一排排吉他漆面泛着光泽。 这些天他一直待着房子里,怎么没注意到顾西靡进来过呢? 音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接通的,林泉啸被声音惊得一颤,一段强力和弦密集地扫出,他全身的血液都跟着熟悉的节奏倒流。 顾西靡在扫弦中抬起头,额前的发丝随着手臂的动作而抖动,嘴角毫无保留地上扬着,“do you have the time,to listen to me whine……” 尾音还没落下,他朝对面扬了扬下巴,林泉啸立马仰起脖子,大喊着接上:“about nothing and everything all at once……” 光是唱,他觉得不过瘾,随手就捞起一把吉他挂身上,也没调音,反正不接音箱几乎没声,他上手猛扫起来,跳到顾西靡身边,边喊边蹦着,身体撞着顾西靡的肩膀。 大概是喝多了,顾西靡也跟着他胡闹起来,脸上泛着红,脖子上亮晶晶覆盖了一层汗珠,两个人像是被同一道电流击中,身体晃动着,用同样不管不顾的音量,吼着同一首歌,在这个并不算大的空间里,他们只为自己和对方表演,听众是那一排排蓄势待发的吉他。 唱到最后一句,他们额头抵着额头,潮湿的发丝贴在对方发烫的脸上,口中喷出的热气撞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兴之所至,林泉啸无法不问出那个他想了很久,又不敢轻易提起的话题:“你什么时候再做我的吉他手?” “嗯……”顾西靡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利落地拔了吉他接线,蹿到门口,“追上我再说!” 第105章 尾声 林泉啸卸了吉他,紧跟上去,他腿脚还不是很利索,刚才蹦得欢没察觉,这会儿才感到骨头隐隐作痛,步子一深一浅。 顾西靡跑出一段路,转过身,握着琴颈,小步倒退着,身体摇摇晃晃,像个得意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怎么了,真追不上了?” 林泉啸顾不上腿,忍着痛快走几步:“才不是,你不是喜欢被追吗?让你多跑会儿。” 顾西靡闻言笑了,朝着他的方向奔来,林泉啸驻足,笑颜大开地张开双臂迎接,可就当人快要扑进时,顾西靡的身体灵巧地打了个旋,仿佛一条滑溜的鱼,琴颈尾巴似的一甩,整个人游向沙发。 怀里落了空,林泉啸一瘸一拐地继续跟上去。 顾西靡踩上了沙发,低头弹奏起吉他,林泉啸停下了脚步,从这个角度看去,画面刚好被分割,顾西靡的身影遮住了一半的屏幕,而另一半,是那个长发披散,双手在琴键上飞舞的人。 电吉他的声音很微弱,但林泉啸知道他们演奏的是同一首歌。 沙发很软,顾西靡的双脚陷在垫子里,站得并不稳,身体晃动着,衬衫的一角不知何时从裤腰里滑出,吉他背带将肩膀处平整的面料压出道道褶皱,越过微微隆起的胸膛。 他弹得很坚定,又异常脆弱,好像随时会倒下,但林泉啸没急着上去,他把空间留给过去和现在的他们。 两道身影,相似又不相同,隔着次元相对,舞台灯光打在顾西靡绸缎般的长发上,跨过时空,照亮顾西靡低垂的额发。 到了最后的部分,他抱着吉他,仰起脸庞,两行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下涌出,顺着脸颊流落。 音乐声停止,他像一根绷断的弦,向后倒去,林泉啸慌忙跑上前,好在顾西靡跌进了沙发,眼神有些失焦地盯着天花板,屏幕里乐迷的欢呼声爆发而出,他的嘴角一点点扬起,笑声带动起肩膀的颤抖,未干的泪光在脸上闪烁。 良久,一声叹息落下。 “活着……真好。” 他张开双臂,将林泉啸一把拥入怀中,“真好,有你,还有音乐。” 欢呼声四起,又在顾西靡的手势中渐渐平息。 “我今天能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在场的每一位乐迷。”顾西靡顿了顿,望向台下,“尤其要特别感谢一位乐迷朋友。” 已经是夏天,他的头发长长了些,不太习惯在舞台上说煽情的话,他捋了把头发,“当时我已经放弃摇滚乐很久了,也找不到重拾的意义,但有个女孩说需要我的音乐,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第一排中间的女生捂着嘴巴,眼眶瞬间泛红,另一只手激动地朝他挥舞起来。 顾西靡屈起一条手臂,贴向身体,朝台下轻轻鞠了一躬,“谢谢你,也祝你幸福。” 女生泪流满面,将双手拢在嘴边,喊道:“不用谢,你值得!” 最后三个字从她周围迅速扩散开来,最终化为整齐划一的呼喊:“你值得!” 这就是现场,所有的支持与热情都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不是因为他会给他们发工资,只是因为他站在舞台上。 直到现在,他才愿意承认,他确实怀念这种感觉。 顾西靡嘴角自然地上扬着,等这波声浪退去,接着转向身后,“当然,还要感谢一直包容我,愿意继续跟我玩耍的兄弟们。”他舒展手臂,依次介绍,“我们的鼓手卷毛,以及贝斯手楚凌飞。” 卷毛击了两下鼓面致意,楚凌飞对着立麦说:“谢什么?婚礼让我坐主桌就行。” “这还用说吗?”林泉啸忍不住插话,台下开始起哄,他大手一挥,“到时候在场的各位都去,我们要办一个万人婚礼!” “我随五百!” “我随一千!” “好了好了,话还没说完呢。”林泉啸抬起手,及时打住,看向顾西靡,气势收敛了起来,声音也放轻了,“你继续吧。” 顾西靡朝他笑着,“最后,在演出正式开始前,我还想对我的主唱说,谢谢你一直坚定地选择我。” 他们之间当然无需多言,林泉啸认真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对着话筒,只是看着顾西靡,坦然说道:“我会一直爱你的,老婆。” 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两道光束分别洒向顾西靡和林泉啸,将他们两人笼罩其中。 林泉啸有些讶异地望向四周,目光又回到顾西靡身上。 “我也爱你,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顾西靡拨响了琴弦,“下面这首歌是我人生中写出的第一首完整的歌。”他抬起眼,视线与林泉啸相对,“献给你,我的主唱,我的爱人。” 林泉啸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顾西靡从来不写情歌,竟然给他写过,还是第一首? “我唱得不好,别介意。”顾西靡调整话筒的方向。 林泉啸现在完全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摇着头,手脚都有些发麻,这一刻,他和台下的乐迷一样都在屏息等待着。 顾西靡做好了准备,低下头再次拨响琴弦,随着舒缓的旋律,轻声开始吟唱。 “回到春天里 拾起南方的欢笑 一周的游戏 想和你将世界周游 栖息你眼底 是望不尽的烟火 太阳也失忆 坠入你嘴角漩涡 …… 把姓名抛弃 能否摘一颗青果 热风会掀起 浪潮还是泡沫 我依然会迷失 在无数相似的午后 第112章 你又是谁的恒星 在谁的头顶照耀 ……” 顾西靡平时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唱歌更是这样,极尽温柔地,像羽毛一样,一下下刮蹭着林泉啸的心尖,他鼻腔酸得厉害,一直忍着。 直到吉他声停止,他才冲上去,抱住了顾西靡,“我是你的啊,永远都是你的。” 乐迷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鼓掌都克制了些。 顾西靡被他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稳住了,揉着他的后脑,“我知道。” 就在无人注意的舞台边缘,一个小孩站在晦暗的角落里,朝顾西靡很轻很慢地挥了挥手,顾西靡也想抬起手,可小孩已经转过身,彻底融入黑暗中。 顾西靡收回目光,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 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太多阳光,好在二十多岁在人生的刻度上,依旧是一个做什么都不晚的年纪。 属于他们的演出,还在继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