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 第1章 《悖理阶梯》作者:群青微尘【cp完结】 简介: 冷漠毒舌打手攻x轻浮佻达欺诈师受 架空赛博朋克世界观 ———— 霓虹灯如血管般遍布钢铁都市,在这里,时间成为可交易的商品,富人生活在技术先进的年代,穷人被困于落后的过去,世界陷入了混沌无序之中。 欺诈师方片诡计多端,八面玲珑,最擅长贩卖谎言。当他再一次从时熵集团的富人手里诈取时间之时,却撞见了集团派来的顶尖打手。打手出手狠辣,意图取他性命。 侥幸逃脱后的一天,暴雨如注,欺诈师在废料场中偶遇了这位仇家。 对方的脑部芯片受损,意识和记忆已经模糊,挣扎着问他: “你是……谁?” 欺诈师面不改色,撒下弥天大谎: “是你的饲主。” ———— ps:1.背景架空,部分设定有参考 2.he 标签:赛博朋克 强强 科幻 幻想 正剧 双男主 欢喜冤家 双向奔赴 美强惨 救赎 卷一 囚笼之中 第1章 光辉时代 电梯缓缓下落,如一枚流星坠入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的海洋中。 隔着玻璃,一座巨大的钢铁都市赫然展露于眼前。无数钢筋呈螺旋状扭曲盘旋,巨蛇一般霸踞在大地上。愈是往下,霓虹灯牌的光彩就愈发璀璨,点滴成片,像廉价的琉璃钻串。酸雨倾盆而下,在土地上冲刷出纵横沟壑。 电梯中站着两人,灯光勾勒出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的身形。男人戴着金丝单片眼镜,身着青碧山水缂丝袍,脖颈藏在层层肥肉褶子里。织就他身上的这件外袍,需要多位手艺人更换数以万计的梭子,耗费一年以上的光阴,然而这种曾为皇室尊享的织艺如今在螺旋城上层人之间泛滥,因为时间已成为官面上可售卖的商品。 男人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币。金币被抛起又落下,其上镌刻着的彭罗斯阶梯的浮雕闪闪发光。 “看啊,小伙子,这里就是螺旋城底层。” 当电梯下落到一处时,男人突然开口对身边的人道。 “肮脏、落后,空气十分陈腐,终年下着酸雨,连幼苗都无法生存,更何况人?所以这里的人通统是恶棍、坏种,是见不得光的沟鼠。” 他身边的人沉默不语,抬头望向玻璃外的天穹,在那里横亘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如肥皂泡一般包裹着下层区。穿过了这层薄膜,便已到达阳光无法照耀之处了。 “不过,这里有一样上层中没有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电梯玻璃渐而染上霓虹灯诡谲而斑斓的色彩,扭曲的建筑外壁上贴满广告:“一分钟本金赢下一个世纪!”“‘红眼轮盘’邀您前来,富翁之座,虚位以待。”胖男人舔了舔厚唇,像一只龇牙的豪猪一般露出贪婪的笑。 “那就是——乐子。” 无数光怪陆离的场景在电子荧幕上闪动,这里是以寿命作为筹码的赌场。 当今社会,时间已成为流通的商品与货币,人们都居住在这座由无数环形建筑构成的螺旋城中,当上层的豪家可坐拥千百年光阴的寿命时,居于底层的穷苦人却需要通过繁重的劳动挣取下一个小时的生命。也有许多人铤而走险,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在轮盘上孤注一掷,试图获取明天。 电梯停下,显示屏上跳动出一个鲜红的数字:“2026”。这不是电梯的层数,而是年份的标识。 两人走出电梯,外面是一条狭长逼仄的小巷,巷道尽头是下层区最出名的时间押注场——“红眼轮盘”。电线如蛛网般交错,编织着海藻树叶、方胜纹样的各色布片在头顶展开,承接着连绵不断的酸雨。墙角蜷缩着一群瘦骨嶙峋的底层人,皮肤上缀满红斑,电子颈环上闪烁着一串串数字,那是他们寿命的倒计时。 听闻脚步声,底层人们无力地抬头,当眼神触及肥胖男人胸前所绣的彭罗斯阶梯徽标时,他们眼中迸发出饿狼一般的绿光。 有人颤巍巍地站起,迈着枯柴一般的腿凑上来,讨好地笑:“两位老板,行行好,施舍咱们一些时间吧。” 肥胖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颈环上,那里显示着那人的剩余寿命:12小时。 “你在乞讨时间的同时,也是在浪费我的生命。同情你能带给我什么好处?”胖男人眯起眼笑道。 “您二位是想进‘红眼轮盘’里玩一把的吧?如果您不嫌弃,就拿小的性命去作筹码吧。若是输了,小的会赔上自己的性命,您二位不会有任何损失。”那人低微地搓着手,“如果赢了,希望您能将所赢的零头赏给小的,两三个小时的寿命就好。” 胖男人听了,似笑非笑。这时又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上前,怀抱一只脏污的襁褓,身上有乌蝇盘旋。她谄媚地笑: “大人,您这里收新生儿吗?市价是三个星期的寿命,我贱价卖给您,只要一个星期的寿命就能带走。” 胖男人不置可否,为了活下去,底层人会不择手段。正当此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退后。” 还未及胖男人反应过来,一道寒光已然袭来,转瞬间撕裂巷道中的黑暗。一柄锉手斧凌厉劈出,将女人手中的薄布斩裂。只见布里包着的不是新生儿,而是一柄匕首。 见刺杀的企图败露,女人大惊失色,随即两眉一横,眼中满溢仇恨,紧握匕首刺向胖男人。 “时熵集团的走狗!”她大吼道,“你们独占了时间跳跃技术,把我们困在了这牢笼中!你们从其他年代而来,夺走我们的阳光、食物和净水。看看下层吧,我们劳苦一日挣到的时间还没办法让我们活到后天!” 不少底层人仇恨着上层人,刺杀这行径也不罕见。胖男人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然而在女人的匕首即将刺到他胸口时,匕尖忽然急速锈蚀,最终支离破碎,化作细沙。 那柄锉手斧接触到的一切都在迅速老化,当它掀起的烈风扑到女人的手背上时,她的肌肤在瞬息间变得干瘪、皲裂。与此同时,空间扭曲,一声爆响在半空中传来。 女人哀叫着向后跌倒,因受爆炸的冲击而昏了过去。一旁的枯瘦男人如惊弓之鸟,转身便逃。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影,手握锉手斧的长柄,高挑个子,一身藏黑对襟盘扣布衣,脸上戴一只黑底脸谱面具,其上的红纹如同火焰,在暗处里静静燃烧。闪烁的霓虹灯光里,隐约可见他线条流利的下巴,肌肤苍白如纸。那是个气势锐不可当的年轻人,像一柄出鞘短剑。 胖男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吁气道:“真不愧是时熵集团最看好的清道夫,连最细微的杀气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他挺起肚腩,望向那位青年,“是吧,‘流沙’?” 那青年不语,迈开脚步。他是胖男人费了极大的功夫才请来的同行者——时熵集团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垄断了时间跳跃技术的巨型企业时熵集团已控制了当今世界,而时间清道夫是它培养出来的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他们是为维护集团利益不择手段的鬣狗,会穿梭于众多时间线,狠辣地除去一切反抗者。 “能和你一同行动,算是我捡了个大便宜,连护卫也不必请了。这回你有集团任务在身,是要找到2026年的某人,对不对?” 面对胖男人的发问,那被称为“流沙”的青年依然沉默。他手握长柄锉手斧,在暗巷里行走的身影宛若死神。 “喂,清道夫先生,我好歹也是时熵集团的大客户,花重金买了个与你同行的机会,别这么不给面子,好歹回个话嘛。” 青年终于停下脚步:“钱。” “什么?” “语音服务,要加钱。”流沙瞥了他一眼,脸谱面具后露出的那对瞳仁是无机质的灰色,机械而冰冷。 胖男人目瞪口呆,随即讪讪一笑。但看到那青年毫无退让的表现时,他才知道对方并未在逗嘴皮子。 于是胖男人叹了口气,伸出手环,那是植入时间芯片的终端。他向流沙的账户开放了转账权限,只听“叮”的一声,他低头再看手环时,发现自己的寿命余额已少了一个星期。 “要花这么多?简直是明抢!”胖男人禁不住叫出声。 “嗯。” “我不过是让你开口说几句话,你就忍心这样对客户谋财害命?” 流沙点头,“我的身价可是顶级的,服务价格也和身价匹配。” 胖男人对他冷淡的自夸无言以对。正在此时,流沙忽然发问:“熊蜂先生,你的肠胃好些了么?” 在没有国别之分的螺旋城里,所有人都以代号相称。胖男人名号叫“熊蜂”,此时他尴尬地回想起流沙如此发问的缘由。他是爱到底层来寻乐子的上层人中的一员,而“红眼轮盘”押注场就是他们的游乐场。 底层局势动荡,出行时少不了护卫,他虽买了与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出行的机会,却因滑稽的缘由迟到了——不慎吃下一片因时间粒子混乱而加速变质的芝士蛋糕,在洗手间里耗费了半小时。当胖男人在电梯口看到提着锉手斧的清道夫时,他栗栗危惧,仿佛被对方锐利的眼神刺穿。 第2章 “好……好很多了。” 流沙说:“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按摩一下腹部。” 斧柄抵到了腹部,胖男人打了个寒颤,连忙道:“不用,不用。” “如有身体不适的状况,请及时告知我。刚才也说了,我的服务可是顶级的。”流沙淡淡道,“还有,小心反叛军的袭击,先前刺杀你的女人可能是他们的一员。” 有部分底层人不满于时熵集团的统治,在此地集结成反叛军袭击从上层来的富人。 熊蜂却不以为意,捧腹笑道:“有流沙先生在,任何危险都不足挂齿!” 话音才落,一道凌厉的风拂过,锉手斧擦过胖男人的脸颊,重重砸进墙里。冷冽的杀气蔓延开来,胖男人两膝瘫软,险些尿湿裤子。 黑衣青年透过脸谱面具冷冷地盯着熊蜂。 “我也是能取你性命的危险分子。” 胖男人冷汗涔涔,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魂归西天。流沙轻而易举地将沉重的锉手斧从墙上拔出,说: “在这里,不要相信和依赖任何人,包括我。” 下层混乱不堪,处处埋伏着危险。胖男人心有余悸,知道这是流沙对他的警告。流沙无疑是顶尖的猎手,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力,只为收割人性命。这人不是自己的仆从,而是能随时反扑的恶狼。 惊恐稍定,胖男人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探听清道夫在此地的目标,但流沙的嘴已如上锁的匣子,撬不出一点声音。 两人穿过斑斓的夜幕,流沙的目光在墙上的涂鸦处逗留:极张扬的金色泼溅着,像碎裂的阳光,底色上用白色线条勾勒出一个人影,不羁地叉开两脚站立,一手拿着礼帽,另一手拿着扑克牌:方片8。底下有一行花体英文:“have the world by its tail(世界尽在掌握)!” “先生,恕我多嘴,您要在这个时代找的人就是他吗?”熊蜂在涂鸦前驻足。他再不敢怠慢这刽子手一般的年轻人,换上了敬语。 流沙抬头注目那涂鸦,眸光一闪,记忆中通缉令上的画像与那涂鸦重叠。 胖男人已经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口道: “这个时代里最狡诈、危险的欺诈师,举手投足间就能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传闻他从时熵集团手里偷取了巨额的时间,总量远超数个世纪。清道夫先生,这可是一头大猎物啊。” 流沙转过头,灰色的瞳眸冰冷地看着熊蜂。 “你见过他。” 熊蜂抹着汗笑道:“他在底层很有名,虽然神出鬼没,但偶尔能在‘红眼轮盘’见到他,与他玩上一盘小小的游戏。” “现在去‘红眼轮盘’的话,能见到他吗?” 熊蜂谨小慎微地道,“要看您的时间能否和他对上了。您是要找他做什么?” 流沙仰视着墙上的涂鸦。熊蜂猜得不错,他答应与其同行,是因为他有时熵集团的任务在身——要来到2026年抹杀一个人。 那人名为“方片”,是一个曾设下许多惊天骗局的欺诈师,是时熵集团的眼中钉、肉里刺。 流沙说: “我要给他送信。一封死亡通知书。” ———— “红眼轮盘”门外,不少底层人颓丧地坐在金属长椅上,身上皮肤如树皮一般起皱衰老——这是他们在时间押注场里以自身作为筹码所沦落到的下场。在这里,他们抵押自己的寿命,又往往在牌局中落败,成为底层最下贱的渣滓。 两人走进以现代艺术风格扭曲线条装饰的大门,四壁倾斜,许多玻璃盒子嵌在墙上,其中悬浮着几何悖论体形状的时间碎片,像镭射玻璃一般散发着七彩的光泽,从晶体中可窥见无数平行时空的景象。 机械招待识别出了胖男人胸口的胸前所绣的紫色彭罗斯阶梯徽标,这是极有权势与财富的上层人的标记——其中大部分是时熵集团的管理者。流沙则是出示了时间清道夫的身份标识,一枚镌刻着徽标的怀表。 两人被引入一个散发着柔和木兰香的小间,里面摆放着一个樱桃木轮盘,房中装饰处处显示着复古风情。 熊蜂走过去,机械招待摆开鹿角椅供他们入座,送上换好的筹码。流沙提着锉手斧立在一旁,胖男人如坐针毡,连忙道: “请坐,清道夫先生。” “我不是来陪你玩的,欺诈师在哪里?”流沙冷冰冰地问,浑身肌肉紧绷。 熊蜂脸上出汗,“唉呀,哪能这么巧,说遇便能遇上呀。您先宽心坐一会儿,我已经派手下在这个时代里探听消息了。”他似是十分紧张,手指一滑,将抛弄着的金币落在桌上。金币缓缓滚动,落到桌下,熊蜂赶忙狼狈地弯身去捡。 流沙对他凝眸半晌,转身便要走。这时房间的一角忽然传来一个磁性而浑厚的声音: “两位是在找鄙人吗?”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角隅里坐着一个健壮的男人,下巴的胡须葺理成心形,身影如同小山一般,穿一身剪裁妥帖的白西装,一顶礼帽放在一旁。当那人起身时,两人惊奇地发现男人身高超过两米,是由各种义体拼接而成的:一条银背猩猩的粗壮手膀子,一只手是钛金义肢,脚部落地时则发出钢铁般的足音。粗犷的脸上嵌着一只古典人形的秀气的义眼,这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熊蜂愕然地大张着眼。雄健男人温和一笑,与粗莽的外表不相匹配的是,他彬彬有礼,俨然一位绅士。 “方、‘方片’……”胖男人禁不住低叫道,扯住流沙的衣袖。“他就是……欺诈师‘方片’!” 这是一张在“红眼轮盘”押注场里偶尔能见到的面孔,熊蜂也曾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传闻他在众多顶级局面中出没,鲜少失手,曾在一分钟内赢下两个世纪。 纵然有着“欺诈师”的名号,但从来无人能识破他的骗局,他也坦诚如有人能揭露他的千术,他就会将身家全部奉上。然而至今还没有人能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是,看来熊蜂先生还记得我们曾有过几局愉快的小游戏。但鄙人和您身边的这位先生还是初次见面,这是名片,还请您笑纳。” 魁梧的绅士道,微笑着向流沙递上一张名片。那是一张扑克牌方片8,背面写着他的名号。 扑克牌花色之一、代表财富的方片,与莫比乌斯环结构相似的数字“8”。“方片8”,这是欺诈师在底层行走时常用的代号。 下一刻,烈风忽至,流沙猛孤丁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手中的锉手斧,劈向眼前的男人! 扑克牌一分为二,壮硕的绅士后退一步,好整以暇地闪过了他的攻击。 胖男人几乎被吓得屁滚尿流,叫道:“清道夫先生!” 人形的机械招待发出红光和尖锐的警报声,有警卫杂乱的脚步声自远方传来。 绅士丝毫不乱,微笑道:“这位先生,为何一见面就对鄙人如此粗暴?我们以前曾见过吗?” “是我单方面见过你的脸,”流沙看出了他的身手不凡,声音平淡地道,“在通缉令里。” “看您同伴衣服上的徽标,您是时熵集团的清道夫吧?看起来,集团对鄙人颇有微词啊。这里环境虽不比上层,却也不是集团能贸然出手的地方。闹出了太大动静,可是会被不识趣的客人搅扰的。”绅士以手按胸,有礼地深鞠一躬,只是他体形庞大,一弯身就将桌椅尽数挤开。 熊蜂叫道:“你在威胁我们吗?难道这间赌场也和反叛军相勾结了?” 绅士笑道:“鄙人并没有说过这话。只是觉得,比起舞刀动枪,不如我们用一种更和平的方式解决争持。” 他拉过一张鹿角椅坐下,“请坐吧,清道夫先生。眼前就有一个轮盘,我们何不借此玩一局游戏呢?您赢了,鄙人就和你走;但如果您输了,还请离开‘红眼轮盘’。” 将寿命押在轮盘上,是底层的亡命之徒常作出的行径。流沙静默地注视着健实绅士。他的耳力极好,此时能听到走廊、巷道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有一众人包围了这间押注场。来人可能是下层里集结的反叛军“刻漏”,一支以时熵集团为敌人的军队。虽然他有独自杀出重围的把握,可也想尽量避免麻烦,顺带见识一番这位欺诈师的手段。 “我不玩。”流沙冷硬地道,“你是老手,我赢不了你。” “清道夫先生真是谦虚。” “这不是谦虚。每个人都有专长,你专长骗人,我擅长打人。” 绅士开怀大笑。“看来是游戏奖金还不够有吸引力,还不能让您赏光陪玩一局。”他打了个响指,将内置时间芯片的腕表解下,人形的机械招待当即上前接过。“这样吧,那边的那位熊蜂先生来作鄙人的对手也可以。鄙人在这一局不用任何千术,您二位可以随意检查。” 他漆黑而深邃的瞳眸与流沙对望,里面仿佛藏着一对漩涡。“只用抛一次小球,就能兵不血刃地取走目标的性命,完成集团交办的任务,难道不是很轻松吗?” 第3章 胖男人扯扯流沙的衣袖,心虚地低声道,“清道夫先生,这家伙准在使诈。要不,您直接将他逮捕?” “我是个生手,你本来不也是要来这里寻乐子的吗?”流沙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五指如铁铸的一般,让熊蜂无法挣脱。“你来试试他的深浅。” 熊蜂几乎是被强迫着按坐在椅子上,回想起以前与这位健壮绅士的对局,也不知对方是否在放水,总体有输有赢,这回说不定自己还有获胜的可能。流沙提着锉手斧站在一旁,活像一尊门神。胖男人又用手绢擦了擦额,虚张声势: “我、我同你玩儿,就算是替清道夫先生出手了,耍诈的话,就按规矩处理,卸掉你的义肢!” “性命尚且能给您,何况一两条手脚?”绅士笑容可掬,“游戏规则是这样的,我们分别下注,只掷球一次,最后谁赢到的时间最多,就是胜者。” “押多少?” “10年寿命。” 胖男人眼神一颤。一上来就气定神闲地下如此大注,对方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流沙用眼神默许了,但当机械招待上前要坐庄时,他忽然脚尖一踩,长柄斧像一条跃起的鲤鱼,轻盈地落进他手里。一瞬间,斧刃横扫而出,劈碎了机械招待的脑袋。 机械招待应声倒地,不断抽搐。其余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流沙握着斧柄,杀意毕显,冷冽地道:“这是你们‘红眼轮盘’的机器人,我信不过。” 他快步走出房间,走廊里挤满了因为刚才的骚动而赶来的机械招待,发出一片刺目的红光。流沙在“红眼轮盘”大门外将一个瘦巴巴的底层人揪过来,正是刚才愿以自己寿命作筹码讨好熊蜂的男人。流沙对那人冷硬地道: “我们要玩一局,你来掷球。” 瘦男人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瑟索地站着。绅士说:“清道夫先生,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霸道许多。” 黑衣青年的语调没有起伏:“我在要取人性命的时候更霸道。”又说,“桌底给我检查一下。”绅士说:“请便。” 流沙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桌子没有异常,健壮绅士只是支颐微笑,一丝不乱。流沙忽然道:“小球给我看一看。” 绅士一愣。流沙说:“球里不会有机关吧?比如内置了颤动器,只要拨动遥控按钮就能让它停下。” “哈哈,如果有那种机关的话,鄙人就当即将这条手臂送给您。” 绅士眼中一瞬的慌乱并未逃过流沙的双眼。这个男人的相貌确实和通缉令上的画像一模一样,但真会是欺诈师“方片”吗?流沙心里闪过一丝怀疑。这样轻易地就能见到自己的猎物,假若这也是方片设下的骗局,自己已置身其中? 不管如何,对方的实力自己一看便知。他检查了小球,球没有磨损,滚动时不会有偏差,他说:“可以开始了。” 瘦男人在流沙的威压之下乖乖按顺时针转动轮盘,开始投球。流沙说:“下注吧。” 小球转动,仿佛在轮盘构成的牢笼中仓皇逃跑。熊蜂抿着厚唇,焦躁不已。他决定采取詹姆斯·邦德策略下注,分成7年、2年和1年寿命分别押在高数字、六线注域和0点上,如此一来,有67.57%的概率能赢利,如能成功,最低能有17年寿命的回报。他悄悄斜一眼那健壮绅士,却惊愕地发现绅士竟将筹码——10年的寿命都押在了数字8上。 “你要下直注?” 绅士和蔼地笑:“是,‘8’是鄙人喜爱的幸运数。” 直注赔率是35:1,是在轮盘游戏里能得到的最高回报,但获胜的几率只有2.67%。如果这人真的获胜的话,就能赢下350年的时间——熊蜂猛抽一口冷气,是怎样的自信让这位欺诈师作出这样孤注一掷的决定? “真是胡来的押注,你在暗地里又耍了什么鬼?”熊蜂的神色变得有些狰狞。 绅士只是用金属指尖敲打着桌面,微微一笑:“不是耍诈,只是比起你们,鄙人更愿意相信幸运女神的眷顾。” 那股无来由的自信令熊蜂心烦意乱。球滚动了三圈,开始减缓。红与黑的格子在旋转中融化成一种颜色,又渐渐开始分明。前后不过短短数秒,却仿佛漫长到令人发狂。 然后,仿佛有着魔力一般,小球缓缓停下来,滚落在了数字格“8”之中。 一阵可怖的静默笼罩了室内。 胖男人如遭晴天霹雳,猛然站起。 良久,他颤声道:“8?” 绅士但笑不语。熊蜂几乎语窒,“你……你赢了350年的时间?”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定在出千!”熊蜂失态地伸手要去揪绅士的衣襟,却被对方轻巧地闪开。绅士笑道,“这些时间能不能兑换暂且不论,熊蜂先生,现在是鄙人获胜了,还请两位离开‘红眼轮盘’。”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你在球上下了手脚!” “刚才清道夫先生已检查过了。” “投球的时候,你一定通过物理公式计算过落点了吧。你的那只义眼里是不是藏了高速摄像头?” 绅士摘下自己的眼睛,向他们展示,微笑着摇头,“这就是寻常的义眼。” “这可是2.67%的几率……” “既然不是0%,就并非绝对不可能。我们也是破釜沉舟的亡命之徒,在轮盘上追逐着微小的迎来明天的可能性。” “你用了什么手段伪装了轮盘吧,全息投影?纳米虫群?这个轮盘莫非不像我所看到的那样,除了0格之外还有00格?” “先生,请冷静一些,您的所见非虚。” 熊蜂仿佛三魂七魄少了一块,软绵绵地瘫坐在座位上。 这时绅士起身,拿起礼帽往头上一盖,温文有礼地向他们一鞠躬:“今夜鄙人玩得十分尽兴,那么二位,我们就此别过。” 胖男人惊见他手里抛动着一枚刻着彭罗斯阶梯浮雕的金币,再一摸口袋,顿时大惊失色。 “至于这枚您在时熵集团得到的身份标识,鄙人便笑纳了。” 原来这位绅士设下赌局的原因不是为了试探他们的行事风格,而是要乘他们不备盗走那枚金币。 熊蜂立时大汗淋漓,那金币里有着可打开上下层电梯的认证芯片,也是自己作为时熵集团客户的标识。此物若是落在下层人手里,无疑会有一番大麻烦。他慌乱地扑在台上,叫道:“你这小贼,等、等等,给我还回来!” 绅士体形庞大,动作却矫捷灵活,起身一跃,转瞬间便已闪至门口。然而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先生请留步。你还没和我玩过一盘呢。” 刹那间,绅士将上半身90度后折,闪过了一道凌厉的攻击。锉手斧像野兽一般呼啸,在墙面上划出一道深痕。流沙站在他身侧,目光古井无波。 在一旁坐庄的瘦男人再度受到惊吓,手脚并用地向外逃去。 不过在数秒之内,流沙和绅士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黑衣青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沉重的长斧在他的握持下竟像蝴蝶一般轻盈飞动。寒光交错,在空中留下出绚丽的银弧。绅士闪躲了几回,终于伸手硬接了一击,流沙发觉他的力气竟然奇大,来自野兽和机械的义肢使他拥有超乎人类的臂力。 正在此时,流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向自己猛砸而来。他后退一步,那黑影摔在地上,竟是被机械招待投掷过来的熊蜂。 “清道夫先生,鄙人不是您的对手,您也不必远送了。如若有缘,我们还会在底层相见的。”绅士微微一笑,乘机腿足发力,奔入夜色里。 两人被一群机械招待包围,寸步难行。熊蜂哎唷直叫,爬起来揪住流沙的裤腿,可怜兮兮地道:“清道夫先生,求您快去追他!这间押注场里的机械都是站在欺诈师那边的。要是没有那身份标识,我既乘不了回上层的电梯,也没法再同集团联络了。” “加钱。”流沙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要多少?”熊蜂已没了他们初见时的傲气,眼里酿了一汪眼泪。 “给我一个你觉得有诚意的数。” 熊蜂咬咬牙,半晌后在手环上再次开放了账户的权限。又是“叮”的一声脆响,他低头一看,只见流沙在他的寿命账户上划走了十年。 ———— 一个身影如暴风般掠过走廊,所经之处,无数机械招待的银白外壳被巨大的冲击震碎。黑衣青年挥舞着长柄斧,如同自地狱而来的恶魔,在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屑中杀开一条道。 熊蜂在其后气喘吁吁地奔跑,“红眼轮盘”倾斜的四壁上绘制着扭曲的线条,像无人会去演奏的怪诞乐谱。冲出大门后,瘫坐在长椅上的底层人们为这异动而惊恐地四处逃窜。熊蜂发现流沙并未奔向健壮绅士逃走的方向,而是朝巷道里奔去。 “清道夫先生,你去哪儿?” “去追欺诈师。” “但他不是往这个方向逃的……” 流沙脚步不停,侧过脸,灰色的眼眸无情地望着熊蜂。“那不是真正的欺诈师。一只以谎言著称的猎物,怎么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第4章 “那、那我的金币要如何是好?” “你自己去追。” 胖男人跳脚:“我付了钱的!” 流沙说:“总得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胖男人怒气拂膺,知道自己的时间是打了水漂,在流沙追到真正的欺诈师之前,他拿不回自己的金币。但碍于武力间的差距,他也只得叫道:“好,好,你先忙你的事,我去追回我的失物。但过后我可要向集团反映一些小小的意见了!” 流沙目不斜视:“直接投诉我吧,我不怕。” 熊蜂怒气冲冲地往反方向跑去。流沙则一头钻进浓墨似的夜色里。 巷道里,电线如老树根茎似的交错,霓虹灯光服服帖帖地落在水洼里。流沙如风一般奔到巷角,在死路里看到了一个瘦弱的人影。 流沙握紧长柄斧,走上前去。 一步又一步,水洼在他脚下破碎,光影扰动。人影回过头来,却是他曾在刚出电梯口时见过、刚才又拉进“红眼轮盘”里坐庄的那个枯瘦男人。 “欺诈师‘方片’,初次见面。”流沙说,两眼亮如鹰隼,紧盯着男人。 男人的神色杌陧不安,脊背佝偻,如同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他畏首畏尾地看向流沙。 “您是怎……怎么发现,是我的?” 许久,他颤声开口道。这副模样和传闻里叱咤风云的那位欺诈师并无相似之处。 流沙冷静地道:“不必伪装了。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已发现你对熊蜂的金币有着格外的执念。纵然掩饰得极好,但你身上仍有着别于常人的锋芒。” “在那局游戏后,我检查了一下小球,发现比之前我确认时的球重了0.3克,恐怕是你在投球时将球更换了。更换的球是藏在袖子里了吗?” 男人沉默不语,搓着手,他的指缝间滚动着一枚小球。果不其然,他是押注场上的老手,出千时神鬼不察。 “刚进入房间时,我的同行人手中把玩的金币不慎掉在桌上,滑落了下去,这也是你们布置的机关。”黑衣青年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推想,“我们身处的房间——整个都是倾斜的吧?在我看来,大概是倾斜了15度。所以小球最终的落点一定会回到数字‘8’那一格。” 男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发出怯懦的笑声: “清道夫先生,您十分聪明。在轮盘上交付生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我们底层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您所说的出千方法既是对的,却又不完全正确。真正的谜底是——那个小间是时间的切片。” “时间的切片?” “对,那里的轮盘的结果是固定的,是曾经某一次对局投出来的点数。押注场将得出那一个结果的时间切割保存下来。小球的重量根本无关紧要,客人在房间里进行的游戏,只不过是对过去的再演罢了。” 黑衣青年似乎对这话无动于衷,只是唇边逸出一丝轻轻的叹息。“原来如此。”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也对我们不再公平。我们底层人就是如此,不得不依赖着谎言活下去,时而被时间欺骗,时而欺骗时间。话说回来,清道夫先生,还有一个谎言将在这里揭露。” 瘦男人看上去有一瞬间的迟疑。 “其实,我……并不是欺诈师。” 流沙微微张大了灰色的瞳眸。 “我只是把您引开的诱饵。真正的欺诈师,您在一开始就已遇见了。” ———— 酸雨在灰败的墙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荧光涂料在暗巷里发光,一个着青碧山水缂丝袍的肥胖男人在其间气喘吁吁地跑动。 五颜六色的灯牌构成一个迷宫,熊蜂在其中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他在一根电线杆处停下,扶着膝盖粗喘,抬头再看时,却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这是一条无人经行的小巷。那位拿走他金币的绅士在路灯的光芒下姿态优雅,缓缓踱步而来。 “还、还给我。”熊蜂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绅士露齿而笑:“哈哈,你真是一位敬业的演员。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观众了,你也不必再表演了吧。” 他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胖男人,叫出了对方的名号: “方片。” 胖男人慢滋滋地直起身,这两个字像一句江湖切口,突然间,笼罩在他周身的气场天翻地覆地一变。他接住绅士抛来的金币,收进怀里。那傲慢的、卑葸的嘴脸消失殆尽。 “好不容易才骗到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我还想再多玩一会儿呢。”胖男人说,在颈上一按,一枚与皮肤相同颜色的实时变声器松脱,他的声音变回了一位慵懒、随性的青年的嗓音。 “‘熊蜂’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绅士问。 “骗了一个上层人,给他的芝士蛋糕稍微调整了一下保质期,趁他在洗手间里解决生理问题时顶替了他的身份——就是如此简单。” “每次要配合你的游戏,总会使鄙人提心吊胆。”绅士叹息着摇头,“尤其是要冒用你的名头时。对了,你觉得先前鄙人的表现如何?” 胖男人眨了眨眼,面容在渐渐变化。他身上分布着携带变色单元的纳米虫群,能让他完全改变成另一个人的样貌。一只眼首先恢复成了原样——犹如狐狸一般狡黠、玩味一切的眼。 “模仿得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红心大哥,我没你表现得那么有精气神。” “哈哈,那么,这回的目标达成了吗?” “托红心大哥的帮助,十分顺利。不仅戏弄了首席清道夫一把,还拿到了战利品——” 伪装成胖男人的欺诈师嘻嘻一笑,摸出一粒泡泡糖塞进嘴里。如同变魔术一般,一只刻着彭罗斯阶梯的铂金怀表出现在了他手上。 “时间清道夫们身份的象征,可以凭借它打开通往上层的电梯,去往最近的集团分部。此行真是收获颇丰啊。” 在进入“红眼轮盘”时,流沙曾向机械招待出示过这枚怀表。而就在那时,伪装成熊蜂的欺诈师就已盯上了它。 在之后机械招待抛掷他时,他趁着接触流沙身体的几个瞬间偷偷拿走了这件物品。 绅士哈哈大笑,“时间清道夫都是紧咬人不放的猎犬,你拿走了他的物品,他可会加倍奉还的。” “没关系。时间清道夫们只会玩逐猎游戏,我也早就习惯了。” “你对那位清道夫的印象如何?” 方片思考了片刻,最终付之轻佻的一笑。 “会被这样的把戏欺骗,说到底还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他伸了个懒腰,“让梅花猫来接我们吧,今夜的消遣该结束了。” 正在此时,两人忽然听见一阵金属擦地的声音。 那声音自暗巷尽头传来,尖锐、冰冷,仿佛能将人的耳鼓撕裂。两人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去。 他们看见了站在五色灯光下的死神。 夜雾起了,轻轻柔柔,如同薄纱。而死神提着长柄斧,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明明诱饵已经将他引向相反的方向,但凭借强劲的足力,他如一阵风般赶到了此地。绅士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方片,我们的尾巴被咬住了。” “熊蜂先生。”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清道夫灰色的瞳仁如同渊冰一般注视着他们,寒意彻骨。 “你的肠胃还不舒服吗?我可以给你提供按摩服务。”流沙说,这回不是用斧柄,而是用斧刃对准了身前的两人,杀气冲天,“毕竟我的服务可是最顶级的。” 没想到自己一路以来的同行人竟是已经替换身份的欺诈师,流沙久违地感到焦躁。对方演技极佳,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尔后欺诈师转过身来。 “不必了,我能退订这项服务吗?” 下一个瞬间,随着纳米虫群解除变色,那臃肿男人的身形在他眼前渐渐溃散,流沙看到了欺诈师本来面貌的一角。 纷乱的霓虹灯牌下,那人一头柔软的白金色发丝也被沾染上了斑斓的色彩,狡黠而轻浮的眼睛下,缀着一枚璀璨发亮的菱形红钻钉。 这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清秀脸庞,令流沙出神了一瞬。在青年的身后,流沙再度看到了那片张扬的、关于欺诈师的涂鸦。一身白西装,手持礼帽,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会吸引暗夜飞虫纷纷扑向的一抹明光。 “欢迎来到2026年,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光辉时代。” 当流沙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一个冰冷的枪口已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欺诈师从腰间抽出驳壳枪,笑容神秘。 “初次见面,从未来而来的陌生人。” 第2章 玩火自焚 2026年,一个对于时熵集团而言有着别样意义的年代。 在垄断了时间跳跃技术之后,无数反抗者、阻碍利益的人以及无用之人被集团送入残酷的过往年代中。有人被狂暴的白垩纪鲨齿龙咬掉头颅,有人被中世纪铁骑的长矛刺穿身体,还有人被抛弃在蔓延着黑死病的城市角落,等待着死亡降临。一切反抗的希望都会被集团穿梭在各个时间线上的清道夫扼杀,时熵集团已成为笼罩在世界之上的阴影。 第5章 各个教堂、庙宇中供奉着的神像不约而同地更换成了古希腊神话中司掌时间的原始神克罗诺斯。许多心中不甘服的人在龙躯三头的神像下相会,悲叹已不再以线性状态流逝的时间。抗争的火种悄悄种下,有人以“刻漏”这个名字——一种源自古代中国、以铜壶滴漏计时的器具,称呼这支自发集结而成的反叛军。 反叛军窃取了部分时间跳跃技术,逃亡并集结于2026年,这个时间点就是他们最后的据点。2026年——于时熵集团而言的这一段黑暗岁月,却是反叛军刻漏的光辉时代。 而欺诈师方片,就是游走于这个时代的一点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光芒。 此时的暗巷之中,一场激烈的斗争正拉开帷幕。 白发欺诈师手中握着一把复古风格、雕刻着气泡纹理的改装驳壳枪。他迅捷地扣动扳机,但枪响之后,眼前的目标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片,上面!” 健壮的绅士出言提醒。欺诈师抬头望去,只见黑衣青年已于一瞬间腾身而起,双腿踢蹬在窄巷的墙面,如暗夜里的蝙蝠一般敏捷。 方片蹙眉,扭转枪口,但无法捕捉到清道夫的身影。 “这小子绝对是属老鼠的,会飞的老鼠。”方片笑了一声,随即拨通了电话。“梅花猫,你指挥的车辆还没到吗?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自耳机里传来:“死方片,你平时喂我劣质猫粮,紧要关头就要我卖命?” “你想吃什么?” “鲟鱼子酱,牡丹虾……” “你把车开过来。我都给你买。” “真的?”尖锐的声音有些欣喜。 “真的,我从不骗你。” 下一刻,电话被狠狠挂断了。欺诈师叹了口气,道:“小猫心真是海底针呀。” “会相信你不骗人,还不如信你是秦始皇。”绅士笑道。 方片勾起嘴角,“说不定我真是呢?红心大哥,你再给我打点钱,我就召唤机械兵马俑来帮你脱身。” “我已经给你转了一年零一个星期的寿命,你都用哪儿去了?” 正当此时,忽然有一个黑影凌空跃下。那是时间清道夫流沙,他手中挥舞的锉手斧寒光闪闪,如同一个梦魇。 方片说:“都用在这个小白脸身上了。” 他闪过攻击,手按礼帽,对流沙笑道:“清道夫先生,你是与我有什么仇什么怨,怎么一上来就想断送我性命?” 黑衣青年冷冷地道:“你是时熵集团的仇人,从集团盗走了大量时间,还冒用了集团客人的身份。” “你从一个骗子手上拿走了一年零一个星期的寿命,很行嘛。”方片说,“不如这样,你还我一年零一个星期,我还集团五个世纪。” 斧刃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割向方片的脖颈,分毫不差。 “不用了。”流沙冷酷地发出宣判。“你直接把五个世纪转账给我,我来当秦始皇。” 但下一刻,刃尖在即将触及肌肤之前停住了。清道夫发现自己的动作仿佛被无限地放慢,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手臂正恰与一只透明的气泡相接触。 这是以枪械中内置的微型奇点反应堆制造出来的、可干涉时空结构的气泡,能让接触到的物体减速,俗称“时滞泡”。 而这时滞泡的来源正是欺诈师所持的驳壳枪,原来刚才他击发的不是寻常子弹。流沙惊觉半空里浮动着十数枚时滞泡,闪闪发光,犹如晶莹的浮冰,这是一个引诱自己踏入的陷阱。流沙挣扎,却见欺诈师朝自己挑衅地一笑,像极了一只奸猾的狐狸。 与此同时,一辆自动驾驶的无人汽车停在了巷口。 “再见,秦始皇先生。你就在这里挂上一整夜吧,小心受凉!”方片撒腿就跑。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剧烈的爆炸声在半空里响起。气浪翻涌,两人不禁被冲得一个踉跄,回头再看,只见清道夫挥动长柄斧,斧刃所及之处的空间仿佛被撕裂,时滞泡尽数破碎。 “那是清道夫的武器,可以通过放大量子泡沫的涨落引发爆炸。他们在杀人这行当上可是行家!”绅士回望一眼,不禁冷汗直流。 “相比之下,我们这个时代有什么?菜刀、草叉和小手枪?科技水平差得太大了。” 方片嘟哝道,连绵的爆炸在他们身后响起,像无数场盛大的烟花。耳膜受到剧烈震动,后脑海发疼,方片几乎难以睁眼。正当此时,一股犀利的杀气自身后袭来。 方片拔枪,头也不回地向肩膀后击发时滞泡子弹。流沙飞也似的闪过,他发现与给人头脑派的印象不同,欺诈师的动作灵活利落,如同一抹抓不住的风。 锉手斧发狠地劈下,却被一对手掌擒住,那绅士属于银背猩猩的左手青筋隆起,这种野兽的肌肉强度是人类的六倍,能轻而易举扭折钢筋。在强大的力量下,斧刃无法再推进分毫。 “方片,走!”绅士大喝道。 “多谢红心大哥,不过我已经开溜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正在僵持的两人打了个激灵。回头望去,只见方片不知何时已钻入了巷口的汽车中,脚底抹油可是他的专长。 下一刻,欺诈师扭转方向盘,驾着车子径直向暗巷里冲来。 这是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出租车,车身上用荧光涂料喷吐了扭曲的阶梯、漩涡和爆炸涂鸦,一路撞飞了不少垃圾桶、水管。方片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喊道:“红心大哥,你是不是身体倍儿棒?” “什么?” “反正你的肌肉一定比这老爷车结实吧?”方片龇牙一笑,“得罪啦!” 当绅士意识到不好时,那辆出租车已然呼啸而来,狠狠冲撞在正在扭打的两人身上。在巨大的冲力下,两人腾空飞起。 绅士身体剧颤,一身义肢格格作响,他摔落在车顶,在出租车冲出巷口之后勉强打开车门,将自己塞到座位上,向方片怒火中烧地来了一记脖儿拐:“你在开车撞人之前就不能提前打一声招呼吗?” 方片头一扭,闪过拳头,继续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刚才不是打招呼了吗?” “那个不算。”绅士咬牙切齿。 “放心吧,这辆车买了保险的。” “我人没买!” “如果被那位清道夫追上,咱俩就真死定了。” 绅士叹气:“只凭刚才那点冲击,那人应该死不了,还会追上来。” “大哥你也知道死不了啊,这点冲击对你们来说不就像按摩吗?放心吧,会有人帮我们善后的。” 方片瞥了一眼后视镜,微笑道。 “你的人——反叛军‘刻漏’已经包围他了。” ———— 当流沙自地上爬起时,他感到天旋地转。躯体并无大碍,但他曾植入过芯片的颅腔受不得太多震荡。此时在他闪烁的视野中,有一众人已悄无声息出现在周围。 那是一群穿着皮革护具、头戴绑带的人,面露不善之色。他们裸露在外的臂膀上有着铜壶刺青,手持铁管、硬锤,像一片乌云慢慢向流沙围拢。 这些人属于反叛军“刻漏”——一支集结了对时熵集团的时间独裁不满的人的军队。一瞬间,流沙反应了过来。 有人低声咕哝道:“这就是红心大哥说的时间清道夫吗?” “看他那怪模怪样的面具和武器,错不了的。大哥也说了,时间清道夫是未来人,都是穿着非主流的小伙。” 人群审慎地接近,他们听说这是一位前所未有的劲敌。 有人向那位戴着脸谱面具的青年投掷燃烧弹,熊熊烈火在暗巷里燃起。但下一瞬,他们看见那人撕破火幕而出,毫发无伤。更多燃烧瓶被投出,黑衣青年旋动锉手斧,巧妙地掀起烈风,以先前方片射出的时滞泡包裹住了燃烧瓶,再将它们打回人群中。 反叛军在火焰中发出惨叫。他们从没见过这样如同钢体铜躯、又如此机敏的时间清道夫,所有人的双眼只能捕捉到他的残影。 黑衣青年的速度太快了,如瞬息划破天际的雷光,所经之处血花四溅。 有人掀开井盖,手握利器,迅猛地自下方向那黑衣青年发起偷袭。青年飞快调转斧柄,轻轻一挥,所有的武器在与他的锉手斧相交时都会加速腐朽破碎。从巷道左右建筑的窗口里跳出一大群人影,急雨一般扑落在青年身上。所有手段用尽后,反叛军的成员决定肉搏。 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们纷纷哀鸣着跌倒在地。清道夫挥出的斧刃能让触及之人的身体快速衰老。反叛军成员惊恐地发现,这位黑衣青年果真如同死神,举动间能易如反掌地收割人的性命。 一位受伤的反叛军青年感到脖颈被擒紧、提起。窒息之中,他睁开眼,只见同伴已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四周。清道夫站在眼前,目光冷冽如霜: “欺诈师在哪里?告诉我。” “不……不知道。” 第6章 流沙调转斧柄,灰色的眼瞳如鸷鸟般紧盯着反叛军青年冷汗涔涔的面庞。 “那好,我会打到你知道答案为止。” ———— 螺旋城底层暗巷密布,像四通八达的蚁穴。开出暗巷后,破旧的出租车很快又钻入了另一条窄道。 欺诈师方片和那被称作红心的绅士坐在车上,看到后视镜里并无追兵,终于松了一口气。 “方片,你说这位时间清道夫是来做什么的?” “来杀我的,谁叫我太出名。这也是成名给人带来的苦恼啊。” “鄙人从刚才就想问了,这辆车不是由梅花猫在操控着的吗,为何现在是你在开?” “大哥你的身体太硬,刚才把车撞坏了,和梅花猫的联系断开了,害得我只能手动操作。”方片嚼着泡泡糖。 红心挠头,有些坐立不安:“你没在诓人吧?要不,鄙人减少一点健身强度?这车子可是‘刻漏’重要的资产,咱俩回去后该被梅花猫骂了。” 方片吹出一个泡泡,突然间伸手按下座椅按钮。椅背向后倒去,这时,一枚寒光闪烁的斧刃从车顶插下,险险擦过他鼻尖。 “方片!”一旁的健壮绅士惊叫出声。 “车顶报废了,过后拿透明胶粘一下吧。我们这时代什么都缺,只能拿透明胶修车了。” 方片说,灵巧地从驾驶位上滑到另一个座位上,叼住驳壳枪,两手从窗中伸出,扒住车沿。 “换大哥你来开吧,集团的猎犬阴魂不散,我去赶走他。” 此时的车顶之上,一位头戴火焰纹脸谱的黑衣青年正手持长柄斧立着。 就在刚才,凭借惊人的肌肉爆发力,他在逼狭的小径中飞奔,竟追了上来,并鬼魅一般跳跃到了车上,用斧刃贯穿了车顶。 流沙是咬定了目标就绝不会松口的、时熵集团最优秀的猎犬。然而此时他一斧刺下,却没有刺穿目标的手感,斧柄还忽然变得重若千钧。 这是怎么一回事?疑问还没得到解答,流沙眼角余光便瞥到一个影子疾如雷电地蹿上车顶来,对自己狠踹出一脚。 “清道夫先生,我没叫上门服务,你不用这么殷勤地追过来的。” 流沙架起胳膊,挡下了这一脚。话不必说,来人正是跳上车顶来的欺诈师方片。狂风呼啸,对方白金色的发丝在风里飞舞,脸上依然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轻浮的笑。 流沙淡淡地道:“我来把你的性命打包带去地狱,使命必达。”又问,“你对我的斧子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上面粘了一枚时滞泡,让它能拔出来的时间延长了一点。” 方片微笑道,敏捷地向流沙放了几枪。流沙闪过他发出的时滞泡,正当此时,有两名埋伏在暗巷两边建筑上的反叛军成员凌空扑下,抄着尖刀刺向黑衣青年。 流沙回手一探,将他们的脚踝握住,如同抡动重锤一般将两人砸向方片。方片吓了一跳,急忙蹲身闪过。那两位反叛军成员尖叫着掉下车顶,方片反手射出两枚时滞泡,包裹住他们,让他们不至于狠狠摔落在地。 趁方片分神的一刹那,流沙胳臂使力,终于将长柄斧拔出,一斧劈断了道旁的水管。水花迸溅,每一枚水滴在接触到斧刃时加速运动,如子弹一般向方片密集射来! 方片察觉到了,清道夫的武器能使物体自身的时间、运动加速,正恰与自己的时滞泡能力相反。于是他迅速射出多枚子弹,时滞泡相互粘连,展开一块透明的盾牌,将高速飞舞的水滴防住。 与此同时,方片向天空放出一枪,击断上方串联的绳索。一长串布片落下,遮蔽了流沙的视线。流沙用斧刃劈开布片,却发现方片竟已闪至自己身前。 “来都来了,清道夫先生,要不要尝尝本人特调的滋味?今日免费。”欺诈师嘻嘻一笑,左手一晃,一瓶胡椒素喷雾出现在手中。 一团烟雾喷出,流沙感到双目剧烈辣痛,视野模糊。但他并未后退,而是抄起长柄斧往身前激烈挥舞。他感到胸腹处挨了一脚,继而重重摔落在地。 欺诈师将他踢下了高速行驶的计程车。 方片站在车顶上观望了一会,确认甩掉清道夫之后,他又灵巧地钻回车中。 “完事了?”红心问他。 “小菜一碟。” “区区辣椒水,估计过了一分钟后,对方又能追上来了。” “当然不止这么简单,我还留有后手呢。” 方片打了个响指。与此同时,跌倒在地的流沙忽然听见四周传来泡沫破裂的声音。原来就在适间打斗之时,方片悄悄用时滞泡包裹住了他们二人,他们的一切争斗是在减速状态下进行的,直到方片趁流沙不备将他踹下车子,自己脱身,独留流沙在时滞泡中。 而时滞泡一解除,停留在时滞泡之外的物体将以时间原速流逝。这时在流沙发红的视界里,他看到数十枚由欺诈师事先击发的铅弹正向自己袭来。 流沙想不到欺诈师还有这等阴招,银牙紧咬,抄起长柄斧飞速旋动,斧刃光影顷刻间交织成一个漩涡,竟将铅弹一一拦下。可就在此时,他听到头顶传来了异常的响动。 举头一望,只见他头顶竟悬停着数以百计的霓虹灯牌。原来先前方片在向半空放枪时,不仅打断了绳索,还趁机击断了支撑着灯牌的铁管。此时时滞泡一解除,灯牌便如一股闪烁的七彩洪流,向他狠狠砸下! “砰!” 不远处的计程车内,方片对准后视镜,微笑着作了一个比枪的手势。 也正在此时,一声巨响在不远处响起,后方尘头大起。 红心在后视镜中看到了翻涌的沙尘。他刚才听了方片简扼的说明,知晓发生了何事,于是叹道: “真是一番大阵仗啊。” “没办法,对方是时熵集团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刚才的招数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这些断掉的灯牌怎么办?” “过后让‘刻漏’成员用透明胶粘回去吧。” “怎么又是透明胶?” “这里可是物资被严重掠夺的2026年,连502都很难找到。” 红心叹气:“你被一条猎犬盯上了,往后的日子可不会安生了。” 方片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轻轻地道:“咱们这些被掠夺了一切的底层人,本就注定无法安生。” 红心用余光瞥着他。白发欺诈师年轻的侧脸映着流转的灯彩,如梦似幻,似是带着淡薄的忧伤。红心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位欺诈师也犹如泡沫,外表流光溢彩,却有着一触即破的脆弱。 “那位清道夫的身手确实十分矫捷,凭常人的眼目很难捕捉到他的行动,能于瞬息之间让人遍体鳞创……”红心感叹道。 “糟了。” 方片忽然出声。 “怎么了?” “大哥,我忘记你说的这回事了。”方片先前那好整以暇的模样像是被戳破了一般,此时的他脸色惨白。“那非主流小伙的身手确实很快。” “所以呢,这怎么了?” “在时滞泡之中,一切人和物体的时间都是被放慢的。但时滞泡破了之后,他的斧子……制造出来的伤口……就会出现了。我还真是……自食其果啊。” 方片的语速越来越慢,像卡壳的磁带,红心转头望去,却见他脸色惨白,白西装上竟已被撕裂出十数道狰狞裂口,鲜血染红了座椅。 “喂,方片!” “大哥,之后就麻烦你开车了。我先睡一会儿……到站了再叫我。还有,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 欺诈师清秀的脸上冷汗潸潸,却仍强撑着一笑。虽深陷危机,他的两眸中却绽放出雀跃的光彩。 “我遇上了一个——有史以来最难缠的敌人。” 第3章 来者不拒 无数攻击积蓄在时滞泡之外,在泡沫粉碎后如狂风骤雨一般袭向流沙。他感到山崩地裂一般的重压,五色缤纷的灯牌从高空向他砸来。从18楼落下的一枚鸡蛋都可以砸破人的头骨,遑论这数以百计的灯牌。 流沙有着超乎寻常时间清道夫的体魄,然而头部却是属于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他有着强烈的机械排异症,植入过芯片的颅腔较常人脆弱,受不了过多震荡。只是少有人知晓他这弱点,而他也在战斗中也不曾暴露过。 现在他翻开残破的灯牌,踉跄着在一地残骸中站起,只觉脑中咯吱作响,又昏又胀,里头像转着许多锈蚀齿轮。幻觉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动,底层曲折的暗巷时而变成废墟,时而变成一片空白。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前进,努力地回忆起自己前来底层的目的:要抓住盗取集团大量时间的欺诈师——对方身上至少有远超五个世纪的时间。 但是——他应该还有其他前来底层的目的,那又是什么呢? 流沙模糊的记忆里展露出一幅画面:在一间雪白的大厅中,他和另一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螺旋城的景色。 第7章 那人对他说:“流沙,你想插手这件事吗?” 他听见自己说:“我想找到真相。” “那就去吧。时间跳跃最远只能到达2026年,再往前的时间点已在反叛军‘刻漏’的干扰下遭到破坏。而且你看——” 他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向下方看去。那时的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犹如凝望深渊,譬若谛视黑暗,他的记忆如一片混沌,只记得那人说道: “你要追寻的真相已经不存在了。” 突然间,他感到头上传来一阵剧痛,有物件重重砸在他脑袋上。 记忆仿佛被腐蚀溶解,意识断线,他再度倒了下去。 “喂——下面的人,死了吗?应个声——” 声音从头顶传来。流沙倒下之处是一个巨大的废料场,他在头昏脑胀时无意间走到了此处。五颜六色的废弃物如同砂砾,组成连绵高山。此时从高处搭着的窝棚中探出几个肮脏的小脑袋。 那是生活在废料场的孩子们。因受未来之人的掠夺,2026年的人们生活并不富足。这些孩子矮小瘦弱,光着脚,穿着蛇皮袋和拼接布衣,肮脏不堪。 一个孩子说:“完了完了,刚才搬灯牌时不小心掉下去了,砸到人了。” “下去看看还有没有救吧。” 他们奔到流沙身边,试探到青年的鼻息,松了一口气。青年周身只有轻微擦伤,让人惊奇。一个孩子拿起他的面具,看到了一张清俊的脸庞,像旧连环画里的英秀人物。 “他是谁?”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能说出答案。那张脸谱面具光洁绚丽,被他们当作珍宝藏起。有人说: “一个穿着非主流的大人。” “刚才咱们手滑,掉下去的灯牌是不是砸到了他?” “他头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应该是胆儿小,被吓晕的。” “要不要送他去诊所?” 孩子们竭力拖动青年,可凭借窳陋的臂膀却无能为力,他们最后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有孩子道: “送什么!这是赔本生意。不如咱们先替他减轻一些负重。” 于是孩子们一哄而上,拿走了面具,剥下了清道夫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布衣,而余下的一具尚待救治的躯体却被他们忘记在了垃圾堆里。 ———— 螺旋城底层有一间无人不晓的酒吧“扑克”。 一进门可见一条大玻璃筒,里面放满折断的扑克牌。灯光是柔和的暖橙色,笼罩在一张张小橡木桌上,切割开一方小天地。吧台后永远站着一位戴黑面纱、身着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黑桃”。她调制的老式鸡尾酒韵味醇厚,带着独特的清新。而她也如一片宽厚的海,容宥所有人向她倾吐的苦水。 底层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此处,在古旧的氛围中追忆往日时光。无人敢在这片宁静的天堂里闹事,因为传闻中,此地和反叛军“刻漏”过从甚密,而这里的护卫比恶魔还要可怖: 在扑克酒吧调酒的“黑桃夫人”,传闻她的双手既能调制出醇香无比的鸡尾酒,也能制成夺走上万人性命的剧毒。流连在此地的反叛军“刻漏”的首领“红心”,他有着野兽和钢铁拼接而成的躯体,力大无穷,可以一敌百。一直处于幕后的神秘操纵者“梅花猫”,有人猜测那是一位妙龄女性,有传闻说她是一位天才骇客,也有人说她是机械人的头领,以无形之手操纵底层的一切。 而在人们关注的焦点之外,还有一人值得说道。 这位值得说道的人物,此时正在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中睁开了眼睛。 欺诈师方片的目光像漫无目的的蛾子,在房中飞来绕去,最终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分针与秒针转动,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他忽然觉得时钟和彭罗斯阶梯有异曲同工之处,看似前进,实则是在向0点后退,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原点。他们所有人都是被困在时间里的囚徒,在没有尽头的阶梯上逡巡兜转。 方片坐起身,因痛楚而蹙眉。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扎裹好。他想起自己刚逃离一场时间清道夫的追杀,回到了安全屋。 身处的房间逼仄拥挤,松木大衣橱挤占了一半的空间,窗台上放一瓶刚开的日瓦亚牌虎酒、旧收音机、一个相框,周围散落着十数枚弹壳,有着各色标签的药瓶列成一排。墙上贴画着荧光涂鸦的便签、旧报纸,挂一份写着“2026”的年历。物件横七竖八地堆垒着,热闹得如杂货市场。霓虹灯彩从窗外浸润进来,开的是漏夜营业的蓝灯,冰冷凄清。 方片拿过床头柜上一片破碎的菱形镜子碎片,镜中映出一位疲惫青年的苍白脸庞,翻转过来,他强打精神一笑,镜中的自己又变回了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下缀着的钻钉熠熠生辉。 兴许是因为先前失血过多,他头脑昏沉,勉强站起来,却又跌倒在窗台边,药瓶纷纷掉落,颜色各异的药片在地上混成一片。 “你醒了,方片?” 健壮的男人推门进来,是先前假扮成方片模样的那位绅士红心。方片浑身一颤,把药片拢在手心。红心望向地上,将一对眉毛皱拢,问:“这是什么?” “是彩虹糖。” “骗鬼呢,这是药吧。你房间里有很多药瓶啊,是身体有哪儿不舒服吗?” “现在就很不舒服,被时间清道夫打出来的。”方片站起来,将药片放回瓶子里,不过一眨眼功夫,他又变回了那副浮佻的模样。“是红心大哥把我送回来的吧?多谢。谢礼就不用了吧,咱俩谁跟谁呀。” “鄙人请大夫替你诊治过了,你回来后便人事不省,在那之后已过了两日了。时间清道夫也不见踪影,约莫是离开了吧。觉得肚子饿的话,就到鄙人的房间来吧,鄙人刚给梅花猫准备了晚饭,也有你的一份。” “刚醒过来的病号只配吃猫粮吗?” “哈哈,只要你还鄙人一年零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可以升级一下套餐。” “我吃猫粮。” 方片立刻说,不甚经心地捡起衬衫穿上。 时间清道夫不见踪影?他觉得这件事十分古怪,但方才醒转,肚子饿得厉害,头脑转不动,于是他也不多想,跟着红心进了另一个房间。 扑克酒吧二层有三个房间,分别属于黑桃夫人、红心和方片。红心的房间敞阔,有着大单反玻璃窗,闪烁的灯光在其外组成了一片璀璨星空。毛绒玩偶、卡通地毯、针织小熊袋子,漆成粉色的墙壁……常人很难将这可爱风格的房间和“刻漏”首领、身高近两米的魁梧男人给人的印象联系起来。 靠墙放着一只半圆水箱,里头放着一只人偶的头颅,看着像七八岁的女孩儿,珍珠似的光洁肌肤,口唇红艳如玫瑰。方片走过去,先无精打采地向她招呼:“你好,多多。” 房间中间趴着一只雪豹,灰蓝色眼睛,姿态优雅,毛发光洁柔顺,如上好的缎子。 “你好,梅花猫。” 方片也转过头,向它打招呼道。 “死骗子,我是雪豹,不是猫。”雪豹开口,竟然吐出人言,是属于一个盛气凌人的少女的声音。 “我是骗子,骗子只会说假话,所以我会叫你猫。” 雪豹狠狠挠了他一爪。它是遭集团进行基因改造的造物,有着人类的意识,体内植入了共生型纳米机器人集群,可以通过思维操控纳米虫群并解析电子设备的底层协议。先前来接应方片和红心的车辆就是处于它的控制之下。方片被这一爪差点挠得魂归西天,先前包扎的伤口险些迸裂。 雪豹问:“之前清道夫追杀你们时,联系断开了,是怎么一回事?” 红心赶紧给方片使了个眼神,方片领会:“没什么,信号不好而已,车也没撞坏。” “你这话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车一定坏了吧。没有车子用,下回你来背着红心大哥跑。”雪豹又挠了他一爪。一番追逐嬉闹过后,他们围坐在小圆桌前,红心为雪豹端来了一大碟香蕉鸡肉沙拉,将一袋烘焙猫粮放在方片面前。 “不是吧,大哥,你真让我吃这个?” “这不是你刚才点的餐吗?”红心换上了一件画着爱心的皮夹克,紧绷绷地套在他筋肉坚实的身体上。“好了,咱们该小结一下当前的状况,并讨论一下往后怎么办了。” 方片抓了一把猫粮,塞进嘴里,同时从口袋中掏出铂金怀表,放在桌上。“先前我冒充了时熵集团客户熊蜂的身份,偷到了这枚时间清道夫的身份认证。‘刻漏’是不是即将对集团有一场袭击行动?趁着那非主流小伙没去挂失,让‘刻漏’先拿这个去开集团的门,捅捅他们的老巢。” 红心点头,“这是个好想法,不过,鄙人觉得提取上面留下的清道夫的身份识别码和权限信息更重要。这个怀表就暂且交把梅花猫分析吧。” 雪豹说:“两个死鬼!我不是猫。”然而它却乖顺地叼过怀表,藏在爪子下。 第8章 “话说回来,那位时间清道夫去哪了,该不会是去给集团通风报信了吧?” “吓怕什么,”方片将雪豹当作靠枕舒服地倚着,“每一次时间跳跃风险高,还差不多要耗费让地球自转一周的能量,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倾巢出动的。” 雪豹道:“我查过摄像头,也不知他是否走进了死角里,总之在你们把上百块灯牌打断后就没发现他的踪迹。他要不是离开了,要不就是迷路了吧。” 方片嚼着猫粮:“如果是后者的话,希望有哪位好心的底层人能顺带割了他腰子。” 两人一豹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知晓要甩脱时间清道夫的追缉没那么容易。时熵集团和反叛军“刻漏”间终究有一场血战,如今的底层处于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中。 用罢晚餐后,红心笑道:“方片,你也下楼去看看黑桃夫人吧,她有事要交办于你。” 踩着木阶梯,方片下到了扑克酒吧的一楼。 酒吧中人头攒动,散发着酒精、劣质皮衣和胶鞋气息。底层人们欢喜这里花费16分钟时间就能买到的一杯老式鸡尾酒,每夜都人满为患。 众人的目光落在从阶梯上下来的方片身上,一阵混杂着口哨的欢呼声爆发了: “方片!”“方片!” “欺诈师先生,听说你在时熵集团的走狗面前逞了一把威风啊?” 方片微笑,做了一个躬身谢幕的动作:“小小把戏,不足挂齿。” “今晚你不会来给咱们露一手,要骗咱们的时间吧?” “本人只骗腰缠万贯的大鱼,各位似乎还不太够格啊。祝在座的老板们早日发财,好让我能骗点零头。” “去你的吧!”众人哄笑,有人朝他丢花生米。 “方片,别臭屁了,过来。” 一片喧闹中,方片听见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位戴黑面纱、身材高挑的老妇人向他优雅地招手。 方片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什么事,黑桃夫人?” 黑桃夫人是扑克酒吧的话事人,方片在她面前也只能算小辈。黑桃夫人摇着摇壶,道:“前几天,你是不是和时间清道夫干了一场架,打断了上百枚灯牌?”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尖刀,刺穿面纱向他投来。方片忽然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躲闪:“好像……有这回事,好像又……没有。” “这些灯牌可都是大伙儿吃饭的招牌,你把它们全砸了,害我收到了雪片子一样飞来的投诉信。”黑桃夫人冰冷地揪住他的衣襟,“钱包在哪?给我把赔偿吐出来。” 方片被她摇晃得厉害,头晕目眩:“冷静点,夫人。你再怎么晃,我身上也吐不出钱来的,能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猫粮。”黑桃夫人哼了一声,将他丢回座位上。 “我知道你有赶走时间清道夫的功劳,但相应的责任也不能逃避,去把大伙的灯牌都安回去吧。底层现下瓦崩砖碎,你开车撞坏了9个垃圾桶、16根水管和146块灯牌,大伙正在替你善后呢。” “可恶的清道夫!”方片浮夸地一拳砸在吧台上,“净给底层人添麻烦,还把锅甩在了我头上!” “你别砸坏吧台了,这用的是高价岩板,坏了要用你的9天寿命来抵。” 黑桃夫人像训诫小学生一般对他循循善诱。“总而言之,修缮现场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红心、梅花猫都会帮忙,我在白日里也会去,你是伤号,先歇个几天,把我为你准备的伤药喝完后再开工吧。” 她转身从水曲柳木酒柜里拿出一支玻璃瓶,方片看到里面盛着浑浊如泥沼的药液。打开瓶盖,一股激烈的古怪气味扑鼻而来,俨然是魔女的药剂。 “不……不用了,我的伤已经好了。”方片神色扭曲,让他喝这玩意儿,还不如去喝浓硫酸。 他站起身,两手插进口袋,“夫人你放心,该做的活计我不会推脱的,只是我也时常觉得,咱们酒吧的人手太少了些,遇一点事儿就得倾巢出动。” “小骗子,你的懒骨头又犯了?你既不想帮忙,就去找个替手。除了你造成的破坏外,还有以前时间清道夫留下的烂摊子没得收拾。现在底层全员出动,人手不足。”黑桃夫人将摇壶中的酒注入高脚杯,“你觉得咱们酒吧缺人,有本事就去招48个小弟,扩招到52人,正好凑齐一副扑克牌。” 方片环视酒吧,问道:“有哪位老板愿意当我的新小弟,去用透明胶把灯牌粘回去的吗?” 喧闹的酒吧忽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埋头喝酒,沉默不语。方片转过头,向黑桃夫人耸了耸肩:“好吧,这里没有适合入职的新人,我出去发布招聘广告吧。” ———— 螺旋城底层阴暗、逼狭,电线密如蛛网,建筑像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堆摞在一起。此时一个个人影如同攀附在网上的蜘蛛,利落地将灯牌固定回原处,接好铜金线。 方片坐在窗台边缘,看着一个个灯牌重新亮起:“万福食馆”“刘记巧克力冰淇淋火锅”“好便宜诊所”……绚丽的灯光重新出现在巷道里,他无所事事的模样引起了人们的公愤: “方片,快过来干活!” “风湿犯了,动不了啊。” “你小子才几岁?” “六十满减四十。”方片躺了下来,乏力地把自己晾晒在窗台上。“那就骨折吧。刚才我突发性骨折了,大伙儿加油,干完了我拿红心大哥的钱包请大家喝酒啊。” 并非所有反叛军“刻漏”的成员都对这青年服膺。这小子是扑克酒吧的一员,虽然是和反叛军首领红心平起平坐的存在,却成日只会搬弄嘴皮子,一副犯懒模样。 “别扯上红心大哥!你这偷奸耍滑的骗棍!”有人义愤填膺地道,爬上楼,向方片走去,但途中就被电线绊倒,尖叫着摔下楼去。 在即将摔落在地的一瞬间,他感到身体被浮起,睁眼一望,只见自己被一只透明的时滞泡包裹,止住了下落。方片在窗台上向他摆了摆手,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支驳壳枪,时滞泡正是从这枪口里击发的。 时滞泡破碎,那人轻轻落在地上,神色怔怔的,也忘了方才的唾骂之辞。方片睡眼惺忪地道: “刚才我又忽然腰肌劳损了,先走开一两天,等找到接替我的人手就回来,委屈大家了。” 他转身便走,这回倒没人敢拦他了。那被时滞泡救下的人尴尬地摸摸脸,返身继续干活。 方片下到一层,从一地零落的物什中捡起一块木条,贴着手臂,用塑料袋固定住,袋耳挂在脖颈上,左转拐进才挂起灯牌的“好便宜诊所”里。他倚在门口拖长声调叫道: “华大夫,在吗?” 一个腰弓得像直角尺一样的山羊胡老头钻出门帘,又缩回脑袋:“在,怎么又是你小子?那就不在了。” “劳驾,给我开点止痛药吧。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时间清道夫打骨折了,使不上力。” “又在骗鬼呢,想从我这儿拿药去倒卖吧?”老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神色倒变得有些凝重,“怎么真折了?” “谁知道啊,那清道夫出手简直和一阵风似的,完事了我才发现自己又出血又骨折的。” 方片看着老头给自己复位,因刺痛微微蹙紧了眉头。这伤还是他昨天跌倒在自己房间里时才发现的。老头递给他一袋药:“匀出些闲工夫时再来看看吧,这几天底层忙着清扫善后,现在人手不足。” 方片接过药,出了诊所。他拐了个弯,又进了“万福食馆”。老板娘和他说:“小伙子,咱们今儿没得闲开张噢,去隔壁吃饭吧。” “刘记巧克力冰淇淋火锅”的店伙则很自来熟地攀着他的肩:“老方,帮咱们去买点巧克力酱嘛,反正你骨折了,也没法爬上爬下安灯牌,但买菜应该做得来吧。求你了,我们现在忙得一个人要掰成两个用了。” “好好,下次一定。”方片敷衍道。 人手不足。人手不足。哪儿都缺人,都想抓他去干活儿。方片走过一家家店铺,面无表情。 他最终来到了废料场,这时天上落起行雨,所幸酸度不算高。一群孩童看见了他,像蚂蚁嗅到蜂蜜,远远地从垃圾山上跑下来,挥舞着手臂: “小方,小方!”“你来做什么?” 方片拿出驳壳枪,向天发射了一枚时滞泡。雨丝在上方减速,他们的头顶仿佛展开一张透明的伞面。方片被孩子们抱了个满怀,微笑道:“我来找人作帮手啊。” “嘁。”孩子们嫌弃地放开他,“还以为你来投喂我们,帮忙就免谈了。” “有报酬哦,谁能帮我去修灯牌的,我送他一瓶果汁。”方片拿出了黑桃夫人给他的小药瓶,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 “呕!死骗子,这不是黑桃老女巫生产的潲水吗?” “好吧,那我退一步。谁愿意来帮忙的,给你们包吃住,我勉为其难地为你们下厨。” 第9章 “小方你这大骗子,你做的饭和狗粮一样,我们又不是你养的小狗,你去找到愿意吃你们家饭的人再来说这话吧。” 有孩子忽然一拍手,“对了,咱们这里来了个新人,是个傻瓜,你不嫌弃的话就带他走吧。” 方片问:“能干活吗?” “个子很高,是个成年傻瓜,接灯牌应该没问题吧。” 孩子们将方片领到了窝棚里,断掉的铁栅栏、各色塑料板围成一个简陋的居留地,堆积如山的塑料瓶边,有一个青年正抱膝坐着。 那青年穿一件黑色无袖背心,面容俊秀,腰肩劲瘦,虽弯着身,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他的双瞳是无机质的灰色,仿佛阴晦的天穹。 孩童们和他说话,他也不应答,只是怔怔地盯着远方。 方片见了他,眼眸颤抖了一下。 “喏,就是他。前些日子咱们偷灯牌的时候,不慎把灯牌滑跌到楼下,砸中了他。” 方片打量着这青年,灰色瞳眸、高挑的身量,还有一双指节分明、带茧的手,显然是握惯了武器。他转头,把孩子们拉开,笑道: “你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兴许是咱们砸坏他脑袋了,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也不大会讲话。” “他不会是……”方片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时间清道夫吧。” “笨小方,清道夫能被灯牌砸成傻瓜吗?那也太弱智了吧。” 方片说:“确实,真要如此的话,他的大脑也太娇嫩了。” 他走到青年面前,青年如有所感,抬头与他对望。方片想起与时间清道夫对战的那一夜,对方以火焰纹脸谱遮掩着面容,有着一双煞气横溢的眼睛,而此人落魄仓皇,与那位清道夫判然绝异。 时间清道夫睁着眼,数日前所受的那一次被上百枚灯牌砸中的剧烈冲击令他脑部芯片受损,头脑混沌,想不起过去的一切。 他看着眼前的这人,白金色的柔顺发丝,一身白西装,眼下缀一颗鲜红的钻钉,像一团与底层全不相匹的白雪。心脏突而不受抑止地跳动,仿佛他们并非初次见面,清道夫嘶哑地开口: “你是……谁?” 欺诈师方片垂首望着清道夫,目光淡泊,似在字斟句酌。他身后的雨幕织成一片,霓虹灯彩在乱雨中漫漶,而他置身其间,犹如电影幕布上的主角,正向一只丧家之犬伸出援手。 良久,方片有了表情,像一点水迹洇湿了纸面,一个狡黠的笑浮现在脸上: “是你的饲主。” 第4章 引狼入室 方片将一位来历不明的青年带回了扑克酒吧中。 酒吧中洋溢着惊奇的情绪,黑桃夫人、红心和雪豹围聚在一楼,打量着这位青年。青年身材颀长,一张清新俊秀的脸庞,灰色的眼瞳里盛满着迷茫。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岗岩,一言不发。 “你在哪儿捡到的这俊小伙?”黑桃夫人问方片。 “废料场。” 青年怔怔地站在原处,任众人如何发问,他都只是惘然地摇头。方片曾将他带到“好便宜诊所”里,然而山羊胡医生却说,这青年的头被重击过,脑部芯片受损,一点记忆也不剩,做开颅手术是笔大费用,且有风险,方片见他行动无虞,决定让他暂且保持脑残状态。 红心把方片拉到一边,低声道:“喂,方片,这人的来历有些疑点……” 方片眨巴着眼,道:“大哥你是不是想说他像那位时间清道夫?身形像,出现的时机也巧合。” 不等红心追问,他又道,“但他是被灯牌砸坏脑袋的,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能被区区灯牌砸成傻瓜?” 红心陷入沉思,作为曾与清道夫打过照面之人,眼前这青年确而有着与清道夫如出一辙的体格、眼眸,但却没有分毫杀气,温顺得如同一只绵羊。 “确实,如果这样就被砸坏脑袋,鄙人觉得这也太离奇了。传闻清道夫都是铜头铁臂的,单手能举起一辆汽车,一脑袋能撞破钢板。” 方片忽然感到袖管被拉住,抬头一看,只见那青年站在自己身边,低声道: “你认识……以前的我?” “认识,你是我们酒吧的员工。从以前起就流连于外面的花花世界,夜不归宿长达十年,要不是我去把你找回来,你今儿还在街头花天酒地呢。”方片信口胡诌道。 雪豹挠他一爪:“死方片,你不就是不想做善后的活儿吗?接几个灯牌怎么了,犯得着拐一个人回来?” “但还是太危险了。”红心伏在方片耳边道,“即便此人不是清道夫,如果是想要刺探‘刻漏’秘密的间谍,放在咱们身边,迟早会成心腹之患。” 方片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大哥也是个冬烘脑袋,‘刻漏’的总部又不在这里,我们清清白白,什么秘密也没有。是清道夫又怎样?正好能拿他作人质,或者慢慢地养熟后策反他。”红心无言以对。 一片沉默中,黑桃夫人拍了拍掌,作出最后的决断:“好了,将他留下吧。现下底层正缺人手,咱们也恰好少一位侍应生,谁让方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没在酒吧好好干过活儿呢?” “那给他起个名字吧,不然怪不便的。” “叫方片9。” “不行,听起来像是独属于你的虾仔。” 方片双手插兜,散漫地道:“他就是我捡回来的,还不能做我的小弟么?咱们酒吧黑桃、红心、梅花和方片都有了,要不他当小丑吧。” 话音没落,他忽觉脸上一痛,竟是遭了一拳。方片横飞出去,撞倒一片桌椅。出拳的人是那失忆的青年。方片捂着脸跳起来,失了懒散模样,叫嚷道: “你做什么!” 青年面无表情地道:“你骗了我,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根本不是我的饲主,还在嘲笑我。” 方片环视四周,只见其余人面带揶揄之色,便道:“你们怎么对眼前的恶行无动于衷?” “因为你平时就很欠教训。” 黑桃夫人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酒:“小伙子,请你见谅,这小子就是个油嘴滑舌的骗人精。不过你若没有去处的话,可以暂且把这里当个住家。如你所见,底层游荡着许多像方片一样的坏种,有些会盯上你的器官,有些则想把你卖去做奴隶,你在外流连,就是他们眼中的肥羊。我们这儿虽也并非事事清白,但在底层有些话事权,正常的薪水还是开得起的。” 黑桃夫人讲起话来斯文温和,语声像被太阳熏暖了一般,让人不由得心境平宁。青年垂首,良久,犹豫着轻轻点头。 “方片,时候不早了,带这位新人回你的房间住下吧。”黑桃夫人道。 方片的神色僵住了。 “这里没有多余的空屋,红心与梅花猫已经挤在一间了,我也上了年纪,忍不得你们咯啰个不停。总不能让新员工在一层的椅子上凑合度夜吧?” 方片冷笑:“我房里也没甚空间,比不得各位的宽适。” “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你捡回的人,自然同你亲,和你同睡一屋也不打紧。别再顶嘴了,滑头小子,不然我就将你撵出酒吧。” 在黑桃夫人的恫言之下,方片最终稀里糊涂地将青年领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青年环视房间,简扼地评价道: “窄。” “你小子还真是蹬鼻子上脸,收留你已算不错了,你却还想骑到人头上。”方片找来一只大纸箱放在墙角,略事装点,“你今晚就睡这里吧,这是你的意大利丝绸至尊床。” 话音没落,他又被青年一拳捶进了纸箱里。方片顶着青肿的眼圈爬起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这是在虐待员工。” “我哪儿有虐待你。现在分明是员工在虐待老板。” “我是在争取员工的正当权利,黑心老板。” “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方片。你也看到了,我房间就豆腐点儿大的地,你还想睡哪,天花板还是床底?”方片耸耸肩,“好吧,为表平等精神,咱俩以后轮流睡床和纸箱吧。” 青年这才作罢,语调平平地道:“谢谢老板。” 他环视房间,驳壳枪、散落的子弹,墙上的旧报纸、写着“2026年”的挂历,这些事物无一不教他头疼,似曾相识。他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废料场中?流沙的目光游弋着,落在方片脸上。 方片坐在床沿,正在以单手涂抹枪油,脖子上还挂着固定骨折手臂的绑带。他有一双上挑的凤眼,嘴角总噙着笑,带着神秘莫测的心绪。容颜俊逸,如一幅信笔勾勒的图画。 与这人厮斗的记忆一瞬间闪过流沙的脑海,像有小锥子刺着太阳穴,他呻吟出声。 “怎么了?”方片抬头。 “我想问……你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 “如你所见,我近来受了点伤,干不了什么活儿,可最近底层修缮的活计又堆成了山,所以就来寻个帮手了。其实我本来想随便寻个小孩儿的,但见着了你,就找你好了,你比他们身强体健多了。”方片摸了摸自己的肿眼圈,龇牙咧嘴地笑。 第10章 流沙的目光转向床头的相框:“那是什么?” 相框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合照,一位戴黑面纱的老妇人,一位魁梧的巨汉,一只毛光水滑的雪豹,还有一位少年,穿着白西装,手按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方片的小小的翻版。所有人都开怀地笑着。方片望着那照片,怀念地道: “是这间酒吧的工作人员的合照。” 流沙的目光在那少年的脸上逗留,岁月真是奇妙,这样一个开朗而纯真的少年,竟会被时光磨洗成眼前这个油嘴骗舌的人。头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方片究竟是谁,一个将自己拐带到此处干重体力活的骗子?在废料场见到方片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周身紧绷、精神雀跃,一个声音在脑中叫嚣:和他走!可那声音随后会变得喧杂可怖,最后变成:撕裂他!杀死他! 流沙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在纸箱里呆坐了一会儿,渐而觉得百无聊赖,掀起了身上的无袖背心。 方片斜眼看他:“你做什么?向我炫耀你的腹肌吗?” 微弱的灯彩映入窗来,像流水般在那青年身上流淌。方片望见一副精健的身躯,泛白的伤疤纵横其上,像神秘的梵文,那是身经百战的证明。方片眯起眼,却没出声。 流沙说:“我要睡觉了。请给我员工睡衣。” 方片说:“给你安排制服就算了,没听说过还要提供睡衣的。” “我先前在垃圾场里待过,你也不想看到我明天穿着这件衣服躺到你床上吧。” 方片冷笑:“你这员工怎么这么黑心?” 流沙说,语调毫无起伏,像极了一台只会发声的机械:“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小丑。” 方片将脸埋在掌心中,深深地叹气。他有些翻悔把此人捡回来了。初见这青年时,他只觉对方年轻体健,是块做工的好料,不想这人如此拿乔。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寻出来的睡衣几乎都比流沙小一个尺码,走投无路之下,他去叩响了红心的门。 红心应了门。他穿一件紧绷绷的白t恤,上有着头戴花环的女孩儿的简笔画,小猫花纹的睡裤,与其粗犷的外观极不匹配:“怎么了,方片?” 方片向他说明来意,红心哈哈大笑,将他带到自己的衣柜前。方片打开柜子,只见里面挂满粉红泡泡裙、圆点围裙、蝴蝶结烧花裤,简直是童装展示柜。最后他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带着花边的星星睡衣,回到房里,丢给流沙。 “穿吧,黑心员工。” 流沙一语不发地捡起穿上,红心体格粗壮,这睡衣倒显得宽大。换罢衣服后,他将旧衣叠成豆腐似的小方块,放在角落,自己则躺下,蜷缩在纸箱里,眼一闭便坠入了梦乡。 方片注视着他恬静的睡容,神色复杂,本以为自己是捡了条流浪犬,但现在看来,这人倒像一条随时会反咬自己一口的白眼狼。他叹了口气,关了灯,任黑暗笼罩在自己身上。 翌日起早,黑桃夫人将一套侍应生的服装递给流沙。灰衬衫、吊带围裙,一双皮靴,衬得青年身形瘦削利落,往店中一杵,便活脱脱是一块揽客招牌。 这一夜酒吧的来客络绎不绝,女客们像蜜蜂见了蜜源,围着流沙调笑。流沙有着一头柔顺的灰发,灰眸浅淡,像剔透的玻璃,闪耀着光泽,不少人扭动着往他身上挨蹭,而流沙也神色木然,立定在地,如一块无动于衷的石碑。有人向黑桃夫人笑道:“夫人,您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一位型仔?以后还能在这里见着他吗?” 黑桃夫人微笑:“他是我们新招揽来的员工,你们若喜欢,我们便让他值夜班。” 方片坐在吧台边,向几位常来的女客笑道:“小姐姐们,你们真是薄情呀,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吗?难道是我长得太不堪入目,入不了你们的眼?平时可没见你们这样扑心扑肝地来寻我。” 一位女客掩口,吃吃笑道:“你也不错,但只会花言巧语。咱们现在看人,可都是看内涵的。” 方片心想:“这人大脑都是空白的,哪儿有什么内涵。” 但除了作招牌之外,流沙的举动倒十分麻利,揽客、端餐食、擦桌椅,动作风一样似的。一连干了十数日,黑桃夫人甚是满意,对方片道:“瞧瞧这位新人,一个顶十个你,你这老臣子明天就不必值班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夫人,您这就不对了。我和那小子不同,做的是大生意,还能给各位提供情绪价值。”方片说,亲昵地和黑桃夫人碰杯。 “是的,你会给大家提供愤怒的情绪。”黑桃夫人冷淡地转身,“既然你有伤在身,就暂且在酒吧中歇息吧,我出外去看看修缮的情况,红心也不在,就麻烦你和新人看场子了。” 方片应了一声,低头喝酒。 白日里来的客人不多,大多是无所事事的酒鬼,喝醉了便趴在桌上嘟哝。流沙正低头擦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玻璃爆裂声。 他转过头去,却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向另一人挥拳,大吼大叫,桌子掀倒,酒杯破裂。 在拳头挥下之前,流沙便已像影子一样闪到了那人身边,捉住他手腕,毫无表情地问: “先生,怎么了?” “他……他在洗牌时出千!” 流沙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物件,没有扑克牌:“先生也是高手,您是拿杯垫打的21点吗?” 醉鬼爬起来,向他立楞眼睛:“你、你包庇……他,你们是一伙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刀,攥在手里。 底层混乱,常有人随身带着凶器。其余酒客见状,魂儿都要散了,惊叫着逃开。醉鬼挥舞着尖刀,向流沙刺去,正当此时,一个冰桶重重砸在他脸上。 醉鬼倒了下去,鼻子青肿流血,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给您提供顶级的加冰服务,帮您醒醒酒。” 这一下虽砸得那醉鬼酒醒了一半,但不甘的情绪却翻涌上来了。他摸到掉在一旁的尖刀,怒吼一声,又冲了上去。 流沙目光一凛,忽然间,凌厉的杀气包裹了他的躯体。即便失去了记忆,杀戮的本能仍犹如野兽,在他身体中叫嚣。他以手作刀,劈向那人颈动脉窦。 他出手疾如瞬电,那醉鬼虽反应不过来,却本能地毛骨皆栗。 眼看着将有人血溅三尺,突然间,有人横插在了他们之间。 醉汉挥出的尖刀刺在了夹板上,而流沙的手腕也被牢牢按住。两人一惊,扭头看去,只见一位白金发色的青年微笑着站在他们身边,说: “别打了,这样打可会死人的。两位既然如此有精力,不如夜里在酒吧中斗舞吧,就斗钢管舞。” 流沙一惊。 他知晓自己出手的速度、力量,寻常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贸然阻拦也会骨断筋折,然而方片却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攻势。这个状似闲散的青年有着过人的身手。 “你……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吗?都是出千的浑球?”醉汉对自己方才的险境丝毫不察,依然不依不挠地道。 “先生,我听不懂您的话,是不是等我喝到像您一样烂醉就听得懂了?”方片叹息着摇头,“在这里闹事可不太好,看看您的头顶吧。” 醉汉看向头顶,却见一柄碎冰锥悬吊在自己头顶,锥尖锋利,被时滞泡凝滞在半空中。泡沫一破碎,利器就会掉下,刺破人的脑袋。 方片露出得逞的笑:“您再纠缠下去,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要落下来了。” 醉汉最终狼狈地逃走了,酒醒之后,他似乎终于想起扑克酒吧是怎样的虎穴龙潭,而其中的人个个是不好惹的怪胎。 一切结束之后,方片安抚了那被殴打的酒客,又艰难地拾整了被翻倒的酒桌、玻璃碎片。 流沙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方片身上。今日不必出去做工与骗人,方片没穿那身招摇的行头,只穿一件红衬衫,脖子上吊着支撑骨折手臂的绑带,身影单薄。钻钉缀在他眼下,像一滴血,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他的笑也是浮在面上的,既不虚情假意,也不真心实意,是某种面具式的装饰。流沙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刚才拦下我的攻击?” 方片直起身子,挑眉道:“那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你的攻击我拦不下?” 流沙无话,他自己尚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方片说:“至于我,是你的黑心老板。这是你的日结工资。” 他拿出手机,走到流沙面前,流沙感到腕表轻轻震了一声。这腕表是黑桃夫人给他的临时终端,流沙被捡回来时身无长物,连自己的时间账户也不记得。所幸黑桃夫人见过不少底层黑户,知晓应对之道,给流沙开了个临时账户,暂且用着。 此时流沙一看腕表,方片给他转账了2小时的寿命,这是他今日的工资。 流沙沉默了,许久,他道:“没搞错吧。” 第11章 方片拍了拍他的肩:“没搞错,工作就是这样,浪费生命去赚微薄的维持生命的物资,本质上还是浪费生命。” “这点时间都不够我活到明天的。” “没关系的,我也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人生一片黑暗啊。” 流沙一把掐住他,冰冷地威胁道:“敢拖欠工资,我就让你没有明天。” 方片虽仍在微笑,下巴却昂高,显出几分强硬:“我把你请回来,也是拣块钉子尖的钉板滚了。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啊!” 他俩正拌着嘴,黑桃夫人却进了门。一望地上的狼藉,她已在脑中拼凑出七八分真相,叹息道:“你俩消停点吧。方片,你同新人闹什么劲儿呢?得闲的话就过来喝药。” 这话像紧箍咒,一下箍没了方片的声音。他轻哼一声,转身走上阶梯。黑桃夫人则招招手,示意流沙过来,给流沙转了48小时的时间。 流沙盯着腕表上的时间余额发呆。48小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教他心里孳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也许是欣喜。这是劳动换来的成果,也仿佛是一个被扑克酒吧接纳的证明。 黑桃夫人已站回吧台之后,轻柔地调和伏特加和朗姆酒了,她道:“新人,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一连值了许久的夜班,想必也倦乏了。今明两日,你就放个假吧,在底层四处转转,看看能否记起什么来。” 流沙懵懂地站着,他不知晓放假的含义。“四处转转”,听起来像是一个巡逻的任务。黑桃夫人看他茫然的双眸,如见一只初生鹿麋,叹一口气,心生无限怜爱,扭头叫道: “方片,明天你来陪他。” “什么?” 方片在阶梯上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下望,不啻于听闻惊天噩耗。 “明天你也放假。”黑桃夫人面纱后的双眼现出促狭笑意。“别去诓人钓大鱼了,我特许你带虾仔转转。怕什么!他不是你带回的人么?你总该有暇时关切着些的。” 流沙面不改容地帮腔:“听见没?夫人要你关切我。” 方片道:“你要什么关切!”他向楼上走去,心里盘算着这段时日他遭了多少次流沙的殴打:若说前些时日他遇到了一位有史以来最难缠的敌人,那这小子无疑是他钓过的最棘手、最凶恶的虾仔。 第5章 无序之城 清早八点,霓虹灯陆续开张,发着朝阳似的红光。底层的大广场里停满铁皮小车、铺好防水布,遥望过去鱼鳞一般。 方片、流沙两人从酒吧出来。方片是夜行动物,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几乎要拿牙签支眼皮。流沙没衣服穿,拿星星睡衣作外套,里头穿无袖背心,竟有几分和底层相配的流子气。 两人在广场中央站定,方片剥开一块泡泡糖,放进嘴里有气无力地嚼: “小虾仔,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起来,继续当一位一无所知的傻瓜不也挺好的。你的记忆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了也不知道里面会冒出什么来。万一你想起你是一位时间清道夫怎么办?这样我可没法给黑桃夫人交代。” 流沙怔怔地听着,末了,问:“时间清道夫是什么人?” 方片才想起他懵头懵脑,记忆同白纸一样干净,悠悠地道: “对我们而言是坏人。他们会凭空出现,宣言你将在三十年后损害时熵集团的利益,然后捅你一刀就走,是集团养的走狗、杀手。知道这些后,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流沙说:“莫名其妙的人。” “正是如此。不过在他们看来,咱们都不算得人,兴许和老鼠差不多吧。” 两人走进氤氲的烟气,广场上每一辆铁皮车都是一个流动的小小摊铺,卖卷粉、荸荠糕、面包,吃食琳琅满目,像博物馆。流沙想,这些餐食并不精致,也不是在无菌环境下制作的,但却有着粗糙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魔力。 方片踅到一个摊铺前,老板娘见了他,熟稔而热情地招呼。方片换上营业式的笑容,甜言蜜语了一番。这儿的价不高,用4分钟的寿命能买到一碗热粥。不一会儿,方片拿着两杯饮品走回流沙身边,递给他一杯。 “这是什么?” 方片说:“咖啡。” 流沙尝了一口,顿时喷了出来。那是一种可怕的苦味,一滴就能让所有味蕾顷刻溃败投诚。流沙大吐舌头:“这不是咖啡。” 方片咬着吸管:“中国咖啡,黄连茶。我给你点了大杯浓缩液。你吐什么舌头?这才不算苦,毕竟人生比这更苦。”流沙毫不留情揍他一拳,方片躲过了,杯中的液体洒出来一点,白色的,他喝的是豆浆。 他们一面走,街景一面流水似的在他们身边退去。底层白日里也没有阳光,灯牌闪烁,色彩俄罗斯方块一般下落又上升,有时则让人想起电视无信号的画面。方片忽然问:“你的寿命余额还剩多少?” 流沙抬起手,看向黑桃夫人给自己的腕表,他的临时账户里还剩40小时。当初他一无所有地出现在废料场,已不知晓原来存放着自己寿命余额的账户。方片说: “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交易终端,底层人身上一般只有一两天时间,需要胼手胝足地去苦挣时间,不然就会死在这里。”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往旁一瞥,流沙顺着那目光望去,只见道旁横七竖八地倒着讨化的人,两目无神地大张,像坏掉的橱窗展示人偶。 方片又接着望向远方,目之所及处是一处呈螺旋状上升的高楼:“不过上层人不同,那里有许多能活几个世纪的富人。你攒够了时间可以去到那儿,向集团申请去往高层,那里有通往上层的电梯。不过像咱们这样顶无片瓦、下无寸土的底层渣滓,在攒够时间之前就会因种种缘由被夺去财产,劝你也别对集团抱甚幻想。再加上这里可是反叛军的大本营,没人想去向集团摇尾乞怜。” 流沙问:“你也是反叛军‘刻漏’的人吗?” 方片嚼着泡泡糖,吐出一个泡泡:“不,我不是。‘刻漏’看不上我。我就是一个编外人员。” “‘刻漏’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对集团心怀不满的人,被集团丢到某个时间点、然后活到现在或是偷偷利用时间跳跃技术来到这里的人。总之‘刻漏’里都是这样的人。” 方片说。 “不过你看,咱们现在处于2026年,顶多能用枪械、炮弹这些武器。时间清道夫可是从未来而来的敌人,手上的武器不是和我们一个次元的,什么引爆空间、停止时间的功能随处可见,咱们和他们对打,简直像堂吉诃德迎战大风车,孔子大战哥斯拉。” 流沙望向他腰间的驳壳枪,那支枪能喷吐出让时间停止的泡泡,大概是从时间清道夫手上收缴来的。反叛军“刻漏”与时熵集团的斗争,本质上也是过去与未来两方之间的战争。 “所以现在,时间已经成为商品,也成为地域的分别。反叛军‘刻漏’的目的,就是让时间回归线性,从2026年开始开辟一条新时间线,迎来一个没有集团统治的未来。” “如果时熵集团让清道夫时间跳跃到更久远的过去,从襁褓中扼杀你们怎么办?” 方片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玩笑,挑眉一笑:“他们做不到的。他们现在无法跳跃到2026年以前的时间点。” “为何?” 流沙对底层的一切茫然无知,方片望着天,耐心细致地向他解释,从中寻到了一种胎教式的乐趣:“你知道时间迷宫吗?在时熵集团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以后,他们会将阻碍者放逐到落后的年代,并派出时间清道夫更改对他们不利的时间线,这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未来的人可随意更改过去,过去的人知晓未来。” 他作了个十指相扣的手势,拇指和食指组成一个圆: “所以现在的时间线极度混乱,我们处在的世界不是以线性状态推进时间的,过去和未来交织成了环状的时间线。当某个年份的时间线交杂混乱到了极点,这个地方就会崩坍,形成由环状时间线组成的迷宫。” 流沙如听天书,最后闷闷地摇头道:“这不科学。” 方片说:“以你婴儿般的大脑,估计很难理解其中的原理,所以我使用了一些不大科学的修辞手法向你解释。总而言之,2026年就处于这样的时间迷宫中。时间跳跃技术没办法跳跃到在那以前的年代,这也就是现在集团不敢再把阻碍者丢回白垩纪,而反抗者集中在2026年的原因。” “不过,要强行跳跃回过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会付出极大代价,就像赤身扎进高速切割机里,轻则导致躯体四分五裂,重则……我也不知晓后果。”方片吐着泡泡道,“时间清道夫都是集团斥巨资养出来的心血之作,他们需要开几个大会,经全体高管同意才会作出让这些高精尖杀人机器去完成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的决定。” 流沙点头,“我明白了。2026年就像一个门牌号,而你们就住在这里。” 第12章 方片微微一笑,两人在天桥上驻足,无数的细密灯光像银沙,流动着、翻涌着向他们奔来。他转向流沙:“既然年份已成了门牌号,寿命成了交易品,那你又觉得,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时间是什么?” 没等流沙回答,他就道:“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时间,都是意识中的时间。有一个概念叫‘时间知觉’,是对客观现象延续性和顺序性的感知。比如在做难熬的事情时,虽只过了一分钟,但你会觉得度秒如年吧?我们现在经历的时间就是你的知觉时间,不是现实时间的一分钟,而是你意识里的十分钟。在这混乱的世界里,我们所经历的时间是虚假的,也许只有回归原始,才能重建时间的秩序,这就是‘刻漏’努力的目标。” 流沙咀嚼着他的话,最终诚实地摇头:“我不明白。” 方片拍拍他的肩:“不明白就好,这里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世界。” 走在街巷里,管线横平竖直,地上被灯牌映得通红,像走在烧红的大铁锅上一般。方片带流沙走过一家家店铺,问他有无印象。流沙心里模糊,口里支吾,答不出所以然。 方片渐渐走神,见到有熟识的老妇女、常来酒吧的女客,就上前勾搭,谈她们应如何以烟熏眼影、时尚义体和荧光纹身鼓揪自己,言笑晏晏。流沙看他拈花惹草,心里低昂不定,抓住他衣领说:“说好陪我一天的,你在做什么?” “你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已对你的大脑不抱期待了。她们脑子比你好使,我是在问她们记不记得见过你。”方片思忖道,手里把玩着一瓶从女客手里得来的化妆用的炭黑油彩。“你应该是被砸中脑袋才失忆的吧,是不是再敲你脑瓢一记,你就能想起来了?” 流沙冰冷地道:“老板,我的脑袋不是老式电视机,拍一拍就能修好的。” 他们并肩走着,流沙的余光瞥见方片身边的一块广告牌,涂白的脸庞、饰着尖晶石的短毛绒帽,一身白西装,脸上缀着闪光的菱形钻钉——一个小丑被无数纷飞的气球、扑克牌包围,在舞台上向观众鞠躬,肆意张扬。 方片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旋即一笑:“怎么了?”流沙说:“那个动画角色,看上去很像你。” “是我像那个角色,你没看过吗?在上下层都很受欢迎的动画‘王牌小丑’。”方片作了一个与那角色相同的谢幕的动作。 流沙盯着那在广告牌上跃动的角色,心脏忽而不可抑止地怦怦直跳,仿佛对这角色的喜爱早已刻进骨子了似的,他问方片,“你的穿着原来是在cosplay吗?” “是啊,毕竟那是经久不衰的动画角色,‘王牌小丑’是一位英雄,会用折气球、抛彩球、空袋出物等把戏打倒坏人,为孩子们带来欢笑和正义。我也是他的粉丝。” “我还以为你是在cos迈克尔·杰克逊在《犯罪高手》mv里的形象呢。” “是,我在周二、四、六、日会cos迈克尔·杰克逊。” 方片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看你也挺中意这角色的,要不,之后就把你的工资全换成动画周边吧。” 流沙说:“你敢这样做的话,我就一拳把你打成平面扑克牌。” 他们渐渐走到暗巷里。年久失修的广告牌发出电流声,像蛾子撞到灯里被烤焦的声音。墙角蹲着些臂上有荧光刺青的人,神情不善,脸被黯光腌成酱色。流沙觉得不对,斜睨向方片。 方片如有所感,没等他开口,便说:“再往前走就是贫民窟了,我寻思着你指不定是自那里长大的,去那儿转转也许能想起何事来。” “我看恐怕在我想起什么来之前,咱们就会先被洗劫一空。” 仿佛应验了他的这话,一个人忽然挥舞着铁锹冲上来,张皇地大喊: “抢劫!把时间……把时间交出来,不然我就开你们的瓢儿!”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又四下一望。方片问:“你抢谁?” “啊?”劫匪懵了。方片又指着流沙问,“抢我还是抢他?” “都……都抢?” “太贪心了,小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方片转头对流沙翻白眼道,“要不让他抢你吧,你的脑袋不是欠打吗?让他用铁锹敲你一记,你说不定能恢复记忆。” 话音未落,流沙就一把按住他脑袋,掼在那劫匪的头上。 方片感到脑中炸开一声巨响,视界里像绽开烟花,金星乱坠。他和劫匪摔在地上,半晌,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冷酷地看着他:“老板不是对我的大脑不抱希望吗,想必即便挨了一记,我也是恢复不了记忆的。不过老板这聪慧的脑袋就不同了,敲打一下指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方片恨恨地道:“是的,我想起了你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的事实。” 劫匪也被砸得眼冒金花,方片冷哼一声,把对流沙的不满发泄到他身上,将铁锹踢到一旁,抽出他的腰带,麻利地将人捆上了。劫匪清醒了,望见两人凶煞似的杵在一旁,卑葸地连连叩首: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老板!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对你们行了无礼之举……小的被集团放贵利的骗了,现在屋子卖了,家也散了,将来三十年的寿命都抵押上了,余额只剩2小时,眼看着活不过今天了……” “这不是你出来作恶的理由。有本事就去加入‘刻漏’,踹开集团的门,把你的三十年时间讨回来。” 方片取出腕表,随意点了几下,转了男人2小时的时间,随后道。“走吧,黑心员工。” 劫匪怔怔地看着两人潇洒离去的背影,一时忘了动弹。 流沙走了几步,忽然一把抓住方片的手腕,目光如冰:“把我的时间还给我。” “什么?”方片佯装不知。 “你刚才转给那位劫匪的时间,是从我的账户里支出的吧。”流沙面无表情地向方片摊开手,刚才方片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腕上扒下了黑桃夫人给他的腕表。“还给我。” “咱哥俩讲什么借还,从你未来的工资里扣就好了。”方片毫不抱愧地道,伸手搭上他的肩。 流沙不领情,狠揍他一拳。 两人继续在街巷中乱踅。一面走,流沙一面回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个劫匪。方片对此寻常处之,说明这现象在底层并不鲜见。许多人并无未来,在角落中苟延残喘。 方片带他走过贫民窟,那里污水横流,穿人字拖的瘦小老人们蜷在尼龙布袋上清厘油漆罐、磨碎塑料,像生在霓虹光彩下的霉菌。方片指着其中一人说: “你猜猜看,那人几岁?” 流沙定睛一看,那是一位骨节突出、面黄肌瘦的老妇,坐在窗根儿底下,正在往废皮革上粘骨芯。方片的发问定不会全无来由,流沙审慎地道:“四十……三十岁?” “是十岁。”方片说,目光漠然,其中又藏着几分悲悯。 流沙沉默着。 他仔细地将那老人从头到脚扫视了几番:“不像。为何她会变成这样?” “提前透支了躯体的时间,也许是为了换几口食水,又或许是被别人拿去抵押了。所以在这里,可别凭肉眼所见评判别人的年纪,指不定一个外表白发盈颠的老头实则还未满月呢。” 流沙不语。他看见那些苍老的孩童们埋头干着粗活,身后的灯牌闪闪烁烁,显示着形式各异的广告语:“健脑科技超感义肢,永恒的帮手,2036年推出,预订即送免费神经同步校准!”“能量红药片,一粒改写下丘脑,精神旺了!”他看出这些是来自未来的广告。 时熵集团广告部曾将广告牌投放到17世纪的启蒙运动年代,让当时的人们惊异不已,视其为神迹。他们力图从数百年前起就让商品的记忆植根于人们的脑海,哪怕被困在黑暗年代的人们尚且食不果腹。 流沙忽然加快了脚步,心里像有一只小虫钻来啃去,啃过的地方迅速腐烂、苦涩。眼见之景让他难受,他想,是他的心脏故障了吗? “怎么了,突然走这么快?” 流沙头也不回:“没什么,心情不好。” “你该不会是对他们产生同情了吧。有什么好同情的?这就是现实。”方片快步跟上他。“不需要同情,我们只需要能改变现实的愤怒。” 看不出来,这人虽看似玩世不恭,想法却还挺愤世嫉俗。流沙望向他,但只在他脸上寻到了一如既往的浮浅的笑。忽然间,方片一把抓住流沙的手腕,将他带进小巷里。 “怎么了?” 方片向流沙作了个“嘘”的手势。两人爬藤草似的贴在一起,鬼头鬼脑地向巷外张望,只见一个穿黑披风、戴威尼斯狂欢节面具的人影缓缓走向贫民窟。 那人身材高挑,手握激光剑柄,杀气腾腾。方片见了,轻声道: “是时间清道夫。” 流沙头上突然微微刺痛,他深吸一口气,问:“时间清道夫来这里做什么?” 第13章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杀人了,他们可是死神。” 时间清道夫走向那群有着老人外表的孩童,步伐坚定而精确,仿佛每一步都经测量。流沙看到他走向那苍老的、正在裁剪皮革的女孩,手指搭在激光剑开关上,显然动了杀心。 流沙心里忽然一紧。清道夫为何要杀一个肮脏不堪、还未在世上生活几年就已老迈的孩子?她瘦弱不堪,仿佛皮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毕现,手爪艰难动作,胸腔起伏,呼吸很响,难道这样的孩子也会阻碍集团未来的利益? 方片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员工,你去套一下那个清道夫的话吧,看看他究竟想做何事。” “套话?怎么套?” “你去装成他同侪,和他打招呼,就说你也是来底层执行任务的时间清道夫。” “老板说得轻巧,我怎么知道他的同侪长什么样?” 流沙看见方片眼里闪过一丝笑影,知晓他又憋闷出了什么坏主意。果不其然,片晌后方片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坏笑: “就长你这样。” 流沙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似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以前我曾见过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你的身量和他很像。” 方片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这样吧,你去勾搭那位清道夫,就说你是他的同僚,代号叫‘流沙’。” 第6章 浮生一日 包塔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之一。 他常戴着一副威尼斯狂欢节的玻璃面具,露两个圆眼洞,下嘴上翘,一袭黑披风,如一个参加晚宴的宾客。他举手投足都精确到毫米,每一次收取人性命都经精确的计算,多割破一条血管便被他视作一种耻辱。 他已不是生手,在清道夫中有一定名姓,近来又接受了一项特殊任务: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在2026年不见踪影,而他需要接续完成流沙未完的事项。 时间清道夫们的任务是穿梭于各条时间线上,除去阻碍时熵集团发展的各种不利因素。但由于每次时间跳跃耗费的能量太大,故而清道夫们总是单枪匹马而行,手头有多件待办任务。 包塔在底层转了一圈,游目四顾,见人们爬上爬下,接灯牌、刷墙漆,如碌碌觅食的蚂蚁,显在修缮战后的残迹,看来流沙曾到过这些地方。 于是他决定先完成手头的其余任务,抹杀对集团不利的一众人物。半日后,他走向了贫民窟。 而就在他即将对下一个目标出手时,一个身影忽而拦在他身前。 “等等。”来人说道。 清道夫包塔抬头,只见一个青年站在他面前,高挑的身量,一张脸被油彩涂得漆黑,其上歪歪扭扭画着几簇火焰,身披星星睡衣,手里提一柄铁锹,显出一种东拼西凑的滑稽气。包塔立定,直勾勾看着他。那青年也和他对望,两个机械般的人仿佛在比谁能坚持得更久不眨眼,能一直沉默到天荒地老。 “我是你的同事,你来这里做什么?”那青年最终生硬地开口,前言不搭后语,像被翻译器转译二十次后的结果。包塔两眼将他扫描了几番,问:“哪位同事?” “流沙。” 包塔的目光刀子似的一闪:“时熵集团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对。”青年说,“我是他。” 眼前的这位睡衣怪咖就是他要找的目标?包塔迅速地将这人和资料库中的画像比对,还真有70%的相似,除了对方衣品没这样古怪。以防万一,包塔用安装着摄像头的义眼获取了青年的虹膜图像,处理匹配之后,他发现对方真是清道夫“流沙”。 “流沙先生,我是奉集团之命来寻找你的,顺带完成几项在此地的任务。”于是包塔开口道。 流沙不动声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自然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好骗。就在数分钟之前,欺诈师方片指使他要来套这位清道夫的近乎,用从女客手里拿到的化妆油彩将他的脸抹了个漆黑,末了对着他的脸发呆。 流沙听见方片自言自语道:“清道夫‘流沙’的脸谱怎么画来着?”流沙不知晓,乖乖地任他摆弄,方片又旋开一管口红,在他脸上肆意创作,边画边道,“不记得了,就画个黑脸的张飞吧。” 于是流沙顶着一个极丑陋的张飞脸谱去搭话,据方片所说,“清道夫流沙”还有一支作武器的长柄斧。他们手上无斧,便拿铁锹充冒。最终形成一种视觉系摇滚乐手的狂野风格,在包塔面前粉墨登场。连向来不说闲话的包塔见了,也心道想不到首席清道夫的风格比他更近似狂欢节。 流沙定定地站了半晌,接上方才的话,装模作样地问包塔道:“什么任务?” “杀死会影响集团利益的人物,想必流沙先生也对此十分熟手了。” “你说的人物,是你身后的那位女孩吗?” 他们说话的语声细,旁人听不见。包塔点头。流沙又问:“为何要杀她?” “她以后会成为时熵集团的一位清洁工,在清洗气泵时进行违规操作导致爆炸,导致集团高达96360小时的经济损失,我们要除掉她。” 流沙说:“没必要杀人,你们直接跳跃到她犯事之前的时间点,弥补她所留的罅隙不就行了?大不了别招募她进集团里做清洁工就好了。” 包塔平淡地道:“因为杀人的效率比较高。” 流沙沉默了。 包塔接着道:“流沙先生,你也知晓的,每次时间跳跃都需耗费大量能量,而时间也有一定的顽固性。哪怕是规避了一次风险,但只要不斩草除根,她就仍然是集团的隐患。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位清洁工而进行数次时间跳跃,但可以在完成这个时段的任务时顺手解决她。” 他冰冷的双目在狂欢节面具之后注视着流沙。 “何况,即便不在此时丧命,她也会在数年后在集团清洗气泵时被炸死。横竖都是死,早晚又有何分别?所有有害集团利益的事件都要排除,这是清道夫的共识。流沙先生,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流沙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按住激光剑的剑柄。等离子束从剑柄中涌出,映亮了瘦小孩童们惊愕的脸庞。 孩子们察觉到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杀气,知晓他是来无端杀人的清道夫,惊叫着四散。但那位衰老的女孩却没爬起来,瘦弱的手脚使她摔跌在地,胸膛如风箱般不住鼓呼。 包塔抄起激光剑,刺向女孩。女孩抬头,无力闪躲,浑浊的眼望向流沙,如待宰的牲畜。流沙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从那双眼里,他仿佛望见一个深渊,穿过由茫然、恐惧、痛苦凝结的团团迷雾,在那深渊的尽头,他看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一刹间,像有一根弦自脑中绷断,身体比大脑作出了更快的反应。包塔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旁袭来,激光剑无法向前挥动,因为流沙已用铁锹牢牢架住了剑柄。 “流沙先生,您这是何意?” 流沙的眼眸呈近透明的灰色,其中仿佛没有一丝感情在流淌:“我在想,按照你的歪理邪说,如果世上所有的人横竖都是要死的,那何必要出生?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本就是有失偏颇的事。你看电影时难道会跳过全部,只听片尾曲吗?” 他手上又多使了几分力。“而且,我觉得那个女孩不愿意死。” 包塔似乎惊异于他竟然会如此多言,沉默片刻,以无起伏的声音道:“流沙先生,不要以情感影响判断。于时间清道夫而言,杀人是任务,时间是门牌,情感是阻碍。我们清道夫脑部都植入了去除情感的芯片,您的芯片如果有故障,请及时向集团提出更换。” “我好好的,你才是脑子有故障。”流沙说。 “北欧神话里,世界是一株大树,名为尤克特拉希尔。我们时间清道夫就如护理世界树的园丁,为保证其峥嵘参天,不得不修剪掉无用的枝叶,你身后的这女孩就宛如对世界有害的杂枝。这也是任务,杀死她后,我们可以得到信用积分,在集团中得到更多话语权,甚至将来有一天能参与到改变世界的事件中。” 正在此时,对峙着的两人身畔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轻轻润润,如珠走玉盘: “既然如此,不如来抓我这条大鱼吧,保证能让你一跃成为集团高管。” 包塔猛然转过头去,却见一个人影笑吟吟地站在他们面前,一身白西装,头戴白礼帽,清俊的脸孔上点缀一颗红钻钉。那人一出场,仿佛所有光彩都被他引去,而他是压轴出场的主角。包塔为这不期而至之人发出了预料之外的声音: “你是谁?” “更新一下你的数据库吧。”那人微笑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驳壳枪,其速之疾令清道夫根本不及反应,枪响之后当即倒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青年走到自己身边,吹了一下发烫的枪口,狡猾一笑,“连你们首席的目标都不认得,你们的通缉令太老旧了。” 第14章 是欺诈师方片!包塔双目大张,在时熵集团的通缉令中,欺诈师方片从来没有固定的面容,上一张通缉令的照片是一张粗犷男人的面孔。若眼前这人真是欺诈师,那无疑是条不可忽视的大鱼。 子弹嵌入了关节处,包塔仿佛感觉不到痛楚,迅速撕破披风,固定住腕节,向欺诈师冲锋!即便在极近距离之下,方片依然不为所动,抬手又射出几发铅弹,击在原有的伤口处。 包塔失去了身体的平衡,可他在瞬息间打开了激光剑柄的开关,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自己的肩胛,将等离子束刃刺向方片面门。但他却发觉光刃无法再进片刻,方片狡诈地一笑,齿尖衔着一枚时滞泡,凝冻住了刃尖,连热量的扩散都被停止。 瞬息之间,包塔当即放开光刃,以手作刀,劈向欺诈师。方片游刃有余地闪过,却见包塔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下一刻,包塔在空中打了个旋,身体舒展,如飞毡般扑向那苍老的女孩。他要乘机刺杀这个目标。 方片眼神一颤,包塔的举动似乎出乎他意料。就在清道夫即将扭断那女孩的脖颈时,一支铁锹陡然从旁拍来,势大力沉,重重打在了包塔头上! 电流飞溅,清道夫包塔倒了下去,他的头部已无多少血肉,零件散落了一地,脑部的芯片也被破坏。流沙站在他身边,手提铁锹,冷视着他。 “流……沙先生,为……什么……” “不为什么。”流沙冷酷地说,“你这没礼貌的东西,我正和你说话呢,你怎么突然动手杀人?” 包塔断续地说着话:“您这是……反叛了?背叛时熵集团,您会后悔的。” 流沙叉腰,将戏演到底:“是啊,我已经跳槽了。现在这家待遇更好,只用上夜班。” 包塔目光闪烁,最终黯淡了下去,像没电了的老电视。一旁的方片弯身,把他的随身物品搜刮一空,塞进怀里,随即拍了拍流沙的肩,叹喟道:“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员工,对本老板忠心耿耿,演起清道夫来也是惟妙惟肖,让你的同侪到最后都没发现你的身份。” “我对老板的忠心大小全由工资决定。”流沙说。方片惊呼:“那完啦!你没有心。” 流沙看了一眼地上的清道夫,又闷闷地道:“我也不是他的同侪。他是滥杀无辜的人,我看不上他。” 方片笑道:“对,你这是为民除害了。看来你小子身手不赖嘛,一锹就能干倒一个清道夫。不如加入反叛军吧,有你在,‘刻漏’一定能成为一支劲旅。” 流沙不语,低头看着一地狼藉。他的头忽而一阵刺痛,包塔的脸庞似曾相识,“流沙”这个名字也令他谙熟,他感到记忆的浪潮在脑海深处咆哮,他像要想起什么来了。 正当此时,他感到袖管一紧,回头一看,只见是那老迈的女孩正仰望着他。 “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女孩怯生生地道。她有着六七十岁的容貌,声音却仍稚嫩。 头痛忽然止息了,流沙有些局促,眨着眼呆立着。 “不用谢,感谢费打到这个账户里就可以了。”方片赶即取出笔,飞快地在扑克牌名片上写了一串数字,但还未递给那女孩便被流沙狠捶了一记。 女孩儿不安地道:“我没有……多余的钱,但是我可以给哥哥……一件我珍藏的礼物。” 她弯身,在尼龙布袋里摸索了一阵,在破布片中珍重地取出一张纸片,是王牌小丑的动画贴纸。贴纸边缘有点泛黄、发卷,是富有孩子绝看不上的脏纸片。女孩小心地撕开,轻轻贴在流沙手背上,如爱护一个初生婴儿。 “这是什么,王牌小丑?” “哥哥你也看过王牌小丑的动画吗?”衰老的女孩笑眼弯弯,“我只在商场荧屏上看过一些片段,他会赶跑坏人,把食物分给像我一样的人,我每晚都会做梦,希望能遇见他。” 她不安地用起皱的指尖摸了一下贴纸,又自惭形秽一般,缩起了手。“而今天我终于遇上了!虽然不是王牌小丑,但哥哥你也像他一样,是我们的英雄。” 流沙看着那贴纸,又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说何话,最后他摇头道:“我不是英雄。” “那是什么?” “是扑克酒吧的……”流沙伸手戳上脸颊,努力在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一名普通员工。” ———— 天上下着潇潇小雨,从扑克酒吧的露台望出去,底层的远近景物失了焦似的模糊。 方片和流沙将清道夫包塔的残骸带给了红心。红心大吃一惊,遂表示会让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处理,掩盖好清道夫最后消失的地点和痕迹。包塔没死,只是在脑部芯片遭破坏后陷入沉眠状态,反叛军计划着在他身上套出更多关于时熵集团的信息。 一切结束后,方片邀流沙上酒吧的露台喝酒。台上张一柄阳伞,放两张小沙发,圆桌上点蜡烛,往栏杆外望去,大雾周天彻地,犹如幔帐,其间有灯火闪烁。 流沙规矩地坐在伞下,捂着手背。方片走过来,将一杯加冰的老式龙舌兰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笑问道: “这一日感觉如何?” 流沙说:“不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假期已足够完满了。”方片挑眉,“转了一圈底层,喝了一杯黄连浓缩液,冒充一位清道夫,还救下了一个人。” 流沙摩挲着手背,那里贴着苍老女孩儿给他的王牌小丑贴纸,他缩着手,仿佛生怕雨水把它打湿。方片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饶有兴致地道:“但我没想到你竟能干脆利落地打翻一个清道夫,也许你以前是个混黑道的狠角色,留在这里当酒侍和小白脸也是屈才了。” 流沙觉得头上一阵刺痛,默默地闭上眼。待痛楚缓解了些后,他拿起酒杯,猛灌一口。 放下酒杯,他看到方片正含笑望着自己,问:“想起什么了吗?” 流沙看着方片的脸庞,那仿佛某一片拼图,牵动着脑中的神经:既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最终流沙道: “想起你拿我的工资去打赏劫匪了。” 方片笑得前仰后合,流沙盯着他白皙的脖颈,那里隐见青色的血管,有一种激发人杀戮欲的诱惑感。方片笑够了,将酒杯放下,问:“那你觉得这里如何?说到底,你原来是不是底层人?” 流沙说:“其实我是螺旋城高层酋长国的酋长,等我想起来以后,我就狠狠惩罚你。你对我扯过一个谎,我就拿鞭子抽一下你的屁股。” “那你努力吧,酋长。”方片不以为意。 流沙又问了一次曾问过的问题:“时间清道夫都是坏人吗?” “你今日已见识过了,是好是坏,便交由你评判吧。” 流沙又道:“我觉得这里的时间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环状的时间线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利是弊呢?” 细雨下落,在露台边缘滴滴答答地响,像在拨弹一台古琴,曲调寂寥凄凉。方片抬头,轻呼出一口白气:“以前,时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线性状态流逝,所有人都会走一段从生到死的旅程,无法回头。现在它给了我们机会反悔,因此一部分人变成了神,可另一部分却永远身处地狱,不能翻身。” 流沙看出有一种轻而薄的悲伤,云影一般掠过他眼底,于是问:“这里就是地狱吗?” 方片举起酒杯,微笑道:“不,这里是扑克酒吧,是和朋友一起小酌和欢笑的地方。我的朋友很少,现在就只能委屈黑心员工和我喝一杯了。” 杯缘清脆一响,流沙怔怔地举杯,和方片相碰。他忽然觉得,非但是方片,自己似乎也鲜少有与人举杯共饮的记忆,即便是有,也是在许久以前。 方片后仰,身体陷入沙发中:“再多说两句吧,从前的时间如同空气,虽无处不在,与我们的性命相系,可我们却时常对它视而不见。” “我们的一生如果按70年计算,在这一生中会看向钟表的时间加起来只有3天,只有在这些时候我们会意识到时间的存在。现在只不过是时间跳到了我们眼前,向我们叫嚣着它的重要性罢了。” 说话之间,一阵悠扬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回响声如流水,涤荡遍底层的每一寸土地。0点到了,在这片混乱、肮脏又缤纷多彩的土地上,时间以混乱又有序的状态推进。流沙抬起腕表,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到自己的时间余额,这漫长的一日已然落幕。 流沙赌气似的道:“而我浪费了宝贵的24小时和你相处了一天。” 水天空濛, 灯光闪烁移转,整个世界仿佛只有雨声单调不变。巨大的楼房阴影里,方片向流沙凝眸一笑,那笑容覆上了烛光、夜色与灯光,既好像变幻莫测,又如刻印在旧电影胶片上的永恒一幕。流沙忽觉自己身处的世界是一场梦,惟眼前人是唯一的真实,抑或是方片本就是一场梦,是落在幕布上的浮光掠影。 “那我该感到荣幸之至了。” 第15章 方片微笑着举杯和他相碰,浮冰渐渐消融在酒液里。 “因为全世界82亿人里,你唯独选中了我和你浪费这一天。” 第7章 以一当十 近日,流沙反复做着一个梦。 梦里,他沿着一道阶梯往上爬。台阶层层延伸,四周环绕着数以万计的浮冰,冰面上映出陆离光景,那是无数时间的碎片,时间线杂乱交错,形成迷宫一般的漩涡。 他在其中奔走,阶梯永无尽头。直到某个时刻他兀然醒悟,他是在一座彭罗斯阶梯上奔跑,前进即后退,上升通往下降,过去也是将来,这是一个永恒的轮回。 渐渐的,他的视角上漂,仿佛自半空里俯瞰着一切。彭罗斯阶梯变作平面图,又变成刻在硬币上的浮雕,硬币被抛起落下,落入胖男人熊蜂的手里。熊蜂的脸在褪色、溶解,最终变成方片狡黠微笑着的脸孔。 流沙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心儿憧憧地跳。他不知晓自己缘何做这个梦,过去的自己又是谁。霓虹灯的蓝光落进房中,闪闪烁烁,像老电视切换着画面。 他扭过头,只见房间的一角里,方片蜷在纸箱里,额上挂汗,脸色苍白,睡得也不安稳,今天是轮到这人睡纸箱了。窗外灯光一闪,变作朝阳似的红色,已到了早晨7时。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方片两眉紧蹙,抬手按掉闹铃,慢悠悠地从纸箱中爬起,两眼还困倦地闭着,如一具行尸走肉。 “早,老板。”流沙招呼道,旋即利落地换起酒侍服装。他已在扑克酒吧做了一段时间帮工,大受黑桃夫人与酒客欢迎,白日里也常迎来送往。 方片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盥洗室。过不多时,断续的咳嗽和呕吐声传来,又渐渐被水声掩盖。待他再出来时,流沙看见他面白如纸,水漉漉的嘴角边残留着没洗净的一丝血痕。方片踉跄着走到床边,从药瓶中倒出五颜六色的一把药片,塞进嘴里。 “怎么,孕吐?”流沙问。 方片倒了一杯水喝下,漫不经心地应对他的过火玩笑,“是啊,你的种。昨夜你酒后乱性,要负责啊。” “我喝了多少自有分寸,何况我昨晚喝的是娃哈哈。” 流沙说。这段时日共处下来,他发现方片的体况着实不大好,但一出房门便会神采奕奕地去和酒客厮混,也说不准究竟哪副面孔才是其伪饰。 两人下楼,方片疲惫地打着呵欠钻入后厨,不一时端出一杯咖啡,一碟过火培根和炭一般的香肠。流沙吃掉了,嘴里咯吱作响像在嚼木屑,末了道: “极其难吃。” 方片拿勺子敲他的头:“难吃就别吃。” “老板说过包吃住的,难吃也要吃完。我会榨干老板的最后一丝价值。”流沙动着腮帮子。 吃完早餐后,方片又懒怠地回房去补觉,红心出现在酒吧里,拍拍流沙的肩,神秘地眨眼,示意他到自己的房间里。 流沙乖乖照做了。一入红心的房间,他便震慑于那仿佛散发着粉红泡泡的装潢,红心身高九尺,外形粗犷,房里却像梦幻的童话世界。粉红海洋的中央,贴墙放着一只半圆水箱,一个人偶头颅在鲜花水藻里沉浮。红心笑道: “方片那小子,手吝得很,看来是没给你买新衣穿。总穿着一件睡衣在外闲晃怎么成?鄙人的衣柜里还有许多衣服,你看中了哪件,便尽管拿去吧。” 流沙看着一衣柜碎花雪纺裙、泡泡袖连衣裙,话到口边不提出。他最终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粉红围裙,即将离开房间时,他又瞥见了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 那海报的风格与其余家具的迥然不同,黑红相间,描绘着一位壮汉挥舞着拳头的侧影,汗水飞溅,其下用夸张的字体标注着:“巨星铁砧,横扫全场!” 红心留意到流沙的目光停留在那海报上,尴尬一笑:“噢,这是我早岁时的海报,已有了些年头了。” 流沙看向他,记忆的一角仿佛被点亮。他带着一分讶异,问:“你是拳皇铁砧?” 拳皇铁砧,是时熵集团格斗场上的常胜将军,身价高达288年。传闻他块头大,拳头沉重如铁,防御天衣无缝,每一次挥拳都像一次天崩地裂的轰击,是备受螺旋城上层人追捧的巨星。 “是,但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如今的鄙人也不需讨人欢心,只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酒保。”红心笑道。 想不到这位曾经的上层人中的偶像做了反叛军的领袖,有着谦退温和的性子,还爱收集小裙子,流沙想。他向红心递出了粉红围裙。 红心不明所以:“怎么了?” “签名。”流沙略显局促。 “哈哈,原来你曾是鄙人的粉丝吗?可这件衣服你是要拿去穿的,在其上签名不便换洗。” “那我去拿我的睡衣……” 红心又是哈哈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海报,在上面签了名,递给流沙。流沙捧着,如获至宝。红心看他眼里难得地闪光,又道: “我听方片说,你的身手很不赖,不仅能打退闹事的酒客,还曾一击爆了时间清道夫的头。要不,你加入反叛军‘刻漏’试试看?” ———— 反叛军“刻漏”的基地位于底层西南角,在一座破旧教堂之中。教堂曾遭炮火轰击,只余一片断壁残垣。废墟里立着龙躯三头的时间之神克罗诺斯的大理石像,一群臂上有着铜壶刺青的青年咋呼呼聚在此处,穿着反光面料的外套,衣色犹若张扬泼溅的涂鸦。 红心带着流沙来到了此处,简扼介绍了几句。“刻漏”成员们坐在长椅上,正讨论要去进攻电梯口之事。流沙旁听了一阵,方知那电梯通往螺旋城上层,首先到达的是时熵集团的“2030分部”。 时熵集团在时间线上每5年设置一个集团分部,和底层干系最大、底层人受压迫最深的当属2030年的分部。传闻那里被建成一个血腥格斗场,走投无路的底层奴隶被勒迫于那处上演自相残杀的戏码,以横飞血肉讨取权贵的青眼和打赏,意图让自己背负的巨债一笔勾销。 可这格斗场并非销债的好去处,其中许多奴隶是被下了套的寻常人,落入集团的陷阱后被迫举债,是洒满血与泪的屠场。 流沙听了,目光复杂地看向才从红心手里拿到的签名海报,在巨星铁砧所向披靡的身影之下,海报的角落里印着几个小字: 时熵集团2030分部赞助。 流沙沉默了,那几个小字烙铁似的,像要烫伤眼睛——红心,曾经的拳皇铁砧就是从这格斗场里走出来的,既是万人之上的巨星,也是上层权贵的玩物。 “怎么了,在想什么?”红心在他身边坐下,长椅发出一声震响。 流沙说:“你们‘刻漏’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进攻这个2030分部吗?” “对,除了2030分部外,还有几个分部在集团中举足轻重,他们就像大树的粗干,枝枝叉叉皆从其中延伸而出。”红心耐心地向他解释,“有1805分部,现在仅余的可以处理2026年之前事务的分部,其中的时间清道夫都是死士,蛰伏在过去;2050分部,拥有着强大的高科技武器,他们若是出手,甚至能将底层夷为平地;2175总部,位于距今149年的时熵集团核心、集团创始人的所在地,也是我们进攻的总目标。” 流沙听了,只觉这群人是痴心妄想,和一百多年后的未来人开战?简直像在用刺刀拼核弹。这时又听红心道: “对了,还有2035分部,集团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首席清道夫‘流沙’就隶属于那个分部。” 突然间,流沙的心仿佛漏跳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悸缘何而来,只听红心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若有所思地嘟哝道:“上回鄙人和‘流沙’交了一回手,那的确是个劲敌。可惜一晃眼就不见踪影了,未能好好探探他的实力。” “清道夫‘流沙’?那人不足为惧。” 一个声音閄不知自他们身后飘来,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欺诈师方片扶着椅背,笑吟吟地看着他俩。光从破损的教堂穹顶中落下,以摹仿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画为背景,他如有背光,仿佛得到神谕的先知。红心张口结舌,方片又笑容可掬道: “大哥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清道夫被咱们打跑后,这么多日不见踪影,想必是已夹尾潜逃了,纯粹是一位懦夫。” 流沙听了,虽面无表情,周边气温却仿佛骤降十几度。红心苦笑:“你别掉以轻心。鄙人不知对方是不是懦夫,但知道他可是首席清道夫。” 方片又道,“什么首席清道夫?我觉得咱们酒吧的这位黑心员工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按死他。”流沙听了,眉宇舒开一点,无由地有些高兴。 正闲谈间,“刻漏”的成员围过来了。一个个头毛染得大红大紫,像运动会啦啦队用的手球。成员们狐疑地看了流沙一眼,流沙身材瘦削,穿一条粉红围裙,不伦不类,像来踢场子的。有人问: 第16章 “红心老大,这位是你带来的人?” 红心点头:“是,你们尽可放心。他实力强劲,我和方片都有所目睹。” 有成员迟疑道:“咱们自然信得过老大您带来的人,只是这次行动日期临近,咱们又势必要与2030分部开展一场血战,要一个生手临时加入,只怕他会折在这一战上。” 方片笑道:“你们信不过红心大哥,至少也信一下我吧,他的身手的确极好,不必忧心他的实力的。” “刻漏”成员斜了一眼方片:“不,你更不值得信任。” 红心笑着拍拍流沙的肩:“既然如此,那便用拳头来说话吧!小兄弟,你也给他们露一手,好镇镇场子。” 一群人自觉地退开,在中殿处留出一片空地。一个留银灰色莫西干头的成员上前,脸上爬踞着一条蜈蚣似的凶恶疤痕,手持一把链锯剑。流沙不动声色,与他面对面而立。 “新人,你要用什么武器?” “不用武器。”流沙说,“我的绝活是百分百空手接白刃。” “刻漏”成员们发出嚣杂的笑声。莫西干头脸皮一红,觉着自己似被侮辱了一般,大嚷道:“刀剑无眼,待会被伤着了可别怪老子!” 流沙却道:“你们没有更多人了吗?”他环视四周,灰眸中看不出情绪。 “一起上吧,我要打十个。” 第8章 乘隙而进 一刹间,人群直扑而上,纷纷使出看家本事。单手棒、机械爪和螳螂刀,种种武器风暴一般向流沙身上招呼! 而流沙处变不惊,“刻漏”成员仅看见他迅捷地躬身,以手支地,两腿踢出,有数人的腕节被他踢歪,攻击的轨道改变,兵器在半空交错,撞出绚丽火花。 不过眨眼工夫,他便已闪至一人身后,踢中那人腘窝,迫其摔倒。流沙一手擒住铆钉腰带,将那人如盾牌一般举起,成员们见同伴受胁,攻击不免放缓。正当此时,流沙臂膀使力,转磨一般将那人甩出!那人的脑壳撞上了周围众人的脑袋,所有人都呻吟着倒了下去。 仅过了十数秒,十位“刻漏”成员尽皆被放倒,这还是在流沙赤手空拳的状况下。 其余人见了,有的恐慌,有的欣喜。流沙站在原地,淡然地比出一个v字胜利手势。 红心笑道:“看看,鄙人没说错吧。他确然是一位强大的我方战力。” “大哥原来还疑心他,不想让他在酒吧打工的,不想这么快就接纳他了。”方片在一旁笑道。 有“刻漏”成员喊道:“方片,怎么不给咱们也露一手?杀杀新人的威风!” 方片优哉游哉地上前:“确实,让新人太得意也不好,骄兵必败。黑心员工,咱们也来打一场吧,我还没能见识你的全力呢。” 他走到流沙对面。流沙审视着他,头上忽然又一痛。 记忆闪回,流沙隐约看到自己站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有人拔枪面向他,面影熟悉。他和方片不像是初次交手。 一刹间,流沙猛冲而上,仿佛身体中杀戮的开关被启动。本能在叫嚣,他渴望着与眼前之人的战斗。 他向前挥出一记刺拳,在即将接触到方片脸庞时拳头却被透明的时滞泡包裹住。方片手里把玩着驳壳枪,向他挑衅地笑。 流沙似有所料,左手如电,以不容置疑的强力扭住方片手腕,按上其手中驳壳枪的扳机,向他的面门开了一枪! 然而在子弹击中方片之前,那身影却如雾水般消散了。身前传来“啪”一声脆响,流沙惊觉眼前的方片是由时滞泡凝冻的残影,其人已鬼魅地闪至他身后。 危险的预感像冰冷的针,刺上了流沙的颈项。 电光石火间,流沙向后蹬出一脚。这本是无可奈何的应对,不想却命中了方片。 方片后退一步,捂着腹部到一旁干呕了一阵。“刻漏”成员们哈哈大笑,有人说: “方片,你也是只会耍假把式,不过一招就栽在了新人手里!” 方片抹一把嘴,也不害臊:“阴沟里翻船了。昨夜喝多了,我还宿醉着呢,状态不好。” “你昨晚没喝酒,喝的是黄瓜薄荷水。”流沙无情地戳穿他。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但在方才的对决中,人人皆手心里捏着一把汗,那是一场精妙绝伦又凶险异常的厮斗,一着不慎便会命丧黄泉。谁都看出流沙是动了真格,如欲咬碎对方喉颈的恶狼。有人感叹:“连方片都压不住这新人,‘刻漏’真是要翻天啦!” 流沙却转头向红心道:“红心先生,可以接受我的挑战吗?” “鄙人?”红心有些讶异。 “是,我是您的粉丝,想请您指教一番。” 众人以为流沙是在挑衅,一个劲地吹口哨,只有红心知晓他是在诚心讨教。红心笑道:“指教倒算不上,有这样厉害的粉丝在,鄙人也只能做个学生了。” 红心解下外套,仔细地叠作豆腐块,放在长椅上,站到流沙面前。流沙两眉紧蹙,屈膝作防守姿态。他知晓对面这人是曾名震螺旋城的拳皇铁砧,传闻一拳的爆发力在2吨以上,肉体凡躯在其面前便如一张脆弱纸片。 教堂中的空气仿佛冻结了。红心身形魁梧,站在流沙对面,如一座小山。他摆出正架姿势,轻嘶一声,旋即后足蹬地,髋部左旋,突然间猛出一拳! 一阵烈风刮过流沙的脸皮,拳峰在离鼻尖数寸处稳稳停下。 方片在一旁拖长声调道:“10分。” 有人说:“老大还没打中呢,即便中了面门也应当是1分。” “因为大哥打中了其他人,准确的说,也不算人,是12个天使。”方片说,向流沙身后望去。流沙安然无恙,但随着一声巨响,祭坛上的九阶天使大理石像却纷纷化作齑粉,墙上留下一个巨大深坑,尘土、烛灰簌簌而落,石柱摇荡,像在地震。 震动之下,许多人站立不稳,跌落在地。仅是拳风,就留下了如此骇人的痕迹。众人脸色发白,连流沙也露出了难得的讶然之色。方片嬉皮笑脸:“本来应该记12分的,谁叫拳击是10分制呢。” 红心歉意地一笑:“献丑了,鄙人又破坏公物了。”其余人笑道:“没事的,老大,方片前段时间破坏的公物比您多得多。”方片朝他们直翻白眼。 有人说:“红心老大还是厉害。前任首领辰星老大不在后,要是没有红心老大在,咱们‘刻漏’都要成一盘散沙了。” 流沙听了,心里不知怎的一动,拉住那人问道:“什么意思,红心不是唯一的首领?” 那人低声对他道:“是,红心老大是第二任首领,前任的辰星老大有一日就不知所踪了,也没人知晓那缘由。” 流沙对这人物莫名地生出一些兴趣,问东问西,最终却也无所收获。只知“辰星”是一位人中之龙,极了不起,曾凭强力手腕镇压底层一众势力。“辰星”失踪后,反叛军曾陷入低迷中,直到红心担任首领方才境况好转。 余下的集会时间里,没人再敢对流沙的实力有分毫质疑,看向红心的目光里也添了几分敬畏,众人又商讨了一些关于突击行动的细节,不知觉就到了正午时分。 “走吧,黑心员工,咱们去吃午饭。”眼见着“刻漏”成员三三两两离去,方片站起,两手插兜,对流沙道。 流沙有些不情愿:“又吃木屑吗?” “今儿是你进入‘刻漏’的第一天,又接下了红心大哥的一拳,犒劳一下你,去下馆子。” 流沙虽木无表情,但知晓不用吃方片做的狗粮后,眼神像明亮了些。两人在底层曲巷中七拐八绕,进了万福食馆。 食馆不大,芡食白的墙面,水磨石地砖,悬着钻石牌的绿色吊扇。两人坐下,方片拿过菜单,向老板娘美言几句,将对方哄得心花怒放,随后道:“菜单上的每样菜都来一份。” 老板娘笑到合不拢嘴:“啊哟,好小方,你真会捧场!正好咱们准备升级一下菜品,之后会把菜单扩充10页。” 方片笑了一声:“没关系,您写多厚的菜单我就点多少菜,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怎么,小方你钓到大鱼了?” 方片意味深长地看了流沙一眼:“大鱼没钓到,倒是养了个大食仔。”流沙忙着用开水烫碗筷,盯着菜单,涎水都要垂到了脚底。 菜很快便上来了,烧鹅、细蓉、瓦煲饭,满满地摆了一大桌。流沙自到扑克酒吧后就没吃过一回饱饭,此时终于能放开肚皮做老饕,很快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动来动去,像仓鼠。 待饭食下颈,流沙抹了抹嘴巴,说:“老板怎么发财了?竟然有钱请我吃饭。” 方片猾头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钛钨合金表,表背刻着红心的名字。“你偶像的钱包在这里。” “我要告状了。”流沙说,却一刻不停地往嘴巴里酱焗龙虾。 “你替他急什么,这又不是第一回了。” 第17章 流沙一把从方片手上夺过那手表。方片无奈道,“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吗,怎么突然间对红心大哥如此崇拜?” “我是什么也不记得,但总隐隐觉得,失忆前的我是他的粉丝。兴许近距离追星一段时间后,我就能恢复一部分记忆了。” 方片斜眼看他:“你打的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流沙低头看那手表,其中还有5年寿命,相对底层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与昔日的巨星拳皇相比,这点余额少得可怜。方片笑道:“放心吧,这只是红心大哥的零用钱包,他早年有点积蓄,这是他给我的行动经费。” “那也算公款吃喝。”流沙道。这时他不慎按到了手表侧边的按键,一张照片闪了出来。 那是一张合影,一位刚健的绅士身着手工珠花刺绣西服,留着短盒式络腮胡,双眼明亮如星,看得出是年轻时的红心——拳皇铁砧。铁砧微笑着,与一位女子、一个女孩坐在沙发上,如色彩宁静的油画。 “这是什么?” 方片将头探过来,“噢,这是大哥拍的全家福。” “想不到他已有家室了。妻女呢,也在螺旋城底层吗?” “黑心员工,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八卦。” 流沙嚼着咸蛋黄炸鱼皮:“谁叫我是狂热粉丝呢。” “我遇见红心大哥时,他已是独身一人了。他妻子早亡,不过女儿还在,你不也和她见过面吗?” 流沙疑惑,在记忆中寻不到可对号入座的面影。方片提醒他道: “在红心大哥的卧室里,是不是靠墙放着一个水箱?里面有一个人头,那就是他的女儿。” 流沙怔住了。 许久,他道:“我还以为……那是人偶呢。” 他想起那在水箱里的人头,面颊光洁如白瓷,口唇粉嫩,是个美丽的女孩。 “不是人偶,是活生生的人,水箱里装的是可维持细胞活性的营养液。她叫多多,好消息是现在还活着。她就像是一位睡美人,不知何时会醒来。” “只剩头颅也仍活着吗?” 方片咬着柠茶吸管,“对,这件事是红心大哥的心伤。女儿是由于时熵集团的缘故沦落到这等地步的,所以红心大哥对集团恨之入骨。如果你再与他熟络些,说不定他会开口与你讲些往事吧。” 流沙垂下眼,望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一件提花连衣裙,笑容开朗,如有阳光照耀在脸上。照片是瞬间的定格,那时的她尚不知短暂的幸福后等待着的是漫长的苦痛。 方片不以为意,“伤怀什么,在底层,谁还没件伤心事?红心大哥现今也一心一意带着‘刻漏’的大伙儿做事,有了新的生活目标。” “你也有吗?” “什么?”方片抬眼,看见流沙的灰眸紧盯着自己,像瞄准了一个标靶。 “你也有伤心事吗?” 方片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目光游走,霓虹灯在毛玻璃上泛开光晕,胭脂一般,描绘着一个斑驳陆离的世界。许久,他付之一笑: “没有。我是一个万事无忧的肥皂泡,居游无定,不受人牵挂,也不必牵挂人。” ———— 约莫筹备了两个星期后,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在旧教堂中集合。 红心召集众人,讲明了接下来要进攻时熵集团2030分部的计划。行动的目的是瘫痪该支部,解放被关押在血腥格斗场中的奴隶,削弱集团在底层的控制力。 同时,2030分部中势必存有时熵集团其他分部的信息,如能夺得那信息,在往后与集团开战时势必能占得更多优势。 红心环视众人,说:“咱们分成5组,核心行动人员30位,骇客组由梅花猫负责,她会入侵安保系统,伪造监控画面;黑桃夫人、新人在支援组,会在行动结束后掩护各位撤离,提供医疗和弹药支援;工程兵5位,负责设置爆破药,观察企业人员动向。” 他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最后道:“至于方片,你就进入突击组,从正面突破压制。” 流沙斜睨一眼方片,他觉着这人哪儿都不似能正面突击的样子,顶多骗骗人,多半见敌就会脚底抹油开溜。 方片先前躺在长椅上,礼帽盖着脸,似在睡觉,这时忽然坐起身:“大哥,我有个提议,别让黑心员工做后勤支援,让他来突击组。” 红心皱眉:“突击组可是最危险的一组,这位新人虽实力强劲,但尚不了解咱们战情,还是先在支援组较好。” 流沙神情木然地帮腔:“就是,让一个本来就是做酒侍的人上战场送命,也只有黑心老板想得出这种事儿。” 方片将他拉到一边,与他咬耳朵道:“你放心,正因是危险的活计,报酬肯定少不了你的。干完这单,日薪少说能挣200小时寿命。” 流沙并不为钱所动。方片又道:“何况,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吗?时熵集团2030分部和底层联系最密切,只要顺利夺取了他们掌握的时间线数据,也许就能从其中找到你原来的身份。” 流沙听了,默然不语。近来他头痛频仍,对一些事物仿佛自然地感兴趣,应是那缺失的记忆在作祟。他在扑克酒吧里做酒侍,周围人都对他温语笑言,而他也觉得如此便好。可他知晓自己身手利落,不似常人,而面对方片时骨血里的杀意又会暴涨。 他的确愈来愈好奇自己是何人了。 方片见他似有动摇,乘胜追击:“再说了,我让你进突击组,也不会让你身处险境的,袖手旁观便好。这是一件坐享其成的差事。” 流沙看着他,显然不信。只见方片莞尔一笑: “信我,行动当日你就知晓了。” ———— 时熵集团2030分部坐落于离螺旋城底层最接近的地方。从电梯口直上,便可到达分部所在地,一个被称为“鲜血格斗场”的区域。 鲜血格斗场以罗马斗兽场为样本,处于一个高达50米的空间中,其中弥漫着浓厚的机油味,用以掩盖浓厚的血腥气,5万个座位环绕着中央一个金属网格擂台。无数螺旋城上层的名流会戴着面具光顾此处,观赏无时不刻不在进行的厮杀。 在这绝望的囚笼中,奴隶们大多是走投无路之人,有的仅有两三小时的寿命余额,有的家人性命受胁,更有人将两手一腿卖去,仅为换取活过今夜,即便仅有拐棍支撑也要上擂台。坐席上欢笑连连,台上却惨叫连天。靠着直播、影像贩卖这些赛事,2030分部赚得盆满钵满。 新一轮赛事即将开启,机械招待们在电梯口前来迎去送。在另一处货运电梯中,有两个圆筒状的清洁机器人走了出来。 清洁机器人欲要前往鲜血格斗场,途中却被一众机械招待拦住。 机械招待将清洁机器人扫描了一番,发出警报声:“id认证通过,行为模式异常——”越来越多的机械招待聚过来,将其团团围住。 清洁机器人忽然发出一声叹息:“臭梅花猫,已经做到实时篡改id认证了,就不能把机械招待的路线识别也更改一下,做得天衣无缝一些吗?” 突然间,清洁机器人的外壳打开,两个人影从其中跳了出来。机械招待们发出红光,却在摄像头扫描到他们时停了下来。 “时熵集团id认证通过,欢迎来到2030分部。”突然间,机械招待们发出柔和的电子音。 从清洁机器人中跳出的两人一位身着青碧山水缂丝袍,是个米其林轮胎似的胖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另一人则戴一只时间清道夫的火焰纹黑脸谱,一手提一柄铁锹,另一手拿着铂金怀表。 “熊蜂先生和流沙先生,请问两位要去往何处?”机械招待识别出了他们的假身份,问道。 胖男人和清道夫,实则是伪装后的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方片趾高气扬地道: “带我们去鲜血格斗场,快点。” 流沙伪装起清道夫来也十分得心应手,也叉腰道:“快提供导游服务,我急着上台呢。” 机械招待问:“两位是要作为观众还是选手入场呢?” 方片说:“观众。” 流沙说:“选手。” 方片难以置信地看了流沙一眼。他虽属于突击组,但很少做正面冲突之事,混入场中也是想乘机停止机械招待们的控制系统。不想流沙这厮极有表现欲,装清道夫上了瘾,还想上台打人。流沙作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对机械招待们道: “快点带路,不然赶不及比赛了。让我上台,我现在就要打十个!” 第9章 旗开得败 “时熵集团2030分部——鲜血格斗场的杏月赛事即将开启!参加本次赛事的选手有:‘锈骨’萨利,前军用科技士兵,为治疗植入劣质义体导致的骨骼锈蚀借贷2777小时,战绩25胜!” “‘血肉引擎’马里恩,曾经的三冠王,在基因改造实验中失败导致代谢暴增,一日就要消耗48小时寿命。他的一拳能打穿钛合金护甲,战绩196胜!” 第18章 “‘幽灵’阿强,为了家眷的寿命余额而英勇参战的新人,而他自身也仅剩下2小时寿命,是否能在绝境中翻盘?战绩1胜!” 格斗场中,机械主持人以激情澎湃的声音宣读各位选手的简介。五万个座位上人头攒动,每宣读罢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兽类般的尖啸声。仿佛在这斗兽场一般的囚笼里,厮杀的是人类,坐于观众席上的才是野兽。 “还有今日登场的另一位新人——时熵集团——时间清道夫——‘流沙’!” 突然间,机械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坐席上的观众陡然变色,一片静默之后,窃语声四起。 “拥有骄人的身手,犀利的言语能力,令人见之难忘的容貌,未尝败绩!下注‘流沙’,就是押注一场注定胜利的轻松战斗!” 一个人影跃上擂台,手持扩音器,高声念道。这段话不是主持人,却是流沙说的,此刻的他在万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自吹自擂。 机械主持人忽然眼放红光:“id认证通过——行为模式异常——id认证通过——行为模式异常——” 有分部的员工奔来,对台下的摄制组叫道:“直播暂停!检查一下台上选手的身份!” 摄像机器人道:“识别到不宜公开的人物,直播已断开——” 在场之人哗然不止,时间清道夫都是传闻里的人物,身份是秘密,唯有流沙是例外。上层人大多虽不识其面,却知晓他的鼎鼎大名。虽然在流沙登场的一瞬间,录制已自动断开,但现场观众却已陷入一片混乱中。 同时,反叛军“刻漏”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方片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真是服了这人了!好端端的,上去搅局做什么!” 雪豹窃笑:“死骗子,难得见你大动肝火呀。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就是为了吸引安保注意力的诱饵,越闹腾越好。” 方片深吸一口气,极力冷静,在频道中布置任务:“突击组其余成员,一组劫持警卫机器人;另一组伪造警报,关闭防火墙。” 与此同时,流沙已在台上大展身手,挥舞铁锹,一锹一个,切瓜菜一般利落,引得全场观众惊呼连连。分部工作人员紧急拨通了部长的联系方式,却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台下。 “部长!”工作人员叫道,“您看台上……” “清道夫‘流沙’,怎么会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此处?”人影笑道,那是一个戴着拳击面具,披着紫貂皮的壮硕男人,两眼细狭,常在眼皮间放射阴光,口唇总向上弯出一个量角器似的弧度。他正是集团2030分部部长“猴脸”。 “咱、咱们也不知晓。他是不是清道夫‘流沙’还有待商榷,因为他的面容被遮盖了……” “没有身份认证,他是怎样进到分部来的?” 工作人员调取了机械招待的认证记录,旋即脸色惨白。 “记录上显示,他通过了身份认证,就是清道夫‘流沙’……” “之前分部间通报了一起身份认证芯片失窃案,即便通过了认证,也未必就是本人。先把那人带下来吧,之后联系2035分部确认一下他的身份。” 正当此时,一阵蜂鸣似的响声自入口处传来,竟是铺天盖地的无人机,机身上有着铜壶纹样。还未等在场之人反应过来,无人机已飞至半空,一大团辛辣的烟雾随之弥漫开来。 “警卫机器人在哪?袭击!这是反叛军‘刻漏’的袭击!” 观众们被浓烈的辣椒素烟雾呛得泪流不止,与此同时,通风口自动打开,排放烟雾。一群头戴防毒面具、身上带铜壶刺青的反叛军“刻漏”的成员跳了进来。 一瞬间,偌大的格斗场内,上层人们骚动不安,人群四散奔逃,呛咳、叫嚷声此起彼伏。由于汹涌的人潮,防卫机器人无法及时应对“刻漏”成员,很快被一一击破,金属外壳散落一地。 眼见格斗场中陷入一片混乱,集团员工慌乱不已,这时却听分部长“猴脸”笑道:“打开空调系统,在其中加入磁性尘埃。” 集团人员听令,不一时,又是一团烟雾在场中弥漫开来。被烟雾包裹的无人机螺旋桨转动得愈来愈慢。这些磁性尘埃吸附在无人机的金属外壳上,渐使它们不受控制。 突然间,枪声响起。 人群骚动,决堤洪水一般自格斗场出口向外涌。反叛军成员头戴热成像镜,在烟雾里娴熟地击发麻醉子弹,集团人员一个个倒下。 但与此同时,更多警卫机器人也进入场中,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阻碍了反叛军的前进。突然间,反叛军脚下的地面在不断下陷,与上层观众之间隔开。 “这里的建筑结构可以随时变动!梅花猫,你那边成功入侵核心机房了吗?我这里已拖延15分钟了。”方片跳到擂台上,一面与雪豹通话,一面将防毒面具抛给流沙。流沙经过训练,能忍耐辣椒素烟雾,但眼睛也不免发红。 雪豹在通讯频道里焦躁道:“没好!机房的加密系统采用了集团的时间跳跃技术,加密算法每隔固定时间会自动更新,破解密钥需要耗费远超常规的时间!” “交给你了,笨猫,我再想办法拖延一段时间。”方片说,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这时,他忽而眼神一凛,一股猛烈的杀气刺来,他猛一旋身,闪过了自身后袭来的一拳! 流沙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起铁锹,站到方片身边。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擂台上,那人戴一只拳击护头,身披紫貂皮,身量魁岸,肌肉块垒分明,却眯眼微笑着,像一个猴头安在了老虎的身躯上。 方片笑道:“这不是2030分部部长‘猴脸’先生吗?咱们恭迎您的大驾许久了。” 猴脸看着他,不大的眼被笑容挤作了两条缝:“你们的老大,铁砧没来么?” 听见红心曾经的名字,流沙一颤。方片则收敛了嬉笑神色,冷冷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他会对本分部更上心一些的,毕竟咱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捧出这样一位巨星的啊。”猴脸看向格斗场侧边,在机械守卫的阻拦下,反叛军成员并未能成功打开牢笼,而笼中的奴隶们正惊惶地观察着四周。“他也曾是这里的一员,从最底层爬起,踩着无数人的鲜血成为了一代拳皇。在那之后,仍无人能忘怀他曾发出过的光辉。用俗话说,这里就像他的‘娘家’。” “我们的首领才不需要这种血腥的娘家。” “是,他不需要,因为他这颗星星早已陨落,现在是2030年,新一代拳皇,也就是本人——‘猴脸’的时代!” 突然间,猴脸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他露出了自己青筋虬结的手臂,其上戴着一只金属拳套,其上的电路犹如血管,经纬毕现,镶嵌着一面显示着寿命余额的全息屏。 方片神色凝肃,流沙是第一回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猴脸前迈一步,闪电般挥出一拳!这一拳裂变出三个幻影,分攻上中下三路。方片和流沙共同格架,只觉这拳头既疾且重,与红心颉颃。 方片轻声对流沙道:“小心!他的量子拳套运用了时间跳跃技术,能将挥拳所用的三秒时间浓缩到一秒中。” 流沙一面闪避,一面想,这大概就是方片和他说的底层与上层间的技术差距。2030分部虽不比时熵集团其余分部,但掌握了时间技术之后就能与底层之间产生无可逾越的鸿沟。 他躲过一拳,兀然蹬地转肩,语气平淡地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方片莫名其妙:“啊?” “意思是说,我会用高于原来3倍的速度打他。”流沙道。 猴脸睁大了眼,他望见一位着盘领黑衣的青年向自己奔来,铁锹在其手中化为一道黑影,恶龙一般咬向自己!超越了时间、空间,对方的出手凌厉逼人,雷霆万钧。 刹那间,猴脸似乎看见了一位死神,流沙的灰眸中全无感情,如在俯瞰虫豸。在接近猴脸的一瞬,他轻声道: “你的拳头,比拳皇铁砧的差远了。” 两寸、一寸,流沙的铁锹即将击中猴脸面部,可就在此时,猴脸低吼一声,拳头狠狠挥出,砸向铁锹!一瞬间,全息屏上的寿命余额波动。他使用了5分钟寿命制造了局部时间循环,让这一拳的作用反复生效。 铁锹承受不住在瞬息之间进行的无数次打击,变得支离破碎,流沙微微张大了眼。这时猴脸趁其不备,一只手解除拳套形态,用力按住了他的脸庞,将他掼在擂台边缘,同时另一拳高高举起,其上的全息屏闪耀着不祥的红光。猴脸的寿命余额在锐减,竟在一秒之内减少了30年! “是,我是不比铁砧。但接下来的这一拳,连当初的铁砧也没接住!” 流沙寒毛耸立,本能地感到危险。就在这时,方片忽然自一旁冲来,于瞬息间猛开三枪。然而猴脸的拳套有着分裂时间的功能,在铅弹接触到其拳头时就已被分解、粉碎,送往了其他时空。 第19章 一瞬间,方片飞撞了过来,极力扭住猴脸的臂膀。流沙与他四目相交,意外地望清了他脸上的焦急神色。 这也许是自己第一次窥见这位欺诈师的真心。流沙想,他见过狡黠微笑着的、耍猾头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方片,但只有这样焦切的方片才像是卸下了面具后的、真实存在的人。 方片的扑撞没能改变猴脸的拳头轨迹,他一记肘击,将方片击倒在地。流沙张眼望着那拳头愈逼愈近,那是无可回避的一拳,因其削减了从出拳到击中的时间。 突然间,一只钛金义肢从旁砸来,狠狠击中了猴脸! 猴脸直飞出去,那仿佛坚不可摧的一拳并未落在流沙身上。流沙跌落在地,一旁的方片爬起来,啐一口血沫,叫道: “红心大哥!” 来人正是红心,他气喘吁吁,气息不匀,像是急匆匆赶到了此地,又耗尽气力击出了这拳。他身形魁伟,如一面巨盾,方片、流沙两人雏鸡似的被他挪移到身后。红心扭头问道:“你们没事吧?” 流沙摇头,他从没救过人,也没被人救过,此时的感觉很是奇妙。方片则眉关紧锁,问:“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有突击组负责,你不必亲至现场的。” “让这么多弟兄在前线拼杀,自己却居于后方,鄙人才做不来这样的懦夫。”红心喘着气道,“何况,你们刚才不也正是身处险境吗?” 猴脸倒在一地金属残片里,却在哈哈大笑。 “铁砧,你果然来了!曾经叱咤鲜血格斗场的巨星,怎么如今做了阴沟老鼠们的头头?” 红心压抑着喉腔中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愤怒:“还不是拜你所赐?” “但是你赢不过我,这是关了钉儿的事。许久以前,你在与我的对决里并没接下这一拳,现今亦是如此。”猴脸的面庞上浮现出狞笑,像揉皱的纸,五官扭曲着挤压在一起,“看看你的身体吧,你在重蹈覆辙啊。” 方片、流沙震愕地看向红心,刚才红心救场,替流沙挡下了猴脸耗费30年寿命挥出的一拳。那一拳付出的代价大,造成的后果也严重。所挥及之处的时间变得支离破碎。四周暗了下来,除了警卫机器人之外的电源仿佛被瞬间切断。除了要扣除大量寿命之外,2030分部的电力也几乎在瞬间被耗空。 红心的身体仿佛消失了,银背猩猩的手臂被截断,钛金义肢也不知所踪。他的四体仿佛被卷入切割机一般,七零八落,断面发着奇异的、变幻的光泽。猴脸看着瘫倒在地、即将失去意识的他,如在看一块零件。流沙口气放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猴脸笑容可掬:“没什么,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铁砧,反叛军到底还是枯木朽株,并不入流,你的时代已过去了。” 他扭头向警卫机器人发出指令:“包围反叛军,别留下漏网之鱼!” 方片忽然低声道:“撤退吧。”通讯频道中的雪豹听见了,急切地道:“等等,密钥快破解了!” “那你那边再想想办法,我要带着红心大哥撤退了,他受了重伤。” 雪豹听了,也冷静下来:“我尽力而为。” 方片扭头,向流沙递了个眼色,流沙会意。两人扛起红心的身躯,向擂台下跃去。猴脸先前被红心一拳打跌,这时还爬不起身,只一昧催促警卫追赶。红心倚在两人身上,断续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依咱们的交情,大哥犯不上说这话。” 流沙也说:“回去后再给我一张签名。” 红心艰难地抬头看着他们,微微地笑了。流沙不知晓那拳套究竟对红心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只知有着健壮身躯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被粉碎了。正当他们接近出口时,身后忽然传来猴脸的声音: “铁砧,你不想要这个吗?” 方片停住了脚步,红心困难地转过头,旋即瞠目结舌。 猴脸抬起手,摄像机器人投射出一段影像,影像中是一只玻璃柜,绒布上放着一只白皙的手臂,断面处泛着流淌的七彩光泽。那像是一个女孩的手。 “多……多。”流沙听见红心咬牙切齿道,喉咙里发出漏风似的怒吼声。 “这不是你苦寻已久的女儿的手臂吗?我大发慈悲地替你寻回来了。想拿回它的话,就和我玩一场游戏吧。”猴脸面庞上的笑纹相互推挤着,“一场我们从许久以前就未决出胜负的游戏。” “生死决斗!这也是鲜血格斗场中最自由的对决方式。无计时、无限制,以残酷手段夺取对方性命者获胜!”一旁的主持机器人忽然激情澎湃地报出杂音很重的电子音。 “决斗在三日后开始,这也是每个月赛事最后的重头戏环节,获胜者可以拿到2030分部提供的豪华奖品以及100年寿命,只要你取胜,还能拿回女儿的手臂,而我也会将所有格斗场的奴隶放走。” “你也知晓,反叛军与我们之间的实力有若云泥之别,正面交锋毫无胜算,这是一次给你们的福利。身为前任拳皇的你,一定已十分谙熟这流程了吧。不过,以你现今几近散架的身体,也不知能否捱到那时,哈哈!” “这算什么福利?分明是想引我们踏入的陷阱。”方片冷冷地道。 “是啊,不过这奖励对你们而言的确极有吸引力,不是吗?单说那100年寿命,有了它打底,你们便能一跃而成为螺旋城的上层人!至于我宽宏大量地给你们这些福利的原因,是因为你们是我们重要的热场嘉宾。你瞧,你们一闯入赛场,下一期的杏月赛事的收视率又将攀升了,不是吗?”猴脸阴恻恻地笑着,“欢迎你们多多造访,反叛军‘刻漏’。” 面对猴脸刺耳的尖笑,红心只是对身畔的两人低低地道: “扶鄙人起来吧。咱们先回去。” 方片欲言又止:“可是,大哥……” 红心摇摇头,露出一个极温和的微笑:“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失去了妻子、女儿如沉眠木偶一般离散的地方,已经支离破碎,不算归所。和方片、黑桃夫人、一众酒客,以及半道而来的自己东拼西凑而成的那间破旧的酒吧,反倒更像能让红心的心灵得以憩居之处。流沙问: “是回扑克酒吧吗?” 红心转过脸,微微地笑了。 “对,那里是家。因为是有你们在的地方。” 第10章 红心旧事 灯牌亮起,一轮人造的红日悬在窗外,发出血一样的红光。扑克酒吧的房间中,健壮的男人倒在泡芙暖绒被里,呼吸粗重。 流沙坐在床前,注视着人事不省的他。红心的胸膛在被子下起伏,如悠长的海波。 就在一天前,反叛军“刻漏”进攻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然而领袖红心却因分部长猴脸耗费30年寿命的一拳打碎了身躯,如今出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反叛军的成员在门外压低嗓音议论,语声像一群蚊子,一下下叮在流沙耳膜上。 “本来咱们就不该去进攻2030分部的……实力差距太大了,现在红心大哥人事不省,咱们也惨败而归……” “可红心大哥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主动出击,那咱们永远也探查不到敌实。何况,梅花猫破译了2030分部的动态密钥,拿到了一些其余分部的资料,其中有关于2035分部的重要信息。” “是什么?” “听说……是时间清道夫们的部分资料,包括了那位集团首席清道夫——‘流沙’的个人信息。” 突然间,流沙身躯一震,像有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心脏。“流沙”这两个字如一个魔咒,令他无由地惊惶。 “那‘流沙’究竟是谁?” “现今仍不知晓,因为那份档案又经过几重动态加密,梅花猫仍在破解。” 流沙坐在房中,一颗心怦怦跳动。“流沙”是谁?他失忆前的熟人吗?许多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根错节。房外的反叛军成员接着道: “红心老大现在是什么状况?” “昏迷不醒,身体仿佛散架了一般。给‘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诊治过了,他说还需一些修补身体的材料。也不知猴脸那混球使了什么阴招,一拳下去,老大的身体就像被野兽啃碎了一般……” 语声渐细,反叛军的成员走下木梯。流沙坐在阒无人声的房间里,焦躁感像猫爪在心上爬搔。他站起身,打开了拳皇铁砧海报下的旧收音机,电流声沙沙响,如枯叶抖落,一段老爵士钢琴曲涌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岁月不再,荣光依旧。欢迎收听《时光回响》,今天让我们走回往昔,重温拳皇铁砧的铁血人生——” 这不是调台后得到的结果,而是早已录下的声音。流沙忽然来了一点兴致,捧着收音机坐下。语声像流水,在房中潺潺流淌。 收音机里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拳皇铁砧的、已被大多数人忘却的古旧的故事。 ———— 第20章 螺旋城的鲜血格斗场中流传着一个传说。 有一个男人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在擂台上无往而不胜。他的拳头沉重如铁,防守滴水不漏,在众多赛事中踩着淋漓鲜血,走到了最后。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对准了他,他的名号传扬于螺旋城上下——“拳皇铁砧”。 铁砧的家族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他是家谱上的污点,一位私生子。他曾被迎回家门,又因被卷入争斗的漩涡而逃离。最后他来到螺旋城底层,与一位做教师的女子结婚,打算就此安度余生。 日子本应平淡而过,但在中途却起了风澜。妻子患上了一种怪病,身体部位会突然衰老,不时吐血。起初,铁砧以为是底层水源受污染的缘故,然而费大价钱取来净水后,妻子的症状也未好转。 “好便宜诊所”的山羊胡老头看过后,若有所思地与他说,妻子的病在底层并不罕见。这是一种叫黑洞病的病症。 “为什么叫黑洞病?” “这是从一个关于黑洞的假设中衍生出来的称呼。你瞧,咱们底层是一个时间迷宫,如同连光也会在其中迷失的黑洞。假如时间也有作为粒子的形态,底层的时间粒子一定是混乱的,长期身处其中,人体的时间也会产生紊乱,如同质量减小到极限后产生爆炸的黑洞。”山羊胡老头叹息着摇头,“不过,这只是一种传谣式的民间说法,毕竟老夫涉物理学甚浅,也不知道其中原理。” “有医治的方法吗?” “掌握了时间技术的时熵集团应该有办法医治。如果送进他们的医院,尊夫人的性命大概能得到保障。” 铁砧二话不说,在电梯口缴纳了一笔高昂的入场费,将妻子送入了2030分部开设的医院之中。 医院中充斥着彪形大汉、枯瘦的底层人,一个个眼神凶恶,身上裹着满是血污的绷带,铁砧知晓那是鲜血格斗场中的选手。妻子置身其中,苍白纤瘦,格格不入。黑洞病名副其实,巨额的治疗费流水一般花出去,所需的余额仍深不见底。 铁砧拼了命似的做工,身兼数职。白日里做义体维修工,天断黑后贩售翻新芯片、做黑诊所的人体实验。妻子日渐消瘦,身材如被一只巨手捏细。去完医院,回到家中,女儿多多从黑暗里奔过来,抱住他,甜甜地叫: “爸爸!你去了哪儿?” 女儿的语声里有着深重的忧愁,却被很好地藏起。铁砧弯身抱住她,心子重重的。“去看妈妈了,她在医院。别担心,她很快就能回来。”他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多多弯下眉头:“我不担心,但希望爸爸妈妈都能快点回来。”她也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药费的漏洞越来越大,渐渐的,铁砧已无力填补。虚弱的妻子在病床上向他微笑:“治不好就别治了,人生百十年,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又有多少呢?相遇、相识、相知、相伴,我们已做完了四件事里的三件,我现在即便中途退场,也无可缺憾了。” 铁砧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蜷缩着身躯,想起十数年来的点点滴滴,有酸辛苦辣,也不乏蜜里调油,不禁无声饮泣。妻子本来皓齿艳唇,颜色分明,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苍白灰败。她是一位好强之人,结婚初时,就与他郑重地说:“不管往后历经雨雪风霜,我们都要一起走到最后,谁也不许半道而废。”而如今,他们两人都要失约了。 不知多久,他忽然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在自己面前停下,随即从头顶传来了一个圆滑的声音: “小伙子,我瞧你身强体健的,有没有兴致参加鲜血格斗场的比赛?奖金丰厚,多到甚至可以买下几个人的人生。” 铁砧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了一张如同猿猴般的油滑笑脸。 在那之后,铁砧在鲜血格斗场里谋了一份差事。 雪片一般的账单不见了,常在夜里来袭、令多多恐惧的讨债的敲门声也消失了,妻子住入了更大、更好的病房,只是铁砧前来探望的次数少了,常在深夜出现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凝望着妻子的睡脸,眼神晦暗。 “怎么了?进来呀。”妻子偶尔醒转,看见门后的他,温柔地招呼道。他总是歉疚地摇头:“我身上没消毒,怕有病菌会传染你。” 妻子破颜一笑:“我还没体弱到那程度呢,什么病菌这么厉害?” 铁砧不语,默然地走开,外套下藏着狰狞的伤口。那是一种无害于身体,却致病于心灵的毒菌。他走到电梯口,身后的电子屏上万头攒动,无数飘带在鲜血格斗场的上空幽灵一般游荡,机械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叫道:“神秘新人铁砧,在赛场上一连夺去七人性命,凶猛无伦,所向皆靡!” 铁砧用在格斗场中挣到的钱买了拳套、指虎,他头一回感谢父母赐予他的强壮身躯。底层人不需后路,为了挣高额药费,他早已习惯命悬一线的生活,也很快适应了格斗场中的生死交锋。也许是先前打过多次人体实验的黑工,他的肌肉强度高于常人,伤口也很快愈合,显出原始的兽性。不知不觉间,倒在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多,而他的心境从初时的惊惶变为了如死水一般的宁静。 渐渐的,能与他抗衡之人愈来愈少,一个响亮的名号在人群中传开,人们狂热地向他呼喊:“拳皇铁砧!”“拳皇铁砧!” 媒体的镜头对准格斗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记者如被玉米粒引来的鸽群,围拢在下场的选手身边:“各位选手,敢问你是为了什么而拼命在擂台上挥洒汗水?” 有人答:“为梦想。”有人说:“为夺得拳皇的桂冠。”当话筒递到铁砧嘴边时,他目光灰暗,说:“为了钱,鄙人要赚大量的钱。” 采访播出,流言如插翅般飞遍螺旋城。拥护者说他实诚,反对者说他利欲熏心,出卖灵魂,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心目中的他而争辩。一片喧声中,他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有若行尸走肉,徒具一副空壳。 一日,前去看望妻子时,他发现妻子坐在病床上,面若冰霜,身前被褥上摊开一本杂志。 “亲爱的,我在这上面看到了你的故事,听说现在的你已成了名人?” 铁砧不语,妻子的话是究诘,也有责难的意味。妻子的指尖停留在杂志的一张彩页上,页面上的拳皇振臂高呼,脚下是脸孔扭曲的尸体。她叹息:“用杀人的钱治病,灵魂不会因此而安生。为了救我一人,究竟有几十、几百人死于鲜血之中?” 铁砧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们是我素不相识的人,为了救爱人,牺牲一些旁人是在所难免之事。” 妻子说:“可我本来也是一位你素不相识之人,如有一天有人以同样的缘由夺去我的性命,你能坐视不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担心灾厄会因此降临到你身上。” 铁砧冷酷地睃着她,咬一咬唇,索性将一切摊开来讲:“要不是治你的病,鄙人也不会出此下策,落到这等下场。” 妻子回望着他,忽然苍白地微笑,“你的噩梦将要结束了,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她说的话也是一半真,一半假的。堆积如山的负债消失了,然而铁砧却从此陷入永不能醒来的噩梦。再一日来到病房时,铁砧两眼大睁。他看到寂静的夜色里,一条被撕裂的被单扭作蛇一样的绳索,挂在床尾。妻子的脖颈被勒得青紫,神色却高拔安详。她跪坐在砖地上,如祷告的虔诚修女,虽身处地狱,灵魂却永远去往了天堂。 一瞬间,铁砧如被抽走了骨髓,他跪坐在妻子自缢的尸首身边,身心都陷入死寂。 一段时日后,胡子拉碴的铁砧来到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找到了他的介绍人。 “鄙人打算金盆洗手,不再参加格斗场的赛事了。” 铁砧诚实地向介绍人吐露他的所想。介绍人长一张猴脸,两眼时常乱睄,显露出一股小聪明气,既是2030分部长,也是一位格斗场中小有名气的拳星。猴脸听了,大为遗憾:“啊哟,兄弟,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谁不会败退于你的拳峰下?就此自断前程,未免太过可惜。” 铁砧说:“内人因为鄙人而过世。鄙人也混了有些年头了,往后只想安度余生,不干伤人取命的营生了。” 猴脸叹一口气,拍他的肩:“兄弟理解你,只是如果突然宣布退隐,未免有些突然。这样吧,集团正恰想培养一位新星,你和他最后来一场表演赛,将‘拳皇’的名头传承下去,之后集团就给你一大笔寿命,让你好好养老。” “在格斗场落败之人,不都会被当场处刑吗?”铁砧问。他想起格斗场擂台下放置的一桩巨型铁处女,门上有数百只孔洞,观众出价后可往其中打入长钉。失败者常被关入其中,悲惨的哭嚎声会持续两天,直至其断气,这也是体现着观众恶趣味的一个游戏。 猴脸笑着摇头,“兄弟是已负盛名的巨星,我又怎会用那种方式羞辱你?” 于是铁砧答应了,失去了妻子后,他的身边只剩下女儿多多一人。多多乖巧懂事,在母亲的葬礼后就没再他面前掉过泪,令人心疼。有了在格斗场赚下的寿命,他能和多多过上不受贫困所苦的日子。 第21章 鲜血格斗场的梅月赛事即将开启,铁砧在休息室中正在往手上缠绑带,忽觉有些口干眩晕,耳朵忽而嗡嗡响,听觉敏锐了几分——这是在黑诊所中进行人体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听力时好时坏。他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成功了吗?” “放进去了,过一阵子就会昏迷。” 继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铁砧心中警铃大作,慌忙站起,果真头昏脑眩。将头撂到一旁,又见角落里站着妻子和女儿多多染血的身影,两只眼珠外挂,脸上徒留漆黑的血洞。 铁砧猛然捂住口鼻,眼前生出幻觉,说明兴许有人往房中灌入了无色无味的神经毒剂! 他用力撞开门页,倒在地上艰难喘息,眼角余光瞥见转角闪过的人影。 逃走的两人身穿灰色的管道维修工的制服,虽极力压低帽檐,他却认出是在格斗场中见过的时熵集团的员工。 集团为何要坑害自己?他脑中一片混沌。正在此时,格斗场的机械招待走过来了,发出无情的声音: “铁砧先生,到您的上场时间了。” — led摇头灯在头上闪烁,落下一片明光。铁砧摇摇晃晃地上了擂台。鲜血格斗场的每一位参赛选手都不能临阵怯缩,因为不参赛者会面临高达100年寿命的罚金。即便遭到暗算,他也只得参赛。 台上打着无死角的面光,犹如白昼,座席则是一片黑暗的海洋,无数狂热的吼声自其中传来,而格斗者就是其中一颗孤独的礁石。 铁砧眼泛金星,呼吸困难。对手上了台,站在他面前,铁砧抬头一看,目瞪口呆。 对手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紫貂皮,露出一身壮硕分明的肌肉,搭配一张如同猿猴般的笑脸。来人正是时熵集团2030分部部长,猴脸。 “分部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铁砧兄弟,你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还强撑着上台?” “您是……鄙人的对手吗?” 猴脸微笑着颔首。铁砧想起他也是格斗场中的常客,有着灵活多变的风格,对手在他面前常溃败如水。 “是的,我想和铁砧兄弟打一场友谊赛。只要将胜利的果实让给我,让‘拳皇’的名号易主就万事大吉了。” 铁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锁链的声响,扭头一望,台下的铁处女却已张开门扉。这是格斗场常用的手段,在开赛前将刑具展露给选手们看,以让他们激起一些怕人的想头与斗志。铁处女污迹斑斑的臂膀里,前人的血肉簌簌掉落,底下是一个幽深的井道,一启机关,被扎刺得千疮百孔的尸体便会坠入下方。铁砧觉着不妙,蹙紧眉头问猴脸: “不是说好了……不用这东西的么?” 猴脸并不做声,只是微笑着望着他,一个公式化的笑。铁砧忽然察觉到那笑里隐藏的假意虚情的成分。被注入自己休息室的无味神经毒剂、匆匆逃离的集团分部的工作人员、以及被推上前来的铁处女—— 种种迹象表明,猴脸就是做下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并不希望这是一场和平的友谊赛,只有彻底将“拳皇铁砧”踩在脚底,自己的名号才能被打响。 “休息室里的毒剂,是你手下放的吗?”铁砧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件事分明能和平解决,你却要出尔反尔?” “铁砧先生,观众渴望的不是一场温吞的战斗,他们习惯于您的胜利,又渴望有新星踩着您的尸骨诞生。”猴脸的脸上绽开一个扭曲的笑,“您也知道的,提出要安然退场的您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只有惨烈地丧命于此处,才能最大幅度地提升鲜血格斗场的收视率。” “你不是说……只需要鄙人……打一场表演赛吗?” “没错,是表演赛。一场前代‘拳皇’败落于此,然后被铁处女凄惨撕碎的表演赛。别忘了,你虽然已爬得很高,然而终究是底层人,是终究要为集团消耗的时间燃料!” 话音落毕,猴脸猛然蹬地、转胯,将浑身力量集中到拳头上,如弹簧一般起跳。铁砧连忙格挡,然而猴脸的拳头逼到鼻尖之时,忽有一股白色烟雾冲到了铁砧脸上。 忽然间,铁砧双膝一软。猴脸的拳套不知何时已开了一个小洞,有含着毕兹粉末的气流从其中吐出。这是军方常用以瘫痪敌人的武器,铁砧不慎吸入,顿觉头胀欲裂。 猴脸擅阴招,铁砧想起曾观看过的关于他的对决,对手总好似使不出全力,大抵是私下里受了他的阻挠。于是铁砧也再不客气,用力一咬舌尖,以痛楚维持意识,闪过一拳,纵身一跃,两腿在围绳上一弹,使尽全身力气重压向猴脸。 猴脸也不是吃素的,猛一旋身,避过攻势,在拳套的推进之下,他的拳头挥舞出音暴。本该在空中的铁砧本无可回避,这时却忽如折翅的鸟儿,兀然落向下方。突然间,两手撑地,往猴脸下巴来了一记重踢! 猴脸哀叫一声,下巴骨被打碎,却闪电般出拳,拳套中亮出尖刺,深扎入铁砧小腿。铁砧吃痛,正要摔跌,这时观众席上突而传来一阵狂热的呼喊声: “铁砧!拳皇铁砧!” 那究竟是真心的呐喊,还是一种受感染后的从众行为,铁砧并不知晓。他只是想到了女儿多多,在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守在家中,在一片黑暗中紧盯着荧屏上自己奋力搏杀的身影。他若倒下,便是对不起她心中的父亲的形象。 于是一刹间,铁砧浑身青筋暴绽,像要把腔膛撕裂一般怒吼!他挥出一拳,这一拳如泰山压顶,撕裂了风,呼啸声在人们耳畔飞驰而过。猴脸的身躯接下了这一拳,旋即像纸片一般轻飘飘飞起又落下。 喝彩声震耳欲聋。 这对于拳皇铁砧而言,是一场一如既往的胜利。坐席上的观众也许永不会明白,在这胜利背后有多少暗潮涌动。 猴脸仰倒在地,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然而并不流血,而是露出血管一般的电线,他已是将血肉之躯改造成机械的新时代人类了。他的喉中发出一团油纸被揉皱了似的声音。 “铁……砧。”猴脸脸上挤开一丝笑意,“你在这里赢了我,但你绝非一位人生的赢家。” 铁砧看着他起伏的胸膛,一种不祥的预兆像在心中开洞拓土,愈来愈大。猴脸说:“拿着奖金,回家看看吧。这笔寿命两个人花嫌太少,一个人花则嫌太多。恭喜你,你可以独吞这笔寿命了。” 女儿多多的身影一瞬间闪过脑海,紧绷的心弦如在那一刻断裂。铁砧翻过围绳,冲出格斗场。 他们的家在石板街上,夜里常有铁皮车长龙出街占道,油烟冲鼻,招牌像长吸盘的爬山虎,一块贴着一块的亮。最里面的居民楼就是铁砧家。 铁砧冲进家门,房门凹陷,锁孔有交杂的利器划痕。家具七零八落,如有醉汉经过,呕吐一地。多多珍藏的王牌小丑玩偶身首分离,棉花像肠子,可怜地垂在外头。有人趁他在格斗场时,袭击了他的家,带走了他女儿。 手机震动,铁砧取出一看,却见一封含视频的短信被发了过来。 “铁砧先生,您违约了,这就是反抗集团的代价。按照程序,作为抵押,我们已将您的人带走,即将进入拍卖阶段。” “什么狗屁抵押!” “按照每位鲜血格斗场选手上场前签订的合同,一旦选手作出违约举动,集团有权收取选手及其家属的寿命。” 一张图片被发了过来,是集团与格斗场选手签订的合同,其上还有铁砧的签名,然而铁砧却从未见过。 话不必说,这也是集团的手笔,伪造合同于他们而言易如反掌。铁砧如临深渊,他突然意识到,底层人于集团而言始终是玩物,价值被榨干或生出反心后就会被其无情抛弃。 点开视频,他看到大红帘幔低垂,如戏剧开场般缓缓拉开,一座大铁丝笼里,一个女孩穿一件淡粉色折枝花洛可可裙,坐于丝绒软垫中,显然被当作拍卖品,神情惊恐如鹿。笼外坐满戴威尼斯面具的竞拍者。 女孩正是女儿多多。怒火登时熊熊燃烧,铁砧发出一声咆哮,疯也似的夺门而出。 他对这拍卖场的所在有些记忆。那是上层权贵喜爱的去处,他曾为受追捧的巨星,有资格进入,却不屑去看顾。奔入2030分部,他乱拳打碎前来阻拦的机械招待,走入电梯按下按钮,强行让轿厢停在了“2030年2月”这个时间点,撕开电梯钢板,一张板搭门现于眼前。破旧的门扉后是一段金碧辉煌的甬道,其中铺赤陶色的齐格勒-马哈尔地毯,空气里散发青提软糖味的甜香。 铁砧奔入,无数有着荧光黄外壳的四轮警卫机器人围上来,身躯中露出枪孔,试图阻拦他。子弹在脚底飞溅,铁砧怒吼着撞飞机械们。 场中人纷纷扭头看他,这是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有的着水獭皮上衣,戴圆饼头饰,有的却着量子涂层立领风衣,仿佛来自不同的时代。回音在拍卖场高耸的穹顶下回响,刚刚结束了一次竞价。铁砧向台上看去,铁丝笼里还有着女孩儿的身影,但是他知道他来晚了。 第22章 刹那间,铁砧眼中络满红丝网。他看到丝绒垫上放着一只头颅——女儿多多的头颅。像归窠鸟雀一般向他奔来的两腿、细嫩如藕节似的白胖小手,还有常穿着蕾丝裙的纤巧的身躯,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铁砧切齿道,面庞紧绷,肌肤仿佛要在颧骨处绽裂。“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无人应答,铁砧的目光落在展示台边的电子屏上。上面滚动着匿名竞价者的出价,上一项拍卖的信息是多多的手臂。一瞬间,他如雷轰顶。多多犹如货品一般被分割了,手足、器官、躯体被卖往了不同的时代。 头颅的双目紧闭着,鼻翼微微翕动,仿佛仍有呼吸。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因为她的其余部分在不同的时空中存在,在当前的时间里,她并非完整的人。突然间,铁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扑上前去。 怒火将他的两眼烧得滚烫,在那之后,世界陷入了一片血红。 血红的迷雾里,他看到一片如茵的绿草,多多穿着几何雏菊花纹裙在他面前奔跑,他们在玩抛飞盘的游戏。他将飞盘抛给多多,多多没接住,飞盘掉了下来,她咯咯笑着道:“爸爸,我接不住。”他抬头一看,却见多多的手臂被抹煞了。 他飞快地奔过去,女儿的身形在一块块地消失,仿佛被剪刀剪去。到最后,他怀中仅剩一个头颅,多多阖上眼,最后说: “再见,爸爸。” 红雾愈来愈浓重,最后烙印在视网膜底部。铁砧感到自己的灵魂徜徉徘徊,最后坠入酸胀痛楚的肢体中。不知过了许久,他看清了周围:拍卖场中一片血海,宾客、机械们的残骸混杂着散落在地,尚存一息的人也重伤难支,以看怪物的眼神望着自己。 铁砧缓缓低头,他看到多多紧闭着眼的头颅躺在自己怀里,神色安宁,仿若只是进入例常的午间小憩。纵使他屠戮了拍卖场,一切已不可逆转,她的身体已被肢解、送往了其余时空。 于是尚有意识的人们望见一个人影缓缓起身,捧着一个女孩的头颅,在拍卖场的废墟中孤仃仃地走向出口。 那人独身而来,最终也独自离去。 “拳皇铁砧”的传说就此陨落,数日之后,一个新的传说在螺旋城中诞生: 有一个男人,他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怀抱着对时熵集团的仇恨,在底层种下反叛的火种。 第11章 如星急落 不知许久以前,螺旋城底层的街边。 午后气温正高,空气仿佛微微扭曲。废弃的酒吧之外放着一柄尼龙布伞,铝合金杆已弯曲,如佝背老人。伞下摆两张硬木椅子,一位青年坐于其上,抱着一只台式收录机,压低嗓音自言自语: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节目《时光回响》已走至尾声。” “今天,我们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中穿梭,回味了‘拳皇铁砧’的经典人生。” “希望各位朋友能从他的故事里汲取力量,在命运的擂台上奋勇挥拳——我们下期节目再会。” 说完这段话后,他按下停止键。磁带停转,沙沙声止歇。一旁的椅上坐着一个魁梧男人,身穿紧绷的棉t恤,正无奈地看着青年。 “小伙子,鄙人看你也不像电台工作人员,你来打听鄙人的往事,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 那青年微微一笑,他有着一头白金色的柔软发丝,在日光下泛出珍珠似的润泽,眼下缀一枚菱形的鲜红钻钉,穿一身藏黑对襟盘扣布衣,身姿俊挺,如新抽梢的青杨。 “没什么,只是对昔日的拳皇竟与反叛军站在同一战线一事深表讶异,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罢了。” 铁砧苦笑:“想必现在你也了解了,你眼前的人不过是一个让妻子萎悴、又未能挽救女儿的无能男人。” 他看向桌上放着的一只玻璃水箱,其中装满营养液,女儿多多的头颅就浸泡在其中,断面发散着迷离的色泽。 在女儿被掳走、身体被分割拍卖往不同的时代一事发生后已过了数年。在义体横行的今日,像多多这样的未经污染的血肉之躯反倒罕见,许多上层人看中了她的肢体和器官,再加上“拳皇之女”的头衔,她能在拍卖场中卖出好价。 铁砧明白,想要寻回她的身体,让她在这个时代恢复意识,方法一是向时熵集团乞哀告怜,背上永远还不清的苦债;二是反抗到底,彻底打破集团对时间的统治。让时间重回线性流逝的状态,使与他一样曾遭过苦难之人也能顺利地迎来明天。 在地下拍卖场遭到摧毁之后,铁砧带着女儿的头颅浪迹于底层。他成为了一位独行侠,屡次单枪匹马地袭击2030分部在底层的驻点区域,公开与集团叫板。 有些对集团有反心的年轻人自发地聚在了铁砧的身边。他们本是反抗军“刻漏”的成员,但如今首领辰星不知所踪,他们也如散兵游勇,遂来投靠铁砧。铁砧自顾不暇,便只将他们的举动当作过家家式的玩闹,并不与他们为伍。 而眼前这位自称名叫“方片”的青年似乎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青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面前,手提一台收音机,说是对他的往事十分有兴趣。两人坐在废弃的酒吧前叙了一上午的话,方片将他的所述以收录机录下,铁砧问道:“你录这些做什么?” 方片笑道:“就当作是对过往回忆的一个存档。” “像鄙人这样被时间遗忘的人,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可记录的。” “回忆就像美酒,愈久愈见醇香。想必以后还会有更多对你的往事有兴致的年轻人,到了那时,这盒磁带就派上了用场。” “哈哈,那鄙人就真心实意地期待那一日会到来吧。话说回来,你的录音工作已完成了吧?” “那只是一个见你的由头,接下来才要上正菜呢。”那叫方片的白发青年笑道,从椅上起身,忽而郑重地面向他。“铁砧大哥,和我切磋一场吧。” 铁砧吃惊,打量起了他。方片身形比之于自己,简直如竹节虫对上长戟大兜虫,瘦弱不堪。铁砧在血腥格斗场中厮杀多年,又曾获“拳皇”之称,早非常人能比。他笑一笑,道: “你?为何要和鄙人比?” “因为想和你打一个赌,领教一番当年巨星的风采。如你赢了,我就做你的跟班小弟。” 铁砧笑了,“如果鄙人输了呢?” “反叛军‘刻漏’正缺一位领头人。现今底层有些志气的年轻人大多是你的粉丝,只有你有将他们聚合的力量。如你输了,还请你加入反叛军,做‘刻漏’的首领。” “那么是输是赢,不都对鄙人有利吗?” 方片哂笑:“是么?可若反叛军有你襄助,可算是他们赚到了。” “鄙人可没那能耐勾管这样一大拨人,没有更简单一些的条件吗?” 方片两手插着口袋,微笑着往身后瞥了一眼,陡然话锋一转。 “我其实有一个梦想,一直想在这儿开一间酒吧。也不需要太多人打理,四五个便行。酒吧名就叫‘扑克’,如你所见,我是‘方片’,还需凑齐‘黑桃’‘红心’和‘梅花’才成。” 铁砧愣怔怔地听着这个年轻人诉说自己的想法。方片笑容浮泛,总推销员式地笑着,教人心生戒备,此时却仿佛难得地显露真心。五色灯光在远方闪烁,像鼓动的血管,铁砧的心好像随着其闪动的频率而怦怦作响。青年在这斑斓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如旧世纪的产物,令人情不自禁地注目于他。 方片说,口气坚定:“这样吧,如果我赢了切磋,就请你和我在这一块儿打理好一间酒吧。” “然后从今往后,你就来做扑克酒吧的‘红心’。” ———— 意识如在黑暗的深海中浮浮沉沉,最终冒出水面。 红心觉着自己仿佛做了有数个世纪之久的长梦,往事如电影,一幕幕在脑中上演。当他张眼时,只见窗外灯牌大亮,光色红一抹紫一抹,将墙映作调色盘一般。一个身影坐在窗边,以手支颐,一手拿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嘴里仍叼着一枚柠檬片,正是方片。 红心见了他,喉咙嘶哑,笑着唤道:“方片。” 方片转过脸来,神色恬静,与梦里所差无几。 “你不是……体况不大好吗?少喝些了,这酒……有75度吧。” “红心大哥,我是醉了吗?你怎么能张口说话了?” “你是醉了,鄙人也醒了。” 方片放下酒杯,红心看到他脸颊泛红,身体有些摇晃,作了一个凶狠的出拳方式,难得地显露出有几分孩子气的醉态:“真正的拳手不论何时都能在赛场上展露锋芒。红心大哥,这是你成为‘拳皇’时留下的名言。” 他放下手,又问,“‘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说内脏还能再用,便只给你补了些手脚的材料。你觉得身上有哪儿不舒服么?” 红心摇头,他知晓接了猴脸的那一拳后,自己的身躯已散架了。猴脸的拳套用了时熵集团的时空切割技术,正如当初的女儿多多一样,他的身躯在一瞬间也被四分五裂,送往了不同的时代。 第23章 只是他身体强健,尚能通过拼凑的义体勉强维持在这个时代的意识,只是要忍受无时不在的神经痛。女儿年岁尚浅,在这样的痛楚下多半会疯狂或想要自尽。 方片松一口气。红心看出他眼底的疲惫,想必也是在此看护了多日。红心慢慢坐起身,环顾房间,依旧是被蕾丝花边点缀的粉色海洋,多多出事后,他收罗了一柜的衣裙、玩偶,等待着女儿的归来。 这时他发觉自己的身躯已被重新拼接好,肌电假手、碳纤维外骨骼,还有一条东部低地大猩猩的手臂。 红心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又接了一条猩猩手臂?” 方片说:“怕你换上塑料手一时不习惯。放心吧,这只手也是高仿的,制作过程中没有一只猩猩受到伤害。” 过了片晌,他又问:“红心大哥,猴脸的挑衅……你要接下吗?” 按猴脸的说辞,后日便是鲜血格斗场中的“生死决斗”环节。胜利者可获一个世纪的寿命、多多的手臂,并放走所有格斗场中的奴隶,话不必说,这定然是一个引红心踏入的陷阱。 红心向天花板长出一口气,喃喃道:“鄙人曾在格斗场时,也夺去过许多人的性命。那时的鄙人宽慰自己,赐他们以死亡,便是予他们摆脱铁处女等一众酷刑的安宁,但到底仍是自欺欺人。” 方片看他两手相叠,如作祷告,也似在忏悔。 “因此鄙人现今也想多为底层人出力,权当为过去的自己赎罪。只是先前逼人一拳就被撂倒了,看来还是不适合做老大。哈哈,辰星会更合适吧。” 方片别过脸,许久,噙笑道:“辰星已不在了,现今你就是‘刻漏’的老大。你若不在,‘刻漏’便只是一盘散沙。当初你不应和咱们一块儿作突击成员的,如若待在后方,也不会落到这下场。” “但如果当初鄙人不跳出来救你们,你招的那位新人就要被五马分尸了。工伤死亡赔偿金可是很高的,大约要27777小时,你付得起吗?” 方片闻言,吐了吐舌头。红心笑了: “还有,藏头露尾,可不是拳击手的作风,‘刻漏’也不喜欢这样的人。防守永远为的是迎来反击的时刻。” 方片微笑着伸手,握住他新接上的、伤痕累累的义肢。 红心与他四目相对,会心一笑。许久以前的一日,方片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与他交手,扭转了他的人生,如粲然一闪的流星。但时至今日,红心尚不知他的过往、来历和意图,游离于反叛军、集团之间,仿佛随时而来,也会随时而去。 “所以你才会是我们的首领。走吧,咱们一起上战场。” 红心忽而道:“帮鄙人看看墙边的那只草莓熊挎包里有没有针筒,拿过来吧。先前黑桃夫人调配了肌肉增强剂,注射之后,鄙人应该能如期赶赴战场。” “大哥用不着身先士卒,不是还有咱们这些小弟替你代劳吗?” 方片狡猾一笑,忽而向房外叫道: “进来吧,黑心员工。” “我不在。” 房外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流沙蹲在墙角,捧一只鸡公碗,埋头吃着馄饨面。他眼下青黑,看得出其在看顾红心时留下的疲惫。 一伙儿穿蛇皮袋、破麻衣的孩童聚在他周围,是在废料场里生活的孩子们,正蹦跳踮脚,与他争吃碗中大蓉。兴许是先前在时间清道夫手中救下了一位女孩儿的缘故,流沙近来很得他们信任,俨然一副孩子王的阵势。 “大哥你瞧,这里已有一群供你使唤的虾仔了。要去上擂台还是狠揍猴脸,全凭你一声令下。” 方片说道。他走过去,不顾流沙的白眼,拍拍他的肩,揶揄地笑。 “而且他是你的狂热粉丝。我只能替你冲锋陷阵,但他能为你肝脑涂地。” 第12章 粉墨登场 自反叛军“刻漏”突袭后过了两日,铬合金外壳的维修机器人在鲜血格斗场中爬上爬下,以机械触角焊接钢柱、搬运碎石,不过一天功夫就已将格斗场修整得焕然一新。 猴脸透过休息室的玻璃,注视着八爪鱼一般爬动的机器人,手捧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酒液的烟熏味在口中漫散开来。 明日,将有一场生死决斗于此地开展。 摄影机器人已准备就绪,昆虫复眼一般密密麻麻的镜头对准了擂台。在螺旋城上层的网络论坛中,流言嚣起,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鲜血格斗场的动静。如若取得决斗胜利,自己无疑会坐拥莫大声誉,说不准能爬升到2035分部,猴脸美孜孜地盘算着。 决斗采取三盘两胜制,除却猴脸本人之外,他还准备了两位在格斗场中身历百战的老手,稳操胜券。反叛军中并无比“拳皇”更强劲之人,而红心绝不可能取得胜利。 回忆像小舟,飘荡向往昔。猴脸想起多年前他们二人的对决。那时他与红心狭路相逢,在战火中展开一场死斗。而他以那削减了自己30年寿命的拳头打碎了红心的身躯。 红心再度出现时,已成了由各式各样的义体拼接而存活的人。他的肉体化为机械、兽类的聚合体,内心仿佛也变得冰冷,纵然装作温和有礼的绅士,眼中却始终满溢着仇恨。 四肢尚易拼装,但内脏却不同,在黑市中流通的器官大多是天价,且有着时熵集团的编号,流向被一五一十地记录。猴脸欲借此寻到红心的藏身处,顺带给反叛军致命一击。但奇特的是,他始终未能查到器官的流向——支撑红心存活的内脏究竟缘何而来?这是一个至今猴脸也尚未解明的问题。 这时,休息室的门忽然被叩响,是集团工作人员前来汇报工作进度。在战战兢兢地讲明格斗场的修缮情况后,工作人员问: “部长,您为何要举办这次生死决斗?” 猴脸斜睨向他,工作人员抖若筛糠,如被巨岳压倒,但仍壮着胆儿道: “给他们的奖励太丰厚了。放走所有奴隶,岂不是会动摇了咱们分部的根本?” 许久,猴脸悠悠地道:“诱饵越大,引来的关注便越大,如今整个螺旋城的目光都聚焦在咱们身上。2030分部做的素来是最贴近底层的一线活计,在集团之中,我们也常被人瞧看不起。” “但只要咱们在这举世瞩目的决斗中取得胜利,想必爬到2035分部的头上也不再是痴心妄想!”猴脸声调高昂,猛地放下酒杯,对那工作人员道,“工号1458,你来分部也有很久了吧?难道你不想出人头地,再提几级工资吗?” 工作人员满面大汗:“部长,我不敢胡思乱想。” “这不是胡思乱想!放心吧,咱们选出的另两名对手也是格斗场中千锤百炼的菁英。”猴脸一拍橡木桌,一阵低沉的笑声从鼻腔里升腾上来,反倒像一种断续的抽噎。“反叛军一群歪瓜劣枣,绝不可能获胜,正如他们以前无数次溃败在我们手下一般。” “如若他们届时不赴约前来呢?” “那他们就做一辈子龟缩在黑暗里的沟鼠吧!他们不现身,反倒稳固了咱们2030分部在底层的声望。” “这是一场要拼上性命的决斗,部长您亲自上阵,是不是有些不够稳妥?” “亲自上场,就是一个最好的广告。”猴脸说。他未告诉员工的是,为了自2030分部跃升,他需要沐浴在聚光灯之下。在此之前,他尚需分部员工的助力。为此他温和可亲地道,“工号1458,你工作能力出众,等决斗胜利,办完本月赛事后,你就去带薪休假一段时日吧,我会增加你的绩效奖励和节日福利。” 员工感激涕零,然而却支吾道: “部、部长,我还有一事想和您汇报。” “是什么?”猴脸蹙眉,自方才起,他隐隐觉得这位员工有些多话。好心情烟消云散,他盘算着是否要取消员工的奖励。 “其实我……不是工号1458。” 员工谨小慎微地搓着手道。“是4158。” ———— 咯嚓,咯嚓。发条缓慢松弛,四组齿轮带动指针在黄铜表壳下旋转。一位浑身肌肤泛着红斑的男人低头望着手中的猎式怀表。 男人名叫萨利,外号“锈骨”,在鲜血格斗场中小有名气。他曾是被集团制造出来的军用科技士兵,批号靠前,曾镇压过多次底层的混乱。 萨利喜爱用长剑将反抗的底层人钉在石柱上,制造出一幅摹仿圣子受难的宗教图。当底层人因此挣扎、哀哭时,他心里会升起一种观赏蝴蝶标本的喜悦。 直到他成为旧型号而退役,先进的义肢被换下,收入锐减时,他才发现自己对于集团而言也不过是过期货品。萨利换上了回收杂铝义肢,这种义肢容易断裂、生锈,金属离子在汗液中易加速溶解。最终,他患上了一种骨骼锈蚀症,需忍耐无时不刻不在发作的疼痛,肌肤青紫凹陷。 而为了治疗这病症,又需要他支付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寿命。如今的萨利,正如被图针刺穿的蝴蝶,不得不在格斗场中靠出卖生命生活,以垂死挣扎的模样取悦上层观众们。 第24章 休息室中的广播响起,无机质的电子音幽鬼一般回荡着。“鲜血格斗场杏月决斗赛即将开场,请各位选手就位。” 萨利挺直了脊背,通往格斗场的铁栅门徐徐升起。他走出休息室,以锈钢板拼接的长通道上有着三重防弹玻璃,其外仍有一层通电铁栅,为的是防止奴隶们出逃,透过此出口能望见格斗场中的景象。 萨利是第二场比赛的选手,并不急着上台。他的战绩看似比不过另一位选手“血肉引擎”马里恩,实则在杀人上更得心应手,集团已多次委派他在擂台上处决反叛军的俘虏。至今为止,他已品味过上百位俘虏临死前的哭叫。 而这次也将不例外。萨利以粗糙的舌面摩挲着牙齿。反叛军如若赴约前来,便如投身瓮中,任人拿捏。然而他们不得不来,因为这里有着对他们而言极有吸引力的诱饵。 也许反叛军只会派出几位小虾米作为牺牲。想到此处,萨利望向擂台。 灯光已暗下,唯有黄紫相间的地灯亮起,如猛兽在暗处凝眸注视着猎物。蛇吐信一般的“嘶嘶”声响起,在大团干冰烟雾中,“血肉引擎”马里恩登场了。 马里恩筋肉虬结,俨然一座移动的肉山。血管凸起,爬在身上,像树墩上的年轮。他走上擂台,一步一震,足音令人心惊肉跳。他以一日消耗48小时寿命的代价换来了极强的肌肉力量,曾用牙齿紧咬绳索,牵动了重达5吨的卡车。而他也确然是格斗场中选手们的一个梦魇。 而在他的对面,干冰烟雾喷洒了两三轮,始终不见对手踪影。坐席上戴面具的上层观众怨诽哗然: “反叛军今日还来么?” “要来才怪!他们如此奸狡,怎会自投罗网?” 渐渐的,语声变为嘘声。而就在这嘘声之中,烟雾里有了动静。一阵震天撼地的脚步声传来,不一时,竟有一只雪豹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雪豹毛光如缎,肩胛耸动,行走如风。当它灵巧地跃上擂台时,观众席上发出一阵惊呼。马里恩的身躯在她面前显得相形见绌。 “你……你是……‘刻漏’的选手?”素来横暴的马里恩也有些口齿不清了。 雪豹开口,竟然吐出人言,是一个神气活现的少女的声音:“是啊,怎么了?”又道,“说实话,本小姐本不想来这肮脏的地方的,一股机油和血味,臭死啦!” “哈哈,我只是没想到,鲜血格斗场今日竟变成了斗兽场啊。” 雪豹卷曲起尾巴:“不错,今天咱们将在此上演一场经典剧目《美女与野兽》。” 马里恩笑了:“老子可不是美女。” 陡然间,一阵烈风刮过他的脸面。马里恩被一爪打得头颅旋动,抹布一般向后飞出,砸进了坐席中!烟尘四起,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雪豹优雅地舔了舔爪尖: “瞎胡扯!我是美女,你才是野兽。” 众人哗然。反叛军“刻漏”虽然依约前来,也未在入口处布设其余兵力,可却派出了如此令人意想不到的选手。雪豹咕哝道:“本小姐本来是技术人员,做后勤工作的,要不是方片那小子撺掇,我才不来呢!” 话音未落,但听一声巨响,马里恩如同一道惊雷从坐席上高高跃起,降落到擂台上。一拳轰出,犹如一记重炮。 雪豹灵巧跃起,一爪挠去,牢牢扣住他手腕,尾巴如波浪一般摆动。“半吊人儿,凭你这软绵绵的一拳,怎能和基因改造后的本小姐抗衡?” 马里恩自恃气力绝佳,此时受挫,悲愤地大吼一声,鼓动筋肉,狂风骤雨似的向雪豹打出。雪豹飞腾到空中,矫捷地落于他身后,叼起拳击短裤,将他抛起又摔下。 马里恩摔得眼冒金花。猴脸曾在赛前告诉他,“反叛军获胜后就能放走所有奴隶”这个许诺不过是推托之词。作为选手的他一旦落败,非但自己,连家人也会被关进铁处女,落得被万钉穿身的痛苦下场,因此他不得不战。 这时雪豹又扑到他身上来,一阵狂撕乱咬。马里恩身上爪痕遍布,血花飞溅。他出拳乱打,可雪豹总能敏捷闪开。 坐席上传来嘘声,马里恩心里焦急,却更显破绽。正当此时,突然从格斗场上方射来一支麻醉飞镖,刺入了雪豹的股四头肌中。 雪豹叫道:“哪只蚊子在咬我!”然而身体渐渐发软,最后倒了下去。 原来那飞镖是在格斗场内壁上的孔洞里发出的,用以阻止失控的选手。集团机器人匆匆上台,将雪豹搬走,并向观众们解释道: “反叛军‘刻漏’违规,派出非人类选手参赛,此局判2030分部胜利。” 观众们又发出一阵嘘声。雪豹被机器人搬走,仍软绵绵地叫道:“不公平!你们的选手哪位不是人机杂交的?本小姐好歹有一个人脑,含人量高达4%呢!” 猴脸离开了桌前,刚才是他按动了桌上的按钮,启动了麻醉飞镖的机关。他在分部长休息室中俯瞰着这一切,嘴角上扬,自言自语: “呵呵,‘刻漏’ 也真是有趣,也不知他们是来胡闹,还是真想拿下奖励的了。” 他向台上的对讲机道:“开始下一场比赛吧。” 格斗场入口徐徐关闭,警卫机器人在门边列成一道高墙,将反叛军成员彻底关在格斗场内。灯光暗了下来,忽然间,激光灯在穹顶射下,无数鲜红、碧蓝的光线交织摇动,伴随着一阵几乎能撕裂观众耳膜的强劲金属乐,主持机器人热情洋溢地道: “杏月赛事生死决斗第二场即将开始!获胜者将获一个世纪的寿命及对应的神秘奖励,落败者则在稍后被当众处刑!各位观众朋友们,把时间终端轻触座椅右侧扶手顶端,支付寿命即可预订落败者处刑部位!要用长钉刺穿眼球、嘴巴还是心脏,任您选择!” “下面,请双方选手上台!‘锈骨’萨利,前军用科技士兵,为治疗植入劣质义体导致的骨骼锈蚀借贷2777小时,战绩26胜!” 轮到自己上场了,萨利走出缓缓上升的铁栅门。黑暗里现出一条由地灯铺设的走道,雷鸣般的吼声自四方响起,如山谷的回声。 他打过的比赛不多,然而每一场中的冷厉做派令人印象深刻,故而许多人为他摇旗呐喊。轮到介绍“刻漏”一方的选手了,但主持机器人此时却如出了故障,磕磕绊绊道: “反叛军‘刻漏’……出战的选手是:红……红心!” 刹那间,格斗场中鸦雀无声。 一瞬之后,场中爆发出蜂鸣似的交议声,嘁嘁喳喳。就连休息室中的猴脸也猛然起身,双掌拍在橡木桌上,脸色煞白。 “红……心?”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反叛军“刻漏”的首领红心被打散身体,伤重难支,大概是不会出现在此处的。如果他修好了躯体,大抵也会压轴登场。萨利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上反叛军中的最强者,顿时愣在了原处。 鲜红的顶光洒落下来,像一片血。在激烈的乐声中,对方登场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在擂台一端出现的是一位青年,身上套一件画着爱心的宽大白t恤、一条粉红围裙,其上还有“拳皇”铁砧的签名。那青年高挑身形,戴着口罩,赤手空拳,有着一双冰冷的灰色瞳眸。 萨利愣住了。 许久,他问道:“你……是谁?” 非但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有这个疑问。那青年冷淡地道: “你没长眼吗?我是红心。” “不可能,红心不长你这样!”萨利分明记得红心是一位身长2米、健壮魁梧的男子,身体以各色义肢拼接,与眼前这人相去甚远。 青年说:“我整形失败,就变成这样了。” “瞎说八道,什么整形能把人整个儿都换了?” “所以说我整失败了。”青年冷冽地盯着他,“你废话真多,打还是不打?” “你这是冒名顶替——” 话音未落,萨利忽觉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旋即重重摔落在地。满口牙齿突然破碎,血流不已。刚才那灰眸青年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砸出,给他的下巴来了一记上勾拳。 萨利口中流血,一瞬间变成漏风嘴巴,口齿不清。 “我就是红心,如假包换。” 青年说,傲然睥睨着他,眼神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你刚才说了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第13章 王牌对决 鲜红的激光灯在头顶闪烁,如心脏在鼓动。“锈骨”萨利仰望穹顶,意识模糊。 他花了一两秒回神,慌忙起身,闪过攻击。灰眸青年一拳砸进他脑袋边的擂台面上,即便吸收了冲击,帆布面、橡胶垫还是被砸出一个大洞。 萨利啐了一口,心道:“真是个怪物!” 他转动手上扳指,启动机关,刺破手指。血流进扳指血槽中,在萨利出拳时又如箭一般射向青年面门。经过机关,血中带着的金属离子在强磁力之下聚合,能构成比钢还坚硬的箭镞。 第25章 青年轻而易举地闪开,比一个拳式子。他的动作轻盈矫捷,又极富力量感。萨利本能地察觉到,他的杀人技巧远高于自己,如舞姿优美的杀人人偶。萨利转攻为守,当青年一拳击来时,他转动扳指,血流如注,瞬间覆盖了拳头,化为一层坚硬的鲜血铠甲。 然而正当此时,青年击出一记擎天撼地的后摆拳,非但是擂台,连坐席上的观众也心中一颤。装甲破碎,萨利左臂脱臼。 这小子——指不定比真正的红心还棘手!萨利心里发出警报,不管不顾地再次启动机关,鲜血从他的腕脉中淌出,汇作一条毒蛇似的长鞭。鞭子狂划乱舞,鞭影交错,在他身边圈出一道血色围墙。 青年忽一蹙眉,血鞭在空中留下肉眼不可辨识的细小血针,他身体各处被擦出血痕。萨利狂笑不止,操持着血鞭步步紧逼。 正当青年被逼至擂台边缘时,台下忽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成年傻瓜!” 那是一群穿蛇皮袋、旧布衣的小孩儿,他们合力将一柄长柄斧抛上擂台去。 青年接住,灰眸一颤,仿佛是在问他们哪儿寻来的武器。近段时日,这群住在废料场的孩子们常来酒吧探视受伤的红心,连带着对他的近况生出极大兴趣,一来二去的,他倒与他们熟稔起来。 有孩子笑嘻嘻地叉腰道:“拿去吧,傻瓜,这是咱们在废料场附近捡到的武器,等你打完这场比赛,咱们再拿它去卖钱!” 那长柄斧一入青年手中,青年顿觉仿佛一块缺失的拼图归位了一般。他握着白蜡木柄,只觉武器仿佛在欢欣地嘶鸣。 萨利瞳孔骤缩,他看见一位死神在面前操起斧刃。头、颈、胸、腹,刃尖刺破空气,发出裂帛断玉一般的声响,指向要害。穹顶的激光灯扫射着。青年的身形如飘动暗云,翩然而进。 一切仅发生在一刹间,锉手斧在空中斩出缭乱的银光,如一团烟花骤然绽裂!片刻之后,萨利浑浊的瞳仁里映出穹顶的红灯,他倒下了,无人知晓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萨利突如断线木偶一般倒下。 没有鲜血、毫不拖泥带水,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一片沉默笼罩在格斗场上空。少顷,一阵猛烈如地震的喝彩声仿若自四围升起。所有人都在狂热地呐喊: “红心!红心!” 青年站在场中,面无表情。取得这场比试的胜利,仿佛早在其意料之中。他正是冒充成红心的流沙。 此时流沙握紧锉手斧,胸中悸动,像与故友重逢。 集团机器人过来,将失去意识的萨利拖走。流沙对它们道: “别杀他。还有刚才的那只梅花猫,你们也不许动。等会咱们赢了,可还要放还他们自由的。” “哈哈,这可未必。” 突然间,一个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别过头去,只见嵌在走道上的红灯管一节节亮起,一个人影在干冰烟雾中现身,尖嘴缩腮,臂膊又粗大,像钢筋,正是2030分部长猴脸。 金属乐声陡然间迎来高潮,猴脸登台,金属拳套闪着危险的光泽。那就是打碎红心躯体的罪魁祸首,其上的电子屏跳动着猴脸的寿命余额:491年。 忽然间,一切声音湮灭,唯有猴脸簌簌的脚步声在场中摇动,威迫十足。所有人屏息凝神,仿佛忘了心跳,直到他两脚立定在擂台上,如铁钳一般。 “小伙子,你不是红心。”猴脸露出阴沉的笑,“但你的表现很精彩,拉高了本月赛事的收视率,所以我会原谅你。下台吧,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场了。” 流沙冷视着他:“如果我不下场呢?” “那就只能判你违规,而先前许诺的奖励也无法拿到了。” “先前你不也是违规放倒了我们的选手吗?” 猴脸干笑了几声,阴沉的双目紧盯着他,突然低声道: “‘我们的选手’?清道夫流沙,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陡然间,流沙头上一阵刺痛。他捂住额,这几个字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太阳穴上。猴脸叫他“流沙”,前一次突击2030分部时,他也确实是冒充了首席清道夫的身份,可为何自己一听到这几个字就会反应如此之大? 忽然,猴脸脸上现出一个狞笑。一拳忽至,金属拳套泛出霜花似的冷光,砸向流沙面门。流沙正头痛难耐,见状偏头一闪,面颊却被擦中,流血殷殷。猴脸拳变作爪,抓向他头侧。而就在那一瞬,忽然有一只有力的拳头自一旁袭来,狠狠击上猴脸脸颊! 碳纤维头盔碎裂,其中的泡沫材料散落一地。猴脸重重摔在围绳上,一个趔趄。目眩神摇间,只听台下轰然雷动,千万个声音汇作一道喝彩: “红心——红心!” 猴脸踉跄着起身,一张愤怒的脸庞映入眼帘。来人眉峰倒竖,五官如被揉皱的锡箔纸,肩膀宽阔,如一座高墙。他的四肢仿佛是由各色义肢拼接而成的,一只以碳纤维外骨骼支撑的手,一条东部低地大猩猩的手臂。 这人正是怒发冲冠的红心。 ——是如假包换、曾为“拳皇铁砧”,如今成为了反叛军首领的红心。 猴脸自喉间挤出干涩的笑: “哈哈,这回……正牌货终于登场了。” 红心沉默不语,只是作了个手势。流沙会意,乖乖地翻身下台。他抱有逆反心的对象只有方片,对红心这位偶像可说是百依百顺。 “你恢复得倒快嘛,才三日的功夫,就从垃圾桶中翻出适配的身体零件来了?”猴脸挑衅道。“我记得在许久以前,我也曾对你使过这拳头,但那时你却费了好大功夫才填补好身体的残缺,看来是已习惯了做我的手下败将啊。” 红心沉声道,眼里翻涌着如铁浆般的愤怒: “谁允许你对我们家的员工三番两次出手的?” 他的声嗓里如藏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令人闻之周身发颤。猴脸哈哈笑道: “请别动怒,铁砧兄弟。先前是我走了眼,以为你们家的这位好员工是整容失败的你呢。不过如今你来了,就让我们——双方的王牌开始最后一场比赛吧。” 三局两胜的比赛,第一局胜,第二局负,那么一切都会在第三局上见分晓。猴脸扔掉身上的紫貂皮,红心两脚分立,微抬右脚后跟。灯光在头顶炫动,影子如蜿蜒毒蛇一般在台上纠缠,空气仿佛凝结了。 此时此刻,场中的五万名观众,以及通过网络直播观看的成万上亿双眼睛都凝视着两人的身影。 突然间,铃声响起,发出冰裂似的脆声。机械裁判说:“fight!” 一刹之间,两人身影交错,拳头破空的锐响仿佛能令天摇地动。这是货真价实的双方王牌间的对决,在场之人仿佛都忘了呼吸。猴脸悄然将拇指夹于中指与无名指之间,一小截淬毒钢刃从指尖弹出。 然而红心的拳更快,越过他的臂膀,重重砸在其肩胛骨处,空气中传来一种澎湃的振动,猴脸的骨头在铁拳之前如折断的一次性木筷。猴脸慌忙后退,金属拳套内侧伸出一枚细针,往皮肤下注入利多卡因和纳米机器人,强行固定住断骨。 与此同时,面对向他冲来的红心,他乘机挥拳,金属拳套上的机关启动,大量细密的纳米遮光粉喷薄而出。 这种粉末可以迅速弥散在空气中,组成一道扭曲光线的云雾。突然间,猴脸的身影消失在擂台上。 生死决斗不限武器,任何毒辣的招式都可以应用,只是有一条不可伤及观众的铁规。猴脸隐去身形,唯有得意的声音在空中漾动: “铁砧兄弟,认输吧。旁人虽看不清,但我知道你重伤初愈,新安的义肢尚不协调。我还没使出杀手锏,你就已气喘如牛了!” 红心果真喘息不已,脸上覆一层薄汗,眼神却坚毅,丝毫不避让。但见他深吸一口气,两腮、胸腔鼓起,突然爆发出一阵声震如雷的咆哮!遮光粉的一部分在这巨响里被摇动,现出一丝猴脸的身形。红心乘虚而入,又是一拳击出。猴脸如一块揉皱的抹布,向后飞去。 猴脸再度摔落在地,眼前金星乱迸。他咬牙爬起,一幕幕往事光景忽而不可抑止地涌入脑海。 当年他们仍是鲜血格斗场中的参赛者时,他曾数次与铁砧有过私下的交手,然而每次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铁砧是拦在他身前的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猴脸有一个秘密。他并非铁砧的后辈,而是前辈。 许久以前,猴脸也曾为格斗场中的一位奴隶,在擂台上横夺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后,他曾拥有极高声量。不知觉间,时熵集团接纳了他,给他安排了个2030分部长的差事。 做奴隶时,猴脸满心满脑是挣够寿命后外逃的事儿,然而做了分部长后,他住上了可俯瞰螺旋城底层的硕大贵宾休息室,有机械助理为他打理日常事务,仿佛远离了底层的肮脏世界。生活磨钝他的棱角,直到一个新星出现在他眼前。 第26章 那就是铁砧。 铁砧是他挖的角儿,一开始猴脸受上层的大人物所托,将铁砧作为输送进格斗场的新鲜血液培养,不想铁砧竟有真材实料,在选手中崭露头角。他的身躯、意识仿佛天生为战斗所造,而自他登台的那一刻起,猴脸便成了他背后的阴影——不论如何追赶也脱不开他的桎梏。 嫉恨的种子在心中发芽,猴脸一次次设下毒计,却没能阻止铁砧大放异彩。他前后耗费60年寿命将其四体打散在不同的时空,铁砧却如同电影中的超级英雄,一度度重现于自己面前。而如今,站在鲜血格斗场的擂台上,猴脸踉跄着站起,望见他立定在自己对面,仿佛永击不倒的一尊神塑。妒火自心中升腾,猴脸怒吼: “铁砧——铁砧!你为何还不倒?” 猴脸失控地挥拳,空气被反复捶打,发出猛烈的裂空声。他声嘶力竭地叫道:“你究竟使了什么奸计,一次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夺去?” 红心声音沉冷:“猴脸,鄙人也曾探听过你的往事。你曾是底层人,却在手握权柄后站到了反叛军的对立方,对无辜之人刀刃相向。为了惩罚你,鄙人不得不数度蹚过地狱的烈火,来到你面前揍你一拳!” 陡然间,猴脸神色扭曲,欺身而上,以裂石开山的力道猛捣向红心的心脏。红心扭住他的手臂,启动金属拳套上的机关,几束激光射出,落在猴脸眼底。猴脸惨叫一声,捂住眼后退,喉结滚动,如咽下一把细沙。 红心又是一拳揍出,拳套破碎,金属碎片迸溅,冰冷刺痛。猴脸咬紧后槽牙,擒抱住他,一把将他甩在地上。红心伤势初愈,竟被绊倒,金属碎片扎了满背。 这时穹顶巨灯扫射,台上出现一刹的黑暗。猴脸乘机从拳套中抽出一枚松动的长钉,骑跨在红心身上,刺向他的喉颈。正当此时,一枚断齿突然从红心口中吐出,子弹一般击歪长钉轨迹,竟狠狠在猴脸颊上穿出一个血洞。趁猴脸呼痛,红心一骨碌起身,笑道: “拜尊驾所赐,鄙人全身可都是可拆卸的零件,牙齿也不例外,还能做飞镖呢。” 猴脸恶狠狠地啐一口鲜血,手则悄悄在擂台靠近角柱的地方一按,一个除他之外鲜有人知晓的开关开启,以擂台为中心半径10米内展开了透明的重力场。 红心忽觉浑身一轻,如踩在海波上一般,站立不稳。金属碎片漂浮而起,在猴脸的拳风催动下流星一般射出。红心沉肩坠肘,隔空挥拳,碎片飞溅,在空中撞溅出银亮的火光,连缀一片,宛若浪头卷雪。观众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切。 见种种手段皆无法制服红心,猴脸终于没了辙,双眉骤蹙,把上下两排牙齿挫得咯咯响,冷笑道:“铁砧兄弟,你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若是可能,我也不想出此下策。” “你从以前起就只会使下作的手段,还有什么底牌,尽管亮出来吧。” 猴脸阴笑:“这可是你说的,过后可不要后悔!”他左脚前迈,右脚跟向右打开,身子如绷紧的弓。金属拳套上的电子屏闪光,寿命余额突然锐减,红心眼瞳骤缩,猴脸再度使出了那以30年寿命为代价的一拳。 第一次迎战时,他的躯体被这拳打散得七零八落,分割于不同的时空,凭运气才捡回一条命。上回突击2030分部时,他也被这一拳重创。 这无疑是极危险的一拳,红心寒毛倒竖,却坚定迎上。头顶红灯忽明忽暗,像心脏在鼓动。他紧盯着猴脸,对方前脚过直,易被勾绊脚踝,这是前几回合他发现的破绽。数万只眼睛直直凝视着场中的一切,突然间,猴脸前冲,沉闷空气被撕裂,那惊天动地的一拳再次轰出! 就在一刹那,红心矮身,踢向猴脸脚踝。猴脸一个趔趄,依然稳住身体,但架势已有所偏移。猴脸眼白上爬满血丝,拳套电子屏上的数字一闪,再耗费10年寿命将拳头加速,然而正当此时,红心反而故意出拳,左手重重击在了猴脸的拳头上。 下一刻,红心的左拳忽然炸裂开来!明亮的火光照彻擂台,观众们发出如潮惊呼。 猴脸的攻击被打断了。红心的义肢中有着存放氨与碘元素的微型密封容器,可反应制取三碘化氮,在脱离保护液之后,轻微的震动便能引发其爆炸,如今红心的义肢已化为数个小型炸弹。 即便左手粉碎,红心仍怒吼着出拳,如疾风骤雨一般打在猴脸身上,猴脸数次想要启动拳套削减寿命的开关,然而却被红心的自爆打断。手指、右拳、臂膀、左腿、右腿,火光蹿得丈高,义肢碎片如急雨纷飞,浓烟滚滚,空气仿佛被揉皱,坐席上的观众们发出惊呼声,有人开始逃跑,被狂风卷动的树叶一般。 一拳。两拳。三拳!破空声与爆炸声仿佛能教天地迸裂。猴脸如被摔碎的西红柿,身体破碎,血与零件流散一地。红心的身躯也在怒涛般的出拳之间碎裂,他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换来了打破猴脸进攻的机会。 少顷,爆炸声止歇,擂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猴脸四仰八叉,仿佛被开膛破肚,四肢焦黑,关节扭曲,像一个坏掉的人偶。而红心倒在他对面,四体也已在爆炸中损坏。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两败俱伤。 “你输了,猴脸。”红心喘着气微笑道,“而鄙人还能呼吸,还存在于这个时代,没能被你消灭。” 猴脸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有锯子在拉动。“但你也并非赢家。铁砧兄弟……你是反叛军‘刻漏’的领袖,而我只是时熵集团的一位小小的分部长。你在这里赔上性命,只会让反叛军四分五裂。” “不会的。”红心微笑,“辰星也曾陨落,但‘刻漏’并未就此解散,他们已不是需要磁石吸引才会聚集的铁砂了。” 猴脸切齿,颧骨肌肉紧绷,青筋如腐朽的枝根,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他忽然道:“你可别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这场比试……算是平局,我的底牌还没出尽呢。” 红心不语,眉心蹙起川字。猴脸继而喑哑地笑:“这场平局,生死决斗仍在继续。我还备下了一份厚礼,只待你拆封。”他忽而扬声叫道:“警卫机器人,放他出来吧——2030分部真正的王牌!” 铁栅门徐徐上升,一阵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响起,地底如有千万头地龙翻身。红心的心悬起,竭力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自休息室中挤出。那人站在那儿,栅门都仿佛显小了,磐石似的肌肉挂在身上,如有自己的意志般随呼吸鼓动。与硕大的肌肉相对的是,那人的躯干由数百个机械构件咬合而成,泛着蓝灰色的金属光泽。 红心的瞳孔缩成针尖似的大小,“猴脸……你……” 猴脸面上的笑纹堆叠起来: “你也认出来了吗?铁砧兄弟,那就是你的四肢啊。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将你的四体从各个时空中寻回,注入强力睾酮,使其拥有了可与非洲象媲美力量。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你们‘刻漏’还有可用的撒手锏么?” 忽然间,那与机械相结合的庞大身体微微一弓,一种挖土机碾压路面时的声音传来。它高高跃起,又落在擂台上,金属碎片、高密度海绵碎屑飞溅。粗大的、经过度改造的指节抓住动弹不得的红心,将其高高抛起又摔下。 台下的流沙见状,抄起锉手斧直奔而上,但在劈向那具躯体时产生了一瞬的犹豫。那是红心原本的肉体,一旦破坏就无可挽回。 而乘这一刹的间隙,那头人机结合的怪物五指成钩,狠狠刮在流沙身上!流沙向后跌去,警卫机器人上前围拢成墙,枪口喷吐出火花,子弹啃食着地面。一时间,反叛军陷入道尽途穷的境地。 猴脸疯狂大笑,喉结像算盘拨珠,在皮肤下急促滚动: “铁砧兄弟,第四场比赛已开始了!我方已派出选手,你们还有哪位选手可以参战?” 突然间,广播里传来交杂的电流声,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选手不就在这里吗?” 一道明亮的白光从天而坠,重重砸在擂台上,一位不速之客的身影被映亮。来人穿一件爱心夹克,一条牛仔裤,身影笔挺,头戴一张王牌小丑面具,上面贴满爱心贴纸。 正在与警卫机器人缠斗的流沙怔怔地望向台上。那人的嗓音熟悉,尾音轻飘上扬,如随风而动的泡泡,带着轻佻意味。面具后藏着一头白金色的发丝。 猴脸的眼白仿佛突然胀大了一般:“你是……谁?” 那人笑道:“你的眼睛是摆设吗?我是红心。” “胡说八道!红心是现在在台上的这位。你们反叛军怎么回事,派出的个个选手都称自己作‘红心’!” “因为咱们是三胞胎兄弟,是吧,红心大哥?” 听到那人的声音,红心忽而低低发笑:“没错,猴脸,我们还有一张底牌。许久以前,鄙人与他曾交手过。三场三败,昔日的拳皇铁砧也不是其对手。” 四周的声响仿佛被猝然隔断,唯有在耳膜上跃动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流沙望着那在光下的身影,心口像被突然攥紧。在漫溢的黑暗的海洋中,那人就像唯一的引路明灯。 第27章 倒在擂台上的红心笑了起来,目光里盈满信任与欣慰,望向那身影,道: “他才是我们的王牌。” 第14章 狂澜交锋 灯光白晃晃,像铁块,沉沉地压着空气。擂台之上一片狼藉,警卫机器人将猴脸、红心拉至台下,为对决的两人腾开一片空地。 流沙望着台上那位不请自来的“红心”,喉中如噎塞一团棉絮,不上不下。他认出那人轻浮的声嗓、泛着津津冷光的白金色发丝,那才不是“红心”,是一位他熟识的骗子。 可他分明记得那人是个贫嘴薄舌之人,体况也不好,总往嘴里灌彩虹糖似的大量药片。红心却说自己曾在与那人的对决中三次落败,这令他难以置信。 沉默在格斗场中蔓延,下一刻,没有裁判的吹哨声,激烈的交锋却已拉开帷幕!以红心肢体和机械躯干组成的怪物浑身噼啪作响,如春冰破裂,无数血肉自其中孳生。粗大的臂膊上生出肉芽一般的小手,树杈一般向“红心”袭来。 “红心”姿态优雅,如风中之羽,移形换步,躲过怪物的攻击。流沙望着他的身影,头忽然剧痛,心中如崩坍了一角:那人的动作似曾相识。 无数片段在脑中闪回,流沙好像见识过类似的动作,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不,是在更久远之前。 脑中闪过一个场景。他置身于一个由菱形白钢拼接的雪白区域,无数机械齿轮在天花板上转动,一个硕大的时钟在墙上旋动,表面上刻着“2035”的数字。他半躺在半球形舱体中,机械触须贴在太阳穴上。有人在舱外,问他道:“你怎么又在重温a-0号的基础战斗数据?这不是早就被输入咱们脑中了吗?” 记忆里的他说:“他是我们分部所有人的原型,潜心学习,说不定能再精进一些战斗技巧。” 原型……战斗技巧……数据。无数词汇在意识中明灭,脑中像扎入了碎玻璃,钝痛不已。流沙兀然觉察,“红心”的动作简洁有力,与他的深层记忆相连——在迄今为止的战斗中,他都在模仿着这种动作! 流沙冷汗涔涔,望向台上的人影。疑问像蛾子,在心底盘旋:台上之人究竟是谁?而他自己又是谁? 此时擂台上响动震天。“红心”动作简明扼要,刺拳、摆拳、勾拳,他体形虽较怪物瘦弱,拳头却如巨椽撞钟。怪物竟被压制,四体被锋锐的拳风划破,鲜血在皮肤上蜿蜒。 但下一刻,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怪物的血液竟开始硬化。由于遭到改造,它血液里的金属铁离子和石墨烯复合粒子开始聚集排列,形成了坚硬的铠甲和刀刃。怪物抱起四体,像一只带着镰刃的大风车向“红心”卷来! “红心”却处变不惊,他看出这以机械为躯干的怪物没有眼目,靠声音辨位。于是下一瞬,他蹑起脚尖,如在刃尖上起舞,流沙看出那是一种暗杀者惯常使用的步伐。当与怪物擦身而过时,正中神经、尺动脉、屈指肌群被顷刻一一切断。刹那间,鲜血迸溅,犹如数十朵曼珠沙华在怪物身上绽开。 “真是难得一见啊。”身旁传来红心的喟叹声,流沙扭头看去。 红心望着擂台,轻声道:“他这副动真格的模样,鄙人也有许久未见过了。” 流沙怔怔地眨眼:“台上的那位……真是黑心老板?” 他觉得不可置信。他熟识的那人狡黠、奸诈,只会搬弄嘴皮,每回都被自己揍趴,与眼前所见之人判若两人。 红心沉默有顷,付之一笑: “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他是方片。”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台上两人战得正酣。怪物忽而伸手拔下孳生的臂膀,飞箭一般向“红心”投出!“红心”似未料想到这招,腹部不慎受击,吐了一口血。流沙虽看不清他脸色,却见他脖颈青白,心也不由得揪紧。 “红心”两脚立定,却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径直往肘静脉上扎去。流沙认出那是盛装着肌肉增强剂的针筒,曾放在红心房间的背包里。一针下去,“红心”仿若伤势痊愈,动作也更灵便,当怪物再度一拳砸来时,他耍个云手,含刚于柔,一推一运便轻易将攻势化解。 怪物忽然收敛攻势,上半身摆动,臂膀护住脸面,做一种钟摆般的运动,虚虚实实,陡然出一拳,教人捉摸不透。这是拳皇铁砧曾使过的成名招式“摸瞎子”。 主持机器人发出激昂的电子音:“真是难以置信!这头由机械躯干、昔日的拳皇的肉身组成的怪物,竟然复现了拳皇的招数!它究竟是否有着自我意识呢?还是凭着肌肉记忆在行动?不论如何,我们眼前的它已成为一位令人生畏的巅峰选手!” “红心”沉默着,忽然从腰间拔出驳壳枪。生死决斗不限武器,驳壳枪中瞬时喷吐出数枚透明的时滞泡,其中盛放着高浓度的利多卡因,在触及那怪物时时滞泡骤然破裂。他如飞萤掠水,动作轻灵矫捷。麻药入体,怪物歪歪扭扭地倒下,发出一阵訇然巨响,尘土飞扬。 “分出胜负了吗?” 台下的人窃语。然而“红心”却自始至终并未放松,双目紧盯那怪物。然而此时怪物翻身而起,改造后的野兽基因尽数激活,双臂一捶!擂台骤然开裂,肉山俨然一只大泼大闹的非洲象,在场中肆虐。 “红心”轻巧避过山崩地裂一般的攻击,手里把玩着几只从教堂里搜罗来的金属铃,向擂台四周抛去。怪物循声而动,只觉四角都叮当作响,不晓得他在何处,于是乱撕乱咬。 发觉打他不着后,怪物忽然铆足了劲儿,机械躯干上的灯孔发出红光!刹那间,无数道激光如宝剑般射出,所及之处留下了褐色烧痕,连坐席也不能幸免。 人潮沸腾,如趋膻群蚁,纷纷往出口处奔逃。迭起的尖叫声如碎玻璃,刺得人耳朵生疼。鼎沸声里,“红心”忽而向台下扬声问道: “大哥,我可以对它下手吗?” 红心正半倚在流沙肩侧,知晓他如此发话的缘由。那怪物有着自己的四肢,如若毁坏,自己就一辈子再也无法恢复常人。先前“红心”都未放开手脚,就是出于这点顾虑。 自被猴脸打坏身躯后,红心便靠着拼凑的义体苟活,常被人侧目而视。可如今他却哈哈一笑,叫道: “你这小虾仔,怎么如今还有留手?放手一试吧,真正的拳手不论何时都能在赛场上展露锋芒!” “红心”隔着面具看着他,眼里既哀怜,又含着笑意。片瞬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袖管里滑出一枚扑克牌“方片8”,被他握进手里。 突然间,怪物发起进攻,臂膀横扫,如山岳般横亘而来!空气如沸腾的汤锅,惨叫声、巨响声、脚步杂沓声交织成一片。 “红心”泰然自若,拈着扑克牌站在原地。纸张看似柔软,可在特定角度下快速抽拉也能化为锋利刀刃。当怪物趋前,向他挥拳的一瞬,众人忽听闻一阵飕飕声,如有万千柳叶刀刺破空气。 就在一刹那,肉山上泼墨一般迸溅出大股血沫,巨大的身躯软倒下去。“红心”站在其间,沐浴血雨,仿佛在鲜血中召唤灾厄的邪神别西卜。流沙看得呆了,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本源性的悸动——这是一种他追寻已久而未及的境界:动作简明、有力,招招致命,并无冗余,场中的那人是一位真正的死神! 正在此时,震响传来,鲜血格斗场的大门崩圮,原来是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在其外投掷了大量的强酸药剂,又劫了警卫机器人的电磁脉冲枪击破了门扉。一时间,人影熙攘,声如蜂鸣,反叛军堤决水涌一般进场,见到了红心后,人人都在高声大叫: “老大!”“红心老大!” 猴脸被警卫机器人搀着,怒吼出声:“工号1458!为什么反叛军会在此处?其余警卫机器人呢?” 工作人员忙不迭赶来:“部长,我是工号4158。也、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防火墙失效,外头的警卫机器人也不听使唤了!” 猴脸咬牙切齿,却见一头雪豹悠然自得地越过人丛,奔到红心身边。猴脸认出那是自生死格斗一开始就上场的反叛军的选手,中了麻醉飞镖后被机器人带下了场,如今却如山岚出岫,举动灵巧自如。 雪豹见猴脸看她,一副皇家气派,得意地摆了摆尾巴。那条缀着黑环的毛茸茸的尾端竟是一条数据连接线。她道: “笨马骝,你以为本小姐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地来到这儿?还不是要亲自把蠕虫病毒植入你们的防火墙!” 猴脸大惊,忽觉身上一紧,扭头一看,先前搀扶着自己的机器人眼放红光,臂膀越收越紧。俨然成了一副镣铐——它已被雪豹植入的蠕虫病毒感染了。雪豹打的本就是做间谍的主意。一时间,场中机器人哗哗作响,顷刻向反叛军投诚。 “工号4158,赶紧联系2035分部!”猴脸怒吼道,“还有摄像机器人,停下直播!” “晚了。”红心微笑着看着他。尽管失去四体,可他置身于众人簇拥之下,身旁的千百条臂膀仿佛已变成了他的手足。“乘咱们大打出手的间隙,‘刻漏’早已包围了此地。其实自一开始,胜负就无关紧要,我们只不过是吸引你们注意的先锋队罢了。” 第28章 “没想到你们这样呆笨,以为咱们真会自投罗网,乖乖做瓮中之鳖呢!”有人嚷道。 格斗场中乱得如一锅沸水,语声交杂,像油星子四溅。这是一场2030分部的通盘溃败。猴脸面泛青气,口唇紧抿,浑身颤抖。一直以来,依仗着远高于底层的科技水平,集团分部从未将反叛军放在眼里,此时却溃败如水,令他气急无言。 这时一个身影翻过围绳,跌到台下,流沙搀住,却见那是结束了交锋的“红心”。 这时流沙才发觉,与台上的英姿焕发相反,“红心”脚步踉跄,尽显疲态。夹克里,黑色打底衫下的肌肤藏着大片伤口与淤青。腕上有数个针孔,他用了几管肌肉增强剂保持神智,注射了远超常人身体能承受的剂量。 “红心”喘息着,摘下王牌小丑面具,露出了一张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容,白金色发丝被汗浸湿,一绺绺贴在前额。 “你瞧,我让你进突击组,才不会让你身处险境的。” 方片向流沙勉力一笑,用那惯常的轻浮口吻道。 “日薪200小时,这是一件坐享其成的差事吧?” 第15章 残躯铸剑 当铁栅门被打开时,奴隶们疯狂涌出,如一大群拼力前进的沙丁鱼。警卫机器人被反叛军控制,大多熄了火,乖巧地蹲在墙角。身上带着铜壶刺青的反叛军成员将时熵集团工作人员压制在地,观众们作鸟兽状散,现场乱作一锅沸粥。 也正在此时,2030分部被彻底攻占的画面通过直播传递到了螺旋城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每一位上层人于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面观看影像,一面心乱如麻。 猴脸脸色焦黄,发出疯狂的尖啸,反叛军敲昏了他,将他装入关押拍卖品的铁笼中运走,决定择日另行审问。 通讯频道里传来雪豹兴奋的声音:“我取到了2030分部的资料!待解开他们的动态密钥,分部所拥有的时间技术就算入了咱们囊中了!” 红心笑道:“那这段时日就多劳烦你了。” 他在反叛军成员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被释放的奴隶围在他面前,浑浊的眼仁黯淡无光。红心环视他们,朗声道: “各位同仁。” 奴隶们本来蔫头耷脑,听见他语声,一双双眵眼慢慢抬起。红心说:“你们是想留在这座格斗场的废墟中,还是离开此地,去留随意。” 他脊背绷直,所有奴隶眼皮子不眨地盯着他。红心又道: “只是鄙人希望,你们的生命不要再用于给他人观赏。从今往后你们的时间属于自己,你们为自己而活。” 奴隶们垂首,神色犹豫,最后却慢慢挪动步伐,走向了反叛军“刻漏”,如几滴小水珠与海洋汇合。 越来越多的人与“刻漏”站在一起,他们选择自己主宰自己的生命。 红心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反叛军“刻漏”一路走来,发荣壮大。即便他们走的道途要尝遍辛酸苦辣,仍有人选择托身于此地。 擂台垫层破碎,泡沫垫开裂,金属框架上呈现蛛网状的裂痕。一片狼藉里,流沙搀扶着方片,忽觉对方身子一软,扭头一望,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下颌淌落,砸在前襟上。 “黑心老板?”流沙叫道。方片不语,一径地喘气。流沙扶住他,隔着夹克摸到他瘦骨支棱的身躯,这是一具未经任何改造的身体,难以想象就是凭借这样孱弱的躯体,方片以精妙绝伦的战斗技巧胜过了那座肉山般的怪物。脆弱、寻常——他是一位普通人。 “送我去‘好便宜诊所’。”方片艰难地说。 “好。”流沙问,“是因为那儿的大夫技术好,也熟悉你身体的景况吗?” 方片脸上挂着冷汗,朝他揶揄一笑,“不,因为那里便宜。” 两人避开狂欢的人群,出了2030分部,流沙开一辆破计程车,钻进曲曲绕绕的巷道。待到“好便宜诊所”前,方片已陷入昏迷,不时自喉间发出混沌不清的呻吟声。流沙停了车,像扛沙包一样将他拎在臂弯间。 诊所蜷在廊房底下,一扇生锈铁拉门,棺材一般关着一片死寂的空气。流沙叩门,不一时,门一响,一个额头凸光的山羊胡老头出现在栅栏间,不耐烦道。 “怎么,来看病的吗?” 流沙点头。山羊胡老头的目光落在方片身上,方片死气沉沉,如一截枯木。老头见怪不怪,拉开门,说:“进来吧。” 流沙走进诊所,一股碘伏的潮气劈面而来,黄铜吊扇、黄漆剥落的墙面,褪色布帘后放一张诊床。他把方片放在床上,动作粗鲁,如同卸货。方片满面是汗,对他的恶行无知无觉。流沙问: “大夫,他这是患了什么病?” 山羊胡老头慢悠悠披上一件月白粗布褂子,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前些日子我替他缝过针,他还来看过骨折,怎么又闹腾出了新的伤势?”他的目光忽然冷厉地一闪,“后生仔,你们该不会是联手来诓我的药,再拿去倒卖吧?” 流沙神色漠然:“其实我不认识他,只是路过时见着他不安适,才大发善心地送他来这里。大夫,您且诊治吧,我先行一步,医药费待他醒来后自己结。” 山羊胡老头笑了一声。“你俩都是一个德性,爱车大炮。”他往铁闸门外一指,“桌上有黄连茶,你若渴了,便自斟自饮吧。我要做些检查,你且去门外候着,那儿有马扎坐。” 流沙点头,最后道:“大夫,他是和人打了一架后就变成这模样的,这是什么情况?” 山羊胡老头道:“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脆弱,我估摸着他是腰肌劳损吧。” 流沙出去后,山羊胡老头拉上布帘,解开方片的夹克,剪开里衣。那具躯体瘦弱,骨头在皮下根根分明。伤疤斑驳,像一条条冬眠的蛇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其中一条尤为狰狞,从胸口直到小腹,像曾有一把尖刀将他整个人劈开。淤青遍布,腹腔微微凹陷,这像是一具尸体,而非活人的身躯。 老头叹一口气:“你怎么这么胡来?” 方片撑开一条眼缝,含糊不清地道:“现在的年轻人本来就脆弱,还很冲动。” 山羊胡老头看着方片,神色复杂。他想起了久远的过去。 那时,拳皇铁砧方才更名“红心”,与方片一块打理起了扑克酒吧。红心心中对时熵集团的怒火未歇,时常欲去2030分部寻仇,而集团拥有的技术太过先进,常使他铩羽而归。 山羊胡老头还记得,当年的一个雨夜,云层里泛出雷光。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陡然响起,他拉开铁闸门,望见一位“刻漏”成员搀扶着红心,神色焦切: “华大夫,求求您救救老大!” 红心脸膛发白,陷入昏迷。而他的四肢及一侧腹部不翼而飞,断面处散发着迷离的色泽。刻漏成员磕巴道:“2030分部的部长猴脸……有一只以大量寿命为代价就能割裂人四肢的量子拳套。红心老大对上了他,结果被一拳砸中,四体被分割往不同的时空了!” 山羊胡老头迅捷地听了红心鼻息,掀开他的眼皮,半晌后道:“他陷入了深度昏迷。” “是。听说老大的女儿也曾遭此毒手,在那之后就只得靠营养液存活。”刻漏成员十分慌张,“大夫,老大往后也得昏睡一辈子吗?反叛军本就人心动荡,此时离了他,刻漏就得散了……” 山羊胡老头叹息:“他缺失了四体与一半脏器,若能将这些部件拼齐,指不定能让他恢复在这个时空的意识。” “四肢尚好办,在黑市里能淘到些不受集团监管的义体,但内脏就棘手了。几乎每一件的流向都受到严格的记录,其中又植入了集团的纳米追踪器,以咱们的技术手段极难排除,怕是会暴露反叛军的所在……”反叛军成员抖抖索索地道。 “那就是你们要操心的事了,老夫只管救人。”山羊胡老头冷哼一声,将听诊器一放。“找不齐这些器官,你们老大也会像他女儿当初那样,只得泡在营养液里作标本。” 反叛军成员一个劲地发颤。 “还有,如此大批量的植入器官、义体,他极可能发生神经紊乱与排异反应,需忍受极大的痛楚,感知错乱,甚而会就此疯狂。当初你们老大就是顾虑到这点,才没在他女儿身上践行这非人之举的。你们真要对你们老大这样做吗?” 刻漏成员垂头,良久,嗫嚅道:“老大之前曾嘱咐咱们,在未能报仇之前,他不会倒下。若他遭遇不测,我们也会无所不用其极,让他能重回战场,求大夫救救他。” 山羊胡老头听了,沉默地穿上月白褂子,走到诊床前。 在那之后,“好便宜诊所”闭门谢客,只为救治这位反叛军的主心骨。 反叛军刻漏的成员个个焦头烂额,四处寻找未被集团监管的义肢,老式义眼、银背猩猩的手臂、钛金义肢,各式各样的义体被安到了红心身上,然而内脏却始终未能齐全。 第29章 “大脑尚在,若是以集团的技术,只要有了维持身体运转的器官,就能让人在这个时空维持意识。”山羊胡老头才结束一场移植手术,将手术刀、镊子放好,走出诊所,与坐在门外的刻漏成员们叹息着道。 刻漏成员面露难色,他们焦急奔走,却仍没能从黑市里拿到可用的器官。有人犹豫着问:“要不,大夫,用咱们的器官?” 山羊胡老头点头:“死马且当活马医吧,如若你们中有人的器官能与他匹配也成。” 老头抱手倚在墙边,“咱们毕竟没有集团的技术,没法强行修改基因,使非匹配器官伪装成相容状态。红心他投靠不了亲故,在你们这群非亲属的人之间寻到血型和人类白细胞抗原相配的概率仅有约1%,希望渺茫啊。” 刻漏成员咬一咬牙,“除了咱们的人之外,我们也在抓紧在底层去寻合适的人了。” “寻到了又能如何呢?对方会同意将器官移植给你们老大吗?我不提议动粗。你们如果绑架了一位无辜的底层人过来,老夫可不会动手术的。” 刻漏成员们脸泛青气,眉峰紧蹙。有人狠狠捶墙,道:“那集团的人可以么?咱们去进攻2030分部,将他们的员工劫来,用他们的狼心狗肺给红心老大续上!” “傻仔,红心老大就是因为和分部起冲突才受伤的,如今的咱们哪有本事对付他们?怕不是只会制造出更大的伤亡。”其他人赶忙拉住那位冲动的成员。 天晚了,霓虹灯管次第亮起,幽蓝的光浸透底层。刻漏成员们愁眉不展,趿拉着步伐一个个离去。山羊胡老头回到诊所中,不一时,竟有一个身影灵巧地自铁闸门间的缝隙里溜进来。 “华大夫,我带了蜂蜜威士忌,要喝吗?”那人手提酒瓶,笑嘻嘻地向他招呼,鬓边垂落几缕发丝,在灯下发亮,像霜雪,又似月光。山羊胡老头见了他,叹了口气: “臭小子,进来吧。” 那人正是方片,他自来熟地在扶手椅上坐下,舒坦地挨着红格棉垫。老头知晓他携酒前来准没好事,方片是一个大话精,常诓他药品,制造一些赊欠,每回不争到最低折扣不付钱。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信你这样好心,只是来同我喝酒。况且,你带的酒我喝不惯,我只喝这个。” 山羊胡老头斜他一眼,从倚樯的博古架上拿下一瓶平底陶瓶,是珍藏已久的黍酒。 方片接过来,笑道:“好,那就随大夫的口味喝这个。”他快手快脚地揭开瓶封,轻车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黑陶杯,自酌自饮起来。山羊胡老头拿过他的蜂蜜威士忌,发现因有包装阻隔视线,自己居然没发现这是一个空瓶。 山羊胡老头没好气道:“又来空手套白狼?你究竟有没有正事要办?老夫可要送客了。” “自然有事。”方片悠游自在地呷了一口酒,忽而身子前倾,正色道,“是关于红心大哥的器官的事。” 山羊胡老头神色也转为肃然,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你小子在黑市有门道?” “虽有些门道,但还是没能寻到和红心大哥匹配的器官。”方片摊手。“不过,我想到了一个替代方案。” 他忽而没了笑意,说:“将我的器官移植给红心大哥吧。” 风吹得街上的破木门哐当作响,像即将松脱的牙齿。山羊胡老头心头如有惊雷乍起,沉默许久,他道: “阿仔,你在乱说一气什么呢!” 方片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只要时熵集团的统治覆灭,环形时间线回归常态,红心大哥就能找回身体,到时他再把器官还给我就行。” “你是傻子吧,当器官移植如借书还书一般,不考虑配型这些问题?” 面对山羊胡老头如同看疯子一般的目光。方片一笑,解开盘扣,露出苍白的肌肤,老头惊见他的锁骨处烙有一个彭罗斯阶梯的徽标。 “彭罗斯阶梯……”山羊胡老头喃喃道。 这是英国数学家彭罗斯曾提出的一个著名的几何学悖论,指的是一段始终向上或向下,但却无限循环的阶梯,阶梯上并无最高点也无最低点。这是时熵集团的标志。 这徽标也有等级之分,核心层、管理层、执行层的标志分别呈金色、银色、紫色。而方片锁骨处的烙印是漆黑的,像凝固的墨,烙印下有着小小的编号:a-0,这是奴工层的标志。 这时山羊胡老头变了形容,讶然道:“你是时熵集团的……” 灯影幢幢,方片的笑容似也随之明灭。他说,语中如藏机锋: “奴隶。实验体。要怎么叫我都成。” 山羊胡老头这才忆起他是一位影踪神秘的人物,既非反叛军成员,身上又带着一种仿佛与底层并不相容的气质。只是这答案太出乎意料,他一时哑口无言。 方片十指交握,带着无奈的笑意: “简而言之,集团养了一批被当作‘器官库’的奴隶,我是其中之一。” “我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任何人,在干细胞的刺激下能比常人更好地进行器官再生,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还能替我维持器官功能。即便移植了器官,我也不会死的。” 山羊胡老头哑口无言。吊扇转得很慢,影子爬过斑驳的墙面、木药柜,把室内的物什染上黯色。 “动手吧,大夫。红心大哥是反叛军的希望,他的性命远比我的要值钱。” 白金发色的青年唇角含着一抹笑,以手按住心口,无悲无喜,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毕竟我本就是为此而生的耗材。” 第16章 朝露人生 回忆如雾气后的风景,朦胧浮现。山羊胡老头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一日,天未断黑,他与方片坐在破旧的诊所里,街道被匆匆行客的影子割碎得七零八落。方片的口唇一张一合,话语落在他耳里,却十分模糊,如在水下发声的回响。山羊胡老头听见他微笑道: “反叛军‘刻漏’需要一位领袖,红心大哥会比我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你呢?” 灯光被铁栅切碎,细碎碎地透进诊所。室内灰蒙蒙,光影斑驳,像一张老照片。方片后倚,眉梢浮现出释然的神色: “我会作为一个随风飘荡的肥皂泡,在破灭前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那一日的一切至今仍烙印在山羊胡老头心底。回忆如风中游丝,忽而断了。他慢慢回神,此刻的自己正立在诊床前,面对着才从鲜血格斗场中被流沙送来、昏迷不醒的方片。用铜针刺进穴位,使用灌药器喂下生脉饮,山羊胡老头利落地操作着,就如以前许多次他为方片所做的诊疗那样。 渐渐的,方片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眼。 山羊胡老头叹息道:“你缺失了这么多内脏,能活到今日,也真算一个奇迹。” 方片的唇颤抖着,良久,吐出干哑的声音。字句如干裂的枯叶,仿佛遭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 “还不是因为大夫你妙手回春……擅长掏下水,做风干鸡。” 山羊胡老头为他的冷笑话干笑两声:“你这副身体本就不能太劳累,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你就是一整个儿空心人,居然还跑去和‘刻漏’一块参加那劳什子的生死决斗!” 方片无动于衷。 “不过嘛,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比干剖心后还能许久不死呢。老夫可是行家,以前曾有过一本著作《青囊书》。你可得好好感谢老夫,要是你落在哪个庸医手里,想必会受更多苦。” 方片方才醒转,眼皮像浸水棉布,沉重不堪,眼前景物陀螺似的打着旋,他忽打个激灵,意识不清地问: “《青囊书》?大夫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和姓曹的有仇吗?” 山羊胡老头嗤笑一声:“2世纪的人,一直活到了现在。你现下才想着要探问老夫的事么?” 方片神色空白,慢慢将眼转到问诊台上的黄铜名牌。那里写着两个字: “华佗。” 方片沉默了。 许久后,他道:“同名,还是本人?” “呵呵,任君猜测。”山羊胡老头笑吟吟地抚须,“也许是同名,也有可能是自许昌死牢里逃亡后,寻了个僻静地儿研制出了长生散的本人哦。” “从公元2世纪一直活到现今?” 山羊胡老头从满面皱纹里漏出一个笑:“不然老夫要如何来到这个时代?老夫可不掌握时熵集团那样的时间跳跃技术。” 方片忽而开怀大笑,窗外的光落到他身上,一片明媚,像把他整个人都照化了。待笑够了,他道: “看来咱们每一位底层人都怀藏着一个秘密啊。” 暮色潜至,霓虹灯如彩云散绮,映亮了城市如蜷伏巨蛇一般的曲折管道。方片走出“好便宜诊所”,望见一位黑衣青年坐在马扎上,身子蜷作一团,灰眸像两汪寒潭,不含一丝感情地凝望着幽深的天穹。正是流沙。 流沙见他出来,以毫无起伏的语调问:“结账了吗?” 第30章 “我才刚醒转,你就同我谈钱,这太伤感情了。” “这事关切到我俩的关系。医药费候了,你还是我的黑心老板。没结账时,咱俩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方片叹气,“结了。要不然你觉得我能在那老头的监看下走出这个门?” 流沙这才起身,撑开一柄伞,乖乖杵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巷口,不远处停着来时的破旧计程车。全息广告的残光浸透街道,酸雨打在老旧的建筑物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座城市也仿若一具空壳。流沙问: “你好些了么,先前究竟是犯了什么病?” 方片两手插兜,目不斜视:“感冒。” “骗人,感冒有这么严重?” “说得轻巧,每年全球有60多万人死于这种疾病呢。” 流沙立即走远两步:“那你离我远点,别将病毒传染给我。” 话虽如此,走了一段路后,他还是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瞧见方片走得歪歪斜斜,便上前扶了一把。方片脸上挂汗,神色像遭霜的叶子,蔫蔫的,这时往下一望,恰见他搀扶自己臂膀的手,遂揶揄道:“这叫离我远点吗?” 流沙说:“这是安全距离。” 两人驱车开往扑克酒吧。一路上,狂欢的人群充塞街巷,他们双目发红,声嘶力竭地高歌。反叛军“刻漏”战胜2030分部的消息已传遍底层。人们将集团的监控摄像头一个个卸下,摔在地上。有人用荧光涂料在墙上涂画胜利的标语。孩子们将从废料场翻出的酒瓶砸在有着“集团永久产权”的标牌上。礼炮的纸片在空中飞舞,如一场大雪。 2030分部覆灭后,曾被剥削的奴隶们终于重获自由,底层人不再如以往一般吃重。在与集团积日累月的斗争之中,底层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 待回到酒吧,只见其中人山人海。酒客们齐声欢呼,推杯换盏,酒液飞溅到半空。点唱机里传出放克音乐,人们扭动身躯,将楼板跺得咚咚响,像在踩鼓点。黑桃夫人见着两人,笑容和蔼地招呼道: “你们回来了?得闲便来厨房帮工吧,‘刻漏’商量着要开庆功宴呢。” 流沙绕过吧台,进了厨房。酒客们像在热油里翻跳的蝉蜕,拿着酒杯撞向红心,七嘴八舌地讨论在鲜血格斗场里的精彩对决。红心一眼觑见方片,拨开人群,笑着走过来: “方片,你来了?咱俩在露台上喝一杯吧。” 两人上了露台,雨已停了。全息广告屏上闪烁成雪花点,斑斓的画面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流淌。钢筋铁骨的城市被欢呼声的浪潮淹没,而他们仿佛远离喧嚣,与世无交。 二人在小沙发上坐下,红心拿了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给自己,却放了一杯白开水在方片面前。 方片抗议:“大哥,这不公平,说好喝一杯的,只有你自个儿享受到了。” “哈哈,这酒可有75度,现在的你受得住吗?” 方片笑了一笑,不再发话。他们沉默地对着城市街景,排风口发出呜呜啸声,像一头巨鲸在远处轰鸣。许久,方片低声道:“大哥,对不住。” “有什么好道歉的?” “在生死决斗时,我毁坏了大哥的肢体。这下你的肉身没法复原了。” 红心拍拍他的肩:“这有什么打紧的?自从安上这义体以来,鄙人早习惯了,如今用回原来的手脚,倒觉得孱弱呢。”方片知晓他是有意安慰自己,轻轻哂笑。 他们喝了一会酒,红心忽而向空中呼出一口白雾,叹道: “我们胜过了2030分部,这本是一个大喜的日子,只是鄙人心中仍牵挂着一事。许久以前,曾有一位恩人将器官捐献给鄙人,但鄙人向‘刻漏’成员、华大夫以及认识的所有人打听,都始终未探听到他的消息。” 魁梧的男人垂下头,道:“兴许他已不在人世了吧,但至少鄙人想向他表示感谢。” 方片沉默地听着,轻摇着杯中水液,过了片晌后道:“何必要去寻他踪迹呢?只要大哥把‘刻漏’的事业进行下去,他若活着,也会很欣慰的。” 红心也笑:“你又不是他,怎么能替别人拒绝了受到感谢的权利。” 方片但笑不语。 圆桌上放着一只水箱,多多的头颅在幽蓝的营养液中沉睡,被香花环绕。只是这回,有一只白皙的手臂放在水箱底部。红心注视着她,目光饱含深情,这是他的珍宝。他喃喃道:“等世界恢复常态后,我想带多多……还有你向那位恩人登门拜谢。” 方片叼着杯子:“带多多也就罢了,带我算什么?我的定位是什么,是你们家的宠物小狗吗?” “你淘气又爱闹腾,就像不成器的儿子一样吧。” “红心大哥,你放过我吧。我当你是哥,你怎么当我是儿子。” 两人开怀大笑,举杯相碰。无数灯光在远方交织,如琉璃世界。虚拟的烟火在灯牌上接连绽放,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木梯上传来喧嚣声,手提酒瓶的酒客们哄笑着涌了上来,一张张笑脸仿佛在暮色发光。有人叫道:“红心老大,你怎么不赏脸同咱们喝一杯?”“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穿着粉红围裙的流沙也上露台来了,端一只托盘,其上放着刻花水晶古典杯,装着曼哈顿、波本与查特酒。他手脚利落,面无表情地在客人间穿梭。黑桃夫人也款款走上露台,语气柔和,招呼酒客们品酒,她说:“今夜所有的酒都免单。” 酒客们高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像锋利的针划破空气。身着亮片裙的女客们起舞,像抖落满地繁星。黑桃夫人走到方片身边,将一个旧宝丽来拍立得交到他手里。方片讶异。 “咱们许久没留过影了,不是么?今夜是个值得庆贺的时刻,给大伙儿拍下来吧。” 红心见状,连忙招呼众人集中。黑桃夫人被簇在中央,流沙被按着脑袋加入人列。闪光灯一闪,众人的笑靥被取景框截取,那一瞬的光阴被永远保存下来。满世界的灯火是他们的依衬,他们像在银河里遨游。 照片从出片口弹出,方片将其拿在手里,目光柔和地端详。 烟火在露台上空绽裂,天穹的晦暗仿佛被千万点流光击穿。露台上的人们如高速运转的机器,欢歌、笑闹,仿佛永不疲倦。方片走进阴影里,下了木梯,将喧阗声抛在身后,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开。 方片走进房间,一片寂静中,他将床头柜上的相框拿起,把新照片插了进去。照片中没有他,可不会影响气氛的完满。他的性命短暂,譬若朝露。但露水虽逝,明日复还,即便他不在此地,一切也不会移转,扑克酒吧会照常迎来送往,“刻漏”依然为未来而奋战,这一刻的欢乐也会烙印在众人的记忆深处,永远不变。 窗外又亮起一朵焰火,绚丽的彩光将相框里的笑脸映亮。方片拿起药瓶,再往嘴里倒了几颗,倒在床上,望着时钟。指针在表面上周而复始,如在彭罗斯阶梯上奔走。他知道有些病是深刻在骨子里的,譬若对永恒无朽的渴求,比如对自己转瞬即逝的恐惧。 而如今他无药可医,只是闭上眼,等待着明日的阳光降临,将他如露水一样蒸干,自此无踪无迹。 第17章 阿僧祗劫 距生死格斗结束,一晃眼已过了一周。 生锈的铁栅如被咬噬过的断骨,横刺在纹裂的地面上。铁笼断裂,立柱残缺,鲜血格斗场的废墟中,反叛军刻漏的成员上上下下,正忙着拾掇时熵集团留下的遗产。 流沙手捧一杯黄连茶,咬着吸管在废墟中乱踅。坐台上曾坐满如野兽般嘶吼的观众,如今却仅余风拂过座席时呜咽一般的悲声。 两位刻漏成员正在走廊上低声交议,望见流沙走过来,恭敬地一弯身——这位青年在生死格斗上利落的身手获得了反叛军成员们普遍的尊敬。 “无敌的新人先生,您来了?” 流沙满意于这个称呼,点点头:“你们在看什么?” 刻漏成员让开身子,流沙看到在2030分部雪白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印着彭罗斯阶梯的钛合金门扉,沉重、巨大,门缝里似透出干冷的风。 “这应该是……”反叛军成员犹豫片时,说,“时熵集团掌握的时间迷宫的入口。” “时间迷宫?” “方片应该和您大体解释过吧?” 流沙冷酷地打断反叛军成员的话,“不要叫他‘方片’,叫他‘残忍的黑心老板’。” “好吧,‘残忍的黑心老板’应该和您说过,时熵集团有一个专用来关押反抗者,以及他们看不顺眼的一切人物的囚牢。那就是时间迷宫‘彭罗斯阶梯’,也叫‘悖理阶梯’。” “什么意思?话别说得太复杂,以我婴儿般的大脑可无法理解。” “您可以理解成,这里是一个特别的监狱。被集团关押进其中的人会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座漫长的阶梯上奔走。那里暗无天日,并无时间的流逝,囚徒会感受到永恒的孤独与痛苦。” 第31章 刻漏成员指着门上的图形,解释道。 “您看,‘彭罗斯阶梯’是一个悖理图形,人走在其上,永无终点,向上也是向下,前进亦是后退,这是一座简单却令人感到极致痛苦的时间迷宫,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逃离。” 流沙凝望着那标识,脑海里突然闪过零碎画面,如无信号时屏幕上跃动的雪花点。关于此地的记忆仿佛藏于脑中一角。他问,“这里应当关押着许多无辜民众吧。将门扉毁坏,也不能把他们救出么?” “不能。” 忽然间,一道声音传来。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像在风里飞舞的肥皂泡。流沙转头,却见一位身着白西装的青年斜倚在墙上,一头打理得清爽柔顺的白金色发丝,笑容轻浮,姿态优雅,如在拍平面广告,正是欺诈师方片。 自与2030分部的战斗结束以来,方片便多时不见踪影,黑桃夫人与流沙说他是去鬼混,在底层下水道般的巷子里四处钻探消息。此时流沙见了他,只觉恍若隔世。 方片走过来,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流沙:“黑心员工,你不在酒吧做工,来这儿作甚?” “那你呢,大白天的,你不也出来摸鱼了么?” “我这是在对时熵集团的资产作评估。”方片摩挲着下巴,“方才我听见了你们的一二句交谈,你是对这个时间迷宫有兴致吧?” 流沙心中不快,然而毕竟探究之心更胜一筹,便乖乖闭口作学生。 方片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阿僧祗劫’么?” 这是一个唐突的、仿佛与当前所言毫不相干的词汇。流沙丝毫不懂,却打肿脸充胖子:“是个佛教术语。” “新人先生不但无敌,还真无所不知,你说得不错。试想,如果你今日没来这儿闲晃,而是驻跸在扑克酒吧里,或是没喝黄连茶,转而去买了一杯咖啡,会变得怎样?” 流沙莫名其妙,板起面孔:“不会怎样。” “是,这些抉择看起来无关紧要,可世界就是因这些微乎其微的选择而产生分歧,分裂成‘你在酒吧里帮工’‘你来到分部废墟里’‘你喝着黄连茶’‘你喝着咖啡’等等的世界,这些世界的总量数不胜数,若要以一个单位计量,那就是‘阿僧祗’。” “‘阿僧祗’在佛教中意味着无量无数,古时的‘阿僧祗’是比“恒河沙”更大的数字,大概是10的140次方。佛教中有‘小劫’‘中劫’‘大劫’,‘大劫’是世界成住坏空的一个周期,约数十亿年。” 方片讲得头头是道,流沙听得摇头晃脑,宛若不倒翁。一旁的刻漏成员更是如闻高等数学,早已退避三舍。方片又说:“所以,以‘阿僧祗’计数的‘劫’意味着无数次大劫,菩萨经过‘阿僧祗劫’才能成佛,因此这个词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时间。” 流沙吸了一口黄连茶,面无表情:“就算你如此大谈特谈,我也不明白这个数有多大,没什么实感。” “你可以想象,整个宇宙中的原子数加起来,也不足1阿僧祗。在微小的分歧下,世界的数量就会达到这样可怖的量级。” “所以呢,这又和时间迷宫,还有这个紧闭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方片微笑,目光落在门扉之上:“这个地方为何被称作时间迷宫,囚徒无法脱身,正是因为当你进入其中后,就会看到以阿僧祗为单位计数的时间碎片。这些时间碎片不仅仅来自于当前的世界,还有数不胜数的平行世界。” “试想,如若你手心里本有一粒沙子,而它不慎掉落在沙漠之中,你还能寻到它在何处吗?进入时间迷宫后想再回到原本的世界,难度要远高于此事。” 流沙听了,也不由得心悸。这时他突而想起往时曾做过的一个梦。他在一道漫长阶梯上奔走,永无止境,满目皆是细碎浮冰,冰海无垠无际,冰棱上映出陆离景色。这时他后知后觉,这梦里的光景与方片描述的时间迷宫极似。 莫非他以前曾进过这时间迷宫么? 方片见他走神,问:“怎么,听懂了么?” “大体明晓了,可这时间迷宫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不远处的刻漏成员叫道:“呿!这是时熵集团制造的垃圾场!他们虽掌握时间技术,却尚未成熟,在时间跳跃中扰动的时间线过多,又无法处理,便集中到一处,就出现了时间迷宫!” 流沙手撑下巴:“按黑心老板的说法,里头有着不可计数的时间碎片,既找不到自己所属的时间,随便寻一个相近的时间碎片进去不就好了?‘我喝黄连茶’和‘我喝咖啡’的世界也所差无几吧?” “这可不行,时间会排斥外来者,就如人体免疫系统会将移植器官视为‘外来物’一般。一旦误入,人就会慢慢被溶解、消失,就像会化掉的冰块一样,哈哈!”反叛军成员粗犷地大笑着,却未发觉方片颤抖了一下。 “那待在这个时间迷宫——‘彭罗斯阶梯’上的人们,真就永远无法回家了么?”流沙问,莫名有些怅然。 “有例外的。”方片忽而出声,“如有时间‘锚点’,就能寻回原本的时间碎片。” “那又是什么?” “想象一下吧,如你有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品,在以阿僧祗为计量单位的时间碎片的海洋里遨游时,便能将它作为辨识你归处的‘锚点’。”方片耸肩,“只不过从这门扉的情况来看,即便有‘锚点’存在,至今也尚无人能寻到这迷宫的出口。” 参观完分部废墟,两人坐着计程车回到了扑克酒吧。 流沙做司机,一路上,关于时间迷宫“彭罗斯阶梯”的论议仍萦绕心头。他记忆不清,察觉这物事似与自己的过往有关。他悄悄斜了方片几眼,只见对方抱着手,倚在椅背上,歪脑袋,像睡着了。霓虹光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片霞色。 到了酒吧前,流沙戳戳他:“死老板,我们到了。” 方片无动于衷。流沙毫不留情,用力一搡,意图直接撞开车门。然而方片却不醒,脸色发白,摸一摸额头,炭似的烫。流沙怔神片晌,思索是否要转道去好便宜诊所,这时却见方片睁眼瞪他:“你疯啦!不会正常地叫人起床吗?” “温柔唤醒服务要加钱。” 方片下车,“从你的工资里扣。”流沙见他行动无虞,怀疑起自己方才试探到的温度,问:“你身体要紧吗?”方片像在打马虎眼:“有什么要紧的?” “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吧。哪儿有这么问人的?”方片斜睨他一眼。 停了车,流沙走进酒吧。方片已趴在吧台上了。黑桃夫人不许他饮酒,往高脚杯里斟满稠药液,放他手边。方片嗅见直冲天灵盖的苦气,五官挤在一起。 “夫人,你端这玩意儿出来,酒客嗅见气味,都要跑了。”他向黑桃夫人讨价还价。“能不能不喝?” 黑桃夫人道:“那你问问自己的身体,能不能不活?” 方片啜了一口,露出莫大的悲苦神色。不多时,他开始咳嗽,抱住恐龙蛋垃圾桶呕吐,吐出来的药液不是黑的,倒有血色。一边红心见了,有些急眼,黑桃夫人摆摆手,将一张手帕递给方片,“这小子吐的是血腥玛丽,刚才他灌了一大杯下肚呢。” 流沙问:“这是什么药?” “强身健体的药,没见这小子扶风弱柳,一月旷工二十日么?” 方片白着脸,接过手帕,“只怕我一口下去,得魂飞天外,旷足三十日的工。”手帕一角锁边绣着一枚家徽,大小黑桃嵌套,针脚紧密精细。他抹了抹嘴角,毫无歉意地道,“对不住,夫人,弄脏您的帕子了。” “拿去吧,落到你手里的东西,我本就无拿回来的期翼。”黑桃夫人低低笑道。 方片莞然一笑:“夫人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区区一二条手帕,应是舍得起的。看您帕子上绣的家徽,您是出身贵族吧?” “什么贵族?咱们只是小家小户,父亲是靠做药剂发家的,我也不过曾是药剂师手下的学徒罢了。”黑桃夫人悠悠用吧勺搅拌杯中冰块与金酒。 方片一愣,“是么?我瞧您吃穿用度都十分讲究,以为您家底殷实呢。” 他脸上的血色像熔化的蜡,一点点散去。在吧台前坐了一阵,终是捱不住,上了木梯。 流沙与他一起回房。一进房,方片便歪倒在纸箱里,今儿轮到他睡纸箱了。流沙看不过眼,叠了被褥,说: “你上床睡吧。” 方片没动静,流沙搡他一下,他才嗓音沙嗄地说:“明天再叫我上工。” “活儿都是我在做,你有什么工可上的?” 方片嘟嘟哝哝,嘴里像嚼一团糯米。“事儿多着呢……你以为,集团就……一个分部呀?咱们的下一个敌人可是2035分部呢……还有时间迷宫……我还得和红心大哥……筹谋一下。”流沙打量着他,只觉此人愈发神秘。其来历、身手以及所犯怪病的原因仍如一团云雾,让旁人看不清其真面目。 第32章 突然间,方片剧烈咳嗽。流沙将他搀起,在他指挥下给他倒水,五颜六色的药丸落进他嘴里,如在给鱼下足饵料。流沙再说一遍:“上床睡吧。” 方片摇头。流沙又说:“我看不出来,你是这么信守承诺的人。” “我怕你……拿住我把柄了。”方片咳嗽,“说吧,是想加薪还是放假。” “都想要。不过也得你有气力给我加薪和放假才成。” 方片总算被流沙拽上床,老实地躺下,话虽如此,却翻来覆去,煎烙饼一般。最后坐起来,说:“太窄。”单人床睡两人,他做不到与流沙做友好睦邻。流沙说:“加油奋斗吧,老板,等你住上豪宅,我也能睡得起八百平的大床了。” 最终他们榫卯接合一般,挤在一起入睡。灯关上之后,房外霓虹光彩流泻进来,荡漾在天花板上,如在鱼缸之底望见的水面。黑暗的空间里,流沙觉着自己如一件被置于货舱的行李,被紧紧压缩,对方的心跳传递过来,侵入他心房。 寂静里,流沙说:“黑心老板,睡了么?” 过了许久,方片口上如含李子,模糊地说:“睡了。” “我在想时间迷宫的事。”流沙说,“我好像做过在那里的梦,我的过去似是与其有关。” 方片说:“你失忆前的身份能和它有什么关?时间清道夫还是被关的囚犯,选一个吧。” 流沙的嘴巴似被缝上,良久,他问:“那你为何对它如此熟悉?” “因为这是底层的常识。” “骗人,我看反叛军成员支支吾吾,答不出一二句,倒是你长篇大论。” “因为我是自其中逃出来的囚犯。” 流沙心里忽似漏跳一拍,像有人把他那一瞬的心跳偷去了似的。他扳过方片的肩:“真的?” “……因为我是专门捉人,再把他们投到时间迷宫里的时间清道夫。” 流沙无言,冷冷地看着方片,他开始嗅到一种信口开河的味道。 方片眼皮像被糨糊粘住,往被褥里一缩。“我说的话里,有一句是假的。你猜去吧,笨员工。” “我猜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方片没再应答。流沙又问:“你是谁?为何你在格斗场里能和那怪物大打出手?现下又是犯了什么病?为何要带我来到这里?”他望向房中的镜面,模糊不清,如蒙翳雾,遂又轻轻呢喃:“我又是谁?” 没有回应,似往泥潭里投入一枚石子,扑不起任何水花。两人紧依在床上,却注定同床异梦。流沙忽觉来到扑克酒吧后的一切便似一场虚梦,只是不知梦醒后是美好的结局,还是惨酷的现实。 低头一望,只见方片胸膛微微起伏,霓虹光彩在房里泛起涟漪。他睡着了。 第18章 似是故识 流沙一日的时间表被安排得块码分明。清早起来吃一顿过火培根和木炭香肠,下午拾整酒吧中的酒瓶、烟盒,擦去玻璃上醉汉留下的涎水,得闲时在二楼扫地。红心、方片的房间他出入如无人之境,惟黑桃夫人的住所似一个密所,他从不敢造访,帚尖在门前蜻蜓点水地一触便逃离。 自生死格斗之后,他与红心过从更密,两人一块儿偷喝黑桃夫人私藏的麦芽威士忌,在露台上蹾酒瓶,去老教堂同头毛五彩斑斓的反叛军成员打照面。红心悄悄告诉流沙,这里的人都如紧闭的河蚌,包藏着一个秘密。 “鄙人的秘密,你现今应已知晓了。街转角的那间‘好便宜诊所’里的华大夫,传闻他是一位长生久视的仙人。黑桃夫人嘛,你猜猜她的年纪?” 彼时两人正在露台上谈天,流沙回想她的面影,被黑面纱掩藏,声嗓如漏风破扇,沧桑老迈,于是道:“五十……六十?” 红心一笑:“这个数字再乘4,就得到一个近似的数了。她是1790年生人。” 流沙舌头打结,但仔细一想,在这时间狂乱的世界里,此事已不鲜见,遂勉强接受。 “夫人她究竟是何来头?” “哈哈,鄙人也不好探问,只知在酒吧建成不久后,她便入驻了,似是方片的老熟人。想知道她的往事,你不若去问方片。” 流沙不言,十指交错,反反复复地用指头搭起复杂的图形。方片的嘴如钢板一片,连他自个儿的秘密都撬不出,遑论他人的故事。 红心看他将一柄锉手斧放在身边,又讶异道:“这武器是自哪里来的?”流沙说:“废料场的小孩儿们送的,本来说是生死决斗后就收回,想不到却忘在了我手里。” 红心笑道:“鄙人看你在生死格斗里将它使得十分称手。不如留下它吧,如果孩子们来讨要,鄙人替你付钱。” 流沙默默地点头,抚摩着斧柄,如见故友,锉手斧有了些年头,斧刃上有细密划痕,光一映如一片寒霜。 红心又道:“可鄙人记得,这是清道夫‘流沙’所用的武器。不想看上去也不新,不知道是用了多年,还是从前人手上承继下来的。” 流沙说:“想不到集团这么吝啬,连装备也只得拣旧的用。我要是时间清道夫,早跳槽了。” 红心哈哈一笑。与2030分部的战斗告一段落,此时正是反叛军“刻漏”休整之时。两人离开露台,走下二楼,雪豹正趴踞在红心房中,头上接满线缆,数据像星轨一般浮现在全息屏上。 见他们前来,雪豹打一声呵欠,尾巴垂落在地,如一条死蛇: “你们来啦?快给本小姐捶捶肩,为处理从2030分部里挖来的资料,我都快累死啦!” 流沙走过去,借捶肩之名将它浑身的毛发摸了个遍。红心笑问道:“辛苦了,你现下是在做什么?” “在破解清道夫流沙的档案呢,还差一点。” 突然间,流沙如遭电击,扭头望去。数据在全息屏上疯狂涌动,进度条到了底端,一个窗口旋即跳了出来。 红心、雪豹发出惊叹,急忙凑上前。红心口里啧啧有声:“让我瞧瞧这劲敌是谁。”雪豹说:“他逃不掉啦!” 流沙喉头冻住了似的,不再滚动,直到两人发出懊恼的呼声: “怎么什么也没有?” 果然,屏幕上显示出一片空白。时间清道夫“流沙”的资料是一份无字天书。 “仔细想来,清道夫的总部在2035分部,‘流沙’又是首席,他的资料想必也是绝密的,还没到咱们能一探究竟的时候啊。”红心喟叹。一旁的雪豹弓身怒道:“白费功夫,害本小姐通宵了好几日!” 乘他们叫闹之时,流沙悄然离开房间。他耳朵里嗡嗡响,听见“流沙”这俩字,他的心脏便似铁锤般敲击着腔膛。方才见到文档一片空白,不知怎的他却如释重负。他的过去仍云遮雾罩,模糊不清,而他也恐惧着去揭晓。 走进房里,方片已不见踪影。流沙在床上坐了片晌,却愈发不安。 这时他望见床头柜上的相框,便顺手拿起来打量,里头装着一张合照,那是与2030分部的战斗胜利后的那一夜,扑克酒吧的众人在露台上的合影。背景五光十色,电子烟花在荧屏上迸裂。众人眉眼嘴角弯弯,一个个小小的月牙现在脸上,人群中没有方片。 流沙感到莫名的怅惘,仿佛一份亟待完成的拼图摆在面前,而唯独缺失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这时他听见“沙沙”一响,一张照片从相框中掉落。原来方片并未取走旧照片,而把新的一张直接叠在其上。 流沙弯身捡起,却见那是他曾见过的那张酒吧工作人员的合影。 旧合影已然发皱变黄。他一个个将人头点数过去:照片上有一位戴黑面纱的老妇人,这是黑桃夫人;一位魁梧的巨汉,是红心;一只毛光水滑的雪豹,是梅花猫。还有一位少年,穿着白西装,手按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当看到这少年时,流沙心里一跳。先前他未细看,如今却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人不是方片。 突然间,窗外的霓虹灯光好似在急促旋转,变成千百万枚碎玻璃,狠狠扎在他心上。流沙的呼吸变得极重。照片上的少年帽檐压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僵硬而羞涩的笑,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眸,剔透澄澈,仿若琉璃。 流沙喉头一哽。像有惊雷劈在天灵盖上,他喃喃道: “这是……我。” 照片里的少年,这个许久以前便来到扑克酒吧,与众人开怀而笑的少年,正是曾经的他自己。 ———— “梅花猫!梅花猫!” 雪豹从小憩中被惊醒,往门口望去,却见一位灰眸青年气喘吁吁地倚着门框,手里攥一张旧照片。 雪豹不满道:“我才不是猫,是雪豹!你怎么了?” 这位新人初时被方片捡回酒吧后,便似一块北极寒冰,讲话举动都冷淡,有如此之大的感情上的波折倒是头一回。流沙把照片亮给它看,语声急促地问: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第33章 雪豹歪头,支棱起双耳:“不记得了,大抵是许久以前吧。” 流沙伸手指向照片上的少年:“你还记得他是谁么?” 雪豹耳朵竖起又落下,最后它犹豫地道:“好像是……很久以前曾在咱们店里帮工过的小孩儿,名字叫……云石。” 流沙瞳孔骤缩,心脏突突跳动,又问:“他还在这儿么?现在去哪了?” “后来不见了。”雪豹耷拉下胡须,似在记忆里寻找一些边角零碎。“奇怪,他是去哪儿了呢?似是帮工过一段时日后便离开了。” 墙面上时钟滴滴答答地走,那声音落进流沙耳里,竟似战鼓一般轰鸣。他踌躇着问:“那照片上……为何没有方片?” “有的吧,他那时已在扑克酒吧了。” 雪豹仔细思忖,忽而抚掌,“对了,他每回都是拍照的人,这照片约莫是没让他入镜。” “可以将这照片高倍放大么?” 雪豹灵犀忽至,点了点头。它将所有人的瞳仁放大三万倍,在锐化、降噪和去模糊之后,一个人影渐渐浮现,那是一个手持宝丽来拍立得的青年,一身藏黑布衣,黑发,正向对面的众人招呼着拍照。 “这人是方片么?” “大概是吧。可这照片究竟是何时照的,我也记不清了。每回合影都是这小子按快门,这人影的身量也和他相像,约莫就是他。”雪豹咕哝,“但他这头毛……怎么是黑的?” 流沙沉默不语,听见自己牙齿格格响。比对几人瞳孔中的倒影,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庞,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是方片的面影。 而就在那人影的身边,一柄锉手斧直插在地上。 那是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曾使用过的武器。一刹间,流沙只觉世界如万花筒疯狂旋转,一个令人惶怖的念头同时在脑中打转:在交接给清道夫“流沙”之前,这柄武器的主人曾是方片。 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仿佛被突然揭开,他窥见了谜底的一角: 不知许久以前,他便与酒吧结缘,来到此地是命中注定,也是故地重游。而引他来此的方片并非反叛军的一员,也许此人欺瞒了时间,蒙蔽了世界—— 扑克酒吧的方片,曾是一位时间清道夫。 第19章 倏然消匿 清早起来,流沙就拿着那旧相片疯狂撒网,见一人便逮着问:“你见过这相片么?” 酒客们大多摇头,照片已被时光揉皱,其上留存的记忆也朦胧混沌。流沙将照片拿给红心看,红心若有所思: “这不是以前拍的合影么?那时鄙人尚年轻,瞧瞧这钛合金义肢,当时还算时新,而今却成老骨董啦。” 黑桃夫人打量起其上的人影,也抿着口道。“是呀,我那时戴的的帽子是当时流行的五彩斑斓的黑色。这是一张老照片了。” 可当流沙问及照片拍摄的具体时日,以及那少年和方片的事时,他们又语焉不详,似有人在他们脑瓜子里哈了一口气,留下一团雾水,遮盖了回忆。 方片经常彻夜不归,偶尔一回,也发丝蓬乱,衣衫上酒气四溢。他惯例先去盥洗室大吐一场,有时呕出一些红色汁液,却被他冠之以血腥玛丽的名头,让流沙不用担心。随后他会把窗台上排列的药瓶长队依次宠幸一遍,再一头栽倒在床上。流沙想开口问他,可看他体况着实不好,有几次只得在沉默中与他度过一宿。 过了几日,流沙终于按捺不住,爬上床榻,一把掀开被褥,问蜷成一团的方片道:“床头柜上的旧照片是你照的么?” 方片缩起颈子,含糊道:“什么照片?不记得了。” “以前曾有一个叫‘云石’的孩子在酒吧帮工,是么?” “黑心员工……我困死了。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呀?” “我不睡,也不让你睡。” 流沙伸手去逗弄他胳肢窝,方片忍不住笑,在床上扭成一条蛆,断断续续道:“我真记不清了……光顾此地的废料场的孩子太多了!我又不是上户籍的……哪里能每只猫猫狗狗都数得出名儿来?” 流沙用力扳过他的脸,用手掌固定住,不让他转头,“看着我,你觉得你曾见过我么?” 方片咕咕哝哝:“见过,两天前见过。” “不是几天前,也不是几月前,你在更早以前有没有和我打过照面?”流沙连珠炮似的发话,“我以前的名字,是不是……‘云石’?” 忽然间,流沙感受到了轻微的颤动,那似是方片肌肤下的脉搏传来的信号,如蝴蝶栖落指尖。然而下一刻,方片一翻眼白:“你打睡梦呢,我哪里知道你的真名,无敌的新人大王。” “但这确然是一张酒吧的员工照,你也参与其中了,是吧?不然你不会把它如此珍重地放在床头。” “都说了,我不记得了。那照片兴许还是合成的呢!” 方片猛地坐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流沙忽而擒住他臂膀,将他一下按倒在被褥间,两人四目相交。 “说实话。”流沙的口吻如刑讯逼供,冰冷彻骨。 “我看到了你房里的旧合影,你以前拿着一柄清道夫的武器。告诉我,你曾是……时间清道夫么?” 方片挣扎,却脱不开那铁钳似的桎梏。他们贴得极近,灼热的气息交织,像有落叶簌簌滚落,擦过颊边。 “你摆什么龙门阵?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做清道夫?”方片面无血色,扯出一个笑。 “谁知道你以前是不是失足少男,曾干下了许多坏事?”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烂渣!我哪儿有清道夫的武器?即便有,也是碰巧拾来的,没过几日就转手卖出去了!”方片看起来有些烦躁,翻过身,用褥子盖住头,像蜗牛缩进壳子里。 流沙蹙眉,方片所言倒也在理。他平日里常使的那支驳壳枪,能吐出时滞泡,让物体的时间静止,一看也是从清道夫手里收缴的武器。然而在见识过方片的身手后,他疑窦大起,已不再信方片的话了。 方片不愿讲实话,流沙便软磨硬泡地去缠他。白日里,当他将踏出酒吧时,流沙便手持平板拖把,拦在铸铁门前,像责备丈夫出轨的妻子:“又要去哪儿鬼混?带上我。” 方片莫名其妙:“你在酒吧里盘点酒水、杯具就成,为什么要跟着我?” 流沙冷冰冰地道:“我要做你的贴身高手。” “不用你贴身,我也是高手。” “你有事瞒着我,我不舒服。关于照片、过去、你和我的事,除非你一五一十地讲明,不然我就罢工。” 流沙说着,忽然自身后拿出一块镀锌铁皮,上用红漆书着几个大字:“工资不涨俺不动,老板哭穷俺喊痛!”方片见了,直翻白眼:“我看你不是想让我把话讲明白,而是想涨工资。” 流沙将铁皮板往门口一放,又掏出几卷大字报,作势要贴。酒客们见了铁牌,纷纷绕道。方片想起若是影响酒吧生意,定会遭黑桃夫人责难。她动怒时毛发根根竖起,如将被雷劈的茅草。于是他出一身冷汗,道:“好吧,你威胁到我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说实话。” “我能告诉你的话,都已一一倒豆子给你听了。你要涨工资,日薪便再给你添一小时,你还想要什么?” 流沙见正面进攻无效,便想另辟蹊径:“你白日里去哪儿晃膀子?我也要去。”为防方片拒绝,他又一蹾铁皮牌。 “好吧,你想跟来就来吧。”方片被他磨缠得没法子。“我先讲好,咱们才不是去晃膀子。” “我们要去的是鎏金密会厅,一个情报集散地,要了解螺旋城上下的消息,那里是最好的去处。”他瞥了流沙一眼,压低嗓音。 “也是最危险的去处。” ———— 午夜时分,一座哥特式钟楼蹲踞在雾中,砂岩墙破碎,遍布青苔。 两人将计程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方片穿着老三样:白礼帽、白西装、红衬衫,拾掇齐整,一副赴宴模样。他说: “下车吧,黑心员工。” 流沙坐在副驾驶位上,气闷闷的。他身穿一条布里奥长裙,宝蓝锦缎料子,上紧下松,头戴藏红花染的丝编假发,像一个高挑的中世纪贵妇。被带来这儿之前,他不知自己要如此打扮。 “我要穿着这个进去?”他问。 “那当然了。你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两眼煞气腾腾的,像个杀猪佬。这密会厅可是上流人的来处,我和你无亲无故,还能用什么法子将你带进去?除非你是我的女伴。” “为什么不是你穿裙子?你做我的女伴也成的。” “里面的人认得我,我陡然变性成一位贵妇,怕不是会将他们吓着。再说了,你不是穿惯了粉红围裙么?这回不过是换成另一条小裙子罢了。” 流沙通过想象把自己的目光化为利剑,短短数秒内把方片千刀万剐了几回。 第34章 临进钟楼前,方片给他戴上黑色丝绒覆面,再三叮嘱:“进去里面后,你得听我指令行事。那里重规叠矩,容不得一点差池,知道了么?” 流沙不理方片,用灰眸恶狠狠地剜着天空。这回是他主动请缨要来的,因此即便被整蛊了也只得忍气吞声。 两人进入旧钟楼,出人意料的是,在两扇陈腐的松木门后,竟藏着一个如牡蛎宴一样的辉煌世界。墙上是大幅的戈贝兰挂毯,丝绸上绣古时英雄与美人的故事。一张颀长的橡木桌摆在中央,戴着瓷面、羽毛面具的人们来来往往,锦缎长衣拖地,像彩色的河流。 流沙身量高,进去时不免引人注目。他杀人一般的眼神如激光般扫射全场。方片扯扯他:“员工,你是我的伴侣,不能小鸟依人一些吗?” 流沙阴沉地看着他,方片改口:“好吧,你顶多只能做到大鹏展翅。” 人群来而复往,有人身着破损防化服,有人却着昂贵的纳米丝绸衣,他们来自螺旋城的不同阶层,消息在其中如插翅而飞。两人来到身着破旧牛仔衣的底层人群中,他们正因2030分部覆灭而狂欢,抱着破吉他狂扫,有节奏地敲着碟碗。 方片领着流沙在用废弃钢筋焊接的椅子上坐下。一个头戴塑料袋的人走过来,作一个手势,食指弯曲,搭在拇指上,如同螺旋,方片回应了这接头暗号。 “反叛军‘刻漏’胜利了,但集团势力仍在暗流涌动,你们需多加注意。”塑料袋人低声道。 “下一个行动的分部是哪个?是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2035分部,还是能砰砰发射核弹的2050分部?” “不,是1805分部。” 方片脸上的笑还没捂热,就忽而消失了。流沙怔怔地问: “1805分部?” 他虽曾听红心大致讲解过,知晓那是一个蛰伏在过去的时熵集团分部,却不知其手段。 塑料人发觉流沙的存在,谐谑地打量着他道:“方老板,你这钻石王老五原来好这口呀?但你寻的这婆娘骨架子大,怕不是一坐便要将你坐散了。” 方片说:“是呀,她好大力,活脱脱一位鲁智深,我是任她辣手摧残的垂杨柳。” 流沙脸颊鼓起,如愤怒的河豚,在裙摆的遮掩下踢他一脚。塑料人接着道:“鲁夫人,您刚才问的是1805分部,对吧?那是一个以暗杀者组成的分部,甚是特殊。相较于其他存在于未来的分部,它坐落于过去。” 流沙生硬地说:“我不是鲁智深,更不是鲁夫人。” “好吧,鲁小姐。”塑料人接着道,“1805分部的暗杀活动,一言以蔽之,就是在过去杀了你爷娘,让你整个人并不存在于‘现在’,可谓斩草除根。虽然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崩坏,但它仍潜藏在过去,是一位极其棘手的劲敌。” 杀死目标的祖先,让目标不复存在,这是一个无法应对的死局。流沙蹙眉,也顾不上纠正称呼:“那咱们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们了吗?” “有是有,但需冒极大的风险。”塑料袋人说,“那就是穿过时熵集团设下的监牢——时间迷宫‘悖理阶梯’,在无数的时间碎片中找到1805分部的所在地,杀死他们。在此之前,已有人做过千万次尝试,虽留下了‘锚点’,然而都有去无回。” 流沙听得心寒,又问:“咱们能用时间迷宫寻找一个更早的时间碎片,穿越到集团建立之前,把这群清道夫扼杀在襁褓中么?” “并非无人想过这壮举。然而时熵集团掌握更深一层的时间跳跃技术,其管辖的时间清道夫的过去都遭封锁,剥离于当前时间段,免得遭人报复。我们即便跳跃回过去,也找不到过去的他们。” “总而言之,我知晓1805分部在蠢蠢欲动了,关于其他势力动静的情报还有吗?聊五块钱的。”方片拿出一只腕表,与塑料袋人的手表相碰,给他转了账。流沙认出那是自己的腕表,刚要作怒,方片按住他,低声道:“别急,这是夫妻共同财产,咱俩在演戏呢,你想暴露么?” 流沙运用想象力,在脑海中化身酋长,抄起皮鞭狠抽方片屁股两百记,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眼里也放出诡异的光。方片见了,心道:“花他钱还这么高兴,这小子有毛病。” 塑料袋人对他们的打情骂俏视若无睹,低声道:“要论其他势力……时间种植园那儿是有些动作。” “时间种植园?” 突然间,流沙如被雷电劈中。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名词,似藏在他记忆的最底层,现在却被兀然翻出。 塑料袋人因收了钱,有问必答,“是集团开设的一个福利机构,专门收留底层的孩子。” “虽说如此,他们此举可不是为了做慈善,那些孩子经基因改造,拥有比常人多三四倍的寿命,甚至数十倍。而相应的,他们的肢体通常会有残缺,或头大如斗,或四肢细弱如枝。集团将他们制造出来,是为将他们当做‘作物’,收割他们的寿命,或将他们制作成时间粒子浓度极高的人肉炸弹,因此那机构也被称作‘时间种植园’。” 流沙喉头如被棉絮塞住,胸间郁气翻涌。 方片微微讶异,“时间种植园不是早被反叛军捣毁了么?” “余孽未除,死灰复燃了。” 三人沉默地坐了一会,一旁的人在桌上掷合金骰子,大声叫好。黄铜烛台上放置的义眼骨碌碌转动,放出照明的五色光芒。塑料袋人说: “总而言之,小心1805分部,他们现已在过去活动,传闻正在寻找反叛军核心人物的祖先呢。” 方片叹气:“知道了,我会提醒红心大哥注意些的。” 他们正叙着话,突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撤,快撤!清道夫来了!” 一声震响,穹顶上的青铜烛台砸落,蜂蜡火把落地,将织锦烧得噼啪作响。四面忽而燃起熊熊大火,众多影子如蝙蝠般自其中而出。 塑料袋人紧张地道:“清道夫怎么会找到这儿?” 方片拉起流沙,“他们是无孔不入的鬣狗,找到此地也不奇怪。走吧,鲁小姐。” 流沙丢掉假发,与方片一起狂奔。清道夫们身披黑衣,手执宽平银剑,在密会厅中狂劈乱斩。萨尔维竖琴的琴弦被砍断,桌上碗碟倾倒,蜜渍玫瑰滚落一地。当一位清道夫追来时,流沙撩起裙摆,取出藏在裙撑里的数十只燃烧瓶,往追兵处扔去,狂轰乱炸。 塑料袋人跟着他们一起逃跑,感叹道:“方老板,你家婆娘也太野蛮了!” 方片说:“她就是这样火爆。” 混乱中,人们失散,方片和流沙奔过有着木质百叶窗的长廊,流沙已将裙子脱下,变魔术似的换上贴身无袖背心和长裤。他们藏进更衣室的衣柜,听见外面清道夫杂沓纷乱的脚步声。 “别躲了,我现在出去将他们杀个屁滚尿流。”流沙以气音说,方片却按住他,“别动,外头清道夫太多了。你再怎么劲,也做不到一人成军吧。” “那两人又如何?”流沙问,“你不是也挺厉害吗?” “两人……倒不如一人了。”方片笑道,流沙察觉他话里有颤音,低头一看,却见他捂着口,轻声咳呛,指缝里渗出血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老毛病了。”方片说,“刚才喝了点血腥玛丽,反胃吐出来了。” 流沙指正道:“你刚才喝的是青柠汁。”方片身体不好,如今贸然冲出去也只是送死,他打消了冲锋的念头,感到方片斜倚在自己身上,脑袋枕在肩头。衣柜窄暗,他们如在巨鲸之胃的内部,黑暗将他们温柔包裹。方片呼吸急促,不时轻咳两声。 流沙抱着他,感到他心跳烦乱,肩膀传来潮湿感,不知是否是血。流沙的手搭在他腰侧,摸到他肌肤紧绷,似不惯于被人拥抱,问:“好些了么?” 方片说:“不算好,也不算坏。” “都怪你成天在外鬼混,吃坏肚子了吧。” “是的,我和别人……玩说一个谎就要吞一根针的游戏……不小心吞到胃出血了。”方片道。 流沙见他续不上气似的,替他解开领口。忽然间,流沙心里一跳,衣柜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照亮方片苍白的肌肤,锁骨处有一个小小的烙印,彭罗斯阶梯的形状,漆黑的,其下有小字:a-0。 “这是什么?” 流沙伸手去碰,方片却被烫伤了似的,飞快将领口拢起。 “没什么。” “你的锁骨上有一个烙印……” “你眼花了吧,是不是电子游戏耍得太多了?外面安静了,清道夫们约莫走了,我们也尽快离开此地吧。” 两人离开衣柜,打开百叶窗。夜色弥漫,远方家户上了灯,他们踩着窗框跳下楼,屋中火光摇曳,依稀可见清道夫的身影。没人发觉他们,两人乘着计程车飞速离开。 回到扑克酒吧,夜里的营业已进入后半场,酒气绵密,烟草味缭绕。醉醺醺的酒客弹拨吉他,有人在大声划拳。流沙扶着方片下了车,红心站在吧台后,看见他们后大声道: 第35章 “回来啦?” “嗯,黑心老板身体不太爽利,我扶他回去休息。” 两人进了房,方片吃了药,总算缓过来,脸上有了血色。过不多时,红心叩门,给他带来热毛巾与一碗温水,方片笑道:“红心大哥,我已没事了,不是什么大病,你休息去吧。” “你俩又去做了什么好事,怎么一身灰土地回来?” 流沙眼神躲闪,方片笑道:“也不是什么事,不过是撒着两手闲走,夜聊一场罢了。倒是红心大哥,我看你今儿竟有闲情做调酒师呀,黑桃夫人去哪儿了?” 红心却一副困惑模样:“鄙人一直干的是调酒的工作呀。”他上前摸了摸方片的额,“奇怪,你烧糊涂了么?” 方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却听红心再问: “黑桃夫人是谁?” 突然间,方片喉头咯咯作响,双眼瞪得溜圆。他望向流沙,流沙也困惑地问,“是我见过的人么?” 一时间,方片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忽而叫道:“梅花猫!” 雪豹应声钻入房中,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怎么啦,臭骗子。我可不是猫!”方片问:“你记得黑桃夫人么?” 雪豹歪着脑袋:“什么桃,好吃么?” 方片瞠目结舌。 他忽而猛地翻身坐起,红心惊呼:“你慢着些!” 方片攫住床头柜上的相框,颤抖着看向那张众人在天台上的合影。在与2030分部的战斗胜利后,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与酒客们曾留下一张珍贵照片。 而如今,黑桃夫人原本站立之处留下了一片空白,她的存在消失了,如露水一般被蒸干得无踪无际。 “你怎么了,方片?” 其余人以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丝毫未察一位同伴已然不见。 方片面无血色,他攥着那张合影,汗如雨下。他知晓为何会出现这情形,一个人如若在过去消失,未来也将随之改变。 “有人被……暗杀了。”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过去,在1805年。” 第20章 有去无回 房中凉风砭骨,气氛凝重。方片环视众人,神色震愕。自方才起,他就反复地向他们确认关于黑桃夫人的记忆,可无一人记得那位长久以来在吧台后调酒、戴黑面纱的老妇。 她在众人的记忆中消失殆尽,而照片中也不见人影。方片不顾众人阻拦,冲入二楼黑桃夫人原有的房间,那里已无生活的痕迹,而变成了一间仓库,堆满装着艾酒的发霉木箱。 “你们真不记得黑桃夫人了?” 方片脖颈上血管突突直跳,像一条小蛇在肌肤下鼓动。 众人面面相觑,红心担忧地道:“方片,你在乱说一气什么呢?” “我没在乱说,这里本来还住有一个人。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是扑克酒吧,现在有了‘红心’‘梅花’和‘方片’,却缺了‘黑桃’。” “咱们酒吧不是本就缺一个人么?咱们仨本就是难管的刺头,缺一位能拴住咱们的领头羊,‘黑桃’这位子,已空缺许久了。” 方片拳头紧攥,指甲泛出青白。他知道发生这现象的原因,大抵是有时间清道夫在过去活动,将黑桃夫人杀害了。 而由于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混乱的缘故,能在过去活动的时间清道夫只能出自1805分部。 “臭骗子,你又在诓咱们?又想设下什么陷阱,从咱们这里偷取时间?”雪豹狐疑地看着他,连红心也叹道,“方片,你前些时日太累了吧,现在竟开始谵妄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1805分部现下在过去活动,如不加以干涉,清道夫们会一一将我们杀害!”方片难得地显露出失态,双目通红。 面对方片的争辩,红心和雪豹苦笑,显是不信。无人会信任一个欺诈师的言语。 “1805分部?这不是一个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么,它真的存在吗?”红心和雪豹面面相觑。 方片瞠目结舌。这时他方才想起,关于1805分部的详情,是由黑桃夫人告知他们的。她是旧时代生人,知晓许多过去的密辛。而今她既不存在,1805分部也如一个幽灵隐于历史中,无人能证实。 一人一豹离开了,独留方片与流沙待在房里。指针在表面走动,滴滴答答,磨磨蹭蹭,令人焦躁。方片忽而道:“黑心员工,扶我起来。” 他们踉跄着下楼,店里已挨挨挤挤坐了许多酒客。有西装袖口磨出毛边的落魄男人,也有涂抹蔻丹的俏丽女人。方片向着他们,大声发问: “各位,你们中有认得黑桃夫人的人么?” 众人惊愕抬头,旋即纷纷摇头。一位着皮夹克的男人笑道:“方片,你又在耍甚滑头,想来诓咱们的子儿?” 方片强捺焦躁:“我没在耍滑头,我在认真地向你们发问。” 一阵笑声在人群中炸开。人们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没人相信他,方片紧蹙着眉,抿嘴转身。 他强撑着病体,在街巷中奔走,沙里淘金一般寻找黑桃夫人存在的证据,好便宜诊所、万福食馆、鲜血格斗场的废墟,集市、暗巷、赌场……他奔走多时,终究一无所获。黑桃夫人的踪影如巨艇残骸,已坠入遗忘的深海。 不知过了许久,黄昏降临,全息广告牌的光把空气染成粘稠的蓝紫色。方片走倦了,垂头倚在墙边,影子好像一条垂死的蛇。 流沙慢慢走过来,将一瓶水和手帕递给他。方片许久才回神,缓慢地伸手接过。 “找到那个叫‘黑桃夫人’的人了吗?”流沙问。 方片瞥他一眼,无力地挑起嘴角:“你相信有这个人么?” “不信。” 方片震惊地盯着他半晌,随后疲惫地垂头。 “所有人都这样说。”方片道,“对我来说,她是昨日还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人,但当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准一件事时,你也会开始怀疑自己了:黑桃夫人是实际存在的人,还是我的幻想?” “谁叫你平日里老欺神骗鬼?你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牧童,诓人诓得多了,已没人愿信你的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方片眸光浑浊,苦笑道,“只是有些事实一旦超越时代,就不会为人所理解。在这个时代,无人理解我的言语,所以他们便称我为‘欺诈师’。” 流沙在他身边蹲下,在两人面前,管道在旧楼体上纵横交错,像令人森然的蛇窝,末端滴着发绿的黏液,在地上泼溅出古怪的涂鸦。他说:“实际上,你也骗了很多次人。” “‘黑桃夫人’……她是扑克酒吧的领头人,掌握了时熵集团的秘密,于我们而言不可或缺,还有,你的工资也是她发的。”方片叹息,“只是她会先给我,再由我代发给你罢了。” 流沙叉腰道:“怪不得我薪资微薄,原来是有奸商在中间赚差价。” 方片耸肩:“那你相信我的话么?相信曾经有一位‘黑桃夫人’存在于扑克酒吧。” “凡是你说的话,我都不信。” 方片苦笑。 然而流沙此时闷闷地道:“但是我很笨,每次都会被你骗到,所以这回我也会上当。” 他站起身,影子在地上抻开。流沙回眸望向方片: “走吧,去哪儿可以找到那位‘黑桃夫人’?你想骗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突然间,方片喉咙发紧。巷子尽头,霓虹招牌闪着光,流沙的灰眸也因此而流光溢彩,如落进了一片碎星。 方片伸手按了按睛明穴,实则是悄悄抹去一点湿润。流沙问:“怎么,黑心老板被我感动得哭了?” 方片笑道:“是啊,哭了。”过了片时又道。“骗你的。” ———— 灯牌歪斜吊在空中,街边的铁皮棚上像积了十年油垢,显出陈旧的色彩。两人走向“好便宜诊所”,铁栅门之后,山羊胡老头正坐在竹椅上喝茶。 华佗见了他们,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你俩又来做什么?” 方片轻车熟路地走近,用茶夹拨弄茶饼:“大夫,你这普洱茶不错呀。来了都是客,不给咱们斟一杯?”不过数分钟功夫,他的动摇与失态又被完美地掩藏在外表之下。 “臭小子眼光不错,这是福元昌号普洱茶,清朝老茶庄出品,一个世纪以前曾被人以两千万多港币拍下。不过对于老夫而言,这品次的茶已不知已品过多少了,呵呵。” “毕竟您是生活在2世纪的名医嘛。闲话少叙,华大夫,我是来向您讨一些伤药的。” 华佗斜睨方片:“你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不过是平日里的药用完了,咱们酒吧里负责制药的老夫人又不在,便厚脸皮向您讨了。上回在您这里挂了号,想必您这儿还有些售后服务吧。” 老头恶声恶气道:“买药要付钱!” “付,我当然付。”方片说着,拿出一只怀表。那是一只铂金怀表,陈旧磨损,流沙惊见那上面有着彭罗斯阶梯的徽标,这是清道夫的身份标识。一刹间,他似乎窥见了方片总爱偷拿他和红心的腕表付费的原因——因为自己的终端拿不出手。 第36章 方片给华佗转了账,老头的脸忽而白得像石灰,喉结在松弛的皮肉下滚动。 “这……这么多?” 老头道,突然间,他笑逐颜开,揽过方片道肩,道,“小伙子,坐,坐!喝一杯普洱再说。” 流沙不知方片给了山羊胡老头多少钱,但知晓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华佗热情地将几大袋黄芪、党参等各色药材放到台上,“你想要什么?我调几单药给你拿去。” 方片道:“您也懂我症状,随意开便好。”华佗道:“要金丹、玉屑和石钟乳么?能长生不老。” 方片两眼放光,忙道多多益善。他们将药品大包小包掳走,似急不可耐的强盗。 待上了车,流沙问方片:“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方片正了正后视镜,说,“因为我们要开展一趟有去无回的旅行。” 流沙不懂方片所言的含义,直到计程车停在电梯口边,他们来到2030分部的废墟,站到那扇巨大的、印着彭罗斯阶梯的门扉前。 “这趟旅途很凶险,不知要受多少伤,所以我先将药带上了,有备无患。”方片向流沙摆摆手,“可以将包袱卸下了,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就回去吧,黑心员工。” 流沙的脚步顿住了,灰眸冷冷地望向方片:“老板,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这些行李太重,需要一位搬运工,不然你真想和我一块进时间迷宫呀?” 流沙沉默。他从方片口里得知,这是一片极危险之地,存活的概率犹若从沙海中寻找一粒特定的沙砾。 方片垂头:“黑桃夫人是因为被时熵集团1805分部的时间清道夫杀害而消失的,由于时间线紊乱的关系,能在过去活动的只有1805分部。你能想象么?如果不制止他们,我们身边之人的存在会像肥皂泡一样一一破裂、消失,而我们毫无所察。” 流沙深吸一口气,想起那张合照。兴许在那照片上,消失的不仅黑桃夫人一人。许多友人已在神鬼不察间湮亡于过去。他问:“你为何能发觉1805分部的存在?倘若黑桃夫人果真存在,为何唯你有关于她的记忆,而其余人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因为我特别。”方片目光闪躲。 “有多特别?比如说——曾经是时间清道夫?” 方片斜睨向他。流沙道:“时间清道夫会被剥离于时间线,以稳定的个体状态在各时代中穿梭。如果你是清道夫,能意识到1805分部动手脚也是正常的。” “那意识不到异常的清道夫是什么,脑残吗?” 不知为何,流沙感到不快,遂狠捶方片一拳。 方片狼狈地爬起,将怀表往门边的凹糟处一贴,感应到时间清道夫的id芯片,门扉服帖地敞开。刹那间,流沙望见了一片固态的黑暗在门后展开,像将所有颜色碾碎后的余滓,又似深渊、黑洞、宇宙。细小的时间碎片游离其中,宛若亿万银沙。 “回去吧,黑心员工,这儿已没你的事了。”方片向他作了个挥赶的动作,背过身,其身影在那庞大的黑暗前也渺如尘埃。 流沙看出他的犹豫与恐惧,忽而领悟方片也是常人,会在命中注定的死亡面前退缩。 然而正当方片向时间迷宫迈出一步时,一股强大的冲劲自后传来,是流沙突然抬腿踹了他一记。 方片一个踉跄,向时间迷宫里翻身跌去,大叫道: “你做什么!”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一把揪住流沙的腕子,两人坠入门扉后的黑暗,只觉天地倒悬,星光乱晃,如入银河之中。一面坠落,方片一边咬牙切齿: “黑心员工,瞧你干的好事!这下咱俩都进时间迷宫来啦!” 他们两人在半空中纠缠作一团,向对方拳打脚踢。流沙道:“你这死老细也是口是心非,我本来要走的,却被你不慎拖了进来。” “谁想拖你进来!这可是一个一去不返的入口!” “既然如此,就给我多发些工资吧。” “回来后再发。” 流沙道:“你不是说这趟旅程有来无回吗?” 两人在黑暗里漂浮,最终坠落至一处阶梯上。那阶梯是剔透晶莹、由无数时间碎片构成的,在浩大如宇宙般的空间中纵横交错,有若蜂巢。碎片在他们身边流动闪烁,像碎玻璃,每一片都通往不同的时空。 忽然间,流沙感到手上一热,是方片牵住了他的腕子。他抬头,望见一对含蕴无奈笑意的眼。方片说: “好,为了给你发工资,拼命也要回来。” 第21章 一八零五 时间迷宫“悖理阶梯”之中,两人行走在浓郁如墨的黑暗里,时间碎片洪流一般向他们袭来。其中的一段段光阴像碎星,璀璨夺目。 流沙被这股洪流裹挟,天旋地转。阶梯时呈螺旋状上升,时而下降,永无尽头。一眨眼,方片竟已不见踪影。 流沙一迭声呼唤方片,可在天高地迥的宇宙里,他的呼声便如滴水入瀚洋,无济于事。于是他索性一个人慢慢地走。 渐渐的,他望见黑暗里浮现出千万人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服色各异,皆如苦行僧般在阶梯上奔走。许多人发须斑白,在时间碎片间苦苦翻找却不得其果,在这延续永恒的酷刑中,不少躯体已横陈阶上,其寿命与神智已消耗殆尽。 流沙试图与人们搭话,却发觉自己与他们间如有厚厚障壁,不可传声。一旦走近,那人影又如瘴雾般散去。 于是他遥眺着迷宫里的众生百态:他看见一个敝衣百结的女人,意图寻找女儿被流弹击中前的时间碎片并强行进入,身体却因被时间排斥而渐渐溶解;他看见一个白发乱似荒草的老人,奔走七十年而没能觅道而归,最终像风卷着的枯叶,倒落在阶梯上,一睡不醒。所有人都在迷宫中奔跑,却无人能找到出口。 流沙惊出一身冷汗。世界碎片星星点点,通往无数个时空。这里是一个廓大的囚牢,而他也迷失于其中。 正当手足无措之时,他眼角的余光忽而瞥见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着马甲、衬衫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灰发灰眸,紧抿着口唇,嘴角却挂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笑意。 流沙心头一震。那张脸庞属于年幼时的自己。 “等等!” 他叫出声,快步追上那人影。 孩子跑得极快,无边无沿的漆黑里,两人在阶梯上奔走,时间碎片像萤火虫,在眼前流转,流沙渐而晕头转向。一眨眼,那孩子的身影又不见了。 流沙正懵神,身侧突而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黑心员工,别跑了,我们要去的是这里。” 他扭头一望,只见方片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伸手拉住了自己的腕子。 流沙忽如航船有了锚,心中大石落下,用力回握住了方片。方片吃惊:“怎么,以为自己迷路,被吓到了?你走得快过风,我差点追不上,方才一直跟在你身后呢。” 流沙道:“我没迷路,我只是想参观一下我手握高薪,成为时熵集团总裁的世界。” “好吧,那你看到那样的世界了吗?” 流沙学会了扯谎:“当然了,本无敌大王在每个世界里都是有钱人。” 他又问方片是否看见一个长得与自己极似的孩子,方片却摇头。方片引他来到一枚时间碎片前,那碎片锈迹斑斑,像一块铁片。方片道: “进去吧,这里就是1805年的时间碎片。” “你是怎么找到的?” “你以为我是全无准备而来的?有时间锚点在呢。”方片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帕,那帕子被时滞泡包裹,一角锁边绣着一枚家徽,大小黑桃嵌套。“这是黑桃夫人以前给我的手帕,方才乘着你乱走时,我以它为锚点,寻到了1805年的时间碎片。” 流沙狐疑,“这是……黑桃夫人存在的证据?” 他拿过那手帕,左右打量,脑海中却全无见过它的记忆,又问:“这不是很奇怪么?如果那位黑桃夫人在过去被暗杀了,她理应不会在‘现在’留下任何痕迹,可为何这张手帕还存在于你手里?” 方片道:“因为我用时滞泡包裹住了它,让它的时间停滞在从黑桃夫人手上拿走的那一刻。” “但她已在过去消失了,给你手帕这件事也应不复存在。” 方片目光闪烁,最后搪塞道:“都说了,因为我是天选之人。记忆也好,保存在手里的证据也罢,才不会因为1805分部的那群鬣狗出手就产生变动。” 流沙斜睨着他,只觉这人身上谜团甚多,手里有时间清道夫的武器、怀表,又可记得众人皆不记得的时间片段。可见方片不欲多说,他也觉此时不是对质的最佳时机,便道:“话说回来,这帕子为何能成为时间锚点?是因为它在1805年也存在么?那位黑桃夫人也是大手笔,给了你一条200年前的骨董手帕。” “‘时间锚点’不是一个极精确的坐标或物事,它的作用相当于一个罗盘。只要那时空里有与其有着强烈联系的事物,它便能为你指引方向。” 第37章 方片说,抬腿走向时间碎片,流沙紧随其后。 穿过时间碎片的一瞬,眼前光晕陡然扩大,宇宙中的一切声响仿佛被揉碎,湮灭于虚空。失重感传来,四肢百骸好像化作无数光点分散,飘往悠远的过去。 时间感消失了。不知过了许久,流沙感到头重脚轻,一睁眼便见自己已置身于别个时空。浓雾弥漫,其中传来壳牌齿轮油刺鼻的硫黄味,一座巨大的哥特式花岗岩钟楼矗立眼前。路面发潮,一脚踩下去似能冒水。 他望见阴冷的夜空——在螺旋城未能窥见的天空,其上嵌着一道弯月。雾气里传来铿锵声响,他惊见煤气灯下,一列列整齐的蒸汽机械士兵浑身上下铆着核桃大的钢钉,关节咯吱作响,脚步声像丧钟齐鸣。 突然间,空中响起一阵惊天骇地的尖唳,一个黑黢黢的阴影遮天蔽月,世界因此而黯淡无光。流沙抬头望去,只见半空有巨鲸似的飞艇驶过,龙骨上黄铜蒸汽管喷着气,大股云雾在城市上空飘散。 “这里是……1805年?” 流沙喃喃自语。这与他在书中、影像资料里所见的光景不同。 “是。时熵集团改变了过去,让这儿依他们的喜好变得更潮了。移步吧,黑心员工。”方片往街上一指。 两人来到石头街上,这是在1119年的英国便已出现的街道,以铺设石路而著称,有玻璃画坊、金铺,彻夜灯火通明。从街角不时转来马车,戴象牙面具、羽毛帽的华服贵族们下车,在背驮蒸汽罐的机械侍从的簇拥下进入店铺。 而在街巷的一角,是身着粗麻布短褂的劳工与流浪汉,他们衣衫磨得如渔网一般,肌肤上露出漆黑的彭罗斯阶梯烙印,头裹麻袋,遮住溃烂的面庞,手扛破木板,预备着在城墙根搭起过夜的窝棚。 方片叹气:“集团所过之处,真是寸草不生啊,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这儿有许多蒸汽机械,文明的发展程度也有别于我之前在资料中了解到的情况,这也是集团的手笔么?” “对。他们会提前两百年把贩卖义肢的灯牌挂到街上,让广告的印象根植于人们脑海中。”方片摊手,“集团的人脑子大多短路,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径正是他们的风格。” 流沙莫名不快,但一想到方片可能是集团的清道夫,便觉出几分好笑,又问道: “我瞧许多人面孔溃烂,这又是为何?” 一阵烟雾飘来,方片捂住口,咳呛几声。“黑桃夫人和我约略聊过几句,她说这时代的劳工大多被集团派去开采高辐射矿脉,以供应时间跳跃技术的消耗,他们的身体也因此溃烂腐败。” 他咳了一阵,身子又摇晃起来,流沙赶忙扶住他,发现他袖口沾上了血。 流沙蹙眉:“你要紧么?”方片苍白着脸摇摇头:“不要紧,不过是穿过碎片,来到这里时晕车罢了。” 流沙道:“晕车吐出来的东西不会是这个色,你该不会被这里的时间排斥了,反应才这么大吧?”方片道:“那你怎么没事?” 流沙也说不出所以然。他们二人在街上打转,方片鬼鬼祟祟,去市集里顺手牵羊,拿了小瓶亚麻籽油、黑面包和一些土豆,美其名曰战备物资,忙活了半夜,却不知要如何寻到黑桃夫人的踪迹。流沙想去问店伙和贵族们,却被方片拉住,说不可打草惊蛇。于是他们向城门洞走去,那儿常有用碎石、臭牛皮搭棚子的流浪汉,也许能探听到有用的情报。 他们离开街巷,人声渐稀,雾霭像厚重的棉絮,沉沉裹着街道。四周黑暗,不见人踪,流沙感到一种彻骨的阴寒。忽然间,黑暗里传来金属声,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已被数十个机械士兵包围。 “你你你们们是谁谁?” 机械士兵开口问道。他们身高九尺,躯体中传来不息的齿轮咬合声。蒸汽管在背后呜呜作声,喷出灼人白雾。它们躯干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记,这是时熵集团安插于这个时代的士兵。 方片与流沙对视一眼,一人拔出驳壳枪,一人握紧拾来的木棍。机械士兵似感到他们的敌意,眼放红光。 突然间,战斗一触即发!机械士兵重重踏出一步,脚下石板立时破碎,它们突而张开血盆大口——利齿疯狂转动,变作高速运转的电锯。与此同时,它们口里传来巨大的吸力,方片和流沙几乎站立不稳,向它们跌去。 正当此时,流沙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方片手里的油瓶,将方片先前小偷小摸的战利品砸向机械士兵口中。受油阻滞,机械士兵发出巨大的卡壳声。流沙一棒挥出,将它打倒,臂上青筋暴起,把那重逾三百千克的士兵当作盾牌扛起,拦下所有攻击,再狠砸向其余敌人。 方片看呆了。不过瞬息功夫,流沙身畔的士兵纷纷倒下,那条木棍如神兵利器,将机械士兵开膛破肚,黄铜胸甲裂开,如巨蚌张口。但下一刻,更多机械士兵涌上,阻住他们去路。 两人背对而立,身体紧绷,料想将迎来一场恶战,然而此时一样物事从方片怀里滑落,机械士兵们见了手帕,竟止住动作,乖顺地后退。 “尊敬敬的贵贵贵客,欢欢迎来到1805年。”有士兵开口道,像陡然转了性子。 方片和流沙困惑地对望一眼,这才发觉黑桃夫人的手帕掉落在地,露出了一角家徽。 机械士兵有礼地躬身,如一位管家:“请随我我们来,斯佩德夫人已恭候多多多时了。” 一列机械士兵在前方开路,两人被引至一个山丘上的一座塔楼中,花窗玻璃上描绘着各国炼金术士的故事:希腊的佐西莫斯、相传唯一炼成“贤者之石”的尼古拉·弗拉梅尔和炼金丹的葛洪,衔尾蛇、黄道十二宫,月光透过时在地面形成流动的光斑,似一个神秘运转的魔法阵。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大厅里铺设着鲜红的里昂金线锦帐幔,犹如一个舞台。两人方才站定,便有机械女佣提起裙摆,作屈膝礼: “二位久等,斯佩德夫人驾到。” “斯佩德”便是“黑桃”之意,方片看出这屋里陈设件件昂贵,帐幔一码5几尼,约为一位普通工人半月的工资。流沙用肘捅捅他: “怎么回事?你这位老熟人似与集团有着莫大干系啊。时熵集团的士兵竟是她手下的仆从。” 方片黑着脸:“我怎么知道?先前她说自己并非大门大户,可我瞧是非富即贵。彼时扑克酒吧方才成立时,她忽而出现,投来一大笔钱,救咱们于水火之中。‘刻漏’早期资金也多源于她,她是咱们的大恩人。”又添上一句话,“若她真是集团的人,你也别想撇净关系,你的工资都是集团的黑钱呢!” 两人正犯嘀咕,帐幔忽开,一位高挑老妇现于他们面前,头戴黑纱,一袭丧礼似的黑裙,正是方片熟识的黑桃夫人。 方片见了她,心里松一口气,摘了礼帽道:“夫人,初次会面,我是……”他咬咬唇,最终下定决心似的道: “自未来而来的人。” 几人坐在会客厅被头层牛皮包裹的桃花心木沙发上,方片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通。黑桃夫人默默听着,噙着潘趣酒。末了,她微笑道: “详情我已知晓了,简而言之,你是我未来的员工。见我有难,便从未来穿越回现在救我。” 她又转向流沙:“而你是我员工的员工。”流沙恶声恶气地道:“如能跳槽,我才不想在他手下多待一秒。” 黑桃夫人看他们笑闹,不禁莞尔,目光温柔可亲,便似当初在扑克酒吧里时一般。方片知晓她的存在并非自己的幻觉,松一口气,又问: “话说回来,夫人。咱们是由机械士兵指引前来此地的,我看他们身上带着集团的徽标,这是……” “这时代对于你们未来人而言,有诸多不便吧?对于集团来说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就地取材,在充分利用当前科技水平的情况下开发出了机械士兵。只是数量宝贵,大多用来护卫分部及重要人士,开采矿脉还需利用本地人手。”黑桃夫人叹息,“只是今夜竟坏了几台,也不知是何缘由。” 方片看一眼流沙,后者正拿着两枚机械士兵身上的螺丝把玩,一手拿一只,嘴里嘟嘟有声,将螺丝模拟成太空艇,两方相撞。方片轻轻踹了流沙一脚,停止了他这幼稚的游戏。 方片忽而觉得不妙,黑桃夫人讲起集团的事来头头是道,带着一种无形的昵热。他试探着问:“那么夫人,敢问您与时熵集团有何关系?” 黑桃夫人微笑颔首:“要说关系,那定然是有的。”机械女佣上前一步,拉开帐幔。两人张大了眼,他们望见落地窗外灯火辉煌的1805年的街道,灯火流转,有若长龙,构成一幅图画:那是黑桃夫人的侧身像。三百米高空处,飞艇上垂下一张巨幅海报,上书:“药剂师的荣光,时光的破译者——斯佩德夫人。”机械士兵守卫着宅邸周围,如众星拱月,身上皆带彭罗斯阶梯的徽标。 第38章 两人目瞪口哆,看着老妇人端起酒杯,悠然微笑,如一只静雅舒展颈项的天鹅: “欢迎你们为挽救我的性命来到这个时代,未来的陌生人。我是时熵集团1805分部的部长,黛西·斯佩德。” 第22章 满河花沫 方片头脑混沌,盯着黑桃夫人,一时哑口无言。 他想起与黑桃夫人初识的情景。那时红心在与2030分部长猴脸的对战中落败,而他也刚做完将器官捐给红心的手术,体况甚差。反叛军“刻漏”元气大伤,许多成员出走,一位成员向他哭诉:“方片先生,红心老大神志不清,现在集团又搜罗得紧,咱们许多人被捉走,剩下的人整日待在那破教堂里,食水都不足用,‘刻漏’快散伙啦!” 彼时方片精神不好,昏沉地趴在酒吧门前的橡木小桌上摆摆手:“吵喧什么,你当我是财神爷,拜拜就有银纸飞出来吗?” 扑克酒吧才刚建起,仅有一个毛坯空壳,家什、摆设样样都缺。方片光是吃药抑止器官移植的后遗症便已竭尽全力,并无更多子儿花在整修酒吧、扩招反叛军人手上。“刻漏”成员着急道:“方片先生,我知道大伙都手头不顺,但没钱真的寸步难行呀!” 方片仍蔫蔫地趴着:“那就别行了,钱我自个儿花还不够,还想向你借呢!你看咱们这酒吧,还没钱挂招牌,我也是一位光杆司令。” 正当此时,一旁突而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 “既然如此,如果我现在出资,是不是就能当这酒吧的股东了?” 两人闻声望去,但见一位老妇人驻足于酒吧前。她着一袭纯黑巴斯尔裙,戴黑面纱,面纱下露出的一角肌肤泛着尸蜡似的惨白。 这就是方片第一回见到黑桃夫人时的情景。 她陡然现身,神秘莫测,但方片的心里却不觉排斥,倒觉得她似一位故识。黑桃夫人像一位富可敌国的遗孀,轻易便拿出一大笔钱,将扑克酒吧整修,并重振了“刻漏”旗鼓。当红心伤势痊愈,回到反叛军时,不禁目瞪口哆,发现“刻漏”成员们已食水不缺,做起工来格外卖力,还将头毛染得五颜六色,像一群精神小伙。 方片也曾对黑桃夫人展开调查,知晓她本名叫“黛西·斯佩德”。斯佩德意为“黑桃”,也有锹铲之意,兴许她的先祖的职业是种植草药的园丁。他猜想黑桃夫人曾是一位历史上知名的药剂师,却未能得到更多资料。 然而黑桃夫人终于给出了另一个更离谱的答案—— 她是时熵集团的1805分部长。 方片只觉天旋地转。他扶额道: “夫人,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黑桃夫人讶然,“什么玩笑,你所熟识的我难道很爱说笑,也不是1805分部长么?” 流沙道:“何止不是这身份,我们还是反叛军‘刻’……” 他话未说完,方片便眼疾手快,抄起一块司康饼,塞进他口中。流沙顿时沉默了,腮鼠似的动着嘴巴。 方片捂着额,只觉骑虎难下。他俩为挽救黑桃夫人的性命穿过时间迷宫而来,不想她竟是一位敌方头子。 流沙一边吃饼,一边贴到方片耳边口齿不清道:“都怪你没做好背调,怎么办?要不咱们不救她了,再跳跃回2026年去?” 方片压低声音道:“来都来了,不先探探情况再回去?她是1805分部长又怎样,凭我的本事,连首席清道夫都能策反呢!” 流沙冷嗤一声,满嘴饼渣地道:“信口开河。” 于是方片一抹冷汗,翘起二郎腿,脸挂一副从容笑容,摆起长谈架势,问道:“夫人,我虽在未来与你熟识,但以前碍于脸面,未敢过问你的过往,直到你在这个时代遇险,在未来消失。虽然是件失礼之事,但为了更好保卫你的周全,咱们现下想了解你的更多情况,不知你方便回答否?” “既然你们是来自未来的友人,我必定知无不言。” 方片深吸一口气:“感谢你,夫人。我想问的是,你是何时当上1805分部长的?” “呵呵,说是分部长,实则更似一个虚衔。”铜壶在火上咕嘟作响,黑桃夫人目光辽远,脸上沟壑似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她道,“我不过是……醉心于药剂学,不愿过问世事,而集团也愿作我的代理人,为我提供一切炼制药剂所需的原料。我们属于合作关系罢了。” 流沙口齿不清地道:“为虎作伥。” 方片又抄起一块黄瓜三明治,塞他嘴里。这回流沙彻底沉默了。所幸他讲话含糊,黑桃夫人没听清刚才的话。 “这是一个经验与理性交织的时代,从前,希波克拉底认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组成,用毒性极大的嚏根草治疗‘因黑胆汁失衡而引起的忧郁症’,导致众多人因此而丧命。但如今,人们已在用理性丈量世界,燃素说已被推翻,质量守恒定律成为药剂师们的新准则。在从未来而来的时熵集团的帮助下,这个时代势必会发生一场大变革!” 黑桃夫人欣喜地道,眼里似有星光打转。两人不禁怔神,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黑桃夫人如此激动心神的模样。 自鸣钟声在府邸中寂寥地回荡,机械女佣呈上一碟糖渍橙皮,方片随手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却尝不出甜味,只觉苦涩。他问: “那就是说,集团看中了您的才华,便给了您一个分部长的头衔?” 这和2030分部长猴脸倒是一样的情况了。猴脸和黑桃夫人同是底层人,因才能而得到拔擢,反而摇身一变成为剥削底层人的集团人员。想到此处,方片在叹息之余也不禁好奇,底层与上层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加害者本是受害人,他们与之战斗的对象仿佛是未来的他们自己。 黑桃夫人微笑颔首:“与其说是才华,不如说是运气。我不过是在探寻真理的人群中运气较好,押中直注的一位罢了。” 她一摆手,机械女佣便端上一只银碟,揭开层层绒布,底下竟是一只透明小瓶,其中盛着液体。那液体竟很玄奇,竟不属于世界上的任何一种颜色,非水非露,远看如远山初霁,又像有晨曦流转。方片问:“这是什么?” 黑桃夫人道: “这是时间的实体。” 方片和流沙愣住了。 “这件物质的得来完全出自于偶然。数月前的一个夜晚,我将水晶三棱瓶系在风筝上,在雷暴之夜放飞,收集到了‘以太’。” “您干了和富兰克林一样的事啊。” “呵呵,是啊。但我得到了与之不同的结果,于是我在蒸馏龙胆草时,加入了以太和宙斯之石,用你们未来人的话来说,应是称之为磁石的粉末,结果便得到了这种物质。当我触碰它时,一种奇妙的现象发生了:我似乎经历了短暂的记忆缺失,不,应该是它使我的时间停止了。记忆一幕幕闪回,甚而仿佛在倒流——于是我确信了,我发现了一种时间的形态,实体——或可称之为时间的碎片。” 两人听得懵头懵脑,黑桃夫人依然微笑着望向他们,如一张古旧而完美的肖像画。她的话里充斥着太多旧时代人深信不疑、而放在今日来看不过是谬误的常识。但就站在这些谬误的基础上,她取得了一个远超当前时代的发现。流沙问:“你发现了实体状的时间?这太荒谬了。” 方片沉吟道:“不,虽然听来是天方夜谭,但也许她还真是误打误撞,叩开了真理之门。在这个时代,人们将‘以太’当作光与流体的传播介质。而在现代‘光流体’实验中,光子被约束在量子微腔中可表现出类液体行为。她所发现的时间流体可视为一种凝聚型以太——通过量子相互作用将时空‘冻结’在流体中。” “真是莫名其妙的发现。”流沙抱着手,评价道。 “而事实上,这个稚嫩而意外的发现大概大幅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方片神情严肃,目光像一对锥子,直戳在流沙脸上。 “你没发现吗?黑心员工。这意味着时熵集团是受到了黑桃夫人的启发——她是时间跳跃技术的启蒙人。” ———— 是夜下起暴风骤雨,泰晤士河的水汽和煤烟混合纠缠着上涌,街灯的光芒像一个个醉汉,在雨帘中摇曳。方片躺在由机械女佣布置的客房床榻中,嗅着陈年灵香草的气味,毫无睡意。 忽然间,橡木门上传来微弱的叩响声。方片循声望去,只见流沙抱一只薄荷枕,身穿星星睡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缝里。 “怎么了?怕打雷,睡不着么?” “确实睡不着,这儿的床太大了,能翻来滚去,我睡不惯。”流沙说。他挤惯了狭窄的单人床。 “真没出息,让你享福还埋怨上了。”方片说,在床上翻了个身,“过来吧,我正巧也有些失眠。” 流沙走过去,不客气地钻进被窝里,霸据五分之四的地盘。他忽而一手撑在方片枕侧,将阴影笼罩在方片身上。 “怎么,又要审问我?”方片仰面望着他,眸光冷静,钻钉闪闪发光。从衬衫领口下望,能看见一段白皙的脖颈,以及锁骨处隐约的烙痕。 第39章 流沙突然扯开他的衬衫,手指往下抚,停在那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上。他声音发冷:“这是时熵集团劳工层的标志,你是时熵集团的奴隶?” “是又怎样,我如今是翻身农奴,能做你的主子了,你有什么不满?”方片瞪着他。 流沙忽然狠狠在他脖颈上咬一口,方片一哆嗦,咬牙叫道:“你又发什么疯!” 流沙说:“我没发疯,只是在理智地表达我的不满。还想看看这印记是不是画上去的,用水能擦掉。” “用你的口水吗?”方片推开他,“床够大,离我远点。” 流沙不听,他掀起羊毛被,笼在两人头上。黑暗里没有光,他的眼却像瑠璃般晶亮剔透。在被褥中,他轻声道: “分开住不大安全,我怀疑黑桃夫人这样安排是有意为之。这宅邸大着呢,每间房四面都能让他安排五百个刀斧手。” “哪来的刀斧手。”方片道。他心想,刀斧手五百人未必有,但流沙本就是一个能随时劈自己一斧的坏员工。于是他又问,“你信不过黑桃夫人?” “看到真有这个人存在,我很高兴你没对我撒谎。但她是我们的敌人,还对咱们隐瞒了过往。我怕她会是‘农夫与蛇’故事里的蛇,被人救活后还会反咬人一口,咱们真要救她么?” “她要是蛇的话,你还能是白眼狼呢,痛殴老板、天天讨薪,不让我安生。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片说。这时他们忽而听见轻轻的叩门声,像雨落在玻璃上的微响。方片翻身下床,打开门扉,只见其外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女佣。 在满是机械女佣的宅邸中,她的存在简直是一个另类。她穿一件黑连衣裙,一条尚有烟火色的棉围裙,戴一面由多层纱布织成的面罩,面罩外的肌肤溃烂,像被太阳晒裂的泥地。 “怎么了,有什么事?”方片问。 女佣的目光怯缩:“深、深夜打扰……失礼了。请问和您同来的那、那位先生,您有见到他吗?” “怎么,来查寝的吗?”方片往房里一指,笑道,“他在我床上。” 这时他红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胸前一片带着齿痕的苍白肌肤,脸上带一点潘趣酒染上的红晕,钻钉闪闪发光,像恶魔之眼,极具挑逗之意。女佣不禁脸红,在脑中构想出一幅悖德的画卷,最后嗫嚅道: “实在对不住,打、打扰您二位了……我带了两杯调了肉桂的温牛奶,您慢慢享用。” 方片随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在桌上放下,却在她将欲离开时一把揪住她手腕,“你也是这宅子中的女佣吗?这里只有你一位非机械的佣人?” 女佣垂头,“是的,黑桃夫人有着时熵集团的机械人服侍,只留下我一位未经改造的活人。” “看你的模样,你曾在矿场工作过么?” 女佣忽而害臊地遮住那坑坑洼洼、像一只烂番茄般的脸庞,这是在高辐射的环境下生活落下的结果。“其实不在矿场工作,咱们也会变成这副模样的。我们又有何处可去呢?只是在附近的窝棚里生活,皮肤就会日渐脱落溃烂。咱们那里的人都说,这是劳动带来的荣勋,与贵族老爷们挂在胸前的不一样,咱们的勋章是显在脸上的。” 方片沉默片晌,又问:“你们是在开采什么?” “先生,我也不知晓。我听说那是与铀沥青矿类似的矿物,但含有变异的以太同位素。集团说这是一项光荣的工作,开采的矿物将会用于维持时间跳跃技术的能量消耗。有了时间跳跃技术,世上的一切苦难、纷争、饥寒将在过去消失。” 女佣的双眼闪闪发光,像一对明亮的玻璃珠子。流沙蜷在被褥间,一言不发,心想:骗子。时熵集团是比方片更甚的骗子。 方片目光复杂,昏黄的火光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轻声问: “那你对黑桃夫人有什么感受?” 女佣面颊一红:“夫人……是位好人,为我提供了吃食与住处。” “哪怕你的不幸、你溃烂的脸颊与被辐射矿减少的寿命的起因也全在于她?” 女佣的眼里滚着水光,像听见枪响后的林间小兽。 方片没再追问,话锋一转: “你叫什么名字?” “莫拉娜。夫人收留了在矿场工作的我,还说,这是一位女神的名字。” 方片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看着她。这确实是一位女神的名字,但却是斯拉夫神话里的死亡女神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声音自阴影中响起: “莫拉娜,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那嗓音阴冷刺骨,像一块冻硬的铁皮落地时的声响。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黑桃夫人站在黑影里,嘴唇抿紧,眼放寒光。 女佣见了她,浑身一颤: “对、对不住,夫人。我来给两位先生送牛奶。” “送牛奶便罢了,但你好像说了一些不应由你口中吐露的言语啊。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黑桃夫人道,快步走上前,拉住了她的腕子。 方片惊见夫人手中拿着一柄马车鞭,牛皮上血迹斑斑,带着让人不可忽视的恐怖感。他上前一步,道: “夫人,不必责难她。我们不过是闲谈一二句,是我先挑起话头的。” 黑桃夫人回眸,方片隐约看见她黑纱下的肌肤,干瘪起皱,像蟾蜍般一鼓一鼓。方片愕然,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险恶的神色。夫人温和又森冷地一笑: “来自未来的友人,莫拉娜是我收留的养女,你不用插手我的家事。像她这样口无遮拦的孩子,如将集团的秘密泄露出去,那该如何是好?她需要的是一些小小的管教。” 先前躺在床上的流沙警惕地直起身子。他听见四周传来机械士兵铿锵的脚步声,铁壁一般环绕着府邸。 “晚安,先生们,愿你们今夜好梦安眠。”黑桃夫人留下一个神秘的笑,转身离开。 女佣莫拉娜被带走了,而方片和流沙两人留在了房中。出于对不可打草惊蛇考虑,他们知晓这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然而之后的一夜里,他们数度怀疑这个决定。因为他们听见客厅里传来鞭子凌厉的破空声,一下一下,咬破夜的寂静,更凄厉的声音传来,是莫拉娜的哭喊。黑桃夫人的影子在帐幔后舞动,歇斯底里,疯狂之极。方片沉默着将脸埋在掌心里,思忖着他来到这个时代是否是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似的决定——他们要救的黑桃夫人,也许是一个阴鸷、深藏不露的恶魔。 ———— 翌日清早,两人来到客厅,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黑桃夫人坐在莨苕叶花雕桌前,就着骨瓷杯喝柠檬红茶。昨夜的暴虐仿佛不复存在,而那叫莫拉娜的女佣也不见踪影。 “早上好,两位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休说睡得好了,他俩简直彻夜难眠。再看黑桃夫人,只觉她那笑靥像一块放久的蛋糕,外壳一层发硬糖霜,里头却已变质。 “夫人,莫拉娜她……” 黑桃夫人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含笑道:“先生们,不必过问她的事情,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保卫我的安危吧?莫要让无关紧要之事扰乱心神。” 流沙忽然道:“我们所熟识的那位夫人,是不会因一些小过就严责下人的人。”黑桃夫人笑道:“人总是有几副脸孔的,连自己都对自己不甚了解,你能确保知道另一个人的方方面面么?” 流沙蹙起眉头:“恕我直言,夫人,您对您发现的‘时间实体’是怎么想的呢?这个发现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会给未来带来灾祸,让世界陷入混乱。像莫拉娜这样千千万万的孩子在未来不会得到幸福,反而会在更远的过去就深陷集团设下的囚笼。” 黑桃夫人的眼中闪过一瞬的阴光,笑容依旧带着发酸的腻味: “不,你的看法太悲观了。我仍旧相信我的发明是伟大的。” 流沙无话可说,此时方片跳出来打圆场:“夫人,这小子就是一愣头青,您莫与他太计较。您还有什么惊世的发明?咱俩想瞻仰一番。” 离开了那气氛沉凝的客厅,两人在黑桃夫人的指引下来到了药剂展示室。 斯佩德家族本以药剂闻名,一进展示室,便见阳光正从彩绘玻璃斜切进来,空气中的浮尘像金箔一样飞舞。胡桃木柜里的药剂五花八门:深紫的龙胆浸液、浅绿的甘菊汁、琥珀色的鸦片酊,还有更多他们叫不出名字来的药品。 两人见了,啧啧称奇。方片问黑桃夫人道:“敢问夫人,您这儿有能强身健体的药么?” 黑桃夫人见两人对自己的藏品赞不绝口,不快之情早已烟消云散,她笑问道:“强身健体?” 方片故意咳嗽两声:“实不相瞒,我自小体虚,弱柳扶风,家庭医生近日又不知所踪,有几日没吃药,便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吃的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口味多样些,别太难喝,鲜果、红酒味的我都能接受,像彩虹糖一样的药丸也成。” 第40章 黑桃夫人笑道:“有倒是有,不过得进小间里翻找,得略费些时间。不如你们先在这儿看看?我去替你找。”她指了指一面药柜,“这里有些药品,新奇有趣,对人体无害,你们若有兴致,可以一试。” 黑桃夫人走后。流沙凑近方片,气闷闷地与他咬耳朵: “刚才我质问这老巫婆时,你为何要拦着我?” “傻子,我们现在寄人篱下,你不会收敛着点呀。这儿可相当于1805分部的腹地,外头机械士兵连山遍海似的,我们可不能轻举妄动。先作观察吧。” 方片道,他拿起一支药剂。那药液有着葡萄酒似的颜色,上面贴着标签:“彩虹茄子汁”。方片尝了一口,打一个嗝,竟吐出七彩的一团烟雾。流沙见了,道:“老板,你在放彩虹屁。” 方片抓过另一支药剂,塞进流沙嘴里。流沙喝了,晕头转向,说: “小人……好多小人在跳舞。” 方片说:“这是菌子汤。” 这里的药剂支支有奇效,有许多能让人看到童话似的景象。两人试了一会儿,玩得不亦乐乎,直到黑桃夫人拿着玻璃瓶回来,见到他们晕乎乎地牵着彼此的手跳交谊舞,遂笑道:“玩够了么?方片先生,你要的强身健体药来了。” 方片接过药剂瓶。他虽从华佗那里掳了一批药品,可也不想放弃薅黑桃夫人羊毛的机会。那药剂呈深紫色,开盖后一股酒精挥发的刺鼻味,像某种特殊的龙胆酊。他尝了一口,顿觉浑身暖洋洋的,筋骨舒活不少。 “不愧是夫人,制的药一口便见效。” 黑桃夫人微笑道:“这药剂虽无害,却不大稳定,浅尝便可,最好不要过头。” 她离开后,方片和流沙便出了宅邸,在街上乱踅。 白日里街道也有些泛潮,石板路被洇得发亮。能看到挎白铁桶卖牛奶的妇人、戴假发的先生、卖紫罗兰的女孩儿,较之夜里更有生气。两人一面漫步,方片又尝一口药剂,品味了一下,道:“味道还不错,像陈年药酒,比她200年后的品味好多了。” 然而没过多久,方片就额上冒汗,说,“怪事,这药似有些热气,害我浑身发热。” 流沙斜睨他,看他焦躁不安,脚步加快,把领口解开两颗纽扣仍嫌不够,遂道:“老板,你别会是搞错了,喝的是壮阳用的精力剂吧。” 方片脸白了:“瞎说什么。夫人也说了,这是健体强身的药剂。” 流沙道:“看健的是上身还是下身了。” 方片无话。流沙又冷酷地道:“我知道这套路,我在梅花猫的库存小说里有看到过这桥段,待会儿你该来强吻我了,美其名曰‘药效使然’。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帮你泄欲的。你要敢这样做,我就告你职权骚扰。” 方片说:“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灯牌敲坏了,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拳挥过去,本来用的是如以往一般和流沙打闹的力度,然而竟轻轻松松地打爆了墙砖。这时方片才发觉自己方才喝下的真是一种能瞬间增强肌体力量的药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空挥几下,顿觉烈风飒飒,于是感叹道: “不是吧,看来黑桃夫人没骗我,这药剂不但能止痛,还真能健体,我要是喝上十支,还不要变成一代拳皇?” 流沙见了,竟生出一丝艳羡,道:“给我尝尝。我想当拳皇。”方片道:“想的美,你方才不是还说这是壮阳剂么?才不给你喝。” 两人一路追逐打闹,渐渐到了港口。远处是一片桅杆林,勾着木桶的起重机晃来晃去。流沙想要尝那药剂,方片却不给。跑动了一下,方片身上热得厉害,火烧一般难耐,于是他索性脱了外套。这时流沙对他一个猛扑,他踉跄几步,跌进海里。 此时白日高悬,阳光毒辣。波光粼粼,水面上像浮着一层碎玻璃。方片浸在水里,头脑清明了些,却好像生发出一种幻觉,仿佛那闪烁的光点像繁星,又似无数时间碎片,环绕着自己。他忽然怔神,像看到一座时间迷宫,广阔无垠,而他迷失其中。 他往海里坠去,看到光点里涌现出无数影像,时而是他在扑克酒吧前召集大伙儿拍照,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聚在一起,在镜头后向着自己微笑;时而是他提着锉手斧穿过夜雨滂沱的街道,冷酷地斩杀一个个敌手;所有的回忆会定格在最后一刻,尸横遍野,肃杀冷寂,他在进行俄罗斯轮盘赌,以染血的手拨动转盘,随后耀目的白光覆盖世界,那叫“云石”的孩子向着自己微笑。 所有的噩梦都会自那微笑开始,也会在那笑容后终结。方片忽而头昏目眩,猛烈的酸胀感涌上心头:那兴许是一种名为悲伤和绝望的情绪。药剂的炽热与海水的冰冷交织于四周,过去的亡魂在深海拖曳他的四肢,他陡然乏力,沉入水底。 突然间,一双臂膀伸来,有力地擒住了他,将他拽出水面。 方片浑身湿淋淋的,愕然地张大了眼。他感到温热的气息扑在面上,有人蛮横地用身影覆盖住了他,碾住他的唇瓣,撬开齿关,无礼地吮吸着津涎。 这人不是旁人,却是流沙。他神色依旧冰冷莫测,让人难以捉摸。方片的头脑一片空白,数秒之后才猛然搡开流沙,道: “你做什么!” 这时他口唇被咬破了皮,一下下地刺痛。方片顾不上脸红,只觉震惊。流沙分明脑袋空空,不知何时竟已学坏,便如一张空白画布被人悄然泼满了污墨。 流沙抹一把嘴巴,理直气壮:“谁叫你不给我尝那药,自己全偷喝了?我没法子,只能尝尝你嘴巴里的滋味了。”又说,“好苦,像龙胆草的味道。” 方片大为震惊:“你想尝就问黑桃夫人去,怎么从你老板的嘴里尝?” 流沙模仿动画片里的反派,桀桀冷笑:“我去向她讨,未免太低声下气。不如从你这里抢,才能让我扬眉吐气。”方片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无言以对,捂住了脸。对待一个呆瓜,他不知是应动怒还是要一笑置之,最后他说:“你夺走了我的初吻。” “你也是。”流沙道。方片冷笑,“那是你自作自受。” 他们两人浸在海水里,向着落汤鸡一般的对方冷笑,毫无旖旎之情,只余怨怼之意。流沙率先游上岸,向仍在水里的方片拨水花。两人开始打水仗,像恶犬一般向对方狺狺狂吠。 直到一个时段,方片猛然醒悟,发觉先前那令人昏眩的幻觉已不见了。海面仍是海面,波光依旧,涛声亘古不变。 他扭头望去,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和云石的影子已消失无踪,往昔不可追,未来不可期,他只拥有转瞬即逝的现在。 这时他垂头看向海面,流沙的影子也在扰动的波浪间破碎,唯有万千阳光的倒影簇拥着他,寂寞又灿烂,像在庆典上飞洒的金箔,又在像葬礼棺椁中铺陈的鲜花碎末。 第23章 命定霜钟 马车鞭一次次落下,扯出破风的剧烈锐响。 此时,宅邸中上演着残暴的一幕:黑桃夫人眉眼间的褶皱陡然绷直,她愤怒地抄着皮鞭,数度狠狠抽向莫拉娜。女佣在墙边蜷成一团,坑洼的脸庞上一片惊惶。 当方片和流沙回到府邸时,只见莫拉娜倒在地上,身上血痕遍布。方片连忙上前,抓住黑桃夫人的手腕: “夫人,冷静!她这是怎么了?” “她在擦拭银器时留下了指纹,烫熨衣物时又在羊腿袖上留下了数道焦痕,犯下了一连串低级的失误!”黑桃夫人面纱后的脸庞上聚起愤怒的皱纹。 方片赶忙劝阻道:“这些都是小过失,您犯不着如此动怒……” “小过失?”黑桃夫人的嗓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在提纯吗啡时如果温度有微小的误差,可能会使帕帕菲林残留过量,导致一位患者命丧黄泉么?哪怕是小过失,也是致命失误的开端,这在我们府邸中是不被容许的事!” 方片讪笑:“即便如此,因此而打人终究不好。夫人严厉些教训她两句便是了,何必大动肝火呢?” 流沙插口:“别打女佣了,要是想打,就打黑心老板吧,他够皮实。” 黑桃夫人冷冷地看着方片。方片则冷冷地看着流沙。 一种凝重的气氛充斥在客厅中,良久,方片松开紧攥着黑桃夫人腕节的手。 黑桃夫人放下马车鞭,“方片先生,我和你说过,莫要插手我的家事。鹰隼为了让后代能翱翔蓝天,会将幼崽从悬崖上丢落。我对莫拉娜严苛,是为了让她在将坠谷底之前能张开翅膀。” 这时,流沙走上前来,眼中不带一丝波澜,他道。“可在我看来,你鞭打她不是为了制止她的错误,或是督促她走上正途。” “你的目光在诉说着一件事:你恨她。” 黑桃夫人愣住了,许久,她将马车鞭收起,挺胸展肩,恢复了原来那平静淡雅的姿态,仿佛那一地飞溅的血迹并非她所为。 第41章 “先生们,请你们莫要妄加揣测。”她好整以暇道,“你们只需尽好本分就行。” 她走开几步,忽然又道,“明夜在‘王冠之塔’钟楼,我将作为集团的代表对时间实体的最新发现公诸于勋爵们,届时需要你们作为护卫同行。在那之前,请你们在此稍作歇息,会有机械佣人服侍你们的起居。” 黑桃夫人瞥了两人一眼,目光冰寒彻骨: “毕竟你们只是……从未来而来的客人。” 黑桃夫人走后,流沙搀起倒在地上的女佣,发现在那被皮鞭撕裂的衣裙下、莫拉娜的肌肤上有着斑驳的旧伤疤。黑桃夫人不是第一回如此毒打她。流沙沉默片时,问道: “夫人……以前也会这样打你么?” 莫拉娜颤抖着点头。 方片将目光移向一旁:“我认识的黑桃夫人不是这样的暴徒。如果她要打人,也只会打我。” 流沙斜睨方片一眼:“反正你欠打。” 女佣将脸埋进臂弯里:“只要有一点不顺意,夫人便会拿我打骂……我也习惯了,矿场监工的鞭子比夫人的更疼,我身子骨也比较健实,还捱得住。但这府邸里的许多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受不住,有的连夜逃走,却被机械士兵抓住,尔后不知所踪;有的被捉到夫人面前毒打,后、后来也没了气……”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暗含的惊涛骇浪。这府邸中也许曾有很多活人,但他们一个个丧命后,这里就只剩下了莫拉娜一人。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逃离此地呢,为何还要替夫人说话?” 莫拉娜下巴贴近锁骨,神色渐渐平复,绞着手指,赧然道: “因……因为,夫人这里有许多藏书,还有金鸡纳树皮、甘汞、寸香和其他许多珍贵的药剂,这是别处没有的……” “你喜欢药剂学?” “只是有些兴趣,在矿场,因疾病丧命的人太多了。”女佣的眼神像在空中追循着一条将断的游丝,轻飘飘的,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如有可能,我想完成连夫人都未能完成的事业,让像我一样的穷人们都能不被疾病所害。” 在客厅中的这一小插曲过后,两人与黑桃夫人的关系仿佛降到了冰点。 他们看到黑桃夫人大发雷霆,在宅邸中大摔大打,稍有不顺,便扬鞭抽向上门打信使。有车夫道,她曾经将自己抽打得鲜血淋漓,甚至抽掉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就连素来鬼计百端的方片也想不明白,一位在200年后温柔宽厚的长者,为何原来竟是如此暴戾险恶?流沙却不以为意,摆出哲学家的派头,故作深沉地道:“因为时间会改变一切。” 翌日夜晚,他们应黑桃夫人的要求,搭乘马车去往王冠之塔。纵然流沙对护卫这位残暴老妇人一事愀然不乐,方片还是以一个经典的理由说服了他:“来都来了。” 王冠之塔其实便是圣吉尔斯大教堂钟楼,只是在遭时熵集团入侵的1805年,它惨遭大改,尖顶像螺丝刀似的直指天穹,外壁挂着曲曲绕绕的铜制蒸汽管道,发出火车进站一般的嘶鸣。 而两人一入其中,便当即瞠目结舌。里头穹顶透光,祭坛上已搭有铁架展台,巨大的搅拌器旁有密如繁星的仪表盘、蒸汽灯和机械钟。金碧辉煌的火光中走动着许多贵族男女,人人戴着狂欢节面具,或举杯邀饮,或谈笑风生。 流沙进了王冠之塔,两眼就牢牢盯在宴桌上,那儿有香气扑鼻的肋眼牛排、黄油龙虾派和红加仑酱烤孔雀,琳琅满目。 方片扯他衣袖:“走了,别看了,我们这回来是要做护卫工作,而不是来吃喝的。” 流沙的两眼仿佛能流涎水,道:“来都来了。” 他又扭头问方片:“黑心老板,现在是谁管饭?” “既然来了1805年,那就是黑桃夫人管饭。” 流沙道:“吃饱了才好开工,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先护卫去吧,我等会儿再来。” 方片拦不住他,开饭的流沙简直像一头西班牙战斗牛,一头扎进席面上,端起一碟烤龙虾剥壳,一口一只,引得旁人瞠目结舌。 于是方片索性离他远些,在勋爵间穿梭,伺机收集情报。他听见贵族们在窃语: “斯佩德夫人今夜又会宣布什么样的发明?” “上回她说,自己发现了时间的流体,事实上世界确实因她而改变。自未来而来的时熵集团为咱们提供了太多的便利。瞧瞧这些机械人,我相信一个人类不必工作的时代即将来临!” “斯佩德夫人的发现确然是划时代的,然而她也不过是一位集团的傀儡。什么1805分部长?”一位领结浆得硬挺的绅士冷笑道,“清道夫‘渡鸦’才是掌控全局者!” 听到“渡鸦”这个名字,方片目光一暗。同时他也发觉,这些勋爵不知为何,举手投足皆有些僵硬,仿佛在上演一场木偶戏。 突然间,管风琴和提琴的乐声停止了。彩色玻璃灯投下炫目的光泽,黑桃夫人在其中登场。她面覆黑纱,如带来死亡的女神。 “各位先生、女士们,叨扰大家几分钟,今天我将为大家讲述我新近的发现。”黑桃夫人语声温柔和缓。她高高举起手里的试剂瓶,其中有着透明的液体,“请看,在历经千百次失败后,我终有所得。炼金术师们苦寻的‘生命之水’,如今在我手中——” 人群中一片哗然。这是一种传说中的药物,传闻具有神奇功效,甚而可使人起死回生。 方片和流沙站在一旁,看着祭坛上意气昂扬的黑桃夫人。方片若有所思:“理论上说,如果发现了时间实体,发明出让人死而复生的‘生命之水’则不是难事。” 流沙捧着一碗龟汤,啜吸得不亦乐乎,含糊道:“是是是,我上也行。” 方片思忖道:“但我有一事不大明白。如若黑桃夫人真是1805分部长,又有时间实体、生命之水的大发现,可为何在2026年的我却不曾听过呢?” “因为你脑子笨,爱忘事。”流沙无情地对他施以人身攻击。 方片心想,“也不知脑袋空空的人是谁。” 正当此时,灯影突然一暗。方片和流沙目光一凛,身体比脑子行动得更快,猛蹿上前。陡然间,满堂响起接连不断的齿轮摩擦声。他们看到诡异的一幕:勋爵们像被冻在原地,关节处渗出机油,皮肤碎片簌簌下落,教堂中如下起一场小雪。 渐渐的,周围的人显露出他们真实的形态,那竟是身着华服的一群机械士兵。转瞬之间,他们化作铜墙铁壁,向黑桃夫人排山倒海一般推进! “你……你们要做什么?” 黑桃夫人惊愕道。一瞬间,她手下的仆从和她要宣讲的对象竟都变成了敌人。 “夫人,看来这不是为你而设的新品发布会,却是一场鸿门宴啊。”方片拦在她身前,冷汗涔涔。流沙从腰间抽出一根白蜡木短柄,按下其上开关,锉手斧弹了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桃夫人高叫道,“我可是1805分部长,我的发明都供集团而用!” “谁知道呢,过河拆桥可是他们的长项。”方片耸肩,忽而冷笑,“不过嘛,我觉得这回他们想杀的不是你,而是我们。” 突然间,几位机械士兵前扑,方片抽出驳壳枪,往穹顶打了一记,吊灯链子被子弹击碎,雕花支架兀然坠落,重重砸在它们身上,发出巨大声响,水晶串珠四溅。 而正当此时,雕有圣杯的饰壁被撞破,潮水似的机械士兵鱼贯而入。流沙挥舞锉手斧,以烈风带动满地玫瑰窗的玻璃碎片,刺向机械士兵们。 然而在劈向那群机械人之时,它们却仿佛有了智能,用臂膀紧紧钳住斧刃。 “黑心员工,你不是方才吃饱了饭吗?怎么现在如此孱弱?”方片放出数枚时滞泡,一面阻碍士兵们的行动,一面讥嘲道。 “我没吃饱,才吃了前菜呢。”流沙抗议道。一刹间,他腿脚发力,如凛风般横扫而出!铜壳、铁片碎屑在空中飞舞,在他面前的机械士兵臂膀被卸,沉重倒地。 纵然流沙打倒了一众机械士兵,敌方仍源源不断地涌入殿中,情势危急。方片拉住黑桃夫人的腕子,道:“夫人,这儿危险,您先跟我来!” 有流沙殿后,两人从中殿奔出,穿过侧廊。他们攀上钟楼,那楼八角攒尖,直插云表。月光照在塔尖上,十字影子投射在教堂广场上,如一把利剑。 在银霜似的月光下,一切都仿佛黑白分明。待逃到顶楼,黑桃夫人气喘连连,依然没反应过来。 她道:“我还是不解,集团……为何要杀我,还有你们?” 方片也觉得不解。黑桃夫人发现了时间实体,时熵集团在其发现的基础上研发出了时间跳跃技术。如今她身居1805分部长之位,是集团的技术顾问,集团为何又要杀害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由我来告诉两位吧。” 突然间,一道声音自一旁传来。 第42章 两人扭过头去,只见钟楼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那人装束古怪,戴一只瘟疫医生一般的鸟喙面具,眼孔处嵌着棕色玻璃镜片,看不清面容。他穿一袭黑色粗呢风衣,灯芯绒工装裤,手里拿一支嵌着怀表的短杖。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又带着一股晦暗的血腥气——这是杀人如麻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黑桃夫人见了他,眸光一颤,露出死心的神色,喃喃道: “时间清道夫……‘渡鸦’。你为何在这里?” 清道夫渡鸦是1805分部的骨干,也是平日里与她对接集团事务、安排原料输送的人。他有礼有节,又似带着一分疏离,但也算一位黑桃夫人打过多回交道的老熟人。 渡鸦笑道:“斯佩德夫人今日要将一件大发明公之于众,作为1805分部的副部长,我怎可能不来?” 方片冷笑:“先生,你不来也成的。我瞧夫人是个潜心研学之人,大抵不怎么理会集团事务,1805分部实际的话事人是你吧。” 那被称为“渡鸦”的清道夫上前。此时雾霭正浓,上空弥漫着铅灰色的云气。渡鸦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晰,催人心魄。他锐利的目光穿过镜片,牢牢盯在方片身上,故意以浮夸的口吻道:“哎呀,瞧瞧这是谁大驾光临了?” 渡鸦的长喙面具上泛着冷光,语声里像带着一丝古怪笑意: “这不是从200年后而来的贵客,我们清道夫的大前辈,a-0先生吗?” 忽然间,黑桃夫人感到方片的背影颤抖了一下。然而他并无言语,只是拦在了她身前。 “前辈,您觉得这个时代如何?这个落后又肮脏的1805年,在我的改造下已焕然一新了,不知可入你的法眼么?”渡鸦笑问道。 方片微笑,眼里却毫无笑意:“到处都是铁皮人,我还以为进了儿童乐园分区呢。” 渡鸦的口吻有种舞台剧式的夸张,然而其中并无感情的成分:“真是可惜呀,我大费周章,才请君入瓮,将前辈您请至1805年,不想您并不满意我的招待。” “在1805年杀了黑桃夫人的人……就是你?” “对。其实她的生死根本无所谓,因为对于集团而言,您才是最大的猎物。”渡鸦彬彬有礼地一躬身。“集团的每个分部都将您列为头号要犯,就连首席清道夫也已出动,一刻不懈地追缉着您。什么‘欺诈师’,根本就是幌子,大伙想找到的是清道夫们的原型、从集团叛逃之人a-0。” 渡鸦迈开步子,继续以华丽的姿态舒展身体,时而以手按胸,时而引颈扬声: “我们1805分部被发配到如此边远的时间线上,是个微不足道的分部,但只要杀了您就会有机会得到集团的青睐,回到食水不缺的‘未来’。能在这个时代解决您,是我的荣幸。” “待在‘过去’有什么不好?我可是怀旧派。”方片的眸光像一片寒潭,“话说回来,1805分部……只有你一个人?” 钟楼浸在月光里,仿佛被泡得发白了。铁门半开,在风中不安地吱呀作响。渡鸦徐徐道: “以前是有许多人的,但在这与‘未来’隔绝、有诸多不便的野地里,由于瘟疫、战争,同伴们一个个离我而去,现在的我确实是形单影只。” “但这又有何紧要的呢?”他张开双臂,夸耀似的对方片道,“瞧瞧下方吧,还有这么多人夹道欢迎您呢!” 两人往下一望,只见教堂广场上熙熙攘攘,机械士兵扎堆,眼里放着杀气腾腾的红光,像一股由铁皮棺材组成的洪流。 方片叹气:“好吧,我还不知道自己放在200年前这样受欢迎呢。在开打之前,咱们再多唠两句吧。黑桃夫人既已成为你们的分部长,为集团带来诸多助力,留着她难道不是对你们更有利么?” “前辈既肯从200年后前来救她,想必她在未来已经背叛了集团吧?您也当过清道夫,知晓集团的风格向来是斩草除根,不会让一丝反叛的可能性萌芽的。” 渡鸦不疾不徐道,每个字都仿佛在舌尖斟酌过才吐出。 “而且,您也看得出来,她不过是一个傀儡。历史早已注定。会有人在1805年发现时间实体,开启时间可跳跃的新纪元,但这发现者究竟是斯佩德夫人还是别人,根本就无所谓。因为时熵集团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人之前将这项发明掌握在手里。” “换句话说,你们只是等着这项发明出现,就抹除发现者,将成果据为己有,是么?” “呵呵,前辈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事实上斯佩德夫人很配合集团的工作,如若可能,我们还是想与她长期合作的。” 方片直翻白眼,他知晓时熵集团的德性,唯利是图,视人命如草芥,渡鸦说的都是胡话。 渡鸦微微一笑:“事实上,我为了将您引来此地,也着实大费周章。我的后人在200年后和您见过面,您记得吗?” 忽然间,渡鸦从口袋中拿出一件物品。方片惊讶地张大了眼:那是一件本不应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渡鸦将一只塑料袋套在自己的头上,笑道: “这下……您有印象了吗?” 就在那一刹,回忆的画面闪过脑海。方片想起在2026年的鎏金密会厅中,他曾从一位头戴塑料袋的人口里听闻1805分部的动向。那个男人是他接触过多回的合作对象,没想到竟是集团潜伏在自己身边的间谍。 方片的唇角微微牵动,冷笑道:“哈哈,向来只有我骗别人,没想到这回被骗的却是我。” 他扭头,用轻快的口气对黑桃夫人道: “夫人,对不住了,看来是我这穿越者害你被集团解聘了。他们想杀的是我,你是受连累的。不过早点从这破地方跳槽的好,要和200年后的我们一起创业吗?咱们准备开一间‘扑克酒吧’,亟待您投资呢。” 正当此时,风里忽而传来一道清越的拔剑声。一记明光掠过,渡鸦拔出藏于短杖里的剑刃,刺向黑桃夫人!方片猛然抬手,从袖管里抽出一枚方才藏起的餐刀,接下了渡鸦的一击。 渡鸦镜片后的两眼仿佛放射出病态的冷光,他笑道:“真不愧是前辈,防守的架势简直无懈可击。” 方片感到他手劲颇大,气势排山倒海一般,正恰此时老毛病发作,体内火烧火燎地痛,额上沁出几滴冷汗,故弄玄虚地一笑:“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顷刻间,渡鸦忽而一个趔趄,趁势旋身,剑刃绽出一团银花,疾雨一般杀向方片周身要害。方片一手持枪,放出时滞泡,一手持餐刀,光影凌乱,竟将攻击一一接下!两人僵持不下,渡鸦低沉笑道: “如果是200年后处于万全状态的您,我还真没有把握获胜。可在穿越时间迷宫‘悖理阶梯’,来到这里之后,你注定被这个时代排斥。前辈,你的身体现在一定很不好受吧?” 方片说:“是有点晕车的感觉。不过嘛,我的同伙倒是安然无恙,只是敞开肚皮乱吃一气,看来是饿得狠了。” 渡鸦干笑两声,发觉方片虽装束花里胡哨,行事轻薄浮佻,出手却干脆利落,深谙人体的脆弱部位与一击毙命之道。他猛然挥出一剑,刺向黑桃夫人,方片用身体撞开黑桃夫人,飞速接下。 方片挑起眉头,钻钉在眼下闪闪发光,又道:“总而言之,黑桃夫人是我要保的人,你休想在我手上占到便宜。” “是么?”渡鸦轻笑一声。“可你忘了吗,前辈。这个时代是我的主场,我要杀谁轻而易举。” 忽然间,短杖上所嵌的怀表指针疯狂转动,其中齿轮声密密匝匝,像有无数春蚕大嚼桑叶。似有一阵怪风席卷天地,钟摆僵死在半空,就在那一刻,全世界的时间被凝冻了。 时光开始倒流,不过片瞬功夫,方片清醒过来,察觉到世界的异状。他听见鲜血滴落的声音,扭头一望,惊见渡鸦的剑刃刺透了黑桃夫人的心口。 “夫人!” 黑桃夫人的脸上现出讶异之色,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兀然倒地。 方片浑身颤抖,冷汗涔涔。他了解这一手段。时间清道夫们大多有着可操纵时间的武器,譬如清道夫流沙的可引爆时间粒子的锉手斧,自己手里可吐出时滞泡的驳壳枪,猴脸那能将人体分割往不同时空的拳套也算一件。渡鸦的短杖大概也有着与时间相关的功能。 而这功能恐怕就是时间倒流。渡鸦将时间倒转回了一秒之前,刺穿了黑桃夫人的心脏。 寒月如银盘,将白光沉甸甸地投向大地。渡鸦一袭黑衣像丧服,带来死神般不详的气息。方片咬牙切齿道:“渡鸦……你!” “不必心急,我不过是完成了200年后她必定会死亡的命运罢了,您也正是为此而来吧。”渡鸦笑道,目光森冷,“不过,您转投的反叛军‘刻漏’的末日将至。” “前辈,我会潜伏在200年前,从你们的祖先杀起,让你们在地球上灭绝,一个也不剩。” 他危险地一笑,剑指方片,怀表开始不安地颤动,指针乱转。 第43章 “你们既没有过去,也注定不会有未来。” 第24章 百分之百 明月高悬于空,放射明光。零时的钟声震响,有夜鸮从岩缝中被惊飞,带着阴风掠过“王冠之塔”钟楼。而此时的顶楼之上,正有二人对峙着,杀意凛然。 那两人一个持枪,一个持装嵌着怀表的短杖,正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此时只见清道夫渡鸦从短杖中拔出一柄利剑,剑光如毒蛇吐信,猛然袭向方片。 方片堪堪躲过清道夫渡鸦刺来的一剑。他们影子交错,像在月光下起舞,急促紧迫间带着一分游刃有余。然而这时方片又听到了短杖上钟表指针倒转的声音,滴滴答答,如死神叩门的声响。 忽然间,时间倒转,上一秒的残影铺天盖地地向方片袭来。他看到子弹退回枪口,自己的身躯如被无形之手扯拽。 下一刻,方片腹部剧痛,他被渡鸦的银剑刺穿了身体! 方片闷哼一声,捂住伤口,鲜血像红墨,当即洇湿大片衣衫。他迅速明白过来,刚才渡鸦倒转了时间,刺伤了一秒前的自己。 “后生仔,你这武器挺便利啊,看得我也心痒了。”方片喘息着笑道,“能不能借你前辈也用一用?” 渡鸦微笑:“承蒙前辈夸奖,不过我这短剑大抵不能称您的手。看您的动作,您应该是用惯了长柄武器——比如流沙首席用的那柄锉手斧,对吧?” 方片脸色苍白,并未回答这问题,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为何会知晓我的这么多情报?集团发布的悬赏令上并无我的真实面容吧。” 他的信息可谓是时熵集团里的绝密资料,而当初他脱离集团之后,寻机恶作剧地将资料胡改了一通,把自己的照片换成了当时正声名鹊起的拳皇铁砧。 “毕竟我们是唯一处于过去的分部,要准确无误地捕获猎物,并确保不会误伤其余集团人员,需掌握更多信息,因此我们的信息权限甚而要比2035分部要高。不过也正因如此,集团才让我们带着这些秘密深居于‘过去’,极少让我们出动,集团既畏怯我们,又不得不仰仗我们的手段。” 渡鸦笑容可掬,徐徐道。 “您似乎篡改了您在2035分部的资料,但集团早将您的资料送往1805分部进行备份,因此我才能得知您的真实情报。” “你明明能将我的信息送回给集团,告知处于‘未来’的其他分部,但你却没这么做,这又是为何?”方片问。 “送给其他分部!”渡鸦惊叹,旋即摇了摇头,“不,前辈您是1805分部的猎物,我不会将您让予别人。” 方片喘着气,瞥了一眼身后的黑桃夫人。方才他匆匆为她包扎了伤处,但因有渡鸦阻拦,他还未能带她去就医。此时黑桃夫人倒落在地,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是否活着。 “你原本也是……未来而来的清道夫吧,为何能在1805年行动无虞?”方片开口问道。他决定拖延时间,等待流沙前来相助。 渡鸦仿佛很有兴致回答他的各种疑问,极耐心地道:“您忘了么?咱们清道夫都经过改造,脑部植入芯片、血液中注入纳米机器人,经由集团的时间跳跃技术来到特定的时空,不会产生排斥反应。” 他打量着方片,眯起两眼: “但您就不一样了,您是在很久以前就叛离了集团的逃兵。在那之后,您穿过了几次时间迷宫呢?因为在我看来,您的身体各项机能都极弱,已与死人无异了。” 方片唇线扬起,眼下的钻钉仿佛随着呼吸而颤抖,强撑着露出笑靥:“那如果我这个与死人无异的人打败了你,你岂不是要颜面尽失?” 一抹阴云遮盖了月盘,阴影像浓稠的墨汁,将钟楼涂暗。阴冷而潮凉的夜风里,渡鸦紧握短杖,凝望着方片。 许久,他轻声道:“前辈,您是在等增援前来吗?” 方片不语,但身体已悄然绷紧。 “不会有人来帮您的。您的那位同伴已被1805分部的机械士兵困住。每一具机械士兵都有着以军刺改造的手部,可刺穿5毫米的钢板,其中有瞬间发出数百枚钢针的机关。它们力大无穷,握力足有8吨,连清道夫也不是其对手。这样的士兵仅今日在场的就足足有160具!您的同伴恐怕对上它们5秒,就会变成一摊肉泥。” 渡鸦忽而以演剧式的口吻大笑,身体簌簌发颤。“您明白吗,您的同伴生还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一!不过,凭您如今这副重伤之躯,哪怕他真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前来,您也等不到那时了。” 方片咳了几声,口角流血,却振作起精神,重新抬枪对准渡鸦,莞尔一笑: “你也太小看我了。区区这点小伤,想要阻止我也是无济于事。” 渡鸦的声音有些发沉:“我刺穿了您的内脏。” “很可惜。”方片抹去嘴角的血痕,陡然间发狠一笑,身形一闪,直扑上前。“我从很久以前就没有内脏了!” 刹那间,他如挣脱羁缚,疾冲上前。渡鸦几乎看不到他的动作,只觉四周气流被惊扰。方片猛然蹬地,脚步声惊人心魄,于电光石火间射出数枚时滞泡子弹。渡鸦挥出短杖,却屡屡劈空,他勉强捕捉到方片,不,清道夫a-0的残影,看到对方漆黑而冷冽的双眸和眼下璀璨夺目的钻钉。钻钉散出鲜红如血的光彩,而其人也如同沐浴鲜血的恶魔。 一道锋利的气流自耳畔刮过,月影偏斜,一切浸入浓墨般的夜色中。然而清道夫a-0早已习惯了黑暗与杀戮,呼吸、心跳、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对如何了结人的性命了若指掌。渡鸦心悸,旋即感到浑身刺痛,血流不止,是a-0用餐刀在他周身割开了数道裂口。 这位清道夫们的原型人物简直像一柄出鞘利刃,出手毫不容情,与方才判若两人。渡鸦捂着流血的伤口,笑道: “前辈,您是镰鼬吗,还是螳螂?割起人来真痛呀。” 黑暗里传来微弱的笑声,轻佻又浮薄:“当然是带刺的玫瑰了。” 忽然间,渡鸦本能地感到危险,一缩颈,险险躲过自上而来的刀锋,然而鸟喙面具的顶部被割去一半。他启动短杖上的怀表,试图捕捉一秒前a-0的残影。指针吱吱转动,世界就此停滞,时间倒流了一秒,a-0的身影出现在渡鸦眼前。 “抓到你了!”渡鸦喜不自胜,口气里带上几分癫狂。 然而此时他听见a-0沉静地笑道,如老练的猎手: “我也是。” 霎时间,惊风四走。a-0虽被拽回一秒以前的状态,却眼疾手快,立马矮身,身体像柔软的藤蔓,在空中舒展、变换,餐刀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神兵利器,狠狠刺穿了渡鸦的肩膀! 渡鸦摇晃着后退,鲜血洒了一路。因脑部芯片而压制的情感似有松动,他仿佛再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哑沙沙地低笑: “真不愧是……清道夫们的前辈啊。” “这名号不敢当。” a-0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白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笑容朦胧,如沐星尘。 “我早就从集团离职了,现在不过是一位无业游民、职业骗子。” “哈哈,看来您在底层日久,已有了些心得。既是职业骗子,那少不了混迹赌场吧。前辈,我想和您打个赌,您愿意接受吗?” “我为何要接受?” “因为您很快……就不得不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了。”渡鸦下颌微扬,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锋利的光斑,镜片后射出两道冷冽如霜的目光。“您知晓这柄短杖的功用么?见了先前的展示,您一定以为这是一把能将时间倒转1秒,也只能倒转1秒的武器。” “实际上,它的功能并不仅限于此。它真正的效果是让物体回到过去的状态,虽然需要消耗我数十倍以上的寿命——但本质上并不限时!” 方片忽然打了个寒噤。 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一阵撕裂皮肉的痛楚,低头一看,只见短杖已刺穿了他的手臂。渡鸦站在不远处,微笑道:“这是20秒前短杖所在的位置。” 怀表指针如被恒星引力捕获的彗星,在表面上划出一道道疯狂的轨迹。一刹间,方片一个踉跄,穿过手臂的剑刃已消失了,留下一个血洞。剧痛转而从背上传来,不知何时,剑刃已经刺在了他的背部。渡鸦笑道:“这是37秒前短杖所在的位置。” 他继而道:“54秒。” 方片的腿部被刺穿。 “1分钟。” 方片的背部被划伤,他闷哼一声。 “4分12秒。” 随着渡鸦无情的念诵,剑刃的位置不断变幻,在方片身上制造出越来越多的伤口。鲜血飞溅而出,很快染红了白西装。渡鸦仰头大笑,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时发出的尖利声响。待笑罢了,他狰狞地道: “前辈,你怎么不反击呀?你手里不是也有清道夫所用的武器吗?” 渡鸦的视线落在方片手中的驳壳枪上,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您射出来的时滞泡片刻就破碎了,是因为您的寿命余额已不多了呀。您当初不是从集团带走了远超几个世纪的时间吗,那些时间都到哪儿去了?” 第44章 方片面无血色,喘着气笑道:“包养小白脸去了。我养了一个一顿饭能吃70条热狗的大食仔。” “哈哈,您真会说笑。那么,您现在意下如何,想接受我的赌约了吗?” 渡鸦俯首望着方片,看着这曾令清道夫们闻风丧胆的“原型”。发丝贴在他苍白的额头上,在鲜血的映衬下,紧捂着伤口的指节泛白,喘息不已,像一只随时会破碎的人偶。渡鸦缓声道。 “规则如下:我会随机转动指针,让剑刃出现在某个方位,如果你能赌对的话,就能躲过它的袭击。如何,是一个简明易懂的游戏吧?” 忽然间,怀表的指针扭曲着倒退,时空再次被扭曲。方片浑身一凛,紧盯着怀表,指针会停留在哪一个时刻?渡鸦下一刻会不会直接刺穿自己的心脏?来不及思考,他向一旁侧滚而去。然而这时,渡鸦的声音如报丧的钟声一般响起: “101秒。” 时间倒转,方片感到一阵剧痛,剑刃出现在半空中,旋即如有自我意识一般直蹿而来,刺穿了他的肩部。他握不稳驳壳枪,手臂软软垂下。 “你输了,前辈。赌局继续,直到……分出胜负为止。”渡鸦危险地微笑着。“23秒。” 方片再次闪躲,然而又被剑刃刺伤了腿部。渡鸦走到他跟前,目光中带着悲悯,如在看一只在罗网中挣扎的蝴蝶,道: “血流太多了,前辈的头脑已不清醒了吗?再加上一个限时挑战吧。下一回,我会刺穿一旁那位老妇人的心脏。” 他向方片预告了自己的举动,满意地看到对方瞳仁骤缩。将这位曾经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他带来一种莫大快感。渡鸦咧嘴,露出一个如凝聚着黏稠暗意的笑,再度拨转了指针。 而就在那一瞬,方片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肌肉紧绷,不顾伤势,如离弦之箭一般扑向黑桃夫人。 他是为了黑桃夫人而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来到1805年的,如果在这里让她死去,自己和流沙可谓是前功尽弃。 然而就在下一刻,渡鸦饱蕴笑意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轻信敌手可是一个坏习惯,2035分部曾这样教导过我们,对吧?你太信任我了,前辈。” 突然间,渡鸦打了个响指,短杖消失了。当它再度出现之时,竟深深扎入了方片的胸口。 而正在千钧一发之刻,方片陡然拔出驳壳枪,往自己的胸口放了一枪! 枪口吐出一枚时滞泡,包裹住他的身体。下落减缓了,他仿佛被定格在半空,也正因如此,剑刃没有完全刺穿他的胸膛。时滞泡破裂,方片狼狈地滚落在地,前襟上已出现一个凄惨伤口,血流不止。 渡鸦走过来,如欣赏一件自己创作的艺术品般将他的惨态收于眼底:“看来前辈的赌运真是不行。这样吧,我最后给您一个机会,我来拨动指针,您猜指针会落在几秒之前?” 方片断断续续地笑着,最后虚弱地道: “8秒。” “噢?您就这么有自信吗?” “因为这是我的幸运数。你就当我是在下直注吧。” “可直注的概率是1:35,赢下这个赌局的概率可要远低于这个数啊。”渡鸦说着,转动指针,怀表轻轻一响,指针最后停在了数字“9”上。渡鸦镜片后的两眼眯起,他灿然笑道。“赌输了呢,前辈。真可惜,这一回您就安心去死吧。” 忽然间,剑刃凭空出现,下一刻便带着音爆撕裂流风,以违背惯性定律的姿态直扑向方片! 正当利刃即将刺穿方片的身躯之时,就在那一刹,钟楼顶楼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铁门被击飞,像一片破纸般被极大的力道碰撞开来,在空中翻飞。渡鸦感到自己如被一块陨石砸中,眼前天颠地倒。他重重摔落在地,浑身散架一般。爬起来一看,他惊见竟是一具机械士兵砸到了自己身上。 剑刃被人徒手抓住了,割破了那人的手掌,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渡鸦目瞪口呆,他看到一个灰发青年气喘吁吁,拦身在方片之前,抓住了即将刺向方片的剑刃。在那青年身后,机械士兵的零件散落一路。 灰发青年浑身披创,衣上浸着血迹,几道血痕从额角蜿蜒着爬至下巴,那双灰眸通透澄明,其中却无一分感情的涟漪。虽并非毫发无伤,但他竟单枪匹马将百余台杀人机械摆平。渡鸦不仅为这事实愕然,更惊异于眼前这人的身份。他颤声道: “你是……清道夫……” 那灰发青年并不答话,仿佛并未听见他的质问,他将那剑刃丢在一边,在渡鸦将那名字脱口之前,锉手斧便已一闪,如掠水惊鸿一般闪来,正中渡鸦臂膀! 一旁的方片颤抖着笑:“看看,后辈,我赌的可不是刚才那小局,而是他来到这里的概率。直注又算什么?你说他只有千分之一的几率来到这里,而这概率被我赌中了。” 渡鸦翻倒在地,牙关紧咬,看向那灰发青年的目光里盈满恐惧。他认得这人,集团首席清道夫流沙,是立于现存清道夫们顶点的人物,但不知为何却与叛徒站在了一边。在他面前,灰发青年遍体鳞伤地站立着,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像一位令人惊怖的死神。 流沙抹掉口角血痕,再度高举锉手斧,瞳仁中光色沉沉。他斜睨一眼方片,神色淡漠,道: “不,傻子老板,我赢的几率一直都是百分之百。” 第25章 破围斩棘 月光自天穹悠扬洒落,将王冠之塔钟楼罩在银白色的幻梦中。而在钟楼顶部,一位头戴鸟喙面具、着黑色粗呢风衣的清道夫摔倒在地,望着眼前伤痕累累的两人张口结舌。 时熵集团时间清道夫们的原型a-0,以及现今的首席流沙,这样的组合足够荒诞。渡鸦沉默良久,问道:“清道夫流沙……你为何会在此处?” 流沙俯视着他,如望着一只爬地虫豸。渡鸦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身体颤抖一下,又急口道: “你为何会……和集团的叛徒站在一起?” 流沙听不懂他的话,但自认为在扮演“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一事上已得心应手,无人能出其右,便叉腰装横道: “你是谁,也想来套我近乎?怎么同你无敌的流沙大爷讲话的?” 渡鸦懵了,打量着流沙,怀疑对方脑部芯片受了损坏,或被植入了喜剧小品程序。 他扶着受伤的胳膊,艰难起身,向方片断断续续地笑:“前辈,您真是出人意料,竟争取到了这样一位援兵……您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 方片狡黠一笑,用口型与他道:“用美人计。” 渡鸦忽而放声大笑,嘴角抖颤,如被风掀动的枯叶。短杖上的钟表指针突然一哆嗦,回挪了半格,那一刻,方片和流沙感到有一个无形的空间自他身上展开,时间倒流,渡鸦身上的伤口一一痊愈。 方片和流沙目光一凛,知晓这是渡鸦所持短杖的效力。在集团技术的加持下,时间清道夫都能调整、玩弄时间,他们要面对的仍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好吧,不论真假,能与两位顶尖的前辈对战,在下甚是荣幸。”渡鸦发出轻轻的叹息,“但这里是我的主场、我的时代,两位再如何挣扎,也逃不出我设下的囚笼。方才我只动用了160台机械士兵,但前辈们是否想过呢——1805分部根本不止这一百余台士兵。” 方片的心忽然仿佛漏跳了一下。 渡鸦宣告似的张开双臂,如一位正处于独白高潮的戏剧演员:“为了改造这个时代,本部已不遗余力地制造出57万余台机械士兵,只消我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占领这个世界!” 突然间,浓雾的另一头出现无数铜壳铁躯的身影,一股铁锈的洪流涌入“王冠之塔”。机械士兵们的关节发出齿轮咬合的吱呀声,如有无数把钝锯在切割木头。它们步履沉重,踏过满是苔痕的石阶,挤满了顶楼。 流沙神色凝重,方才打倒一百台机械士兵,已让他浑身受创,皮肉翻卷。哪怕是好斗的狮子也不敌汹涌的狼群,若57万台机械士兵一起袭来,仅凭他们二人根本毫无胜算。 方片却低笑道:“是么?可我觉得,只要杀一人足矣,我们需要杀的只有机械士兵们的操纵者——也就是你!” 突然间,他手腕一翻,将从袖口中滑出的一支小药瓶握在手里。那是黑桃夫人给的强身健体的深紫色药剂,方片咬开瓶塞,猛灌一口药,硬是强撑着身体站起。 就在渡鸦拨动怀表指针的一刻,他忽然甩出餐刀!银光划破空气,深深扎入渡鸦手掌,发出沉闷钝响。渡鸦闷哼一声,方片已然于电光石火间扣动驳壳枪扳机,一枚时滞泡接踵而至,撞到了渡鸦手掌上。 渡鸦的手掌被时滞泡包裹,时间的流逝停止,感觉被凝冻在那一刻,手掌被刺穿的剧痛被无限延长。 渡鸦啧了一声,他一挥手,便有一群黑魆魆的影子从铸铁尖顶上跃下,机械士兵们发出高频的轰鸣声,向着两人泰山压顶而来。 第45章 流沙动了,挥舞起锉手斧。机械士兵像一群愤怒的马蜂,朝他飞扑,手部高速旋转,化作钻头,擦过流沙耳畔。流沙却未回头,只是猛地将锉手斧回抽,机械士兵膝关节的电机、减速器被他劈坏,如枯枝般软软垂下,他动作极快,仿佛连影子都跟不上他。机械士兵们内部的高碳钢齿轮禁不住锉手斧的迅猛打击,纷纷散架。 渡鸦惊出一身冷汗,却仍笑道:“想不到前辈搬来的救兵还真不是一个赝品。这是2026年的新型号清道夫吗?怎么脸蛋和实力都长得和流沙首席这样相像?” 流沙木无表情地自夸:“是的,我是最新型号,见识到我的实力了吧,1805年的乡巴佬。” 渡鸦冷笑,打了个响指。 突然间,隐蔽的铁链被牵动,方片和流沙感到脚底有震颤感传来。他们的落脚之处竟是由活板门组成的地面,此时机关启动,配重块下落,活板门纷纷向下翻转90度。两人站立不稳,坠入下方。下面竟是一个巨大深坑,其中立满三棱尖刺。 情急之下,方片抽出餐刀。 在即将被尖刺贯穿前的一刻,方片用刀锋抵住刺尖,完成了一次杂技式的惊险倒立,旋即屈起身子,如优雅的猫,对半空里的流沙狠踹一脚! 流沙狠狠撞在坑壁上,但当机立断,用锉手斧扎进墙壁,稳住身子。他以杀人似的目光扫射方片: “为什么踢我?” “我不踢你一脚,你现在都要变成串串香了。你不感谢我,反来怪我,这是个什么理?”方片狡黠地笑,“这是为了还你在进时间迷宫之前踢我的那一脚。” 流沙无话。正当此时,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忽而自头顶响起,举头一望,只见机械士兵从天而降。两人飞速蹿出洞口,又是两架机械士兵挥舞着尖锐的钻头袭来。流沙招架,却见机械士兵腹腔上的铆钉被猛然绷开,一个人影自其中钻出,狠狠给流沙来了一剑! 流沙腹部被银剑刺穿,口角流血。他无动于衷,冷冽的目光下移。那人影正是渡鸦,方才他拆掉了一位机械士兵的散热格栅,自己伏于其中,打了流沙个措手不及。 “流沙!” 情急之下,方片喊道。 流沙虽被刺透身体,却不动声色,余光瞥见方片脸色煞白,失了镇定模样,心里纳罕: “奇怪,他没像往常那样叫我‘黑心员工’,反倒称我作‘流沙’。” 渡鸦见得了手,不由得十分自得,然而欲抽出剑刃时,却觉纹丝不动。原来是流沙不顾手指被割伤,一把握住了刺进其腹部的杖剑。于是渡鸦脸上挂汗,叫道:“5秒!” 他意图将剑刃的时间退回到5秒之前,但流沙却于瞬息间一斧劈出。这是超越时间的一击,忽然间,秒针仿佛在表面上悬停,空气中浮埃凝固。空间崩坍,月光好像碎成千万片,继而传来一声爆响! 渡鸦的短杖被锉手斧劈断。流沙动用了锉手斧中的时间技术,让时间粒子加速运动后破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仿佛早已熟知这柄武器的用法。然而作为代价的是,他感到身躯中的气力、寿命在迅速流逝。 渡鸦浑身发颤,短杖被劈坏,他赤手空拳,便如一个初生婴儿对上两位拜占庭重骑兵。于是他飞速按上破碎的怀表表面,意图让时间再度回转,修复短杖。 然而此时,方片也从坑穴中攀出,目光凛如寒冬。他两指间夹着一枚扑克牌,杀意乍然迸出。柔软的纸面在其精湛操纵下已化为利刃,狠狠割向渡鸦。 真是可怕的对手。 渡鸦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当他拨转表面时,扑克牌已经割入皮肉,差点将他手指切断。但渡鸦猛然一拨,将时间回退到了方片、流沙两人仍在坑穴中的时刻。 渡鸦伸手,看到自己五指犹在,不由得抹一把冷汗。 “哈哈……前辈,你们……确实很厉害,是我不曾见过的顶尖高手。”他喘息道,“但我可以无数次重来,直到战胜你们为止!” “不,你重来的次数是有上限的。” 忽然间,一个身影自坑中跃上来,是遍体淌血的方片。他模样狼狈,笑容却从容不迫,道。 “这个上限就是你的寿命。每一次倒转时间,都要消耗几十倍的寿命吧?所以你一直以来只倒转以秒为单位的时间。” “那又如何?前辈,作为1805副分部长,我有几个世纪的时间陪您玩乐。” 方片压低白礼帽的帽檐,手搭在枪套上,嘴角翘起: “寿命余额的多少并不是这次胜负的关键。我要胜过你,只要将你的未来堵死就可以了。” 他抬眼,眸子冷得像结冰的冬潭。 “来吧,后辈。我会让你所有的未来只通向一个结局——被我们了结性命的结局。” 在那之后,渡鸦的噩梦开始了。 他望见方片、流沙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袭来,锉手斧贯入胸膛,发出裂帛般的声响。扑克牌撕裂皮肉,痛楚绵长不散。渡鸦总在最后一刻拨转指针,回到过去,但总会落得被两位顶尖清道夫围剿的下场。 在反复经历濒死之后,渡鸦不禁产生一种清道夫应不会有的情绪:他是否能逃离这地狱一般的循环?方片说得没错,仅能改变之前的事实无济于事,他将指针拨回一日、五日前,甚至更久之前,可方片和流沙总会出现在他面前,以酷烈的手段逼他拨动下一回指针。 被刺穿、重创不知多少回,连濒死的感觉也已稀松平常。直到有一刻,他颓然倒地,以嘶哑的嗓音道: “我……我认输。” 此时月光如银汞,流泻在钟楼之顶。头戴鸟喙面具的清道夫渡鸦倒在一片血泊中,像旱死的鱼一般挣扎。方片和流沙站在他面前,因方才的厮斗而胸膛剧烈起伏。在两人看来,刚才的战斗既漫长又短暂,仿佛瞬息间过去了数百年。 “但是……前辈,你们也绝不算取得了胜利。”渡鸦沙哑地笑,“只要是已经逝去的人,就连我的这枚短杖也无法在其身上起效。你们穿过时间迷宫……来到200年前想救的人……已救不活了。” 方片浑身一颤,垂下眼眸,先前与渡鸦对战、为保护黑桃夫人而受伤时,他飞速探过黑桃夫人的脉搏,发现她的身躯已冰冷。他冷声道: “那又如何?1805分部里仍有着关于集团时间跳跃技术的资料。我们完全可以通过那技术跳跃回黑桃夫人仍活着的时候。” “不,你以为我会将集团机密留给作为敌人的你们吗?这个时代我已待够了,早想在此迎来终结。所有的资料都已销毁了,情报都记在我的脑中。”渡鸦抄起破碎的短杖,用剑刃对准了自己的脑门,微微一笑,“而现在,我将毁掉我的大脑。” 两人一惊,疾扑上前。而一旁忽然撞来一具机械士兵,阻拦在两人面前。机械士兵身后传来渡鸦疯狂的大笑: “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吧,前辈。我已在机械士兵的目标识别模块中植入你们的信息,即便我死后,它们也不会停止运作。57万台机械士兵会阻拦你们去往时间迷宫,一直追杀你们至天涯海角。你们再也去往不了未来,这个时代就是你们的棺椁!” 话音刚落,两人便见机械士兵身后迸溅开一片血花,是渡鸦用短杖刺穿了自己的脑袋。 流沙一斧劈开机械士兵,两人赶到渡鸦身边,他的头部被贯穿,已然断气。方片拨动怀表指针,试图倒转时间,但这对一个死人并不起效。剑刃精准破坏了渡鸦的脑部芯片,他们无法从其中获得更多信息。 而更糟糕的是,他们听见一阵震天撼地的轧轧声,像有千万只石磨同时转碾。从王冠之塔往下一望,机械士兵的影子如蚁聚,浩荡荡地推进而来。 “黑心老板,这下我们该怎么办?”流沙问。“人没救下,如今咱们还惨遭围截。这班我不想上了,能辞职吗?” 方片从渡鸦身边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向黑桃夫人,沉默着探了探她的鼻息。忽然间,他的面色起了波澜。 “夫人还活着!” 流沙惊愕,看着方片将黑桃夫人的身体翻转,夫人虽心口流血,但单薄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她手中握着一支空试剂瓶。两人明白过来,她在重伤后的一刻紧急喝下原本将于今日发布的新药“生命之水”,靠这支以时间流体改造的药剂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性命。 “没想到她的新发明还真有效。来搭把手,咱们带上她,一起逃走。”方片说。 “逃去哪儿?” “去2026年,我们的时代。我这儿还有些伤药,能暂缓她的伤势。如能带到华大夫面前,那老头儿定能妙手回春。” 正说话间,机械士兵像浪潮一般涌入“王冠之塔”,齿轮相合的钝响像有无数把生锈的剪子在铰着空气,堵住了他们去路。 方片抽出被他们打倒的机械士兵背部的高强度合金缆绳,他迅疾地将缆绳相结,并拆卸下士兵手部的爪钩装上,随后抛给流沙:“我们用这个从外墙上下去。” 第46章 流沙照做,在石柱上捆好缆绳,却忽而听闻几声咳嗽。咳嗽声愈来愈响,流沙猛然转头,却见方片捂着嘴,指缝间淌出大股血流。 “黑心老板,你怎么了?” “没怎么。”方片脸色惨白,“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经过方才的死斗,他鳞伤遍体,加之身体本是一具缺失内脏的空壳,本是脏腑的地方一塌糊涂,如今体况愈来愈差,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就会倒下。 两人顺着缆绳沿墙面下滑。突然间,机械士兵们一齐抬头,目放红光,抬手射出千万枚钢针!针影密匝匝而来,空气好像被扎出无数孔洞,留下骤雨似的破空声。 流沙旋动锉手斧,一面扫落钢针,一面小心下缒。他感到肩头压力沉重,从方才起,方片便闷声不响,和黑桃夫人一起,像两具尸体一般挂在他身上。于是他想起方片那虚孱的表现——在自己赶来救援之前,方片就已挨了渡鸦数剑。 “黑心老板,你还活着吗?”流沙问。 没有应答。方片依傍在他身上,仿佛连呼吸也已停止。流沙分心了一刹,就在此时,围在“王冠之塔”下的机械士兵们忽而发出剧烈的齿轮声,开始变形。它们的关节、铰链、滑轨交错,仿佛一团剧烈跳动着的硕大心脏。 机械士兵们组装成了一只巨大的怪物,甲胄、齿轮、枪管作为部件,如散落的积木被拼装起来。它手脚并用,向三人袭来,其身影遮天蔽日,如神话中的泰坦巨人。巨人的拳脚砸向“王冠之塔”顶部,铰链断裂,三人猛然坠落。 流沙心头一悬,借助锉手斧在墙上刹车,他数度劈碎下方的空间,引发爆炸,从而起到缓冲的效果。 他们好不容易降落到了地面上。流沙当即背起黑桃夫人,将失去意识的方片扛在臂弯里,如拎着一只麻袋,往黑桃夫人府邸的方向逃离。机械士兵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面金属的巨墙,从四周围追堵截。 流沙像一个扛夫,拎着两具沉重的身躯迈开腿逃跑。他逃到河边,只见三面皆是敌影,唯有河上水光粼粼,如飘着一层银箔。 “先生,来这里!” 忽然间,夜风里传来一道呼声。流沙扭头,望见河上飘来一只平底船,船头漆成白色,一位女佣在其上摇手呐喊。 流沙认出那是在黑桃夫人府邸中工作的莫拉娜,曾遭夫人毒打过的“养女”,遂纵身一跃,跳上了船。机械士兵们在岸边停下,如在苦恼关节若浸了水是否会难以活动。小船驶离包围圈,流沙这才松一口气,问女佣道: “莫拉娜,你怎么在这里?” 莫拉娜那用口罩遮挡的坑洼脸庞上露出赧然的神色:“我见你们……迟迟不归,又放心不下,便赶过来了。” “你来到这里是对的。” “这也是……夫人的安排。” 流沙一顿,感到微微的讶异:“夫人的安排?” 这时莫拉娜看到奄奄一息的黑桃夫人,惊叫一声,慌忙跪倒下去:“夫人!” 黑桃夫人虽饮下生命之水,勉强维系性命,然而毕竟心口被贯穿,仍逃不过死神的掌心。她脸色灰白,行将就木,流沙心里也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对莫拉娜道: “你知道这个时代的时间迷宫在何处吗?我把她带到现代,让她接受治疗,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时间迷宫在夫人宅邸的地下,那是集团的资产,我……我以前撞见过。” “那就走吧,去那儿。”流沙说,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方片,对方已人事不省,垂头倚坐在船板边,一身白西装发绉,遍布血迹,像一个可怜的破布娃娃。穿过时间迷宫势必会带来身体负担,方片还挺得住么?流沙不禁忧心。 然而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不必……带我走。” 那是黑桃夫人的声音。流沙和莫拉娜围上前,只见她面若死灰,口唇微微蠕动。 “夫人,您怎样了?”莫拉娜赶忙道,像要哭出来一般。纵然曾遭毒打,她仍惦记着夫人于她的再生之恩。 黑桃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突而柔和了,如灰烬里迸发出最后一点火星。她仰首望向流沙: “我已快……不行了。先生,带着莫拉娜……离开这个时代吧。” 忽然间,丑陋的女孩不知所措,“我?” 月光之下,一切黑白分明,世界像被披上了丧服。莫拉娜捧着黑桃夫人的手,心跳得极快,一种恐惧吞没了她,仿佛她即将面临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审判。 “是的。我的孩子……1805年……莫拉娜,你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对未来尚且一无所知的我。” 黑桃夫人的面庞惨白如霜,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对莫拉娜说道。 “而我,是通过时间迷宫来到这个世界的……原本处于另一个时空的你。” 第26章 黑桃故闻 在濒死之际,黑桃夫人的记忆飘回往昔—— 1805年,永昼屯。 这是一个地处高坡的小村庄,夏季白日极长,人们称它为“日光永驻之处”。茅舍错落,有一间小而旧的教堂,芳草碧绿,坡下一道河流淌过,水光粼粼,美景如画。 村屯之东,有一间石砌农舍,其间常年弥漫着当归、硫磺、水蛭、蟾蜍皮等药材的苦香。这里是斯佩德家的小屋,老斯佩德曾是一位受村民敬爱的药剂师,时常替人治疖子、风寒等小病症。这样一位仁心仁术的药剂师在数年前竟被死神带走,这件事令村民们纷纷嗟叹。 老斯佩德留下一个女儿,名叫莫拉娜。她有着如刚晒过的亚麻线般的发丝,在日光下金光灿灿。她有着琥珀色的眼,翘鼻尖,穿一件旧棉布裙,其上时常浸满各色药渍。 莫拉娜年幼时就失去了母亲,由外婆抚养长大,然而好景不长,就连外婆也遭病魔缠身。莫拉娜自学父亲留下的药典,凭着过人的才智掌握了药物配方与制备方法。平日里,她靠提取酊剂、奎宁来给村民们镇痛和治疟疾糊口。村民们怜悯这个瘦弱却坚强的女孩儿,她尚且年弱,但一张脸上已写满风霜,嘴角常紧抿着,显出一道坚毅的线条。 莫拉娜白日里碾金鸡纳树皮、用乙醇浸泡粉末,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迎来暇时,她便会和孩子们一起去放风筝。 风筝是外婆帮扎的,用芦苇杆制成骨架,糊上棉纸,画上阿尔巴玫瑰的花纹。那时外婆尚未被病魔打倒,巧手翻飞。然而岁月流逝,外婆病倒,风筝也变得残破不堪。莫拉娜不知在其上补了多少回亚麻布和油纸,还系上一个用以保持平衡的小药剂瓶。 这一日,莫拉娜拿着风筝,跑出房门,奔向村庄边缘的开阔草地。 在草地上,她遇见了朋友黛西。黛西兴奋道:“莫拉娜,你怎么成日闷在房里?咱们好久不见啦!” 莫拉娜严肃的脸色微微松动:“我在尝试药方呢。” “你在试什么药方?治感冒,咽痛的?” 莫拉娜脸上显出与孩子不相匹配的成熟笑容: “是永生的药方。” 风筝歪歪斜斜地飞上天空,旋即在风中驰骋。她喜欢看着风筝翱翔天际的模样,那仿佛脱离了一切桎梏的飞鸟,不受大地与重力的局束,不被死亡与命运所纠缠。这一年,莫拉娜13岁,尚不知晓未来的轨迹。 她虽埋头于研究药剂中,却对其兴致平平。她见过许多形容枯槁的病人,将各色药剂灌入腹中,最终却不敌死神,凄惨离世。于是她怀疑起父亲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每每看到外婆在榻上连连咳嗽,一个念头便会在她脑海中愈发根深蒂固: “永生之方的关键,也许并不在药剂之中。” 莫拉娜正出着神,忽然间,一旁传来一声惊叫。 “莫拉娜,你的风筝——” 莫拉娜回神,却见自己的那只风筝不知何时已被挂在了橡树上。那株橡树很高,直戳戳地顶向天空。 这是外婆为她亲手所制的珍宝。莫拉娜心急如焚,与黛西一起在橡树边打转。然而那挂着风筝的枝杈甚高,凭一个孩子的力量很难爬上去。 “怎么办,要不,我去寻家里的大人来?” 黛西弯下眉头。莫拉娜摇头,“太麻烦他们了,他们白日应该在小麦田里忙碌吧。” 这时黛西忽然揪住她的衣袖,叫道:“那边有一个大人,我们去拜托她吧。” 莫拉娜应声转过头去,却见远处树林的阴影里站着一位妇人。那妇人装束古怪,一袭纯黑的巴斯尔裙,头戴黑面纱,其后似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她俩。那像是一个服丧的寡妇,森冷而阴郁。莫拉娜不禁打了个寒噤,道:“不、不必了,我瞧那位夫人穿着裙装,不便上树呢。” “要是能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让风筝掉下来就好了。”黛西说,向村屯处跑去,“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去找其余人来帮忙!” 莫拉娜想叫住她,但黛西跑得如一阵风,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再回头一望,那在树林里的妇人却不见了。莫拉娜心里发毛:那会是一个幽灵么? 第47章 还未等到黛西回来,天便愈发阴沉了,铅块似的云堆在头顶。风先刮起来了,如野狗似的横冲直撞。忽然天边直劈下一道亮光,照白了整个世界,枯草败叶在其间发抖。雷雨来了。 莫拉娜哼哧哼哧地扯拽着风筝线,然而却无济于事。黛西可能会被大人拦住,不让其在这种雷雨天出门,一时半会回不到此处。她再不努劲,风筝将损坏在这暴雨里。 雨点落下来,风筝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快散架的小旗子。她的头发被浇得贴在额上,脸被烈风抽得发疼。忽然有一声炸雷在头顶裂开,莫拉娜吓得向后跌去,狼狈地坐在泥水里。 兴许是被这力道一拽,风筝挣脱了枝杈,在暴雨里飞翔。突然间,天像裂了一道口子,一道白电劈下来,直击在风筝之上。 那一瞬间,莫拉娜感到身体忽而不听使唤了,四肢剧烈扭曲,仿佛被突然拧成了一个铁疙瘩。她昏迷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浑身发疼。她意识到她被雷电击中了,所幸风筝线的末端为了便于抓握替换成了丝绸绳,因握在掌心里尚且干燥,阻隔了一部分雷电,令她大难不死。 莫拉娜曳着步子走过去,却见风筝已然残破,而其上挂着的小瓶里闪烁着一点荧光。 “这是……什么?” 莫拉娜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摸上了小瓶。那其中有着一种奇妙的物质,如凝固的烟,又似流动的玻璃,泛着微光。在接近它的一瞬,莫拉娜感到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好像被拉长成了无数个世纪。 忽然间,她想起父亲的藏书里提及的一个古旧的传说:“‘以太’是弥漫宇宙的精灵之气,圣洁而永恒。” 莫拉娜捧着那小瓶,浑身颤抖,望向天穹。天空犹如墨泼,看不清神灵的身影。然而在那一刻,她相信这是神明给她的恩赐。 她发现了“永恒”。 ———— 一位久病缠身的老妇忽然痊愈了,这在永昼屯中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村民们鱼贯涌入莫拉娜家的农舍,看到她的外婆在石板地上反复挥动连枷,将收割后的麦束脱粒,面色红润,动作利索,不由得啧啧称奇。 “莫拉娜,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子,治好了你的外婆?”人们好奇地发问。 莫拉娜不愿将神明的恩赐掩藏,因为这是对神的冒渎。她将那一夜的发现公之于众,兴奋地道:“神赐予我‘以太’,我将其加入药剂中,救回了外婆的性命!” 莫拉娜的药剂成为远近村屯中抢手的货品。人群中掀起放风筝的热潮,人们苦候着雷雨天的到来,然而少有人获得与她一样的发现。小瓶中的“以太”看似量少,却仿佛取之不尽。人们将其称为“神迹”,对她顶礼膜拜。终于有一日,一架锃亮的乌木马车碾过泥泞的路途,停在她的农舍之外。 马车里走下一位发丝用发油梳理得妥帖、着深色羊毛制服老侍者,恭敬地对她道: “斯佩德小姐,领主听说您领受了‘神迹’,想请您到府邸中一叙。” 莫拉娜住进了领主的府邸中。 领主看上了她所发现的“以太”,并看中她能将其应用于药剂中的天赋,于是莫拉娜与自己的外婆住进府邸中。她们穿上了整洁的棉布衣裙,起居有佣人服侍,人人会对她尊敬地俯首。莫拉娜拥有一间可堆放各色原料的花园小屋,可尽情地开展她对“以太”的研究。 领主是一位瘦削凸颧的男子,常身穿上好的天鹅绒燕尾服。莫拉娜曾与他共进下午茶,问他为何要资助自己。领主微笑,眼尾的纹路和蔼地活动着:“有了斯佩德小姐的发现,再辅以我的手段,我们便能以大量人力获取‘以太’,制造更多药剂,让万万千千的病人得到救赎。” 莫拉娜心下宽慰,“神迹”的力量若能用于正途,她便已心满意足。 在那之后,她便在花园小屋中潜心研究药剂,不问世事。年月流逝,她渐而发现“以太”也许并非某种可治愈疾病的物质,而是更玄妙的一种存在。准确而言,它更似“时间的实体”。外婆的病仍会随时间推移而出现,而“以太”能延缓病魔的到来。她试着直接接触“以太”,碰触的一瞬间,忽有洪流般的景象涌入脑海,那是无数时光的片段。 于是她也将发现告知领主,领主听后欣喜若狂,用力握紧她的手: “斯佩德小姐,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以太’是上天恩赐给我们的礼物,而你就是启蒙我们的神使!这意味着,未来我们将能掌握时间,弥补历史上留下的错误,恩泽万物众生。” 莫拉娜感于他的赤诚,紧紧回握住他。“若能为您的事业添上一分助力,我万分荣幸。” 日月如梭,在领主府邸中的日子不知觉已过了半年,莫拉娜研读古籍、调配药剂,技艺更为精进。有一日她正要乘坐马车出府邸去挑拣印度胡椒、姜黄,却见树篱外有许多衣衫褴褛的村民,或挨或躺,双目无神。 那其中不乏她眼熟的面孔,于是莫拉娜赶忙叫停马车,正要下车时,却见那群村民拖曳着虚弱的步伐,如愤怒的潮水般涌来。 无数石子砸来,落在玻璃窗上,村民们叫道:“吸血的蚂蝗,将咱们的孩子还来!” 莫拉娜不明所以,待外头飞石稍停,她小心地打开残破的窗,叫道:“各位请冷静,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莫拉娜呀,你们怎么了?” 愤怒的村民们沉默了一瞬,人们面面相觑:“莫拉娜?” 下一刻,这个名字引发了更激烈的抗诉。人们七嘴八舌,用脏污的语言唾骂她。一位脸像被风吹了半个世纪的老树皮的佃农脸色热泪纵横,叫道:“噢,莫拉娜,瞧你干的好事!你如今住在领主府中,却对其外的苦难一无所知!” 一位农妇双目赤红:“领主现在在征收我们的‘生命税’,他征集了一批机械师,利用你发现的‘以太’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机械,用以抽取人的生命。咱们每人每年需要向他上贡3个月的寿命,如有人不从命,他就会派护卫将家中的孩子强行掳走。我、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由于村中的老人因‘生命税’而一个个丧命,村庄中人数锐减,莫拉娜,看看你的家乡吧,这里已变成一片荒凉的土地了!” 像被踩了的蚁穴一般,人群如群蚁汹涌地围到马车边。莫拉娜脸色苍白,拼命摇头。“我……这并非我的本意。这段时日以来,为了治疗大家的疾病,我在用‘以太’拼命研制药剂,只要能制作出‘生命之水’,任何疾病都将痊愈……” “药剂又有什么用?莫拉娜,你是一个魔鬼,给我们带来的只有灾厄!” 突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道怒吼,如利剑般刺穿了莫拉娜的心。 她已不记得这场闹剧究竟是如何收场的了,混乱的人影、飞舞的碎石、匆匆赶来的护卫,都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朦胧的灰。当她在护卫的保卫下回到府邸时,领主正站在大厅中,笑容蔼然。那张脸庞落进莫拉娜眼中,却令她心惊胆战。 “领主大人,您为何要这样做?”她终于忍不住对他嘶吼道,“为何要利用‘以太’,向人们征收‘生命税’?” 领主不答,只是让护卫押着她走向房间。他们在玻璃窗前驻足,透过窗户,能望见房中走动着忙碌的佣人,其间有一位老妇正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缝着外套,那正是莫拉娜的外婆。一位佣人与领主对上了视线,神色冰冷地走到老妇身后,手中拿着剪刀,锐利的尖端悬在老妇头顶。那是领主的眼线,而她的外婆已成为一位可用以威胁她的人质。 一瞬间,莫拉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领主笑容可掬,将手掌放在她的肩上,带来沉甸甸的压力: “斯佩德小姐,你的发现惊世骇俗,但要转化为成果,尚需不懈努力。对于村民们的困难,我深表沉痛,但为了改变世界,我们势必要付出一些牺牲。” “你会继续为我工作的吧,斯佩德小姐?” 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灰色。莫拉娜的头颅好像充水的海绵,沉重地往下一点。 ———— 1806年,英国正处于工业革命时期,这时工厂蒸汽机的黑烟舔舐着谢菲尔德的天空,议会里托利党与辉格党的辩论还在为对法战争策略争得面红耳赤。而一株即将改变世界的幼苗在偏远的永昼屯处生发。 有人发现了能带来永恒的“以太”,这一划时代的发现令世界为之震动。顶尖的科学家、机械师们汇聚在伯明翰,把“以太”作为动力源,结合高压蒸汽机制作出了能干涉时间的机器。于是历史的进程在层层涟漪的叠加下掀起风浪。 时光机的“预知”结果波及到了社会各阶层。学会意图将时光机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世人早已知晓“以太”的神效,各地开始自行获取“以太”,原野里满是放风筝的人,时光机的预知结果在社会上盛行。 第48章 一位公爵夫人知晓半年后自己的钻石项链将会失窃,并会出现在女仆的脖子上,就果决地将女仆送进了新门监狱。却没料到正是这次关押,使得在半年后获释的女仆于绝望中勾结了盗贼,真下手偷走了项链。 下议院的部分议员们通过时光机获知了未来投票的结果,知晓教区学校法案会会以三票之差通过,于是赞成派便疯狂拉拢那三个摇摆派,可当那三人站在投票箱前时,却因不满于“被预知”而突然投下反对票,让原本有望通过的提案彻底泡汤。 码头陷入一片混乱,豪华商船“不列颠尼亚”号和“恒河”号以及其余十数艘航船相撞,原因是东印度公司和船主派人打探时光机所提示的未来的情报,为避开风浪而选择了最佳航线,于是所有的船挤在同一条“安全航道”里,将对方撞成了碎片。 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们最开始狂喜于这项发明,提前获知了下个月卫报内容,记下棉花的市场价,通过低买高卖赚得盆满钵满。可没过三个月,市场彻底陷入疯狂——所有人都知道了未来的价格,无人愿意按当下的价格交易,仓库里的棉布堆积如山,却连一个愿出价的商人都没有。大批失业的工人们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当议会终于颁布《时间跳跃技术管制法案》时,已无人在乎此事了。市场崩溃,信仰崩塌,连泰晤士河的水流都开始忽快忽慢——有人说,是太多人通过时光机回到过去,来到上游堵截河水,想让干旱的庄园提前迎来汛期,结果把整条河的时间线搅成了一团乱麻。 1806年伦敦的小巷中,一位身穿黑裙的少女头戴黑纱,静静地注视人群。 她看到教会外排起长龙,人们骨瘦如柴,企盼领到少量面包、土豆以果腹。大量流民走向济贫院,更多人蜷缩在街头,衣不蔽体,怀里怀揣豁口锡罐,等待行人往其中投下硬币。 莫拉娜揪紧了袖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以平歇。她知晓这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铸下的大错。早在那个雷雨夜,她拿起那只装着“以太”的小瓶时,她就已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世人尚没有驾驭时间的能力,“以太”让人能跻身于神明之列,却让世界堕入地狱。莫拉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自己的居所里存有一些“以太”,而她也通过领主的力量窃取到了时光机的制作图纸,她必须想办法解决如今这个荒诞的局面。 正在此时,暗巷里响起了脚步声。 “您好,莫拉娜·斯佩德女士。” 一道浮夸、刻意的声音传来,莫拉娜循声望去,只见巷子阴影里现出一个身影,那人头戴鸟喙面具,作瘟疫时医师的打扮,一袭黑斗篷,手握短杖,其上嵌有怀表。那人步伐古怪,犹如在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你是谁?” “未能向您通报姓名,实是失礼。”那人夸张地一躬身,“在下名为‘渡鸦’。” 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绝非真名。莫拉娜的心像一只被网住的麻雀,扑腾得厉害。她问:“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想劳烦您的事。”那人说。“斯佩德小姐,您知道吗?由于您发现了‘以太’,往后世界将融合成一体,过去、现在与未来将再无分别,时熵集团得以成立,并握住了操纵时间的权柄。不过在未来,集团观测到1806年的今天,您有着想要毁掉‘以太’和时光机的想法,为了不让您的想法成为现实,我来到了此地。” 莫拉娜听不懂他的言语,却本能地战栗。眼前之人身上血气厚重,像一位身经百战的杀手。她颤声道: “你……究竟是谁?” 突然间,渡鸦的斗篷在风里展成一面黑帆,不过一瞬功夫,莫拉娜便觉一阵剧痛,低头一望,只见一柄银剑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那是一柄自短杖中拔出的剑刃,渡鸦优雅地收剑,血花飞溅,他身上却不沾一点血痕。 “我是时间秩序的守护者,用未来的语言形容,大抵可被称为‘时间清道夫’,很荣幸能取走您的性命。” 那人道。莫拉娜倒下,尚处于震惊后的空白中。黑暗袭来,如一个噩梦将她包裹。朦胧的视界里,她看到那人退后一步,语带笑意。 “再见了,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姐。” 第27章 梦魇续延 阴沉的地下室中,一位少女兀然惊醒。 她此时正身处于一个密闭的金属舱体内,坐在一个皮革座椅上,手握黄铜操纵杆。蒸汽装置已经停止,“以太”形成的淡色烟气已然散去。刚才她就是在这玄妙的烟气中窥见了未来的景象。 心口的疼痛感仿佛仍然存在,像有烧红的铁杵慢慢往肉里钻。莫拉娜大口喘息,满面是汗,勉强拉开舱门,跌倒在地。 月光从气窗斜斜挤进来,在灰墙上留下一块块颤抖的亮斑。空气里散发着土腥和霉味,靠墙放着一个大型黄铜机械,刚才莫拉娜正置身其中。此时它发出格格的齿轮转动声,外壳上嵌着一只铜钟和操纵杆,胡桃木夹层里藏着一只玻璃容器,其中盛放着“以太”。这是一台简陋的时光机。 这台机械的原型和图纸是莫拉娜借助接近时能让时间流速减缓的“以太”、避开守卫后从皇家学会中偷来的。莫拉娜琢磨了好些时日,从领主府邸中窃来相应零件,组装了一个半成品。 而她凭借着这台粗陋的时光机,预见了将来会发生的情景:她会在伦敦的小巷中被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杀死。 “不能让这件事成为现实……”像有一条小蛇顺着脊椎爬上身躯,莫拉娜打了个寒噤。 那位名叫“渡鸦”的男人自称是“时间清道夫”,还提及了“时熵集团”等费解的字眼。莫拉娜猜想,如今“以太”的存在和时光机已并非秘密,因此会有仇家寻上门来,试图杀死她。 为了避免此事发生,她必须把时光机掌握在手里。 莫拉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按下了操纵杆。舱门打开,其中黑暗浓郁,如一张罗网,待她投身其中。按下启动按钮,她仿佛听见千万只蜜蜂在耳畔嗡鸣,无数景象像顺着溪流漂浮的落叶,在眼前淌过。身体轻忽,如被分解又被重组。 不知过了许久,像过了一瞬,又似过去了一个世纪,她回到了往昔。 1805年的永昼屯中,一切尚未发生,晨雾如纱,石屋烟囱中柴烟袅袅。眼见此景,莫拉娜心中怅然,匆匆奔回家中,抓起风筝。 这一回,她用同样的方法获取“以太”后,秘密用其治好了外婆。村民们讶异于她外婆恙瘳,当他们询问其中缘由时,莫拉娜便以笑容搪塞过去: “外婆是喝了我调配的药剂后才病愈的。” 她决定不再公开“以太”的发现,将从雷雨夜获取的“以太”存放在地窖中,按从未来获取的知识搭建起时光机器,希望它只为人类的福祉而使用。 莫拉娜也时常冒出一个念头:她发现的物质,是否真是“以太”呢? 亚里士多德认为以太是居于天空上层的第五元素,是不含任何矛盾的圣洁之物,永恒不变。她所发现的“以太”能延缓或加速时间的流逝,确与传闻中的以太有共通之处。但莫拉娜隐约觉得不对,也许那是恶魔的馈赠,是属于禁果的“时间的碎片”。 既然如此,如果将大量的“以太”聚集在一起,究竟会发生何事呢? 这个想法如一点明光,兀然照彻莫拉娜的脑海。也许有一日,会有人在自己之后发现“以太”的存在,将世界引向错误的方向,自己要在那之前积攒足量的“以太”,为改变世界而积蓄力量。 于是人们时常能看到,每个雷雨夜,斯佩德家的女孩儿会带着风筝外出,不顾倾盆暴雨,在草地上奔跑。一个流言在村屯中传开:莫拉娜已神智失常,陷入疯狂。 渐渐的,无人再与她交往,也不愿去购买她所调配的药剂。莫拉娜走在路上时,人人对她侧目而视。村里的孩童不再找她来放风筝,却开始向她扮鬼脸,扔石子儿。莫拉娜置若罔闻,一心为着“以太”奔走。 她利用时光机窥测了未来,学习了部分未来的知识,并猜想“以太”并不是组成天空的元素,而是由于在强电磁辐射、大气电场剧烈变化和能量释放的极端环境下,原本不可见的时间粒子显形并聚集,便形成了如今的“以太”。 “极高的能量可能会产生新的粒子,在未来,人们会发现黑洞附近的强引力场会显著扭曲时空。” 夜里,莫拉娜坐在烛光中,在日记本上认真地写下一行行文字。她还尝试着将以太灌注入怀表中,通过拨动指针改变引力场,在低概率下能改变局部的时间。如今她对“以太”的理解已超越当前的时代,而她的行径也注定不被人们所理解。 近来,连外婆也慑于她所做的古怪实验,起初尚一脸忧心地加以劝阻,如今在她的怒斥下已如鹌鹑般缩颈噤声。 莫拉娜将收集来的“以太”在时光机器中集中,在强磁场的作用下,大量时间碎片聚集,组成一道扭曲的通路。只要有时空坐标的信息,穿过通路,就能通往任何一个时间点,它比未来会产生的时光机更自由,却也更不稳定。当莫拉娜在时间机器舱中观察那通路,却见大量时空信息在局部叠加,交织成网,不由得发出惊叹: 第49章 “这看起来……真像一个迷宫,由时间组成的迷宫。” 这一切本应在秘密中进行,然而莫拉娜却不曾想到,平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了。 这一日,一阵骤雨般的拍门声响起。 莫拉娜打开农舍的门扉,只见其外站着几个熟识的村民:一位着粗麻布外套、袖口被磨得发亮的老木匠,一位当面包师的胖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的铁匠学徒。他们神色忿忿,眼里像燃着火。 老木匠厉声道:“斯佩德小姐,你卖给我们的药剂是怎么回事?” 莫拉娜正不明所以,胖妇人搡了她一把:“我家那老桩子喝了你的风寒药后,如今仍不见好,喉咙发紧,像恶魔上了身,额头像烙铁一样烫!” 学徒挥舞着拳头:“你不是治好了你的外婆吗?正因如此,咱们才买了许多你的药剂。你一定私藏着‘特效药’吧,把它拿出来!” 莫拉娜有些手足无措:“先生、女士们,请稍安勿躁,任何病症的治疗不可能一蹴而就,不是服下一剂药剂就能生效的……” 她忽而意识到,以往她所用的方子虽然有效,但并非立竿见影。自己隐瞒“以太”的存在,并以药剂为幌子搪塞众人,导致了人们对她的药剂有了过高的期待。 “骗子!” 胖女人指着她,尖叫声突然在空气里炸开,好像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气浪。外婆本在壁炉边烧泥炭,此时闻声赶来,意图解围:“发生了什么事?各位请先冷静……” 学徒立即将矛头指向了外婆:“你先前是在装病吧?和莫拉娜串通,只为推销你们的劣质药剂!” 遭此唾骂,莫拉娜心如刀绞。她极力争辩,然而村民们早已将她视作一个会在雷雨天狂奔、成日在屋中进行神秘研究的疯子、骗子。几人极力要求她将钱款退还,还要求赔偿。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吵闹变作了争斗。拳脚交加间,莫拉娜与外婆被打倒在地。村民们闯入农舍,红着眼开始寻找银钱。 他们没找到莫拉娜藏起的银币,便打起了药草的主意。老木匠一把抓起药柜里的西洋参、香草,粗声粗气道:“看看这些珍贵的药材,你制药时分明没用到,净在用劣等材料诓骗我们!” 学徒则在桌上发现了莫拉娜的笔记本,随意一翻,只见里头写满难解的文字,还有一些手绘的机械图纸,便叫道:“这是她被恶魔附身的证明!” 莫拉娜挣扎着起身,叫道:“这不是什么恶魔附身的证明!”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是从领主大人那里偷来的图纸吗?你本就举止怪异,我们买你的药剂,不过是瞧你可怜罢了。你不是在行骗,就是在研究妖术!” 几人如聒噪的老鸹,对她一顿唾骂,拿着药草和笔记本走了。莫拉娜想追上他们,然而脚踝青紫,剧烈疼痛。外婆也垂头倒在一旁,似已失去意识。 莫拉娜安顿好外婆,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追到了铁匠铺。损失的药草倒在其次,那笔记本上写着未来的讯息,不应落入别人之手。 然而赶到铁匠铺前,学徒却已不见踪影,她慌忙询问铁匠。铁匠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鄙夷,他对这位蓬头乱发、举止奇异的女孩儿并无好感: “什么学徒?那小子半月前就辞了这里的工作。他本就是从别的村庄来的短工,这段时日虽似乎还在村中四处走动,但早收拾行囊走了。我哪里知道他的下落?” 笔记本不知所踪,莫拉娜心里像有一只小耗子在东啃西啮。 她希望这个插曲不会对未来有任何影响,但她早已知晓一丝微小的涟漪也可能会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 果不其然,在三个月后,她切身感受到了这影响。传闻北部工业区的工厂主突然解决了飞梭机的卡顿问题,不同于用猪油涂抹滑轨的传统办法,工厂主如蒙神启,用机床生产出了标准化的齿轮。又传闻某处的煤矿已用上了高效的抽水机,而这机械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本不应存在。 “我的灵感受到了启发。”矿长对别人夸夸其谈道,“先前在酒馆时,我与一位年轻人谈天,他拿出一本怪异的笔记本给我看。他说那其上写的都是胡言乱语,但不乏令人惊奇之处。我看到了新式抽水机的图纸,老天,那简直是神迹!” 工厂长则一面激动地拍膝,一面道:“在黑市里流传着几份手写稿,说是难以理解的图纸,我弄到手后尝试着建起相应的机械。嘿,你猜怎么着?运作起来后简直抵得上原来的十台老飞梭机!” 这微小的事件如一点火星落在干柴上,渐渐燃起熊熊大火。这种“无来由的进步”让工匠们坚信接触到笔记图纸的工厂主和矿长是借助了“巫术”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而工厂主和矿长无法解释技术突破的真正来源,他们只能用手帕抹着汗湿的额,说:“这是‘上帝的恩赐’。” 黑市十年难见的人满为患,人们垂涎于那携带着未来信息、能让利润暴增的笔记,疯狂地在黑市里大肆搜罗。伪造的“未来笔记”在黑市上盛行,不少人买下了赝品,却又因其中对未来错误的预知而赔得倾家荡产;另一方面,工厂外人影攒动,工匠们挥舞着扳手、铁锹和标语牌,怒斥着使用“巫术”的工厂。原本应于1811年爆发的卢德运动提前6年开展,工人们打着“卢德将军”的旗号,捣毁了织袜机、剪毛机和那些本属于未来的机械。工厂着火,橙红色的火苗舔着天空,世界再度陷入混乱。 工人们砸红了眼。他们听闻那本记载着未来信息的笔记出自一个偏远的村屯,许多人愤怒地赶来,怒吼道: “砸烂那些偷来的机器!还我们手艺生路!” “揭穿‘上帝’恩赐的谎言,别让巫术般的技术横行!” 永昼屯的土地被众多鞋履蹂躏,杂沓的脚步声、打砸声像密集的冰雹般落进村中,撞碎了往日的宁静。莫拉娜搂着瑟瑟发抖的外婆,蜷缩在农舍里。 “外婆,这些人是因我而来的。我已经收拾好行李,待会儿您从后门溜出去吧,逃得越远越好。”莫拉娜心中酸楚,她再次引发了世界的动荡,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在158年后,她会知晓美国气象学家洛伦兹会以“蝴蝶效应”称呼这种现象:她的所作所为便如蝴蝶轻动翅翼,微小的气流在多种因素叠加下能在千里之外最终引起风暴。 外婆叹着气,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顶:“小莫拉娜,你有什么过错呢?你是一个诚实、勤勉的孩子,为了维持生计而不断努力,仅此而已罢了。” 莫拉娜微笑着叹息:“您先走吧,我去地下室一下,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站起身,奔向地下室。一路上,泪水夺眶而出。她听到无数踩过泥泞的脚步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听到暴徒们冲破树篱,向农舍冲来的震响;听到外婆无助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姓的凄厉叫声。她猛地按下了时光机的操纵杆,“以太”自玻璃管中蔓延而出,烟气缭绕,她的身体仿佛在上浮、分解,渐而漂离地面。 在那一刻,莫拉娜禁不住嚎啕大哭。她再一次抛弃了外婆,抛弃了自己的世界。 在那之后,她数度借助“以太”和时光机回到过去。 可时间仿佛有着顽固性,微小的纰漏都会导致最坏的后果。而在每一次世界崩溃之后,她总会在暗巷中遇到一位死神——那位叫“渡鸦”的时间清道夫会不请自来,以杖中剑刃刺穿她的心脏。 而在濒死之际,莫拉娜会拨动那只注入“以太”的怀表,短暂地回到5分钟之前,像要把身子骨跑散架一般拼尽全力地逃离渡鸦所在的地点,回到居所使用时光机,再一次跳跃回过去。 渡鸦每次都会向她故作优雅地一笑,道:“斯佩德小姐,您为何要逃呢?时熵集团不过是想早些将时间跳跃技术掌握在手里罢了,您又不愿做咱们的技术合作对象,这让咱们十分难办呀。” 渡鸦的身影在暗巷潮湿的地面上蔓延,如老树弯弯曲曲的枝干,带着一股森冷。莫拉娜不相信这位刽子手的话,只想夺路而逃,她颤声发问: “这是你……第几回遇见我?” “您猜咱们究竟是初次见面,还是已碰面过数百回呢?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无关紧要,因为等待着您的不过是一条死路罢了。”渡鸦作思忖状,忽而道,“对了,您的名字是叫‘莫拉娜’吧?真是个好名字。” 莫拉娜审慎地后退。渡鸦笑道:“这不是斯拉夫神话中司掌死亡与寒冬的女神之名吗?斯佩德小姐,您注定要给世人带来动荡和死亡啊。”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紧握的怀表上,忽而夸张地张大两眼: “这只怀表可以倒流时间吧?能在1805年捣腾出这种发明,您真是一位天才!” 莫拉娜像被挨了一鞭,身子一颤,扭头就跑。风里传来渡鸦的笑声:“我也让集团替我在手杖上安一只怀表吧!一柄能倒流时间、刺穿数秒前的猎物的剑,您不觉得很酷吗?” 第50章 他的声音如毒蛇一般缠绕耳畔,令人寒战不已。 “如此一来,我就能更好地杀掉您了,斯佩德小姐。” ———— 莫拉娜意识到自己确实打开了潘多拉之匣。 她静静地坐在时光机的舱体中,如一段被秋雨浸透的枯木。一片黑暗里,她努力回想神话中潘多拉的下场,在打开灾厄之匣后,有关她的故事便佚失了。她一定追悔莫及,永远守望着因她而承受痛苦的世间。 要解决一切灾祸,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打开潘多拉之匣。 不要去拿起那个装着“以太”的小瓶。 不要在雷雨天放风筝。 不要出门。 不要去研究永生的药方。 不要去拯救与她相依为命的外婆。 忽然间,莫拉娜的双足如深陷深潭,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她要否定她迄今为止所追寻的目标,放弃她最想拯救的人。 跌撞着走出舱体,她踩着棉花似的步子迈上阶梯,回到了1805年的永昼屯农舍。 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淌在屋顶上,炊烟懒洋洋地在风中舒散。一位老妇人背对着她,坐在小木凳上,安静地剥着蚕豆。 老妇人的背影佝偻而瘦弱,曾背负过装满小麦的布袋、柳条筐和年幼的自己。岁月在外婆身上慢慢刻下深痕,那身躯渐如被犁铧翻过的土地。莫拉娜望着她,眼泪不自觉自眼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爬。 她藏在门后的阴影里,轻轻唤了一声: “外婆。” 外婆回过头来,依旧是那张她熟悉的脸孔,眼角下垂着,眼角的纹路像水面被风拂过时泛起的涟漪,仿佛散着暖融融的光。她眯起眼:“小莫拉娜,你在哪儿,又在与我捉迷藏吗?” 莫拉娜不敢自阴影中走出,经过多次时间跳跃,她已不是先前的自己了,眉宇间积聚了更多忧愁,看上去疲惫而沧桑。她尽量以轻快的口吻道: “是呀,我在与你捉迷藏呢。外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听着我的声音就好。” 外婆咯咯地笑:“小莫拉娜又在捣什么鬼啦?说吧。”她回过头去,继续剥着蚕豆。 莫拉娜紧咬下唇,以发涩的声音道:“外婆,我这些年来努力学习药典,就是想治好你的病。可如果这个心愿无法实现的话怎么办?” 她忽而一哽咽,身躯发抖,如被风揉得发颤的树叶。 “如果我为了更多人的幸福,不得不放弃你……我应该怎么办?” 外婆的身影没有动,只是轻柔而缓慢地进行着动作。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停住了脚,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瞬的宁静。 良久,她开口,声音柔和。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小莫拉娜?” 莫拉娜怔住了。外婆的目光在地上流连,最终停在了一朵雏菊上。 “生就像偶然落入人间的一粒种子,而死就是熟透后滚落回泥土中的果实。如果没有黑夜,就衬托不出白日的明媚。如果花朵不会凋零,我们就不会珍视它的盛放。” “小莫拉娜,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何不将这件事看得轻松一些呢?由于有着终点的存在,我与你度过的每一刻都显得如此幸福。” 突然间,眼泪不听话地自眼眶往外淌,莫拉娜跪坐下来,用双手捧住脸颊。 “可是……我想救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想让你离开,这就是我迄今为止为之努力的目标!” “噢,小莫拉娜。”外婆和蔼地说,“这也是我努力活着的目标。但你一定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事物,万物因‘有限’而美丽。比起延长我的生命,我更希望能和你度过更快乐的每一日。” 泪珠落到嘴角,莫拉娜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像在品尝悲伤的海洋。外婆含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现在,捉迷藏结束,我想抱抱我的小莫拉娜,好么?” 阴影里的少女用力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踏出了黑暗,向着光明里的老妇人奔去。当落入外婆怀抱中的一刹,她感到一切苦痛、喧嚣与纷争在离她远去。外婆的怀抱里有阳光的气味,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缓慢的心跳,像不紧不慢的钟摆。于是她抱着这个自己即将放弃的亲人,再度泣不成声。 外婆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发上:“小莫拉娜,为什么要哭呢?比起你的泪水,我更喜欢你的笑脸。” 她将脸颊深深埋在那温柔的怀抱里,仿佛一辈子不愿离开。这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即将放弃的人。 莫拉娜哽咽道: “我并没有在哭泣,外婆。下一刻,你就能看到我的笑容了。” ———— “莫拉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出远门了吗?” 邻居家的黛西站在农舍前,不解地大张着眼。 不过几日功夫,她便几乎认不出这位好玩伴来了。莫拉娜穿着一袭平纹细布黑裙,头戴黑纱,作丧礼的打扮,脸上的稚气像是被风刮走了,只余肃穆与沧桑,一只用金属铆钉固定的牛皮箱放在她脚边。 莫拉娜笑意浅淡,愁绪半藏半露:“没发生什么事。黛西,我得到了牧师的引荐,准备要到城中学习药剂学,今日就会和外婆离开这里。” “好吧,祝你一帆风顺!”黛西拥抱了一下她,不舍地道,“我又少了一个能一起放风筝的玩伴啦。不过不论何时,我家的大门都会为你敞开。你如果想回到永昼屯来放风筝,请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黛西。” 莫拉娜说。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过不久会有运送黄油的货运马车经行此地,她会和外婆搭乘马车,去往城中。然后她会成为一位药剂师的学徒,继续学习知识,探索给外婆治病的良方,开启一段与“以太”无缘的新人生。 这时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都是湿土的腥气,前一晚下了暴雨,小溪涨了水,浪花热闹地拍打着岸边的卵石。昨夜就是那个曾改变莫拉娜一生的雷雨夜,而莫拉娜昨日选择留在家中,没再出门和黛西一起放风筝,也没再发现“以太”。 如此一来便好。世上无人会发现“以太”,发现者可能会在未来出现,但也应当是在许久以后。那时人类应当拥有了能驾驭这种物质的力量。 而她也会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孩,就此度过再无波澜的人生。 莫拉娜忽而骨头被抽走了似的,放下了肩膀。这时货运马车从泥路的一头驶来,她们出发的时刻到了。 黛西帮忙将行李箱提上马车,莫拉娜搀着外婆在车上坐好。这时天际的云缝里漏下淡金的阳光,前路一片光明。马车即将启行,黛西仰望着莫拉娜脸上神秘的、雨霁天晴一般的微笑,松了一口气,旋即挥手道: “再见了,莫拉娜,祝你拥有一段愉快的新生活!” “同样祝福你,黛西。” “对了,莫拉娜,临行之前我还想告诉你,我昨夜有一个新发现!” “咦?” 莫拉娜转过头,忽然间,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仿佛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她看到黛西脸上赧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 “其实……我之前的风筝破了,于是便学着你在风筝上挂了一个小瓶以保持平衡。昨天放风筝时突然下起了雷雨……” 黛西的言语像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塞在她耳里,于是世界里的一切声响好像离她远去,唯有心跳震耳欲聋。莫拉娜神色空白,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叫嚣: 别再听下去了! 然而黛西的口唇一张一合,吐出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语。视界变得黑暗,莫拉娜如坠深渊,她看到黛西兴奋地将小瓶递到自己面前,那其中闪烁着微光,有透明的烟气在弥漫。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物质,一切灾祸的根源。她的噩梦仍在延续,仿佛永远不会断绝。 1805年注定会有人打开潘多拉魔盒,在世界上掀起巨浪。如果不是她,接受厄运的便会是另一个人。时间是一个牢笼,而她无法逃离。 她浑身冰冷,无法动弹,看着黛西脸颊扑红,雀跃地向她发问。 “雨停之后,我发现了这个。真是漂亮呀,就像传说中的精灵之气一样。我听你念过一个故事,说是天空上充斥着这种魔法般的元素。” “我是不是应该叫它‘以太’,莫拉娜?” 第28章 盒中希望 日光映亮草叶上的晨露,每一小粒里都含着一点蓝色,像是天穹的碎片。天上的云跑得很快,晴朗里藏着一丝雷雨将至的阴郁。 此时在永昼屯的草坪上,两个身影并排坐着。 其中一个是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发丝像麻线,乱蓬蓬缠在脖颈后,沾着麦麸,一双湛蓝而好奇的眼。另一个却是一位神秘的女子,黑纱覆面,一袭黑裙,裙尾呈鱼尾状,年龄约莫在二十上下。 “女士,您是从哪儿来的?瞧您的打扮,一定是一位大人物吧。” 第51章 黛西眨巴着眼,看向女子裙摆边精致的刺绣与飞边。今晨她跑出来放风筝,玩伴莫拉娜还未到,她便先来到草坪,却见一位古怪的黑裙女子坐在此处。 黑裙女子只是轻笑,“我并非大人物,只是一位……很久以前居住在此地的故人罢了。” “您也是永昼屯的村民吗?” “呵呵,如今物是人非,许多人已不认得我了。”阳光斜斜切过女子的半边脸,她的笑容显露在明暗交接处,神秘却又哀伤。 “黛西,如果有一日,你有机会成为能改变世界的人物,你愿意么?” “当然愿意了,女士,谁不想出人头地呢?” “可如果这名声将给世人带来灾厄,你也愿意么?” 黛西犯了难,许久,她摇头道,“不,如果这是要伤害别人才能换取的名声,我愿意一辈子默默无名。我想,我的好朋友莫拉娜也一定会这样想。” 黑裙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像用指甲在皮肤上按压的一道轻轻的口子,不一时便消失了。她望向天穹,喃喃自语道: “是呀,她也一定会这样想的。所以她不会将这厄难拱手让与别人,哪怕她会犯下不可补赎之罪,永远无法翻身。” 黛西觉得她的话十分难解。这时,黑裙女子忽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草屑。在泥路的尽头,一个手中拿着风筝、穿浸满药渍的棉布衣裙的身影向她们奔来,是莫拉娜。 “您要走了吗,女士?” “是的,请替我向莫拉娜问好。” 黛西这才发觉,明明自己并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姓名,可女子却准确地认出了她和莫拉娜。女人的黑裙拂过草地时,发出蛇吐信子一般的阴冷声音。 “您究竟是谁呢,为何会认得我和莫拉娜?”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张以棉麻纤维纸印制的扑克牌,脸孔背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可以叫我——‘黑桃夫人’。” 黛西接过扑克牌,一脸兴奋:“黑桃……斯佩德,啊呀,您原来是莫拉娜的亲戚呀,欢迎您回到永昼屯!您在这里要住多久?” “约莫不久。” “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女子回过身来,天光大盛,万物发着白热的光,而她的黑裙在风中摆荡,像一片光也照不亮的阴影。她最后宛然一笑,留下一句神秘的言语: “雷雨将至,你早些回家吧。” “我还会回到这里很多次,也许是几百,几千,甚至是无数次。” ———— 莫拉娜·斯佩德确曾无数次回到1805年的永昼屯。 起初,她尚能完整地回到过去,可在上百、上千次地回溯时光后,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再也不能回到1805年的莫拉娜的躯壳中。 换言之,就是出现了“一个时空中同时存在两个人”的情况。 “你问我时空穿越会不会导致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相遇?” 在一次逃亡中,她向时间清道夫渡鸦提出了这个疑问。兴许他是一位十分有闲情逸致玩弄猎物的猎人,渡鸦竟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并耐心解答道: “照例而言,任何形式的时间跳跃都是物质、能量与信息的转移与重构。精神本质上是大脑神经元活动产生的信息模式,而身体就是承载这一信息的物质载体。前期的每一次跳跃,相当于是将您的信息送往过去,然而随着跳跃次数的增加,信息越来越多,只有通过身体的物质结构才能稳定锚定意识信息,避免您在过去的时空溃散。” “您也应该明白,一具身体无法长出两个大脑吧?简而言之,就是您大脑中随着时间跳跃荷载的信息太多,只有和身体绑定才能完整地回到过去。因此一个时空内会出现两个您。” 渡鸦的话如一团纸堵在莫拉娜喉口,不上不下,令她感到怅然。 她在时间之间穿梭,不知觉间,身量长高,从少女变作了妇人。她穿着黑裙,如在悼念已逝的时光,远眺着在1805年的草坪上放风筝的莫拉娜和黛西,如今的她独自在时光中老去,而无法融入过去的年月。 历史一度度重演,世界总会陷入混乱。时熵集团的清道夫犹如鬣狗,对她紧追不放。她的心也在这无尽的轮回中被磨损,陷入麻木。 每一次,她都对自己说:再试一次。在获得成功之前,她可以无数次重来。 时钟的指针周而复始,从1走至12,再由12走至1。忽然有一刻,黑桃夫人决定不再逃避,增加一点变数。既然过去无法改变,那么她可以选择将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一回,她没在清道夫面前逃跑,反而转身面向渡鸦。渡鸦大为诧异,看着本该逃跑的猎物款步向自己走来,仪态优雅。 “怎么,斯佩德女士,您这是想通了,终于要举手投降了?” “不是投降。”黑桃夫人带着时光磨砺出的威严,这时她脸上已有斑纹、沟壑,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般冷硬。她道,“带我去时熵集团,我愿意协助你们。将‘以太’以及后续的发明专利交到你们手中。” 渡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只是有一个条件,你们对‘以太’的利用必须处于我的监管之下。我不会让你们滥用时间这项发明。” “夫人,您明白您的立场吗?您是被集团追猎的目标,我们完全能杀死您,直接霸据您的成果。” 黑桃夫人目光炯炯。“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干脆利落地下手,反而在此温吞犹豫呢?渡鸦,你一定也另有所图吧。你只会在1805-1806年间出现,究竟是因为你钟爱这个时间点,还是因为你无法从这个时间点逃离?” “渡鸦,你也和我一样,是受困在1805年的囚徒。我不知晓时熵集团的情况,但你难道不是被他们抛弃在这个时间点的弃子?循着我的轨迹循环了上千、上万回,你一定也乏味了吧。难道你不想尽快了结这个任务,摆脱集团施加于你的束缚?” 忽然间,渡鸦哈哈大笑,笑声像从五脏六腑中涌出,他浑身发颤。 “真不愧是您,竟让我对您的提案生出了一丝兴趣。” 待笑罢了,他有礼地一躬身,“那么,就如您所愿吧,斯佩德女士。您应该庆幸遇上的是我,因为我在时间清道夫中也算得上是一位和平派,如能不取您的性命就能完成任务,我乐意之至。期待您的表现,希望您能为这个时代带来更多转机。” 他向着暗巷的光明处一抬手,头一回为她让出了道路。 “请走吧,女士。时熵集团1805分部的大门这一刻为您敞开。” ———— 1805年的世界天翻地覆,改头换面。 此时工业革命已然步入中期,蒸汽机被引入纺织厂,煤炭开采规模扩大,而“以太”的发现则为时代的推进更添上一把熊熊烈火。“时熵集团”成立,以“以太”为原动力制造并开发时光机,他们承诺不会滥用时间跳跃技术,时光机将用于引入未来的先进技术与人类的福祉。 街道上弥漫着铁锈与煤烟的气息,开始有机械人出现在矿场、街道上,天空中有飞艇经行。时熵集团召集工人去往矿场开采矿脉,提取“以太”同位素,为时间跳跃提供能量。 黑桃夫人住进了豪华的府邸中,镀金的楼梯扶手,铺着大块波斯地毯,自落地窗往外望,能望见千家万户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飞艇上垂下长条布幅,其上绣着她的半身像,她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主人。 她以过去为代价,赢来了未来,然而她心中却莫名的郁悒不安。一个声音时而在脑中诘问自己: 你真的取得胜利了吗? 她会激烈地与那声音展开一场争辩:是的,我已取得了胜利!我改变了1805年,将“以太”引入这个时代,时间跳跃技术将为时熵集团所用,世界秩序井然,并不会因此而乱! 那声音道:看看矿场、街道吧。多少人因你而失去容身之所,在高辐射矿脉的影响下肌肤溃烂,寿命短暂,没有未来。 她道:成大义者不拘小害,为了大多数人的未来,势必要牺牲小部分人的未来! 那声音道:你自己也明白,时熵集团是靠不住的。那个叫“渡鸦”的清道夫是一位刽子手,只要他仍存在,断头台的悬刀便仍吊在你的脖子上,随时会落下。 她痛苦地抓挠起发丝:不会的,如今我已胜券在握,成为时熵集团1805分部长,有机械士兵护卫,连清道夫也要对我俯首帖耳! 那声音最后道:看看镜子中的你吧,那是一张如此丑陋、浸染着欲望,令众多人为之付出代价的人的脸。 于是她往镜中望去,旋即为之心神震撼。那是一张如被海风啃噬多年的礁石的面容,褶皱下垂,双眼蒙雾,不知何时,她已从一个少女、一位妇人变成了一位老人,所有的青春年华在与时间的争斗中已然逝去。 黑桃夫人来到了矿场。 第52章 此处烟尘四起,人们弓着背,挥舞镐头,每一下都带起细碎的石渣,落在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衫上。无人说话,唯有喘息声在矿堆间撞来撞去。黑桃夫人注视着劳形敝衣的人们,目光冰冷无情,在时间中穿梭久了,她对情感的感知愈来愈弱。 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位少女,脸戴棉布口罩,皮肤坑洼,其上积满灰尘,瘦弱矮小,胳膊细得像树枝,却有一双琥珀般的澄澈的眼。 黑桃夫人见了她,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突然探进喉咙,浑身一颤。 那是1805年的莫拉娜,那个未曾经受过时间磨砺的自己。 她将莫拉娜带回宅邸中,让其作为女佣留下。由于在与时熵集团合作后,集团大幅改变了当前的时空,莫拉娜的成长轨迹也有了巨大的偏移。这个世界里的莫拉娜是一位孤儿,自小便在矿场工作,并不知晓自己的出身与姓氏。 当莫拉娜问及她的名字时,她犹豫片刻,用了自己儿时好友的名字:“我叫黛西,你可以称我为‘黑桃夫人’。” 她看着镜中自己与莫拉娜的脸庞。由于高辐射矿脉的影响,莫拉娜肌肤溃烂,而她已风霜染鬓,衰老不堪。时光在本应是一人的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 黑桃夫人开始以严苛的方法训练莫拉娜,她让莫拉娜读自己曾千百度读过的那些药典,假装不经意地让她看到地下室里的时光机与时间迷宫的入口。 夜里,她悄然来到莫拉娜床前,将两手放在她的脖颈上,手指收紧,想要了结过去的自己的性命。然而看着那瘦弱、丑陋的年轻面庞,犹豫感又如藤蔓般缠上心头。她恨这个开启了潘多拉魔盒的过去的自己,可却知晓即便杀死了自己,也会有另一人推动历史的进程。 此时在王冠之塔外的河流上,她被“渡鸦”刺伤的胸口剧痛,感受着无法挽回的性命的流逝,向莫拉娜伸出了手,用最后一丝气力道: “莫拉……娜。你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对未来尚且一无所知的我。而我,是通过时间迷宫来到这个世界的……原本处于另一个时空的你。” 莫拉娜脸色苍白,缓缓摇头,似是无法接受。黑桃夫人看着这个与自己不再相似的过去的自己,微微一笑。 她勉力抬头,望向一旁的灰发青年:“从未来而来的先生,我已……无可救药,请你们……将莫拉娜带到未来吧。” 流沙垂眸看着她,却缓慢地摇头: “我的傻子老板说要带你走,我不救你的话,他又会趁机不发我工资了。” 黑桃夫人笑了,然而口中涌出大股血沫,阻遏了她的言语。她呛咳着道:“两位先生……之所以会从未来而来,是因为未来的我……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就如1805年……注定有人发现‘以太’一般,注定会有一位黑桃夫人……在这里死去。” 流沙沉默地望着她,神情像浸了凉水。 “我是注定会死去之人……历经多年,我已心如铁石……但莫拉娜不一样,她尚且善良、热切,渴盼着能救时拯物。” 黑桃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忽而燃起了光火,她紧握莫拉娜的手,向上高举,如在托举一枚火种。 眼前漫出一片白光,意识渐而远去,恍然间,她像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一个雨夜,她触碰了“以太”的小瓶,一生为之改变,颠沛流离。 今夜亦是她命中注定的一夜,自此她的使命了结,如花开花谢,果实坠入尘土。时钟的指针周而复始,终于在此刻得以止步憩息。 老妇人的脸上现出最后一个微笑,这笑容和蔼柔暖,在最后一刻,她终于变回了一位凡人。 “请带她去往未来吧,两位先生。若说我是改变世界,散播灾厄的罪人。” “那么她就是我的初心……是藏在潘多拉之盒底最后的希望。” 第29章 隔世相约 铅灰色的雾霭沿着河水爬行,无数机械士兵蹚水而来,以同伴为桥,飞速前进,像一群涌动的蝗虫。 莫拉娜和流沙拼力摆桨,驱着平底船前行。流沙脊梁紧绷,木桨在河中拨起大片碎银似的水花。黑桃夫人的宅邸近在眼前,只要靠岸,摆脱机械士兵们的包围赶到地下室,便能进入用时光机搭建的时间迷宫,回到未来。 一面摇桨,流沙一面提高音量道:“夫人,我不会答应你的请求。” 船板之上,一位重伤的老妇人仰面躺着,发丝散乱,胸口有一片刺目的殷红血迹。闻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因为我们不会放任你一个人在这里死去。”流沙的眼眸中隐约透着光,他道,“我们要一起回到未来。” 黑桃夫人轻笑两声:“看来我这两位未来的朋友……交得十分划算啊。” 她喘着气,胸膛如破风箱一般起伏。 “但是,我已……支撑不到那时了。先生,你身上……带着我的手帕吧?” 流沙想起方片手中那条2026年黑桃夫人给予的手帕,他们在时间迷宫中穿行时,曾以此为锚点找到了1805年的时间碎片,并在初来此地时以此为凭证,让机械士兵们成功信任他们,将他们带到黑桃夫人面前。 他在昏迷不醒的方片身边蹲下,在其怀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了那条绣着黑桃图案的手帕。其外有时滞泡包裹,手感轻飘飘,十分奇妙。 黑桃夫人眼睫一颤,如蝴蝶要从蛛网上挣脱,艰难地道: “没错,是这条……手帕。这就是回到你们的时代的锚点,只有在它的指引下……你们才能回到未来。在我的书房……有关于时光机制造原理的图纸,带上吧,想必这能成为……你们在未来反抗集团的关键。” 流沙点头。这时他却见黑桃夫人拼力从怀中取出一只犹如罗盘的黄铜仪器,其上布满细密的刻度和铜制按键。 “渡鸦已剥夺了……我对机械士兵的权限,我如今无法停止……它们的行进,却能让它们改变目标的优先级。”黑桃夫人喃喃道,颤着手指按下一串复杂的数字。流沙忽觉不对,问道: “夫人,你在做何事?” 突然间,浓雾中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哒声,无数红光自雾的一头亮起,那是机械士兵们的眼目,犹如一点点血红的焰苗。士兵们狂暴地自水底钻出,扑向平底船! 流沙一个激灵,连忙提起方片和莫拉娜的后襟,奋力将他们抛到岸上,然而当他反身要去救黑桃夫人时,却见机械士兵们一拥而上,如群蚁般密匝匝盖住了那位重伤的老妇人。 机械士兵们张开血盆大口,其中如电锯般的钢牙飞速运转,落在老妇的身躯上,一刹间血沫横飞。流沙脑海里如有一根弦绷断,猛然抽出斧柄,长柄斧弹出,斧刃劈开机械士兵们的身躯,飞溅出萤虫般的火花。 “夫人!” 流沙难得地瞪大了眼,吼道。 然而一切已晚了,就在刚才,黑桃夫人将机械士兵们的攻击目标优先设定成了自己,钢铁的洪流猛然轰击在那具濒死的身躯上,她被士兵们吞没。 那一瞬,流沙脑海中似闪过了许多片段,那是被时间篡改的记忆碎片,潜藏在他的脑海之中,此时终于得以浮现:在吧台后调酒、着一身黑裙黑纱的黑桃夫人,犹如油画般宁静而优雅;时常让他休歇、在他与方片拌嘴时出言调解的黑桃夫人;在酒吧露台上与众人畅饮,满面酡红的黑桃夫人……他终于想起她是他们重要的伙伴,是他的记忆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 而正当此时,一段记忆的碎片上浮。他看到日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年幼的自己奔向扑克酒吧,与众人挤在橡木门前的台阶上,黑桃夫人慈爱地揽住了他,用手帕拭去他鬓角上的汗珠。闪光灯一闪,那一刻被定格在相片中。这是一段许久以前的回忆。 他后知后觉,也许他在更早以前就已与黑桃夫人相遇。 长柄斧飞舞,流沙双目中染上杀戮之色,那一刻,他化身为一位真正的死神。 他抓住一具机械士兵,将其狠狠掼向另一具。机械士兵们发出剧烈的噪音,如一片乌云般围上前来。 流沙眼疾手快地劈下船板,士兵们纷纷往舱室中坠落。而此时但听一声震响,机械士兵们解除了动力阈值,蒸汽管喷出大片烟雾,机械臂的挥砍速度瞬时提升了数十倍。一瞬间,裂空声飒飒,数百只带着利锯的胳膊劈向流沙! 千钧一发之际,流沙以长柄斧重击机械士兵们的颈部齿轮,使它们无法转动头部,又卸掉它们的膝关节。机械士兵们纷纷倒地,往天空挥舞肢躯,如翻倒的愤怒公牛。 “夫人!”流沙伸出手去,在机械士兵重重包围中抓住了黑桃夫人的手臂。 然而他也只能抓起一只手臂,在机械士兵们的围攻之下,这位本就重伤的老妇瞬时毙命,身躯的其余部分鲜血淋漓,难以辨认。流沙灰眸一颤,手上脱力,跌撞着后退,跃至岸上。 第53章 莫拉娜正掩面而泣,见他跃到自己身边,慌忙问:“先生,夫人她……” “别让她的牺牲白费,走吧。”流沙喉结滚动,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半晌才道。 他背起莫拉娜,拎起方片,往府邸中冲去。机械士兵密密层层,他挥舞锉手斧破开一条血路。莫拉娜攀着他的脖颈,望见他额边淌出细密汗珠,身上有一股血腥气,腹部在流血,方才惊觉他已受伤。 兴许是黑桃夫人已丧命,机械士兵们将目标锁定为他们,个个大张利齿向他们扑来。流沙撞开府邸门扉,冲入大厅。他抄起大理石壁炉上的伍斯特花瓶,摔碎在地,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机械士兵的脚部皮革护板,卡住踝关节,让它们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而正在此时,放在宅邸大厅入口两侧的中世纪骑士甲忽然开始活动——原来它们也是机械士兵。骑士甲挥舞起三米的长枪,向流沙狠狠刺来。 流沙闪避,然而枪头却划过胸口,手帕随之掉落。莫拉娜一惊,慌忙伸手要捡,但机械士兵们忽然发出“嘶嘶”声,像水壶将开一般,它们运作起身躯中的小型蒸汽锅炉,露出手臂上的小型火炮。 陡然间,一阵巨响迸发而出!火光铺天盖地,三人被热浪席卷,跌倒在地。莫拉娜回头一望,惊见那手帕落进火海中,时滞泡破裂,手帕很快被熊熊烈火烧焦,化作灰烬。 “先生,你们的手帕……” 流沙根本无暇应答,因为此时机械士兵们展现出样式纷繁的武器,有的向他们发射短管炮,有的用改装成短枪管的手臂开火,还有那电锯似的利齿、从身上密匝匝喷射出的钢针,尽管他勉力旋动锉手斧拦下,却因有伤在身而无法施展全力。 他听见一种沉重的拖曳声,重重敌影中,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式机械兵出现了。它们身量要比其余士兵高,身后拖着一只小型锅炉,臂上比寻常士兵多安了一门火炮。当发射时,铅弹如撒豆子般乱飞。流沙被石屑擦破臂膀,血流不已。 “快去地下室。”流沙把莫拉娜放下,“我在这里拦着他们。” “可是……”莫拉娜看着他鳞伤遍体的身躯,欲言又止。流沙说,“没什么可是,没能救下黑桃夫人,是我食言了。我至少得救下这个时空的你。” 一道血口子从他眉骨划到颧骨,血冒得急,小蛇似的往下爬,即便如此,他仍目光冷如坚冰,平静地面向千万个向宅邸中涌来的机械士兵。 莫拉娜一怔,旋即用力咬唇,往厨房边奔去,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便在那里。 然而下一刻,她看到一个人影往后飞去,重重跌落在阶梯边。 那人正是流沙。 就在方才,流沙忽觉自己被人以极大的力道向后踹去。他摔了个七荤八素,抬头一看,却见方片站在自己面前。 方片先前失去意识,被他如运麻袋般扛到了此处,此时甫一醒转,居然狠踹了他一脚。 流沙眼里大放凶光,看着方片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替他挡在机械士兵面前。流沙抹一把额上鲜血,狼狈地爬起,恶狠狠地道: “黑心老板,你又在打什么算盘?刚才这一脚可要算工伤的。” 方片方才醒转,脸色犹然苍白,他捡起刚才流沙掉落在地的锉手斧。 “你们先去地下室吧,我还得去一趟书房。” “为什么?” “黑心员工,你那婴儿般的大脑不记得啦?夫人说过,书房里有制造时光机原理的图纸,而1805分部的众多秘密也埋藏于此。来都来了,咱们还不得打包些特产回去呀?” 忽然间,一股如熔浆般的热流冲上流沙心头,他快步上前,揪住了方片的衣襟。 “夫人死时,你已经恢复意识了。”流沙斩钉截铁,声音发冷,“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出手?” 方片脸上带着淡笑,目光却也冰凉,看了教人心里好像结起一个冰疙瘩般。“我遗憾于夫人的遭际,但刚才乍一醒转,我确实没什么气力去救人。” “如今就行了?” “是啊,我现在恢复了些力气。你也知晓时间具有顽固性,恐怕1805年注定会死去一位黑桃夫人,我们只能救下莫拉娜。” “当初你自告奋勇要来1805年时,可没觉得时间具有顽固性吧。” “大敌当前,你觉得现在是拌嘴的时候?等回去了,咱们再慢慢吵架,如今还是抓紧时间逃跑的好。” 流沙瞥一眼密密麻麻的机械士兵,总算住了嘴,又问:“你用得惯这斧子吗?” 方片在手中灵巧地旋转了几周锉手斧,像甩一道软鞭子似的,斧刃转出繁复的冷光。他将斧柄扛在肩上,自信地弯起嘴角: “放心,比你还要用得惯。” ———— 在那之后,流沙和莫拉娜奔向了地下室。 地下室中放置有一台巨大的黄铜外壳的机械,其上有挨挨挤挤的刻度,如一只放大版的航海钟。莫拉娜打开舱门,其中有四个皮革座椅,这是黑桃夫人改良后的时光机。 座椅上放有几张破布纸,其上是黑桃夫人以斯宾塞体留下的字迹,写着时光机的操作方法。简扼说来,这时光机仅能稳定向前跳跃,但也可开启去往未来的时间迷宫。1805年与2026年间的时间线陷入混乱,他们只能靠着锚点在迷宫中寻找2026年的时间碎片,回到未来。 他们匆匆读罢说明,大抵领会了时光机的使用方法,此时只听一声炸雷似的巨响,胡桃木门忽然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了进来。 那人正是方片,浑身披创,灰头土面,手里抓着锉手斧、一只行囊和几张皱巴巴的图纸。 “从书房只抢救出这几张图纸,其余的都葬身火海了。我暂且将走廊用硬木杠子堵住了,士兵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方片喘息着道。流沙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方片虽身手过人,可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想他竟能支撑到将图纸取来。 莫拉娜颤声道:“可……可是,先生们,如今咱们遇到一个难题。手帕……时间锚点没有了。” 方片一怔,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番。流沙说:“我乘你昏过去时取出来了,又在方才与机械士兵搏斗时不慎掉落,它被烧掉了。” 方片呆若木鸡,移时才道:“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知道我干了件坏事。” 方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周而复始三四次,仿佛拼尽全力才压抑住周身的震颤。“时间迷宫里的碎片数量以阿僧祗作单位,比整个宇宙里的星星还多!如果没有锚点,我们哪怕在阶梯上奔走1个世纪都回不了家!” “你在这儿乱叫也于事无补,谁叫你没多带几个锚点来?”流沙斜睨他,“你身上的物件不是从2026年带来的吗,这不能当锚点?” “这些物品不具有稀缺性,许多碎片的我都带有。”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门外传来了接二连三的硬木断裂声,机械士兵门行进时的轱辘声震耳欲聋,他们所处的这最后的堡垒也即将被攻破。 “没时间了,快再动用你那无知的大脑想想办法。”方片用力敲着流沙的脑袋。流沙虽不满,但知晓自己与目前这景况有脱不开的关系,便道: “人可以当作锚点吗?” 方片怔住了,眸光闪动:“理论上可以。锚点需要是有着强烈牵绊的人或物,能在那时间点强烈呼唤着我们,才能凭此走出时间迷宫。” 流沙说:“以你作锚点,可以回到未来吗?” “不行。”方片一口回绝。 “为什么?你不是2026年来的人吗?” “我……”方片欲言又止,最后瞪了流沙一眼,摇头道,“总之你别打我的主意。” “那以我为锚点呢?” 方片冷笑一声,低声嘀咕道:“怕不是会去到2035年。” 他们面面相觑,寻不到一个好办法。偏偏就在此时,一声剧烈的震响在门外炸开,几人被剧烈的气流冲倒,耳中嗡嗡声不绝,如有一大团蜜蜂飞入。窗玻璃破碎,满地零件乱走。机械士兵在向此地推进,情势迫在眉睫。 忽然间,方片和流沙感到自己被用力搡了一把,他们跌坐在时光机的皮质座椅上,而出手推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莫拉娜。 莫拉娜微笑,纵然面容丑陋,那笑容却犹如春日里刚化开的溪水,清凌凌的。 “请走吧,两位先生。” “那你呢?” 流沙的心忽而仿佛漏跳了一下。 “我来做你们的时间锚点。”莫拉娜沉静地道,“你们进入时间迷宫吧,之后我会给你们指引方向。” “不,这不可能。你是1805年的人,怎么能成为我们回到2026年的锚点?” 三人之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木门撞击声、齿轮转动声、火炮声汇作一首疯狂的交响曲。一片喧嚣声中,莫拉娜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不,可以的。” 第54章 她的双眼弯得如同月牙,笑容带着点纯真的憨气。 “只要我活到221年之后,也就是2026年,等着你们到来就可以了。” 一瞬间,其余两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流沙头一回有这种感受:仿佛有一盆冰水自头顶淋下,寒意彻骨。他迈前一步,直视着莫拉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的,先生。”少女平静地回应道。铁与石的撞击声持续不断地自门外传来,仿佛天穹、大地都会为此而摇撼。 “等200年?这个提案太荒谬了,常人怎么能活200年?” “黑桃夫人研制出了‘生命之水’,还有您二位不是也带了些药品前来吗?夫人也曾与我说过,那些药品是相当稀有的长生之药。” 方片沉默着将行囊递给她,那里头装着好便宜诊所的华佗大夫交给他的金丹、玉屑和石钟乳,都是传闻里能让人延年益寿的好药。他虽疑心其药效,可活到2026年的华佗就是最好的例证。 “不,这仍不可能。你没见到外头的机械士兵吗?我们一离开此处,它们便会把你撕成碎片!” 莫拉娜显得有些局促,“那位清道夫似乎是将两位的信息加入了机械士兵猎杀的列表,但我并没有,夫人代替我成为了士兵们的猎物。地下室还有一个通往柴房的出口,我能从那儿偷偷溜走。在那之后,我只需隐藏行踪,静候未来来临就好。” “应该还有别的法子的,你要我们把你丢在这个有50余万台的机械士兵肆虐的、荒芜的世界里吗?” 忽然间,莫拉娜张开臂膀,搂住了方片和流沙。她的臂膀温暖,如雏鸟的羽翼。这是一个黑桃夫人曾多次做过的动作,如今由尚且青涩的莫拉娜做出,教他们既感惊愕,又十分怀念。 “没关系的,先生们,你们是从未来而来的我的朋友吧?” “对,我们是你的朋友。”方片点头。 “在你们的记忆中,未来的我是一位怎样的人?” “是一位穿着纯黑巴斯尔裙、戴面纱,会调酒和制药,温和可亲的老妇人。她一直在扑克酒吧……也就是我们的家中。” 莫拉娜笑了,“那么,我便努力成为这样的人吧。不必为我忧心,夫人宁愿花上一生去改变‘以太’出现的时机,那么我也愿意用我的人生来等待未来的来临。” 两人哑然无言,此时是1805年的一个深夜,门外是多如潮涌的机械士兵,火光冲天,月光也在慈爱地普照着一切,气窗透进一隙银白的月光,光斑游动,映亮空中微尘,如星沙般梦幻迷离。一位少女与他们相拥,许下诺言。 “先生们,你们知道吗?你们一定是在命运的指引下来到此地,与我邂逅。不是过去决定了未来,而是未来决定了过去。正如1805年注定有人发现‘以太’一般,2026年也注定有一位黑桃夫人在扑克酒吧等着你们归来,那就是将来的我,也意味着今夜的我能活下来,顺利抵达未来。我会先一步到达扑克酒吧,一直等待着你们。” “你是说,我们会在将来与你在扑克酒吧相遇?”方片说,眸光有些发颤,“然后有一天,我们会因你的消失而穿过时间迷宫,来到1805年,让时间形成一个闭环?” “是的,先生。自‘以太’被发现后,时间便已不再以线性流逝,它如彭罗斯阶梯一般,前进的同时后退,上升的同时下降。我会为了那个既定的未来而努力,先一步到达2026年,成为你们的锚点,指引你们归乡。” 莫拉娜弯下身,从棉围裙上撕下一角,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黑桃的图案,递给方片。 “我没有像夫人那样精美的手帕,只有这一张布片作为凭证。拿着它穿过时间迷宫吧,我会前往扑克酒吧,等待着与你们的邂逅。” 一瞬间,两人心有灵犀,领悟到了为何2026年的黑桃夫人总是以黑纱覆面——为了掩盖脸上因矿脉辐射而留下的疤痕。莫拉娜就是未来的黑桃夫人,而她如不速之客一般出现在扑克酒吧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她信守了朋友间的约定,并在未来践诺。 月光洒落,地上如覆碎银。莫拉娜调节起时光机的刻度,轻轻阖上舱门。“以太”的烟气弥漫,两人身躯上浮,最后看到她脸上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既似出自初次见面的友人,又像相识多年的故交,带着银月清辉,在记忆中印下永世难忘的烙痕。 “再见了,先生们,我们221年后见。” 第30章 百年春逝 “以太”的烟气蒸腾,黑暗之中,两人的身躯上浮。 眼前的景物发虚,化作飞旋的花纹。身体如被拆解又重组,待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置身于时间迷宫“悖理阶梯”中。 无数时间碎片如晶亮银沙,在眼前流淌。彭罗斯阶梯交错旋转,进入迷宫后,两人旋即脱力地倒下,先前与时间清道夫渡鸦死斗、突破机械士兵重围已令他们伤痕遍体,此时更是血流不止。 “起来,黑心员工,夫人还在等我们回去呢。”方片率先艰难爬起,轻踢流沙一脚。 流沙不甘落后,也拼力起身。他想起莫拉娜最后的笑靥,始终难以相信,一个人为何能豁出这样大的勇气,在世间独活两百年,只为等待他们回家? 但当想起黑桃夫人的故闻时,他又轻轻摇头。黑桃夫人本就是一位坚强的女士,莫拉娜也是如此。 “怪不得夫人当初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掏出一大笔资金办起扑克酒吧,重振‘刻漏’,原来她早已有备而来。”方片叹息。 关于黑桃夫人的记忆渐渐在流沙脑海中恢复。两人在阶梯上奔走,手中紧攥着莫拉娜给的布片。阶梯一级接一级,仿佛永无止境,在这里,时间再无意义,一瞬便如永恒一般漫长。 而就在找寻的过程中,方片仿佛被抽了筋,身子软塌塌的,不时咳嗽,攒着劲儿才没让自己倒下。流沙看他脸色惨白,知晓他在和渡鸦交战时便已受伤,却仍故意道: “怎么,黑心老板走不动了?不是说要拼命回去给我发工资的吗?” 方片喘息着一笑,“那你想法子把我驮回去……我给你加钱。” 经受方片的利诱,流沙顷刻投诚,把他如扛沙包一般扛起,在阶梯上横冲直撞。跑了一段路,流沙发现一部分时间碎片像一群无声的沙甸鱼,摆着黏腻的尾鳍,缓缓地、执拗地朝自己游来。 “这是什么,怎么对我们阴魂不散?” 趴在他背上的方片有气无力地解释道:“这是因为我们手上有莫拉娜给的凭证、也就是时间锚点的缘故……与这凭证有关的时间碎片会自动被我们吸引。” 流沙好奇地看着那些碎片,每一枚都光润晶莹,其中映照出不同时空的景象。 “如果没有凭证与锚点,我们就得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这宇宙似的空间里乱撞……恐怕永世也寻不到出口。”方片说。流沙的目光落到脚边,阶梯上伏着成千上百具透明的身躯,那是在时间迷宫中兜兜转转而耗尽寿命的人们。 “那有了时间锚点后会如何?属于我们的2026年的时间碎片又在哪里?” 流沙发问,然而久久不得回响,扭头一望,方片脸颊苍白,双目紧闭,已然失去意识。 于是他决定自己寻找2026年的时间碎片,如今与锚点有关的碎片都向他们游来,省去了他筛选的功夫。流沙游目四顾,却在此时看到了一枚时间碎片。 那是一枚纯白的碎片,无一丝杂色,像一片雪花。不知怎的,自见到它的那一刻起,流沙的心开始猛烈跳动。 那并非2026年的时间碎片,却仿佛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流沙上前,鬼使神差地将指尖触上了那枚碎片。 突然间,天旋地转,他如被沙瀑裹挟。 醒过神来时,他发觉自己已站在一个无机质、巨大而空廓的白色房间中。 没有任何遗器、管线、墙柱,那房间十分符合世人对“空白”的印象,流沙却觉得格外熟悉。他迈开脚步,隐约想起在之前的梦境之中,这地点曾出现过数次。一次是他躺在半球形舱体中,学习一位叫“a-0”的人留下的资料;一次则是在窗边与人交谈。 空气冰冷、死寂,此处犹如一个坟墓。流沙走到落地玻璃窗边,向外张望。梦里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在那梦境里,他与一人正在交谈。那人道: “你想插手这件事吗?” 他听见自己说:“我想找到真相。” “那就去吧。时间跳跃最远只能到达2026年,再往前的时间点已在反叛军‘刻漏’的干扰下遭到破坏。而且你看——” 他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向下方看去。他曾在梦中多次描绘自己所见之景,然而记忆使其一片混沌,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明晰: 他看到了螺旋城底层的景象。 那是一片废墟。没有一幢建筑,没有朽木、铁条、墙面,只有一片灰烬。土石堆垒着,宛如尸骸,本应挂满灯牌,有着扑克酒吧、好便宜诊所、万福食馆等一众店铺的底层仿佛消失殆尽,并无人息。 第55章 流沙觉得天旋地转,那人在梦中的声音于耳畔回荡: “你要追寻的真相已经不存在了。” 他猛然抬头,看到苍白的墙上有着白铁所铸的数字:2035。原来此时的他正置身于2035年的时间碎片中。流沙贴着玻璃,口中发出颤抖的呢喃: “方片?” 没有回应。他身畔也空无一人。流沙感到自己的声音自喉头升起,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脆弱、单薄,随时会绷断。他继而呼唤道:“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 无人回应。在2026年过后的9年,螺旋城下层会因某种原因毁灭。曾收留过他的人们从此消匿无踪。流沙浑身剧颤,头一回感到一种名为恐惧的冰寒感浸透全身。他捂住发痛的头颅: “我是谁?是……为了什么……去往底层的?” “为何底层在2035年已经毁灭?‘真相’是什么?” 他开始疯狂地在这纯白的空间中横冲直撞,拼力在脑海中捕捉记忆的碎片,一次又一次呼喊众人的名字。然而头脑空空、无人回响,他如被狂风裹卷的枯叶,在恐惧中随波逐流。渐渐的,眼前天旋地转。 而就在一片混沌中,他听见有人呼喊自己: “黑心员工……醒醒!” 他四体沉重,眼皮也不愿睁开,这时又听那声音焦急地吼道: “流沙!” 流沙兀然张眼,只见无数时间碎片在虚空中沉浮,像琉璃盏被打破后的碎屑。方片面带焦色,正注视着自己。 此时他正置身于时间迷宫之中,流沙捂着发疼的额,勉强自阶梯上坐起,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进错了时间碎片,跑到2035年去了。”方片冷笑一声,“那儿可是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要不是我把你及时揪出来,你指不定要在那里被如何扒皮抽筋。” 流沙想说那里并无人影,转念一想,又未开口,只问道:“刚才你叫我什么?” 方片道:“叫你‘黑心员工’你不应,叫你一声‘傻子’,你便像弹簧一般起来了。” 流沙却不信。他朦胧里听见方片叫他“流沙”,这是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的名号,他曾扮演过几回。方片为何会称呼自己一个冒用对象的名号?想到之前和渡鸦对战,情势危急时,方片脱口而出的也是这个名号,流沙心中一颤。 方片走了几步,又软瘫下来,虚弱地咳嗽着,于是流沙负起他。一面爬着阶梯,流沙一面道,“我在想,集团首席清道夫的代号为什么叫‘流沙’。” “这有什么可想的?他乐意这么叫便这么叫。”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起个威霸四方的名字,比如‘无敌大王’。” 方片捧腹而笑。流沙自觉被嘲笑,气闷闷地道:“要不要给我起个名字?每回都被叫‘黑心员工’,你叫我这个名儿,我根本醒不过来。” “都说叫‘方片9’或‘小丑’了,可你不接受。” 流沙把方片从背上甩下来,方片闷哼一声。两人互瞪了片时,最终方片妥协了,乖乖闭嘴,爬上了流沙的脊背。 过了半晌,方片低声道:“你真想要一个名字?” “嗯。” “那就叫‘云石’吧。” 忽然间,流沙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心脏,猛地一颤。心中骤然空茫,如老式座钟的摆锤突然停摆,滴答声戛然而止。 他注视着自己脚下的阶梯,一级又一级,不知是通往未来还是过去,喉口、舌头沉重,难以发声:“这不是……以前在扑克酒吧里帮工过的……一个人的名字吗?” “有这回事吗?” “梅花猫和我说过……而且,你房中的合影里,有一位戴白礼帽、穿白西装的少年,那人就是‘云石’,对吧?” “‘云石’是一个惯称,凡是来到酒吧帮工的人,咱们都会叫他‘云石’。”方片有点乏了,声音含混不清,“而且这名儿不是挺好的吗?石头比沙子大块,你在名字上已经赢过集团首席清道夫了。” 流沙知道他信口开河,忍住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气呼呼地道:“那行,我就叫‘云石’。我把你运回去后,记得付我运费。”正当此时,方片在他耳边轻声叫道: “云石。” 这一声轻唤像一个从记忆深处上浮的气泡,在空气里颤颤地破裂,饱含怀念之情,又似带着一丝百转千回的旖旎。流沙睁大了眼,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劈中,这称呼带着模糊的回响,在他记忆中泛起涟漪。 他对这称呼并不排斥,仿佛自诞生时起这名字便已归属于他,并无旁落。他摸一下眼眶,竟觉那里又热又湿,竟在滚出泪水,他像一台发生故障的仪器,泪水是其中泄露出的机油。 “黑心老板……”他深吸一口气,叫道,“方片。” “你终于肯好好叫我的名字了。”方片说,声音很轻,如梦境里的回音。 “我感觉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流沙脑中如一片糨糊。“我是不是在许久以前见过你?” “是吗,也许在梦里见过吧,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回家的路。” 方片的笑声像寒冬里冰面裂开的细缝,在流沙的耳畔轻轻一响。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枚碎片,那碎片正如一颗启明星,大放光彩。 “快看,那碎片正在呼唤我们。那就是2026年世界,是我们的家。” ———— 1805年,“以太”被发现,开启了时间跳跃技术的新纪元。一位少女与来自未来的友人许诺,将在未来与他们相见。那之后光阴荏苒,时熵集团建立并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世界再无国别之分,人人生活在由集团所建的大城中,螺旋型建筑的层数将社会划分成了几个阶层,上层人享受先进的技术与衣食无忧的生活,底层人只得在逼狭的建筑罅隙苟活,不见天日。 然而这里有挤挤挨挨的铺子、常招呼往来的街邻和他们无法割舍的友人。 从时间迷宫中出来后,流沙扶着方片,两人在街巷里飞奔。管道纵横交错,淌着黏液,如一片蛛网,霓虹灯牌的光晕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挤成碎裂的色块,旧海报上印着“2026”几个大字,此处是他们熟知的螺旋城底层。 回到熟悉的年代,流沙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意。他想早些回到扑克酒吧,那个记忆里及现实中的家。 两人气喘吁吁地在扑克酒吧前止步。打开木门,迎面扑来松木燃烧的香气,像一只温暖的手拂过面庞。门边一只大玻璃筒里,四种花色的扑克牌堆叠着。屋里的灯光是蜂蜜色的,从黄铜灯罩里淌出。 而就在吧台之后,一位穿纯黑巴斯尔裙、头戴黑纱的老妇人手持摇酒器,作弧线摆动,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响。她像一株在阴影里静静舒展的墨色植物,不张扬,却又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突然间,两人的眼眶慢慢红了,一股暖意从心口自四肢漫去,像初春的融雪浸润冻土。他们直扑过去过去: “黑桃夫人!” 藤编吧台椅、杯具被挤开,发出响动,店里的酒客们惊奇地看向两人。他们并不知晓一场在2026年发生的异变,以及一段曾发生在1805年的冒险。 黑桃夫人微笑着接住了他们。流沙再一次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动,这是他们熟识的、失而复得的黑桃夫人。 “好久不见,夫人。”他说。 “是么?可我分明觉得,距离咱们上回见面,并没过去多久啊。” “那您觉得,上一回见到我们是多久之前?” 黑桃夫人蔼然地笑着:“十分钟之前。” 两人对望一眼,从对方眼里望见了隐约的失落。他们知晓的,正如黑桃夫人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的记忆中一般,如今她回归后,那曾消失的事实也如日头下的晨露一般默然消逝。 过去已经改变,一切不复存在。两人心底浮起一丝忧伤,却见黑桃夫人的目光下望,她看的是一张掉在吧台上的布片。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棉布片,上面用炭笔画着黑桃的图案,是莫拉娜给方片和流沙的信物。刚才在两人飞扑时,布片从前襟落下。 “夫人?您还记得这枚布片吗?” 黑桃夫人凝望着布片,目光中如有晶光闪烁,她缓缓道:“当然记得。”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时,我给你们的礼物,那时是在1805年。”她微笑着看着两人,“你们终于要想起要回礼了吗?” 两人的心忽然一跳,像琴弦被偶然拂过,留下半声未竟的颤音。透过黑纱,他们望见黑桃夫人坑坑洼洼的面庞,其上有受矿脉辐射后留下的疤痕。 她确而是他们的友人,莫拉娜·斯佩德,她成功遵守了他们间的诺言,历经百轮春秋,终于在光阴长河的一头与他们重逢。 “您要什么回礼,夫人?”方片说,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了,最好的礼物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黑桃夫人展颜一笑,这是一个跨越221年的笑容,如冬日煨过火的热红酒,经岁月沉淀,却散出本真不改的甜暖醇香。 第56章 她拥住两人,像老树根枝温柔地接住两片飘零落叶,轻声道: “两位先生,欢迎回家。” ——【卷一 囚笼之中】完—— 卷二 阶梯之上 第31章 骤吻惊情 “笑脸底下藏着王牌,混乱之中总有章法——这就是王牌小丑的规矩!” 扑克酒吧二楼房间中,一架老式显像管电视上闪烁着五彩的光影。大受孩子们欢迎的动画角色王牌小丑手持驳壳枪,正向反派发射泡泡子弹。而就在一旁,一只体表有着荧光纹路的小猫叫道: “小心,王牌小丑,我的测谎眼镜看得到,蚀脑博士刚才的话是在欺骗你!快开枪打他的左手,他的大衣口袋里藏着起爆开关!” 电视机对面,一位灰发青年抱着抱枕,舒坦地倚着一只毛白如玉的雪豹,双瞳如死水,正不带感情地凝视着屏幕中的卡通角色。 自黑桃夫人的事件解决后已过一周,生活复归正轨。 流沙也过上了抖懒日子,黑桃夫人知晓他和方片受伤,准他们一段养伤假。流沙身强力健,丝毫不觉腹部被刺是大伤,白日仍然在酒吧中做毛伙工作,扫完吧台、桌椅,余下的时间在房中偷闲。 雪豹得了两人从1805分部得来的图纸,兴致很足,成日钻研。流沙在它房里看动画,一是为了猫一会儿不做活,二是当监工,顺带摸摸豹毛,雪豹针毛粗糙,摸着扎手,可底绒却柔软,棉花一般。 王牌小丑动画本是给孩子看的,但流沙看了也着迷。其中的声光色画仿佛在他记忆里也有一份摹本,他一面看,一面觉得似曾相识,不知觉间已沉迷其中。 “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流沙指着屏幕上王牌小丑身边的荧光纹路小猫,问雪豹道。 雪豹正埋头看图纸,这时分心扭过头来抢答:“这是‘零号喵’,王牌小丑的好帮手,它的身体由机械组成,眼中内置超微型红外摄像头,能捕捉人的微表情,解析声纹,任何谎言在它面前都无法遁形!” 流沙说:“想不到你也挺爱看这个。”他把雪豹的头拨转回去,说,“继续工作吧,我是监工,刚才发现你开小差一次,扣你一分。” 雪豹大怒,咬住他脑袋,“不是你先问我问题的吗?” 流沙被它咬得摇来晃去。雪豹一边咬他,一边含糊道: “你不觉得这小猫很讨人欢喜吗?本小姐要是在动画里登场的话,就应该是这样的迷人角色!” “你比‘零号喵’差远了,人家能测谎呢,简直能爱煞人,而你相形见绌。” 雪豹停止对他脑袋的啃啮,从鼻孔里出气,严肃地看着流沙:“区区小事,我也能办到!” “真的?” 雪豹爬向柜子,从其中灵巧地取出一只漆黑小盒,递给流沙。流沙打开,里面有一片透明的隐形眼镜。 “这是什么?”流沙戴上,却不见有变,问道。 “这是在2030分部里发现的。我推测是集团的刑讯道具,戴上后便能捕捉俘虏的眼睑颤动、瞳孔收缩等微表情,检测生物电变化,如果对方说谎,就会弹出警告弹窗。”雪豹得意地摆尾,“本小姐本就能操控纳米虫群,通过传感器能了解对方的毛细血管收缩频率,从而判断对方所言真假,才不用这种东西呢,这玩意儿就送你好啦。” 流沙说:“那你之前能看出方片说的话的虚实么?” 话一出口,雪豹当即心虚地弯起四肢。 “也……也不是全然能看出,毕竟他是个职业骗子。” 流沙看到戴上隐形眼镜的视野里亮起绿灯,知晓雪豹没有撒谎。 “如果我戴上这玩意和黑心老板说话,岂不是每句话都得亮红灯?” 雪豹烦心地一摆爪:“你想用便用,不想用便还给本小姐,谁许你挑三拣四来了?” “我要留着。” “话说回来,前些时日你和方片做什么去了?我瞧你们一身伤的不知从何处回来,黑桃夫人对你俩的态度也奇怪的热昵,究竟发生了何事?” 流沙舒舒服服地挨在雪豹身上,继续看动画,对它的问话无动于衷: “无事发生。” 夜里酒吧开张,红心放起爵士乐唱片,城市蓝调的旋律如水般漫溢而出。黑桃夫人拾掇吧台,雪豹用尾巴卷起抹布,趁着酒客未来时将台面擦得锃亮。流沙站在他们之间,叉起腰,面无表情地大声宣布道: “各位,从今往后,请叫我‘云石’这个名字。” 其余几人被他的声音吸引,黑桃夫人掩着口吃吃地笑:“你想起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不是,这是黑心老板给我起的名字。”流沙以戴着测谎镜片的眼扫过几人的面庞,看不出他们脸上的讶异,“你们不觉得奇怪么,以前是不是曾有一个同名人士在这里帮工?为什么黑心老板会给我起和他一样的名字?” 红心码着杯具,若有所思道,“那孩子已经离开这里了,方片既叫你这个名字,想必是有他的考量吧。” “是呀,你叫什么不行呢?”雪豹摇着尾巴,“但我也不想叫你‘无敌大王’。” 流沙拉开吧台椅坐下,环顾众人:“以前的那位‘云石’是什么样的人?” 众人支支吾吾,竟半晌说不出一二来。最后黑桃夫人轻咳一声,道,“上一位云石不过在这里打一份短工,时日不久便离开了,咱们这里往来的人多,竟也对他没多大印象了。” 雪豹躺卧在吧台边,四肢舒展,活像一片抻开的地毯:“是呀,我也不记得了。你不如问问‘辰星’的事呢!这酒吧里以前的帮工不少,不缺你问的那位。” “好吧,那辰星是谁?”流沙以前就问过众人关于云石的事,但同样一无所获。于是他死心,索性另辟蹊径。 “是‘刻漏’的前任首领,鄙人接的就是他的位子。是他创建了‘刻漏’,带领咱们反抗时熵集团的统治。” “那他现在怎么不在?对‘刻漏’也不闻不问,难道管生不管养吗?” 流沙的话一出口,室内仿佛骤降几度。其余人脸上显出阴郁神色,连推门而入的酒客也不敢同他们搭话。 红心一面招呼酒客入座,一面笑叹道:“辰星许久以前也曾是酒吧的一员,只是后来不知所踪。他是一位几乎可称得上完美的人物。” “完美?” 流沙第一次听说红心对人用上如此赞誉之词,可转头一望,黑桃夫人、雪豹和其余酒客也纷纷颔首,表明红心所言非虚。 于是在座之人开始描述起关于辰星的往事,自他们口中,流沙知晓那是一位俊俏倜傥的青年,品性、脾气、领导才能与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传闻他哪怕置身人群中,也大放光华,真正有如天上璨星。 众人对他失踪的缘由各执一词,有人说他独自与集团一整个分部的时间清道夫缠斗,不幸被俘;有人道他潜伏底层角隅,静候出山时机;还有人道他已壮烈牺牲,只是尚无人知晓。 谈及辰星,无人不交口称赞。红心为几位新客介绍酒水罢了,回到吧台椅边落座,又叹道:“辰星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打起架来却着实发狠,没人是他对手。鄙人和他交过几次手,唯一胜利的一次是他放了水。不过嘛,鄙人那时没留手,一拳下去,竟打掉了他一颗后槽牙。” 酒客们哈哈大笑:“红心老大,人家好心让你,你还让人破相!” 红心赧然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皮夹,再自里头取出一只吊坠。那吊坠上挂一只玻璃匣子,里头挂着一枚牙齿,光洁如苞谷:“瞧瞧,这就是那枚牙。辰星见了,还笑说这送鄙人当战利品了。” 流沙摸着下巴思索,哪一日他也要打掉方片的一口牙,串成吊坠挂自个儿脖颈上炫耀。 黑桃夫人向他指了指照片墙,于是流沙走过去观赏。墙上贴着许多扑克酒吧的旧照,橱柜里的好酒、酒客的合影,最新的一张是他们打败2030分部时在天台上的狂欢照。流沙没见到方片房中的那张旧合影,倒见了不少被人群簇拥的辰星的相片。照片里的青年活像老天爷捏泥人时偏了心,把好料都往他身上堆,容色俊朗,让人见之当即笃定:这人便是反叛军的首领“辰星”。 照片看多了,流沙觉得有些头昏目眩,遂回到吧台前。黑桃夫人仍在大谈往事,然而话题已从辰星转到了自己身上,将脖颈梗得如天鹅一般,笑道:“我周游世界已有两百年!想当年,我去印度、去尼泊尔,在雪山上与雪豹搏斗……”雪豹在一旁插口,大叫:“如果你遇上的是我,绝对斗不过我!” 酒吧里一阵喧闹,像捅了马蜂窝。黑桃夫人将摇酒壶甩得飞转,酒客们如沙丁鱼一般挤在一起谈天。暖澄澄的灯光里,流沙注视着一切,觉得前些日子在时间迷宫中奔走、在1805年死斗的经历都已离自己远去。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他想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和乐融融的图景。 这时他听闻木梯轻轻一响,回头一看,只见方片扶着把手,深一脚浅一脚下了楼。他脸色苍白,一头白金色的发丝也仿佛褪了色,红衬衫下的身躯好像又清瘦了几分。 第57章 方片到角落里坐下,自斟一杯柠檬水,慢慢地喝着,无人发觉他的到来。这些时日,流沙也少见到他,因为一回到酒吧他便闷在屋里养伤。流沙白日下楼做工,见他在床上睡成一摊烂泥,晚上回房,这摊烂泥的形状依然不改。 流沙走到他面前,方片眼睫一颤,目光慢慢上移,然而十分空洞,落在虚空中的一点,无着无依。流沙问: “黑心老板,你身体好些了吗?” “黑心……云石,你的伤好了么?这么快就开始做工了?” “我钢筋铁骨,一拳能打飞十个你,伤早好了,不耽误上工挣钱。”流沙说,目光停留在他的双眼上,“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吃了些药,有些副作用,看不大清。” 流沙透过测谎镜片观察他。没有异状,方片说的是实话。但也有可能是这位职业欺诈师骗术高超,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心跳,让镜片并不起作用,抑或是……镜片本身有故障? “黑心老板,快撒个谎给我看看。”于是流沙催促道。 方片蹙眉:“你又发什么疯,这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还是要拿我做实验?” “别问那么多了,快撒。” 方片拿看傻子的表情盯着他,半晌后道: “我爱你。” 镜片并未跳出警告弹窗,流沙开始认真地思考这枚镜片已损坏的可能性。这时方片移开了目光,看向雪豹。他揉了揉眼,先前因药物副作用而模糊的视界清晰了些。 方片抬高声调道:“梅花猫,你掉毛了吗?” 雪豹这才发现他的存在,气呼呼地挤开人群踱过来:“我不是猫,是雪豹!死骗子,本小姐从不掉毛,不信你摸摸看!” 方片向前扑去,一整个人埋在雪豹身上,感受着针毛在脸上擦过的粗粝感,道:“嗯,刚才的话是骗你的。快给我靠一下,大花枕头。”雪豹这才知晓他是诓自己过来给自己倚靠,气得想咬他。 酒吧中笑闹声浪一波叠着一波,身着衬衫马甲钢琴师弹起冷爵士曲目,壁龛上桃木外壳的电视机里放着一段广告:一个雨夜中,病房里垂死的老者颤抖着将手伸向一个机械人,那机械人的脸孔幻化成早逝老伴的脸孔,温柔地回望他。醇厚的旁白声道: “人生总有遗憾,但时间不该成为爱的枷锁。时熵集团2040‘幻影之友’系列,治愈所有来不及。” 流沙也仰头看着那广告。有酒客猛地一放啤酒瓶,笑道:“红心老大,您怎么在酒吧里放敌人的广告?咱们才不会去买集团的任何产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新闻、节目和广告都能显示集团的动向,我们不能错过。”红心抱手看着屏幕,走到桌边,在方片、流沙身旁坐下。“你们看到那广告了吗?” 方片点头,“那是集团2040分部出产的‘幻影之友’机械人。” 见流沙摸不着头脑,红心体贴地解释道:“这是2040分部的特色,他们那儿会产出一种能将神经欺骗与行为模拟相结合的意识操控机器人。” “意识操控?” “是啊,它能通过非侵入式脑电扫描,快速推测你出信任的脸孔,在靠近人时,它身上的纳米级雾化器会释放携带神经受体的特异气溶胶,暂时抑制你前额叶皮质的逻辑判断功能。简而言之,就是会让人进入类似清醒梦的可暗示状态。” “听来真是可怕。”流沙拿过一根吸管,将其伸到方片的杯子里吸柠檬水。“所以呢,集团发明的这种机器人有什么用途,用来变成亲人的模样进行临终关怀吗?”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事实上,集团会让‘幻影之友’机器人时间跳跃回过去,在你的孩提时代与你接触,给你植入一段‘你的家族欠了集团一大笔钱’的记忆,然后在未来,集团就能向你索取更多债务利息。” 流沙开始胡思乱想:方片莫非也是一位“幻影之友”机器人,给自己植入了一段薪水很低的记忆? 红心和方片带着凝重的神色盯着“幻影之友”机器人的广告。红心摩挲着下巴:“比起2035分部的时间清道夫而言,‘幻影之友’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其欺骗人认知的能力不容小觑。而且近来有人向‘刻漏’报告,说是他们又开始在底层活动了。” “既然‘幻影之友’可以给人洗脑,那为何还会有人察觉异状?” “因为他们的能力并不万全,会让人发现其伪造的现实中的逻辑不通之处。就好像你再怎么喜欢人偶,也能看出它和真人的区别吧?”方片捏住了流沙伸在自己杯里的吸管,把吸管的一头放到桌上的酱油瓶里,流沙吸了一嘴酱油,咸得吐舌头,遂狠揍他一拳。 “总之,如今‘刻漏’在重点对付这些机器人。新人……不对,现在该叫你云石了啊,如若你发现什么异状,比如忽然发现一段过去在某处工作过、或是负债的记忆,请不要立即相信,交给我们来排查处理。”红心拍了拍流沙的肩。 流沙说:“我感觉我在这里打工一定是被‘幻影之友’机器人骗了。”方片插嘴:“才没有,是我人工把你诈骗过来的。” 流沙报复他,伸手像拉面团一般蹂躏他的面庞,一面若有所思道,“还有,我总觉得自己以前曾在这儿待过。”听了这话,方片却沉默了。 酒吧里的其余人闻言大笑,雪豹笑得尤其猖獗:“那你一定是被‘幻影之友’骗了!”黑桃夫人噙笑道:“像你这样的俊小伙,如若在这里干过活,没人会不记得的。” 流沙透过测谎镜片,一一观察他们的面部,然而镜片却未报警,看来他们说的是实话。 正闹热间,红心忽而伸手拍了拍方片的肩,示意他靠近,压低嗓音道:“方片,咱们是时候商议‘刻漏’的下一步行动了。听你所言,1805和2030分部已经构不成威胁,那么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应该是在底层蠢蠢欲动的2040分部。” “还有……2035分部。” 流沙心里突而一痛,心像用针尖挑破的气球,咝咝往外吐气。 2035分部,那是时间清道夫们的大本营,集团中最危险的分部之一。与他们为敌,势必要展开一场血战。 方片沉默着,目光无甚波澜,仿佛心底有一口古井,所有话语和思绪都沉进里头,拨溅不出半点水花。 良久,他重重点头。 “好,我会做好准备。” ———— 凌晨2点,扑克酒吧方才关门。流沙擦拭完杯具,回到房间。只见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玻璃蒙着一层灰蓝的光,照得屋里物件都带着些朦胧的旧意,方片就在这蓝光里打量着衣架上的新西装。西装是尖翻领,双排扣的,面料昂贵。方片很是满意,拿着衣架在身上比来比去。 流沙走进房里,洗漱后倒在床上,看方片精神头很足地试新衣,知晓他即将妆扮得如花孔雀一般外出招摇撞骗了。 “黑心老板,你明儿要出门了吗?” “是,去钓几条大鱼。在床上躺了一周,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根本没干什么和‘欺诈师’有关的事?” 方片停住动作,两眼眯成一条细缝,望向流沙。流沙在床上摆成大字形,又道,“我听酒客们说,你是职业骗子,并以此为生,可我瞧你简直名不副实,从来没捞过子儿回来。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我不捞则已,一捞惊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我出手的。”方片蹙眉,抱手道。 “比如?” “比如时熵集团的首席时间清道夫。” 流沙久久注目着他,两人的目光仿佛在半空里撞出火花。片晌后,方片付之一笑: “说吧,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我想让你教我几招。这里的工资不高不低,一辈子发不了大财。不过常有些女酒客来围着我打转,我在打她们的主意,想吃点青春饭,让她们给我更多小费。”流沙诚实地道。他的另一个目的是顺带用测谎镜片观察方片的动静。但也是奇事,今日的方片竟没撒过谎。 方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在房中踱步,灯光拉长他的影子,颀长的阴影仿佛在优雅地舞蹈。 “你看上了哪位女客?” “没看上哪位。” “骗人,如果没看上,你又为何会向我讨教讨人欢心的技巧?” 于是流沙道:“我看上了那位常来酒吧的、穿绛色缎面旗袍的女人,很想在她身上发点小财。” 方片记忆力极好,一下便回忆起那女客的形貌:身形丰腴如发好的老面馒头,身上镶金嵌钻,透着股厚实的喜气,遂讶然道:“原来你好这口。”流沙说:“我一见她,便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方片忍俊不禁,在床边坐下,说:“我给你的建议是,一是制造专属感。” “专属感?” “就是要让对方觉得自己于你而言是特别的。可以故意对客人强调‘这款酒很少有人点,但我觉得它的甜度和您今天的气质特别搭’,或是说‘这款鸡尾酒的调法是我专门学的,只给懂的客人做’。人一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便能与你迅速拉近距离。” 第58章 流沙点头,觉得方片不愧是职业骗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第二,就是要会观察。”方片和他对视,那目光锐利如刮刀,在他周身凛冽地一扫。“学会观察对方的穿着、神态,如她戴钻戒,便说‘您一定颇讲究生活品质’;如对方在独自饮酒,便可以说,‘我看您好像有心事,介意和我聊聊吗?’” 流沙若有所思地点头:“不愧是黑心老板,第三招呢?” “三,学会示弱。不经意地露出破损的袖口,暗示自己的经济状况不佳,或夸张地回应,表示对方太客气了,很少有人能体谅你的辛苦。然后时机成熟时……” 方片的声音停住了。流沙抬眼望向他,“时机成熟时怎样?” 忽然间,一片阴影落到脸上。流沙张大眼,眼中盛满方片的影子。窗外有光,非月非星,如晕染开的石青。唇瓣相触时并无声响,像薄冰融化在春溪里。方片俯身,垂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被进一步加深,不知觉间,齿关被逗弄开,流沙感到舌尖一麻,是方片在轻轻啮他,好像一只诡黠的猫儿。 像过了一瞬,又似过了百年,流沙如在幻梦中。直到感到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面上,方片离开了他的唇,眉眼在夜色里明净而神秘,眼下血红的钻钉闪烁,若有一种勾魂夺魄的魔力,简直教人心不知怎么跳,眼不知如何看,陷入一种火烧般的昏茫中。 “时机成熟后,就进行身体接触,先手必胜,就像这样。” 方片微笑,贴在他耳畔低声细语,像恶魔在呢喃。 “学会了吗?” 第32章 牌底藏锋 房间中的空气凝滞,世界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唯有窗外闪烁的蓝色霓虹灯是唯一的活物。光一缕缕挤进来,贴在墙上,地板上,还有方片的侧脸上,像迷离的水波,让流沙也心跳促乱,犹在梦中。 他回味着那个吻,不明白唇与齿的交缠为何会教人沉醉其间。一个微笑在方片脸上漾开,如水面上的一层薄冰,仿佛一触即化。 流沙的指尖触上了发热的唇。沉默良久,他道: “你又强迫了我。” 方片耸肩,那副浮佻的模样直叫流沙想把他的脸皮扯成碎片:“我没强迫你,这不过是情景教学。” “上回我俩的嘴唇碰上时,你说那是你的初吻。” “是,那又怎么了?” 流沙发现测谎镜片并未跳出警告弹窗,突而气汹汹地抓起一只靠枕,向他扔去:“你骗我,你自己都才亲过两回人,还没实践过这技巧,还装作经验丰富的样子教我。” 方片退后一步,接住靠枕,抛回床上,又微笑道: “我确实没对别人做过如此亲昵的身体接触,因为你是特别的。” 流沙道:“我懂了,这是你刚才所说的招数——‘营造特别感’。你又想诓人。”话虽如此,测谎镜片却没告警,流沙心中有一丝懊恼,觉得这道具并不那么灵光。 “是想骗你没错,但你知道我为何要亲你吗?因为你的注意力太难转移了,非这样不可。当然你也可以对客人使出这法子,但这一招的目的可不是单纯为了拉近你和客人的关系。” “那是为了什么?” 方片举起两手,狡黠一笑,流沙惊见他的指间夹着自己的腕表。刚才他俩接吻时,方片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腕上摸走了它。 “是为了转移客人的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她重要的东西,比如说钱包。你瞧,这是最快的进账方式吧?” 突然间,流沙直扑上前,像一头恶狼般将他按倒在床上。方片愕然,眼前天旋地转,只觉肩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像要碾碎骨头。唇瓣被恶狠狠地咬住、吮吸,口齿间漫开铁锈味。流沙兀然按住他的头亲吻,一手按在颈侧,令他几近窒息。 视界发黑,当流沙将他放开时,方片已然脱力,软绵绵地仰跌在被褥中,过了许久,他方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方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流沙望见他耳尖都红了,这位欺诈师竟也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感到不知所措。他沉默有顷,瞪向流沙,平日里那完备的面具已四分五裂:“你疯了!” “我没疯。”流沙神色无变,炫耀似的亮出手中的腕表,方才他将方片亲得七荤八素时乘机又摸回了它。“只是想向你展示一下,我学会你的进账招数了。” 方片冷冷盯着他,胸中仿佛酝酿着一股怒气。于是下一刻,两人在狭窄的居室里扭打起来,厮扭一番后,又被椅凳绊倒,滚到了床上。流沙仿佛寻到一个让方片丢盔弃甲的关窍,卯足了劲儿捕捉他的双唇。而方片一被他吻住,便似融化了一般,大脑宕机,反抗挣扎的力道也弱了。 于是乘着这时机,流沙将方片周身摸了个遍,没摸到什么道具,却有了些意想不到的发现。摸上方片后背时,稍用力就能摸到脊椎骨棱棱地硌着手心,本该是肝脏、肾脏所在位置的肌肤略一下按便会塌陷成浅窝,皮肤上有缝合的伤口,伤疤起起伏伏。 方片像一个没有了一部分内脏的人。这个念头自脑海中升起的一瞬,流沙忽觉荒谬可笑,一个失去内脏的人要如何存活? 可一想起平日里方片时常弱不禁风的模样,他又觉得这想法并非无稽之谈。 流沙放开方片,方片犹自失神,嘴角淌下一丝津涎,倒在床上不动。流沙乘胜追击,问:“先前你答应过我,回来后便给我发薪水,如能将你从时间迷宫里驮出来,钱子儿便大大的有。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钱发给我?” 方片见他满口提钱,一身铜臭,便嫌弃地转过头:“我有提过这话么?你听错了吧。” 视野里顿时亮起一片红光,是测谎镜片在报警,流沙知晓方片在扯谎,遂扭住他脑袋,施以深吻之刑,方片立刻改口: “快发了,快发了。只是我现今经费竭蹶了。” “钱都去哪儿了?” “你忘了自己的医药费是谁付的吗?去1805年之前,咱们去了一趟‘好便宜诊所’。我耽心咱们会有去无回,又会经历一场恶战,就把身家全掏给山羊胡老头了。”方片挠着脸蛋,“反正我以前在他那儿做手术都没给过几回钱,就当还清负债了。” “既然知道没钱,发不出工资,还不快去赚?”流沙叉腰,对方片颐指气使。方片与他对视片晌,耸肩道:“好吧,你赢了,我去赚钱。” “去哪儿赚?带上我,我要当监工,省得你半道跑路。” 方片思忖了片时,忽而仰起头看他,轻轻地笑:“去一个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于流沙而言,他失忆的大脑里并没装进螺旋城底层的大多地点,唯一的熟稔之地就是扑克酒吧。方片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新西装,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带着些狐狸似的诡诈灵气。他说: “一个钓大鱼的好地方——名叫‘红眼轮盘’。” ———— “红眼轮盘”是螺旋城底层与上层交界处的时间押注场,名副其实的灰色地带。其中鱼龙混杂,既潜藏有反叛军“刻漏”的线人,亦有时熵集团的内应、手瘾极大的上层名流。 这间押注场犹如一座迷宫,其间有复古风情的水晶吊灯,穹顶有四翼天使浮雕,每个拐角都有着银白外壳的机械招待服侍,每个房间里都进行着对寿命余额的押注游戏。有人在此孤注一掷,获得巨额财富,从此跃升上流阶级,而更多人于此坠落,见不到翌日的阳光。 而今夜,有两人站在了押注场的门口。方片穿一袭白西装、红底丝质衬衫,银袖扣,戴一副墨镜,钻钉在眼下熠熠生辉,活像一位来底层体验生活的公子哥儿。而流沙穿一身洗得发白起球的黑色连帽衫,膝盖磨得发亮的工装裤,脖子上戴着金属牌,一副街头混混的打扮,离方片十步远,慢慢地走着。方片一入“红眼轮盘”,当即引来众人侧目。 流沙用余光悄悄打量四周,觉得此地果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不知晓这里某种意义上是他和方片的初见之地,用耳麦对方片低声道:“我们不需要变装潜入吗?” “现在不是已变装了么?” “不,就是你平时更惯用的……体积更大的那种变装。” 方片知晓他说的是自己爱用的上层商人“熊蜂”的身份,咧嘴一笑:“那个要拜托梅花猫用纳米虫群伪装外表,太麻烦。”他闲庭信步一般,踩着红地毯走向公共押注区,说: “而且,用这副皮囊才能钓来大鱼。” 公共押注区有一只巨型轮盘,盘面刻着“1小时”“1天”“1年”等时间单位,指针是一柄匕首,转动时发出金属噪音。四周分布着贴着泛黄旧海报的老虎机,不少没资格入包间的底层人们在此处游玩,个个脸上带着焦灼神色。 方片取下耳麦,状似随意地抛到角落里,走进押注区,在21点桌前坐下,那副气派行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流沙慢他几步,悄无声息地踱到角落里,将耳麦回收,无人知晓他和方片是一伙的。 第59章 穿象牙白修身衬衫的荷官微笑道:“牌局即将开始,请下注。” 方片取出怀表,道:“我押3年寿命。” 大多人只敢以小时、日作赌注,一时间,人们将目光投向这位可称胆大妄为的青年,惊讶于他的出手阔绰。许多人朝方片围拢,想围观这局游戏,而这正给了流沙可趁之机。 流沙装作与方片素不相识的一位街头混混,在他对面观战。流沙有着极佳的动态视力,在庄家发牌时以极快的速度扫到了底牌。他装作搔痒给方片打暗号,拇指朝上是花牌,朝下是小牌,触左耳是停牌,触右耳是加倍。越是原始的方法越不易被拆穿。方片气定神闲,自始至终都未看过他一眼,然而所有小动作都已收入其余光中。 他们就这样赢了几笔,虽不是大钱,却也足教人眼红称奇。方片只消扫一眼手牌,便能根据已出牌堆的牌型分布果断地调整投注额,每轮投注时几乎不需犹豫,堆在他面前的筹码渐多,犹如一座小山,而聚在方片身边的人也愈来愈多。 过了一会儿,机械招待拨开人群,来到方片身边,以平平的电子音道: “失礼了,客人,我们对您的投注节奏有疑问,现启动核查程序:请出示您的怀表、袖口及口袋内物品,配合我们的扫描确认是否携带违规设备。”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交头接耳:“什么意思,这小伙子出千了吗?” “瞧他接连赢钱的模样,肯定是动了些手脚!” 方片好整以暇地起身,道:“那便请您检查吧。” 机械招待开始对他搜身,可除了从口袋里摸出的怀表之外,方片身上一无所有。流沙适才醒悟,方片一定是料到了这种时刻,刚才才把耳麦丢到角落里让自己回收。 搜身无果,机械招待只得向方片赔礼,并根据误检处理条例向他提供补偿,将本次桌台投注的金额全额返还,并赠送了筹码。人群一片哗然,如沸水乍滚,如若不靠出千,眼前的这青年便是有着强运与实力。只有流沙在想: “原来黑心老板想赚的是误检费。” 机械招待为避免旁人给方片传递暗号,遂将人们安排至划定的观众区中。这个区域离台桌远,流沙没法给方片打暗号。流沙心里莫名有些焦躁,这时却见方片轻轻点着脚尖,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不必担心”。 “请下注。”下一场押注开始,荷官的声音穿透了押注场里的嘈杂。 方片把筹码推出去。荷官发牌,给他一张红桃八,自己亮了张方块六。周围有人咂嘴,轻声说:“这点数有点悬。” 方片跷起二郎腿,不动声色,他摸了摸牌面,感到手中的牌偏热,油墨纹理粗糙,这是一张温控牌。 有些押注场会使用这种内嵌电子元件的牌,荷官脚下有机关可改变牌桌温度,从而使牌面产生变化,达到操控牌面的效果。 “要牌?”荷官问,眼睛盯着牌堆,不看他。 方片没应声,忽然一笑。他伸手,指尖快碰到自己的牌时又缩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口威士忌。荷官的手指在牌堆上顿了顿,发了张牌,是黑桃五。方片手里的牌变成十三点,围观众人捏一把汗,只见方片把牌往桌上一扣,说:“停牌。” 荷官自己要了张牌,红桃十,加起来十六点,按规矩得再要。他的手刚碰到牌,方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听说上周三,第三张桌的荷官多赔了三个月寿命?” 荷官的手僵在半空,目无表情,可发牌的动作慢了半拍。方才他应通过脚下踩的控制装置变牌,然而却因方片的话语分了神。此时他补了张牌,梅花七,与先前的点数加起来二十六点,爆了。后方围观的人像炸了锅,有人叫道:“这小子还在赢钱,真是邪门!” 方片慢悠悠地把筹码收回来,笑道:“今天手气好罢了。” 流沙通过测谎镜片观察着这一切,他发现方片虽无镜片,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归根结蒂,方片知晓时间押注场就是一场骗局,在这里比拼的不是运气,而是骗术的高明。 方片从牌桌边起身,仿佛对这游戏玩腻了。而正当此时,一个身着炭灰色西装、戴墨镜的保镖上前,俯在他耳畔道: “先生,我们家老板看您不像生手,想邀您玩两把轻松的,输赢不算什么,就图搭个伴儿。” 方片微笑:“您家老板倒是会找乐子。”他在袖口边轻轻蹭了蹭,人群里的流沙遥遥见了,知晓他是在给自己打暗号:“大鱼上钩。” 保镖丝毫不察他的小动作。方片噙一口酒,放下酒杯,道:“带路吧,我这儿刚喝完一杯,押注场里能遇见投缘的人最好不过。” 押注场中人山人海,比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保镖将方片引到一处卡座,这里虽也位于公共押注区,却相对有了些私密性。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深棕鳄鱼皮西装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发丝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无名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十分扎眼,看来是一位上层的富商。 方片在富商面前坐下,男人打量着他,笑道: “方才我看了您的整局游戏,真是精湛的技艺啊,先生。”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新手罢了,想来这里寻寻乐子,顺带消磨时光。” “在下是2049年居客,您也知晓,上层的生活是如何的安闲无聊,比不得此地来得刺激。先生是从哪个年份来的?” “您要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就想办法让我开口吧。”方片说,他坐在天鹅绒沙发上,脖颈仰高,眼梢挑着,十足一副养尊处优的上层少爷的扮相。 富商打量着他,目光像垂涎肥肉的狼。他在上层见过不少这样的矜贵少爷,自以为手里握有些金钱,便使小聪明挥霍青春,待出事了便哭喊着求爹告娘。 “既然先生都这样说了,不如咱们来试试一个‘红眼轮盘’里的最新游戏吧。” “最新游戏?”方片饰演出一种好奇的神色。 富商料想他会上钩,得意地笑,拍了拍手,示意保镖将一套扑克拿来。 “规则很简单,您可以想象是两人之间玩的国王游戏。我们二人轮流抽牌,最先抽到k的人便是‘国王’,另外一人则是‘平民’。若同时抽到k,便重新洗牌抽牌,直至仅有一人成为‘国王’为止。” “我明白了,成为‘国王’的人可以向另一方下令,是么?”方片笑道,“那么惩罚游戏是什么呢,如若不够刺激的话,我可是不会接受的哦。” 富商笑着递给他一套惩罚牌:“在抽到k之后,将先前抽牌的点数相加,除以12后的余数便对应一个惩罚。您看看吧。” 方片接过惩罚牌一看,第一张便是“交出身上所有的筹码”,这正合急于赚快钱的他的心意,还有“告知对方一条宝贵情报”“强制投注”“为对方今夜的所有消费买单”等内容,当然也不乏“亲吻对方”“脱去一件衣服”的桃色惩罚。 “我没有异议,开始吧。”方片微笑着收拢惩罚卡,放在一边。他很确信,如果顶着熊蜂的脸来这里,没人会想和他玩这种大局。 第一局,方片先抽到了k。富商的手牌数相加,抽到的惩罚卡是“说出自己的底细”。 富商叹了口气,脸上现出一个油滑的笑:“想不到先生手气极佳,一上来便赢了一局。好吧,方才也说过,我是2049年的居客金砚,现今经营着横跨多年份的‘金砚时间典当行’,也是时熵集团的合作伙伴。” “怪不得我觉得您面善,原来是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您。今日能见着您这位大人物,是我的荣幸。”方片微笑道,“您现在是和集团2040分部合作,开发‘幻影之友’机器人吧?” “哈哈,不知您家中是否已购置一台机器人?它们可以改变认知、植入记忆,在心理创伤治疗方面有着一流的效用。” 方片想起“幻影之友”的真正用途——制造债务,微微一笑:“我会考虑的。” 第二局游戏开始,富商率先抽到了k,惩罚卡的内容是脱去一件衣服。方片脱下西装外套,显出里头的红衬衫与挺秀身姿,金砚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打转。方片视若无睹,继而笑着挑起话头,套取情报: “金砚先生,您的典当行里现今有开展什么新业务吗?” “我们现在提供用记忆兑换时间的业务,记忆越纯粹、珍贵,就能换到越多时间,这在底层人之间很受欢迎。” “哈哈,我小时候被狗咬伤的痛苦记忆也能拿去换时间吗?您靠经营得来的这些记忆又能给您带来什么价值呢?” “可以的,不过先生,难过的记忆并不值什么钱。”富商开怀笑道,“时间是无形的,但记忆是有形的。当您回首人生时,想起的并不是流逝的时间,而是过去的一幕幕回忆。某种意义上,书籍、绘画、影视都是作者记忆的结晶,可以说,没有记忆,时间也许并不在人类的观念中存在。” 第60章 他俩一面谈话时,富商又抽中了一张k。他惊呼道: “啊哟,想不到我今日手气绝佳,竟在您手上占到了两回便宜!” 方片笑而不语。他看得很清楚,富商悄悄用藏在袖中的扑克牌替换了手牌。但他喜欢让对手几局,好让他们放松警惕,吐出更多秘密。富商翻过一张惩罚牌,旋即不怀好意地笑:“先生,接下来的这个惩罚对您而言可能会有些……难办。” 方片接过惩罚牌,只见上面写着:“用嘴传递冰块”。 话不必说,这是一个桃色惩罚。也许富商一开始就期待着自己能给他一个吻,或是看着一位今日大出风头的新星当众出丑,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好吧,毕竟是惩罚,不得不兑现。”方片拿起酒杯,望着富商绽开的包藏祸心的笑容,突而展颜一笑。“不过,这个这个惩罚的内容没有指定对象吧,那么押注场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是么?” “嗯……理论上是如此……” 富商欲言又止,而方片已主动出击。他忽而站起,噙了一口杯中冰块,一撑沙发,跃出卡座。 他快步走到了人群之中,揪出了一个穿连帽衫、工装裤,看起来像街头混混的人物,拉住那人的前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含糊道: “先生,失礼了,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还未待一旁的富商出言,方片便堵住了那人口唇。那人因口中冰凉的触感而张大双眼,显出愕然之态。方片的舌像钥匙,开启了他的齿关,灵巧地将冰块推入其中。分明是一个冰冷的吻,却带着教人干渴的热意。 随后方片退后一步,若无其事地理了理流沙的衣衫,展开一个轻笑,双眼如玻璃球一般,泛着机诈的晶亮光彩。 “感谢您的配合,素不相识的先生。” 第33章 骰落无声 牌局以方片的胜利告终。 流沙本来在远处观望事态的进展,不想方片频频玩火,拿到了惩罚卡后强行亲吻了他,并往他嘴里塞了一枚冰块。昏黄的光斜斜泼在押注场中攒动的人影身上,人群像一锅沸粥,掀起一波又一波声浪。便是在这人海里,方片也显得耀眼夺目,独一无二。 这位欺诈师摸牌、看牌,一颦一笑都好似精心设计过的戏码,富商金砚的举动从逃不过他眼目。他偶尔让上金砚几局,不过领受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惩罚:“跳舞”“喝交杯酒”“让出身上1/5的筹码”。一次他抽到与人接吻的惩罚,又笑着与富商道:“我能不能再去亲一个路人?我对刚才吻过的那位先生一见钟情了。” 最终方片拎着一只满满的筹码盒离开,独留富商一人在原处瞠目结舌。不知觉间,自己输了个精光,而直到最后,他也未能打探出这位神秘青年的底细。 方片快步走向洗手间,进入最里的隔间,挂上“维修中”的牌子。过了5分钟左右,流沙也进来了,用两指交替着在门上叩了两下。 门开了,流沙迅速地挤进隔间里。二人在狭窄的空间中四目相觑。空气里仿佛擦出火花,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两人的影子暧昧地相接。方片忽然伸手抱住他,作出一副热恋情侣的模样,实则贴在他耳边低声道:“等会儿我再去包间里钓一条大鱼,你在附近等着,我们用耳麦联系。” 流沙点头,也和他咬耳朵:“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输了几局?” 方片装作听不明:“什么意思?” “你和那富商玩的时候,分明能赢的,却总放水。其实你是想拿到自己心仪的惩罚卡,好来欺负我吧。”流沙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气。刚才方片几次借故要亲吻他,扒他衣衫,与他跳交谊舞,神色里没有受罚的屈辱,反而充满玩味。 方片眨了眨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轻轻翕动。他若无其事道:“我怎会对你做这种事?”然而流沙的视野里亮起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 流沙方想教训他,方片却已眼疾手快地按下冲水按钮,低声道:“总而言之,给你的加薪已赚够了,咱们再干一票便走。我出去后5分钟你再从隔间出来,免得引人怀疑。” 他脚底像抹了油,转瞬间便消失在门外。流沙将后槽牙咬得格格响,最终还是放下了捏得死紧的拳头。 押注场的公共区域如没开封的沙丁鱼罐头,人挨着人,胳膊肘撞着腰。方片从卫生间中溜出来后,哼着小曲儿,正想寻一个冤大头继续诓钱,忽然间,他感到后腰一紧,一个冰凉的枪口贴上衣衫。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您好,欺诈师先生。” 方片眼瞳骤缩。人群熙攘,哄闹声撞在一块,像能将屋顶掀翻。除却他之外,无人能听见这森冷的声音。 片瞬间,他的脑子飞转:来人莫非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 虽说酒吧里的熟客都知晓他欺诈师的身份,但他自认为掌握了底层的几乎所有的情报,若有异状,他当会察觉。而他也时时保持警敏,能近他身之人应是如红心、流沙那样的顶尖人物。 方片微微侧过脸,想瞥见身后之人的模样,却被枪口更用力地顶住腰。 那人道,声音辨不出雌雄:“请别做无谓的抵抗,并把你的那位同伙叫出来吧。我没有想加害你们的意思,只是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是什么?” “一个无害的、作为测试的游戏,我这里有一件你们会十分想要的珍宝。” 那人低声道。 “我一定就是你今夜想钓的——那条‘大鱼’。” ———— “风信子”包间是“红眼轮盘”的独立隔间之一,唯有要进行大金额押注的客人才有资格在此游戏。墙是做旧的暗绿色,墙裙嵌着黄铜护板,上凿风信子纹样。天花板垂着铜制吊灯,照在铺着紫丝绒的桌上,空气里飘来檀香,陈设像旧时代电影中的一个画面。 被神秘人胁迫之后,方片不得已,向机械招待要求开了一个隔间,并托它向流沙留了个口信。当流沙进入风信子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一位身着黑斗篷的神秘人正持枪胁迫着方片,而方片站在一幅路易十四肖像的摹本前,吹着口哨欣赏。 “这是怎么回事?”流沙声音冰冷地道。 方片举起双手,从容不迫地道:“如你所见,我被人威胁了。” 流沙提起筹码盒,转身便走:“绑匪先生,直接把人打死吧。我与他素不相识。” 方片作出一种凄苦的表情:“你睡了我就跑,还有没有良心?”流沙眼帘里亮起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 “你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当初一见面,你就强迫了我。”方片又虚情假意地哀伤起来,“后来你被灯牌砸坏了脑袋,从此与我形同陌路,现在又想一走了之,真是位负心汉!” 流沙不知道他是如何念出如此羞耻的台词的,但却知晓测谎镜片的报警弹窗停不下来,方片扯的谎太多,他几乎要被镜片带来的红光闪瞎。他猛然驻足,气闷闷地转头: “别说了!” 方片立马换了副神情,举着两手,笑吟吟的,不见分毫悲苦之色。 神秘人说:“先生们,不必紧张,方才我与欺诈师先生说过,我想让你们做的不过是一个无害的游戏罢了。” 他忽然将枪口上移,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一声爆响传来,像气球被戳破的声音。两人神色一凛,却发觉有大量彩带、纸花从枪口中喷出——这是一把玩具枪。 方片身体放松下来:“这游戏并不好笑。”流沙则恶哏哏地道:“你这是犯了敲诈罪,知道么?” 神秘人只是沉默地听着他们的控诉。方片叹了口气,道:“闹剧到此为止,我们不会配合一位来历不明之人的滑稽游戏的。” “即便我手上有你们极想要的东西?” 方片冷下脸来:“那是什么东西?” “别心急,只消陪我玩一场游戏,您便会知晓谜底。”神秘人不急不徐道,“还是说,大名鼎鼎的欺诈师竟没有从我手上赢下一局的自信么?” 方片挑起眉头,紧肃的气氛在房间中漫开,如藤蔓般缠住三人。欺诈师都是争强好胜的赌徒,方片也不例外。良久,他嗤笑一声,弯起嘴角: “游戏内容是什么?” 神秘人见他咬钩,话里像带了几分笑意:“俄罗斯轮盘赌。” 突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感到呼吸都好似慢了半拍。方片和流沙同时露出警觉的神色,流沙摸向后腰里系着的白蜡木柄。 “这游戏虽叫这名字,两位先生也不必紧张。您可以想象成改良后的、借用了其规则的一个游戏,过程中不会有人受伤或死亡。参与游戏的双方是您二位,我不过想作为一位观察者,等待比赛的结果。” “你有什么目的?” 神秘人轻笑:“我看得出来,两位先生都是出色的人物,身经百战,且历经多次生死攸关之时。因此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您二位间谁更厉害?” 第61章 “我。”“当然是我。”方片和流沙两人同时出声,旋即以恶毒的视线扫视对方。 神秘人发出笑声,流沙将利剑般的目光射向他,斗篷下的阴影是一片如同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人似乎用了变声器,辨不出其性别,身量与他们等高。流沙问:“你是这位……黑心老板的仇家吗?” “不,我并不是。”神秘人笑道,“我只是一个热心游戏的玩家。先前提到的那件珍宝,不论两位之间是谁获胜,我都会让给你们。” 沉默仿佛延续了一个世纪,良久,方片叹了一口气,走到台桌前,道:“那便开始吧,让我看看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神秘人哂笑,旋即打了个响指,突然间,顶灯盏盏关闭,漆绿的墙泛出荧光,昏暗的房中,他们望见台上放着一柄左轮手枪。 “规则很简单,和寻常的俄罗斯轮盘赌一样,这是6发弹巢,其中有一枚子弹,你们两人轮流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中枪者便是输家。不过,这枚子弹并无杀伤力,是特制的麻醉子弹,其中只有适量的丙泊酚,中弹者会失去90秒左右的意识,但醒来后便无后遗症。” 方片冷笑:“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话?你口口声声说是麻醉子弹,但万一那是实弹,害我俩中的一人中枪了怎么办?” “您对枪械想必十分了解吧,您可以尽情检查这支枪。” 方片沉默着拿起那柄左轮手枪,那是史密斯·韦森m629,枪管厚,枪口部加工精致。他推动转轮闩,拿出弹巢里的子弹。弹头是橡胶的,尾部有橡胶塞,重量轻,不是能杀人的子弹。他放回子弹,转动转轮并复位,道: “行,那开始吧。” 他并无丝毫犹豫,举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仿佛在梦里已将这动作演练过成千上百回。扳机与击锤发出清脆的一响,枪口并未喷出子弹,他成功逃过一劫。方片将手枪放回台上,将其滑向流沙。 流沙盯着那柄枪,像看着一条在眼前嘶嘶吐信的眼镜王蛇,道:“老板,我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的,放心。” “那过后可以给我一些精神损失费吗?” 方片摊手:“今晚的所得全归你。” 流沙这才拾起左轮枪,那东西躺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暗铁。他不知方片为何会答应那位神秘人的游戏要求,兴许是对对方口里的“珍宝”感兴趣,抑或是玩性大起,想与自己分出胜负。 他缓缓抬起枪,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侧。 忽然间,眼前的一切变得极慢,仿佛出现了色彩斑斓的重影,又如屏幕故障时闪出的色块,时间凝滞了,他听闻自己的心跳与呼吸,重而钝,好像竭尽全力。 他像在重复一个曾做过多回的动作,记忆的片段零碎地浮现在眼前。他看到过去的景象,尸横遍野,鲜血染遍尘土,他站在战场中央,泪水模糊双目。 “轮到我了,云石。” 有人温柔地对他道,自他手里接过左轮手枪,那是一个血迹斑斑的身影,仿佛仅是站立便已竭尽全力。而他声嘶力竭,跌跌撞撞地想要上前阻止那人的行径,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按住手脚。 这是什么?是他过去的记忆么? 那记忆里的声光色极真实,令流沙浑身颤抖。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猛然响起: “黑心员工,你怕了?” 流沙兀然回神,发觉自己正站在昏暗的风信子房间中,幽幽绿光中,方片正狐疑地望着自己,着黑斗篷的神秘人伫立在角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才没有。” “那你为何发这么久的呆?” 流沙用力按下了扳机。但听耳侧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子弹依然没被击发。虽说弹巢中放的是麻醉弹,但也能教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冷着脸把枪甩给方片:“没什么,在想我为什么要跟你出来玩这些狗屁游戏,还在想我应该抽到一张惩罚卡,能让我用鞭子狠狠抽你的屁股。” 方片莞尔一笑,拿起左轮手枪,对自己扣动了扳机,这回依然是空枪。流沙注意到他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白,这位欺诈师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从容。 还剩三枪,流沙举起枪,这时眼前出现了新的幻景,他又置身于那惨烈的战场,看着对面的人影举起枪口,对准自己,一声枪响,旋即血花四溅。 “不——”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眼前景物却忽如云雾消散,回过神来时,他仍站在风信子房间中,面对着错愕的方片。 “怎么突然大叫一声?我都被吓着了。”方片讪笑。“你若不想玩这游戏,和我说一声便好。” 流沙擦了擦颊,发现自己正在流冷汗。他把枪往桌上一放,说:“我不玩了。” 他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与神秘人擦肩而过时,却听到神秘人轻声道:“这样真的好么,先生?现在放弃游戏的话,就拿不到那件十分重要的物品了。” “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神秘人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以只告诉您一个人。” “那是——一枚子弹。一颗杀死了您重要之人的子弹。” 突然间,流沙像被细针猛扎一下,惊惧之情满溢心房。 “是谁?”他近前一步,用力揪起神秘人的衣襟,“你知道我的过去?你说的那‘重要之人’是谁?” “您如果想知晓这个答案的话,我现在便能告诉您。” 神秘人望着他,流沙看到斗篷下露出半张惨白而无生气的脸,嘴唇微扬,现出诡谲的微笑。良久,神秘人徐徐道。 “这是一枚作为凶器的子弹,它杀死了反叛军‘刻漏’曾经的首领,辰星。” 第34章 轮盘孤注 一瞬间,流沙眼前一片朦胧,视野中的一切仿佛在瞬间失焦,他狠狠揪住神秘人前襟,将其抵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闷响。 “怎么了?”方片蹙着眉看向他俩。流沙则齿关紧咬,嘶声道: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晓这些事情?还有辰……” 这时,神秘人忽而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先生,请别声张,因为这物件与您的同伴关系匪浅。” 他语声轻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径直钻进人心底。流沙张大了眼,片晌后深呼吸几次,轻声问:“什么意思,有什么是他不能知晓的?” “很多,先生。”神秘人轻声细语,“我需要您在他面前保持沉默,因为如果他知道这枚子弹的存在,后果将不堪设想。首先,请您将游戏完成吧,然后我会给您一切您想要的东西。” “辰星”这个名字回荡在流沙脑中,让他久久失神。他知晓那是底层众人爱戴的反叛军领袖,迄今行踪与生死不明,可这人却道手中有一枚“杀死辰星的子弹”。 ——那便是说,辰星现已死亡,而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物知晓这个事实。 脑袋里仿佛被塞了一团糨糊,流沙感到头昏目眩,不知晓这不明不白的展开究竟是怎一回事。一个来历不明的、穿黑斗篷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威胁他们玩一场模拟俄罗斯轮盘赌的无害游戏,还保证只消完成游戏,便将一件重要证物送给他们。而这证物的真实内容还需要瞒着方片,莫非方片与辰星失踪之事有关联? 问题太多,且一个都未能得到解答。流沙缓缓松手,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原处。方片莫名其妙地看着神色异常的他,摆了摆手: “黑心员工,你怎么啦?你不想玩这游戏,走便是了,和他纠缠作甚?” 方才流沙与神秘人压低了嗓音,方片并不知晓他们的谈话内容。流沙闷闷地拾起左轮手枪,道:“不,我又想玩了。” “那你方才怎么和他打捶起来了?” “才没打起来,只是我觉得他想出千让你赢,很生气。” 方片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眼尾发红,像喝了一大盅酒。流沙沉默地在原处,知晓自己头一回成功骗过了方片。他强忍着眼前闪动的幻觉,对自己扣动了扳机,“咔哒”一声轻响,枪口依旧没有动静。流沙呆呆地站在那儿,忽而意识到自己已开了第4枪。他和方片的比试迎来了最后一轮。 流沙将枪放在桌台上,滑向方片。方片按住枪,在幽光中,他眉目分明,笑容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忧愁气息。 “最后一局了。”方片轻声道。 流沙点头。 “你知道么?其实在俄罗斯轮盘赌刚开始时,在拨动转轮的那一刻,我就已知道最后的结果了。”方片的目光如两汪宁静的深潭,他道,“控制转轮最后停下的位置,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忽然间,流沙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胸腔像一台老旧的机械在轰鸣。方片叹了口气,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莞尔一笑: “让你一局,是你赢了,黑心员工。” 第62章 这一刻的景象不知为何与他幻觉里的场景交叠。幻象里染血的人影同样微笑着向他道: “活下去,云石。” 而就在眼前,方片兀然扣动了扳机,这回枪膛里响起“嗤”的一道短促的气声。突然间,方片的身体摇晃一下,像陡然被抽走了骨头,向后倒去。 “方片!”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流沙心头突然一沉,如箭一般蹿出去,接住了软绵绵倒下的方片。方片脸色苍白,已不省人事,太阳穴没有流血,但有淤青及细小的针口,看来枪中弹巢里放的确是麻醉弹。 一道鼓掌声自角落里响起,神秘人缓步上前,黑斗篷如一片夜色,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周围散射的微光。他道:“恭喜您获得了胜利,先生。” 流沙惊魂未定,看到方片倒下,他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注目着那幻影里的人形脑壳被子弹削去、鲜血四溢的可怖幻觉。 神秘人走到他跟前,递给他一只证物袋,其中有一枚血迹斑斑的子弹,血已被氧化成了黑色,看来这枚弹头已放置了许久。 流沙接过证物袋,那是一枚.44 s&w特种弹。神秘人道:“这就是杀害反叛军前首领‘辰星’的子弹。” “‘辰星’……他死了吗?” “击发这枚子弹的手枪与今天你们用的枪同型号,只是那把枪未经改装。你也应知晓的,m269以威力大著称,其子弹能近距离击倒大型食肉动物,辰星是头部中弹,你也知道会……” “别说了。”流沙忽然出声,他感到牙齿打战,齿缝里泛出的酸意爬遍牙床。眼前再度出现一片鲜血淋漓的幻景,身前的人影倒下,头部被子弹严重破坏,看不清面容。 深吸几口气后,他勉强平复心情,又问道:“你是从何处找到这枚子弹的?” “从时熵集团保管的证物中取得的,当然,当时我也在现场。” “你亲眼目睹了辰星的死亡?” “我想是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吗?”流沙将灼烫的目光射向神秘人,然而那被阴影笼罩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不,比起那些独立于时间的高贵存在,我要渺小许多,也许只是一位旁观者吧。我只是对您和这位先生共同行动的理由感到好奇。” “为什么?” 神秘人意味深长地沉默着,忽然间,他打开了灯的开关,明亮的暖光一瞬间铺彻房中,流沙不禁因耀目的明亮眯起双眼。此时他听见神秘人飘渺朦胧的声音: “因为你那位同伴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们的原型a-0,是一位杀人盈野的刽子手。” 忽然间,整个房间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流沙觉得自己仿佛被封存于一枚琥珀中,心跳、呼吸尽皆停摆。 “而他也同时也是——杀死辰星的凶手。” ———— 浓稠的黑暗里渐渐透出一隙光,那光亮也是粘稠的,像蜂蜜般慢慢渗进眼皮里。方片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风信子隔间的头层牛皮沙发上。 麻醉弹残余的药物令他的头重得像铅,他勉力转过眼,望见流沙坐在身旁。 “黑心员工……我昏过去了多久?” “2分钟。” “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呢?” “走了。” 方片艰难地撑起身子,然而四肢仍如在深水中挣动一般,四面八方都带来一种行动的阻力。流沙扶住了他,帮他靠到沙发上。 “东西呢?他说的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就接受了这不知所以的游戏吗?”流沙冷冰冰道,递给他一张纸片,方片接过,发现那是一张“幻影之友”优惠券。 方片翻白眼:“什么?这是那位神秘人说的‘玩完游戏后的奖励’?” “是的,他说,凭这张优惠券能去2040分部1折购买一台‘幻影之友’机器人。” “就这?” “是,就这。”流沙说,心口却仿佛硌着一块火炭,烧燎滚热。他悄悄捏紧了口袋里的证物袋。这张优惠券是神秘人给他的,说是那枚子弹不能被方片发现,因此需要一个由头来瞒过方片。 方片叹气:“我还以为是什么稀有的玩意儿呢,所以才费了这么大劲参加这游戏,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流沙并不言语。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短短一夜,他竟已欺骗了一位欺诈师两回。 在取得子弹之后,他曾质问那位神秘人:“你觉得我凭什么信任你?比起今夜才碰面的你,难道我不会更信任我的同伴?”而神秘人则笑道:“先生,您的同伴是欺诈师,他的话真的可信么?一个人可以在家人、友人面前戴着伪饰的面具很久,久到甚至能长达一生。” 这句话令流沙有所动摇,一直以来,他都看不清方片的真实想法。方片对他有所保留,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是靠谎言而维系的。 “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方片说着,起身时摇晃了一下,流沙眼疾手快地搀住他。方片喘息着看向他,微笑道,“多谢。” 流沙别过眼,而方片也未发现他的异样。方片低声道:“我们回去吧。”流沙点头。 他们走出风信子房间,押注场中依然人影熙攘,雪茄的焦糊、苦艾酒的酸冽、人身上的汗味像乌蝇,在厅中不知疲倦地盘旋。在经过公共押注区时,方片忽而停下,向一旁的机械招待询问了关于那神秘人来历的问题,然而机械招待却表示在它们的记录中并无与那神秘人相似的访客。方片嘟哝道:“莫非那是一位手段高超、像梅花猫一样的黑客,有消除自己踪迹的法子?” 走过卡座时,方片眼明手快地抄起方桌上放着的一套扑克牌,塞进怀里。那是先前他与富商玩过的那套国王游戏牌。 流沙纳罕地向他投去目光,方片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眉梢眼角带了三分俏意:“这里的押注结束了,但我俩的游戏还没结束呢,回去后我再和你玩几局,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老板,先前你说过,今夜的所得都归我的,不许反悔。”流沙知晓他又不服气了,想把钱子儿全部收回,遂带着冰窖般的寒气拒绝道。 “可是你不是说,想抽到一张惩罚我的卡牌吗?” 方片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风被他扰动,旖旎地缠着流沙耳尖。他笑吟吟地道,像一个随意拨弄人心弦的恶魔。 “如果你答应和我再玩一局的话,什么惩罚我都会接受。我可以奉上所有的财富……甚至是身体。” ———— 扑克酒吧中人满为患,木门仿佛都要被挤变了形,每一次开合都能吐出巨大的喧嚣声。方片和流沙两人回到酒吧,上了楼。 此时方片已缓了过来,两人坐在床边,剑拔弩张地打开那副扑克牌。流沙仔细检查了牌,并洗了几次牌,才递给方片。 “说好了,咱们玩‘国王游戏’扑克牌,规则和今晚的一样,先抽到k的人能命令另一人。” 方片指了指自己,“我赢,你就把今夜所得让给我;你赢了,就能命令我做任何事。” 流沙叉手道:“我才不和你玩呢,今儿好不容易进账一大笔,要是转眼就被你骗走了,该怎么办?” 方片哂笑,偷眼看着流沙,像在打量猎物的坏狐狸。他从怀里取出一只腕表,扔到床上,那是红心给他的腕表,里头现已有了10年寿命:“我的剩余财产都给你。” “太少,我看不上。” 方片又将驳壳枪拍在床上:“加上这个,这可是能发射时滞泡的高级武器。”流沙说:“我用斧子就好,用不惯你的枪。” 方片叹息着解开衬衫扣子:“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出卖色相吧。”流沙说:“我也不想要你的色相。” “那你想要什么?” 流沙注目着方片,他鲜少这样仔细地打量此人。在失去记忆、流连于废料场时,除却孩童,他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方片。兴许他对方片抱有雏鸟情结,忍不住要亲近,将其当作一个陌生世界里的锚点。 然而方片至今身上仍迷雾重重,哪怕是在经历了在集团2035和1805分部战斗的如今,他也未能看清此人的全貌。神秘人说,方片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a-0,他早已有所猜疑,但不愿细想。流沙深吸一口气,道: “我想让你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 方片呆住了,半晌道:“你在对我表白?” “我是认真的。”流沙道。“当然,钱和枪也都想要,还想要你完成惩罚卡上的内容。” 方片开怀大笑,在床上打滚:“你真是贪心啊,黑心员工!”流沙面无表情道:“毕竟我是一顿饭要吃70条热狗的大食仔,既贪吃又贪心。” 于是他们两人开始抽扑克牌,空气里弥漫着从下方酒吧里飘来的白兰地兑咖啡的淡香,蓝色的霓虹灯光落进房里,仿佛让屋里的陈设都褪了色。一面抽牌,流沙一面装作不经意地道: 第63章 “你见过辰星吗?” 方片的动作一顿,垂着眼,手上动作不停:“反叛军‘刻漏’的首领,怎么没见过。”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片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神色莫测: “是一个失败者。” 流沙不知如何回话,闷头继续进行国王游戏。方片率先抽到了k,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我赢了,把所有钱交出来吧。” 流沙不服,气闷闷地道:“三局两胜,最后再结算你的奖励。” 方片道:“那至少你现在得兑现惩罚卡上的惩罚内容。”他摸了一张惩罚牌,翻过来,上头写着:“跳舞”。于是他幸灾乐祸地拍手道:“来吧,员工,给你老板观赏一下你的劲爆热舞。” 流沙斜睨他一眼,竟没拒绝,但在站起来后开始七拐八扭地跳舞,手攥成拳,出拳如风,拳拳都打在方片身上。方片叫道:“你在做什么?”流沙说:“抱歉老板,我跳的舞就是这样热辣,你瞧你都流鼻血了。” 第二轮抽牌开始,这回是流沙抽到了k。流沙咄咄逼人地望着方片,像要将他从里到外用目光翻个遍,方片不由得打个寒噤。流沙道:“我赢了,我要把你手上的钱全部收回来。”说着,他抽了一张惩罚卡,内容是“掐脖吻。” 方片顿时白了脸。他看到流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下一刻,流沙猛扑过来,两手狠狠掐上他的脖颈。 吻不吻倒无所谓,流沙只对这惩罚的前俩字感兴趣。方片捶他臂膀,他却纹风不动,满意地看着方片脸色胀红,喉间发出求饶似的呻吟,最终方片不动了,眼角滑下一滴泪,流沙才小鸡啄米一般在他唇上点了一下。 过了许久,方片才爬起来,神色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狼狈。流沙扬眉吐气,将扑克牌递给他:“抽吧。” 方片冷笑一声,边咳嗽边道,“别以为你胜券在握了,最后一局才是关键呢。” 在他的手伸向扑克牌之时,流沙忽而伸手按住了他,以狐疑的目光扫视牌面:“等等,你没出老千吧?” 方片干笑一声:“都玩两局了,你方才不也赢了一局吗,怎在这时候才提出疑问?” “你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流沙单刀直入,“你直接回答有没有出老千就行了。” “没有。” 测谎镜片弹出警报弹窗,流沙满意地点头,他终于觉得这道具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他道:“不,我觉得你出千了。我猜你洗牌时用两手食指和中指各夹住了一份牌,洗出来的牌序和原来是一样的。” 方片的脸比刚才更白:“可我哪里能左右你想抽哪一张牌?你抽牌不是随机抽的吗?” “不,你记下了牌序。”流沙说,“而我也是。” 他伸手抽出一张牌,翻过来,正是黑桃k。时间清道夫大多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过目不忘,方片瞠目结舌,不想流沙那半残的大脑还保留有这特异功能。 沉默有顷,方片抗议道:“等等!这一次本来该是我抽的,你犯规了。” “你出千了,这不算大大的犯规吗?”流沙一句话便堵住了他的嘴巴。 “咱俩都犯规了,那就算平局吧。”方片厚颜无耻地道,“就这样,我把今夜所得和10年寿命让给你,你也别再胡乱钻探了,睡觉吧。” “等等。”流沙忽然出声,霓虹灯如人造的月亮,在房中投下湛蓝的光带。他们两人在幽蓝的光泽中对望。“我不要寿命,我想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认真的吗?”方片讶然道。 “我一直这么认真,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你。”流沙说。“我想知道你是谁,你的过去,你的一切。” 眼前之人是名震螺旋城的欺诈师,是残忍无情的时间清道夫a-0,还是他所熟识的扑克酒吧的帮工方片?他一直在努力剥下其面具,然而剥去一层之后,他往往会发现底下仍有一层。 灯影烁动,像在夜色里呼吸。蓝光充盈着房间,他们犹在深海里。方片注视着流沙,神色五味杂陈,而流沙也期待着他翕动口唇,说出自己所希冀的答案。 浮埃在房中游走,如水母,抑或某种细小的海底生物。不知过了许久,方片展颜一笑,光栖落在他眼睫上,那瞳仁深处宛若燃烧着幽蓝的火焰。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是秘密。时候到了,你自会知晓的。” “那究竟要是什么时候,你才会告诉我答案?” “很久以后。”方片说,“也许你一生都不会知晓这谜底。” 你是清道夫a-0吗?你是否在许久以前杀死了辰星?而我是曾在这酒吧里帮工过的“云石”,我究竟是否曾在过去与你相逢? 许多问题亟待脱口,但流沙欲言又止,因他有所预感,一旦挑明这问题,他与方片的关系便会走向破裂,而扑克酒吧中恬静温馨的日子将一去不返。 “总而言之,知道我究竟是谁对你没什么好处。我是需要保持神秘感的欺诈师,这么快就被你揭了老底,我还要如何在螺旋城混下去?”方片耸了耸肩,“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但这回毕竟是我出千在先,抽一张惩罚牌吧,黑心员工。” 流沙带着复杂的情愫,抽出一张卡牌。方片嘴巴像上了锁一般,也许现在尚不是问出答案的最好时机,况且神秘人的说辞也十分可疑,清道夫a-0杀了辰星一事只是其一面之辞。 他将卡牌翻过来,却见那惩罚牌上画着两人相叠的图案,线条旖旎,勾人遐思,且用花体英文写着: “have a sex!” 流沙如遭五雷轰顶。方片看出他神色不对,探过头来问:“怎么了,惩罚内容是什么?” 突然间,流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抽屉,将惩罚卡扔进去并上锁,其过程不足半秒,道: “没什么。” “你不用那惩罚卡吗?” “今晚就不用了。”流沙有些吞吞吐吐,像机械卡壳了一般,“以后……也许,一生也不会用。” 第35章 黄粱梦碎 扑克酒吧中座无虚席,人影摇来晃去,如一群没头苍蝇。酒客们高声喧嚷,杯瓶叮哐作响。而就在一片喧哗中,流沙坐在角隅,拈着证物袋,对着其中的一枚子弹发呆。 他疑心这子弹的来历。神秘人信誓旦旦道这是击碎了反叛军“刻漏”前首领辰星脑袋的子弹,可这话是真的么? 忽然间,他想起先前红心提到的吊坠。红心曾与辰星比试,打掉了对方一枚后槽牙,放进玻璃匣子里,做成了吊坠。利用那枚牙齿,他应能用dna检测证明那神秘人的话是真是假。 于是流沙在酒吧中寻到了红心,胡乱编了个缘由,取到了那枚吊坠。又回到房中寻到了雪豹,轻声问它是否有法子做dna检测。 雪豹喝掉了一大盆啤酒,身体软瘫在地,像一团皮毛毯子,打着嗝儿醉醺醺地叫道:“当然有法子,你当本小姐是什么人……嗝,豹呢!在牙上取好骨粉样本,提取基因并测序,比对子弹上血迹的dna便成……” 流沙心想,经改造后的身体果真有着诸多便利,雪豹有着人的大脑和机械组成的身体,还能操控纳米虫群,分析、解密等事情都能交给它,简直像能实现所有愿望的机器猫。 他将证物袋和吊坠交给雪豹,说:“可以先帮我做好比对吗?这件事很急。” 雪豹狐疑地眯眼:“为什么?还有这不是辰星的牙做的吊坠吗,你怎么从红心那里讨来的,又是从哪儿得来的这子弹?” 流沙知晓自己大抵是瞒不住了,便将来由简扼地一讲,并叮嘱雪豹别将此事告知方片。雪豹听了狂笑:“你怀疑方片一枪崩了辰星脑袋?他那虚不楞登的模样,辰星没一拳将他捶成稀狗粪都不错啦!” “你和方片认识多久了?你觉得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么?” “很久吧。”雪豹的笑声渐而收敛,神色里染上困惑,“奇怪,是多久来着?” 突然间,流沙猛然一颤。他想起自己先前曾与红心、方片有过一场谈话,提及时熵集团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有着操控意识的能力,能为人凭空植入一段记忆,看似天衣无缝,然而细想便会发觉端倪。 一股寒意仿佛自骨缝里冒出,他想:难道方片的身份——经过了“幻影之友”的伪造? 他仔细地盘问了雪豹,又走下楼,寻到了黑桃夫人、红心以及其他酒客,询问关于方片的事,然而令他恶寒的是,人人都对此语焉不详。他们觉得方片是一位可以信任的老朋友,可却对他的来历、过去了解得并不详晰。便如先前那张有着少时的自己的合照一般,方片的经历也如海市蜃楼一般,飘渺朦胧,让人琢磨不清。 夜里,流沙独自坐在房中,思绪万千。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你不是很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么?方片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a-0,所以他身手过人,才能在鲜血格斗场中那样轻易地获胜!” 第64章 他冷汗涔涔,想要矢口否认,又听见那声音道:“他开枪杀死了辰星,利用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伪造了众人的记忆,混入了扑克酒吧,作为一枚暗楔,他未来会刺穿反叛军‘刻漏’心腹。” “不,不,他不是那种人……虽然他老爱把我当水鱼钓、不发工资,还总欺负我,但他豁出性命救过好几回,还会亲我……”流沙笨拙地转动着脑筋,想道。 “但他是一位事事都能伪装得极妥当的欺诈师,他可以轻易骗过你。如果牙齿和子弹上的血迹dna匹配的话,你会怎么想?” “子弹上有血迹,不能代表辰星已经死亡,这枚子弹也可能是敌人趁辰星受伤时取得的。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个神秘人影对自己扣动了扳机,万一那是辰星,用枪自杀了呢?” “哪怕辰星真是自杀的,但也有可能是在清道夫胁迫下进行的,而威胁者就是方片……” 流沙的思绪兀然中止,因为这时一声震响从门外传来,是雪豹撞开了门。雪豹呼嘶喘气,像有东西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它把证物袋和吊坠放在地上,推给流沙: “检验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流沙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一条小虫在其中钻啮。雪豹绷着身子,看得出它的紧张。它一字一句道:“经过检验,牙齿和血迹……出自同一人。除此之外,子弹上还有脑脊液、组织液的成分,都来自同一个体。可以想见,子弹曾穿透了颅骨,进入一个人的颅内……” 流沙睁大了眼。雪豹支支吾吾道: “这枚子弹……确实杀死了辰星。” ———— 辰星已死的消息不胫而走,转瞬便传遍了酒吧。 这毕竟是件大事,雪豹也不敢隐瞒,当即向黑桃夫人、红心禀告,一时间,酒吧里的空气仿佛结成了冰,众人聚在吧台前,神情紧肃地盯着那枚子弹。 “检验结果是真的吗?”红心眉关紧锁,问雪豹道。 雪豹弓起背,龇牙咧嘴,“事关辰星,本小姐怎可能拿一个随便的结果出来?我早已翻来覆去地比对过几次,就是这结果无疑!” 红心又转向流沙,严肃地问:“云石,这枚子弹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流沙脑袋里像装满秤砣,沉得转不动,他左思右想,觉着撒一个谎得用一百个谎来圆,在这方面他不如方片专业,遂决定说出实话: “是在‘红眼轮盘’里,一个古怪神秘人给我的。” 方片坐在角落里,横斜在沙发上,闻言眼皮一跳。 “那是什么人?”红心追问。 “不知道,那人鬼迷溜眼的,看不清长相,不知是男是女,身身量差不多与我等高。”对于偶像铁砧,流沙素来是有问必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情绪,问不出那神秘人的来历,众人阴着脸,觉着仿佛喉咙口塞满一团湿布,喘不过气。红心沉吟道: “辰星已失踪多年,生死不明,我们一直抱有希冀,觉得他潜藏在底层的某处,时候到了自会出现。但如今看来,他生还的几率十分渺茫了。” 颅骨遭子弹穿透之后,人还能活下来么?流沙陷入思索。虽不排除奇迹发生的可能性,按照底层停滞于2026年的科技水平,辰星若受了这伤,应该是回天乏术了。 一时间,众人面色阴沉。长久的沉默后,红心叹气道: “这段时日,鄙人会让‘刻漏’成员在底层踅摸,打探那神秘人行踪。云石、方片,我们去一趟‘刻漏’基地吧,也许要商讨下一步的计划了。” 几人坐上计程车,晃悠悠地向“刻漏”基地进发。车窗外的景色颤抖着,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向后扯去。方片以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良久,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你骗了我。” 流沙知道他在为自己没对他说实话而生闷气,却也不想向他低头认错,气呼呼地道: “你骗我的时候多着了,还不许我骗你一回吗?” 方片做个闷墩儿,许久后才转过话锋,嘟哝道:“辰星不见许多年了,大伙不是早默认他不回‘刻漏’了么?现在倒想起要找他了?” 红心手握方向盘,口唇紧抿,显出坚毅的脸部线条。方片继而呶呶不休道:“人大抵早死了,咱们现在也不过是确认一个很久以前就差不多笃定的事实了。‘刻漏’如今的发展又和他有甚关系?我们不需要他……” 忽然间,一声闷响自车中响起,车厢一震,让方片险些把不存在的五脏六腑吐了出来。红心阴着脸收回拳头,车窗上出现蛛网状的裂痕,他警告道: “别胡说八道,方片。” 方片见他动怒,讪讪地闭嘴。 不一时,车子开到了西南角的旧教堂。 一下车,一群混混似的“刻漏”成员便围上前来,头发五颜六色,像被暴雨打蔫的花儿。他们齐声叫道:“红心老大!”见着方片后,有人则啧一声:“你怎么来了?” “刻漏”之中,并非人人都待见方片,因他浮佻、滑头,嘴皮子又曾搬弄过辰星的是非。方片却无所谓,高昂着头踏入旧教堂,如阔步巡视领地的公鸡:“我来这儿不行么?” “刻漏”成员无话可说,遂只得让他通行。 一位“刻漏”成员小跑而来,在红心耳边轻声道:“老大,这几日咱们尝试还原清道夫包塔芯片中的数据,但其中经集团加密,您说是不是要请梅花猫搭把手?” 红心点了点头,忽而问那成员道:“辰星的房间还在么?” “在的,一直遵您嘱咐保留着呢,就是太久没人进去了,大抵如今里头落灰得不像样。” “有他房间的钥匙么?他房里可能留着些可供‘刻漏’用的宝贵资料,鄙人想去寻寻看。” 出于稳定人心的缘故,红心并未说出他们收到一枚杀死了辰星的子弹之事。但他想去辰星屋中再查探一番,兴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刻漏”成员忽而欲言又止,“那门扉锁着,咱们进不去,得经虹膜验证才能通过。” “虹膜认证?梅花猫也没有破解门锁的法子吗?” “咱们也问过它,它说这门锁并非单一虹膜图案识别,而是同步采集虹膜纹理、视网膜血管分布、瞳孔对光反应速度三组动态特征,非本人前来无法解除。而除了辰星老大以外,便只有一人能入内。” “那人是谁?” “刻漏”成员眉峰紧锁。“咱们也不知晓呀,老大。辰星老大说过是有那样的一人,可咱们‘刻漏’成员都试遍了那锁,没一人能开。” 正当他们谈话之时,流沙在旧教堂中闲走。 日光一照,风中的浮埃晶莹如银屑。一扇扇木板门上留着虫蛀的痕迹,被烛火熏出暗褐色。走到忏悔室前时,他望见方片站在橡木门前发呆。 “黑心老板,怎么了?”流沙走过来,问道。 方片见了他,神色忽有些惊慌,讪笑道:“没什么。” “你怎么望着这儿发愣,这里是什么地方?” “也不是什么地方,走吧。”方片推着流沙的肩膀,试图让他挪动步子,可欲盖弥彰,流沙反骨劲儿显出来了,铁塔似的杵在原地,闹道: “我不走,我还要进去瞅瞅。” 方片说:“这门里有炸弹。” 测谎镜片弹出警告弹窗,流沙道:“你骗人,我不信你。即便有炸弹,我也要进里头瞧瞧,我可是拆弹专家。” “你别在这儿耽搁了,红心大哥在四处找你,说有要事和你商谈呢。” 镜片再次闪烁红光,流沙作出动怒模样:“你又骗我,我是从神坛那儿来的,红心就在那里,也没说要找我。” 方片不想他的脑袋竟变得如此精刮,不似以前那般好骗,遂眼珠一转,凑上前去,两膊攀上他肩头,揽着他脖颈,用唇轻轻点一下他嘴角,以诱惑性的口气道:“别管那门了,咱们就在这儿玩一玩,好不好?” 流沙无情地将他推开:“不好。” 不顾方片的拦阻,他打开了橡木门,却见里头还有一扇高强度钛合金门,光滑如镜。门上有一个长方体盒装物,其上有着一个镜头。流沙问道:“这是什么?” 方片道:“虹膜认证装置。屋主不在,除了他和他准许进入的人物,谁都进不去,你还是放弃吧。” “是么?”流沙往门前一站,忽然间,装置受了感应,轻轻一响,发出电子音:“认证通过,欢迎光临。” 方片瞠目结舌,只见门扉兀然开启。流沙一面得意洋洋道:“老板在说什么傻话?看来我是一位贵客,连这扇门也不敢拦阻。” 他一入房内,那门扉当即迅速合上,方片捶着门嚷道:“等等,你别在里头乱翻!” 流沙走入屋中,他不知方片为何使尽手段也不希望自己进入此地。环顾四周,他发现这是由忏悔室改造成的一个房间,墙壁斑驳,犹带当年彩绘的残痕,陈设已蒙尘垢。迎面一扇大玻璃彩窗,阳光透过窗子,光投在地面青砖上,留下红如血、蓝似海的色彩。 第65章 忏悔室的一角放着一张桌子,其上置烛台、一摞页边卷着毛边的厚书。流沙走过去,望见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里头是扑克酒吧员工的合照,辰星也在其中,这应是辰星的房间。 桌上还散着几张纸,流沙拿起一看,是dna信息与对比分析报告,采用str分型技术进行检测,结论显示样本a与b的基因座分型完全一致,两个样本仿佛来源于同一人。流沙心想:“奇怪,连辰星也在做dna检测吗?” 视线上移,他忽然如遭当头一棒,愣在原地。 他望见一面墙,其上挂着许多由弃置圣像画框拆改而成的相框,其中有一张照片格外醒目。 那是一张关于废墟的照片,四望空阔,不见寸草之绿,唯有断壁残垣横斜于尘埃之中。他曾在时间迷宫中误入2035年,那时他见过与此相仿的景色。 流沙站在原地,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 辰星的房间里有着一张照片。 而这照片来自未来,它摄下了螺旋城底层被摧毁后的光景。 第36章 幻影之友 午后时分,风也似贪睡的懒汉,匿迹无踪。底层的空气闷热停滞,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在街角围着一台报废的机械义肢拆解零件,叮咣作响。 雪豹趴在扑克酒吧里,尾巴轻轻摆动。这时酒吧中并无酒客前来,而黑桃夫人说要去地窖里盘点酒类,独留它顾店。能从繁重的解析任务中暂时脱身,雪豹也乐得清闲,在店中地砖上缩成一团。 铜风铃清脆作响,有人推开门页,走进了酒吧。 雪豹眯着眼,懒洋洋道:“请随意坐,酒水单在吧台上……” 然而下一刻,它忽而瞪大了眼。来人是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辨不清面容与性别,像暗夜里蛰伏的蝙蝠,周身散发出阴森的压迫感。 “你是谁?” 雪豹问,然而没有得到回应。穿黑斗篷的神秘人向它迈出了一步。 下一刻,它的视界突然间陷入一片黑暗。 天近黑时,红心一行人回到了扑克酒吧。 酒吧中依然人声鼎沸,乐音震耳,千般声响交织于一处。红心阴着一张脸,在吧台前坐下,啜饮着黑桃夫人递来的塞拉银龙舌兰酒。他已向“刻漏”成员布置了去寻一位曾出现在“红眼轮盘”中的神秘人的任务,也与众人达成一致:反叛军的下一个目标是时熵集团2035分部,成员们开始筹备物资,为开战作准备。方片则坐在一旁,咬着苏打水的吸管,同样一副阴郁的模样。 黑桃夫人察觉方片的异状,踱到他身旁,笑问道:“怎么,你和流沙拌嘴了?” 方片翻白眼道:“没有。” “你俩前些时日感情好着呢,成日你侬我侬的,但我瞧如今你俩都没坐在一起,也一副不想同对方讲话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方片强笑道:“也没什么事,他使小性子呢,过两日就好了。” 而与此同时,流沙踩着木梯,步伐沉重地走上二楼。方才在“刻漏”基地的旧教堂忏悔室中,他通过了虹膜认证,进入了辰星的房间中。在看到有着底层毁灭后的照片后,他心中便千头万绪缠作一团,再无清明。 那照片与他在2035年所见的景色吻合。这时流沙始觉自己在时间迷宫中的所见并非幻象,底层真的会在未来灭绝,他惊出一身冷汗:辰星为何会有这样一张照片贴在房中,莫非这位反叛军的前首领也曾在时间的乱流中穿梭,预见了未来的景象? 流沙想不明白,遂去寻雪豹。雪豹手里握着许多情报,兴许能为他答疑解惑。他走进红心的房间,只见其中黑魆魆的,窗帘拉上了,唯有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闪烁着幽光,雪豹就坐在那片黯光里,神色冷峻。 “梅花猫,你在这儿呀?” 雪豹不语,湛蓝如玻璃球的眼珠中倒映出屏幕上跃动的卡通角色,王牌小丑正在屏幕的另一头持枪与犯人搏击。 见流沙前来,它机械地扭过脑袋,用一种古怪的声调道: “你来了。正好,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流沙在它对面坐下,伸手想去摸雪豹的尾巴,却被它躲开了。房里昏暗,让人犹身临九幽地府。不知怎的,他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雪豹不言不语,忽然间,流沙觉得头昏脑胀,眼前景物如在融化,搅作一团混沌。雪豹的形象在他眼帘中溶解,定睛再看时,他倒吸一口凉气,愕然失色。 视界泛出花点,仿佛出现了信号故障,在斑驳的瘴雾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怪异的物体。那是一个有着金属流线型外壳的机械,身躯大约两米高,外壳由高强度的碳纤维合金打造,宛如一条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银灰色鲨鱼。 流沙向后跌坐而去,突如其来的异变使他头脑空白,许久之后,他的舌头才渐而从僵硬中恢复,试探着开口问道。 “梅……花猫?你是……梅花猫吗?” 机械开口,发出无机质的电子音:“是。抑或不是。” 它的模样与雪豹相去甚远,既无光滑的毛发,也无雪豹那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情态。流沙呆愣在原地,不知为何会出现这境况。那机械又像在念诵诗歌一般,道: “可怜的人啊,你犹如一只笼中鸟,何时自美梦里醒来?” “你在说什么?”不知怎的,流沙的心兀然揪紧。 机械沉默着,浓稠的黑暗仿佛巨壑,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它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地道: “你沉溺于欺诈师为你营造的美梦中,‘云石’是他给你的假名、假身份,扑克酒吧是专为你营造的栖身之所,他想拔去你的獠牙,让你溺毙于宁静的日常之中。” “梅花猫?你在说……什么话?” 心口的压迫感愈来愈重,流沙看着这台陌生的机械,心底涌起一股战栗。机械继而无情地道: “你不是‘云石’,你是时熵集团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突然间,仿佛平地忽起惊雷,流沙浑身一震,三魂七魄好像皆出了窍。这句话如一把钥匙,开启了他记忆深处的锁。一瞬间,记忆零零碎碎上浮,拼接成一幅幅他不愿接受的片段。 机械吐出一股轻柔的烟雾,那雾气像撩拨人的手指,拨弄着他的大脑。他想起一些破碎的记忆,他挥舞长柄斧,斧刃撕裂一个个底层人的身躯。许多张扭曲的脸庞或悲哭,或哀求,最终被他无情劈碎,血花四溅。 流沙呆坐着,半晌才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喉咙,艰难地道: “不,不对。我不是……流沙。我是云石,这是方片给我起的名字。‘流沙’不过是我冒用的名号……” “不,那并非冒用。你就是清道夫流沙,为了杀欺诈师方片而来到了2026年。” 天地仿佛为之变色,流沙死死地盯着那机械,心中掀起狂涛骇浪。机械所言过于离奇,每一个字都如一枚小针,扎得他心尖颤抖。而测谎镜片并未作出任何反应,是因为对象是机械吗,还是因为它所说的都是实话? “你究竟……是谁?如果你是梅花猫的话……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流沙感到自己声音嘶哑。 机械缓缓道:“我是——‘幻影之友’,从许久以前经时熵集团2040分部投放、潜藏在反叛军‘刻漏’心腹中的机器人,随时准备着接应清道夫,协助集团摧毁目标。” 流沙犹如置身冰窖,通体寒意直透骨髓。机械又道: “我潜藏在‘雪豹’的底层意识之中,响应了扑克酒吧中众人的愿望,因而诞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雪豹的形象、性格……这些都是假的吗?” “是的。” 机械冷酷地断言。流沙浑身抖瑟,犹如一个听到有罪判决的死刑犯。 “‘幻影之友’会通过脑电扫描,解析出别人的想法。黑桃夫人曾长居世间,行过雪山,见到了一只雪豹。她喜爱于这种威猛、自由而美丽的生物,所以我的外形便变作了‘雪豹’。” “红心的女儿早年遭害,失去意识。他渴盼着与苏醒后的女儿重逢,因此我便有了与他女儿相似的性格与意识。” “你瞧,便如神明为了惩罚人类而塑造的潘多拉:宙斯赋予她好奇心与诱人的魅力,赫菲斯托斯赐予她美丽的肉身。我的一切也都是由人们的愿望所赋予的,为了让他们信任我、喜爱我。” 流沙怔怔地听着,蠕动口唇道:“不……可是你说你是……” “你相信了我所编织出的经历?我是遭集团进行基因改造的造物,有着雪豹的外表和人类的意识,体内植入了共生型纳米机器人集群,可以通过思维操控纳米虫群并解析电子设备的底层协议。这些都没错,唯一不对的便是我的立场。” “我没有悲惨的经历,也不是集团的受害者。我是以人类的意识作为训练数据,从而训练而成的ai,并非活生生的人。” “如今我终于等到你醒来了,你的芯片在任务中损坏了,导致你失去了记忆。但请别担心,我可以做一场小手术,为你替换脑部芯片,协助你继续完成任务。” 第66章 机械说着,忽然发出扫描的声音,一道红光从头颅所嵌着的椭圆玻璃片中射出,在流沙周身快速一扫。 “但你似乎患有强烈的机械排异症,对任何嵌入式的义肢、芯片都会起强烈排斥反应,只能回到2035分部后再动手术。” 流沙只是张大两眼望着这一切。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在酒吧中与酒客嬉闹的雪豹,有着柔软的毛发、可以当作抱枕倚靠的雪豹,曾在鲜血格斗场中为他们赢下胜利、常趾高气扬地指使他们,又为解析集团密钥而不眠不休的雪豹……种种景象突而化为泡影。 他犹处于震惊之中,始终难以相信,这样一个身边的好伙伴竟是集团的“幻影之友”机器人。 流沙说:“你想要……什么?摧毁反叛军‘刻漏’吗?” “是的,这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吗?” 机械发出冷静的声音,向流沙伸出臂膀,镜片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团暗红色光晕,空气中仿佛被染上了一层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色泽。 它说: “来吧,让我们继续未竟的事业,一起杀死欺诈师方片吧,流沙首席。” 第37章 刺骨真言 扑克酒吧中,黑桃夫人将一只只酒杯放在泵机上,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升腾,密集的气泡从杯壁深处钻出来,像一群刚从沉睡中惊醒的小虫,跌撞着向上攀援。店中一片嘈杂,酒客们正用粗粝的嗓门争论上周的拳赛,红心和方片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 当方片将一杯莫吉托放在一位女客面前时,对方笑吟吟地道: “方片先生,你们家的小云石怎么不在呀?” 方片打量那女客,她身形丰腴,像荷兰画家笔下饱蘸油彩的大腹瓶,身上镶金嵌钻,正是流沙曾描述的那位富婆,遂笑道:“他忙着呢,稍后我叫他来服侍您。” 流沙和雪豹都不在,方片只得亲自上阵当侍应生,一面干活儿一面心想,流沙这小子来了酒吧些时日,排场便大了起来,不仅会和自己顶嘴,还会明目张胆地旷工。 正腹诽时,流沙忽然行色匆匆地从二楼下来了,身后跟着雪豹。 “你们要去哪儿?”黑桃夫人见他们步履仓皇,扬声问道。 “去一下旧教堂,咱们有东西甩脱在那里了。” “梅花猫也落了东西吗?你不是前半日都在顾店,没去到旧教堂么?” 雪豹狂妄地叫道:“怎么,本小姐想去巡视一下领地,你们不许么?” “倒不是不许,只是你个儿太大,趴在计程车顶才行。”红心笑道。 方片察觉流沙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雾,杀意毕显,困惑地皱起眉头。流沙没看他,快步走向门口。当目光触及雪豹时,方片忽觉头昏目眩,视界里泛起花点。 先前他也曾出现过这种幻觉,那时吃了药视野昏朦时,他隐约将雪豹看成了一个有着金属外壳的机器人,还问它是不是掉毛了。可转眼一看,雪豹仍好端端的,一身缎子似的皮毛。 “奇怪,我是怎么了?”方片捂住额,自言自语道。 流沙走出酒吧之外。铅灰色的管道在头顶盘虬卧龙,被油污浸透的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吐出扭曲的光带。 他感到心口沉甸甸的,刚才下楼时,他望见了方片。兴许是机械吐出的烟雾作祟,过往的回忆在他脑中渐渐上浮,他想起自己曾与一位欺诈师在“红眼轮盘”相遇,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上厮斗。陡然间,强烈的杀意占据心房。 方片曾在落雨的废料场里找到了自己。流沙还记得那一幕:那时,昏暗的光线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他,他眸中流转着复杂与哀怜。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如若知晓,为何又要将自己带进酒吧里? 流沙坐进计程车里,机械也上了车。流沙斜睨着它,道: “在别人的眼里,你依然是一只雪豹。” 机械道:“是的,而只有你能看到真正的我,流沙首席。” 它又问:“方才你为何没拾掇欺诈师呢?你们离得这样近,你若扭断他的脖颈,他是来不及拔枪的。” 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如同迷离的触手,爬上流沙的面庞,现出冷硬的阴影。他道:“别对我指手画脚,要如何对付他,我自有考量。” “你不会与他共处了一段时日后,就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心吧?” “怎么可能?”流沙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每一回他拖欠我工资,我都想将他大卸八块。” 机械转过头颅,静静地凝视着他,片晌后道:“流沙首席,也许是你的芯片损坏了的缘故,你的心跳、脑电波都有异常的波动。” “我发生故障了吗?” “我想是的,这是人类情绪中名为‘愤怒’的故障,会影响你的任务进度。” 流沙不语,脑子里如万花筒一般,闪过一个个画面,时而是他与方片厮杀,斧刃擦过空气,火花爆绽;时而是方片垂首吻他,两唇柔软而温热。 他的心也像要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冷酷无情的清道夫流沙,一半是懵懂的酒吧帮工云石,而他并不知晓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计程车停在了旧教堂前,流沙和“刻漏”成员打了招呼,与机械一同进入其中。反叛军成员信任这位曾在鲜血格斗场中对红心出手相助的新人,以及时常来做帮手的雪豹。 一位“刻漏”成员带流沙与机械来到了一个房间,在那里,一台黑色主机箱像口沉默的棺材,放置在房间中央,金属外壳上爬着铜绿般的锈迹。 “这是关押着清道夫包塔的地方。” 反叛军成员介绍道。 “无敌的新人大王,前些日子,您把包塔打倒之后,咱们拆出了他残存的脑部零件,将意识数据导入了这台特制的‘审问舱’中。只是不论咱们如何试图调取他的记忆碎片,或是用代码篡改他的认知,都无法得出有用的信息。” “我来审问他,你出去吧。”流沙说。 “刻漏”成员点头,体贴地掩上了门,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他想:今儿这位新人与往常不太一样,周身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气。 门扉关上后,流沙上了门闩,转向漆黑的主机箱,打开了它。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人脸,那是清道夫包塔的面容。 “你好,大冤种。”流沙道。 包塔的意识被困于这个审问舱中,吃了不少苦头,见了流沙,他面无表情地道: “您怎么来了,流沙首席?” 流沙以寒霜似的目光盯着他。他刚到扑克酒吧时,方片带他转遍了底层,而他们恰巧碰见了包塔。当包塔要对一位贫弱的女孩出手时,他打抱不平,出手打碎了其脑壳。 如今他心里生出一丝困惑,按理而言,他不应阻碍同侪的任务,可即便打碎了包塔的脑壳,如今他也并不后悔。流沙与包塔对视数秒,冷冰冰地问: “我是流沙吗?” 包塔莫名其妙,他被眼前这人敲坏了躯壳,一醒来又见这罪魁祸首向自己问出一个离奇的问题。他说: “当然,首席,有谁敢冒用您的名号呢?” “你是来找我的,对吧?” “是的,您在前往2026年执行任务后就不见踪影。纵使您在2035分部中拥有极高的权限,来去自由,集团不会过问您任务的实际推进情况,但还是派出了我与您接头。可不想您脑部芯片损害得厉害,敌我不分,一见面就打爆了我的头。” 流沙思忖,要是包塔并非如今的数据形态,而是一个实体的人,测谎镜片可能可以发挥作用。不过对于能依靠脑部芯片抑制情绪波动的清道夫而言,镜片并无意义。 他又扭头问机械:“你是故意给我这枚测谎镜片的吗?” “是的。”机械说,“这是为了帮助你认清,究竟谁才是值得信任之人。欺诈师方片满口谎言,想必你也已见识到他的难缠了吧?” 包塔在审问舱中发出声音:“流沙首席,您究竟打算何时将那位欺诈师抓走?” 流沙将目光投向包塔,却听他道: “毕竟他是我们追缉已久的大犯,还是引起底层爆炸的元凶。” 听到那句话的一刹那,流沙呆立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流速归零。包塔的声音继续朦胧地在他耳边回响: “您忘了吗?那位欺诈师究竟是一位多么罪大恶极的犯人。集团从不是底层的敌人,因为如若底层被摧毁,螺旋城便失去了根基。清道夫们倾巢出动追捕a-0,是因为他劫走了集团大量的时间后,又炸毁了底层。” “a-0……炸毁了底层?” “是的,他想报复集团,让集团永远失去2026年以前时间点的控制权。但您也知道的,若无集团管控,这个世界将陷入混乱。您听说过黛西·斯佩德的故事么?” 突然间听到黑桃夫人的假名,流沙的身子猛地一僵,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椎蜿蜒而上。 “斯佩德夫人曾任1805分部长时,曾向我们透露过她在时间中穿梭的往事。她说,她曾到过一个时代,那时时光机并不受管控,世界陷入大乱。因此集团的诞生是有必要的。至于叛逃后的清道夫a-0,您是否想过,他的立场和反叛军‘刻漏’并不符呢?” 第67章 流沙忽而想起方片曾和自己说过,他并非反叛军成员。 包塔继而道:“反叛军‘刻漏’的诉求是让底层民众过上好日子,但a-0盗走了本应用于改善底层生活的大量善款,并在集团和反叛军间挑拨离间,试图引起战火,可后来反叛军的首领辰星发现了这件事。” 流沙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 “集团与反叛军两方的牴牾不可调和,战争最终还是打响了。战争的最后,a-0杀死了反叛军的首领辰星,引爆了炸弹,导致集团清道夫大量伤亡,而底层毁于一旦。爆炸的时间是2026年12月31日,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9个月的时间,这就是螺旋城底层的时间永远到达不了下一年的缘故。” “而流沙首席,您就是被派来此地解决这件事的清道夫,是要杀死这个罪魁祸首a-0、抑或被称为‘欺诈师方片’的人。” 第38章 辰星乍返 刹那间,流沙的每一寸肌肤都瞬间绷紧,膝盖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打了个弯。 他觉得这一日太漫长,一瞬之间,自己的生活已然天翻地覆。同伴雪豹突然变成了“幻影之友”机器人,他恢复了时间清道夫“流沙”的身份,并被告知螺旋城底层将于未来毁灭,而始作俑者就是方片,一个曾被称为时间清道夫a-0的人。他身负集团的任务,必须要杀死方片,阻止这一切。 流沙捂住发痛的头:“这……不是真的。你们是不是在对我撒谎?” 包塔无感情地道:“想不到流沙首席的脑袋坏得这样厉害,是非不辨。比起养育您长大的集团,竟更相信底层反叛军的说辞。” 从方才起,测谎镜片就没告过一次警。镜片不能测出机械和意识数据所言的真假,流沙感到房间逼仄,四壁仿佛正缓缓朝他挤压过来。他不知是否要相信他们。 “请直面现实吧,在2035分部时,你不也曾见过底层被毁灭的景象吗?” “底层真是由于方片……a-0被毁灭的吗?他还杀死了辰星?可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人。还有黑桃夫人、红心,他们都不是坏人。” 机械道:“流沙首席,你受到的蒙蔽太深了。不过,我请到了一位证人,为了让真相大白,现在就请他登场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房间的阴影中走出一人,像胆怯的小鼠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身子。那人身着黑斗篷,正是流沙与方片在“红眼轮盘”中遇到的神秘人。 流沙顿时浑身紧绷,审慎地打量着他。 那人上前道:“您好,先生,又见面了。您还满意我给您的那件礼物吗?” “你是谁?你当初给我的那枚子弹是真的吗?你又为何会拥有它?” 流沙连珠炮似的发问,引来那人的一声轻笑:“先生,请别心急,我会为您一一答疑解惑。我给您的那枚子弹货真价实,它曾射杀了反叛军‘刻漏’的首领辰星,也是从辰星的脑壳中提取出来的。” “而我想告诉您的便是,扑克酒吧里从来不应该有‘方片’这个人。” “什么意思?”流沙警觉地问。据红心的描述,方片是成立扑克酒吧的元老之一,他理所当然地长期驻留于酒吧之中。这句话让人费解。 “回想一下店中的那面照片墙吧,您还记得那里的照片有什么异状吗?” 流沙眉间现出一道深壑,努力地回想,清道夫过目不忘的技能于此时再度生效。他忽而遍体生寒,想起酒吧的照片墙上,所有的合照里——都没有方片。 “看来您已发现端倪了,欺诈师方片是时间清道夫a-0,可凭借‘幻影之友’机器人等手段伪造记忆,想必他在红心等人的记忆中制造出了他‘长久以来都在酒吧之中’的印象。” 流沙浑身颤抖,连连摇头:“你是说,方片其实是后来才加入酒吧的,但却通过伪造的记忆骗取了酒吧众人的信任?空口无凭,你要如何证明你的话?” “凭我的身份。” 忽然间,神秘人伸手取下了兜帽,头一回露出了藏在阴影之下的容颜。流沙张大了眼,整个世界宛如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失去了对一切声响的感知。那是一张英气的年轻脸庞,青年逆光而立,周身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其人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神祇。 流沙紧盯着他,他曾在扑克酒吧的照片墙上见过许多次这张脸,每一张照片里,那人都被簇拥在人群的中心,璀璨耀目。他颤声道: “辰……星?” 兜帽之下,神秘人——抑或应被称为“辰星”的俊朗青年,正微笑着看向他。 ———— 螺旋状的高楼层层叠叠,如同钢铁巨兽一般耸立着,相互交织、挤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每一粒水滴里都像是裹挟着城中的灰暗。 方片坐在酒吧露台的阳伞下,安静地啜饮着一杯波特酒。吱呀一响,有人推开了木门。流沙走上露台,在他身边坐下。 这几日以来,流沙消匿了行踪,不再回酒吧就寝,这是方片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到他,并发觉他身上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怎么了,青春期到了,闹着要离家出走呢?”方片没扭头,问道。 流沙并不言语,神色冷峻。方片忽然有一种感觉,坐在自己身边的已不是那个呆头愣脑的帮工,而是一位极具威怖感的存在。 “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良久,流沙平静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一上来就说这种话?”方片仰卧在沙发上,噙了一口酒。“你失忆了,在底层没个去处。黑桃夫人、红心大哥和我都对你留在这儿没意见,这里虽然不算真正的‘家’,也好歹是个安全的落脚处。” “你欺骗了我。”流沙忽而转过头,单刀直入地道,“清道夫a-0。” 在听到那称号的一刹,方片僵硬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揪住,停止了流动。细雨在露台外嘈杂地下落,他们二人间却阒静无声。 “你是从哪里……听说那个名字的?”方片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从那位神秘人,还有一个‘老朋友’口里。”流沙一想起雪豹的事,神色便阴郁了几分。“你不否认吗?” “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不信。” 方片耸耸肩。沉默延续了片刻,方片忽而挑起眉头,嘲弄道:“所以呢,你从那些人口里听到了一些没头没尾的谣传,便爽快地相信了?你不会被他们洗脑了吧?” 流沙没应答他的话,却转过眼来,道:“辰星还活着。他就是那个我们在‘红眼轮盘’里遇到的神秘人,是他告诉了我这一切。” “辰星不可能还活着。”方片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刻,流沙想起了先前在旧教堂中发生的一幕,神秘人摘下兜帽,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曾与自己道:“清道夫a-0很清楚,辰星不会出现在扑克酒吧。因为是他亲手杀死了辰星,也就是我。” 当神秘人揭露自己的身份时,流沙感到了极大的震撼,以及深深的动摇,原本就混乱的大脑此时仿佛再度被搅乱。他反复端详着那张脸,确是照片中自己常见到的辰星。 那时他狐疑地问对方:“我要如何判断你才是辰星?万一你也是集团的‘幻影之友’机器人,蒙蔽了我的感官呢?” 辰星温和地笑道:“你可以用测谎镜片来检测我所说的话,也可以从我的身上提取dna信息进行比对。当然,可以让我与扑克酒吧的众人聊一聊,验证一些只有当事人和我知晓的细节。” 辰星的回答无懈可击,流沙暂时无法判明他言语的真假。此时流沙注视着方片的侧脸,那张脸颜色苍白,如覆薄霜。他发觉方片与辰星二人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若是在脑海中同时描摹他们的形容,会让流沙感到轻微的昏眩。 雨落潸潸,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带来的刺鼻的金属味,以及一股腐朽的气息。流沙忽而开口问道: “你为何笃定辰星已经死了?” 方片眼皮一跳,保持着沉默,仿佛回答不上他的问题。 流沙又咄咄逼人地问:“你为何要炸掉底层?” 方片浑身一颤,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你在发什么疯?我没想过要炸掉底层。” “上回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时,我误入了2035年的时间碎片,在那里见到了螺旋城底层毁灭后的景象。”流沙冰冷地道,“让我换一种问法吧,你和螺旋城底层被炸毁有关系吗?” 方片直视着他的双眼,沉默了片刻,道:“没有。” 街道上的喧嚣声、脚步声,雨声,乃至那偶尔吹过的风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流沙回望着他,陷入更长久的静默。视野里闪出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弹出了警告,方片在撒谎。 “你的身份是伪造的。”许久之后,流沙开口,“扑克酒吧里本不应有‘欺诈师方片’这号人物。我翻遍了酒吧中的所有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你,除了你房中相框里的那张旧合照。” 第68章 他期待着方片能出言驳斥,比如说:“我只是不爱留下影像罢了。”流沙也曾调查过所有人瞳仁中的映像,方片也并不在其中,他并不是手持摄像机为众人拍照的人。然而方片沉默着,并未否认流沙。 “你从时熵集团盗取的时间都去了哪儿?先前乘你睡着时,我看过你的腕表和怀表。红心给了你五年寿命,但你自己的账户余额只剩下10秒。”流沙继续逼视他,“你该不会是……把这些时间浓缩后制成炸弹了吧?” 方片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子深处一瞬间泛起了战栗的涟漪。流沙并未漏看这一点,继而冷酷地道: “集团已经在时间技术上取得了突破,他们发现时间是一种可操作的‘熵流’,利用人工奇点场发生器,在强能量场约束下,将巨额的时间进行压缩,再解除特定的约束后,就能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力量。那力量甚至能将整个城市摧毁。” 两人四目相交,露台上的空气像灌了铅,沉得能压碎呼吸。流沙一字一句地道,犹如一个命令: “告诉我真相,清道夫a-0。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毁灭螺旋城底层的刽子手。” 第39章 刀戈相向 阴雨绵延,密密层层的螺旋形建筑遮蔽了天穹,扑克酒吧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露台上的蜡烛在阳伞下闪烁着孤独的光,漫散出一股轻烟。 两人间已沉默了许久,而这沉默仿佛还会永远延续下去。方片忽而付之一笑: “什么a-0、炸弹,我完全听不明白你的话,你能否别对我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假设?” 他没否认流沙对他的指控,却也没承认。突然间,流沙吼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这位首席清道夫少有地流露出了感情,那张平日里木然无变的脸上生出愤慨的涟漪,使得方片讶然。 “我想相信你!”流沙与他四目相交,胸膛剧烈起伏,“我想相信扑克酒吧里的每个人,不要让我怀疑你!” 声音回荡在落雨的露台上,方片凝睇着流沙,望见他眼中络满红丝网。仿佛一个只会杀人的机械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人的情感。 方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眼中有一片湿朦朦的薄雾。流沙看着他,许多个夜里,他们并非以仇敌的身份相处,拌嘴、吵闹,然后又如一对嵌合的齿轮,紧贴着入眠。一幕幕关于喜怒哀乐的回忆如同被裁下的小画,被他珍藏在记忆的剪贴簿中。也许包塔、“幻影之友”机器人所言不虚,方片是他的敌人,可他此时更想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 突然间,流沙的脑袋昏沉无比,如有一团浓雾在脑海里弥漫开来。他不知发生了何事,脱力地仰倒在沙发上,却发现视界里的方片在向他狡黠地微笑。 方片伸手拿起那散发着烟气的蜡烛,口气忽而变得冷酷无情: “清道夫流沙,我也想相信你。” 流沙的心忽而像被猛地揪住,紧得发疼,他从未听过方片对自己说出如此冷淡的言语。方片继而道:“但我更相信集团有着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付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敌人。” 流沙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失落,怒视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这只是一根添加了中枢神经抑制剂的蜡烛。实际上,时间清道夫的身体都异于常人,尤其是作为首席的你。你仅仅吸了几分钟这蜡烛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其中的药量还没法控制你的行动,现在让你无法动弹的实则是我给你做的早餐。”方片耸肩道。 “早餐?”流沙想起方片每天做的难吃早餐,过火培根和炭一般的香肠,他眉关紧锁,问,“你在里面加了什么,怎么能做得那么难下嘴?” 方片笑意渐深:“一点添加剂罢了。准确而言,是纳米虫群。” 流沙的神色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方片竟从一开始就如此绝情,看似好意收留自己,实则对自己滴水不泄地防范,还每日都给自己的食物里加入异质。 方片站起身,拔出驳壳枪,向上方放了一枚时滞泡,使雨丝停滞在半空中。他走进雨幕里:“那是极其微小的纳米机器人,你是无法察觉的。它们会进入你的身体,用微型注射器给你注射镇定剂。你已经连续吃了我的含添加剂的早餐一段时日,它们已融入你的血液,现已能操控你的身体了。” 流沙感到腔膛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那你为何要带我回扑克酒吧,特地将我安插在你身旁?” “我将你置于我的眼下,是为了方便监管、控制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一个集团专门派来杀我的人?” 即便身体麻痹,流沙仍然强撑着身子站起。也许是机械排异症的缘故,他虽感到周身不适,却也没被纳米虫群夺取身体的掌控权。这段时日以来,他总觉得身体钝重,无法使出全力,此刻才知晓是方片在从中作梗。这时他勉力拔出白蜡木柄,按下机关,锉手斧弹出,泛出饱含杀意的冷光。 两人隔着雨幕相望,此情此景,恰似他们初次在底层相逢时的一幕。双方互为敌手,寸步不让。 方片微微讶然,随即抚掌道:“不愧是首席清道夫,在纳米虫群的干扰下还能动弹。” “看来我们之间,”流沙说,“不得不有一战了。如果你是毁灭底层的敌人,我要在此将你铲除。” 在他眼前,方片并未出言狡辩,嘴角轻轻勾起,如一弯月牙儿,看似柔和,实则散发着丝丝寒意: “来吧,流沙,让我看看时熵集团首席清道夫的实力吧。” 雨倾盆而落,从那望不见尽头的苍穹之上为螺旋城挂起一面珠帘,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而哀伤的汪洋之中。 两人的战斗一触即发。突然间,流沙挥舞锉手斧,向方片飞劈而去!方片眼疾手快,开枪射出时滞泡,阻碍斧尖进一步向前。然而此时,流沙一按白蜡木柄上的开关,斧刃忽而转了个弯,斩向方片。 “黑心员工,我可没听说你这斧子上还有这机关!”方片哈哈大笑。流沙下意识地想要回嘴,可忽而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同往常一般切磋,而是在豁出性命厮杀。 方片脖颈一缩,闪过了斧刃,一脚踢出,直击流沙面门。流沙同样闪过,目光如刀,削向方片。他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虽记得清道夫的拳脚招式以及自己要杀欺诈师这一目标,更多的记忆却仍朦胧不清。不过清道夫素来不需感情和记忆,只需以最快速度解决目标。 但若有一个天平称量,他脑海中与方片厮闹的回忆已远大于身为清道夫的记忆,这使他感到心脏已化成一个铁块,坠得心口又闷又痛,某一时他醒悟过来:这是名为“痛苦”的情感,另一种类的故障。 他们在密雨里厮打作一团,方片以头槌撞退他,流沙踉跄着后退,忽然听见方片轻声道: “集团的人和你说了什么?你相信他们的说辞了吗?” “我才不告诉你。”流沙说。“你这个大骗子,既不对我说真话,又不想让我相信他们的话。” 他们重新扭打作一块,突然间,方片一足踢出,正中流沙手腕。与此同时,斧背扫中了方片手背,两人的武器一齐脱手。瞬息之间,二人分别抓住对方的武器,方片擒住锉手斧,流沙握住驳壳枪,两人再度向对方发起冲锋! 在对决之中,流沙察觉方片的动作果然与时间清道夫们所使用的训练数据一模一样,然而更精准有力。身如矫捷飞燕,拳脚刚硬,仿佛能砸破虚空,方片果真是清道夫们的原型a-0。 流沙扣动扳机,放出一连串时滞泡,方片却驱动锉手斧,斧刃蛇一般在空中扭动,劈破泡沫。雨花四溅,每一秒在他们眼里好像被延伸得无比漫长,霎时,一枚时滞泡在方片身边破碎,其中包裹着的子弹兀然弹射而出! 方片被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侧腹,动作一滞,摔倒在地。他扭头一望,发觉一种麻痹感自被击中的部位扩散开来,冷笑道:“麻醉弹?” “是的。辰星有许多麻醉弹,我向他讨了一些。” “他也是……和集团一伙的吗?” 流沙摇头,按理而言,辰星是站在反叛军一边的。但若按他的说辞,集团与“刻漏”本不应冲突,是方片在其中挑拨离间,最终导致了底层的毁灭。他俯身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锉手斧,却见方片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艰难地抵在了中弹的侧腹。 就在那一瞬,方片突然狠命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他没有内脏,也不怕这举动会伤到脏器。靠着痛觉,他勉强保持了清醒。 鲜血流泻而出,落在地砖上,流沙看着他,面无表情,问:“要开始第二回合吗?” 方片冷笑:“来吧。” 下一刻,两人飞跃而出。狭小的露台成为激烈的战场,利刃反射出的银光交织错落,脚底砖石格格作响。漫天飞溅的水花里,流沙忽而冒出一个念头:“为何他要如此动真格呢?” 第69章 他们曾厮打过许多回,可真正见血的只有初见时和这一次。方片不惜刺伤自己也要与他搏斗,看来他们之间再无半点情面,这是一场猎人与猎物间的搏杀。 “黑心员工,接着!”忽然间,方片叫道,紧接着,一个物件向流沙飞来。 流沙下意识地要去接,却见那是一个被时滞泡包裹的闪光弹。强烈的闪光绽开,流沙赶忙闭眼,而就在此时,方片抄到自己身边,指间夹着一枚扑克牌。 扑克牌划破空气,留下一道锋利的气浪。流沙凭感觉挥舞锉手斧,可方片却如一片随风飘扬的絮子,流沙打他不着,只听见方片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你知道吗?这柄斧子在中距离战斗中是一把好手,但若是被人近身,就会带来许多困扰。” “是么?”流沙闭着眼,“可我觉得,如果对手近身战斗不强,优势则仍在我这方。” 两人近在咫尺,刹那间,仿若平地起惊雷,流沙猛地欺身而上,疾如流星,拳头裹挟着飒飒风声,朝着方片的腹部直直砸去!方片被他一拳打中,身体里的骨头血肉像移了位,张口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涎水。流沙冷淡地道: “抱歉,黑心老板,你也知道我的偶像是拳皇铁砧,每夜我都在偷着练拳击呢。” 方片咳嗽,颤抖着要起身,却被流沙重重肘击在背部,又倒了下去。流沙熟稔在先前的战斗中他所受的伤在何处,抓起方片的发丝,将他的额重重磕在他们曾举杯同庆的小圆桌上,方片额角流血,意识不清。流沙蹲身,无情地注视着他: “现在愿意告诉我真相了吗?” 雨滴砸落在脸侧,方片的意识趋近断线边缘,他强撑着抬起眼皮,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 “我不会说的……有本事……你便让我开口吧。” “嘴真硬啊。但可惜的是,我不擅长审问。”流沙从一旁的地上拾起驳壳枪,抵在方片额上,“只擅长杀人。” 流沙不可抑止地想起他们初遇时的那个落雨的日子,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而方片对他伸出了手,于是他从此走入一个本不应属于他的世界。如今方片躺在他身下,发丝、衣衫湿漉漉的,却带着如初见时的哀悯神色凝望着他。 流沙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开枪吧。”方片却道,“有时知道真相也不是好事。我们注定是敌人。” 于是一如以前千百次对猎物做过的那般,流沙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阵轻响自雨幕中的露台上传出,在暴雨泄洪般的巨响声里可称微不可闻。一楼的扑克酒吧里,一群酒客围坐着谈天说地,穿金带银的女客们嬉笑着问吧台之后的黑桃夫人: “夫人,你们家的那两个小子什么时候返岗,这几日没见着他们,咱们都提不起来这里的劲儿了!” 黑桃夫人蔼然地微笑:“他俩这段时日闹脾气呢,过些日子又会回来了,哪一回不是这样?他们在这儿吃住,把酒吧当家似的,还能跑去哪里呢?” 女客们唉声叹气:“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多久才回来?光咱们在这里喝酒,实在太闷啦。” 黑桃夫人看向门外,暴雨倾盆,一片灰蒙蒙的色调,一切景物在水雾后如被晕染模糊,看不清前路。她转过眼,望见女客们在灯下闪闪发光的眼神,含笑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 “也许明日他们就和好如初,再度出现在这里了。” 第40章 国王游戏 流沙对雨天抱有厌恶的情绪,当他穿梭在时熵集团2035分部狭长而雪白的走廊上时,朦胧的雨雾会阻碍他望向螺旋城底层的视线。在当时间清道夫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观望着底层的残垣断壁,那片犹如被炮火反复蹂躏过的土地上,碎块残片七零八落。他试图从其中追寻往日的痕迹,可每一回都是徒然。 他曾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解决底层被毁的问题。如今记忆重拾,他想起许久以前自己曾置身于时熵集团2035分部,临行前与一人站在落地窗前,远眺着螺旋城底层残破而荒凉的景象。 “流沙先生,我记得你出身于底层,是吧?” 那人的脸孔已在记忆中模糊褪色,唯有那时所说的话语仍似萦绕耳畔。流沙记得自己点点头: “是的,我的根子在‘时间种植园’。” “噢,那里本是集团的实验室。可自从换了园长以后,那儿的孩子生活改善,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流沙首席那时也是如此吧?” “是的,只是我的伙伴在过去的那场浩劫中丧命了。”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道:“是9年前底层被炸毁之事吧,请节哀。你想插手这件事吗?” “我想找到真相。” “那就去吧。时间跳跃最远只能到达2026年。”那人话语中的音节忽而松了劲一般,变得模糊不清,零碎的语声在流沙的记忆中交织,最终汇作一句话: “你要去到那里,杀死现名欺诈师方片的清道夫a-0。” “——因为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是你的敌人。” 流沙扶着方片的身体走下了扑克酒吧的露台。 雨仍在窗外不知疲倦地下着,每一滴都仿佛裹着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脚底木梯咯吱作响,如在发出悲鸣。流沙将身上那具已不再动弹的躯体搬入房中,剥掉染血的外套、衣衫,用绷带胡乱裹了伤处,塞进被褥中。他也不忘用事先准备好的手铐、铁链绕过床柱几周,锁住了方片的四肢。 方片紧闭双目,面无血色,一枚时滞泡嵌在他微弱起伏的胸膛上,像一只任人摆弄的破布娃娃。刚才在露台上,流沙和他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在厮斗的尾声,流沙用驳壳枪向方片开了一枪。枪中没有杀伤性子弹,仅有一枚时滞泡,它射中了方片,减缓了他的血液流速,并让他昏厥不醒。 还有许多秘密等待着流沙从这位欺诈师口中探问,因此他如今还不能杀死方片。流沙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将针筒中的液体注入方片静脉中。这是他从辰星那儿讨要来的镇静剂,方片实力强劲,若无药物控制,恐怕连铁链都无法困住他。 然而才注射完不到半分钟,方片忽而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如秋叶一般颤抖。流沙以为他在演戏,却发觉他神色痛苦,口里咳出大口鲜血,褥子都被浸湿。流沙才想起方片体况不好,平日里已像个药罐子,经方才那场厮打,身体更是承受不住,濒临崩溃。 流沙面无表情地从柜上拿过一瓶药,往掌心里倒了一把药丸,塞进方片口中,又拿过一杯凉水,强灌了下去。方片痛苦地喘息着,仿佛在噩梦里挣扎。 “自讨苦吃。”流沙冰冷地自言自语。 尔后他从墙上挂钩处解下一件灰衬衫、一条围裙穿上,锁上门窗,下了楼。在黑桃夫人惊奇的目光里,他一如往日,以一副酒吧侍应生的打扮平静地道: “夫人,我来上夜班了。” 这一夜与过去酒吧里的每一夜都并无不同,时钟里的指针慢吞吞地行走,每一下在表面上的挪动都踩在过去的脚印上。流沙在人群间穿梭,留意着酒客们的各种需求,眼神锐利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收拾酒杯、递调酒工具、扫烟头,件件工作做得有条不紊。女客们见了他,笑道:“新人,你终于回来啦,咱们可想死你了!” 流沙略一欠身,依然一副木然的神色。女客们也惯于他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继而围着他嘁嘁喳喳、嘘寒问暖。 在经过吧台时,黑桃夫人笑道:“云石,我还以为你还要过几日才回来呢,方片呢?” 流沙学会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咱们还在吵架,他吵不过我,离家出走了。” 黑桃夫人的眉间似拧了个结:“什么天大的事,竟让你们连着吵了好几日的嘴?” “没什么。”流沙道,“只是他又骗了我而已。” 他上了一会儿夜班,用拖把除净地上的碎酒瓶、酒水,便和黑桃夫人说:“夫人,我想请一下假,这段时日我手上有些要忙的事。” 黑桃夫人讶然:“当然可以,你在这儿兢兢业业地干了一段时日,一个人能顶十个方片,也是时候该歇息一下了。你想请几天的假?” “我不是想告整日的假,只是希望夫人能准我每日下班早一个小时。”流沙说,“近来我想起了些许往事,想乘夜里多出去走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回老家的路。” “那真是件喜事!你想起你的名字了么,以前是哪儿的人,做过什么工作?”黑桃夫人笑道。 “名字和出身还没想起来,以前的工作嘛……”流沙灰色的眼眸如一潭死水,无一点风澜。他指向门外的木牌,那儿贴着杀虫剂的广告,蚊虫在极富设计感的蓝色烟雾里一一死去。 “是负责除掉祸害的人。” ———— 流沙登上了通往酒吧二楼的木梯。 他表现得与往常无异,谁也不知他已恢复了部分作为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的记忆,并在前几个小时与方片在露台上大打出手,还将落败的方片锁在了房间中。 第70章 而当他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却见本应锁着方片的铁链、手铐散落在地,一根铁丝掉在一旁。窗户开了半隙,方片正贼头贼脑地趴在窗棂上,猫儿一般,作势要逃。 流沙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揪住他胳臂,将他放倒在床榻上。方片的脸犹然苍白着,见他杀气摄人,露出大事不妙的神色。 “你要跑?”流沙阴沉地问。 “废话。”方片冷笑着注目他,“你将我痛揍一顿,还非法拘禁我在房里,我想跑不是理所当然?” 流沙二话不说,赏他腹部一拳。一声钝响回荡在房中,如冰雹落地。 方片被打得弯下身来,痛苦呛咳,又吐出一股血水来。流沙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自从恢复清道夫的记忆后,他总有些收不住力道,毕竟清道夫只会杀人,不会温柔地只将人打昏。 他将方片重新捆回床上,这回将铁链在方片的腕骨、床榻死死绕了几匝。做罢这一切后,流沙面无表情地俯视方片:“现在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为何要偷窃集团的巨额时间,而那些时间如今去了哪里?你与底层被炸毁一事究竟有什么关联,又是为何而潜藏在扑克酒吧?” 连珠炮似的发问的末尾,流沙双目眯起,冷酷地叫出对方的代号: “清道夫a-0,告诉我一切的真相。” 方片浑身沁出冷汗,陡然一颤,似是十分排斥这个称呼,咳嗽着道:“罗里吧嗦……谁会给你……免费解答这些问题?” “那我就慢慢审你,审到你愿意回答为止。”流沙又揍他一拳。 方片挣扎得更厉害了,但被铁链紧缚,转不过身,侧头在枕上咳出一片鲜红的血迹。流沙又倒了些药丸,喂鱼似的塞进他口里。 流沙又审了他几回,可方片嘴巴挂了锁一般,吐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流沙不敢下狠手,怕一不小心把人打到西天,眼见着霓虹灯转红,黎明来临,将到上班时间,便草草喂他一些食水,把铁链缚紧,知晓自己和他不得不打长期战了,恶哏哏地威胁道: “我去上班了,你不许乱跑,不然我就将你打成馅饼儿。” 方片的头歪向一边,嘴角仍残留着血渍,双目紧闭,微弱地呼吸,但流沙知晓他一定是在假作昏迷。流沙拍拍他的脸颊,方片的头转而倒向另一边,流沙玩了一会儿,如摆弄一只不倒翁。他钻入床底鼓捣了片晌,把铁链结起,从床下拉出,与门把手、窗棂相连,又用钢琴线将那柄他们曾用来玩过俄罗斯轮盘赌的史密斯·韦森m629左轮手枪的扳机扣住,枪口对准床上的人。 方片睁开一只眼,艰难地喘气,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流沙说:“不假睡了?这是一个防止你逃跑的机关。这柄手枪的弹巢里放着一枚子弹,只要你一乱动,扳机便会被触发,你有1/6的几率在身上开个时髦的洞。” 方片脸都白了。他没想到流沙恢复记忆后,连清道夫们的审讯手段都想起来了,显得极聪明而恶劣。他勉力想从床上抬起身子,叫道:“你……”然而话未说完,他便听到“咔哒”一响,他的动作触发了左轮手枪的扳机,所幸枪中没吐出子弹。 流沙穿好衣衫,打开门扉,机关又被触动,左轮手枪再次咔哒一响,方片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如被猎犬叼住后颈的兔子。流沙满意于他被惊吓的模样,道:“你再乱动一下,身上就要开个窟窿透透气儿了。想让我解开机关,你就告诉我真相。” 方片道:“好吧,真相是我炸了底层,你满意了吧。” 流沙对他敷衍的答案很不满意,遂走到床边,用手绢塞住了方片的嘴,方片想以挣扎表示抗议,可一想到悬在身边的达摩克里斯之枪,只得乖乖作罢。流沙道: “我上完班就来审你,你若敢轻举妄动,或是大喊大叫,我就对黑桃夫人和红心、梅花猫出手,在我回来之前,你不准乱动弹,知道了吗?” 于是流沙下楼,戴着面具似的冰冷神色做着与往常无异的侍应生工作,谁也没料到他在房间里囚禁了自己原先的老板。弹巢里并没有子弹,他的话语是用来恐吓方片的,而他也享受于这种令方片坐卧难安的谎言。 这一夜回房时,流沙打开门页,不出意料地发现锁链又散落一地,方片竟又挣脱了束缚。这回他靠将腕骨、踝关节脱臼从手铐里挣脱,没惊动到机关,然而临逃脱时却发了病,带着一身虚汗在地上挣扎,口角流血,陷入半昏迷状态。 流沙不露声色,将方片再次拽起,如丢沙包般扔到床上。方片诡计多端,偏不安分,若不是身体限制,他有一万种狡狯的方式逃脱。于是流沙按上他的肘、膝关节,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 方片惨叫一声,因剧痛从昏迷中惊醒。流沙说:“我说过了,你再敢逃,我就要惩罚你了。” 这一夜他又使尽了手段,试图从方片嘴里套出有用的情报,可正如他自时熵集团里所学的审讯方式都是由清道夫a-0开发的一般,方片也对如何对抗审讯知根知底。最后方片在两人长时间的角力后发起高热,如在煎锅上的小鱼,翻来覆去,开始谵妄。 “告诉我真相。就算爆炸真是你引起的好了,你为何要炸掉底层?”流沙揪住方片的头发,冰冷地注视着他,问道。 方片已神志不清,却仍嘴犟,“我是邪恶的反派……要毁灭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流沙黑着脸,又赏他一拳。 第三日流沙回房时带了些冰块和阿司匹林,试图让方片退烧。在没逼问出情报来之前,他不愿将方片交给“幻影之友”和辰星。他已受够了自己被欺瞒的感觉,仿佛所有人早已读过剧本,而自己只是舞台下一个傻傻看着戏剧开场的观众。 而当他进房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久违的杀气,冰冷、锐利,如一柄匕首直插后颈。 于是流沙猛一偏头,一枚扑克牌当即破空而来,刺在了门页上。 流沙扭过头,只见方片喘息着趴在床上,四肢关节虽已被卸下,软绵绵地垂着,嘴里却叼着几张扑克牌。在鲜血格斗场中时,他曾以此作武器,切断了敌手的筋骨。这些扑克牌无疑是能杀人的利器。 方片仍不死心,狠狠一摆头,扑克牌脱口而出,划破空气,利剑一般刺向流沙。 直到此刻,他仍在负隅顽抗,不愿吐露真相。一股岩浆似的热浪冲上流沙心头。当扑克牌逼近眼前时,他两指一夹,接住扑克牌并丢向一旁,扑向床榻。 方片见他来势汹汹,以为他又要揍自己,本能而带着怯意地一缩。流沙却在半道停住了,凶狠地注视他: “现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到底要在底层干什么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愿意。”方片说,神情扭曲,像在忍着痛楚,又像一种挑衅,“我说过了,有本事你就从我口里讯问出来。” 方片简直像一块拦阻在他面前的石头,壳子太硬,非得用一些硬手段钻透,逼他屈服不可。流沙冷酷地叉腰:“这可是你说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拉开抽屉,翻出了那张不久前两人玩“国王游戏”扑克时自己保留的惩罚卡,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have a sex!”并满意地看到方片头一次露出了可称惊惶的神色。 犹如猫踩到了耗子的尾巴,流沙第一次感到了将欺诈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他将那张卡亮给方片看,霓虹灯的蓝光像冰冷的潮水,从窗外一波一波地漫上来,不出所料,方片的脸在那幽蓝的光晕里变成一片惨白。 “好吧,a-0前辈,来见识一下我的手段吧。我这儿还有一张搁置的惩罚卡。” 流沙以寒透了的口吻道。 “今晚,我来做你的‘国王’。” 第41章 壁角困兽 人的躯壳和灵魂是分开的,因此躯壳不能掩饰灵魂的战栗。当流沙将一剂自白剂从针筒中推入方片的血液时,他感到方片在微微颤抖,如一只方才破壳、惴惴不安的雏鸟。 自白剂是辰星和“幻影之友”机器人给他的,虽然流沙曾拍着胸脯打包票,他能与方片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从中探取真相的蛛丝马迹,而不必依赖药物。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方片是比他预想中要棘手的敌人。 “这是什么?”方片倒在被褥间,看着那无色的液体流进身体里,强作镇定。 “让你不能说谎的药。” “那我应当要保持沉默了,因为除却谎话外,我无话可说。”方片又道,“你最好能注射多一些,把我变成傻子。你们清道夫最喜欢对傻子提问,因为他们只会回答‘嗯’或‘啊’,对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全盘接受,对吧?” 流沙认真思考了一下傻子方片会不会给自己发几个世纪的寿命作为工资的可能性,却悲哀地发现对方只会朝自己流涎瞪眼的几率更高。 “你想说你是无罪之人?” “不……我确实是戴罪之身。”方片闭上眼,眉关紧锁,似在忍受药剂带来的痛苦。 第71章 当初在拿到自白剂之时,流沙曾向“幻影之友”质疑这针剂对一位身经百战的清道夫是否有用。“幻影之友”道:“流沙首席,人的大脑犹如一部精密仪器,撒谎比诚实所需的活动复杂,诸如东莨菪碱等药物可以抑制大脑部分关键功能,让他在昏昏欲睡之时吐出真相。” “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流沙很信任方片的职业能力。 “幻影之友”做了一个手势,金属肢节下劈,像在切开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蛋糕: “那就毁掉他。” 此时流沙站在床边,看着方片眼皮渐渐低垂,遂如一位看顾临终之人的神甫,口里喃喃道: “接下来我所问的问题,你都要一一诚实地回答,知道了吗?” 药效渐渐发挥,方片意识朦胧,梦呓似的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流沙亮出手里的惩罚卡,“凭我是你的国王,你不许犯欺君之罪。” 他俯下身去,惩罚性地亲吻对方。方片本能地抗拒他用口唇施以的惩处,如溺水了一般挣扎。流沙放开他,冷冽地逼问: “你是清道夫a-0吗?” “我是……清道夫……a-0?”半晌后,方片迷糊地摇头,“不,我是……方片。” “不对,你要说你是清道夫a-0。”流沙认真地纠正道,又用力地吻了他一回。方片看着他良久,忽而一笑,眼神清明了一些,“这是逼供吗?” 看来这点药效还没能控制方片的心智,流沙大怒,把他掀翻:“这不是逼供,是御前应对!”流沙解开方片衬衫的扣子,方片从迷盹中感到一种恐慌,在他印象里,流沙如未长开的孩童,抑或蛮荒之地的野人,似乎与惩罚卡上所写之事并不沾边。流沙威胁他道:“你不回答,我就用杀威棒狠狠抽你的屁股。” 方片抿紧嘴巴,如紧闭的蚌壳,于是流沙贴上他,用舌头作撬棍,让他顷刻间溃败投诚。两人在被褥间搏斗,得益于方片几日来的虚弱和药效,流沙全面占上风。扣子解开,衣衫滑下,方片眼见着蔽体之物渐渐离自己远去,而流沙已成为令自己丢盔弃甲的君王。惩罚卡躺在枕侧,其上的花体英文在霓虹灯下闪着神启一般的神秘光芒。 “你……会做……这种事吗?我看你那杀威棒……还不如棒棒糖杆儿……就像摆设。”方片眼里闪过一丝讥嘲,吃力地发问,感到舌头像一条死鱼,沉重地躺在口腔里。 “清道夫的资料库里有教程,我认真研学过了。以前是摆设又怎样?今晚就给它开光。”流沙恶狠狠地道,拿出一瓶鲸蜡油,抹在手上。 “对你的研学成果……我表示怀疑。” “那接下来你便切身体会一下,”流沙说着,将手按在方片脱臼的关节处,让对方露出扭曲的痛苦神色,“我究竟是否学有所成吧。” 这是一种无效率的逼供方式,所以清道夫们将与其相关的资料放在最下层的文件夹。即便使用,也是假别人之手。“适用对象”一栏写的是“高傲之人,缄口不言之人”,流沙想,也许应加上一个词:“审讯者自己能下得去口的人”。 此时方片倒在枕席间,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犹如一个轻蔑的信号,这让流沙大为光火:“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炸掉底层?” “我……不知道。” “骗人,你从集团带走的巨额时间在哪里?” “在你的……腕表里。” 这厮分明被注射了吐真剂,还源源不断地吐出假话。流沙瞪视着他,而方片还以神秘的微笑,而为了把这微笑击溃,流沙忽而掐住他的脖颈,在他挣扎时用力攮入了他。 方片惨叫一声,如被匕首刺穿的猎物,然而喉咙进气受阻,只得发出咯咯的响动。流沙开始缓慢地进退,鲸蜡油在体温下融化、流淌,房间里仿佛变得燥热,他们如在煎锅上起舞。 起初流沙并不理解这一手段的兴味所在,它温吞、可称无害,只是一种机械动作,远不如将烧红的铁棍烙上人的肌肤,然而他看到方片隐忍的神色,如蒙奇耻大辱,一切让方片难过的手段都教他高兴,于是他更奋力地刺痛对方,直到方片发出猫儿似的哀叫,连绵不绝。 “现在愿意说了吗?”流沙作出怒不可遏的神态,方片颤抖着摇头,于是这惩罚便没了尽头。流沙收紧双手,感到方片也同时给予他一种压迫,当他松开手时,那种痉挛消失,却仍容宥他的大举进犯。 方片断续地道:“不……别……”流沙道:“想要我停手,你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片脸色苍白,破碎地呼吸,不知是为痛苦,还是因赧然,最后道:“行吧……你弄死我算了。”流沙道:“我会让你小死一回。” 在这个漫漫长夜里,空气中一如既往弥漫着令人心醉的酒香,一切举动在它的修饰下变得柔和。流沙埋在方片颈侧,倾听对方因疼痛而起伏不平的呼吸声,觉得不可思议,这分明是相爱之人联结双方的手段,可放在他和方片之间便成了一种酷刑。 方片关节脱臼,软绵绵地任他摆弄,流沙在被褥间惩罚他罢了,又将他拖进浴室里,按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在那里,他又狠攮了一回欺诈师,方片想逃,摆弄无力的手脚,水花四溅,然而流沙总会把他拖进水中继续施刑,直到方片昏厥过去,瘫软在他怀里。流沙用凉水将他浇醒,让他看着自己在镜中的狼狈模样,平日里西装革履,如今身上浆汁淋漓。 “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企图?”流沙坚持不懈地发问,在浴缸里死死按着方片,方片微弱地摇头,因被多次捺入水里感到窒息而涕泗横流。“我……没有。”此时的他再不体面,而是脆弱不堪,流沙看到他身上狰狞的伤痕和略微凹陷的腹部,下手不自觉轻了些。 再一轮惩处之后,流沙快步走进房里,找到针筒,给方片再添一剂自白剂,方片的意识更发朦胧,从如在梦中退化成婴儿初诞。 于是有效的审问总算在此刻拉开帷幕,药剂第一次破坏了方片的心防,也许还改写了一点大脑的底层逻辑,此时他眼神涣散,倚在浴缸里望着流沙。 “好吧,我也给你下了点添加剂。这下咱们两清了。”流沙说。“再问一次,你是谁?是清道夫a-0吗?” 方片看着他,像观望雾中的朦胧风景,许久,终于从喉中发出虚弱的颤音:“……是。” 测谎镜片没再报警,流沙心上像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他又问:“你和螺旋城底层爆炸一案有关系么?” “……有。” 如有一把钝刀割上了心口,流沙逼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从集团盗走的巨额时间被你制成炸弹了吗,你为何要炸毁底层?” 方片凝望着他,头歪向一侧,像要模仿《马拉之死》里的动作。白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上、颈后,显得他如落水小狗,可怜可爱。 他并未接话,而是轻缓地唤道:“云石。” 流沙的心忽而猛跳一下,这两个字如撞车一般冲开他紧阖的心扉。 “譬如俄罗斯轮盘赌……我们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着。但是我们……都输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失败者……本不应活着,而我也是。” “你是说,我们……”流沙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零碎的记忆上浮,“是不是……以前见过面?我是不是以前和你玩过俄罗斯轮盘赌?” 一股寒意忽而攀上脊背,他感到记忆混乱,头脑不清。许久以前,他曾与一人下过赌注,而赢家是他。对方是谁?是方片,还是辰星?在记忆的残片里,子弹打穿了那人的头颅,而他在鲜血里哭泣。 下一刻,方片突然胸口剧烈起伏,扶着浴缸边缘,猛烈咳嗽起来。此时的他真正成了马太,可鲜血并非从胸口,而是从口唇里落下。 这是方片的老毛病了,起初流沙并未反应过来,然而落在瓷砖上的血愈来愈多,渐如汪洋,缸中之水也被染红,此地趋近于命案现场。流沙心里摇荡了一下,唤道: “黑心老板?” 他伸手去扶方片,却摸到一片冰凉如死人的皮肤。他赶紧从浴缸里捞出方片,此时马太变成了基督,方片无力地仰着头,口角流下刺目的血流,且不曾断过,孱弱而苍白,如一折即断的芦苇。流沙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怔然若失。 这时流沙眼角的余光触及跌落一旁的针筒,“幻影之友”那带着金属质感的笑容再度跃入脑海。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那时“幻影之友”残酷地微笑道: “那就毁掉他。” 突然间,流沙心门一震。他明白过来,“幻影之友”与他相逢时,向他所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杀死欺诈师方片,而非问出底层毁灭的真相。 兴许真相对集团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兴许自己先前给方片注射的并非自白剂,而是某种毒药。 第72章 又兴许今夜他无意间做了犹大,亲手将名为“背叛”的猛毒推入方片的血液中,而从此真相受到蒙蔽,长夜难明,即便到基督受难后第三日的清晨,也不会有天使降临。 第42章 鹊巢鸠踞 审讯出了岔子。流沙想问出真相,却不想弄出人命。 方片昏了过去,而罪魁祸首也许是“幻影之友”给的自白剂,抑或是毒药。方片因此反应极大,像一只被踩扁的可乐罐一般喷吐血液。流沙赶紧将他从浴缸里捞起,用浴巾裹住身体,放入被褥,唤道: “黑心老板?” 方片不答。流沙又叫:“方片?” 没有回响,房间静如坟茔,流沙抓过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把彩虹糖似的药丸,塞进方片嘴里。方片吃下去没多久,又尽皆呕出,一地狼藉。 流沙不知应怎么办,忽然想起一事。他翻找起先前方片带去1805年的行李,里头有一些青花瓷瓶。他记得方片曾用大价钱从华佗手上买来这些药,山羊胡老头还称其有长生久视之效。于是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给方片灌下,不想方片竟被医成了活马,血慢慢止了。 过了不久,方片的呼吸渐缓,在被褥间苍白着脸睡着了。流沙一身冷汗,打来一盆水,仔细擦去对方脸上血迹,探入方才肆虐之处轻拭,将先前灌入的一大摊粘腻的罪证销毁。待做罢一切,流沙犹豫片时,没把铁链给方片再挂上,转身出门。 门外喧嚣杂嚷,流沙匆匆下楼,想顺道去好便宜诊所替方片问诊。 然而一下楼,便见酒吧中人头攒动,人人高歌狂舞,似在欢庆何人的到来。流沙探头一望,却见一位青年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着衬衫黑裤,黑白分明,眉目清朗,容光俊秀。 ——那人竟是辰星。 见到辰星的一刹,流沙的头脑忽然空白。 辰星、“幻影之友”和他,犹如一个秘密的三角同盟,而如今辰星不再穿黑斗篷,竟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里,仿佛是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早些舍弃在此地的身份,结束这一场作为酒吧侍应生“云石”的短暂幻梦。 辰星抬头,在狂热的人海中与他四目相接,温和地一笑: “又见面了,云石。” ———— 辰星到来一事引起了扑克酒吧里的大轰动,人们如观赏珍稀动物一般围着他。前些日子里,流沙曾拿回一枚打进过辰星脑壳的子弹,因此众人都已灰心冷意,如今见他竟然生还,自然大喜过望。 人们簇拥着辰星在酒桌前坐下,东探西问。有人发声:“辰星老大,这些年您去了哪儿?” “在底层养伤,先前形势不好,便没出来见人,怕连累你们。” “说什么客气话!许久不见,咱们可想死您啦!” 人群蝉噪一般喧嚷,辰星笑道:“你们也曾眼见过的,我的脑壳受了伤,后来便昏昏盹盹,直到前些日子才体况转好。若非如此,我会更早来见你们。” 黑桃夫人和红心穿过人群,显出惊奇而热昵的神色,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寒暄了一阵,讲起当年的种种事迹,辰星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滴水不漏。流沙旁观这一切,测谎镜片一次也未报警,辰星说的都是真话。 辰星若所言不虚,那方片极有可能在撒谎。流沙立在一旁,心乱如麻。辰星与方片,真实与谎言犹如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此时他如站在天枰中央,看两个托盘上下摇摆,心也七上八下。 红心用力地拥抱了辰星一回,眼中泪光闪烁,最后笑道:“辰星,许久不见!还记得么?当年咱们曾比试过,鄙人的拳脚远逊于你。”辰星眉眼间黠光烁动:“记得,你是不是留着我的一枚后槽牙?都怪你没丢到房顶上,我的牙至今还没长出来。” 众人哄堂大笑。黑桃夫人也道:“辰星,还记得吗?你到我的地窖里偷酒喝,怕我发觉,往桶里兑水,害我存量不足,只得请来店的大伙儿喝果倍爽!” 辰星说:“早知我往夫人的桶里直接兑果倍爽,一步到位。”酒客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辰星回来后,气氛变得浓烈、自由,所有人的话泄了洪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嘴巴外涌。话谈到一半,红心赧然一笑:“辰星,有件失礼的事想拜托你,望你不要见怪。” “请讲。” “可以取你的一滴血,让‘刻漏’的成员做个检验么?你也知晓的,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在底层横行,给咱们带来不少损害,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 辰星当即挽起袖口,微笑道:“自然可以,请吧。” 一位“刻漏”成员趋前,使用针管取了一些血液作为样本。他当众开展实验:将血液注入一只方才运来的钛合金医疗机械中,通电之后,血液所在的生物舱形成淡紫色的电场。经由片瞬的检测,他们得到了结果:辰星的血液与许久以前他留给红心的牙齿中的基因属于同一人。此人确实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辰星。 见此结果,众人眉头皆舒。红心揽过辰星,开怀笑道:“请见谅!集团的敌人无处不在,害我们不得不提心吊胆,但扑克酒吧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欢迎你回来,辰星!” 欢呼声在室内爆发,一顶顶帽子被抛至半空。流沙站在狂欢的人群里,怔然无措,如误入蛮荒部落的文明人。一片欢嚣中,他看到辰星拨开人丛,向自己走来,贴近自己,悄声细语: “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相信你什么?”流沙说着,目光却落在辰星身后的照片墙上,一张张往昔的照片连缀成片,组成一个舞台,辰星犹如一位主角,在记忆形成的聚光灯下璨璨生辉,证据确凿,分毫可鉴。 “相信我是曾存在过酒吧的人,相信我才是正牌货。” 辰星温和地弯起嘴角,笑容与身后墙上的几十张笑脸重叠。于是几十个辰星如出一辙地微笑着注目着流沙。 “而一直蒙蔽着你的欺诈师方片、清道夫a-0不过是一个赝品。” ———— 流沙站在浴室里,用湿抹布用力擦拭着浴缸上的血迹,感觉自己像在销毁犯罪现场的证据。先前发生的事如放电影一般,一幕幕在脑海里滚动,他强迫了方片,给对方注入来历不明的针剂,害对方吐血。当方片吐出假话,测谎镜片红光闪烁时,他还曾盛怒发作,将方片的脑壳磕在浴缸上,两人在浴室里开展过一场血腥的厮斗。 如今他心里莫名地绞痛。方片分明是疑犯,给自己的早餐下了纳米虫群,与底层被炸一事脱不开干系,但他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洗净双手,回到卧房,却见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辰星倒转椅子坐着,凝视着床上的方片,见他前来,微笑着问: “我能带走他吗?” “你来做什么?”流沙心中烦躁,摆出一种防御性的架势,仿佛因不速之客踏足自己的领地而不快。 “外面吵嚷,我来这里静静耳根。”辰星宛然笑道,“而且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我的房间。” “我还没从他口里钓出什么证词,你为什么想带走他?” “大名鼎鼎的清道夫a-0曾夺去多位‘刻漏’弟兄的性命,他应由‘刻漏’来处置。我作为曾经的首领,应负其责。” “‘刻漏’如今的首领是红心。” 流沙说,同时惊异于自己的冷淡。辰星处处都好,相貌上佳,品性优良,像上帝造人时用的模子,他理应喜欢。但他此时却觉自己仿佛伊甸园里的毒蛇,忍不住对辰星这一完美人类生出阴暗的心绪。他在方片和辰星两人间来回打量。方片昏迷着,睡在床上,白着脸,像一张未着色的素描像,辰星剑眉星眸,较之可谓浓墨重彩。他俩就像一张画的两个版本,虽非一人,却总给人以些微相似之感。 辰星好脾气地一笑。流沙又问:“你和‘幻影之友’给我的针筒里装的真是自白剂吗?” “是的。” “自白剂会让人吐血?” 辰星道:“一个身体本就不好的人,哪怕你给他注射生理盐水,也拦不住他吐血的。” 流沙半信半疑,但测谎镜片没报警。他搬一张椅子在辰星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叫我‘云石’?” “这不是您在这里的化名吗?如您不喜欢,我便叫您流沙首席。” 真要如此叫的话,那无异于将通缉令贴在自己胸口。流沙说:“不,就叫云石。”辰星含笑道:“既然已恢复了记忆,您为何还驻跸此地呢?” “这里是反叛军的腹地,潜伏比暴露带来的收益更大。”流沙问,“我以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您是从时熵集团从未来派来、要解决2026年底层被毁一事的时间清道夫,而我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表面上虽属敌对关系,然而实际上是盟友。您记得吗?我们曾经把酒言欢过,就在酒吧的露台上。” 流沙摇头,他只记得和方片还有酒吧的众人在那里喝过酒。辰星继续道:“以前‘刻漏’还未被称作反叛军,我们是一支自由的队伍,为底层人民的利益而发声,而清道夫a-0的目的就是在‘刻漏’和时熵集团间制造摩擦,他好从中渔翁得利。” 第73章 流沙狐疑地盯着辰星的笑靥,此时的他们如围坐在一张棋盘边的弈手,你一着我一着,轮番攻守,在信任与猜疑间摇摆。流沙问:“数年前,你为何从此地消失?” “那时我受了清道夫a-0的暗算,伤势很重,后来就藏身于时间种植园里。” 测谎镜片仍没报警,流沙问:“a-0怎么暗算的你?” “我头部受了伤,关于这方面的记忆确实记不大清了。” “俄罗斯轮盘赌?”流沙如指点旅人迷津,耐心地提示他。辰星一愣,旋即问,“什么俄罗斯轮盘赌?” “你的脑壳不是被打入了一枚子弹吗?是不是在俄罗斯轮盘赌中受的伤?” “这我便不记得了,毕竟大脑皮层一旦损坏,便如储存信息的硬件被破坏,记忆是无法恢复的。不过根据余下的记忆,我很肯定集团曾和‘刻漏’有过惨烈的战斗,双方受清道夫a-0挑拨,两败俱伤。而就在那战斗的末尾,我被他击伤,直到如今伤愈,才能出现在你们眼前。” 辰星继续道,“也许正如您所说,我被卷入了一场残酷的死亡游戏,或许是俄罗斯轮盘赌,抑或是其他方式的赌注,所以在与您重逢时,我下意识地选择了这种方式,不仅是为唤醒您,也是我残存的记忆使然。” “清道夫a-0为何要在我们之间挑拨离间?” 辰星笑容淡淡的,如在描述别人的故事:“a-0想看到的是我们的厮杀,是一场战争。他憎恨这个世界,想看到天下大乱。”他将目光转向床上的方片,看见几道红痕横亘在颈上,了然地一笑,“看来您已经逼供过他了,他有说过自己的心路历程吗?” 流沙心想逼是逼过了,但方片丝毫没供。辰星又道:“但您切不可相信他的话,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几句真话。如若可能的话,请您尽快将他交给我们‘刻漏’。” 流沙威胁似的转着锉手斧的白蜡木柄,于是辰星一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流沙慢慢地道:“什么你们‘刻漏’?这些日子里,我早打进‘刻漏’内部,现今儿反叛军成员见了我,都得叫我‘无敌的新人大王’。黑心老板知道很多事情,我还要细细审他。脑壳受伤的不止是你,我也有许多事尚未想起,在此之前我才不会轻信任何人。” “当然,您有怀疑的权利。” 辰星的所言甚是有理,测谎镜片也没动静,流沙生了一个能被灯牌砸坏的脑子,更挑不出其中逻辑舛讹,最后妥协地问: “所以你现在回来,下一步想做什么事?” “我希望能完成被a-0阻挠的未竟之事。”辰星说,脸上的笑容静静的,塑封了一般。“阻止底层的毁灭,解开误会,让集团和‘刻漏’重归于好。‘刻漏’寻求的是底层人的福祉,而集团也并无破坏底层的心思。那么,为何我们不能握手言和呢?” 他的语声很轻,每个字却都带着沉甸甸的、铁一般的意味。这与方片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方片的言语不论是形式还是实质都是轻飘飘的,口里从不吐出真话,而是一个个随风而散的肥皂泡,华美且易破。流沙发现自己又在走神,他的脑子仿佛被方片的肥皂泡充满: “你是说,你希望两方议和?” “是的,如若可以的话,最好能不久之后就签订协议。流沙首席,您在集团中举足轻重,如您能理解我们双方的龃龉不过是出于误会,‘刻漏’和集团能铸剑为犁,不再开战,那就再好不过了。” 流沙并未表态,于是相同的话语被辰星重复了一回,这回是在扑克酒吧众人面前。 这一夜酒吧早早打烊,暖黄光晕漫过四壁,酒一般浸渍着众人,让人晕乎乎、醉醺醺的。辰星立在几人之间,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听罢他的话,黑桃夫人和红心脸上都显出难以置信之色。 红心率先脱口而道:“辰星,咱们信得过你。但鄙人始终觉得……虽然方片爱偷闲、胡闹,耍小性子,但他不是那种会暗害人之辈。” 灯光勾勒出辰星的外廓,淡金色的,令他仿佛因此而从背景中被割离,从而有别于这个世界。辰星笑道: “我知道大伙儿都觉着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吧,大家愿意相信我,还是相信一位半道而来的欺诈师?” 此时两难的选择题也摆在了红心面前。流沙曾弃答这个问题,而红心却试图把它看作一道多选题:“鄙人……自然十分信得过你,但也……不想怀疑方片。” “红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集团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可以改写人的记忆,而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一技术,制造出一段他曾与你们在此欢度岁月的牧歌。” “那你呢?”流沙忽然问,“你该不会也是集团派来的‘幻影之友’机器人,装作是辰星,蒙蔽了咱们的知觉吧?” 其余人脸色一白。辰星耸耸肩,向流沙伸出了手。流沙与他交握,感到那双手温暖、微微粗糙,带着长年接触武器留下的茧,像丝绸上躺着一片沙砾。他在心里暗示自己:“这不是辰星的手。”然而知觉仍未改变。辰星说:“各位可以取我的骨血,质询我,解剖我,一切可用的手段都能用上。而我也能发自内心地和大伙儿说一句,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就是辰星,无可赀议。” 测谎镜片并无动静。辰星又道:“照这样说来,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幻影之友’伪装的,人人都可怀疑,这世界也能是纸糊的了。怀疑到最后还剩下什么呢?只有怀疑感知外部世界的器官,你的大脑了。” 辰星话里似乎带刺,气氛有些尴尬,红心打圆场:“咱们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位新人与你相见,难免多些疑问。” 流沙又闷闷地道:“好吧,说回黑心老板的事。他曾为了黑桃夫人,哪怕明知会受到重伤,也要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回到过去,如果他是坏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坏人不是每一秒都是坏人,只是从其整体而言,恶的部分会压倒善的部分。做戏要做全套,像他这样的欺诈师,连性命都会被用作筹码。” 一时间,众人对辰星所言疑信参半。辰星是他们多年的旧友,曾建立并率领“刻漏”度过种种难关,而方片虽与他们结识日短,却也曾在关键时舍命相援。要相信哪一人,便意味着要抛弃另一人,他们如今可说全被卷入了一个俄罗斯轮盘赌的对局中。 “好吧,先不论方片了。红心,我听说‘刻漏’即将向集团2035分部开战,是吗?” 红心点头:“抱歉,鄙人一时也还没能接受议和的说辞。毕竟流出来的血淌不回血管,多多的躯体惨遭分割,如今鄙人也没讨到一个说法,该做的准备不可不做。” “既然如此,‘刻漏’的人手还够吗?我记得你们之前才扳倒了2030分部,势必也经历几场大战了吧?” 红心有些支吾:“是不大够。” 辰星忽而转向流沙,先前一瞬间显露的利嘴尖牙被收敛起,温文尔雅地笑:“如若可以,云石,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一趟时间种植园?” “时间种植园?可那里是……”红心略显慌张。 “底层有飞短流长,说那里是集团的实验场,其实并非如此,而且那里是我这些年来的藏身地,有些伙伴在那儿,也想接个头,和‘刻漏’大部队合流,补充一下战力。如若几位不放心,要不要叫上一些原来的‘刻漏’成员随行?”辰星说,又压低嗓音对流沙道,“流沙首席,听说那里是您曾居留过的处所。您说您的记忆仍有缺损,去了那里,说不定能想起一些往事。” 流沙也低声回问:“你不会在那里给我设下什么陷阱吧?在那里埋伏了五百刀斧手?” 辰星笑了:“首席,如埋伏五百刀斧手就能胜过您的话,1805分部也不会出动了57万台机械士兵对付您了。”流沙说:“我被上一任黑心老板骗到封心锁爱了,现在谁也不敢信。” 沉思了一会儿,流沙对红心说:“我还是想和他去一趟时间种植园,说不准去了那里后,我就想起什么来了呢?” 红心知晓他最近夜班下得早,就是为了寻找自我,点头道:“鄙人自然不会阻拦你。不过事关‘刻漏’,鄙人也当去一趟。”黑桃夫人则走过来,手按在流沙的腕表上,低声道:“如今情势紧张,在外时多小心些。我给你的这只腕表有告警功能,如果遇险,可以按侧边按钮两下,给我们发送信号。” 流沙自从恢复记忆后,了解到自己不大可能遇险,他本人便是底层人目前面临的最大危险,不过也作出一副乖巧模样,点头应允。如果说辰星和“幻影之友”别有所图,那也应当是房间里的方片了,流沙感到方片于他们而言是某种罪证,教他们七窍里都想伸出手来把他抓走、销毁。于是他对红心悄声道: “红心大哥,你不必去时间种植园,我独个去就行,相对的,我想请你看护好房里的方片。” “方片怎么了?”红心纳罕,“这几日不见他,鄙人还以为他胡天胡地去了呢。” 第74章 “他偷了我的银子儿,又不说藏在哪里,我逼供了他一顿。不想他身体底子太坏,后来吐了血。我等会出去也顺带捎点药回来,在那之前还请大哥多多照管他了。” 流沙跟着辰星走了。两人离开后,红心上了二楼,打开房门。只见里头一片狼藉,被褥散乱,方片睡在其间,面颊带病态的晕红,浅浅呼吸。 掀开褥子一看,身上披红带彩,分明有鸳鸯在被里成双。落在地上的衣衫揉乱,散出旖旎的气息。红心大吃一惊,他分明记得这两人是互不对付的刺儿头,没想到如今一个对付了另一个,攮了人,也见了血。 红心手按眉心,按攒竹穴不管用,眼睛胀,头也疼,于是他喃喃自语: “这算什么逼供方式?” 第43章 幻忆叠影 与此同时,流沙和辰星来到了底层的角隅。 时间种植园坐落在废墟间,穿过由碎石组成的曲曲绕绕的暗巷后,一幢建筑现于眼前,与周遭格格不入,像童话读本里的图案剪贴到了灾难新闻照片。外墙泛着白瓷的光泽,拱门上爬藤蔓生。走入其中,玻璃穹顶下是由蕨类、荫生植物组成的碧绿海洋,无数气生根银丝一般垂落,仿佛一片倒挂的丛林。 “流沙首席,您还记得这里吗?” 流沙点头,记忆虽仍未完全恢复,但他记得自己孩提时曾在这里的廊道上奔跑,在水培田里拔生菜叶子玩。 白的梨、紫的藤萝泼洒洒压满枝头,几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雀般在其间玩耍。辰星柔声道:“外面传言说这里是集团的实验室,但在我受伤期间,这里的孩子们让我藏身于此处。只有亲身体历过才知晓,这儿是一片世外桃源。” 他向流沙迈进一步,“而就在那时,我才领悟到了集团和‘刻漏’两方间存有牴牾,也许我们之间的战争本可以避免。” 流沙不发一言,当孩子们跑过他眼前时,他仔细地打量他们的面容,那是一张张被幸福浸渍的面孔,带着蜜糖似的欢乐。孩子们四体健全,没有被虐待的痕迹。 “以前我也对集团抱有偏见,但最终我发现仇恨会在流言中被放大。正因如此,流沙首席,我希望我们能放下过往的嫌隙,促成两方言和。” “可许多底层人被2030分部坑害,红心的女儿的肢体也被猴脸分割发卖往不同时代。” 辰星笑着提醒:“流沙首席,您可是站在集团一方的人,怎么现在倒帮着我们说话了?”流沙自知失言,气闷闷地不说话。 “那是前2030分部长猴脸的个人行为,与集团并不相干。您别忘了,猴脸最初也是一位底层人,但权力迷乱了他的心窍,从而使他做下种种暴行。” “那1805分部呢?他们也干了不少坏事。” “我对1805分部知之甚少,但也能猜想到渡鸦对你们做了何事。人如果在无声无光的地方待上七日,神智就会完全错乱,而他是一个被隔离在遥远时空的可怜虫,疯狂得更为彻底。” “也就是说,你觉得1805分部做下的错事也是出于分部长的个人原因?集团的管理竟然如此松散吗?”流沙道。 辰星笑吟吟道:“真是奇怪呀,流沙首席。现在我在替你们集团说话,而你又在替我们‘刻漏’说话。”流沙忿忿地闭上嘴巴。 他们在时间种植园中散了一会步,流沙觉得处处似曾相识,记忆像土壤下蠢动的幼芽,只消一个契机便能破土而出。两人寻了一个角落坐下,穹顶上悬一只巨大的人造光球,用柔光布罩盖住,模拟出一个并不在底层存在的太阳,光芒照耀下,流沙看到一个金属机器人走进门扉,向他们行来,那是“幻影之友”。 “幻影之友”来到他们跟前:“你好,流沙首席。我们又见面了。”它的眼睛将流沙扫视一番,“你的记忆是不是并未完全恢复?” 流沙点头。 “那么,你是否要尝试我的回想机能呢?虽说手术要回到2035分部才能进行,但我作为2040分部开发的记忆辅助机械,能访问清道夫们在‘幻影之友’系统记忆库里储存的记忆片段。” “我在你这里储存有记忆?”流沙觉得有些好笑。将个人的记忆保存在“幻影之友”系统中,简直像把钱放入别人的金库。 “是的,不过这也是2035分部一贯的要求,毕竟清道夫们穿梭于不同时代,极有可能会引发记忆混乱的症状,此举是以备不虞。” 流沙思忖片时,决定看看“幻影之友”还耍出什么花招,遂点头道:“让我看看吧。” “幻影之友”向辰星道:“辰星先生,还请你回避。毕竟记忆提取的效果依赖提取时的情境,如你在场,你会成为干扰性因素,导致流沙首席提取出的记忆大为混乱。” 辰星起身,微笑着拍了拍流沙的肩:“那好,我先去纠集同样藏身在此地的‘刻漏’成员,您好好回想。” 辰星走后,“幻影之友”伸出金属肢节,递上一个头环,它道: “流沙首席,人类的记忆并非是像视频一样精准储存的,而是大脑根据当下情绪、认知状态和已有经验动态重构的。我能做的就是根据已有数据刺激视觉皮层、为你还原记忆里的听觉、触觉和体感。” 流沙点头,“幻影之友”又道,“你有着强烈的机械排异症,所以只能使用非侵入式的方式为你重构记忆的场景,误差要远大于用神经探针直接刺激所得的结果。” “免责声明不用读了,来吧。”流沙言简意赅地道,戴上了头环。 一开始,他怀疑这是某种陷阱。可是他是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幻影之友”是2040分部的机器人,他们理应站在同一立场,它没有加害自己的理由。 那么,辰星会对自己图谋不轨吗?理论上而言,他是“刻漏”的前首领,与自己敌对。但从他声口来看,他寻求的是两方的合作,对自己下手只会引起全面战争。 流沙忽而觉得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他究竟要选择向哪一方投诚?抱着疑惑,“幻影之友”的机械眼中投出一道光幕,他感到脑门处有针刺感,突然间,他坠入了由回忆所构建的世界。 一幕幕光景从记忆深处浮现,他望见自己在过去手执长柄斧,在底层的雨夜里穿行。他想起他曾与辰星在喧杂的时间押注场“红眼轮盘”中相遇,想起他们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厮杀,想起两人不打不相识,而后在扑克酒吧中开怀畅饮,在露台上彻夜长谈。 流沙忽而冒出一个想法,这些记忆就像一张破烂的剪贴画,把原本方片的位置剪掉,替换成了辰星。 回想继而进行,但这回似乎出现了更过分的画面。他和辰星两人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眼波相交。两人的唇齿如磁石一般接近,继而是更大胆的举动,他们木楔相接,两具躯体相融在幽蓝的夜色里。流沙猛地抓住头环,从头上拔下,甩到地上。 “怎么了,流沙首席?” “不想看了,感觉后面的内容是三级片。” “这是在您脑中存在的记忆。” “我倒希望它不存在。”流沙说,同时纳罕于自己的想法。为何他会难以接受三级片的主演变成了自己和辰星?他和方片早已将上述的桥段完完本本地演过了,成功杀青,他也不觉得古怪。 “流沙首席,请不要对虚假的记忆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些都是你……真实的……记忆……”“幻影之友”说着,忽而开始卡壳。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拥有测谎镜片……就能判断人是否在撒谎,但如果那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呢?” “你究竟在说什么?”流沙察觉到“幻影之友”在说胡话,驴唇不对马嘴。 “我……我我是‘幻影之友’,2040分部的机器人,竭竭诚为您服务……”突然间,“幻影之友”开始抽搐,一连串火光在它的关节处闪烁,最后,它的义眼里投射出一道光芒,将流沙笼罩。 而就在那光束里,流沙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体长七尺,通体裹素一般,脊背、尾梢墨斑星星点点,却是一只雪豹。流沙讶然地叫道: “梅花猫!” 他旋即又觉不对,雪豹是“幻影之友”在扑克酒吧里的伪装,是一层苦药外的糖衣。这时他却听见雪豹很焦急地道: “云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流沙慢慢冷静下来,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也心疑这是“幻影之友”耍的把戏,但仍点点头。 “刚才那破铜烂铁给你播放的记忆,都是假的!”雪豹道,依然是记忆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你不许信它!” 流沙头疼了。时至今日,无数选择摆在他面前,就像无数给皇帝批阅的折子,撰写者有忠有奸。他说,“要不你和‘幻影之友’打一架吧,你们谁赢了,我就听谁的。” “现在是我赢了,你得听我的。本小姐才不是‘幻影之友’的表皮,咱们是各自独立的意识。”雪豹说,“现在我控制住了它,就是避免它往你大脑里塞垃圾!” 第75章 “你和‘幻影之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雪豹回嘴道,“那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流沙和云石,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流沙沉默了。 真相就像洋葱,要一层层剥开才能知晓最后的谜底,且要忍受辛辣的刺激。但流沙甚至不知道洋葱心里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真相。 “时间不多了,在辰星回来前,我帮你回想起你真正的记忆。” 雪豹的影子伸出爪子,利爪末端是一枚神经刺针。 “这是神经探针,能读取你大脑记忆存储对应的神经元放电模式,同时发送唤醒信号,但我从你和‘幻影之友’的对话中了解到,你有强烈的机械排异症,因此这种回想极为危险,一着不慎,可能会破坏你的大脑。” 流沙道:“这么危险还要让我试?” 雪豹朝他龇牙咧嘴地笑:“上述的话是免责声明。我知道你会试的,因为这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真相。” “包真吗?” “不包。因为记忆都是主观的,还是说,你想看回刚才那部三级片?” 流沙闭上眼,任由探针抵在自己脑门上。雪豹说得不错,清道夫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有些真相是死也求不来的。他说,“行,那你开始吧,放点我不知道的。” 一股痛感从脑门钻入,蜂蛰一般,冷浸浸的,令流沙蹙起眉头。天旋地转,周遭光影被无形的手揉作一团模糊的色彩。 突然间,他被抛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那是由他的回忆构筑起来的世界,钢筋、管道填满了天穹,雨珠子像一枚枚铅弹,自其间坠落,落在破瓦上、泥泞里,而他手脚缩短,变回一个少年,在黑黄的浊水里奔走。 探照灯的白光在身后乱晃,每一个光圈代表着一个追捕者。他气喘吁吁,在窄巷里奔逃。 追兵越来越近,一个少年跑出两三步的距离,成人一张腿就能迈出。在逃到一处时,惨白的光晕忽而从巷角照来,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强烈的念头在脑中回荡: 要被抓住了。 正在此时,黑暗里忽而伸出一双臂膀,将他拉进了角落。光晕远去,追捕者粗野的叫喊声往别处拐弯。他气喘吁吁,扭过头去,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望见了一张脸孔。 那是一位被雨水浸湿的黑发青年,垂着眼,长睫上凝着细碎雨珠,像沾了夜露的蝶翼。若非方才的出手相助,他就要被拖回牢笼之中。于是他问: “你是谁?” “在问别人姓名之前,你不会道谢吗?”青年冷笑。 他干巴巴地说:“谢谢。我叫云石。”青年沉默着。于是他又补问一句:“你叫什么?” “我为何要告诉你?” 他有些发恼:“礼尚往来,我说了我的名字,你也要说。” “我是个江湖骗子,外号众多,让我想想该告诉你哪一个名字。” 青年说着,仰起头,此夜无星无月,黑暗平等地笼罩着众生。遥远的霓虹灯牌上闪动着天文馆的广告,那是一种提供虚拟体验的游乐场,底层人能在幕布上观测到虚拟的星空。 沉默几秒后,他说: “想好了,就叫我辰星吧。” 名叫云石的少年瞪视着那青年,比起那在虚拟幕布上闪烁的美丽星辰,这人更像突然间砸落在自己面前的陨石。 那时的他尚不知晓,这场邂逅会让他的命运变轨,久留于自己记忆中的一隅,让他余生刻骨铭心。而那时的他也不知晓,在多年后的一天,当神经探针刺入脑海时,已经成为时熵集团首席清道夫的云石会再度回想起这一夜。名为辰星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笑靥冷冽、神秘,恰似皎月清光。 而那副霓虹灯下的眉眼鼻口清明秀挺,与方片如出一辙。 第44章 时间迷宫 2025年,时间种植园。 这是一间似以白瓷构筑起来的孤儿院,走廊、四壁、门扉都呈一尘不染的洁白。庭院被一派莽莽碧色裹得密不透风,数围古藤攀援着巨木,气根垂落,如碧绸流苏,其间时见穿白衫的孩子们嬉戏游闹。 在种植园里,所有的孩子都穿一样的衣衫,吃同样的餐食,却有着千奇百怪的外貌。有的没了手臂,残肢细如枯枝,五指粘连如鸭蹼;有的腿脚肿如气球,脊背折成弓形。当孩子们拌嘴吵嚷时,便会指着对方骂: “凹背鬼!青眼!死拐子!” 云石是这群孩子中的一员。他倒四体周正,只是一头灰发,一对灰眼常射出如箭般的冰冷目光。孩子们挑不出他身上毛病,便叫他道: “孬子!脑残!” 云石把他们带到树丛里,在那里把人揍了个狗啃泥。云石叉腰:“你们又没开过我脑壳,看过我脑子,怎么知道我残没残?” 一个孩子叫道:“反正你有手有脚,外皮是好的,里头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肯定是脑子缺了一瓣!”另一人则泪汪汪地尖叫:“死孬子,你打我,我要向园长告状!” 云石又分别赏他们一拳,打到他们只能发出固定的音节:纷纷对他交口称赞,称他作“无敌大王”。 不打不相识,那两个孩子折服于他比醋钵略小的拳头,自此便变成了他的跟屁虫。云石时年15岁,身形瘦弱却拳脚凶狠,被其余人视作一众孩子里的领头羊、黑马和恶狼。 这两个小跟班——一人面皮青白,可见血管,叫薄荷;一人身上红斑遍布,名叫三角梅。种植园里的孩子都有一个名字,大多与植物相关:譬如石柑、香草、银杏和丈菊,而云石的名字可谓毫不相干。午休时三人聚在树荫下闲谈,云石自言自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独我的名字不是植物,是一种石头。” 薄荷嘀咕:“因为你是做垫脚石的料。”云石揍他一拳,他就谄媚地发笑:“大王,我说笑呢!您的拳头和石头一样,一拳能打死一个我!” 种植园的园长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名叫金砚,慈眉笑眼,像瘦长版的弥勒佛。云石见了园长,便问:“园长,为什么这里的大家的名字都是些花花草草?” 金砚园长慈爱地摸他的头:“因为咱们福利院的名字叫‘种植园’,这里的大伙儿都是一株幼苗,将来会各自开花结果。” 云石问:“那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金园长说:“帕特农神庙、万神殿、金字塔,都是由云石所构造的。你是特别的孩子,不必开花结果,就已具备美的价值。” 云石似懂非懂,但也体悟出几分他与别人有别的特殊性。种植园常常有运动会,庭院中会以机器投射出虚拟战斗、极限逃生等场景,孩子们和虚拟的怪物抗争。而在这种嬉闹之中,云石总能夺魁。当金园长微笑着在他的衣衫上贴上小红花时,孩子们总会抒发他们的不满: “园长,不公平,云石他哪儿都没缺,跑得比咱们快!” 金园长笑着摇头:“人各有所长。你们也有胜过他的地方啊。”云石暗里不服,他觉得他不仅得当上孩子们间的大王,还得是个八面无敌的大王。 穿白衣的实验员对云石的表现啧啧称奇:“他这个年纪,就已有了120kg的静态握力,纵跳高度3米,以后他还会成长呢,有些可惜了。” 旁听的云石有些纳闷:“为什么说可惜?” 研究员自知失言,张口结舌:“没……没什么。”遂讪讪地闭了口。 云石并非没有弱项,他有着强烈的机械排异症,简而言之,就是无法和孩子一样戴上布满管线的神经头盔,进行“学习”,无法安装义肢,也没法完成日常的检查。小时候,金园长给他找来字典、地图,慈爱地说:“云石,虽然你不能像其余人一样,直接把知识灌输入脑内,但依靠眼睛去看、大脑去思考所得到的知识,有时则更有意义。” 云石说:“园长,这些字个个都长得不一样,组合起来的词又有个个不同,我是孬子、脑残,既不想学,也学不会。” 金园长板起面孔:“那么,别的孩子都要迎头赶上你了,要反过来欺负你,你乐意吗?” 云石自然不乐意,比起文盲,他更愿意当恶霸。于是他只得打开书本。他第一个认识的字词是“时间”,中国甲骨文里,“日”与“之”构成了“时”的最初形态,“之”有行走之意,古人计算时间,便是靠观测太阳来进行的。但种植园里只有人造的太阳,不会行走,这是否意味着,时间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北欧神话里,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支撑天地,其根部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在那里,时间并非以线性流逝,而是循环往复的——“诸神的黄昏”降临,世界毁灭后,又会从世界树的废墟中新生。 时熵集团就能操纵这种轮回。从书本里,云石学到时熵集团是世界的管理者,是伟大的、需要他们敬爱的,它管理着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有求必应的神灵。种植园是集团的资产,孩子们在此长大、受教育,最终以服务回馈此地。种植园之外的世界充斥着污秽和不净,孩子们也许要与外面的未受集团开化的蒙昧之人战斗,这就是他们时常进行模拟训练的原因。 第76章 云石读这些书册,读得昏昏欲睡,这些话本就是老生常谈。自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种植园中的广播、荧屏上就一直在播放着集团拯救孤儿于废墟的善举与发家史。用餐前如能答上与集团相关的小问题,就能获得一小瓶营养剂。 云石不喜欢看这些,只喜欢看动画片。一到自由活动时间,他便把其余想靠近荧屏的孩子揍趴下,独霸遥控器。电视上偶尔有些集团售卖义肢、机器人的动画广告,或是吉祥物的短篇动画,他照单全收,贪婪地看完。其中他最喜欢的是《王牌小丑》。 这是一个深受孩子们喜爱的动画,主角是一位废弃马戏团的小丑,身穿白西装、脸上缀着菱形钻钉,厌恶虚伪的正义,常用看似滑稽的道具完成以恶制恶的行动,是底层民众的救星。 园长与研究员们不欢喜孩子们看《王牌小丑》,云石曾听见他们在一旁嘀咕: “集团的舆情缓冲部投资的动画……说是要用以抚绥底层民众……真是荒谬绝伦。” 云石听不懂,只是心醉神驰于荧幕后的各色冒险故事。王牌小丑时常落入危险的陷阱,其中一个便是时间迷宫。那是一个扭曲的、犹如彭罗斯阶梯一般的异空间,就连王牌小丑也花了十集的功夫才逃出来。 孩子们的寝室也是一片素白,没半点杂色的,四壁密合无缝,材质像某种泛着冷光的异质金属。夜里就寝时,灯光熄了,小跟班薄荷和三角梅便会掀起床榻间的素帷,和云石讲话。 这一夜,薄荷将头探过帷子,忽然说:“大王,你听说过‘彭罗斯阶梯’吗?” 云石不学无术,却也曾从动画里见过这种悖理图形,遂点点头。 “你有没有发觉,咱们种植园里经常会少一些人?” 三角梅打了个寒噤,“是呀,上上周是大血藤、杜松和水仙,这周是猪笼草和生石花……大伙儿都说,他们被带走了。” 房间里静幽幽的,有一种干冷的空寂。云石问:“他们为什么会被带走?” “听说做了错事的、在‘运动会’里表现不好的,就会被带走。他们会去到一个叫‘彭罗斯阶梯’的囚牢,那里是一个由无数时间线组成的迷宫,喏,就像大王你在动画里看到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有传言是这么说的。”薄荷嘿嘿笑道,“不过嘛,我觉得那大抵是大伙儿瞎猜的。” 小孩子就是喜欢把动画里的事当成现实。三角梅压低嗓音,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恐怖感:“如果真像动画里那样的话,那该是一个由时间线组成的漩涡,掉进去的人会迷失其中,感觉不到过去,也没法到达未来,没法体会到真正意义上的时间。” 云石说:“我想抱着电视机掉进去,这样就能看一辈子的动画。” 三角梅见吓不着他,胀红了脸,极力夸大其辞:“大王,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儿!听说掉进去后,别说度秒如年了,那里简直只有无边的黑暗!大王也去过禁闭室的,那滋味就好比在禁闭室里待到地球爆炸!” 云石那时只觉得好笑,孩子们接二连三不见,指不定只是被别处领养,什么时间迷宫,便似大人给孩子们哄睡时编出的诸如狼来了的谎话,那也许是小孩儿们对禁闭室的一种恐怖的臆想。时间迷宫无边无际,在其中,精神与肉体都会受到永恒的折磨,消失殆尽,但它只是一个传说,正如彭罗斯阶梯并不存在于现实。 “睡了,别胡思乱想的。”云石躺下,“你夜里同我这样咬耳朵,小心被园长抓进时间迷宫里。” 三角梅显然不服气,但也只得讪讪地闭了口。睡意像柔软的被褥,渐而将云石包裹。他做了一个长梦,梦里在阶梯上奔跑,永无止境。 噩梦后的翌日,他发现薄荷的床是空的。三角梅说笑道:“昨儿半夜他去解手,可能是掉坑里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日,他们都没见到从坑里爬出来的薄荷。第二日、第三日都是如此,云石去问研究员,一人说:“我以为他和你们待在一块儿呢!”另一人说:“可能是被领养了。”人人都说不出他的去处。园长不见踪影,孩子们里传出一个谣言:“薄荷被困在时间迷宫里了。” 云石不信,依然坚持不懈地在种植园的各个角落里找薄荷。跟班里少了一位,便似哼哈二将少了个哼。然而终究是没找到的,薄荷像晨露一样消失了。 直到第五日,当云石回到寝室时,发现薄荷的床榻已被拆走,玩具、用品等一应物什俱被清理,干干净净。一种恶寒紧贴住云石脊背。 在那以后,他没再见到过薄荷。 第45章 霁后寻虹 私自离开时间种植园是一桩大罪。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关进禁闭室,朘刻一整日的营养液。外面的世界污秽黑暗,不可涉足,这是种植园中的铁律。 然而《王牌小丑》动画里所描绘的世界却截然不同。千奇百怪的建筑、蔚蓝的天穹、茂密的森林,雨霁天青后,时常会有一道彩虹贯穿天际。流沙看得如痴如醉,不知觉中对其生出向往。 他向三角梅描述这个荧幕后的世界,三角梅嗤之以鼻: “老大,那是假的,小孩儿才信呢!” “你也是小孩儿。” “都这年纪了,谁还看这种胡编乱造的动画?”三角梅说,见云石脸色不善,忽而汗出如浆,“老大,你不觉得那里头的故事是撒呓挣,是做梦吗?” “如果是做梦的话,梦比现实要好太多了。” “那当然了。” 既然如此,人为什么不能活在梦里呢?与冷冰冰、无色彩的种植园相比,王牌小丑所构建的梦幻世界里有天穹、彩虹和鲜花。时至今日,流沙仍是王牌小丑的忠实拥趸。三角梅见他若有所思,不放心地小声道:“老大,这些话在这里说便罢了,可别被大人们听见。” 云石看向他。 三角梅鬼头鬼脑地道:“你不知道吗?之前薄荷玩弹力球,那球不小心从栅栏隙里滚出去了,他怕挨大人骂,想半夜去捡回,不想却一去不回了。” “你不是说他去解手……” “那都是借口!总而言之,他靠近了栅栏,从此就再没回来,可能是被关进了一个比禁闭室更恐怖的地方。”三角梅打了个寒噤,“也许是时间迷宫。” “这不是王牌小丑动画里的桥段吗,你刚才不还说那是骗小孩儿的?” 三角梅嘴硬:“我也是小孩儿。”又神秘兮兮地道:“还有,别靠近咱们种植园图书馆顶层的廊道。那一层是书库,平日不开放。” “为什么?” “有人说,有时那里会传来惨叫声。” 云石听了,若有所思,但他仍不明白三角梅所说的一切。 种植园理应是纯净、幸福的,因为集团是万能的、圣明的,不会有任何恐怖之事发生。因此当金园长久违地再度出现时,云石跑去问他: “园长,薄荷他去哪儿了?” 金园长慈祥地抚摸他的头:“他被集团的大客户领养了,你瞧,这段时间我不在园里,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云石有些嫉妒,觉得大王都没被领养,喽啰却争了先,实是有些丢份儿。 金园长又问:“云石,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你有没有仔细念书?” 云石闷声不响,拿左脚尖蹭着右脚尖。金园长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拿下他的课本,说,“来,好好温书吧,你学习本就要比常人费劲,不用些功不行。” 云石沉默着接过课本,其中都是些集团发家史一类的知识,还有标注得密匝匝的地图。云石问道:“园长,我学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是集团的子民,知晓集团如何建立,便如要知晓天为何会下雨,为何会分昼夜。学习地图,是因为外面游荡着太多敌人,等你们长到一定年纪后,你们需要外出对付他们,因而需要知道他们的所在。” “外面有蓝天和彩虹吗?有森林和鲜花吗?”云石忽而问。 金园长以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许久,摇头道:“没有的,孩子,外面只有污秽。种植园里有着森林和鲜花,如若打开喷水与光学装置,也能制造出彩虹。你为何要去外面寻找这些虚无缥缈的物事呢?” 种植园里确而有森林和鲜花,可它们或狂野蔓延,带着人造的压迫感,或苍白细弱,被呵护于瓶罩中,一切都像被刻意保存的标本一般,森林、鲜花、彩虹,以及他们这些孩子。 夜里,云石辗转反侧,想起消失的薄荷,思想不由得漫散。薄荷真的被领养了吗,还是被抓去时间迷宫里了?万一两者都不是,他是趁着夜色溜出了种植园? 心上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悄悄起身,出了门。夜色浸着寒潭,迷雾封锁前方。栅栏边有摄像头,但他知晓破解的方法。云石溜至墙角,像矫捷的猎豹,一瞬间攀到监控探头边,将手里的磁钢片贴在其侧面,这是他从清洁机器人身上拆下的。强磁干扰了红外感应,监控上现出雪花噪点。 第77章 铁栅上通了电,云石蹲下身,指尖抠住了地砖缝隙,这处地基早因底下管道泄漏而松动。他身体能力远超同辈,努了一会儿劲,竟将地砖拆开,露出底下的排水管道。 忽然间,一道白光闪过来,继而是一道无情的电子音: “警告!a区素材脱离指定区域!所有安保单元立即启动围捕程序——” 云石一惊,慌忙钻入管道里。他身子瘦小,轻松便滑了进去,像入了兔子洞的爱丽丝一直往下掉。其中流淌的水带着荧光色,可能是实验室的排污,散发着强烈的毒气。云石捂住口鼻,慌不择路地爬动。 不知爬了多久,当他终于从管道中爬出时,冰凉的风和雨已打在了脸上。 云石浑身脏污,气喘吁吁。一望四周,螺旋状的建筑如巨兽一般暗沉沉压在头顶,无数钢铁、管线组成了恢弘的天穹。霓虹灯流光溢彩,远方传来朦胧的音乐与喧声。他如一粒被抛进海里的沙,惊奇地张大了眼。 “这里就是……外面?” 与洁净无瑕的种植园相比,这里更肮脏、粗野,也更多彩。夤夜时分,霓虹灯在远方组成一个迷离的世界,朱红篆字、靛蓝纹样,光带水波一般在楼宇间流转。 然而还未等云石喘一口气,一道猛烈的白光便扫过来。有人喝道: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晃荡?这里可是禁区!” 云石迎着强光一望,却见几个头戴战术目镜、身穿革衣的男人。他们外套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记,是集团的安全部队。 男人们见了他,认出他身上属于种植园的衣衫,对视一眼,忽而凶恶地叫道: “站住,你是从哪儿来的?” 云石身子瘦弱,分明是一个未长开的少年,在他们跟前便如一只能被轻易咬断喉颈的猎物,但他仍吊起两眼,说:“我从哪儿来,干你们什么事?” 他的心扑通直跳,看到男人们警觉地交头接耳,如嗅闻到血腥味的猎犬。而又因他耳力极佳,耳朵中已捕捉到男人们细小的语声: “一个出逃的实验体……是抓住他送回去,还是就地歼灭他?” “太麻烦了……就地歼杀吧。” 什么“实验体”?忽然间,云石想起了出逃时机器人对自己的称呼:“素材”,这是一种未事琢磨的,有时与“耗材”同义的词语。他的心似提到了嗓子眼。于是他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喂,站住!”男人们高叫出声。云石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一如动画中被敌人包围的王牌小丑。暗巷曲曲绕绕,他如在巨兽的消化道内逃窜。有好几次,惨白的探照灯光从他的头顶擦过。他笃定,如果自己被俘获,等待着他的一定是一种比死亡更难耐的宿命。 眼见追兵愈来愈近,云石开始喘气。天穹开始下雨,雨滴打在脸上有一种灼热感,那是底层的酸雨。忽然间,有机械的嗡鸣声自身畔响起。黑暗里行出一句钛合金骨架的猎犬,躯干覆盖着哑光黑装甲,一口利齿森然发光。 若被它咬中,怕是会顿时骨碎皮裂,云石心中一颤,却见猎犬扭头,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瞄准了自己。 他得逃! 剧烈的恐惧之情席卷了心房。云石撒腿便跑,机械猎犬、安全部队的白色探照灯在他身后疯狂打转。 不知在黑暗里跑了多久,当一束探照灯扫来时,他险些跌倒在地,正在这时,一双手将他掳进黑暗里。 追兵的喧声渐而远去,他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而清俊的脸。那是一位青年,发丝、两眼、衣裳都是乌檀木似的黑,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惟一张脸苍白。方才是青年拉住了他,将他拖出险地。 “你是谁?” 云石不禁喃喃出声。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王牌小丑。王牌小丑总能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是底层人的救星。 “在问别人姓名之前,你不会道谢吗?”青年冷笑。 “谢谢。我叫云石。你叫什么?” “我是个江湖骗子,无名无姓,等我想一会儿,编个名字来应付你。” 青年的怀抱温暖如春,不知觉间让云石卸下了所有敌意。带着与王牌小丑极似的浮佻笑容,青年说: “想好了,我叫辰星。” ———— 螺旋城底层像是一锅五味杂陈的浓汤,无尽的喧闹与繁华在其中滚沸。街道两旁,霓虹招牌如妖冶的鬼魅,张牙舞爪地闪烁。街边的铁皮车小吃摊摆作长龙,鱼蛋、煎酿、鸡蛋糕香气腾腾。 云石拉着青年的衣角,像被无形的铁链牵住的小狗,谨慎而好奇地张望。追兵没有前来,而他也渐渐放松下来,观察着这他不曾见过的世界。 青年走在前头,摆出嫌弃神色:“你怎么跟着来了?” 云石面无表情地道:“我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又为何要跟着我?” “我看你像个好人。” 云石厚颜无耻的谎言遭来了青年的白眼。辰星说:“是呀,我是一个好人,会吃小孩儿,专挑又肥又嫩的下手。” 云石打一个寒噤,但仍像个跟屁虫一般踩着辰星的影子。片晌后,辰星回头,冷冽地问:“你怎么还在?” “我又干又瘦,你不会想吃我的。” “嗯……那我就把你的器官打包去卖……” “我的心肝很黑,不会有人想要的。”云石当即龇牙咧嘴,露出很邪恶的表情。 辰星没辙了,停下步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我已经救你一回了,你还想怎样?” 云石说:“好心人,我想上你家去吃一些多余的大米。” “没有多余的米。” “没有米的话,吃肉也行。不过我都没吃过这些东西,平时吃的是营养膏。” 辰星闻言蹙起眉头,“你这小孩儿几岁了,是什么人?竟然被集团的安全部队追击,看来你来头不小啊。” 云石披绿带彩,一身白衣被污水染成斑斓颜色,背心处却能看出彭罗斯阶梯的徽标。这是实验体的服装,辰星一看之下当即了然。 “我不是小孩儿,是无敌的大王。”云石胡言乱语一通,又问,“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辰星自顾自地往前走,并不看他:“无业游民,现在正被一个小孩儿看成一个慈善家。” 云石打量他。辰星身材颀长,走在炫目的光里,像时尚杂志里的剪影。云石说:“无业游民会去禁区闲晃?” 辰星转过头,似笑非笑:“普通人家的孩子会从禁区跑出来?” 云石不由得一缩,说:“我很普通。” “是呀,一个穿着实验服、浑身都是危险化学试剂的普通小孩儿。” 云石想,辰星都知道自己身上又脏、又全是化学试剂,刚才竟也敢毫不犹豫地揽住自己。他张开双臂,做一个想被拥抱的姿势,辰星见了,警觉地问:“你在做什么?” 云石说:“我的腿刚才不小心跑坏了,想被好心人举高高。” 辰星瞪眼,作出一副被讹的神色。然而当他低头去看时,发现云石的腿确而在流血。爬经管道时,云石不慎被翘起的铁片划破了皮肤,伤口很深。 于是辰星叹了口气,弯下身来:“上来吧,活爹。” 云石猿猴一般灵巧地攀上他的脊背。辰星看着冷淡,但却容易被拿捏。辰星背着他走了一会儿,忽觉头上一软,原来云石将一片手帕放在了自己头上。 “你做什么?” 云石不答,辰星把他放下来,发觉他臂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红斑,是被酸雨打出来的。刚才他闹着要自己背,掏出手帕,是想给自己挡雨的借口。辰星心里生出一分柔软,口上仍骂道:“死小孩儿,早说呀,咱们底层人比不得你这大少爷,酸雨早淋惯了,什么事也没有。” 云石依然锯嘴葫芦似的不说话,他不爱欠人情,受不了一个人救了自己,而他全无表示。辰星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把驳壳枪,往头顶放了一枪。一枚泡泡从枪口钻出,在他们头上形成一片透明的伞面,云石呆愣地看着。辰星解释道:“这是时滞泡,会让接触到它的物体的时间流速变缓。” 云石作了一个惊奇的口型,说:“你好像王牌小丑,有很多古怪的道具。” “王牌小丑是什么?” “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孩儿才会看的动画,他是里面的大英雄。” 看来辰星是将自己当成一个离家出走的上层少爷了。云石单方面地对自己高超的伪装技巧很是满意。他环视四周,只见灯火荧煌,头顶建筑密密层层,不见天穹,是一个极有别于种植园的世界。 突然间,他被辰星一把抱进黑暗的角落里。 辰星将指腹压在他口唇上,示意他安静。云石悄声往外探望。只见不远处有一群头戴战术目镜、身穿革衣的男人,正牵着机械犬狂奔而来,那是安全部队的人员。云石脸色一白,轻声对辰星道:“有人来抓我了!” 第78章 “大少爷,你家管家这么多呀?”辰星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虚弱,“放心,他们不是来找你的。” 云石感到他托着自己的手在下滑,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云石望见他侧腹有一片更明显的深黑色,且那濡湿仍在缓缓扩大,伸手一摸,辰星瑟缩了一下。云石将手指在黯光下摊开,是一片殷红的血。 辰星受了伤,而他方才表现如常,没让自己发觉。云石的心猛然一沉。怪不得在自己脱身之处有安全部队驻守,原来他们在追捕的不是自己,而是辰星。 “你在外面败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当无业游民当久了,他们催我就业呢。”辰星喘着粗气,搡了云石一把,“你走吧,陌生人,连累了你便不好了。” 云石目光暗沉沉地盯着他,半晌,忽然开始动手扒他的衣服。 安全部队士兵端着突击步枪,走过暗巷。垃圾在街角发出异味,废旧的机械零件簇拥着不少睡倒在其上的醉汉们。士兵们将人一个个踢醒,举着照片询问他们是否见过其上的人。 照片上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青年,眼光如刀。人们纷纷摇头。直到问到一个蜷缩在垃圾桶边的少年时,士兵们终有所获。 “我刚才见过他。往那边去了。”那灰发灰眸的孩子淡漠地向暗巷一头指道。士兵们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身子瘦弱,着一袭宽大黑衣,灰头土脸,有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身上并无奴工层的标记,便勉强采信他证言,向巷子一头奔去。 士兵们走后不久,那灰发少年便轻手轻脚将垃圾桶搬上零件堆里的废弃拖车,向路的另一头走去。 待到了一处,灰发少年敲敲桶盖,道:“出来了。” 辰星狼狈地从桶中爬出,这灰发少年正是云石。方才他扒了辰星的衣衫,将两人的服饰对调,免得士兵对他的实验服起疑。辰星将他的实验服穿成了露脐装,滑稽可笑,云石看着他,忍俊不禁。 “真行呀,小孩儿,想不到你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辰星说。 “现在,和我说实话吧。”云石叉腰,如法官审讯犯人,“你究竟是谁,为何会被安全部队追杀?” 似是因为方才的举动令其改观了,辰星不再摆一张冰霜似的冷面,神色软和了些。他笑了笑: “一位通缉犯。” 云石紧盯着他。 辰星仿佛受不了他这无声的压迫,转过身,“所以还是离我远点吧,咱们若是牵扯上关系,吃亏的可是你。” “我也是在逃通缉犯。”云石说。“如果你是大犯的话,我就是小犯了。” 两人对视良久,终于默契地咧嘴一笑。辰星说:“你这小孩儿怎么满口胡话,简直是个职业骗子。”云石说:“老叫我小孩儿,我十五岁了,和你差不了多少。” 辰星的目光在他周身刮腻子似的一扫。云石虽十五岁,但身躯瘦弱矮小,像一只干虾米,比实际年龄看着少二三岁。辰星笑道:“失敬,失敬。那么小大人,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助人为乐。” “好吧,我换种问法。你有什么愿望,如果不是太过分的,我可以帮你一回。毕竟我不爱欠人人情。” “我想让你带我去看天空和彩虹。”云石脱口而出。在种植园里的十五年间,他不曾涉足过外面的世界。如今他终如出笼之鸟,扑向广袤天地。 辰星睁大了眼:“我都没见过呢,怎么带你去看?” “那我们就一起去看。”云石说,“我在动画里看过,以前,人们共享一片天空。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了天空,我也会分享给你。我就是为此而从……家里跑出来的。” 辰星早从他衣衫上看出他的身份,对他蹩脚的演技并不挑刺,只仰头望去,付之一笑:“在螺旋城,只有顶顶上层的人能看到天空,比如时熵集团2175分部,集团创始人所在的地方。” 云石循着他的视线抬首,建筑密密匝匝,像线圈一样上绕,一圈圈箍住整个世界,其末端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不见天穹。 “所以你觉得这愿望没法实现了?” “不,我有求必应。哪怕是集团创始人的位子,也能给你搞来。”辰星耸肩,“总而言之,看天的事需徐徐图之。我们现在先去锈铁巷的扑克酒吧,那里是我的藏身处,你先在那里歇歇脚。” 两人走到光明处,灯火连绵,底层自有一种明媚的温馨。虽天无片星,地上却仿佛缀满星辰。云石依然揪着辰星衣角,踩着影子,亦步亦趋。他问: “刚才你问过我了,那你又是为何要帮我?” 辰星回眸一望,神秘一笑: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也想去看一回天空。” 在这夜里,灯火赤如燃血,青似凝霜,光怪陆离。云石在辰星的眼眸里望见一种色彩,朦朦的幽蓝,浅浅的碧蓝,是由灯光赋予的,却有一种天成的夺魂摄魄,让人不禁溺毙于那瞳子里。 于是他想,也许这一刻的他已经见过天空和彩虹了,在王牌小丑编织而成的梦里,在集团制造的每秒24帧的谎言里,也在辰星的眼里。 第46章 铁笼微光 云石被辰星领入了扑克酒吧。 这是一爿破旧、低狭的酒吧,木门如老人干嗽,吱呀乱响。酒客却不少,划拳谈天,喧嚣不已。 吧台后有一位穿纯黑巴斯尔裙、戴黑纱的老妇人,正在捣薄荷叶,此时将目光投向进酒吧的两人,笑问道: “辰星,你怎么拐了一个孩子回来?” 辰星乍一入店,人们的视线便如万支羽箭,密匝匝地攒在他身上,招呼鼓掌声四起。辰星笑道:“斯佩德夫人,我哪儿敢下手?如果做了坏事,怕不是会被您直截儿赶出酒吧!他是自愿跟着我来的。” 斯佩德夫人走出吧台,蔼然地与云石对视,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云石。”云石说,语声里带着些见到生人的涩意,“今年15岁了。” “他没有去处,夫人,您看能不能将他留在这里,让他做一点小工?”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斯佩德夫人微笑道,摸了摸云石的脑袋,“但如果只是收留,我便允许了。” 云石大睁着眼,茫然无措。在种植园中时,他身边是园长、研究员和其余孩子,目之所及处是一个由熟人所组建的世界。如今陡然将他抛进一片充斥着陌生脸孔的天地,这令他不免如初生幼雏一般惊恐。辰星拍拍他的背:“和我到二楼来吧,你就住我的房间。” 辰星的房间窄小,一张单人床,一张床头小柜,靠墙放着一只大布包,占去不少空间,人在房间里头仿佛只能侧身立着。云石进了浴室,将沾着废液的衣服脱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刷一遍。看到那件白衣上的彭罗斯阶梯徽标,他想起出逃时的警报称自己作“素材”,安全部队士兵叫自己为“实验体”,心里有了些不安的猜想。 浴室门被叩响,云石陡然一惊,却听辰星在门外道: “你的旧衣不能穿了吧?我将新衣服放门外了。” 云石围着浴巾出来,却见门口小椅上放着一套衬衫、西裤、围裙,穿上之后,自己活脱脱一副酒吧侍应生的模样。他问:“这是什么?” “童工的制服。”辰星笑吟吟地看他。“当然,不是让你做工的意思,只是我目前只有这衣服是大体合适你穿的。”云石看了看袖口、裤腿,确实长出一截。 云石说:“既然穿了,那不做工也不好意思。我就在这里干点活,权当抵消住宿费吧。”他看辰星笑眯眯的,体悟到也许自己被赚入了套,辰星是一个像狐狸一样狡黠的人,早就想让自己亲口说出这话。 于是云石正式入住扑克酒吧里。在这里,没人探究他的来历,底层人们热昵地向他招呼,粗暴却亲切地拍他肩,仿佛他生来便是他们的朋友一般。斯佩德夫人没给他派重活儿,但云石端酒水、擦桌台、洗杯子,样样事都做得十分卖力。 底层的每一样事物都令云石感到新奇。底层人吃油炸肉粒、面疙瘩脆片下酒,这种劣质的合成肉糜制品和淀粉小吃放在种植园里简直不敢想象。种植园里人人吃蛋白膏、营养剂,虽少一些调味,却洁净无害。 底层人还穿劣质皮衣、破布缝成的衣衫,住在与老鼠、蜚蠊共存的低矮房屋里,天时降酸雨,污水恒流。他们使用自己的寿命作为货币交易,初时令云石惊奇。斯佩德夫人见他疑惑,也作惊愕状: “哎哟,你不知晓吗?如今这世上通行的货币就是时间。” 辰星在一旁喝酒,穿一件风衣,翘起二郎腿,长手长脚,身形修挺英秀,像招贴画里的模特走进现实里。他笑道:“夫人,这小子是离家出走的大少爷,不曾自个儿付过钱,还不习惯我们的货币呢!”斯佩德夫人笑了笑,又开始摇晃起壶里的青柠汁。 云石嘴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时间是人最宝贵的物事,有了时间,才能做工,生出金钱,可不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时间。”这是他从书册上读来的语句。这是集团认可的真理,而能操纵时间的集团则更近似于上帝。 第79章 辰星睁大眼,赞叹道:“想不到你竟是位哲学家。” 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来源于园长给的书册和动画。书册里描述,种植园外的世界是一片污秽,游荡着大量敌人。云石如今觉得,外部世界的确脏污,但正所谓细菌也分对人体有害或有益,底层人虽处境堪忧,却对他十分热情善良。有时酒客们会给他带来破烂的机械球、发旧的赛车玩具作为礼物,望向他的目光里饱含善意。 酒吧里驻有一位酒保,身形魁伟,额角筋络突起,像老树盘根,手臂、腿脚是义肢,常咳嗽,说不清是体健还是体弱。他长相看着凶恶,却是个温和宽厚的人,喜爱各种可爱的玩偶、裙子,曾送过一套星星睡衣、粉红围裙给云石。初次见面时,他对云石平静地自我介绍:“你好,新人,我叫铁砧。” 云石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一张旧海报里。那海报是辰星收在抽屉里的,已然蒙尘,然而能看出其上正挥洒汗水的坚毅身影,一道夸张的字体标注着:“巨星铁砧,横扫全场!” 云石拿着那海报,好奇地向铁砧发问:“你是拳击手?” 提到拳击,铁砧两眼发亮,嗽也不咳了,挺起身板:“是,鄙人曾是一位知名拳击手。” “有多知名?” 铁砧笑着摸他脑袋:“在底层,可谓无人不晓。” 云石了解到他在时熵集团2035分部的“鲜血格斗场”里曾名声大噪,被人称作“拳皇铁砧”。云石向熟客们借来录像带,将铁砧出场的电视节目一集集看了,不知觉间竟变成一位头号粉丝。他夜里用枕巾包住拳头,苦练拳击,挥得一屋飒飒风声。辰星夜里入房,见他练得红头涨脸,半眯着眼问: “你在做什么?” 云石恶哏哏道:“我在练拳,等练好了,就痛殴不给我发工资的黑心老板。” 斯佩德夫人、铁砧都是好人,但辰星不是。云石发现,这段时日里,这奸猾的大人常克扣自己工资,美其名曰:“帮小孩儿保管压岁钱。”有时又说:“我给你开实习证明,工资就不必要了。”云石忿忿地想,辰星的心乌漆抹黑,他看错了人。 在这底层里,云石体验了太多新奇事物,日子也过得顺心遂意,然而却仍记得一事。一得空闲,他便问辰星:“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天空和彩虹?” 辰星叼着吸管,啜饮杯中的酒液,漫不经心地道:“说去就去呀?你这小少爷,也不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难。” 云石有些失望,但仍犟嘴提醒道:“我要看真正的天空和彩虹,你别拿动画片、照片来糊弄我。这是我们之间的誓约,你可别忘了。”辰星将两只胳臂搭在脑后,悠游自在地道:“放心吧,我不会欠你人情的。” “你先将欠下的工资给我吧。”云石忿忿地说。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给童工发工资也是违法的。” “殴打老板是违法的,但我就爱做法外狂徒。”云石说着,狠揍他一拳。 辰星究竟是什么人,在此地生活了一段时日后,云石依然没能弄清这问题的答案。辰星来去无踪,像一个肥皂泡,脱离吹管的一刻便随风而去,转瞬不见。然而当他出现之时,便会如星辰般光焕四方,人人都敬爱他,亲热他。云石曾问一位酒客: “为何你们这样喜欢辰星?” 所有人的答案都如出一辙:“因为他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的希望。” 人们的话语描摹出一幅幅过去的画卷,于是云石了解到,以前底层不曾有光,人们被迫出卖寿命、肢体,只为换得一口热粥。劳工们被划定在滞缓区中,永无止境地做着流水线作业,就医、办手续的窗口排起长龙。任何对新技术的学习都被禁止,所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被掐断。 而就在此时,辰星横空出世,如流星一般照亮了他们的前路。辰星纠集了对现实心怀愤懑的众人,建立起了反叛军“刻漏”。他身手过人,曾捣毁时熵集团2035分部“鲜血格斗场”,解放其中的大批奴隶;他也曾挫败1805分部在过去暗杀斯佩德夫人的阴谋,让人们在今时今刻能安然欢笑……云石发现,辰星是集团的反抗者,而自己是在集团养育下的产物,他们的立场也许截然相反。 可转念一想,云石又觉不对。他已从种植园中逃出,安全部队曾凶神恶煞地追捕他。他已脱离樊笼,再非集团饲养的小白鼠。 于是云石更发沉浸在扑克酒吧的日子里,擦桌台、端酒水,暇时外出游逛,吃街边热腾腾的咸蛋黄饼、鱼肉烧麦,种植园、园长、研究员、薄荷、三角梅似已在他记忆中远去。不知觉间,时间已过数月。 这一日,云石在酒吧里端送赤霞珠、百利甜酒水,忽然听见有人道: “要一杯干马天尼。” “好。”云石应声,走入吧台后。斯佩德夫人去地窖里取杜松子酒了,他按着记忆将冰块倒入酒杯,在搅拌杯里倾入毡酒、干味美思,用吧勺缓慢搅拌,待调得一杯酒后,他递给那客人。 那客人形容古怪,穿一件大斗蓬。云石心下纳罕,却也没再多看。铁砧、辰星都不在,此时店里仅有他与那怪客人。 忽然间,怪客人说:“云石,你什么时候回去?” 云石愣愣地抬头,他与这客人应是第一回见面,然而对方却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姓。他问:“你是谁?” 客人说,“你将脸凑近一点,我便告诉你。” “客人,我对你的身份并不好奇,也不想听你说话。扑克酒吧里有一条规矩,不能骚扰未成年员工。” 怪客不答,云石审慎地后退一步,忽然间,那斗篷无风自动,血盆大口似的向他吞来!云石被盖个正着,只觉那斗篷像一个黑洞。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股甜香当面袭来,他的意识因麻醉烟雾而陷入了模糊。 随后,云石做了个很长的梦。 在那梦里,他看到一个洁白的空间,与种植园里的房间极似。年幼的他被领入其中,一颗颗种子在巨大培养皿中发芽,渐而结成人形。身穿白衣的研究员将人形的果实从培养皿中捞出,套上有彭罗斯阶梯刺绣的衣衫,慈爱地抚摸其头颅,叫道:“素材。”“实验体。”最后有人微笑着与他说: “看啊,你是远比他们优秀的素材。云石。” 云石意识朦胧,却仍打一个寒噤。他看到房间的一角,一群研究员在窃语: “真是可惜呀……” 那以往曾偶然听过的细语在脑海中上浮,渐渐组成令他幡然醒悟的语句。研究员们交头接耳:“……这样好的素材,器官却不能被摘取,供上层人使用,真是太可惜了。” 云石猛然惊醒。 一睁眼,白晃晃的明光便射入眼睛,他眯起眼,好一阵才适应,观望到自己此时坐在一张金属椅上,冰凉光滑的金属手铐、脚镣正套在身上。 他正身处一个纯白的房间,与梦里所见的如出一辙。云石打一个激灵,那也许并非自己的梦,而是留在脑海底部的久远的记忆。 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前,是那他在酒吧里见到的斗篷怪客。云石警戒地问: “你是谁?为何把我拐来了这里?” 怪客摘下斗篷,出乎意料的是,云石看到一个有着机械臂的金属圆球,臂端还安装着毛刷,是他在种植园里见过的清洁机器人。 “a区素材云石,你擅自拆下了本机身上的磁钢片部件,破坏摄像头,逃出了种植园。”机器人冷冰冰地道,“你已违反园内法规第14条,现开始处罚。” “等等,这是哪儿?”云石忍不住叫出声,“是种植园里吗?” 在他记忆之中,种植园内并无这样的空间。苍白而压抑,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清洁机器人冰冷地注视着他,并不答话。云石忽然想起,这种型号的机器人是由安全部队的“幻影之友”系列警卫机器人改造而来,因此有着追踪与战斗的功能。经过数月的追查后,他的行踪暴露无遗。 忽然间,门页缓缓张开,金砚园长走了进来。 “云石,”金园长蔼然地道,“你回来了。” 金园长仍如往常一般,额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窝微陷,像动画片里出现的极有城府的政治家。见到了他,云石这才笃定自己此时正身处种植园。 “你的确在种植园里,但你之前没见过这地方吧。”金园长自顾自地开口,在他面前踱步。天花板发出幽幽的荧光,云石这才发现明亮的房间一角里堆满了培养舱、不具名的仪器,管线交错。“这里是坏孩子才会来到的惩罚室,云石,你做了非常非常坏的事。” “以前有谁进来过吗?” “很多。大血藤、杜松、水仙、猪笼草和生石花……”金园长微笑道,“噢,还有薄荷。” 云石的心忽然像被刀子扎了一下。他看着金园长,忽而觉得这个曾慈爱地看着自己长大的男人十分陌生。 “他们做了什么事?” 第80章 “和你一样,涉及了种植园外的污浊领域,被污染了。集团说过,在适龄之前,你们不应接触外部的世界。” “我没被污染!外头游荡的不是什么怪物,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云石试图挣扎,然而手铐纹丝不动。“他们虽然不是在无菌环境里生活,却都是好人!” “你这样的表现,简直是被污害深重,药石无医。”金园长笑容可掬,“你需要从头到脚消毒一回,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打一个响指,清洁机器人当即打开门扉,将一个人影迎进来。那是一位戴红框眼镜的研究员,垂着头,抖抖索索,如犯错的孩子。金园长说:“工号5620,你知晓自己的过错了吗?” 在种植园里时,云石与这位研究员玩得最好。当其余研究员拿看货品的冰冷眼神看他们时,唯有他常与孩子们厮混作一块,玩救人木、藏猫猫。红框眼镜颤声道: “是、是的,我……我没尽好看管的职责,让云石……素材逃出了种植园。” 金园长的脸上像带着慈蔼的面具,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冰冷无比:“既然如此,那便领受惩罚吧。你来代替云石履行素材的义务,怎么样?” 红框眼镜的神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他叫道:“等……等一下……”然而更多警卫机器人涌出,将他两臂钳起。红框眼镜挣扎着惨叫,如待宰的青头鸭,被推到一个金属质感的卵形舱体中。 一入舱中,无数束缚带像章鱼的触手般伸出,将他牢牢固定。舱体后方,一只带着刻度的罐子里开始充斥着一种透明又玄妙的烟气。舱体外的显示屏上闪出几行字幕:“剩余寿命估值,92年。”“神经同步率:52%。” 数字闪烁着上升,红框眼镜的惨叫声也愈发凄烈。金园长背手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许久,卵形舱体再度打开,然而里面的人已成瘦瘦的一条,像一条菜干,发丝雪白,容颜一瞬间老去数十年,已没了呼吸。一支玻璃试剂管从侧边凹槽处弹出,里头烟气弥漫。金园长上前拿起试剂管,叹息道:“只能抽出74年的寿命,可惜了。” 云石不寒而栗。不过一瞬功夫,他所熟知的那位戴眼镜的研究员便已命丧黄泉,而那台恶魔般的机械抽取了他的性命。金园长亲和的印象在他脑海中转瞬即溃。他颤声问: “园长……您为何要这样做?” “赏功罚过,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这就是他放跑你的代价。”金园长笑吟吟道,走过来,依然如往常一样亲热地抚摸云石的脸颊,“云石,你是非常珍贵的素材,你明白自己的丢失会让种植园损失多少财产吗?” 金园长像描述一件货品一般描述自己,这让云石无可忍受。他问:“那位研究员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抽去性命后,陷入安详的长睡罢了。你也看到这支试剂瓶了,里面就是时间的实体‘以太’。我们这间种植园的营生就是售卖这种产品——以寿命凝结成的‘以太’,用以供给上层区的有钱人们。” “你对其余人……薄荷他们也是这样干的?” “不,对你们的分类会更精细化一些。”金园长慢条斯理道,“最低等的孩子,我们才会如此粗暴地抽取寿命。你知晓我们这里为何叫‘种植园’吗?” 云石审慎地盯着他。 “这里的全名叫‘时间种植园’,云石,你们所有的孩子都是这里的作物。”金园长神秘地笑,张开双臂,如宣传册里动作浮夸的人们,“我们将你们养育长大,就是等待着能收割你们的那一刻到来啊。” 一瞬间,云石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他战栗着摇头。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也十分喜欢看那部叫《王牌小丑》的动画吧,里面不也有相关的故事桥段吗?” 云石想起金园长提及的那一段动画,王牌小丑的好搭档“零号喵”就是出身于一个叫“时间农场”的地方,其中的人们自愿用生命为燃料,供给“零号喵”,让这位英雄得以自由行动。 但人们甘愿为之牺牲的对象是一位能拯救底层的英雄,而他们的牺牲则更像某种商品售卖,是纯粹的利益交换。金园长接着道:“在螺旋城的上层,居住着许多集团的英雄人物,你们作为他们的柴薪,为他们燃放光火,难道不觉得荣幸吗?” “你是说,我们在你们眼里看来并不算人?”云石将臼齿咬得格格响。 “那当然了。更准确地而言,别说你们,我们甚至不将自己看成人类。”金园长循循善诱,“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组成集团这个庞大机械的齿轮、螺丝钉,只要各司其职,便能使得世界完好运转。云石,我们都是要为集团付出一切的人。” 云石眼里的光瞬时散了,他忽而想起过往十数年的人生。在种植园庇护下的生活虽单调乏味,却也生趣盈溢:风趣的、时常给他带来玩具的金园长,古板冷漠却也愿意陪他们玩耍的研究员,还有形色各异的伙伴们,衣食无忧、洁净无尘……这里俨然是一个乌托邦,只不过如今包裹它的糖纸被撕开了一角。 话语像石头一般噎塞在喉中,云石一径地摇头,仿佛如此便能将残酷的真相甩开。金园长也好像是等待着这一幕的歌剧演员,满意地欣赏他的反应,继而道:“亲爱的孩子,你知道你们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 寻常人的寿命平均在73岁,超过百岁就已是长寿之人。未等云石开口,金园长就道: “是4469岁。” 刹那间,云石浑身一颤。 “当然,这是没有经受干预之下的寿命。基因编码突变的情况下,igf-1与受体结合能力减弱,会促进人类个体的长寿。你们是以在世界各地搜集的特殊基因为蓝本,被制造出来的孩子,除了长寿以外一无是处。” “也许是因为长寿的副作用吧,你们的肢体发育并不齐全,大多骈拇肢指,甚至残疾。譬若通过人工饲养的白羽肉鸡,它们的骨骼和关节已无法匹配过快的生长速度,有的甚至无法站立行走。但那又有何关系呢?这并不影响它们肉质的美味。不能自如行动的你们,也正中我们的下怀。” “所以你也是在饲养我们?”云石的声音细得像游丝。“把我们像肉鸡一样养大,然后榨取我们身上的寿命,制作成一罐罐‘以太’,送给螺旋城上层区的富人?” 金园长耸肩:“不对,云石,我们所做的才不是这样低端的流水线工作。如果只要榨取你们的生命,何必要将你养到十几岁?方才也说了,我们会将你们分类,最低等的才做这事,而最高层的,是利用基……” 说到这处,他忽然神秘一笑,欲言又止,最后道:“啊哟,一不小心就要泄露机密了。这样吧,说说另一种分类,还有一种孩子的出路,就是——” 金园长伸出手,抚摸着云石的四肢,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泽: “——将肢体捐献给上层的大人物们。” 云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金园长继续道:“云石,你知道你为何叫云石吗?其余的孩子都是作物,而你是石头,一个不必开花结果就具备美的价值的珍贵存在。你的基因很特别,像你一样四体完好、健康,有着远超常人身体素质的孩子本就不多见,再加上经过我们的成功改造,你的四肢中所包含的时间粒子浓度远超常人,你的身体部件是迄今为止园中所能拿出的最好的素材!” 这时云石注意到房间角落里放置的一个圆形操作台,台面中心悬浮着六枚机械臂,臂端装配的合金钳、高频振动切割刃闪烁着冷光,像某种屠宰牲畜的机械,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钻上来。金园长察觉到他的视线,嘴角一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哈哈,你也注意到这个手术台了啊。那么接下来,我来向你演示它的使用方式吧。” 门扉再度打开,这回是一个满身生着红斑的孩子被推了进来。那孩子大哭大叫,满脸涕泪,云石见了他,当即叫道: “三角梅!” 那正是他的小跟班三角梅。三角梅见了他,涕泪潸潸,嗫嚅道:“云石老大……” 云石想起刚才惨死的红框眼镜,转向金园长怒吼道:“你带三角梅来这里做什么!” 金园长微笑道:“刚才也说了,一是为了惩一儆百,二是为了给你演示手术台的使用方式。这是一堂社会实践课,内容是:作为素材的你们是如何被打包送往上层的。” “罚我便算了,和三角梅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的跟班、同党,理应连坐。而且,你很特别。在惩罚你之前,我需要惩罚被你污染的孩子们。”金园长说。此时警卫机器人钳住了三角梅的四肢,将他强硬地固定在手术台上。三角梅发出惨叫:“不要!不要!” 一支机械臂下移,手术刀刺入皮肉。这支手术刀极其细腻平滑,在切入组织时能将对细胞的挤压、撕裂降到最低限度,断口处不会流血。三角梅发出凄厉的叫声,片刻之后,一条带着红斑的手臂落在托盘里。 第81章 金园长走过去,拿起那手臂,端详道:“倒算齐整,只是皮肤不好,得用生物修复贴去掉其上的斑点,才能勉强卖个好价。”三角梅痛得几近昏厥,呼哧喘气,金园长又看了看他的另一只手,笑道,“这只手好些,红斑没这么多,也卸下来吧。” 机械臂无情地伸来,三角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云石脖颈上青筋暴起,叫道:“住手!” 然而一切都在残酷的进行。云石拼力挣动,肩头、手腕泛起青白。金园长注目着这一切,脸上堆着笑,嘴角弯着的弧度像尺量过的一般匀整,然而那笑容渐渐褪去了。他看到云石的指节因用力而攥成了酱紫色,指甲嵌入掌心,流下一道血线,四肢如要扭断一般颤动。 “爱惜你的身体,不要做无谓的挣扎!”金园长喝止道。然而云石不听,梗着脖子后挣。金属镣铐竟咯吱作响,缓缓松动。金园长瞠目结舌,眼前的孩子俨然变成一只疯狂的小兽,哪怕是骨肉撕裂,也要打破禁锢,咬破自己的喉咙。 “放开三角梅!”云石呼嘶喘气,面目可称狰狞,“像你这样的人……才该被大卸八块,卖到地狱里!” 突然间,镣铐发出裂响。云石竟凭自己的力气扭断了金属。金园长两眼瞪如铜铃,云石的力气远超寻常孩子,但他不曾想过,这孩子竟能凭借愤怒一瞬间爆发出超越人类的力量! 云石从囚椅上挣离,凶狠地扑向园长。他的手足能扭弯钢铁,也能拧断人的头颅。金园长难得地显露出惊惶的丑态,后退一步。 然而就在云石即将碰到他的一刹,几只机械臂自旁伸来,牢牢擒住了云石的手脚。云石猛力挣扎,但机械臂如粘附在他四肢上的蛛脚,用极大的力道禁锢着他。 金园长松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手帕,抹着额汗: “你真行呀,云石,不愧是咱们看好的素材。连钢铁都能破坏的肢体,虽然我们如今没有将你捐献的意向,但确实很能讨上层人的欢心。” 云石又踢又叫,却被机械臂按倒在手术台上。扭头一望,一旁的三角梅已两眼翻白,痛苦地抽搐,呻吟道:“痛……好痛……”云石咬牙道:“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 金园长笑道:“不会的,你俩一个也逃不出去。尽管感到绝望、恐惧吧,这种状态下,我能提取出素材们的肾上腺色素。素材们的悲鸣、手术的视频也能卖个好价钱,毕竟上层人里有对此而感兴趣的人。” 手术刀缓缓接近,云石青筋凸起,怒目圆睁,声嘶力竭地吼叫。他想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但却无能为力。他还是个孩子,还有太多无能为力之事。金园长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一幕,道:“工号4714,将摄影机器人带进来吧,过后我们可以将影像卖给其余分部,再赚一笔费用。” 门扉开启,另一位研究员走了进来,然而声口却很陌生,浮佻里带着一丝沉重的怒意: “可是园长,我觉得集团分部看腻这些影像了。咱们换个主题好吗?” 突然间,一只手猛然卡上金园长的后颈,园长一惊,下一刻便被狠狠揪住,撞向一旁的摄像镜头! 玻璃被撞碎,金园长痛嚎出声,在他身后伫立的不是研究员,而是一位目若寒星的青年。不知何时,他潜入了此地,换上了研究员们的白衣。辰星的声音如冷峭隆冬,道: “我觉得,要想提高收视率,不如上层人看看您这张挂彩的脸。” 第47章 分秒相依 当辰星用力地将金园长的脑袋砸碎在摄像头上之时,房间内外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纯白的四壁开始放射鲜血般的红光,警卫机器人想要上前,一阵烈风忽而掀过,猛地将它们砸裂、摧折。云石突觉浑身一轻,紧缚住自己的机械臂也四分五裂。 云石抬头一望,只见辰星手执一柄锉手斧,斧刃闪着沉水似的冷光。云石看得呆了,此时的辰星目光也好像出鞘锋刃,横扫全场,其人犹如一位所向披靡的杀神。 “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的黑心员工不见了,我当然要来找了。”辰星晃着锉手斧,“今天算你旷工半天。” 要放在平时,云石一定龇牙咧嘴地冲上去去,狠狠赏他几拳,但此时才脱离险境,他只觉浑身疲弱:“你是怎么混进这里来的?” “我洗干净了你之前的衣服,套上身后假装成这里的孩子,就成功进来了。” 云石脱口而出:“骗人。你这么大只,哪儿像小孩。”他见过辰星穿自己的衣服,紧绷绷的,简直将那衣服穿成了露脐装。游荡在种植园周围的安全部队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看不出这种拙劣的伪装。 “心灵像,毕竟我童心未泯。” 云石不想和他插科打诨下去,盯着锉手斧问: “这是什么?” 辰星说,“护身的武器,你也见过的,平时放在房里。” 云石想起辰星房间里那个靠墙放着的大布包,他曾埋怨过那布包占了不少地儿,害他俩只能挤在床上或纸箱里睡觉。他曾问辰星那是什么,辰星说:“大提琴。”见自己不信,又说:“是超长的单簧管。” 原来那不是单簧管,是一柄斧子。云石心想,辰星越来越像王牌小丑了,总能突然现身,救人于水火之中,坐拥许多威力强大的道具,又常将自己的真面目隐藏在层层油彩和谎言之下。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金属铿锵声,警卫机器人们蜂拥而入,连山成海一般,个个眼里放出鬼火似的红光。辰星猛然拉起云石: “跑!” 云石扭头望向一旁的三角梅,只见他已失去意识,两眼翻白。还没等他开口,辰星就已将三角梅拎起,背在背上,同时迅速用一旁托盘里的纱布将三角梅的断臂裹起,以便往后再接上。 “拿着。”辰星将断臂抛给云石。云石见他还顾及了三角梅的性命,心里不由得有些高兴,遂不敢怠慢,将那手臂提在手里。 下一刻,辰星腰身一转,臂力尽出,锉手斧挥出,一众警卫机器人当即被劈得支离破碎,铁屑纷飞!辰星杀开一条通路,云石跟在他后头,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间外。 一出房间,云石当即愕然地张大两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番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他们正置身于一幢超现实主义的建筑中,阶梯呈螺旋形下降,嵌套在一起,犹如一个漩涡。四壁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他们如置身于一个巨大海螺的内部。 “这里是哪儿?不像是……种植园。” “是2040分部。”辰星目光冷冽,“不过准确而言,这里是底层与2040分部的中转处,种植园里有一个秘密通道可以一直连通到这里。” 云石打了个寒噤,时间种植园将孩子们养育长大后,将他们作为榨取时间的作物、上好的肢体和器官供给源。一直被他们奉若神明的集团并非赐福的天使,反倒如同冷血的恶魔。 机器人潮蜂拥而来,犹如千军万马堵住他们的退路。它们前臂弹出刃片、枪管,弹丸喷吐,火星四溅。辰星甩动锉手斧,拎起云石后襟,一跃跳下阶梯。 两人飞速下坠,看着螺旋形阶梯在身畔一圈圈散开,云石被烈风吹得面皮抖动,禁不住抓住辰星衣角。 忽然间,辰星将锉手斧向下方挥劈,斧刃划过的空间被瞬息斩裂、湮灭。云石本能地感觉到,那柄斧子能聚合起时间粒子,产生小型黑洞,和动画里看到的王牌小丑使用的时间道具很像。 他们降落在下层,警报声震耳欲聋,不远处传来机器人行进的轰鸣声。 云石忽然间握紧拳头,刚才他挣脱束缚时,悄悄将机械臂上的齿轮藏在手里。此时他抡圆了臂膀,拼命将那齿轮往上掷去!齿轮的轨迹化作一道流星,被掷落在上层,警卫机器人们循声渐渐远去。辰星松一口气,对云石道: “你这小子真有前途,以后一定能当一位出色的棒球投手。” 云石说:“我不想当投手,只想当王牌小丑。” 辰星一笑,没对他孩子气的梦想置喙,他说:“等到了下层,我们从管道里钻出去,回到底层的锈铁巷,再回到扑克酒吧。” 不知怎的,云石心里一涩,“扑克酒吧”这几个字落进耳里,竟带着像家一样的温暖和亲切。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上方传来一道闪光,辰星喝道: “趴下!” 那是一台呈立方体结构的警卫机器人,顶部伸出一根激光发射管。突然间,管口迸发出明亮的光束,所照射之处的钢铁也在高温下簌簌消融。云石赶忙趴下,只觉四周空气滚烫,仿佛能将人烤熟。起初只有一台机器人开展攻击,可敌人继而三五成群,无数激光束向他们发射。 云石伏地翻滚,眼见着激光即将落到自己身上,忽而听见一声巨响。辰星眼放寒光,身形如惊鸿般旋侧,闪电般挥动长斧,将一块墙面劈下,抛掷到机器人跟前。那墙面看似洁白,实则是金属质地,激光落在其上时,当即产生高温与强光,让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陷入短暂的失灵。 第82章 这时整座螺旋形建筑发出红光,无情的电子音道:“警报!一级入侵事件。目标坐标:b7区地面层,东北象限32.7坐标点。全防御单元激活!” 辰星拉起云石的手:“这下所有的敌人都知道咱们的位置了,快走!” 两人奔到楼层角落,那里有一个标注着“终期废弃”的管线井。辰星劈断锈蚀的锁扣,里头黑沉沉不见底,废弃光纤电缆如蛛网般交错。辰星道:“通往底层的电梯、廊道一定已被警卫机器人封锁了,我们要顺着这里爬出去,才能回家。” 云石点头应允。辰星轻轻一笑,又道:“我在这里扫除追兵,你把你的同伴背上吧,虽然重一些,但好歹能脱离险境。” “不,我们一起走。”云石说。 “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顽固?想想看吧,如果咱俩一起进管线井,警卫机器人在上头发射激光,那我们岂不是会全军覆没?所以需要有一个人断后。” “那谁来为你断后?”云石极认真地提问。辰星看着他那黑黢黢的眸子,一时哑然无声。 而就在此时,云石忽而看到三角梅睁开了眼。 “三角梅!”云石眼神一亮,扑到他身边,“你觉得怎样了?还好吗?” 三角梅被辰星揽在臂弯里,并不发话,他的眼睛只有眼白,而无瞳仁,现出蛛网状的血丝。与此同时,他呼吸急促,胸膛如拉风箱一般剧烈起伏。 “你怎么了,三角梅?”云石困惑地问,而就在此时,辰星仿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忽而一把将三角梅放开,转而扑向云石,神色焦切:“快闪开!” 云石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落入了一个怀抱。突然间,一阵强光陡地迸发,仿佛万道流星聚于一点,转瞬间化作铺天盖地的炽白。强震之下,地板如波浪般起伏,灼热气浪裹挟着焦煳味扑面而来。 待强光稍敛,云石缓了好一阵神,才发现自己倒在一片废墟间。瞬息之间,方才他站立的原地已经被烧得焦黑,破开一个大洞,一层与其余楼层的阶梯断开。 但令他惊心骇胆的是,抱着自己的辰星一动不动,方才爆炸之时,他扑倒云石,背部却被炸伤。云石轻轻晃了晃他,不见动静,触碰他肩膀的手掌被血染得殷红。 “辰……辰星!” 云石几乎魂飞魄散,叫道。追踪他们的警卫机器人还没来到这层楼,他不明白为何会突然间爆炸。这时他打一个激灵,环顾四周,却不见三角梅的踪影。于是他又试探着叫:“三角梅,你在哪儿?” 然而他很快在废墟里找到了三角梅的残骸——带着红斑的肢体碎片。云石浑身战栗,感到恶寒。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的焦味,他忍不住捂住嘴巴,在一旁吐出了胃酸。 “云……石。”突然间,云石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他赶忙往地上看去,却见辰星睁开了一线眼皮。 辰星艰难地动着嘴唇,道:“快从管线井……逃走。” 云石拼命摇头。他们方才是被集团预先设下的陷阱伏击了吗?此时他晕头转向,唯有一件事在脑海里格外明晰:他不能丢下辰星,重伤的辰星留在此地,肯定没有生还之机。 忽然间,云石听见一阵轧轧声。他探出脑袋一看,只见一群泛着冷光的铁壳机甲正向他们所在之处进发。 云石的心仿佛被猛然一提,他奔到辰星身边,背起辰星。他力劲极大,搬动一个成年人轻而易举。辰星艰难睁眼,道:“你……做什么?” “把你藏起来!”云石说。一层承重力柱和螺旋步道的衔接处有为检修而预留的暗缝,他将辰星背到那里,拼力扳开应急维修板,将辰星推了进去。暗隙虽狭小,但勉强能挤进一个人。辰星脸色苍白,低声呛咳: “那……你呢?” “我去把敌人引开。” “你疯了……那些机器人……杀人不眨眼,你还是一个小孩儿!” 云石一双眼仁儿像一片静潭,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劲头。他说:“我不是普通的小孩儿,是将来要成为王牌小丑的无敌大王。” 说着,他将维修板盖回,奔向属于他的战场。 片刻后,云石站在螺旋阶梯的岔口处。 由于刚才的爆炸,一层与其余楼层的阶梯断开了,好处是追兵无法到达一楼,坏处是本就驻守于一楼的警卫机器人能轻易将他们逼入死角。 云石攥紧了掌心里的一块金属残片,当一众武装着铁壳机甲的警卫机器人顺着螺旋步道爬来时,红色的扫描灯在白壁上扫出亮眼的光,他猛地将那碎片向斜侧的步道一抛。 警卫机器人动作一滞,红灯齐刷刷向发出声响处转去。云石又摸出几块碎片,向一旁掷去。警卫机器人闻声而来,云石确保它们被自己所吸引,便往远离辰星之处跑出。 他在廊道上疯狂奔跑,身后是一群蚁群般的密匝匝的机器人,寒光闪闪的钳爪、子弹、刃片呼啸着擦过他的身侧。云石心脏狂跳,汗流浃背,几度险死还生。 待逃到一个角隅,他忽然看到前方有一扇虚掩着的钛合金门扉,沉重、巨大,门缝里似透出干冷的风。廊道上的标语写着:“危险勿近。” 越危险的地方越合云石的意,他要将警卫机器人引到此处,一举歼灭。云石领着身后宛若长龙一般的机器人,奔向门扉。他伸手攀上门页,用力向两侧打开。 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卷了进去,连同一众警卫机器人。 云石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却没想到门扉后是一副他此生未曾识见过的景象。他像置身于黑洞中央,浑身骨血往四面八方分裂,又骤然被拼凑齐整。仿佛经过了一段堪称永恒的时间,他轻飘飘地落地。 密如繁星的光片悬浮在空中,从其中可窥见无数不同时空里的光景。云石昏头转向,看到自己从纯白的培养舱中出生、在种植园的廊道上与薄荷和三角梅追逐打闹;看到他在雨夜里奔走,初次和辰星邂逅;看到他入驻扑克酒吧,在斯佩德夫人与铁砧的注目下擦桌台、端酒水,和酒客们一同欢笑。 在那往后的景象,就是他难以理解的部分。彩虹。他和辰星相互依傍的身影。合影。机器人。底层白骨蔽地,辰星在他面前倒下。他拿起辰星的锉手斧,在底层暗巷里穿行。电视荧屏。他和辰星在未来也是在过去相遇。 记忆如决堤的江河,冲入云石脑海。他头胀难耐,太阳穴突突跳动,禁不住抱住头。他在时间碎片中窥探到了太多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但因混乱又很快忘却。随后他又望见光片组成一道道无尽的阶梯,也呈螺旋状盘旋,首尾相接,最高点也是最低点,变作彭罗斯阶梯的形状。云石忽然想到,他像是掉进了王牌小丑曾受困的时间迷宫,而这些光片就是时间的碎片。 阶梯之上,形形色色的人蜂屯蚁聚,有穿破衣烂衫的乞丐、安装着机械义肢的劳工、着闪缎紧身衣的舞女……他们带着焦灼神色,在碎片的海洋里翻找着属于自己的时代。而时间碎片也如洪流一般冲刷着他们,让人愈发迷失在这阶梯间。 许多人在阶梯上奔走了数十年,形容枯槁;更多人因此而精神崩溃,坠入黑暗的漩涡里,就此消亡。云石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而上,这是时熵集团秘密处决反叛者的时间迷宫吗?也许薄荷说的是对的,种植园中难以管教的孩子会被送到这里,在这永恒的囚牢中无法脱身。 云石麻木地随着人群,开始攀爬起这道彭罗斯阶梯。这里并无时间的概念,因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世界是一片混沌,答案在思考前就已得出。云石的大脑仿佛变成一团棉花、浆糊、将熄的蜡烛。 他要走向何方?他来自何处?他是谁?思维被冻结、模糊,连自我都即将崩溃。意识像融在水里的墨,一点点、一寸寸往混沌深处渗去。而就在他的人格即将破碎前的一刻,他看到了一道亮光。 他不自觉地往那光凑去、迈步,最后开始奔跑。一个声音叫道: “云……石……” 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姓名。 他叫云石。出身于时间种植园,是一个被时熵集团制造出来的素材、实验体。前十五年,他受困于牢笼,而往后的日子里,他将真正成为一个人,体会世间百态,辛酸苦辣,度过一生。 声音愈发清晰,焦急地喊道: “云……石。云石!” 突然间,云石如被人拉住臂膀,从深海中上浮。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拼尽全力才睁开眼,让刺目的白光映入眼帘。于是他望见一片纯白的天花板,他倒在厚沉的门扉边,辰星正跪坐在他身旁,正脸色苍白地俯视着他。 辰星眉峰紧蹙,见他醒来,舒开了一些:“你终于醒了。” “我是在……哪儿?” “还在到2040分部的中转站。你刚才掉进时间迷宫‘悖理阶梯’里了,太险了。要是再晚一刻,你也许会想不起自己的模样,手脚变作烂泥。” 第83章 尽管知道辰星的话语有开玩笑的成分,云石仍然打一个寒战。他问:“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辰星耸耸肩,从怀里拿出一只怀表,按开给他看:“是的。时间迷宫是极其危险的地方,我就进去拉了你一把,寿命就少了50年。” 云石有点歉疚,勉强撑起身体,又问道:“追兵呢?” “都被我打倒了。” 这时云石才发现四周散落着大量损坏的机器人,个个都有着斧劈的痕迹,碎屑星星点点,辰星的锉手斧插在一边。云石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不是……受伤了吗?” “先前潜入这里时,我在手术室里拿了些止痛剂,刚才打上了,现在效力还没过。” 云石看辰星云淡风轻的口气,又看到他衣衫破口处现出的血色,蹙起眉头。这时他看到不少白衣孩子在廊道里惊慌地四处奔散。辰星解释道:“那些都是被集团关押的实验体孩子,我路过时顺手把他们放了出来。” “他们会去往哪儿?” “我和他们说,去留随意。底层有我熟识的合成食品救济工厂,厂长心肠好,能收留他们,虽然要做一点小工,但不会伤害他们的身体。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安全,这已算一个较好的去处。” 云石漫漫地想,像他们这样一出生就长在牢笼里,不曾见过外面光景的孩子,能在险恶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吗?但与其毙命于砧板,不如做一条虽被群鱼环伺,但能在大海里畅游的小鱼。 这时辰星拉起他臂膀,笑道: “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爬下管线井,经过密如丛林的线缆、漫长狭长的幽深地带,在黄昏时终于抵达底层。这时一盏盏霓虹灯亮起,像一簇簇小火苗,在他们眼前渐而连成接天大火。 止痛剂的效力渐渐消退,辰星脚步歪斜,云石支撑住了他。两人依傍着在光海里前行。 沉默片时,云石轻声问:“你还剩多少寿命?” 辰星不解,看向他。云石说:“进入时间迷宫救我时,你的寿命减少了吧。”辰星说:“有什么紧要的,以后我去打劫集团就好了,偷他个十个八个世纪的时间。你不也是少了50年的寿命吗?” 云石看着他的侧脸。由于失血,辰星脸色惨白,如蒙一层清霜。云石说:“园长说,我的寿命有4469年。不过是少了50年寿命,这点时间对我来说微乎其微。” 辰星听见这数字,似是微微讶然:“那意味着你的快乐和痛苦都要比其他人更长。”又笑道,“能活这么长时间,你总有一天能统治人类的,无敌大王。” 云石想起自己那些失踪的同伴,他们虽在理论上拥有如此长的寿命,却大多在十数岁时就当作素材被榨取生命,就此凋零。他道: “再长的寿命也没甚意思。有一种说法,是人最宝贵的记忆都在童年时,快乐也好,痛苦也好,第一次经历时最为刻骨铭心。活到后面,人就是石头、尘沙,没所谓生命和记忆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时辰星以带着笑意的口吻问:“那你会记得我吗?对我刻骨铭心?” 他口气浮佻,话语却带着点沉重的兴味。突然间,云石心口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雀儿扑棱棱地撞出来。过了许久,他才说:“我不想因为你而浪费大脑的内存。” 这时,一抹亮色闯进云石眼帘。他抬眼一望,只见一个用荧光棒扎扭成的彩虹被辰星拈在手里。辰星将人造彩虹递给他,笑容淡淡的: “那至少记得这个吧,这是底层唯一的彩虹了。” 云石愣愣地接过那被编织而成的彩虹,铁丝歪歪扭扭地将各色荧光棒拼凑在一起,看得出是一个劣质手工作品,却暗含着用心。他捧着那彩虹,脸颊被七彩的光映亮,仿佛瞬间拥有了一个晴天,但他仍犟着问: “是你做的?” “对,费了我老鼻子劲。” “还有天空呢?你说过,还要带我去看天空的。” 辰星仰起头,光洒落在他线条流利的面颊上,道:“你这小孩儿,还真难满足你的要求。虽然现在我们仍看不到天野,拥有天空的是上层人,但与之相应的,我们拥有大地。” 隔着薄薄一层衣衫,辰星的心跳、热度一点不落地传了过来,仿佛与云石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霓虹灯流淌、游动,像调色板里的颜料,自颜色里诞生出另一种颜色。辰星的话仍在继续: “他们沉湎于白昼,而我们会在黑夜里奋起。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同时拥有两样物事,天空与大地,白昼与黑夜,太阳和月亮。时间以线性流逝,再也不会回头。”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辰星揉揉他的脑袋,“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的梦想,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拥有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广阔的梦想。” 云石注目着辰星,无数的光彩落进他的眸子,在其间碎成了璨璨星光。云石想起辰星在警卫机器人里所向披靡的模样,想起他将自己从安全部队、机械臂和爆炸种救下的模样。他羡慕着辰星,一个沾染了尘世气息,却又仿佛超脱于群俗的人。一个像王牌小丑一样,可以数度解他于困厄间的英雄。 游人如织,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斜长踪迹。忽然间,云石觉得他们像时钟表面上的两根指针。辰星是秒针,步伐很快,总走在前头;而自己是笨拙的分针,跟在他身后一点点挪动,苦苦追赶。 那么此刻一定是时钟上的零点。他紧紧扶着辰星,辰星也依偎着他,他们携手而行。分针和秒针相叠,在时间的洪流、漩涡里短暂地依傍在一起。于是这一刻不属于过去和未来,而属于现在。不属于世界,而属于他们。 第48章 生日快乐 “突发快讯,时间种植园遭不明势力冲击,园长受伤,实验素材去向成谜!” 电视荧屏上,身着西装、嵌着义眼的主持人神色凝重地道: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今夜22时,隶属时熵集团2040分部的时间种植园突发暴力事件。园长金砚在冲突中被殴打致伤,现已送医。多个培育舱遭到破坏,实验素材被抢夺。” “目前集团安全部队已封锁现场区域,正展开调查。本台将持续追踪事件进展。” 声音回荡在人烟稀少的扑克酒吧里。斯佩德夫人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接着,她蹙起眉头,望向刚刚推门入内的两人。只见辰星和云石两相搀扶,喘着粗气,身上挂彩,袖口还在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血水。 “你们这是怎么了,闯祸了?”斯佩德夫人口气发硬地问。先前她看到辰星拿着一只大布包出门,便已觉得不对劲。辰星说,他要去赶一场演奏会,演奏他包里的那支极长的单簧管。如今看来不是演奏,而是一场杀戮。 两人如犯错的孩子,慌忙撇开目光。辰星喘着粗气道:“我和他在外玩摔跤,跌得浑身是伤。” 云石说:“我打了他几拳,不想力道太大,将他打成了十级伤残。” 斯佩德夫人叹一口气,对铁砧道: “劝余下的客人离场,拉上窗帘吧。今天咱们打烊。” 在那以后,辰星在房间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被炸得严重,背后一片焦黑,伤口骇人。铁砧请来了“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山羊胡老头开了一剂复元活血汤,扬言往里头搁进了玉净瓶水。说来也奇,辰星的伤慢慢转好,半个月后已能下地走路,被绷带扎裹得像一只大粽子,在酒吧一楼乱踅。 这一日天气晴好,有几缕极淡、极薄的天光透过纵横交错的线缆,斜挂在檐角。酒客们捏着杯摇晃,不时呷一口酒。斯佩德夫人在吧台后用镊子夹玫瑰花瓣,码进玻璃杯里。辰星趴在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云石抱着抱枕,倚在椅边。 “我要看动画。”云石强硬地道。 “不,那是小孩才看的东西。”辰星说,“让我看新闻。” 两人争执片时,终无所获,后来用猜拳一决胜负。辰星眼力卓荦,观察入微,总能通过云石的微表情与动作预判他将出什么拳。玩了几盘后,云石气闷闷地将遥控器交给辰星。 辰星大逞威风,满意地换台。电视里,主持人仍在报道着前些日子的新闻,一张二人谙熟的面庞出现在采访镜头中。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满面被碎玻璃划出的暗红印子,像戴着一只凶恶的火判官脸谱,在镜头前龇牙咧嘴地笑: “各位公民、合作伙伴。近日时间种植园遭遇非法武装冲击一事,牵动各方关切。虽身受重创,然念及集团科研使命,我于病榻上日夜筹谋,新计划——‘时间典当行’即刻启动!” 背景有礼炮一响,涌出大量彩带和鲜花,看得云石一阵心闷作呕。金砚园长竟还活着,且在开发一个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的新项目。 “当初应该一拳把他打死的。”云石闷闷地道。 第84章 辰星慵懒地打呵欠:“没有他,集团也会推出一个新的傀儡。你不是铁砧的粉丝,拳头比我有劲吗?当初就应该由你来一拳把他打成馅饼儿。” 见新闻结束,云石急不可耐地抢过遥控器,换了台。王牌小丑的身影当即出现在荧屏上。 这一集动画演的是城市被忧郁迷雾所笼罩,王牌小丑用特制道具喷出彩色泡泡,驱散怪物,给人们带来笑容。云石正看得不亦乐乎,却听辰星懒洋洋地道: “你喜欢看这个?” “是啊,怎么了?” “有些幼稚。而且这是集团舆情缓冲部制作的动画吧。” 云石觉得自己被轻看,气呼呼地转了台,道:“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幼稚。” 他看了一会儿广告,如坐针毡,火燎屁股似的滚来滚去,扯辰星衣袖上的线头玩。辰星看不下去,道:“你还是把台换回去吧。” 云石猴急地换回王牌小丑动画,又如痴如醉地看起来。辰星又道:“听说,动画的制作人从集团离职了。” “什么叫‘离职’?”云石看向他。辰星颇无所谓地说:“在集团,离职就是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混凝土搅拌机里,让你从此人间蒸发。” 云石打一个寒战。辰星说:“听说这部动画在底层还有别的版本,你想看吗?”云石愣愣的,看着辰星拄着拐上楼去,不一时拿下一个碟片盒来。 “这是铁砧在旧货市场里淘回来的,但他说看了感觉会让小孩儿不安,多多回来后一定不喜欢看,就拜托我处理掉。我倒觉得这是一份珍贵的资料,就留下来了。” 辰星将一张碟片放进影碟机中,不一会,屏幕上出现了云石所谙熟的动画形象——王牌小丑摘下礼帽,向观众们鞠躬。 云石惊奇地张大了眼。其后在荧幕上上演的情节却让他十分陌生:王牌小丑仍然坐怀众多神奇道具:弹力滑稽棒、泡泡手枪和恶作剧颜料,但反抗的对象不再是在底层烟雾中游荡的怪物,而是生活在螺旋大楼里西装革履的人们。 王牌小丑的身世也在这部动画里得到了揭露。王牌小丑的父亲曾是时熵集团旗下玩具厂的老技工。集团为扩建厂区强拆员工宿舍,父亲在阻拦暴力拆迁时被误伤,集团却伪造意外掩盖真相,还以闹事为由将父亲和他送入底层。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生计断绝的他,在火场废墟里捡到一张小丑面具,从此戴上它,以“王牌小丑”之名向垄断巨鳄宣战。 云石看得哑口无言,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故事过于现实与赤裸。 当片尾曲之后,一段闪烁着雪花点的黑白影像中最后播放。一个胡子拉碴、头发粘在额头上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他磕磕巴巴道: “各……各位好。”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到这段动画。它是一部失败的作品,因为它的精神遭到了集团的篡改。有多少孩子会想到,最终播出版本中王牌小丑打倒的怪物,其实暗指着底层人呢?” “我也曾遭集团胁迫,王牌小丑是我现实经历的投影。但很不幸,我没有他的能力,成不了像他一样的英雄。我想以这一段原始的影片告诉孩子们,你们的世界是由谎言构成的。” 男人苦笑了一下。 “希望有一日,我们能在真实的世界里相遇。而在那世界里,已不需要王牌小丑这样的英雄。” 影片戛然而止,空气里只剩下荧屏发出的滋滋的电流声。云石看的目瞪口呆,直到辰星关掉了电视。 “这是……什么?”云石愣愣地出声。 “也许是那人的遗书。”辰星趴在躺椅里,虽仍一副怠懒模样,眼神却锐利如剑。“我在看到这段影像后,试图去追查这位制作者的踪迹,但都一无所获。” 集团有很多手段让人凭空消失。云石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接下来的一段长久的时间里,他沉浸于死寂中,一遍遍回味着这段动画的情节。碟片真伪难辨,这也许是市井之徒杜撰出来的谎言,但云石却体察到其中蕴藏的真挚情感。 云石又打开电视,一个个频道看过去,看着电视中五光十色的广告,忽然产生了深切的迷茫。前十五年,他受着种植园的教育,认为种植园外只有污秽,集团是伟大的,王牌小丑是拯救底层的英雄。而如今,他了解到底层人受着集团压榨,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集团所构筑的世界,以及底层人口里的世界,两方在他脑海里冲突,让他心绪如麻。 “怎么了?”辰星看出他眉宇间的深壑,问道。 “我在想,我现在所接触到的世界,是一个与迄今为止我的经验相背离的世界。” “那你想好要相信哪一边,抛弃哪一边了吗?” 云石将脑袋埋进臂弯里,良久,抬起脸来,努力以轻松的口吻道: “早想好了。” 夜里酒吧打烊,门扉掩上,橡木桌上的蜡烛芯子颤了两颤,冒出一股青烟。众人围坐在桌边,认真地听着云石讲话。 这一夜,云石变成了讲述者。他开始抖漏自己的往事,从童年到现今,桩桩件件码理得分明。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敞开心扉,也是第一回有人倾听他敞开心扉的言语。 云石讲自己是时间种植园的实验体、前段时日种植园遭袭的当事人、一个不谙事理的小孩儿,是集团罪孽的产物。讲罢了,他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处,从这故事里领会到了自己与周围之人的格格不入。 谁知众人听了,都不以为意,欣然接纳。斯佩德夫人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活泛起来,笑道: “你真了不起呀,云石。你愿意和咱们说这些话,便意味着你要放弃迄今为止自己接受的世界,进入一个新世界,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铁砧也笑:“有你这样的好粉丝在店里,鄙人也觉得有了重返舞台的勇气。” 云石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吞了一大口热汤。这时又见暖澄澄的灯光斜洒在众人身上,辰星眉如墨画,面庞上也像染了一层蜜色光晕,温润如玉。他莞尔一笑,道: “欢迎你来到扑克酒吧,云石。” 这一夜,一切都好像是闪着光,明媚如梦的。斯佩德夫人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摆在桌上,周身裹乳白酥皮,中央用奶油雕出一个王牌小丑,着雪白的礼帽和西装,一旁还插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彩虹蜡烛,奶油上留着鲜红的字印:“祝云石15岁生日快乐。”云石没想到还有这份惊喜礼物,下巴颏儿差点被惊掉。 斯佩德夫人笑道:“这是我和辰星一起做的,只是辰星手笨,只会打碎鸡蛋和偷吃。”辰星讪笑:“我要动真格偷吃,一点都不会剩下。” 云石手足无措,愣在原地。辰星又艰难地从背后拿出一只礼盒,递给他。云石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套白西装、白礼帽,一柄玩具手枪,以及菱形贴纸,这是王牌小丑常穿的衣物。 “送给你。”辰星说。“你的生日礼物。” 眼眶里有些涩涩的热意,云石喉咙发哽,却仍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众人听了,眼角弯弯,笑了起来:“没关系,今天是你新生活的第一天。就在这一天,我们重新认识了你。” 蛋糕上烛光摇曳,是许愿的时候了。三人将云石拥簇在中央,像呵护着一株才种下的幼苗,对望一眼。斯佩德夫人抚摩他的脑袋,掌心暖意盎然:“把这儿当成你的家。”云石赧然地点头。 铁砧拍拍他的肩头:“从今往后,再别把咱们当外人。”云石也用力点头。 辰星最后伸手,与他在光影闪烁间交握。时间仿佛在此刻放慢脚步,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云石铭肌镂骨。黑发青年展颜一笑: “初次见面,然后祝你生日快乐,来自时间种植园的小陌生人。” 第49章 扑克酒吧 云石觉得,如果自己在底层呱呱坠地,一定体会不到在扑克酒吧里生活的幸福。每当他擦桌台、端酒水,看到一个个衣着贫酸却向自己挤出微笑的底层人,便愈发会想起以前在种植园里的生活。触手可及的贫窭要胜过虚假的繁荣,而他也愈加觉得集团犹如一个庞然大物,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有时他做噩梦,梦见安全部队从黑暗里追来,醒来后一身冷汗,喘吁不已。辰星睡在床榻的一边,低声问道:“怎么啦?”他说:“没怎么。”辰星说:“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人把你抓走的。” 云石身心稍定,宛觉得自己不再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而找到了辰星这个锚点。他不自觉地依偎在辰星身边,夜复一夜。 直到有一日,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他生活的宁静。 这一日云石正在擦拭桌椅,忽然听见一阵机械运作的喀锵声,举头一望,却见一个怪异的机器人出现在酒吧门口。那是一个有着金属流线型外壳的机械,外壳由高强度的碳纤维合金打造,贴着集团的彭罗斯阶梯标志,是“幻影之友”系列的追缉机器人。 第85章 那机器人已经破损,满身斑驳,似遭岁月剥蚀,外壳处处有着蛛网状的裂痕。云石吓一大跳,几乎动弹不得。机器人往酒吧门内迈进,磕磕绊绊道: “时间……种植园,喀喀……a区……素材。喀喀喀……请回到……指定区域内。” 由于先前辰星大闹了一回2040分部的中转站,顺带破坏了大量追缉机器人,抹除了云石在底层的踪迹,所以这段时日以来,并没有集团追兵找上门来。此时乍一见这不速之客,云石身体动弹不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莫非是辰星和他没斩草除根,让种植园的余孽追查到了他们的踪迹? 一对带着铁爪的机械臂伸来,眼看着就要落到云石身上。忽然间,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到了“幻影之友”的头上。 仿佛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的骆驼,机器人轰然倒塌。云石转头望去,只见辰星像一只大猫,懒洋洋地趴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只手维持着甩出玻璃杯的动作。 与此同时,玻璃杯碎了一地,从吧台后传来斯佩德夫人的尖叫声: “辰星,你又破坏公物!” “有敌人来了,只损失一只玻璃杯,已经再便宜不过了。”辰星说着,龇牙咧嘴地起身,像是牵动到了背上的伤口。 云石震惊,辰星竟用玻璃杯砸坏了一个集团的机器人!他用发着光的眼神看向辰星:“你是怎么做到的?” 辰星蹙眉:“这个机器人型号老旧,破损也多,不知道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轻轻一敲就坏了。” 说着,他走到吧台后,拿了工具箱,又走到“幻影之友”跟前。云石看得出来,刚才的那一敲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力度极大,机器人已被辰星砸到重启,头部凹下一块。辰星用螺丝刀打开它的头部芯片仓,取出定位器,扔在地上踩碎。 不过转眼间,辰星已三下五除二卸下四肢模块化接口,这下“幻影之友”既不能发射子弹,也不能用利爪伤人。斯佩德夫人、铁砧循声而来,惊奇地看着他处理罢这一切。 “这是什么?” “集团的机器人,我们的敌人。”辰星接过云石递来的抹布,擦着手上的灰尘和机油。 “把它丢出去吧,真是晦气。”斯佩德夫人皱起眉头。辰星却摇头,露出一个算计的奸笑:“咱们底层太缺资源了,不如化敌为友,把它留下。” “留下它做什么?将它拆了,拿零件去换钱不好吗?” 辰星只是笑:“只是卖零件,并卖不了几个钱,它的功能多着呢。刚才我看过了,这是一台用旧机械改造而成的追缉机器人,比起追踪,更适合用来提供服务,比如把它留在这里当酒保,擦桌子、端茶送水,它都做得来。”说着,他按下重启的按钮,“幻影之友”发出一阵嗡鸣声,仿佛身躯内部在进行一场嘈杂的演算。 过了片时,机器人双目亮起,发出磕磕巴巴的电子音: “你是……谁?” “没想到刚才一玻璃杯把你给敲傻了。”辰星说,“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的主人。” 云石翻着白眼,看辰星忽悠机器人。“幻影之友”又道:“我是谁?喀喀……请依照您的期待……自由设定我的身份……喀喀喀……我会竭诚为您提供服务。” 还没等辰星开口,云石忽然自他身后跳出来,没了先前战战兢兢的模样,叉腰道:“我要你是王牌小丑的伙伴,零号喵。” 辰星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子,刚才还鸵鸟似的,现在又跑出来捡便宜了,别给它安一些莫名其妙的出厂设置!”云石脸不红心不跳,坚持道:“我想养宠物了。” “你想养这种破破烂烂的宠物吗?” 云石说:“刚才我想起来啦,电视里经常放这种机器人的广告。‘幻影之友’是由集团2040分部推出的系列机器人,可以根据人们的想法自由改变外观。你把它留下来,是不是想让它变成你的样子,顶你在酒吧的工?” 辰星见自己的想法被戳穿,讪讪地闭了嘴。而正当此时,“幻影之友”突然发光,它的身形渐渐改变,在众人视野里变成了一只体表有着荧光纹路的小猫,正是王牌小丑动画里出现的角色“零号喵”。 云石兴奋地叫出声来,扑上前去,却被斯佩德夫人拦住。斯佩德夫人若有所思道:“不,比起猫,还是看家豹子比较威武。” 言讫,“幻影之友”又变成一只雪豹,一身玉屑堆就似的雪白绒毛,斑点深浅错落,威风凛凛。只是一条尾巴尖仍是数据接口的模样,像是融合了云石和斯佩德夫人两方的愿望。 铁砧却有不同的见解,提议道:“豹子会不会太吓人了?不如设定成人吧,咱们这里老的少的都有,不如养一个小女孩儿。” “幻影之友”当即发出女孩似的声音,只是外形仍是雪豹的模样。铁砧打量着它,言语里有些失望:“不能变成人么?比如像多多那样的女孩子。”“幻影之友”说:“人类形态需要开启连续包月会员服务。” 斯佩德夫人叹气:“别让它变人了。咱们酒吧已经有一位云石了,再加一个童工,真要被劳工组织找上门来了。”辰星趴回躺椅,眼神里带着朦胧的倦意:“怎样都行,只要它不背叛我们就成。” 在众人嚣杂的争论、探讨中,“幻影之友”的形象几度变化,最终变成了一只雪豹,只是有一条数据线尾巴,一开口又发出女孩儿的声音,不伦不类。斯佩德夫人满意地点头:“雪豹这形象就很好,比看家犬给人的威慑力更足,能吓退一些在酒吧闹事的人。” 铁砧却嘀咕道:“鄙人还是觉得不够可爱,应该加些蝴蝶结。”辰星则翻白眼道:“看它这模样,拼缝儿似的。这就是同时有几个甲方的下场。” 他们正嚷嚷闹闹地说话,“幻影之友”发出电子音:“已设定外观、声音,请稍后完善性格、背景等设定,请为我设定一个名称。” 斯佩德夫人脱口而出:“就叫雪豹。” 云石则摇头,指豹为猫:“叫梅花猫。”辰星叫道:“你这傻瓜,这分明是豹子!” 云石执拗地扭头,又说,“我是觉得,咱们这里既然叫扑克酒吧,大家也应该有个相称的花名儿。”他指着斯佩德夫人,道:“夫人,你是咱们的领头人,是黑桃。” 他指向铁砧,后者正穿着一件印有爱心的t恤:“你是红心。” 最后他指向辰星,说:“你是方片。” 辰星从躺椅上抬起头来:“为什么我是方片?”云石道:“因为你心眼最黑,水平最次,理应排在最后。” 辰星深呼吸几次,才控制住自己不去赏云石一个暴栗:“好吧,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和方片都有了,咱们也算集齐一套扑克了,那你的定位又是什么?” 云石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顶白礼帽,那是先前“生日宴会”上辰星送给他的礼物。云石将礼帽盖在头上,作一个从动画里学来的夸张的谢幕动作: “我是压轴登场的明星——王牌小丑。” 几日后,斯佩德夫人提议众人在酒吧外拍一张合影。 斯佩德夫人微笑道:“自从云石来咱们酒吧后,还没留下一张正经照片,太可惜了。”她拿出一个宝丽来拍立得,俏皮地晃了晃。 于是众人在扑克酒吧的照片前挨挨挤挤地列作一排。斯佩德夫人穿上纯黑色的巴斯尔裙,铁砧着熨烫得平整的西服,新成员雪豹趴在一旁,当日有许多酒客前来,所有人和和气气地站在一起,簇拥着一个新来的孩子。 那孩子——云石为了这一日特地穿上了小小的白色西装,戴上白礼帽,脸上贴了菱形贴纸,妆扮作王牌小丑的模样。云石站在人丛里,心脏扑通直跳。环顾四周,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他第一回感到仿佛和一个整体绾合的快慰。他想,他终于成为了众人认可的、扑克酒吧的一员。 等了一阵子,还未开拍,人群里传出些许抱怨声。斯佩德夫人说:“等一阵,等一阵,辰星今天去‘刻漏’基地了,不一会儿就回来。” 原来是在等候辰星。云石恶声恶气地道:“他不来就算了。”铁砧笑道:“他要不来,方片不在,咱们扑克酒吧这副牌就齐全不了了。” 辰星终于还是来了,扛着一柄锉手斧,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歉意地笑: “对不住大伙儿,路上被集团的安全部队阻拦了一会。” “没事,没事。”众人齐声道。辰星将锉手斧插在地上,接过斯佩德夫人手中的拍立得,说,“我先来给大家拍一张吧,试试光线。” 于是众人摆出一副副笑脸,辰星说:“有些僵硬,再笑得开心一些。” 大伙儿纷纷想象起生平最开心的事,云石也不例外。他想起辰星和雪豹追逐打闹,结果被险些被雪豹一屁墩坐扁的狼狈模样,不由得笑出声。仿佛受到这笑声的感染,人群开始哈哈大笑。辰星抓拍下了这一刻。 第86章 机身出口弹出一张相片,众人凑过去看,只见笑意在所有人的脸上漾开,像一片桃花绽放,泼泼洒洒。有酒客说:“辰星,你来入镜吧,我帮你们拍一张!” 拍立得忽然发出四声蜂鸣,辰星查看了一下,遗憾地道:“没相纸了,下回再拍吧。” 众人发出惋惜的嘘声。云石注目着那相片,里头没有辰星,心里也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他扯住辰星衣袖,不依不饶: “真的吗?下回你会和咱们一起拍照吗?” “会的,我可是扑克酒吧的方片。” 辰星微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 “下回我一定不会缺席。” 第50章 暗流涌动 螺旋城的底层看不到天空,自然也无星无月。 而云石对于星星的认知全来源于动画,那是一种闪烁的、犹如钻石般璀璨的事物。这令云石不解:星星又和闪光灯有什么区别?难道天幕上也有铁架子,能挂起一盏盏星星?于是他穿起铁砧送的星星睡衣,犹如一个威风八面的将军,叉腰立在辰星面前,气昂昂地问: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许久了——你为什么叫辰星?” 辰星以莫名其妙的神色望着他,只觉这问题像“罗密欧为什么是罗密欧”的变体。 云石又补充道:“底层又没有星星,那种东西对我们来说是虚无缥缈,是假的,为什么你要用这种假东西给自己命名?” 辰星耸肩:“星星又不是不存在,它就在我们的头顶呢。难道你会因为看不到、摸不到空气,就觉得空气不存在吗?” 云石在打嘴仗上素来输他一筹,讪讪地闭嘴,过了片晌又闷声发问:“所以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辰星沉思片刻,忽然将腿往地上一支,站起来笑道: “要不要去看一看?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到星星。” 云石信了他的鬼话,遂被骗入了一家底层开的破旧天文馆。那天文馆内破砖烂瓦,蛛网在绘有星图的墙面上结成朦朦帘幕,穹顶玻璃碎裂,不见天空,只有些暗沉沉的钢筋和管线。一个耳背老婆子坐在摇椅上,辰星向她交纳了些钱子儿,就将云石领了进去。 云石大失所望,但还是试探着凑到蒙尘的望远镜前。在连打几个喷嚏后,他在镜片里看到一个虚拟的星空,黑天鹅绒似的天野里,星辰如细小尘粒,似闪非闪。 辰星说:“看到了吗?睁大眼睛使劲看个饱,我付的钱包管你看到金星、木星和火星的。” 云石道:“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什么金木水火土,看起来都大差不差。” 但过了一会,当视界适应昏暗的光线时,无数星子仿佛陡然浮现在眼前。这时云石才恍然惊觉,群星像密匝匝的白沙,在宇宙的一头向他眨眼。每一颗星辰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岁月,仿佛包藏着一段久远的故事,不禁令云石看得心醉神驰。过了许久,他听到辰星饱含笑意的声音: “如何?现在你觉得,星星是存在的了吧?” 云石呆呆地点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望远镜:“但这些……都不是真的。这是虚拟的星空,说不定是上层人造出来骗咱们的。” “你相信天空和彩虹存在,却不相信星星?真真假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辰星两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满不在乎地道,“即便在螺旋城上层,他们看到的星光也许也是假的。” “为什么?”云石转向他,望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辰星没正面回答,话锋一转:“你刚才看到天狼星了吗?” “什么是天狼星?” “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辰星对着墙上的星图,指给云石看。“它位于大犬座。很奇妙的是,在中国古代,它是‘主侵略之兆’的恶星,但在古埃及人眼中,它预示着土地的肥沃。” “好吧,但这又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天狼星离我们有8.6光年,也就是说,它发出的光需要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奔走8.6年才能到达我们眼中。说不定天狼星在八九年前就已经毁灭了,我们看到的是它毁灭之前发出的亮光。上层人也许此刻就在看着这些虚假的星光呢。” 云石对星星知之甚少,头回知晓这知识,好奇地张大嘴作惊叹状:“怎么会这样!” 他又扑到望远镜前,注目那星辰。渐渐的,他依照脑海里的星图找到了天狼星,它悬在天幕上,闪一下,又闪一下,像在喘气。云石心底浮现出一种玄妙感,那光芒是实在的,然而也许那星辰早已陨落。 “也许有些人也和天狼星差不多。”忽然间,辰星没头没脑地道。云石看向他。 辰星又道:“你也见过咱们酒吧的照片墙。你知道吗?其实有些照片里拍到的酒客已经不在了:被集团安全部队杀害、寿命耗尽、在‘红眼轮盘’里虚掷……总之,各有各的下场。” 云石恍然,不禁一阵心悸。辰星笑容里有一种淡泊的苦意: “他们像天狼星一样,虽能通过照片看见形貌,但也许八九年前就已不在了。” 从天文馆回来的路上,云石仍想着方才的话。忽然间,他听见辰星道: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我的事?” 云石驻足,看向辰星。辰星黑发黑眸,穿一件黑夹克,唯有脸是白的,分明利落,让人想到楚霸王的黑色花三块瓦脸谱。他挥舞长柄斧劈人、飞脚踹人时,衣摆飘飘,则像暴风里的雨燕,轻灵矫捷,不似常人。 云石点头:“所以呢,你究竟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辰星反问。 “可疑的无业游民。黑心老板。骗子。无敌大王的手下败将。扑克酒吧的方片。” “我让你说我一个人的身份,你竟一口气讲了五个人。” 云石斜睨他,辰星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是……反叛军‘刻漏’的首领。” “这个我早知道了,说点我不知道的。”云石翻白眼,看着辰星将嘴张成o形,很受打击的模样。云石想了想,决定捧他的场,“所以呢,当初你是怎么当上首领的?在像我这个年纪时,你在做什么事?” “我以前也是从一个类似于种植园的机构里出生的,那里头也关有不少实验体,只不过咱们的培养目标很明确——做上层人的器官库。” 辰星说,神色淡淡的,“研究员每日像摘果子似的,将器官从咱们身上取下来。我们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任何人,在干细胞的刺激下能比常人更好地进行器官再生,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还能辅助维持器官功能。简而言之,即便移植了器官,我们也不会死。” “所以呢,你从那里逃了出来,创建了‘刻漏’?” 云石忽然发觉,同样是实验体,同样从集团架设的牢笼里逃脱,自己仿佛是在重蹈辰星的覆辙。辰星如读懂了他的心,微笑着抚摸他脑袋: “嗯,我们很像吧?所以哪一天我不在了,就由你来继承‘刻漏’吧。” 一种危机感袭上心头。云石警觉地问:“什么叫你不在了?” “拜托,你是寿命长达4419岁的无敌大王,我也不是什么万寿老王八,怎么能活得过你?”辰星说,“总而言之,会有我走在你前头的时候。” 话虽在理,可云石忽然觉着一种寂寞感,怏怏不乐道:“我不想活那么久,也不想继承你的遗产。何况这遗产还不怎么值钱。” “好吧,那你来把它变成无价之宝吧。” 云石愣愣地停下脚步,看到前方被霓虹灯光浸透的夜色里,辰星向他回眸一笑,眉梢轻轻一挑,如春风动柳: “要不要和我一起加入‘刻漏’?” ———— 辰星的提议大半都是馊主意。云石在这段时日里深切地领会到了这道理。 可他每回都像被鮟鱇鱼的亮光引来的小鱼,落入辰星所设的机阱。当云石犹疑着答应辰星加入“刻漏”的提议后,辰星立刻转了性子,像极殷勤的房产中介,向他呶呶不休地讲“刻漏”的由来、其中的成员、陈年趣事。 “你知道吗?‘刻漏’是古中国的计时仪器,古人在铜壶底凿孔,让水匀速滴漏,壶内浮箭随水位下降显露刻度指示昼夜时分。给反叛军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咱们觉得时间不应被时熵集团掌控,不可捉摸,而应像能被刻漏计数一般被所有人感知和理解……”夜里,当两人躺在床上时,辰星梦呓似的喃喃道。 “你知道吗?其实‘刻漏’的一部分成员是自集团2030分部来的,因而队伍里有许多铁砧……红心大哥的粉丝,如果我退位了,大伙儿也愿意接受他当新领袖。”当云石在盥洗室时,辰星依旧在门外喋喋不休。 “你知道吗?斯佩德夫人是1790年生人,在‘刻漏’成立之初投过一大笔钱,算是咱们的大股东……” 讲到后来,云石终于不耐烦辰星如跟屁虫一般的絮叨,叫道: “别讲了,我全知道了!” 第87章 辰星终于闭了嘴,看着他冷笑,但仍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小耶和华,不必我讲就全知全能了哩……” 云石叉腰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们‘刻漏’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事,真的有在和集团周旋战斗吗?‘刻漏’成员我也曾见过的,一个个把头毛染得像浴球一样,就他们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能以一当十!” 见他夸下海口,辰星神秘地笑,“行吧,真不愧是往后能一统人类的无敌大王。那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吗?” 一想到辰星曾单枪匹马杀进种植园的模样,云石有些发憷。但他同时又回想起辰星被炸飞后,裹成粽子的滑稽形象,心中不禁给自己长了几分威风,极得意地道: “能!” 于是半日后,辰星和云石在旧教堂前约架。辰星将云石打了个鼻歪口斜。 云石作大字型倒在地上,青肿着面庞,只觉五官挪位,抗议道: “你故意对儿童使用暴力!” 辰星的脸上看不出愧疚之情:“你自找的。” 刚才一通厮杀中,辰星挥舞起锉手斧来利落爽脆,如刽子手,像杀神。白蜡木柄如同毒蛇般咬着云石不放,次次挥劈疾若雷霆。云石看出他是一位娴熟的猎手,下手不致让自己重伤昏厥,又能极有分寸地将人打成猪头。云石挪动着香肠似的嘴唇,叫道: “都怪你,要是被劳工组织发现扑克酒吧不仅雇佣童工,还虐待小孩儿,咱们酒吧准会倒闭,你就等着吃夫人给你的大耳刮子吧!” 辰星肉眼可见的紧张,取一张手绢给他抹鼻血,又跑进旧教堂里取了些山金车药膏,挤出一大坨,批灰似的给他抹上。 一面抹,辰星一面道:“其实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这实力已经顶顶不错了。你看看你刚才只要一发力,咱们要赔偿的公物就又多了一件。” 云石回头一望,只见自己先前踏过的板砖纹裂了一片。他的身体异于常人,气力大,恢复力也强,一会的功夫,脸上的瘀伤便开始消退。辰星刚抹完药膏,他的伤也好了七成。于是辰星看着他,莞尔一笑: “无敌大王,虽然你现今打不过我,但未来可期。要不要随我进来,看看你将来的领地?” 云石气咻咻的,不想听辰星的话,但还是极不情愿地被他领入了“刻漏”基地中。 这是一间废弃的教堂,人影稀疏。平日里,风是此地唯一的忠实访客。门板破裂,墙皮脱落,祭坛彩窗的玻璃嵌成红色的星形,其五角象征着耶稣被钉十字架时的五处伤口,又让人联想到代表着神圣指引的伯利恒之星。 辰星一拍手,就有稀稀落落的人影从废墟里走出。一个个穿裤脚被剪成流苏样的工装裤,衣衫上贴金属骨条,将从废弃机械上拆下的零件缝在身上,是一群不像良民的青年。辰星扬声道: “各位,这是自今日起要加入我们的云石。” 一束束怀疑的目光投向云石。这少年虽时年十五,却手脚纤细、身板瘦弱。“刻漏”的成员们交头接耳片晌,有人蹙眉道:“辰星老大,你怎么突发奇想,要将一个会拖咱们后腿的小孩儿收入麾下?” “是啊,咱们平日里常和集团动真刀实剑,从事的可是高危工作,怎么能让他参与?” 辰星仿佛早料到他们的反应,微笑颔首,云石立马上前一步。辰星道:“别看他个儿小,本事却大,你们谁有不服的,尽管来试试他的拳脚吧。” “刻漏”成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试探着站了出来。 云石站在中殿中央,眼神里透着一股沉默的狠劲,仿佛是一头蛰伏已久、随时要亮出獠牙的小兽。站出来的那位“刻漏”成员衣服上满是夸张的链子,口里叼烟,张狂一笑: “小子,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竟能让辰星老大垂青。可我的拳头不会长眼,要是把你脸蛋儿打得五颜六色,可别怪我!” “放心。”云石说,“我先会把你的脸打成调色盘。” 链子青年有些恼羞成怒,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便挥着拳朝云石冲了过来。云石微微蹲身,双脚如扎根一般,稳稳立在地上,猛地一侧身,让链子青年扑了个空。 还没等那青年稳住身形,少年的拳头已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重重砸中他腹部。链子头发青年顿时脸色煞白,嚎叫一声,云石紧接着又是一记勾拳,重创其下巴,雷霆万钧,宛若拳皇铁砧。 链子青年像断线的风筝,飞起又落下,鼻血飞溅而出,混着尘土染花了那人的眼。其余“刻漏”成员愕然,沉默一时笼罩着旧教堂。 云石拍拍身上灰尘,得意地放狠话:“一起来吧,我要打十个。” “一起上,别让这小子挫了‘刻漏’威风!” 突然间,一个戴耳钉的青年吼道,这话像是给其他人打了一针强心剂,众人叫嚷着扑上前来。 云石丝毫不惧,和辰星交手过一场后,这些歪瓜裂枣出的拳头简直就像慢动作回放。他夜夜看拳皇铁砧的录像带,发狠练拳,早有搏击心得,加之气力大,更非常人能敌。众人一拥而上,拳脚自八方而来。云石的身形灵活,如同鬼魅,在人丛中游刃有余地穿梭,不时出拳踢腿,打得众人节节败退。 辰星在一旁嘲讽:“连小孩儿都打不过,咱们这支队伍该原地解散了,大家各找各妈去吧。” 有位高个子青年从背后想要扳住云石双肩,云石却猛一弯腰,一个过肩摔,将对方甩在地上。又拖着他两腿,风车似的一扫。 而云石此时虽挂了彩,嘴角渗出血丝,额头上淌汗,可依然锐不可当。渐渐的,围在他身畔的人愈来愈少。“刻漏”青年们纷纷倒地,口里哼哼唧唧。 云石粗重地喘息着,说: “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 辰星鼓着掌走上前来,眼里噙笑。 “恭喜你,无敌大王,你可以直接跳过新人环节,已经是‘刻漏’的预备领袖了。” ———— 进入反叛军“刻漏”的一段时日里,云石奔走在底层人之间。 他在扑克酒吧里帮工,听酒气熏天的客人谈天说地,去狭窄的曲巷里挂着五光十色灯牌的店家里玩耍,于是他渐渐看清了底层的生活。 许多人生活在下水道,咳嗽连连,脸从来洗不净,带着细碎黑渣子,从污水里捞食物残渣吃。有的人为救治亲人,被迫向集团借高利贷,用未来的时间偿还当下债务,寿命余额仅有数个小时。 许多底层孩子由于被集团抽取太多寿命,面皮发皱,俨然一副老人样貌。自被辰星领去一次后,云石便时常自己光顾天文馆看星星。一次他忘记带付款的怀表,馆里的老婆子颤巍巍道: “没关系,你手里不是拿着一块菠萝油吗?用那个来抵钱就行。” 云石将从小吃摊上买的菠萝油递给她。她眉花眼笑,以孩子气的口吻道:“其实我也不是想吃菠萝油,只是你买的店家用的是王牌小丑的包装袋,我在收集这些小玩意儿呢。” 她拉开抽屉,云石看到一排像邮票一般排列得齐整的王牌小丑包装纸、贴纸。老婆子翻动它们,显出一种和外表不相称的稚态。云石终于禁不住问她: “您居然也喜欢王牌小丑吗?” 老婆子说:“是呀,别看我这样,我才14岁,是王牌小丑的忠实粉丝呢!” 于是云石知晓了,螺旋城底层是一个更大的种植园,处处受集团威胁、管控,也是无有自由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大囚牢,被混乱无序的时间困住。上层人生活于富裕的黄金时代,衣食无忧,而他们仅能活在被剥削的过去,饱尝贫寒困苦。 想要脱离这囚笼,只能反抗集团的统治,让时间重回线性流逝状态。让水下落而不回升,便如计时的“刻漏”;让河川逝而不返,便如过去对众生一视同仁的时间。 云石渐而理解了反叛军的目标。也许自己和他们一样抱有着同样的愿望,他想看到雨霁天晴的苍穹,想看到彩虹和鲜花,而这是以前的人们所共享有的美景。 于是他去寻辰星,说:“我想通了,让我加入‘刻漏’吧,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云石认真地直视他,辰星从那双目里看到一对熠熠升起的明星,也不禁肃穆了神色。云石说:“训练我,让我像你一样强大。” 让我跟上你的脚步,不再像秒针追逐着分针一般永远落后在你身后,然后总有一天,我不会被时间抛弃,而能与你并肩。更多言语被云石咽进肚里,他不善于说肉酸的话,紧张地望着辰星。 辰星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仿佛早在等待自己开口。他说: “好。”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云石跟着扑克酒吧的众人磨砺自身。铁砧教他像狮子扑击般发力,男人两脚分隔半步,脚跟微抬,摆出拳击手架势: “记住,进攻时全身协调,从脚步蹬地到腰部转体,再到拳峰出击,要一次性灌注全身力量,打出爆发力强的重拳。” 第88章 斯佩德夫人教他像鹰一样冷静,学会观察对手。她在吧台后踱着步,道: “要熟悉敌手的情报,从底层的摄像头里提取出对方的踪迹,通过他们的行为模式分析他们的心理。” 辰星则潜移默化地教会他狐狸似的狡黠。当云石向他讨要工资时,辰星总将脸藏在报纸后,推托道下回一定发。而当云石真老实巴交地下回去寻他时,他又玩起了失踪。 非但如此,在战斗中也是这样。云石和他切磋时,他无所不用其极,洒沙子、假意掰云石手指、抓挠,每当云石抗议时,他便笑道:“你的敌人可不会讲骑士精神,不要抱怨,而要专注于敌手的破绽。” 云石夜以继日地习练,锲而不舍,渐有进益。而在此期间,辰星大多时候不再酒吧,反在旧教堂里乱晃。云石跑去寻他过招,见他将自己关在一间旧忏悔室里,神情严肃,翻阅着一沓沓资料,不知在想何事。 一次,云石好奇地发问:“你在看什么?” 他眼尖,看到那资料上头写着“医学检测表”几个大字,还有“基因位点”“突变情况”等他不熟悉的词汇。辰星忙收起来,说:“看少儿不宜的东西。” “你撒谎,越是少儿不宜的东西,就越适合本大王。快交出来吧。” “真没甚好看的,这是在种植园里发现的资料,看起来是你那位金园长的手下在鼓捣些怪研究留下来的结果,上面都是实验术语,你想研读吗?” 云石失了兴致,摇摇头。辰星说:“这些资料的作者是工号5620的研究员,你认得他吗?” 云石忽然想起那被金园长吸干寿命的红框眼镜研究员,发憷着点头。也许金园长当初处死研究员一举有着惩处的意涵。辰星又道: “那位研究员私自在底层搜寻孩童,掳进种植园里。说不定你身边的伙伴并非实验产物,而是土生土长的底层小孩儿呢。” 云石微微讶然,回想起那群孩子,一时也辨不出谁是土货,谁又是流水线养殖。他问:“我呢?我是怎么来的?” 辰星摊手:“我怎么知道种植园怎么养得像你这样的小孩儿?若说其他孩子像鲜花,那你就像一朵满口流涎的食人花。”云石大恼,对他又抓又咬。 而两人此时尚不知晓,宁静的日子绝非常态。此时在螺旋城上层一隅,一间纯白的会议室中,有数位身着白衣的上层人在举行一个秘密会议。 那会议室像被抽离了所有色彩,一面厚玻璃隔绝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和嘈杂的电子音浪。上层人们沉默着面面相觑,脸上如覆寒霜。 “底层最近的动静太大了。”终于有人打破寂静,开口道,“你们听说了么?有人在2026年集结起一支反叛军,意图推翻集团的统治。” “我也看到了这新闻,他们捣毁了2030和1805分部,其破坏力真是不容小觑啊。”一位遍体闪烁着荧光纹路的上层人道。 “听说他们前段时日袭击了2040分部,消灭了自己的踪迹,还夺走宝贵的基因样品。” 讲到这里,室内气温仿佛骤降数度。一人看向刚才发言之人,声音发冷:“你说什么?什么基因样品?” 那人的声音有些抖索:“2040分部的研究员……那群只会做实验的疯子,不知从哪儿盗来了总裁的基因信息,保留在实验室中,现在又被反叛军窃走了!要是被他们掌握这项信息,指不定会作出什么惊天恶举来……制造基因武器,打开集团中枢系统的大门,使用时间跳跃装置……” “哼,杞人忧天。别忘了,底层现今处于资源极穷匮的2026年,哪儿有余力制作基因武器?不过样本留在他们手里毕竟不好,派安全部队去镇压吧。” 另一人叫道:“但当日袭击的反叛军成员抹除了一切痕迹,我们不知究竟是谁侵入了时间种植园!” “当事人金砚也不记得么?”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有人道:“是,他说袭击者当时从后方擒住他的脑袋,将他砸在玻璃上,他没瞧见那人长什么样,实验体都被放跑了。” 一片静谧声里,坐在桌首的人突然发话:“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将‘刻漏’的老鼠一锅端了吧。” 众人震惊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桌首的人取下义眼,漫不经心地擦拭: “是时候要将反叛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了。底层人大多是他们的同伙,包藏异心,也不必对其留手。便如河道,需先清淤,尔后才能治理。底层人们就是那需清理的淤泥。” 纯白的会议室里仿佛只剩下他的声音,干冷、斩钉截铁: “要让他们知晓自己不过是不可见天的鼠鼷、污泥里的蛙子。同仁们,我现在向你们征求意见——关于一项变革底层的伟大提案。” 所有人凝神屏息,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坐在长桌上首的人坐拥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是上层的巨富,一言一行足以成为旁人的准绳、律令。他说: “我提议对底层进行‘清洗’,将害虫们尽数杀死。时间就定在2026年12月31日。那一日,让我们一起行动起来,让底层焕发新生。” 第51章 永夜无明 自从得了那套王牌小丑的服饰后,云石便时常穿在身上,四处显摆。 他对扑克酒吧的众人说:“看,我是王牌小丑!”对酒客们则道:“我是超级巨星!”有时会冲到门外,骄傲地对行人们道:“无敌大王登场!” 他这样炫显自己的王牌小丑套装,引来了废料场里的孩子们的不满。当云石在街里闲走,踅到废料场附近时,嫉妒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往他的白西装上盖黑手印,又撕又扯。 云石大惊失色,拼命护住衣衫,因而不免被重捶几拳。夜里他带着一身淤伤和破烂的衣衫回到酒吧,极力掩饰哭噎之色。辰星问他: “怎么了?” 云石嘴硬:“我和废料场的怪兽战斗了。” “那很英勇了。”辰星没什么表情,接过斯佩德夫人手上的碟子,放在木桌上。“洗手吃饭吧。” 云石闷闷不乐地在桌前坐下,瞧瞧白西装上的破口,心里刀绞似的痛。辰星见他食不下咽,说:“又怎么了?” “衣服……破了。” “咱们又不是见了衣服脏就会打骂你的家长,你怕什么。” “才不是怕。”云石将更多话语咽回肚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收到的生日礼物,还是他的偶像王牌小丑的服饰,他爱若珍宝。辰星说:“总而言之,先动筷吧。” 一顿饭在闷烦里度过。云石吃完后便上楼进了房间,脱下外套细看,裂痕像一张张丑陋的口,在无言地嘲笑他。在无人的寂静里,他的眼里忽然啪嗒嗒掉下泪珠。 辰星打开房门,他当即紧张地将衣服塞进怀里,仿佛一只藏头露尾的鸵鸟。 “拿来吧,我给你补。”辰星说,云石当即睁大了眼睛,也顾不上脸上的花痕,泪汪汪地转过头去。 “真的吗?”他喉头有些哽咽。 “当然是真的了,毕竟我也没有钱给你买一套新的。”辰星在他身边坐下,从他怀里抽离了那套白西装。云石心想,如果有钱的话,辰星就会给自己发足工资了,而不是每次都用以王牌小丑包装袋包裹的菠萝油贿赂自己。不过比起工资,他更看重这套衣服。 人真是奇怪,会将一些微不足道的物事看作无价之宝。云石乖乖坐在床上,看辰星从蓝罐曲奇盒里取出针线,笨手拙脚地缝起白西装。过了好些时候,他将缝好的衣服递还给云石。云石沉默了。 辰星手艺极差,早在那个彩虹手工制品中可见端倪。如他去做外科医生,百分百会引起医患纠纷。白西装的破口在其缝合下变成了蜈蚣般的狰狞伤疤。 “太丑了,王牌小丑穿上它后都要成为反派了。”云石如实说出感想。辰星嘴张成o型,作出名画《呐喊》般的震悚神色。他很受打击地拿过西装,又满头是汗地牵针引线了一会儿,将破口处缝成了一个个菱形补丁。 云石穿上白西装,补丁处凹凸不平,像一个个疖子,但好歹是让王牌小丑重返人间了。他忸怩许久,终于蚊子哼哼地道: “谢谢。” 辰星收好针线,道:“不用谢,因为人工费会从你工资里扣。”云石大怒,捶他一拳。辰星哪里按时给他发过工资! 翌日云石气咻咻地去废料场寻孩子们理论,叫道:“你们为什么扯我的衣服!” 废料场的孩子们满脸灰污,以嫉恨的目光盯着云石,小雀儿似的叽喳叫道: “就扯你怎么了?‘王牌小丑’是虚构的,动画是幼稚鬼才看的东西,看你那招摇劲儿,简直羞死人了!” “才不是,‘王牌小丑’是存在的!”云石嚷道。 “哼,你这种吃穿不愁的小少爷是从上层来的吧,哪儿懂生活的辛酸?连动画里演的东西都信,真要笑掉人大牙了!” 云石腹诽,他虽然衣食无忧,可以前过的是优质家畜似的日子,随时笼罩在待宰的阴影下。他叫道:“你们要是不服王牌小丑,你们有他的本事么?可以一拳将怪兽打翻吗?” 第89章 孩子们面面相觑,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而眼露凶光,朝他扑来: “至少咱们能一拳将你打翻!” 转瞬间,废料场里上演起一出混战。孩子们对云石拳打脚踢,而云石艰难抵挡。他想起斯佩德夫人对他三令五申:“云石,你力劲太大,不能太过使力,以免伤及他人,知道了么?” 而他也知晓自己虽能轻易捏碎玻璃杯,玻璃碎片也会划伤自己。伤害是相互的。因此云石不敢还手,被迫吃了几招。眼看着衣服又要被扯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声: “都住手,怪兽来了!” 孩子们怔怔地停下拳脚,只见一个巨大的玩偶狐狸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垃圾山后。那玩偶浑身绒毛被油污缠成灰黑色的毛块,右眼掉了,极阴森恐怖。 玩偶走到孩子们面前,粗声粗气地道:“你们不是合成食品救济工厂里的孩子吗?为什么在这里动手动脚?” 玩偶的阴影山一样盖在孩子们脸上,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孩子们几乎被吓得屁滚尿流,有人壮着胆子道:“我们在玩游戏罢了。” “你们不待在工厂里,跑出来玩干什么?那里也不用你们做苦工。” “天天要在厂里从淀粉中挑拣杂质,这种游戏一点也不好玩,咱们早腻味啦!” 玩偶冷笑:“好心让你们在温室里生长,你们却不愿意,非要出来吹风淋雨。好吧,我成全你们,我现在要吃一个又肥又嫩的小孩儿,你们谁愿意给我吃?” 孩子们面面相看,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恐惧。玩偶一伸手,拎起一个孩子,将他高高抛起,孩子发出尖叫声,其余人惊叫着要作鸟兽状散。这时玩偶叫道: “都不许动!谁再敢迈一步,我就把我手上这小孩儿当包子吃了,吃完后再一个个把你们捉住,如法炮制。我追得上你们!” 于是孩子们战战兢兢地住了脚,个个脸上涕泪交加。玩偶忽然指向一旁的云石,叫道: “王牌小丑!” 云石愣呆呆地站着,头上戴着歪掉的白礼帽。玩偶摆出恚恨的模样,说:“你是我的天敌,正好今天在这里遇见你,我们来一场决斗吧!” 云石忽然想起,这是《王牌小丑》第64集里出现的台词,而那一集里出现的反派正是从游乐园里逃出的疯狂狐狸玩偶。 在孩子们惊恐的目光中,云石两脚分开,斜向对手,举起拳头,摆开迎击的架势。玩偶则丢开手上那孩子,忠实地念出动画中的台词:“看招!” 玩偶挥出一拳,云石忽然伸手一捉,攀住它臂膀,灵巧地跳跃到它身上。一瞬间,辰星那如蛱蝶穿花般的轻盈动作闯入他脑海,他不由自主地效仿,扭住玩偶的头颅,重重挥下几拳! 玩偶失去平衡,笨拙地倒地,发出巨大声响。烟尘四起,而它也再未起身。孩子们大张着口看着这一切,许久,才心有余悸地对望。 “你……你打倒了他?”有人小声地嗫嚅道。 云石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玩偶,从它身上爬下来,点了点头。他扶正礼帽,做一个威风的叉腰姿势:“这种孬货,我一捶就没声儿了。” 孩子们面面相顾,眼中染上惊奇而崇拜的神色。云石打倒一个高大他们二三倍的玩偶,有四两拨千斤之能,总算让他们心生佩服。云石满意地环顾他们,问:“这下你们知道了吧?王牌小丑是最厉害的,我的招式都是从它那儿学的。”孩子们围着他,有人说:“好厉害。”有人道:“你来当我们的头头吧。”最后所有人叫道:“王牌小丑万岁!万岁!” 过了一会,云石终于向他们吹嘘完王牌小丑以及自己,对孩子们道:“这个玩偶很危险,我要将它拖到反叛军的基地处理。这是一项要紧的秘密行动,你们回避一下。” 孩子们仿佛领到一项重大任务,怀着兴奋的心情四下跑开。当废料场空地上只余云石和玩偶两人时,云石踢踢玩偶的脑袋,说: “起来。” 玩偶以毫无起伏的声音道:“我是一具尸体,起不来。” “快起来,不然我就要向斯佩德夫人告状,说你旷工了。” 玩偶这才不情愿地支起身子,挪腾到四下无人的角落,摘下头套,露出了辰星汗湿的脸。 辰星说:“你小子下手真狠,我的颈椎快被捶断了。”云石说:“骗人,如果这几拳能将你打倒,那反叛军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伸手将辰星从地上拉起来,问:“为什么来帮我?” “如果你今天又被扯坏衣服的话,我又得大费周章地帮你补。结果不挺好的吗?王牌小丑多了几个粉丝,而你也是。” 云石被他帮助,理应道谢,但心里有些不服,气闷闷地噘宇未岩着嘴:“我不用你帮。” 辰星将玩偶装脱掉,微微一笑:“你当然不用我帮,因为你已经是一位超越我的赢家了。” 两人走向扑克酒吧,回到二楼房间,将身上尘灰洗净后,他们爬上床,偎在被窝里。云石问:“最近‘刻漏’有什么任务吗?” “我们在试图解析从2040分部里带出的药剂和资料,偶尔应付一下集团的安全部队。最近集团有些太安静了,我疑心他们将来会有大动作。”辰星一挨枕头,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也许是他们被我这新星吓怕了呢。”云石夸口道。这段时日,他也蒙住脸面,悄悄将在底层逡巡的安全部队士兵教训了一顿。已成为反叛军里的新锐。 辰星只是笑,不置可否。云石说:“我睡不着。” “现在还早,允许你看一会儿电视。” 也许是今天看到自己被围殴,辰星对他的态度温和了些。云石兴冲冲地打开电视,王牌小丑正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和反派对峙,一人拿起枪,对自己的脑袋按下扳机,枪管并未射出子弹,而后开枪者将手枪交给对方,循环往复,两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神色。云石问:“这是什么?” “这是俄罗斯轮盘赌,一个残忍的游戏。六发弹巢里放着一枚子弹,两人轮流对头部开枪,直到一人倒下为止。” 随着一声枪响,反派倒下。云石开心起来,他知道王牌小丑永远会是赢家。 这一夜他和辰星一起将王牌小丑的动画翻来覆去地看。霓虹灯在窗上洇开模糊的色彩,在他们身上投下万花筒似的光影。云石向辰星眉飞色舞地描述其中的情节、角色,而辰星安静地聆听。当辰星打呵欠,要他睡觉时,云石说:“再看一集。” 长夜仿佛没有尽头,而快乐也绵绵不绝。云石品尝着蜜似的欢乐,希望这一夜能无限拉长,永恒如时间迷宫里的曲径。 不知何时,辰星睡着了。云石端详他的睡颜,看到一张不再锋芒毕现的柔和脸庞。云石将红色菱形贴纸贴在他眼下,于是这一刻,辰星变成了王牌小丑。 云石想,王牌小丑是他憧憬的英雄,那么辰星也是吗? 不,辰星是拖欠工资的黑心老板,是扑克酒吧里实力最次的一位。云石忿忿地想,于是他撕下菱形贴纸,拿起一旁的马克笔,转而开始给辰星脸上画大乌龟。 翌日清早,扑克酒吧里人影稀疏。时值冬日,正是年末,木门推开时冷风呼啸而入,吹得墙上的黑底威士忌旧海报颤了颤,零星几位酒客趴在台上打盹。酒吧里装点满了气球、彩灯,即将迎接新年。 辰星在一旁和雪豹玩耍。他对雪豹说:“过来。”雪豹横冲直撞,一脑袋撞飞了他。 辰星不死心,从地上爬起,又道:“坐下。”雪豹如泰山压顶,一屁墩坐在他身上。 辰星没辙了,叫道:“你这废物机器人,除了把人撞成大花脸还能有什么用?” “不满意的话就退货!成日在本小姐面前唧唧歪歪的有什么用?”雪豹趾高气扬地道。辰星说:“好吧,大小姐,我听说您是‘幻影之友’系列的新型机器人。您能介绍一下您有什么功能吗?” “扫地、洗衣、烹饪、讲甜言蜜语和揽客,以上的功能都没有。” 辰星恨得牙痒痒,这时雪豹又说,“本小姐经过改装,虽还保留部分服务功能,但在分析功能上进行了增强。”辰星犹豫片刻,问:“可以做到基因检测吗?” 雪豹将尾巴如旗杆一般高高竖起:“那是自然!” 辰星从怀里摸出一张染血的手帕,以及一叠资料,道:“帮我检测一下这上面的血迹,作个比对,看看和资料中的信息是否吻和。”雪豹叼过手帕和资料,骄傲地道:“小菜一碟!” 这时木门被推开,几位穿着旧夹克的青年的青年急匆匆地跑进来进来,见了辰星后恭敬地叫道: “老大!” 两人都是“刻漏”的成员,此时气喘吁吁,面无人色。辰星感到不妙,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人颤声道:“鼠穴边发生了屠杀,集团的安全部队像在无差别杀人!” 辰星兀然起身,瞥一眼时钟,此时是2026年12月31日下午4时8分,时针在不安地走动。他低声问:“‘刻漏’的大伙儿呢?” 第90章 “铁砧大哥早些时候已带着一众人去阻拦安全部队,本来差不多击溃他们了,但战场上出现了一种集团新研发的杀人机械……” “杀人机械?” “是的,它使咱们伤亡惨重。”“刻漏”成员急促地道,“有小道消息说,集团士兵称之为‘时间清道夫’。” 辰星喃喃道:“时间清道夫?”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此前集团仅有安全部队,但杀伤力并非太强,“刻漏”足以应付。这时云石从楼上蹦蹦跳跳地下来,手里举着一只王牌小丑玩偶,兴奋地叫道:“黑心老板,你瞧,我在娃娃机里抓到了这个!” 就在那一瞬,辰星本能地寒毛倒竖,他目光明锐,余光瞥见一个孩子从街角向着扑克酒吧跑来。那孩子身穿白衣,衣服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牌,目光呆滞。突然间,辰星大吼道:“都趴下!” 云石愣住了,而下一刻,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撕裂。爆炸发生了,一道刺目的亮光如利剑劈开阴影,刹那间照彻天地。巨响和震动里,他感到剧痛,尔后意识弥散而去。 不知过了许久,他艰难地自黑暗中醒来,感到浑身碎裂了似的痛。 意识悠悠回笼,良久云石才知觉自己遭遇了一场爆炸。缓了一会儿,他起身扒开周围石块,每挪动一点距离,尖石残木就会扎进手掌、膝盖,可他已感不到痛,只是拼力想逃离这地狱般的地方。 待气喘吁吁地爬出废墟,他惊呆了,四处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而不知怎的,他似乎离扑克酒吧已有了一段距离,像有人在他昏迷后将他搬离。废墟里有着零碎的血肉,他一只手脱臼,身上有几处烧伤、擦伤,已算得十分幸运。 云石不知晓,牙齿打战。为何爆炸会于刚才发生?他想起刚才向扑克酒吧奔来的孩子,在2040中转站里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三角梅的断肢残片,又想起在种植园中时,园长让孩子们所学的知识:集团之外游荡着需他们消灭的怪物,他们需熟记底层的地图……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怖的设想:莫非种植园里的孩子们,有一部分被改造成了人体炸弹? 除了像他这样尚能提供肢体、器官的素材外,集团将认定无价值的孩子改造成炸弹,用以袭击底层。云石冷汗直流,在废墟里翻找,叫道: “辰星!” “你在哪儿……辰星?” 突然间,他听见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不远处响起,抬眼一望,只见一个弓背的老妇在地上不住爬动。老人腿已受了伤,在地上曳出一道血痕。正是天文馆里的14岁的老婆子。而在她跟前,一个披黑斗篷的身影按动剑柄,等离子束形成剑刃,高高举起,转眼就要劈下。 云石动作比头脑更快,箭一般扑上前去,将老婆子撞开。等离子剑下劈,灼焦了地面。黑斗篷人忽然掀起骤雨般的碎石,砸向云石! 云石用脊背全部挡下,感到痛楚无比,却仍咬牙坚持。他放开老婆子,叫道:“跑!” 老婆子惊恐地迈开步子逃窜。云石艰难爬起,审慎地与黑斗篷人拉开距离。他看到斗篷上绣着彭罗斯阶梯徽标,颤声问道: “你是……谁?是集团的安全部队的士兵吗?” 话虽如此,那人给云石的感觉比以往见过的士兵都不同,帽檐下的阴影暗而空,像一片深渊,带着极具压迫感的杀气,宛若死神现世。他握紧等离子剑,冰冷地道: “我无需回答你的问题。” 云石说:“告诉我吧,我是个对你没什么威胁的小孩子,我想死个明白。” 黑斗篷忽然动了,剑光像寒冬窗棂上的冰芒,刺进云石双眼。云石腿脚发力,猛然闪过这一剑。黑斗篷骤然劈向路面,云石感到一阵灼热,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凑近,让人皮肤发紧。 路面的裂缝炸开,细沙从缝里喷出来,迷得云石睁不开眼,石子“嗖嗖”地飞,烙得肌肤发麻。就在他动作阻滞的一刹,黑斗篷已森然闪到他身侧,阴恻恻地道: “你可以叫我——‘时间清道夫’。” 突然间,等离子束四分五裂,变作无数灼热的碎片袭向云石! 时间清道夫,是除去一切在时间线上会阻碍集团发展利益的人,几乎仅用了一瞬,云石就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他的臂膀不慎被等离子碎片擦中,剧痛中发出焦糊味。 而云石强忍痛楚,就在时间清道夫向他再次挥剑时,他依仿辰星的动作,兔起鹘落一般闪至清道夫身后,抄起一块硕大的碎石,砸向清道夫头颅。 云石使出浑身力劲,手骨像断裂一般疼痛,清道夫亦未料到一个孩子能作出这样迅捷强劲的动作,头部狠吃一击,摔倒在地。云石不给他反抗机会,用石块用力砸了他头部数次,直到其脑部零件飞溅。当这具杀人机械再无动静时,云石终于瘫软在地。 歇了片刻,云石爬起身来,他意识到他要去找辰星。 他醒来时就处在离扑克酒吧有一段距离的天文馆边,大抵是爆炸发生后有人将他从废墟里掘出,带到了此处。而在此地又发生了第二次爆炸,那人也许是为了去引开敌人而离开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也许只有辰星。 想到此处,云石如百爪挠心,撒腿向扑克酒吧处奔去。 沿街的墙壁烧得黢黑,歪歪扭扭支着,石块塌在地上,玻璃碎得满地都是,断墙根边倒着几具尸首,喉咙被割开,血痂在昏光里发暗。因爆炸而死的人,被清道夫杀害的人,他们的残躯组成一幅可怖图景。云石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废墟前,一块断裂的招牌吸引了他的目光:“扑克酒吧”。 云石浑身发僵,像被扔进了冰窖,从脚尖一直凉到后脑勺。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 “云石,你怎么在这儿?” 云石转过头去,却见斯佩德夫人一身沙土地站在一旁,披头散发,浑身擦伤。 “夫人,您没事呀!”云石跑过去,和斯佩德夫人抱了个满怀。斯佩德夫人松了口气,慈爱地笑:“我外出一趟去采购些威士忌,没想到回来时看到这里被夷为平地!路上一片混乱,安全部队在到处杀人,所幸你没事,云石。” “可、可是……酒吧毁了……集团用炸弹炸了它……” “有什么紧要的呢?只要人还在,扑克酒吧不论何时都能重建起来。对了,铁砧、梅花猫和辰星呢?” “铁砧大哥听说是和‘刻漏’一起与集团安全部队战斗,梅花猫和辰星还不见踪影,他们会不会被压在废墟里……”说到此处,云石又不由得忧心。 斯佩德夫人叹一口气,“刚才我和几个‘刻漏’成员搜寻过废墟了,他们不在那里头,也许这是一件好消息。也许他们是去与安全部队战斗,暂且离开此地了。总而言之,我们先找个避难处藏起来吧,在此期间想办法联络他们。” 云石想说,他也能战斗。经过众人训练的他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战士了,刚才还单枪匹马打爆了一位清道夫的头颅。 可就在下一刻,他忽然瞪大了眼。 一个鬼魅的身影出现在了斯佩德夫人的身后。紧接着是裂帛似的一响,染血的银剑刺穿了她的胸膛,再抽出时血花飞溅。斯佩德夫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在地。 “夫人!”云石撕心裂肺地叫喊。他看清了杀手的形容,那是和刚才袭击他一模一样的黑斗篷清道夫,衣服上有彭罗斯阶梯的徽标。 斯佩德夫人倒地,没了声息。清道夫手执银剑,向他缓步走来。云石想冲上前去,但清道夫的剑很快,犹如寒星乍出。剑刃仿佛冒出一股冷雾,将所经之处的时间减缓、凝固。云石的手臂一瞬间迸出几道血痕,险些被切断。 云石想躲过剑锋,然而清道夫仿佛读懂了他的动作轨迹,好像云石的过去、将来尽皆被其掌握于心一般,又是一剑刺出,贯通云石臂膀。 剧痛险些切断云石的意识,他意识到这是自己无法匹敌的对手,而剑刃上好像带有麻醉的药剂,渐渐从伤口渗入全身,他渐而动弹不得。 黑斗篷高举剑刃,眼看着就要贯通他时,忽然从近处传来一声暴喝: “慢着!” 刹那间,一副凛凛之躯冲破黑暗,铁砧矫健犹如出山虎豹,猛然将清道夫撞开。剑刃落了个空,云石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颤声叫道:“铁砧大哥……” 铁砧勉强压制住清道夫,叫道:“云石,你快些离开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叫‘时间清道夫’的杀手,光凭现在‘刻漏’的人手应付不来!”云石道:“可是夫人……” “鄙人之后带她离开,你先走就是!” 云石浑身悚栗,他知道斯佩德夫人早已丧命于清道夫方才的一剑之下,铁砧的话不过是托词。此时只见黑斗篷举起银剑,忽然低声吟哦道:“过去5秒的所有结果。” 这时云石方才发现那柄银剑有着手杖似的把柄,其上嵌着一只怀表。在清道夫的言语下,表面的指针忽然在飞速后退,于是过去5秒内银剑所处的位置竟然同时显现了出来。剑刃在半空中组成一道发亮的银河,然后猛然贯穿了铁砧的身躯。 第91章 铁砧胸口被刺出一个大洞,血流不止,云石发出惊叫。然而铁砧却未倒下,面对可以操纵时间的怪物,他咬紧牙关,仅凭意志极力起身,向清道夫挥出一拳。 而就在那一瞬,银剑上的怀表指针又在飞速旋转,清道夫的身影变得虚幻,瞬间移动到了铁砧身侧。准确说来,他像是让自己所处的位置返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刻。清道夫出剑,每一剑都带着狠厉和诡谲,直至将铁砧刺成一个铁刺猬。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尽管云石已迈开脚步,闭上眼,拼尽全力奔跑,却仍听见身后铁砧的嘶吼声、繁密的剑刃破空声。他听见一声钝击,像有人的头骨被蛮野地打破,听见男人临终前凄惨的悲鸣,最后他听见从容不迫的一道脚步声,宛若死神逼近。 而他只能跑、跑、狂奔,逃离这梦魇一般的世界。 短短半日时光,他的乌托邦已然崩坍,扑克酒吧被毁,斯佩德夫人、铁砧被时间清道夫杀害,街道上的熟客化作冰冷的尸首。云石战栗着,直到逃到广场上。 “阴沟广场”是底层最大的广场,头顶是交错如巨蟒的电缆与废弃通风管道,管道外壁结着墨绿铜锈,污水在地面肆意流淌。平日里,这里会摆起铁皮车的长龙,卖咖喱鲮鱼丸、辣椒油烧卖和布拉肠,充满烟火气,如今却化作一片血海。 云石在尸堆间踉跄前行,他辨认出不少熟识的面孔:山羊胡老头、刘记冰淇淋火锅中的店伙、万福食馆的老板娘……而就在不远处,几位着黑斗篷的清道夫正在围攻着一人。 云石惊骇——被围攻的那人是辰星! 清道夫们手执各色武器。一位清道夫以钉枪发射钉子弹,辰星闪过,抬腿踹向那人膝盖,迫其摔倒。另一人拉开保险栓,向辰星投掷手雷,却被辰星一斧劈回,手雷在他胸口爆炸。第三人驱动锯齿刀,辰星用锉手斧格挡,刀兵相交,锯齿刀顷刻间化为齑粉。 不过电光石火间,辰星迅疾凌厉,已接连挫败三人,时间清道夫全然不是他对手。云石看得满心振奋,只见辰星挥舞锉手斧,再度劈向倒在地上的清道夫,直到他们了无声息,才喘息着抬头,叫道: “云石。” 云石奔过去,见他一身尘泥血迹,心里一痛。辰星带着疲惫神色问:“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但是夫人……还有铁砧大哥他们……” 从云石的神色里,辰星似乎读出了一种不必言说的悲痛。他叹息着闭目,片刻后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毕竟此刻底层处处都十分凶险。” 云石点头,搀扶起辰星。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在血水里走,知觉仿佛已经麻木。 辰星问:“你受伤了吗?” “只有一些擦伤,不算严重。”云石忐忑,“这些‘时间清道夫’……究竟是什么?” “先前我以为是集团研发出的新型杀人机械,但刚才交手后才发现,那似是经改造后的人类。” 云石抿唇,有很多疑问在他心中打转:底层今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少了两人的扑克酒吧还是原来的那个酒吧吗? 他紧握着辰星的手,在这剧变的时刻里,只有辰星仍是他的锚点,还在他身边。云石仰头,刚要开口问他问题,突然间感到辰星身体一震。 他看到辰星捂着胸口,指缝间忽然冒出大股血流。 云石心神巨震,扭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已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那是一位比先前他们所见的更具压迫感的清道夫,身上带着坟茔般的死寂与冰冷。 清道夫手中提着一柄与辰星所差无几的长斧,当辰星倒下时,云石瞥见他背部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黑斗篷发话了,声音冰冷而沉静: “时熵集团时间清道夫a-0,前来取您性命。” 第52章 危局定断 螺旋城底层化作一片血海,砖缝里嵌着碎肉、焦骨,风一吹便簌簌下落。 仍存一息的人们被持枪的时熵集团安全部队赶到阴沟广场上,云石被一位清道夫用力按倒在地,被扭折的手骨处传来剧痛,他忍痛扬脸望去,只见四周密匝匝地围着时间清道夫,漆黑的斗篷连缀成一道仿佛不可逾越的高墙。 奄奄一息的人们倒伏于地,或被清道夫踩在脚下,或被用武器抵着后颈。云石听见一位安全部队士兵对一位清道夫恭敬地禀报道: “首席,目前底层的活人都在这里了。” 云石四顾,只见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却比往日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为首的清道夫披着与其余人如出一辙的黑斗篷,但让人格外觉出一股森森寒气。他手里握着一柄锉手斧,与辰星的那柄颇为近似,而云石方才知晓,他自称为“时间清道夫a-0”。 耳边传来痛苦的喘息声,云石慌忙扭头,看到辰星被数位清道夫强按在地下,背后血流不止。 “辰星……你怎么样了?” 面对云石焦急的诘问,辰星神色扭曲,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辰星又在撒谎。云石知晓他的习癖,明明已受了能让人休克过去的伤,却仍硬挺着。突然间,一阵骚动自一旁穿来,云石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放开我,我要回家!”又听见孩子哭叫:“妈妈,妈妈!” 然而一阵枪响后,一切骚乱归于寂静。云石颤抖不已,看见辰星紧咬下唇,一道血痕从齿间淌下。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辰星恨恨地问,此刻由于重伤,他动弹不得。 清道夫a-0冷酷地道:“反叛军‘刻漏’已经在此地肆虐多时,我们奉集团之命,于今日出手清理你们这群害虫。” “你们是什么人?集团的……猎犬吗?” “如果你想如此理解,也未尝不可。”清道夫a-0回答道。与此同时,杀戮在一刻不歇地进行,更多人在枪响后如被抽去了全部力气,软绵绵倒瘫在地。 突然间,辰星额上青筋暴起,两眼中血丝乍现,他咬牙切齿地起身,鲜血如涌流而下,低吼道:“住手!” 这时两位着黑斗篷的清道夫如闪电般直扑而上,辰星却暴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抓住他们的双臂,将他们交叉甩落在地,用两人手里的利剑割断其喉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辰星目色凌厉,好似刀锋,利刃破空,声音清脆如冰落寒潭。而随后更多清道夫扑上前来,用长矛将辰星钉在了地上。辰星终于失去了抵抗的能力,痛苦呻吟着,清道夫a-0上前,在他面前停步: “反叛军的首领辰星,你不愧是集团培养出来的实验体,内脏虽已受到重创,却仍能动弹。不过反叛军今日已是走到末路了,看看四周吧,你们只有被屠戮这一下场。” 辰星艰难地扭头,却见清道夫们正在绞勒、刺穿人们,并以此为乐。一位“刻漏”成员被推挤到清道夫的包围圈中,头颅落地,被当作皮球踢来踢去;有人被剜下五官,满面鲜血。一幕幕惨景此时在他眼前上演,辰星齿关被咬得格格作响,怒火填膺地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不,我们非但不会住手,还会折磨你们到最后一刻。反叛军‘刻漏’,你们的时代会在2026年12月31日终结。在被我们消灭后,你们不会成为记忆、历史,而是作为时间碎片的残滓被抛却于时间迷宫中。” 清道夫a-0声音低沉,平缓无澜。云石抬眼望去,惊见无数黑衣清道夫正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出,像黑浪涨潮。刚才不过寥寥几位清道夫,就已杀害斯佩德夫人、拳皇铁砧,重创辰星,如今面对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他们毫无胜算。 一颗颗头颅滚落到云石面前,云石的心像浸在冰水里,绝望感吞噬了他的灵魂。 辰星倒在血泊里,在接连与多名清道夫对战后,他已无力气反抗。清道夫a-0继而道: “我们本应将你们尽数歼灭于此,但是,作为这一事件的见证者,抑或是标本,我们可以大发慈悲地留下一位活口。” 此言一出,阴沟广场上的幸存者们顿时鸦雀无声。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晦暗神色。留下一位活口,便意味着除却这位幸运儿之外的人都将被杀害于此。一时间,哭叫声迭起。安全部队士兵叫道:“肃静!” 枪口喷吐出火花,片刻之后,一众人兀然坠地,像失去了双足支撑的蜡像,鲜血在他们身下漫溢。清道夫a-0接着道:“诸位请放轻松,集团会善待这位活下来的幸运星,他将被带往高层,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选出这位幸运星的条件是——” 清道夫张开两手,斗篷如漆黑的蝠翼般展开: “我们将分批提供给你们武器,让你们在我们的监管下自相残杀,活下来的人将获此殊荣。” 天上下起小雨,霓虹灯管被雨点敲得瑟瑟发抖,紫光、蓝光、红光杂糅着在人们眼中打颤。一片死寂笼罩在底层上空。 不知过了许久,有人颤声道:“把我们都杀了吧!” 第92章 “谁要接受你们的条件,狗集团!” 清道夫a-0道:“诸位不妨再想想,能活一人毕竟要比全军覆没的强。”他站在人群前,巍然不动,仿若一位刽子手。人们面面相觑,从各自恐惧的神色里窥见一丝动摇。 突然间,有人打破了死寂,高喊出声,“只能活一人……和全部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咱们横竖都是死,那就让辰星活下来吧!” 辰星在血泊里战栗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这个提议如在静水中投入一枚小石,波纹向外扩散,转瞬间,人群里传来不可抑止的悲泣声,细小的议论声蜂起,最后汇集成一个声音。人们带着悲苦的泪,呐喊道: “让辰星活下来,活下来!” 此时此刻,千百人仿佛只会发出同一道声音,说出同一句话。被接天连地的清道夫包围,底层人已再无抵抗的可能,“刻漏”成员大部分被歼灭,广场上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幼。此刻所有人都知晓,集团站在绝对优势的一方,虽然接受他们的提议绝非一个好选择,但如今他们别无选择。 清道夫a-0的声音毫无起伏,他抚掌道:“想不到底层人如此团结友爱,连自相残杀的程序都不必走,就决出了人选。” 辰星痛苦地摇头,从喉中挤出细弱的嗓音:“不……不要听信集团的花言巧语,他们根本……没想留下我们一个人,他们不过是想看着我们挣扎的模样……并以此作消闲。” 清道夫a-0道:“辰星先生,你可以相信集团的信誉。相信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你们如今的性命都掌握在我们手中,既然如此,为一位幸存者争取生存的可能有什么不好呢?” 辰星冷笑一声,仿佛听见一个笑话。云石愣愣地望着这一切,他想,如果真要让他选择,他会希望底层的哪一人活下来呢? 那也许也是辰星吧。辰星是数度救他于危难关头的英雄,对其余底层人来说也是如此。 这时有底层人颤颤巍巍地道:“活下来吧,辰星。” 辰星咬牙摇头:“别听信敌人的话语。何况我伤得太重……你们另选别人吧。” “可你是‘刻漏’的首领,是我们的希望!”一个少年喊道,旋即被清道夫手里的利剑削掉了半个脑壳。 “你是我们的光,如果你不在了,底层就会陷入真正的长夜,而我们在别的时间碎片里也会永远落入绝望……”一位老者说,下一秒,他丧命于清道夫的枪口之下。 “活下来,辰星。”“活下来,辰星!”更多人出声,随后被清道夫的利刃永远断绝了声息。 辰星神色扭曲,对清道夫a-0叫道:“停下!” “在你相信我们提案之前,我们不会停下。辰星,你的意见十分重要。你是希望你们全部丧命于此,还是保留一位幸存者?”清道夫a-0淡淡地道。辰星胸膛剧烈起伏,目眦欲裂,最后道:“我相信你们,停下!” 清道夫们依言停下动作。辰星呼嘶喘气。清道夫a-0道: “这样吧,你是底层众望所归之人,也是反叛军‘刻漏’的领袖。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你是大多人的选择,但你似乎并不这样想。现在我们将选择权交给你,你可以决定一人活下来。” 辰星知道这是集团离间的手段,底层的人们早已存有死心,如果所有人共同赴死,他们只会同仇敌忾。然而如若他从人群中选出一人不必死去,就会瞬间让反叛军中幸存者的人心溃散。他知晓今日的情境并非完全无可挽回,有远低于万亿分之一的可能性翻盘,那就是在某个时间点上的人穿过时间迷宫再度来到这个时代,由他来改变目前的境况。 但如果他作出抉择,这个结果将会被那位穿过时间迷宫的人知晓。得知他的心有所偏倚的后来人,还会选择出手对他们相救吗? 不,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救他们于水火中的可能。时间迷宫向来是有去无回之地,他怎么能寄希望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救星?更大的可能是,底层人今日将丧命于此,这个事实永无改变的可能。 辰星环顾众人,看到一张张被尘土、血污沾染的面庞,人们的眼中饱含热泪。从那目光里,辰星忽而发现,这些人并不想死。 即便他们如出一辙地叫喊着让自己活下去,但他们眼中仍留着对生的渴望。 云石呆愣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忘记身上的疼痛,直至某一刻,他看到乌泱泱的人群里,辰星对他投来一瞥。 四周忽而失焦一般,唯有辰星目中闪动的光泽清晰可辨。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成永恒。辰星与他四目相交,那目光里带着悲戚、落寞,最后形成一个微笑。 他望见辰星的口唇开开合合,吐出令他永生难忘的字眼。接下来的那句话语于他而言既是救赎,也是诅咒。 他那时一定想到了,往后千百个日夜,他的脑海中会无数次浮现出这一幕,刻骨铭心,永志不忘。辰星说:“我选择你。” “云石,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第53章 命若流沙 接下来的一切,云石都好似隔水望着、听着一般,雾蒙蒙、昏沉沉,不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辰星从众多人选中选择了他,便意味着选择放弃了其余所有人。陡然间,他一人的性命拥有了凌驾于众人之上的价值。 他不明白,辰星为何不惜背离众意,也要选择自己? 清道夫a-0鼓掌,随即开口,声音里透着砭骨寒意: “想不到辰星首领如此舍己为人,竟愿意将宝贵的生存机会让予一个孩子,我能问问这缘由吗?” 云石木呆呆地跪坐着,千百道或惊疑、或遗憾的目光刺在他背上。辰星齿关紧咬,鲜血自口角淌下: “也不为什么,只不过是比起受重伤的我……我觉得……他更有活头罢了。” “这个孩子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竟值得首领青眼以待?” “优点寥寥,不过是不用发工钱也很勤快。”辰星喘着气道,“还有,饭量比常人大。” 清道夫a-0默然而立,如一块冰冷的碑石。良久,他道:“但这似乎与大部分人所期望的结果不同。辰星,看看你身边的人吧,他们只希望你能活下来,而你却选择了他。” 虽看不见清道夫的双目,但云石能感到一道锐利的眼光扫刮在他身上。清道夫a-0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为尊重你们的意愿。幸存者会在你们两人中选出,而为了决出这结果,接下来需要进行一个小小的游戏。” 忽然间,一柄左轮手枪被抛到了两人之间。 清道夫a-0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应该听说过俄罗斯轮盘赌吧?” 两人脊背上骤然沁出一层凉汗,浑身发僵。清道夫自顾自地介绍道:“这是一个生死游戏,六发弹巢里会放进一枚子弹,一人转动转轮后,对着太阳穴开枪,随后将枪交给另一人,交替往复,直至一方死亡。” 云石五脏六腑被冻住了一般。他曾在动画里见过这一桥段,只不过游戏的双方是王牌小丑和反派,如今却换作了他和辰星。 “不必玩这个游戏……”辰星说,“让这个孩子活下来吧,我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 “不,如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受众人支持的你和唯有你看中的这孩子,集团应当让你活下来,但如今我们给了你们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让你也有得偿所愿的机会,不是很好吗?”清道夫平静地阐述,“请放心,你们一瞬间便能决出胜负。即便对于败者而言,死亡也有若长眠,温柔而并无太多痛楚。” 云石一身冷汗,手枪仿佛变作一个黑洞,在他视野里无限放大。浑浑噩噩间,他和辰星被清道夫们押到阴沟广场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尸体在四周堆垒,化作凄惨的布景板。 “我……”他感到自己口齿锈钝,“我可以认输吗?我希望辰星……你是赢家。” 辰星看着他,目光虚弱、疲惫又悲伤:“我也是。” “我是一个一无所长的小孩儿!身手没你这样好,也不懂如何同人相处,很少有人喜欢我,还很笨。不论方方面面,我都远逊于你,所以我希望那位幸运的人是你!”突然间,云石粗着脖子,大吼出声。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辰星说,口气温柔。“我希望这个又笨、又不讨人喜欢、不会打架的云石能看到明日的朝阳,代替我,代替底层的所有人。” 像有鱼骨扎在喉咙里,云石哽咽道: “我不知道……我为何有让你这样做的价值。我不特别,是不及你、也不及常人的普通人。” “你是独一无二的孩子,是我们的无价之宝,是扑克酒吧的云石。因为你会为我全力以赴,所以我也愿为你放弃一切。” “我不要你放弃一切,我要你放弃我!” “但是,放弃你比放弃一切更为困难。”辰星缓缓道,“我的一切里不包含你,你的性命属于今日之后,你应该走向未来。” 第93章 云石如溺水的人,大口喘气,与辰星四目相交。顷刻间,他猛然醒悟,辰星倔强、不会反悔,他们的过去如此相似,而他们作出的决定也将所差无几。 这时辰星一面咳血,一面轻笑:“你前些日子看的动画里……是不是也有这一情节?王牌小丑和反派上演一场生死决斗,那时王牌小丑是怎么说的?” 心仿佛被钝刀割成了一片片,云石任凭泪水在脸上肆虐。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口唇,模仿起王牌小丑的口吻:“放马过来吧,坏蛋。” 辰星也以动画中反派的口气,坦然而真挚地迎上他的目光: “让我们看看谁能笑到最后,英雄。” 雨丝像一道道长线,从天顶画下,穿过万丈高楼间,终止于人群的发丝、额头、紧盯着广场中央的双眼上。全息广告仍眼花缭乱地闪动着,蓝紫色的光斑海潮一般闪动。辰星的桎梏暂时被松开,然而他也需倚靠着刺穿自己身体的长矛才能勉强站立。两人相对而立,此时此刻,他们是万众瞩目的中心。 “谁先来?”清道夫a-0环顾两人,如一个冷酷的裁判。 辰星默然地捡起了手枪,拨动了转轮,然而他并未将枪抵住太阳穴,而是对准了清道夫a-0。 他扯开一个笑:“我反悔了。我不想玩什么游戏了。你放这个孩子走,不然我就打穿你的心脏。” 然而与此同时,无数枪口已从清道夫之间升起。清道夫a-0丝毫不为所动:“劝你莫作傻事,在你杀死我之前,我的同僚就能先一步将你们二人打成筛子。” 辰星笑了一声,好像早料到这结果。他收回手枪,抵在自己脑门上。 寒风飒飒,吹动脚边尸首的发丝。心跳仿佛撞钟,震耳欲聋。所有人凝神注目着这一刻。云石屏息,几乎要昏过去。 “你知道么?云石。时间与天堂或许并不存在,都是人为的幻想。人们为了求得心头宽慰,假定有天堂;同样的,人们为了以感受量度世间万物变化,假设出了时间。并不存在‘此时此刻’,有的只是即将扣下扳机的我。而随着我扣下扳机,世界将会分裂出两个变化后的状态,活着的我所在的世界,以及我死去之后的世界。” 扳机清脆一响,无事发生,云石却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辰星微笑着将枪抛给他,他忽然如释重负,也许就在刚才,世界裂变成了两个,而他仍幸运地留在辰星活下来的世界里。 云石颤抖地将枪抵在脑门上。这时他又听辰星道: “你知道么?比起短短百年的生,死要更为漫长、恒久。生命不过是死亡这片静海上的一朵涟漪。总有一天我会归于尘土,变作河沙,随风而动,随水而逝,于是我存在、充盈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即世界,世界即我,所以不必接下来发生的事感到悲伤。” 扳机一响,枪口依然没有吐出子弹。云石并无如释重负之感,他多么希望自己刚才就已死去。他颤着手将枪递给辰星。这是一场奇妙的轮盘赌,双方都希望输家是自己。 辰星看着手里的左轮手枪,轻叹道: “最后一局了。” 云石骤然睁大了眼。 “你知道么?其实在俄罗斯轮盘赌刚开始时,在拨动转轮的那一刻,我就已知道最后的结果了。控制转轮最后停下的位置,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云石震骇地微微摇头。他看到辰星将枪抵在太阳穴上,他想迈步上前,却被清道夫从背后拉住了臂膀。一切如慢动作回放,辰星向他莞尔一笑,说: “我希望接下来的一刻,你能闭上眼。”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我死后的凄惨模样。每当你回首往事,不会想起脑壳被子弹打穿的我,而是曾在扑克酒吧里和你共处的我。闭上眼吧,云石,然后告诉我,你心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 云石颤抖着闭上眼,仿佛坠入了无星无月的深潭。黑暗里浮现出往昔的回忆,在黑暗巷道里拉住他的黑衣青年;霓虹灯迷幻闪烁下,带他走进扑克酒吧的辰星;穿着玩偶服来找他的辰星,有着黑色的、如夜一般的双眸,神秘莫测的笑,让人见之难忘、璨然夺目的面容。 幸福分明仅有一瞬,而他竟奢望着能延续永生永世。泪水夺眶而出,浸润了视界里的黑暗,他抽噎着道: “你是可疑的无业游民。黑心老板。骗子。无敌大王的手下败将。” 辰星微笑着倾听他所吐露的言语。最后,云石泪如泉涌,说: “你是……扑克酒吧的方片,而我是扑克酒吧的云石,不论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辰星付之一笑。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若鸿羽的叹息:“活下去,扑克酒吧的云石。” 一声枪响。这回再不是轻飘飘的扳机扣动声,尖锐、兀然,如半空里炸开一道焦雷。这一道枪声后,生死的界限被划下。 云石心脏猛地一抽,纵然知晓辰星的叮咛,眼皮仍不禁睁开半隙。他隐约看到一具身躯跌倒在地,声音轻袅如羽,落进他耳中时却仿佛震耳欲聋。血水汇作溪河,从那具尸体的头颅处一直流淌到他脚下,四周人群发出绝望的悲鸣声。 世界天旋地转,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跌落在旋转的陀螺里,分不清前后左右。 清道夫上前,将手放在云石战栗的肩头:“孩子,我知晓你的难过。这不是适合一个孩子看见的场景,所以就这样闭着眼,听我描述眼前的这一幕吧。” “弹巢里放置的.44 s&w特种弹打穿了辰星的脑壳,将他的头部一分为二。真是可惜啊,他的遗容并不能让人心平气和地观瞻。” 辰星死了? 云石头脑空白,仿佛灵魂离体一般。清道夫a-0轻轻盖住他的眼:“和我来,集团会信守诺言,让你活下来,去往未来。” 一切都似在做梦一般,云石摇摇晃晃地被清道夫们挟持着往前,每一脚都似踩在棉花上,自始至终,他没能再看一眼辰星。突然间,枪声如骤雨般响起,霓虹灯管炸裂,无数污斑泼溅在墙上、广告屏上。惨叫声迭起,又似被人猛然掐断了尾音。 一片混乱中,云石被推挤进电梯口。这是平日里底层人并无资格使用的、通向上层的电梯,三面是银线织就的软壁,灯球亮闪闪,像有人剪碎了银河,将光片投进这方寸空间里。而隔着玻璃,能望见在钢筋交错下的阴沟广场,管线如老藤盘虬,此时已被血海染红。 辰星的尸体一定还在那里。还有斯佩德夫人、雪豹和铁砧的遗骸,都躺在废墟中,没人为他们收殓。云石木然地望着底层,电梯上升,他在离自己的家愈来愈远。 突然间,他疯也似的扑上前去,涕泪迸发,像野兽一般捶打着玻璃。 “放我出去!”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要和你们走!不然就开枪打死我!就像你们对待其他人一样!” 清道夫的手如铁钳般固定住了他,声音冰冷而沉静:“不,作为这一事件的见证者,我们需要你的记忆作为旁证,活下来是你的义务。” 云石已经听不进他们的话语,他嘶吼、捶打,仿佛要把内脏呕出。他第一次感到活着是如此残忍,他所认识的人中,死者的人数已远大于生者,然而他仍要在这世间踽踽独行。在疯狂的挣动间,他忽而感到一阵强震,耀目的白光旋即填充了视野。 大地、钢铁建筑如翻江倒海般乱颤,世界在炽烈的光芒间化作虚影。云石耳中轰然一声,心口憋闷,瞬间昏迷了过去。 待他满头是汗地再度睁眼时,却发觉自己仍身处电梯中,清道夫们抬起他的上半身,让他不致于完全躺倒在地。 “我这是……怎么了?” “你刚才受到冲击,昏了过去。”一位清道夫道。“底层发生了意外状况,我们和首席a-0也断联了。” 什么意外状况?云石猛地支起身子,头昏目眩,拖着一身伤痛凑到玻璃窗前。下一刻,他骇然张目。底层仿佛被巨大的冲击夷为平地,变作一张空白的画布,而在那之上,零星有几片斜欹断壁作点缀,他所深爱着的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云石猛然回头。 一位清道夫道:“我们也不知晓,似是底层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无人生还。” 云石听罢,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迸,胃里直泛酸,又不自觉向后倒去。清道夫们揽住他,一人道:“你的脑部受了震荡,先安心休息吧,我们会尽快治疗你的伤势。” 耳膜发疼,像有千万只铜铃在脑中齐奏。有一种说法是睡眠会强化创伤记忆,云石头重脚轻,意识开始晕散,他希望自己能即刻昏迷,以记住今日发生的点点滴滴,连同辰星的笑靥。在眼皮的背面,辰星在向他微笑,一如既往。 不,那并非一如既往,而是一个永恒的定格,譬如一张剪切了片刻时光的照片。 第94章 他忽然省悟,往后余生,他与辰星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 “协同高效处置非法窝点,螺旋城秩序建设卖出坚实一步!” “近日,时熵集团2035分部启用最新研发人造兵器‘时间清道夫’,对底层‘刻漏’非法组织窝点开展高效清场行动,成功取缔该危害螺旋城稳定的非法聚集点。” “行动期间,该组织负隅顽抗,造成多名集团安全部队人员受伤,经紧急医疗救援已脱离生命危险,底层市民均安全撤离,城市核心功能区运行平稳——” 新闻播报声像恼人的虫蝇,穿过一层玻璃,在少年耳边盘旋。 少年躺在手术台上,面如白纸,凝睇着天花板,眼瞳中无半分神采。透过玻璃,能望见外室墙壁上有着白铁所铸的几个大字:“2035”,齿轮、时钟、沙漏镶饰在大字周围。一旁的显示屏上播报着一则则虚假的新闻。语声仿佛从少年耳中流进又淌出,而他全然无法理解其中意涵。 两位白衣研究员站在房间外,隔着玻璃望向他。 一人说:“他就是见证底层反叛军‘刻漏’被毁灭的人证?” “是的,他是2035分部清道夫功绩的旁证,我们试着从他脑中提取了当时当日的记忆,而这记忆将会送入上层档案库中保存。” 另一位研究员叹息,“只是这孩子似乎患有严重的机械排异症,这过程进行得极其困难,在经多次开颅手术后,他已濒临死亡。” “那么,应如何处置这个孩子呢?” “2040分部的代表说,这孩子曾是‘时间种植园’里最稀有的素材,他们希望这孩子的遗体被妥善保存,方便往后再利用。” “但是,2035分部似乎持反对意见吧?我的同侪说,这个孩子在抵抗时展现出的潜力深得分部长认可。他才这个年纪,拳头已能轻易打折人骨,电梯门也险些被他捶弯。” “是的。我们认为,他是一个天然的奇迹。”两位研究员对视,一人道: “他更适合成为——‘时间清道夫’。” 房间内,少年依然紧盯着天花板。 头上像有无数细针戳刺,痛楚连绵不绝,他的目光空茫,眼前像被蒙上一层厚雾,对外界的一切感到麻木。 起初,刚来到此地时,他对周遭的一切又摔又砸,如要将胸膛撕裂一般咆哮、痛泣。在被清道夫们制服后,他被强按上手术台,注射了大量麻醉剂,打开颅腔。他的记忆被提取,但因机械排异症的副作用,脑部受损,已想不起自己是谁。 “来这边。”零碎的记忆里,一位戴黑纱、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和蔼地唤他,而他奔向她,与酒吧的众人站在一起留影、欢笑。 “这是给你的礼物。”他看到一位高大的男人,手臂、腿脚由义肢组成,眼神却温和如春。男人递给他一件星星睡衣,他穿上后兴高采烈地打转。 “来陪我玩!”一只雪豹趾高气扬地指挥他道。于是他手执长杆逗猫棒,逗弄着它扑抓跳跃,一人一豹玩得不亦乐乎。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走马灯似的转过去,旋即消失在记忆的深海里。最后他看到一个染血的人影,用左轮手枪抵住头侧,向他展颜一笑: “活下去,云石。” 突然间,少年的胸口似被重物狠撞一下,呼吸停滞。他想起来了,他是扑克酒吧的云石。 他缓缓动起干裂的唇,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我是……扑克酒吧的云石。” 他绝不能忘记一切,因为他已失去一切,如若再失去记忆,那他会真正成为一无所有之人。他不厌其烦、拼尽全力地复述,仿佛如此便能抓住转瞬即逝的记忆。 “我是……酒吧的云石。” 五脏六腑如被钢钩牵引,剧痛从骨缝中漫散开来。 “我是……的云石。”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余下这句话语,像断线风筝孤仃仃地高悬于空,而找不到牵引的线头。 “我是……云石。” 是谁在暗巷中拉住了我?是谁将我带入一个我已想不起名字来的酒吧?是谁在和我一起看电视、玩乐、合影,又是谁在和我进行俄罗斯轮盘赌,在我面前凄惨地死去? 想不起来,一切记忆如被风吹散的柳絮,去后而不复来。忽然有一刻,他张口,又不知要说何话,像丢失了一件重要的珍宝。天花板洁白、高迥,仿佛遥不可及。他迷茫地喃喃道: “我是……谁?” 往事如烛火在帘幕上投向的光影,明明灭灭,最后归于黑暗。他再度醒来时,一位穿黑斗篷的人站在手术台边,兜帽低垂,盖住其面容,两眼自阴影里锐利地盯着他。 “素材,你的大脑受到刺激,已遭严重损坏。但是恭喜你,2035分部已动用一切手段,全力保住了你的性命,将你作为一位‘时间清道夫’来培养。” 少年不明所以,只是昏昏朦朦地听着穿黑斗篷的人的言语,不知怎的,他意识到眼前这人也是一位时间清道夫。 “由于如今时间的特性,我们无法完全杜绝潜藏在其他时代的反叛者。虽然几近不可能,但也许会有囚徒从时间迷宫中以阿僧祗为计量单位的时间碎片逃离到某个时间点,让集团的管理出现漏洞。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觉得——也许将来,我们会在时间之海里与某个最棘手的敌人再会。” “届时,集团希望你能成为对付那位敌人的最强武器。” 少年脑中只余一片迷雾,全然不解他所说的话。清道夫将他搀扶起来,道: “你现在感觉如何,还难受么?” 少年轻轻摇头。清道夫说:“和其余所有清道夫一样,你的脑部被植入了芯片,以适应时间跳跃,以及抑制剧烈的情绪波动。但由于机械排异症的关系,你的头部过于脆弱,平日里要尽力避免磕碰。” 清道夫向少年伸出手,“现在,欢迎你成为时间清道夫的一员。我们是钢铁,是兵器,不需要情感,也不需要记忆。我们的一切属于时熵集团,为了世界的安宁履行神圣的职责。孩子,为你自己取一个代号吧,今后它会成为我们称呼你的名字。” 少年茫然,只觉头脑像一只被洗过的空杯盏,其中并无一物。他的过去被尽数毁灭,而未来尚不可知。 他抬头,看到玻璃外的墙面上,无数沙漏嵌在“2035”的标志下。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心里莫名生发出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回到2026年。那一年一定发生了一件要事,令他刻骨铭心,魂牵梦萦。 时间不可捉摸,却又在度量着世界的变化,它是永恒的囚牢,譬若彭罗斯阶梯,无始无终,而他是在其间苦苦挣扎的囚徒。也许有一天,他会在时间碎片的海洋中遇到命中注定的敌手,抑或是故人。 他看到千千亿亿沙砾在沙漏中奔走、流淌,而他也似一枚细沙,注定要被时间的洪流裹挟,永不能停歇。 少年转过头,清道夫看到他有一对灰色的眼眸,剔透却昏茫,失去了一切光泽,如一片泥沼。 他动起口唇:“我是……” 岩石并非坚不可摧,在时间的磋磨下会化作沙砾,消失于大地、川流中。同样的,云石碎裂后便会成为流沙。流沙就是破碎的云石。 “流沙。” 于是他说。 “我以后的名字叫——流沙。” 第54章 久别如新 九年后,螺旋城某处。 暗巷之中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数具躯体,都是着黑色战术背心、身上有着铜壶刺青的反叛军成员。一具巨大的重型履带机甲瘫倒在地,其上斧痕纵横交错。 一位灰发青年坐在机甲顶端,脸上戴着火焰纹脸谱,一柄锉手斧插在一旁,毫无波澜的灰眸凝望着天空。 晓色初分,云絮尽散,天穹湛蓝而澄澈。青年依稀记得自己长久以来盼望着能望见这片天空,如今梦想成真,他心中却空空落落。 “流沙首席,您辛苦了,本次任务用时1分10秒,2031年的反叛军窝点‘锈带’已被清扫完毕。请您尽快返回2035分部作全身检查,更换磨损部件,以便高效开展下一次任务。” 青年耳旁传来温和的人工合成音。时间清道夫们脑部都植入了芯片,能通过直接读取大脑皮层的语言神经信号与分部进行直连通话。灰发青年冰冷地应了一声,跳下机甲,道: “我身上没安装义肢,不需要更换部件。” “了解,祝您一路顺风。” 此时在2035分部中,几位白衣研究员看着监视屏的他。有人喟叹道: “真是一位可怕的同僚啊,哪怕赤手空拳,也能轻易横夺他人性命。” 其余人纷纷点头赞同。他们共同注目的这位时间清道夫初出茅庐不久,便已成为同辈里的传说。清道夫“流沙”名震螺旋城上下。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杀人机器,横空出世,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跃而成为首席。他不需义肢,动若雷霆,挥舞一柄锉手斧便能所向披靡,无数敌人倒在其利刃之下。 第95章 “是的,不论观看多少次他战斗时的录像,我都会心潮澎湃。听说他曾是2040分部‘时间种植园’中的素材,是一个天然的奇迹。迄今为止,我们未能仿造出第二个他。” 清道夫流沙自然不知晓有人在监视屏后对他品头论足。他带着木然无变的神色走进电梯口,回到了2035分部。 在通体凝白的空廓大厅中,他孤仃仃地站着。流沙独来独往,犹如一条平行线,从不与旁人产生交集。招待机器人对他道: “欢迎回来,流沙首席,请问您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训练。” 流沙的生活乏善可陈,除了完成分派的任务便是训练。他来到训练室,这是一个由菱形白钢拼接的雪白区域,无数机械齿轮在天花板上转动,其间有一列数半球形舱体。流沙进入一个舱体躺下,机械触须伸出,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流沙道:“帮我模拟战斗场景:窄巷、废料区,并调出a-0的战斗数据。” 舱中传来电子音:“了解。” 流沙闭上眼,栩栩如生的场景在眼前构建,而他的肢体按照数据所设定好的运动、跳跃、发力。脑海中浮现出a-0的动作,更为行云流水、气贯长虹,而他不论如何效仿,都无法完美还原。 他听同侪说,清道夫a-0是所有时间清道夫的原型,是上一任首席,只是已在9年前的底层大爆炸中丧生。a-0的战斗数据虽已输入清道夫们的脑海,可没人能复现出那种精准、优雅,犹如舞蹈般的刺杀动作。流沙一得闲便在训练舱中回味,试图触及这位前人的身影,而在这过程中,他渐渐觉出一种故人的味道。 流沙觉得匪夷所思,他和a-0从未碰过面,又为何会觉得对方的动作熟悉? “流沙首席,您又在训练吗?”舱体外忽然传来一道无感情的声音。 流沙扭头望去,只见一位身披黑斗篷的清道夫站在舱外。那人头戴威尼斯狂欢节的玻璃面具,是时常与他联络的包塔。 流沙按下按钮,舱体打开,他从其中起身:“什么事?” “上层的一位大人物想见您。” “大人物?” “是,他说不方便透露自己的姓名,您到了会议室自然便会知晓了。” 流沙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向会议室。他经过一条雪白的廊道,门扉在尽头自动打开。只见一面大落地玻璃窗外云气缭绕,亚光白合金的四壁显得圣洁无瑕,日光落进来,四下里却显得冷冽如霜。而就在房间中央,一群钢铁警卫簇拥着一位身着斯图尔特·休斯钻石西装的绅士。 那件西装金丝缝线,用顶级羊绒、丝绸制成,上缀880枚钻石,一件就值40世纪的寿命。流沙见了,不由得暗忖,这确是一位来头极大的人物。 而在流沙的视界中,绅士的面容呈现出一片活动的马赛克,其嗓音落进耳里,也仿佛经过特殊处理,变作男女老少皆有的和声。 “您好,流沙首席。”大人物向他伸手,“很高兴见到您。” 流沙知晓这是螺旋城掌权者特有的伪装,由于脑部芯片的缘故,清道夫、机械警卫无法识别他们的面容、声音,以保护他们的隐私。流沙和他握手。大人物问: “最近任务完成得如何?” “一切顺利。” “我听2035分部长汇报,时间线似乎有了些差池。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出现了诡异的变动,这似是以前的底层大爆炸引起的。在许久以前我们就已察觉到了这一异状,然而在耗费大量人力后,时间线不但没被我们修复,反而加速崩坍,如今以2026年的底层大爆炸为起点,在那之前的时间线已混乱交织,化作一个时间迷宫。” 流沙背着手,静静地听着这位大人物的话。清道夫只是杀人机器,向来不关心集团事务,然而在听到“2026年”这个字眼时,他的神经如被牵动了一下。 大人物微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时间线错乱的缘故,原本应于2026年毁灭的反叛军如今又开始活动。准确而言,是毁灭以前的他们在时间迷宫中蠢蠢欲动,似想探寻别的出路。” “您是想要我去消灭他们吗?” “呵呵,请别心急,先听完我的话。我们无法取得与2026年以前的分部的联络,又因混乱的时间线没法进行准确的时间跳跃,许多清道夫迷失于时间中,被反叛军各个击破,这件事真是让人颇为痛心啊。” 流沙道:“那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 大人物笑而不语。片晌后,他招手道:“前些时日,我们收集到了一批底层反叛军的物品。流沙首席,您与反叛军交手过多回,我想请您查看一下,也许其中有一些能为您所用的线索。” 一位机械招待推着小车走过来,上面放着许多七零八落的杂物。流沙戴上手套,在其中翻看:武器、义肢的零部件,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大人物问:“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流沙说:“反叛军使用的多是改造动能武器,因技术限制,都是2026年所能达到的水平。” 接下来,流沙又查看了一下义肢,道:“他们大多使用废料改造义肢,部分人在全身安装不同来源的义体。” 在翻到杂物时,流沙的动作忽而停滞了一下。他翻到一份带着灰尘的信件,信封上写着:“云石亲启”。 突然间,他浑身一震。这几个字清劲而谙熟,仿佛一种自远古而来的召唤,让他的灵魂动荡不安。 他的手指在不自察地颤抖,抽出信纸摊开来看。信上写着寥寥几行字: “云石: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不知我是否还在你身边。也许届时我已作出了抉择,但我相信不论在何种情境下,我都会不遗余力,想要挽救你的性命。” “如果你活了下来,而我已离你而去。我想让你知晓,你是我们所有人拼力所要保存的希望的火种,而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选择的意义。” “也许我们已经失去了未来,但你还可以走向明天。” 信到此处停笔,落款处留着一个用红墨水涂的菱形图案。 流沙读罢,怅然若失,拈着那信,不知应作何表情。大人物走到他身边,道:“我们不知这封信件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道这其中藏有什么密码、暗号,目前2040分部已在破译了。流沙首席,依您来看,这个落款究竟代表着什么,红色的菱形?” 流沙的手一个劲地打颤,良久后,他嘶哑地道: “方片……” “噢,是的,您说得不错,这倒像是扑克牌花色里的方片。” 大人物说,马赛克后仿佛射来一道锐利的目光,“流沙首席,您似乎对2026年很感兴趣,是么?” 流沙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是。” 不知怎么回事,这个年份如一块磁石,牵引着他的心不断向其靠近。 “您对探寻2026年底层大爆炸的真相感兴趣么?” “是的。” “我们目前探查到,由于大爆炸扰动时间线的缘故,各个时间碎片交错,反叛军死灰复燃,仍有余党。他们窃取了部分集团时间跳跃技术的资料,察觉到别的时间线上的变动,在2026年建立了基地。我们猜想,他们在收留从时间迷宫里逃出的囚徒。” “竟然有人能逃出时间迷宫吗?”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便如在整个宇宙中寻找一枚尘埃,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混乱,这给他们带来了可能性,反叛军正意图从过去对集团造成破坏。” 大人物接着道,“如此说来,在错乱的时间线上以及2026年这个时间节点里,也有一位号称‘方片’的欺诈师在游走,他窃走了集团的巨额时间,是我们的头号通缉要犯。我此次前来,就是想托首席出面,看看能不能寻到他的踪迹。” 流沙勉强从震动中回过神来。“他和反叛军有关吗?” “听说和反叛军走得极近,这也是方才我向您展示方才这些遗留物的原因。如有可能,请您将他抓住,带回集团。” 大人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流沙点头:“谨遵您的指示。” “流沙首席,您是集团非常看重的人才,希望您在任务中多多保重。” “客套话就不必了,清道夫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我们不在乎生死。” 大人物缓缓摇了摇头,“不,您未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您对于我们独一无二,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他打了个响指,于是机械警卫们一齐转过身去。大人物轻声道:“解除视觉干扰。” 突然间,视野里的马赛克解除了,流沙望见了一张脸。那一瞬间,流沙愣怔地看着那张面庞,天光将其照耀得清晰明白。 大人物有着一头灰色而柔顺的发丝,同样灰色的剔透瞳仁,是一位嘴角噙笑的俊挺青年——那张脸,与流沙的一模一样。 ———— 自会议室出来后,流沙感到头昏目眩。 第96章 他不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时熵集团的高层人物委托自己跳跃到2026年解决与反叛军勾连甚密的一个人物——欺诈师“方片”。而这位委托自己的上层大人物竟有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相貌。 他更不知自己这困惑要向何处抒发,因为他长久以来都是独来独往。在训练室遇见包塔时,包塔神色冷淡,问:“流沙首席,听说您要动身前往2026年的底层了?” “是。”流沙点头。 “祝您一切顺利,我会时常与您联络。话说回来,您是否需要做一些临行前的准备?需要我协助么?” “是的,但不需要你帮手。再见。” 两人如同机械一般结束了对话。流沙回到了分部的休息室中,为锉手斧上好防锈油、用布细细抹净。尔后他站在窗前,远眺夜空。他看到夜空中星辰闪烁,忽然头痛欲裂。在记忆深处的角落,他仿佛曾与一人一同注视过星空。天狼星的光芒要在宇宙中穿梭8.6年才能到达地球,映入他的眼帘。而当他望见星辰的光辉时,有可能那枚星星已然陨落,一如有人已在九年前逝去。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酸涩,是连脑部芯片都无法抑制的冲动。仿佛有一个孩子潜藏在心底,朝他声嘶力竭地呐喊。他一定忘却了十分重要的事。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成为清道夫,为何对2026年抱有强烈的冲动。在离开故园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无时不在思念着那处。他历经千辛万难,就是为了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有能力改变过去,然后某一日他会回到最初与那人相逢的地点,但这一回并非作为故人,而是作为敌人。 脑海中杂念如万花筒般旋转,突然间,流沙两眼一黑,向后倒下,再次醒来时,他的脑海中变得空白一片。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在耳旁响起:“流沙首席,您刚才的心率、血压和呼吸频率异常升高,为校正您的精神,特清除您的应激记忆。”流沙呆呆地坐着,半晌后说,“谢谢。” 他仰起头,天空依然高远。哪怕如今能望见天穹与闪烁的群星,他依然觉得它们遥不可及。光能跨越生死传递到人们眼中,而他是否也能跨越时间找回自己失落的记忆?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跨入时间跳跃装置,被以太的烟气环绕,前往多年以前。 记忆的碎片如流星雨般刮过脑海。一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何事。于是他开始做一个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美梦:他会在暗巷里和某人再度相遇,那人也许有着他最向往的英雄一般的样貌,白西装、脸上有着红色菱形的贴纸,譬如王牌小丑。他们会再度回到锈铁巷,推开扑克酒吧的大门。在那里,有着戴黑纱、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浑身由各色义体组成的魁伟男人和雪豹,有着总以笑靥迎接他们的酒客。他会再度体验一段自己曾拥有而失落的时光,温柔、幸福,让人心醉神驰。 那人也许会与他说:“初次见面,从未来而来的陌生人。”而他会知晓他们在初见之前已熟稔彼此的灵魂,未来的云石与过去的辰星相遇,譬若彭罗斯阶梯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相接,首尾相衔。 头痛再度袭来,他知晓残存的记忆将在脑部芯片的作用下如泡影般消失不见。然后流沙闭上眼,在梦中享受这转瞬即逝的、昏沌又清醒的时间,在剧烈难耐的痛楚下低声呢喃: “我回来了,2026年。” 第55章 尘光遇故 即便身处回忆所编织的幻境中,流沙依然头痛欲裂。 无数念头如网交织,某一时他想:我是流沙,是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目标是除掉底层的欺诈师方片。某一时又记起来:我是云石,是曾在扑克酒吧里度过一段难忘时日的孩子,是对2026年魂牵梦萦之人。 他心底的孩子在哭泣、怒吼、诘问:“你是为什么而磨砺自身?” “为什么做梦也想要来到底层?” 他忽然想起,他与自己拼力想要触及的背影间有着生与死的界限。他回到2026年是为了扭转一切,拯救他未曾能拯救的人——辰星,亦或是扑克酒吧的方片。 突然间,流沙猛然睁眼。 白光如潮水盈满眼帘,记忆的回放结束了,他望见巨大的蕨类叶子在玻璃穹顶下伸展,苍翠欲滴。人造太阳的光芒柔和地放射着。他想起自己正置身于时间种植园。 先前他正在观看雪豹给自己播放的记忆,而此时乍一映入他眼帘的却不是雪豹,而是一具已然报废,在角落里发出滋滋电流声的“幻影之友”机器人。 雪豹被毁坏了?流沙下意识地想道。 正在此时,在“幻影之友”身边陡然闪出一个身影,双目圆睁,脸上罩着可怖的阴影,正是辰星。他挥舞着锉手斧,向流沙袭来! 流沙一个激灵,慌忙自椅子上跳起,闪过刃锋。他退后几步,冰冷地注视着“辰星”,问: “你做什么?我可没有订阅过你的温柔唤醒服务。” “辰星”只是虚情假意地微笑。 流沙渐渐想起,他和方片在“红眼轮盘”里遇到一位神秘人,这位神秘人要求他们玩一场“俄罗斯轮盘赌”的游戏,以此为契机,方片的过去被揭露,而当神秘人摘下兜帽时,他发现那下面是一张属于“辰星”的脸。 但方才在回忆里,他已经想起了关于辰星的一切往事。他和辰星在漆暗无光的夜晚相遇,在扑克酒吧里度过一段暖意融融的时光,在化作血海的底层中离别。 这些回忆本应刻骨铭心,却被他阴差阳错地遗忘。如今回想起来,后来来到扑克酒吧的这位“辰星”处处透着不对劲,不如回忆里的活泛生动。 “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吗?”流沙又道,“你趁我观赏自己的回忆时拿了我的斧子,还给我。” “不,你也许知晓,这柄斧子的主人是辰星。” “是这样不错。”流沙与他四目相交,“可你真是‘辰星’吗?” 事到如今,流沙已心乱如麻,一个疑问长久在心头盘旋:记忆里的辰星和清道夫a-0,现实里的方片和“辰星”,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时只见眼前的“辰星”轻轻一笑,道:“当然了,流沙首席,我确实是反叛军‘刻漏’的首领辰星。方才我看见您额上正贴着这台被病毒感染的‘幻影之友’的机械触手,担心它对您灌输了什么有害的内容,便想上前制止。一时情急,动作不免得粗暴了些。我的初衷并非想伤害您。” 突然间,一阵劲风袭向“辰星”胸腹,“辰星”措手不及,被流沙踢了个踉跄。流沙眼帘半垂,说:“你叫我什么,‘流沙’?” 下一刻,他忽而快步近前,扬起掌根,猛击“辰星”下巴: “你以前根本不这样叫我,只会恭敬地叫我‘无敌大王’!” “辰星”被他打倒,愕然地向后跌去,乘此间隙,流沙犹如雨燕掠水,迅猛抓住其手里的锉手斧并抽回。他余光瞥见“幻影之友”机器人的残骸,心中陡然一痛。纵然曾欺骗自己,但雪豹的意识确曾留在其中。他更愿意相信雪豹刚才回放的记忆,而非“辰星”先前为自己编织的谎言。 突然间,眼前的景象变化。“辰星”的面庞扭曲、闪烁出雪花点。流沙此时终于看出端倪,那既是辰星,又不是辰星,一直以来,他的意识都受到了时熵集团2040分部“幻影之友”机器人的干涉! 流沙瞠目结舌,一切疑问仿佛瞬间迎刃而解。为何他在面对“辰星”时心中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无法准确描述对方五官。原来是“幻影之友”干扰了自己的认知,让他将对方强制认定成“辰星”。 “你骗我。”流沙喃喃道,“你不是辰星,你究竟是什么?” 那人勉力起身,浑身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机械地道:“不、不,我是辰星。” 下一个瞬间,流沙眼前再次闪烁出雪花点,扭曲脸孔变回了辰星的面庞。 自己的认知再度被干扰了。流沙迅速意识到这一点。他问:“你是‘幻影之友’的最新型号?至少我家养过的大猫没有这功能。” “您是说一旁的那台过时老机械么?”“辰星”微笑着瞥了一眼被拦腰截断、曾为雪豹的“幻影之友”,“是的,但我可不是机器人。我是人类的身躯和‘幻影之友’的思考核心所组合的产物,比人类或‘幻影之友’两方都更先进,不论是在认知干扰上,还是在战斗方面。” “看来你也不想伪装了,你用这功能让扑克酒吧的众人认为你就是‘辰星’。” “辰星”说:“这个身份真好用呀,我还想着在他们毫无防备时割断他们的喉咙,上演一出好戏呢——被众人所爱戴的人,也即将成为手刃众人的刽子手。”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原本是鸠占鹊巢。”“辰星”抬眼,脸上绽开一个诡谲的笑,“如今是,让不安分的您和底层人同归于尽。” 突然间,流沙忽觉心口一阵紧疼,旋即迸发出一股血流!他猛然后退,捂住创口,冷视着“辰星”: 第97章 “你干扰了我的视觉和听觉。” “辰星”说:“是的,这也是‘幻影之友’的功能,在您眼中,我一定还站在原处吧?但实际上我已站在您面前,用刀刺破了您的心口。”流沙用力一斧向前劈去,然而却挥了个空,与此同时,背上传来刺痛,血流如注。辰星的身影在眼前消失,转瞬间移动至他身后,笑容可掬道: “您居然会相信我的话!真是可惜,在方才和您说话时,我早就到您身后了。” 眼与耳都不可信,如今的流沙就像在与一个幽灵对战。他打起十二分的警戒,然而身上却仍在渐渐添创。忽然有一瞬,“辰星”哈哈大笑:“流沙首席,我是站在您这边的呀,可您为何要背叛集团呢?原本我根本不想伤害您,可您逼得我改变了计划。” “集团收留我是别有所图,我受够了,该跳槽了。”流沙说。 “辰星”咧嘴一笑:“流沙首席,您被反叛军荼毒得太深了,和我一起回分部,让我们为您再做多几场开颅手术吧!” 流沙忽然心口一窒,感到一柄无声无色的利刃仿若自头顶刺下。他的视觉被干扰,恐怕“辰星”已挪腾到他面前,行将取他性命,而他已无法阻拦! 正在此时,一旁瘫软在地的“幻影之友”机器人突然动了起来,猛地向他飞扑!一阵巨响后,两具“幻影之友”机器人倒落在地,纠缠在一起。 雪豹的声音自破损的机械中传来:“你这傻蛋,还自称‘无敌大王’呢,连一个机器人都能折腾得你汗流浃背!” 流沙惊叫道:“梅花猫!” “本小姐才不是猫,而是雪豹!快跑吧,时间种植园是集团的巢穴,他们早在这里布下伏兵!” “我不怕,我可是集团的首席清道夫。” “那你能对付核弹么?你也知晓的,他们有比这可怖得多的武器!” 突然间,雪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金属头颅被“辰星”扯裂,滚落在流沙脚底,发出清脆一响。“辰星”手持利刃,带着狞笑向他步步紧逼。与此同时,流沙瞥见一群孩子自廊道上蜂拥而来,目光空洞,面无表情。 “快……跑。”脚边的机械头颅发出刺耳的杂音,勉强能听出是雪豹的声嗓。“是炸……弹。” 流沙一颤,伸手捞起雪豹的头颅就跑。一个穿白衣的孩子奔到他附近,头颈忽然一折! 但听“轰隆”一声巨响,山崩地坼一般,整座种植园的建筑都在震颤,玻璃绽裂,瀑布一般倾泻于地。滚滚浓烟中,奔跑出更多孩子。他们都带着木然神色,直撞向流沙。 这是被2040分部改造成人体炸弹的孩子们!流沙一颗心怦怦直跳。爆炸的气浪让他翻跌,落入杂物间旁的阶梯。 碎石如雨,地面强震、碎裂,是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怀里的机械头颅仍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快……逃。” 流沙垂头。从那破损的铁块上已看不出雪豹的形貌,然而昔日伙伴的灵魂曾驻留其中。他轻声问:“你刚才为何要救我?” “幻影之友”属于集团2040分部,本没有帮自己脱离集团的缘由。旧机械的眼闪烁一下,断续地道: “因为……我是你们愿望的集合体。” “扑克酒吧的众人……曾向我描绘过……他们梦想中的,我的模样。黑桃夫人……希望我是雪豹。红心……希望我有着少女的性格。作为黑客……以及解析的能力来自你,你盼望着我如同王牌小丑的强大伙伴零号喵一般……云石。” 往日种种忽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轮转。听雪豹亲口吐露自己的名字,流沙胸膛骤然一缩,抱着它的手臂收紧。在这冰冷的机械头颅下,藏着一个温暖的灵魂。 “而辰星希望的是……我不会背叛你们。” 雪豹的残骸说,“所以我会信守诺言……永远做你们的伙伴。” 流沙沉默不语。摇撼的建筑中,尘沙如瀑倾泻。他抱紧机械头颅,那里有着他过往的记忆、情感。时光流逝,他已从云石变成了手染鲜血的清道夫,而雪豹则依旧如初。 他听见孩子们游荡的脚步声,像寂寥的雨声,渐渐远去。 “集团向来……用我们完成一些特殊任务,让我们进行时空跳跃……在暗中收集特定人物的记忆与时间。我们会通过神经气溶胶……抑制人们前额叶判断力,植入记忆,让人在幼年期就在梦境中反复经历家族欠债场景……从而扩充集团财富。” 机械头颅道,眼中的光芒渐趋黯淡。 “但在与你们相处的时日里……我不必去做这样的事,而是作为‘幻影之友’……实现了本应为人类服务的目的……为你们制造充满欢笑的回忆。” 流沙凝眸望着它,透过残破的金属外壳,他仿佛望见雪豹那带着勃勃生机的脸庞。 “再见了,云石。” 雪豹的残骸最后说。 “你是我们的骄傲。” 流沙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将机械头颅郑重地放在角落。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双手在颤抖,如在亲手将一位挚友的尸首放入棺椁。 然后他听见一个带着笑意声音在外头飘荡: “流沙首席,云石,无敌大王,您在哪里呢?” 流沙爬上阶梯,却见在空廓而遍布着绿蕨的大厅中,“辰星”正背手等候着自己,在他身后,火苗已舔上了巨大的海芋,无数叶片在火里卷曲、发出尖叫般的破裂声。数不清的白衣孩子围着“辰星”,神色空洞,犹如一支由玩具士兵组成的仪仗队。 “你这冒牌货。”流沙一见他便漠然地道,“不来补发以前欠下的薪水便罢了,还破坏了我家的保姆机器人。” “辰星”宛然一笑,“流沙首席,看来您还在沉溺于那个机器人叛徒给您灌输的错误记忆。这样吧,我来帮您理清如今的状况:您是2035分部的时间清道夫,时间跳跃回了2026年,见到了在反叛军‘刻漏’中举足轻重的几位人物,也是我们的敌人,并受他们蒙骗。” “不是敌人,是故人。”流沙纠正道。 “辰星”说:“好吧,假设真是如此吧,您觉得黑桃、红心和那个叛徒机器人都是您的故人,那么‘辰星’呢,2026年的辰星又在何处?” 流沙道,“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么?扑克酒吧里就剩一个水平最次、心眼最黑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讨完薪就走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与回忆里一模一样的脸庞,总带着神秘莫测的狡黠笑容,如今他终于略微读懂了那笑容的意涵。 方片就是他记忆中的“辰星”。他们两人明明有着如出一辙的容貌和笑靥,同样不羁的行事风格、利落的身手,可他一直以来却对其视而不见。 流沙尚不知晓方片为何瞒着自己这件事,且先前在自己多番逼问下依然不吐一言。但他如今知晓了,辰星不曾离开,一直驻守在扑克酒吧,只不过换了一个新名字,展露出了一副新面貌。 “是么?我这就来给你开一份离职证明,黑心员工。” 突然间,一个浮佻的声音传来。如有一阵寒风拂过脊背,所有人打着颤,回过头去。 他们看到一个本不应出现在此处的人影。 有人出现在火焰的尽头,身影被拉长,投在地上,带来一片巨大的阴霾。 他穿一件发绉红衬衫,身披白西装外套,身姿挺拔,一头白金色的发丝,眼下红钻钉闪闪发亮,笑意若有若无。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数小时前还昏迷在扑克酒吧床上的方片。 非但是“辰星”,流沙也呆若木鸡。虽仿若久别,但上次分别时,方片分明还不省人事,关节被卸下,理应动弹不得,如今却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 “辰星”的大脑仿佛对这一状况始料未及,开始过载发热,良久,“辰星”喃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方片轻笑一声:“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也太小看‘刻漏’的人了,我们都是带着工伤也要上班的。” 他迈开步伐,走近流沙。流沙一时语塞,不知眼神应当放在何处,近前了才发觉,方片的脸仍苍白着,颈项上有未消的红痕。流沙想起先前待他种种,残忍的、旖旎的,所有场景集邮似的贴印在脑海里,脸上表情也不禁松动。 忽然间,流沙感到手腕一松,不知何时,腕表已被方片摸在手里,这是一个方片时常使用的偷鸡摸狗的小把戏。方片按了侧边按钮两下,打开通讯功能,清了清嗓子,道: “对面的人听好,接下来的话是红心大哥的命令——包围时间种植园。” 流沙想起那是黑桃夫人给自己的腕表,分别时她说过,这只表有着告警功能,如见情势不对,随时可以按下通知他们。此时只听腕表中传来“刻漏”成员不耐烦的声音: “咱们早就在附近待命了,但红心老大没下这指令,你又是谁?” 方片道:“我是红心。” 第98章 “瞎胡扯,红心老大在咱们旁边呢!”“刻漏”成员恼怒地抗议,“你到底是谁?” 方片的目光掠过仿佛已无法思考的“辰星”,掠过一众带着麻木之色的孩童,最后落到流沙身上。他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带着黠意的笑容,与记忆里的毫无二致,是譬如狐狸一般、譬如危急关头总会出现的王牌小丑一般、譬如流沙所谙熟的那人一般的微笑。 “好吧,你们这群懒鬼,怎样都不肯挪窝。告诉你们好了。” 有着白金色头发的青年莞尔一笑,眼下的红钻钉璀璨如星辰。 “我是你们的前任首领,辰星。” 第56章 春隅浅吻 流沙仿佛大脑宕机了一般。 虽早已料到方片就是辰星,但听到本人亲口道出这事实后,他还是大为震撼。 可他仍然不解:既然如此,为何扑克酒吧的众人、“刻漏”成员们日日见方片在眼前打转,却认不出那两人实为一人? 回想那些贴在酒吧墙上的合影,流沙才渐渐意识到辰星和方片的容颜所差无几,可奇的是自己初时竟对这点毫无所察。头脑中仿佛存在一层隔膜,阻碍着自己的认知。 还没等他昏沌的大脑理清思绪,方片就拍拍他的肩,正色道: “别打梦觉了,我们如今可是在敌阵中央呢!” 烈焰滔天,玻璃穹顶仿佛将被烧软,空气剧烈颤动。下一刻,身着白衣的孩子们向他们冲来,一个孩子在靠近他们之处爆炸! 一声巨响,犹如雷劈霆震,砂石簌簌下落。其余孩子漠视着他血肉飞溅,前仆后继地冲入火光中,爆炸、强震纷至沓来,仿佛永无止境。 流沙想伸手去拉他们,却被气浪掀翻。某一刻他意识到这些孩子已无可救药,他们的思想早已被操控,保留着人类的形态不过是为了利用敌人的同情心。 突然间,一个孩子从烟尘中冒出,扑到他身上!流沙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上,切断他意识,迅速退开。另一个孩子旋即近前,随着一声轰鸣,两个孩子的身躯都四分五裂。 流沙就地翻滚,避开爆炸。方片也随他一起后撤,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低声道:“真是一群疯子。” 流沙瞥他一眼。方片耸肩:“你想救他们?” “是的,毕竟他们可以说是我的后辈和弟妹。” 方片道:“在战场上,有时心中的一丝仁慈就会导致死局。你是冷酷无情的时间清道夫,比我更懂得这道理。” 流沙不语,心里却在七上八下地打鼓。真是古怪,虽然方片的口气与他记忆中辰星分别不大,但对于辰星所言,他百分百地信服;可对方片的话,他听了却百般不得劲儿,心里像有一只猫爪爬搔着,痒痒的。 如今他们都已知晓对方的底细。流沙身为时间清道夫,而方片站在反叛军“刻漏”一方,他们可称是一对仇敌。因此流沙这时愈发困惑,更不知往后应如何与方片相处。 正当流沙欲言又止时,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自一旁传来: “救……救我!” 两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孩子奔过来,却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下脚步,脸上突然显出痛苦神色,泪落潸潸地开口道。 先前所有孩子都带着麻木不仁的神色,仿佛当人肉炸弹是他们生下来唯一的使命。但这孩子却好似截然不同,他抽噎道: “我不想杀人……我是被迫的!求求你们帮我……卸下身上的炸弹……” 流沙不禁为之动容,从他身上看到一点幼年的自己的影子。孩子颤抖着接近,突然间,方片前迈一步,拦在流沙身前,果断地举起手中的驳壳枪,扣动扳机! 枪口一响,吐出一枚时滞泡。那孩子霎时一愣,旋即露出愤恨之色,重重一跺脚,身躯上顿时爬满了金红色的纹路,混合着爆散的骨血,烈焰从其中喷吐而出! 而熊熊燃烧的焰浪在触及到流沙面前一寸时停止了,仿佛凝固在半空中。原来刚才方片击发的那枚时滞泡与火焰相触,形成了一层透明薄膜,减缓了流沙周围时间的流逝。 “警惕些,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而是集团制造出来的兵器。”方片脸色苍白,拉着流沙后退,“他们的脑部杏仁核遭到破坏,早已失去了情感,刚才的神色不过是他们模仿人类的结果。他们就是借此骗过了许多人的信任,将一幢幢建筑夷为平地。” “我知道,不必你提醒。”流沙说,脸色阴沉。“因为我也是集团制造出的兵器中的一员。” 下一刻,流沙忽而腿足发力,寒星掠空一般蹿出,身影仿佛刺破了空气,飒飒作响。锉手斧在他手里活灵迅猛,穿针引线一般。 不过片瞬工夫,四周的白衣孩子们无声地倒地,瞬间全数失去意识。 流沙翩然落地,将寒锋般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辰星”。 “辰星”仿佛也为他这精湛的技艺大为震愕,抚掌道: “好,好,不愧是2035分部的首席清道夫,杀起人来可谓得心应手。但我们才不止拥有这批人肉炸弹,您看看四周吧,还有更多孩子即将迎候您呢。” 流沙举目望去,只见一丛丛、一簇簇人影自火光里冒出,仿佛永无尽竭。白衣孩子们手牵着手,神色僵硬地向他们靠近,脸上如戴着一张张石膏面具。 下一秒,他们突然像断线木人一般,纷纷坠地。这一现象令“辰星”大为震骇,连忙扭过头去。 不知何时,方片已经站在“辰星”身侧,刚才在瞬息间,他犹如疾风狂掠,以人眼捕捉不到的速度闪身至孩子们身侧,狠击他们的后颈,令他们失去了意识。 方片向“辰星”微微一笑:“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地欢迎咱们,一切从简吧。” “辰星”仿佛卡了壳:“你……你……” 方片道:“我怎么了?你既然模仿我模仿得得心应手,也理应知晓我的实力的。我可是辰星,反叛军‘刻漏’的首领。” 他狡黠一笑。“——也是时熵集团的头号通缉犯。” 突然间,警报声响起,尖锐刺耳,犹如刀片一般将空气撕裂。与此同时,大量机械士兵自四面八方涌入时间种植园,手持电磁步枪,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两人。 流沙目光一凛,闪身至机械士兵丛中,猛挥锉手斧。斧刃切瓜斩菜一般,轻易劈开机械士兵的枪管、刀刃,明丽的火花在流沙面前迸溅,而他眼不眨睛。这情形他与方片已在1805年遭遇过,因而对付起来也轻车熟路。 这时,一阵嚣杂的呼声自种植园入口处响起: “兄弟们,打倒这群集团的破铜烂铁!” 顷刻间,一股由人组成的洪流挤入种植园中。“刻漏”成员们操纵着安装枪口的义肢、挥舞锯刀,奋勇劈倒机械士兵,喊杀声震天。红心一马当先,以粗壮的野兽手臂砸碎数台机械士兵,破出重围。 “方片!”红心喊道,“你才刚从病榻上下来呢,别乱来,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仿佛见情势不妙,“辰星”的身形开始扭曲,强烈的电流声自他体内响起。他放弃了“辰星”外观的伪装。突然间,他的身躯被层层装甲覆盖,渐渐将自己裹成一个庞然巨物,钢铁躯壳上爬满错金似的纹路,将种植园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机械士兵们的动作变得更为疯狂,持刃的双臂与反叛军的武器相接,每一击都似带着千钧之力,让空气摇撼。人潮交织,种植园中仿佛上演起了一出混乱的舞会。 “没想到流沙首席竟会背叛集团,和底层的蝼蚁一起负隅顽抗。”一片沸粥似的混乱中,金属巨球中发出“辰星”的叹息声,“好吧,如今只能依靠2040分部改装的核心,动用我所有的力量,将你们在此一网打尽了。” 忽然间,众人感到一种强烈的波动,其来源似乎便是那只巨球。所有人看到一种异状:自己的双手肌肤干枯皲裂、皱纹丛生,在迅速衰老。身体沉重,脚步踉跄。有人惊叫:“时间在飞速流逝!” 再如此下去,生命的时针将会走到尽头。正当众人惶急时,他们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别慌,‘幻影之友’没有调整时间的手段。” 发话的人正是方片。他面上噙笑,两眼却冷静地望向“辰星”。而随着他说出这句话,人们忽而察觉到身体的衰老渐而停止了,进而意识到这是“幻影之友”让人产生幻觉的作用。“辰星”是人类与“幻影之友”机械核心的结合体,因而具备制造幻觉的功能,让众人产生了自己在衰老的错误认知。 忽然间,“辰星”转而发出另一种波动,无形的涟漪好以他为中心不断扩散。下一刻,所有人的双眼、两耳、触觉、嗅觉被无数幻觉侵占。世界犹如万花筒,被割裂成千万个部分,每一块都发出奇光异彩。流沙也不例外,只觉自己时在冷雨霏霏的暗巷,被安全部队士兵强按在地;时在尸山血海里奔走,耳中充斥无数悲鸣呐喊。然后他突然再度看到令自己撕心裂肺的一幕:辰星向举起左轮手枪,对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第99章 可下一瞬,他感到自己手落入一个温暖的掌心,幻觉倏忽消退,辰星流血的脸孔被方片的笑靥替代。 “醒醒,做噩梦了?”方片正站在他身畔,与他十指交握,“你明明是无敌大王,怎么还会被幻觉欺骗?” 流沙眨了眨眼,良久才寻回实感。他用力捏了捏方片的手,仿佛在确认那肌肤、血肉是真实的。他闷声道:“我才没被骗,只是怕你又要卷款潜逃,不给我发工资了。” “你老惦记着钱袋子做什么?话说在前头,先前你不是把我打了一顿吗,我的医疗费得从你工资里扣。” “扣吧。”这回流沙倒应得十分爽快,令方片惊奇地张大了双眼。流沙心想,他和方片睡都睡了,早已理应被老板开除的大错,如果方片的报复只是扣工资的话,这代价倒也十分便宜了。 方片叹气,拍拍他的肩:“好吧,看来我给你的处分还不够,没让你产生反省之意。但即便要惩罚你,也得等回到扑克酒吧后再说。现在轮到你出场了,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是否有所长进吧。” “岂止是长进,”流沙道,“你早就被我甩在身后了。” 两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地点头,旋即腿足发力,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蹿出! “辰星”身上所覆的金属装甲形成的巨球耸立在众人眼前,像巨大的、闪着冷光的山峰。巨球持续不断地发出精神波动,在接近者脑海中制造出种种幻象。然而这已无法阻碍流沙的脚步,他手执锉手斧冲上前,斧刃如墨云翻卷,所及之处的空间仿佛被撕裂,露出狰狞而混沌的黑洞。 流沙知晓能瞬间干扰大批人群的机械核心需耗费大量能量,“辰星”的意识由“幻影之友”核心控制,具有高度的智能、强力的干扰认知能力,无疑是2040分部的王牌。只要破坏其能量供应系统,就能使其停机。 方片仿佛也领会到他的意图,迅捷地踩上绿植的巨大叶片,身形斜飞,落到巨球上。他抽出扑克牌,手中极轻薄的纸片在特定角度下形成锋刃,转瞬间划开金属外壳。两人身影轻灵,如舞蹈一般在巨球边打转,几声脆响后,“幻影之友”的装甲上破口斑驳。 一面劈开钢壳,方片一面笑道:“小孩儿,看你笨手拙脚的,能跟上我的动作吗?” 流沙听了这称呼,虽觉熟稔亲切,却不免觉得火大,气呼呼地回应道:“你才是像个慢乌龟似的,动作软绵绵的。” “上回见你时,你才15岁,没想到这回再见,你却成为5岁的脑部残疾儿童了。” 流沙大怒,也不想专注对敌了,只想先扇方片两个耳刮子。但哪怕他大脑再不灵光,此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之处:“你记得以前的我?” 照常理而言,集团会利用技术将时间清道夫的存在从时间线上剥离,让他们成为独立于时间的个体,以免反叛军在过去杀害他们,产生时间上的悖论,因此他理应不存在过去,但如今扑克酒吧里的人们却隐约记得曾有一个叫“云石”的孩子在酒吧中帮工。 方片哂笑:“当然记得了,毕竟那样刺儿头、爱闹腾的小孩,任谁都会觉得难以忘怀的。” 流沙还想再追问,却听他带着笑意唤了一声: “云石。” 那两个字流淌在方片舌尖上后再吐出,仿佛便裹了一层毒蜜似的,令流沙又痛苦又欢乐。他胸口起伏,说:“别这么叫了。” “当然,毕竟你现在也不会叫我辰星了。” 流沙赌气似的道:“因为如今的你弱得令人发指,根本做不了‘刻漏’的领头羊!” 他们一面贫嘴,一面手下不停。斧劈刀斫下,刃尖与“辰星”的装甲外壳擦出绚丽火花,金属碎屑剥落,尘气漫卷,如散落一场盛大的碎金雨。不过片刻间,巨球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突然间,一道道白光有若天河倒倾,从巨球的破口中喷薄而出!刺目光芒里,反叛军成员们纷纷紧咬牙关,不由得闭上双目。 “这是障眼法,小心机械士兵趁着视线受阻伤害咱们!”红心叫道。 流沙也看不见,却能听见方片沉静的声音自耳旁响起:“别慌,也许白光并不存在,这也是‘幻影之友’给我们制造的幻觉。”他忽而问流沙,“你还记得以前我和你玩的那个游戏么?” “记得。”流沙说。他想起辰星曾教年少的自己打架,而他从这些卑鄙无耻的对决里学会了一个道理:敌手大多没有骑士精神,迎面洒沙、蔽人眼目是常事。打架不能依赖两眼,而要充分调动听觉、触觉与平衡感。此时正是用上这条经验的时候。 可一想起此事,往时被辰星打翻在地的屈辱感也随之涌上心头。于是流沙气鼓鼓地挥起锉手斧。斧刃黑黑沉沉,劈开气浪,犹如一条漆黑蛟龙裂空而至! 流沙凭着第六感,成功在白光里寻见了“辰星”的位置,奋力劈下,在巨球表面狠添了几记创口。他又腕转如流风,想象对方是此生最可恶的敌人——辰星、抑或是方片,顿时浑身力气陡增,把巨球劈作两半。 甲壳落地,发出巨大轰鸣,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从口中晃出的强震里,人们的视野恢复了正常。但当他们陡一张目时,便发觉机械士兵蚁聚在巨大绿植上,手里牵着数十根链条,链条的一端牵引着挂在种植园穹顶下的人造太阳。 “他们在做什么?”红心仰头,困惑地道。 眼尖的“刻漏”成员叫道:“老大,咱们在2030分部也见过这装置,那里头应该是混合了导热性极强的钛合金微粒的高挥发液体,落下来后会产生爆炸!” 红心大吃一惊,猛冲上前:“制止他们!” 但一切已然太晚,在铁链剧烈的牵引下,人造太阳猛然坠落。 电光石火间,人造太阳的外壳四分五裂,其中的液体泼溅而出,落地瞬间即燃起熊熊烈焰,嗖嗖四蹿,化作一道道炽热的巨墙。“刻漏”成员们被烈焰逼退,火场中央只剩下方片、流沙和一片密匝匝的机械士兵。 “方片,云石,快撤出来!”红心惊叫道。 “没事的,红心大哥,咱们一会儿便出来!”方片在火海中遥遥回应道。 方片从地上捡起一件烧焦而残破的黑斗篷,将它披在身上,向流沙扬唇一笑:“红心大哥已向我们下达指令了,来吧,速速把这些敌人破坏掉,我们回酒吧里喝一杯吧。” 流沙看着他披上斗篷,一时恍见记忆深处那个杀人如草的清道夫a-0,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说:“你这扮相有点像一个人,一个令我心慌的人。” 方片却道:“我不像任何人,只像我自己。” 刹那间,他的身影像夜隼一般掠出!斗篷张开,犹如展开不祥的羽翼,掀起的风势凌厉,所过之处洒落一地机械残骸。机械士兵们举起枪口,意图瞄准他,但方片于瞬息之间旋身欺近,手里的纸牌竟锋利如刀刃,削铁如泥,转瞬将机械士兵的臂膀斩落在地。斗篷遮盖了他的动作,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诡谲难辨。流沙看呆了,未曾想竟在此地看到记忆里自己曾千百次模仿的a-0的动作重现,敏而有力,疾若惊鸿。 流沙有些不甘心,也猛一扑身,闯进火海里。他曾对自己发誓,要快步赶上辰星,便如追赶秒针的时针将在零点重合。当一位机械士兵从后方偷袭方片,打飞了他的驳壳枪时,流沙抛出锉手斧,叫道: “接住!” 方片接住了,他一手按住机械士兵的头颅,两指发力,卸下它的眼目,另一手横劈侧扫,以锉手斧斩破一具具金属躯壳,犹如撕裂纸片一般轻易。锉手斧仿佛在他手上生了根,是一柄本就属于他的武器。而流沙也接住在空中打旋的驳壳枪,扣动扳机,向机械士兵们开火。 不过数息光景,满地机械士兵便化作一地残骸。“幻影之友”甲壳尽碎,“辰星”跌倒在火海中,一动不动,好似失去了生机。 “结束了?”流沙微微气喘,扭头问方片道。 “嗯,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方片说,两眼却直直凝视着“辰星”的残躯。 烈火如贪狼般舔舐着建筑,玻璃暖棚、藤蔓、鲜花与浆果在其中分崩离析,巨大的热浪铺天滚来,带着猛烈的压迫感。方片抓起流沙的手,叫道:“快走!” 恐怕用不了几分钟,时间种植园就会被烈焰吞没。霎时间,一株硕大无朋的观音坐莲倒坍,发出地动山摧般的声响。方片一惊,不由得松开了流沙的手,两人被粗壮的枝杈分开。 下一刻,火焰包裹了枝叶,从其上兀然升腾而起,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隔着火墙,流沙喊道:“你先走吧,我随后跟上!” 方片还想说话,然而更多金毛狗蕨、桫椤在火焰中倒下,将两人间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流沙后撤一步,却没急着绕路往方片的方向赶去,而是返身奔向火海中央。 他要找的人正被火舌环绕,倒在一地金属碎屑中,是先前被他们打破甲壳的“辰星”的残片。 第100章 此时“辰星”的身影呈现出雪花噪点,“幻影之友”的机械核心失效,他的真实面目渐渐呈现,但如今尚且模糊。 “怎么,流沙首席……您是来嘲笑手下败将的吗?” “辰星”举起几乎断掉的头颅,笑着问他,语声断断续续,如风中游丝。 流沙紧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 “哈哈,在真面目被揭穿后……您应该也知晓了。我是一个可悲的冒牌货。” “我知道。但你说过,你是‘幻影之友’的机械核心和人类身躯的结合体。迄今为止,你已经给我们展现了众多‘幻影之友’的功能——伪装成我的熟人,读取大家的记忆,混入扑克酒吧。” 流沙的目光冰冷,其中却似藏着一丝悲悯,他问。 “可是,作为人类的那部分功能又体现在哪里呢?” “辰星”仰起脸,那五官、神态,与流沙所认识的辰星无异,此刻正不断闪出诡异的花点,如电脑故障时屏幕上烁动的色块。他悲楚地宛然一笑,道: “流沙首席,兴许您早已猜到这答案了。” ———— 方片站在熊熊烈火中,心焦如焚。种植园正在他面前崩坍、毁灭,原本雪堆玉砌一般的白墙砖变黑、卷曲,如鳞片般簌簌剥落。蕨类植物的羽状长叶在火中噼啪作响,好似在发出哀鸣。 火海的一端,红心和“刻漏”成员正焦急地等待着。见到方片的身影,红心急忙迎上去,臂膀一环,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随即问:“云石呢?” “我……不知道。”方片目光有些飘忽,“他还没从火中出来。” 红心扭头对反叛军成员道:“拿呼吸器、隔热服来,鄙人去救他!” “不,红心大哥,这太危险……”方片咬牙道。话音未落,一个人影突然冲破火海,迅捷地在地上一滚。当他站起身来时,灰头土脸的流沙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你小子……没事便好!”红心重重吸一口气,猛然伸出臂膀,揽向流沙,“身上有哪里受伤吗?” 流沙叉腰,得意地道:“没有,因为我是无敌的。” 红心放开流沙。看着方片和流沙完完本本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总算松了口气:“今天能捣毁时间种植园,也算是解决了集团2040分部在底层的势力,你俩是大功臣。在这儿歇一下吧,咱们将车子开过来。” 这时流沙才看到方片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白发欺诈师仿佛被瞬间抽去了骨头,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流沙挨着他坐下,方片喘气道:“你这坏员工,还记得吗,你来这里之前把我打了一顿,饿了我几天,还卸了我关节。就你这样忘恩负义,我还赶过来救你!你真应该给我发工资。” 流沙自知理亏。他干了一件大错事,简直是给方片拿住了余生的把柄。于是他别过脸去,仿佛把脑袋埋进沙里的鸵鸟,半晌才蚊子哼哼道: “对不起。” “算了,这也是2040分部制造出的闹剧。咱们本来要和2035分部开战的,不想2040分部蠢蠢欲动,倒先出了手。”方片叹息,“不过嘛,在这一战过后,想必他们已元气大伤,基本对咱们构不成威胁了。” 流沙想到时间种植园也算是自己的出生地,如今却湮灭在火海里,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这时他又听方片说:“虽然我有许多事确然说不出口,但也没有害你的心思。这些话信不信由你。” 流沙心想,事到如今,尽管还有许多疑问在脑袋里打转,比如方片为何既是辰星,又是“a-0”;比如方片与底层大爆炸又有什么干系,但那些问题于他而言已不紧要了。于是他说:“我相信你。” 方片一副很意外的模样,沉默片晌后说:“你先前才不信我,还恨我。恨我便算了,还要坑害我。” 不知是因火光还是什么别的缘由,流沙的脸一片赧红,又哼哼唧唧道:“这是意外。”方片说,“什么意外能用你那玩意儿搠另一个人?不是意外,是事故。”又贴近前,轻轻地道:“今晚我要以牙还牙,对你制造事故。” 流沙有些受不了了,竟突然希冀起自己已坏掉的脑部芯片死而复生,删除掉那一段与方片的荒唐记忆。 “怎么了,被我吓着了?”方片见他脸红耳热,露出一副狡诈而得意的神色。流沙闷闷地道:“我胆子很大,才不会被你吓到。” 他以前总觉得辰星死去之后,因在心中的形象无可改更,成为一种永恒,便样样皆好,现在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让他看到了一切缺点:欠薪、嘴贫、个儿也没十五岁时的自己看着高,关键是自己还和这劣迹斑斑的人睡了一觉,罪证确凿。于是他心烦意乱,不愿承认眼前的这人就是辰星。 但除此之外,他心里仍有种萌芽的感动。仿佛一直笼罩着自己的黑暗外壳被凿开,让他再次看到曾失去的星光。这里是2026年,他的过去,也是他的未来,彭罗斯阶梯首尾相衔,他在此时此地与伙伴们再度团聚。 “行啊。”他听见自己说,“不过得先回扑克酒吧。我很久没回家了。” 方片一愣,旋即轻快地笑起来。“我也是。” 车子开过来了,流沙搀着方片上车。种植园离他们愈来愈远,火光渐熄,如在天边坠落的夕阳。昏暗的螺旋城底层里,管线如枯藤般盘结,风呜呜地在罅隙间响,像吹响了荒凉的号角。忽然间,方片将他的脸扭过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轻柔的呼吸扑在流沙脸上,方片低声道:“没想到你从九年后来找我了。” 流沙说:“是的,跨越了光从地球到天狼星所需的时间。”又道,“第一次见面时,你是不是已经认出我了?” 静默弥漫在车中,像柔软的帐幔,裹覆着他们。流沙所说的“第一次”并非是指他们交手之时,而是方片在废料场里遇见他、在朦朦细雨里向犹如丧家之犬的他伸出手时。那时方片的目光漠然却悲悯,仿佛已看穿一切。 方片道:“没有。” 然而流沙的视野里亮起红光,是测谎镜片在告警。这枚镜片在雪豹给他后,流沙一直戴着没摘下,他自己也险些忘了此事。于是流沙道:“你撒谎。” “你看得出来?” “是的,我是你肚里的蛔虫。”流沙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总算在方片面前扳回一局。 “好吧,我真该吃点打虫药,把你打下来。我方才只是在想,集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杀我,竟把你培养成了清道夫。他们知道我最难下手的人是谁。” 听到这话,流沙的心不免怦怦直跳,又见方片翘起二郎腿,倚在车窗边,逗弄似的向他眨眼:“毕竟像你这样四肢发达、脑筋又笨的劳动力,天底下实在难找到替代的人了。” 流沙想捶他一拳,但还是极力按捺住这愿望,“像你这样心眼黑的坏老板,也是世所罕见的了。你从前和现在一样抠!工资都不愿多发一毫。” 方片看出他拳头青筋毕显,只是笑道:“这叫一如既往,葆有本色。还有,放下拳头吧。你从九年后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打我和睡我的吗?” 忽然间,一阵软风拂过窗沿,涌入车内。这时街边的显示屏在播放春日小径的画面,香花如雪飘散,是底层不曾有过的春天。而就在这背景下、一辆行驶的破计程车中,两个身影猝然靠近,随后相接、拥吻。 许久,紧贴的两人分开,唇齿间犹如残余着春天的气息。流沙用袖口抹一把嘴,坐回位子上,别过脸,然而耳根熟透了似的红。 “是的,那又怎样?”流沙闷闷地道,“毕竟我成年了。” 第57章 情丝缠谎 扑克酒吧里如油入烘炉一般,一片喧阗。一群穿撕裂的牛仔外套、头发如五彩斑斓的糖果包装纸的青年们衣裤上铆钉相撞,狂舞、高唱着,如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不知疲倦。 2040分部元气大伤,对底层来说是一件大幸事,因而狂欢已在酒吧中持续数日。 此时反叛军“刻漏”成员们围着一位灰发青年欢呼雀跃,有人兴奋道: “无敌的新人大王,自你来了咱们这里后,咱们诸事皆顺!2030分部被毁,连2040分部的机械士兵都不是你的对手!” 自“幻影之友”机器人掀起的风波平息后,时间已过一周,一切仿佛重回正轨,扑克酒吧日日人头攒动。流沙却好像不被这热烈气氛感染,带着一派冷淡神色坐在人群中央,默默地喝着黄瓜薄荷水。 这时却有人呿了一声道:“别在这儿吹大话了,骄兵必败,咱们还没和2035分部交手呢!要是和首席清道夫流沙打起来,你有胜算么?” 有人嘻嘻一笑,拍胸脯道:“当然有!” 流沙说:“不,你没有。”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说:“新人,你怎么挫咱们锐气,长别人威风!” 流沙又如针缝嘴巴似的,不再说话。 事到如今,只有方片知晓他作为清道夫的身份,但方片并未将此事告诉别人,为的便是稳住反叛军的人心。因此“刻漏”成员们只将他看作反叛军中一位极厉害的新锐。 第101章 而流沙正是因为自己过去的身份而悒悒不乐,反叛军早将清道夫视作仇敌,而首席流沙更是他们的眼中钉。如果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往后当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他已来了一段时日了,老叫他‘新人’也不好。向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曾在酒吧里帮工过的云石,以前还是个臭屁小孩儿,如今已是个臭屁大人了。” 流沙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方片微笑着站在自己身后,穿一件红衬衫,系着围裙,作侍应生打扮,清爽利落。 “咱们知道这是他的新名字,可也听说他应该不是以前帮工的那位……”有人说。 “是呀,在我印象里,前一位‘云石’应该是一个更小的孩子……”黑桃夫人也苦思冥想道。流沙知晓他们印象里的那孩子大抵就是过去的自己,方片房中的旧合照已印证了这一点。但也许没人能想到,众人所熟知的那位十五岁的云石从未来跳跃回了2026年,还变作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高个儿。这事过于离奇,流沙觉得他再长几张嘴也说不清。 何况集团对时间清道夫作过干涉,他们都被从原有的时间线上剥离,身处2026年的其余人理应不记得自己,如今仍有些朦胧的记忆残留在脑海,已令流沙觉得万幸,他并不奢求更多。于是他摇头: “我和原来那位‘云石’不是同一人。” 方片玩味地看着他,冷不丁地作一个夸张的动作,道:“究竟是不是同一人,有些人心里自然明晓。他不但是‘云石’,另一个身份也令人震惊。各位有所不知,他就是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流沙’!” 流沙瞠目结舌地望向他。 其余人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局面陡生变故。良久,有人从如遭雷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指着流沙结巴道: “流……首席清道夫……‘流沙’?” 对于反叛军而言,流沙是最致命的敌人,也是一个长久以来困扰着他们的恶魇。流沙不想方片连半点情面都不留,一上来便揭自己老底。他转头一看,方片的笑容恶劣又狡黠,如报复得逞一般,双目闪闪发亮,于是他知晓方片约莫是对先前的事还怀恨在心,想坑害自己一回。 “这是……什么意思?”一片静默里,有人战战兢兢地问。 “字面意思。”方片摊手。 “你这骗子,肯定又在信口雌黄了!这玩笑很好笑么?”忽然间,有人笑出声道。于是人们的神情缓和下来,空气里响起一阵纷杂的笑声。方片耸耸肩,和流沙对望一眼,目光仿佛在说:你瞧,不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是呀,像新人这样的傻大个儿,怎么可能是清道夫流沙?”另一人说,“‘流沙’是更恐怖的人物,通体青黑长毛,带一只火焰纹脸谱,脸谱下藏着一个狮子头。” 流沙听了,很不高兴。方片只是微笑,“想不到我扯的谎骗不过大伙。好吧,他确实不是‘流沙’,但也相当于反叛军里咱们用来对付‘流沙’的王牌。” “究竟谁是王牌,由红心老大说了算,轮得到你车大炮么?”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又有人说,“说起来,方片这小子前段时间在咱们包围种植园时,还假装自己是辰星呢!” 流沙有些结巴:“他……他本来就是辰……” “怎么可能是嘛!辰星老大十全十美,方片哪儿能和他比?方片就是仗着自己声口同辰星老大有三分相像,想乘机使唤咱们!” 听到“刻漏”众人的发言,流沙错愕,看向方片,却见方片含笑着向自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过了片晌,他凑过来,在流沙耳边轻轻道:“他们也不记得我,就像不记得你一样。明明照片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就是认不出来。” “为什么?”流沙有些摸不着头脑。方片说:“原因很复杂,总之你就当我是你的同路人好了。” 流沙莫名其妙。但朦胧间隐约想通了,便如当初“幻影之友”干涉自己的记忆一般,如果方片也像自己一样,以与集团相似的手段将自己剥离于当前的时间线,那么人们就难以认知到他的存在,因此反叛军成员认不出他就是辰星。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想到此处,流沙头疼欲裂,索性停止转动脑筋。 “不过嘛,只让我做扑克酒吧的方片也挺好的,不必介怀。”方片轻轻地道,“如今‘刻漏’有红心大哥做首领了,大家都过得很好。” 流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涩意,他忽然想起雪豹,在此事发生以前,他们还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酒吧里,“幻影之友”虽骗了他,但雪豹的确一直是他的好伙伴。往昔种种与雪豹嬉闹的景象闪过脑海,他忽然从薄荷黄瓜水里尝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沉重地放下杯子。 忽然有人说:“对了,咱们给云石一个惊喜吧。” 流沙有些惊讶,又听见有人起哄道:“给他蒙上眼,蒙上眼!” 一个眼罩被戴在了流沙眼上,流沙浑不自在。眼前一片黑暗,黑暗里传来诡异的窸窸窣窣声。交议声像小蝇,在眼前飞来又转去,过了片刻后,眼罩才被取下。 流沙睁眼,一片白光涌入眼帘。忽然间,他脑中的千头万绪一时化作一片空白。 一只雪豹出现在他眼前,有着霜雪般的毛羽,其上点缀着墨色云纹,琥珀色的眼眸半阖半睁,仿佛蕴含笑意。流沙呆怔了片刻,五官都好像忘了怎么摆,忽而扑上前去,叫道: “梅花猫!” “本小姐才不是猫,而是雪豹!”雪豹高傲地叫道,依然是少女的声嗓。流沙扑到它背上,感受到绒毛坚硬又柔软的奇妙触感,胸口起伏,声音略微发颤:“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他记得“幻影之友”曾在种植园中短暂恢复了雪豹的意识,为自己播放了真正的记忆,其后又因自假“辰星”手里保护下自己而损坏,头颅被留在了种植园的火海里。 “笨云石,俗话道猫有九条命,本小姐是新时代的机器猫,更是不死的。我早救考虑到,将来也许有哪一日身体会遭到破坏,将记忆备份下来啦!”雪豹说。 方片在一旁抱手而笑:“虽然咱们没抢救出火场里的原机器人,但借助梅花猫备份的记忆以及2040分部的资料,我托‘刻漏’里擅长仿生机械结构技术的成员还原了它的模样。” “难道说,这皮毛是……” “和‘幻影之友’直接干涉大脑的认知不一样,这是在轻量化钛合金之外覆盖的柔性电子皮肤,能靠传感器模拟皮毛的触感。”方片摊手,“可以说真假参半吧。” 雪豹不满地叫道:“什么假货,本小姐是真货!”流沙说:“没事,咱们不会为这事就去向厂家维权的。” 他享受着皮毛擦在脸上的触感,在这一刻,真实与虚假已成为无关紧要的琐事。故友失而复得,是令他满心欢喜的奇迹。 穿着破洞牛仔裤、旧夹克的青年们高歌起舞,色彩鲜妍的人群在酒吧中流动着,如一道彩虹。雪豹也在其中穿梭,用尾巴勾起铃铛摇晃。流沙将黄瓜薄荷水一饮而尽,往杯中斟满爱雷岛苏格兰威士忌,泥炭燃烧的焦香与海藻的腥鲜在舌尖缠绕。清道夫“流沙”受过多种毒药抗性训练,对蛇毒、箭毒木、汞都有一定耐性,然而此夜却沉醉于酒浆与重逢的喜悦之中,久久不醒。 不知过了许久,夜至深更,满桌满地醉倒的人。流沙醉了,眼前的一切像教堂穹顶透光的金箔玻璃,明暗深浅不一。昏花的视界里,有人担起他的胳臂,扶着他走向二楼。 “方……片?”他大着舌头问,得到一个轻轻的回复:“嗯。” “夜很深了,回去休息吧。”方片说。 流沙犹在梦中,狂欢的场景、燃烧的种植园、“红眼轮盘”里的生死游戏,一幕幕场景倒带一般,在脑海里重现。明明风波已定,他却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一颗心高悬不定,这是为什么呢? 走马灯转向了一幕,他隐约想起假“辰星”来到扑克酒吧里向众人陈明身份的那一日,假“辰星”当众验血,却和辰星留下的牙齿dna相吻合。这当然可以用“幻影之友”制造了幻觉,将在场之人的感官这一缘由来解释,但他心中已有一粒不安的种子在萌芽。 流沙想起自己也曾握过假“辰星”的手,那双手温暖、微微粗糙,带着长年接触武器留下的茧,像一座座在大漠上起伏的沙丘。 不知怎的,他觉得那只手的触感是真实的,不像是模拟出来的幻觉。 意识坠入黑暗,而这黑暗又化作一片深色的幕布。在梦境里,流沙发觉自己坐在空廓的剧场里,而在舞台之上,一张座椅孤仃仃地摆在中央。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在椅子上坐下。那是伪装成辰星的“幻影之友”。之所以认出他是“幻影之友”,因为其身影出现了重影,且脸上带着令人不快的假笑。 “流沙首席,我们又见面了,不过这回是在您的梦里。”“幻影之友”说,犹如一位在聚光灯下唱独角戏的演员,“别担心,这只是一段我留在您意识中的影像,如今的我已落败,对您本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第102章 “你这骗子,我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任何话的。” “那还真是令人伤心。”“幻影之友”叹气,“可是您为何不愿相信我这骗子,却对另一位骗子的话全盘接受呢?” 流沙冷视着他:“什么意思?” “幻影之友”微笑地凝视着他,然而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流沙冷汗直冒。 “您真的以为——那位自称‘方片’的欺诈师就是辰星吗?” 流沙打一个寒噤。 “你又想捣什么鬼,搬弄是非?”他审慎地问。 “不,流沙首席,这不过是一个对您的忠告。迄今为止,您都太信任他了。请回想一下吧,当我来到扑克酒吧时,我曾与您握过手,那时您有什么感觉?您觉得我的手是虚假的吗?” “我觉得……那不像你制造出来的幻觉。你与我相握的手……那像是真正的人手。”流沙坦诚地道。 “事实也是如此。”“幻影之友”说,“我并没有伪造和您交握时的触感。话说回来吧,您知道我为何会说那位欺诈师在骗您吗?因为我知晓,他并不是辰星。” 流沙的脑筋仿佛缠结成一团乱麻,整个人晕乎乎,好像浸在酒液里一般。他结巴道:“不……不,他长得和辰星一模一样……” “我的外表也与辰星的如出一辙。” “他的性格、谈吐也是辰星一样……” “‘一样’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辰星本人,流沙首席。为什么众人无法将他认知为‘辰星’?因为他本就不是辰星,而是一个和我一样、潜伏在您身边的间谍,只是我们的目的不一致。”“幻影之友”说,“所以我想将他带走,探听更多情报,他是一个连集团都不知晓其底细的神秘存在。” “我才不会相信你……你是在妄图挑拨离间!” “不,这是有实据的,关于欺诈师‘方片’不是辰星的实据。” 一个声音在流沙心底高叫:不要听他接下来的话!流沙闭眼捂住双耳,然而却抵挡不住“幻影之友”在脑海中的回响。“幻影之友”的嘴巴开开合合,如发出诱惑人心的歌声的女妖塞壬。 “因为辰星就在这里。”忽然间,“幻影之友”解除了认知干扰,于是流沙第一回看清了他。就连冰冷的金属外壳、巨大的球体都是他的伪装,“幻影之友”本来的面貌是一位黑发黑衣的青年。 一刹间,流沙的四肢百骸如灌满了水泥,沉甸甸地下坠。他第一回认识到,与“幻影之友”握手时,他触碰的的确是辰星的手。“幻影之友”曾信誓旦旦地说,在扑克酒吧中的众人可以采用一切手段验明他的身份,因为他有十足的底气。 “流沙首席,您可以去时间种植园中的遗址中去寻找一下,那里有着我的残骸。做过检测之后,您便会知晓真相。” 站在流沙眼前的青年确实有着辰星的外表,与九年前的辰星如出一辙,只是衣衫破裂,其上有凝固发黑的血迹。 而那张脸孔被可怖地撕裂了,只剩一半,裂口处的皮肉已然萎缩,变成乌黑的镶边。 刹那间,流沙如遭强震,心里好似拔筋抽髓一般痛。 他知晓这张脸。九年前,他曾和辰星进行过俄罗斯轮盘赌,而在那时,辰星用左轮手枪对着自己的脑侧开枪。眼前的“幻影之友”的脸孔,正是被弹片掀开头骨的人才会拥有的脸庞。 “你……你是……”流沙第一回明显地扭曲了神色。 “从一开始,我便说过我的身份了。”残缺的脸孔微笑着,“我是2026年的‘辰星’,如假包换。辰星死后,尸体被时熵集团回收,而‘幻影之友’被作为意识灌注到这具躯体中,让他重获生机。” “我以辰星的肉身回归扑克酒吧,你们的知觉没有错,我与你握手,用的是辰星的手;我在众人面前验血,用的也是辰星的血。我就是辰星,曾在2026年救下你,与你度过一段欢乐时光的辰星,在俄罗斯轮盘赌中自杀、将生机让予你的辰星!” 破碎的面孔忽而发出高亢的声音,流沙张大着眼,一时浑身骨血皆寒。 “我对你们的认知干扰只局限于面部伤口的遮蔽,其他的一切,我都真实地展露在了你们面前。所以我才不能理解,2026年的辰星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就在此处,他的灵魂已消散在黄泉中!” 只有半个头颅的青年以手拊胸,神情激昂地道。一瞬间,幻梦破碎,犹如碎玻璃般将世界割裂为亿万片。 “醒醒吧,流沙首席,请您仔细地想一想。你所熟知的辰星既然在此处。那么,扑克酒吧里的那位欺诈师‘方片’——” “他究竟是——谁?” ———— 蓝光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从窗外一直泄进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中,流淌满地。 酩酊大醉的流沙被方片搀回房中,倒在了床上。 他睁开一线眼皮,无神的双目紧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着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往床里头挪一点,黑心员工。”方片嫌恶地扇了扇空气里的酒气,“今晚我擦桌台擦得腰酸腿疼的,可不想再睡纸箱。” 流沙嘟哝着,可却没挪动半寸。于是方片弯身取下他鞋子、外套,铲蒸糕似的用被褥将他卷到墙角。刚一入被窝,流沙却又黏糊糊地缠上来了,喝醉酒后的他更像云石,更粘人、略带怯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如九年之前。 “地方不够,”流沙咕哝着道,“我要睡你身上。” “你又在发什么梦呓?如果是你做我的人肉靠垫,那我就同意。” “不,”流沙忽然翻身盖在他身上,轻轻吻一下他,“你来做垫子。” 方片瞪着他,仿佛一度犯错后,往后之事就发生得理所当然。流沙埋头,起初只是啄吻,蜻蜓点水一般,后来愈来愈急、愈来愈快,如奏起疾速的乐曲。方片在这间隙里发出一二声呜咽般的噎声。 渐渐的,衣衫褪下,他们以伊甸园里未食秘果的亚当和夏娃的姿态相见。流沙再一次深深吻上他,舌尖撬开齿关,轻轻扫过齿列,在尽头停顿了一下。 方片的牙齿是完好的。没有缺任何一颗牙。而辰星以前曾与红心比试过,不慎被对方打掉了一颗牙。 流沙沉默着,结束了这个吻。霓虹灯光下,一切朦胧而迷离,似假还真。他轻轻地道: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被他深吻,方片的呼吸有些促乱,却仍安静地听着。 “梦境里有一个骗子,说了许多假话。可当我醒来时,眼前也有一个骗子,也不肯对我吐露真话。”流沙问,“你觉得……我应该相信谁?” “相信你的感觉。”方片低低地道,像梦呓一般,“连时间都尚可能不存在,是人类为度量世界的变化而制造出来的幻觉。那么,也许真与假的界限并不那么明晰。你所相信的那一方即会成为你的真实。” “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方片微笑,“可这不代表我不会骗你,因为欺诈师可是我的老本行。” 流沙不再言语。他俯下身,拥紧了方片,在这不再显得高大、不再永远走在自己前头的身躯里,他听见一下下的心跳声,好像时钟的指针在有序地跳动。他在2026年失去了一切,又在九年后回到2026年,试图寻回自己本有的一切。 那么,他应该拯救让自己得到幸福的人,放弃那些令自己感到不幸的人。谎言还是真实已无关紧要,他选择相信方片。幽蓝的光在墙皮剥落的角落里游走,落在交叠着的二人身上。在这清幽又炽热的夜晚里,他们的呼吸交织成一种信号、向彼此传递着炽烈的讯息。 谎言也如一道无始无终的彭罗斯阶梯,不知自何时开始,也不知会从何处终结。流沙知晓,至少如今他和方片一样,尚是困在这阶梯上的囚徒,兜转沉沦,还未能抵达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我选择相信你。”流沙附在方片耳边,轻轻地问,“所以最后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吧。你是曾救我于水火之中、曾在扑克酒吧中和我相伴,我所熟知的辰星吗?” 幽蓝如水波般的夜光映亮了眉眼。方片微微错愕,旋即柔和一笑: “是的,我就是你熟知的那位辰星。” 窗外裸露的线路偶尔闪过一丝火星,又迅速熄灭,而窗内的息声断续,两具身体合二为一。流沙垂眸注视着方片的脸庞,柔顺的白金色发丝,明媚湿润的瞳眸,与辰星如出一辙的五官。 视界里闪烁出一片红光,是雪豹给的测谎镜片在报警。 流沙闭上眼,任红光在眼皮下刺目地闪烁。他不动声色,低头吻住了方片,吻住了这个既不是辰星,也不知其来历的人。即便锐利的警报声在耳旁响起,他依然低声道: “好,我相信你。” ——【卷二 阶梯之上】完—— 卷三 深渊之底 第58章 山洪将至 旧教堂中,一枚红星嵌在彩窗之上,一群孩子围着一只雪豹,如嗷嗷待哺的雏鸟,仰头倾听着它所讲述的故事。 第103章 雪豹发出人声,娇妍犹如少女。它缓缓道来:“孩子们,今天我们来说说关于‘朋友’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久别的旧友拜访主人家,主人热情地招待了他。” “旧友却神情严肃,对主人说:‘朋友,我这回前来不止是为了与你团聚,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即将发生的噩耗——’” “‘山洪将至,你的房屋将被冲垮,而你的亲故也都将丧命其间。’” “主人听了,心中不悦,强颜欢笑:‘我的朋友,重逢本是美事,为何你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我所生活的这片土地是远离河道的山间台地,从未发过洪水,你的话是天方夜谭。’” “旧友说:‘这并非虚言,而是事实。’” “旧友在主人家中逗留一日,当即离去。主人闷闷不乐,想起旧友言语,惴惴不安。他查探四周,然而数日过去,洪水没来。” “于是主人笃定旧友在撒谎。在第二回旧友登门拜访时,他高声嘲弄:‘朋友,看看你自以为是的谶言,而它并未实现!’” “旧友神色疲惫,较之上回再见仿佛已苍老了十岁。他依然说:‘山洪将至。’然而在他离去之后,山洪仍旧没有到访。” “于是在第三回旧友到来时,主人摆出不客气的脸色,说:‘你再和我说一句关于洪水的事,我们当恩断义绝!’” “不知为何,旧友形销骨立,衣饰不再华美,神色也不再从容。然而他依然执拗道:” “‘山洪将至’。” “他离去之后。一日,两日。一年,两年。直至过了十年,山洪始终没有到来,而旧友亦然。从此无人知道他的踪迹,包括曾为他最亲密的朋友的主人。” 故事讲完,孩子们仰头望着雪豹。沉默半晌,有人问: “没了?” “是的,没了。”雪豹大怒,“我的数据库里只有这点资料,而且说到底,讲故事并不是我应该提供的服务功能!” “傻猫,连个故事都讲不好!咱们才不要听没头没尾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个旧友怎么样了?”穿着旧麻袋的孩子们起哄,显出一副在废料场中磨砺出的粗野之气。 雪豹叫道:“我不是猫,是雪豹!你们这群小赤佬,别揪我的毛!要想知道结局,你们无奖竞猜自个儿编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摸耳朵、爬背、给尾巴打结,将雪豹玩成了猫爬架,而他们才是顽劣的野猫。一片混乱间,一个声音自一旁悠悠地传来: “我猜,那位旧友就是个骗子。” 孩子们扭过头去,只见一旁停着一架轮椅,方片坐在其上,翘着二郎腿。白金色的发丝沐浴着阳光,犹如霜雪。 “小方,你来啦!”孩子们欢呼着凑前,转瞬将雪豹冷落在一旁,转而开始摸方片的衣袋,可惜只从里头摸出几支黑桃夫人给的难喝药剂,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幻影之友”1折购物券。有孩子问: “为什么你说那位‘旧友’是一位骗子?” “咱们是同行,骗子自然最懂骗子的心思。”方片夸夸其谈,“我看他就是寂寞难耐了,才想寻主人家叙叙旧,然而对方不睬他,于是他伤心落泪,换个地儿去骗。” “骗人家来洪水了能讨到什么好处?” “揽财的方法可多了。比如说安排同伙,冒充救援人员要求先交救援费才派船;或者借恐慌散布虚假避难所地址,将主人引到那里实施抢劫。” 孩子们惊呼。有人说:“小方,你的思想太阴暗了,咱们以后不和你玩了。” “就是,看你成天想着诓人钱财,腿都被打断了。现在坐轮椅了,知道错了吧?” 方片说:“这不是轮椅,这是我尊贵的代步车。”说话间,一道声音冷冷地自他头顶传来: “不许在这里非法泊车。我要把你拖走了。” 方片愣神,抬头一望,正和一位灰发青年对上了眼。流沙目光冰冷,如执法者看到作奸犯科之人,握住轮椅推柄,扭了个方向。 “大王,你来啦,你要带小方去哪儿?”废料场的孩子们愣在原地,有人问道。 “带回去养伤。”流沙说,“前些日子,我讨薪时把他的腿打断了。” 众目睽睽之下,方片被流沙推回了辰星的房间。 原来此时两人栖身在反叛军“刻漏”的基地旧教堂中。“幻影之友”造成的事件已告一段落,扑克酒吧里已恢复一片喧声,但黑桃夫人耽心那里太过吵闹,且之前发生过装作辰星的“幻影之友”寻上酒吧之事,因此她建议两人暂且将旧教堂当作留驻点。 方片前些时日还神采奕奕,甚而还在酒吧里接手了一段时日的流沙的工作,当了一会儿侍应生。流沙以为他伤势已愈,没想到过了几日,又见他脸色不畅、行动不便,才知前段时日的审讯确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于是辰星的房间便被重新利用起来,变作他俩的小基地。 将方片推进门后,流沙关门,冷着脸道:“怎么又跑出去了?” “老在这儿太闷,我待不惯,得透透气。” “怎么就待不惯了?这明明是你的房间。”流沙说,心想,莫非方片不是辰星本尊,才对这里无所适从? “待久了哪儿不都一样?都像牢笼。”方片耸肩。流沙观察他神色,却没觉出破绽。雪豹曾给自己一枚测谎镜片,而通过镜片,流沙知晓了一个可怖事实,方片并非他记忆里的辰星,而是一个无限与之近似的人。 那么,方片究竟是谁? 红心说,他曾在许久前和方片邂逅,而不知其来历,黑桃夫人也只知晓方片是一位来自未来的友人,而酒客们更是不晓得方片根由。说到底,方片的身份仍云遮雾障,是被本人藏得最深的一个秘辛。 “其实我也没伤得多重,当初去救你时,红心大哥帮我将关节接上了。发热也靠华大夫的药治好了。”方片说着便要起身,“这尊贵代步车还是碍事,要不我站着吧。” “不,你给我坐下。”流沙将他强按回去,又扒他衣服,“在伤好前,你一动也不许动。我给你上一下药。” 方片以轻快的口气道:“好吧,我不动。我是木头人。” 流沙解下他衬衫,看见一具苍白而疤痕遍布的胴体,一道巨大而狰狞的疤痕从胸口连到腹部,像有人曾将他剖开。虽不是初见,流沙仍沉默片刻,问,“你这是怎么了?” “被和你一样的讨薪员工打过,做了手术。” “骗人。”流沙卷起他裤腿,看他关节,依然有青紫的痕迹,便抹了些药膏,又问,“你现在还会吐血么?” “不会了。”方片说着,又轻咳起来。流沙瞥见他指缝间露出一点红色,便说: “又骗人。” “我在想,我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牧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方片说,“事实上,梅花猫刚才讲的故事,就是这故事的一个变体。” “你是说故事中那位‘旧友’,其实就是一直在喊‘狼来了’的牧童?” “是的。事情如果不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发生,那么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会相信他。可在他的视点里,也许曾经有过一场山洪,的确了结了他的密友的性命。” “我听不懂,也不明白,那个故事里的‘旧友’最后究竟去哪儿了?”流沙说。 方片摊手:“谁知道?兴许是自己去迎接山洪了,已经不幸暴毙在路上了吧。” 给方片套好衣服、按回轮椅上后,方片得寸进尺,说:“我要吃饭。” 流沙斜睨他一眼,给他旋开一管营养剂,放他手里。方片说:“有你这么给人养伤的吗?我如今像个木乃伊似的,一动不动,还不是拜你所赐?打都打了,睡也睡了,你等着吧,我会计算出一个巨额赔偿金额,让你这辈子都给我打工。” 流沙面无表情道:“想不到老板也有些斯德哥尔摩症,还想被我睡一辈子。”他又说,“这儿没炉灶,我去买点猫饲料喂你。”说着,便走出了房间。 一面走,流沙一面想,辰星的房间需要经过虹膜认证才能开启,可开启的人一是辰星本人,二是曾与他度过一段长久时日的云石。流沙就是云石,因此能开启房间的门扉。辰星以前一定是悄没声地取得了自己的资料,输入进门禁系统里。 可令流沙不解的是,方片也能开启这扇门。于是他不禁纳罕,莫非方片也和辰星有某种干系,是对辰星的一个完美复制品? 想到此处,他不禁胆寒。 流沙钻进计程车,开往时间种植园的废墟。 在烈火的灼烧下,种植园已看不出原来的形貌,钢筋扭得如同麻花,裂片满地,像一堆被啃碎的骨头。反叛军成员戴头盔、护目镜,在其中一阵翻找。 “大王,您吩咐咱们要找的东西已找到了。因先前您不在,咱们一搜出来,就交给梅花猫了。它也当场做了检验。”一位反叛军成员小跑过来,报告流沙道。 第104章 “它说了什么?”流沙问。 “它说……结果和您给的样本是相同的。” 流沙沉默不语,在一个abs塑料箱前蹲下,那里头有着烧灼后残缺不全的骨肉,依稀可见人形。 “幻影之友”残留于他脑海中的幻影说,自己的身躯是由辰星的尸体组成的,2026年的辰星已经在俄罗斯轮盘赌中死亡。而反叛军成员果真从废墟中搜罗出了一具骸骨,其dna与吊坠里的牙齿相同。 也就是说,“幻影之友”所言不虚,2026年的辰星已经死亡。 流沙站起身,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犹如贫血后的知觉。他忽而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 如今自己究竟位于什么时间点? 在自己身为云石的记忆中,2026年12月31日,底层将会在时间清道夫的袭击下沦陷,辰星在与他的俄罗斯轮盘赌游戏中丧命,他熟识的亲朋无人生还。 那么,为什么在辰星的尸首陈列于自己眼前时,其余底层人……黑桃夫人、红心,他们依旧活着? 第59章 决战前夜 这段时日里,方片在旧教堂养伤,将流沙作奴仆一般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在沙发上躺作大字型,穿一件松垮垮衬衫,如晒日头的猫,慵懒地叫道: “黑心员工,我饿了,替我打一份万福食馆里的花雕醉蟹来。” “帮我点一杯大杯熊仔冰茶外送,茶味要浓一些。” “我想看电视了,把酒吧里那台孔雀牌老电视机搬来吧,这儿闷得慌。” 流沙受不了他连珠炮似的要求,想扬拳将他痛殴一顿,每每此时,方片便四仰八叉地一瘫,脸上显出一个极挑衅的笑:“瞧瞧你这暴力狂,先前打了我、睡了我便罢了,一点赔偿的意思都没有,还在这儿给我拿乔!” 流沙索性在他对面坐下,说:“上回不是说了,要给我计算一个巨额赔偿金额吗?到底要我赔多少钱,利索点告诉我一个数。” 没想到他竟提出要主动偿付,这倒使方片犯了难。思索片刻后,方片挤眉弄眼,有些结巴地道: “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赔我一个世纪的金额吧。” 流沙说:“嫖资怎么算?” 方片说:“你想给多少就多少吧,我不在乎。”流沙说:“那就免费好了。” 方片瞪他。流沙又道:“我如今清道夫的终端被集团冻结了,先赊欠着,往后给你转。不必担心,我账上少说还有4410年的寿命,区区一个世纪,还是付得起的。” 这时方片才想起流沙出身于时间种植园,活脱脱一个千岁老王八,脸上虽然仍噙着笑,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怨自己刚才没狠诈他一笔。 流沙站起来,道:“还要什么东西,一次性说齐吧,我出去替你买。”这小子突然十分殷勤,倒令方片起了疑心。方片摇摇头:“没别的了,你去吧,帮我带个夜饭就好。” 出了旧教堂,流沙在底层的街道上缓缓踱步。天气发凉,已近冬日。霓虹灯光像稀释的血,在高楼缝隙间下淌。街道陈旧、肮脏,却有一种别样的温馨。流沙走过“好便宜诊所”“刘记冰淇淋火锅”“万福食馆”,和店伙们寒暄谈天,将记忆与现实相比对,却感到一种微妙的舛讹。 如今螺旋城的一切好像和他作为云石时的记忆有些出入,招牌或新或旧,陈设、人员有些不同,如一个镜中世界,不乏与记忆相左之处。流沙问店伙们关于反叛军“刻漏”的事,他们依稀记得首领是辰星这一事实,然而没人认为方片就是辰星。 流沙一无所获,却似有所悟。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误区,方片不是辰星,而是一个与辰星极似的人,因此并无证据给他寻觅。于是他在万福食馆打包了一份花雕罗氏虾,带回去给方片。 方片拿到饭盒,打开一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我要的是花雕醉蟹,你竟给我换成了便宜货。” “虾蟹本是一家。”流沙说,又在他面前坐下,两眼觑着他神色,不放过其脸上的一厘变化,问道,“我有问题想问你。” 方片嘴里已塞满虾仁,在这以旧忏悔室改造的逼狭房间里、仅在流沙面前时,他会卸下平日里诓人的模样,不再像有着华丽面孔的欺诈师,而是一条游手好闲的米虫。他说:“问吧,但我要收咨询费。” “全记账上好了。”流沙说,也不知自己猴年马月才会兑现这笔账,“我想问,如果有一天,底层被集团毁灭,只有一人能存活,又假设那抉择权被交到了你手里,你会选择让谁活下来?” 方片头也不抬,“那还用问吗?我。” 流沙沉默了。 他不知晓如今自己究竟是处于哪个时间点。当初时熵集团让作为清道夫的自己跳跃至2026年,可这鬼地儿因时间迷宫的缘故极度混乱,他也不知事情进展到了他记忆中的哪个节点。这个回答与记忆里辰星作出的抉择不同。 “不对,你会选择救我的,对吗?”流沙身子前倾,求证似的看他。这也是他记忆中辰星曾作出的选择。 “别自作多情了,黑心员工。”方片忙着咬虾壳,“人都是自私的。我不自保,如何救你?” 流沙有点发恼,方片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简直让人想给他两耳刮子。于是流沙强捺怒意,道:“既然如此,当初在底层毁灭时,你为何要救下我……救下云石?为何宁愿用其余人的生命换取我活着?” 这是一个盘萦在他心头已久的疑问。过去的日日夜夜,他曾为这问题感到百箭穿心般的苦楚。不想方片听了,眉头一蹙,道: “你觉得底层曾经毁灭过?我以前有这样救过你吗?” 那一瞬,流沙犹如被冻僵了一般,愣在了原处。 ———— 在接连扳倒时熵集团2030、2040以及1805分部后,反叛军“刻漏”士气大涨。红心也开始筹谋对付2035分部之事。 2035分部是集团最为棘手的分部之一,因它是集团的爪牙,掌控着被改造成兵器的人类——时间清道夫。时间清道夫们被剥离于原有的时间线,在不同的年代穿梭,冷酷无情地除去集团的一切阻碍。他们手持能操纵时间的武器,一人成军,是反叛军最大的威胁。 “2035分部就像集团的武装部一样,毁掉这分部后,集团将不足为惧。”旧教堂中,一群头发像雷劈过、根根直立的青年们围坐着。红心眉关紧锁,站在他们中央,道。“尽管集团还有掌管重武器的2050分部,但据鄙人所知,他们如要动用如时间坍缩炮、熵增熔断导弹一类的武器,会引起局部时间的混乱,导致时间线上出现永久时空黑洞,无法被修复或靠近。” “也就是说,用了这些重武器后,集团会失去对这一时代的控制,便如他们无法如愿控制我们一般。因此每次启用重武器,需经严格的审批、投票程序,征求各位高管的意见,导致集团不会轻易动用它们。而他们所犹豫的这一段时间,就是我们最佳的进攻机会!” 反叛军“刻漏”发出欢呼声。有人说:“说到武器,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以前咱们曾从清道夫手上收缴了一批武器,改造后能做成回溯、中止时间的武器,也能与他们有一战之力。” “是!在攻破2030、2040分部后,咱们夺取到了许多技术图纸,现在甚至能进行不大稳定的时间跳跃,咱们的技术专家、机械师也在加紧学习,指不定很快就能做出不容小觑的时间武器,让集团都胆寒!” 红心在他们眼里看到希望的光火,欣慰地笑,“既然如此,那么咱们的先锋部队也应随之操练一下了。虽然只要无法逾越技术的鸿沟,我们就几乎无法战胜时熵集团这个强大的敌人。但在军事学中,面对强敌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游击战,分点击破。那么咱们也能借助这战术,将手上拥有的技术最大限度地活用起来。然后夺取更多集团的资料、图纸,弥补两方间的技术差距。好好训练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冲破集团防线的一柄尖刀。” 反叛军成员们连连点头。红心举拳: “来吧,让我们为突破2035分部作准备。未来不属于时熵集团,而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犹如一点火星落进汽油桶,旧教堂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往后的一段时日里,“刻漏”成员们一面抓紧筹备武器,一面在旧教堂里进行训练。作为场外指导人员,流沙也被邀请了过来。 反叛军成员们聚集在中殿处,装备上了新型的液压拳套、碳纤维义体,对着竖起的靶子操练拳脚,以适应义肢的爆发力及延迟时间。一众人则在临时搭起的管道网里训练高空近身缠斗,吼声如雷,场面热火朝天。 流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一位反叛军成员跑过来,向他谄媚地搓手: “无敌大王,您看咱们的动作如何?还请您有空时多提点一二!” “无可救药。”流沙说,“看你们软绵绵的动作,简直像在跳街舞。你们的敌人可是清道夫。他们大多身经百战,装备也新,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按死你们。” 第105章 反叛军成员听了,不免有些泄气。流沙又带着冰冷神色道:“不过嘛,孺子可教。再这样练下去,练个十年,兴许能有些进益。” “十年……那样就来不及了!” “所以我提议,用梅花猫的机械触手辅助你们的训练。” 众人惊奇地向流沙投来目光,仿佛第一次见着动了脑筋的他。流沙道:“让梅花猫运用集团的‘幻影之友’技术,将战斗数据传输进你们的脑海,直接提升你们的实力,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反叛军成员怔怔地望着他。有人问:“哪儿来的战斗数据?谁的?” 流沙严肃地叉腰:“时间清道夫们的原型——a-0的。放心,他的战斗数据我已记得滚瓜烂熟,很快就能默写一套给你们。” 训练的间隙中,流沙还凭借记忆,在草纸上勾勒出了2035分部的内部布局、路线。对着围在身边的“刻漏”成员,他说:“红心说得不错,摧毁2035分部,便如拔去了集团的爪牙,如果我们的行动能成功,那么集团便会变得易于击溃。” “刻漏”成员们惊奇地看着他所画出的图纸,有人试探地问:“大王,您为什么……会对2035分部了解得如此清楚?” 流沙将笔一放,神色依然静澹: “我曾是那儿的练习生。” ———— 借助2030及2040分部的技术,反叛军成员开始改造武器。 他们将电磁脉冲弹的核心装药替换成“以太”,如此一来,就能利用磁约束控制区域内的时间乱流,起到威力更大的定向爆破的效果。“刻漏”成员还拆解了医院里的废旧核磁共振仪,在黑市里买了低温冷却用的液氮,在超导线圈中放置以太储存罐,制作时间乱流场启动器,可以干扰一个区域里的时间流动。这些武器的效果虽不稳定,却有了惊人的战术应用价值。 然而反叛军如今拥有的“以太”大多是在和集团的战斗中乘机缴获的,数量有限,不一时便几近用光。正当众人为此焦头烂额时,黑桃夫人忽然笑道: “看来,我长久以来攒下的东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黑桃夫人领着反叛军成员走进扑克酒吧的酒窖,打开暗门,走下二层。石阶经岁月的磨洗,光滑可鉴。一股陈旧的酒气里,一排排酒桶靠墙摆放着,木缝间透出幽幽荧光。黑桃夫人打开一只木桶,无色而飘渺的烟气蔓延,众人惊觉那是“以太”。 黑桃夫人竟藏起了一个酒窖的“以太”,而这里“以太”的存量足以武装几支军队! 反叛军成员们瞠目结舌。黑桃夫人微笑道:“我早料想到有一日咱们会用到它们,因此从1805年起,我便暗中积攒起‘以太’,两百余年来从不间断,就是为了这一日。” “如何,这样能帮上你们的忙吗?”她俏皮地一眨眼,犹如尚且青春的少女。 下一刻,反叛军成员们面面相觑,欢呼着拥住了她。 ———— 夜里,流沙一回房,就见方片静静地坐在彩玻璃边。窗外有些熹微的光,将斑斓的颜色投在他身上,每一个色块里都似藏着一个破碎的梦境。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开心。”流沙在他身边坐下,看他的神色,素静里带着一种柔和的忧郁,眼神漫散,仿佛在透过玻璃看着遥远的天际。 “没怎么。在无敌大王的领导下,反叛军成员很有干劲,这是件好事。”方片托着下巴道。 “但你不像对他们抱着乐观的情绪。” 方片但笑不语,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他说:“没有,我相信你们。”他伸一个懒腰,先前那忧悒神色忽而不见,换上了那令人恼火的笑: “先不说这个了。黑心员工,说好的赔偿金呢?你现在虽然拿不出一个世纪的寿命,但平日里还是有在酒吧里做工的吧?乖乖把这段时间的工资交出来吧,我允许你分期付款,按时向我上贡。” “关于这点,老板。”见他转移话题,流沙索性也不讲丧气话,道,“我盘算了一下,虽然如今工资是夫人直接发给我的,没有你这奸商在中间赚差价,比往时多了不少,可依然捉襟见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完给你的赔偿金。所以我想出一个法子,决定用更优质的服务抵债。” 方片乜斜着眼看他:“你还能提供什么更优质的服务?把我的晚饭全部试吃完的服务,还是帮换纸尿裤?” “不。”流沙说。 下一刻,他欺身而上,轻易将方片搡倒在床榻上。方片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阵脚,怔怔地倒在被褥间。流沙俯身,神色无变,口气也冰凉,却似带着某种无可置疑的诱惑力。 “当然是提供——更优质的肉偿服务了。” 接下来的一夜里,方片无数次后悔自己曾和流沙提及这个问题。流沙的臂膀如铁铸的囚笼,将他牢牢禁锢,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地攮他。方片强忍着声息,断续地道:“停……停下。” 流沙啃噬他的耳背,让他在碰撞中魂神涣散,低声道: “前几回是我没让老板满意,才让老板提出了这么高昂的赔偿金。这回我一定努力到底。” 方片拼命摇头,想起他能单手掰弯钢铁,一拳打碎玻璃,直怕他一努劲儿把自己撞碎:“你……不努力也可以的。” “老板,我身无他物,只有这个还钱的法子了。你真的不要我还债了吗?” “停下!”方片颤抖,咬牙切齿地道,“我不要你还了……行了吧!” 流沙满意地看着这位欺诈师丢盔卸甲,紧捂脸庞,指缝间却露出一角发红的肌肤。 “不,所谓的优质服务,就是一旦开始,就会为您服侍到底。如要中止——” 他俯下身,在方片耳边轻轻说出恶魔般的言语。吐息轻忽,如羽毛般搔动着耳廓。 “这是另外的价钱。” 第60章 互不交底 扑克酒吧前,酒客们站成一排,嚷嚷闹闹,像被搅动的泥沼。黑桃夫人、红心、雪豹、打呵欠的方片和搀着他的流沙站在人群中,雪豹用长尾巴钩住宝丽来拍立得的快门,远远地高举着,精神十足地叫道。 “三二一,茄子!” “茄子!”“田七!”“芝士!”“耶——” 酒客们嘴里发出五花八门的声音,雪豹忿忿地叫道:“你们能不能统一一点!” 人群里像开了百鸟园,酒客们七嘴八舌道:“凭什么要统一?2026年是彰显个性的时代!”“嘴巴长在咱们脸上,咱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一张相片从出片口弹出,雪豹看着相纸上的图像逐渐显形,满意地点头。这回的照片上一个人也没缺,所有人都在和和美美地微笑。 拍完照,酒客们三三两两地进酒吧中去喝白日酒。方片坐回轮椅上,像一块泡软的面饼,摆一个舒坦姿势,问雪豹道:“怎么今儿想起来要拍照了?” “这是云石提议的。” 流沙在一旁帮腔:“还不是因为老板你每回都逃避入镜,害得我们无照片可用。” “要我的照片做什么?” “怕你往后卷款当走佬,做寻人启事时要用到的。” 方片讪笑一下,耸耸肩。流沙注目着他,只觉方片就似一枚肥皂泡,仿佛不留神便会飞跑了,又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猫,在临终前会将自己藏起来,不令旁人知晓。好像只有将他的时光剪切、凝固在照片上,他才会在众人的记忆中留痕。 趁方片在酒吧一楼安歇,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流沙随着雪豹上了二楼。 “云石,听说你小子近来成了反叛军里的头头,可威风了,是么?”雪豹在房间中央趴下,嘻嘻笑道。 流沙摇头:“没有的事。‘刻漏’的首领仍是红心大哥,我不过是从旁辅助他罢了。”他倚着雪豹坐下,将那柔软的皮毛当作一块软垫,闭眼道,“梅花猫,帮我在脑海里回放一下清道夫a-0的战斗数据吧。” 雪豹不满:“你把我当cd光驱,还是投影仪?”流沙道:“把你当万能的机器猫。你不是‘幻影之友’机器人吗?最擅长操作脑海里的东西了,是本无敌大王的御用家庭影院。” 雪豹没法子,又问:“‘刻漏’的那群生瓜蛋子就算了。你身手这样好,还要反复回看数据训练?”流沙道:“熟能生巧。” 于是雪豹自毛皮下伸出两条机械触手,贴在他额上。一道细小的电流蹿过脑海,流沙闭上眼,光怪陆离的景色在眼前浮现。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重组,仿佛鸿蒙初辟,他置身于萧然一空的底层中,四周已化作一片血海。一个着黑斗篷的身影在面前出现,手持锉手斧,那是云石记忆中的梦魇,曾无情杀害底层众人的前任首席清道夫a-0。 清道夫a-0现身,杀气四溢,空气好像变得浓稠。四周倒伏着尸首,九年前的惨剧在脑海中再度重演。流沙极力抑制浑身的抖颤,目光一凛,由数据组成的锉手斧在手中显现。 第106章 他已成长为一柄出鞘利刃,拥有了与九年前这位强大敌人的一战之力。今日,他要在此终结他的恐惧。 一瞬间,黑斗篷清道夫急掠而出,如被狂风席卷一般挥舞起锉手斧。斧刃所经之处,时间被急速压缩后猛然爆裂,在半空中形成一连串黑洞,犹如一道狰狞裂口。在裂口之中,时空被扭曲,无数斧刃自其中弹出,自四面八荒袭向流沙! 流沙身子如张满的弓,同样挥动锉手斧,以牙还牙。区域内的时空膨胀、变形。强震之下,道旁窗户的玻璃纷纷碎裂,某一时,a-0察觉自己的臂膀上扎满玻璃碎片,好像一只刺猬。流沙翻滚闪避,特意让a-0被碎片刺伤。 这点雕虫小技当然伤害不到a-0,而流沙也知晓这一点。下一刻,a-0急速后撤,斧刃在半空中劈开一个巨大黑洞。在引力牵扯下,周围的气体高速运动摩擦,释放出先前吸入的可见光。 突然间,眼前绽放出剧烈白光!流沙不禁瞑目,却知晓在这生死搏斗之间,一瞬的犹豫都可能致命。于是他索性闭眼,模仿起拳皇铁砧的动作,沉肩转髋,如惊雷破云一般,于刹那间猛出一拳! 拳峰发疼,一声闷响自耳畔传来,流沙知道自己打中了这位黑袍清道夫。但与此同时,a-0也旋身一擒,握住斧柄,乘机让他的锉手斧脱手。 “投降吧,你已经赤手空拳了。”a-0说。 那道声音冰冷如腊月寒潭,似经过处理,分辨不出性别。这是依据云石的记忆所再现的场景。流沙的大脑飞速转动,在想: 这人到底是——谁? 刹那间,风云忽聚,清道夫a-0疾驰而出,两柄锉手斧犹如獠牙,发狠咬向流沙。流沙根据风的流向,灵巧闪避。他们缠斗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个默契的追逐游戏。而就在某一刻,清道夫a-0的身影开始扭曲。 原因是流沙的锉手斧经行之处会被划出一道道黑洞,而这并非清道夫a-0所能控制的。在长久的厮斗间,区域内已悄然布满了因黑洞而造成的引力线。清道夫a-0的身形触碰到那些无形的线,忽而开始剧烈扭曲,顷刻间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折叠几回,最后拧作麻花状。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流沙高高跃起,一拳狠揍在a-0脸上,拳头带着破空声,犹如沉雷骤发。 黑斗篷的清道夫摔跌在地,像一块破布。流沙拍拍手,面无表情地道: “我赢了,孬种。” 在历经无数次演练后,他第一回打败这由回忆组成的幻象。此时他心中并无喜悦,只余一片沉静。他走过去,俯身掀起清道夫的兜帽。 这当然是一个无谓之举。流沙执着于毁灭底层的罪魁祸首、清道夫a-0的身份,对此日夜思之如狂,可他也知晓,眼前的清道夫不过是由记忆和数据重构的幻象,自己无法从中找到答案。 然而下一刻,流沙张大双目,瞳仁中泛起涟漪。 风帽下露出一头白金色的发丝,一张苍白却英秀的脸,眉眼噙笑,脸上钻钉鲜红如血。这就是清道夫a-0的真面目。 “你……你是……”流沙感到舌头打结,“清道夫……a-0?” 顷刻间,他如三魂去了七魄。清道夫a-0曾残忍屠戮底层民众,率领其余清道夫占领底层,逼迫他和辰星玩一个生死游戏,导致除他之外的底层人无人生还。而今他日思夜想的仇敌竟是——和方片有着相同样貌的人? 清道夫a-0的样貌与方片的极似,而方片的容颜又与辰星的相去无几。此时流沙的脑筋已变作一团乱麻,呆愣在原处。 那张幻象中的脸庞动了起来,眉梢一挑: “黑心员工,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对着我的幻影狂殴么?” 流沙呆呆地站着,直到那张脸从黑袍间浮现出来,无数数据组成光带,抽茧银丝一般,在那人周身闪烁、流淌,最后形成令他眼熟的白西装、红衬衫。他看到欺诈师方片正站在自己面前。 方片上前,伸手在呆滞的流沙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我看你和梅花猫四仰八叉地倒在二楼地板上,睡得满口流涎的,就把它的机械触手拔了,进你的梦境里找你了。” 流沙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清道夫a-0的风帽下藏着方片的脸,而是方片将雪豹的机械触手接在了额头上,和自己同步了梦境。而他闯进梦境来时的身影巧合地和a-0重叠。 流沙呼出一口气,浑身放松,刚才在a-0风帽之下骤然出现的方片的脸庞给了他极大震撼。他闷闷不乐地道:“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但我对你又戳又摇,扇你几个耳刮子,踢你几脚,你都宕机似的不醒。我着实没法子,只能到你的梦里找你了。”方片摊手,“幸好你不是在看三级片。” 流沙面无表情,反手还了他几个耳刮子。 方片被打倒在地,大叫道:“你这暴力员工,我好心来喊你吃饭,你就这么对你的良心老板!” 流沙道:“这段时间你就没自己下过厨,你猜不是来叫我吃饭的,是来催我做饭的。”方片不语,只是不怀好意地笑。 四周闪烁着数据、字节,依然是一片凄惨的血海布景。流沙环顾四方,忽而问方片: “你记得这里么?” 方片望了一眼周围:“这不是你设置的十八禁训练背景吗?太残忍了。”流沙说:“仔细看看吧,你应该认得这个地方。” 于是方片才慢慢扫视四周,看到废墟里的招牌、七零八落的熟人的尸首。他叹了口气,“认得是认得,可你真对咱们如此深仇大恨么?竟在脑海里将咱们打杀成了这副模样。” “这不是我的想象,而是自我记忆中提取的事实。”流沙道,“2026年的螺旋城底层会毁灭,我记得曾发生过这件事。” 方片沉默片晌,耸了耸肩,口气依然轻快,“是么?可目前咱们底层还好好的,黑桃夫人、红心大哥和梅花猫一个都不少。你说的若是真的,那咱们就加油吧,尽量别让这事变作现实,让我还能给你发得起年终奖。” 流沙观察他神色,见他既不惊惶,也不难过,仿佛置身事外,不像一位亲历者,心里疑窦更深。于是流沙话锋一转,问: “你不用训练吗?” “什么训练?我可是伤患。” “在鲜血格斗场,还有1805分部时,我见你的身手不赖。你是在哪儿练出来的?” 方片转过眼,目光像在空气里追逐一只无形的乌蝇,漫不经心地道:“买了网课自学的。” 流沙无话。方片又道:“向红心大哥偷师的。” 见流沙不相信,他又信口开河道,“长期和‘刻漏’成员有过节,揍他们时练出来的。” 最后,方片一摊手,“你愿意信哪个版本就信哪个吧。不过我觉得,这事我早就和你抖露过了。” 流沙接过话头,按记忆里辰星的说辞道:“因为你是实验体,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所以打人时旁人也是一碰就倒,是么?” 方片注视流沙半晌,眉花眼笑:“是的。”他伸一个懒腰,“不过我已经是老胳膊老腿了,经你先前的一趟折磨,更是脆弱得很,不像年轻人这般有朝气了。” “你才多少岁?二十挂边吧。现在的我比你还大。”流沙说。 方片道:“可你的智商只有5岁。”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仿佛在空气中擦出火花,从某一时刻起,他们忽而如被激怒的小孩儿般滚在一起,在幻象的世界里捶打起对方。 流沙猛出一拳,揍倒方片,擂鼓似的一阵狠打。在雪豹模拟的这世界里,揍人不痛,也不必担心会造成现实中的伤害。方片吃了几拳,连连叫唤:“别打了,别打了!你以为这样便能打死我么?” 拳头扬起又落下,每一下都激起一阵字符的涟漪。忽然间,周围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动。流沙一愣,发觉有陌生的场景在眼前浮现。 他人的记忆流入自己的脑海,流沙望见被白光包裹后化作一片废墟的底层、旧教堂中残损的伯利恒之星、无数光景倒带一般切换,最后定格在一张染血的笑靥上。 那是云石——也就是过去的他自己的笑脸,映照在另一人的眼帘中,极尽哀伤,却仿佛蕴藏一丝希望。 然后流沙忽而醒悟,这是方片的记忆。在将雪豹的机械触手贴到额上,将意识与自己同步后,方片的记忆也有一部分流泻到了自己的脑海中。 而就在此时,方片忽而一蹬腿,将他从身上踹开,急急退后,一脸煞白。 幻象世界开始分崩离析,如溪涧般流淌的数据、字节骤然断裂,流沙悠悠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和雪豹横七竖八地躺在扑克酒吧二楼的地上。 方片叉腰站在一旁,似笑又似怒: “醒了?” 雪豹趴在他们脚边,已然睡着,发出幸福的呼噜声。流沙脑袋仍然发胀,捂着头道:“刚才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咱俩在梅花猫模拟的幻觉世界里打起来了,像是造成了一些小故障。” 第107章 流沙说:“我是不是……看到了你的记忆?”方片说:“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不过百分之百是故障。”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更令流沙起疑。视野里亮起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这时方片一摊手,仿佛有意逃避流沙视线,转过身道: “我下楼去等你,你擦干口水后就下来吧。” 方片下楼后,流沙摇醒雪豹: “喂,懒猫,醒醒。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雪豹慢悠悠睁眼,醒过神来:“你是说模拟世界里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么?本小姐构建的模拟训练场是提取你的记忆制成的,方片那小子刚才擅自用了机械触手,也钻进你的脑海里去了,结果就是机械触手也提取了他的一部分记忆。” “所以说,刚才的画面就是他的记忆?” “是的。”雪豹说,“这也可称一个小故障,你们的记忆相互排斥、冲突,导致模拟环境崩溃了。” 流沙闭上眼,思索片晌,忽而提出一个天才般的设想: “神通广大的机器猫,你能做到让我钻进黑心老板的脑子里,看看他在想什么这件事吗?” 雪豹大惊,头一回感受到一个婴儿般的懵懂大脑有时也能迸发出邪恶的灵光:“那也得等他完全卸下心防的时候才行。试想,你得把他伺候好了,令他安安稳稳睡着,再将本小姐的机械触手接到他脑袋上,还得让他进入幻象后也不会想着逃离……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这很难么?”流沙问。 “很难。” 房间中陷入一片沉默,流沙思考着上述操作的可能性。他能故技重施,将方片一拳打昏,锁在房间里,硬接上机械触手,窥探其脑袋里的想法,但对方终究是不情愿的,记忆的门扉也不会如愿向自己敞开。 何况——一幕回忆忽而掠过他的脑海。在幽蓝的夜光里,欺诈师方片曾对他温和地、缱绻地展露笑靥,用谎言包裹着真心,递到他眼前。 他曾许诺过会相信方片,那么哪怕对方从不吐露真实,他也要信守诺言。 流沙最后道:“既然很难,那我不考虑这事了。” 雪豹松一口气:“是呀,和2035分部开战在即,你老想着方片那小子作甚!他脑袋里一定乌漆抹黑的,都是小九九和坏心思。” 说着,雪豹用尾巴卷起一个六边形黑色合金外壳的仪器,其上有一个全息屏,开机后浮现出粒子三维云图。它将其递给流沙。 流沙问:“这是什么?” “这是按照从2030分部掳来的图纸制作的,咱们叫它‘以太探针’。它能检测空间中‘以太’的浓度。” “这有什么用?” 雪豹叫道:“傻小子,这用处可大了!通过检测‘以太’浓度,咱们能提前预判时间清道夫会出现在哪里!因为清道夫大多自未来而来,手持能操纵时间的武器,因此凡是有他们出现的地方,‘以太’的数值会异常波动。” 流沙道:“你简直是万能的机器猫。”雪豹当即骄傲地翘起尾巴:“哪里的话,这仪器还是‘刻漏’工程师做的,本小姐不过是提出了指导性意见!” 正当此时,手中的仪器忽而疯狂爆闪,发出猩红的光。流沙身子颤了一下。雪豹当即寒毛倒竖,叫道:“糟了,‘以太’有异常波动,附近有清道夫!” 两人进入临战状态,流沙抄起墙角的锉手斧,锐利地扫视四周。空气稠而厚,仿佛沉甸甸压在他们心头。然而过去了一分、两分,四下里依然僻静。两人站足了十五分钟,除了仪器狂响,并无异状发生。 流沙有些心虚,这附近的清道夫说不定指的就是自己。他粗声粗气道:“是你仪器出故障了吧,这里哪有什么清道夫?” “就算没有清道夫,这样高浓度的‘以太’指数,也非常不正常……按照指针指示,清道夫应该近在咫尺……”雪豹用尾巴卷过仪器,仔细检查,然而下一刻,它呆滞住了。 “以太指针”直指楼下,发出巨大的警报声。一人一豹陷入沉默。流沙想,自己本来就是清道夫,但如果楼下有一个巨大的异常数据源引发了警报,而那异常指数远超自己,让指针不把他当回事,那人应当是一位极恐怖的、从侏罗纪跳跃而来的清道夫了。良久,雪豹问: “楼下有谁?” “很多人。” 他们趴到窗棂上,往下一望。只见指针所指的方向,方片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轮椅,四下张望。流沙和雪豹对视一眼,雪豹试探地问: “方片就是……这附近的特大号时间清道夫?” 第61章 巷陌同行 流沙睁着一双懵懂的眼,半晌才像从梦里醒转一般,将指针从窗边拿开一点。谁料那指针又转向他,仪器发出一阵狂响。但流沙本来就是清道夫,这能够探测到清道夫的仪器在报警,倒也不算得古怪。 他又将指针拿到窗边,这回仪器的警报叫得比先前更震耳欲聋,指针直指位于下方的方片。 雪豹狐疑地道:“难道说……方片真是……这附近的清道夫?” 流沙道:“这件事你不是早已知晓了吗?当初可是身为‘幻影之友’的你告诉我的,他就是清道夫a-0。” “当初我是被2040分部派来的假辰星感染了病毒,受它控制,才向你说了许多怪话!什么a-0、毁灭底层,我觉得那都是假辰星用来离间咱们的话,本小姐才不信呢!”雪豹汩汩滔滔个没完,最后困惑地用尾巴搔搔脑袋,“所以说,方片那小子……真是清道夫a-0?” 流沙道:“你这傻瓜,你自己不是才刚否认过这想法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黑心老板从未矢口否认过这件事。这指针毕竟是你们做出的新品,有些问题也不奇怪。对了,我和黑心老板以前曾通过时间迷宫去往1805年,是不是因这缘由,咱们身上携带的‘以太’浓度出现了异常?” 雪豹沉思道:“这倒能说得通。我调整一下指针,把你俩从告警对象中去除吧,不然它一直这样狂叫,太烦人了。”它调整了一会仪器,机械眼在流沙、远处的方片身上一扫,提取了他们身上的量子特征,生成密钥,让仪器忽略他俩身上“以太”的浓度。数分钟后,指针终于停止了叫唤。 “如果想重新检测你俩身上的‘以太’浓度,按下模式切换键即可。”雪豹重新将以太指针递给流沙。“总之,你把它当成一个报警器吧。如果它再狂叫,说明周围有时间清道夫留下的痕迹,或是清道夫即将于附近的区域出现。咱们快要和2035分部开战了,需得万事小心。” 流沙点头,接过指针:“多谢,万能的机器猫。” 他下了楼,瞥见方片正转着轮椅玩,在原地滴溜溜打转。两只轮子被方片拨弄,碰碰车一般横冲直撞。流沙近前,握住推把,停止了他这幼稚的游戏。 方片抬头道:“黑心员工,你这哈喇子流得够长,竟擦了二十分钟才擦完。” 流沙不语,板着一张脸,推着轮椅往街里走。方片又问:“咱们今晚吃什么?” “去下馆子。” 流沙说着,推着他穿过狭巷。霓虹灯光像铁锈,一片片附着在螺旋城这座钢铁森林中,红如血的光芒浸透了巷道,让他梦回九年前的那个恶魇之日,街道被血海所浸渍,到处都倒伏着熟人的尸首。一面走,流沙一面悄悄拿出以太指针,关闭了警报声。他想趁着在街里闲走的功夫检测四周的“以太”浓度。 出乎他意料的是,螺旋城每一处的“以太”浓度都远高于正常值,每走一步,以太指针便疯狂颤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流沙蹙起眉头,按下切换键,四处探查。所调查的结果如出一辙:螺旋城底层充斥着高浓度的“以太”。 而表盘上显示的“以太”浓度最高、最异常之处——就是方片本人。 ———— 万福食馆里墙皮斑驳脱落,空中满是油烟味,咸香、饭香、潮气牢牢黏在人皮肤上。方片和流沙两人坐在两张塑料椅上,流沙翻着菜单,模仿起先前方片点菜时的口吻: “菜单上的每样菜都来一份。” 方片说:“这是升级加厚版的菜单,你悠着点。” 流沙道:“不要紧,我已经是坐拥40个世纪的富豪了,这点小钱不在话下。” 方片讪笑:“难得有富翁在小的手下打工。和你的家财相比,我这工资堪称微不足道了。既然如此,你的工资以后可以不发吗?” 流沙重重赏他一个暴栗:“不可以。” 饭菜上来了,梅叉、脆皮烧鹅皇、避风塘炒蟹,油亮鲜香,泛着琥珀色的光晕,满满地摆了一大桌。流沙狼吞虎咽了几口,又拿着以太指针在店里四处乱踅。哪怕是在万福食馆里,“以太”的浓度依然爆表。 方片看他不专心,眉头一蹙:“黑心员工,现在是吃饭时候,你别走来走去,看着让人心烦。”流沙一手拿着以太指针,一手拿着碗风卷残云地往肚里吞饭,同时含混不清道:“这顿饭是我请的,我爱怎样吃便怎样吃。” 第108章 方片一副很不愉快的模样,将筷子一拍:“我给你钱,你坐下好好吃!” 流沙纳罕他竟发这样大的火,仓鼠一般动着腮帮子,乖乖坐下。当望见方片气呼呼的脸时,他心中灵犀一点,忽而意识到和以前他俩在底层乱晃的那次约会一样,方片也会为他的分心而不快。 流沙又想起雪豹曾道,要想窥探方片脑中的想法,得先将他伺候舒坦,让他卸下心防,于是道:“好吧,有奶就是娘。既然老板发我工资,我就专心服侍老板。” 方片古怪地看他一眼。 流沙又端起饭碗,木无表情地道:“张嘴吧,老板,我要喂你。” “我不用你喂。” “不行,我得为你提供顶级服务,把你伺候好了。”话音未落,流沙便猛挖一大勺叉烧饭,铲车似的捅进方片喉咙里。不顾他呛咳连连,一个劲儿地往他嘴里塞饭。 午饭最终在方片的惨叫声里结束。吃完饭后,流沙又推着轮椅,走向天文馆。方片依然在咳嗽,脸庞胀红,问他:“你又做什么?” 流沙道:“带你故地重游,散散心。” “我不想来这里。这里头都是唬小孩的东西。” 以前辰星曾带着云石去天文馆看星星,云石在其中第一次见到了星空、宇宙,自然将其当作一片宝贵的新天地。流沙本以为带方片来这里,便能唤起他俩共同的记忆,酝酿起一股温情,不想方片反应竟如此冷淡。 流沙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个疑念,莫非方片与辰星果真并非一人,才不会为这对过去的他们二人而言的宝贵场所动容? “不行。”流沙摇头,“刚吃饱饭,你一定想散散心。我得为你提供顶级服务,把你伺候好了。” 方片听他说出这话,耗子见了猫似的,浑身一颤。果不其然,到了望远镜边,流沙把他狠掼在目镜上,以威胁的口吻道:“看啊,你不是挺爱带我来看星星的么?以前都是我看,今儿给你看回本。”在他的强按之下,镜片险些碎裂,方片的额被磕得青紫一片,再度惨叫连连。 残酷的约会仍在继续,从天文馆出来后,流沙将方片推向了电影院。影院外墙被酸雨泡得发乌,爬着黑黢黢的霉斑。铁大门锈得合不上缝,风一吹便像被掐住喉咙的人吱呀怪叫。在硬邦邦的木椅上,两人看了6个小时的《王牌小丑》大电影,一部接一部。 王牌小丑在荧幕上和反派追逐、厮打,流沙看得两眼放光,胳膊腿儿一蹬,当即撂倒前排一片椅凳。方片被强行安置在一边,看得昏昏欲睡,最后脑袋一歪,吹起了鼻涕泡。 最后流沙哼着主题曲,从电影院里将睡得天昏地暗的方片推出来。他摇醒方片,问他道:“你满意了吗?” 方片打着呵欠:“何止不满意,简直是折磨。”又说,“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整这一出,是先前折腾我还没过瘾,现在是加时赛吗?” 流沙心道:不将方片伺候舒服,就无法卸下他的心防,自己钻进他脑袋里窥探其想法的计划便只能宣告流产。于是他道:“我没想折腾你,不过是想给你提供贴心服务。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只能祭出最后手段了。” 忽然间,方片觉察到一阵软风袭来,鬓发漾开,颊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方片惊奇地上望,恰巧瞥见弹弓似的弹起上半身、别过头去的流沙,耳尖犹然发红。方片问: “你做什么?” “讨好你。”流沙哼哼唧唧道。 “为什么要讨好我?” “因为要你卸下心防,抖露一些你原来不肯说的事。” 听了他老实巴交的回答,方片忽然捧腹大笑,仿佛终于明白了他这半日的异常源自何处。待笑够了,他眉梢微挑,眼里如映着半湾月光,狡黠地道: “被你讨好到是一码事,卸下心防是另一码事。傻瓜员工,你想问的事我不会说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流沙心里发恼,觉得这些他绞尽脑汁想出的法子都打了水漂。将方片推回旧教堂的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相交,又推远。流沙问:“那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还有底层发生的事的真相?” 方片在轮椅上翘起二郎腿,优雅地摊手:“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是因为它有不能大白于天下的理由。你真想从我脑袋里挖出点什么的话,就尽管来挑战吧,黑心员工。” 酷刑不管用,自己的温馨约会也没能让他开口。翌日,流沙板着脸走入扑克酒吧,直上二楼,推开房门。 “梅花猫,我左思右想,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伺候好黑心老板的法子。” 雪豹愕然。 “他软硬不吃,脸皮又厚。以前怎么待他,他都闷瓢一个,只在我攮他时松动了些。”流沙叉腰,“既然如此,我就让他销魂欲仙一回,看他在我的顶级服务下,嘴巴还会不会像缝了线似的。” 雪豹不想他脑筋七拐八绕,搭错了线,遂吓破了胆儿。 “梅花猫,帮我在清道夫的数据库里找一下,有什么前人留下来的攮人的攻略。我要把黑心老板攮服了,让他兜底儿全说了。” 流沙继而一挥手,挥斥方遒似的道。 “还要让他为我神魂颠倒,从此只愿做我的小弟!” 第62章 仅此一生 时间这个概念在螺旋城底层暧昧不清,一如流沙对方片的感情。 若说云石对辰星是憧憬、向往,流沙对辰星则是一种无法挽回的痛楚、五内铭感的想念,那么流沙对方片又怀抱着怎样的情愫呢? 就连流沙本人也无法解答这疑惑。流沙讨厌巧舌如簧、总想法子拖欠工钱的方片,却又为他在鲜血格斗场、1805年以及时间种植园中展露出的精湛技艺所着迷,为他数度救自己于危难中之事心存一丁点儿感恩。可这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心甘情愿地和这黑心老板被翻红浪,拍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三级片。 方片也如辰星一般,在某一时会如垂天星斗,烨烨发光,但更神秘莫测,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沉沦其中的魔力。 “黑心老板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流沙想,“难道他见我长大了,就想对我下手了?” 最后流沙得出结论,方片是一个可恶的恋童癖。因此为了平息心中的困惑以及报复,流沙夜里将方片狠攮了一顿,方片拼命挣扎,抓得他背上满是红痕。待完事了,流沙才想起还没从他口里探听更多情报,再涎着脸去问时,方片翻脸将他搡下床,气咻咻地命令他今夜睡纸箱,且嘴巴闭得更紧了。 问不到想要的答案,流沙只得走出酒吧,漫无目的地在底层乱晃。 窄巷如羊肠盘绕,钢铁楼宇层层堆叠,高插云隈。线缆蛛网一般交错,墙根边蹲踞着许多穿着粗衣的流浪汉。流沙行走其间,渐渐发现一件怪事。底层人虽能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店铺中、家里挂房式广钟、葫芦转花钟,但却讲不明过去的事,也记不清月日,时间在这里仿佛并不存在。 千头万绪扯不开、理还乱,流沙抬头吐出一口白气,忽而望见头顶层层叠叠的灯牌之上,天穹所在的方向处,有一层透明的薄膜。 他突然想起自己作为清道夫时,曾和富商“熊蜂”乘坐电梯,下行至底层,期间确是看到有一道透明隔膜将螺旋城上下层隔开。 一直以来,流沙对这透明薄膜的存在习以为常,以为这是集团设下的隔阂。但时至今日,他才第一回认真地思考: ——那究竟是什么? 穿过交错如网的悬浮栈道,踩过混着零件碎渣的泥地,流沙回到了扑克酒吧中。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雪豹正在房中等他,一见他便得意洋洋道:“傻小子,你终于来啦!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摞厚厚的资料被甩到眼前,流沙捡起一看,竟是打印好的《房中术大全》。 雪豹自满地道:“本小姐翻遍了2030、2040分部的资料库,又在清道夫包塔的脑子里翻翻拣拣,终于找到了这玩意儿!这就是你的前人为你留下的宝贵财富,拿去用吧!” 流沙不动声色地翻完,心想,晚了,方片已经不想理自己,而他也没处施展自己精湛的房中术了。 雪豹的瞳仁忽而收窄,眼尾绷直,神色变得严肃:“还有,我在2040分部的资料库里翻查时,找到了一份资料,你也许会感兴趣。”它用尾巴卷着几张纸,递给流沙。 流沙接过一看,那是一份秘密文件。 文件中提到,2040分部中,所有实验体孩子都是为了给上层提供更多时间、寿命而出产的,身体中都含有高浓度的“以太”,而其中优质实验体尤甚。 培养一个实验体如走一条荆棘弥望的道途,需要通过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对事先筛查后的胚胎基因进行改造,修复与衰老有关的基因。培育一株平均寿命为4469岁的“作物”,耗资更巨。但一个“作物”就能为集团带有巨额利润,既能为上层人提供上好的器官、肢体,大量的寿命,也有希望成为能攫取更多利益的时间清道夫。 第109章 看到这里,流沙不禁陷入沉思,难道是由于方片也曾是实验体的缘故,因此他身上的“以太”浓度严重超标? 但这无法解释为何底层处处充斥着高浓度的“以太”。何况自己也是时间种植园中出产的“作物”,身上的“以太”浓度理应远高于方片,但指针指示的结果却并非如此。 流沙继续看下去,草草阅览一遍文件后,他忽觉头顶“嗡”地一响,恰似一个焦雷在耳畔炸开。 文件中写道:如果在实验体孩童的身体中埋入以太强压装置,将“以太”压缩在极小的空间内,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时间场。当装置被触发时,压缩的“以太”将会瞬间释放,产生强大的时间波动,以爆炸的方式外扩。 这就是先前几场不明爆炸的真相!流沙倒抽一口凉气。当初在时间种植园中,三角梅突然爆炸,导致辰星重伤;底层遇袭时,种植园里的白衣孩子四处奔跑,化作炸毁建筑的人肉炸弹;以及在前段时日里,受“幻影之友”操纵的那群会自爆的孩子们……流沙寒毛倒竖,忽而将手放在胸口。 他在想:莫非他的身体中也被植入了以太强压装置? 疑窦犹如漩涡,一旦在水面产生,便不会轻易消失。接下来的时日里,流沙时而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托雪豹对自己全身进行了扫描,可却未找到以太强压装置。或许是成为清道夫后,2035分部通过手术取出了这装置。 然而一颗不安的心仍在流沙的腔膛里跳动,一下一下,犹如爆炸前的倒计时。 ———— 这些日子里,对时间种植园废墟的清理工作仍在一刻不停地进行。反叛军成员从其中刨出了几具被瓦砾掩埋的机械士兵,运送到了旧教堂。 这些士兵由金属义肢、合金装甲板所组成,管线、散热口外露,雪豹将他们重新组装好启动后,机械士兵们眼里发出红光,周身关节喀喀作响,见着雪豹,口里念道: “时熵集团的……叛徒。执行歼灭……命令。” 雪豹不屑地瞥它们一眼,只是轻轻说了一声: “停下。” 刹那间,机械士兵们的动作如被定格,机械臂停在了半空中。原来在一瞬间,雪豹运用“幻影之友”的技术,解读了机械士兵的电讯号,突破它们的防御系统,使其暂时接受了“不能动弹”的指令。 实验成功后,雪豹兴奋地翘起尾尖,左右乱扫:“成功了,本小姐能控制住这群铁皮废物了!” 一旁的“刻漏”成员纷纷鼓掌欢呼。雪豹沐浴在赞扬声里,下巴昂得老高。可没一会儿,它又将两耳忧愁地平贴向脑后: “但是,我发出的讯号只能持续一段时间。只有集团高层所使用的加密指令代码才能彻底操控它们……” 反叛军成员们面面相觑,要取得加密指令代码,意味着他们不仅要攻占2035分部,还要去往集团更核心的腹地。而这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目标。 流沙坐在橡木长椅上,从方才起就陷入了沉思。此时他忽然道: “黑桃夫人留下的‘以太’,可以用来制造爆炸吗?” 反叛军成员惊愕地看向他。流沙摩挲着下巴,道:“将‘以太’压缩在极小的空间内,再一口气释放出来,应该就能达到引起爆炸的效果。时间种植园里的研究员对实验体就是这样做的。” 有人道:“咱们试着改造了电磁脉冲弹,理论上也能起到定向爆破的作用,然而‘以太’容易逸散,威力有限。” 又有人叫嚷道:“说到底,咱们2026年的技术还是太落后了!” 流沙身子前倾,十指交搭,沉吟道:“我认为,可以利用夫人储存的‘以太’,参考集团2040分部的强压装置,通过2030分部侵入2035分部,用以太的爆破打开一条进攻的通道。” 众人讶然,不想他看似头脑空空,实则已有些想工。流沙眉峰如凝固的墨画,双眸沉冷:“然后,我会作为先锋,利用机器士兵们造成的骚乱,闯进2035分部。” “机械士兵?” “是的,在1805年横行着57万台机械士兵,都是1805分部长渡鸦留下的遗产。”流沙道,“我们曾在1805年拿到了时间机器的原型图纸,可以复现当时的原型机器,打开一条暂时的时光通道,将机械士兵们引到2035分部中,再用梅花猫刚才展现出的干扰机械士兵的能力,让它们为咱们所用,就能有效弥补我们和清道夫们之间的人数、力量差异。” 众人听了,对这想法啧啧称奇。只是流沙知晓,渡鸦在临死前将机械士兵们的目标设定为了黑桃夫人、他和方片三人,如运用不当,这群士兵倒反会成为追杀他们的无尽飞蝗。 流沙转向雪豹,问道:“梅花猫,你能做到这事吗?” 雪豹已懒得纠正他自己是豹是猫,道:“理论上可以,但我也只能控制一小段时间。何况在面对多个机械士兵时,我怕我应付不来。” “2040分部派来的假辰星就能做到这事,对么?” “你想用激将法对付我么?没用的,我死猫才不怕开水烫!”雪豹叫道。 “不,我在想,种植园的废墟里是不是还能找到假辰星的神经机械指令中枢?假辰星袭击咱们时,也同时指挥了许多台机械士兵。有了那个中枢,加以拆解研究,说不定就能双管齐下,将运送过来的机械士兵控制住。” 雪豹思索片晌,觉得这法子竟然可行。最后它一撇嘴:“好吧,就暂且按你说的法子试试看吧。但话说在前头,本小姐对机械士兵的干扰是短期的,要长期控制还是得拿到集团高层所使用的加密指令代码。你和集团高层接触过么,认识可能持有代码的人吗?” 忽然间,流沙想起曾在2035分部里见过的那位时熵集团的“大人物”。 那位面如琢玉、温文尔雅,有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样貌的灰发青年。 那位“大人物”对自己极为看重,且他们的面貌一样。流沙冥冥中察觉到,自己也许与这人物有着一定联系。 于是流沙审慎地点头道: “我也许……认识这样的人。” 作战会议持续开到深夜。在旧教堂破裂的伯利恒之星下,反叛军成员一刻不休地争论着,凉风从彩绘玻璃的裂缝中钻入,呜呜作响。流沙坐在长椅上,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是时熵集团,一个控制了世界各个方面的庞然巨物,无法用寻常方法应对。于是流沙决定铤而走险,深入敌区。 他心想,他得取得那位时熵集团高层“大人物”的加密指令代码,而他猜想那人应身处于集团的总部——2175年。 流沙拟定了计划:首先,他们要根据图纸复现出时间机器,打开时间通道,让盘踞在1805年的机械士兵来到2035分部,借用雪豹增强后的力量干扰士兵们,让它们为己所用。然后他将和一部分“刻漏”成员突击2035分部。 趁着机械士兵和清道夫混战之时,他要启动2035年的时间跳跃装置,来到2175年毁掉时间跳跃装置,切断现在与未来的联系。 如此一来,集团的高层便无法取得与其他分部的联系,也无法命令其余分部进行支援。即便想要重建时间机器,也需费一定工夫,无法短期内完成。在此期间,反叛军能攻下2035分部,掌握主动权。 这个任务极度危险,堪称有去无回,因此必须由他一人完成。 流沙长呼一口气。反叛军成员依然在他身边争嚷,而他仿佛隔绝于人群。他抬头望向教堂破碎的玻璃彩窗,在那之上,鲜红的伯利恒之星四分五裂,漆皮剥落,斑斑点点,如在垂泪。 他明白,这也许是他身为清道夫流沙要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 走出旧教堂,寒风浸骨,霓虹灯光在远方闪烁,将街道切割得支离破碎。流沙独自走在街道上,污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如有无数鬼魅在黑暗的街角窥伺。 兴许是找回过往的记忆后,他又变回了那个不安的孩子。流沙回到扑克酒吧,走上露台。 出乎意料的是,阳伞下的沙发上早已坐着一个人影,跷着腿,正默然地望着底层的夜景。千万重灯牌、管线流光溢彩,构建出一个多彩而肮脏的世界。 流沙走过去,沉默着在另一张小沙发上坐下。桌台上放着一杯斜插着干橙皮的波本威士忌,像是为他准备的。那人手里也拿着一杯同样的酒,流沙嗅见一股醇厚焦香。 流沙拿起酒杯,两人闷声不响地喝了一阵酒。楼宇间嵌着的全息广告牌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在眨动。过了许久,方片开口,声音轻缓: “你看起来很不安,是来寻求我的安慰的吗?” 不知怎的,听见这声音后,流沙心底的郁悒反而驱散了。然而他嘴犟道:“谁想让你安慰了。” 方片微微一笑:“你在为不确定的未来而愁苦?没什么好愁苦的,未来是不确定的,这才是值得庆幸的事,说明我们不是在彭罗斯阶梯上苦苦打转,不论怎么走,都会走向一个注定的结局。” 第110章 流沙想起自己的那个计划,孤身前往2175年,毁掉时间跳跃装置。然后他会被困在未来,只身面对无数敌人,这个计划的终点注定是他的死亡。他轻呼一口气,掩饰自己的忐忑,道: “我想迎来最好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时间不再为人所操控,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方片道:“时间本就是不平等的。你没听说过广义相对论吗?引力场会使时空扭曲,在山上的时间流逝速度要比在海上更快。也许人也是一样的。对有人而言,他不过是与我度过了数月;但对某些人而言,在相同的一段时间内,他已不知度过了多少次春秋。” 流沙读出他里有话,又问:“那么,情感会随着漫长的时间流逝而消逝吗?” “不,也许会如酒中沉渣般积淀,越来越深。”方片将嘴角似笑非笑地抿了抿。“最后犹如汪洋,譬若深渊。” 流沙道:“好吧,黑心老板。九年来,我对你没发给我的工资日思夜想。也许对你而言,你只不过与我相识了数月,但我对你拖欠的工资的牵挂足有九年。” 方片哂笑,却道:“我认识你的时间,要远比你认识我的时间漫长,不止九年。” 在与方片相处的这段时日里,流沙头一回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震颤,仿佛这位欺诈师终于向他敞开一隙心扉,而他自其中窥见了秘密的一角。 “那是多久?”于是流沙问。 “用言语无法概括的一段近似永恒的时光,如要用数字来形容,便譬如阿僧祇、那由他、恒河沙数。” 流沙直白地道:“我听不懂。” 他们二人久久凝望着五光十色的如林楼宇,光带在建筑外来回游弋,仿佛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这个与往时千百个日夜相差无几的夜晚,因有身边之人的存在,变得独一无二、令人铭心刻骨。 方片放下酒杯,霓虹灯光倒映在他眼底,像残烛微光,凄清迷离。 “好吧,简而言之。” 他微笑道。 “那就是我的一生。” 第63章 梦里南柯 霓虹灯管在窗外绽开暗红与靛蓝的光,像泼溅的颜料,流淌在斑驳的楼壁间。灯牌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钻入窗子,针一样刺在流沙的耳膜上。 流沙慢慢睁眼,床榻上被褥散乱,尚存着一股旖旎气息。方片背身睡着,衬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一段苍白如玉的脖颈。 流沙凑过身去,轻轻一啮,在他肌肤上留下一个红痕。方片发出轻轻的吸气声。流沙将他扳过来亲吻,方片含糊地应了一二声,细若游丝,缠缠绵绵,最后嘶哑地道: “黑心员工,让我睡一会儿。” 流沙看着他将脑袋缩进被窝里,像猫儿般蜷起身体,便掀开褥子一角,黑暗里和他进行肢体的戏逐。方片有点恼烦,又有点嗔怪地道:“你刚才把我折磨了这么多回,总该停手了吧。” 流沙拒绝道:“不停。” 他亲吻方片,而方片也并未反抗,反倒揽上他脖颈,舌如软蛇,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流沙松开他,两人的唇舌间牵出一条晶亮的银线。流沙梦呓似的低声问: “还来么?” “不了。”方片松开他,打着呵欠缩回被里,“虽然你的技术突飞猛进,但我今儿真的乏了,明天再说吧。” 两人相拥着躺在黑夜里,流沙想起刚才种种:他和方片在扑克酒吧的露台上饮酒,一杯接一杯,神智在酩酊中渐渐蒸发、散失。最后他们连滚带爬地回到房间,肢体如绳索般纠缠,继而能感到肌肤的柔软、吻的热烈,听见方片破碎的声音。想到此处,流沙脸上也不由得有些赧意。自学了雪豹搜寻来的房中术资料后,他进益神速,第一回展现出除战斗外的天分,连方片都不推拒和他办事了。 忽然间,方片从被子里露出两眼,以及一小片酡红的脸颊。 “你在勾引我。”方片道,话语里略带恼意。 流沙翻过身,和他四目相交:“当初明明是你先亲的我。借要教我赚钱的技巧,却把我嘴巴的清白玷污了,现在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我还没怪你强睡我呢。”方片道。 流沙寻思着再和他将这个话题进展下去,终究会不敌他的巧舌如簧,遂话锋一转:“我和你认识也有九年了,今天咱俩落到这地步,全怪你在我十五岁时就对我抱有不正心思。” “我没那心思。”方片狡辩,眼里黠光闪动,“你没长大时,我觉得你就是一个臭屁小孩儿,现在觉得你是个白痴员工,谁想和一个白痴睏觉?”流沙想赏他一拳,方片又道,“我这是在体恤下属,你不是要还我一大笔债么?我见你攒钱辛苦,觉着让你肉偿几晚也可以。” 流沙道:“我给得起,就看老板你要不要得起了。” 方片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道:“今晚还是不要了。” 他俩依偎在被窝里,如九年前的辰星和云石一般悄声拌嘴。灯光落在玻璃窗上,绘制出一片绚烂星图,从灯牌处传来的电流杂音组成一首安眠曲。流沙起身,去楼下调了两杯薰衣草蜂蜜气泡饮。方片喝了,身子愈加发软。 某一时,方片闭上眼,渐而滑入香甜的梦境。流沙总算大计得逞,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叩响红心房间的门扉,低声叫道: “梅花猫,我成功了!” 门开了一条缝,雪豹狐疑地探出脑袋。流沙得意地叉腰道:“黑心老板目前被我伺候妥当,又喝了点我特制的昏睡气泡饮,如今正在床上舒舒坦坦睡着呢。就待你发挥一下‘幻影之友’的作用,把我送进他的梦境里了。” 雪豹才知晓他并没放弃这荒唐的计划,虽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随着他来到了房中。它探探方片的鼻息、心跳,确认他确是处在一种平和的昏睡里,又没好气地道:“话说在前头,我虽能让你进他脑子里看看他的记忆,可你要是见着什么下流的、肮脏的玩意儿,受了心理创伤,我可一概不会负责。” 流沙道:“免责声明不用读了,麻利些!” 雪豹不高兴地伸出机械触手,一只搭在流沙脑侧,另一只安在方片头上。流沙爬上床,盖好被褥,摆出一副舒服的入梦姿势,道:“好了。” 他闭上眼,下一刻,黑暗的世界中现出无数光影,扭曲破裂,像素雪般擦过周身,数据、字节汇聚而成的暴雨铺天盖地而来。 暴雨的尽头,是一条雾霭沉沉的道路。流沙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看见道路尽头有一扇陈旧而光洁的橡木门,上面挂着风铃。这是扑克酒吧的门。 流沙将门推开,看见其后的光景:光滑的胡桃木吧台、铜制酒阀、发出暖黄光晕的壁灯。穿着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在摇匀利口酒,酒客们醉醺醺地谈天,红心、雪豹在其间穿梭,和众人打趣。而在人群中,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红衬衫、风衣的黑发青年,以及一个穿着侍应生服装的十五岁的少年,他们正站在老式留声机旁,言笑晏晏。流沙愣住了,那是方片记忆里的他们,也是他所熟知的辰星和云石。 记忆中的辰星说:“你这傻小子,英文没学好么?客人说要‘old fashioned’,你整一条old fish来,是想找茬么?” 记忆里的云石胀红了脸,将切好的生鱼片碟子往背后一藏,叫道:“这才不是客人点单用的,是我想自己吃才切的!” 辰星说:“小孩子不要吃生鱼片,你给雪豹吃吧。”雪豹在一旁大叫:“我是机器豹,不吃生鱼,只吃机油和优质豹粮!” 眼前的景象一派和乐融融,和流沙记忆中的相去不远。流沙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靥,木无表情的脸上也不自觉现出淡淡笑意。 然而他有一种感觉,这并非是方片藏在心底的秘密。眼前的景色渐渐扭曲,光影乍明乍暗,他忽而瞥见大厅尽头有一扇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橡木门。 流沙穿过人群,推开木门,门后竟是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方片的记忆错综复杂,犹如迷宫,和现实中的建筑并不相同。 然后流沙看到辰星和云石坐在老式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王牌小丑在建筑间飞奔、和反派们展开激烈的枪战。辰星看得睡眼惺忪,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看上其他频道?” 云石立马拿起遥控器,眼神闪闪发光地问:“你想看《王牌小丑:星星骑士》还是《王牌小丑的银河之战》?还有《王牌小丑与零号喵》、《王牌小丑在迷雾森林》……” “够了,我不该问你的。”辰星说。 流沙看着两人笑闹的身影,依依不舍地穿过他们,往房间尽头走去。墙上同样嵌着一扇橡木门,流沙知道打开它后,他能看见更多深藏于方片心中的记忆。 这仿佛是一条无限的记忆回廊,流沙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同样的橡木门,听见千篇一律的清脆的风铃声。他看到许多众人在一起闲谈胡闹、无所事事的日常。黑桃夫人在杯中倾入波本威士忌、君度橙酒,轻轻摇晃;红心逗弄着客人带来的虎皮鹦鹉,和它一应一答地报酒名;雪豹、辰星和云石在玩着永不重样的游戏……这些景色如珍宝一般,充斥着方片记忆的角角落落。 第111章 这些记忆和流沙的并无出入。流沙心想:“难道他真的是辰星,我一直以来的怀疑都是多心了?” 但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往前走,往前走,这才不是他的真心!” 于是流沙抛弃了这些欢笑的身影,千百次地打开房间尽头的橡木门,听着一模一样的风铃声。终于,渐渐的,四周愈来愈暗,如照片上的暗角在逐渐扩大,视界收窄。直到某一时,周围完全化作一片黑暗,唯有一扇橡木门孤仃仃地矗立在流沙眼前。 流沙知晓,前方就是方片内心的世界了。 他握住门把,推开门,望见一间蒙尘的忏悔室。青砖墙缝里爬满苔藓,桌上散乱着纸张,一面挂满相框的墙,墙上有一张照片,照的是萧然一空的、被毁灭后的底层。玻璃彩窗上嵌着破碎的伯利恒之星,光从其外映入,如胭脂,像翡翠,照亮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于是流沙看到一个在流泪的方片。 在那间与辰星曾居留过的旧教堂忏悔室极相似的房间里,他们两人对望着,如跨越了岁月的藩篱。流沙不禁轻声问道: “黑心老板?” 方片不语,身影凝固如雕像。流沙又问: “方片,你在因什么而哭泣?” 方片缓缓转头,目光看向窗外。流沙上前,追循他的视线。彩窗破了几处,能窥见外面的景色。从玻璃裂口里,流沙忽而发现外面的世界弥漫着迷离而梦幻的色彩,让人联想到肥皂泡表面的油膜。 他极目张望,忽而感到震心骇胆。从某一时起,他意识到一件事: 螺旋城底层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时滞泡包裹。 而在时滞泡之中,他依稀看到了即将发生的未来,一片血海,建筑倾坍,无数尸首倒伏于地,螺旋城已然毁灭,但时滞泡之中的事物将不会体验时间的流逝。 刹那间,所有零散的线索拼合组装,在流沙脑海中构成真相的图景。和富商熊蜂乘坐电梯时所见的、上下层间的透明隔膜,忏悔室中关于底层毁灭的照片,“以太”浓度超标的底层,欺诈师方片从集团盗走的巨额时间,以及会射出时滞泡的驳壳枪—— 流沙颤抖着,感到天旋地转。他第一回在方片的记忆中意识到了真相:螺旋城底层已然毁灭,有人消耗了大量时间,使用时滞泡将底层包裹,让其中的时间定格在毁灭前的一刻。 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在体验着过去的时光,而全然不知时间的流逝,犹如栩栩如生的标本。流沙感到脚底在摇撼,这并非他的心境动摇所致。他看到自己走过的带着橡木门的回廊在变换、组合,犹如长蛇般交错,最后组成一个巨大的彭罗斯阶梯。 然后流沙知晓了,他们所处的2026年的螺旋城底层是一个时间迷宫。 ——是由欺诈师方片一手再现的一个虚假的梦境。 第64章 圣光藏影 记忆的深处,某年某月,教堂中。 “诸位初学弟兄,晨光已至,恩典降临——此刻是晨祷预备时间,请即刻起身,整理仪容,于十分钟后在圣坛前集合。” 一道柔和的声音自天花板上安装的小型嵌入式音箱中传出,如潺潺春涧。初学修士a-0睁开眼,米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慢慢从床上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朴净的集体宿舍,木地板、铁架床,并无任何多余的装饰,仅在床头上方挂一副彭罗斯阶梯的徽标。平日里除他之外,房里还住着两人,和他一样都是见习生。 a-0迅速地穿上放在床尾的黑色粗棉布修行服,用棉绳束好腰。走到镜前,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一个目若寒星、有着鸦羽似的黑发的青年,身形挺拔如修竹,锋芒毕露。 一大批见习修士、修女们在圣坛前集结,所有人垂头默祷,黑色长袍拖地。高窗漏出一点晨光,越过彩窗上镶嵌的伯利恒之星,洒在众人身上,将他们染得五色斑斓。a-0悄悄抬眼,望向那枚星辰。 在圣经新约中,在受膏者诞生时,有几位博士在东方看到一颗属于“犹太人之王”的星,而这颗星引领他们来到万主之主诞生的伯利恒。 而在这间教堂中,修士们也有着属于他们的伯利恒之星。a-0看向圣坛,那里没有十字架,而有一个彭罗斯阶梯的三角徽标。 身边传来滞涩的呼吸声,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修士们低眉俯首,自有意识以来,他们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名为“圣寿堂”的教堂里。这里生活着许多见习生,他们在经历望会期、初学期和暂愿期等灵修陶成过程后,举行发愿仪式,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修士、修女。 而a-0则是其中的最年长者。并非是因他课业不勤才久久未能成为司铎,恰巧相反,他早已完成大修院的神学、哲学和灵修考验,正因他的出类拔萃,圣寿堂的导师们认为他应驻留此地,为后辈树立榜样。 “你是大家的指路人,我们希望你能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探索你的上限。”导师曾温和地与a-0道。 而a-0对这一切都颇无所谓。对他而言,圣寿堂的日子一成不变的清苦,他不过如一台机械般忠实地执行导师给他的指令。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领口以银线绣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老人出现在圣坛上,那便是见习修士们的导师了。他用镊子夹起乳香树脂,放在铜炉中点燃,一股令人清心平意的醇厚香气漫散开来。导师面向众人,在胸前画起三角,宽仁地道: “来吧,诸位,请和我一起念诵祷言。” “主的光辉藏于暗影,静默是利刃的鞘。你的手是主的工具,你的刀是正义的延伸。” 导师每念一句,见习修士们便随即念诵一句,声音平静而麻木。 “清除异端,完成使命之日,便是主与你同在之时。” “向我们至高无上的主——‘时熵集团’躬身。” 祷言念毕,见习修士们恭敬地屈身,a-0也在其列。时熵集团是掌管世界、超越了时间的伟大的主,因其通晓过去和未来,因此它全知全能。圣寿堂在集团的庇荫下,其培养出的修士都为集团效命。接下来是忏悔与立誓的环节,导师站在圣坛侧后方的阴影里。见习修士们一一上前,作出忏悔。这一般是对所执行任务中存在漏洞的反省。 一位鼻直口方的年轻修士上前,俯首道: “在下编号b-8,请宽恕我,我曾贪婪觊觎无关之物,藏起了目标的财物,险些留下痕迹。” 导师闭目道:“这背离了集团指引的正道。你需谨记,世间万物,凡有形之财、有用之物,皆为集团所赐所掌。”老人对身边静立的修士道,“收回他所有的配给物资:武器、药剂、通讯设备,将他遣往苦役堂吧。” 苦役堂是时熵集团一处隐秘的加工厂,被送去那里的苦役会将“以太”混合放射性同位素制作时间武器所用的电路。车间弥漫的烟尘会令大量苦役肢体不受控、颅内出血,还容易被灼伤肢体,导致终身瘫痪。代号为b-8的修士听了,面白如纸,磕头如捣蒜,道: “导师,请宽恕我!” 导师沉静地道:“我能宽恕你,可主不能。” 几位修士从黑暗里走出,将b-8拖了下去,殿内回荡着凄厉的哭叫声。烛火摇曳,黑暗弥漫,像寿衣一般笼罩着圣寿堂。 见习修士们的头垂得更低,下巴简直和脖颈贴在了一起。下一位见习修士颤抖着上前,道: “在下编号z-10,请宽恕我,我曾因傲慢轻视对手,让圣光蒙尘。我低估了目标安保的实力,在杀死他后没能及时脱身,导致行动受阻。” 导师神色无变,只是长叹一声:“你犯下了罪过,上前领受圣餐饼吧。” z-10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将一张划着三角符号的圣餐饼领在手里,在导师威严的目光中放入口中,战战兢兢地嚼动。不过数息功夫,他便无声地倒地,停止了呼吸。 “将他带下去。”导师对一旁的修士道,“身为失败者,他再继续参与行动只会给集团之名蒙羞,不如早些捐躯,满足主的需求。将他的身体捐献了吧,今早集团又下了几个订单。” 温热的尸体很快被拖走,再度为黑暗所吞噬。见习修士们双手紧攥胸前的彭罗斯阶梯的徽标,喉间泻出一两声惊惧的呜咽。按照教诲,圣寿堂的修士们时常需要外出,手持利刃、枪支,为不听从集团教诲的污秽之人降下圣裁。而如若他们无法顺利完成任务,便会被严惩。 下一位见习修士上前,他面皮如白釉,年纪看着稚弱,因惊恐而气促如喘。 见习修士磕磕绊绊地道:“在……在下编号v-975。请宽、宽恕我,上次任务……我因心软对异端……留有余地,放跑了目标。”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骚动,交议声像水将沸时汩汩破裂的水泡,放走目标可是一项极大的罪名。导师目光一凛:“详细说说来由吧。” “那位异端……是、是一个孩子,才从种植园里出来……什么也不了解。我迷路时……他给我带路,还在我食不果腹时为我端来了鲜虾,以及鸡尾酒……” 第112章 “这是异端的诡计,而你竟信以为真!”导师忽然厉声喝道。修士们纷纷伏地,动作里带着惊惶。导师接着道,“连花言巧语和收买你的手段都无法辨识,是让主看笑话,更是让你手中的利刃蒙羞!” 苍老的喝声在圣坛后震荡,令在场之人胆寒。良久,导师叹息道:“饮下圣酒吧。” 见习修士v-975紧揪着长袍,手心里的汗将棉布洇出一片深色。他上前,颤巍巍地接过镀金银杯,其中深红色的葡萄汁宛若血水。见习修士一仰脖,将它一饮而尽。不过片刻间,他面上的血色尽皆褪尽,唇瓣泛出青灰,自其间溢出断续呻吟。 突然间,他发出凄烈惨叫,七窍流血。四名修士从导师身后走出,按住他的四肢,将他放在绣有橄榄枝布幔的祈祷石台上。导师走上前,手中握着一柄黑曜石刀。 修士们手脚麻利,如给用热水烫过的鸡身褪毛,将v-975的衣衫扒下,露出一条白皙如鱼肚的身躯。刀尖落下,残忍地将见习修士剖开,导师犹如给太阳神祭祀的阿兹特克人,将其中的器官取出。 殿堂里回荡着切割声、惨叫,而圣坛下的见习修士们低伏在地,不敢发一声怨言。 待一切做罢,将那人身体中的内容物放入医用转运箱中后,导师在圣水盆中涤净了双手,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无表情,道: “不称职的猎手,只配当猎物的诱饵。请看这圣坛前的烛火,它只照得见该照的,烧得尽该烧的,从不会为扑火飞蛾而心慈手软。今日v-975所犯下的罪孽,诸位应当谨记,不可再犯。” “谨遵您的教诲。”见习修士们垂着头,齐声道。 令人心惊肉跳的晨祷仪式终于结束。众人都知晓,要在圣寿堂生活,就要一丝不苟地完成除去异端的任务,否则其肢体很快就要捐献给螺旋城上层。当然,这也是一项光荣的任务,如有自愿捐献的人,集团会为他们特地立起有着时钟雕饰的墓碑。 见习修士们很快便开始了日间劳作。有人被分派到打扫圣坛的任务,需将方才惩罚所留下的血迹擦拭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有人前往膳堂,调配午餐时众人所食用的营养剂;更多人怀揣利刃走出教堂,在街巷中布道,手刃不信奉时熵集团的异端,而a-0分派到的任务是整理经书。 a-0来到藏经室,室内四壁立着深色梨木书架,一本本用蓝布裹着书脊的经书码放在架上。书架前站着一个人影,正是导师。 “噢,我的孩子。”导师看到a-0,眉开眼笑,“今天是你来收拾经书呀,请过来吧。” 黑发青年走过去,神色宁静无澜。 “对于今天晨祷仪式上的那位懦夫,你怎么想?” “我对您的处置没有异议。” “那便好,孩子。你一直走在主所指引的正道上,未曾偏离。”导师微笑道,“对了,集团近日正在筹议成立一支新队伍,吸纳一批人才,你的实力最强劲,我十分乐意举荐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是什么队伍?” 导师神秘地笑着,半晌,不急不徐地道: “2035分部,‘时间清道夫’。” 第65章 其名为星 导师离去后,见习修士a-0伫立在书架之前,出神良久。 巨大的木架构成迷宫似的障壁,无数本经书像沉默的碑石,立在他面前,令a-0本如死水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回味方才导师所言种种:集团即将成立一支名为“时间清道夫”的队伍,清道夫们会在不同时空中穿梭,清除对集团的阻碍因素。 一直以来,圣寿堂中的修士们所做的工作与这极为相似,但是导师说: “‘时间清道夫’是一支更为强大、高洁的队伍,唯有圣寿堂中卓尔不群的修士能被选上。清道夫们将独立于世界,不被时间所困,还能手持可改变时间的武器——这是主所授予的神权。” 老人慈爱地拍着他的肩:“a-0,你是圣寿堂的骄傲,如指引多俾亚旅行的大天使拉斐尔。我希望你能成为圣寿堂第一位时间清道夫,成为你的弟妹们的典范。” 那时的a-0说:“请容我再行酌核。” 实话说,a-0对改变世界和时间并无野心。他一直以来如一具行尸走肉,不知晓在圣寿堂生活、夺去异端性命的意义何在。他从架上取下一本经书打开,念出里头一行在圣寿堂中众所皆知的文字: “时熵集团乃寰宇之核心,是秩序的基石、存续的光源。” “我等蒙集团恩召,得以脱离混沌,当以全部灵与肉供奉其荣光。我们的心、肾、肢体都为集团所用,我们的生命是集团的燃料。谨记我等的身份——” “——我们是集团的人体器官储存库。” a-0合上经书,按上胸膛,锁骨处黑色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仿佛在隐隐发出热痛,在薄薄的肌肤之下,一颗心正惶然不安地跳动。然而它并不属于自己,而将属于一位素未谋面的上层人。 晨间劳作还剩余一段时间,a-0走向庭院内的菜园。空气里还有晨雾留下的清润,修士们挽起黑色布袍的袖口,露出结实的臂膊,弯腰翻土、捡碎石。 这里是螺旋城中难得未被污染的土地,所出产的卷心菜、洋葱和蚕豆会供给给上层的权贵食用。虽以集团目前的科技水平,生产蔬菜已不算难事,可权贵们坚持认为以古老的方式进行劳作所培植出的蔬果才能配得上他们的餐桌。 a-0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时近午间,修士们纷纷停止劳作。一位有着清瘦身形、纤长脖颈的修女踱步而来,在他身边坐下,温和可亲地打招呼道: “你好,a-0。” “你好,z-304。” “你的手怎么了?”z-304看到他手上扎裹着绷带,忧心地问。a-0将先前在任务中受伤的手藏在背后,摇头道:“没怎么。” “一定是导师又派给你除去异端的困难任务了吧。”z-304的目光水漉漉的,让人想到一只惴惴的小鹿。她捧住a-0的手,换下浸了血渍的旧绷带拆开,又取出一卷新绷带将伤口重新扎裹好。“他总是强人所难,把一切重担压在你身上。在我们之中,就属你受的伤最多,有几次都险些丧命……” 她喃喃道,几欲垂泪。a-0道:“我都没哭呢,你怎么先掉起金豆子来了?”z-304慌忙擦拭眼睛:“让你见笑了,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太过可怕……” z-304在圣寿堂中和a-0走得最近。a-0心想,若按集团的眼光来看,她无疑是一具制造出来的残次品,感情充沛、胆小、泪腺仿佛从不关闸,遇一点事泪水便淌个不停。她会在衣衫的破口处绣小花、在朴素无物的房间里用花盆珍重地养起一株菜园里的杂草,每次晨祷中有人去世后,她会在无人处悄然垂泪。 a-0有时能在藏经室里看到一些古书残片,里面提到,下层人会用原始的方式结成家庭、生产孩子,于是有了父母、兄弟姊妹,一个家庭里的成员犹如蜂巢般紧嵌在一起。那么z-304便如他的姊妹,和圣寿堂中的其他同胞们一样,却又与畏惧而远离他的人不同,是个跟屁虫、不知为何总爱缠着他的傻瓜。 “今天的晨祷中……和我同序列的见习修士被惩罚了。”z-304抿唇,欲言又止,“我在清除异端这件事上一直表现不佳,会不会哪一天……我也会被‘捐献’了呢?” a-0知道她指的是被圣餐饼毒死的z-10以及被当众剖取身体中内容物的v-975,如在任务中遭遇重大失败,见习修士们便会遭逢如导师在众人面前展露的惨酷惩罚。每一天都会有人死去,又会有新的见习修士被吸纳入圣寿堂,他们便如同流水线上的耗材。 “不会的。”哪怕知晓自己吐露出的是谎言,a-0仍旧平静地道,“你在制作营养剂、种植方面出类拔萃,导师也会顾念你所做的成就。” “可这终究微不足道……”z-304垂头道。 正当此时,他们听见一阵喧哗声。几位修士神色冰冷地将一只渗血的亚麻布包扛入菜园。修士们将布包展开,其中是z-10和v-975的遗体,他们被分解得七零八落,苍白的面庞上尚存临死前的惊惧。 园里早已掘开一只土坑。修士们将那些残肢倾入其中。“今日的肥料已经送来。”其中一人对耕作的见习修士道。“好好利用这片土地吧,这里能结出更好的蔬果。” 耳边传来“扑通”一声,a-0扭过头去,只见z-304跌坐在地,以手掩口,不住打战,面色惨白。 死去的同伴会变作菜园里的肥料,这也是圣寿堂中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然而她看来时至今日也未能适应这规定。待扛尸的修士走后,她紧贴着a-0坐下,握着他的手: “我……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总有一天……我会变成这里的养料……滋养出来的果实……再被上层人吃掉。” a-0默然无言,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a-0,你会怎么办呢?” a-0有些愕然。在死亡之外,她先想到了自己。他垂头,十指轻轻交握:“我应该会……一如既往,待在这里。” 第113章 “可是这里很可怕。所有人不知何时会死,包括你。”z-304说,忽然与a-0对望,“你听说过旧时的世界吗?” “旧时的世界?” “是的,听说在圣寿堂尚不存在的许久以前,外面的世界并非拥挤的钢铁建筑,人们能自楼宇间望见天空。那是一片湛蓝、高远如幕布一般的存在,其间还会有云朵、彩虹……” 一谈起这些童话般的传说,z-304的丧气神色便一扫而空,双目变得闪闪发光。a-0在一旁微笑着聆听,这些故事被集团严禁传播,并斥之为歪理邪说,但a-0喜欢这些故事,与z-304描绘它们时陶醉而畅想的神色。 “听说,在那世界里,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名字。” “名字?”a-0问,“我们也有。” “不,我们有的只是编号,由从a到z、从1到无穷大的数字组成,这些编号没有情感、意义,但名字截然不同。它是由人取下的一种蕴含祝福的符号,代表着父母所期待的孩子的未来。” “我们没有父母,我们只有时熵集团,而集团不会为我们赐名。” “那么,我们可以效仿旧时的世界,给自己取名。名字来源于天地间的万物,有人以天空为名,是希望拥有天宇般辽阔的胸怀;有人以大地为名,是希望能坚守如磐的信念。a-0,如果你能给自己起名,你会取什么样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a-0摇头,“你说的这些事物……我没见过,或是没考虑过。” “那么,要不要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呢?”忽然间,z-304握紧了a-0的手,目光明亮清透,其中仿佛有着童话里的夏夜飞萤。她说: “a-0,我们一起逃吧。” 仿佛被那目光所慑,a-0久久未回话。他问:“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总之就是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不止有异端,这世上的人们也不全是我们的敌人。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还有很长的余生。我们等着世界在我们眼前展露更多惊喜,而世界也等着我们去探索。” z-304以恳求的目光注视着a-0,最后道: “和我一起走吧,好吗?” 是夜,a-0拾整行囊。他用亚麻布缝起袋子,往里头装入猎刀、几管营养剂和底层的地图。在听过z-304的描述后,他不免对那能看到天空的世界生出些微向往之情。他知晓这样做的后果,出逃是死罪,但他早已厌倦这一成不变如机械般的生命。 可就在即将动身之时,一位见习修士叩响了房门。a-0走过去,打开了门。见习修士与他道: “a-0,导师正找你呢,请快去藏经室吧。” 此时尚未是动身的最好时机,如果这时不去藏经室,定会引起导师疑心,于是a-0依言前往。 导师正在书架前驻足翻阅典籍,见他前来,神秘地一笑,道:“a-0,上回问你的关于时间清道夫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请容许我再思考一段时间。” “尽快给出答复吧,2035分部正对你的加入翘首以盼。对了,我想交办你一项紧急任务,作为你的投名状……抑或是能让他们更为看重你的成绩。” “是什么任务?” “我接到密报,听闻z-304今夜想要私逃,永离圣寿堂。” 导师的银须在烛火中发出霜雪般的冷辉,眼尾的褶子意味深长地一皱。 “我想请你在这位叛徒逃离之前,亲手惩处她。” ———— 壁柱巍峨,在浓黑中若隐若现,如巨兽的骨架。a-0曾无数次走过教堂的回廊,却没一次如现在一般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他知道,在道路的尽头,耳堂边上有一道侧门。而z-304一定就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带着天真烂漫的神色和与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睛,和自己热切地招呼。而他会从亚麻布袋里取出一柄猎刀,轻而易举地切开她的喉咙,了结其性命。 他已无数次处决异端、叛徒。死亡是一件极轻易的事,不过是切断与世界的所有联系,从此永远生活在往昔。 而一切如他所预料一般发生。a-0穿过侧廊,来到耳堂边,打开侧门,z-304正在夜风里等待自己。 这一夜一如既往,没有天空,无星无月,唯有廊下悬起一盏竹篾灯笼,其中点着松香,发出黯光。四下并无旁人身影,z-304穿一件黑麻布衣,身形伶仃单薄。 “你来啦,a-0!”她兴奋地压低嗓音,“今晚在中殿有夜祭大典,其余人都在那儿,没几个人守门,我们能乘机溜走!” a-0点点头。看见火光下她微红的侧脸,欢欣雀跃,如一个即将迎接新生活的孩子,不知晓前方等着她的将是地狱。 z-304牵起他的手,殿中传来诵经声,在黑夜里回荡,如巨大山谷里传来的幽森回音。他们躬身在长草中穿行,栅栏近在眼前,据z-304说,这里有一个破口,能让他们钻出去。在靠近破洞时,她忽而更用力地攥紧了a-0的手,轻声问: “我……我们真的要逃走吗?” “这不是你率先提出来的愿望么?” “可是……我忽然有些害怕。”z-304说,“怕被发现、怕被追上,怕外面的世界不如我所想,处处充满荆棘……” 此时a-0盯着她的脖颈,在远处微弱的灯光下,那如天鹅般优美、纤长的脖颈正毫无保留地向他展露自己的弱点。 他想起导师的话,在这里一如既往地了结叛徒,他便能得圣寿堂举荐,去往2035分部当时间清道夫,从此衣食无忧,掌握万人之上的权柄;若在这里答应z-304前往外面的世界,那么他迎接未知的生活,风餐露宿,时时忧心追兵夺去自己的性命。 支撑着自己外出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因这好奇,他要冒着豁出性命的危险。 要作出哪种选择?此时他如正站在十字路口的迷惘的旅人。 “我的愿望当然是离开这里,探索世界。”z-304忽而极认真地注目他,“可你呢?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我……”a-0回神,头一回卡壳,低下头道,“我……没有愿望。” “那么,你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么?” “也许……感兴趣。” “也是,如果全无兴致的话,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吧。我们出去之后,哪怕会被圣寿堂追杀,你也愿意吗?” a-0点头,这究竟出自真心,还是在杀害她之前的缓兵之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z-304舒了口气,颤声道:“那、那么,我们走吧。” 他们在黑暗中潜行,而a-0迟迟没有下手。一步,两步,每走一步,他就想起z-304曾描绘过的旧时世界的景色:天空,白云,彩虹,森林,鲜花,家庭,兄弟姊妹,名字,一切都虚幻如梦。 栅栏的破口离他们愈来愈近。忽然间,z-304转头抓住了a-0的肩膀,借着暗淡的夜光,他看到她满脸是汗。 “逃走吧,a-0。”她忽然以一种他前所未闻的恳切语气道,“快从圣寿堂逃走!” “我们……不正在逃走的过程中么?” “不,不是这样的。”z-304泫然欲泣地道,“请快从我身边逃走吧,我的身体里……埋藏了以太强压装置。” 她忽然伸手扯松了领口,于是a-0看到她白皙的锁骨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有着不自然的凸起,筋络分明。 一瞬间,a-0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处。z-304磕磕巴巴地道:“对不起,我……试探了你。这是导师的意思,他告诉我……你是圣寿堂最宝贵的人才,在将你送入清道夫的队伍前,需要考验你对圣寿堂的忠心。” “我身体里埋藏的以太强压装置能将生命转化为以太,在进行压缩后瞬间释放出来,能造成半径五米以内的爆炸。一直以来……导师命令我跟随在你身旁,如你有异动……就通过自爆来阻止你。” 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诉说,a-0的手脚一片冰凉,他喃喃道: “一直以来?” “是、是的。” 沉默良久,a-0轻轻叹息:“所以……其余人都不愿意靠近我时,你却凑了上来,在我身边打转,是因为导师的命令?” “没错……”z-304低头,如犯错的孩子。a-0忽而觉得释然又好笑,原来一开始便没人待见自己。导师居心叵测,分别对他们下达了杀死对方的任务。他又问: “你想杀我吗?” “不……我不想。”有豆大的泪珠从z-304的眼眶中滚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要剥夺别人的性命不可?我不擅长做这事,也不会去做这事。” “你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导师说,让我测试你对圣寿堂的忠心,如果你决定留下,那么你便是值得信任的人才,如果跟我逃走,就让我杀死你。”z-304睫尖凝着两滴晶亮的泪珠。“可我……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手。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胆小鬼。” 忽然间,她将他一搡,急切地道:“快走吧,a-0,离我、导师,还有圣寿堂远点!留在这里只会被吃干抹净,你会死的!” 第114章 “不,你们今夜都会丧命于此。” 忽然间,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夜风中飘来。 如墨的夜色里,教堂如蛰伏的巨兽,从其中喷吐出喧嚷的人声。彩绘玻璃后火光攒动,殿门吱呀作响,人潮汹涌而出,一众身穿黑袍的修士连作一片阴云,将他们包围。 导师从台阶上款步走下,脸上层层褶子在摇曳的火光下留下可怖的阴影。 “a-0、z-304,你们二人都没有动手除去叛徒,真是令我失望。”他捋须道,“z-304,我让你测试a-0的忠心,而他既然有逃离之心,为何你不及时动手?” z-304颤抖着垂头,不说话。 导师又叹息道:“a-0,我对你很失望。你本是有望成为圣寿堂中第一位进入时间清道夫队伍的人,但你却妄图逃离圣光笼罩之地,与异端们为伍。” a-0冷视着他:“你骗了我。你特意将z-304安插在我身旁,就是为了监视我。从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 “是的,那又如何呢?你是一柄双刃剑,威力巨大而又可能会伤害集团,这是对你必要的保险。但如今看来,你可能会造成的危害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导师闭目,对身边的修士们下令,“将他们处理掉吧。集团不需要叛徒。” 修士们上前,千百道衣摆擦过青石板,发出毒蛇吐信似的窸窣声。z-304握紧了a-0的手,带着哭腔道:“对不起,a-0,我是个骗子,一直以来对你撒了很多谎。” “没关系。”a-0道,目光淡漠,“我习惯了,你们畏惧我,觉得我是曾夺走众多性命的死神,没人会以真心待我。” “不,我对你说过的话中……至少有一句话是真心的。”z-304的身体如风中芦苇一般轻轻摇荡。 “是什么?” z-304望了a-0一眼,仍带着怯生生的神色,展颜一笑: “我确实……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突然间,一阵风裂声响起,如破空惊雷,修士们抽出长斧,以铺天盖地之势向他们袭来!他们使用的锉手斧是一种用于钩刺攻城人的直柄横刀。既可当钝器,也能作利刃。z-304被斧刃划破肌肤,浑身鲜血直流,然而她仍不管不顾地向着修士们奔去。 导师微微色变:“她想在咱们面前自爆,阻止她!” 后排的修士们引起紫杉木长弓,如雨的箭矢射向z-304。z-304将手指按向肌肤,闭上眼。尽管身体仍因恐惧而颤抖,但她仍轻声道: “再见了,a-0。” 就在那一瞬,一道冷月似的刀光划破暗夜,有人闪至她身前,斩落一片箭雨!但听一阵霍霍声,无数断成两截的木箭坠地。与此同时,z-304感到指尖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睁开眼,望见a-0如炬的双眸。 “现在还不到作出牺牲的时候。”黑发青年平静地道,“不论是你,还是我。” 电光石火间,a-0作出了决断。他拉起z-304的手,转身向圣寿堂之外奔去。暗影沉沉的钟楼上出现了巨木架起的投石机,几位修士发出低喝声,臂膊上青筋暴起,合力扳动绞盘,随着喀喀闷响,巨石缓缓升起,带着遮天蔽日的阴影猛然坠下! 眼见着巨石劈头砸下,千钧一发之际,a-0转手夺下一旁修士手中的锉手斧,一斧劈出!寒风料峭,刃芒如霜,他手中发力,顷刻间将巨石劈得四分五裂。 这并非是人所能展现出的力劲,修士们畏怯地后退,有人颤声道: “恶魔……他是恶魔!” 这时众人皆想起关于a-0的传闻,留驻于圣寿堂最久的一位修士,曾履险蹈锋过千万回。传说哪怕一片轻薄纸片在他指间也能化作杀人兵刃,他的一呼吸、每一举手投足都能化作伤人取命的舞蹈。 “一群懦夫,他形单影只,又带着个拖油瓶,竟让你们恐惧至此么?不许后退,退却者将以反叛者论处!”导师低吼道。 然而a-0挥舞起锉手斧时势不可挡,沉重的长斧在他手里便如纸做的一般,轻灵活游。几道利落的弧光在空中绽开后,凡接近他的修士都惨叫着倒下,身上血花四溢。 修士们从钟楼上倾下沸水,意图伤害他。a-0却如头顶生了眼一般,反手夺过一位修士的木盾,挡住了水流,再将烫如烙铁的盾牌掷在身前的修士胸口。 数位端着弓弩的修士从飞扶壁凹槽中探出身影来,向a-0发射弩箭。箭镞破雾而来,而a-0如孤隼游空,拉着z-304闪过箭雨。他从地上拾起碎石块,骤然发力甩出,石块竟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地砸落发箭的一众修士! “前进,前进!”修士们怒吼。 如潮的人影向前,但a-0便如一柄凌厉尖刀,在汹涌攻势前毫不露怯。导师喃喃道:“真是个可怕的孩子,他果然是圣寿堂磨砺出的最锋芒毕露、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清道夫的人。” 挥斧、砍杀,同样的动作,a-0不知重复了多少回。他只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具又一具身躯在自己身后倒下。直到某一刻,他站在血海里,气喘吁吁。他想抬腿,向前迈开一步,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浑身披创。 “他一个人……竟杀死了我们的上百位同胞……”幸存的修士们战栗着道。a-0伫立于尸山之顶,血流入眼中,将他双目染作狰狞的赤红,犹如化身杀戮古蛇的撒旦。 也有人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了,趁现在终结他的性命!” 血珠从a-0脸颊垂落,他喘息不止,再度拾起身边的锉手斧。而在他面前,圣寿堂的修士们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有喀喀的关节声传来,阴影里可见一批带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机械士兵在向他行军。 他是锐不可当的利刃,却也并非无坚不摧。疼痛灼烧着他的身体,让他几近昏厥。而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道: “够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a-0吁喘着扭头,望见z-304泪光莹莹的双眼。她被他保护得很好,裙裾上甚至没沾染太多血迹。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的。” “无所谓,我并没有走出圣寿堂的愿望。” “但是我有。”z-304泪流满面,“而且那愿望里也包含你,我希望不止是我,你也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a-0望着她,一时无话。似乎有什么在心中破土发芽,也许那是身为旧时世界的人类才会有的情感,是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希冀。 “正如你付出勇气,保护了我一般。我也想勇敢一回,至少今后在你的记忆中,我所留下来的形象不会被你耻笑。”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a-0猛然牵住迈开步子,从自己身边掠过的z-304:“你想做什么?别过去!” “不,要离开的人是你。”见习修女微笑,“这回真要说再见了,a-0。如有机会的话,请为我取一个名字吧,并非如今的编号,而是能镌刻在墓碑上的、最有意义的名字。” 她从地上拾起一柄长斧,咬紧牙关,突然间劈向自己的手臂! 孱弱的血肉被斧子顷刻撕裂,由于太过突然,a-0未来得及作出任何阻拦。z-304拖着血如泉涌的断臂,苍白怯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坚毅的神色。她奔向茫茫人海,高声叫道: “导师,我来遵循您的教诲,让大家蒙受圣光了!” “圣……光?” z-304微微一笑,用力按上锁骨处的凸起:“是的,当然是——您亲手赐予我的这道圣光!” 下一瞬,炽烈的热火伴随着轰雷般的巨响绽裂开来!仿佛九天降下霹雳,所有人的耳膜巨震不已。教堂仿佛在簌簌发抖,彩窗尽皆震碎,半空里下起一场由玻璃碎屑组成的星雨。修士们惨叫着,堕入地狱般的烈火中。 z-304引爆了自己身体中的以太强压装置,将导师的爪牙炸了个七零八落。 a-0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垂头望去,只见自己仍牵着z-304的一截断臂。z-304不惜自断一臂,也要将他推往一个光明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圣寿堂的反方向全力奔去。 在那之后,a-0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 抬腿、迈步,建筑潮水一般后退,仄巷如九曲羊肠,拐角处常传来追兵的呼喝与机械猎犬的足音。a-0一面奔跑,一面感到有水珠从脸侧划过。 下雨了么?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是自己眼眶中无意识渗出的泪水。不知何时,他已学会像z-304一样怯懦地哭泣。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种情感:悲伤。那是如深海、如钝刀、如铅块一般的心情。他想起z-304曾对自己温和地道:“你知道么?在旧时的世界里,人们会笑、会哭,会愤怒,会为别人的存在而欢欣。”在神学、哲学和灵修的学习后,他终于学着成为一个普通人。 血流得愈来愈多,脚步越发踉跄,他最终倒在暗巷中,z-304的断臂在与追兵激烈的搏斗中也不知所踪。此时的他孑然一身,血流不止。 a-0闭上眼,感到凉雨擦过自己脸侧。霓虹灯牌在夜色里落下几道支离破碎的冷光,空气里弥漫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拐角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第115章 也许是追兵,但他在长久的拼杀后已身负重伤,无力抵抗。a-0垂着眼,直到一对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 a-0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灰发少年撑着一柄有着星星花纹的伞,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其中装满青柠,漫散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少年的目光澄澈剔透,犹如灰色的琉璃。 “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a-0一动不动。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他不理解什么叫“医院”。 “你家在哪儿?”见他不答话,少年忧心地在他面前蹲下。看样貌,少年应在十五六岁左右,而自己看着也应比其年长一些,a-0想。 “我……”a-0终于嘶哑地开口,“没有家。” 灰发少年的眉间蹙得更紧了。过了片时,他道:“你是……流浪者吗?我以前也是。”a-0闷声不响。少年道,“总而言之,先跟我来吧,咱们店里还有位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儿睡一夜,准会被冻死,不利于咱们店的名声。我在附近的扑克酒吧里做工呢,我请你喝一杯。” “酒吧”,“喝一杯”。这又是a-0所不熟识的词汇,此时的他如刚破壳的雏鸟,懵懂地观察着陌生的一切。灰发少年向他伸手,笑问道: “我叫云石,你叫什么名字?” a-0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白皙、清瘦,像米开朗基罗所描绘的向亚当伸来的上帝之手。 在众多同胞之中,他只牵过z-304的手,其余人将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灯光像绛紫色与青色交织而成的锦缎,在他们身畔展开,在爬满锈蚀管线的墙垣边,他迟疑地伸出手。 “我的名字是,”a-0说,“a……” 忽然间,他想起z-304的话,a-0只是他的编号,而名字是一种更幸福、美好的,仿佛带着魔法的符号。他有资格为自己赋名。 那么他要叫自己什么呢?他无由地想起圣寿堂彩窗上镶嵌的伯利恒之星。在圣经中为东方三博士指引通往万主之主诞生地的方向,象征着希望、指引与救赎。 过去,他是受人畏惧的死神,但从今往后,他想成为如z-304一般守护了自己的、能为他人带来救赎之人。 “我叫……” 他说,终于不再犹豫。 “辰星。” 两只手交握。下一刻,他的人生开始了。 第66章 角隅小憩 辰星。 这个名字仿佛有着一股神秘魔力,当它在舌尖滚动、最终吐出口时,a-0会想起仍在圣寿堂中的生活。在梦里,他宛如重返晨祷之时,殿中烛火如豆,伯利恒之星高挂于上方,一众见习修士在昏黄的光晕中战栗着跪伏。 而他会仰头眺望那枚红星,那便是指引过去的自己前进的星辰,从其中他仿佛能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神启。 不知是否因导师点燃的乳香之故,a-0时常在晨祷中感到昏眩,即便在梦中也不例外。天地震颤,神像似笑非笑,耳畔传来低低的吟哦,像有人在对他叫喊: 醒来——快醒来! 突然间,辰星猛然睁眼,自梦境中破茧而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贴满了王牌小丑海报的天花板,动画角色正在海报上摆出夸张姿势。辰星愣了许久,从纸箱里慢慢起身,看见一个狭窄而拥挤的房间:一个松木大衣橱靠墙泛着,窗台上放一个旧收音机、一个相框。墙上贴画着荧光涂鸦的便签,物件横七竖八地堆垒着,热闹得如杂货市场。 记忆如拍立得相纸上的图案,渐渐在他脑海中显现。他想起昨夜自己才逃离了圣寿堂的追杀,拖着重伤之躯来到了这个街区,又被一位少年捡回了店里。 辰星抬起手,看到手上缠绕着白色绷带。昨夜的记忆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进店后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看来是那位少年把自己带进了房间,帮忙包扎了身上创口。 门忽然吱扭一声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辰星,你醒了?”是那位昨夜将他带回酒吧的灰发少年,有着一对琉璃似的剔透瞳眸,辰星记得他叫云石。云石撅着嘴,一副不大快活的神色,道。“下楼来吃早饭吧。” 辰星点头,慢腾腾地站起来,对自己的这个新名字还不太适应。他走到窗前,锐利的目光在街道上一扫。 雨丝静静地下落,在楼宇间织起半透明的帘子。流浪汉裹着旧袍,蜷缩在墙角。这里是不见天日的螺旋城底层,没有追兵前来的痕迹,也许圣寿堂已经损伤严重,无力分心去管他,抑或是此地本就是集团难以管辖的混乱街区。 他跟着云石下了楼,扑克酒吧小而温馨,木吧台擦得锃亮,泛着蜜色柔光。台上摆着两碟他没见过的糕点,发出极诱人的香气,辰星在吧台前坐下,睁着懵懂眼问: “这是什么?” “吃的。”灰发少年在他身边拉开椅子,“没见过吗?菠萝油和炼乳法式吐司。” 辰星谨慎地拿起咬了一口。在圣寿堂,所有人吃的是营养剂和有毒的圣餐饼,眼前的食物与圣餐饼像是同类,但触感热而柔软,令口腔里弥漫着甜美的味道。“像加热的海绵毡。”他评价道。 吧台后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捧腹而笑,云石恼叫道: “我做的可比海绵毡好吃!” 辰星的指尖沾上了油迹,黑裙老妇人微笑着给他递上餐巾,以及一套刀叉。 辰星不动,盯着刀叉问,“这又是什么?” 云石问:“你觉得是什么?” 辰星转头看他:“刀子和叉子,是杀人的工具吗?” “不,这是杀死面包的工具。” 辰星继续转回眼,紧盯着碟子。良久,他试探着拿起刀叉,突然迸发出一股凌厉杀气,但见刀影纷飞,片刻之后,碟中的菠萝油和吐司变成了碎屑。 云石叫道:“我没让你把面包杀得死无葬身之地!” 下一刻,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碟子竟也随之四分五裂,吧台留下一道道深痕。云石发出更激烈的惨叫:“我也没让你连碟子和吧台一起切了!” 半个小时后,云石终于收拾完一地狼藉,气咻咻地从后厨里出来,看见辰星神色空白地坐在位置上,手里端一杯面包碎屑,用吸管慢慢地吸着。 老妇人笑道:“辛苦了,云石。看来你带回来的这位小伙子也是个怪人,不大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呢。” “岂止是不懂咱们这里的规矩,我觉得他连做人的规矩都不太明白。”云石叹气,在辰星身边坐下,“好吧,我以前也和你半斤八两。告诉我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倒在咱们酒吧附近?” “我是a……”辰星说,“辰星。” “嗯……a辰星?还是叫aaa辰星?” “辰星。” “好吧,所以你是什么人?” “是地球人。” “别这么笼统。” “螺旋城的人。底层人。男人。正常人。”辰星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认真地道,“以上的这些都是我,我是一个普通人。” 云石无话可说了。一旁的酒客们猖狂大笑,有人说:“云石,你小子从哪儿捡来一个二傻子?我看他更像个机器人!” “好吧,你是不是以前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是一位大少爷,凡事都有管家为你打理,不太懂得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那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而昏倒的原因又是什么?” 辰星道:“因为有几百个人围攻我,用巨石砸我、以沸水浇我、飞箭刺我,我近距离遭受了一场爆炸,又被机械猎犬撕咬,这才受了伤,倒在这家店附近。”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哄堂大笑,有人道:“看来他还是个被害妄想症患者!” 云石叹气,认定他脑筋不太正常,又问:“你昨晚说你没有家,那你想去什么地方?我给你指个方向吧。” 辰星沉思片刻,道:“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酒客们又一片哗然:“云石,看看这小子,竟想着去螺旋城上层呢!他不会是哪个分部派来的奸细吧?” 云石选择无视他们的调笑。他分明外表比辰星年弱,却因在这儿做了一段时日的工而养出了一股前辈气势,叉腰道:“咱们这里是底层,没一处能看到天空的。你究竟想去哪儿,就不能说具体些么?比如哪条街道、哪个门牌号。” “我不知道。”辰星诚实地承认。 云石也没辙了。他在吧台后弯下身来,鼓捣了一会,拿出一个布包交给他。 辰星接过。那里头不像有盘缠的样子。他困惑地歪头:“这是什么?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不,是员工制服。在想清楚你要去哪儿之前,你先在这里打工吧。” 云石露出一个邪恶老板的微笑。 “毕竟你欠了咱们一大笔医药费。” ———— 云石平日里摆一张冷冰冰的脸,有一种别于其他孩子的老成,然而在一些事上又显得孩子气:争强好胜,锱铢必较,对王牌小丑有着狂热的喜好,常戴一顶从废料场翻出的旧礼帽,洗净了戴在头上,向店里酒客们叉腰大叫: 第116章 “王牌小丑驾到!” 辰星放下手上的工作,也学着他的模样,严肃地叫道:“王牌小丑光临!” “不对,王牌小丑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云石转过身来怒视他,“你只能演邪恶反派,兔子玩偶。” 辰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戴上了玩偶头套。两人在店里大嚷大叫,发出几十只麻雀的叽喳声,活像在表演舞台剧。吧台后的老妇人轻咳一声,忍笑道: “云石,辰星,你俩应适可而止了。” 待了几日后,云石向辰星介绍起扑克酒吧里的老员工。 他指着那位穿黑裙的老妇人道:“这是咱们酒吧的大老板,黑桃夫人,咱们的工钱是她发的。” 紧接着,他又指向一位倚在吧台边,身材魁梧、四体由义肢组成的男人:“这是红心大哥,以前曾是有着‘拳皇’之名的巨星,咱们底层的年轻人都很喜欢他,每晚偷着练他的拳法呢!” “然后就是我,扑克酒吧的无敌大王、超级新星,能以一当十的王牌——云石!” 云石做一个夸张的谢幕姿势,是王牌小丑在动画里的招牌动作。 辰星问:“所以呢,你介绍这些人给我认识是为了什么?是需要我动手的目标吗?” “别一天到晚把打打杀杀挂在嘴上!”云石不满地叫道。黑桃夫人露出忧怜的神色:“这孩子,兴许是电子游戏玩多了,有点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云石数落似的道:“我这是给你介绍一下咱们酒吧的大伙儿,毕竟在还清咱们的医药费前,你得在这儿打好一阵工。为了给你治疗伤势,咱们请了‘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但他说你的伤情复杂,害咱们花掉了一大笔钱,所以你也得在这里待久些,靠劳动来偿还偿还这款项,知道了么?” 辰星呆呆地点头。 黑桃夫人笑道:“事实上,咱们酒吧向来人手不足,你若不嫌弃,咱们付你薪水,你乐意待多久便多久。” 辰星不答,良久才看向云石,问:“我的代号是什么?” “什么意思?” “你们好像都有一个代号,黑桃、红心和王牌……” “那你就当扑克酒吧的方片吧。” “为什么?梅花的位子不是还空着吗?” “你是新来的小弟,只能排在最末尾!”云石飞扬跋扈地道,“还有,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古怪新人,什么也不会,净做些怪事,哪儿比得上本大王的一根小手指头?” 辰星不说话,鹌鹑似的缩着脖颈,他人的评价对他而言无关紧要。云石见他沉默,自讨没趣,道:“总而言之,你就跟着我这前辈,在这儿做侍应生工作吧。” 话虽如此,辰星做事却做得磕磕绊绊。他分明在伤人取命上有着过人的天分,却连最基础的侍应生工作都做不好:饮品送错、将酒液倒在酒客的领结上、记混菜单、撞翻留声机,他每每从黑桃夫人手上接过酒杯,气势汹汹地冲进桌椅间,准会将一切撞得东倒西歪。 辰星笨手笨脚,犯下许多错,偏生板着一张臭脸,令酒客们虽破口怒骂,却如踢到铁板上,一腔怨火无处倾泻。才上工一段时日,投诉信便如雪片般飞来。云石教导辰星:“错犯便犯了,可得给客人赔笑脸,知道了么?” 辰星低头,闷声不响。云石警觉:“你不会不知道怎么笑吧?” “知道,这是用以表示友好的面部肌肉的运动。”辰星道,“可我不明白,明明那些人对我表示怒意,为何我还要笑得出来?” 云石叫道:“我有你这样的员工,才叫笑不出来!”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辰星故意龇出白牙森然地一笑,云石当即暴跳如雷,两人在厅里你一拳我一脚,闹得不亦乐乎。 旁边的酒客们见了,哈哈大笑。在打闹间,辰星忽觉昏眩,晨祷时的天旋地转之感再度光顾了他。一个陌生的天外之声在耳畔回荡: 醒来,快醒醒——辰星! “笨员工,怎么了?”云石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了拳头,蹙眉问道。 忽然间,脑海里的神秘之声烟消云散,辰星愣愣地站在原处,半晌摇头道: “没什么。” 扑克酒吧里的酒客大多规矩,却也不乏闹事者。一日,有几人喝得面红脖赤,拍桌掀凳。辰星前去阻拦,却被淋了一头酒水。 那醉客将酒气喷吐在辰星脸上,狞笑道:“小子,你是个生面孔呀!今儿咱们几位大爷喝爽了,给咱们统统免单吧。” 底层形势混乱,常有些地痞、强盗流窜,扑克酒吧也常遇到这样找茬的客人。辰星面无表情地道: “不行,除却今日的酒钱外,你们毁坏了椅凳,还需偿付一笔款项。” 醉醺醺的酒客们面面相觑,为这嚣狂的发言哈哈大笑:“这小子,竟然敢蹬鼻子上脸!” 有人摆一副狰狞神色,将酒杯摔碎在地:“哪儿来的钱?说不给就不给,你当老子是慈善家?” 辰星看着地上流淌的澄黄鸡尾酒——“the last word”,又称“遗言”,需精准把握杜松子酒、绿薄荷酒、马天尼甜酒和酸橙汁的比例才能调制出的酒液,想必黑桃夫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平衡好其间的草本香、果甜和清爽酸味,如今这杯心血之作却被倾泼在地。他目光发暗,道: “你们打翻了一杯‘遗言’。” “什么?”地痞们仍在叫嚣,挤眉弄眼地看他。 “相应的,你们的遗言准备好了么?” 辰星道。突然间,他眉峰一蹙,身上杀气暴涨。足尖一点,一枚碎片被他踢起,瞬时落进他指尖。犹如猛虎蓄势藏锋,辰星霎时一拳击出! 他很清楚,指缝间的玻璃碎片会划破面前地痞的动脉,这地痞会血涌如泉,于数分钟内毙命。 然而在辰星的拳头刺向那地痞脖颈前,一股巨大的冲力突然从旁传来。地痞如被揍弯了脊梁骨,横飞出去,撞飞一路桌椅。 辰星怔怔地站直了身子。他看到一个灰发少年站在自己身畔,手上套着牛皮拳套,气焰嚣张地挥拳。 “干什么,聚众欺负咱们家员工呀!”云石嚷道,“红心大哥不在,你们就在这儿摆谱,当咱们剩下的人都是吃素的?” 地痞们惊呆了,看向被击倒的同伴,肚皮凹下去一块,喷泉似的吐出胃里的内容物。 “你……你小子竟敢动粗!”有地痞叫道。 突然间,云石一拳砸向身边的墙壁。 只听“轰”一声巨响,满室玻璃震颤,墙纸破裂,像无数细小的蝴蝶飞舞,墙砖崩解,露出一个大洞。云石抬头,眼里寒芒乍露: “什么动粗?我刚才不过是轻轻弹一下你那同伙的肚皮,现在这样才叫动粗。” 这一拳力达千钧,若落在常人身上,简直不可想象。地痞们见了,纷纷屁滚尿流,有人开始谄媚地跪下来叩首: “对、对不住,是咱们方才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冲撞了您!” “有钱赔偿就不要紧,”云石威胁似的一舞拳头,“要不然我就得用拳头冲撞你了。” 地痞们哭丧着脸,掏净身上每一个口袋,总算凑齐了酒钱与修缮费。云石点数后,眉花眼笑,爽快地放行了他们,旋即骄傲地揽过辰星的肩: “你知道么?我是红心大哥的粉丝,他的拳头可厉害了,我每夜都在看他以前比赛的dvd,勤学苦练。瞧瞧我方才的那一拳,学得像么?” 辰星没见过红心打拳,只觉云石刚才那拳虽无路数,却胜在凶猛,遂摇摇头。云石瘪嘴:“好吧,与你说你也不懂。” “你究竟是什么人?刚才的那一拳……不像普通人能挥出的拳头。” “和你差不多,是从集团的机构里出来的,我先前的所在地叫时间种植园,我可以说是……那里的实验体。用你的话来说,就是螺旋城的人、底层人、男人、正常人。” 云石得意一笑,那笑容和动画里的王牌小丑一样,睥睨一切,意气昂扬。他拍胸脯道: “以上的这些都是我,我是一个普通人!” 第67章 方片秘话 “王牌小丑,冲,冲!打倒恶人!” 电视一开,云石便如开启了身体中的某个开关一般,效仿起其中动画角色的动作,兴致勃勃地舞动拳脚,追着辰星猛揍。 辰星不满:“为什么揍我?”云石说:“因为我是英雄,你是反派。英雄打反派是理所当然。” 辰星却没见过云石这样自大、奸猾的英雄。干完酒吧里的活儿后,他们遐时在二楼玩扑克牌,云石屡屡趁洗牌时上演换牌戏法,还假洗、做记号,害辰星回回落败。于是辰星严正抗议: “这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云石斜睨他。 “我很诚实,但你却在撒谎、出千。” 云石道:“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你要变聪明一点,不要老上我的当。会撒谎就是变聪明的标志。” 第117章 “世界上聪明人这么多,我当笨人就好。”辰星低下头道。看着指尖的方片8扑克牌,他想起在圣寿堂里的遭遇。集团训导他们要诚实,所以他从未学会过撒谎。也许就是因为他太笨了,才让导师三番两次地欺骗自己,布下致命陷阱,还害z-304丧命。 云石看出他神色里淡淡的颓丧,将牌一放,吁气道: “行吧,骗人并非英雄所为。我不骗你了。毕竟我将来可是要成为像王牌小丑一样的英雄!为了赢几局牌而诓你,还是诓像你这样的傻瓜,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又道,“你来咱们酒吧也有一段时日了,咱们想给你一个礼物,你想要什么?” 辰星道:“我什么都不需要。” 一位在圣寿堂修习完神学、哲学课程的天才,只要他肯下苦工,任何事都手到擒来。云石小瞧了辰星的学习能力,没过几日,辰星就已学会了如何偷奸耍滑。他在袖口缝了一层薄布袋,里头藏着大牌,摸牌时闪电似的将牌送出。他还学了一手印度洗牌法,将关键牌压在牌堆顶部,于是牌局的胜负再不如以前一般一面倒。一日,云石连输几局,他恼叫道: “你怎么学会出千了!” 辰星向他森然一笑:“因为我变成聪明人了,是你要我变聪明一些的。” “咱俩一样聪明,这样就不好玩了。” “那你来当笨蛋,我当会撒谎的智慧反派。”辰星说着,将桌上的筹码揽进怀里,又龇牙露出一个并无情感的笑,“老板,是我赢了,记得给我多加工资。” 云石气不打一处来,但秉持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信念,他还是不情愿地将更多时间划进了辰星的临时账户里。一面转账,他一面咕哝道:“我见不论发多少工资给你,你都不花,那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不想花钱的人就不应该有钱么?”辰星反问。云石无话可说。 云石实在想不通辰星在工钱一事上狮子大开口的原因。金钱对常人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黑桃夫人给辰星开的工资在底层来说已算得优厚,如今他名义上给辰星加薪,实则是从自己的薪水里匀出一部分给辰星。可辰星活得如一个禁欲的苦行僧,从不吃大鱼大肉、没有爱好、永远只穿一身马甲衬衫。云石猜想:“难道他是想像葛朗台一样体会储钱的快感?” 而这猜想很快便被打破。几日后,辰星忽然找到云石,递给他一个礼盒。 “这是什么?”云石狐疑地问。辰星沉默,云石问:“这该不会是以前流行的恶作剧盒子吧?我一打开,就会有一只拳头蹦出来砸我。” 辰星依然沉默,不知是默许,还是否认。云石没办法,战战兢兢地打开礼盒,却发现里面躺着一套白色西装、一顶礼帽。 “这是……王牌小丑的服饰?” 云石惊呆了,将那西装拿出来往身上一比,仿佛经量体裁身一般,大小恰好。料子用的是精纺羊毛,在资源匮乏的底层里要买到这样一件衣服,要花上好一笔钱。 辰星说:“送你的礼物。用老板大发慈悲给我多发的工资买的。” 云石小心翼翼地将西装、礼帽穿在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真见着了自己的偶像——王牌小丑。半晌,他回过神来,问:“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我们似乎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辰星说,“我要贿赂你……讨好你。” 云石将外套从身上取下,紧紧抱着,仿佛略微一松手它便会从指缝间溜走一般。辰星望见他绯红的耳尖。 “好吧,算你贿赂成功了。”半晌,他小声咕哝道,“谢谢。” 夜里,辰星一面将酒客带进座位、递上皮质菜单、传菜送酒,一面在灯红酒绿里感到一种迷茫。在酒吧的日子恬和宁静,不似在圣寿堂时一般刀口舔血。外面的世界有太多新奇物事,人们也不如导师所说的都是异端,反倒是平凡的好人。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延续下去,哪怕自己在这儿不过是个笨手拙脚、不讨人喜爱的侍应生。 突然间,一个玻璃杯砸到了他的头上。 辰星脑袋一歪,杯子掉落在地,清脆地一响。他扭过头,只见一群穿着毛边革外套的地痞正向自己耀武扬威地笑,是先前来店里寻衅滋事的那批人,只是这回人员甚众,一伙人影黑压压地涌进店里来。 “小子,咱们回去后左思右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回你们用暴力从咱们口袋里掏了一大笔钱,而这都是咱们弟兄的辛苦钱!暴力可不好,你说对不对?”上回被云石揍飞的地痞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走出,趾高气扬地道。 “今天,咱们大哥屈尊光临这里,为我们主持公道!如果你们不乖乖把那天的钱连本带利掏回来,咱们就将这家黑店砸了!” “砸了!”“砸了!”地痞们起哄道,人人挥舞着手中的榔头、铁锤。 一个穿黑皮大衣的寸头男人上前,五官挤在一起,瞪向辰星,他就是地痞们口里称的“大哥”。大哥发话了,一个个字从喉咙里往外蹦:“钱,或是店,你选哪一个?” 辰星说:“我不想选。” “轮得到你对咱们指手画脚么?你招惹了咱们,就得百倍偿还!”那男人举起手,作势要扇辰星耳光。这时另一位穿荧光缝线外套的地痞与同伙低声道:“我已经提前打探好了,红心,还有那叫云石的小子今天不在,咱们这回一定要讹到钱!” 辰星耳尖,听到这句话后森冷地一笑,“他们今天都不在?” 突然间,地痞们感到一股冷厉杀气袭来。辰星猛地捉住黑皮衣男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如猛兽蓄势。 “那太好了,这下就没有目击证人了。” 辰星道,一个反手将那男人以过肩摔甩在地上。尘埃四溅,地痞们惊得目瞪口哆。黑发青年拍拍手上尘土,冷冽地说。 “果然,比起侍应生,还是清道夫的工作更适合我。” 过了半日,红心和云石回到店里,一人抱一只大牛皮纸袋,里头装满条纹纸巾、气球、棉线绳。云石惊奇地道:“啊呀,今天的生意不好么?怎么店里冷冷清清的?” 辰星扫着地,摆一张冷冰冰的脸:“人多,吵闹,我把来多了的人赶出去了。” 云石气得跳脚:“开店的哪儿有嫌客人多的?”他们俩又自然而然地打起架来,互相抓挠着对方的脸皮,过了好一会儿,云石才撅嘴道: “过来帮把手挂气球和丝带吧,咱们今晚要办一个聚会。” “什么聚会?” 云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的欢迎会。” 夜里,扑克酒吧中灯火通明,一室暖光。天花板上挂起各色绸带和彩球,唱片机里传来《深情的吻》的曲调,悠扬的爵士乐水一样淌在空气中。黑桃夫人、红心和辰星坐在橡木桌前,一只奶油裱花蛋糕放在他们面前。 “欢迎新人加入咱们酒吧!”红心率先起身,黑桃夫人、云石随之鼓掌喝彩。 辰星懵懂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不知所措,也自己鼓起掌来。黑桃夫人慈爱地笑:“如今底层在集团的控制下,外面的世道并不安宁。如果你有意留下,就长长久久地待在这里吧。” 云石也得意道:“是呀,你在外头可寻不到像我这样好心的老板!” 辰星望着众人,忽然间心尖一颤,仿佛有种未曾体验过的感情在胸中发芽。黑桃夫人怂恿道:“来,切蛋糕,这是咱们特地去底层最大的甜品店——糖芯工坊为你买的礼物,要比云石做的海绵毡好吃多了。” 云石像奓毛猫儿一样大叫:“嫌弃我的手艺就别吃!” 蛋糕切完,每人都分得一块。云石递给辰星一只绒布小盒: “这个给你。” 辰星接过,打开一看,一枚红色菱形钻钉静静躺在其中,泛着鸽血似的光泽。他拿起来翻看,戒托有些划痕、钻石有崩边,看得出是二手货,却也不是廉价物件。他问:“这是什么?” “回礼。”云石微微脸红,别过面颊。 “嗯,所以呢,这个盒子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耳钉,戴在别的地方也可以。”云石咕哝道,“总而言之,是送给你的收藏品。”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云石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圆圈,小声嘀咕: “都说了,是回礼。因为你已经是扑克酒吧的方片,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了。” 第68章 铜壶刻漏 “2040分部被攻破了!” “咱们赢了,这是底层的胜利!” 这段时日以来,街上人声喧腾,本应沉寂的夜晚被强劲的电子乐声撕裂,人们扛着老式音箱高歌行进。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牌下,一众人举着阿卡维拉斯龙舌兰酒瓶狂饮,酒液像蜿蜒小蛇,爬过他们狂笑的脸颊。 传闻说,有一支自发结成的底层人队伍攻破了2040分部在底层的机构“时间种植园”,从其中救出一大批被当作实验体的孩子,甚而攻占了通往分部的中转站。但他们也损失惨重,“好便宜诊所”和药房中人满为患,街角四处可见扎裹着绷带、缺胳膊少腿的人。 第118章 这热烈而令人忧心的气氛同样感染了云石。他端酒时听见酒客们谈天。有人道:“听说种植园里有一群穿白衣的实验体孩子……他们是集团制造出的人体炸弹!” 辰星正在将客人们带入座位,望见云石正在拿菜单的手一僵,又听见有酒客道:“是啊,听上前线的弟兄们说,那些孩子身体里都埋着一种将寿命转换成‘以太’、进行强力压缩后形成黑洞的装置,靠喷流释放爆炸能量。这些孩子一见了人,就疯也似的冲上来,抱住咱们弟兄的手脚拼命不放,然后自爆,所以咱们的人才会伤亡惨重……” 这时有吆喝声从街角传来:“让一让!让一让!” 辰星扭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橙色防护服的青年扛着担架经过店铺前。担架上放着数条密封尸袋,有些装不尽的残肢从敞开的拉链间露出来,或漆黑,或血红。一个残缺的孩子的脑袋面向他,焦煳的肌肤上隐约可见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一只乌蝇栖落在浑浊的瞳孔上。 忽然间,他感到袖口一紧,扭头一望,只见云石揪住了他的衣衫,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仿佛魂魄被抽离了一般,轻轻地道:“这是时间种植园里的孩子……我往日的同胞。” 而这些旧日的伙伴如今已坠入死亡的深渊,在集团的利用下变作一摊摊碎肉、血泥。 见到那幕光景后,云石便神思倦怠,食水不进。想起那些残骸,他便跑进盥洗室里大吐一场。没过多久,他便卧病在床,发起高热。 “云石,你这是怎么了?”红心来到他房间探望,忧心地问道。 云石躺在被褥里,面带病色,虚弱地一笑:“没什么,大哥,我只是得了感冒,没几天就会好了。” “要不要去请华大夫来给你看看?” 辰星也松鼠一般从门框边探出脑袋看他,云石犹豫着点了点头。 山羊胡老头很快被请来了,穿一身白褂子、棉麻裤,见了他后没好气地道:“你这淘小子,现在底层伤患多着呢,老夫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红心执意要我来一趟,我才懒动弹呢!” “对不住,大夫。”云石说,“您能帮我诊治一下,看看我身体里是否有异物么?” 山羊胡老头哼一声:“吃多了,还是鸡骨头扛了喉咙头?红心请老夫来的时候,他说你可只是患了风寒。”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副听诊器,一套银针,仔细检查起云石的身体来。 渐渐的,山羊胡老头神色转为凝重。片晌后,他放下听诊器。 “大夫,我这身体有哪儿不对路?” “哪儿都不对路!”山羊胡老头沉默半晌,嚷道。他枯瘦的手攥紧了云石的腕节,“你为何会想让老夫为你诊治?你可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安适?” “不,没什么异常。”云石道,“只是我在想,我也是一个从时间种植园里出来的实验体……会不会身体里也被安进了和其余实验体一样的起爆装置?” 山羊胡老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目如斑驳的古镜,自朦胧间透出几星明亮的寒辉。 “有的。”他说,“而且你的身体里有着惊人量级的以太,比其余人要多,非常、非常多。” ———— 服了山羊胡老头的一剂药后,云石的身体奇迹地痊愈了。于是他不顾红心的拦阻,继而在酒吧里上工。 只是病痊愈后,他沉默了许多,仿佛怀藏着心事。众人小心翼翼,以为他与辰星吵了嘴。辰星和他来到酒窖取酒,无意间发现了一道暗门,云石打开后一看,竟发觉里头存放着一桶桶发着幽幽气息的“以太”。 “竟然被你发现了!云石。”黑桃夫人脸上铺满惊色,“这是我以前攒下的财富,只是碍于咱们这年代的科技水平,没法将其活用,就一直存放在那儿了。” “夫人,这些‘以太’可否借我一用?”云石平静地道。“我觉得我能找到它的用途。” 黑桃夫人微笑道:“那是自然。” 由于红心有着曾为拳皇巨星的经历,拼起拳头来可谓无人能敌,每位底层人都信服他、爱敬他,将他当作一尊光耀底层的神像。因此在时间种植园被攻占后,一叠叠资料、图纸最终流传到了红心手上。 红心看着那些资料,苦恼地挠头:“鄙人实在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即便知道这些图纸宝贵,却也不知晓应该用来做什么。” 云石凑过去看,意外地发现其中夹杂有一张强压装置的图纸,他问:“大哥,能给我看看么?” “自然可以,鄙人本就想将这些资料带给熟识的工程师看看,如果你有这方面的兴趣,那更好了。”红心抚摸他的脑袋,灰发柔软,像柔糯的缎子,“说不定你有一日灵感生发,造出一个能对抗集团的装置呢!” 云石点头:“是的,我正有此意。” 于是红心不日将他带到几位工程师面前,云石随着他们日夜研读资料、激烈地探讨。云石发现,种植园曾灌输在他脑中的知识在此时起效。其余工程师见他年弱,不免轻看他,常道:“小孩儿,你学习这些图纸,想做什么?” 云石叉腰,将一双眼眯作月牙状,答:“想做出一个能毁灭集团的巨型炸弹。” 就在云石孜孜不倦地学习知识时,辰星却日日待在扑克酒吧里,和一伙熟客玩牌。 辰星面无表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洒,是一手皇家同花顺。酒客们发出惊叫:“怎么回事,你小子以前都是当冤大头,如今却翻身作了赌神?” 辰星道:“这哪儿是赌?咱们酒吧里还有小孩,你们不许教坏他。这是我和你们间的小游戏。” 酒客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坏笑。有人说:“好吧,那趁着小孩儿不在,要不要押点什么作赌注?咱们下一把来点刺激的。” “钱?酒?还是要新型义肢、高级口粮?”有人提出建议。但辰星听了兴致寥寥。他素来对钱物并无奢求,活得如一位甘守孤寂的清教徒。他漫无目的地想,什么样的赌注才能引起自己的兴趣呢? “你们说的,我都不想要。”辰星摇头。 酒客们对望一眼,哈哈大笑。待笑罢后,他们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有人说:“想要……人?” 人。 这个字眼在辰星心里引发了一些朦胧的念头。他想起那些拄着拐杖在街道上一瘸一拐、艰难行走的残疾人,鬓边沾着血污尘垢,绷带上浸着暗褐色的渍痕。他们是散兵游勇,所以在对抗集团时显得不堪一击。需要有更多的人、有组织的人手牵手形成一道围墙,令集团难以攻破。 于是他道:“好,那就把人作为赌注吧。” 酒客们哄闹:“什么意思?让咱们去寻一个漂亮姑娘来同你过日子?”辰星说:“我不要漂亮姑娘,我要你们。” 酒客们爆发出更热烈的哄笑声:“想不到这小子非但是个兔儿爷,还是个爱好咱们这种老汉儿的兔儿爷!” “和我玩一盘,如果输了,你们就听我的。”辰星却认真地道,“我想在底层组建起一支队伍,大伙互相帮携,齐心协力对抗集团。” 众人面面相觑,发觉他神色固执,渐渐敛了笑意。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沉默良久,有人问:“那么,假设真要成立一支队伍,你想它叫什么名字?” 辰星陷入沉思。在时熵集团的掌控下,世界和时间是无序的,譬如漩涡、迷宫和彭罗斯阶梯,今日之后并非明日,他们也不拥有未来。 忽然间,他想起圣寿堂藏经室里的书籍,里面提到古中国有一种计时工具,以铜壶泻水来计量时间的流逝。 水自高处往低处流,一点一滴,不会复返。时间流逝,尽头会是死亡,但如若不流逝,那便会是永无止境的地狱。他期盼死亡胜过这地狱。 于是辰星说:“如果有这样一支队伍的话,我想它会叫——‘刻漏’。” 第69章 绮梦成烟 带着惴惴不安之色,云石走上了扑克酒吧的露台。 铁皮棚子挨挨挤挤,年久失修的建筑露出嶙峋的铁石骨架,与上层相比,底层昏暗、破败,如风烛残年的老人。露台的沙发上已半躺着一人,是酣睡着的辰星,一本厚书摊开盖在他眼上。 云石走过去,在辰星身边坐下。 静默持续了良久,忽然被辰星的话语打破: “这个给你。” 一个徽章递了过来。云石接过一看,那是一枚塑料彩虹徽章。辰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手枕在脑后: “这是我和酒客们玩牌时赢下的。我落雨收柴,通杀通赢了。” 云石笑了一声:“你真是进步神速。这么快就牌神附体了。” 辰星却不接他的话,依然别过头去看街道,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必烦忧,将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怎么,你还学会读心了,知道我现在有烦心事么?” 第119章 “我不会读心,但会相面,你脸上挂不住事儿,一看便知。当然这也不单是你的特点,凡是人都这样。”辰星说,“来到这里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感觉,我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人,好像能理解你们在想什么了。” “那便是说,以前的你不算人了?” 云石故意说笑。辰星却不回答,因为此时他又感到了熟悉的昏眩感。一个天外之声在耳畔回响,层层叠叠,那熟知的声音急切地唤他道:“快醒醒——辰星,辰星!” 辰星摇摇头,勉力甩掉那昏眩感。云石好奇地看着他,辰星又道:“也许以前的我是一具行尸走肉,不懂得许多事,以为集团的管控是理所当然,以为我们生来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望着底层,目光映着灯火,云石忽而觉得他瞳仁里的光泽宛若星辉。 “但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世间万物和我们的生命不为集团所有。总有一天,我们会共同分享这片天空和大地。” 云石一愣,微笑道:“你说得对。” 底层如今气氛紧绷,与集团的战争一触即发。战争一旦开始,人们便会颠沛流离,势必付出血的牺牲。云石对此惶惶然,因此才会摇摆不定地出现在此处,想寻个人说话。 如今和辰星简短交谈后,他的神色渐渐平和。 “还记得吗?我们先前在扑克酒吧前拍了合照。”云石说着,将一张洗印好的照片递给辰星,脸上有些发红,嘟嘟囔囔地道,“送给你,就当是刚才的徽章的回礼了。虽然现在咱们还看不到天空,但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彩虹。” 辰星接过相片,一张张笑脸在相纸上花一般绽放。云石在一旁遗憾地道: “只可惜你帮咱们拍照时,用掉了最后一张相纸。下回咱们再拍一次,得让你入镜才行。” 辰星点头。 然而那时候的他们尚不知晓,这合照的机会再不会到来。 因为他们注定不会拥有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辰星的昏眩感愈发加重。头脑麻木,耳畔声音喧杂,如蚊蚋低吟。幻觉如影随形,常有零碎画面自他脑海中闪过。 他时而瞥见自己一身漆黑斗篷,在破败的底层街道上穿行,挥舞锉手斧,一张张熟识的面孔在自己身畔倒下;时而瞥见自己对底层人吐出恶毒言语,劝诱他们自相残杀。 辰星痛苦地捂住脑袋,幻境里的自己如被操纵,一举一动都非出自本心。然而一眨眼,幻觉又烟消云散。 这是怎么一回事?辰星得闲时去向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问诊。山羊胡老头说:“年轻人压力大,内心烦杂杂,别东想西想便行。” 只这一项不便外,辰星在扑克酒吧的生活可称美满甜蜜。工作逐渐得心应手,黑桃夫人慷慨地为他加了薪水。伙伴们都优容他,也有一批相熟的酒友、牌友,他提出的反叛军“刻漏”的设想也在完满实现,愈来愈多人加入,队伍日渐扩大。 然而那耳语如附骨之蛆一般久久不去:“醒来,辰星!” 反叛军“刻漏”渐而成为一支受底层人拥护、多样化的队伍。有曾在集团手下干活的低阶分析师、街头的学者加入,也有机械义体维修工、医生和黑客,他们心里藏着解放底层的光火。辰星让有才识之人开发抵抗集团的武器,教身强力健者如何应对集团的机械士兵。辰星作为圣寿堂中曾经最出类拔萃的一员,有着极佳的战斗天赋,动如寒剑出鞘,锋芒大盛,因此他最服众,很快便得了大批拥趸。 自从反叛军组建起来后,辰星第一件事便是率队攻占了圣寿堂。自从上回鏖战后,圣寿堂元气大伤,精锐士兵已少了许多。加上他谙熟地形,从投石机砲弹不及的侧面、后方乘虚蹈隙,袭击了据点。许多圣寿堂中的修士们当即自决而死,余下些有意投降的,辰星便不计前嫌,将他们统统收编。 辰星在祭祀台上找到了已死去多时的导师。他手执黑曜石刀,对自己剖腹取心而死,恐惧如云翳遮盖在他浑浊的双目中。也许到最后一刻,导师都没想通为何自己会落败于一个昔日的叛徒之手。 自此,圣寿堂变作了反叛军“刻漏”的新根据地。 “将废弃的工业电磁振荡器拆解,与‘以太’相结合,能重组成高频脉冲发生器……”辰星在旧教堂里踱着步,与几位反叛军“刻漏”的骨干道,“还有集团设计的机械士兵,它们的关节处有外露的液压管,虽然凭借肉体凡胎无法与它们的气力抗衡,但只要掌握关窍,就能轻易将其拆解……” “辰星老大,咱们都做好准备了!弟兄们热情高涨,日日都在训练呢!”“刻漏”成员信心满满地叫道。辰星扭头一望,只见一群反叛军成员在与立柱上外裹的金属扶手搏击,更有人在柱子间缠绕的尼龙绳上猿猴似的攀爬、跳跃,训练得热火朝天。 反叛军势如破竹,集团的几个分部被他们击破。夜里,扑克酒吧中灯火通明,一张张兴奋的年轻脸庞挤满店内。反叛军成员们举杯同庆,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飞溅。 “恭喜咱们拿下了2050分部!” “这真是一场死过返生的恶战呀,咱们这边也损伤了许多弟兄,但所幸有辰星老大通盘筹画,终究是把损害降到了最低。” 数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叮当一响,像一声欢快的乐音。众人齐声道:“敬刻漏!” “敬扑克酒吧!” “敬辰星老大!” 店中闹闹哄哄,暖意融融,反叛军成员们轮番与辰星敬酒,酒液点点滴滴,像碎玉般自相碰的杯中洒落。红心在一旁笑道,“辰星,当初你组建了反叛军‘刻漏’,真是个好主意。底层人有了指引后,便能团结成一支强兵悍卒的队伍。” 有人欢呼:“辰星老大,你做一辈子‘刻漏’的首领吧,我们都会追随你的!” 众人齐声附和。辰星环视他们,说:“谢谢大家,我也从大家身上学到了许多事。如有可能,今后我也想和你们一道努力。”此时的他已学会扬唇摆出一副完美的笑靥,因为笑容最能鼓舞人心。 高呼声仿佛能掀翻屋顶,所有人簇拥到他身边,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他。辰星以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颊,却发觉云石不见踪影。 他问:“云石呢?” “兴许是酒窖拿酒了吧。” “让他赶忙上来吧,庆功宴少了一人,怪孤单的。” 有人去酒窖里看过后,探头上来叫道:“奇怪,找不到他影儿。” 不知怎的,像有一块大石压在心上。辰星问:“他还会在哪儿?” “难道是冰块、酱料不足,他出去买了?” “咱们早采买过这些东西了,大伙儿今夜敞开了用也用不完。”黑桃夫人说。 “总而言之,别管那小子了。辰星老大,咱们接着喝!”“刻漏”成员们很快找回场面,热情地拥上来劝酒。辰星一颗心却开始打摆子。他忽觉少了云石一人,便像拼图少了关键的一片,如合影里偏偏缺了一个人影。 “我去找他。” “别去了,老大。那小子不知去哪儿野了,等找到他,不知已到几更天了!” “是呀,别离开这儿,庆功宴少了您,都要成冷场坝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辰星,然而辰星始终心不在焉。他的余光瞥见橡木桌上留着一张便条,眼皮忽而一跳,只见上面以云石的笔迹写着: “醒醒,辰星。” 辰星的心好像被陡然一揪,不安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他走过去拿起那便条,翻过来,背面写着:“旧教堂的伯利恒之星。” “我要去旧教堂。”突然间,辰星道。 室内的欢腾声仿佛凝固了一瞬。“刻漏”成员不解道:“老大,好端端的,你为啥要去旧教堂?” “因为云石在那里。” “那又怎样?为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竟要抛下咱们吗?” “我去那里打个转就回。” 忽然间,许多只手捉住辰星的臂膀。辰星吃惊回头,看到一双双炽热如火炭的眼睛。反叛军成员们哀求道:“别走,老大,留在这儿不好么?” 天旋地转,熟悉的昏眩感再一次袭击了他。辰星忽觉得异常。反叛军成员们的央求声如海潮般铺天盖地而来: “留下吧,辰星老大。” “留在扑克酒吧,留在这美梦里,难道不好么?” 黑桃夫人款款上前,裙摆飞扬,犹如蝴蝶:“是呀,辰星,你待在这里,就能永远和咱们在一起。” 红心也端着朗姆酒走来,“有永远开不完的欢宴、听不完的喜讯,不会离开的朋友,没有尽头的长夜。” 辰星此时觉出些古怪的味儿来。这时耳边的窃语声愈发明晰,依然如往常一般叫着:“醒醒——辰星!” 然而辰星这回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云石的声音。 陡然间,他惊出一身冷汗,夺门而出。 第120章 残夜如墨,巨大的钢筋丛林里,霓虹灯黯淡地闪烁,如一抹抹淡薄的胭脂。空中廊道纵横交错,线缆像乱发披散。一面奔跑,无数幻影一面自眼前闪过。 有一瞬,他变成一位身披漆黑斗篷的清道夫,残忍地将一位底层人的头颅掼碎在广告屏上;有一瞬,他看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反叛军成员对自己举枪射击,枪口火花喷溅,如幽然磷火。 零碎的瞬间连缀成片段,然后他看到断壁残垣、朽骨般交错的钢筋,看到满地的尸骸血海,以及听见那熟稔的、出自云石之口的焦切声音: “醒醒——辰星!” 突然间,随着风铃声一般清脆的裂响,世界破碎了。 他终于醒了过来。从这个漫长的梦境里苏醒——在圣寿堂里出生、长大,与z-304在重围之下逃脱,来到扑克酒吧认识黑桃夫人、红心和云石,组建反叛军“刻漏”,那都是他的记忆,是曾发生过的事。 然后呢? 辰星愣愣地站在原处,瞬息之间,世界改头换貌。底层化作荒丘,破碎的全息屏挂在摇摇欲坠的墙体上,浓厚的铁锈味在空气中游荡。他低下头,只见靴子已被血水浸没一半,鲜红的河流溢满了底层。 在那血河里,他辨认出刺着铜壶刺青的头颅,那是属于一位位反叛军“刻漏”成员的,以及他们的无数残肢碎肉。底层已化作一片炼狱。 而再往上看,他发现自己身披黑斗篷,手里紧攥着一柄锉手斧,而斧刃的一端已没入了身前一位灰发青年的胸腹。 灰发青年有着琉璃似的瞳子,脸色苍白,满面是汗,见他恢复神志,极惨淡地一笑: “你终于……醒了。清道夫a-0……不,辰星。” 辰星的手忽而剧烈颤抖起来。在这一瞬,他想起了一切。先前的他一直沉浸在美梦之中——一个他与扑克酒吧的众人相遇、带领反叛军获得胜利的美梦。在这梦里,他徜徉了数年。 他本应知晓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的:底层被时熵集团所攻陷,他被时间清道夫重伤。一个有着与过去的他相同的名字——“a-0”的清道夫来到底层,大开杀戒,逼迫他和云石玩一个残酷游戏,通过俄罗斯轮盘赌来决出他们二人的生死。 然后呢? 他赢了,云石中弹倒下。也许是转盘轴承磨损,在他旋转之时没能转到合适的位置。他所使的技俩反而害了云石性命。绝望之下,他被集团带走,通过植入脑部芯片清洗了记忆。集团让他加入了清道夫的队伍,让他成为了时间清道夫a-0。 而那一次清扫活动并没完全将底层人杀尽,幸存者结成了一支更顽固的反叛军队伍。为了扫除这些底层余孽,集团让他重游故地,手刃自己昔日的伙伴。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我了,辰星?”灰发青年低喘着,“我是……云石。在上一次……我们玩轮盘赌之后,已经过去9年了。” 辰星如身体被冻僵一般,一动不动。 “9年来,你的意识也许一直被困在集团为你制造的美梦里,也许在你看来,你已经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你的记忆,从哪里开始又是集团为你制造的幻梦。那么……让我从头为你讲述吧。” “在集团让我们玩俄罗斯轮盘赌决生死的那一次,你不幸获胜了,而我有幸活了下来。”长大后的云石断断续续地道,“子弹竟然只穿过了我的颅骨外板……还有浅层软组织,我在华大夫那里休养了很久,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现在的我,成为了‘刻漏’的领袖……但你看来……已经被集团改造成了时间清道夫。还记得吗?九年前,他们曾经……使用过一具……名为清道夫a-0的机械士兵,那是用你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杀人机械。它杀害了黑桃夫人、红心大哥,还有其他许多人,但后来在剿灭行动中受损害……如今他们选择用你代替它……来继续伤害底层。” 辰星虚白着脸,颤抖着开口: “我是……清道夫a-0。一直以来,我都在做梦……然后在做梦的期间……被集团派遣到了回到了底层……成为了伤害你们的人?” 他看着长大后的云石的脸庞,九年后,那对瞳眸悲哀、深沉,犹如渊海,已不符当年的清澈。云石沉默地望向他,而这是一种默认。 忽然间,辰星头昏脑涨。感到头部身处正在奇异发热,他意识到自己被集团植入了脑部芯片,和每一位清道夫一样。 因此下一刻,他听见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清道夫a-0,你为何停手了?请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来自集团的声音在他脑中冷酷地回响。 “——杀死反叛军的首领云石,彻底毁灭底层反抗的可能。” 第70章 在新世界 时间回到2026年12月31日。 这本应是一个与往常毫无二致的平凡之日。 然而就在这一日,忌惮底层反叛军“刻漏”已久的时熵集团决定掀翻两方对垒已久的棋盘,派遣新组建的军队“时间清道夫”杀进了底层。 这一批时间清道夫以机械士兵和改造后的实验体组成。为首的一位有着高强度钛合金躯体和人类的意识。传闻它的思维方式和战斗意识来自圣寿堂的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因此也继承了那位天才的名号—— “a-0”。 所有的清道夫都在使用那位圣寿堂天才留下的数据进行战斗训练,a-0是他们的母本、原型。而这位与a-0无限接近的仿制品也未能辜负集团的期望,杀伤力甚大,转瞬间便将底层化成了人间炼狱。 重伤的辰星和云石被它与清道夫们逼到了锈带广场上。这时底层已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尸堆中伸出一只只焦黑染血的手臂,沧凉如冬日残荷。 身披黑斗篷、名为a-0的机械士兵冷酷地对他们道: “我想让你们进行一个生死游戏——俄罗斯轮盘赌。” 一柄左轮手枪被抛到两人脚下。辰星颤抖着捡起,拨动了转轮。他计算好了,转轮本应在某个角度停下,然后子弹会咆哮着自枪管里喷发,撕裂他的头颅。 然而事实并未如他所想。中弹倒下的反而是云石,血迹斑斑的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这不是辰星想要的结果。大脑一片空白的他被清道夫们挟持着押上了通往上层的电梯。望着颓然倒下的云石和被鲜血染红的底层,他的心如被钝刀割裂。 活下来的应该是云石,而不应是他。 在他离开后,尸堆里突然跳出一群孩子们,他们奔向那为以a-0的编号命名的机械士兵,按下锁骨上的凸起,引爆了身体中的炸弹! 剧烈的爆炸与炫目的白光顿时迸发,机械士兵们纷纷被炸损。可即便这群孩子们拼上性命,却无法阻止辰星被带走一事。 辰星被押送至2035分部,在那里,他被清洗了记忆,如当初导师预言的一般成为了时间清道夫中的一员。当他如一具空壳般从手术台上坐起时,研究员脸上带着狂热地笑,向他伸手: “欢迎你,a-0!从许久以前,我们就在使用着你的数据训练清道夫们,今天我们终于不必再用破铜烂铁代替你,而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清道夫!” 另一位研究员鼓掌道:“我们会将你改造成史上最伟大的刽子手,你就是我们渴求已久的最完美的原型!” 他茫然地望着四周,世界变得陌生,而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之后的一切,他便全然不晓了。研究员们为他植入了脑部芯片,从此如有一片雾霭在他脑中弥漫,他在混沌间做着一个梦: 在那梦里,他从圣寿堂出生、长大,在长夜里出逃,又在雨中牵上了云石的手。扑克酒吧暖光如炬,他在期间和众人欢笑耍闹。反叛军“刻漏”的发展欣欣向荣,他们在一场又一场胜利后召开盛大的欢宴。梦境永无止境,他在其中沉沦。 在此期间,现实世界的变化仍在残酷地推进。 在2026年12月31日,辰星被带上电梯后,清道夫们开始着手清理战场。 “这样多的尸体要如何处理?”清道夫们跨过堆垒如山的尸丛。有人问道。 “交给2050分部处置吧。他们拥有温压武器,可以先释放可燃气溶胶云,然后再引爆,就能产生3000c以上的高温,能瞬间摧毁底层的建筑和一切。”杀人机械a-0道。 “那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做?” “因为这样咱们的工作无法留痕。而且2035分部说,希望能将咱们时间清道夫投入实战使用。”两人站在血河中闲谈。忽然间,他们听见一阵窸窣声自尸山中传来。 “有活体反应。”机械士兵a-0说,声音中带着直侵骨髓的寒意,拔出锉手斧。然而正当此时,几个影子同时从尸堆中跳出来,蜘蛛似的落在了机械士兵的身上。 待看清那人影后,其余清道夫愕然道:“哪儿来的孩子?” 那几个人影正是平日里在废料场中游逛的孩子们。他们以竹竿般的细瘦胳膊抓住a-0,一人大叫:“三、二、一,爆!” 第121章 话音刚落,孩子们纷纷用力按上自己锁骨处的凸起,以太强压装置瞬时启动,他们周身爬满淡蓝色的纹路,瞬间四分五裂,绽放出猛烈光热! 刺目的光芒和震动之后,远方的清道夫们循声望去,只见锈带广场中央炸开一个大坑。a-0与一众清道夫被炸为齑粉,唯有些许零件、血肉飞溅几米开外。 清道夫们自以为将所有底层人聚集到了锈带广场后赶尽杀绝,却全然不知在底层,有一群从时间种植园里逃出的孩子并无户籍,一直流浪在废料场里。 而这些孩子也有朋友,那就是扑克酒吧的云石,他们扑向机械士兵的想法单纯无比,那便是做像王牌小丑一样的英雄。 不知过了许久,云石在一片黑暗里睁开双眼。 头上钻心裂骨地疼,他看到山羊胡老头发亮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 “华大夫……”他嘶哑地开口,“您还活着?” 山羊胡老头说:“老夫破缶耐敲,活了上千年了,什么战乱不曾见过,还忧心这次?倒是你别说话,你小子命大,哪怕是被打破了头,子弹竟也没对你造成致命伤,而你又恢复力惊人,小命保住了。” 云石第一反应是,完了,自己脑壳破了个洞,从此变成一个漏风脑袋,不能向辰星自号为聪明人了。他又问:“辰星呢?” “还活着,你先好好养伤。”山羊胡老头别开眼,云石没发现他的闪躲。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都是咱们的功劳!”忽然间,一阵叽叽喳喳声传来,云石的余光瞥见床沿边冒出一排小脑袋,是生活在废料场的孩子们。 “白头翁、马兜铃和金钱草跑出去自爆啦,把清道夫们炸了个稀巴烂,趁这工夫,咱们把重伤的你拖进了下水道。”一个孩子瘪着嘴道,“咱们都是从种植园里出来的人,身上都有炸弹开关。” 云石望着他们,眼泪忽而不可抑止地落下。孩子们嚷道:“你哭什么!白头翁他们可都是像王牌小丑一样的英雄,咱们想像他们一样都没份儿呢!” 云石一吸鼻子,发觉一股呛人的化学药剂味萦绕在鼻尖,这时他才发觉不远处有墨汁般蜿蜒流淌的污水,管道锈蚀,曲曲绕绕,原来他正置身地下。他早听闻下水道里也能住人,看来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据点,躲过了清道夫的搜查。 “大家……都死了。”云石喃喃道,“往后我们要怎么办呢?” 山羊胡老头冷哼一声:“才遇到这丁点儿事,就成瘪茄子啦?有生便有死,今日过后总会有明日,这几百年来,老夫就是这样数着日子过来的,这回也不会例外。” 云石忽然问:“辰星……是不是被集团带走了?” 空气仿佛一滞,孩子们垂下脑袋。有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么,我要去救他。” “你的伤还没好!何况集团戒备森严,凭咱们几个小孩儿,怎么和他们抗衡?红心老大死了,反叛军也……” “反叛军还没死!”突然间,云石极大声地道,一面说话,泪珠一面如开闸的洪流般自他脸侧滚落。“只要我还在,扑克酒吧就不会死,反叛军‘刻漏’也不会消失!” “总有一天,我会救出辰星,因为他是扑克酒吧里最弱的一位,而我是无敌大王,是无所不能的英雄!” 山羊胡老头走过来,慈爱地望着他,粗粝的手轻轻盖在他眼上。 “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睡吧,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他喟叹道,“总有一天,你会和他再见的。” 云石颤抖着闭上眼。底层的人几乎死绝,但反叛军还有残存的势力。他要成为灰烬里的一点火星,带领反叛军继续反抗集团的暴政。 在那之后,世界在一刻不停地变化着。云石成为了反叛军“刻漏”的新领袖,继续着反抗活动,而在九年后,他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这一回,他终于在战场上见到了辰星,但这一回的辰星已被集团植入了脑部芯片,变作了被用以杀害底层人的武器——清道夫a-0,开始了对底层的第二次清剿。 在与清道夫a-0对决时,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云石心如刀割。他看出辰星仍在梦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全然不察自己的举动已被集团控制,身体正冷酷地向反叛军成员们挥出斧刃,将人们拦腰斩断。 “醒醒,辰星!”于是云石在与清道夫a-0交战时一刻不停地呐喊道,企图唤回他的神智。 终于有一刻,在斧刃刺进自己的身躯时,辰星被他唤回了神智。梦醒了,九年后的他们站在废墟中相对而立。辰星双眼圆睁,露出迷惘神色,像一个迷途的孩子。 此时的辰星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里醒来,头脑尚且昏沌,一个疑问在心中打转; 自己杀害了众多底层人? 上一刻,他仍在扑克酒吧中与人欢颜笑语,下一刻,他突然被抛进一个残酷的现实世界,有人告诉他:时间已过去了九年!你被敌人利用,杀害了你的同伴! “不……”辰星颤抖着摇头,“我不接受……我不是清道夫a-0……我分明已经舍弃了这个名字!” 他退后,斧刃从云石身体中被抽离。云石闷哼着跪地,鲜血自创口中流溢而出。 然而记忆的碎片正在脑海中无情浮现,勾勒出一切的真相。他想起自己走街串巷,无意识地挥动锉手斧,斩断一个个人的头颅;想起人们匍匐在他脚底求饶哀泣,却被他残忍手刃;想起粘稠的鲜血浇注在脸上的温热感。 于是他不得不相信眼前之人说的话。辰星绝望地问:“云石……你是云石么?” “是的。”灰发青年朝他艰难地微笑,“我是你认得的……那位……扑克酒吧里的云石。” 时间在辰星全然不察时已流逝了九年。而云石个子拔高、身形清癯,面影已有了些忧悒的味道。辰星忽而感到自己的手不受抑制地抬起,集团的指令正通过脑海传递到四肢百骸: “杀了他!杀死反叛军‘刻漏’如今的首领——云石!”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已经是……反叛军的首领了?” “是集团对底层进行第一次清剿后的九年……话虽如此,这只是我们体感上的时间,我们仍被困在落后的年代,时间无法计量……我们在这空无一物的废墟间苟延残喘……然而集团想掐灭我们的最后一丝呼吸。” “我继承了你的事业……你的名字。”云石自嘲地一笑,“很奇怪吧,连子弹打进脑壳后……我也没有死,也许我真是一个千岁老王八……已经不算是一个人。” 辰星还想和他说话,却忽觉如有无形的手在强力扳折自己的躯体。他狂吼道:“云石,闪开!” 他极力想控制自己的双手,然而斧头已呼啸着往云石劈去。云石勉力旋身,斧刃劈在血泊里,激起大片浪花。在巨大的气力下,山摇地动一般,零碎的骨血随之飞起。辰星的视界里充斥着无数他所谙熟的、被割碎的人脸。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是杀害这些人的凶手。 “我……一直在做梦。”辰星颤声道,“在做梦的期间,我来到了底层,杀死了很多人……” “这不是……你的错。” “不,这是我的错!”有生以来头一回,云石感到如有石碾将心脏一圈圈碾碎,在悲伤之后,他再一次学到的情感是痛苦。他揪紧了发丝,“如果我没有与你们相识,没有来到底层……如果我没有离开圣寿堂,没有出生……我就不会担任手刃你们的刽子手!” “可是,即便不是你,集团也会另派一位清道夫来杀死我们。”云石也泪流满面,“如果你没有和我们相遇……这样一来……我们都没有幸福过!” 辰星望着他,悲哀如洪流般摧毁了自己的心房。云石在发觉自己成为杀人机器时,一定也心如死灰,然而却坚持一遍遍地呼唤自己,最终唤回了自己的灵智。 脑海中的声音愈来愈大,那是集团通过脑部芯片给自己下达的指令。辰星拼尽全力抑制住杀人冲动,问: “底层现在还有谁活着?” 云石沉默。辰星叹气。也许在2026年的轮盘赌中,云石和少部分人幸存了下来,在9年间努力想将底层建设为原本的家园,人丁生繁,如今却又被他毁于一旦。 一切都已经晚了,9年前,集团以代号为a-0的机械士兵杀死了大部分底层人,如今又让他代行、重演了昔日加害者的职责。他和云石间早已立场相对,他们已回不到过去了。 脑海中的声音仍在继续:“动手,清道夫a-0!反叛军负隅顽抗,现场的清道夫遭受巨大损伤,支援还要数十秒才能到达现场。反叛军头目云石已伤重难支,如今是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闭嘴!闭嘴!”辰星吼道,一拳捶打在自己头上。云石纳罕地看着他,却很快露出了然的哀悯神色:“集团是不是在你的脑中对你下达指令?这滋味不好受吧。” 第122章 辰星红着眼,忽然发觉腰间系有一柄驳壳枪,便闪电似的拔出,以枪口对准自己脑壳。 云石问:“你不杀我吗?” “我怎么可能……会想杀你!” “那么,站在我眼前的……此刻的你,就是辰星了。”云石垂头,哀凉地微笑,“我一直想救你……九年来与大伙说了许多大话。但到头来,我不是王牌小丑,也不是能拯救人的英雄……一切已来不及了,杀了你之后,我也会被集团杀死。” 辰星无言地颤抖着。云石缓了口气。也许是曾为种植园中的实验品之故,他的伤口愈合得快,即便身负见骨的致命伤也能轻缓说话。他道: “看来,我们之间的俄罗斯轮盘赌还未结束,我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人。” “既然这个世界让你如此痛苦,那么我想……重启这个世界。” 如有巨钟在头顶一响,辰星苍白着脸望向他。云石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积攒了大量‘以太’,在华大夫的协助下……通过手术储存在了身体里。其中包括黑桃夫人的储蓄,还有时间种植园中孩子们的‘以太’。” 突然间,辰星回想起在圣寿堂前选择自爆的z-304,心提到了嗓子眼:“你……” “2026年的技术尚不能将‘以太’制成先进的武器,但作为2040年的产物的我自身可以。”长大后的云石悲伤地望着他。“‘以太’通过我身体中的强压装置,可以转化成为武器。即便有掌握重武器的2050分部,但集团一直不想用‘以太’毁灭底层,因为这会引起时间线的混乱。但他们也没有使用温控武器,而是派你来到了底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辰星只是一个劲儿地打战。 “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只要你活着……我们便觉得未来仿佛能够到来。如果连你都变成了摧毁我们的敌人,那么我们便再一无所有。他们便能成功向世界的所有角落、所有时代传递出恐怖讯号——‘反抗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我想阻止他们的阴谋。” 这些话语如乌蝇般在辰星耳边盘旋,他觉得自己仿佛完全无法理解。云石又道: “辰星……你知道么?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会毁灭人的定时炸弹。” 他走上前,用染血的手轻柔地覆住辰星的手。辰星战栗着后退,却忽觉掌心一松。 “但现在的我能作出另一个不同的决定……在毁灭的同时,赋予世界新生。”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辰星凝望着眼前的这张脸庞,曾天真地望着自己、和他拌嘴笑闹的孩子长大了。而他们不过相见了短短一瞬,又要迎来永久的别离。云石接过他手中的驳壳枪,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他的锁骨处有着崭新的暗红色疤痕,还有微微的凸起,他往身体里植入了以太强压装置。 扣下扳机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云石身体中蕴藏的“以太”会喷薄而出,掀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大爆炸。区区几个时间种植园实验体就能摧毁一栋建筑物,而他身上带着黑桃夫人积攒了两百年、以及反叛军从集团各分部取得的“以太”,也许世界会被一瞬间重构,底层的时间将被摧毁。 “来吧,扑克酒吧的笨蛋方片。九年前,你赢了俄罗斯轮盘赌,现在我想让你再赢一回。” 泪水无声流淌,一滴又一滴,仿佛永不止歇。云石带着与九年前如出一辙的挑衅的笑容,轻声道。 “这个世界理应毁灭,让我们在新世界相见吧。” 第71章 万念俱灰 扳机轻轻一响,在那之后,世界破灭了。 辰星眼睁睁地看着云石将枪口抵在脑侧,扣动了扳机,看着他像折翅的雏鸟般坠落于地,然后白光汇聚而成的洪流自他身躯中向外喷涌,那是巨量的“以太”。 黑桃夫人积攒了两百年的时间的实体,以及反叛军从集团各分部收缴的“以太”,此时争先恐后地在底层之间奔流。洪水一般的白光吞没了残垣断壁、遍地尸首,遮盖了天地。 在这洪流中,辰星看到云石的身体在寸寸破碎,从四肢百骸、躯体,再到染血的笑靥,最后也淹入一片无尽的纯白。 “云石!” 他猛然大喝,但一切都在这片纯白中不复存在。 然后,只剩下他孤仃仃地站在一无所有的世界里。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底层毁灭了,但唯有他安然无恙。他张望四周,才发现自己像置身于一个肥皂泡中,泡泡表面的油膜正散发出奇幻的色彩。 “这是……时滞泡?” 辰星低喃道。他见过这种物质。在曾为反叛军“刻漏”的领袖时,他们曾收缴了一批敌方的武器,其中有一支枪能喷吐出这种能让内部时间无限减缓的泡泡。大概是云石在自戕前悄悄对自己释放了时滞泡,让他免受了“以太”的冲击。 刺目的白光之后,视界里的一切四分五裂,分散成千万个碎片,辰星如在碎片之海里遨游。然后他坠入了一个既似黑洞、又如宇宙般广袤的空间。 那空间里有着不可计数的琉璃般的光片,光片游弋、盘旋,构成一道道永无尽头的阶梯。辰星如游鱼一般飘过去,发现光片中映出无数不同时代的倒影,他惊觉这是时间的碎片。 有传闻道,集团将因时间跳跃技术而产生的冗余时间线丢入一个异空间中,在那里,无数时间线交杂,变作一个迷宫。后来集团将其改造为裁处反叛之人的牢笼,千万人在其中奔走而不见出口。 那么,这里也许是和那牢笼十分相似的时间迷宫。 辰星尝试着踩上那由光片组成的阶梯,望见时间碎片里映出的万万千千个世界,但不论他如何翻找,始终找不到他原来所处的世界。从某一刻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归处已然破灭,而他被甩脱在世界之外。 而这时他忽觉有什么东西正坚硬地硌着自己的心口,伸手一摸,摸到一枚鲜红的钻钉和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钻钉表面划痕斑驳。照片之上,众人相聚于扑克酒吧欢颜笑语,云石戴着白礼帽,一如既往地向他趾高气扬地笑。忽然间,辰星泪落潸潸。 这是他在原本的世界里唯二留下的物事,如今他已无归路,纵有这些物事作为锚点,他也无法返乡。 辰星迈开沉重如铅的脚步。 云石毁灭了原有的世界,让他的过去与罪孽一笔勾销,却也让他失去了一切亲朋故旧。此处并无时间的流逝,仅有近乎永恒的孤寂,由光片组成的阶梯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相连,他在其上徘徊了不知许久,犹如将巨石推往山顶又落入低谷的西西弗斯。 他万念俱灰,失去了自己的时代,他已无活下去的理由。但某一时起,他通过时间碎片看到了其他通往悲剧的世界。时间如一株巨树,在不同时间点上作出的抉择会裂变出截然不同的世界。 于是他看到了在某些世界里,自己会在俄罗斯轮盘赌中死去,被带入集团的人变成了云石。失去一切的云石会加入集团的清道夫队伍,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手刃相熟之人,在恢复记忆后品味到如自己一般的痛苦。 而他不想让云石变得如此痛苦。 所以辰星伸出手,触上了那枚时间碎片。 眼前的景象如被骤然拧作一团的破布,声、光、色的界限交融,化作巨潮将他浇头吞没。身体仿佛破碎又被重构。经历了好像过了几个世纪的漫长时间,他头重脚轻地站在底层街道上。 霓虹灯管在楼宇间织成斑斓的光网,广告屏的光晕浸泡着街衢。辰星昏眩许久,才发现自己进入了时间碎片中,来到了一个与自己先前所处的时代处处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踏入此地,辰星便觉头痛欲裂。脑部芯片似遭冲击,不再有动静。腹部灼烧似的痛,胃中翻江倒海,他一张口,便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沫。 这是排异反应!辰星捂住口。通过脑部芯片在他脑中残余的资料,他了解到寻常人如无时熵集团将自身存在剥离于当前时间线、又以锚点稳固自身存在的技术,来到别的时代会被时间排斥。 自己虽曾被集团改造为时间清道夫,但由于遭受了在原时代里巨量的“以太”冲击,脑部芯片毁损,而他也丧失了集团的保护。换言之,如今的他在这世界里便如一抹幻影、一滴晨露,一触即逝。 “你怎么了?” 一道担忧的声音忽自一旁传来,辰星抬起头,望见一位浑身由各色义体的魁梧绅士向摔倒在街道上的自己伸出了手。 辰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浑身悚栗,这是活生生的、尚未遭逢不幸的红心。 “红心大哥……” 听见这称呼,男人一愣,旋即温厚地微笑起来:“怎么,原来是‘刻漏’来的新人呀。抱歉,鄙人还没来得及一一认清你们的脸和名字。身体有哪儿不安适么?怎么跌坐在这里?” 辰星不知如今是什么时候,只知红心还活着,且反叛军已成立,遂颤抖着伸手,牵上了他的手:“没什么……只是觉得,能看到您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第123章 “小伙子,鄙人瞧你脸色青白,要不要进扑克酒吧里坐坐?” 红心脸上忧色未散,辰星点了点头。他站起,收回手,悄悄将染血的袖口藏在背后。 扑克酒吧一如既往,木门上挂一只铜铃,推门时叮当作响。进门一只放扑克牌的大玻璃筒,墙上嵌乌木格,格中列古瓷瓶,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陈年酒气。辰星在橡木桌前坐下,转眼一看,只见墙上贴满了照片。 这一看不要紧,着实将他惊了一跳。那是酒友们笑闹、“刻漏”成员们举杯同庆的照片。所有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打转,笑靥如花。 辰星张口结舌,指着墙道:“照片上的是……” “噢,这是‘刻漏’的首领辰星。”红心走过来,给他递上一杯温水,微笑道,“你刚进‘刻漏’,还没见过他吧?” 这话令辰星浑身一颤。他的目光难以置信地在照片墙与红心间来回打转,半晌后问道: “上面的人……是‘辰星’?” “是的。” “那么,在你眼里,我是谁?” 红心讶异地看着他,良久,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是一位刚进‘刻漏’的新人,鄙人没说错吧?” 刹那间,辰星如惊雷炸顶,猛地站起身来。 —— 一段时日后,辰星作为扑克酒吧的新侍应生,在酒吧里安顿了下来。 这个世界的异状太多。一是在众人的记忆中的确存在着一位“辰星”。那位辰星成立了反叛军“刻漏”,身手矫若惊龙,优点数不胜数,是底层人视为光芒的头面人物。然而当问及“辰星”的面容、来历时,人们大多语焉不详。而他们无法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位青年就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位反叛军领袖。 二是辰星自身的存在感十分稀薄。他端酒端菜,在桌台间穿梭,时而被酒客撞到。对方连连道歉:“对不住,没发现你在这儿。”有人会问:“你是新来的侍应生吗?有些面生。” “是的。这是你第四回和我说这句话。” “不会吧!难道我的记忆力还不如鱼么?” 辰星知晓,这不是对方记忆力的问题,而是因为自己一度成为了清道夫,被割离于时间,加之他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所以其他人无法正确认知他,只对他抱有模糊的印象,更没法将他和“辰星”对上号。 他体术高强、身轻如燕,撂倒集团的机械士兵不在话下,不一会儿便在反叛军“刻漏”中混得风生水起,只是旁人不怎么记得他一事着实教他苦恼。在数次帮助红心摆脱集团的追杀后,红心笑问他: “说起来,新人,你究竟叫什么名字?虽然你天天在扑克酒吧里帮工,又常帮咱们甩脱敌人,但惭愧的事,我们都没过问你的名字呢。” 这已经是红心第32次问他这个问题,而辰星也第32次回答他:“我叫辰星。” 红心一副很讶异的模样:“怎么,你同咱们‘刻漏’的创始人同名呀?” “不是同名,我就是他。” 沉默持续了片晌,红心哈哈大笑:“你这新人,真会说笑!” 过了五分钟后,他忽然又返身回来找辰星: “对了,新人,你叫什么名字?” 非但是红心和相熟的酒客,黑桃夫人也是如此。她在和蔼地问询辰星名姓后便会掩口吃吃地笑: “小伙子,你说你就是‘辰星’?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 “好吧。”黑桃夫人眉眼弯弯地望向身边的雪豹,“梅花猫,看看这位小伙子有没有对我说谎?” 一只雪豹卧在她脚边,闻言睁开墨褐色的眼,发动测谎功能,目光将辰星周身扫描了一遍,叫道:“没撒谎,夫人,这小子在真情实感地说胡话呢!” 这是一具擅自闯入扑克酒吧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后来被辰星制服,拆除了武器模块,变作了一只人畜无害的酒吧宠物。 辰星说,“既然您认为我不是他,那你们记忆里的‘辰星’去了哪里?” 黑桃夫人作一副沉思状。片时后,她道:“辰星执行要务去了。上回他接了一个棘手的活儿,在那之后就不见踪影。‘刻漏’里有不少人觉得他牺牲了,可我觉得凭他的通天本事,一定还活着。” 辰星闭上眼。人们会将“辰星”消失之事在脑中归结出一个合理的缘由,而他如被世界抹消。到头来,没人记得他。 忽然间,他想起一事,急忙问道: “云石呢?” “云……石?”黑桃夫人愣了半晌,旋即笑了起来,“噢,你认得许久以前在咱们这里帮工的那位小少年呀。” 她竟还记得云石!辰星本不大抱希望,因为在进入这时间碎片前,自己已隐约窥见了这世界的云石被集团带走、培育成清道夫的光景。成为清道夫之人会被剥离当前时间线,成为不属于这一时代的个体,人们理应不记得云石。于是辰星急忙追问道: “那么,云石如今在哪里?” “他现在……”黑桃夫人作苦思冥想道,末了还是摇头道,“如今我们也不晓得了。他似乎做过一段时间的工便离开了。” 辰星意识到,也许这个世界的云石也和自己一样脱离于时间之外,仅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浅淡的影子。 那么,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他作为反叛军的一员,而云石会变成时间清道夫,成为集团的傀儡、自己的敌人,与上一个世界的他们二人正恰相反。 辰星将从原来世界的旧照片放进相框里,郑重地放在房间的床头。在那合照里,云石在向他开怀欢笑。他拿着相框的手在颤抖。扑克酒吧现在虽已有了黑桃、红心、梅花和方片,可若少了王牌小丑,就再不完整了。 时间倏忽而过,如急川奔海,转眼间又到了2026年12月31日。 为了迎接这一日,辰星做了大量准备。他动员反叛军里的黑客渗透集团数据库,运用雪豹给予的以太指针在底层提前锁定时间清道夫可能会出现的坐标,布置人手,并意图用“以太”篡改这些坐标参数,以让清道夫来到此地时会陷入时间迷宫的乱流中。 为做好这筹备,他付出了颇多辛劳。由于他很容易便被人们遗忘,反叛军成员听他描述未来将发生的危险,常不屑一顾地讥嘲: “瞧瞧这位新人,又在发癔症了!什么底层会毁灭?才不会有这事!” 辰星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哈,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咱们早在集团小报上看够啦!新人,你不会是卧底进咱们这儿,准备给咱们卖保健品吧?好好磨砺你那椰子蛋似的脑壳吧,想当欺诈师,你还差得远呢!” 辰星不言不语,抿紧了唇。 在此期间,反叛军曾俘获过一位名叫“包塔”的清道夫。从其脑部芯片中,辰星解读出一个有趣的情报:如今集团无法通过时间跳跃技术回到2026年以前的时间。2026年前的时间如一个被绞缠的线团,连清道夫也会在其中迷失。 难道是云石的自爆甚至影响到了别的时间碎片? 对这一离奇现象,辰星思忖道。 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却很快陷入绝望,结果没有改变。这个世界虽与他原来的世界不同,并无“辰星”和“云石”,但结果却按照同样的轨迹滑向深渊。 在集团与反叛军的血战开幕之后,他会在与挨山塞海般的清道夫作战中战斗至力竭。然后集团终于下定决心清理掉底层的一切,机械士兵会启动2050分部用以毁灭底层的重武器,以巨量“以太”震荡底层。到了那时,白光会再度吞没天地,世界分崩离析,而他会被甩脱回那片昏幽幽的空间中,坠落在时间碎片组成的彭罗斯阶梯上。 然后他意识到了,也许底层终究会毁灭,走向同一个结局。 不管是云石自爆,还是2050分部的重武器出动,纵使形式有变,但在时间碎片的尽头里,所有人都会死去。 辰星不服输,他再度在彭罗斯阶梯上徘徊,寻找那些相似的时间碎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而每一次他都会被时间清道夫重创,继而被“以太”的洪流吞没。然后他会再度跌落回阶梯之上,手里紧攥着一枚磨损的红色钻钉。 第三回,他拼命地向反叛军“刻漏”成员解释未来将发生之事:底层会被袭击,集团2035分部已成立了一支名为“时间清道夫”的队伍,那支队伍里荟萃了大量擅长杀人、手执能改变时间的武器的精英。由于他稀薄的存在感,他始终无法融入“刻漏”,反叛军成员们纷纷排斥他,笑道: “骗子又在扯大话了!” 第21次,他试图告诉“刻漏”成员们,2026年12月31日就是最后一切的终点。众人却觉得他是冒充“辰星”的小丑,一位“刻漏”成员怒目圆睁,上前发狠地揪住他的衬衫,正恰望见他锁骨上漆黑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 反叛军成员怒喝道:“这不是时熵集团奴工层的烙印吗?你是他们的奴隶,是安插进咱们‘刻漏’中的间谍、骗子!” 第124章 第42次,他好不容易说服反叛军们做好作战准备,然而所有人还是在他身边倒下。他与集团的机械士兵们寒锋交击,剑刃、子弹撕裂他的血肉,他吐血着倒地,伤痕累累却无法扭转结局。集团会启动破坏底层的重武器,然后白光会吞湮天地。 紧接着,世界会破碎,而他注定会怀揣着一枚磨损的红色钻钉,跌落回那由时间碎片组成的彭罗斯阶梯之上。 第58次,他并未参与最后的决战,而是将底层被毁灭后的景象用拍立得拍了下来,并用时滞泡保存,在之后的世界里将其贴在了被改造成自己房间的旧教堂忏悔室中,以此时时提醒自己:一日不拯救底层,这恶魇一般的轮回便不会结束。 然后在第96次进入相似的时间碎片时,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排异反应。鲜血如洪流一般自他口鼻中涌出,他在扑克酒吧二楼房间中呛咳不已,扶着墙勉力站起,却惊愕地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变白的头发。 虽因曾做过清道夫的缘故,集团锚定了他的存在,因此他虽游离于时间之外,外貌却不会改变。但由于频繁地进入不属于自己的时代,他已受到了高强度的“以太”冲击,身躯早已脆弱不堪了。 他颤抖着抚上镜中的自己,一头秋霜似的白发,以及带着疲惫和绝望之色的面影。 时间是残酷的刽子手。他知道,他的时间已不多了。 第72章 永恒轮回 在那之后,辰星在彭罗斯阶梯上枯坐了许久。 时间,抑或说是宇宙的变化是无穷的,但生命却何其有限,在其面前犹如沧海一粟。哪怕穷尽他的一生,也无法在光阴的长河中激起一朵浪花。 辰星松开手,红色钻钉静静地躺在掌心,磨损的表面映出他垂泪的眼。 “再试一次。” 他咬紧牙关,对自己道。哪怕是注定要在时间迷宫里将性命消磨殆尽,他也想再次回到那有着众人欢笑的扑克酒吧中。 第100次轮回,辰星在时间迷宫中意外地发现了一枚时间碎片。 在这枚碎片里,居然有着云石浅淡的影子。虽然它脆弱不堪,如一张薄纸一触即破。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辰星进入那碎片,踏进了午后的扑克酒吧。这一日风平浪静,街上斑驳的灯光透过着玻璃淌在地上,像一片碎金。一位灰发少年穿着黑马甲,正埋头擦着桌台。 这个世界既似幻影,又像梦,所见的一切有着暗角,朦胧不清。辰星在那少年身边坐下,少年吃惊地转过身: “您好,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 “这酒的度数很高呀,您真的要点吗?”云石笑了起来,在他眼里,辰星是一位突然出现的古怪酒客。 “是的。” 酒很快端上来了。辰星盯着澄澈的酒液道:“陪我坐一会儿吧。” “客人,我还未成年呢,才不陪酒。” “不是让你喝酒,我只是想和你聊一下天。”辰星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王牌小丑的稀有贴纸。果不其然,云石见了,两眼放光,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似的。辰星满意地一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云石。你呢?” “告诉你也没意思,反正你过一会儿便不记得了。” “瞎说!”云石叉腰,“我脑筋好着呢,快说!” “我叫辰星。” 云石说:“这名字一点也不难记。”然而过了一阵,他显出一种打瞌睡似的神态,两眼越眯越细,继而抓耳挠腮,片晌后终于支支吾吾地问: “你叫什么来着?” 辰星微笑着看他。哪怕这个世界只是幻影,哪怕他的名字依然如潮汐冲刷后的沙滩一般,注定不会在旁人的脑中留下痕迹,可只要能与云石处在同一个梦境的片段中,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不告诉你。”辰星说,“我是隐姓埋名的英雄。” 云石“呿”了一声,嫌弃地望着他:“胡说八道,这世上除了王牌小丑,还能有什么货真价实的英雄?” “你为何会这么喜欢王牌小丑?” “因为他是我憧憬的人物,是拯救底层的英雄!等我长得更大只了,也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云石兴冲冲地挥舞起拳头,末了,问辰星道,“先生你呢,有喜欢的英雄人物么?你该不会是巨星铁砧的崇拜者吧,我能弄到他的签名!” “你猜。” “难道是‘锈骨’萨利?” “不是。” “是‘血肉引擎’马里恩?” “不是。” “你喜欢的英雄该不会是‘猴脸’吧!”云石惊叫,脸庞像抹布一样皱成一团。 辰星摇头,忽而与他四目相交: “是你。”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云石不动,心跳也似已停止,唯有瞳孔紧缩。半晌,他僵硬地问:“什么?” “我说,我的英雄是你。”辰星道,“也许你只见过我一面,但你也许不会知晓,我早和你打过了一百次照面。” 云石听得云里雾里,摇头喃喃道:“我听不懂,先生。咱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我已在与你相同的光阴里经历了百倍的时间,甚而要更多。换而言之,我比你想象中的要熟悉你。” 辰星微笑着起身,将杯子放下,云石惊觉他竟已将一杯烈酒饮完。 “如果你对我有一丁点好感,那么我会比你喜欢我——更强烈百倍地喜欢你。” 这回,他是秒针,而云石变成了分针。在他匆匆在悖理阶梯上兜转过一轮之时,也许云石还留在原地。他的渴盼因时间的轮回而无限凝聚、愈发浓烈。 突然间,世界支离破碎,如一只玻璃盏坠地,眼前所有景物化为齑粉。这个脆弱的时间碎片终于走到了它的尽头。辰星跌落在时间迷宫中,手里紧攥着那枚红色的钻钉。 这回他的心境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和云石都是不为时间所容之人,能在一枚有悖常理的时间碎片里相见,已算得奇迹。也许在浩渺无垠的宇宙的一角,还会有这样的奇迹上演。 于是辰星继续迈开了脚步。 第109次轮回,灯光在路面积水里闪烁,酸雨淅淅沥沥而落。辰星走进由废弃货运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发型店,在开裂的皮革椅上坐下。 “劳驾,帮我染一下头发。”他道。 染发师走过来,掂量了一下他,道:“真是奇事,小伙子,你没染过头发吧,怎么头发已变成全白的了?” “操劳过度,我在黑心老板手下一日干十六个小时呢。” “哈哈,这确实是一个吃人的社会。你想要染成什么颜色?黑色?” “白金色。”他说。染发师有些讶然地张大眼,“那不是和你如今的发色差不多么?” “是的,很好处理吧?用高提浅度染膏。总而言之,我想变得引人注目。” 染发师会心一笑:“您想成为夺人眼球的大明星?” “是的。”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将手中的钻钉按到眼下,嘴角咧开一个微笑。这张面庞顿时变得如同一位常在电视荧屏上出现的魔术师,诡谲而神秘。“我想成为团队里的王牌。” 染过头发,他穿刺了肌肤,将钻钉镶嵌在脸上。他花了十日,从店铺中取到一套高级定制西装,穿上真丝红衬衫、白西装,戴上白礼帽,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号版的王牌小丑。 如此一来,哪怕他的存在感再稀薄,人们也或多或少能注意到他。他要成为云石心目中的英雄的模样,解放底层,实现云石长久以来的梦想。而事实上,当他回到扑克酒吧时,这身行头已引来了不少人注目。有人叫道: “唷!咱们酒吧里的滑头侍应生粉墨登场了!” 有人交头接耳:“以前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时就老骗人,成日说底层要毁灭。如今变作一只花孔雀,这店还不得给他搅个地覆天翻?” 他默然不语,回之以微笑。 时钟的分针、秒针滴溜溜转动,在表面疾奔不止。他希望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在以阿僧祇为计数单位的时间碎片中能再现与友人相聚的奇迹。在他与云石重逢之前,扑克酒吧不能缺少任何一人。 “那么,与其在漫如星海的碎片中追循微不足道的奇迹,为何不在一枚碎片里寻找无限的可能?” 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灵光顿悟。既然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时间碎片,那么他就要为自己打造一个容身之所。因此他最后一次进入了时间碎片,并决定在此奉献自己的一切,永不离开。 在那枚时间碎片里,当反叛军“刻漏”与2030分部交战后大败时,他走向“好便宜诊所”,向山羊胡老头提议,将自己的内脏移植给了红心。 身为曾经的圣寿堂修士,他的身体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所有人,且在干细胞的刺激和血液中的纳米机器人的辅助下,还能维持着躯体不死。他想,本来他就是衰弱之躯,比起存在感薄弱的他,红心更适合当“刻漏”的首领。 第125章 既然无人愿意相信他关于未来的谶言,那么他索性就当一位骗子,一位游离于时间之外的欺诈师。他没能拯救自己的世界,至少要拯救云石的世界,做云石的英雄。 他曾翻阅过圣寿堂藏经室里的书籍,在旧时的世界有一位叫尼采的哲学家曾提出一种观点,如今他如有所感:不断重返变易世界,能对抗虚无。时间无始无终,每个瞬间在无限轮回中具有同等价值。永恒存在于瞬间。他只存在于这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就是他的永恒。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属于扑克酒吧,在永恒的回环中奔涌不绝。因此,他会成为这一个世界的守护者。 他打开黑桃夫人酒窖的暗门,利用从别的时间碎片里所得的知识,从2030分部窃取了大量“以太”。果不其然,这一举动让他被集团所注目,意识到在过去产生了时间变量。他成为了集团的头号通缉犯,因他行踪不定、常改头换面,一个传闻在民间兴起,说他是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欺诈师。 他将收集来的“以太”全数灌注到驳壳枪中,站在旧教堂之顶,向天空发射出一枪。 然后一只巨大的时滞泡从其中喷薄而出,薄膜如洪水一般蔓延了世界。在那时滞泡里,时间将被近乎永恒地静止,而其中之人毫无所察。时间的概念在其中也近乎消灭,那是另一个人造的时间迷宫,是他亲手制造的悖理阶梯。 在以时滞泡包裹了底层后,他在旧教堂的橡木顶上坐下,眺望五光十色的世界,在此等待着云石的到来。 上层在察觉到底层的异状后,一定会派出查探的清道夫,也许有一日,他能遇到一位与过往截然不同、已变得冷血无情的云石。 他爬下木顶,进入荒败已久的圣寿堂,反叛军在攻下此地后还未来得及将其改造,苔痕爬满青灰石砖,风从破口里涌入,发出萧索的呜咽声。彩窗破碎,伯利恒之星也已坠地,鲜红的碎片散落一地。 他捡起碎片。真是奇妙,指引人前往万主之主身边的星辰碎列后就变成了五片菱形,像扑克牌里的花色方片。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进了咱们的地盘!” 一道粗野的声音从教堂门口传来,是一位举着手电筒、头毛染得像彩条拖把的“刻漏”成员。 他轻笑一声,在废墟之顶回眸。来人不禁一怔,望见一位白发青年沐浴在夜光之中,竟如一尊在淤污里显现的神塑。 “我是方片。”白发青年道,“扑克酒吧的方片。” 既然世界不容许“辰星”的存在,那么从今往后,他便是扑克酒吧的“方片”。 他是过往的自己的影子,不被人所认可的骗子、欺诈师。伯利恒之星破碎后余下了菱形碎片——方片就是破碎后的辰星。 第73章 我的英雄 突然间,一阵刺骨寒意如针一般贯入脑海。曩昔的影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掠。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流沙从记忆的深海里抽离。 他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睁眼时恍若隔世。幽蓝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游弋,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躺在扑克酒吧二楼房间的床上。 流沙渐渐想起先前的一切,自己由于好奇方片内心深藏的秘密,遂磨缠着雪豹让它想个法子窥探方片的记忆,而他在让方片放松警惕后确而成功进入了其脑海。 他确实如愿以偿,看到了方片一直以来隐瞒的事实:过去的出身、与云石的相遇、作为流浪者在时间迷宫中徘徊、打扮成王牌小丑的缘由。而他也理解为什么方片想要藏起这一切——因为他所寻找的辰星早已丧命,方片是另一个世界的辰星,他们并非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人。 忽然间,流沙听见一声轻笑,别过了脸。 方片正坐在窗边,穿一件松垮垮的红衬衫,向他微笑。钻钉在眼下闪烁,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醒了,黑心员工?” 流沙一动不动,似乎还未能适应回到现实的感觉。 霓虹灯在白发欺诈师身后迷离闪烁,让他恍然间如见忏悔室中的彩窗,仿佛一切罪孽在其下无所遁形。方片表现出颇无所谓的模样,道:“你赢了。你成功钻进了我的脑子里,看到了我全部的秘密。” 沉默良久,流沙嘶哑地开口: “我不想道歉。” “我也没在期待你的道歉,因为你就是这样的黑心员工,想法子揭老板的底儿,然后威胁我给你加薪。” “你和最开始时的模样……相差很大。” “你是说那个黑头发、闷瓢儿似的我?现在比起来,我够喋喋不休了吧?因为遭受了时间的磨砺,还有社会的毒打。”方片耸肩,“没人喜欢听真话,他们自顾自地把我当成骗子。我虽然预言了山洪,但他们却将我从身边撵走。在凉薄的环境里,雏鸟很快会变成狡诈的鹰隼。” “我们所处的当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被我包裹在时滞泡里的世界,就像水晶球里的景观。如果解开时滞泡,时间就会正常流逝,在那之后等待着我们的只有2026年12月31日,一个底层注定毁灭的结局。” 方片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道。 “由于你已成为了时间清道夫,被割离于时间,所以这个世界里没有‘云石’,但一切还是会按既定的命运发展。” 流沙沉默着听他叙说。方片继而道:“巨量的‘以太’摧毁了我原有的时间碎片,也让与其相近的世界产生了扰动。便如一只果实上如出现一个坏死的部分,病菌便会扩散至整体,于是受‘以太’影响的世界愈来愈多,最终导致时间线变作一团乱麻。以2026年为起点,过去变成了时间迷宫,连集团也无法干涉。” “这算是我的错?” “不,也许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活下来,你不会作出这样的抉择。如此看来,我是一位曾经毁灭底层的罪人,一个在俄罗斯轮盘赌中胜利、却失去了余下的人生的输家。”方片闭上眼,往栏杆上一仰,脖颈白皙,譬如猎物展现自己的咽喉,“来吧,你如果想对我报一枪之仇,就复仇吧。” 他们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人生轨迹在这枚时间碎片里得到了交汇。一个世界里,从圣寿堂出来的辰星遇到了扑克酒吧的云石,在俄罗斯轮盘赌中存活,随后流浪于时间之外,成为了欺诈师方片。 另一个世界里,辰星率先到达了扑克酒吧,成为了从种植园里逃出的云石的引路人,轮盘赌让他们生死相隔,云石被集团带走,成为了清道夫流沙。 而在他们如今所处的这世界里,时间本应在脱离了两人的干涉下流逝。一切似已发生过,却又从未发生。人们也许会朦胧地记得扑克酒吧里曾有过辰星和云石两人,而方片和流沙则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两人。 在听完方片的话后,流沙二话不说,当即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只手枪。 方片惊愕:“你还真想复仇?” 流沙扣动扳机,玩具手枪里的彩带喷了方片一脸,这是生日宴会上常用的恶作剧道具。流沙道:“我的复仇结束了。” 方片望着他,神色复杂。流沙道:“你没有救下你的世界的云石。而我也是,我没能救下我的世界的辰星。方片是破碎的辰星,流沙是残破的云石,我们都是半斤八两的输家。” 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黝黑的夜色裹覆着底层。方片忽而深吸一口气,身躯微微颤抖:“你的世界里的辰星已经死了,尸体还被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所利用。我不是你所认识的辰星。” 流沙道:“我也是,我不是你所认识的云石。” 两人沉默着对望了数秒,看着那与记忆里无限接近、却又理应不同的脸庞,在宇宙无限的变化中,他们的命运交织缠绕,难舍难分。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两手交握。方片道,声音有些颤抖: “初次见面,我是另一个世界的辰星。” 流沙深吸一口气,道:“你好,心眼很坏的陌生人。不论哪一个世界,我都是最强的无敌大王。” 这个世界虽没有辰星和云石,但会按命运的轨迹走向毁灭,此刻的两人都是游离于世界与时间之外的人。 从某一刻起,两人发现他们都在默然地流泪。忽然间,流沙张开双臂,狠狠抱紧了方片。 远方传来零点的钟声,此刻分针与秒针终于重叠。他们虽是处于不同世界里的人,但他们拥有相同的愿望。两位来自不同的时间碎片、没能保护对方的失败者在此时形影相依,此刻在同一个时间点相遇,而即将要改变未来的一切。 不知过了许久,他们跌倒在褥子间,被一片温软包围。又不知是谁起先轻轻啄吻了一下对方,继而火烧燎原。流沙低声问:“可以吗?” “不可以。”方片仰望着他,目光里透着一丝狡黠。这模样像极了流沙所熟知的那位辰星。“你的大脑才五岁,我不是恋童癖,下不了手。” “我成年了。”流沙说,“成年了就该做限制级的事。” 第126章 他的灰眸澄澈、透明,方片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微张的唇、因吞咽而滚动的喉结,狼狈不堪,无所遁形。时间在此刻凝滞,楼下传来的喧声遥远而不真切。流沙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他带着疤痕的皮肤,动作轻柔,如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那轻微的触碰让方片战栗不已。 紧接着,方片感到侧脸被捧住,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嘴角。方片道:“什么限制级?这种程度可还没到达十五禁。” 话未说完,他的齿关便突而被软舌撬开,像有一条温热的小舌在口中游走。流沙啮着他的舌尖,令方片浑身僵硬:“现在是十六禁了。” 末了,又褪鱼鳞似的将他衣衫扒净,含糊地道:“接下来的内容要吓哭小孩儿了。” 方片哭笑不得。时间会消磨人的情感,也会无限度地拉长人的思念,而他们便属于后者。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紧贴在一起,倾听彼此的息声。方片牵过流沙的手,缓缓伸舌,如猫儿饮水般将指尖卷入口中,带来羽毛似的轻搔感。 “来吧。”白发青年狡黠地笑,“让我吓哭你。” 夜晚变得炙烫、滚热,如熔炉一般将所有声光吞入,再倾吐而出。一人如献祭的羔羊,坦诚地将身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献出。一人如祭司,虔诚又残忍地掠夺着祭品。最后两人呼吸紊乱,横陈于被褥间。 不知过了许久,热潮褪去。流沙别过脸,望见方片苍白的侧脸,月光似的皎洁。方片喃喃道: “我守望着这个时代,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流沙握紧了他的手:“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浪费了太多时间。” 方片轻轻摇头,光落在他眼里,仿佛泫然有泪:“时滞泡之内是永恒的牢笼,是一座人造的彭罗斯阶梯,也许我的心里一直期望着有人能来救我。” “而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你来自于未来,是我不曾迎接过的变数。你带来了转机,你是未来和希望。我想,你的世界里的辰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在俄罗斯轮盘赌时选择让你活下来。” 方片缓慢地说着,神色寂静而空落。“可我和他不一样,我是陈旧的、快要溃散的过去。” 窗外的螺旋城千灯照夜,流光溢彩,像一个精巧的玩具。而方片就是抱守着这个玩具的可怜虫,明知虚假,却极力说服自己信服它是真实。 忽然间,他感到十指一紧,流沙攥住了他的手,像镣铐一样紧锁着他。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喃,落进他耳里,却一瞬间重若千钧,直坠到心底。 “不。不论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不论你处于顺境或逆境、是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 流沙道,认真而虔诚,如在念诵祷言。 “你都始终如一,永远是我的英雄。” 第74章 归返未来 螺旋城上层,2035分部中。 这是一间纯白的会议室,四壁由细磨瓷板组成。一众戴脸谱、傩戏杨木面具、青铜假面等面具的人围坐桌前,身披漆黑羊毛斗篷,左胸缀着彭罗斯阶梯的徽章。 时间清道夫中的精英齐聚一堂。在首席流沙不见影踪后,2035分部内愈发暗流涌动,人人觊觎着这即将空出来的首席位子。 因此,清道夫们都想作出一番实绩——捕到一头大猎物,或是推平某个反叛军的据点。 “最近底层响动有些大。”清道夫“玄铁”道,他是一位戴着红黑相间的金属面具的男人,“从某一时刻起,一层古怪的透明薄膜就横亘在上层和底层之间,令咱们无法观测到其内部的景象。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收到了许多自其中传来的异常报告。” “这一定是底层人捣的鬼!2030分部被捣毁,2040分部破产……还有处于僻远之地的1805分部也断了联络。哈!底层的这群老鼠,倒有几下功夫!”一位戴着狼头的清道夫猖狂地道。 “是的,反叛军‘刻漏’的首领红心,他曾是在上层人中尚且闻名的‘拳皇铁砧’。明明用着低劣的义肢,然而那男人却有着能与巨象抗衡的力道。只要他活着,反叛军便不会溃散!” “还有那可恶的‘欺诈师’。2030分部的‘以太’几乎被他洗劫一空,偏偏还无人能寻到他行踪……” “底层藏污纳垢,是时候该剿灭他们了,将反叛军‘刻漏’连根拔起。”有人提出一个冷酷的提案。 “可是,不知是不是因那古怪薄膜的影响,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极度混乱,咱们若贸然跳跃至其中,定会有去无回。”一位清道夫审慎地道,“包塔、甚至流沙首席……还有许许多多咱们的同胞,他们都没回来。” “那么,咱们直接开选首席吧!猜单双,谁赢谁就当第一位!” “不,玩石头剪刀布!” “还是抛硬币比较公平!” “哼,我早就看流沙不顺眼了,不明事理,四肢发达有什么用,终究是头脑简单。”有清道夫嚣狂地大笑,“他就是个傻瓜,而我们比他聪明百倍!” 正交头接耳间,会议室中的全息屏上忽然弹出一个弹窗,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传遍室内。清道夫们扭头向屏幕上望去,有人发出可称讶然的声音: “有两份……从底层传来的联络!” “是谁的?” 一位戴着正神傩面的清道夫上前查看,旋即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是……流沙首席的。” 一瞬间,清道夫们悚然站起。人人快步凑到全息屏前,紧盯着那弹窗。一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我回来了。 清道夫们面面相觑,空气里像有细小的针,扎得人起了一身栗皮。 “流沙首席……并未去世?”有人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呵呵,如果他如此轻易便丧命的话,倒是灭了咱们集团的威风了。” 有人快手快脚地点开第二份联络的弹窗,一段模糊的影像当即展现在众人面前。一个蒙尘的房间中央,一台黑色主机箱像一口沉默的棺材被放置着,金属外壳上铜锈遍布。忽然间,连接着主机箱的屏幕亮起,一张戴着威尼斯面具的脸出现在其上。 “包塔?” 有清道夫认出那面具,疑惑道。 “我是清道夫包塔。”屏幕上的人影发出冰冷的声音。“现今我失去了身躯,意识被困于反叛军‘刻漏’所造的囚笼中。让我落到如此境地的人……就是流沙首席。” “向各位同仁发送这段影片只为一事。”包塔道,“我想警告诸位,切勿相信流沙首席发来的一切信息。” “——因为如今的他,已经成为了我们的敌人。” ———— 扑克酒吧的二楼中,清晨方至,床上衣衾乱叠,皱痕纵横,旖旎之气未散。流沙和方片两人仍如胶似漆地依偎在一起。 “你向集团发了挑衅信息?”方片迷迷盹盹地问。 流沙道:“嗯。” 方片抢过他手里的腕表。流沙的脑部芯片已被灯牌砸坏,在“刻漏”工程师的辅助下,流沙将包塔的脑部芯片安入了这只表中,从而向集团发送了一条短讯。 “太简洁了。要是我的话,就会发一段视频过去。在视频里,我会戴上头套,狠狠用鞭子抽你的屁股,好让清道夫们看了大吃一惊,同时炫显一下底层的武力。” “真要如此的话,恐怕2035分部会立马集结起一批大军,冲进底层,把咱们一锅端了,就像咱们记忆里的那样。” 两人对望一眼。方片眼里闪着猾黠的光,道:“我们为何不利用这一点?另以清道夫包塔的名义发一条消息,好将他们集中在一处。” 流沙心有灵犀,道,“黑心老板,以前你可不是这么狡猾的人。我记忆中的你挺笨手拙脚的。” “底层是一片吃人的地儿,我若老这么笨,早要被榨干油水了。”方片道,“你问我问题,我倒想问你呢。按理来讲,你一个小孩儿,算是我的后辈,咱俩应该保持健康的上下级关系,怎么现在你一洗旧习,老爱攮我?” “在你的世界里,我才是先来扑克酒吧的前辈。而且,在2026年时,你是多少岁?” “二十。” 突然间,流沙捧住他脸颊,温热的唇舌碾了上来,向他施加一个令人气窒、百转千回的吻。方片被吻得气喘吁吁,半晌后流沙才放开他,道:“可我2026年时是十五岁,九年后的我也二十四岁了,现在更年长的人是我。” “这不公平!”方片抗议,却很快被他吻没了声。 一吻罢了,流沙抵着他的额,低声道:“在这里,时间是一道乱流,除了你之外,没人能理解我,而你也同样孤单。” 方片接过他的话,眼里含笑:“但是只要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就不再形单影只。” “是。清道夫和反叛军成员都是高危职业,我怕你在一命呜呼前错过了及时行乐的机会,就自愿献身给你了。”流沙道。方片嗤笑道:“你这倒挂腊鸭,油嘴滑舌的。在酒吧干活时不见你出力,攮我才见你使劲儿。” 第127章 “那不也挺好的?” 两人黏黏糊糊地再鼓唇弄舌了一阵。流沙忽然闷闷地抱紧了方片:“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集团往我脑子里放了芯片,我已经太久没有产生过感情了。” 方片轻拍着他的脊背,一如往时哄胡闹的云石入睡一般。流沙道:“我希望我们彼此永不分离。这个世界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走散。我们已经走散过一回,所以这回我想抓牢你。”过了片晌,又道,“还有你的钱包。” “还在惦记工资的事呢。”方片继续给他画大饼,狡猾地道,“放心,等和集团的决战结束了,我把身家都掏给你。” 流沙奸计得逞,纵然面无表情,但也两眼放光。方片又道,这回似因赧然有些支吾:“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这回,不管阻挠我们的是时间还是死亡,我都想尽力一试,实现我们共同的心愿……” ——让时间如河川而逝,永不再复返。让下层得见光明。让所有人能共享一片天空和土地。 两人再深深望了对方一眼,不知是谁起的首,其后他们以如要将对方紧嵌入骨髓里的力道相拥。一瞬间,两人回忆起往昔,脑海中闪过千万个画面: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遇到彼此,在扑克酒吧里欢聚,然后在残忍的生死游戏中把生还的希望交给对方。 然后他们在同一个世界里相遇,踅过拥挤不堪的街道,一起吃鸡蛋糕、鱼蛋仔,喝黄连茶,在鲜血格斗场的擂台上崭露头角,在鎏金宴会厅里起舞,在1805年的钟楼上疲命奔逃,在红眼轮盘里一掷千金。不知觉间,作为方片和流沙共处的时日已比过去的辰星和云石同样深刻,令他们刻骨铭心。 流沙又在方片耳边吹气,低沉地发问:“可以吗?” 方片推开他的脸:“你不是已往集团发送了讯息。咱们反叛军准备和他们决战了吗?在这当口,你还有兴致和我缠绵?” “大战之前必有补给。今朝有酒今朝醉。”流沙道,“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就回老家结婚。” “别说不吉利的话。”方片嗤笑,却隐约看出流沙眼里的不安。于是他捂住流沙两眼,轻轻在其唇上啄吻一下,小声道。“好吧,今晚随你放肆,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翌日,反叛军“刻漏”在旧教堂中殿里集结。 旧教堂已不见昔日圣寿堂的影子,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海报,一只破碎的伯利恒之星被人用胶带贴在了彩窗上。流沙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穿着星星睡衣,气昂昂地站在众人面前,高声道: “弟兄们,集团欺压我们已久,你们作好反抗的准备了么?” “准备早已作好了!只是战前动员的工作不应是由红心老大来做的么?”有“刻漏”成员道。 红心站在一旁,温和地笑。流沙则眯起眼:“那么,你觉得我不够格了?进反叛军的这段时日,本无敌大王在对2030、2040分部的讨伐战中从未缺席,战果颇丰。现在我想讲两句,你们不许么?” “不敢,不敢,大王请讲。” 于是流沙清清嗓子,依旧一副木无表情的模样:“众所周知,集团已经控制整个世界多年,连时间也是他们的玩物。在集团的掌控下,底层人身处落后的年代,被剥夺了医疗、教育、享有纯净食水的资格,靠繁重的劳动尚且换取不到活到明日的资格。你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然不!”众人炸开嗓子。 “在他们所建造的世界里,过去与未来、生与死的界限都不明晰,因此未来便是过去,一成不变。生也如同死一般,充斥着悲伤与痛苦。这样永恒的世界并非我们所渴望的,我们想要宇宙及世界的变化,把这操纵一切的权柄交还给神明。这也是‘刻漏’名字的由来,以及我们存在的意义!” “刻漏!”“刻漏!”一只只胳臂扬起,像耸立的树林。流沙满意地道:“大家真像炮仗,一点就燃。” 红心笑呵呵地道:“云石,想不到你还有搬弄嘴皮子的功夫。鄙人还以为你不善言辞呢。” 流沙扬眉吐气,尾巴好像翘上了天。 “只是,关于决战一事,鄙人尚有一些顾虑。集团2050分部掌握着重武器,理论上他们可以顷刻间毁灭底层,为何他们如今不这么做呢?” 仗着自己当过首席清道夫,又借着脑部芯片残余下的资料,流沙煞有介事地道,“红心大哥,你这就不知内情了。你知道核弹爆炸后,会死多少人吗?” “有几亿人会立即丧命吧。2050分部的时间重武器也有着相当的当量。” “是的,但人们的噩梦还在其后——核爆炸引发大火的会产生巨量烟尘,而这些烟尘会升入平流层藏起滞留,阻挡太阳辐射,然后地表会气温骤降,旋即导致农作物绝收、饥荒和物种灭绝,这就是大家所说的‘核冬天’的概念。”流沙道,“时间重武器也是如此,它能一瞬间将底层夷为平地,但也会造成无穷的后患。” “比如……时间迷宫?”红心心领神会。 说了一长串话后,流沙只觉自己俨然一位专家,精神百倍地昂起下巴,“是的,时间迷宫就是重武器会带来的‘核冬天’,集团的笨蛋研究员大概也在平行世界里观测到了这种后果。如果他们想简单粗暴地引爆重武器,时间反倒会更脱离他们的掌控。” “一个时间迷宫已经让‘刻漏’有了天然的容身之所,再多几个时间迷宫,还不知道他们要如何焦头烂额呢!”红心笑道。 流沙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他们的解决方案就是出动以清道夫组成的军队来剿灭咱们,而我们也因此拥有了胜机。” 他瞥一眼藏在袖管里的小抄,走回原处,在一片喧嚷声里,忽而抚掌几下,道,“大家稍静,今天我还想向大家介绍一个人。” 声息稍静,反叛军成员们好奇地看向他。流沙道:“他虽然常在暗处低调行事,但却无疑是我们的主心骨。” 流沙一扬手,人群自动地分开一条道。所有人别过头,看到一位戴礼帽、穿白西装的白发青年怔然站在人丛中。 流沙跃下台阶,牵住他的手,将他带上高坛。“今日,我想向大家隆重介绍,他就是我们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辰星。” 刹那间,沉默笼罩了旧教堂。人们面面相觑,惊异之色尽显。不知过了许久,有人磕磕巴巴地道:“大、大王,您在胡说什么呢?” “我没在胡说,他就是辰星。” 就连方片也一脸疑惑,扯了扯流沙的衣袖,低声道:“和他们说这些没用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在他们的记忆中留痕……” 流沙却道:“那又如何?” 他高举起方片的手臂,神色冰冷地道:“不论多少次我都会告诉大家,他就是‘刻漏’的前首领,是曾经创立了‘刻漏’、为底层带来光明的引路人。出于某种缘由,你们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你们,直到你们记住他为止。” 人们仰首,愕然地望着高坛上的两人。流沙的言语令他们难以置信,就连红心也惊疑不定。在人们印象里,方片神出鬼没,是个油嘴滑舌的欺诈师,与辰星相去甚远。但在长久的沉默后,有人忽而支吾着道:“好、好像……他长得真有点像……照片里的辰星……” 从某一时起,人们如梦方醒,交头接耳:“他和辰星……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为何过去的我们没有发觉呢?” 议论声如蜂鸣般四起。这时方片轻笑一声,捏了捏流沙的掌心。 方片松开流沙的手,踱步上前。私议声渐息,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方片。 “大家不必觉得困惑。老实说,究竟要叫什么名字,我向来都是无所谓的。如果你们愿意将我当作辰星,那我便是辰星。但如果你们无法接受我以前的名字,就把我当成一位‘刻漏’的新人吧。” 方片莞尔一笑,钻钉在眼下熠熠生辉。此时此刻,仿佛一位配角从幕后走向舞台中央,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主角。 “但不论如何,我都会是扑克酒吧的方片,是你们的伙伴,永远与你们同在。” ———— 此时的螺旋城上层,2035分部之中。 发乌的天穹如巨幕,笼盖在璀璨如星海的霓虹灯光上。警报声在楼中大作,红光状若癫狂地闪烁。一道机械般的女声从广播中传出: “启动底层清剿行动,对反叛武装据点进行精准打击!” 大厅之中,冷光照亮了嵌在墙面上的置物架,上面放着各色械具:电击棍、脉冲枪、能量刃……无一不有着可操纵时间的功能。清道夫“玄铁”站在一众黑衣人面前,冷静地发号施令: “反叛军曾拾回并改造了集团淘汰的裂变能源残骸,从其中提取能量,并借此支撑底层的通讯。所以1小队,你们要前往底层,找到并捣毁这个能源核心,切断反叛军各队伍间的联络,让它们成为互不联络的孤岛。” 第128章 “2小队,你们要去封锁废弃的地下管线枢纽。反叛军曾从那里入侵了2040分部,导致时间种植园被毁,迄今仍有大量作为人肉炸弹的孩子流落其外。这个以前由我们捅下的篓子,要在今日得到弥补!” “3小队,和我一起去锈铁巷。据‘幻影之友’系列侦察兵机器人回报,那一带常有反叛军成员出入,也许是那群老鼠的据点之一。” 最后,清道夫“玄铁”低喝道: “让我们清除底层的污垢,维护伟大的时熵集团所建造的完美世界!” “维护世界!”“维护世界!”一时间,千百顶黑风帽下发出雷鸣一般的低沉呐喊,连地面也像在低撼。 清道夫的黑斗篷鬼魅一般掠过防滑钢板地面,进入集结舱。集结舱下移,“以太”的透明烟气在四方弥漫。在经历一段短暂的时空跳跃后,他们会进入2026年,大开杀戒。 突然间,舱身剧烈颤动,如有电流流经四体,一股难耐的刺痛钻入清道夫们的身躯。清道夫玄铁低喝: “冷静,这是进入时间迷宫后的正常现象,你们会比正常的时间跳跃多一些不适感。” 集结舱依然在剧颤,清道夫们却如磐石般一动不动。某一时,震颤止歇,舱门打开,刺眼的光映入,随之而来的是底层特有的酸雨和金属气息。 “出动!” 随着清道夫玄铁一声令下,清道夫们如闪电般蹿出,靴底踏在水洼里,溅起千万点水花。这些杀人好手很快就会将反叛军成员的头颅一一斩下,为底层带来覆灭的梦魇。 然而还没清道夫们开展行动,他们便因意料之外的事态而僵立在原地。 集结舱中,清道夫玄铁腰间的以太指针狂响,他的脑部芯片里也传来其余清道夫的声音:“底层的‘以太’数值极度不正常,还有……一群机械士兵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清道夫玄铁两眼微眯。首席流沙不在的当下,上层的“大人物”委派他全权指挥此次清剿行动,而如果这回他能顺利拿下底层,抓住叛徒流沙,首席的位子定非他莫属,因此他不能容忍当下所出的任何纰漏。 “数值不稳定是正常的,这里可是时间迷宫。不许后退,要向底层人展现集团的绝对武力!” “绝对武力?”通讯中传来的清道夫的声音竟在罕见地发抖,“不……有着绝对武力的人……可能反倒是他们!” 清道夫玄铁眉头一蹙,他走到集结舱门口,双瞳当即启用神经联动全息望远镜,放大战场的景象。 下一刻,他也如遭五雷轰顶。本被脑部芯片抑制的情感竟在蠢蠢欲动。 因为展露在他眼前的竟是一支列阵的机械士兵大军。 它们的身影密密匝匝,无边无际。甲壳斑驳,看得出是极旧的式样。机械士兵们举起炮筒,巨量砲弹飞奔而出,烈焰喷薄,令底层山摇地动。 像山一样连绵,如海一般廓大。清道夫玄铁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机械士兵。 “这是从哪来的机械士兵?”他低吼道。 “不知道……这些旧型号……应该在2000年以前的分部才会有!” “莫非是1805分部的机械士兵?清道夫渡鸦曾申请了一大笔经费。他说,由于1805分部地处过去,无人能支援他们,因此需要大量机械士兵护卫分部。” “但这群士兵完全不听我们的指令,难道是被底层反叛军控制了吗?”耳边传来同侪们的声音,略显焦切。 清道夫玄铁感到额上一热,伸手一拭,竟是一层细密水珠。 “汗?”他暗忖道,“面对这种情形,我竟出汗了?”他又喝问道,“这大抵是反叛军设下的埋伏,这些机械士兵有多少台?” 过了良久,一道底气不足的声音自通讯中传来: “57万台……” “……现在在底层盘踞着的57万台机械士兵,都是我们的敌人!” ———— 旧教堂的尖顶上,黑桃夫人正拿着望远镜远眺。 在她身畔,一只雪豹正弓背蹲身,爪子深嵌在橡木顶上,龇牙咧嘴,口吐嘶声。 “我……我快不行了。”雪豹哀叫道,“同时处理57万台机械士兵,给它们下指令,即便有2040分部的神经机械指令中枢辅助,但本小姐的脑袋快要炸啦!云石和方片这俩坏小子,竟然给本小姐出了这种馊主意!” 黑桃夫人慈爱地抚摸它的脑袋:“多亏了你,我们才有了一瞬的胜机。我也没想到从1805年带回的时光机的原型图纸尚且有用,能造出一个粗劣的机器,暂且打开过去岁月的通道。” “要不是本小姐撑着,这57万台机械士兵就要转首来攻击咱们啦!‘刻漏’的家伙们呢,他们有在干活儿吗?” 黑桃夫人又拿起望远镜,良久,意味深长地道:“他们正干架干得热火朝天呢。” 战场之上,机械士兵犹如洪流,冲涌向底层与上层相接的高塔口,所经之处碎砾横飞。火炮炸响,碎玻璃如雨急坠。清道夫们如蝙蝠一般在其中灵巧穿梭,虽不时卸下几条机械士兵装载着炮口的手臂,却难敌这压倒性的数量。 集结舱中,清道夫玄铁低喝道:“机械士兵的熔断码呢?立即启用,让它们自毁!” “熔断码在2175分部的大人物手里,咱们如今正在加紧走程序……”通讯里传来其余清道夫微弱的声音。 等走完程序,机械士兵都能直冲2175总部了!清道夫玄铁狠狠往置物架上一捶,留下一个凹印。 无法让机械士兵自毁,那么就只能让清道夫正面对敌。此时一股杂音传入清道夫玄铁的耳中。他愕然发觉清道夫们正在一一失去讯号。 “1小队,怎么了,报告状况!”他喝道。 “这里是1小队……沙沙……我们在废械站边遇袭……” 通讯模糊不清。“反叛军‘刻漏’……他们凭空冒出……像地鼠一样袭击我们!” 清道夫玄铁一愣,旋即咬牙:“是地下管道。底层四通八达的管道都是他们的据点。” 此时他脑中又有一道声音响起,是另一位清道夫传来的信息:“反叛军在用以‘以太’改造的武器迎战。非但如此,他们还仿佛读透了咱们的招数似的……也许是有内贼泄露了我们的数据!” 此时的战场俨然呈现出一副混乱之景。 在机械士兵掀起的滔天巨浪中,头戴旧军用头盔,身披改造的合金装甲的反叛军成员们如游鱼一般出没。他们灵巧地钻到清道夫身边,丢出脉冲手雷。 大量“以太”从手雷迸发,一瞬间扰乱局域时间场,清道夫们的动作或迟滞,或异常加快,攻击节奏被打乱。反叛军成员和他们短兵相接,竟勉强打了个平手。 “云石那小子,不知是从哪儿弄来了清道夫训练的全套数据,还传输给了梅花猫,天天押着咱们看!”反叛军成员狂笑道。“这群家伙的动作看熟了便像慢乌龟,要杀他们个屁滚尿流,根本不在话下!” 而此时在战场的另一头,有人如闪电般穿梭过汹涌的机械士兵浪潮,一柄锉手斧挥得虎虎生风,转瞬间即至电梯口之前。 这座可以由底层通往上层的电梯口以多层复合军工级材料叠加而成,刀枪、火炮都无法摧毁它。然而只见那位不速之客掏出一只镌刻着彭罗斯阶梯的怀表,贴嵌在门口的凹槽处,大门当即服帖地徐徐开启。 电梯中有两位清道夫值守,一人头戴狼头,一人戴正神傩面。见门扉开启,又听得脑中传来的电子音播报,他们一怔,问道: “清道夫包塔,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人忽觉头上一痛,脑瓜子嗡嗡响,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盖下来。锉手斧柄几乎打碎了他们的头颅,两人重重坠地。在他们面前,一位灰发青年闲庭信步一般,踏入通往上层的电梯。 “什么包塔?我讨厌被人叫错名字,两个傻子,给我牢牢记好。” 灰发青年顺手按下通往“2035年”的电梯按键,目光冰冷而桀骜。他肩扛染血的锉手斧,如一位无情的刽子手面对万千敌人,冷声道: “我是你们清道夫的首席——流沙!” 第75章 时空孤航 尖锐蜂鸣声在大楼中回荡。电流声、金属闸门闭合的轰鸣、清道夫们杂乱的脚步声汇作一阵巨大风暴,席卷了时熵集团。 “入侵者警报!2035分部安保屏障被突破!”警报声接连不歇,响彻整座建筑,而此时的2035分部中已然变作一锅乱粥。 反叛军成员持手雷、枪支和锐利兵刃,自电梯口涌入分部中。改装的机械犬在他们的指挥下发出狂嚎,扑向清道夫。清道夫们则摔碎雾瓶,让整栋建筑弥漫着干扰视野的轻雾。 而在这雾气中,“刻漏”成员仍在对清道夫们不依不饶地追击,他们用废弃机械臂的钢骨磨成长刀,用爆燃瓶、改装手雷等简陋武器杀开一条血路。他们咆哮、奔跑着,形成一股气势惊人的山洪,竟暂时压制住了清道夫的势头。 第129章 即便他们重伤倒下,也总会有人再度从雾气里钻出,继续对清道夫们疯狂的追击。清道夫虽有着可操纵时间的武器,可在他们毫无章法的攻击下竟也略逊一筹。 “一群扰人的蝼蚁!”一位戴着漆黑假面的清道夫道,“我们不应疲于应对他们的人海战术。擒贼先擒王,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并击溃他们的首领!” “首领……是红心么,他现在在何处?” 忽然间,一个浮佻的声音传入清道夫们的耳中: “别费心思找红心了,和我在这里先玩一玩,怎么样?” 清道夫们扭头望去,只见一位有着白金色头发的青年在火光中悠然踱步而出。他身着白西装、红衬衫,身形高挑,脸缀鸽血似的钻钉,嘴角噙笑,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力。 “你是谁?”戴黑面具的清道夫审慎地问。而他身边的其余人躁动不安,有人低声提醒道: “小心,这个个体身上的‘以太’浓度极度异常,兴许不是来自这个时代的人!还有,资料库里似乎有与他匹配的脸孔……” 突然间,一位清道夫色变:“检索结果完成,他……他是……清道夫a……” 就在下一瞬,一道枪声骤然响起。 那位清道夫不及开口,便已倒下,头部破开一个大洞,零件散落一地。就在刚才,白发青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枪、扣动扳机,使其中弹。此时他信步上前,优哉游哉地吹了一口枪管冒出的“以太”烟气。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可不是你们的老熟人。”白发青年笑道,目光却冷冽如冰,“我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在见红心大哥前,你们先得通过我这个前置关卡。” “不过。”方片笑眯眯道,“我觉得你们之中没有人能见到红心。” 下一瞬,清道夫们的身影陡然自原地消失,再度出现时,他们如盖顶阴云,骤然扑向那位白发青年。清道夫们双眼疾动,迅速扫描、采集了对方数据并传输到脑部芯片中,在脑海里模拟出十数种进攻方案。 但突然间,寒风乍起。白发青年身影旋掠,鬼魅一般向清道夫们劈斩!这是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动作,他的身躯宛若无骨,轻易便扭过一位清道夫手里的轻质合金刀。血沫飞溅,清道夫们纷纷坠地。 清道夫们张大着眼,仿佛经历了不可理喻之事。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敌人,身手仿佛在流沙首席之上。 方片把玩着匕首,将其抛起又落下,在半空里划出炫丽的银弧。他笑道:“用我的招数来对付我,你们以为会有用么?你们用的教材都相当于是我编写的,我可是你们素未逢面的教官。” 清道夫们紧咬牙关,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滋生,那是遇见强敌后的不甘与悔恨。即便脑壳被打碎,他们仍缓缓爬起。方片微笑道:“真是毅力可嘉,集团给你们开了多少工资,竟让你们死心塌地地为它办事?” “时熵集团是伟大的主,不会容宥你这种叛徒存在世上。”有清道夫低沉地道,“a-0,你是实验偶得的畸形产物,我们奉命要将你拆解回收。” 突然间,所有清道夫双目红光闪烁,一个陌生、不带感情的声音自他们口里传出:“启动义体过载指令,解锁一切限制,在打倒眼前目标之前,不允许停下!” 这是时间清道夫们的解除限制的口令,往时只有在直面最棘手的敌人时才会使用。突然间,清道夫们的肌肤皲裂,碎片如小雪般簌簌下落,蜕皮一般露出坚硬的黑色皮肤,关节瞬间加固。他们知晓,面对清道夫a-0,即便焚身糜躯,他们也未必能争取到一丝胜机。 电光石火之间,激战开启。清道夫们或挥舞利刃,或向白发青年开枪,“以太”的烟气四溢,局域内的时间被扰乱。子弹或加速、或减缓,空气被撕裂,在空中凝固出一道道气流的痕迹,凌乱如孩子的简笔画。 而方片在其间轻盈穿梭,身体仿佛没有重量,所有攻击从其身侧滑过。有清道夫喝道:“叫增援!” 方片深吸一口气,凝睇着眼前的清道夫。刹那间,时间的流逝仿佛减慢,他能看到清道夫们的关节、骨血,心脏和大脑,以及他们周身的要害。 他会在此重拾清道夫的技艺,但这回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保护底层。 弹指一挥间,他的身影急蹿而出,手中匕首灵巧转动,如一张薄纸,轻易插入清道夫们假面、关节的缝隙。不过瞬息间,血花四溢,清道夫们的肢体如被推倒的积木般四分五裂,堆垒在地。 “喂,通讯频道里的其他人听得到吗?不必叫增援了。” 方片弯腰,从地上捧起一个碎裂的机械头颅,笑容可掬道。 “因为我已经把他们全灭了。” ———— 与此同时,流沙深陷于敌阵之中。 在闯入2035分部后,流沙迅速冲向位于建筑深处的信息传递区。纯白的大楼里,房间犹如蜂巢般排布,鳞次栉比。四处没有窗户,通风系统吹出带着轻微消毒水味的冷风,如一个压抑的监狱。 而在狭长的走道里,他遇到了比肩接踵的时间清道夫。身着黑斗篷的屠夫们静候在雪白的柱子之后,如在煽动中栖息的蝙蝠。 一位头戴图特卡蒙法老面具的清道夫上前,阴沉低笑: “终于又见到您了,流沙首席。” 流沙不语,却抽出背后的白蜡木柄,按下按钮,一柄威风凛凛的锉手斧顿时展开,他将其扛在肩上。 “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去底层执行任务不过一段时日,您就倒戈向了反叛军一方?”清道夫问,“是遭到了他们的洗脑,还是被欺诈师所骗?” “是被骗了没错,但那是我心甘情愿。” “那么,您就确凿无疑是我们的敌人了。看看您面前的同侪吧,他们来自不同的分队。作为街面清剿、最擅长打断乱民骨头的1分队,喜欢毫无痕迹地潜入敌方据点、刺穿人喉咙的2分队,能通过爆破装置让人粉身碎骨的3分队……流沙首席,您喜欢哪种死法?他们能给您带来贴心的定制死亡服务。” 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道,话音中带着阴冷的笑意。 流沙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道:“我喜欢寿终正寝。” 陡然间,一阵烈风忽至,锉手斧仿佛瞬时伸长几倍,挥劈向清道夫们!流沙敛神沉气,手腕翻转,斧刃在空中挽出漂亮的银花。他继而无情地道: “还有,我很乐意在寿终正寝之前,先送你们一一上路。” 斧势陡起,如山崩雪涌,似裂帛惊雷。这一着来势太快,清道夫们几乎无法招架,不少人被气浪劈飞。巨大的力道下,悬廊地面被捶透,数位清道夫从高处直坠而下。 流沙虽神色无变,但却显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神色:“看来你们会从上层的2035年一直坠落到2026年,或者更深——也许会是侏罗纪,甚至是宇宙大爆炸的时刻。” “不,我们的战士才不会这么容易被击倒。哪怕是被送回史前时期,他们也会爬回来,找到您复仇!”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咬牙切齿道。 下一刻,三位清道夫从不同方向直扑而来,一人手执曲刃长刀,刀刃划开之处能造成时空裂隙,触之即会被在其中滞留的能量灼伤;一人投出“以太”手雷,爆炸后会导致目标周围的时间停滞,使其失去闪避机会;一人举着填充“以太”子弹的枪支,子弹会在落点制造一个时间标记,让清道夫可以迅速在时空中跳跃,闪身至猎物的背后刺杀他。 流沙见过这景象,在记忆深处,底层被围剿时,辰星就是被多位清道夫围攻,又因偷袭被重伤。在那之后,他常无意识地在脑海中模拟那景象,寻找应对之法。 今日他终于找到了实践机会。说着迟那时快,不顾臂膀被灼伤的风险,他将锉手斧猛然插进时空裂隙!斧刃从另一个空间探出,斩断了清道夫的首级。 然而由于时空的扭曲,锉手斧柄当即四分五裂。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抚掌而笑:“真是自掘坟墓啊,流沙首席。” 流沙却冷静地道:“不,我掘的是你的坟墓。” 下一刻,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忽而身躯迸裂,血流不止。锉手斧柄的碎片通过时空裂隙进入他的身躯,撕裂了他的骨肉。清道夫们发出哀鸣,被破碎的斧柄、斧刃一一重创,失去了行动能力。 流沙冷漠地望着倒下的同侪,从散落的武器里拾起一柄新锉手斧,踩过血泊,走向长廊深处。 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这是一个以极致纯粹的冷白调装饰的房间,无一丝杂色冗余,其中放着一台巨大的时间跳跃装置,像一个白色的无菌牢笼。他可以凭此去往其余的时代。 流沙走入其中坐下,金属环自动扣在了他的脖颈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要独自前往敌人的大本营,取得时熵集团上层“大人物”的加密指令代码,真正控制57万台机械士兵,随后毁掉未来的时间跳跃装置,让未来的分部暂无派来增援的可能。 第130章 但与此相对的,他将被永远留在未来,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单程旅行。 流沙闭上了眼,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仍在此刻想起方片的笑靥。 他深深叹息了一口气,调校了一下参数,选择了目的地: 2175年。 第76章 善因恶果 在按下按钮的一刹,世界分解了。 周围的一切碎裂,变作无数光片、丝缕,流星雨一般自眼帘中划过,万亿点寒光构成一个浩渺的宇宙,继而形成一座自上而下的阶梯。流沙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飞起,循着阶梯飞向未来。 不知许久,他落在地上,感到四肢如被重构,有了实体的感觉。 他陡然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黄铜外壳的舱体内,而其外灯光爆闪,警报声大作: “警告,警告,异常个体入侵时空!” 流沙抓起锉手斧,破舱而出。他所在的舱体立即在爆炸声中四分五裂。而位于这空间里的所有舱室也一起爆裂,为了让侵入者并无可乘之机,时间机器集体启动了自毁程序。 但流沙知晓,这个时代仍有着一个主控时光机,它操控着各个时代,是时熵集团控制世界的权柄。 舱体外有着密密麻麻的一群警卫机器人等着流沙,只是这群警卫机器人是他不曾见过的型号,呈完美的球状,漂浮在空中。不知用何材质构成,它们表面都泛着柔和的白光。突然间,球体表面泛起涟漪,瞬间变出一对对手足,猛烈刺向他! 流沙轻灵一跃,避过了球体的进攻,然而那些液体般的肢节当即变形,天罗地网一般罩向流沙。流沙当机立断,往自己肩膀处一撞,脱卸了关节。常人难忍的剧痛霎时钻入神经,但流沙面不改色,游鱼似的钻出包围网。 球体立刻聚拢,水滴入海一般相融,转瞬变作一堵巨墙,摧枯拉朽地向流沙推来。 未来人的品味真是奇怪,所造的机器人比不上雪豹万分之一的可爱。流沙暗忖道,当即举起锉手斧,斧刃猛然一挥。时间粒子在刃尖划过之处极度浓缩、爆炸。在历经多重爆炸后,巨墙终于因摇撼而后退,有了一丝间隙。流沙从那间隙中飞快钻出,将关节复位。 而即便遭受爆炸,巨墙表面仍光滑如鉴。这些警卫机器人有着自修复涂层,能实时愈合所受的一切损伤。 突然间,流沙沉腰拧臂,一道寒光乍出,劈裂空气! 锉手斧带着透明的烟气狠狠掼入巨墙,流沙往斧尖灌注了等同于两百年寿命的“以太”,将局部时间流速提升百倍。 于是警卫机器人的核心部件迅速老化脆化。只听得一声裂响,墙面支离破碎,瞬时化为齑粉,如星尘般漫散在空中。 随后,流沙轻捷落地,踏着满地的金属碎屑前行。 他环顾四周。这里就是2175年,时熵集团的总部,比他想象得更静谧、警备等级更低。与纯白的2035分部相比,这里是一个纯黑的空间,如还未放进显影液的胶片,无边无际,空无一物。 流沙紧握锉手斧,不敢掉以轻心。突然间,他望见无垠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扇门扉。 他突然愣住了,那门扉极眼熟:橡木门,上挂风铃,式样竟和扑克酒吧的门一模一样。 如被磁石吸引的铁砂,他不自觉上前。门后会不会有千万个警卫机器人在埋伏自己?是否藏有炸弹、长枪,在他开门的一瞬便会撕裂他的皮肉? 他不知晓,但如一只甘愿扑入蛛网的蝴蝶。流沙颤抖着握上门把手,这扇门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探求其后的一切。 他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仿佛这扇门后迎接他的将会是他的命运。 木门吱呀一响,风铃清脆摇曳。下一刻,流沙张大了眼。 他望见一条漫长的悬空走道,走道尽头是一个大平台,其上如舞台布景一般陈设着他熟悉的家具。一只大玻璃筒,里头装满扑克牌,橡木桌,贴着旧海报的墙面,擦得锃亮的吧台,放着各色酒瓶的大立柜——这是扑克酒吧。 然而在平台之外,无数老式显像管电视堆垒在一起,接天连地,筑成巨墙。其数之多,譬如宇宙中的浮埃。显示屏上映出不胜枚举的画面,流沙辨认出那是不同时代里的光景,这也许是用以观察各时空的机器。 流沙慢慢地走过去,看到扑克酒吧的布景中央,一座小沙发上坐着一人,穿着金丝缝线的斯图尔特·休斯钻石西装,拄着一支以独角鲸长牙制成的加冕权杖,衣饰极尽华美。那人身边围着一圈钢铁警卫。 “你好,先生。”流沙深吸一口气,道,“又见面了。” 那人抬起眼。没有了脑部芯片的干扰,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流沙的眼帘。那是一张令他极谙熟的面容,柔顺如缎子的灰色发丝,顾盼间灰眸绽放出剔透的光彩,温润雅致,和流沙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流沙曾在2035分部里见过的那位“时熵集团”的大人物。 钢铁警卫们上前,双目发出威慑的红光。“大人物”却温语道:“退下吧,给我们一些说话的空间。” 于是警卫们纷纷撤离到平台之外,隐没在黑暗里。流沙走过去,状似漫不经心地在他身旁坐下。“大人物”微笑道:“流沙首席,别来无恙。”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这里是2175年,时熵集团的总部,难道我不应该在这里吗?”“大人物”反问道。 “这里真是2175年?”流沙心中已堆积了许多疑问,问道。 “是的。” “但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更复古,警备更少,而且有着令你熟悉的元素?”“大人物”笑吟吟地看着他。流沙与他对视,感觉像在看镜中的自己。 “大人物”说,“潮流就是循环往复,现在流行的元素,也许几百、几千年前就已流行过了,某种程度而言是一种轮回。而且,很少有人能来到这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流沙诚实地摇头。 “因为几乎没有人能通过时空跳跃来到此处。在按下前往此地的按钮后,如无身份认证,访客会立刻被抛入时间迷宫,永远彷徨其中,直至化作尘埃。只有集团允许的少数人能从过去访问这里,而你是其中之一,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那么,为什么这里会有扑克酒吧的布景?” “大人物”笑而不语。良久,他道,“流沙首席,对你而言,扑克酒吧有着特殊意义,就像茫茫时光长河里的锚点。它会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如此。” 流沙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心想,难道这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而布置的陷阱?就像能麻痹人认知的“幻影之友”一样,眼前的布景也许是一种针对自己而设的幻觉。他问: “那么,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2175总部?” 犹豫片刻,流沙又问:“你是……2175的部长?” 灰发青年十指交握,笑容可掬。“2175年可是集团的总部,对于出现在这里的我,你觉得会是什么身份呢?” 他果然是一位大人物,举手投足模板似的完美无瑕。流沙问:“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董事长,大亨?” “也许人们更喜欢叫我总裁。” “好吧,黑心总裁。为什么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和你是亲戚吗,我是你爸爸,还是爷爷?” 流沙与灰发青年四目相对,目光深邃,仿佛要一直钻探到他心底: “还是说,我和你——是同一个人?” 空气变得黏稠、凝滞,团块似的堆聚在两人四周。不知许久,灰发的年轻总裁轻笑一声,向后仰去。 “流沙首席,你对我而言有特殊意义,但也许这意义并不如你所想。” “你是我的敌人吗?” “也许是,也许又不是。” 灰发总裁说,“你听说过以前人们编造出的一个谣言吗?传闻人类的基因每150年会出现一次重叠,你的基因也许会和150年以前的某位先祖重合。” “是的,我曾在网络论坛中看到过。但这个说法是哈佛医学院一个叫dr.shiteating的教授提出来的,这个名字就带着诡异的戏谑性。” “哈哈,这确实是一个玩笑。但集团对此很感兴趣,也投入了不少财力研究。你猜结果如何?”灰发总裁神秘一笑,“我们发现,一个人的基因既可能与150年前的先祖重叠——也有可能与150年后的后代重合。” 突然间,流沙感到头昏目眩。 “基因真是奇妙。即便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也能达到99.5%以上的相似,而余下的0.5%之差构成了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连这0.5%的差异都无法插足。当你出生之后,集团研究员就迅速找到了你,将你带入了时间种植园。” 四围漆黑,两人像坐在影片谢幕后的电影院里。流沙感到恍惚,仿佛灰发总裁是一个虚构人物,正向他吐出一连串违背常识的言语。 第131章 “换言之,我和你是基因完全重叠的人。一人身处2026年,一人身处2175年。我们虽无血缘关系,却是这世上关系最紧密的人。” 流沙呆呆地听着这一切,大脑仿佛停转了一般,全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他和时熵集团的总裁是基因重叠的人,而在他幼年时,他就被集团的研究员找到、带进了时间种植园里? “我……难道不是由时间种植园……培育出的实验体吗?” “不,你是一个天然个体。我是经过长达百年的基因筛选所培育的完美人物,可你天生就有着和我一样出类拔萃的基因。事实上,你与种植园里其余实验体也有着霄壤之别,不是么?” 一个盘萦流沙心头多年的困惑终于得解:为何自己总好似有别于旁人,又为何研究员们都对他另眼相待。他的人生一开始便被编排好,成为集团手中的提线木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我是从别处被掳进种植园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找到一个和你150年前基因重叠的人,将他圈养起来,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这自然意义重大。我是时熵集团的总裁,我的基因便是撬动集团权力根基的生物密钥。这信息既能用来制作基因靶向武器,也能破解基因锁权限。事实上,你能来到2175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有着与我相同的基因信息,结果便是——总部的大门也为你敞开。” 灰发总裁轻叹一声,继而道。 “事实上,我是后来才得知你的存在的。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率先发现了你,并将你带回、藏在了种植园中,有意利用你来破解集团总部的基因锁。你的存在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威胁,但我想,这也是上天赐予的一个奇迹。在遥远的过去有着一个与我相同,又并非我本人的我,想想就很奇妙,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一开始你还想杀死我?” “为了管控风险,集团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但我不希望看到这种事,你毕竟是世界上另一个与我无限相似的个体,我希望看看你能在人生道路上走得有多远。” 灰发总裁闭目微笑,“所以我和少数集团董事达成了协议,我会将你置于集团的监管下,一面隐瞒你的身份,一面将你培养成最强的时间清道夫。当然,这也是为了测试与我有着相同基因的你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 “结果就是——恭喜你,你潜力无穷,无愧为我的基因的拥有者!”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不可计数的电视屏上闪烁着雪花点,一瞬间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鼓掌画面:西装革履们的集团高管们站在会议室里微笑着鼓掌;孩子们在学校礼堂中劈里啪啦地拍动手掌;乡村戏台前,人群里爆发出沸腾般的掌声……流沙被无数鼓掌声包围,却浑身发凉。 “我曾经一度逃离种植园,在底层安家……这也是你计划好的吗?” “这是金砚园长对你看管不周而出现的纰漏,也正是因为这次纰漏,才让我们第一回发现你的存在。他是个傻瓜,竟然明目张胆地给你冠上‘云石’的名字。” “我感激你的这次出逃,所以决定给予你一些自由成长的空间。只不过反叛军实在闹得太过火,集团高层最终作出了处罚他们的决定。” 灰发总裁说着,耸了耸肩,“噢,还有关于金砚园长的事。他曾对你吐露威胁的话语,但那只不过是希望你能乖乖就范的措辞。我们现已将他逮捕并秘密处决了。” 一切都已被规划好。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段被人书写好的故事。流沙遍体生寒,问:“所以呢,现在你在总部等我自投罗网,又希望让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道共筑这美好的世界。”灰发总裁向他伸出手。“时间本就不是以线性状态流逝的。说到底,时间这个概念就是人为造出来的,我们这些可悲的三维生物为了度量宇宙的变化,才硬是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名为时间的牢笼,但如今时熵集团已勘破了宇宙的奥秘。” “加入我们吧,流沙,将身心都奉献给让人类迈向更高次元的这一事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过去、现在、将来本就不存在,我们能以如同翻阅一本书一般纵观人的一生。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两个完美的个体携手并进,必能让人类进入更完满的时代!” 浩如烟海的老式电视机发出声响,汇作震天撼地的呐喊声: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 佛经里有一言:“一毛端处所有刹,其数无量不可说。”一根毫毛尖上所容纳的佛国世界,数量多到无可言说,而“不可说不可说转”便是大数的终极计量单位,相当于10的七乘以二的一百二十二次方,远超宇宙中的原子总数。此时流沙听到的声音,便是以此为计量单位的老电视发出的声响,无数的人在屏幕的另一端向他吼叫、伸手。 在这浩大的、无边无际的呐喊声里,他的灵魂仿佛都要被震裂。而灰发总裁一抬手,刹那间,一切声响收息,宇宙间复归寂静。 流沙踉跄着起身,从灰发总裁身边退开,举起了锉手斧柄,以斧尖对准了他。 “不……”流沙冷汗涔涔,微微气喘,“我不能接受你的邀请。” 灰发总裁不为所动,和善一笑: “这是为什么,流沙首席?你是过去的另一个我,我是未来的另一个你。是我开出的价码还不够诱人吗,你为何要对我刀刃相向?” “我来到2175年的目的是,拿到控制机械士兵的指令代码,还有毁掉时间机器,不是来和你友好喝茶的。” 灰发总裁叹气:“流沙首席,你真是个笨蛋,哪里有将自己的目的告诉敌人的人?” “因为隐瞒对你来说毫无作用。你是与我无限接近的未来人,恐怕你一早便知晓我的所思所想了吧。” “哈哈,是的。我知道你是个顽固的石头脑袋,但没想到却如此愚笨。毁掉时间机器有什么用?集团很快就能再造新的一台。” “但至少在你们制造时间器的这段时间,你们会失去与底层的联系,这一瞬的夹缝足以让我的伙伴们动很多手脚,让他们取得致胜之机。”流沙道,素来并无感情的瞳仁里现出一丝坚毅。“哪怕代价是我会死在这个时代,永远回不到过去。” “原来如此,你将自己当成了为窃火而受罚的普罗米修斯。但这太过愚蠢,你的所作所为是在毁坏人类智慧的结晶,企图让我们退回史前时代!” “也许如你所说,我是一个只能活在三维世界里的蠢蛋,是无法理解更高次元的井中之蛙。但是,如果为了构成你那所谓幸福的未来需要牺牲过去,那人类不如永远留在只会哇哇怪叫,却没有纷争的史前时代的好。” 流沙说。他想起底层的景况,肮脏污秽、不见天日的街道,苟延残喘的劳工,发绿的污水。即便集团掌握了时间跳跃技术,然而太多人没有受到时间的恩惠,反而被压榨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灰发总裁低声发笑:“我想,也许毁掉时间机器不仅不能达到你的目的,还会让你追悔莫及。” “为什么?” “你以为底层的众多管线是从何而来?那些都是时光机器的一部分,相当于它的血管。要支撑起时熵集团的时间跳跃技术,势必要制造一个巨大的、几乎遍布世界的时间机器,而底层就是布局它的场所。” 灰发总裁轻叹,“从许久以前开始,底层人们就依赖着布局在底层的时间机器生活、劳作,用劳动成果兑换寿命,你将时光机毁灭后,他们要靠什么来生存呢?” “活在这世上本就不需要缘由,也不需要拼尽全力去兑换下一秒呼吸的权力。总裁,你犯了反人类罪。为了实现你的幸福未来,置除你之外的全人类于痛苦的境地。我作为时间清道夫,要给你判刑。” “噢,你要给我判什么刑?” “当然是——死刑!” 突然间,流沙抬起锉手斧,一道银弧似的刃光劈向灰发总裁脖颈。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四周无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忽然发出鼎沸的声浪,如山崩地裂一般。 音波强震之下,流沙从沙发上跌倒在地,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荧屏上光影乱晃,成千上万的人在其中哭笑怒骂。他颤抖着起身,看到灰发总裁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愈是靠近,浑身便针扎一般的痛,短短几步的距离竟似千里之遥。 “别作无谓之功了,流沙首席。你根本无法触及我,还妄谈要对我判刑?” 灰发总裁仿佛不受这声波的干扰,仍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如中世纪油画里的贵族。纵然在一片噪响中,流沙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能从口唇的翕动中判断出他所说的话。 突然间,流沙跃到橡木桌边,抓起放在桌上的餐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耳朵! 血沫四溅,灰发总裁脸上也不免露出愕然之色。流沙半张脸染血,露出堪称狰狞的表情。 “这下终于清净了。”流沙道,“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我一点也不想听!” 第132章 流沙手擎锉手斧,腕子上青筋暴起,斧刃寒光凛凛,掀起一阵劲风,再度劈向灰发总裁。灰发总裁后退一步,闪过攻击,仿佛觉得棘手一般蹙起眉头。 “为了杀我,竟不惜破坏你堪称完美的身体,从此变作一个聋子,真是可惜呀。” 流沙道:“才不可惜。”他心想,凭借他过人的自愈力,这点小伤一时半会便能痊愈。而在变作聋子的这段时间里,他能免受电视机们的聒噪,要速战速决。 而就在此时,烟尘纷飞,他忽觉有锐器破空而来。 下一刻,一柄尖刀刺穿了他的胸口!不过瞬息之间,密密匝匝的机械警卫就涌到了平台上,在流沙与灰发总裁间筑起一道坚墙,而流沙被手执利刃的机械警卫刺成了刺猬。 灰发总裁轻笑:“刺破鼓膜反倒是你的失策了。失去了一种感官,这下连敌人绕后你都没办法准确判断。真是凄惨呀,我的血胞。” 谁知话音刚落,流沙的身影便兀然从尖刺交错间消失,被刺穿的不过是他的残影。灰发总裁打一个激灵,却见半空里飞起一个影子,衣角猎猎,正是流沙。只见他舞起锉手斧,力敌巨岳,转瞬间削去了机械警卫的一片脑壳! 流沙落地。他早已身经百战,对付这类型的敌人不在话下。然而又一批机械警卫及时补位,它们的进攻如潮浪,无穷无尽。一群周身闪烁着蓝紫色电弧的警卫近前,靠近它们身周三米的时间都被扭曲。另一群机械警卫则有着硕大无比的钨钢拳头,以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挥拳。这群警卫随侍灰发总裁,每一个都相当于精英清道夫的水平。 但流沙毫无畏惧,他是被集团培养出的顶尖的杀人工具,自然熟悉这些警卫的攻击手段。机械警卫铁臂一抡,带着风声劈面打来,流沙腰身一拧,迎着铁臂欺身而上。 一瞬间,他想起拳皇铁砧的招式,铁砧捶出的拳头连钢铁都能被打成碎屑。如今他也效仿起自己的偶像,一手掼足力气,狠狠捣在机械警卫的关节上。 机械警卫瞬时四分五裂,像被推倒的积木般散落在地。灰发总裁倒抽一口凉气,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清道夫流沙动武的场面,凶狠猛戾,如一匹恶狼。 “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流沙说,“不过,我更希望你能举手投降,直接把指令代码告诉我。” “也许你已经知晓这答案了。”灰发总裁温言良语道。 还未等流沙体悟出这句话的含义。一片巨大阴影便突而罩顶而至。那是流沙在初入2175年时遇到的球体警卫机器人,如今它们悄然降临战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液态金属向着四方疯狂延展。瞬息间,两堵巨墙犹如大掌,向流沙狠狠压下! 也就在那一瞬,流沙突然绷紧全身,只听一阵细密的咔哒声响,他的肩骨向内侧收拢,脊椎收紧,整个人的骨架像被无形的手揉成狭长薄片。这是一种近似缩骨术的技术,使得流沙能于顷刻间如鱼鳅一般自巨墙的缝隙中逃出。 然后他如法炮制,挥起锉手斧,狠掼巨墙,再灌注入两百年份的“以太”。方才还密不透风的巨墙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细密裂纹如蛛网般遍布其上,无数金属碎片带着焰尾坠地,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告诉我,指令代码是什么?”流沙落地,在一连破坏大批机械警卫后,他也只是微微气喘,拾起锉手斧向灰发总裁走来。 灰发总裁笑而不言。流沙心生疑窦:莫非对方还有后手?正在此时,四周的电视荧幕突而一闪,其上现出一张他熟悉的容颜。 流沙抬头望去,惊愕地看到一位戴礼帽、穿白西装的清俊青年在向自己展露笑靥。那是方片。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露出了一丝破绽。地上散落的液态金属蠕动、凝结,化作一支尖利长矛,陡然刺穿他的胸口!流沙口淌鲜血,浑身悚栗。在他面前,灰发总裁抚掌笑道: “看来他对流沙首席而言是个特别的人,不然你也不会一见到他便关心则乱。” 流沙捂住伤口,低沉地开口: “你放黑心老板的照片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灰发总裁道,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而从结果来看,你和我一样。” 又是一句令流沙不明所以的话,但却好似在他昏沌的大脑里点亮了一点明光。流沙还未及细想,忽有一阵白雾弥漫开来,上百个人影坠落到平台上,围住了他。这些影子都是持枪械、兵刃的机械士兵,然而这回它们的面貌却截然不同,在朦胧的雾气里呈现出一张张秀傥的面庞,猾黠的眼,闪烁生辉的钻钉——所有的机械士兵,都变成了方片的模样。 “这是……‘幻影之友’机器人?” 流沙捂住口鼻,审慎地四望。不知觉间,灰发总裁的身影已然隐没其中。上百个方片同时向他奔来,或拔枪射击,或持匕首击刺,带着一种滑稽的非现实感。 流沙当即一斧劈出,方片们的身躯化作碎屑,混着机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他低低发笑,得意地道: “你这傻子,以为黑心老板会是我的软肋,给机械警卫换上他的脸就能让我不忍下手?我早想把他打个稀巴烂了!” 流沙切瓜斩菜一般,将伪装成方片的“幻影之友”机器人一一砍倒,过程痛快无比。当杀到最后一人时,他微微一愣。那人站在一地残骸里,同样以方片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但神情哀凉,一如当初在俄罗斯轮盘赌中与他诀别的方片。 “云石……”有着方片面貌的机器人开口,声音如一丝叹息。 一刹间,像有一只手揪紧了心脏,流沙胸口闷闷地疼。他可以斩杀与方片有着相同外观的机器人无数次,却无法对也许有着一点方片的灵魂碎片的敌人下手。 但下一刻,流沙紧咬牙关,下定决心朝着那具机器人一斧劈出。幻影破碎,他看到其后的灰发总裁悲鸣着倒下。昂贵的金丝缝线西装上现出一道裂口,鲜血自其中汩汩而出。 赢了! 流沙略松一口气,正要乘胜追击时,地上散落的液状金属突然沸起,形成一道隔膜,包裹了灰发总裁的身影,“以太”的烟气漫散,转眼间他已不见踪影。 只剩下流沙孤仃仃地站在偌大的平台上,四周散落着机械警卫们的残骸。 “逃得倒挺快,指令代码还没问出来……算了,没人拦着我就行。”流沙嘟哝道。 可就在此时,一阵异响传来,初如蜂虿振翅,后来却像惊雷大震。原来是不可胜数的、象征着不同时间碎片的老旧电视机在连环爆炸!电视机爆炸后形成了一个个黑洞,巨大的吸力从不同方向牵扯着流沙,几乎要将他五马分尸。 情急之下,流沙跳下高台,趁球形警卫机器人漂浮而来时踩着它们跃向平台背面的悬桥。 悬桥的尽头有另一扇橡木门,流沙冲进去,其间又是一片纯黑的空间。不知奔走了许久,双目逐渐适应了黑暗,于是他看到黑暗里悬浮的时钟:圆球与浮条钟、水滴形钟、向日葵钟……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都被时钟填满。 齿轮咬合、分针秒针走动,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汇作一片低沉的嗡鸣,标示着时间的流逝。这里也许就是时熵集团的核心。 流沙惊魂未定,胸膛剧烈起伏。他慢慢地走过去,时钟之海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日晷。通过脑部芯片的残余资料,他很快意识到,这就是2175年的主控时间机器。 而就在日晷周围,游动着一层液态隔膜,阻挡外人进入,无法用兵器、能量束摧毁。如不通过身份认证便想强行闯入,集团安保系统便会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同时,所有年代的清道夫、机械警卫都会当即赶来,不顾一切地杀死入侵者。 流沙挠了挠脑袋,他虽跳跃到了这个年代,可指令代码没问出来,又被挡在主控时间机器之外。先前从2026年来时的时间机器又因启动自毁程序而爆炸,如今他可谓在这时代进退两难。 但这时,他脑中忽而灵光一闪,想起灰发总裁曾说过的话:“也许你已经知晓这答案了。” 是的,也许解开身份认证的钥匙早已攥在他手中。 流沙闭上眼,先前与灰发总裁交谈的只言片语在脑中浮现。与总裁重叠的基因。时间种植园长金砚将自己藏起的理由。基因锁。 然后他理解了这些话语的含义,迈步上前。液态隔膜当即沸腾,将他拦在日晷之外。一支机械臂探出,其尖端是仅有五纳米的探针,流沙伸手,探针疾速往他上腕脉一刺。 下一刻,液态隔膜消失了。 空间中杂乱的指针走动声突然停歇,陷入寂静,仿佛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刚从喧闹转向极度的静谧,流沙两耳仍嗡嗡直响。他有着和灰发总裁一样的基因,就理应能打开集团总部的基因锁,这也是金砚园长一直在筹谋的事。 第133章 下一瞬,一个空灵悠远的声音响起,是系统的提示音: “认证通过,欢迎您光临。” “您的身份是:时熵集团总裁,云石。” 刹那间,流沙如遭五雷轰顶。 这是什么意思?他和灰发总裁的基因相同,因此能用自己的基因信息解开2175总部的基因锁,这是理所当然。可为何总裁的名字叫云石? 这时他又恍惚想起方才灰发总裁的言语:“金砚……他是个傻瓜,竟然明目张胆地给你冠上‘云石’的名字。” 原来如此,时间种植园里的其余孩子都以植物命名,唯他叫“云石”,因为他用的是时熵集团总裁的名字。金砚想将他养大,然后终有一天偷天换日。 而也许辰星早已有所察觉,知晓他的基因和时熵集团高管有关系。多年以前,当2040分部被攻陷,金砚手中关于基因信息的资料落到了辰星手上。因此辰星有一段时日对他表现得甚为古怪,甚至让雪豹检测了带有自己血迹的手帕,以验证其猜想。 流沙想起在旧教堂忏悔室里那一摞关于基因检测的资料,轻叹一口气。他总算明白为何当初在俄罗斯轮盘赌中辰星哪怕决意要牺牲底层的其余所有人也要保下自己的性命了,因为辰星坚信他是特别之人,是会改变未来的钥匙。 日晷硕大,投下威严的阴影。流沙走近,以腕部贴上基座,三根探针刺入肌肤,抽取了他的基因片段。他握上晷针,代替时熵集团总裁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 “毁掉所有世界的时间机器,让时间的流逝回归线性。” 突然间,日晷发出“嗡”一声巨响,陡然震颤起来,周围的所有时钟指针像经霜残叶,簌簌掉落,在地上化为齑粉。纯黑的空间生出千万道裂痕,幕布一般撕开,流沙再度看到了黑暗堆垒着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其上闪烁着各个时空的景象。 然后他看到了在主控时光机的指令下,1805年的黄铜机械、2035年的纯白舱体、2040年的茧壳般的机器……所有时代里的时光机器一起被炸裂。 而与此同时,一片荧幕上也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响。流沙转眼望去,却见那荧幕中正上演着一幕:两个人在血海里玩俄罗斯轮盘赌,一人向自己的头部开枪后,巨大的白光吞没了世界。 一瞬间,流沙浑身战栗。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道白光是什么。 在方片描述中总会终结底层的那片白光,一遍又一遍地杀死扑克酒吧的众人,令世界走向尽头的白光——原来就是时光机器爆炸后产生的光热。 灰发总裁说,时光机被布局在底层。因此在他启动自毁程序后,底层会因时光机的爆炸而毁灭。方片一直以为是云石攒下的大量“以太”令底层被摧毁,可凭一个人的力量怎能毁灭时间? 流沙如醍醐灌顶,周身发寒,口中不自觉发出了悲鸣声。 他为了拯救底层而来到未来,而过去又因为他的举动而覆灭。底层因为时光机爆炸后巨量“以太”的冲击而化为时间迷宫,从此时间线变作一片乱麻。 原来他才是毁灭底层的罪魁祸首。是他锻造了这座时间上的悖理阶梯。 第77章 冠冕加身 “云石先生,时熵集团长久以来致力于研究、开发时间机器,这是为什么呢?” 一段许久以前拍摄的影像出现在老式显像管电视荧屏上。与周围倚摞着的电视机不同,它并未放映不同时代中时间机器爆炸后的影像。摄像头前,一位身着金丝缝线西装的灰发青年端坐在龙雕漆木椅上,笑容可掬。 灰发青年悠然自得地回应记者的提问:“我们对时间机器抱有执念的缘由很简单,因为我们不求近效而贵远利,致力于迈入神明领域的研究。人的一生中会有许多缺憾,比如亲人离世、因怯懦而放弃梦想、对真心待己者的辜负……我们希望这些不会变成无可挽回的过错。” 记者若有所思地点头。灰发总裁继而摊手道,“时间机器就是人生的涂改液。有它存在,人类便能修正自己曾犯下的错误,让现在与未来变得更好。” 记者笑道:“那么,您难道也有想挽回的过错吗?” “是的。”灰发青年抬头望向镜头,唇角绽开一丝微笑,犹如风过清池,泛起一丝涟漪。“我有一位不惜一切代价——也想救回的重要之人。” 这段采访的影像曾无数次在全世界的荧屏上播放。往后的一个世纪中,对于集团与其总裁云石的功过评说纷纭,有人歌颂时熵集团以技术突破了时间限制的壮举,有人唾骂他们是即将毁灭人类的刽子手。 但始终无人知晓云石总裁极力想要救回的人是谁。这个秘密也隐入时光的长河,再无人去深究。 而当2175年的流沙再度从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的荧幕上看到这段影像时,已陷入极度的惊愕中。 此时在2175年的纯黑空间中,老式电视机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地堆砌着,荧屏上出现的是不同时代中时间机器爆炸后的景象。 其中一个时代的影像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那是扑克酒吧的众人尚且健在的2026年,时间机器的自毁程序启动后,螺旋城底层地动山摇,白光猛然迸绽,房屋、人群被灼裂的热浪吞没。 在强震之后,底层化为了一片空白。地上虽还剩几片断壁残垣,但稀零零的,再无往日的影子。 流沙怔怔地望着一切,浑身不可抑止地颤抖。 那片一直阻拦在方片面前、令方片轮回了不知多少次的白光,竟然是他一手缔结的祸果。 “不……不。”他颤巍巍地摇头,“我来到2175年……是为了毁灭时间机器……阻止集团总部干涉过去。” “我想拯救底层的大伙……而不是杀了他们……但是……大家都死了……” “不!不!不!”突然间,他两眼络满红丝网,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种绝望的感情何其熟悉。当他在2026年尚是一个无力的孩子时,曾在辰星死亡后如此恸哭失声。 然而不论他如何像野兽般四处冲撞、捶打,底层毁灭的事实已无可改更。不知何时起,他汗涔涔地从地上爬起,颤声道: “还有办法……我应该还有办法救他们……” “我需要……时间机器。只要有时间机器,就能回到过去!我还能趁他们还未丧命时改变一切!”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自一旁传来,带着嘲弄似的笑意: “瞧瞧你呀,竟如此狼狈。” 流沙别过头去,却见几座旧电视机堆垒成座椅的形状,一位穿金丝缝线西装的灰发青年坐在其上,伤口虽已止血,脸色却惨白,是刚才逃脱了追击的时熵集团总裁。 灰发总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流沙眼前,在调整了一个舒坦的坐姿后,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流沙:“明明毁掉时间机器的人是你,可你却在妄想再利用时间机器救回你所爱的人们。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流沙首席?” 流沙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茫然失色,仿佛如此便能从噩梦中醒来。 “不过,我也早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时间是无始无终的,终既是始,始即是终。当时针从零点启行,走过二十四小时后回到零点;当一年四季嬗变,时间完成一个循环,譬如彭罗斯阶梯,最低点通往最高点。你越是想改变时间,时间就越不如你所想。” “然后,我们将这种时间的趋向性叫作——命运。” 此时灰发总裁所说的只言片语已无法落入流沙耳中。他只是徒劳地大口呼吸着,望着电视荧屏上的惨状,失去了一切反应。 “也许你的那位欺诈师同伴早料了这结果。” 流沙一悚,看向灰发总裁:“方片……他……” “他在时间迷宫中徘徊已久,大抵已经猜想到使时间碎片受到摧毁的原因。但他没向你陈明,而是任由你来到此处,毁掉时间机器。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流沙机械地摇头,看着灰发总裁口唇翕动,一字一句吐出残忍的言语: “因为他深知不论如何挣扎,这都会是一个死局。底层是他用时滞泡封存起的梦幻泡影,要维持这泡影,便要历经永恒的轮回。只要解开环状时间线,底层就会因爆炸而毁灭。” “但他倾意于即便要付出代价,也要让世界回归有序的状态。”灰发总裁比出一个剪子的姿势。“要解开莫比乌斯环最简单的方式是直接剪断环带。他决定不再在幻影里玩过家家,而是直截了当地剪断这轮回。” 流沙头痛欲裂,他发现时间跳跃装置的毁灭会导致本来被纠缠成死结的时间线被捋成一条直线,通往最初的结果——在俄罗斯轮盘赌中,云石自杀,世界被毁灭,辰星因受巨量“以太”的冲击被甩脱在时间碎片之外,使得方片诞生。方片会进入新的时间碎片,遇到成为清道夫的他,两人携手并进,直到他跳跃到2175年,通过引爆时间装置引发底层的大爆炸。 第134章 如今主控时间机器已然毁灭,流沙已经无法进行时间跳跃回到过去,事情彻底变成了死局。 流沙额上青筋暴起,仿佛失了神智。他踩着电视机一跃而上,揪起灰发总裁的衣领: “还有什么办法能回到过去,告诉我!” “哈哈,你刚刚不就是毁掉了回到过去的方法吗?” 流沙恶狠狠地与他对视,心中像有万种声音杂嚷喧豗。良久,他颤着嗓子道: “不……一定还有办法。时间才不是没有出口的彭罗斯阶梯!你刚才也说过,凭集团的力量,还能复原出时间机器,是么?” “当然,但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复原时间机器后将你送回过去吗?集团虽绝对会重构时间机器,可那绝对轮不到你使用。在那之前,机械警卫就会将你捉住,将你关入不见天日的监牢。” “我手上有能让你乖乖听话的东西。”流沙抬起锉手斧,用斧尖抵住灰发总裁的脖颈,口气冰冷地道,“就是这个。” 灰发总裁瞥一眼斧尖,微笑道:“威胁我的人身安全是没用的。你以为我没有备用身体和意识?” “我不是想逼你乖乖就范。”流沙说。“我是想——取而代之。” 突然间,他斧出如风,转瞬砍下了灰发总裁的头颅! 血花飞溅,灰发总裁睁大双眼,还未及反应便已人头落地。 以备用身体来说,这具躯体不免太过逼真,有人体的温度、真实的血肉触感。警报声大作,机械警卫们喧哗着上前,枪口对准了流沙。正当它们准备开火时,流沙忽而冷冽地开口: “停止对我的进攻,你们无法负担让我受伤的后果。验证我的身份。” 机械警卫们犹豫地停住脚步,发出单调的电子音:“侵入者提出身份认证请求。经由虹膜认证,侵入者身份为:时熵集团2035分部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状态:通缉中。” 流沙摇头,开始如同方片一仰信口开河:“不,我不是流沙,是你们总裁的备用身体。请对我进行进一步的身份认证。” 一条带着纳米探针的机械臂伸出,流沙伸出手,与它相触。 “认证通过,”片刻之后,机械警卫发出声音,“欢迎您来到2175分部。” 此时的机械警卫们陷入混乱之中,由于基因相同,他们无法分辨流沙与灰发总裁,但能感受到眼前之人有着集团最高级别的权限。流沙瞥了地上的尸首一眼,开始胡说八道: “将他清理走吧,这是我的另一具备用身体。还有销毁掉总部里存放的所有备用躯壳和意识,我已不需要他们了。” “谨遵您的命令。”机械警卫说。流沙听见不远处传来微弱的爆炸声,那应该是灰发总裁的备用身体自毁而产生的声响。 “还有,调集总部的研究员,告诉他们:时间清道夫里出现了叛徒,由于我们疏于防备,他悄声混入总部,启动了主控时间机器的自毁程序。如今所有世界、时代里的时间机器被摧毁,我们需要重建它。” “即刻发布并执行您的命令。” 流沙弯下身,剥下灰发总裁尸体上的金丝缝线西装,套在身上,又捡起权杖。 他转过身,从老式显像管堆垒成的王座上俯瞰下方。他的外表和灰发总裁一模一样,基因也毫无二致,没有任何人和机械认得出他和总裁的区别。大片机械警卫犹如蚁群,匍匐在他脚底。 这一刻,他明白了他的使命,还有金砚将他带入时间种植园、辰星不惜牺牲所有底层人都要救下他的缘由。他将瞒天过海,以新身份活下去,直到解开这个循环的死局,让时间线组成的彭罗斯阶梯崩解。 “我是时熵集团总裁云石。” 他说,纵然心如死灰,但在面对着密密麻麻、如无边际的机械警卫时,他已俨然成为一位新加冕的帝王。 “即刻起,总部所有人员,听候我的调令!” ——【卷三 深渊之底】完—— 卷四 时间之外 第78章 殊途同归 世界会在自己来到2175年、启动主控时间机器后终结。流沙已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同时也一头雾水,如果所有时代的时间机器都已经自毁,且不再重造,那么时间就应在底层毁灭后继续推进,人们会迎来没有时间机器的时光,年复一年。2035、2040以及2175年里被时熵集团统治的时间碎片将不复存在。 但如今他身处的2175年却毫无改更。这说明时间机器还是重造了,而操办此事者就是他本人。 纯白的会议室中一片冷肃,身着金丝缝线西装、手持权杖的灰发青年坐在上首,冰冷地望着一众戴面具的研究员。 “云石总裁,我们已按您的意愿重新维修了主控时间机器。但您也知晓,过去为了在各时代布局时间机器,我们耗费了有一个半世纪之久。能够控制各时代的时间机器体型庞大,其管线遍布地球表面,要将其复原,相应的也要花费如此之久的时间。”一位研究员抖抖索索地汇报道。 流沙冷酷地道:“不必将其维修至完美状态,只要能修复至能再进行一次时间跳跃即可。”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他们摸不清眼前这位年轻总裁的心思。云石总裁素来行事古怪,前段时日不仅撤下了2175年的大量警卫,还销毁了自己的所有备用身体和意识。再度出现时,他性情大变,平日和气的态度变得冷硬。 “是您要使用时间机器吗,您想去往哪个时代呢?” “2026年。”流沙毫不犹豫地道。 总部中日夜灯火通明,研究员们人人熬红了眼。金属支架、超导线圈和“以太”储存仓堆满实验室。流沙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幕墙边,自万丈高楼上俯瞰着螺旋城的一切。城市依然流光溢彩,圆球状的机械警卫飞萤一般在楼宇间穿梭,这是底层人无福消受的繁华世界,却令他感到落寞空虚。 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维修时间机器的时间显得无比漫长,令他度秒如年。 一位研究员走到流沙身后,抖抖索索地唤道:“总裁。” 流沙头也不回地道:“进来。” “总裁,我已经进门了,而且已站在您身后了。” “没按门铃么?” “总裁,世界上已经不存在门铃很多年了。昨天我已经预约了您十五分钟的见面时间,刚才是通过身份核验后进来的,消息应该早就同步到您这边了。”研究员吞吞吐吐道,“还是说,您比较喜欢复古风情的预约方式,需要给您致手写函?” “对,因为我是个成熟的大人,比较喜欢150年以前的风格。”流沙盯着窗外飞舞的圆球机械道,“你们现在的品味有点太前卫且抽象了。” 研究员不敢吱声了。在他看来,这位总裁不仅脸变臭了,品味也变成了老古董,脑子还好像有点问题,仿佛曾被下层的灯牌砸过。 流沙说:“所以呢,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干站着让我吸入你呼出的二氧化碳吗?” “呃,是这样的,总裁,经过咱们的大力抢修,时间机器如今能勉强进行一次时间跳跃了。” 流沙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若您想亲自使用这台机器,有些注意事项务必让我为您解释一下。一般而言,在您进行时间跳跃时,我们会为您使用‘唯一性技术’。” “什么是‘唯一性技术’?说得简明扼要些,不然我婴儿般的大脑无法理解。” 研究员不知他是自嘲还是讥刺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解释道:“这技术的用处就是,不论您跳跃到哪个时空,这个时空都会只有您一个人。不会出现您回到过去,会看到过去的自己的状况。时间清道夫们普遍都应用了这种技术,以保证他们能在各个时代独立行动。” 流沙暗忖,他早就用上这技术了。没有应用唯一性技术的人也许就会和黑桃夫人一样,在不断的时间穿梭过程中裂变成两人——饱经沧桑的黑桃夫人和不谙世事的莫拉娜。 研究员继续道:“但在2026年,唯一性技术会失效。因为那一年充斥着大量‘以太’,远高于其余年代,迄今原因不明。在高浓度的‘以太’干扰下,集团现有的时间跳跃技术可称极度不稳定。” 流沙蹙起眉。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难道是当初在俄罗斯轮盘赌时,自己自爆后放出了大量“以太”所导致的后果吗? 但他冥冥中感觉到,问题的答案应不止如此简单。 “不,我记得清道夫流沙也曾去往2026年,但他在那里应该没有碰到过去的自己……” “但是,那应该是和他了解的世界有所不同的世界吧?” 流沙怔住了,研究员说得不错。他成为时间清道夫后回到的2026年里有方片的存在,斯佩德夫人更名作黑桃夫人,铁砧改名叫红心,身体不再虚弱。这也许是方片所带来的变化,可方片本就是一个有别于他原本世界的变数。 第135章 “唯一性技术失效后,当您回到2026年时,由于时间不再收束于您这个唯一的一点,所以您可能会进入平行世界。换言之,您也许会经历截然不同的事件。” 研究员继而解释道,“举一个例子,假设在2026年的原本世界里在进行着一场俄罗斯轮盘赌游戏,而您是一位参与其中的玩家。也许在原世界里,您曾是输家。可在进行时间跳跃到2026年后,您可能会来到一个让您注定获胜的世界。” “你是说,选择跳跃到那个年代,就像进入迷宫一样,很难找到我当初所在的世界?” “是的,2026年受巨量‘以太’的影响,早已变作一个时间迷宫。进入其中的人既可能永远无法找到出口,也可能会急速衰弱而死。这就是许多时间清道夫们在2026年有去无回的原因。总裁,您真的要去吗?” 流沙道:“没关系,我比首席清道夫流沙还厉害,不会死在其中的。” 但他同时也感到忧心。这是否意味着,他再也无法找到那位曾和他并肩作战的欺诈师方片?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到了启动重修后的时间机器的这一天。2175总部里,四周漆黑如墨,数不清的时钟却清晰地浮现在广袤空间中。机械摆钟、石英钟、原子钟……在时钟的海洋中央伫立着一座日晷,“以太”浅淡的烟气犹如绸带裹绕在它周围。一众白衣研究员用探针扫描晷面刻痕,在缺损处仔细注入修复液。当一个身影出现在悬桥一头时,研究员们恭敬地起身颔首: “总裁,您来了。” 身着缀钻石西装、握持象牙手杖的灰发青年面若寒霜地走近日晷。打量片晌后,他问:“参数都调整好了吗?” “调整好了。如今时间机器里存储的能量足够让您跳跃回2026年一次,如果您要返回,就得在那个时代寻求集团分部的援助,让他们帮助您打开2175年的入口,回到此处。” 流沙沉默不语,心想,这儿是他痛恨的仇敌的魔窟,如有可能,他才不想再回来。 他跨入与日晷连接的舱体。研究员在舱外道:“云石总裁,在您回到2026年后,如果唯一性技术顺利发挥作用,原时间线上的您会被强行覆盖、抹除,不会干扰您的行动。但失败的可能性也同时存在,也许您会回到一个充满极大变数的过去。” 流沙道:“免责声明不用读了。放心,我不会扣你工资的。” 他向后仰卧,在舱体中躺下。“以太”的烟气越来越浓厚,如牛乳般铺陈在眼前。身体轻飘飘上移,他仿佛灵魂出窍,整个人离开舱体、楼宇,在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里飘荡。 流沙清楚自己的目的,他要回到2026年的战场,来到57万台机械士兵在底层横行、暂且阻挡了清道夫们攻势的那一刻。那时的他闯入2035分部,启动了去往未来的时间机器,此时如果他跳跃到过去的自己采取行动后的那一刻,就不会产生逻辑上的冲突。 然后,他要用已取得的指令代码夺取机械士兵们的操控权,令它们为自己所用,停止清道夫们清剿底层的行动。 如果是如今权柄在握的他,就能阻止上层对底层的盘剥与两方间的战争。 身体好似被分解又重构,经受剧烈的颠簸与摇荡。不知过了许久,流沙睁眼,发觉自己已跳跃回了2026年。 也许是用上了集团最先端的时间跳跃技术,这回他没感到太多不适,毫发无损,此时正站在螺旋城底层的逼仄狭巷中。身边有着一众清道夫,仿佛早在此恭候他多时,纷纷匍匐于地,齐声道: “欢迎您来到底层,云石总裁。” 清道夫们早已接到玄铁的指令,“以太”指针的数值在底层某处有异常波动,一位不速之客即将光临底层。但这位访客权限极高,恐怕是集团的大人物。因此这群清道夫抛下了战场,纷纷迎候在此处。 此时流沙的面容经过加密,在脑部芯片的干扰下,清道夫们无法辨识他的容颜,也不知他便是往时的同侪。流沙甩了甩脑壳,清醒了一下脑子,继而颐指气使地道:“都跪着吧,没我的命令不许平身。” 清道夫们一怔,却没对他这奇怪提议置喙。流沙头一回如此趾高气扬地指挥往日的同时,心中暗爽。他走到墙边,提气一跃,如猎豹般轻捷而上。跃至墙头,他望见街巷里闪烁着机械士兵甲胄的青灰暗光,成千上万对铁足踏碎水洼,发出铿锵声响。 清道夫们虽不敢动弹,但众人心里已开始犯嘀咕:为何这位养尊处优的大人物有着如此灵捷的身手,能像猴儿似的上蹿下跳,飞檐走壁? “指令终端带来了吗?”流沙跳下墙,继而霸道地问。 “带来了。”有清道夫恭敬地递上一只奇楠木托盘,纯桑蚕丝天鹅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钛合金表壳的机器,像一块黑砖。 流沙拿起它,这是能向机械士兵们发布指令的终端,只有时熵集团总裁可以使用,需经三重生物认证。但很快,认证通过,终端的屏幕亮起。 流沙心想:“奇怪,我的虹膜、掌静脉和声纹竟然都和那位灰发总裁一模一样么?” 哪怕是基因重叠的人,虹膜的斑点、条纹、褶皱都会有所区别。所幸不论是跳跃至2175年,还是启动时间机器自毁程序都不曾需要虹膜认证,但如今自己却通过了认证。流沙忽而浑身打了个寒栗,但如今他不及细想。大战当头,当务之急是要控制机械士兵们。 于是他在指令终端上键入“停止”的命令。下一刻,周遭的喧豗消失了。 机械士兵们维持着抬腿迈步的姿势,如被冻结一般。汹涌的进攻浪潮停止了,流沙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扭过头,对清道夫们说: “发布我的命令,停止底层清剿行动,不许伤害任何底层人。” 清道夫们讶异于他的决断:“可是……清剿底层反叛军窝点是螺旋城全体上层代表的意志……” “你们如今不是在清剿窝点,而是在滥杀无辜。我们还需要底层人维护时间机器的运转,不是么?罢手吧,出事了由我负责。”流沙道,“还有,开放医院通道,收治所有底层负伤者。还要将毁损的建筑物恢复原样,毕竟这个时代连502胶水都难找,不补好建筑设施的话灯牌容易掉落,砸伤几个聪明脑袋。” 清道夫们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他们印象中,云石总裁曾默许了底层清剿令的发布,如今却又要停战,简直是自相矛盾。 “恕我直言,总裁,如不斩草除根,反叛军还会卷土重来……” 流沙忽然道:“你的位子高还是我的高?” “自、自然是您的……” “知道就好。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讲胡话的,小虾米再噜里八嗦,小心我把你的嘴缝住,让你连饭都吃不成。” 清道夫们的头颈乌龟似的一缩。 在流沙的授意下,时间清道夫们一一停止行动,鹌鹑一般小心翼翼地侍立流沙身侧。此次清剿行动的负责人清道夫玄铁从集结舱中走出,毕恭毕敬地与流沙握手,却仍茫然不解。流沙问他:“黑桃夫人、红心和方片在哪里?” 清道夫玄铁莫名其妙:“总裁,您说的是什么人?” “就是反叛军‘刻漏’里的几个刺儿头,原名叫黛西·斯佩德、铁砧和辰星……或叫a-0。他们对我而言十分重要,你们没有伤害他们吧?” 清道夫们面面相觑。有人说,“总裁,根据咱们脑部芯片中储存的资料,以及弟兄们分享的实时战场信息,咱们检索不到这几人。” 流沙懵了。黑桃夫人、红心和方片可谓在集团中大名鼎鼎,少有清道夫不曾听闻。他道: “怎么可能?红心就是反叛军‘刻漏’的首领,你们居然不认得他?” “反叛军‘刻漏’?” 清道夫们面面相看,露出费解神色。一位清道夫试探着道:“据我们所知,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组织……反叛军小股分散于底层,宛如散沙,但也给我们造成了大麻烦,因此咱们才启动了这次清剿行动。” 流沙忽而心里一悬,说:“再从资料库里帮我进行深度检索,看看能不能找到这几人的资料。” “收到,我们这就进行进一步查询,在此之前,还请您稍作休息。” 清道夫们恭敬地将他领入集结舱中,将他安顿在雪花纹公牛皮沙发上。过了片时,有人向他报告道: “总裁,我们已经查询到您要的人的信息了。” 流沙兀然起身:“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清道夫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人吞吞吐吐地开口,“已经故世了。” 刹那间,流沙如遭五雷轰顶。 “故、故世?” 沉默良久,他颤声道:“这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离开了2026年一小阵子,他们怎么会……” 突然间,流沙揪起面前清道夫的衣襟,恶声道: “是你杀了他们吗,还是谁?给我滚出来,我要他人头落地!” 第136章 他神色狰狞,足令清道夫们感到脑部芯片也无法压制的惊怖。被他揪起的清道夫慌忙摇头: “不、不,总裁,在场没有人杀了他们……他们在许久以前……就已去世了。” 流沙愣住了。 清道夫连忙报告道:“您说的那位黛西·斯佩德,她是1790年生人,曾居住在永昼屯,后来去了曼彻斯特当药剂师。那时的医药市场被少数与贵族勾结的大药商垄断,他们嫉恨斯佩德夫人能研发廉价替代药方的才华,雇佣了地痞焚烧她的药房,令她丧身火海。她在1820年……就已去世了。” 流沙一语不发,却在浑身发冷。 清道夫们继而道:“还有您说的那位叫铁砧的人。他曾是上层望族的私生子,来到底层与一位女教师结婚。后来他为妻子生病一事四处奔走,甚至不惜卖掉脏器。有一日,他被自称反叛军的恶棍欺凌,在虚弱状态下被活活打死。” 像有铅石压在胸口,流沙浑身悚栗。 “还有一位……名叫a-0的个体。他是圣寿堂中最优秀的修士,后来加入了时间清道夫的队伍。然而2035分部忌惮于他的武力,前段时日已通过手术将他的大脑与躯壳分离,并将他的躯体与刚性外骨骼结合,将他打造成了机械清道夫a-0,派来清剿底层。” 清道夫深深地看了流沙一眼,吸一口气,道:“就在刚才,我们接到了通知,清道夫a-0在进行清剿活动中遭受敌人以大量‘以太’制成的炸弹攻击,其躯体已然损坏了。” 流沙木呆呆地站在原处,耳畔的人声似乎离他很远。 一时间,他全然无法理解清道夫口中吐出的言语。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由于他从未来跳跃至这个世界,原本的他的存在被从时间线上再一次剥离、抹消。便如曾经作为时间清道夫的他归返未来,众人已然不记得他了一般,他回到的这个2026年注定是脱离了他的影响的过去。 在这世界里,云石不复存在。黑桃夫人身处过去,无人去救援她,给予她在未来相会的约定,因此他不会在2026年见到她。反叛军“刻漏”没有成立,红心不会成为反叛军的首领。辰星没有生出反叛之心逃离圣寿堂,更不会在扑克酒吧边与云石相遇。 流沙猛然醒悟,如今的他虽成为了时熵集团总裁,拥有使机械士兵和清道夫都停战的力量,保护了底层,可时间却不遂他所愿,友人都离他而去。 “这不是……我想要的过去。”流沙喃喃道,捂住了脑袋。 时间已然失控,而他犹如当初的方片一般,困在2026年这个时间迷宫中。 他是重复着将石头推上山顶这一无用功的西西弗斯,是悖理阶梯上的一位囚徒。 “带我去2040分部!”突然间,流沙厉喝道。 清道夫们不敢怠慢,不一时,一辆劳斯莱斯银魅停在了巷口,流沙跃上车。车子风驰电掣,赶往电梯口。 此时机械士兵们如凝固的雕塑,挤满了底层的几乎每一个角落。反叛军成员们瘫倒在地,哀嚎呻吟不绝。清道夫们勉强扫出一条通道,供车子通过。流沙下车,凭身份认证打开了通往2040分部的大门。 2040分部仍如他记忆中的一般,纯白的螺旋状阶梯层层上升,四壁泛着珍珠贝母似的光泽。 一位着白大褂的瘦男人站在门后,见到他后热情地上前握手: “您好,云石总裁,欢迎您来到2040分部!” 流沙一眼认出,这是时间种植园的园长金砚。看来在这个时代的他尚未犯下盗窃总裁基因的过错,被集团秘密处决。纵想找他算账,目前的情势也不容流沙在此耽搁,于是他也不握手,与金砚擦肩而过,冷若冰霜地发问: “时间跳跃装置在哪里?我要回到2175总部。” “您这边请。”金砚为他指示方位,紧张地搓着两手,“您是第一次来咱们分部吧,真是让咱们蓬荜生辉……” 流沙二话不说,来到跃迁室,钻入茧壳般的纯白时间机器舱体中。带着探针的机械臂伸出,轻触他的腕节。时间机器启动,透明的烟气漫散,舱体中的人渐渐不见了身影。 金砚在舱外探头探脑地站了半晌,确认流沙的身影已消失后,忽然疯也似的扑上前去,抱住舱体。 “成,成了!接下来只要提取机械臂上的基因信息,就万事大吉了!” 他在无人的房间中状若癫狂地大喊,“云石总裁使用了2040分部的时间机器,机械臂的探针上留下了他的基因信息!” “哈哈,他一定不会想到,这是经我之手改造的时间跳跃装置,还没能植入集团的保密程序。有了这基因信息,我就能做成许多事。 “传闻人的基因每150年重叠一次,让我搜集这个时代里和他有着相同基因的孩子吧!然后,我会将其取名作云石。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们2040分部的傀儡……” 金砚仿佛抚摸着初生婴儿一般,贪婪地触摸着舱体,自言自语道。 “总有一天,他会偷天换日,取代总裁的身份,真正控制时熵集团!” 第79章 祸根之始 烟气浊重,从发着黯光的金属舱体中漫出。流沙睁开双眼,四体尚且轻飘,如在云端。他缓了许久,望见一片漆黑里浮现出密如繁星的时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回到了2175总部。 此时他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在底层与集团开战后,他先是闯入了2035分部,杀开一条血路后利用时间机器跳跃至2175年。 然后他杀了2175总部的灰发总裁,凭借自己与其基因重叠的优势鸠占鹊巢,掌控了时熵集团。 但当他再从2175年时间跳跃回2026年、试图终结集团对底层的清剿时,他发觉自己并没有回到正确的过去,他想拯救的伙伴们早已死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使用重建后的时间机器,二度被剥离于时间线,导致原时间线上的他对众人的影响被消除。 “不行……我要再次进行时间跳跃!”流沙紧咬牙关,重重往舱体上一捶。随着一声巨响,舱体破开一个大洞,一旁的研究员们吓一大跳,手足无措地望着暴跳如雷的总裁。 受自己剥离时间线的影响,扑克酒吧的众人散落在时间的各个角落,由于各种原因凄惨地死去,而这一回,他要找到把扑克酒吧的大家凑齐的方法。 “速速维修时间机器,准备下一场时间跳跃。”流沙从舱体跃出,冷着脸命令道。 研究员们不敢不从,再次埋头用探针检测机器的短路状况、修补破损的舱体。 过不了几日,流沙又来到了时间机器前。 “总裁,时间机器已维护好了,您吩咐准备的储存‘以太’的玻璃瓶也准备好了,这回您要去往哪里?” 流沙道:“1805年。” 研究员们面露难色:“2026年以前的时间点都无法干涉,我们也已经和1805分部断联许久了,恐怕凭目前的技术,我们无法回到1805年。” “我有能去往那个时代的时间锚点。”流沙摸出一块手帕,上面绣着黑桃形状的家徽。 “这……也许有一试的价值吧。但即便如此,您也无法在那时代久留,您清楚这危险性么?” 流沙摆摆手,示意闲话少说。研究员无话,接过手帕。流沙躺入舱体中,阖上双眼,渐渐的,他沉入意识的深海,身体如被巨浪拍打得支离破碎。 昏眩感、颠簸感交织而来,汇作狂澜怒涛。再度睁眼时,他望见一片湛蓝如洗的晴空,日轮高挂,他仰躺在绿丝绒般的草地上。高坡上有一座村屯,蜜色石屋像玩具一般堆簇着。 这里是1805年的永昼屯。 流沙坐起身。他本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进行了时间跳跃,不想真回到了1805年。远处传来嬉游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有着亚麻线似的头发的女孩正在和另一人放风筝。他很快认出,其中一人是少时的莫拉娜·斯佩德,也即后来的黑桃夫人。 他想起这时的黑桃夫人年方15岁,还未发现“以太”的存在,世界也尚未迎来巨变。 女孩们放飞的风筝上画着精巧的阿尔巴玫瑰,像鸟雀一般灵巧地划过天穹,其上挂着一只平衡重量的小玻璃瓶。流沙望着它,目光发暗。他站起身,躲进了树林阴影里。 待夜幕降临,他如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莫拉娜的石屋中。少女和她的祖母正香甜地睡着,发出轻轻的息声。流沙在墙边拿起风筝,取下小玻璃瓶,替换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瓶,而这只瓶子里充满了“以太”的烟气。 明日雷雨时,莫拉娜注定会发现瓶中的存在。虽然在强电磁辐射、大气电场剧烈变化和能量释放的极端环境下,原本不可见的时间粒子显形并聚集会形成烟气一般的“以太”,莫拉娜确实有万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在雷雨天用风筝捕获到它,但流沙不想再赌这可能性。 如果莫拉娜不发现“以太”,那么她便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普通地离开村庄、当上药剂师,然后被暴徒纵火烧死,这便是她的一生。 第137章 因此她需要在这个时代成为“以太”的发现者,在时间中颠沛流离,然后受到2035分部的保护。年迈的她会庇护年幼的另一个她成长,直到遇到从未来而来、拯救她的两位友人,然后她在等待了221年后,会和友人们在未来重逢。 流沙知晓,自己无法在这时代久留,所以没法动用时熵集团的力量完全保住莫拉娜,那么他只能依循命运的老路,以确保黑桃夫人能来到2026年的扑克酒吧。 “对不起,夫人。”流沙在月色里闭上眼,轻叹道,“你注定要发现‘以太’,因为若非如此,我们就无法在未来相见。” 耳畔风驰电掣一般,眼前光景倏忽明灭。在这个时代驻留的时间到了,流沙感到自己在轻飘飘地上浮,世界像碎玻璃,眼前的光景一片片剥落。他坠入虚空,不知多久再睁眼时,他已回到了2175总部。 “欢迎您回来,云石总裁。我们观测到您改变了1805年。接下来您还要使用时间机器吗?” “是的。”流沙点头,“这一回,我要去往拳皇铁砧诞生的年代。” 在时间机器调试好后,这一次,流沙从上层收藏家手里重金购入了铁砧的旧海报,以此为锚点跳跃到了2030分部管理的“鲜血格斗场”。 格斗场中红光似血,人头攒动如沸汤。伤患的血浸透了担架,通往医院的长廊上充斥着哀鸣声。流沙在病房前遥遥望见铁砧的身影。魁梧的男人颓然跪坐在地,双手捂脸,似在为患了黑洞病的妻子落泪。 而在不远处,流沙又望见一个戴着拳击面具、披着紫貂皮的壮硕男人,两眼细狭,常在眼皮间放射阴光的男人,那是2030分部长猴脸。 猴脸正在四下里张望,长廊处有不少游荡的底层人,只要有身强体健的,他便指使手下前去搭话。参加鲜血格斗场的人越多,2030分部就能通过直播赛事赚得盆满钵满。 流沙走过去,拍了拍猴脸的肩。 猴脸一脸不耐烦地转头,但当望见他那一身华贵的西装以及手中的象牙权杖时,神色当即一变,点头哈腰道: “总……总裁!” 流沙朝铁砧的方向一指,道:“那里有一位潜力无穷的选手。让他加入鲜血格斗场吧,用上最好的资源,将他打造成巨星。” “谨遵您的吩咐。”猴脸恭敬地俯首,“可以问问您看上他的缘由是什么吗?” “没什么,只是看他生活困难,想帮他一把罢了,而他的确也是这方面的人才。” “那您为何不直接为他提供经济援助?” 流沙心想,直接资助铁砧就达不到目的了。他要铁砧出人头地,在多场以命相搏的厮杀中积累战斗经验,还要在心中种下对时熵集团的仇恨火种。于是他道:“这是机密事项,你不必知晓。” 猴脸点头,继而扭头望向走廊一头的铁砧,问,“总裁,您还有什么事项要交办吗?” 然而当他扭头回来时,面前的灰发总裁已然消失。猴脸怔怔地站了半晌,旋即迈步走向那位名叫铁砧的魁伟青年。 此时在2175总部,流沙再度在时间机器舱体中睁开了双眼。刚才他跳跃至2030分部,要求猴脸让红心加入鲜血格斗场,这样一来,“拳皇铁砧”就不会因资金窘迫而出卖自己的器官,最后被底层人围殴致死,他会横空出世,名动螺旋城,成为无数底层青年的偶像。 然后终有一日,底层青年们会服膺于铁砧的风采,“拳皇铁砧”会成为反叛军“刻漏”的领袖,然后他们便能在扑克酒吧中相遇。 还剩最后一个人。流沙双眼晦暗,其中似有暗海沉浮,他对舱外的研究员道: “送我去圣寿堂还在的年代。” 朔风卷地,败叶敲窗。教堂巍然伫立在残雪之中,白石墙上镌刻着由扭索状花纹组成的彭罗斯三角图案,彩窗上镶嵌着一枚鲜红的伯利恒之星。 流沙走进圣寿堂,来到庭院中的菜园。一位少女正坐在火焰纹长椅上,就着橄榄油灯发出的黯光看书。 “你好,z-304。”流沙走过去,在少女身边坐下,向她打招呼。 少女听闻自己的编号,吃惊地抬头。她没见过外人来到圣寿堂,却看得出来人服饰的华贵,以及胸口那枚象征着在时熵集团中拥有至高无上权柄的纯金彭罗斯阶梯徽章。 “您好,先生。真是失礼呀,您知晓我的名字……但我却不知道您是哪位贵客。”z-304怯怯不安地道。 “这不重要,我只是顺道来这里坐坐的一位普通人罢了。”流沙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那是一本讲述集团发展史的厚书,他问,“你喜欢看书,是么?” z-304脸上赧红,“是的。但我将藏书室里的书籍看完后,心里反而产生了更大的困惑。我不明白世界是什么样的,而我们又是什么。所以我日复一日地重翻这些书,企图从其中寻找答案……”忽然间,她颇不好意思似的捂住口,“对不起,我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 流沙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封面上有着拙稚的简笔画和绚丽的色彩:“没关系,今天我也是为你而来。那么,要不要试着读读这本书?也许它不会解答你的困惑,但会为你提供另一个答案。” z-304接过书:“这是什么?” “一本童话。” “童话又是什么?” “是旧世界里给孩子们看的书,是对世界诗意而美好的解答。” z-304笑了起来,不再似初见时那般紧张。“先生,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但你还没有认识这个世界。人长大的过程便是对世界加深认识的过程,从这点来看,你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z-304低头翻起书页,“那么,这本书会给我怎样的答案呢?” “它会告诉你,世界应该是有着森林、鲜花、天空和彩虹的,所有人都能共享一片天空和土地。” 少女惊奇地睁大双眼,这是她不曾设想过的世界。流沙注目着她,知晓她便是自己计划中的关键一环。z-304需要对外面的世界生出好奇心,然后她会向辰星讲述这些童话故事。直至有一日,她会选择带着辰星出逃。 辰星会在她的点拨下萌发情感,从一个杀人机器慢慢变成一个人。若非如此,他会一直遵从圣寿堂导师的命令,以清道夫a-0的身份生存,成为一位手染鲜血的集团刽子手。 告别z-304后,流沙快步走向阴暗的长廊。下一刻,如有狂风吹倒了他的身躯,他被抛入迷离梦幻的异空间。轻烟袅袅,他在“以太”的包裹下回到了2175年。 在纯黑的空间中,流沙仰躺着,久久凝望着虚空。从某一时起,他悚然惊觉:扑克酒吧众人的悲剧也许都是他引发的。 为了让黑桃夫人、红心和方片在未来与自己重聚,他不得不让他们走向充满悲剧的人生道路。 些微的哽咽声从他的喉中蔓延而出,在空无一人的总部中枢里,在无数时钟的包围下,流沙伸手捂住双眼。亿万枚指针滴滴答答作响,汇作宏大的交响曲,而他被困在未来,在友人们存在的时间之外形单影只。 他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的确是让众人不幸的罪魁祸首,是一切灾厄的起源。 第80章 意外访客 流沙静坐在黑暗中,孤寂像茧壳一般包裹着他。来到2175年后,他便似一条小舟,被困于旋涡中而迷失了航向。 他望着黑暗中浮现出的时钟。他已尽己所能地去改变扑克酒吧众人的命运,但他很快发觉,不管尝试多少次,黑桃夫人、红心和辰星也许会如他所愿发现“以太”、成为反叛军首领和脱离圣寿堂,但他们的人生轨迹会始终如平行线一般,永不相交。 后来流沙明晓了,这也是出于他在2175年启动重修后的时间机器、被二度剥离于时间线的原因,他对过去的影响被大幅限制。而在脱离他的影响后,众人不会相会于扑克酒吧。 原来如此。他心想,扑克酒吧如若少了云石,便再不完整了。 “还缺一个王牌小丑。”他低声道,语声里充满落寞。“可是这个王牌小丑被困在2175年,不能与你们相见。” 流沙站起身,走向日晷形状的时间机器。机械臂伸出,探针在他腕间一刺,身份认证通过了。流沙将手按在晷盘上,修改了其上的参数。 “总、总裁,您在做什么?”研究员发现了异状,慌忙赶来。 流沙冷冰冰地道:“我要去除唯一性技术辅助,再进行一次时间跳跃。” 研究员的脸上惊色毕显,他警告道:“请别这样做!在没有唯一性技术的情况下使用机器,只会将时间线搅得越来越乱,甚至最终会导致同一个时间点上出现两个您!” “无所谓。”灰发青年的双目已然死寂无澜,“因为我早就深陷时间迷宫之中了,再乱一些又有何妨?” 接下来是一段噩梦般的时日。流沙也如同曾经在时间碎片间穿梭的方片一般,在变作一团乱麻的时间线上尝试了不知多少次,希望能将众人引导至扑克酒吧,让他们的命运产生交集。但时间的顽固性却在此时成为了拦路虎,常让他功亏一篑。扑克酒吧的众人若不是半道丧命,就是因阴差阳错而无法聚首。 第138章 既然如今的自己无法干预过去,于是流沙决定用过去的自己引导他们。 历经多次时间跳跃,他终于发现自己与过去的他无法融合,便如当初分裂成两人的黑桃夫人和莫拉娜一般。于是他故意放出情报,声称集团的研究产生了新突破:人的基因的确会每150年重叠一次。 他知晓在这暗示之下,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会加紧寻找与他基因相同的底层孩子,那便是过去的自己。金砚会将这个孩子带入时间种植园,将他取名作“云石”,抚育他长大。直到云石有一日逃离种植园,误入扑克酒吧,那就是当初的他自己。 然后再有一日,作为酒吧帮工的云石会救下辰星。在云石无心的引导下,所有人会欢聚一堂,在酒吧中迎来幸福的生活。这就是他所期冀的人生。 日晷模拟出了这个世界的光景,一枚时间碎片如水晶一般漂浮在纯黑的空间中。流沙欣慰地凝望着它,望着在那时空中,名为“云石”的灰发少年正和雪豹、辰星在酒吧一楼嬉游,穿着王牌小丑的白西装,脸上的笑容犹如晴日,无一丝阴霾。 流沙觉得,即便他已脱离于时间线,而这个世界里没有自己,但只要扑克酒吧的众人能过上好日子,他便能历经苦难而甘之如饴。 “总裁,您还要使用时间机器吗?”研究员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不需要了。”他背手望向那枚时间碎片,“因为我已经迎来了我想要的过去。” 解决了这困难后,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流沙在时间碎片之外观察那世界的景象,便似隔着玻璃缸观望其中的游鱼一般。 但好景不长,一日,当流沙惯常站在日晷边观察那枚浮空的时间碎片时,他忽而发现碎片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流沙心头一悬,赶忙唤来研究员,指着那碎片问:“这是怎么回事?” 研究员校准了一下晷针的位置,旋即愕然道:“总裁,这台时间机器越来越不稳定了!因而它呈现出的时间碎片也处于时刻会破裂的状态……” “为何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 “因、因为有人在过去对其造成破坏……” “是谁?”流沙冷声道。他好不容易干预成功了一枚时间碎片,使其中的云石能和扑克酒吧众人过上美满的日子,哪里能容忍任何会毁坏这世界的因素存在! 研究员迟疑半晌,道:“是……反叛军‘刻漏’。” 突然间,似有一盆冷水自流沙头顶浇落。 “总裁,您也知晓的,能跳跃往每一个时代的时间机器体积极为庞大,所以我们将其拆解、安排各分部负责一部分它的机能,以减轻其运行的负担。而反叛军‘刻漏’却不断在破坏我们各分部的运转:1805、2030、2035、2040分部都遭其毒手,再这样下去,时间机器会丧失其正常运转的功能。” 流沙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问:“所以呢,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建议您发布镇压底层的命令。因为如今重建后的时间机器并不稳定,而反叛军破坏各个分部发活动会导致‘以太’对其的能量供应不稳定。最坏的结果——也许会引发大爆炸。” 刹那间,流沙心头狂震。 曾经,他启动了主控时间机器的自毁程序,导致底层发生大爆炸,所爱之人丧生于热浪中。 他本应该通过引导过去的世界而避免了大爆炸,为何如今又要迎来一次浩劫?难道时间真有着顽固性,不管他如何尝试都会导向一个注定的终局,试图操纵时间之人注定会被时间玩弄? 研究员忽而发现灰发总裁的神色变得狞厉。流沙摇头:“不,我不会镇压底层,我不想伤害那里的人们。” “您真是以慈悲为怀。但如果您想保住您一直以来看重的那枚时间碎片的话,就必须得采取行动,阻止反叛军。” 流沙不言,久久凝望着已出现了裂痕的时间碎片。在那世界里,云石和辰星牵着手走在狭暗的街道上,形影相依。那个年少的自己望向辰星的目光满是憧憬,如幼鸟寻到归巢。 他已经一度失去了辰星,这一次他不想再看到年少的自己失去一位引路人。 “让我再考虑一下。”最后,流沙冷声道。 在那之后的几日,他眼睁睁地望着时间碎片上的裂痕愈来愈多。每当看着在那脆弱的世界里,反叛军“刻漏”的众人举杯欢庆,他便越发心如刀绞,那世界里的人们不会知晓自己一次次的反抗行动会毁灭世界的根基。 而他也竟开始怀念起往时被脑部芯片抑制情感的时日,如此一来,他就不必体会左右摇摆的痛苦。 在时间碎片的裂纹越发明显的一日,他终于来到了中枢室,带着比任何一刻都要阴冷的神色道: “向2035分部发布命令,让时间清道夫进入底层。” 不少研究员喜笑颜开。有人道:“总裁,您终于愿意清理反叛军那群害虫了吗?” “不。没有我的指令,让他们除了进驻底层外不许轻举妄动。我要他们暂时控制住局面,在时间机器修好前不可让‘刻漏’行动,但也不可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流沙道。 指令一经发布,在董事会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会议室中彻夜灯火通明,争吵声如此起彼伏的浪潮。身着红鹿绒、莲花丝衣衫的集团高管们争论不休,有人尖着嗓子道:“云石总裁真是年轻有为,仗着曾为时间机器的研发作了些微不足道的贡献,就一意孤行,将集团的一切当作自己的财产!” “看看在他的管理下,时间线如今混乱成了什么模样?近来他还性情大变,独断专行,没一点礼数!” “还有,他派遣时间清道夫和‘幻影之友’系列机器人进驻底层,却不对反叛军作任何打击,耗费了大量物力……” 群蝇一般的议论声在会议室中盘旋,最终汇作一道声音: “云石总裁并不称职!” 桌边位于中央的是一把波斯风格的华贵座椅,上嵌上百枚子母绿,晶光刺刺。一位身着骆马毛针织衫、胸口别着金彭罗斯阶梯徽章的男子悠哉游哉地道: “那么,就让我们纠正云石总裁的过错,代行其职责吧。”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一致地将目光投向他。男子胸口的金徽章表明他是螺旋城上层家世显赫的贵族,有时抛出的一句话语比总裁更有分量。 “底层藏污纳垢,再任其发展下去只会动摇集团的根基。” 金徽章男子漫不经心地道,仿佛在开一个玩笑。 “告诉前线的清道夫——清剿底层。” 战火在悄无声息间点燃,迅速蔓延、吞噬了螺旋城底层。 当流沙发现异状时为时已晚。董事会有意隐瞒这一决定,而研究员们也大着胆子向他扯谎:时间机器需要短期维修,在此期间无法使用其观测底层的景象。 然后在清剿过后的数日,流沙才震惊无比地看到了自己所珍视的那枚时间碎片里的光景:清道夫在底层穿行,四处化作血海,遍地断肢残骸。黑桃夫人、红心、云石以及辰星倒在地上,身下漫开一滩血泊,狼藉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流沙在脑部芯片受损后头一次如此盛怒,凶眉横目,几乎要一拳将人打成两截。“为什么底层毁灭了?你们做了什么?” 被拎起的研究员感到脖颈似将被拧断,紫着脸道:“对、对不住,总裁,咱们也是听命办事……由不得自己……” 流沙一眼扫去,只见余下的研究员们抖抖索索地跪了一地。在经历自己远无法抗衡的暴力时,人会遗忘现代社会的礼节,而作出下意识的反应。 他冷哼一声,将面前的研究员摔到一旁。现今他知晓了,哪怕所有人表面上对自己俯首称臣,实际上却仍有人怀藏异心。他需要自己的手脚,而不是这些不可信的人。 “滚吧。”他发出冰冷的逐客令。研究员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他的视野。 空无一人的漆黑空间里,流沙陷入沉思。机械士兵不可信,因为它们只要被输入指令,便会成为别人的爪牙。未来人也不可信,因他们自私自利,永远想着如何自底层人身上榨取最后一分利益。 那么,他能信任的只有位于过去的人。 流沙怒不可遏,叫来助理,道:“替我准备2035分部时间清道夫的名单。” 助理战战兢兢,将名单交予他。流沙蹙着眉在全息屏观看着。时间清道夫是杀人机器,相应的,他们无心于集团的权力斗争,也许心思更单纯,更能为己所用。 然而流沙看了几页,又怏怏不乐起来。助理忐忑地问:“总裁,是有哪里不对么?” 流沙道:“看来流沙首席以下的清道夫,都是垃圾。” 助理吓一跳,半晌,才怯懦地道:“话也许不是这样讲……” “你敢和我顶嘴?”流沙突然怒目圆睁,恶狠狠地道,“我现在可是霸道总裁,能拿钱狠狠地抽你的屁股!” 第139章 助理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疯,只得唯唯连声地赔罪,末了道:“既然您对流沙首席的评价如此之高,为何您不去找他呢?您是想培养一位心腹吗?” 突然间,流沙如醍醐灌顶,半残的大脑中灵光一闪,腾地站起身来。 没错,既然未来人、机器人不可信,那他便相信过去的人、活生生的人。他恢复了神采,气昂昂地道: “是的,本总裁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拿我的手杖和外套来,我要即刻去面试他!” 助理松了口气,终于展露笑颜:“那么,总裁,请允许我斗胆向您提个建议。” “什么?”流沙一脸不快地看向他。 “如您能微笑着与那人谈话,也许那人会轻松自在些。他会觉得您更有亲和力,最终也更利于他为您所用。” “我要去找的人是清道夫,他们没有情感,我对他们浪费表情也没用。” “只是一个小小的建议。毕竟,自从上回有侵入者来到总部后,您就一直处于高压态势,手底下的人也紧张过了头,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反而更易犯错。”助理谨慎地道。下一刻,他忽而看到流沙向他龇牙一笑,毫不和气,反倒如露齿的嗜血鲨鱼,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流沙向他露出一口白牙,阴森地笑着: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 迈入电梯中,隔着玻璃能望见一城灯火璀璨夺目,红的如霞,绿的似春水,层叠错落,令他不禁想起自己曾和作为“熊蜂”的方片搭乘电梯的时刻。一想起方片,流沙心中既似饮了毒,又似吃了蜜,痛苦与欢欣交织,一刻不止地想再见到他。 接下来他将前往2035分部,在那里选拔出一位不受上层人干扰的心腹,也许他应听从助理的意见,摆出和善的神色。 “替我将镜子拿来。”他下令道。 一旁的机械士兵递过一面镜子,他在镜中看到一张冷漠下隐藏着悲怆的脸。看到自己的双目,他想起方片也有着这样一双忧悒的眼睛,但欺诈师总是微笑着,无人能察觉其心底的伤悲。 于是流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眉毛上挑,尽力弯下两眼,勾起唇角,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已模仿到了方片的神韵,镜中的自己更似一位温和、稳重而城府极深的总裁。 “叮”一声响,电梯到了,屏幕上显示着:2035年。 流沙深吸一口气,他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正如他许久以前的那个白日所体历过的一般。 他会走进2035分部的会议室,那里明日高悬,白光耀目。他会作为时熵集团上层的“大人物”,见到一无所知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由于唯一性技术失效,如今的他已经不同于过去的他。换言之,无数个“流沙”可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点。他在拯救底层一事上已然失败了多次,可下一个自己是否还有得胜的希望?他想赌一把这个可能性。 时间线已然混乱,他在其中奔走多时,犹如在没有出口的彭罗斯阶梯上攀爬。他会和那个位于过去、一无所知的自己说: “流沙首席,您是集团非常看重的人才,希望您在任务中多多保重。” “您对于我们独一无二,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当年在纯白的会议室中所见的那位与自己有着如出一辙的容貌的上层“大人物”,那位名为云石的灰发总裁就是他自己。 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基因重叠的事实,云石总裁就是他,是被困在环状时间线上的未来的自己。当他在2175年再次遇到那位灰发总裁时,对方曾对流沙露出略带伤怀的笑容,仿佛在看着过去的自己。 “云石总裁,和清道夫流沙的会面时间到了。”机械警卫在电梯口提醒道。 流沙点头,最后一次望向镜子,镜中的另一头,与自己相似的影子正与他对望。仿佛在模拟接下来的会面,他轻声对影子低喃:“你对我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我不会告诉你我就是你这一事实,因为这会影响你行动时的决心。等你终有一日来到2175年时,你就会明白你所经历的时间已然形成了一座悖理阶梯,无始无终。”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期待着能看到走出这座阶梯的那一天。即便那一天到来时……我已不在人世。” 他闭上眼,伸手触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之影与他手掌相合,他如在给影子鼓劲,轻声道: “加油,你是处于过去的——未来的我。” ———— 时针与秒针周而复始,在表盘上徒劳奔波。流沙再度坐在黑暗的空间中,独自眺望着那枚浮空的时间碎片。 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堆垒成座椅的形状,他坐在其上,心想,也许自己会等到下一个从2026年跳跃而来的流沙杀死自己,正如先前的自己杀死那位灰发总裁一般。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照片,在其上,扑克酒吧的众人们正龇牙咧嘴地笑,方片坐在轮椅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镜头。而他立在一旁,乜斜着眼吹口哨,试图摸走方片的钱包。这是决战前反叛军们拍下的画面,如此简单的一幕在如今的他看来却如遗失的珍宝。他并不恐惧死亡,只觉伤悲,因为也许到了最后,他也无法再见故人一面。 “是不是感到虚无了?” 突然间,一道细小的电流声落入耳中。 流沙讶然地抬头望去,却见成万上亿的电视机荧幕突而一闪,其上现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庞。灰发总裁此刻正在荧幕后含笑着望向他。 “你……不是已经……” “我已经被你杀死了?”荧幕上的灰发总裁笑道,“是的,你砍下了我的头颅,摧毁我的备用躯体。但我早预见到了这点,预先在此存储了我的备用意识。” 灰发总裁垂眸,如望着罪徒的神明,语声中带着一丝哀悯:“因为我就是你,知晓你的所思所想,你的一切。” 流沙怒视着他。灰发总裁继而道: “在古代社会,云石是最坚固的石材,故而为王公贵族所喜爱。可在时间的长河里,非但是石头,曾被认为永恒不灭的灵魂都不堪一击,会在世事轮转中被磨损成沙。”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嘲笑我的么?” “不,我是来提示你,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破坏这莫比乌斯环一般的发展。”灰发总裁说,“而你早已知晓。” 一瞬间,流沙仿佛无法呼吸。他从腰间抽出他和辰星曾用以玩俄罗斯轮盘赌的左轮手枪,注视着黑洞洞的枪口,身躯颤抖不已。 “是的,只要剪断莫比乌斯环,就能直接摧毁这循环。我是一位无法对自己下手的懦夫,所以一直等到你前来为我解脱。但现在,你可以自行选择你的命运。” 流沙轻颤着摇头:“不……不。” “我知道的,你会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无法割舍这人世,寻找最后一丝希望。但那也许是不存在的。”灰发总裁轻叹,“你已经在时间迷宫里被困得太久,太累了。为什么不早些脱离这囚笼呢,时熵集团的总裁云石,时间清道夫流沙?” 那话语带着一种催眠似的魔力。鬼使神差地,流沙抬起枪,对准了自己的脑壳。 他浑身战栗,只要一枪下去,循环将会结束。死亡会带给他永恒的宁静。 “喂,听得到吗?” 突然间,一个慵懒随性、却令他无比谙熟的声音落入耳中。 如遭惊雷一震,左轮手枪脱手。流沙愣愣地看向屏幕。 不知何时,灰发总裁的脸庞已消失了,显像管电视荧幕上,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副他谙熟的面容:白金色的发丝,眼下鲜红如鸽血的菱形钻钉,浮佻而含笑的双眼。 “未来的总裁,你在做什么?” 在荧幕的一头,欺诈师方片正微笑着望向他,伸出指节,叩了叩屏幕。 一时间,流沙头脑空白,僵立在原地。这是他期盼过千百个日夜能再度听闻的声音,如今犹如轻柔的夜曲般在耳畔响起。 “看起来,你似乎遇到了很大的挫折,需要我的帮助吗?” 方片笑道。 “先别急着开枪,在遗嘱中遗产继承人一项里加上我的名字后,你再放心去死吧。” 第81章 往昔未来 流沙曾对眼前这张面庞怀抱着诸多情愫,在废料场见面时,他因其带着的神秘气场而困惑不解;在扑克酒吧中帮工时,他又为这黑心老板显出的气人嘴脸而怒气填膺。 但如今再见到方片时,前述的心情全都烟消云散。他呆滞地望着这张在脑海中描绘了千百万次的脸庞,如在梦中。 方片似乎察觉到他的失神,在屏幕后挥了挥手: “怎么了,黑心员工。在2175年当总裁当爽了,不舍得回2026年啦?” 流沙勉强回过神来,震惊之情犹然未散:“你怎么……在这里?” “你曾经钻入我脑海里偷看我的记忆,所以我也趁机在你的脑部芯片里动了些手脚。可以说,我有一丝意识还残留在你的脑子里吧。总而言之,如今我们能跨时代通话了,现在的我在2026年,你在2175年。” 第140章 “为什么……我寻找了很多次,都没能回到有你所在的世界,可你却能找到我?” “傻子,因为我游离在时间碎片之外的时日比你长多了,对于翻找某个特定的时代碎片比你更有经验。”方片从怀里取出一只腕表,狐狸似的,笑眯眯地道,“而且,你的钱包在我这里,它会成为一个时间锚点,指引我找到你的时代。” 流沙立马来了精神,暴跳如雷:“还我钱!” “行啊,只要你回到2026年,我立刻还给你。” 说到回去一事,流沙难得地耷拉下肩膀,显出垂头丧气之态。“我已无计可施了。” 方片摊手:“我就知道,像你这样脑容量极小的员工想不出良策。” “我启动重修后的时间机器,无数次回到过去,但都没能找到你们,每回都功亏一篑。我已经不想从头再来了。” 方片冷笑:“谁说要从头再来了?我要你解决所有的问题后再回来,别给你的老板添麻烦。” 流沙闷闷地说,不知为何,他在方片的面前表现得更像一个孩子,而失去了当集团总裁的气质:“我不知道要如何解决,这是一个循环。” “傻瓜,我出现在这里,不就意味着你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循环了吗?我曾经也受困于时间碎片之外,但对选择了其中一枚碎片驻留的我而言,随后到来的‘清道夫流沙’是个变数。那么,对你而言,出现在这里的‘欺诈师方片’也应该是个奇迹。” 方片停顿了一下,又道。“我会拯救你,从过去着手。” 不知怎的,如有一股热流涌上流沙心头。他连先前的绝望与丧气都忘了,扑到显像管电视机前,问:“我要怎么做?” 方片展颜一笑,如在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演员:“在未来毁灭时熵集团,而我会在过去协助你。” ———— 此时,在2026年的战场上,铿锵的铁足踏地声震耳欲聋,机械士兵们举起被改造成滑膛燧发枪的手臂开火,枪口火光犹如蛇信,频频吐向反叛军成员们。 它们本是被反叛军用以牵制时间清道夫而从1805年引来的援兵,但在半小时过去后,雪豹对它们的干涉渐而减弱,于是机械士兵们开始重操老本行,疯狂无歇地追杀起曾闯入1805年的流沙与方片,而反叛军成员成为了阻碍其行动的绊脚石,也被划入它们的攻击范围中。 有反叛军成员在人群中大喊,“坚持一下!红心老大说了,咱们有弟兄在未来为我们奋战,需要我们从过去为他提供助力!” “梅花猫怎么了?为什么它对机械士兵们的干扰不起效了?” 反叛军成员的通讯耳机里立即传出雪豹怒气冲冲的声音:“本小姐努劲儿控制了57万台机械士兵这么久,休息片刻又怎么了?” “你还有办法控制它们吗?” 雪豹支支吾吾,最后叫道:“没有!它们已听过一次我的话了,下回再叫它们听话得需集团上层大人物的指令代码,等云石那小子回来报捷再说吧!” “好,我们知道你是废物了。”有人笑道。另一位反叛军成员大喊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不作多想,专心打倒这群破铜烂铁!” 话音落毕,反叛军成员们纷纷攥紧手中武器,直冲上前。有人甩出导电链钩,缠住机械士兵的关节,强烈的电光一闪,机械士兵们吱嘎作响,纷纷倒地。它们是两世纪前产的老古董,早已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针对时间清道夫的围剿也在一刻不停地进行。当清道夫们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反叛军成员奔来时,他们忽然发觉身子一轻,一股透明的“以太”烟气自脚底袅袅升起,织成一座座透明的牢笼。 在这牢笼里,清道夫们的动作或加速、或减缓,却始终无法前迈一步。在战场之外的“刻漏”工程师们通过监控摄像头看到了这一切,兴奋地相互击掌: “想不到咱们将地下管道和‘以太’相结合的点子真的有用!” “什么意思?”有“刻漏”成员在通讯频道中问,“我不明白你们所设陷阱的原理,能不能简明扼要地为我介绍一下?” “哼,简而言之,就是我们将地下管道和2030分部里那扇印着集团徽标的钛合金大门连通了。还记得吗?那扇门后藏着时间迷宫。” “噢,原来如此……” “时间迷宫就是集团用来弃置时间线的废料场!无数的时间碎片堆叠起来,难道不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以太’吗?”技术人员兴奋地道,“当然,这股力量并不受控,十分危险,搞不好会把整个螺旋城底层都炸掉。” 听到这话,通讯频道里当即闹成了一锅沸粥。 “你们这群疯子科学家,竟背着我们做这些事!” 其余成员七嘴八舌地道:“是呀,要是真炸了,咱们的家该怎么般,咱们又要怎么办?” “放心,不是还没爆炸,且运行良好吗?”技术人员推了推眼镜,神秘地笑,“越是危险的武器,其獠牙越能为我们所用。而且你瞧,它已经有效困住清道夫们了。” 此时的清道夫们在原地拼力挣扎。他们所不知晓的是,自己方才踩到了如同地雷一般的“以太”启动装置,通过地下管道输送的“以太”一瞬间充盈于他们四周的空间,而他们如同在一方永无尽头的悖理阶梯上奔跑,再也无法前进。一群群清道夫们被困于无形的牢笼中,宛若落入猪笼草的蚊虫。 “雕虫小技,用手中的武器破坏这陷阱!”清道夫玄铁在集结舱中观察到了这异状,冷声下达指令。他的声音通过脑部芯片传到了众清道夫的耳中。于是清道夫们纷纷手持经集团改装的特殊时间武器,狠狠往四周的空间劈去! 爆响声此起彼伏,“以太”的烟气碰撞,空间被扭曲、撕裂。部分清道夫被卷入漩涡般的扭曲空间裂隙,灰飞烟灭,但更多人成功逃离拘束,向反叛军发起更疯狂的反攻。 清道夫玄铁漠然地注视着战场,挥手叫来另一位清道夫: “清道夫是2035分部的宝贵财富,我们要将损伤压到最低。将特许我们使用的2175总部的警卫机器人放出来吧。” 那位清道夫脸上露出一丝堪称动摇的神色:“可是……总部的机械警卫造价昂贵……” “没关系,我们已得到了螺旋城上层‘大人物’的资金支持。” “‘大人物’?您是指……总裁吗?” “不,是董事长。你也许不知晓,总部已发布最高命令——逮捕或杀死总裁。”玄铁双目放射冷光,“因为他也许……已经成为了集团的叛徒。” 烟尘四涨,火光频闪。反叛军手持智能电磁步枪,弹丸飞速喷吐。机械士兵们纷纷倒地,发出沉闷钝响。正当反叛军乘势而进时,忽然有人发出惊呼声: “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一个浮空的圆球悠悠飘近他们。那圆球极完美而光滑,表面泛着柔光,说不清究竟是何材质制成。 一种无由的恐惧感袭上心头。反叛军们纷纷端起步枪,向它射击。然而钨合金弹丸在触及其表面时,竟如水遇海绵一般被全数吞没了进去。 它忽而悬停在一位反叛军成员的头顶,下一刻,那位反叛军成员突然四体僵直,瞳孔扩散,随即跌倒在地。有人疾奔上前,将他拖离战场,然而他已然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反叛军成员们慌了神。 “这是定向神经脉冲!”雪豹在通讯频道里大嚷,“它们能在近距离烧毁目标的神经突触,小心些,这些圆球可是来自一百多年后的机械警卫,是比‘幻影之友’可怖得多的敌人!” “有、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它?咱们的攻击对它不起效!” 雪豹紧咬牙关,不安分地用爪子抓挠着瓦顶。它只是一台旧系列的“幻影之友”机器猫,并不知晓未来的敌人进化成了什么样貌。通过将战场景象高倍放大的双目,它痛苦地望见反叛军成员们在圆球之下一个个倒下,瞬间被横夺性命,恨声道: “我……我……” 它没有任何办法!这些机械警卫的性能大幅超越了自己,这之间的技术差距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正当此时,一旁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弟兄们,远离圆球机器人!” 反叛军成员们纷纷扭过头去,只见一个魁伟的身影冲破包围,双臂青筋暴起,如发怒的熊罴一般猛然擒住一台机械士兵,发狠地向圆球们掷去。但那圆球的表面如液体一般涌动,转瞬便将机械士兵吞了进去。一切攻击对它们而言仿佛毫不奏效。而就在这时,圆球们如飞蝗群至,将红心围起。 “红心老大!” 反叛军成员们见状,绝望地叫嚷道。如果失去红心,反叛军将会受到不可估量的打击。这些圆球机械杀人于无形,转瞬间就能结束一人的性命。红心的胸膛愤怒地起伏,粗喘着瞪向圆球们,咆哮道:“来啊,鄙人才不怕你们这群废铜烂铁!” 第141章 刺耳的警报声、碰撞声、爆炸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在这如宏大交响曲般的震撼响动里,突然间,人们好似不约而同地听到了一道天外之音。 “键入指令代码‘[void]·null·reaper-999’。” 突然间,所有的机械警卫和圆球都停止了行动,凝固在原地。反叛军成员们微一愣神,旋即发出震天喊杀声,一拥而上,投掷出电磁脉冲手雷,蓝紫色的刺眼电光猝然亮起,一众人从机械士兵的包围圈中杀出。 而就在2175总部,一间以暗银色合金板组成的密闭房间中,流沙站在全息指令台前,目光冷淡地注视着2026年战场的景象。 刚才,他以时熵集团总裁的权限停止了2026年所有机械警卫的活动,从未来向反叛军施以援手。 但好景不长,反叛军的攻势不过维持了数分钟,人们又望见有大批金属流线型外壳的机械从四面八方出现,像出洞的蚁群。 “那些又是什么?”有人焦急地问道,很快得到了同伴的答复。 “是……‘幻影之友’机器人!” “幻影之友”系列机器人并不属于警卫机器人的范畴,因此它们并未停止活动。但见它们如沙蟹一般急促爬来,一面发出能干扰人精神的噪波,让接触到噪波的众人顿时坠入幻境。有人发狂地叫嚷,端起步枪扫射同伴;有人启动车载激光武器,巨大的能量束让建筑楼体熔化、倒坍。 望见这景象,流沙再次在2175总部中键入指令:“[云石-01]·obliterate·code:spirit-99-end.”他想了想,将雪豹从要销毁的“幻影之友”系列机器人中剔除,旋即发布了这项指令。 指令一发出,在2026年的战场上,“幻影之友”纷纷停止了行动,突然开始启动自行解体程序,大量零件、外壳散落在地,如同多米诺骨牌猝然倒坍。反叛军们见此情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问:“这是……某种陷阱么?它们会不会趁我们靠近时突然自爆?” “傻瓜,放心向前冲吧。”通讯频道中传来方片轻快的声音,“这不是陷阱,是咱们‘刻漏’在集团最大的关系户发力了。” 与此同时,在2175总部中。 流沙在键入指令接连停止集团机器人的行动后,轻轻舒了一口气。然而此时,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一望,却见无数圆球已然穿过金属墙壁,悄然而至。 这是2175总部的圆球机械警卫,流沙知晓自己的异常举动一定会引起螺旋城上层的警觉,但没想到敌人来得如此之快。他抄起身边的锉手斧,冷冰冰地道: “来吧,我已经等候多时,忍不住要大开杀戒了。” 这群圆球与以往他所见的不同,如液态一般的表面呈现闪烁的色彩,像一个个造型奇特的电视机。突然间,圆球中发出一段奇妙的、电子合成乐般的旋律,而就在那乐音入耳之时,流沙突而浑身抖颤,像有一股熊熊烈火烧上心头。 而他不知晓,这是圆球警卫的一种变体,它们能播放干扰脑波的旋律,瞬间大幅增强人的焦虑感。这手段本来对时间清道夫们无效,可于脑部芯片毁损的流沙而言,他如今只觉两手不受抑制地发抖,甚而握不稳锉手斧。当圆球们飘来时,他怒吼着狂劈乱斩,失了章法,而完全没法对敌方造成伤害。 圆球们通过扩声装置加大了谐波的输出。流沙虽极力捂住耳朵,可却仍觉额上神经突突跳动,鼻中一热,淌下一道鲜血。 脑中一片昏花,目之所及的世界都在扭曲。再这样下去,他会陷入癫狂! 正当流沙四面受敌时,正心焦不已时。突然间,所有的声音停歇了,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流沙吃惊地抬头,却见圆球们不再闪烁,在半空中胡乱地向对方撞击,直至将其余圆球撞作碎片。 “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你又陷入险境啦,暴力总裁。” 忽然间,他听见方片的声音从全息屏上传来。流沙转头一看,只见屏幕上的场景已变换到集团纯白色的房间中,方片笑盈盈地将一位抖抖索索的研究员推到镜头前,周围是一圈熊腰虎背的反叛军成员。 “怎么回事?”流沙喃喃道,“是你……救了我?” 方片莞尔一笑:“那当然了。毕竟你老板就是你老板,对我拜服得五体投地了吧,笨蛋员工。”他继而扭头对那畏葸的研究员语重心长地道:“听好啦,你现在已经落进咱们手里了,以后就只许给反叛军开发武器,不然你会小命不保,知道了吗?” 那研究员吓得满面是汗,鸡啄米似的点头。方片又凑到镜头前来,小声地道:“他就是刚才坑害你的那群圆球机械警卫的发明者,现在咱们将他控制住了,所以他往后就不会发明那群棘手的圆球敌人了。” 流沙大为震惊,不想此人干出这等黑心的事儿,从过去将圆球的发明者控制住,也就是将敌人从根本上消灭。沉默片刻后,他道: “你真是太坏了。” “那又怎样?我要不这么坏,你如今早就死在一百多年后了,你又凭什么对我品头论足?明明你身为时间清道夫时干的这种坏事比我更多。”方片道,又小声咕哝,“而且,我以前也干过清道夫这行当,这算是我熟练的活计……” 从未来帮助过去,从过去扶持未来,如今流沙已充分了解了方片提出的这主意的含义。望着全息屏上反叛军们在攻占集团分部后击掌欢呼的画面,流沙的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暖流。即便分隔两个时代,但他已然知晓如今的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而就在此时,流沙忽而察觉到全息屏的一角弹出一条提示消息。 “时熵集团发出最高指令:2050分部立即向2026年发射高能辐射‘以太’炮弹,摧毁反叛军窝点。” 刹那间,流沙如遭五雷轰顶,重重将双手拍在台上。 时熵集团的最高指令按理而言只有自己能发布,可为何如今却出现了非他本意的指令? 难道是前任灰发总裁还留有备份意识,而那意识开始自主活动,因对一切心灰意冷而向2050发布了毁灭底层的命令? 不。流沙摇头。答案已十分显明。他作出了太多违背集团利益的举动,集团理应将他的权限收回,交由另一位高层人物执掌。也许那人是一直与自己交恶的时熵集团董事长,因为不再想看到底层生乱,索性要启动重武器破坏一切的祸根——螺旋城底层。 “2050分部……”流沙喃喃道,“以前他们几乎没有出动过……” 2050分部掌管的每一件时间重武器都有着导弹般的杀伤力。一旦发射,必会造成比曩昔让2026年化为时间迷宫的大爆炸更可怖的后果。看来集团这回已然下定决心,哪怕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也要对反叛军倾以毁灭性的打击,以永绝后患。 没有一丝犹豫,流沙转身奔出房间,如一阵风般赶往总部中枢。 一路上,众多圆球机器人密匝匝地漂浮在半空中,见他前来,立即变幻作各种进攻形态,时如长枪、时似刺猬,凶狠地刺向他,流沙则如脱兔一般自那骤雨般的攻击间隙穿过。 他以最快速度赶到了中枢室,启动了时间机器。此时他的身份认证已然显示异常状态,然而要停用他的最高权限也至少要等待二十四小时。 于是乘着还能使用时间机器,流沙迅速跳跃至了2050分部。 一入2050分部,流沙便惊奇地睁大双眼。 微风轻拂,碧天如洗,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幢摩天大楼的顶端,向下望去,螺旋城被笼罩在飘渺云气之下。 而就在他面前,无数座高楼拔地而起,其顶端都如停机坪一般,停放着各式各样的重武器,有以“以太”驱动的震荡炮、榴弹和装甲弹,它们犹如巨兽,静静地蛰伏在此地,等待着亮出爪牙的时机。这些炮弹发射后,会立时将落点的时代、人物摧毁、湮灭,连一点碎片都不会留下。在这些可怖的兵器边,白衣研究员像蚂蚁一般忙碌地记录、调试、走动着。 “总裁,欢迎您光临。向2026年发射的‘以太’导弹已经准备就绪。”一位研究员走上前来,恭敬地向流沙禀报道。 看来自己的行动异常之事还是集团高层间的秘密,上层不想在应对反叛军时引起太多震荡,而想将自己秘密处决。这些研究员还不知晓摧毁底层的命令并非是自己发布的。流沙想道。 “带我去指挥室。”他说。 白衣研究员欣然应允。流沙被带到指挥室中,那其中有数十块悬浮光屏,中央滚动着各发射井的状态:红色的是“待激活”,绿色的是“就绪”,黄色的是“校准中”,五色斑斓地烁动着,数字像瀑布一般在屏幕上倾泻而过。 “坐标都设置好了吗?”流沙问。 “是的,请您检视,总裁。”位于主控台两侧的授权军官骄傲地道。“待2175总部的最高指令下达后,由我们二人共同按下这枚红色防误触按钮,就能发射导弹,摧毁2026年那群自大的蝼蚁们!” 第142章 “这枚导弹,不必由我来发射吗?” 授权军官们露出困惑的神色:“我们接到的最高级的指令称,这件事早已请示过您,不必劳烦您亲自动手……” 流沙伸手,与带着细针的机械臂相触,通过了身份认证。他道:“我想终止导弹的发射。” 军官们一愣,不知为何总裁如今要收回成命。在他们发愣的期间,流沙蹙着眉头,手指在主控台上飞速点动,键入了和先前一样的中止指令后。 然而在过了一秒、两秒,甚而是半分钟后,他的命令仍未生效。流沙不满地咬唇,这时看到主控台上弹出一个小弹窗: “警告!对象并无此操作权限。” 流沙明白过来,虽然要废除自己作为时熵集团总裁的地位需要经过二十四小时的静待期以及全体董事会成员的投票确认,但董事会可以做到另外发布最高权限的指令,且将自己的权限渐渐削弱。 他无法中止导弹的发射,便尝试着将导弹的朝向更改。于是他恶作剧式地道:“帮我改一下导弹的朝向,落点改成2175年。” “总裁!” 指挥室中的研究员和军官们发出惊呼。授权军官讪笑道:“这里可是2050分部,是集团的另一个心脏,您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毁灭数百个时代,请您不要在此儿戏了。” “我没在儿戏。”流沙有些懊恼,盯着屏幕道,“我真的想炸掉总部。” 众人以看精神病患的目光看着他。流沙仿佛毫无所察,兀自沉浸在苦恼中,导弹的朝向无法更改为2175年,他也没法通过自己的认证将它们全数自毁。在这儿逗留太久,又一定会让董事会发现他的古怪行径。于是他在百般熟虑后键入了一串加密指令。 一道电子音旋即响起:“目标更改。‘以太’导弹落点:2050年。” 指挥室内的所有人露出大为惊愕的神色。下一刻,流沙忽然从腰间抽出枪,猛然扣动扳机! 在他面前的授权军官还未及反应,就带着惊愕的神情倒地。额头上出现了一枚黑洞洞的弹孔,从其中汩汩淌出了大股机油。 面对惊恐万状的研究员们,灰发青年脸上现出冷酷之色,平静地道: “好了,现在如果不想让2050年爆炸的话,就立刻启动自毁程序,停止并摧毁所有的重型武器。你们一定还留有后门的吧。” 流沙的声音忽而变得冷酷而凌厉。 “不许违抗,反对者将会被我开除。这是你们总裁向你们下达的最后一个最高指令!” 第82章 明日相见 一道钢铁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涌进了2050分部。 那是由时熵集团派出的第二批时间清道夫。与有着人类肉身的第一代清道夫不同,它们有着机械的身躯与人类的意识,是极大限度活用了a-0数据训练出的怪物。 机械清道夫们迈开步伐,如同一座座铁山带着隆隆雷声向前推进。它们身披黑斗篷,肩负重铠,其下不时露出金属的寒芒。当锁定目标时,它们手臂屈伸间会伸出炮管和薄如蝉翼的刀片,以人眼无法望清的速度跳起致命的舞蹈,不过数息功夫就能取人性命。 清道夫玄铁远程操控着这群机械清道夫的前进。望着全息屏上的如要塞一般推进的机械清道夫,他低喃道: “果然,我们被派去对付云石总裁了。” 一旁一位戴着鹰神面具的清道夫问道:“玄铁先生,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玄铁凝视着全息屏,幽幽的蓝光扑在他脸上,使他的神色显得愈发阴晴不定: “螺旋城上层传来消息,董事会启动了免除云石总裁职务的程序,而2050分部又传来警报,说是云石总裁劫持了主控室,企图毁灭所有重武器。” 戴鹰神面具的清道夫虽未显出震惊的模样,却也显然有所动摇:“总裁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过了半晌,他又问,“那么,这些二代机械清道夫是……” “是2035分部研制的产物,集团董事长特许我们使用。它们虽然造价昂贵,却能有效减少人才的耗损。虽然人并不昂贵,但2040分部做实验要用到的人体太多了,我们希望能省下这部分资源,为他们分忧。”清道夫玄铁叹息似的道,“现在,我们要在对付总裁的行动中用上这群机械清道夫,试试它们的性能。” “如果仅是对付云石总裁一人,出动这么多造价昂贵的机械清道夫,是不是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你真是愚不可及啊,我们要对付的不止云石总裁一个人,也许他现在已经劫持了2050分部的军队,令他们为己所用。而且他是有着最高权限的贵人,上层希望能活捉他,因而我们不得不谨慎应对。而且……” 清道夫玄铁一瞬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仍犹豫着道。 “云石总裁对咱们初代清道夫太过了解了,深知我们的弱点和所采用的行动指南。依我看来,最危险的不是他掌握的军队,而是他本人。” “是么?可他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戴鹰神面具的清道夫道。 “手无缚鸡之力?”玄铁冷笑一声。 “不……他能徒手拧断咱们的头。” 而此时此刻,正如清道夫玄铁所言,2050分部中正上演着一场恶战。 在经受流沙的威胁后,研究员们抖抖索索地开启了重武器的自毁程序。自毁程序的进程要比发射高能辐射“以太”炮的速度快,能刚好在发射之前将炮弹销毁,保住2050分部。 随后流沙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将研究员们推进防爆隔舱中上了锁。这下没人能阻碍他了,当机械清道夫们奔向主控室时,他凭借最高权限,按下了向清道夫们发射高聚能“以太”粒子束的按键。 下一个瞬间,机械清道夫们发现眼前的景物被一股巨大的白光吞没,一声仿佛能震裂天地的响动自近处传来。它们的零件、电路在一股巨力中被旋扭,最终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流沙仿佛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孩子,为自己手握的权柄大为兴奋,在主控台上胡乱按下按键。其后果便是“以太”粒子束乱射,刺目光芒频闪,烟尘大起。一幢幢摩天大楼裂痕遍布,哀鸣着倾坍。机械清道夫们如被洪水冲散的蚁群,转瞬间溃不成军。 “哼,一群傻瓜,本无敌大王只消动动小手指,就能将你们杀个屁滚尿流!”流沙得意洋洋地叉腰道。 然而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脚底一阵震颤。 扭头一望,流沙只见脚底地面如流水一般起伏,从其中渗出点点滴滴乳白色的液体。当那些液体联结在一起,汇作一个个圆球时,他大为震惊: 原来有敌人趁他不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主控室! 流沙当机立断,即刻抄起手边的锉手斧。就在那一瞬,圆球状的警卫机器人忽然自浑身射出数道激光。落点处尽被熔毁,空气中散发出焦煳味。流沙猛一旋身,浑身肌肉紧绷,迅捷无伦地闪过激光,在主控室的一角轻巧落地。 就在此时,圆球机器人们已然汇作人形,白茫茫的一大团,几乎充盈了整个主控室。突然间,白色巨人猛地向流沙挥击其巨大的手臂,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一般,线路、芯片被扯裂,火花迸溅! 而这巨人的攻击绝非毫无章法,流沙看出它的举动堪称灵活,每一击都直戳要害,而从中他品味到了一种熟悉的滋味。 它用的是a-0的战斗数据!一瞬间,流沙如醍醐灌顶。但与第一代清道夫判然相异的是,圆球巨人拥有比a-0更强的膂力。流沙持锉手斧拼力抵挡它的一拳,两臂咯咯直响,几近骨断筋折,与这样一位以自己未曾打败的对手为敌,流沙可称几乎没有胜算。 正当他切齿淌汗时,耳旁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快的声音。 “人傻钱多的员工,又怎么啦?” 方片的声音从全息屏上响起。流沙惊出一身冷汗,扭头望去,只见白发欺诈师正在荧幕的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遇到一点麻烦事。话说回来,你一直在过去窥探着我?”流沙一面闪过圆球机器人的攻击,一面不满地与他交换一个眼风。 “没办法,谁知道咱们太过厉害,已经差不多将2035分部镇压得七七八八,就等你回来后开庆功宴了。”方片将镜头调转过来一点,于是流沙看到2035分部已然一地狼藉,清道夫们被反叛军成员们按倒在地,拆除了脑部芯片,如沙滩上的死鱼一般不再动弹。 流沙见状,心中不免有些恼怒:“你刚才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四下逃窜?” 方片优哉游哉地坐在清道夫身上:“你先前不是还很威风么?还向敌人四处发射粒子束,我还以为你能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这一切,回来和咱们过新年呢。” “那你有什么法子?没有的话我挂电话了。” “当然有。先前我不是说了吗?过去和未来要相互协助。”方片抓过雪豹的尾巴,插在了2035分部的金属插槽上。全息屏上顿时闪烁出故障一般的色块,方片键入了流沙曾使用过的指令代码,在密密匝匝的数据中找到并修改了圆球机器人的制造参数。 第143章 下一刻,流沙忽然听见一股让人牙酸的融蚀声,只见眼前的白色巨人突然如遇热的油脂块一般融化。原来方片在过去修改了圆球机械的制造参数,致使它们的使用寿命大幅缩减,而在以自己为敌时恰巧损坏。 “现在,你的敌人们的设计都已被我们植入了致命缺陷,你对付起来应该更容易了吧?”方片笑容可掬地道。 流沙轻哼一声,“不用你动这些手脚,我也能赢。” 话虽如此,他的神色却松快了许多。他提着锉手斧走到舱门边,此时舱外炮火连天,机械清道夫们被流星雨一般的能量束冲散。砂石飞溅,如呼啸的海潮。身后全息屏上的进度条几乎已走到了底,2050分部的重武器自毁进程即将结束。然而战斗仍未终止,仍有如狂澜怒涛一般的机械士兵向着他涌来。流沙注目着眼前的一切,忽而迈开腿疾奔。 这一回,在离开2050年之前,他不曾停下过脚步。机械警卫、时间清道夫与各种由上层意识操控的杀人机器们如河沙般涌来,在它们组成的五色洪流间,流沙拼尽全力地奔跑着,锉手斧在他手中呼啸如风,斩落接踵而至的敌人,撕开一个个漆黑无底的空间裂口,将阻拦者抛入时间迷宫所构筑的永恒囚牢。 渐渐的,炮火沾染流沙的身躯,他因剧烈的冲击而翻跌在地,子弹擦过肌肤,留下狭长的创口。身体各处传来钝痛,皮肤因炽烫而麻木,肺急促扩张又收缩,这是一场清道夫流沙第一次经历的如此长久的拉锯战。但是他没一刻懈怠,只是如同野兽一般挥舞武器、迈步、向前猛冲。 因为他渴盼着能回到过去。这里并非他的栖身之所,有着方片、黑桃夫人、红心和雪豹所在的年代才是他的归宿。 ———— 此时的螺旋城上层会议室中,一座银吊灯漫射出细碎流光,一张黑檀木长桌旁,身上佩戴着紫色彭罗斯阶梯徽标、身穿缀着梨形钻的塔夫绸礼服的高层人物齐聚一堂。 长桌上首的子母绿华贵座椅上坐着一人,胸口佩戴金色徽章,身穿骆马毛针织衫,面容年轻却阴鸷。在这群螺旋城最顶尖的人物中,他也堪称身处权力之巅。此时他环视四周,以沉静的口吻道: “各位同仁,目前我们正在推进关于免去云石总裁的职务一事。诸位都知晓,云石总裁近段时日做出了诸多出格之事,已不能再胜任如今的位置。而各位中的大多数人已然作出了决断,对免职一事投下赞成票。余下的同仁们啊,请动用你们手中的神圣权利,清除集团的渎职者!” 当坐在宝座上的集团董事长扬声发言后,会议室中的气氛愈发显得凝重。人们纷纷凝视着眼前的全息屏,无需开口,他们的选择已通过脑波呈现在屏幕上:清一色的赞成票,在场之人觊觎总裁的位子已久。 但突然间,屏幕上出现一抹稀有的红色,竟是有人投下了反对票。 “请问是哪位同仁投了反对票?”董事长的神色仿佛又阴下了几分,“虽然我们不强求各位作出一致的选择,但为了诸位同仁间不生猜忌,我希望投票者能站出来,说出一个令我们信服的缘由。” 人们面面相觑,企图从人群中找出那位异类。忽然间,一位戴着金丝单片眼镜,身着青碧山水缂丝袍的胖男人站起。他的脖颈藏在层层肥肉褶子里,浑身肥肿如一只气球。 胖男人慢条斯理地道:“投反对票的人是我。怎么,你有意见?” 董事长眯缝起双眼,男人的身份认证信息顿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在前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被逮捕之后,这个男人接手了大部分关于时间典当行的业务。如今这位胖男人是螺旋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商——熊蜂。 这不是一位令董事长喜欢的角色。于上层人而言,熊蜂更像一位暴发户,有钱有势,却粗野蛮横,还未脱离低级趣味。董事长轻咳一声,问道: “熊蜂先生,本人绝不是对你抱有任何偏见,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坐拥金山的您为何会赞同一位作出出格行为的叛徒——云石总裁?” “因为我看他很顺眼。他拥有骄人的身手,犀利的言语能力,令人见之难忘的容貌,未尝败绩。”胖男人起身,发出因肥胖致使的粗重呼吸声。当这离经叛道的话语自他口中吐出时,会议室中的众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熊蜂呼嘶喘气,慢慢踱步至董事长身边,道,“以及——” 突然间,胖男人的身形如吹胀的气球,极速鼓起、炸裂!在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忽从他庞大的身影中蹿出,寒芒一闪,董事长人头落地,脸上仍带着讶然之色。 鲜血喷溅,染红了桌椅、檀木桌,溅射到银吊灯上。寂静的空气像铅块一样压坠在众人周围,一秒、两秒过去后,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上层人们见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或愣在原地,或屁滚尿流地向会议室外逃去。然而在他们触及门扉之前,一声巨响兀然传来,吓得人们停住了脚步。 上层人们战栗着回过头去,却见在无头的尸首旁,“熊蜂”显露出了原本的形貌。那是一位穿斯图尔特·休斯钻石西装的灰发青年,面容清俊,面若冰霜,手持一柄锉手斧,方才的巨响是斧柄重重顿地后的声响。 灰发青年一脚踢开董事长的身体,坐在染血的宝座上,冷冽地开口:“以及,我是自信的人,当然会为自己投上宝贵的一票。” 无人出声,人们仿佛都忘了呼吸。总在新闻中见到、目前应该身处于2050分部大闹的云石总裁,竟于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 “云、云石总裁……” 良久,有人从喉咙中挤出一道嘶哑的呼声。本应被重重机械警卫包围的会议室竟被突破,也只有还未完全被剥夺最高权限的云石总裁能做到此事。他根本不必动武,卫兵们就会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而只要利用纳米虫群附着在皮肤表面,就能轻易改变容貌,这是灰发青年向欺诈师学来的一个小把戏。 “您……你杀了董事长!” 灰发青年如紧盯着猎物的雄狮,冰冷地望着会议室中的众人: “是的,但那又如何?他恶贯满盈,手上沾满了底层人的鲜血。还有,你们想离开这里?我劝奉你们不要作出这种愚蠢的选择。如若不相信,就请你们看看窗外吧。” 上层人们看向窗外,却见外面的景物云遮雾绕一般,如覆盖着一层薄膜。有人伸手去试探,旋即惊叫出声:“这是……时滞泡?” 流沙似笑非笑:“看来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倒还有几位聪明人。回想一下吧,你们究竟开了多长时间的会?” 人们试着转动脑筋,却发现记忆模糊不清,再看向檀木桌中央放置着的罗斯柴尔德法贝热彩蛋钟,上面的指针竟在滴溜溜乱走。时滞泡里的时间是混乱的,几近停滞,而其中的人会无法察觉。 “你……对我们动了什么手脚?” “没什么,只不过是想毁掉整个时熵集团罢了。” 众人一片哗然,如同看待疯子一般看向流沙。流沙继而道:“从一开始,我就和你们不是同路人,也和过去的自己不是同路人。就如同你们一般,我不关心更高维的宇宙,以及人类是否能手握神明的权柄。虽然时间本就对人们不公平,但我不希望这种不公平成为你们剥削他人的理由。” “现在,我决定毁灭你们长久以来拥有的世界,让人们回归线性感知时间的状态。但是由于主控时间机器的管线遍布地球,启动自毁程序会导致底层的大爆炸,所以我的聪明脑袋想出了一个办法。” 流沙僵硬地扯动嘴角,因极少微笑,如今他的笑容狰狞可怖,简直像吃人的恶兽。他道: “那就是——消耗掉集团储备的所有‘以太’,再让主控时间机器自毁!” 人们瞠目结舌,听着他天方夜谭般的设想。 “这样一来,时间机器自爆时的能量控制在一个范围内,底层就不会毁灭。而所有时间机器毁灭、‘以太’逸散后,人类短期内应该再无法掌握时间跳跃技术了吧。” 有人率先醒过神来,嚷叫道:“云、云石总裁,你竟然企图让人类的科技水平倒退……你这是犯了反人类罪!” “我对以前的自己也说过这句话。”流沙道,“但我如今依然认为,为了你们口口声声所说的抽象的人类利益牺牲掉眼前活生生的人,犯罪的人是你们才对。” “将所有‘以太’消耗?你疯了,根本不可能消耗掉!正因为无法消耗,时间机器自爆后才会造成毁灭底层的大爆炸!” “你们这群伪君子,以前说时间清道夫进行时间跳跃会消耗太多‘以太’,极力克扣2035分部的经费,如今却说‘以太’无法消耗完。”流沙有些恼怒地道,“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们的说辞,毕竟‘以太’就像核能一样,费大功夫提取出来后,一旦泄露便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其存放确实是一个难题,也不能给清道夫们过多使用的机会。” 第144章 灰发青年耸肩,“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安全地消耗完它的方法。那就是——将你们送往未来。” 一时间,会议室中的温度仿佛降到零度以下,上层人们目瞪口哆。良久,有人颤声道: “什……什么意思?” 流沙露出堪称邪恶的神色,道:“意思就是,先前我趁你们开会时,就用时滞泡包裹了这间会议室,启动了时间机器,使用了集团储备的所有‘以太’,将这间会议室送往了尽可能远的未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我们究竟身处哪个时代。用掉了所有的‘以太’后,也许我们现在来到了2.5亿年之后吧。传闻在2026年过后的2.5亿年,地球会形成‘终极盘古大陆’,陷入极端高温高湿环境,而远超哺乳动物的生理耐受极限。在这个时间点,人类是否还能生存呢?只要走出这间会议室,你们也许会知晓这个答案吧。”流沙狞笑道,“不过我不建议你们作出尝试,毕竟时滞泡外的温度也许超过了岩浆的热度。” 会议室中沉静了一刻,旋即落入巨大的喧嚣声中。 “你……你疯了!”有人惊恐地叫道,“你让我们穿越到了2.5亿年后?” “也许不止这个数,还有可能是5亿年、10亿年之后,也许人类已经毁灭,你们此刻是地球上仅剩的一群灵长类动物。你们不是希望重构一个新世界吗?现在我将机会交给诸位,你们就是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尽己所能地生存下去吧。”流沙起身,慢条斯理地道,“而我现在要回家了。” “你把我们丢在2.5亿年后的未来,自己却要跑了?” “是的,时间机器还留有最后一点能量,供我回到我的快乐老家。用尽能量后,它会自行毁灭,你们也在这没有人类生存的世界里自生自灭吧。没有了‘以太’、时间机器和你们,我觉得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而在回到过去之后,这一回,我会和我们的伙伴一起阻止世界误入歧途。” 流沙说着,提着锉手斧走向会议室门口。最后,这个由时熵集团培养出来的杀戮机器嘴角一弯,显露出了如同普通人一般的、讥嘲的笑容。 “再见了,各位。你们就在未来冥思苦想自己的出路吧,我要回到过去——属于我们的光辉时代了。” ———— 白色的门扉紧紧关上,把上层人们的悲鸣阻隔在会议室内。 流沙迈开步伐,机械警卫自动围上前来,如铁墙一般阻拦在会议室门口。在总裁的最高权限命令下,它们会把守好这间会议室,在流沙的时间跳跃结束之前不让一条漏网之鱼自其中逃离。 紧接着,流沙走向了中枢室。 漆黑的空间里,所有的钟表都停转了,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木悬在半空中。流沙走向日晷,与机械臂相触,通过了身份验证。随后,他键入了时间机器的自毁命令。做罢这一切后,他就地坐下。 从这一刻起,时熵集团终于可称是走向了末路。 失去了所有的“以太”和时间机器,可话事的高层人又被他批量送往了2.5亿年之后,集团耗费巨额时间建立起的基业可谓毁于一旦。流沙有些得意地想,他真是个成功的败家子。 黑暗无边无际,像一片没有星月的夜空。密如星海的显像管电视已然黑屏,只有他身边的一台仍发出浊重的电流声。 流沙扭过头去,在荧幕微弱的黯光中,他望见了方片的脸庞。 “你好,黑心老板,我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流沙盘膝坐下,对着荧幕一头的人说。也许是相隔的时代太远,从过去传来的图像、声音都十分微弱,他们二人像在不同的星球上向对方喊话。嘈杂的电流声中,他望见方片微笑道:“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员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沉默着,没人提起要回到过去的事。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在耗尽了“以太”、时间机器自毁后,他们所处的世界也许会走向终点。 “时间机器爆炸后……会怎样呢?”良久,方片轻声问道。 “不知道,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从未发生过吧。时间机器不存在后,时间就会变得如以往一样,在我们的感知中以线性状态流逝。那么,时熵集团将会不复存在。没有集团,也就不会有反叛军‘刻漏’。”流沙将头枕在膝盖上,慢慢地道。 方片轻叹,“也就是说,黑桃夫人会作为药剂师,一辈子生活在19世纪。红心大哥会生活在优渥的富家。而梅花猫作为集团生产的‘幻影之友’系列的机器人,会从来不曾存在过。那么,你会变得怎么样呢?” “我应该会回到我所处的年代吧。”流沙说着,察觉到自己语声中的难过。“也就是……2035年。” 静默在两人之间延续了片刻。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本就属于不同的时代。位于2026年的欺诈师方片,以及位于2035年的时间清道夫流沙,在世界复归正轨后,他们也许会拥有一个平凡的职业,如普通人一般度过一生。 “你似乎有些怅然,其实我也是。本来以为会无限延续的旅途终于迎来终点,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方片轻笑出声。“不过,我现在知晓了,反叛军‘刻漏’一路走来的历程并非白费功夫,我们获得了最终胜利,对吧?” “是的,因为在我这边启动主控时间机器的自毁程序后,需要你们加紧疏散底层人,这样就不会酿成当初的惨剧了。” “放心,我们已经将大伙带去避难了。” 流沙向电视荧幕上望去,从杂嚷的电流声中隐约辨出反叛军成员们的欢呼声。 “那么,你呢?”流沙忽然问道,“你又会去哪里?” 方片一愣,旋即轻快地微笑:“我是圣寿堂出身的实验体,也许在时间机器消灭以后,我也会消失吧。” 流沙心里忽而似掘开了一个空洞。他打着战摇头:“不……我不想让你消失。” “那么,就珍惜接下来我们还存在于此的每一分每一秒吧。” 死亡尚且会留下痕迹,可修正后的时间却不会保留他们度过的一段段甜蜜时光。方片笑道:“别那么沉重,讲点有趣的事吧。比如咱们在‘红眼轮盘’里的那一晚,我居然遇到了不做种植园园长,却在开‘时间典当行’的金砚!还有我拿走的那套惩罚卡,里面还有很多惩罚游戏没能和你实践……” “我不想听。”流沙直截了当地道,神色灰暗。既然方片注定要消失,记忆终究不复存在,扑克酒吧的众人不会相聚,那么如今追忆美好年华又有何意义呢? 他保护了全世界82亿人不再受时熵集团的侵害,可他却没办法挽救他所珍视的那寥寥数人。 方片道:“行吧,你既不想听,我就不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又对坐了许久。最终,流沙闷闷地道: “我在想,扑克酒吧的大家是不是没办法聚在一起了?” 方片也沉默了。的确,在时间机器毁灭后,集团所造成的一切改变将会复归原貌。那么酒吧众人的命运将不会产生交集。 “不会的。虽然我不相信时间,但我相信命运。”白发欺诈师声嗓柔和地道,“曾经聚首过的人,我相信最终还会走到一起。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你愿意相信我的话么?” 流沙说:“相信欺诈师的话人是大傻瓜。”方片明明说过时间修正后,自己就会消失,还信誓旦旦地约定他们会再次相见。但不知为何,流沙想相信这蠢话。过了半晌,他又带着鼓囊囊的两颊道,“好吧,我乐意再当大傻瓜一回。” 方片开怀而笑。这时流沙有些惴惴不安地道:“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挂心。我回到2035年后,会忘记这一切吗?” 那些作为时间清道夫的惨痛记忆、在扑克酒吧里度过的难望回忆,会随着时间的重回正轨而灰飞烟灭吗?失去了这些记忆的他,和原来的他可以说是同一人吗? 方片道:“你想记住这一切吗?” “当然了。记忆是时间的印证。不管是痛苦的记忆,还是欢乐的记忆,它们共同组成了我这个人。” “那就记住吧。我也会努力记得的。记得扑克酒吧里有一个笨手笨脚的黑心员工。记得我们在螺旋城底层的锈铁巷相见。记得我们曾抛下全世界82亿人,和彼此度过了一天。现在,时间迷宫已消灭殆尽,时间上的悖理阶梯不再存在,我们能真正迎来未来与明天。” 荧幕闪烁,来自遥远时空的信号越来越弱。白发欺诈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温柔悦耳,如一首浪漫的夜曲。 “然后,我们约定一个时间相见。从你的位置出发,向过去横跨2.5亿年。而我也会从我的时代启程,走过一段距离,来到你的身边。” “那距离会是多远?” “是天狼星的光芒到达地球的距离。但这一回,挂在天空中的星辰不会熄灭。” 两人伸出手,指尖同时在冰凉的屏幕上相触。荧幕渐渐黯淡,但流沙眼中的光芒却渐而燃起。 第145章 流沙开口,声音似因哽咽而颤抖:“我答应你,回到2.5亿年之前,我们一定要在那时见面。” “好。”白发欺诈师眉眼弯弯,如初见时一般笑容满面。“我们未来再见。” 第83章 悖理阶梯(全文完) 2175总部中,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全息屏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底端。 接下来的一刹那,世界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眼前所见的景物如玻璃坠地,裂成万亿碎片。先前还坐在地上的流沙感到身体陡然变轻,被卷入虚空。周遭的显像管电视湮没于黑暗中,方片的面容消失了。这是与时间跳跃颇相近的一种感觉,却更难以名状。 时间碎片在他身边旋转,渐而变成星尘,最终汇作壮丽的宇宙。自毁程序启动推进到了最后一刻,时间机器毁灭了。与先前启动的那次自毁程序不同,这回由于流沙提前消耗了所有的“以太”,又将2050分部的重武器尽数摧毁、炸毁了中枢室,确保时熵集团没有再重建的可能。其结果便是这一次主控时间机器的损坏,导致了因过往受集团操控而扭曲的世界也随之破灭。流沙所在的2175年消失了。 但这一次,流沙的心中并无惊惶之情。四周的时间碎片聚合旋转,形成一座首尾相接的彭罗斯阶梯。他轻轻落在其上。这里也无法感到时间的流逝,给人的感觉更近似于永恒。 从某一时起,这座由时间碎片组成的阶梯开始断裂。冰晶似的碎片在他身边渐次融化。到最后,宇宙归于寂静,只有一枚碎片在道路尽头闪着光,犹如一颗为迷航的船只引路的北极星。 流沙奔过去,那枚时间碎片闪烁着令他怀念的光。他拼命伸出手,在阶梯溶解的最后一刻触及了它。 在那一瞬,无数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轮转。他想起作为云石在时间种植园中成长、在扑克酒吧中帮工的往事,想起作为清道夫流沙手染鲜血的那些回忆,想起黑桃夫人、红心、雪豹的笑靥。 流沙忽而怅惘。下一刻他究竟还是否会记得这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前方迎接他的究竟会是什么? 带着惴惴不安之情,他踏入了那枚时间碎片。 下一个瞬间,世界重组了。 如有一支画笔在眼前缓慢地填色,渐渐描绘出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不知过了许久,流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黄昏时分,玫瑰色的天穹,柏油马路。摩天大厦,闪烁的led幕墙屏,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而他呆呆地站在人群上,如苍茫大海里的一粒小水滴。 “这里是……哪里?” 过了许久,流沙才如梦方醒,低喃出声。他想起曾在书册里见过、人人都能望见天空的旧时代。这也许就是脱离了时间机器影响后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led屏上,其上滚动播报着当日新闻。底部显示着日期:2035年1月1日。 一阵怅惘涌上心头。流沙发觉自己并未回到魂牵梦萦的2026年。因为在时间机器毁灭后,他只能回到自己所处的时代。 而在2026年时,他是扑克酒吧的帮工云石,年方十五。如今的他是时间清道夫流沙,归所自然是2035年。 心口仿佛被陡然揪紧,流沙猛然迈开步伐,在街道上狂奔。人们纷纷对他侧目,望着一位身着高级西装、带着惶然神色的灰发青年疾跑过街巷。 “夫人!”他禁不住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大吼出声,“红心大哥!梅花猫!方片!”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昔日熟悉的阴沟广场、锈铁巷和扑克酒吧已然不是原来的模样,改建成了一幢幢有着洁净的玻璃外墙的高楼与敞阔的城市绿地,身着整洁服饰的人们匆匆而过。流沙仿佛一条误入异世界的可怜虫,在其间不知所措地徜徉。 “大家……都不在了。”流沙喃喃自语,胸口如被挖开一只黑洞,心脏坠入其中,留下的是莫大的空虚感。他旋即自嘲地扯动嘴角。离2026年已过去了7年。没有了时熵集团,黑桃夫人早应死于19世纪,红心应该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位普通人,雪豹、方片更是不可能存在于世。 这就是拯救世界的代价,他失去了一切朋友和归处。 流沙在城市中心呆立了很久,终于抬起灌了铅似的不发。街道四通八达,却没一处通往他的家。 接下来他该做什么好呢?在这时代中孤苦伶仃地生活下去? 夕阳如一颗巨大的心脏,火红的光焰鼓动着,即将沉没入夜的黑暗里。流沙漫无目的地走向窄巷。华灯初上,城市流光溢彩,让他恍如回到螺旋城。就在走过一个转角时,他忽然看到暗巷角落里堆放着几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点,人影闪动,像在播放一段颇有年代感的广告。 忽然间,一道文字在屏幕上浮现: “欢迎来到明天。” 流沙惊奇地张大双眼,文字消失,镜头晃动,屏幕上继而出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那是他曾在扑克酒吧中见过的诸多酒客们,有的鬓角霜白,有的眼泡发肿,带着醉醺醺地笑意迎候着他。 “喂,新员工,听得见咱们说话吗?” 有人向着镜头后的他叫道。流沙不自觉地曳着步子上前,在电视机前停下。这时他才发觉墙边放着一列显像管电视,每一台的荧幕上都显示出不同的、他所熟稔的人们的面庞。 然后人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像在给他引路。人群之中,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戴着黑纱、身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在荧幕一端笑道: “云石,欢迎来到这个时代。” 一位身材魁梧、神色却温文尔雅的男人从老妇人身后走出,向他展露笑颜: “还记得鄙人吗,新人?我们已先你一步,来到了这里。虽然一切已然迎来变化,但我们希望有某些事物亘古不变。” “时间机器和‘刻漏’已不存在,黑桃夫人也理应不会在未来遇到我们,但在命运的指引下,她依然发现了‘以太’,在秘密生活了两百余年后,与我们在此处相遇。” 一个圆溜溜的猫型脑袋凑到镜头前,悲声叫道:“可惜这个时代的技术还不够先进,害得本小姐再也不是雪豹了,变成了只会扫地的机器猫!” “夫人……红心大哥,梅花猫……”流沙喃喃道。胸膛剧烈起伏,喉头哽咽,心中疑惑与感慨之情相互交织。为何这个时代的扑克酒吧的人们没有忘记过往发生的一切? “也许你的心里此刻正有着诸多疑问。为什么我们没有消失?而是相聚在此处,又为何会在时间机器毁灭后还留有记忆?”山羊胡老头捻着须,慢条斯理地走到镜头前,神秘一笑,“这些问题,还是留待你去问问谋划了这些事的那个臭小子吧。” “不过,他说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山羊胡老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递到屏幕面前。流沙发现那名片以透明的薄膜包裹,这也许是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枚时滞泡了,其中的名片上写着“时间典当行”几个字。 刹那间,如有一点明光照彻流沙脑海。他想起了这枚名片。曾有一个夜晚,他与方片在“红眼轮盘”中游乐,遇到一位管营时间典当行的富商,而这名片也是在那时留下的战利品。 在时熵集团尚存的世界里,使用时间典当行的业务,就能将记忆转换为寿命,同样的,也能以寿命为代价,保存下一段段宝贵的回忆。 “难道说……方片他……使用寿命保留下了大家的记忆?”流沙低喃道。 时间典当行会用记忆的神经编码信息转化为电荷分布模式,使用纳米储存芯片保留记忆。方片也许用时滞泡包裹了储存在众人记忆的芯片,并在时间机器毁灭后进入了时间之外的异空间,再来到了这个时代。 可这样一来,方片势必要消耗大量寿命才能做罢此事。流沙略一动脑筋,当即想通了,立时暴跳如雷:他的钱包被攥在方片手里,话不必说,一定是那黑心老板将自己的时间花了个七七八八! 流沙深吸一口气,极力冷静下来。方片所做之事虽然恼人,但所幸因他之举,人们还会记得往事。他作为时间种植园实验体的寿命长达四千余年,但如若身边没有友人,这样的长寿又有何用呢?即便世界已天翻地覆,但只要记忆仍在,扑克酒吧就会永远存在。 突然间,流沙的心被悬得老高。像有一股强烈的磁力吸引着他,让他不自觉地抬腿向前走去。 快些。再快些。他催促自己拔足飞奔,等不及要见到他一心所系的人们。 这时夕阳西坠,天上青红交错,色彩在云层中交织、晕开,如繁花层层叠叠盛开。这是流沙第一次所见的景色,他终于在这一刻拥有了天空。 流沙气喘吁吁地在窄巷的尽头停下。在那里,荒弃的建筑物外墙上延伸出一道铁阶梯,以夕晖为背景,在阶梯的转角处有一个人影在等着他。 就在那一刹,世界仿佛陷入寂静,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足音,一下一下,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如在迎接自己的命运。 第146章 那人穿着一身白西装,白礼帽搁在栏杆上,火红的夕光在他身上热烈地泼洒。流沙望见那人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如珍珠贝母般泛着柔和的光彩。 然后流沙明晓了,这里就是彭罗斯阶梯的终点,是过去与未来相交之处,这个时刻有一个名字,那便是“现在”。此时此刻,他们的旅程到达了尽头,从今往后,未来将不再一成不变,而犹如树杈向不同方向开散分叉,通往诸多可能性,他们二人将并肩携手,走向未知而美好的明天。 流沙踏上铁阶梯,踏面轻轻颤动。那人回过脸来,逆光之下,流沙望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望见一枚鲜红的、缀在其钻钉,熠熠生辉,犹如星辰。 那人开口,声音如记忆中一般浮佻,像一枚轻飘飘的肥皂泡: “从2026年开始,我就在等待着你。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已看了3287次日落,也差不多该看腻了。” 流沙的胸膛剧烈起伏,语声却在极力压抑下显得平静:“而我为了第一次和别人看日落,从2.5亿年后的未来横跨而来,回到此地。” 那人轻笑一声,向他伸出手。 “感谢你愿意赴约前来。时熵集团总裁肯赏光和我一聚,实是我莫大之幸。” “时熵集团已经不在了,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叫云石的普通人。” “那么,这里也有着一个等待着朋友前来欢聚的普通人,他的名字叫‘辰星’。” 两只手紧紧交握,流沙感到血肉温热的实在感,他望见一张清秀的脸庞在绚烂的夕光里弯起嘴角。这是两人在这个时代里的第一次相见,没有谎言与身份的伪饰,两个在时间迷宫中跌跌撞撞的行者终于在此地碰面。 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清道夫与欺诈师并不存在,流沙和方片的故事已然终结,两条平行线终于相接。他们对未来一无所知,但所幸并非一无所有,所有的有关欢欣、苦痛的故事将继续在今日之后续写。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刻画在墙上,犹如一张永恒不变的相片。流沙喉头滚动,素来淡漠的脸上露出泫然欲泣之色,而方片则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始即是终,终即是始,时针走过零点之后便是新的一日的起始,他们以旧时代里他们初见时的话语作结。 “欢迎来到2035年,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光辉时代。” 两人脸上带着怀恋的神色。一人说: “初次见面,抑或说,好久不见。” 另一人则道: “你好,来自未来的陌生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