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身有媚香的男主后》 第1章 [古装迷情] 《折辱身有媚香的男主后》作者:妖妃兮【完结】 本书简介: 辜行止乃北定侯世子,是雪聆这辈子都难触的贵人。 她没想过如此普通的自己,会和辜行止有牵扯。 因为前不久,她打更时还卑微地跪伏在他的轿前,求他饶过她无意的冒犯。 而打更回去那天晚上,她推开院门看见前不久还如远山之雪的男人倒在她破烂院子里,长发乌黑,皮肤白皙如琼玉生辉,浑身散发勾人的清香,似上天给她这些年清贫的馈赠。 黑夜从她心口翻涌出一道阴暗的念头。 将他藏起来。 藏在下雨都会漏水的卧房中。 就像养狗一样。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有人找到她,要她替人嫁给老鳏夫做填房。而老鳏夫只剩一口气了。 穷苦二十年,现在泼天富贵落在头上,她自然应允。 大婚当日。 雪聆早就忘记了被用完后丢弃的男人,坐上花轿满心做着美梦,可花轿没走多久忽然停了。 风中送来令她浑身无力,下意识口干舌燥的淡香。 等到大红色轿帘被一只冷白骨瘦的手指撩开,青年清冷绝尘的脸放大在眼前。 他抱着她发抖的身体,漂亮的瞳珠上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亢奋,全然不顾她脸上的惧怕和惊悚,对她道: “雪聆,我终于找到你了,接下来你该永远陪在我的身边了。” 辜行止天生体质特殊,会散发诱人失去理智的奇香,所以这些年无数人爱他,痴迷他,甚至会自相残杀。 从未想过会有人蒙住他的眼,用低贱的行为折辱他。 最初,他觉得恶心,维持清冷的矜持。 后来,他期待,渴望,会听话的坐在阴冷潮湿的角落,拽着生锈的铃铛兴奋地等她来。 可一天她忽然消失了。 在他最需要她,最惦念她的体温时……消失了。 不过没关系,他记得她的每一寸肌肤、发丝、声音… 他会找到她藏起来,不会像她那般随意抛弃他。 他会爱雪聆,爱她,爱她,爱她,爱她… (食用指南 ●人设:普通人女主vs顶级魅魔男主 ●女主普通人,性格有缺陷也有阴暗的一面,属于好不容易阴暗一次,遇上更阴暗的男主,大翻车 ●女主长相是那种留着厚刘海就是阴暗女鬼蛇系长相,非丑哦,只是自己不自信,等头发撩起来就是又冷又媚的那种 ●男主和正常人思考的方向不同,会很乖,也会很偏执,总之有大病,被女主救后答应陪她一段时间,结果真香上瘾了,属于甩不掉的阴暗批 ●关于媚香,是男主是被当药人养大的用来控制人的,所以体质特殊 ●双c ●更多食用指南在第一章作话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美强惨 高岭之花 he 主角视角饶雪聆辜行止配角小夫妻 其它:每日21点更新,有事作话内说 一句话简介:这个男人好香啊 立意:爱不可辜负 第1章 藏他 养的狗近期总喜欢往外跑是为什么? 城南的大夫与雪聆道,狗有灵性,许是因为要死了,不想死在主人的面前。 雪聆的心登时沉入谷底。 她的狗,小白,自幼便陪着她,怎会忽然要死了? 雪聆求大夫,救救她的狗。 大夫见她可怜,轻叹道:“给狗的药比人的贵。” 这个世道没多少人会救狗,王孙贵族若喜欢这条狗,便一掷千金救上一救,若是普通百姓家的狗,死了就吃了,想要救也没法子,不清楚症状。而谁不知倴城北斗村的饶雪聆是孤女,连房屋都是拆东墙补西墙,自己生病都掏不出几个铜板,如何能给狗用得起昂贵的药? 大夫劝她,狗迟早会死,早些安葬了罢,省得它痛苦。 雪聆不愿,将狗暂寄在大夫这里,很认真道:“李叔,小白暂且放在你这儿,你等我几日,我能给它治病的钱。” 说罢,对着大夫狠狠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雪聆生得算不上美貌,眼皮细窄,稀疏的睫羽尾端卷翘细长,肤色因常年劳作并不白皙带着点蜜色,瞳色倒是黑得深不见底,消瘦的身子没几两肉,定睛看人时有刚溺亡在水中的阴森感。 镇上的人都说她长相寡淡不吉利,容易招惹阴鬼,所以连媒婆都不愿踏进她那一贫如洗的家里,故哪怕她早过了及笄之年都年满二十了,至今二十有五还云英未嫁,年岁越大越难出嫁。 大夫怜悯她,但各自有难处,只道:“实话与你说,这狗不行了,要么快些,要么换条狗。” 雪聆从地上起身,对大夫笑了笑:“谢谢李叔,我先走了。” 大夫看着她离去,看着躺在上面呜咽的大白狗,摇摇头,捯饬着将狗抬了进去。 祁朝对士农工商把控严,贱民为多数,所以贱民也有贱民的活法,倴城作为补给城中间不远的小城,官府捞不到油水,很多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如此,但钱仍旧难赚,尤其是女子,苦力做不了,能做的便是织布缝纫绣帕子,卖花、舞娘歌妓……不若便是将自己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 她实在什么也不会,不会绣花,娘来不及教便走了,素日她穿破缝补的衣物走线都丑不能看;卖花又赚不了几个铜板,力气不大,做不了搬运的苦力,长相也不出众,见她的人都说她阴森森的,所以也做不了舞娘歌姬。 想把自己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她又极度嫉妒那些拿钱当水洒的人,自然也干不了这等活儿。 一来二去地算来算去,能干的活极少,还不是什么能赚钱的。 若是她的狗没生病,她倒也不用这般着急,可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雪聆如丢魂的躯壳头重脚轻地轻飘飘游走在街道上,心中想着如何能赚钱,没留意前方有一群腰配短刀的侍卫正在驱散人群,腰间佩戴的乃‘北定’二字的腰牌。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周围的百姓虽然不知是何人如此大阵仗,皆主动纷纷离得远远的,生怕惊扰了某些贵人,唯有毫无所知的雪聆。 她浑浑噩噩地走得好好的,蓦然被人大力推倒在地,手肘擦了条红痕,但顾不得捂伤口痛呼,反而有些欣喜地抬起头看看是何人将她撞伤了。 可她看见眼前高头大马,一拳便能将她砸穿在地的侍卫,畏缩地咽了咽喉咙。 好像这种人她惹不起,但还是想要找他要钱。 雪聆壮着胆子颤巍巍地抬起手,接下来便被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没长眼睛吗?离远些,惊扰了我家主子,几颗头都不够砍。”侍卫横眉冷对。 要、要砍头!? 雪聆瞬间回神,瞥见了他腰间的腰牌。 可惜她不识字,只看见了金灿灿的,不知道是不是金子做的,如果是,随便抠下一点她便吃喝不愁,狗也有救了。 “滚开。”侍卫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又凶神恶煞地道了句。 雪聆不舍移开目光,温吞爬起来和其他人一样站去了最边上。 侍卫离开,很快整个街道的人被驱去边沿,空出极宽的道路,不多时,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从城外驶进来,帘幕长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雪聆和其他人一样翘首盯着,不过她对里面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兴趣,满心满眼都是马车的翘檐上垂挂的珠子。 光下折射出七彩的琉璃色,看起来好贵啊,如果不小心掉下来一颗,刚好落在她脚边,除了她没人发现就好了。 马车从她的视线行过,里面的人自始至终都未曾露过面,倒是雪聆从身旁悄声讲话的两人口中得知,此乃北定侯府马车,里面的人许是侯世子。 北定侯乃先帝当年亲封的超品权贵,封地为北边最富庶的晋阳,河东山川险固,士多战马,乃虞朝之臂膀双足,而北定侯前不久刚大丧,年轻新帝大悸,特传召北定侯世子归京来。 朝廷是要做什么普通百姓不知,但……北定侯世子啊。 雪聆尖耳听闻,心中重重一跳,刚刚的嫉妒瞬间压下。 这种太贵的人,她连嫉妒都不敢有,生怕被看出来抓去砍头。 马车走远,街上恢复如初,雪聆也已想到了应如何赚钱,朝着狭窄湿巷而去。 湿巷是镇上做黑工的地方,里面有高额的活儿能干,但都是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不过偶尔运气好还是能捡漏到好的。 雪聆今儿来得不算早,来时刚好只有两种活可选择。 打更和给大户人家挑粪。 有干净又轻松的活,她自是不会选去挑粪。 不过曾经打更一月能得五贯铜钱,她来时早就没了,这次涨成了七八贯铜钱,竟然还没有人抢走。 雪聆抬头问眼前的男人:“最近是发生何事了吗?” 第2章 面前介绍活儿的乃此地的管事,大家唤他王一,与她祖上同出一村,两人平素没什么交情。 而她就疑虑了几息,王一便将她手中的木牌抽走,“你不干就走。” 七八贯铜钱的肥差她哪能放过,连忙又从王一手中拿过来紧紧攥在手中,头点成残影:“能干,能干的。” 王一上下觑她,似在丈量什么:“今夜就开始。” 正合雪聆的意,她忙不迭点头,遂腆着脸问:“王大哥,不知能不能先预付我半个月的工钱?” 王一见她如此缺钱,蹙眉挥手:“先看看你的干得如何再议,明天来找我。” 雪聆还欲和他多几番周旋,然身后又挤来一癞子取下了最后的活儿,王一与那人交代事宜,不再搭理她。 她生怕手头的肥差事被别人拿走,揣着木牌匆忙离开。 她前脚刚出巷子,交给她活儿做的王一便被来人问了话。 “王哥,方才那小娘子拿走的是不是打更的活儿啊?” 王一抬头睨他一眼,不豫道:“问这么多作甚?还干不干了?” 癞子接过挂上名字的木牌,赔笑道:“干,干干,只是好奇问问,这不是听说最近夜里镇上闹鬼,吓死了好几个打更人,那小娘子竟然不害怕,不过她阴森森的,说不定鬼也认不出她是活人,哈哈哈。” 王一埋头:“多什么嘴,不干就放下来。” 癞子见此也没再多说,拿着牌子离开了。 另一侧。 雪聆是去向官署交木牌时才知晓为何如此高的酬金,还会被留到最后没人领,原来最近夜里闹鬼,被吓死了好几个更夫,所以现在没人愿意干此活儿。 她近日因小白的事足不出户,还不知这事。 命和钱,哪个更重要? 雪聆仅犹豫三息,果断选择钱。 在阳间,穷鬼比死鬼更可怕。 衙役取下她的名字挂在更夫那一栏,小道:“倒是第一次见女更夫。” 大祁虽对女子不苛刻,有些活儿没规定男女,但女子大多在家相夫教子,偶尔做些零散工从未有过更夫为女子。 雪聆看着自己的名字挂在铁钩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含蓄抿唇道:“这个工钱多。” 衙役道:“女子干这事不安全,那你可要小心些。” 雪聆眉心舒展,上扬的眼尾往下压出笑弧:“多谢官差大哥,我省得的。” 可惜哪怕她笑得再如何明媚,也因为天生眼皮狭窄,下眼白偏多,而给人一种发毛的阴森感。 好好的一张秀气脸,怎就生了双这种寡淡的眼睛,眼珠偏偏还黑,这要是在夜里碰上鬼,恐怕都能一决高下了。 衙役和她直视了一眼,忍不住先移开了视线,双手搓着手臂。 雪聆早就习惯了他们这样的反应,面上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垂下头,让厚重的齐眉穗儿挡住眼。 初春的夜黑得还算尚早,酉时的天便已是黑沉沉的了。 打更需在戌时一更打,要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雪聆从南街一路走过,万家灯火斑驳烛光。 亥时二更,她念: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好几家已经熄了烛火,偶得几分喃喃梦呓,夜天开始变得寒冷,她攥紧梆子哈了口气,继续往前。 不知是因为本就冷,还是因为最近在闹鬼,雪聆总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她往回一看,身后空荡荡的。 莫不是真的有鬼? 她有些害怕地回头,没曾想竟看见正前方有一穿着白裳的身影杵立在墙角下,萧瑟夜风下有些飘飘荡荡的。 雪聆想也没想,面露大骇地叫了声:“鬼啊……” 雪聆恨不得将手中的梆子丢过去,但奈何梆子丢了她又赔不起,只能抱在怀中扭头就跑。 也不知那鬼到底是不是真鬼,有没有在后面追她,后背一阵阵冷风促使她不敢停下,铆足劲儿闷头往前跑。 雪聆一路跑,毫无所知正前方不紧不慢地驶着一辆马车,如阴曹地府里出来的阎王轿,轿子的周围还配着几位高头大马的阴兵,个个腰间佩剑,目色凌厉。 雪聆就是如此被吓得跌跌撞撞地惊了马车。 马声嘶鸣,蹄儿乱踏,一阵慌乱下,马车中的人险被晃了出来。 珠帘轻纱内伸出一双被黑皮手衣裹住的长指蓦然搭在轿沿,长帘被晃开,雪聆好似隐约看见里面之人的面容如清月挥洒,转眸与她对视的点漆眸似清冷不可触的墨砚滚珠,黑得摄魂。 雪聆没读过书,不会用词,第一反应便是贵得天赋异禀,白得如无暇美玉未经浊物沾染。 她被青年的出色的面容所吸引,尚未回过神脖颈上便架上一把冒着寒气的冰凉长剑。 面前持剑的侍卫乃白日她遇上的那人,腰间配着北定侯府的腰牌,金灿灿地晃在她的眼皮上。 雪聆极快地回过神,连忙起身想对着他狠狠地磕了几个头,但还没起身就被铁剑架脖,像是拖曳死狗般拽上前,被迫压着肩膀,体态卑微地伏在地上。 “老实交代是何人派你来的?” 问话的却不是轿中的贵人,而是驱轿的侍卫。 雪聆跪伏在地上,颤巍巍抖着嗓子:“倴城官府的衙役派来打更的打更人,小的第一日上任,无意冒犯贵人,请您……” 求饶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休要多言,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雪聆不敢再言,消瘦的肩膀轻颤着。 那人似看了眼主子,随后再问:“你方说你是倴城官府的衙役派来的,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 雪聆想到她的名字还挂在官府,但显然并不适宜此刻场景,便双手呈起怀中护着的梆子与铜锣,那是她现在的命根子:“贵人请看,这便是小的打更所用之物。” 她的话音甫一落,头顶忽响起轻缓淡雅从喉咙震颤出的惑音,连着寒夜的冷气仿佛也被往上一顶,顶得她耳蜗发麻。 “打更?拿来我看看。” “是。”侍从上前接过她呈来的物,仔细将上面的擦了又擦,确定没有污秽后再用干净的白帕裹好呈给主子看。 周围仿佛凝滞了,雪聆不敢抬头,不知轿中的贵人是在打量什么。 隔了许久她听见嘭的一声,似乎是梆子断了,铜锣也被掰歪,被人随意地丢在她的面前。 “真是更夫。”轿中贵人语气平淡,吩咐道:“暮山,你领她去衙役看看,是否有她的名字。” “是。”叫暮山的侍卫从马车前下来,拽起地上的雪聆。 雪聆不敢有怨言,只在临走之前,两眼空空地盯着地上被损坏的铜锣和梆子。 她赚钱的活计没了,或许还会因此得罪权贵而丧命。 马车深夜在街上诡异驶过,正朝着城门而去。 雪聆被暮山拉去了衙门,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知府大人。 知府大半夜急色匆匆地起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亲自从架上找到挂有雪聆的名字的木牌,跪在地上递过去。 她确实是更夫,是无意撞上了世子的轿子。 暮山凝眉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女子,见她面色惨白,身形消瘦得似一张纸,转眼对知府道:“既是误会,那便就过去了,主子也未曾责怪她。” “是是是,下官谨记世子之言。”知府听出他话中之意,忙不迭地垂头称明白。 雪聆也伏在地上感恩厚待:“多谢世子的大恩大德。” 姿态极度卑微,而她心中并无对北定侯世子的感激,反倒都是怨气。 若非他大半夜莫名驶在街道上,她又怎会撞上去? 按理说他们无故折断她的梆子和铜锣,还害她丢了活干,应赔给她钱,何故要她一人承担后果? 她真的真的很厌恶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若有朝一日落在她的手上…… 雪聆学做坊间做戏人,嘴角扯出阴狠的笑,本就阴森不好相于的冷淡脸,显出几分恶毒来。 因头埋得深,谁也没有发现她脸上的神情。 暮山将牌子丢在雪聆的面前,正欲讲话,门外忽然闯入浑身是血的人:“暮统领,世子遇害了。” 世子遇害。几个大字砸在知府的耳中,哪还跪在住,急忙起身。 暮山闻言也是脸色大变,抬步朝门外走,刚走几步,忽然转头对知府道:“不必叫人,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知府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称是。 暮山路过时见雪聆还跪伏在地上,便让她起身离去,再次厉声要她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看样子是要隐瞒北定侯世子遇险之事,雪聆称是。 暮山吩咐知府带人与他一起去寻人,谁也顾不上雪聆。 待雪聆再次从衙门出来时已是子时,她不仅没有赚到钱,还差点丢了命。 小白也没救了。 倒不是因为没钱,是她刚从衙门出来在归家的路上看见了偷跑出来,死在路边,狗尸都硬了的小白。 第3章 小白是被撞死的,就在城门口,头被轮子碾压扁了,而不久前路过的那辆马车,是北定候的马车。 黑夜冷得她发抖,抱着小白僵硬的尸体像是游魂般头重脚轻地归家。 她住在落魄的城南郊外,这里的人几乎都搬去了靠近主街的繁华处,只有几户零散的落魄穷人没办法还倚种田为生。 雪聆的住所瞧着倒是大,但因年岁久而失修,其实只有大门结实,里面早就破烂得被补了又拆。 以前还有小白守在门口,不会有人惦念她这清贫的院子。 今夜她回来,却发现门锁是松的。 雪聆盯着虚掩的门,以为白日出门得急,忘记了锁门。 实在因为这房子一贫如洗,便是贼来了都得唾弃而离,这些年从未遭过贼,故她并未想到会有人来。 当她推开院门发现院中躺着一人,被吓得抱住小白往后一退。 雪聆下意识想要去报官,但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下。 她转过头看着一动不动躺在破烂院中的那道身影,那人身上的白袍干净似一捧雪,头上的金冠在月下如金辉晃着她的眼睛。 他似乎昏迷着。 雪聆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终收回迈出的脚,盯着院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靠近后才发现地上的是个男人,长发敷面,看不清面容,应该是遇上坏事,身上的白袍染血。 雪聆蹲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放下小白,先攀开他身上染血的衣裳,然后再将他敷面的长发抚开。 待看清他的面容,雪聆捂住惊讶的唇,狭而恹的眸子睁得微圆。 是他! 前不久她打更时还卑微地跪伏在他的轿前,求他饶过她无意地冒犯,害怕能否活过明日。 而此刻,青年不似之前见时裹得很多,连手也带着黑皮手套,在路上逃难时因为不方便可能随手脱下丢了,所以他衣襟凌乱,黑皮手套也只剩下一只,露出的肌肤惨白得似常年不曾见过光的白骨,白得病态。 没了衣物的包裹,她这等距离恰好能闻见他身上的清香。 雪聆忍不住俯身,跪伏在他的身边,缓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中。 好香…… 像是静夜中散发勾人的清香昙花。 雪聆痴迷地抱住他的脖颈,鼻尖顶在他颈侧露出的白肌上情不自禁地蹭着,随着越蹭越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她整个人都陷在诱人的清香中,没察觉怀中青年浓长的眼睫似动了下,只觉得他从肌肤中渗出的香越发浓了。 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雪聆疯狂埋在他的身上呼吸,宛如女鬼依附在男人身上疯狂在吸取精气。 雪聆有些停不下来,直到快窒息才恍惚地半乜着被水雾打湿的眼皮,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小白。 小白雪白的毛发与她怀中这面容清绝无害的青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便是他身上很香,香得她那瞬间好似忘记了痛苦。 她转头看着之前那如远山之雪的男人,此刻倒在她破烂的院子中,长发乌黑,肌肤白皙如琼玉生辉,浑身散发着勾人的清香,似上天给她这些年清贫的馈赠。 黑夜从她心口翻涌出一道阴暗的念头。 都是因为他,她才丢失了一份刚得到收入可观的活儿,现在小白也死了。 而现在没人知道他被她救了,只会认为他是遇害被掳走了。 不如,将他藏起来。 藏在下雨都会漏水的卧房中。 就像是养狗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叮咚,你的狗,他来了 开文啦,选了个黄道吉日,今天一共三更,下面说下排雷 1:严重男主控可能要慎重点了,从文案到文名,男主前面都是要被欺负的 2:男主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重度,但他很清醒,爱女主如痴如迷,没安全感,擅长自我pua女主也爱他巴拉巴拉的 3:女主非传统大美人,习惯一个人阴郁遮住了漂亮眼睛,所以在很多人眼里普通,平凡,老实人,当然她本性也不坏,因生长环境严重缺爱,爱嫉妒,爱幻想,任何事第一反应想的都是自己 3:前期女微欺负男,后期男主男鬼属性,极端强制爱,女主无论怎么逃他都会如附骨之疽在她身上贴着甩不掉,会挺变态的 4:还没想到,到时候补充 第2章 绝育 辜行止为了杀那些来掳轿的人,很早便取了手套,捂住那些人的口鼻,拧断他们的脖子,但也不慎从马车上落下了下去将腿摔伤了。 他一路蹒跚寻到一处荒废的破院,想借此渡过一日,待明日被侍卫寻到重新做回尊贵的北定侯世子,不曾想身上的旧毒复发,晕倒在院中。 所以他理应淋一夜朝露从地上醒来,而不是在意识归拢之前先听见一声破晓的鸡鸣,再是耳畔响起很轻的一记女子喘息。 他躺在干硬的木板上,身上趴着一具柔软的身躯。 似乎是个骨瘦得没几两肉的女人。 他微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可那冰凉的鼻尖如晨凝的冰凉水珠,调皮的从树叶上落在肌上,开始往下滑,落进他的颈窝中不停地蹭着。 如此真实的感觉似乎非是梦。他略失神思索。 “呃……”鼻尖蹭到了喉结上,他忍不住蹙眉发出轻吟,但身上的人却似乎没有发现,仍旧趴在他的身上闻。 并不丰腴的胸脯被压成月盘,她也不在乎,毫无男女意识,甚至将微湿的唇印在他的锁骨上,用舌舔了下。 辜行止从未与人如此触碰,黏腻濡湿从被含过的地方传来,他渐渐绷紧。 身上的女人似乎碰到了什么,很是惊讶地压了下,声音有些软:“你醒了?” 辜行止不知她所言的醒是指什么,因为他是睁着眼的,只是眼都被蒙得死死的,看不见丝毫光亮。 女人问的似乎也不是他。 抬手很重地扇了一巴掌,软绵的语气不是很好:“什么东西,小白从来不会这样。”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女人,陌生的巴掌。 辜行止抿唇不言,蒙眼白绸下的白皙脸泛起淡淡红痕。 好在她似乎已经闻够了,撑着他的肩膀起身。 她没有离去,就坐在身边打量他,似是要等他醒来。 辜行止沉默须臾,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初醒来的嗓音沙哑如磨砂,再如何温润也隐透着几分冷淡。 “原来你真醒了。” 他听见女人笑了下,柔软的腔调带着几分方言的鼻音。 “你不必晓得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是我救了你,你要报答我。” 雪聆盯着他的脸,越看越嫉妒。 不愧是锦绣珠宝堆砌到大的,即使躺在这落魄得连柱都被虫钻烂几个洞的榻上,都另有章法的微妙清冷,活似经过精雕细琢的玉石像,摸一下都能将他玷污。 都是人,为何他能活得如此显贵,而她却只能跪伏在地上,等着他高高在上地决定生死。 实在太不公平了。 雪聆见他沉默不应,蹙眉推了推他的肩:“听见了吗?” 他身上有摔伤,她下手不知轻重,刚好碰到了伤口,所以雪聆听见他很轻地呻了声,“痛。” 在没打算做出这件事之前,雪聆算得上是只在心里仇富的老实人,再如何嫉妒那些富贵人,也都是在心里想想缓解,从未害过什么人。 乍然听见他很轻的一句‘痛’,她下意识就收回了手。 他似笑了下。 辜行止知晓自己生了张极好的容貌,眉眼深邃,笑起来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温吞美感,无论男女皆容易会被吸引,生出不正常,不合时宜的爱慕。 他又太知如何利用这张出色的皮相,而见过最好看的人是书院教书先生的雪聆,自然视线就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洇出几分惊艳。 “姑娘能否下来些?”他抬起短窄如刀削的下颌,薄唇殷红,似在透过蒙眼白布目光温软地看着她,“我有话要与你说。” 雪聆被这张脸迷得头晕,听话地俯下身。 靠得近了,她又闻见从他微敞开衣襟中,钻出来淡淡的清香。 不似坊间制粉摊前卖的胭脂香,也不似时兴的桂花头油,淡淡的,香中还有药的涩,乍然不设防地闻进鼻中,喉咙一阵莫名口干舌燥。 她闻不出来是什么香,总之连身上的香都贵。 贵得雪聆生出嫉妒。 凭什么都是人,他能用她从未闻过的香,而她连桂花头油都用不上! 雪聆沉浸在妒富中,黑泥般翻涌的情绪将理智从失神中拉回,蓦然直起身将刚搭在后颈手抚开,嫉妒得怒道:“谁准许你向我提要求的!现在是你要报答我,别想用什么花言巧语骗我。” 听着女人的不满,辜行止脸上温情的笑沉落,似有遗憾,随意懒搭在榻沿的手虚握住掐颈的姿势。 差一点,他就要杀了她。 第4章 他偏头面向她,语气平淡得好似施舍:“姑娘想要我如何感谢,金银珠宝,良田房契?” 贵为北定侯世子,他随手招来便是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甚至让她入宫当女官都不在话下。 但雪聆真的很讨厌这种天生高人一等的矜贵,好似她就应该跪伏在地上,连给他擦靴舔足都是一种荣幸。 她心中暗暗妒恨,不满道:“我的狗叫小白,它因你死了。” 狗?原来方才唤的小白是狗名。 辜行止神色不变,温声道:“那我赔姑娘一条狗……” “好。” 他的话尚未说完,雪聆点头同意,与他细说狗的特点:“我的小白是一条白色的狗,陪在我身边……” 她顿了下,无端问道:“你多大了?” 辜行止:“年方满二十。” “对!”雪聆眼眸一亮,欣喜道:“我的狗陪了我二十年,它这里。” 辜行止耳垂被带着薄茧的指尖点了下。 粗粝的茧似蜇人的蚁虫,他不适地别过头,神情冷淡。 雪聆不在意他的疏离,弯着眼道:“它这里有一颗红痣,还有它这里的锁骨很深……这里鼓起。” 她分别在他的身上好几处碰了几下,描述中竟连人的器官都有了。 不似人,反倒是他。 雪聆说完盯着他,认真道:“你要赔我一模一样的狗,一模一样。” 辜行止唇角扬起:“姑娘的意思是,你这狗与我生得如出一辙对吗?” 雪聆点头:“嗯。” 他道:“姑娘若是先放开我,我定会为你寻来一条一模一样的狗。” “不用。”雪聆拒绝,“我就要你。” “可我是人。”他温言细语,即便躺在满是蛀虫的榻上,却因破烂的屋顶射下的几缕淡金的晨光,落在他唇红齿白的皮相上如蒙神授。 雪聆讨厌这种半点没受过苦的白净。 “不。”她语气变得阴郁尖锐,一字一顿道:“我就要你做我的狗,是你害死了我的小白,你就应该代替它,是我救的你,救命之恩理应以身相许。”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错的。”他与她解释,“况且我为男子。” “别与我扯这些。”雪聆忽然很生气,翻身跨坐在他的腰身,俯身用手捂住他的唇。 一缕泛着黄,分着岔的长发坠在他深深的锁骨窝中,随着女人温软的气息逼近,瘙得颈项痒痒的。 辜行止顿音调,听她说。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自幼饱读诗书,读过的书比我这辈子吃过的盐都多,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我将你丢出去,此处荒无人烟,夜里多有觅食的野兽,你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第二条路,当我的狗,我好好养你,你只需要听话就好。” 雪聆没威胁过人,这是头一次,虽然嗓音发抖,但每字每句都透出认真。 她是真的想养他,养狗一样。 辜行止在她坐在身上时便从喉咙涌上恶心的呕意,但很快以攒眉压下,仍温声问:“姑娘想养狗,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雪聆果断摇头,随口道:“不管你是皇帝还是皇子王孙,都是一样的选择。” 不畏强权,只想要一条陪伴她的狗。 辜行止掩在长布下的睫羽轻颤。 雪聆见他又露出一副忖度神情,不悦地抬起他的下颌,“考虑清楚了吗?你应该知道你的腿摔坏了,应该走不动路,手肘也受伤了,现在大抵只能用一只手。” 辜行止被迫仰头,长发凌乱却不显落魄,反而饶有兴致地勾唇微笑夸她:“姑娘观察入微。” 雪聆撇嘴,倒也不是她观察入微,是闻他时看过了。 况且他若身体无碍,早就在醒来时推开她走了,而不是像个半身不遂的人,躺在这里和她虚与委蛇。 “怎样,如何选。”她不耐烦地问,只想要一个回答。 辜行止歪头靠在她的指上,不疾不徐道:“姑娘说的也并非不可能,但总得要给个期限。” 这倒是雪聆未曾想过的。 她想了想,道:“在我找到新狗之后,我就放了你。” 毕竟辜行止到底是人,不能像小白那样一辈子陪着她,她还是要找条和小白一样的狗。 辜行止微讪,似有冷淡地扯唇:“好。” 见他同意,雪聆终于展颜,放开他的下巴将他抱在怀中。 “小白……” 她虽瘦弱,但到底是女人,胸脯是软的。 辜行止就这般毫无防备地陷入其中,高挺的鼻尖仿佛被挤压变形,她却毫无所觉,或许知道,但已经开始不将他当人对待。 雪聆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软声讲着话:“小白,都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害你受伤了,我会帮你治好,但你也要乖乖的,以后不要再乱跑了。” 辜行止没当过狗,不知应作何反应,敛眉一动不动地由她抱。 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只这般抱单纯地抱着。 雪聆低头贴在他隐约透着惨白的冰凉脸庞上,轻蹭着低声呢喃:“小白,你身上好香啊,闻着身上好热。” 辜行止被蹭过的肌肤发烫,指尖敏感地颤了下,想要将趴在身上的女人推开。 他天生体质特殊,会从肌肤中散发清香,所以他无论何时都将身上除脸以外的肌肤都拢在其中,不曾与人这般皮肉紧贴,贴得越近,自然闻得越多。 雪聆似有所察觉他想抬手推开她,倏然抬膝搭在他的手臂上,语气似在教训不听话的狗:“听话,别乱动。” 辜行止沉默抿唇,安静地躺在榻上,好似不可亵渎,却又落魄得极为勾人。 终于安静了。 雪聆低头埋在他的颈窝中疯狂嗅闻。 好香。 不知是什么香,她越闻心跳越快,身子似被火舌灼烤,忍不住让脸埋得更深,唇瓣紧贴在他的颈窝,开始发出很轻地喘息。 她虽生得容貌寡淡阴森,但嗓音却天生出奇柔。 喘不过气便启唇轻呻,像是在被人狠狠做着什么,带着奇异的急促。 霪叫。 潮热的气息不停地喷洒在身上,辜行止浑身浮起荒诞的麻意。 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如此近在咫尺的喘息令他想抬手掐断她的脖颈,亦或是将头往后仰些,避开她这般亲昵过度的蹭磨。 雪聆倒也并非是故意的,而是他身上的香,她实在太喜欢了,始终觉得闻不够。 可她蹭着闻着,都将自己弄得薄汗涔涔,身子软成一滩柔水,偏生他在身下僵硬得她实在不舒服。 是因为他穿着衣裳吗? 若是解开他身上这层束缚,是不是会闻得更多? 雪聆贴在他的颈上感到一阵口干舌燥,颊边浮起欲求不满的淡淡红晕,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他腰间的封带想要解开。 她从没得到过好的,根本不知这种腰封如何解,在上面摸索半晌,弄得青年呼吸变沉,开口阻止的嗓音沙哑:“你想做什么?” 雪聆此刻哪还能听见,沉迷在他身上,全然看不见他变得阴冷的目光。 如此复杂的腰封很快被她扯得凌乱,迷离中仿佛看见了什么。 好丑的东西。 雪聆抬起雪白小脸,鼻尖通红,拿浸着水光的眼乜着他。 青年骨架很大,本就凌乱的衣襟被拱散,胸膛露出大片雪白,□□应激般抵在薄薄的布料下。 他蒙住眼的下半张脸泛着潮红,从醒来便噙笑的唇瓣紧抿,似被蹭得生气了。 看起来被欺负得怪可怜的。 不过他的脸虽然很好看,却将这般丑陋的东西藏在里面。 雪聆颇为嫌弃起身,用脚踩了下,“好丑的东西,改天我去找大夫学绝育。” 这是该她想的事。不绝育会乱发情的。 辜行止身为北定侯世子,这些年无数人爱他,痴迷他,有人会为了得到他的眼神而自相残杀,从未想过会有人蒙住他的双眸,用如此低贱的行为折辱他。 刹那的奇怪使他本能将腰身拱起漂亮的弧度,侧首埋在枕上的半张白皙脸庞被散开的乌黑长发覆盖,露出的侧颈与胸膛微微泛了些奇怪的红。 他被踩得浑身发抖时想。 一定会杀了她,烧了这个地方。 第3章 咬指 雪聆没踩多久,临时想起一件事。 她不舍地移开脚,赤足踩在他的身边,低头软腔微喘道:“小白在这里乖乖等我会,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话毕,不仅没有等他的回应,甚至连衣裳都没帮他整理,下榻后趿拉布鞋就朝门外跑去。 躺在原地的青年轻喘着,俊秀的脸潮红得惑人,隔了许久才垂着眼皮想要取下蒙眼的布。 束得很紧,是死结。 如她方才所言,他从马车上摔下去时手脚都摔伤了,能强撑着跑进一间荒屋中已是用尽了全力。 第5章 经过一夜,受伤之处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抬手便痛。他现在想要解开蒙眼布,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正与布纠缠,门口冷不丁响起很轻的一声。 “你是想逃走吗?” 辜行止抚眼的手停下,侧首对向门口道:“太紧了,不舒服。” “是吗?”雪聆只是在门口取东西,并非是离开,亲眼看见他在摸束在后脑的白布。 不过她早知他不会老实听话的。 雪聆端着熬了一夜的汤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辜行止虽看不见,但能闻见苦涩,蒙着白布的半张脸正对她:“是什么?” 雪聆递给他:“你身上的伤重,昨夜又受惊吓又受凉,这是我给你熬了点药,你快喝了快些好。” 辜行止微顿道:“不必了。” 雪聆不想听拒绝,捏着他的下巴认真道:“你喝,亦或是我喂你喝,反正不管怎样,这碗药你一定要喝,我不想你受了重伤,还要生重病,我没钱治不起你,你会被丢在路边自生自灭的。” 无论她这句话是哄骗他,或是威胁,今日他都得喝下这碗药。 辜行止静默须臾,权衡利弊下伸手:“给我。” 雪聆却没搭理他,视线垂落在他伸在面前的手指,泛着冷白的骨感指节仿若玉竹雕刻,修长分明。 一眼便是常年淌在富贵中的贵手,指腹的薄茧都和她这种干粗活磨出来的不同。 雪聆忽然想试试,他这种碰的是金银宝器,执的是丝绸笔杆的手是什么味道。 她没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而是眼含好奇地垂下头,深玫红唇微启。 辜行止看不见,不知靠近的并非是药碗,而是女人的脸。 食指往前一探,陷入湿软之处。 他察觉是何物后神色一滞,想要抽出手指却被蓦然吮住,女人轻唔着用微尖的牙齿咬住指节,舌尖卷在隐有薄茧的食指上。 力道虽不重,可尖牙深陷在指关节的皮肉上,如被某种尖牙利齿的小兽咬住了。 有些痛,但疼痛后,她舔着吮着,却是另种说不出的感受,如春季涨潮的护城河水倏然毫无征兆地拍在高砌的城墙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 从未触及过的温软令他失神,恍惚忘记了抽出手。 没什么不同。 雪聆吮了会,眼中不禁有些失落。 真的是天生的穷苦命,竟连富贵都品不出来。 雪聆兴趣骤失,启唇松含着的食指。 发现这次他没有抽出来,雪聆睇眼看去,只见他蒙着白布下的冷肌泛红,微启薄唇很轻地呼吸,坐靠在陈旧的木架床上,整个人陷在迟钝的空泛中。 间隙几息,他后知后觉地回神,食指蜷缩出她的唇,许是含得过久,指尖沾口涎拉出透明的黏丝。 雪聆瞥了眼他垂在一旁的手,端起放在矮柜上的药碗,递给他:“你刚刚端错了,这才是碗。” 辜行止指尖碰上冰凉碗时轻颤了瞬,遂如常般接过,抬颌饮下。 见他乖乖喝完,雪聆眼中涌出明亮的喜爱,毫无预兆地扑进他的怀中:“好乖啊,和我的小白一模一样,每次给它的饭菜它都吃得很干净,还会舔碗,你喝得和它一样干净。” 辜行止眉心长蹙,俊美清冽的脸上透出一丝阴郁恹气,没讲话。 雪聆也不需要他回答,抱着他亲昵缠绵好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松开他,抬指抚摸他蒙眼的白布:“小白,这个不能摘知道吗?” 他沉默寡言,顶在薄皮上的喉结轻滚,发出冷淡的‘嗯’声,不知是随口敷衍她,还是真的听进去了。 雪聆当他听见了,软声细语:“若是不乖,看见了我的脸,我不仅会抛弃你,还会杀了你,你应该也感受到了,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知道吗?” 这句话其实是骗他的,她不会杀人,但的确会抛弃他。 以他北定侯世子的身份,乃她这辈子都难以接触的贵人,若非是忽然落难在她的院,她或许行善积德几辈子都不会和他有任何牵扯。 如果被他看见了脸,她想保命,只能舍弃自幼长大的倴城,所以她希望他能被这句话恐吓到。 青年冷淡:“嗯。” 雪聆笑了,在他的身上又蹭了蹭才不舍地起身。 临关上房门时,她目光看向陈旧榻上的辜行止。 除了脸庞还泛着淡淡的红晕,露在外面的肌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几缕微弱春光落在白皙的薄肤上,搭在腹上的手,依稀可窥手腕上凸显于表皮的青筋。 宝珠哪怕是跌落淤泥蒙上灰雾,仍旧只需要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埃,便又会恢复不染尘埃的明亮。 如此鲜明的人,反衬得雪聆觉得自己过度的恶毒。 可那又怎样? 雪聆阖房门,锁上。 现在她要去李大夫那一趟,狗丢了,他应该很担心,顺便打听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 李大夫住在倴城城内,开着一间小医馆,素日也只能让一家温饱不饿肚子,所以医馆内的学徒是他的十岁的小儿子,阿善。 过来时阿善正站在椅子上垫脚擦拭药匣深处,脚下一滑从上面滚下来,落进染着清香的怀中。 雪聆抱住他:“小心点。” 阿善一转头看见留着厚重的齐眉穗儿将眉眼挡住的雪聆,欢喜地环住她的颈子脸埋在她身上闻:“雪姐姐,你来了,好香啊。” 雪聆身上的香气是在辜行止身上染的,出来时没有换衣裳,所以他还能闻见。 她放下阿善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内屋,问道:“你阿爹呢?” 阿善捧着自己的手在闻,回道:“雪姐姐昨天送来的那条狗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阿爹和哥哥去找狗了。” 雪聆收回视线对阿善说:“若是李叔回来了,你告诉他一声不用找小白了,我已经埋了。” “埋了?”阿善讶然,“是死了吗?” 雪聆点头:“嗯。” 阿善露出可怜的眼神:“小白是雪姐姐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怎么就这样没了。” 雪聆扯嘴角笑了下。 她娘是跑的,并非是死了,小白和她都是被抛弃不要的,所谓遗物不过是李叔骗阿善的,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可怜。 雪聆摸着他的头道:“谢谢阿善,你阿爹既不在店中,我先回去了。” 阿善乖乖点头,悄悄凑在她的耳畔小声道:“对了雪姐姐,我告诉你,夫子回来了。” 他口中的夫子乃南街书院中的教书先生,姓柳,唤昌农。 在没见过辜行止之前,夫子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每每来镇上她都会去书院外不远处坐一小会儿,一来二去认识她的人都以为她喜欢夫子。 雪聆从未反驳过,她的确喜欢柳夫子,但她有自知之明,柳夫子不可能与她有什么。 雪聆从药铺出来,本没打算去书院,去了茶馆,坐在外面的石阶上一壁听着里面有没有什么消息,一壁漫无目的地打量来往人群。 她一身冷清,似与四周格格不入,虽不是生得绝美,但柳昌农每次还是能一眼看见她。 今日她没去书院对面的河岸边坐,却在此处。 柳昌农想到方才遇上的李大夫说,她的狗丢了,或许是因此在黯然伤神。 柳昌农见她在看炒栗子,便在街道边挑着扁担的老人那买了一包,正欲上前,却看见她忽然站起身和赶来的李大夫在讲话。 她习惯与人讲话时不与人对视,低垂的半张脸泛着淡红。 不知是说了什么,柳昌农看见她与李大夫分离后,转身去朝着不远处走去,在看了许久的卖炒栗子商贩面前买了一包。 柳昌农微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心下一叹,遂收起来转身离开了。 雪聆买完栗子转过身,余光扫到不远处的熟悉背影,站在原地打量了几眼,下意识想要跟上去,但想到家中的辜行止。 再晚些回去,不听话的人说不定就要跑了。 雪聆揣着栗子往家中赶。 如她所想,辜行止并非是老实坐等死的人。 她推开院门,一眼便看见倒在院中乌发横陈的俊美青年,雪白的长袍凌乱地穿在身上,覆眼的白布也早就扯开,被风吹刮在角落飘飘荡荡。 他身体倒是比她想象中要强悍得多,在浑身无力下还能从屋内走到院中。 雪聆抱着炒栗子关上门,转身朝他走去。 她蹲在他的面前打量青年透白的脸,长睫浓长得令她凝眸艳羡地看了许久。 他乌睫轻颤,缓缓从昏迷中醒了,睁开的却眼迷蒙地盯着某一处,毫无焦距。 雪聆平静问:“醒了。” 辜行止涣散的瞳心微转,视线似落在她的身上,微微一笑,话中没有指责,“你知道我受伤,还给我下药,弄瞎我的眼。” 这话说得冤枉。 雪聆放下炒栗子,将他半扶着拥在怀中,软声解释:“没有,只是昨夜我见你身上的伤有些重,怕你痛,所以将家中的麻沸散给你用了。” 第6章 麻沸散很贵的,是她存了许久,连她受伤都不舍得用。 至于他的眼,她还是害怕被看见,所以在他昏迷时用草药涂抹过,短暂时间会出现失明症状。 雪聆眼含可惜,低头埋在他的颈窝深吸一口,眼中痴迷。 真的很香,已是一夜过去,他如今又这般落魄,竟也还保持这股香。 雪聆一时忘记要接着说什么,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身上。 辜行止抬手欲将在身上肆意的女人推开,可初抬起手又软落下。 麻沸散还没从体内散去,双眼又什么也看不见。他垂下无光的眼,瞳色下沉出冷淡的杀意。 雪聆毫无所觉,闻得双腮泛朱霞,后知后觉地记起尚未讲完的话。 她压得红红的鼻尖蹭在他泛清香的肌肤上,软腔微乱地哄骗他:“你眼睛看不见,大抵是因为你后脑也有伤,我给你喝的药汤里有一味祛瘀血的草药,过几日就能恢复正常。” 算来他已经用了很多她的好东西。 思此,雪聆忽然抬头,桃粉眼尾湿润地耷拉着道:“这个你以后也要还给我。” 辜行止眸色漆黑,似能透过黑暗窥见她的脸,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与破烂的院子割裂得不属尘世。 雪聆嫉妒他遇事沉着的姿态。 若她行动不便,眼也看不见,又从天之骄子一遭沦为贱民的玩物,她早就哭得撕心裂肺了。 贫穷和富贵已将他的眼界、心态与她从根本上便隔开了。 “听见了吗?你要还给我!”她捧起他的脸,刻意让地上的尘土弄脏他的脸。 辜行止蹙眉侧首,仍躲不过土腥沾身,妥协问她:“姑娘想要我如何还?” 白璧有瑕,雪聆心中总算好受些了。 她放开捧他脸的手,再次抱着他埋在耳畔轻声道:“不要你还,你听话点,陪我一段时间,我会很快找到和小白一模一样的狗。” 女人湿软的呼吸似触非触地拂过耳畔,他不适抿唇,平静问她:“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怎么会?”雪聆惊讶,“你都能被我这种人救,一定有的。” 她说是救,可世上从未有过救人反倒将人毒瞎,要他当狗。 辜行止唇角微不可查扯出冷淡的笑弧,没说话,长睫低敛,周身皆是生人勿进的冷漠。 见他无话可说,全然不复刚醒时还能维持的温润和煦,雪聆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实在喜欢他身上的气息,恨不得钻进他的怀中,将他全身上下的清香都嗅干净。 在院中抱着辜行止闻了许久,她莫名热得口干舌燥,手脚发软才舍得放开。 辜行止体内有药,四肢乏力,只能半倚在她瘦弱的肩上,被她扶着往房中走。 她身形娇小瘦弱,扛着高大自己许多的青年,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辜行止冷淡地听着她紊乱的艰难喘声,无端想到昨夜的她,应该也是这般费力将他扶进屋的。 终于将他扶到了榻上。 雪聆看着他坐在榻上容不下的身躯,长腿半屈得有些憋屈,目光又落在那张清隽的颈上,脑中忽然一闪而过。 “小白,你先等等我。”雪聆转身朝着外面跑去,斜搭在胸前的乌黑长辫因急步而被甩在身后。 发尖拂过辜行止的手背,他面色不改的将手藏袖中,敛眉坐在原地。 很快雪聆便从外面进来,见他身形都未曾变动过,露出笑意,朝他轻快走去。 辜行止隐约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响动。 像是某种沉重之物。 他顿了顿,忽而语气古怪地主动问她:“你拿的是什么?” 雪聆没想到他的听觉竟这般灵敏,垂眸看了眼手中栓狗的铁链,失落道:“小白不听话总想着往外跑,我特地寻铁匠打造的。” 可惜小白还没来及用上。 雪聆抬眸看向榻上的青年,朝着他走去:“不过现在倒也不算太可惜,我有你。” 刚来的狗不适应,一定会想着逃走的,所以她得用个稳妥的法子。 雪聆立在他的面前,俯身温柔地抚开他乌黑长发,低头亲在他蒙眼的白布上:“小白应该很不适应新家,先这样戴一段时日,若是你乖,我就解开。” 辜行止隐约察觉她想做什么,欲抬手阻拦,奈何手脚无力,很快脖子被尺寸不适的冰凉锁住,喉结顶在上面很不舒服。 她竟给他套狗链。 他唇角落下,周身的光风霁月散如云烟,不似方才那般和颜悦色,反如同蒙上了森冷的阴气:“解开。” 雪聆不喜他的语气,拽住铁链想要将他拽起,奈何他骨骼高大沉重,反而一下扑到他的面前。 他长腿半屈,下颌低垂,似透过蒙眼的白布看着她的狼狈。 雪聆气急,又猛地拽着链子的另一端锁在床柱上,扭身冲他不善道:“你若不学会听话,午饭便别想吃了。” 辜行止漠然地靠在床头,她的威胁于他毫无用处。 雪聆显然也发现他不会在意。 她杵立榻边瞪着即使落难也不显落魄的青年,生锈的链子与陈旧的架子床也抹不去天生的矜贵,又不可避免地不耐起来。 “你不如小白乖,它从不会这样。”雪聆主动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捧起他清隽的脸埋怨,“它之前总是想着要出去,我将它关在院中,它自己就晓得我的意思。” 辜行止淡道:“那你不如换一条狗。” “不行。”雪聆想也没想拒绝,认真打量他的脸数道:“你漂亮,你身份高贵,你害死了我的小白。” 辜行止已对她无话可说,选择沉默。 雪聆见他不言不语,倾身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在他的怀中轻蹭道:“你答应我的,陪我,我也不会打你,不会骂你。” 好香…… 雪聆又有些口干舌燥,情不自禁抱紧他在耳畔亲昵厮磨,呼吸一点点变重,“你要乖一点,别让我为难,我会养好你的,我比谁都有经验。” 回应她的仍是一阵沉默。 雪聆不在乎,紧紧桎梏他精壮的腰身失神得眼尾泛泪,干哑的喉咙紧涩得开始除了喘息,发不出别的声音。 好想要做些什么…… 雪聆痴迷地蹭散了长辫,干枯泛黄的发尾与他冷白的肌肤形成绮丽的艳色,而他自始至终都面容平静,仿佛她亲昵蹭磨的只是一具尸身。 雪聆面色陀红,喘息如潮,越闻越渴,在他冷淡的注视下有种溃不成军的软。 直到她趴在他的身上,趾尖不慎碰上他的红肿的脚踝。 快感戛然而止,雪聆很轻地颤了颤湿睫,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像是忽然找到能与他改善关系的法子,雪聆低头抚着他惨白的清瘦脚踝,认真的语气透着怜惜:“小白,你的腿摔坏了,看起来好严重啊,我给你上架子正骨罢,不然以后你说不定会瘸腿。” 昨夜涂了药后本没这般严重,应该是他想离开,看不清路又身乏无力,绊倒在门槛上重新摔肿了。 辜行止没拒绝:“好。” 雪聆找出她以前摔伤腿用的药和正骨的木板与布条,坐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卷起他垂感很好的绸缎裤腿,露出整个小腿。 布料很舒服。 雪聆多捻了下裤腿,为他清理脚踝,一壁厢又哄着与他商量:“一会我帮你换衣好不好,你身上这身已弄脏了,还有血,我这儿还有几套我爹留下的衣物,虽然与你可能有些短,但应是能穿。” 药水倒在伤口上,刺得他腿肚抽搐,面色惨白几分,腔调却自然得好似感受不到痛,“不必了。” 雪聆指尖按在他脚踝的短骨上,抬头不悦看着他:“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身上这么多血,我闻着也不舒服啊。” 她说得理所应当,辜行止默然须臾,松口问:“要还吗?” 雪聆点头:“要。” 她话锋一转,又笑着道:“不过不用算在这些里面,你将你的这套衣物给我就行了。” 辜行止面无表情,冷淡同意,一动不动似已经妥协。 “真乖。”雪聆眼眸一亮,奖励般地摸他的头。 她的摸头和寻常不同,堪称撸,和喜爱小宠的人一样,从前往后抚。 安抚完他,雪聆欢喜地蹬掉另一只绣鞋,翻身跨坐在他的腰上。 他下意识往下,不让她往腰上坐。 雪聆没搭理他的反应,俯身挑开他的领口。 其实之前她看过他身上的伤,上衣领早就松开只凌乱地乱束着衣带,很轻易便解开了。 罩衫、外袍,内衬,她小心翼翼的一件件为他脱了,不见半点厌烦,动作温柔得盈满了怜惜,生怕动作太大会将他弄坏。 坐在腰上解不开腰封,雪聆想往下坐点,却发现有些不舒服。 她蹙眉,瞥向他。 青年肤如玉,沉目有光,遗风清冷,无半点除冷淡以外的神情,却像是主人刚买回来的玩物,被人迫不及待弄得乱七八糟。 第7章 不难受吗? 雪聆若有所思,想到以前小白到春季会发情,虽然他不像小白是真狗,万一也会呢? 清贵的青年变得成发情的狗,霪荡得吐着一截舌头,再也维持不了清冷的清高姿态。 莫名的,她思此竟有莫名的兴奋,但很快便压下了。 她起身跪在他腰间两侧,抬臀越过不舒服的地方,重新坐在他的大腿上,继续解腰封。 很快辜行止上衣便被褪下,只剩下薄薄的绸裤,露出的赤白胸膛常年虽因不见光惨白无色,过分不正常的白皙了些,但不显瘦弱,能分明窥见他胸腹薄肌隆起的纹理。 雪聆死死盯着他隆起弧线的胸肌,忍不住抬手握住自己小得可怜的胸。 她长到至今,还虚长他几岁,竟比不上他。 都怪她的油水都被这些贵人吃了,所以她才生得如此瘦弱。 雪聆恨他一眼,散着眼装不经意,狠狠抓了他一把。 这次辜行止无法维持冷静,胸膛的呼吸变重,长眉蹙得似在忍耐什么,脸庞肉眼可窥地泛起一抹红,淡薄得毫无血色的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出口却变成古怪地轻哼声。 雪聆倒没得寸进尺,趁他不注意很快便松开手,旋身去够放在床头矮柜上麻布粗制短褐。 因她坐得较远,想要勾上,需得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他的胸膛。 柔软纤细的女子身毫无预兆压来,他霎时僵直了背脊,半倚靠在床架上的下颌微抬,乌浓的眼似沁水的黑曜珠,沉着雾。 雪聆对他如对待最喜爱的珠宝,仔细将他上身的一些擦痕抹上药,打算再褪去他身下的长绸裤。 手指刚触及他的腰带忽然被抓住,雪聆茫然抬眸:“你方才答应了,都给我。” 青年湛然若冰玉,淡声道:“这个,我自己来。” 雪聆低眸看着自己消瘦得他轻而易举握住的手腕,小声道:“你不方便,而且你现在是我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辜行止没见过她的脸,但每次从她讲话声中,总会勾勒出一位瘦骨嶙峋的女人,眼黑脸瘦,说着气儿怯弱的话,满不在乎生死。 她说得没错,他现在确实‘不方便’。 辜行止松开她的手,点漆黑眸无目的地盯着她,淡薄无血色的唇微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好。” 雪聆不知他怎么莫名笑了,歪头打量他眉目如点,色笑袭人的模样,无端身后生寒。 她忍不住往身后看。 春光明媚,已是晌午了。 “该用午饭了!”雪聆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从他身上下去,随手将短褐丢在他的身上。 丢下一句自己换,她趿拉上绣鞋往门口跑去。 辜行止侧脸面向她离去的方向,瓦檐缝隙漏下的春光落脸上,一点点落成清冷的晦涩。 从未有人如此侮辱过他。 第4章 取暖 自十岁那年,爹意外死后,娘哭着葬了爹,没过多久摸着她的头说要去个地方,留下小白便再也没有回来,雪聆已经一个人住了十几年。 以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是有什么吃什么。现在她养了辜行止,也还是没做很多饭菜。 她先吃完,然后在舀了几勺粥,合着一个馒头进了卧房。 辜行止已换完了衣裳,穿戴整齐地闭眸休憩,听见她开门的声音,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朝她的方向看去。 明知他此刻应是没这般快看见,雪聆还是被他漆黑的眼摄得一怔,忖度还是得将他的眼蒙起来,不若哪日忽然能看见就不好了。 雪聆端着白粥坐在他身边,“吃饭了。” 辜行止问也没问是什么便拒了:“不必了,不饿。” “哦。”雪聆也不在意,不再热脸贴他冷屁股,端着碗又出去了。 出去之后,雪聆仔细回想他方才脸上神情虽如常,但拒绝时透出的不屑和轻慢。 其实想他自幼吃惯了美酒佳肴,还不习惯她这种平民才配吃的白粥馒头倒也正常。 可他现在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了啊。 雪聆想起以前阿爹为了驯服狼,耐心等待它掉入猎坑里,将还在凶残挣扎的狼饥饿得半死不活,再丢下一点肉,周而复始,不出一个月,好似也就二十几日,它便变得像狗一样,看见爹来甚至会摇尾巴。 小白就有那条狼的血脉。 所以她始终觉得,辜行止和小白如此像,应该也很像那条狼。 她要驯服他。 雪聆整个下午没进屋,也没有出去,而是在院中编着草鞋和竹篮,打算过几日拿去市场上给专门收此物的商人。 一双草鞋四文钱,竹篮三文,她一下午能编出两双草鞋,三个竹篮,一共能有十二文钱。 她专注编织草鞋,屋内没任何动静,仿佛依旧只有她一人。 时辰转瞬即逝,日薄西山。 雪聆放下手中的活儿,揉了揉长久低垂而反酸的脖颈,抬眸看向远山。 待身上的酸劲儿缓解,她起身趁着天还没黑,能省下油灯钱吃了晚饭。 依旧和晌午一样,她端着粥和馒头咸菜进去问他。 辜行止还是一样的回答。 不饿。 雪聆冲他翻白眼,又端了出去。 晚上她再次进屋。 辜行止闻声算时辰,见此刻已是炊烟袅袅的傍晚,她还在房中,问她:“你不回去就寝吗?” “就寝?”雪聆刚洗完脚,正晃着腿,疑惑地转头看着他。 窗外薄暮落下,屋内暗沉沉的,青年哪怕穿着粗布棉麻依旧似白璧生清辉,旧衣也被衬托得高贵。 雪聆又嫉妒了,腿也不晃,就死死地盯着他,细窄内双下的眼珠下眼白多,眼珠黑又大,像是披头散发的阴森女鬼。 辜行止对此并不知情,道:“夜深,你该回去睡。” 话毕,他只听见雪聆莫名不悦地冷哼,接着再听见她趿拉着鞋,几步跑过来一下抱住他,张口毫不客气地咬在他的肩上。 “去哪睡?这是我睡觉的床,小白可没床睡,它喜欢在门口的干草里睡,若是下雨,它才会进到房中来。” 她隔着硬布咬的力道并不重,如蚁虫蛰咬,辜行止攒眉,偏过头想将她推开。 雪聆又闻见他肌肤散发出的清香,心跳骤然加快,那种夏日才有的燥热再次升起,没忍住顺着他转过头贴过去。 她唇鼻压在他的肩上,嗅闻着怀疑:“你明明都换衣了,为何还这般香,是什么香料浸进你的肌肤里了,还是你本就天生就如此?” 话音甫一落,她明显察觉他顿了一瞬,遂恢复如常,腔调冷淡:“我去门口睡。” 雪聆学他的冷淡,拽了拽铁链,“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睡,你必须和我一起。” 铁链摇晃的脆声与颈上女人湿软的贪婪气息令辜行止无比厌烦,但他的语气却很平静,“男女有别,我不会走。” “什么男女有别,睡在一起又不会生孩子。”雪聆脸颊红红侧首歪在他的肩上,“你必须要和我睡在一起,我要抱着你,要闻你。” 她听说富贵人用的一应物件都会熏香,万一他身上的贵香是因常年熏香而残留在肌肤上的,她少闻几呼吸,日后再想闻便难了。 不知是她的话天真,辜行止默了几息,开口道:“会。” “什么会不会啊。”雪聆好烦他,她只是想闻他,又不会对他做什么。 她直接粗暴的将他往榻内推,嘴上不满道:“生不下来,你想要,我还不愿意给你生呢,听说瘦的女子生孩子很困难,会死人,我才不生呢。” 辜行止本就体格高大,狭窄的榻连他的腿都很难容下,如今被挤在角落中怀中钻进来猫儿似的女人,越显狭窄。 “天黑了,你不许讲话,我好困啊。”雪聆不准他讲话,抬手直接捂住他的唇,“你再讲话,等下我立马给你生个孩子,让她们抓着你的裤脚,叫你爹。” 辜行止:“……” 终于安静了。 雪聆满意地放下手,原是在他怀中扭了舒服的姿势就该睡的,但他体热,她的破烂窗和屋顶总是会灌进来寒冬刚去的春夜寒气。 冷气钻她足底,她踩在他的脚背上,让他抬抬脚背。 辜行止不动,她自己踩。 好滑好嫩,比他白日脱下的丝绸都舒服。 雪聆足下也有茧,冬天因为冷还长了冻疮,好后变成粗糙的干皮,踩在辜行止的脚背上很不舒服。 他在黑暗中抿唇。 脚好不容易暖了,一会她的后背又凉飕飕的。 雪聆转过身整个后背贴在他的胸膛,让他抱住她,腿也要将她圈住。 这等过分亲昵的不耻姿势,辜行止自是不会做,但雪聆实在冷。 她转身兀自去碰他的大腿,指尖尚未触及忽而被攥住了。 他的双眸早已被重新蒙上,雪聆仰头看他只能窥见他淡薄的殷唇翕合。 “作何。” 第8章 雪聆看他的眼神莫名,自然答道:“方我不是与你说了,我冷啊。” 辜行止看不清她,唯有从她嗓音中判断她的语气如何,便听见她娇嗔得理直气壮。 “腿搭在我前面,抱紧我。” 仿佛为了印证冷,她还往他怀中蜷缩。 雪聆瘦弱,在他的怀中近乎没什么分量,他轻易能将她拢在怀中,其实他不觉得她冷,反觉得她贴在胸口的脸颊是滚烫的。 他沉默须臾果真听见了她没在纠结冷热,只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轻颤的软腔呢喃似梦呓。 “你好香啊。” “你到底用的是什么香,能残留如此久。” 她像从未与人在夜里相拥而眠时讲过话,一直喋喋不休如吐露豆子般一句接着一句,显得兴致极高。 辜行止没应她。 “我好想扒你的皮,把你做成香料。”她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然后一眼不眨地盯着他,想看他会不会露出惊慌与害怕。 窗外的天已彻底落了暮色,房顶瓦檐漏进的微弱光被床幔挡住,辜行止似因她这句似有似无的威胁冷嗤了一声。 他不怕。雪聆刻意的恶毒散去。 后背还是好冷,若是有朝一日她有钱了,定会在初春都在床边放汤婆子。 雪聆松开他再次转身以后背贴着他。 他安静得如一具会散发香与体温的温热尸身,不动如山似她做什么都能维持淡然。 雪聆的手脚实在冷,便得寸进尺的两指捻住他上衣下摆,手如两条灵活的小鱼儿顺着钻进了衣摆中,脚趾也踩着他的脚背往他大腿里插,想让他夹住。 辜行止骤然僵住,想将她的手从衣下拿出,但她已经掐着他的腰,指腹轻柔抚摸着感叹:“好舒服,比我前几年摸艾姐姐出嫁时的嫁衣布料都舒服。” 辜行止握住她往上抚的手腕:“松开。” 他的身上暖暖的,雪聆才不想出来。 晚上就寝前雪聆还喂了他麻沸散,美名其曰是担忧他晚上伤处会疼得睡不着,所以现在辜行止并无多少力。 他沉稳的气息浸了些凌乱:“手脚都拿出来。” “不。”雪聆拒绝他,并按在他隆起的薄肌上乱搓。 掌心与肌肤相蹭,她能感受到他的身子比之前更热了,隆起的胸膛好似在掌下不自觉地跳动。 雪聆没想到男人的胸能动,如玩上瘾般不停地碰着,脚也忍不住往上踩着,膝盖隐约顶到了什么。 “呃……”他握住她细腕的手开始轻颤,露出的紧绷的下半张冷淡脸,深抿薄唇隐隐透出隐忍。 “呀——” 辜行止近乎无法专心之际,忽然听见女人的惊诧,按在薄肌上的手也停了。 他意识空散,有些松动地启唇长呻。 雪聆本是想说他不老实,听见他忽然奇怪地喘了声,她半边身子都被他喘麻了。 “别贴着我叫呀。”雪聆心慌得倏然抽出手去捂他的唇,小声不满埋怨他:“你真的很麻烦,若是女子就好了。” 他若是女子,她能肆意抱着,不会碰一下就顶她膝盖,差点将她弄下床。 “本来就小。”她轻哼,膝盖顺着他大腿往下,老实让他夹好。 榻本就小,她差点被他挤下去了。 辜行止难得不是因为无言而沉默,一抹红晕从蒙住的眼睑肌肤往下蔓延,微启的唇似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有炙热的呼吸贴在她的头顶。 雪聆不闹了,谁也没有讲话。 夜渐深雪聆却始终睡不着,不是冷,而是他好香。 那些香气不断萦绕在她的鼻翼间,引诱得她心口燥热,喉咙干涩,总想起身喝口凉水润喉,但她不愿动,手指攥着冰凉的链子百无聊赖地晃着。 身后的人似终于被扰得烦不胜烦,微不可查地抬手压住她乱晃的手。 “别晃。”他腔调沙哑。 雪聆眸光一亮,转头盯着他看,“小白,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辜行止不言,只她晃链子时喉结在铁皮下轻蹭得有些不适。 雪聆又道:“我也睡不着,身体好冷,但胸口好热,你能不能帮我?” 帮她…… 辜行止按她的手僵住,下意识低下头,眼前的漆黑方才使他回过神。 雪聆不知他在想什么,拉起他的手搭在腰上,双膝蜷缩着又将冰凉的脚钻进他的大腿中,困音绵绵呓语:“今晚你一定要抱好我,别让我太冷了,冬天小白总是会这样给我取暖。” 陈旧的窗牗被春夜的风吹得咯吱,春夜的寒被送进来,她贴得他更紧,喃喃消音,鼻息轻柔。 辜行止始终醒着,随着窗牗被风呼啸得不断发出碰撞,她近乎整个人都蜷在他的怀中,睡得很安静。 他厌恶怀中的女子,甚至是觉得恶心。 第5章 沐浴 翌日,天阴沉沉的。 雪聆很少睡得如此舒服,实在不想醒来,但她不得不起。 昨日李叔和她说书院缺人,问她要不要去做几日的活儿,她应下了。 出门前,她想起从救下辜行止开始他没沾半颗米,照常像昨日那般热了昨夜没吃的粥给他。 辜行止没接,抬手摸去,碗口残缺,连箸与勺都没有。 雪聆急着去书院见他只碰不接,便将粥放在矮柜上,再三嘱咐饿了一定要吃,随后没再管他背着装着干粮的布袋出了门。 琼玉般的青年在她离开后坐从榻上坐起身想下地,奈何手脚无力就放弃了。 项圈仍在,辜行止仰面而躺,下颌轮廓冷艳,被蒙住的脸上看不清神情,手指抚摸颈上禁锢得很紧的铁皮圈。 她怕他会离开,铁皮圈不曾取下,就如昨晚一样,防止他会趁她睡着而离开,特地将链子的另一端攥在手中。 她是真将他当成狗在养。 另一边。 雪聆差点就要来迟了。 书院每年冬季过后,初春便会重新翻修园林,裁剪枝叶这件事还是头次落在她的头上,许是柳夫子昨日遇上李叔,听了李叔的话,觉得她可怜便将这种轻松的好活儿留给了她。 雪聆很感激柳夫子。 她来时柳昌农已在教书。 今日他们没在室内,而是见春绿,在园林外齐齐席地而坐谈诗论道。 雪聆卷着裤腿,赤足踩在冰凉的荷花池里,听见他们念的听不懂的诗,忍不住频频看去。 好几次看见柳昌农,雪聆的嫉妒又忍不住冒出来。 柳昌农生得清隽,身上的书生气比荷花池边的垂柳都温雅,学问又做得好,听说连知府都有意招他做女婿,他只要答应知府就能一跃成为富贵人。 若是她是男子,这种天大的好事轮上她就好了。 她越羡慕嫉妒,手中的活儿干得越好,恨不得从荷花池里掏出几个银元宝,她悄悄揣在怀中就能成为富贵人。 不过银元宝她没掏出,倒是掏出了一块残缺的玉佩。 雪聆低眸打量手中还有污垢的玉,弯腰仔细将残玉洗干净。 玉质光滑透彻,碧绿如湖,是一块极好的玉。 即便是一块残玉凭借这等好材质,拿去当铺也能典当好几两。 天降富贵。 雪聆眼都亮了,欲往怀中揣,忽然想起来时听一起干活的人说,柳夫子去岁丢了一块家传宝玉。 这应就是那块玉罢。雪聆捻着指尖的残玉犹豫不决。 她穷,恨不得捡到什么都能典当换成银钱,有钱了就能将下雨会漏雨的屋顶翻修了。 雪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忍痛割爱,苦着脸装惊喜和身边人讶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同在一荷花池干活儿的妇人围过来,七嘴八舌说着许是柳夫子去岁丢的那块玉,让她赶紧去问问柳夫子。 雪聆不想去,她怕舍不得这块玉,为难道:“我还有点活儿没干完。” 一妇人主动担下此任。 雪聆依依不舍的将攥在手中都发烫的玉佩给她。 恰逢柳昌农放休,妇人揣着玉佩过去。 雪聆眼巴巴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人,心中祈祷那块玉万万不要是柳夫子的,这样她就能拿回来。 不知那妇人和柳昌农说了何话,他接过玉佩后朝雪聆的方向看了眼,似在向她道谢,随后将玉佩别在腰间。 真是柳夫子的。 雪聆一时间丧失了干活的力气。 她一下午就如掉钱般蔫耷耷沉浸在后悔中,直到领工钱时才恢复些精力。 因为发工钱的人偷偷多塞给了她几文,还与她说:“柳夫子给的。” “柳夫子给我这些作何?玉佩本就是他的,我只是碰巧拾到还给他罢了。”雪聆说着,欢喜将铜板放好,唇角扬着笑,阴郁的面容都多了几分明媚。 给她工钱的人笑了笑。 雪聆没去探究他是不是在嘲笑她虚伪,玉佩是她拾到的,她本就该收这个钱,若非她大方地给出去,她还能得更多。 第9章 雪聆一下午丢钱般的郁闷终于散了,见天色不早,欲归家。 她刚踏出几步,身后忽然响起青年如颂诗书的温润声。 “雪娘子留步。” 雪聆下意识转头,见方还在教书育人的柳昌农正步如柳风朝她而来,脚下一下就似扎了根,直挺挺的杵立原地睁眼看着他走来。 柳昌农庆幸:“还好雪娘子没走远。” 雪聆与他猝不及防对视上,脸上的明媚情不自禁随着低头而敛下,讲话有些磕磕绊绊的怯意:“柳、柳夫子找我?” 柳昌农一笑,莞尔道:“嗯,特地来感谢你方才拾到我的玉佩。” “不……不客气。”她垂着头,厚厚的齐眉穗儿让半张脸都藏起来,一截消瘦尖下巴仿佛要埋进锁骨,露出的耳廓瞬间充血。 柳昌农似想起什么,将手中昨日买的炒栗子递给她:“对了,听李大夫说你喜欢吃炒栗子,这个给你。” 雪聆甚至都没有听完他的话,脚下止不住地往后退,不敢接他送的东西,“不、不必了,夫子,我是应该的。” 柳昌农定要给她,最终她推拒不了,茫然地抱着一包炒栗子,悄悄从发缝中窥视他塞给她便转身离去的背影。 直到他离远,雪聆紧绷的清瘦肩胛骤然松懈,亮着眼看怀中的炒栗子,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加糖了。 雪聆心情好了,满嘴甜蜜,抱着炒栗子往家归去。 然而当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矮柜上放着没被动过的粥,好心情戛然而止。 伤还没好的青年已没再躺在榻上,而是坐在榻边手指勾着垂挂的链子,一袭粗布麻衣也难掩他白玉般透彻的美丽皮相。 雪聆杵在门口,他似察觉她迟迟没进来,抬首朝她的方向转去,仿佛能透过蒙眼的白布看见她。 雪聆现在很生气。 他还是没吃,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雪聆抱着炒栗子阖上门,站在他的面前,质问他:“为何不用饭?” 辜行止露出了微笑:“不想。” “你真不听话。”雪聆冷哼,扭头看向矮柜上的白粥,放下炒栗子便端起粥喝了一口。 已是第三日的粥虽没那般酸,但有些稀,灌进喉咙直冻到她的心口。 她坚持喝完了整碗粥,决定饿他,他实在太不听话了。 喝完冰凉的白粥,雪聆揣上炒栗子就坐在他的身边开始剥。 炒栗子的清香散在狭窄的房中,她刻意的咀嚼不甚文雅,辜行止眉心微蹙,往一侧似移了些。 雪聆挑着眼看他,见他往旁移,当他嫌弃自己对他越发不悦,放下炒栗子本是想揪他脖颈的项圈,但将人拽到眼前又闻见了从他领口散发出的香。 她目光微痴,力道不自觉松了些,双手顺着项圈环上他清隽透白的脖颈,歪头让鼻和唇蹭着他。 辜行止不喜被这种触碰,偏头躲过,但她紧随又会贴来,坐在旁边的臀也抬着坐在他的身上。 “不许移。”雪聆闷声闷气地威胁他,“不然我等下咬你脖子。” “咬这里哦。”她指腹点在他凸出明显的喉结上。 辜行止没动,雪聆面色潮红地腻在他的腿上,双臂勾着他喘息紊乱地嗅闻。 女人湿软的鼻息若有若无地覆在他的颈项上,比回南天的潮都黏得浑身不适。 为了防被她勾下去,辜行止单手撑在榻沿,微微俯着身,面上神情清淡得好似身上并无人,狂热地勾着他在疯狂嗅闻。 雪聆每次闻见他身上的香总有不够的疯狂,可又不得其意如何才能缓解喉咙的干渴,不会儿就浑身发软地瘫在他的怀中喘气。 待好不容易缓过,她撩眸见他不动如山的疏离姿态,不悦地拽了下他的耳垂:“不吃便睡。” 他冷淡回了声‘嗯’。 还真不吃啊。雪聆气呼呼抱着他睡觉。 虽她有意想饿不听话的辜行止,但清晨出门时她还是将早上吃的剩饭,放在房中才出门去书院干活。 她今日心不在焉,一心想着几日没吃半粒米的辜行止,一到发完工钱便想归家去。 孰料今日她又遇上了柳昌农。 “雪娘子,你现在可急着归家?”雪衣书生似寻她有事。 雪聆忙不迭摇头,温吞小声:“不着急,不知夫子寻我何事?” 她耳尖又红了。 柳昌农见她每次都这般怯弱老实,语气也不免放轻:“无甚大事,就是想要问问你,若是有空,能帮我整理书吗?我会付你工钱。” 雪聆很想帮他,就是他不说后面一句,只要他开口她便会点头。 但现在很多人,她们都因柳夫子主动找上她,而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书院有很多人喜欢柳夫子,但柳夫子从昨日便对她很不同,即使她不看去,也能猜到那些人在羡慕她。 雪聆恨不得马上答应,可不能表现太明显。 她很矜持地犹豫了几息,小弧度颔了颔尖尖的下颌:“嗯,有空。” “多谢雪娘子。”柳昌农也害怕她拒绝,见她应下登时松口气,温声与她解释:“不会耽误雪娘子多久,就几本今日刚晒的书。” “嗯,没事。”雪聆莫名心中雀跃,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下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道是几本书,实际真的是几本书。 雪聆虽生得瘦弱,做事却是一向麻利,很快便将放在竹簟上的几本书收起来,柳昌农则在藏书阁中将她收起的书按类放进书架中。 雪聆左右无事,捧着书帮他。 柳昌农莞尔:“多谢雪娘子。” 雪聆淡然摇着头,耳畔隐隐发烫。 两人很安静。 柳昌农忽然问她:“昨日的炒栗子可喜欢。” 雪聆捧着书点头:“喜欢,谢谢夫子。” 柳昌农笑:“不必谢,喜欢便好,若是有什么困难便与我说。” 这句话很亲密,什么叫有困难与他说? 雪聆歪头,第一次抬眸直视他。 柳昌农没听见她的应声,侧首看去,只见女人慌忙垂头的动作。 雪聆含糊点头:“嗯,好。” 柳昌农接过她递来的最后一本书,将几文铜板放在她的手中,温声道:“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嗯……”雪聆攥着铜板,还晕在他说的那句话中。 她近乎是头重脚轻地走出书院。 归家后望着破旧得东墙隐约倾塌的院子,她竟不觉得日子苦了。 雪聆欢欢喜喜地走进卧房,待看见放在矮柜上还是没动的饭菜,脸上的笑落下。 他又没吃。 雪聆抿唇,气得想要打狗。 但她看向靠在床架上的俊美青年经历几日清贫的苦日子,长发垂散无人束,皮相惨白,薄唇皲裂,全然看不见最初时那般高高在上的矜贵,虽然仍稳如波澜不惊。 雪聆都可怜他了。 也许是今日心情好,她不仅熄了想打他的心思,反而拾起那碗被苍蝇萦绕的剩饭,去了后厨亲自下了一碗葱油面。 她再次从外面端进来递给他。 辜行止抬首淡然面对她,并未接过。 雪聆道:“不是剩饭,刚下的一碗面。” 她早知道他不吃剩饭,这几日她都是故意的,本是想要改掉他矜贵的脾性,但他却一直不动,似要活生生饿死自己。 雪聆以为她都已经亲自单独为他煮了一碗面,他就应顺着台阶往下走,没想到他姿态仍如常冷淡。 辜行止乌白的唇噙淡笑:“不必。” 雪聆生气了,蓦然将面碗往旁边重重一搁,掐住他的下颌不满道:“你不吃也得吃。” 辜行止被迫抬起下巴,清冷的面色惨白胜雪,即使受人钳制也淡然得冷漠以示。 雪聆盯着他冷艳的脸,认真道:“我喂你,我灌你,亦或你自己动手,没有别的选择,今日必须得吃。” 说罢,作势要掐他双腮强行灌。 辜行止握住她掐住下颌的手,抬着清隽修长的脖颈,淡薄殷唇微启,平静声线略有震耳沙哑:“我自己来。” 见他妥协,雪聆展颜,松开掐住他下颌的手,端起已经快冷却的面递他,柔声提醒他:“在这里。” 她语嫣柔和,好似方才并未发生不愉快。 辜行止碰上面碗的指腹微顿,见的确是碗后淡然接过,还与她道了句谢。 世家出身的郎君,早就习得了克己复礼得对谁都有良好脾性。 雪聆莫名满足,脸上的笑不自觉扬起,藏起来的竹箸递给了他:“箸在这儿。” 辜行止颔首示意,透白泛粉的指尖轻触项圈,温声与她商议:“能取吗,下咽时不舒服。” 雪聆探头看了眼。 项圈本是给狗准备的,戴在青年的脖颈上不合适,所以他的喉结都压出了红痕。 但她摇头:“不行,你不听话。” 辜行止露了冷淡的笑,不再与她再议此事,因长短只能使他屈膝跪坐在榻上用饭。 第10章 他接过她递过的竹箸,面色如常地挑起已变得软绵的面放在唇边。 雪聆亲眼盯着他吃了几口便矜持放下碗箸。 “还吃些。”雪聆催他。 辜行止侧首寻向她,温其如玉,“已用好了。” 他不喜欢。雪聆大失所望地见他放在矮柜上的碗中还有大半。 雪聆倒也没说他什么,从他手中夺过竹箸,拾起那碗吃不下的面,坐在小木杌上大口吃起来。 听她似在吃剩饭,辜行止微不可查地倾头,对她用剩饭的行径很是不解。 雪聆不似他用饭时那般细嚼慢咽得矜持,一碗面几口便吃完了,端着空碗抹了下嘴角,扭头对还跪坐在榻上如白玉雕的青年道:“不吃了,那等下我们便洗洗睡了。” 提及此事他唇角凝滞,启唇婉拒:“不……” “我今日已经说很多次了,你不能拒绝。”雪聆打断他。 他是她最干净,最漂亮的东西,她会每夜为他换药,擦拭身子,尽管他都会拒绝。 现在他很不乖,雪聆也拒绝他。 辜行止也察觉她现在心情不复刚回来那般好,默声静坐。 雪聆瞥他一眼,拾着碗箸出了房门。 她刚跨出房门不久,听见身后的房中响起一阵紊乱的铁链碰,与青年的恶心干呕声。 她轻快的步伐沉下,没回头。 房中的辜行止单手撑在榻沿,身躯下俯,面色惨白地干呕出方才吃下的面,本就没吃下多少,即使都已经吐完了,胃里仍是一阵搅动。 他吐完后平静地坐起身,如方才那般淡然地坐在原地等,没有束起的发如乌绸般垂至后腰,几缕碎发凌乱散在额前,一副温润无害的灵秀玉石之姿。 雪聆很快烧好了水,费劲地端进卧房中,清理完他吐出的污秽就指使他脱衣。 辜行止没动,透过白布望着她,语气温和:“我自己来。” “不行。”雪聆不知是气的,还是方才搬水太累了,此刻脸颊红红,阴郁的眼尾也泛着湿光,义正言辞道:“你没力气,身上有伤,看不见。” 他沉默须臾,淡淡开口:“那便不洗。” “不行。”雪聆伸手解他的腰带,“很脏。” 而且她打算将他身上的富贵香洗了,这样她就不必每次想教训他,都会莫名其妙腻在他身上,像有痴病般闻他。 辜行止按住将要被解开的腰带,薄唇冷抿,周身危险的戾气似压不住而散出,“我说了,别碰。” 雪聆莫名被他唬住,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直接解开他的腰带,“为何不能碰,你是我的。” 他短褐下本就什么都没穿,被扯开腰带后一股冷风袭来,他已接近赤裸。 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辜行止有瞬间想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拧断她的脖颈,但手刚抬起便被雪聆握住。 她好似将他抬手当成主动求和,没那般气愤,反而低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得意道:“早听话就好了,我就不对你这般凶了。” 像猫儿。 辜行止指尖微颤,点在她翕合讲话时的唇缝,一时有些失神。 雪聆为他擦了身子,又重新为他上了药。 他的肤色娇气,稍用力擦便泛起了淡血色。 雪聆闷闷盯着他白皙得透出青筋的脖颈,为他重新上了药,跨膝跪在他的大腿两侧,坐在他的膝上,埋在他连上衣都来不及穿上的赤白胸口闻。 “怎么还有。” 真的如何洗都还有香。 辜行止很安静地敛着头,白绸外的颧骨微红。 雪聆抱着又闻得浑身发麻才从他肩上抬起陀红的脸,喘声困道:“今天我好累,晚上你抱紧我,别让我冷生病了。” 她只在乎自己别生病了,半点不在意他。 辜行止被她推进榻内,她和昨夜一样让他夹好冰凉入骨的脚,环住他的腰身阖眸睡下了。 白日她干活真的累了,这会睡得很快,即便是睡着了担忧他跑走,死死地抓着链子。 辜行止身形高大,每夜都只能用这种憋屈的姿势抱着她,想转身都难,但凡他有何动静她便似狗皮膏药般再度黏来。 女人的鼻息轻柔,时不时会还会梦呓,他毫无睡意。 第6章 下雨 昨夜下雨了。 雪聆早上是被房顶漏进来的雨冰醒的。 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她推开辜行止的手,起身茫然仰头,盯着上面从缝隙中滴落凉水。 又要修房顶了。 房屋年久失修,房梁被虫蛀,长满青苔的瓦檐也破了几块,她总是反反复复地修不好,又无银钱请工人修缮房顶,所以每次下雨卧房都会漏水,她只能将木桶摆在漏水处接着,防止室内积水蔓延。 简单修补漏雨房顶之事,雪聆早就已经熟能生巧。 她披了一件要洗的旧衣,从门外搬来木梯,艰难地爬上去伸手,任由冰凉入骨的雨水顺着指尖滑进袖口。 好冷。 雪聆拨动青瓦的手指一抖,冻得浑身僵硬,还是耐着性子咬牙坚持重新调整瓦。 至少得保全床榻,不要被雨水打湿了。 雪聆站在木梯上弄得整手冻得僵硬,唇瓣乌白,额前的厚厚齐眉穗儿被打湿得一缕缕,才终于将这处修好。 当她无意低头,看见青年也已经醒来,此刻起身跪坐在榻的另一隅干净之地。 他坐姿矜持守礼,双手搭在膝上静静等着她修屋顶。 微光落在他苍白得病态的雪肌上,如残月漏光,干净得令人生出膜拜之意。 雪聆忽然想到,他应该从未住过像她这种清贫得需要拆东瓦补西瓦,如何修补下雨都会漏水的屋子。 他住在金碧辉煌,满地黄金珠宝的大宅里,身边仆奴无数,渴不了,饿不了,甚至连下雨不慎沾上雨水,说不定都会有仆奴跪在他的面前为他擦拭。 莫名的,她好嫉妒,好讨厌他。 雪聆瞪他被白布蒙上的脸,抬手将头顶的瓦又敞开一个大洞。 淅沥沥的雨水落在他黑雾发上,他似有所感地抬首,蒙眼白布被打湿,水珠顺着如刀削斧凿般轮廓滑下,苍白出清冷的孤傲。 他本就看不见,以为此处也漏雨了,便朝另一侧移去避雨。 雪聆从木梯上下来,又将刚移去不漏雨的干净地儿的辜行止拉回去,对着漏雨的地方淋。 她爬上榻,一人将大半的床榻都占了,哼着声儿对他道:“你不许过来,只准在那儿。” 大抵是知是她的恶意,辜行止漠不关心垂下头,雨水落在他的头顶,很快身上的衣袍便湿了。 雪聆抱着被子在角落,欣赏他落魄的模样,可越是看着,她又重新找到他身上令人嫉妒的一处。 他好漂亮,比女子犹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她被雨淋得这般落魄,定似瘦弱的乌鸡被暴雨摧打得落魄可怜,偏偏他不会。 湿发很适合他这张白皙透彻的皮相,晶莹的雨雾凝在他乌黑的发上,清冷矜持得似不会有半点世俗欲望,哪怕被人折辱得这般,还维持着慈善,如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圣人。 雪聆平心而论,若是有人这般对她,她定恨透了那人,无论他是装的,还是本性如此,她是永远做不到如他这般平静。 他将她衬得好恶毒。 雪聆看着这样的辜行止心口似被灼得一颤,油然而生的卑微使她仓惶垂下头,避开他后才记起,他如今看不见。 况且,他曾经再如何矜贵又能怎样?他是她的。 辜行止现在是她的。 雪聆再度抬首看向他,勾着链子往前拽。 辜行止毫无防备的被拽得蓦然往前扑,双手无意识撑在她的平坦的腹上,蒙眼白布上凝结的水珠溅落在雪聆的眼皮上。 雪聆倒吸凉气,一时不知是拂去眼皮的冰凉雨水,还是推开他撑在小腹上的冰凉掌心。 她直接抬脚踢开他,并且尖声指责:“你是故意的!一定是,你明知道我怕冷。” 辜行止被照脸踢开,眉心蹙了下,第一反应却是,好瘦。 她太瘦了,平坦得半点肉都没有,但晚上抱在怀中却又是软成一团。 为何…… 雪聆见他被踢后有些失神,以为他后脑撞在了矮柜上,心下一惊,近乎来不及继续指责他,爬过去抱起他的头,攀开湿漉漉的黑发看他的后脑。 没伤,没血。 雪聆刚松口气,怀中便传来青年沉哑的嗓音。 “我无碍,可以放开了。” 雪聆放开他,探身越过他摸着矮柜哼道:“我才不是看你有没有事,只是担心你撞坏了我的柜子。” 辜行止没说话,仰躺在她的身下。 他实在湿得可怜,雪聆担忧春寒料峭,他淋雨后会生病,而她又不舍得给他花钱治病,便重新将房顶的瓦调整好,换了干净的被褥,又去给他熬了一碗驱寒姜汤。 她先喝了一大口,然后再端去房中。 第11章 中途不过才半个时辰,她再次回到房中,原本躺在榻上的青年似已经睡了。 整个房中因他身上被打湿,而散发着某种奇特的清香。 雪聆闻见手脚发软,差点打翻了手中端着的姜汤。 她勉强稳住跳动紊乱的心,手脚虚软地上前将搁在榻头矮柜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本是想叫他醒醒,掌心触及却是他滚烫的肌肤,雪聆登时从恍惚中清醒,看见他蒙眼白布下的颧骨泛着淡淡的红晕。 发烧了吗? 她抬手正要用手背探他的额头,他却忽然开口讲话了。 “别碰我。” 他别过头,雪聆碰空了。 她没与他计较,而是关心地问他:“你是不是受寒生病了?有没有哪儿难受,有力气喝点姜汤吗?” 他若是生病了,她或许只能将他丢出去了,反正不能死在她这里。 辜行止语气似缓和了些,“无事,只是我偶有体温变高时,过段时日便好了。” “真的吗?”雪聆想扶他。 他似能看见她的手,轻易将其避开靠在榻架上道:“真的,多谢,给我,我自己来罢。” 雪聆递给他,他却连手都抬不起。 雪聆主动舀起姜汤,勺子置于他的唇边:“还是我喂你,啊,张口。” 刚出门是去熬姜汤,她担心他,所以里面又掺了点麻沸散。 辜行止没有启唇,而是正面对她,仿佛在看她。 哪怕明知他现在看不见,雪聆还是无端心虚。 越是心虚她越是理直气壮,使劲将勺子抵进他的唇中,不满埋怨:“快喝啊,我手都举酸了。” 许是他知晓她一定要达目的,齿间倒没坚持多久便松关。 辜行止从未喝过如此甜不甜,涩不涩,还带着辛辣的热汤,喉间一时不适地呛咳出那些姜汤。 雪聆又是一勺堵进他的唇中,捏着他的下颌,心疼呵道:“不许吐出来啊,很贵的,十文一株的草药。” 辜行止没喝过十文一株的野草,耳尖被辛辣得通红,唇瓣也红艳得微吸气。 他怕辣! 雪聆惊喜发现他的秘密,或许也不是秘密,但在她看来,她找到他不喜欢的习惯了。 “小白。”她连姜汤都没有喂完便放在一旁抱住了他,语气掩饰不住的欢喜:“原来你吃不了辣的,我记住了。” 辜行止敛颌,唇如点绛,很轻地‘嗯’了声。 雪聆没想到他会承认,甚至还回应她,欣喜抬眸,目光却落在他被辣得艳红的薄唇上,依稀窥见白齿下一点晶莹的猩红。 他好似真的被辣得受不了了,张着嘴呼吸。 好娇。 她养了一只很娇气的小狗。 雪聆偏头埋在他的颈窝深吸从肌肤浸出的清香,口干舌燥的感觉又来了,比往日更明显,如万千虫蚁疯狂踩踏在心口,道不出的渴望顶在喉咙深处。 好想……好想要缓解口渴。 雪聆眼眶沁雾,趴在他的身上微喘地启唇,一缕缕勾人的清香不停钻进她的鼻中,攥住他腰间布料的指尖都麻了。 她忍不住顺着他清隽的脖颈往上嗅。 辜行止早已习惯,静坐在原地淡淡地别头让她闻。 雪聆闻不够,尤其是今日,愈闻她心悸得愈快,满脑子皆是他方才喝姜汤时被辣得伸出的一点舌尖。 他吃过山珍海味,喝过琼酿。 可那些究竟是什么味儿? 雪聆不知道,想也想不出来,所以也想尝尝。 因为想要做的事,她心虚得狂颤着眼睫,掩在厚重碎发下的眼泄迷茫,不自觉捧起他发烫的脸,酸味儿再度从心口蔓出。 “为何世上这般多富贵人,不能多我一个。” 她连住所都破烂得漏水,算命的说她命格不好,媒婆都不愿意踏进她这落魄的院子,所以她连靠着成亲住上好房子的机遇都没有。 “真的太不公平了。”她低头毫无预兆,狠狠咬上他的唇。 辜行止没料到她会忽然咬他,还是咬的唇。 她的牙不见有多尖利,但却有力,疼痛使得他下意识启唇,舌尖因辛辣没散而吐露一点。 雪聆被湿软的舌尖点得浑身如遭雷劈,匆忙往后仰头,湿着眼眶捂唇喘息,甚至还抽空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将他的脸扇偏,黑发凌乱地覆在红肿的半张脸上,他还在游离之外,舌尖还吐着辛辣的喘意。 隔了许久他才茫然地转过头,清隽的颊边红肿出掌印,问她:“为何要咬我?” “因为我讨厌你。”雪聆觉得他莫名,难道不应问她,为何要打他吗? “嗯。”他似只是随口一问,对她表达出的厌恶毫不在意,骤于漠然地坐在原地。 雪聆起身踩着他的小腿下榻,坐在窗边双手托腮,看着外面的下雨如暮,院外似被笼在另一处小天地中。 她渐渐看得有些入迷。 一整日的大雨不曾停过,房顶漏下的雨接了一桶又一桶,雪聆坐在门槛上认真编着草鞋。 她打算给辜行止做一双,他穿的那双,等风头过去就拿出去典当,还能换点银钱。 如此作想,她忽而放下编织的草鞋,蓦然转头看向屋内被洗干净叠在箱笼上,那套不知是何质地的软绸长袍。 那是辜行止脱下的那套。 雪聆抬手捂住胸口。 她买不起小衣,穿得都是补不了的旧衣来缝的,总是想着穿在里面无人看见,能维持她稀薄的脸面。 反正她也没打算将这般好的料子卖了,反倒不如她自己用。 雪聆放下编一半的草鞋,眉梢阴郁一扫而空,跑进屋垫脚翻出那套雪缎长袍,打算做几件好的小衣亵裤穿在里面。 她心中欢喜,一心想着新衣,没留意坐在榻上的青年似在听她的动静,听见他素日佩戴的腰佩被摔在地上,神色微暗。 原来一直都在箱笼上。 玉佩掉在地上雪聆才想起来,这是之前从他身上取下来想要典当,但因她想到之前有人凭借那些侍卫腰间的玉佩,认出了马车中的辜行止。 万一她将玉佩典当,也被人发现便得不偿失,故而一直和衣物放在一起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这一摔,玉佩缺了一角,雪聆心疼地拾起来揣在怀中。 地上的那点碎玉,她打算过几日磨个玉珠子戴在身上。 用完午膳,辜行止仍是只吃几口,随后她从他的面前一离去,他便吐了出来。 雪聆知道他嫌弃,但没对他太苛责。 她正忙着将那套长袍裁开,分别做成了几件换洗的小衣和亵裤。 反正他也看不见,雪聆在房中直接脱了外裳,挨个试了试。 尺寸合适,布料舒服得她爱不释手,心忖若是每日都能有绫罗绸缎穿便好了。 雪聆不舍得换下,直接就如此穿在里面,重新穿上外裳转身跑到辜行止的面前,欢喜地抱住他。 “我现在不讨厌你了。” 她的话说得莫名,辜行止若有所思地垂颌,想是什么令她说出这样的话。 雪聆没他这般多心思,只是单纯因得了他的好处,这一刻不讨厌他罢了。 因为身上舒服,她晚上没让他抱,而是抱着自己,手悄悄伸在胸口抚摸柔软的布料。 她以前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 雪聆越发坚定,若有机会她一定要过上日日穿绫罗绸缎,吃不完的甜栗,戴不完金银珠宝的好日子。 她在幻想中甜滋滋地睡下,身子下意识往身后温暖的怀中钻去,迷迷糊糊地小声嚷道:“抱住我,冷。” 辜行止抱住了她,想到刚才她一人悄悄抚摸胸口的动作,搭在她腰间的手往上似想要碰一碰她藏什么在胸口,如此爱不释手。 但指尖触及她贫瘠却柔软的胸脯微微一顿。 她好瘦。 辜行止下意识放手按在她平坦的腹部,往怀中压,下颚抵在她的耳畔,鼻尖嗅闻她身上的气息,没再去碰她的胸口。 辜行止发烧了。 夜里雪聆如同身处在火炉中,被生生热醒了。 她朝身后发热处迷迷糊糊伸手一摸,碰上他滚烫的肌肤登时从梦中惊醒。 窗外还在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掩盖了他微弱不可闻的呼吸。 “小白……”雪聆摸索着点燃榻头矮柜上的油灯,转身发现他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裸露在外面的赤白肌肤隐约泛着热红。 脸颊更是潮红一片,如是得了热病。 应是他白日淋了雨水,夜里她又因畏寒而将被褥都裹了,所以他受寒了。 雪聆探着他的额头,一壁厢唤他:“小白,你没事罢,醒醒。” 青年病弱的脸盘潮红,并未给予回应。 雪聆唤不醒他,料想许是因白日淋了冰凉的雨水,本就有伤再加之寒气浸体。 担忧他会烧糊涂,雪聆翻出家中仅剩的一点跌打损伤才用的药酒,往他身上涂抹,想用土法子给他降温。 第12章 为了方便涂抹药酒,她要褪去他的上衣,刚解开领口的盘扣,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唇色乌白的哑声开口:“做什么?” 见他还算清醒,吐字清晰,雪聆稍松口气,解释道:“你发烧了,我给你搽药降温呢。” 未了还晃了晃一旁的药酒葫芦。 辜行止隐约听见摇晃出的水声,攥住她的手腕仍没松开。 两人在烛光淡淡的榻上僵持。 雪聆渐渐也品出他是何意。不想让她碰他的身子。 她心中登时不悦。 她不仅碰过,此前还每日给他换药过,都说富贵人家中仆奴无数,穿衣、沐浴也不需自己亲自动手,如今她给他擦药怎么就不能? “松手。”雪聆垂眸盯着他苍白泛粉的指尖,生硬命令。 辜行止似动了下,并未松开。 雪聆讨厌这种傲骨。 她抿唇,不耐烦地放下药酒葫芦,用力抽出手腕,拾起垂落在一侧的铁链抓住他的手。 辜行止隐隐有所察觉,可现在浑身滚烫无力,只得任她用铁链捆住双手,举过头顶锁在木架上。 如此屈辱的姿势辜行止自是想挣脱,雪聆却抬手用力扇在他的臂上,冷腔阴郁恐吓他:“你若在乱动,等下将不只是捆你双手这般简单。” 她会打他的。 威胁果真有用,他闻言没再动弹,仰面躺在干硬的枕上,秀颀四肢展露在狭窄陈旧在稍有重力便会发出咯吱的榻上,如被凌辱的美丽玩物。 雪聆满意了,解开他上衣,再拿起一侧的药酒倒在干净的布条,用布沾着药酒擦遍了他上身的每一寸肌肤。 不知是他太敏感,还是不适应被人这般触碰,雪聆在擦拭他胸膛时隐隐听见他别过头,喉间发出了很轻的闷哼。 低浑得她耳朵痒痒的,手也不自觉颤了下,总觉心口酥麻得想吐出些什么。 男妖精。 雪聆听他叫得很气恼,用大声掩盖浑身的不对劲,“要叫,能不能叫出来,别哼哼哼哼的。” 辜行止沉默了。 耳边没了男人难耐的闷喘,雪聆好受了些,但也仅是耳朵好受些,她鼻子半点不得闲,全是从他肌肤渗出的清香。 药酒和他天生清淡的体香糅杂,如陈年花酿满是扑鼻清香。 雪聆盯着他因热而泛粉的胸膛,忍不住慢下动作,咽了咽喉咙。 好粉啊。 似桃花的花瓣,掐一掐仿佛便能流出馥郁的汁水。 第7章 顶顶 雪聆看得鼻中的呼吸似也变得有些热,头晕晕的,迷茫间竟攥着沾满体香的布条,伏在他的身上疯狂嗅闻。 青年双手被束,躺在榻上面色病态潮红,乌黑长发横陈,白布蒙眼,红唇写朱,秀烂发而非声,光四耀而无质,如世间最美丽的宝物使她爱不释手。 雪聆迷离地贴在他的小腹,顺着薄皮下轻跳的青筋慢慢往上仔细嗅,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震颤出来似的,呼吸发抖。 好香。 雪聆想哭,说不出为何想哭,大抵是觉得自己实在太没见过世面了,一点香就能令她痴迷得这般模样。 难道她天生就没有富贵命吗? 雪聆红着眼眶,心凉了半截,鼻子却停不下来,双手也缠在他精瘦的腰身上,一路闻至颈窝还不觉得满足,甚至开始晕香了。 她眼前出现许多残影,脑中只剩下唯一念头。 闻死他。 伤心得开始抽泣的雪聆趴在他烧得滚烫的身上,贴在他的下颚继续往上闻,唇珠不经意擦过凉薄的唇,她浑身一震。 意识有瞬间是清醒过,但她却舔到了很甜的东西。 像糖。 她也不怎么吃过糖,只有年幼时见同龄小孩吃糖人,掉在地上不要的,她目光不移得如护食的小狗,等小孩走了,偷偷捡起来挑出干净的地方舔过。 舔的时候还忍不住笑起来,因为糖好甜啊。 所以世上为何不能多她一个幸福美满,富贵无忧的人? 雪聆又难过又嫉妒,启唇咬住那甜软的东西,像吃糖般吮了会才听见很轻呻吟。 她睁开迷蒙的眸子,茫然看着面前与她鼻尖蹭鼻尖,唇舌相依的辜行止。 他烧得耳廓似欲滴血般艳,赤身被她抱着咬舌。 雪聆看清后猛地瞪大眼,忙不迭往后退,一滴含在眼眶中的晶莹泪珠滑落在他残留咬痕的唇瓣。 而他却毫无所觉被谁弄得这般乱,还启着唇,被吐出的舌尖尚伸在外,泪珠浸在殷红舌尖,凌乱得仿若霪荡的浪夫。 雪聆咽了咽喉,狂颤着眼睫重新拾起掉落地上的布条,沾着药酒继续擦他的身子。 原本她还想褪掉他下裤,但现在她不敢。 湿软从舌尖散去很久,辜行止方才意识不清地收回舌,而那抹从未感受过的软却如黏稠的水渗进了皮囊,刻进骨骼。 雪聆为他擦了一夜的身子,葫芦中的药酒都用完了,他滚烫的身子终于降下,人还没醒。 天方破晓,下了一夜的大雨亦没停下,院中湿雾弥漫。 雪聆裹着件冬日的棉袄,打开房门往外探去,心叹。 如此大雨,今日又不能去书院了。 她叹完后捧起双手哈了热气,转身将房门锁上,去厨房煮粥。 辜行止是被雪聆推醒的。 “快起来,小白,快起来。”雪聆拽着他又开始发烫的手臂,心中全是不耐。 她不过才去厨房煮了一碗粥,再回来,他又开始发烧了。 养小白时都没这般麻烦,雪聆有些后悔。 幸而辜行止醒后意识清醒,并未被烧糊涂。 雪聆扶起他靠在床边,端着粥想递给他,却见他白布下的脸色惨白,周身萦绕着颓丧病弱。 “算了,我喂你。”雪聆避开他的手,舀了一勺白粥置于他的唇边,“张口,吃。” 辜行止静了片刻,薄唇微启,下唇内侧昨夜被咬出的伤口,便如此暴露在她的视线下。 雪聆手一抖,白粥便洒在他短窄白皙的下巴。 他不解地微倾头,面色淡淡的。 哪怕双眸蒙着白布,雪聆仍感觉他仿佛在透过白布,将冷淡打量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心虚,仗着他看不见,讶然道:“你昨夜烧得很难受吗?怎会将下唇都咬成这般?” 说此话时,雪聆一瞬不眨地窥视他的神色变化,见他刚有察觉般敛首,很轻地舔了下唇上的伤。 “不知。”他平淡摇头,没怀疑她。 雪聆心下松懈,重新若无其事地端着白粥喂他,“你昨天可烧糊涂了,我一夜都没睡好,一直在为你降温,清晨又怕你饿,还特地给你熬了碗粥,你可欠我大人情了。” 她逮着点好便无限放大说与他听,要他只记得她的好。 辜行止咽下寡淡无味的粥,忆着昨夜她强行束住他的双手叩在榻架头,搭在腹上的手腕骨放松,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捆过一夜的红痕。 不知是他娇气的胃已经适应了清苦,还是因在病中,雪聆发现这次他咽下去的粥都没再吐出来。 “小白,好不好吃?”她亮着眼,探头在他身上乱闻。 辜行止神色看不出喜乐,如常‘嗯’了声。 雪聆更高兴了。 她又坐在他的腿上,埋在他的肩上,连他厌恶地别过头也不计较。 “你快些好起来,待习惯了,我每日都给你做,与我同吃同睡,我会比任何人都爱护你。”她轻声呢喃,软腔中是掩饰不住的愉悦。 “你只需要在我离家时,听话的帮我照家,我不会让你去做别的事。” 无论她说什么,辜行止都很淡地应声,似被她驯服了。 雪聆知道,他骨子里是傲的,是对她轻慢不屑的,可那又如何?他如今只能答应她。 用完早膳他又发烧了,雪聆虽然方才很喜欢他,现在要为他降温,又开始很讨厌他了。 家中没酒了。 雪聆不耐烦的用温水为他擦拭身子,好不容易降温,他又烧起来了。 气得雪聆对他道:“你再不能好,我就要丢你出去了。” 并非是气话,而是雪聆认真的。 外面下着大雨,他必死无疑,丢出去总比死在她的院中好。 陷在恍惚意识中的辜行止听见了她的话,心境出奇宁静,甚至冷漠得置身事外,仿佛并非是他病了,而是路边的猫狗。 雪聆虽骂骂咧咧了会,实际急得不行。 她这辈子除了阿爹的尸体,还没亲眼见过人死在面前。 见他高温迟迟不降下来,她动过将他丢出去的念头,可转念又觉得他还是活人,不能如此。 雪聆在房中来回跺脚,频频看向外面又黑下来的雨幕。 请大夫她会暴露,一旦辜行止在她这里被人发现,她的日子便到头了。 可不请大夫,他说不定会被烧死。 良心和自利的抉择中,雪聆挖空心思找出折中的另条选择。 第13章 她转身伏在辜行止的耳畔,低声重复好几遍:“我救了你不止一命,现在我还为了救你,深夜冒雨,连腿都摔破皮了,到处都是血,疼得我都起不了身,还是坚持爬去医馆为你求药。” 她将尚未发生的事,一字一顿地编造出来,俯身在他的耳畔念了许多遍才停止。 也不知念经式的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见。 雪聆赤脚披上门外的蓑衣,咬牙冒雨往外跑,甚至连房门都忘记了关上。 敞开的门外吹进一阵寒风,微弱的油灯簌簌欲灭,榻上面色潮红的青年似醒了,冷薄的唇翕合着喃出她不久前凑在耳畔说过的话。 她为了他,浑身都是血。 她为了他,疼得起不了身,还是爬去了医馆。 雨下得太大了。 雪聆还真的在路上摔了好几跤,好在只是破了皮,雨水冲刷后也看不太出来伤口。 她连夜跑到李大夫门前拍着。 李大夫披着蓑衣前来开门,见是雪聆露出诧异:“雪娘?” 雪聆抬起被雨淋得惨白的脸,抓住李大夫的手,浑身冻得止不住地哆嗦,语气有条不紊道:“李叔,我想问你这儿有没有淋雨后生病发寒的药?” 李大夫请她进屋说。 雪聆摇头:“我的小白快不行了,李叔我现在只想要药。” “小白?”李大夫讶然看着她,“小白不是已经死了吗?” 雪聆解释:“我重新养的另只小白,他淋雨生病了。” 李大夫了然,提醒道:“人与狗可不是一个治法。” 雪聆坚持要人生病的驱寒药,并且将揣了一路的铜板塞给他,“李叔,就给我开人的吃的,我今夜应该也会受寒,当提前备好。” 李大夫也不好再说旁的,领着她去了后院开了几副药,嘱咐用药期的禁忌。 雪聆认真听着。 离去前,李大夫还将家中好的蓑衣借给她,让她别淋着回去。 雪聆冲他感激一笑,“多谢李叔,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天晴了,我再来还给你。” 李大夫摇头:“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罢,不着急。” “嗯。”雪聆利索地换上好蓑衣,捏紧领口将药包护在怀中,朝雨幕中跑去。 李大夫这才看见她赤着脚,连鞋都没来得急穿。 想要将她唤住给一双草鞋,但她已经跑远了,便就此作罢。 雪聆跑回家中乍然看见敞开的卧房,呼吸一凝,一时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辜行止跑了。 她顾不得脱下的蓑衣刚挂在墙钉上,身上的短褐还在滴水,冲忙跑进卧房。 待看见床头矮柜上的烛光将青年笼在昏黄中,冷琼玉的雪肌泛着淡淡的圣洁光晕,正躺在榻上。 原来他没趁机走。 雪聆面露喜色,浑身湿漉漉地朝他跑去,毫不讲究地抱住他。 他醒着,抬手欲将她推开,但触及她冰凉得发抖的瘦弱肩膀停下了。 她听起来好委屈:“小白,刚才忘记关门,我以为你不见了。” 辜行止嗓音淡哑:“无力。” 若是他有力早已走了。 雪聆抬头埋怨他不解风情,倒也没计较他,端来小炉子就蹲坐在门口煎药。 屋内的辜行止似在看她。 雪聆满不在乎,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摔伤。 倒没什么大碍,她早就摔习惯了,不止膝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连肩上都还有一条长得如蜈蚣似的疤痕。 足底的伤挺严重的,雪聆翘着脚轻晃,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青年笑道:“小白,我为了你脚都受伤了,你一定要记住。” 仿佛这样还不够,雪聆又急忙补充:“我身上所有的伤疤都是因为你。” 她强行将大大小小的‘恩情’按在他的身上,迫切的想要尽快驯服他。 辜行止并未回应她,也未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身上的有多少伤,是如何来的,他并不在意。 雪聆都煎好药了,也没等到他的回应。 她端着药自己先喝了满满一大碗,然后将剩下的才端给他。 “你自己喝,我手也受伤了。”雪聆将药碗放在矮柜上,竖着被擦破一点皮的食指,煞有其事的对他夸大其词。 辜行止已恢复了几分力,端起药碗置于唇边。 雪聆盯着他凸出漂亮的喉结,在透白薄皮下上下顶着,最终将那碗药喝完了。 待他将碗刚放在一旁,难得安静的雪聆忽然爬上榻,跪坐在他的腿上,指尖点着他的喉结亮着眼问:“你还能再顶一顶吗?” 辜行止眉心微蹙,“不能。” 而说话间很轻地顶了下。 雪聆实在忍不住了,俯身咬上去。 “呃……”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昂起秀隽脖颈,启唇凌乱呼吸。 雪聆踩在他紧绷拱起的脚腕骨上,抱着他的脖子很轻地啮齿,含糊不清地哄着他:“别叫,别叫,我只是咬一下,我都为你受了好多伤,理应寻你要报酬。” 第8章 独特 说着还怕他不信,抓着他的手按在肩上,“摸到了吗?这里……啊!” 雪聆大叫了一声,眼眶红红地松开他,垂眸看他莫名咬在她的肩上。 好痛。 好痛啊。 雪聆痛得对着他俊美的脸,用力扇了一巴掌。 他仍咬着不放,呼吸沉重如随时会反扑,无法驯服的野性兽类。 雪聆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拽开,又狠狠扇了他几巴掌,怒骂道:“疯狗。” 辜行止倒在床头,左右脸被扇得潮红,却冲她温良和煦地笑了。 “这才是我给的。” 雪聆的谎言一开始便漏洞百出,他只言不信,既她说肩上的伤是因他而起,那便是因他。 雪聆被拆穿后恼羞成怒,也想咬他,但垂眸见身下的青年仪容绝艳,乌发凌乱覆在蒙眼白布上,唇瓣殷红晶莹。 柔和烛光下,他笑得无端给人一种媚得病态的吊诡艳丽。 雪聆不气了,捧起他的脸开始心疼:“对不起小白,我不应该打你的。” 她应多点耐心,多些慈爱,他才会看见她的善意,真的认主。 雪聆今日打了他,心中愧疚。 半夜她抱来旧得泛黄的妆匣,翻出里面的铃铛,挂在床头垂挂的细绳上,温声细语地嘱咐。 “小白,这是铃铛,白天我会在门外,你若是想我了,或是想唤我,便摇铃铛,我听见就会进来。” 她话毕后又峰回路转,软腔带了点厉:“不可乱摇,一定得是有事,晓得吗?” 辜行止仰面安静躺在榻上,冷薄的脖颈上印着深深的齿印,双眸被蒙着看不清神情,对她坐在旁边摇晃铃铛的行径置若罔闻。 雪聆耐心摇了几下,见他不搭理也就作罢了。 从白日累到现在,雪聆困了。 她从箱笼中抱出新被,躺在他的身边裹着瘦弱的身子,听着一旁漏水的滴答声沉沉地睡去了。 因昨夜的不愉快,雪聆这几日都没有主动靠近他,每天都坐在房门口编织草鞋和篮子,之前给他做好的那双鞋也没给他。 辜行止也很安静,一次铃铛都没有摇过。 但她又在白日里隐约听见他起身出恭时,不甚撞到了铃铛,因为当时她放下编织一半的草鞋迷迷糊糊地进来,看见他正捏着裤头,濯雪似的脸上有难得的难堪。 他被人养在房中,吃喝拉撒皆只能在此,如同一条被豢养的野狗。 雪聆佯装没看见他的难堪,打着哈欠等他穿好。 但他迟迟不动,如一尊白玉石。 雪聆等得不耐烦了,裹着外裳进去,提起着他的裤头为他系上,小声埋怨:“我看着就不敢穿了吗?我每日都还会给你擦身呢,你有的我都看过。” 她虽然言语粗俗,没有男女忌讳,但说得没错。 同样,辜行止亦知她从未将他当成人,而是一条狗。 他重新坐在榻边,乌长的发如绸丝垂在身后,耳听她的动静。 直至听见她提着什么出门,他薄而艳的唇抖了下,无名的杀意堵在喉。 他想要杀了她。 这场雨下了好几日。 第三日终于放晴,雪聆这几日做了许多草鞋,能装满一背篓。 她今日打算去城内卖给商人。 出门前,她给辜行止换了药,他的病已经好多了,伤也在结好痂。 雪聆对他道:“我今日回来的路上再给你采些草药,不出半个月应该就能下地走路了。” 辜行止冷恹地靠在床架上,多日不见阳光的肌肤白得病态,也比往日清瘦了。 因为他又开始吃不下她做的饭,每次都会吐。 雪聆有些心疼他,捧着他惨白的脸道:“我回来给你带吃的,你要乖乖看家知道吗?别往外跑,外面有吃狗的狗贩子。” 辜行止薄存翕合想说什么,但雪聆没空听他的话,背着背篓转身出了门。 第14章 她在辫子上绑了许多小铃铛,一步一响,有不属于她的灵动。 辜行止仰头淡淡地听着。 铃铛声渐行渐远,周围空寂得吓人。 辜行止不知自己应做些什么,抬起惨白的手,指尖不慎碰到床头的铃铛,下意识收回,垂首面对着发出铃铛声的位置似透过白布死死盯着。 门外没有人回来,雪聆已经走了。 辜行止坐起身,抚着脖颈上的项圈,蹙眉扯了下。 扯不掉。 雪聆背着一背篓的草鞋和精美小花篮,便宜卖给了街市尾专收的商贩,收了一吊钱。 她收好钱,正欲背上背篓离开,低下的头尚未抬起,头顶忽想起一道声音。 “姑娘。” 雪聆下意识抬头,看清眼前人后遽尔一怔。 是辜行止身边的侍卫,她记得似乎叫什么……暮山。 雪聆记起他的名后回神,被厚发遮挡的眼悄悄打量周围不知何时被疏散的人,心咯噔一声,以为辜行止在她这儿的事被发现了。 她刚想跪地求饶,暮山先开口安抚。 “姑娘不要害怕,在下来找姑娘是有事相问。” 雪聆刚跪下,还没出口的话遽尔落喉心,紧张捏着背篓话音轻颤陡转,“怎、怎么了?要买小花篮还是草鞋,今日已经卖完了,若还想要只得再等几日了。” 暮山摇头道:“姑娘误会了,我并非要买草鞋,而是方才见姑娘在此,还想问问姑娘我家主子的事。” 辜行止失踪之事并未在倴城传开,那日高调而来,当天夜里失踪后第二日便对外宣称生病了。 京城里的陛下还派人送来了许多奇珍药物,让他好生修养待病好后再入京。 旁人皆当辜行止真病了,雪聆却是知情者,甚至当事者还被她骗着养在房中,心虚再度油然而生。 暮山见刚说出此话,眼前不起眼的女人忽然垂怯弱地抖着肩膀,一副惧怕的姿态。 莫不是还在因上次而害怕? 暮山皱眉,不禁为自己找上她而感到浪费时间。 这女子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农女,上次又惊扰了主子的轿辇,差点被当成刺客斩杀,都已过去好几日了,竟还是这般怯弱怕死的模样,怎可能有主子的消息,而不告知? 暮山厌恶贪生怕死之辈,可既已经来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在下想问问姑娘,那夜里可有见过我家主子?若有,在下必有重金酬谢。” 听见重金酬谢,雪聆心意一动,差点就要将辜行止在她房中之事告知他,幸而及时支吾下才压下。 “没、没有,我那夜和你一起去见的知府大人,之后我回去埋了狗就回去了,没、没见过。” 雪聆话毕又飞快小声补充,“也没告诉别人。” 暮山也不知她的话是真是假,还是害怕惹上麻烦,先拿出一袋银子放在雪聆面前。 雪聆从未见过如此鼓囊的钱袋子,眼都直了,完全挪不开。 暮山道:“若姑娘有我家主子的消息,无论大小,只要有用,都可拿走这袋银子。” 雪聆心动了,刚想编个假消息,又听见暮山语气不大,很平静的又道。 “在下只听真,若有假话骗取钱财,姑娘应知晓在下并非是什么好人。” “没、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雪聆不敢编谎言骗他,怕有命得无命花。 “当真没有?” “没、没见过。” 暮山用剑挑起钱袋,暗思主子既杀了刺客,怎会凭空消失? 究竟是还有别的刺客,还是主子受伤,怕被那些人发现,现藏在何处疗伤? “多谢姑娘,方才所言在我主子没寻到之前仍旧有效,姑娘可随时前来寻我。”暮山冲她握剑抱拳。 雪聆不敢抬头让贪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钱袋上,怯弱地点了点头。 暮山带着人离开了此处。 雪聆在原地坐了许久,遗憾开始蔓延四肢。 若是辜行止晚些时候闯进她的院子,亦或暮山早些拿钱来,那袋银子说不定早就是她的了。 可惜了。银子和命,她觉得命也重要。 雪聆如丢钱般自哀自怨地叹了几息,背上背篓出了深巷。 她趁时辰尚早,又去书院做活儿。 下了几日的暴雨,前不久刚掏过的荷花池水面清澈,几朵嫩生生的荷花苞傲然探头,书声朗朗地混着春日蝉鸣使人有昏昏欲睡的恍然。 上次晒的书又潮了,雪聆在后竹林晒书。 她尖耳听着外面的读书声,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本书跟着磕磕绊绊小声念着。 柳昌农来换书时恰好见她坐在木杌上,摇头晃脑捧着书读。 只是她不识字,书拿反了也不知,鹦鹉学语般跟着书生们有样学样。 柳昌农不觉失笑。 雪聆听见很轻的嗤声下意识转头,看见不远处握拳掩唇,眉眼含笑的青年,头皮一阵发麻,火烧双颊,恨不得当场寻个洞钻进去。 她被发现了。 他会不会嘲笑她? 雪聆僵在原地看着朝自己踱步而来的年轻夫子,素日藏在厚发下的柳眉厌眼也忘记遮挡,立在明媚春光下仿佛阴暗角落里滋生出的不起眼霉斑。 柳昌农止步于她面前,没指责她做事不认真,反而凝着她的眉眼半晌,道:“雪娘子的眉眼生得很特殊。” 雪聆误以为他被吓到了,自卑瞬间揪住她的心脏,仓惶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然柳昌农接下来的一句话,令她呼吸一滞。 她听见他说:“雪娘子长眉细眸,体悟世间万象,空虚而不实,厌世而有光,很独特。” 雪聆听不懂他文绉绉地念着什么,但听出来他似乎在夸赞她。 从来都只有人说她命不好,又生了一副尖酸刻薄的脸,身上没有活气儿,哪怕笑着也阴森森的,死寂得像女鬼。 第一次被人夸,雪聆手足无措,茫然得像孩子般揪着衣摆。 而柳昌农却已经将目光投向她手中攥着的那本书,歪头打量后笑道:“雪娘子书拿反了。” 反、反了…… 雪聆手忙脚乱地转过书,想用什么掩盖震耳欲聋的心跳,结果弄巧成拙书落在了地上。 她心跳骤然一滞,呼吸慢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养狗注意须知:狗的鼻子非常灵敏,认主后将会对主人有一定的占有欲,请勿在外面和其他狗狗玩耍,就算玩耍,回家请清理好气味,一旦被发现…… 第9章 盯盯 柳昌农弯腰拾起书,放在石板上晒春日,转身见她阴沉沉地杵立在原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以为她搬书累了,他温声安慰:“今日多谢雪娘子,余下的我自己来便是。” 雪聆埋下的头点了点,步伐僵硬地朝前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柳昌农似想起什么,忽而开口:“书晒得很好,雪娘子也是很好的人。” 雪聆紧揪的心终于松开了,转头对他一笑,然后又垂着头疾步匆匆地离去。 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小书童诧异回首看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小永。” 书童收回目光,走到柳昌农身边好奇问:“郎君,你与那娘子说了什么?” 柳昌农摇摇头:“没什么。” 小书童‘哦’了声,又道:“那狗的墓我刚找了,也找到主人了。” 柳昌农翻着书,头也没回:“我已知晓。” 小书童想到刚过去的年轻娘子,咽下了话,也跟着一起整理书籍。 从书院归家的路上,雪聆在田埂上摘了不少的野花,而这一切的好心情却在门口外鬼鬼祟祟站了个人而荡然无存。 饶钟在外守了莫约有两个时辰,一直不见有人归来,不禁怀疑雪聆是不是知道他要来,所以在外面躲着,正想着要不要砸门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身后忽然响起女人阴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饶钟被吓得激灵,回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回来的雪聆,脸色登时变得不好,嘴里说了几句不干净的话。 雪聆死死盯着他:“你在看什么?” 往日饶钟骂她,她或多或少会还嘴,今日却一改反常态抓着问他在看什么。 饶钟不悦回道:“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偷偷养汉子,和你那丧门星娘一样不知廉耻。” 雪聆的脸白了些,倒不是因为他连着娘一起骂,而是听见他说养汉子。 辜行止在屋里,所以饶钟何时来的?看没看见屋内的人? 她思绪万千,饶钟下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打断,高悬的心缓缓落下去。 “这月的钱何时给,我爹都宽限你好几日了。”饶钟不耐烦地催她。 雪聆听他话中之意分明没见过辜行止,乱跳的心缓缓落下,捏着背篓带道:“我不给你,只给二叔。” 爹是她求二叔借的钱埋葬的,而钱给饶钟,他只会拿去赌,倒头来二叔还不承认她还了,这些年利滚利,已达到了她这辈子说不定都还不起的天价。 第15章 饶钟听见雪聆拒绝,心生不悦,高声喝道:“饶雪聆,不还钱,信不信我将你这破院子砸了。” 他声音很高,雪聆下意识想捂住他的嘴,但奈何她只是瘦弱的女子,轻而易举就能被抚倒。 饶钟见她倒地眼中倒是有点怜惜,可盯着她腰间的钱袋,弯腰就抢了去。 雪聆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只见饶钟在手中掂了掂,不悦嘀咕:“就这点钱啊。” 雪聆见钱被抢走,从地上爬起来就扑向他,死死将他撞在门口,拽着他的耳朵低声狠道:“还给我,不然我咬死你。” 饶钟被扯住了耳朵大叫一声,想要将身上的人扯下来,却越扯耳朵越痛。 虽然她瘦弱,力气却不小,人又黏如狗皮膏药,根本就甩不开。 饶钟的耳朵都被扯出了血,最后只得将手中的钱丢在地上。 雪聆一见钱袋就松开他,连滚带爬的去捡,差点还不小心挨了一脚,幸得她从小遇见这种事已经形成习惯,很快便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 饶钟见钱袋没到手,又教踢个空,耳朵还被扯出了血,刚想要怒斥她却见地上的女人厚长的齐眼碎发被抚开,一双阴恹恹的黑眸盯着他,像极了午夜刚死去女鬼。 青天白日,饶钟被冷不丁吓得不轻。 雪聆命格邪性,当年他娘想给她说亲,卖给一个穷老头,拿着她的命格八字给那穷老头,孰料那老头竟拿着雪聆的八字给算命先生看。 大凶的八字,能克死全家,吓得他娘连夜将雪聆赶回来。 而这些年雪聆也越长大越阴郁,时常给人不太吉利的丧气。 她刚才又那般凶残,饶钟这会有点害怕她,不敢与她硬碰硬,骂骂咧咧地捂着流血的耳朵离开。 雪聆一直盯着他,直到确定他不会再回来,才拿出钱袋子放在染上淤泥的膝上。 一个铜板、两个、三个…… 雪聆没读过书,不过数钱极快又甚少出错。 清点了钱袋中的铜板,雪聆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院内一贫如洗,门框都残缺陈旧。 雪聆转身拴上大门,将背篓放在门口,瘸着腿先去了厨房烧水。 烧水的途中,她进屋拿干净的衣裳。 见辜行止已经醒了,她坐在他的身边:“什么时候醒的?” 辜行止似向她投来了目光:“刚才。” 雪聆抬手按在他的蒙眼的白布上,又问:“听见了什么?” 他的脾性也不知是一直这般好,还是被她磨平了,问什么几乎都会给出回应:“开门,烧水。” 雪聆面含怀疑:“只有这些?” “嗯。”他泰然自若地避开她的手,“只有这些。” 雪聆还有些不信,担忧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你对天发誓,若是说谎,这辈子都没办法享受富贵,一辈子倒霉。” 这句话在她看来已经够恶毒了,单是无法享受富贵,她都不敢随意乱说,辜行止却似乎笑了下。 这段时日的不见天日,他笑起来不似最初那般的清雅,给人一种温吞的阴郁,有几分雪聆刻意吓人时做出的神情,不过他是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刻薄冷淡。 “我若说谎,一辈子无法享受富贵,一辈子倒霉。”他不疾不徐地重复她的话。 雪聆这次信了,脸色由阴转晴,扑进他的怀中沾着尘土的脸埋在他的肩颈上,“我是信你的,小狗不会撒谎。” 辜行止神情淡淡,任由她在身上嗅来嗅去。 雪聆每每在他身上都会赖许久,呼吸凌乱而急促,乱得毫无章法,不停用着鼻尖蹭他的耳畔,但也仅限于此,甚少有太过越界的行为。 可现在她闻着,忽然冒出一句话。 “我能看看你…那儿…吗?” 辜行止有瞬间以为听错了,蹙眉问:“什么?” 雪聆难得扭捏起来,环抱他的脖颈抵着头重复。 “荒唐。”一向温雅复礼的青年唇瓣微颤,语气难以维持冷静,想要将身上的女人推开。 雪聆赶紧抱紧他,很不满地大声道:“不看就不看,凶什么凶!” 辜行止脸色刚稍好些,又听见她哼道:“若不是我没有,我才不屑看你的,你身上有何处我没看过,吃我的,住我的,还这般小气。” 辜行止薄唇抿起:“不同。” 雪聆冷笑反问他:“有何不同?我还不是踩过。” 这句话勾起了辜行止刻意淡忘的记忆,脸色已然沉下,又冷淡成最初那高高在上侯世子。 雪聆最讨厌他这副作态。 她身上还有外面沾染的泥,为了不弄脏晚上要睡的榻,直接将他从榻上拽下来。 辜行止跌落在地没发出失态声,眉心蹙了下。 雪聆看着他落魄地坐在地上,也还是因过于俊美清贵长相,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沉稳得好似她做什么都无法磨灭他骨子里的礼义廉耻。 她要他无法俯视她。 雪聆踩上他的小腿,嫉妒又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可恶,他腿上的也似乎很有力量,分明瞧着很修长清瘦。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又香又体格健美。 她若有他一半的硬肌,早就去码头做搬运的活儿,挣上大钱,住上大宅子。 再不济,她若有他半点好皮相,也嫁了个不嫌弃她命格,一心一意好好待她,每月都会把月钱交给她保管的好夫婿了。 怎么好处都教他一个人得完了。 雪聆原本只是想踩他的腿,但现在恶意在心中翻涌,忍不住往上对着脐腹看去。 不给她看,她……踩一下应该没什么不可以的。 第10章 响铃 辜行止从未想过床头垂挂的铜铃,会是在这种情形响起。 铃声似迢迢春雨落在破烂的窗台和瓦檐上,一滴急而促地落在肌肤上,好似浸进了骨子里。 他想抓住的是女人的脚,却因一时加大的碾压,而自喉间溢出呻吟。 原本清冽淡然如雨珠的嗓音延绵沙哑,一下磨进雪聆的耳蜗,她的腿有些发软,不自觉停下来,捂着狂跳的胸口喘息。 辜行止握住了她的脚踝,看不清神色的脸仰面而对她,似浓雾后的阴湿毒蛇,“放开。” 雪聆察觉他的手没多少力气,应是身体尚未恢复,根本就不惧,反而踩得更重了些。 辜行止紧抿的薄唇透出点躁动的隐忍,竭力想压住喉中溢出的声音,却抵不过身体被摧残的难受。 手肘往后撑在榻沿上,不经意抚响了垂挂的铜铃。 叮铃铃…… 他仰面喘声,耳廓充血般的往脖颈蔓延潮红,脖上青筋暴起,全然无力承受如此的痛和……难以言喻的颤感。 雪聆只是隔着布料用趾尖碾了下,他就给出这样的反应,她也吓得不轻。 以为踩坏了他,雪聆心虚得收回脚,弯腰想看他是否有碍。 谁知俯下身靠近后,她闻见他身上的香浓了。 和往常的香不同,她形容不出,好似一朵沾露的花被催熟,潮湿中夹杂扑鼻的清香,她像是前来采蜜的黄蜂。 雪聆跌坐在他的身边,脸埋在他紧绷昂面喘息的颈侧。 好香啊。 她身子发软,手脚耐不住攀上他尚在失神中的身躯,两扇卷翘乌睫不停颤啊颤,难忍地咬住下唇,天灵似被他肌肤渗出的香侵蚀得一塌糊涂。 雪聆看见了好多画面。 她住在朱门黛瓦的高墙内,满头朱钗,华服珠宝如小山一样堆在她的身边,好多仆奴恭维她,高呼她为贵夫人,娘娘,皇后,公主,小姐。 她感动得涕泗横流,只恨不得就死在富贵中。 可真当窒息感袭来,她又觉得没活够,强烈的生意使她睁开了眼,一滴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落,恰好滴落在辜行止的唇角。 他尝到了涩意,手中力道不自觉慢了。 雪聆还没回过神,只觉他莫名掐她脖子的动作很不舒服,一把抚开他的手,迷茫地看着他淡殷红的唇。 那滴泪是她幻想中享受过富贵的证据,怎能让他吃了? 她迷迷糊糊地低下头,贴在他的唇上。 软滑之物贴毫无预兆地贴在唇上,辜行止蒙在白布下的眼颤了颤,稀薄的气息凝在鼻尖,他不过才怔几息,便被得寸进尺地顶陷入唇缝中。 雪聆不会吻,也并不认为她在亲吻辜行止,只是想将她的富贵泪舔回来,所以伸着小舌一味顶开那弧线姣好,薄而冷凉的唇缝。 “呃……”辜行止接到了浸入的湿软舌尖,如此毫无章法的一顶让他喘出了声,原本抬起的手也骤然失力般握住了铜铃的线。 铜铃又响了几声。 辜行止脸色称不上好看,雪聆的脸色却截然相反,白得透粉,背脊酥麻得莫名喘不上气。 铃铛声和他的喘声,真好听。 雪聆睁开眼,失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清晰感知她的舌与他的连在一起,像两条藏在水里全身腻滑的小蛇。 第16章 原来……他身上不止有香令她感到欢喜,唇也是。 雪聆抬起潮红的脸,唇色晶莹地轻喘问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辜行止近乎无法专心回答她的话,双唇分离时,他的舌尖好似被黏腻的丝线拉出一小截,吐着猩红的舌尖喘气。 雪聆又在此时问他:“知道吗?” “不知……”他喉结轻滚,哑声回应。 这次雪聆才是真的信了,他是真的没有听见她的名字,即使日后她玩腻了他,准许他离开,他也无法找回来。 雪聆浑身软成一滩泥,靠在他狂跳的胸口,笑着见他修长的指尖还攥着挂着铜铃的红绳,“你拽它的声音很好听,日后多拽一拽。” 辜行止松开了红绳,绯面而轻喘。 雪聆盯着他被咬得红艳的唇,心中不舍,但知晓辜行止这般品行的人根本就看不起她,她的触碰于他如跗骨之蛆。 不过雪聆并不在意,扶起了辜行止。 重新坐在榻上的青年乌黑长发顺着腰淌下,有几缕发丝黏白布下的雪肌上,唇上残留的咬痕如泛滥而生的红梅,偏生又凉薄得紧。 雪聆想到方才的接触,别过头出了房门。 门外的夜已落下,仅剩灶台上燃起的蜡烛泣泪,才过须时,吊梁铜炉中烧好的水就已经冷了些。 雪聆重新往地下添置几块引火的干麦叶烧水 因为摔在过地上,膝盖处破了皮,皮肉和血混着泥巴,她坐在木杌上咬着唇,忍痛先小心翼翼地洗了伤口,又取来酒擦在泛红的膝盖周边。 待水热后倒进木桶中褪衣赤身下水沐浴,受伤的腿屈膝避开热水。 初春冷,雪聆每次沐浴都会被冻得发抖,每当此时她便靠在浴桶边沿闭上眼不看周遭,心中想着日后发财后要在冬寒夏热沐浴时添多少煤多少冰,有多少仆人对她瞻前顾后。 如此想着便觉世间美好如斯,心儿暖了,身子也有了心满意足的温度。 她洗去白日在地上沾染的土,从水中起身,推去院中倒了水,重新又将浴桶推去了卧室。 辜行止听见重物挪动的声音似想下榻,却又因手不慎碰上了床头的铜铃,而心中泛起恶心。 雪聆闻声转头朝她走来。 他虽面上无甚表情,然身子却往后退了些,显然方才的触碰令他反感雪聆。 雪聆睇他几眼,刻意弯腰俯身从他身旁去拿东西。 沐浴后的湿甜如散香扑面而来,辜行止侧首避开,却不知又将红痕未散的耳廓暴露在雪聆的眼中。 耳廓软肉上的赤绯连着耳畔往下蔓延至脖颈,最后一点红被衣襟遮挡,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扯开襟口往里面瞅。 雪聆心之所向,动念便动手,绝不亏待自己的。 衣襟蓦然被挑开,辜行止眉骨一跳,下意识攥住襟口淡声问她:“作何?” 雪聆看他的眼神莫名奇妙,“当然是看看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辜行止自幼时所遇女子皆知礼数,温婉守节,最多的冒犯也只会在隔扇与绸帕,朦胧含怯地窥他几眼,从未有过像雪聆这般胆大妄为,如此理直气壮。 他心境不似最初宁静,稍走神须臾,莫说衣襟,整件上衣都被雪聆蓦然褪下。 白皙健壮的成熟身子,就如此暴露在冷寒的房中。 辜行止的手撑在榻沿,白布下的白肌微颤,刻薄唇抬平。 他能感受到她毫无遮掩的目光,而在这般目光下,他亦能察觉。 “比我都大。” 他在难堪中隐隐听见她并不满意的嘟嚷,紧接着便被拉了起来。 雪聆将他推至浴桶前,气呼呼的对他道:“自己洗。” 话毕扭头出了房门。 她现在情愿在门外吹冷风也不想看他。 独自一人站在屋内的辜行止看不清脸上神色,眉心似乎攒峰,搭在浴桶边沿的手抬起,按在不知是冷风应激,还是因为她刚才直白的打量而翘立的胸口。 静默须时才放下手,合衣跨步入热水中。 浴桶很小,有些容不下他的身躯,里面的水被挤洒在地石板上,石板上裂开的纹路受水灌溉,升起缭绕的水雾,屋内渐渐有了热意。 雪聆坐在门槛上托着胸,颇为嫉妒地望着今夜高挂上空的圆月,心绪如乱七八糟的线团子。 还是好嫉妒。 屋内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雪聆心中的嫉妒也终于被冷风吹得只剩下半截。 她推门而入,看见满地的水刚想不满,抬眸便看见站在床边的青年。 湿发、湿衣,黯淡的烛光下如美人出浴,是另种无法言说的妩媚。 用妩媚形容男子本不合适,但雪聆只想得到这一词,如果她读过诗,说不定会称他是书中的颜如玉,荒凉古刹里的艳鬼,可她什么也不会。 雪聆眼中残留的嫉妒散去,上前抱住他的腰身,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口深吸从肌肤渗出的冷香,心脏发抖。 “小白,你如果是女子就好了。” 他低头没推开她,而是心平气和地问她:“为何。” 雪聆头也未抬,胡乱应答:“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若是女子,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养着你,我也不会生你的气,你也知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并且决定报答我,寻得一门好亲事,日日接济我,带着我一起过上富贵的好日子。” 犹如穷鬼即将死去前的最后幻想。 辜行止对她的话不置一词,他并不会日日接济她,他会杀了她。 雪聆抱着他闻了好一阵,那种不受控的口干舌燥再度袭来,她才克制地放开他。 两人重新换下湿衣,躺在陈旧得翻身都会发出咯吱声的床上,雪聆依旧要他抱紧她。 他一抱住她,她瘦小的身子就会像虾球般全蜷进他的怀中,睡得很快。 或许是睡前喝了碗渗有少许蒙汗散的热水,辜行止今夜也很早便头昏沉地睡下,恶魇悄然钻进梦中。 他少眠少梦,可今夜却梦见了雪聆睡前说过的话。 他并未在梦中投身成女子,仍是男子身,寻了门好亲事,也将她接进府中来,却不是日日接济她,而是将她囚在房中闻遍她全身上下。 她双手束着布条躺在血龙木雕砌的拔步榻上无法动弹,却又哭又喘,求他别闻了,哭红的眼求饶地望着他,他却置之不理。 满室都是她的越娇愈颤的哭声,他心中只有愉悦,那种四肢百骸都流淌的愉悦,使他咬上了她不停发出哭声的唇。 她惊住了,呆呆的看着他,像是在问他。 为何要这样对她? 恶心和快乐齐临,他在控制不住的激颤下抬手覆上了她的眼。 她也应该看不见,被困在不见天日的房中,日日夜夜衣不蔽体的受他嗅闻。 第11章 磨坏 雪聆清晨醒得很早,发现不对时伸手往后一摸。 湿漉漉的。 她尖叫一声,身后的辜行止尚未从涣散的意识中回神,便受了一巴掌。 他茫然抬头,白璧无瑕的颊旁印着巴掌的红痕。 雪聆气呼呼爬起来,换下被他弄湿的棉絮和被褥,抬头却见他莫名坐在墙角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大概是因为被打了一巴掌,身为天之骄子的青年似乎很阴郁,向来不外泄的情绪也显得格外低沉。 明明犯错的是他。 雪聆单膝跪上榻,手中提着洇出深色的灰色褥子训斥道:“为何要在榻上出恭。” 辜行止脸色僵硬,唇蠕了半晌,最终还是转过头道:“没有。” 见他还不承认,雪聆直接抓住他脖颈上的铁皮项圈,生气道:“就是你,都不用我闻,上面全是你的体香,除了你是香的,还能有谁?” 话毕有将还湿着的被褥裹在他的脸上。 被蒙在被褥中的青年闻见合香残留的淡淡气味,难堪的同时,隐隐听见她生气嚷道。 “品行如此坏,还不承认。” 面对如此诘问,辜行止解释不出,唇角肌肉抽动几息,终是默下了不算冤枉的冤枉。 雪聆很烦躁。 一早便发生如此糟心之事,还得洗完被褥再出门。 若不是他现在还不听话,随时都有可能会走,她早让他自己弄脏的东西自己洗干净。 雪聆在院外洗被褥,偶尔会骂他几声。 辜行止听见她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忍下的不满声,无端想起昨夜的梦,还蒙在被褥中的呼吸很轻地乱了下,喉咙连着舌尖都有种麻意。 无法形容的麻意使他下意识攥紧脖颈上的项圈,粗粝的铁皮磨得薄皮脖颈泛起潮红色。 雪聆晒完褥套,进屋原是想将棉絮褥子也在外面晒一晒。 推门进来,撩开辜行止头上的棉絮褥心,看见他呼吸不畅得冷白肌色泛红,差点以为他快被蒙死了,被吓了好一惊才发现他无碍。 只是项圈太小,磨坏了他的皮肤。 雪聆抱着棉絮褥心往外去,没搭理他孤零零倒在木板床上。 第17章 他一早便犯错,雪聆准备饿他一顿,反正他每次都只会浪费吃食,吃不下多少。 用完早饭,雪聆在厨屋转着,收拾干净后背上院门前放的背篓,打算出去。 出门前本是想去看看一眼辜行止,但时辰又不早了,只得先出门。 今日出门早,雪聆恰遇上了柳昌农。 青裳郎君于书院门口被人拦住,任他是读书人满肚子多少学问能吐出巧舌如簧的大道理,面前的老人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只哭诉。 雪聆听见那老头口中说着什么‘孙儿’‘儿啊’的话。 柳昌农面含无奈,让他起身说。 老头偏生不干,哭诉道:“我儿前头刚死,后头孙儿又落了河生了寒病,夫子是我孙儿的再生爹娘,你可不能弃他不顾啊,眼看就要乡试了。” 柳昌农轻叹:“如今犯春寒,他又高烧不退,院长恐忧他会把寒症过给书院学子,先令他在家中养好病在来,此事我亦无力转圜。” 他只是教书的先生,并非书院院长,但老头只见得到他,哪儿会放过,全然拿他完全当成救命稻草,还威胁道,若不让他孙儿回书院,他要一头撞死在身后那日晷上。 柳昌农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女子淡声。 “夫子就让他撞,我替你作证,他死与你无关。” 柳昌农转头看见背着的背篓比肩都宽的雪聆小跑过来,瘦瘦的身子似日晷旁瘦弱的细竹,却又有道不出的蓬勃生命。 雪聆跑到柳昌农身边,覆额厚发被风拂开,匆忙低头压回去。 “雪娘子来这般早?”柳昌农不禁问她。 雪聆与他讲话便紧张,垂着头耳尖充血,小声解释:“今日出门早,想着早点来书院干活儿。” 其实她是想见他,她知道柳昌农每日都来书院最早,若是能有幸与他多讲几句话,她一整日都会很高兴。 柳昌农不知她的女儿心思,正欲愧疚与她阐明眼下情形,恐怕要等会子他才能开书院的门,地上紧抓他不放的小老头不悦瞪着雪聆。 “你是哪家女子,说的话好无礼,没看见我正在与柳夫子讲话吗?” 雪聆对柳昌农颔首示意知晓,认真盯着地上那瞪她的老头,“夫子,你就让他撞,反正我亲眼看见的。” 只对视一眼,她笃定,小老头惜命只是说说而已。 果真在她出现后说了这句,老头兀自求了几嘴,见柳昌农不言,担忧等会人围得多了起来便悻悻作罢。 待柳昌农扶起老头,那老头还恨恨瞪了眼雪聆,再一瘸一拐地离去。 雪聆立在柳昌农身旁看着他对小老头以礼相送,暗地撇了撇嘴,虽然她欣赏柳夫子,但一直看不来他这等对谁都以礼相待的软脾性。 柳昌农送走老头,转身见女人双手抓着肩上的背篓带,低头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儿,不禁弯眼一笑道:“多谢雪娘子替在下解围。” 雪聆正暗地里想着,乍听他声音在头顶响起,心口猛然一跳,瞬如犯错的学子僵直地站在原地,声气儿小得可怜:“不、不用谢,应该的……” 柳昌农见她肩上的背篓,与她一道往书院门口而去,温声闲谈:“雪娘子是每日都得要去南街吗?” “嗯。”雪聆垂着头,双手搓着发烫的耳。 前头的青年似在想什么,在她应下后隔了许久,门锁应声而开。 雪聆听见他说:“雪娘子若是不介意,这几日的都卖与我,我正在倴城城外设立了救助驿站,里面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我正巧也在想给他们准备鞋。” 这事雪聆听说过,柳昌农不止学问做得好,亦是十年难遇的大好人。 不过雪聆不想卖给他。 她捏着背篓带,跟在后面踩他的脚印,“夫子若是要,我屋后十里,有一老妪也做这个卖,我去给她说说。” 柳昌农温声问:“雪娘子是很忙吗?” 雪聆忙不迭摇头骗他:“不是,我的都被人定下了,所以暂时抽不出时间来。” 他似恍然,眼含愧色道:“是在下冒昧了,忘记雪娘子素日也忙。” 雪聆摆手:“没……日后有空我再送夫子一双鞋。” 他想要买她的草鞋,她不舍得要高价,低价自己又觉得心亏,不卖他最好,另外做一双好的,她倒是能接受。 柳昌农笑而婉拒:“多谢雪娘子,我素日不怎么穿草鞋。” “啊。”雪聆看向他脚下踏着的靴子。 差点忘了,柳昌农与她不同,他并不清贫得要穿草鞋。 忽然记起的认知差使雪聆脸热,幸而柳昌农待人温和有礼,几句话间便将她刚升起的尴尬拂去。 雪聆听着他的话,无端有种他对自己很特殊的错觉,不禁心中升了莫名的幻想。 “雪娘子,在下先进竹舍寻书,剩下的路便不与你一道了。”青年温润的声音打断雪聆的幻想。 雪聆点头。 柳昌农转身朝另条路走去,雪聆悄悄抬首窥去,这才发觉他似乎绕路回去的。 他是在送她,还是本就想走这条路? 雪聆忍不住又胡思乱想。 柳夫子是……是不是喜欢她? 雪聆想着,忍不住幻想若是柳昌农真的爱慕她,那是不是会在高中之后归来娶她,然后每日几十……不,几百上千的俸禄交给她保管,她就能一辈子快乐了。 既都已经幻想,雪聆幻想个大的。 她一直杵立在原地,直到后来一道做活儿的妇人,见她呆呆站在原地将她唤醒。 “在看甚呢?” 雪聆回神看着正探头垫脚望向前头的妇人,嘴角翘了翘道没什么。 妇人说她清晨被摄了魂。 雪聆心情好,没与她还嘴。 一日的活做完,雪聆整日都是好心情,时常阴郁的眼也明媚起来。 第12章 好吃 雪聆从书院出来时已是申时末,街上的商摊收了不少。 她来打铁铺子找铁匠重新打了一个大点的项圈,然后又去了糕点铺子,便宜买下没卖出去的糕点,脸上带笑地提着往家里赶去。 自从养人后,雪聆每日归家都会径直朝卧室而去,推开房门,目光往里面探去。 白净的青年宛如玉兰安静地坐在榻上。 雪聆一见他便扬起明媚的笑:“小白。” 辜行止微微侧首。 唤了声没得到他的回应,雪聆也不生气,抱着怀中的糕点走进去,一股脑儿将怀中的糕点塞进他的怀中。 “快尝尝喜不喜欢,这是我最喜欢的桂花糕,特意给你买的。” 她今日似乎很高兴,完全忘记了清晨的不愉快。 辜行止闻着糕点的劣甜,无端浮起念头。 雪聆见他还一动不动,抬臀挤坐在他的身边紧紧挨着他,从他怀中解开裹住桂花糕的油纸,捻起一块置于他的唇下,催促道:“别愣着啊,快尝尝。” 她像是将最喜欢的东西分与朋撩那般语气满是期待。 这段时日相处,辜行止已知晓她的脾性,倒没拒绝她的善意,低颚咬住桂花糕。 劣甜得齁鼻的桂花味儿在舌尖散开,胃里一阵泛恶。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 雪聆仰着脸,眸光明亮地望着他:“怎么样?” “嗯。”辜行止颔首。 雪聆还是不满意:“你要说,好吃亦或是不好吃,而不是嗯。” 辜行止启唇:“好……”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是干呕。 即使是恶心呕吐,如此不文雅之事,他也做得极为好看文雅,与旁人夸张的神情与动作不同,慢得似只喘吁了一口沉气。 几日未曾正常进食,他也吐不出什么,只是低头面色白了几分,但雪聆神情并不好看。 她瞪着眼前娇气难养的男人。 看着他被恶心吐后面不改色抬头,似被魂魄丢失的一具美丽傀儡,唇仰笑而续道:“好吃。” 雪聆气得将桂花糕丢在他的脸上。 黏腻的糕点屑粘在他墨灰鬓角,蒙眼的白布上也染了一丝甜腻,他却不解的与她平面而对,不知她为何如此喜怒无常。 雪聆心疼糕点,丢在他脸上又后悔了。 她是真的喜欢桂花糕,特地等傍晚快收摊才去买的,比清晨便宜些。 拾起掉落在他怀中的桂花糕,雪聆不搭理他,兀自咬了一口,甜味发散在唇舌间,好吃得她想连着舌一起吞下。 明明很好吃,他太挑食了。 雪聆吃完整块桂花糕,余下的用油纸裹好放在矮柜上,转头时冷不丁地对比:“小白从不挑食,它什么都吃。” 辜行止似笑了下,温声打破她的对比:“因为我不是它。” 雪聆立在他的面前冷笑,“你不听话。” 辜行止这次真笑了,唇角仰道:“所以呢?” 雪聆说:“我不会打你,但这几日我不会来找你,直到你觉得你错了为止。” 第18章 “我没错。”他摇头,淡得似难以触摸的水精玉兰,身着粗布棉麻也难掩不属于此处的风华。 “你会知道错的。”雪聆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卧室。 辜行止坐在榻沿,抬首朝向她所离去之处,冷淡‘看’着。 雪聆锁了房门,决定这几日都不去找他。 再傲的野狼都能被驯服,她不信,他不能。 只要他吃了放在房中的桂花糕,那他就是在向她低头。 雪聆坚信,人都怕死,他也会低头。 自打决定要驯服他,雪聆没再踏进卧室,而是在厨屋用长凳铺上竹篾簟搭了简陋小榻夜里睡用。 自从有了体香而怀抱温热的辜行止,雪聆每夜都会要求他抱着自己睡,乍然独自一人躺在干硬的竹簟上,哪怕压着棉絮也觉四处漏风,翻来覆去睡不下。 她一夜睡得很不好,白日倒是精神,在书院做活儿样样出挑,连柳夫子都私下寻她好几次。 不知是何人见她与柳夫子私交甚好,还传出她勾引柳夫子的谣言。 雪聆对此并不在意,但心中必不可免地生出稀少自得。 她从未主动靠近柳夫子,都是柳夫子主动寻她讲话,话里话外皆是贴心的关照。 雪聆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女,没读过书,自然会因此生出倾心之意,但她也有自知之明。 柳夫子是知县大人看中的贤婿,她在心中幻想便就罢了,万不能表现出教人发现。 雪聆满心都是柳夫子,夜里的梦中也渐渐被他占据,渐渐也就淡忘了最开始的不适,每夜都睡得极好。 而被遗忘在卧室内的辜行止却与她不同。 他现在看不见,一切对外界的感知全凭声音。 春鸟叫声沉远,鸡鸣固时响起,院外来来回回总会间隔许久才有新的动静。 是雪聆回来了,在雪聆没有回来之前,他仿佛一下掉入了静谧得四周皆是空白的无所有处天,每当她回来时在外面发出声响,他才有种重回地面的真实感。 第一日,她从外归家,在门口站了会,没进来。 他听见了。 第二日,她从外归家,似乎很高兴,没进来,坐在院外似乎在做什么。 大抵是在编草鞋,他知道她很过得贫苦,一文钱只恨不能掰成两份用,但她最多只会在嘴里怨天尤人,手上半点不得空闲。 第三日,她从外面归家,好似彻底忘记房中还有人。 第四日,她不在院中大声自言自语,也不做草鞋,不知去了何处,半点声音也没有。 但辜行止却知道她在半夜时会悄悄进来,每夜会在矮柜上放一碗清水,若是见他没喝便会沾在他的唇边。 水里有麻沸散。 辜行止早已习惯她对这件事的警惕,而她的警惕是对的,若他能使力,会拧断她纤细的脖颈,听她痛苦的求饶,迷恋她死在手上的快感。 他会反复杀她,直至她瘦弱的身躯成为被揉碎的破败宣纸。 只是在辜行止尚没没杀她之前,他似乎因过于安静,而产生了错觉感知。 有时他总会觉得她坐在身边,亦或悄悄趴在窗台上看他,还会莫名听见她的呼吸声,夜里也会让他抱紧点。 辜行止无比清楚,雪聆没在周围,只是因为太过于安静,所以产生的错觉。 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驯服他。 不过他并不认为她能驯服他,无非是不给吃食,让他在孤独时再笑着出来给予一颗甜得腻人恶心的糕点。 对于这等低下的手段,他不屑一顾。 没有声音时,他会拽住脖上的铁皮项圈,随着拽曳动作,破旧的铁皮项圈不停磨在透白无暇的薄肌上,血丝渐渐凝结。 听链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对伤口恍若未觉,反而靠在榻头微笑。 几日只进水,不曾吃过半点东西的胃在痉挛,五脏六腑就绞在一道,他甚至好似还听见了皮下有咀嚼声。 雪聆是半夜听见的铃声,像是道士赶尸时摇晃出的叮铃,于深夜中充满了阴森的鬼气。 但她却很高兴。 雪聆从榻上爬起来,连外裳都来不及披上,赤足散发着朝卧室忙不迭奔去。 推开房门那瞬间,她看见榻上乌发凌乱垂落在榻沿,身子歪斜轻颤的青年,颓然似受伤的白鹤,拽住铃铛的手惨白得毫无血色。 “小白。” 她扬声唤他。 辜行止的窒息戛然而止,意识尚在麻木中,痉挛的身子忽然被抱住了。 她整个瘦弱的身子依偎在他的怀中,小小的手握住他握紧的右手,湿软的气息铺洒在肌肤上引得他无端一颤。 雪聆没发现他不对,抱着他欢喜呢喃:“我听见你在叫我了,你第一次这般叫我,你做得很好。” 她夸他。 辜行止很轻地抬起下巴,迟钝抵在她柔软的头顶,嗜血混乱的心悸忽然安静了。 “小白,下次也要如此做,但不可以晚上摇,会吵到人的。”雪聆夸他后又转言教他。 虽然她住得僻远,但也并非只是她一户人家,大晚上摇铃铛听起来挺渗人的,最主要是被人发现她藏辜行止在房中便不好了。 “最好在白天,还得我在家时才能摇,也要轻点。”雪聆说着,怕他不会还将细指挤进他的握铃的指缝中,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带着他握住连着铃铛的线,埋在他的肩颈上痴迷地嗅着他的气息,温言细语地轻声教他摇。 “要这样摇,除非我一直没听见,你才能像方才那般用力摇。” 叮铃……叮铃……叮铃铃。 辜行止耳畔响起女人伴随清脆铜铃的声响,几日来的沉默好似骤然被打破,他听见了不同的声音。 “记住了吗?”雪聆面红耳赤得如醉般抬起脸,狐黠色的眼眸朦胧湿气,讲话间沾了不平的软喘。 辜行止没说话,指尖的铜铃却响了。 第13章 娇气 雪聆当他学会了。 她欢喜捧起他的脸,俯身将鼻尖点在他脖颈上的铁皮上,“小白,你受伤了。” 其实她一进屋便瞧见了。 辜行止似颤了颤白布下的长睫,喉结滚动,发出很轻的‘嗯’声。 项圈的大小不合适,这几日为了听见声响,他时不时会拽着侧耳听,所以磨破了皮。 雪聆勾着他的手指,雀跃问:“我给你换一个如何?” “嗯。”他躺在榻沿,气息淡淡。 雪聆见他答应,想松开他的手下榻。 辜行止忽然握住她的手,侧颚向她,许久不曾讲过话的嗓音沙哑得不复最初的清润:“去何处……” 雪聆转头望着他长发黑如水绸倾泻于地清冷侧姿,另只手勾起他的发丝:“给你拿礼物啊。” 她送他的新项圈,前几日就应送他的,只是他偏偏要惹她生气。 思此,雪聆埋怨嗔他。 辜行止看不见她,但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低眉道:“我和你一起去。” 雪聆诧异:“你和我一起?” “嗯。”他温驯平淡。 雪聆眼中嗔怒瞬间散去,细长的眼尾微微绽上喜色,额前厚发点如捣蒜:“好。” 自辜行止来到此处,便没出过房门,眼又看不见。 雪聆还是第一次牵着他的手,像照顾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引着他跨出房门。 “这是门槛,小心点别绊倒了。” “这是我平日坐的木杌……” 一阵踢开木杌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她上扬的嗓音。 “这有台阶,小心点。” “这里的地去年我不小心搬重物砸了个小坑,你也要小心点。” “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每一步,雪聆都说得很仔细,犹怕他不小心绊倒摔伤,和前几日的阴晴不定截然相反。 辜行止进了她夜里安寝的厨屋。 雪聆让他坐在用竹簟搭成的小榻上,踮脚去勾挂在墙下的项圈。 当她好不容易取下来,转身差点被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青年吓得往后一退。 雪聆抚着狂跳的胸口,嗔视他:“你站我身后什么作甚?” 青年身量高大,健美似神,本生得白而艳,但因披头散发,悄无声息站在身后而像刚死的男鬼。 雪聆着实被吓得不轻。 辜行止偏生毫无所觉,唇瓣惨白微裂,低着头。 雪聆踮脚将他脖颈上的旧项圈丢了,重新换上新的后仔细打量着他。 真好看,古纹项圈很适合他的脸,有种漂亮易碎的阴郁颓丧俊美。 雪聆如获至宝似地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在怀中嗅闻着清香呢喃:“小白,你真漂亮。” 辜行止任她抱着没动,灶台上摇摇欲坠的油灯落在他的身上,半张脸萦绕其间,看不清神色。 雪聆认为两人已经和好了,所以她自然又搬了回了卧室。 已是半夜了。 第19章 雪聆抱着他躺在干硬的榻上,长舒着气喟叹,哝着困意喃喃:“还是榻上舒服,我这几日睡得一点也不舒服。” 榻和竹簟临时搭建的小榻没什么差别。 辜行止知道她说舒服,是因为她趴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榻板的硬。 “抱紧点。”她呢喃。 辜行止不为所动。 雪聆低声嚷道他没方才那般乖,主动牵起他的手搭在腰上,在他的身上寻了舒服的姿势睡。 辜行止指腹先是触及娇嫩的肌肤,随后才发觉她似乎穿得很少,半截腰都露在外面,或许手脚也是。 他的手往下,指腹却捻到柔软的布料。 和她素日所穿的粗粝布料不同,乃南域特供大虞的雪蚕天丝料,有冬暖夏凉,滋润养肤之效。 辜行止低头嗅在她的颈间,似乎还闻见了他用于掩盖体香的熏香还残留在布料上,但已过去几日,或许还入过水,熏香残留淡不可闻。 他顺着她的肩往下闻,雪聆被他莫名的动作弄得很痒,忍不住往上抬。 他又将她的肩按下,追闻着将高挺的鼻尖顶在她柔软的肌肤上。 雪聆不知他在闻什么,脆笑着推开他发烫的脸说痒。 辜行止被推开靠在干硬的干草枕上,呼吸微乱地发着很轻的喘息。 终于闻见了。 她身上穿的,是他的衣袍。 他无暇透白的下颌微扬离她,唇角天生上扬,噙着毫无攻击的温和浅笑,“是我的。” 冷不丁说出来这样一句话,雪聆茫然看向他:“什么?” 他没回,雪聆慢慢品出他那句话是何意。 原是发现她身上穿的小衣,是改他长袍做出来的。 雪聆莫名耳热,上扬的长眼里浮起雾色,满不在乎地拉着小衣,气足道:“反正放在那儿染血了,你又穿了我给的,我将没被弄脏的布料做成小衣只是为了不浪费。” 辜行止冷淡垂下了眸,待她说完平声问:“血染在何处?” “这儿啊。”雪聆指了下胸口,骤然顿住。 他不信她的话。 雪聆是没舍得将被血弄脏的布料丢了,连染血的那部分也做成了小衣和亵裤。 她觉得他看不见,不会被发现,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现在,雪聆觉得他在笑她,笑她贫穷,笑她连小衣都换不起好的,捡他被弄脏的衣物,当成宝贝欢欢喜喜穿在身上。 雪聆有瞬间被拆穿的自卑与羞耻。 可当她僵着眼珠缓缓坠下,凝着身下白玉清辉般的青年,心中那点不堪又如潮水褪去,平静得惊不起半分波澜。 他们富贵,他们享受,他们是天生下来便注定高人一等,是她投胎时不小心打岔了一眼而已。 但不管是贵人,还是她这种贱民,人也都有各自的不同的活法,她这样活着也没什么可羞耻的。 知羞,她也仍旧是这样的雪聆,旁人不会在她的名字前加上如‘高品尚’的雪聆诸类称呼。 “你才不懂。”雪聆低着头,重新把被他用鼻尖耸乱的小衣扯好,趴在他的身上道:“能穿暖吃好就是好,我才不管是谁不要的,还是哪儿弄脏了。” “只要我觉得有用,能用,统统都是好的。” 雪聆贴在他的耳畔,絮絮叨叨地呢喃:“以后不可以在晚上乱闻我,小白可不会闻完再嘲笑我。” 辜行止平静别过头,避开她洒在颈上的鼻息,“我并无嘲笑之意。” 雪聆哼了几声没搭他的话,似是困了。 其实他到底是不是嘲笑她,她也并不在乎,嘲笑又不能使她吃饱穿暖。 辜行止却在等她回应,可等至她逐渐缠绵的呼吸声也没等到。 他渐渐也生出了困意,手搭在她光洁的后背,下意识低头埋在她光洁的肩窝中,呼吸轻柔的与她交颈而睡。 清晨,曦光破露。 雪聆懒懒地撑起身,看了眼维持一夜仰躺被她压在身下姿势的辜行止,掀开被褥想要下榻。 刚欲起身,腰忽然被握住。 “要去何处。” 雪聆头也没回,拢起散下的发丝便趴在他大腿上,探身去勾地上被踢乱的绣鞋,“你几日没吃东西,瘦得都没力气了,我做早饭啊。” 辜行止默然,仍旧没松开她。 雪聆穿得少,有些冷,推开他的手兀自坐起身披上厚衣,弯腰穿绣鞋。 就在她穿好绣鞋后,身后传来青年平静的声音:“我也去。” 雪聆转头看他:“你去做什么?” 辜行止坐于她身后道:“想再熟悉下。” 雪聆反问他:“你熟悉这个做什么?反正你只需要在这间屋里,其他的没必要熟悉。” 昨日她主动带他熟悉,是因为高兴过头而忘记了,今日他莫名主动提及,她疑心他是想熟悉后好逃走。 辜行止听出她语气中的警惕怀疑,白布下的眼睫低垂,不再说要出去。 “小白,好乖。”雪聆又高兴了,捧起他低落也看不清情绪的玉面,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右脸。 “就在这里待着好不好,等你觉得是家了再出来。”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神色恹恹地淡声轻嗯。 雪聆知道他不高兴,但实在不太想让他出房门,没答应他的话。 她打算留他一人在房中,辜行止也没有再提及要跟去。 雪聆出门后去了厨屋。 思及他娇气难养,她又给他下了一碗面,特地往里面加了点葱油沫子。 辜行止这倒是能吃下。 他用饭时,雪聆就在旁边单手撑着下颌,盯着他用饭的姿态。 貌美干净的青年低眉时,覆眼白布也似生动起来,在如此简陋的屋舍中本是格格不入,可却有难以描绘的蓬荜生辉。 穷屋也贵了。 雪聆眯着眼想笑。 辜行止听见她在偷笑,放下碗,捻着干净的湿布拭着唇角,约己守礼犹如刻入了骨子里,一举一动是旁人学半辈子都学不来的雅。 “还要吗?”雪聆问他。 辜行止摇头:“多谢,不必了。” 雪聆‘哦’了声,重新递给他一碗水。 这碗水他每日都喝。 辜行止没迟疑,接过一饮而尽。 雪聆一并拾起碗,愉悦哼着哝调出了门。 她前脚刚出不久,房中的人神色不改地吐出了喝下的水。 到底咽下过,他浑身乏力地靠在榻头,指尖无意拂过垂挂而下的铃铛。 如风浮过的很轻一声,他却骤然如被刺般蜷起指尖,抬面向门口。 铃声太轻了,雪聆不是习武之人听不见。 雪聆听不见。 鬼神神差间,他又很轻地拨动了下。 第14章 追吻 雪聆不知道家中的事,赶着去书院。 今日是她在书院干活的最后一日,不过她觉得柳夫子或许会留下她,连一同干活的妇人也这样说。 一上午雪聆都很有干劲,做完活后又转去竹舍仔细擦了那些窗牖,无意间还听见几个学子偷闲在一隅谈及她。 “你们有没有发现,夫子对那农女似乎有些太好了?” “自是发现了,你说夫子为何会如此特殊待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的手中,夫子不得不讨好她?” 柳昌农素日高风亮节,待人温润良善,也不与旁的女子来往,也唯有和知府千金传过,但没人亲眼见过,只闻知府很看好他,欲招之为婿,众人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关照一女子。 若是生得貌美如花倒也罢了,反而是如此普通一女子,他们下意识想到是雪聆威胁他。 几人凑在一起嚼舌。 雪聆一壁擦拭窗台,一壁暗翻白眼。 都说妇人爱嚼舌根,读书人都是君子,她怀疑是他们这些自诩君子的男人传出来的,分明大家都一样。 雪聆悄悄挪去他们讲话的窗台下,趁他们说得生忿时发出点动静。 几位坐在窗下的年轻学子齐齐转过头,看见站在窗台的人肌白泛冷,覆在发下偏细长的内双眼皮沉恹耷拉着,黑得散发阴森鬼气的下三白眼珠正盯着他们。 雪聆冲他们笑了下,好奇问:“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和我也说说?” 顶着清汤寡水得骤于阴沉的一张脸笑着说这种话,吓得他们头皮发麻。 最开始讲话的那学子忙不迭起身,涨红脸对她弯腰作揖道:“抱歉,是我等胡乱说的,雪娘子勿要放在心上。” 其余几人也齐齐点头,满目惊吓后的愧疚。 雪聆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窗台,似越发好奇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不要放在心上?” 是没听见吗? 几人面面相觑。 雪聆见此,又道:“你们是在说柳夫子没眼光,难不成也在说我?” 话毕,她还矫揉造作地捂住唇,不可思议地眨着眼,阴森森盯着他们。 这几人魂都快被她的吓离体内了。 第20章 “抱、抱歉……” 不知是谁先受不住道了歉,遂攥着手中的书,涨红着脖颈疾步离去。 下面几人也照旧如此,无一例外都是先道歉。 雪聆还以为是自己吓他们太过,直到最后一人疾步离去,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雪聆被吓得不轻。 柳昌农不知何时立在她的身后。 “夫、夫子……抱歉。”这下紧张的人变成了雪聆,她磕磕绊绊地道歉,算是切身体验了刚才那几人的心境。 吓人可使不得。 柳昌农见她低着头死死扯着布帕,失笑道:“雪娘子别怕,应是在下向你道歉才是,是我教书育人不善,才让娘子平白受人嚼舌根。” 他还冲雪聆弯腰揖礼。 雪聆哪受过这等大礼,第一反应便是他不会听了这等流言蜚语,为了避嫌,书院日后有的好活儿不介绍给她了罢。 甚至都想好日后应该找什么活做。 雪聆满心后悔的对他丧着小脸摆手:“夫子客气了,我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快些起来。” 她是真的不在意,千万不要丢了活干才好。 柳昌农闻言顿然松气,起身道:“雪娘子不介意便好,昌农多谢娘子大度。” 雪聆摇头:“不介意,夫子千万不要介意。” 她实在穷怕了,恨不得当场说他别放在心上,有要做的活一定要先记得她。 这话她不敢明说,好在柳昌农识趣,主动说起此事。 雪聆屏住呼吸,黑眸希冀地仰望他。 柳昌农看着她,心中忽然划过莫名又不应有的念头。 她好像一只没长大的落魄小狗,看似生人勿进,却只要摸摸头,她就会很乖地蹭手。 “夫子,您说。”雪聆见他忽然不讲下一句,忍不住催促他。 柳昌农别过眼,道:“书院的藏书阁缺个管书之人,我意欲问娘子可有兴趣?” 雪聆尽管早猜到他或许会这差事向院长推她,但真从他口中问出,她还是会忍不住愉悦。 “愿意的,夫子,我一定能做好,我虽不识字,但记得每本书的图,这几日我一本书都没有放错。”雪聆拍拍贫瘠的胸脯,双眼明亮,脸颊旁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知道。”柳昌农不免也笑了。 雪聆很高兴,很感激柳昌农,向他千恩万谢后才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麻花辫上的小脆铃也好似透出愉悦。 柳昌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忖:雪娘子和那些人口中的很不一样,是他们眼不识珠,他会尽量不让明珠蒙尘。 书院管书是正经活,能长期干,雪聆再也不用担心有了今日没明日。 她从书院出来一路都很高兴,没注意到跟在身后的人,而落后一步出来的柳昌农看见她身后跟着人。 他思索几息,担忧她的安危,跟了上去。 雪聆是在走出城后,发现身后跟着的饶钟。 周围俨然不似城中人多,他想做什么,她都只能吃闷亏。 雪聆想也没想折身朝着官道朝城内跑。 饶钟没想到她竟折返,怔了下,回神暗骂她一句想要追上去。 雪聆察觉他果然追来了,心下微惊,余光忽捎到不远处的青裳上。 “柳……柳夫子!”她大喜,朝柳昌农高唤,如跳脚的兔子朝着他几步狂奔。 差点一头撞进他的怀中,他退步及时。 雪聆顾不及他为何会退步,急声道:“柳夫子,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也能遇上你,你是要去何处?” 柳昌农缓声道:“去看学生。” 雪聆眼眸陡然亮起:“夫子的学生好生福气。” 柳昌农一笑:“他恰好在南郊,雪娘子应该也是,不知能否一道去?” “当然可以。”雪聆巴不得,连忙颔首。 柳昌农看了眼她身后。 有人同行,跟在身后的饶钟见状,早就离开了。 “走罢。”他温声道。 雪聆点头,跟上他。 路上,柳昌农问:“方才那人是何人?为何要跟着雪娘子?” 雪聆一听便知他不是去看什么学生,心中感激,将与饶钟的关系说与他听,反正也并非是什么秘密。 柳昌农闻言沉思须臾,驻步严道:“他或许还会跟着你,这几日雪娘子一人归家不安全。” 雪聆摆手:“没事、没事,他打不过我。” 瘦弱的女子与身强体壮的男子如此鲜明对比,柳昌农自是不信,“雪娘子若是不介意,近日雪聆可等我放堂后,我送你。” 送……送她? 雪聆喉中的话卡在喉间,嚅动唇瓣急得心头生火,也说不出个拒绝。 柳昌农当她默认了。 今日雪聆是和柳昌农一起走的,他很恪守礼仪,只送她在门口,并未进屋,雪聆也不敢邀他进来。 雪聆欲推门而入时,忍不住转头看着踏着夕阳离开的男人,心也似天边用尽全力灿烂的余晖。 柳昌农为何要对她这般好?雪聆不懂,心情很好地推开门。 晚上,辜行止发觉她今日心情很好,好到她进屋后并未向往日那般抱着他闻,而是坐在窗边想着什么。 他动了动身,从后面伸手抚上她的脸。 雪聆被吓一跳,赶紧抚开他的手,转头看着他:“你做什么?” 坐在身后的辜行止露在白布下的脸,像是因为许久不曾见过阳光而苍白得不正常,披散的长发又黑得极致,唇色淡淡地摇头:“没什么,只是想摸你的脸,看你在想什么。” 差不多快二十日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恢复,身上的伤口倒是早就七七八八好得差不多,若非没有雪聆每日给他喝的水,他或许早就恢复体力离去了。 相识这般久,他从未有过想知道她表情的时候,雪聆警惕地盯着他。 他身体前倾,似在闻她:“怎么了?” 雪聆觉得他很奇怪,往后退了些,颇为不满道:“以后不许随意碰我的脸。” 他一定是想要摸到她的相貌,好日后离开后找到她,报复她,雪聆决计不给他碰。 辜行止指尖顿了顿,探出的身子缓缓收回,如一节生在榻木上的秀竹清冷矜傲地跪坐在腿上。 雪聆看着他。 他向来不吵不闹,但实际却只有今日才乖。 雪聆想到刚他抬手覆鼻来时掌心的清香,喉咙微干,目光又忍不住巡睃在他过分安静的脸上,又很轻地落在淡嫣色的唇上。 “小白……”她开口唤他。 两人谁也没有换过名字,她只叫他小白,而他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辜行止思绪散想,没发觉坐在身边的女人已经靠在他很近,像是某种动物鼻尖顶在他的下唇,柔软的唇印在下颌。 待他听见她的声音回过神,先是感受到她孱弱的呼吸,接着……他不知她在说什么。 雪聆说:“我能不能亲一下你?” 辜行止没有回应,雪聆既没等到拒绝,也没有等到同意,抬眸看他,又因蒙着眼,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或许是不屑的,但雪聆就是好想亲他。 上次无意间亲过一次,很好亲。 他的口中是香的,连津液也是香甜香甜的,很像她小时候在水井旁边,摘的那种能从□□下吮出甘甜的花汁。 雪聆想着,忍不住歪头靠在他的肩上,闻他肌肤渗出的清香,低声呢喃:“你是天生的吗?为何怎么洗,也过去这么多日了,反而越来越香了。” 辜行止回神敛眸:“生下便有。” 雪聆问他:“那你是天生就很香,你母亲也是吗?” 辜行止默然,母亲并非和他一样,而是尚怀着他时被人下了药。 他自幼也是泡在药中长大,看守他的仆奴但凡是闻见他身上的香,无一例外都会失去理智,会因他的一句话而自杀,亦或是去杀人。 无聊时,他会让那些人以死来博取他寡淡而无趣的情绪,后来被父亲发觉,责令他不许露出肤,而他恰好也厌烦了,便常年以长袍将身裹得不见肌肤,手也戴上了皮套,后来找神医用药草浸泡玉佩时常挂在身上隐藏媚香。 不过即使没了奇香,所以这些年也有无数人爱他,痴迷他,甚至为他自相残杀的人也不计其数。 那些来截杀他的人也是这样死的。 而她似乎一次都没有受到影响,哪怕就在刚才,他想捂她的脸,拧断她的脖颈,她也能很快回过神。 “是吗?”雪聆还在问他,对他忽然的沉默很不满。 辜行止摇头:“不是。” 雪聆又问:“那你为何会很香?” 辜行止道:“不知。” “你一定知道。”雪聆抓住他的话,分外肯定。 辜行止厌倦了这个问题,欲转言说其他的话题,孰料她捧起他的脸娇声娇气追问。 “你为何不能告诉我,你是我的,你的秘密,自然亦是我的秘密。” 第21章 如此不依不饶,他眉心蹙起,不意在此事上多费口舌 “你快说。”她催促,倚在肩上的身子靠近了些。 她湿软的鼻息在下颌,辜行止隐约懂了,她并非是要一个答案,或许她也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纯粹想要他开口讲话。 她的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他。 她在看什么…… 无言的烦躁蓦然窜进辜行止的意识,下意识攥住她手腕。 “怎么了?”雪聆垂眸凝看腕上的手。 修长分明,冷白透粉光,见之忍不住俯首膜拜的手,与她时常做活摧残得粗糙的手截然相反。 嫉妒。 雪聆嫉妒得反手抓住他的手指,强行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扣紧。 辜行止欲抽出手,却蓦然听见她愤然低语。 “我讨厌你。” 他抽手动作一顿,偏首而垂,对她有不解。 既然讨厌他,为何要扣他的手? 雪聆不会与他解释,她实在太嫉妒他了,嫉妒世上一切富得流油的人。 她抬起扣住的手左右而觑,随之压在床架上,低头看他。 青年灰裳雪肌,唇泽殷粉,唇峰还有浅呈珠状突,唇尾又隐上扬,看起来像会微笑的花瓣。 “小白。”她目光几近黏美人唇珠上。 辜行止仰面轻‘嗯’,即便被拘于女子身下也静若雪山,顶在薄皮下的喉结上下而滑,透白得连一颗黑痣都窥不见。 连痣也不愿在他白璧无瑕的身子上点上乌黑,雪聆偏偏想。 她毫无预兆地低头咬上了殷粉唇珠,他怔了下,继而欲推开她。 雪聆不愿,舌尖囫囵滚过他的唇缝,再用尖锐的犬齿骤然一咬,听见他闷哼后终于尝到了一丝淡淡的甘甜。 如她所想,他的肌肤透香,唾液甘甜,血亦是如此。 他不是人。 雪聆暗自设下定论,无处发泄的纯粹嫉妒得以安放,气息放柔着吮着他下唇的血。 血流进唇缝,辜行止尝到血,以为那是雪聆的血,呼吸无端凌乱沉重,无意识昂首去吮。 雪聆没想到竟得了他的回应,呆了几息,察觉下唇被吮得生疼心又不满。 他简直毫无章法得要吮破她唇上覆血肉的皮。 雪聆也不会,但她会横冲直撞,像一身傲气的小动物撕咬,就捧着他的脸去舔去吸。 纠纠缠缠间两人气息已乱不堪言,青年最初还学做她,一味地横冲直撞想要将她吞进肚中的模样,渐渐似摸索出了趣味,湿热的舌留在她的舌尖上很轻地一绞。 听见雪聆克制不住发出的细吟,他舌尖发麻,耳廓生热,像寻到能抑制她的法子般下一瞬又啮齿细吮,全然不顾被咬破的下唇伤口,又渗出的血缠绵在唇舌间。 雪聆没有嗜血的嗜好,咽了几口后再如何甘甜也生出恶心,想后退,他似有所察觉隐约追来。 雪聆蹙眉不想再与他纠缠,手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按在他的肩上往后昂才将与他紧贴的唇分开。 纠缠的柔软骤然抽离,辜行止有瞬间茫然,沾着血的唇中舌尖犹如恋恋不舍地吐着一截追去。 第15章 好甜 雪聆一下歪在他的肩上垂盖着浓密长睫,凌乱喘着软息。 一时间没了唇肉贴离复又来的吮响,屋内竟也莫名安静了,仿佛只有雪聆一人的喘声。 雪聆缓过不平的气息,撩睫往上看。 他白布蒙眼,她看不清辜行止的神情。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复贴着他震动的胸口迷迷糊糊呢喃:“抱紧我。” 一连出了好几日的明媚春阳,夜里已不似之前那般寒冷,可雪聆夜里还是会嘱咐他抱紧点。 辜行止动了下,将她搂在怀中,雪聆轻轻用鼻尖蹭他下巴,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也伸手如拥珠宝般抱紧他。 黑夜从歪斜的窗缝中探进来,黏稠的夜里开始有了燥热。 辜行止低着头,似在透过黑暗看她,听见女人沉睡时的鼻息,他抬手抚在她的眉心,指尖平滑描绘出了眉型。 弯似柳叶。 他抚眼尾至眼首,浓睫,眼皮薄,再往下却被蓦然抓住了。 “你在做什么?”雪聆意识被瘙痒醒来,抓住他不知在乱碰的什么手。 辜行止没说话,雪聆困懵了,以为他还觉得刚才的不够。 她爬在他的肩,低头将唇贴在他的唇上,困息孱弱地喃喃:“就这样睡吧,别乱摸,我明天还要去给夫子晒书呢。” 夫子。 这是辜行止头次从她口中,听见除那条狗以外的人。 北定侯府的夫子多为耄耋之年,他并未多想,而是转头避开了她的贴来的唇,身上的雪聆便软绵绵地埋在他的颈窝,身子往下滑睡得更沉了。 这一夜雪聆睡得还算好,清晨醒来时神采奕奕,临走前放在矮柜上的茶水和饭碗添满,摸着他磨得泛红的脖颈嘱咐。 “我今日会晚些回来,你若是饿了,渴了,一定得喝水用饭晓得了吗?” 辜行止靠在床头颔首而点。 雪聆忍不住抬手插进他的密长的发中,心中盘算晚间归来时给他买木簪,头发挽上露出漂亮的脸儿更合适。 出门前,她摸了好一阵他质地极好的长发,依依不舍地出门去。 听见院门落匙声,残瓦漏光的屋内,漂亮的青年抚着头顶,情绪恹淡。 昨日得靠柳昌农,雪聆特地来得很早。 往日都是开书院大门的柳昌农来得最早,今日远远儿便瞧见不远处,日晷下坐着的素裳女人,垂着头正在解麻花辫。 柳昌农拾步止于她身前,温声低唤:“雪娘子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雪聆连忙放下解一半的麻花辫,小铜铃还挂在指尖便匆忙起身,一脸不好意思拿出揣在怀中的一双鞋道:“想感谢夫子。” “给我的?”柳昌农诧异看着她捧着的一双鞋。 虽是草鞋,但编织甚密,和寻常的草鞋不同,整体似皂靴,两侧还有纹路,可见不仅是编者手巧,更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雪聆心头紧张,“嗯,我知晓夫子不缺,但我做的草鞋很透气凉爽,再过一两月天炎后夫子就能穿得上了。” 靴子这类物,柳昌农是从不缺少,本欲婉拒收她之物,思极她递鞋的指节有磨伤的痕迹,犹豫几息终究还是不忍地收下。 “多谢雪娘子。” “夫子不必客气。”雪聆唇角扬了下,掩在发下的眼腼腆浮光。 柳昌农笑了笑,与她一道往书院门口走去。 今日书院似乎来了什么人,书院院长都在,雪聆只是守书之人,此事自是轮不上她,但之后她听说似乎是京城来的大官员。 听见大官员,雪聆忍不住多问了几嘴,什么大官员不去知府府上,反而来书院。 洒扫的佣工扯闲道:“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北定侯世子在吧。” “北定侯世子?!”雪聆跟着念了一遍,随之后知后觉地吓得一激,“他怎么会在书院!” 佣工瞥她一眼,道:“我也是听说,他们这些贵人们去哪儿我们这种下等人哪能晓得,反正我们是八百年都碰不上他的衣摆。” 雪聆咽了咽喉,有点想归家。 得知北定侯世子今日在书院,雪聆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好在她已养成干活时即便失神也能做得分毫不差,挑不出错来。 终于熬到了结束。 雪聆迫不及待要回去,差点就忘了刚答应要等柳昌农的事。 她走了好远的路,身后才追来柳昌农。 雪聆面含愧色向他道歉,说忘记了。 柳昌农:“无碍。” 话毕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不禁问道:“雪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雪聆摇摇头,心中忽然灵机一动,不经意问他:“夫子,听说今日北定侯世子来书院了?” 柳昌农作为书院最前途无量的夫子,这等事自然也是在场。 他摇头失笑:“哪来的传言,北定侯世子那般顶贵之人,怎会莫名来书院。” 原来不是。 雪聆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又好奇道:“那是谁来了?” 柳昌农眼含愧道:“这事不好外说。” 雪聆表示晓得,没再问,与他一前一后行在田埂上。 夕阳沉光,远山被映得漆黑绚烂。 柳昌农只送她到距家不远处,看着雪聆平安进屋后他才转身回去。 雪聆自从晓得不是北定侯世子在书院,又与柳昌农单独相处畅聊甚欢,推门而入的动作都雀跃不少。 今日她回来得不算很晚,屋内的窗上还有几缕残阳,青年坐在屋内如静谧的玉石像,使得漏舍生辉。 他侧耳听见她的声音,正面寻去。 雪聆在门口杵立欣赏后抬步朝他走去,他自然地让开身边的位置。 雪聆坐下后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中轻嗅,语气是压不住的笑:“小白今日有没有很乖?” 第22章 辜行止没应声,蹙了下眉。 他还是不喜欢她称他为小白,思极她此前说过寻到新狗,两人便会结束。 他默了几息,主动问她:“姑娘近日可寻到与小白相似的狗了?” “啊。”雪聆长声长调,从他怀中抬起头,“在找了。” 辜行止神情淡淡,从她语气中便已经听出来,她没去找。 雪聆是真的忘记了,这会被问起才想起来。 毕竟之前两人‘交易’好的,现在她却没有行动,心中不免心虚。 越是心虚,她越是理直气壮:“你别着急啊,世上一样的人与物哪怕再复刻,也难以真的找到以假乱真的。” 说完雪聆先等到的不是辜行止的回应,而是院外传来的敲门声。 呯—— 雪聆被吓得一抖,随之听见外面隐约传来饶钟的辱骂声,话里话外皆是不堪入耳的辱骂。 好在他因为气急而没叫她的名字。 雪聆担忧等下饶钟等不及会破门而入,忙不迭从辜行止的怀中退出去,拽着他脖颈的项圈,拉起他在房中转了一圈,发现根本就没有可以躲藏的。 算了。雪聆咬咬牙,推着他往榻上去。 辜行止照做,并未反抗。 雪聆安置好他后,转身锁上房门气昂昂地抄起墙角的锄头朝着大门走去。 饶钟正骂得起劲儿,门忽然松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锄头便迎面砸来。 他心下大骇,急急往旁边闪去,但还是被砸到了脚趾,整个人跳脚抱腿疼得吱哇乱叫。 “你个小穷酸货,灾星,竟然敢打我!”他满脸扭曲地指着站在门口的雪聆,言语恶毒着骂她。 雪聆扛着锄头,阴沉沉盯着他一言不发,衬得身后落魄的院子似是一座鬼屋。 饶钟骂着骂着就咽口水,“小穷酸货,你欠我家的钱什么时候还。” 雪聆冷乜他:“我说了,不还给你。” 饶钟还欠着钱,除了找她要,也不敢去找他爹,这会子听见她又拿这句话搪塞,怒极道:“雪聆!你若不还我……啊啊啊啊啊啊——” 饶钟的话尚未说完,面前又是迎面一锄头,直接狠砸在他另一只脚上。 雪聆听见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急忙扛着锄头猛打他,想让他不要再叫。 孰料饶钟偏生不知情,一壁被砸,一壁求她:“我错了,错了,雪聆……啊,啊啊!” 还叫! 雪聆心都凉了半截,又是一锄头挥过去。 饶钟不停跳着脚来回交换,惨叫也大了起来:“雪聆,雪聆……我错了……别打,有话好好说,啊,他娘养的,饶雪聆,啊……” 雪聆听不下去了,怒道:“闭嘴,谁准许你叫我名字的。” “雪聆表姐。”饶钟赶紧一边跑,一边换称呼。 雪聆还想追上去,但想到等下万一饶钟回过神,抢走她手中锄头,反将她好好教训一顿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饶钟生得高大,给两个她,她都打不过饶钟,不过是气势骇人罢了。 雪聆假装凶神恶煞地赶走饶钟,赶紧转身锁上门,竖耳贴在门缝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听见饶钟反应过来打算折返回来,但因方才的动静把周围的街坊邻里都吵出来了,他担心事情闹大,这才悻悻作罢,骂骂咧咧离去。 雪聆闻他似真的走了,转头看向挂着锁的寝屋门。 他一定听见了! 他现在知晓她叫雪聆,姓饶,以后说不定会循着名字找到她。 应该怎么办? 雪聆怕死,这辈子做过最缺德,最大胆的也不过是将辜行止偷偷养在屋里,还骗他,欺负他。 她心乱得在院中来回踱步。 天一寸寸黑下,破烂的窗牖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她终是两手一拍,打开房门而入。 原本被推倒在榻上的青年此时已然坐起,端方矜持面向她,天生上扬的唇微启。 “雪聆。” 简单的两字雪聆听过无数遍,可从这次从他的口中听见,头皮都麻了。 她疾步上前骤然将他扑倒,胸前的麻花辫扫在他的脸上,不善的语气称得上是嫌恶:“谁准许你叫的。” 辜行止歪倒在窸窣碎碎的荞麦枕上,乌长的发稠墨灰似软凉缎铺洒,半张脸映在朦胧的光下,被雪聆扯乱的襟口裸出冷白的肌肤。 他看不清神色,轻声问她:“为何不能唤?雪聆。” 还叫。 若是在平素,她听见他如此轻柔缓慢似箜篌的嗓音,必定会忍不住想方设法让他多说几句,但说的是她的名字。 雪聆好讨厌饶钟,都怪他,若非是他,辜行止不会知道她的名字。 “没有理由,总之不许唤。”雪聆瞪他,双手掐住他的脖颈假意威胁:“再唤,我便掐死你,把你埋在院外的那棵枯树下,一定是因为它没有浇血,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生绿叶。” 院外是有一棵她自幼时便存在的树,许是和小白一样老了,今年冷春都已经过去了,还未生绿芽,她之前便在想,大抵是树也老死了。 “听见没有!”雪聆见他迟迟不回答,忍不住坐在他的腰上掐着他的脖子摇晃了几下。 辜行止面上似露出点古怪。 雪聆催他:“到底听见没有。” “嗯。”他嗓音淡淡的。 雪聆松口气,俯身抱住他,闻着他身上清淡的冷香,心头有是一阵发烫。 好想亲他。 她侧首凑在他的耳畔打量薄透出淡淡血丝的耳,忍了忍,还是小声同他商议。 “能亲一下吗?” “不能。”辜行止拒绝了她。 雪聆才不在意他拒绝,甚至连听都没听,等他说完再覆在他讲话时微启的唇上。 “好甜……”她轻声呢喃,舌尖尝到一丝甜后无意识滑了进去。 辜行止闭唇不及,阖上瞬间压住了她滑入的小舌,再想顶出去,却蓦然听见她软唧唧地哼了着怪音。 “唔。”雪聆抖着,腰身塌陷在他的怀中,快被他唇中的热烫了舌。 而刚顶一下的舌又收了回去,雪聆没追去,而是快晕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好会亲。 辜行止原意是想顶出唇中贸然滑进的软物,这一顶却教她羞怯地缩了下,随之又是软化般搁置在他的唇腔中,柔绵的呼吸渡进来,钻进了喉咙,心口无端升起说不出的麻意。 察觉身体的反常,他躺在雪聆的身下,呼吸淡得近乎难以察觉。 雪聆喘了许久才红着眼尾抽出埋在他唇中的舌,迷迷糊糊低眸看见他唇角溢着晶莹的口涎,似咽不下而渗出的,流得颈上都有道水痕。 是亲得太久了吗? 她卷起袖子替他擦唇角,目光好几次流连在他水盈盈的薄唇上。 看着,莫名觉得有些不对,但形容不出来到底像什么,只觉得他看起来像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 她又什么也没做,只是放了会尝尝甜味。 擦拭完他唇角的水,雪聆抱着他往里面挤。 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唤他:“小白。” 辜行止不应她,她便一直唤,直到他回应。 夜已深,此刻雪聆嘴里困音喃喃:“以后我不在家时,帮我看好门,别让人偷我东西,有贼人偷我钱财,就帮我咬死他,永远保护我。” 她视他为看家守财的狗,那条名唤小白的狗。 辜行止被她挤在角落,白布下的神情冷淡。 “听见了吗?”雪聆好困,用脸颊蹭他耳畔,暗暗深吸他身上的馥郁冷香,心中又有了几分蠢蠢欲动的渴望。 若是他再不回答,她便要亲他了。雪聆暗暗在心中想着。 “嗯。”辜行止应了。 雪聆眼睛一亮,捧起他的脸无缘无故欣喜道:“我在心里骗你呢,你讲话我便亲你。” 说罢低头亲在他冷薄的唇上,像饮水的小雀鸟柔柔慢慢地嘬吟。 辜行止抬手搭在她后腰的手轻抖,将要被她亲得呼吸不畅时,她慢慢松开了。 是雪聆睡着了。 他迷茫抬手抚摸她闭上的眼,下意识想低头,却在半路骤然停下。 辜行止冷淡平躺,任她在身边如何乱动都没将她抱在怀中。 黑夜安静得有说不出的空寂,他白日总在睡,现在难以入睡。 不知不觉他在想,雪聆既然厌恶旁人叫她的名字,旁人是如何称呼她? “抱我。” 耳畔又是女人睡梦的呢喃,辜行止侧身避开,冷淡闭眸。 雪聆前半夜睡得很不舒服,后半夜被什么圈在温暖中才觉得舒服些。 第16章 三滴 一如往常,她睁眼便看见歪头埋在她颈窝的美丽青年,薄唇抿紧,睡觉都冷冷的。 雪聆拉开他环腰的手。 一动他便醒了,从她身后缓缓坐起身,似昨夜并非发生龃龉,温声问她:“几时了?” 第23章 自看不见后他每日都会问时辰,从而数着时辰。 雪聆懒懒地打着哈欠,瞥了眼窗外淡淡的熹微:“卯初。” “多谢。”他向她道谢。 雪聆爬起身穿上衣裳去了书院。 本以为在书院做活能压住心中的忧思,孰料昨日来了大官员,今日又来了知府的独女。 莫婤。 少女年轻靓丽,发堆似云,软绸丝绢裹身,一步一似踏莲花,不少人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她的身上,雪聆也不例外。 雪聆和其余人站在一起,满眼艳羡,不自觉对比莫婤纤细的腰与丰腴的胸脯。 那是山珍海味吃出来的纤细,与她饿出来的瘦弱不同,那是软的,是水样的,多美好的姑娘。 雪聆觉得若她是男子,今日一见也会为她茶饭不思的。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躲在窗后,像只灰扑扑的小老鼠般偷偷从缝隙往外看她。 看她头上的金银朱钗,看她腰间的碧绿嫩玉,还看她脚下的布履绣花精致,翘角有珠,裙摆垂直而颜色艳丽。 真好看。 若是她能穿上就好了。 雪聆好嫉妒,哪怕她知道不应该。 莫婤是来寻柳昌农的,但今日他不在,她得知后失落几息,随之吩咐身边的丫鬟将带来的糕点分给众人。 雪聆也得了一块,不过她没吃,而是用干净的帕子裹着。 因为糕点实在太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将糕点放在腰间的布袋里,抬头却发现莫婤在看她。 雪聆瞬时定立在原地,她看见莫婤侧首对身边的丫鬟低语轻言,不晓是说了什么,不会儿头戴簪花身穿绸裙的小丫鬟端着一叠糕点过来。 小丫鬟问:“请问是雪娘子吗?” 雪聆点头:“嗯。” 小丫鬟一笑:“那我家娘子给你的。” 雪聆目光落在精美的糕点上,问她:“为何独独给我?” 小丫鬟解释:“娘子说很喜欢你。” 喜欢她?! 雪聆心惊,下意识想她不是男子娶不了她,随之又清醒反应过来,喜欢大抵只是托词,另有原因,或许是因为柳昌农。 紧接着,她为泼天富贵与自己擦肩,而过而感到惋惜得无法呼吸。 如果是真的便好了。 雪聆木着脸,接过糕点:“多谢。” 小丫鬟有礼,还对她欠身。 莫婤这等天之骄女自不会在男子居多的书院太久,等不到柳昌农便会离去了。 雪聆得了比旁人更多的糕点,她都装进布袋中,整个下午都在惋惜中度过,手中的活都做得快似冒了烟。 雪聆在书院热火朝天地干活,而在破烂的南郊小院里。 榻上的辜行止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有人在院外翻找东西。 是雪聆回来。 他指尖微动,缓缓抬起似蒙上淡雾的脸朝着某处转动,脖颈上的铁链发出微弱响声。 外面翻找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被吓了一跳,往锁上的那间屋子看去。 朱兴邦与饶钟是同村长大的,时常一道出入茶肆赌场,偷鸡摸狗之事做得不在少数。 前不久他与饶钟在赌场输一笔大钱,两人正手头紧巴巴地四处寻钱。 之前他无意间听饶钟说,他那灾星表姐现在在书院做工,一个月的月俸不少,手头肯定有钱。 朱兴邦自幼和饶钟混一起,自然是晓得他这个表姐,他记得生得倒是白净,就是整日用头发挡住眼,给人瞧上一眼便觉得丧气,都二十有五了,还云英未嫁,媒婆没个上门的。 饶钟拍拍胸脯道,他这表姐还欠他家几十两银子没还,他可以找先还上利息,另外的堵赢后再还。 他还当有救了,谁知昨夜饶钟怒气冲冲地来找他喝酒诉苦,道是她这个表姐手中有钱偏偏不还。 朱兴邦心凉了半截,他比饶钟欠得多,若事发后,饶钟是家中独子,他爹娘再是没钱也会砸锅卖铁替他还上,而他父母早亡,就是抵了那干茅草屋也还不上。 再还不上钱,几日的宽限日一过,他会被赌场的人抓住剁手。 所以他趁着雪聆去书院做活,偷偷潜进她家中想找些值钱的东西,谁晓得从外面看似大破院落,里面更破,贫瘠得连院中的那颗大树都枯了。 也就几个锅碗瓢盆是还是好的,但也值不上几个钱。 朱兴邦正想将就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都装起来,尚未动手便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铁链声,他险些被吓得一激灵。 听饶钟说,他表姐家有一条凶残的老狗。 朱兴邦还以为那声音是老狗发出来的,正欲弃碗逃走,刚走到院子余光不经意扫到一间房门,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青天白日,唯有这扇门是门窗皆锁,像里面藏了什么宝贝不想被旁人偷走。 此刻那一声怪响声没了,朱兴邦看着紧锁的门,心中贪欲扩大,忍不住上前撬开门锁。 木门陈旧,锁也用了很多年生着锈,朱兴邦很快变撬开了锁。 推开门之前,他以为里面的藏着钱,锁是用来防贼的,没曾料想,破烂不堪但整洁的寝居四面封闭着萦清香。 而腐朽木榻上坐着白璧无瑕的清冷青年以白布蒙目,生而白皙,湛然似冰玉,姿仪如濯濯春月柳,矜美得不像是凡间物。 朱兴邦见过容貌最好的也不过是迎春楼里的花魁娘子,当初便觉得惊为天人,归家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才想去赌坊赢钱,只为有朝一日见上那花魁娘子一眼。 可今日,他却觉得迎春楼里的花魁娘子清汤寡水,比不得眼前乌发披散的青年半分,甚至是他都能闻见美人身上的散发出的清香,如醉在梦中,颇有飘飘欲仙之感。 朱兴邦痴迷地嗅闻虚空,听见前方的青年温腔沙哑呢喃:“不是她,你在做什么?” 连嗓音也如此出色。 朱兴邦心头一跳,从痴迷中回神,如获至宝般看着不远处的辜行止。 难怪周围的门窗紧锁,原是屋内藏着如此惊人的宝贝,若是他将这人带出去,卖给迎春楼里…… 心中不过只是想想罢,他便浑身燥热,手脚虚软得喘不上气。 许是见了美人。 朱兴邦稳住荡漾的心神,朝着榻上的青年走去,口里宽慰道:“别怕,我不是那恶毒的女人。” 辜行止闻言头微倾,无端问:“她没在家,我方听见翻找东西的声音,你是在偷东西。” 朱兴邦见他生得皮相漂亮,说不定能大赚一笔,便耐心解释:“不是偷东西,是借,她本来就欠我兄弟的,我和兄弟间的事如何能是偷?” 辜行止平声:“那便是偷。” “怎么与你说不清楚呢。”朱兴邦欲怒,可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重头说:“你是被人囚在此地的吧,你不要吵闹,我其实是来救你的。” 他猜测青年生得如此貌美,门窗紧锁,而青年脖颈套着狗才会戴的项圈,还被锁在床榻上,定然不是主动的,说不定是被人当成泄慾的禁脔,囚在此处的。 在他说完此话时,榻上的青年似微倾了瞬头,朱兴邦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没错。 辜行止听闻男人说是来救他,思虑几息,温声问道:“暮山来的吗?” 朱兴邦连连点头:“对我是从暮山来的,你家人正在寻你,我带你去见你家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点头后青年似笑了,待他猜想是不是说错了,又听见被囚困的青年忽然抬手碰了碰脖颈项圈,温声细语问他有没有匕首之类的尖锐物。 朱兴邦时常偷鸡摸狗,身上自然会带一把菜刀,谨防若是不慎被人发现后好恐吓人,趁机逃走。 “自是有的,有的。”朱兴邦说着,一壁厢从腰间拿出菜刀,狂热地捧上前去。 在他即将碰上床榻,辜行止忽而蹙眉,“止步。” 朱兴邦正欲踩上脚榻的脚闻声而止,抬在半空,茫然看着眼前的青年。 辜行止并未与他解释,抬手取下他奉来的菜刀,淡然握在手中,从榻上下来。 这时朱兴邦才发现,他脖颈项圈上的铁链没被上锁。 而起身的青年身形高大如矜美白鹤,下半张白璧无瑕的脸上噙着浅笑,殷红薄唇翕合,吐出含香之言:“我看不见,前面引路。” 命令的语气浑然天成,朱兴邦不仅没发现,甚至在深吸清香后,如见天子的狂热之徒,卑躬屈膝地转身在他前面引路。 辜行止出过一次寝居,他记得几步有门槛,几步有台阶,几步有石坑,如履平地般缓缓走在院中便停下了。 朱兴邦见他无端停下,咽了咽口水,满目眩晕痴问:“怎么不走了,我带你去见你爹娘,他们都很想你。” 辜行止没回他的话,顺记忆侧身面向院中墙角的枯树,道:“前方是有一颗枯树吗?” 朱兴邦看去,“有。” 第24章 辜行止又问:“有挖坑之物吗?” 朱兴邦虽不知他为何如此问,闻着不知何处散来的清香,如受迷魂香般丢失理智,不仅如实回答,在辜行止尚未下发命令前主动拿起墙角的锄头。 “挖。” 朱兴邦闻言忽然兴奋,站在枯树下疯狂挖。 冷清的落魄院中,乌发披散的青年手腕缠着铁链,懒懒靠在枯树上等着挖好坑。 算着时辰,容下一人的坑被挖好,辜行止懒腔含困道:“跳下去,埋起来。” 朱兴邦如失智般跳下去,双手刨土将自己一点点埋进去,土埋了身子半截他才恍然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他正欲骂骂咧咧地从坑里爬起来,抬手便见此前在屋内交出去的菜刀迎面而来。 埋在土里的人没了头,身子软绵绵地塌下,飞溅的血恰好溅在坑沿,持刀的青年只有蒙眼的白布溅了几滴血。 辜行止浑然不知,随后将刀弃进坑中,填上余下的土。 翻新过的土有明显的痕迹,但那又如何。 埋完人,辜行止朝厨屋走去。 他记得屋内有水缸,雪聆便是在里面烧的水。 仔细洗完手上残留的泥土,他欲起身,体内的蒙汗散又催发,他有些无力的倒在水缸前。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他听见雨滴砸落屋檐的声音。 先是一滴,随之两滴,三滴,冰凉的雨漏进了瓦檐,砸落在他的额上。 辜行止迷迷糊糊地想到了雪聆。 她手脚一向冰凉,就和雨水一样总是滑在他的肌肤上,比跗骨之蛆都难甩掉。 他想着回家后的雪聆,恍惚笑了。 那些财物一样都没被人带走。 房顶残漏的水落在他扬起的脸上,任由雨落在蒙眼的白布上,残血晕开在眼尾,潮湿如雨夜惊魂的鬼魅。 第17章 清白 清晨晴空万里,下午书院快要放课时却忽然下了急雨。 书生们护着书,被家中人接走,只剩下雪聆没人接。 雨下得太急了,她无法冒雨归家,淋一场春雨指定会生病,所以她打算晚点再回去。 不知等了多久,雨半点没见停,正当雪聆犹豫要不要冒雨回去,看见雨幕中有人撑伞而来。 雨水溅湿了他青色的袍摆,手执素伞,立在雪聆的面前。 “夫子?”雪聆坐在门口,仰面看他。 柳昌农递过一把油纸伞,无奈道:“我刚才听人说你没带伞,便过来瞧瞧,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没拿房中的那把伞。” 雪聆没想到他是来给自己送伞的,接过伞后道:“我不知道那把伞是谁的,见有人顶着外裳也没去拿,我也不敢拿。” 她早就看见挂在藏书阁的那把伞了,下雨时动了几次念头,反正没人撑那把伞,她不如拿来撑一撑。 但她有点担心万一用了那把伞,后面被人误会是她偷的,书院觉得她品行不好,辞退了她,那她日后又得过上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所以雪聆迟迟没动拿把伞。 柳昌农道:“那是在下为雪娘子准备的,在下见近来几日似有下雨之意,便挂在上面以防万一,但因太忙而忘记与雪聆说了。” 他眼含歉意,木簪整齐束起的发被打湿,凌乱贴了几缕在额上,清雅更甚。 雪聆视线往他脸上掠过一眼,低头撑伞举过头顶:“夫子为何会对我这般好?” 她今日见过了知府的独女,莫婤娘子,生得好生俊媚,他怎么独独避开那莫婤,反而对她细无巨细,照顾周全,连下雨没伞的事都设想了。 如此想着,雪聆可怕的嫉妒心又从心尖儿爬了起来,她好想成为柳昌农,若是莫婤这种有钱有势的千金小姐对她这般,她早就享清福去了。 柳昌农不知她在暗暗想什么,闻她如此问,面上一讪,有些说不出羞愧。 “就是觉得雪娘子是好人。” “好人啊。”雪聆明显失落,她还以为柳昌农会说看出她过得清贫,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想要扶她青云志,亦或是说看透她厚发下藏着的绝世容颜,一见倾心,发誓日后努力考取功名,富贵后再来娶她,将府上的钱财都交给她保管呢。 原来只是好人。雪聆好失落。 “嗯。”柳昌农行在前方,雨似碎珠砸地,模糊了温润的腔调,“雪娘子虽然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在下见过最好的好人。” 雪聆不知他是从哪儿得知的,昧着良心应下了他的这句好人,转念又反应过来他前头说的那句‘平平无奇’,刚雀跃的心一下子又落下了。 可恶的柳昌农。 这场雨倒是没一直长下,在天即将黑下时,田坎的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打滑。 雪聆本以为柳昌农只是送伞,没想到他送伞只是顺道,他是来坚持送她归家的。 雪聆让他回去,他一脸正气摇头:“既已答应雪娘子,便不能食言。” 这话听得雪聆心情有好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坎上,脚下的鞋被泥弄得污秽不堪,雨倒是渐渐变小了。 柳昌农送雪聆在门口前,雨已经小得快停了。 雪聆手搭在门框上,刚将门推了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却见柳昌农还站在身后。 “夫子,你快回去吧,等下天彻底黑了,路不好走。” 柳昌农莞尔道:“好。” 他转身欲走,雪聆又叫住他。 “夫子。” 柳昌农转头见女人抱着伞追来,“夫子你的伞忘了给你。” 雪聆要将伞递过去。 柳昌农却道:“此伞是赠予雪娘子的。” 他听闻李大夫说,有一夜下着大雨,她连把伞都没有,蓑衣都破旧得无法蔽体,一身湿漉漉的来求药,他猜想她应是没有伞,这把伞是他特地买给她的。 雪聆不知,听他说伞是赠送给她的,下意识觉得是她每日努力干活,终于被发现了。 “使不得……”雪聆佯装推脱。 柳昌农坚持要给予她,她蹙眉为难地收下,嘴角笑意克制不住扬起。 “多谢夫子。”她甜了语调。 在推开门之前,她心中还想着柳昌农的那句话,推门之后看见受雨摧残的院子满地狼藉,再见寝居的门拴上孤零零挂着尚在滴水的门锁。 辜行止跑了。 雪聆头皮一阵发麻,疾步朝着寝屋跑去,连手中的伞都顾不及放下。 寝居内果真无人。 雪聆看了几眼,忽然转身朝着厨屋跑去。 原本整洁的厨屋像是被贼人翻找过,锅碗瓢盆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而倒在水缸前的青年令她骤然松口气。 见他原来在此处,雪聆颤抖的双膝险些软得滑到在地。 她勉强撑着门框,盯着屋内琼玉清辉的青年。 他似闻见了泥土的气息,顿了几息平静开口:“是在外面等雨停了再回来的吗?” 雪聆满心都是挂在门上的锁,他没在屋内,反而在此处,所以没发现他覆眼白布右下尾端,有一滴晕开的血。 她上前扶起他,沉默着牵着他回到寝居。 隔了好会儿,她诘问他:“你是怎么开的门?”她是从外面反锁的。 面对如此气势汹汹,辜行止情绪镇定而不形诸于脸色,平声摇首:“我没开门。” 雪聆被他那句‘没开门’吓得不轻。 “是谁来了。”她上前扣住他颈上项圈,眼中俱是恐意。 辜行止身子往前伏,高挺鼻尖恰点在她锁骨上。 闻见了极淡的墨香,墨的品质称不上好,亦称不上劣质,他凑近又闻了下,这次闻的却是她的手背。 雪聆见他低头不言,莫名闻她的手,蹙眉催促:“到底是谁来过。” 她猜测应该不是辜行止的人找来了,不然他不可能还这副模样被拘于一隅破榻,被人像养狗一样豢养着。 他垂着下巴,闷声传来,“你身上的墨香是哪来的?” 雪聆兀自想得头皮发麻,哪还顾得上他问什么墨香,“一定是他,他发现你了。” 一定是饶钟,他近日不仅跟踪她,还找过她要过几次钱,肯定是没再她手上要到钱,故而趁她不在家中偷偷潜进来。 饶钟发现了辜行止,雪聆只觉自己完了。 她思绪紊乱,一时不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想松开辜行止脖颈的项圈,却被他忽然抓住。 “做什么。”她垂眸看去。 青年低着头,整张脸都埋在她的掌心,不知在闻什么。 雪聆用力抽手,不知是她心绪实在太乱了,竟然一下没抽出来。 辜行止从她的掌心缓缓抬起脸,乌发披散,冥夜如暮落在他透白的脸上如朦轻纱:“哪来的墨香?” 雪聆低头嗅了嗅,没闻见身上有什么墨香:“许是今天与夫子讲过话,不小心沾在身上的。” “夫子是谁?”他又问。 雪聆不虞看着他:“夫子就是夫子啊,还能是谁?你到底要问什么?一直问,都不回答我的问话。” 第25章 她问什么……? 他白布下的长睫轻抖了下,惆然的顿闷于心,显出几分冷恹来,“没谁发现,门是我开的。” 没发现? 雪聆惊诧他是如何从里面砸烂外面的锁,能走竟还不走。 辜行止侧躺背对她,似累极了。 雪聆看了眼他脖颈上的项圈,趴在他的肩上试探:“你伤好了吗?” “没有。”他语气很恹。 雪聆闻言转念一想,板过他的脸质问:“你是不是刚醒来想逃走,发现我回来了就又坐在这里,假装有人来过?” 辜行止歪头靠在她的手上,脸上的冷恹淡去,蒙着眼看不出神情:“不是。” 雪聆才不信门开了他还不走,被他方才的话险些吓到,现在见他又否认,攥住颈上项圈扣在床头。 辜行止不知她又在作何,蹙眉在颈上相连的项圈上摸索,直到摸到项圈上的粗链缩短扣在床头,抬起脸看她。 “为何?” 雪聆看着他摸索的动作,道:“因为你撒谎骗我,所以这几日你只能这样。” 蒙汗散没了,又买不到,她担心自己外出期间他会偷跑,所以不能再像往常那般给他太多自由,只需要活动在床榻周围便可。 雪聆想了想,抚着他的脸安慰:“等过段时间你乖了,伤也好了,我就带你出去散心。” 许是妥协了,辜行止没有反驳,而是抬手放在她的后颈。 雪聆闻着他举手投足间萦绕鼻尖的清香,误以为他的动作是索吻,顺式低头贴在他的唇上。 后颈痒了下,雪聆笑道:“你在做什么呢?弄得痒痒的。” 两唇贴合翕动,她讲话时的气息渡进唇腔,辜行止的手指轻颤,点错了位置。 雪聆被挠得忍不住拉下他的手,侧身靠在他的肩上,脸颊红红的认真道:“不可以碰我后颈,很痒的。” 方才他碰到后颈靠近耳畔的位置,雪聆身如过电,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称不上舒服,也说不上难受,总之酥酥痒痒的。 “嗯。”他腔调冷淡。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雨,淅淅沥沥地从漏雨的屋檐落下。 上次调整瓦后这次的雨又漏去了箱笼,里面的衣物都打湿了,雪聆只剩下穿回来那件是干的,但裤腿上有淤泥不能穿上榻。 她烧水沐浴后回到房中,脱了外裳穿着小衣亵裤躺在他的身边,阴郁盯着漏雨的地方,“改日我找人来修屋顶,这样漏下去也不是办法。” “把院子外的地坑也填上,屋内的妆案和床榻、木柜,这些陈旧的东西都换了。” “还有,春暖后,我们应该换透气的好面料,我做两身方便干活的裙子,也给你做两身长袍,你身上穿的太短了。” “还有,我想在院中豢养几只鸡鸭,以后我们逢年过节就能有肉吃了。” 她逐一数着,还不忘用手肘顶他问:“你觉得好不好?” 辜行止似听着雨声睡下了,嗓音沉闷:“好。” 雪聆心满意足地转身,抬手脚搭在他的身上,也困音哝哝:“那改日我有钱了就换。” “嗯。”他揽住她瘦弱的腰身,自然与她头对头相靠。 虽然无人反驳她,实际雪聆心如明镜,她没钱。 清晨还在下缠绵烟雨。 雪聆撑着昨日柳昌农送的油纸伞去书院。 同书院做工的佣工见她撑的伞漂亮,和之前挂在藏书阁的那把伞很相似,不免多问了几句。 雪聆收起伞,笑道:“嗯,那把伞是我的。” “那你昨日为何还最后有一个人走?”他摸不着头脑。 雪聆道:“忘记还有把伞,你们走后我便看见了。” 佣工摸了摸头,背着农具往后园去。 书院陆陆续续有学子进来,雪聆守在藏书阁刚清点了所有书,柳昌农便来取今日要教学的书。 雪聆早就准备好了,见他撑伞过来,忙不迭放下手头活计,捧着用布裹好的几本书籍递给他。 柳昌农付之一笑:“多谢雪娘子。” 雪聆见他接下,厚发下的眼弯起。 柳昌农拿了书便撑着伞离去了,雪聆看着他离开,转身坐在窗边翻书看。 虽然她没读过书,亦不识字,但却很爱看有些书上的图。 今日她在清点完书籍时无意间看见一本书封鲜艳的书,上写几个大字她不认识,猜想许是和之前看的那几本书一样,是什么奇闻怪志。 雪聆怀揣打发时辰的心思翻开了书。 当目光扫过第一页,她眼珠顿住了,随之下意识抬起头紧张看向周围。 这个时辰的藏书阁只有她一人,学子们都在听课,佣工们都在干活,安静得只有她。 见没有其他人,雪聆低头又看向书上画儿。 不知是何人所著,画面栩栩如生,雪聆能清楚瞧见夸张的颜色与俏人儿。 这……这,这是在做什么啊。苍天。 雪聆偷偷看着,越看心跳越快。 直到她翻到后面,才蓦然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 雪聆做贼心虚地虚掩着书,换了个更为安静的位置。 她蜷缩在书架的角落,脸颊红彤彤地半眯着眼儿,一副想看但又不敢看的往书里面乜。 后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她不爱看,只反复看前面,这一看,她看了一上午。 正午时,学子休课一个时辰,雪聆听见敲钟声合上书,红着脸塞回去,外面果然急色匆匆地跑来一名年轻学子。 “雪娘子,麻烦登记,我、我还错书了。” 那学子将抱在的书往木柜台上一放,转身进便进了书阁,不一会便抱着书从里面出来。 雪聆看了眼书封上的横杠,还真是书阁里的,等记着,忽然想起那刚才拿走的那本书,书封好像很艳。 雪聆一惊,弃笔往里面瞧。 刚才她怕被别人发现,塞回去的那本书不见了。 原是那学子的。 雪聆失落地回来,门口恰逢一学子探头,一见她面露喜色。 “雪娘子,夫子让我来取他下午要讲的书。” 雪聆早就准备好了,递给他。 小书生接过:“多谢雪娘子。” 说完便抱着书撑着伞走了。 雪聆心中还惦念那本书,坐在木杌上好会儿才发现刚才那本书给错了。 她将前一个书生还的书,当成柳昌农等下要授的书给了下一个书生。 雪聆心头暗道不好,急忙抱上书临时找相识的人顶替会子,撑着伞冒雨追上去。 因为不知那书生带着书去了何处,想着书最后都是在柳昌农手中,她问的是柳昌农的位置。 得知他在庭院,她急忙赶来,却不曾想到他是在会客。 雪聆看着风亭里的一男一女,犹豫要不要拿进去,但她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人说,你对雪娘子很特殊。”柔弱的美人望着眼前的温雅的青年,忧愁似凝聚在黛眉间。 雪聆一下停了脚步,悄悄往旁边稍了些。 柳昌农摇头:“没有。” 莫婤侧目凝量他:“她不识字,你却留她在藏书阁,昨日听人说还送她了伞,还说对她不特别。” 柳昌农背对着雪聆,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却听见他语气无奈解释:“只是此前听李大夫说她的狗死了,自幼又失去双亲,一人孤苦无依,没个正经营生便留她在藏书阁,至于伞。” 他顿了几息道:“李大夫说她夜里来拿药连蓑衣都漏水,我见她可怜,所以才送把伞给她……” 看她可怜,蓑衣都漏水,没有正经营生,孤女。 这些连在一起,雪聆都觉得自己好可怜,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就是很可怜。 雪聆默默地撑着伞蹲在地上,听着里面的谈话从她身上略过,隔了许久腿都蹲麻了,她才站起身佯装刚来送书。 “夫子。” 她忽然高声袭来,风亭两人齐齐转头。 柳昌农见是她浅笑应声:“雪娘子怎么来了。” 雪聆收伞进风亭,卸下护在怀中的书递过去,“刚才夫子的学生来拿书,我不小心给错了,是来给夫子送书的。” 柳昌农接过一看,随后感激道:“是我下午要授的书,多谢雪娘子来跑一趟。” 雪聆摆手,在原地犹豫站了会。 一侧温柔的莫婤问:“雪娘子还有事吗?” 雪聆面露踌躇,为难开口:“我想向夫子请假。” 柳昌农闻言看向她:“是发生何事了?为何忽然告假?” 雪聆低着头看被雨淋湿的脚尖,闷声道:“家里的小狗又生病了,我担心它。” 果然,她说完就听见柳昌农语含关切,连探都没探虚实便应下了。 “此乃大事,我会与院长说你家有急事,雪娘子快些归家。” 雪聆点了点头,临走前转头看了眼他。 第26章 柳昌农脸上的担忧不加掩饰。 好善良的人。 雪聆心里闷闷的,还有不甘心。 他怎么能是因为觉得她可怜才这样特殊待她呢?街上那般多乞儿,他可怜得过来吗? 雪聆想着,又觉得她或许在别人眼中,就是流浪的乞儿。 她真可怜,他怎么不多可怜一下。 雪聆撑着伞走得很慢,她忽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心中全是茫然的四处游荡。 雨越下越大,雪聆裤腿都淋湿了。 雪聆有点怕凉气入体,会生寒病,因为她可怕地发现,得了寒病,她没钱买药啊。 有钱之人失意是酒肉穿肠过,花楼、酒肆、听风花雪月,享无边忧愁的同时,还能做出几首流传百世的诗,再不济便是依偎在阿娘嬷嬷丫鬟……等等这些人怀中撒娇,她可不一样。 雪聆差点就上当了。 她后怕得赶紧收拾复杂的心,小心翼翼地撑好伞不让风雨淋了自己,趁着时辰尚早往家中赶。 推开院门时,她看着院中的那棵枯树似乎生了嫩芽,高兴得瞅了好几眼。 枯树都能逢春,她也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雪聆没进寝屋,而是烧水洗了下身子。 洗完还是觉得冷。 她推开房门。 屋内的青年被束在榻头,多日不见阳光整个人显得恹恹的,因为生得贵美,连阴郁也能阴郁出与旁人不一样的风情来。 他转身面向雪聆,“回来了?” 家中只有两人,雪聆没留意到他温柔语气中藏着的试探,‘嗯’了声提着湿发进屋。 辜行止听见她是她的声音,想从榻上下来,临了摸到项圈,克制坐在榻沿,“今日怎么这般早回来了?” 雪聆找出干净的布帕,塞进他的手中,“先给我擦头发,我刚洗了。” 辜行止没拒绝,指尖碰了下她的头,察觉她蹲在面前便为她擦发。 雪聆没低头,而是扬着脸看他俊美无暇的脸,鼻梁很好,骨相清冷,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辜行止看不见她也能察觉,她的目光流连在身上。 那种黏而柔的视线像极了爱慕,他自幼活在众人的爱慕中,早已经习惯了,但今日是雪聆第一次这般看他。 雪聆好奇问:“你在家,是不是都是一堆下人,排着队等着给你擦发啊。” 辜行止手上动作未停,淡淡摇头:“我不喜欢别人靠近。” 雪聆不信,“那你的妾呢?你总不能和她们都光溜溜躺在一起,也不让她们靠近吧?” 辜行止擦湿发的手一顿,“没有。” “没有妻妾?!”雪聆惊大了眼,其实她早就打听过,北定侯世子尚未娶妻,但她没想到他竟连妾都没有。 “女人也没有?” “嗯。” “那……男人也没有?” “……” “快说啊。”雪聆催他。 辜行止放下手,低头似在用失明的眼看穿她:“你想问什么。” 雪聆眯着眼笑,“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她抽出自己的湿发,站起身道:“我给你烧了沐浴水,等下你自己洗。还有洗完了放在矮柜上的那碗水也要喝了知道吗?” 他每日都会喝水,所以他并未怀疑。 雪聆看着他点头,步伐轻快地往外面走,尚在滴水的头发也不管了。 辜行止若有所思坐在原地想,她似乎又高兴了。 高兴什么? 辜行止每夜都会洗浴,雪聆也是,她烧水时会给他留一半,但他一应事都只能在寝屋内做。 最初的不习惯,现在也渐渐习以为常。 雪聆没在屋内,他独自洗完,坐回了原本的位置端起水喝下,再如往常那般去听雪聆的动静。 雪聆在门外。 小雨哗啦啦下着,她头发迟迟没干,坐了好半晌才起身进屋。 她没像往常那样推着浴桶中的水出去,而是坐在他的身边,伸手环上脖颈,埋头在他的颈窝轻嗅。 “很香,每次洗完香都很浓。” 她讲话时的气息湿扑扑的,辜行止心口的麻意无端蔓延去指尖。 他想问她怎么了,为何今日要如此古怪看着他,微促的气堵在喉咙,转而被她忽然往后一推。 后背初靠在枕头上,紧接着,他听见雪聆用可怜的语气说。 “好可怜啊,都已弱冠了,却连个知心人都没有,我帮你好不好?” 说是帮他,雪聆又不等他回应,坐旁边。 辜行止下意识抬手,蓦然一抖。 她…… 第18章 其实雪聆不止没穿上衣, 刚才在门口时就已经脱了身上的衣物,还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 她原本是想冷静点,可是冷风拂过身子时, 她打着寒颤, 想到自己的确太可怜了。 还以为是苦尽甘来, 所以遇上一个前途无量,待人温和有礼, 模样漂亮的男人在特殊关照。 别人猜他是不是喜欢她,她嘴上说不是, 心里面还是暗暗期待过。 结果别人只是可怜她。 她真的有那么可怜吗? 雪聆俯身趴在辜行止的耳畔, 失落道:“其实我也是,都二十五了既没许人家,也没有过男人, 又瘦, 又穷,又普通, 双亲皆在我年幼时离开了, 只有一条老狗陪我,我浑浑噩噩地长大, 眼下算活一日算一日, 可现在狗也没了, 我孤苦无依, 就算这辈子倒贴嫁人, 别人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我。” 听起来真的很可怜,雪聆越说越嫉妒辜行止。 他貌好,眉眼丽,情绪稳定, 身形健美,又有顶尊贵的身份,是泡在富贵中长大的贵人,就算他没有这层尊贵的身份,他也不会和她一样成为世上的剩男剩女。 而她连糕点都要挑拣最便宜的买,奉献宝贝一样留给他,到头来还被他随意弃之。 雪聆心中的嫉妒和对富贵生活的向往如灼烧的火在不停燃烧,有种即便火灭了也无处安置的难熬。 所以她攀在他的颈窝里喘气,低声宣布:“我要成你身上最黑的墨点。” “我要抹黑你,玷污你。” “我要破你的身。” 她宣告完,辜行止侧过头,淡声道:“别闹。” “我没闹。”雪聆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前,苦中作乐笑着道:“虽然我没多少肉,但小巧啊,你看你一只手都握有空余,不觉得很难得吗?” 别人都是大胸,只有她,小得可怜,像是和她一样穷。 雪聆又嫉妒地瞥向他的胸口。 辜行止脸色一顿,因为她当真赤身。 她是铁了心要……玷污他。 玷污二字悬在头顶如嗡鸣的蜂,心微妙吵着辜行止的耳,还没从这句话种回过神,便又听见她说。 “我知道你每天早上都比我先醒来,你弄脏的那一角,我都是在假装看不见,自从你来后,我整天都要洗被褥,现在都没换的了,我对你这么好,你就应该好好报答我的。” 她从不让他做活儿,生病了她照顾,一日三餐她亲自做,连夜里沐浴,还有换下的衣物这些全是她亲自过手,他真的被养得很好。 雪聆低头:“救命之恩应以身相许,我也不要你嫁给我,我又是处子,你也不亏,等你日后从这里离开后,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有过什么。” 原来她有想过让他离开。 辜行止失神须臾,待掌心聚了柔软才骤然回神。 雪聆捏着他宽大的掌心在眯眼感受。 好……奇怪,麻麻的,说不出何处麻,总之很舒服。 雪聆正享受着,忽感手在往下,身子忍不住追去,又黏上了他的手,神色迷离着吐出着软息:“你不要乱动啊,我……我刚才有感觉。” 辜行止薄唇紧抿,生冷道:“从我身上下去。” 雪聆不愿下去,趴在他的身上道:“现在让我下去,等下你会求着我的。” “不会。”他长眉蹙起,复又抽手推她。 雪聆抱住他,柔软的胸脯压在手臂上,急忙骗他:“真的,我刚在你喝的水里加了点东西。” 辜行止手一顿,抬首平静面向她。 雪聆道:“给猪配崽的药,一会儿你会全身发热,只有我帮你,你才能好受。” 她的话似真似假,从字面之意能听出是助兴之药。 可他并不慌,仍冷淡相对。 都说出这样的话了,他怎么还如此性冷淡? 雪聆幽幽凝视他冷毅薄唇,惦念起此前几次的唇齿相依的滋味,直接丢弃他的手,勾住他的脖颈埋头吻上去。 辜行止以为她起身是要离开,孰料又被勾着脖颈吻来,毫无章法,一味只是啃,他结痂的唇又被咬出血痕也不见放开。 他想将人推开,可雪聆因他的抗拒早已不耐烦,抚在胸膛的手径直往下,脑中想着在画册上看的场景,模模糊糊间好似抓住了什么。 第27章 手可感触地膨鼓。 “呃。”辜行止周身颤了瞬,白布下的脸泛红,喉中发出很轻的闷声。 雪聆心仿佛被揪住,拽出埋在最深处的亢奋,越发勾着他的脖颈狎昵厮磨,兴奋得染急的泠嗓颤栗着吐出:“好听。” 只要想到身下的人是眼高于顶,她这辈子都难以触及的贵人,是花团锦簇之上最灼目的雪白之花,她油然喜悦。 毫不夸张,便是他此刻发出的是猪叫,她也觉得是好听的。 “小白,你知道吗?今日我看了一本颜色红红绿绿白白黄黄的画册子。”她抚着掌心物,衔唇吐息,眯着眼儿与他讲白日的事。 她甚少透露自身,辜行止从不知她的身份,连名字亦是无意间从她与旁人的争吵中得知,唯一知晓的便是她穷,不用眼看,只坐在此处便深感穷苦得世间罕见。 “画册上是一男子一女子,两人好生亲密,其实那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但一开始还是不知在做什么。”雪聆吐出他吮得殷红的唇珠,抬着脸缓喘软息,继续展颜笑着。 “我在小时候看过小白骑别的狗,那母狗不愿意,你就从后面咬住它的脖子不让它走,我当时还以为你在欺负别的狗,怕你咬死了别人的狗,我赔不起钱,便狠心拎着扫帚来打你。” □*□ 被人玩弄鼓掌莫过于此,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 淡淡的红从束眼白布下一直蔓延至脖颈,往日里的冷淡褪去,呼吸缓而沉重,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正情不自禁耸着腰。 雪聆往事讲完的手都酸了,见他面容红得充血,怕他窒息就松了手。 他喘气,张着嘴巴,体香幽幽地散出来笼着她。 雪聆闻了会,还是忍不住低头,再度咬上他的唇。 甜的。 她珍重吮着,尝到甜味后盈盈眉眼闪着雾气,稀疏卷睫尾端翘得细长,眼珠黑得迷茫,像猫儿舔水一样。 两人偶然有过几次拥吻,早习惯了互相唇纹挤压带来的触感。 辜行止仰颌轻喘,唇缝自然启开。 雪聆却没有伸舌,她沉溺在他肌肤散发出的清香中。 没有。 堵在唇瓣上的空荡,像是漆黑的洞。 他喉结滚动,又用了稍许力,好几次吞了雪聆的下唇,有一次舌尖不慎入口,好不容易得到的隐蔽快感让他连着心一块颤栗。 没被玩弄的身也情不自禁往上去寻她。 许是她说的药起效了,抓心挠肝的情绪中夹杂神志不清的恍惚,他抓住她手腕的手指颤抖,像蛇一样吐着信子想要探索她身上的气息。 记下她,杀了她,吞噬她,毁了她。 雪聆不知道他在吞什么,鼻翼间是他身上散发的清香,耳畔也是他逐渐凌乱的气息,只感觉好热。 好热啊。 明明都已经褪光了,还是觉热得想褪去一层皮。 隔了好一会,雪聆醉迷般地坠下眼帘,看见刚才冷淡命她下去的青年,此刻神情痴迷地扬脸索吻。 吻的远比前几次更强烈,辗转啃咬着她的下唇,弄的她下唇麻麻的。 雪聆不满别过头。 双唇分离时,他也从涣散中回了神,不知何时虚握她腰身固定的手僵住。 方才他竟沉溺在雪聆的唇舌中,生出想与她同归于尽的心。 幸得他及时回神,才不至于让身被破。 雪聆没探究他怎么会忽然沉默,兀自掰开他的手,防止他等下会乱动直接叩在木架上。 辜行止冷着脸,周身气息沉下:“放开。” 雪聆正忙着,敷衍‘嗯’了声,根本没听他的话。 她抬着身爬在他的脸前,歪头打量他红红的唇:“我刚帮了你,现在换你了。” 辜行止看不见,只能闻见。 湿热的软物正悬在他的脸上。 不知是何物,他正启唇回她,口鼻却猝不及防被压埋。 空气被堵得稀薄,高挺的鼻梁顶在软点上被挤压变形,有什么下陷在他讲话时微启的唇上,被迫迎满,舌尖尝到一丝淡得近乎没有味的软和。 辜行止察觉是何物后,未曾料想她竟如此折辱他,一时怔了斯须。 雪聆不会留意他平静的心掀起什么波澜,她现在很舒服,有种超脱凡尘世俗的舒畅。 难怪女子要嫁人,为的便是享这种快乐。 所以她以前过的究竟是什么穷苦日子啊。 不过今后不会了,她有小白,有高高在上,张开霪嘴就能指点她今后,夺她性命,杀狗不需要偿命的北定侯世子。 想到那日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车里,让她被人像拖曳死狗一样拖曳到他的面前审视,还冷眼看着那些人折断她打更的梆子和铜锣,然后撞死她唯一的狗,雪聆才发现。 原来她是恨着他的,不止恨着他,还恨着所有人的。 为什么都是人,唯独她可怜无依,唯一会保护她的狗也没了。 她很想要大哭,可太爽了,难以言喻的爽,是普通人得到一点点权力,踩着昔日高贵之人肆意侮辱的爽。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她好想要肆意尖叫。 雪聆泪水濛濛地咬着指节,有时稍抬高,但很快又落下来碾在他漂亮高挺的五官上,近乎溺亡在上面。 如果他能舌忝一下就好了。 雪聆想着松开咬出红印的指节,气喘吁吁地低头,含糊嗔他木讷:“伸、伸一下呀。” 辜行止没伸,抬手撑她压在脸上之物,一向冷静的语气中掺杂了不悦的杀意:“雪聆。” 雪聆闻声一抖,下意识给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被扇歪,蒙眼白布散下一角,露出泛红的眼尾。 雪聆这会哪有刚才的快乐,魂飞魄散地捂着他的唇,又惊又恼:“谁准许你叫的,我说过,你不许叫。” 辜行止本意也并不是想叫她名字,而是她太过于得寸进尺,无意识脱口而出。 雪聆不让他唤她的名,他早就知晓是她害怕被他记下日后找到她,行报复之事。 雪聆不知,无论他对她的名字知晓与否,他都会找到她,杀了她的。 青年身上不屈的傲气过浓,雪聆心生不满,直接捧正他的头,趁他看不见一下坐上去。 他的唇好软,带着点凉。 “呜。”雪聆眼眶盈泪,跪在他的耳畔两侧,双手忍不住撑在前方的床架上,不再纠结他伸不伸舌,自给自足地感受。 辜行止双目无法视物,现连呼吸被堵得严实,即使托住了她的腿,也避免不了鼻尖被一下接着一下蹭,口中全是从唇缝外渗进来的甜。 是雪聆的折辱。 他会杀了雪聆。 辜行止薄唇紧紧抿,眼尾洇湿的红痕晕入鬓角,心中杀意无处安放。 雪聆陷在极快乐的情绪欢愉中,很快就颤着起不来了。 她全身的重力压在辜行止的脸上,辜行止的双手不多时也无力垂下,任她滑在脸上,坠在榻下的铜铃被他慢慢拽在手中。 耳边是摇晃破榻的咯吱声,她重重呼吸着,窗外淅淅沥沥下大的雨也无法掩盖。 这张陈年木榻要塌了。 或许就在今夜。 雪聆强行欺负辜行止只是一时冲动,好在她虽然色欲熏心,没有夺走他的清白,只是在他漂亮的脸上蹭了会儿,现在清醒后她庆幸之下又很愧疚。 辜行止应该是没受过这般侮辱,此后他半点反应也没有,比往日更显沉默,乱像是那日屋檐漏雨,浑身被淋透了,蒙着眼的白布被蹭皱得极其不堪,嘴角还滴着水痕。 他破碎,沉默,少有呼吸,一看便知是生气了。 雪聆正想着不如哄哄他,蓦然听见他哑声开口。 “我会杀了你的。” 他的语气冷淡,不复往日的维持的虚伪温柔,明明面无表情周身却是窒息的冷淡。 雪聆想哄他的心淡去,歪头打量他苍白透粉的俊秀脸庞,‘哦’了声,卷着袖子擦过他从红肿嘴角溢过耳门的水痕。 会杀她又如何?天下如此大,她只是孤女,没什么不可舍弃的。 若他寻仇找她,她大不了藏得深些。 原来抛弃一切的感觉是这样的,什么也不怕,其实她本来也没什么可怕的,她什么也没有啊,现在只有他,尽管他承诺要杀她。 雪聆觉得自己听完他的话,一点也不恨他,反而重新打水擦了他的脸,坐在他的身边和往常一样问:“小白,饿不饿啊?” 从她回来到现在,他还没有吃东西,雪聆怕他饿坏了。 辜行止冷着脸不言。 雪聆又问了他:“今晚我给你炒个小菜好不好,梁顶上挂着我去年熏的腊肉,我都不舍得吃,今晚我们就炒了腊肉来吃,给你补一补,也给我补一补。” 他依旧不答。 雪聆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你别不理我啊,说说话。”她甚至对他撒娇:“快回答我啊,想不想吃肉,你说想,我就取下来炒给你吃,真的。” 第28章 辜行止安静靠在一旁,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发上和蒙眼白布上的痕迹黏干落魄。 雪聆不会哄人,见他迟迟不言,也不与他讲话,兀自起身从他身边走开。 辜行止没动,但听见她在找什么东西。 是在收拾被褥。 他冷淡想着,她今夜不会留在屋里。 雪聆是没留在屋内,而是又去了另一间屋子打地铺。 她打算冷他几日。 睡前,她还在想,只要他明天主动和她和好,他如果实在不喜欢,她以后就不那样对他就是,她可以好好和他道歉,炒一顿腊肉,以后两人依旧如之前那样相依为命。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而另一边的辜行止却睡不下。 以往雪聆无论多生气,到了夜里还是会睡在他的身边,天生畏冷般蜷缩在他的怀中,命令他抱紧点。 雪聆每夜也都会与他讲话,无论他回答与否,说得满足了才安静入睡。 今夜她没再身边,他理应睡得比往日好。 可只要思绪宁静下来,陷入一丝模糊的睡意中,他始终感觉有湿软之物在唇鼻磨蹭,睁眼醒来又什么也没有,只有外面的雨声和独属夜的宁静。 雪聆。 忆起方才发生之事,他面无表情侧身贴在冰凉的墙壁上,鼻尖似乎还有她身体里的气息,溢满了口鼻,渗透浑身的骨骼,有令人说不的作呕。 他厌恶雪聆厌恶雪聆厌恶雪聆厌恶雪聆…… 黑暗中,雪聆二字不断袭来,他心底翻涌着黑雾,摸索着找到坠在床头的铜铃,丢向手触碰不到的位置。 铜铃晃着响了好几声。 辜行止下意识伏甸在榻上,抬着冷淡的脸,像是狩猎的野兽在仔细听周遭的动静。 他一直僵硬维持了许久,耳边自始至终只有窗外的雨声。 雪聆早就睡了,外面的雨又下得如此大,自是听不见另一间屋无意间弄出的铜铃声。 第二日。 天还在下雨。 雪聆坐在门口望着远处轻叹,做了饭后端去给辜行止。 他又开始吐了。 吃下一点便吐许久,呕得本就苍白的脸虚弱如鬼,最初的清冷如玉也有些脱相,没以前那般光风霁月。 本来是想要等他先道歉的,但到底是她错了,她第二日很早就起来,取下挂在放梁上迟迟不舍得吃的腊肉,割下很小一块,用菜叶煮了腊肉粥。 雪聆还亲自执勺,喂了他好几口粥。 他吃下几口就吐。 雪聆心疼被浪费的粥,幽幽嗔怨他:“你太浪费了,你知不知我只有一小块田地,一年收不了多少麦稻,每日都只能喝清粥。” 现在为了哄好他,她特地煮地很黏稠。 “又与我何干?”辜行止面无表情地拒她好意。 如此拒人与千里之外,雪聆再好的脾性也磨没了,况且她对他本就没耐心,拿着勺便喂进他唇中。 辜行止没有反驳,任由她将米粥糊在唇上,一口不咽的,任她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雪聆喂了许久也只糊弄他一嘴的米粥。 他如此抗拒,雪聆也不强行让他吃,将碗放在矮柜上道:“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吗?” 雪聆最初救他时说让他陪一段时日,她负责养好他的伤,待找到和小白一样的狗后,这场交易便结束。 而他却以为狗,真的只是狗,而不是会舔女人的狗。 辜行止无血色的脸上露出转瞬即逝的冷漠讥讽。 雪聆见他面露动容,继续哄他:“你若乖乖吃了,等雨停了,我便去狗肆看狗,不然我还得照顾你,迟迟没时间去看。” 这句话似让他听进去了,轻问:“所以你一直未曾去找对吗?” 他总如此灵敏,很快就能从她的话中找到真相。 雪聆是没去看,她每日都得去干活儿,时辰一至日结工钱后便惦记着他,匆忙归家,没时间去狗肆看。 而且她也舍不得辜行止,想要他陪她久点。 雪聆没说出心中话,摇头道:“我近日太忙了,但前不久刚告了假,等雨停,我一定会去看,况且你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随时都能走,我也不能一直留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家里,我年纪也大了,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来提亲的。” 之前她说她二十有五,因生得普通遭人嫌,几段姻缘都无疾而终,自己又不愿将就给比她还穷的鳏夫,家中迟迟无人提亲,现在又将这话说得诚心诚意,也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假。 雪聆也不知道辜行止到底是否信了,反正他终于低垂下颚,脸色寡淡得半点对她承诺的欣喜也没有:“粥。” 雪聆见他应下,欢喜地端起递给他:“自己可以吗?” “要不要我帮你?” “还是说你自己就可以。” 雪聆坐在他身边一连问了好几句,他都一一拒绝,语气温淡得似又成了最初的那矜贵的侯门世子。 他吃着粥,动作很斯文。 雪聆发现他唇齿不见有过大的咀嚼,喉结很轻地滚了下才是真的咽下。 她一瞬不颤地盯着,心中又不可避免生出羡慕。 为何他连喝口粥也如此贵气,好似不是清淡米粥,而是鲍鱼海参。 她没吃过鲍鱼海参,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雪聆眼睁睁看着他喝完整碗粥,接过他递来的碗时,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想亲你。” 辜行止手顿住,继而拒绝她:“我不想。” 虽然他不想,但雪聆很想亲他,很想闻他雪肤上的散发的香。 她径直扑进他的怀中,扬起小脸亲在他冷硬的下颚:“可刚刚你还答应我的。” 喝了她的粥便是求和,承诺昨夜之事不再计较的。 辜行止指尖松了碗,避开她贴在下颚的唇,冷漠道:“并不包括与你亲昵。” “可我想。”雪聆低头埋在他的颈窝,慢慢嗅闻他身上的香。 好香啊。 雪聆揪紧他腰间的布料,身子莫名兴奋得泛潮,开始想念昨夜他唇纹的触感。 心之所想,她便想要付之行动。 “滚。” 雪聆的指尖刚触及他温热的肌肤,耳边便响起青年冷漠,沉寂,带着厌烦的清冷腔调。 她发现,他在讨厌她。 第一次如此失控,明显表现出浓重的厌恶,之前哪怕他再生气,也从不会黑脸成这般模样,阴森森的,充斥着杀意。 雪聆抬着泛红的脸,迷茫望着他俊美的脸。 大抵是怒到了极点,他脸上呈出的是平静,冷冷的,令人无端觉得毛骨悚然。 但雪聆不怕他,乌黑的瞳仁眨得像小狗似的,里面全是不满他如此明显的讨厌。 她不高兴:“你让我滚。” “滚。”辜行止重复,已是半点耐心也不见了。 刚把自己哄好的雪聆怒极,从他身上起身,临走之前还狠狠吸了一口他身上的香:“好,你别求我回来。” 辜行止冷嗤了声,好似在嘲笑她痴人说梦。 雪聆丢下狠话,抱着清晨带回来的被褥,气呼呼出了房门。 没了雪聆,周围很安静只有大雨在狂下,雨大得辜行止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他独自坐在榻上,垂头轻触颈上铁皮磨出的痕迹。 这是雪聆赋予他的耻辱,终有一日他会杀了她。 雪聆出去后没再进来。 辜行止又回到了雪聆不搭理他的那段时日。 而雪聆搭理他与否,他一点也不在乎,没了她,一切都会比之前更好。 他漠然安静着。 不过上次虽然他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可以猜测雪聆何时回来的,回来后在做什么,现在只有雨声。 大雨掩盖了一切动静,包括雪聆。 辜行止安静后便开始无意识仔细听,越是听不见,对她的厌恶越浓,同时还伴随说不出的焦躁。 现在几时了?雪聆在做什么?编东西,还是一脸得意的门外等他像上次那样摇铜铃? 他没见过雪聆的脸,不知她得意时的脸是怎样的,也没见过雪聆是怎样坐在门口编织那些草鞋。 周围太安静了,雨声显得格外吵闹。 辜行止阴郁靠在荞麦碎壳枕上,听着耳畔响起的窸窣麦穗壳声乱糟糟地响着。 在北定侯府如这般劣质,并不柔软的枕头找一辈子也见不到半个,他却枕在颈下,刺得脖颈肌肤泛起长条红痕,想挠,伸手触及的又是铁链。 这一切都是因为雪聆。 雪聆。 雪聆。 雪聆。 他会杀了雪聆。 辜行止意识沉沉睡去,隐约听见大雨中夹杂着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踱近,停在他的耳畔,踩着他的心脏,仿佛有女人的手玩弄似地捏他鼻尖。 窒息感袭来,他倏然清醒。 并没有人。 他复又沉睡过去,窒息感再度袭来。 第29章 女人恶劣地捏着他的鼻子,搔刮他的唇缝,不让他安稳睡下。 他清醒,无人,睡下,醒来,周而复始,好似过去了许久。 再一次醒来,他已睡意全无,苍白的指尖不知不觉欲去寻铜铃的线。 铜铃不在。 他心中无端揣生焦虑,转念又记起铜铃被他调换的位置,现在没在床头。 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无力搭在边沿。 不知是几时了,雨竟然还在下。 他已经反复醒来无数次,却没听见鸡鸣声,只有连天下的大雨,除了雨声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以往他能从雪聆起床上榻的动静判断时辰,而现在他似乎有些分不清时辰,开始想现在是几时了? 为何还在下雨? 这场雨下了好多天? 辜行止转身时的手无意碰上颈上项圈,莫名想起醒来第一次听见雪聆的声音。 她声音很独特,像个小姑娘。 那雪聆多大了? 她提过一次,二十有五,比他稍长五岁,只是不知是否为虚岁。 她说她嫁不出去,说那些人嫌她生得不好看,普通,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因为她身体瘦弱得一折便会断,瘦得理应比他要小才对。 雪聆。 雪聆。 雪聆…… 他平静的情绪无端失控,麻木地紧攥项圈,恨意在胸腔肆意凌虐。 他会杀了雪聆,杀了这个女人,会杀了她。 而此刻被极恨的雪聆正在沐浴。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过房间,现在浴桶中连打了几个喷嚏,洗完后赶紧裹着被褥跳到搭建的小榻上瑟瑟发抖。 这会她心中不禁后悔了。 早知就不生气出来一个人睡了,辜行止身体很暖,躺在他的怀中她会很安心。 现在她才第一夜,她就开始想他了。 雪聆丧着脸,裹着被褥在冷硬的木榻上反复翻滚,心中想着如何顺理成章的回去和辜行止一起睡。 哎,如果现在入夏便好了,这样她畏热起来,不会每夜惦念他身体的暖。 睡至后半夜,雪聆听着瓦檐上下得淅沥沥的下雨,也不知何时才会停啊。 实在睡不着,她干脆掀开被褥起身,厚着脸蹑手蹑脚的偷偷跑进了寝屋。 当她看见榻上模糊隆起的身影,心中又不满他睡得这般好,根本就不似她这般辗转反侧。 雪聆站在门口看了会,又不平地离开了。 门阖上瞬间,榻上的青年僵硬地转过了身,像是警惕的兽类天然对领地有独占意识,一点细微的声音也能极快地察觉有谁来过。 但他仔细听,只能听见雨声。 还在下雨。 这是第几夜的雨? 他听着烦人的雨,蹙眉蜷在角落,下意识让出雪聆每夜霸占的位置,仿佛她还在面前。 心中终于安静了。 他这次睡得很快,可从闭眼开始便一直在做梦。 梦见雪聆在夜里进来了,她在试探他是否睡了。 他没动,阴郁地听着她在脱衣。 荡妇。 他指尖蜷缩,厌恨她的霪荡,呼吸却莫名加重,刚平静下的心再度莫名焦躁难平,宛如野猫在雨夜中被淋得湿漉漉的,疯狂挠着墙壁,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噪声。 雪聆脱得很快,斯须如蛇般光溜地爬上他,小声问他。 辜行止,你醒着没? 他沉默不动,舌下尝到了奇怪的黏水。 恍惚间他感觉雪聆在脸上喘气,打湿了他的脸。 她陷在情慾的快乐中,没有察觉他醒了,正手中握着那把埋在枯树下的菜刀。 他趁着她不备,兴奋地砍下雪聆前后摇晃的身子。 瘦弱的身子断从两截,一半在他的脸上,还有一半在他的头顶上,大腿夹着他的脸,腰斩的血便漫漫涌来,将他浸在分不清是血还是水的黏液中。 雪聆被他杀死了。 毫无预兆的死亡让嗜血来得突然,他尚在梦中近乎被压抑得喘不上气,迷乱中朝着某处爬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床头垂挂的铃铛。 叮铃铃—— 他轻晃了下,忽然发现。 铜铃的声响像她那日戴在发上的小铃铛,而纤细的线是她脆弱的脖颈。 所以铜铃的线是雪聆的脖颈,他现在才抓住。 辜行止原为无意识拽错,应该放下,可拽着,紧拽着,他喘息得白布下的颧骨泛起莫名兴奋的潮红。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这是铜铃发出的声音。 另一侧的雪聆刚忿忿离开,走到破落屋内,看着周围的冷黑,是烛光都驱散不去的冷。 好冷清啊。 她又打了个喷嚏,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正揉着眼睛,打算裹紧点睡下,忽然听见雨幕中响起铜铃声。 这才第二夜,雪聆以为听错了,起初没想管,想着上次他莫约七日才摇了铜铃,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铜铃又响了。 比上次还要急促,一声叠着一声,好似要刺透淅淅沥沥的大雨找到她。 雪聆躺在冷硬的木板上,失神地望着梁顶的蛛网,隔了许久雨中夹杂的铜铃声不绝于耳。 铃铛! 是辜行止在摇,他在叫她,向她认错。 他知道错了。 雪聆近乎是从榻上跳下来的,耷拉着鞋便朝他奔去。 打开门的瞬间,她连蜡烛都没点,直接蹬了木屐跳上床,欢喜地抱着他的头。 “小白。” 听见女人欣喜的声音,辜行止恍然隔梦般清醒,手中的铜铃线下意识松下,摸索到她的腰。 她又是急匆匆赶来的,衣裳都没有披,光洁的瘦弱后背赤裸露在外面,带着点残温。 他的体温比她热,此刻像更贪念她的温度,紧紧抱住她。 雪聆听见便来了,那她一直都在外面守着他。 雪聆雪聆雪聆。 他阴怨的在心中唤着她的名,高鼻压在她光滑的肩上,闻她身上穿的是什么。 穿的还是用他此前那件衣袍做的小衣,但上面已经完全没了他身上的气息,而是被淡淡的,近乎闻不见的皂角味覆满。 雪聆用不起香,所以她用的是皂角。 “你在闻什么?”雪聆被他蹭得痒痒的,忍不住想要推开他。 推开后他又黏来,雪聆就作罢了。 他身上的香本就不能靠近细闻,雪聆每次闻见都会有种冲动,这次亦是如此。 不知不觉互相闻着倒在了一起。 “小白,这次也是你主动认错,唤我来的。”雪聆一边喘着,一边闻他肌肤渗出的香,翘扬的眼尾洇湿着长长的睫毛,像是狐狸一样生出些许媚态。 “嗯。”他压在她肩上的鼻梁微侧,贴在了她脖颈跳动的脉络上。 这里只要张开牙便能咬断。 他会咬死雪聆的。 难掩的颤栗让辜行止启唇吮住她的颈肉,哑声问:“这是第几日了?” “什么第几日?”雪聆没听懂。 “第几日?”他又问,尖锐的犬齿啮在软肉上,在黑夜中如交颈厮磨的情人。 雪聆以为他问的是一共来几日了,心中满打满算后道:“一月十三日。” “四十几日……”埋在肩颈的青年似停顿了一瞬,语气中透着茫然。 原来这次他比上次坚持更久,雪聆也竟真的有四十几日没有出现。 他意识凌乱,分不清时辰,竟将一天一夜误当成四十几日,无声笑了。 雪聆驯服不了他。 第19章 雪聆没发现他在莫名发笑, 脸颊贴在他的耳畔,情难自抑地闻着他身上,仿佛受潮的冷香附在她的身子上, 黏糊糊的。 好奇怪的香, 怎么比往日更浓了。 雪聆原是没有别的心思, 可闻他身上古怪的体香,忍不住又轻蹭起来。 辜行止仿若未觉她在身上蹭得厉害。 雪聆兀自蹭得面颊绯红, 眼尾泛泪,不得其解的渴望如菌丝渗进骨髓中, 难耐得有些受不了。 “小白。”她迷迷糊糊唤着他, 声轻柔软:“上次你没做完的事,今夜可以继续吗?我现在好不舒服。” 上次是不欢而散的,雪聆不想两人好不容易和好如初, 又闹得生硬, 所以这次是好言细语的与他商议。 其实真不怪她重色,而是他身上的香有问题。 雪聆一直都这样觉得, 他定是天生带媚香, 所以每次她一闻便浑身发热,情不自禁想要亲昵他。 都怪他。 雪聆没听见他的回答, 勉强从催人失智的媚香中抬起脸, 催促他:“听见了吗?” 辜行止听见了, 从摇铃后她出现, 他便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雪聆贪念他的身体, 她要玷污他。 他知道雪聆想要和他和气过日子,所以他可以继续拒绝,结果无非是她又如之前那般负气离开,不管不顾他几日, 等他忍不住摇铃认错。 第30章 可雪聆在他的怀中,他闻着,心底升起的怨恨几欲催促着他,杀了她。 杀死她和答应她中,他怀恨垂下了头。 雪聆雪聆雪聆……他会杀了雪聆的,会亲手杀了她,烧了这座破烂的院子。 恨意在翻涌,他冰凉的手握住了她岔坐的膝盖,指腹触及柔软的皮肉时无端一颤。 好瘦,雪聆好瘦,一只手便能圈住她整个大腿。 雪聆会被饿死的。 他的手在颤抖,身子在往下沉,如落在水面被打湿的绸缎,轻飘飘地淹没在水中。 雪聆对他的恨半点不知情,双手插在他散乱的发中,感受他莽撞的将口水糊在了上面,实在忍不住仰面启唇大口喘气。 呜,比她想象中还要舒服。 雪聆骨子都弄软了,乌发散乱,眼泪汪汪地咬着下唇,乍然一瞧可怜得紧,可细细揣摩那眼底又全是享受。 青年的唇舌异常灵活,虽不知该去何处,但还是弄得雪聆很乱。 雪聆瞳光涣散,思绪变轻飘,犹如置身于滚烫的沸水中,逐渐失去力气手也有点撑不住了。 她泪水盈盈地揪着他的头发,嗓音似要哭了:“慢、慢点啊。” 她受不住了。 念头忽地钻进辜行止的脑中,挑拨本就易激惹的情绪,颅内无端变得亢奋,想要开口,可嘴被堵满了。 铜铃…… 铜铃会叫雪聆。 他松开她的腿,任她无力彻底坐下来,在窒息中去找铜铃。 雪聆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一下抓起他伸出的手,张口便是狠狠一咬。 “呃……”他发出很轻的闷哼,抖若筛子,耳廓慢慢泛红。。 雪聆低头埋在他宽大的掌心中疯狂嗅闻。 好香啊,好香,怎么连手都是香的? 她迷茫摇摆纤细的腰,纤细的腰上肌肤透着淡淡的粉,黑夜笼在她的身上仿佛度了层妩媚的柔光。 谁也想不到如此老实不起眼的女人,坐着的是本该她这辈子都难以得见的清绝之人。 不久前她还只敢在心中埋怨,面上与身子都得五体投地的卑微伏甸在地上,忐忑的求他开恩,此刻他却在做这等事。 雪聆只要想到当初心脏麻得厉害,喘不上气便松开他的手,想咬住唇。 辜行止许久不曾喝水,如遇甘泉般疯狂。 不多时,雪聆被吮麻了,痉挛着要下去,却被他追来继续含着吸,双手还死死扣住她不放。 雪聆现在下也下不去,抖着发出哭腔:“别吸了,我、我……” 她话还没说完,阴郁的眼就露出痴态,颊上的淡雀斑被肌肤渗透出的红,洇出奇异的妩媚。 缠绵的涎液入了他的口,他仿佛还是不觉得足够,急迫得似要将她吸干。 雪聆心痒身麻得提不起力气,原是想等他亲累了再说,但他一直不停,像是在报复她。 这个男人恶劣的报复心很重,雪聆隐约有所感知。 不过雪聆太累了,无心去想他此刻不正常的反常,得了满足后歪倒在他的身边,面色红润地喘着不平的气。 身边的人亦是如此。 等暧昧大暖意散了,她钻进他的怀里,低声呢喃:“抱着我,有点冷。” 一双滚烫的双手从前绕后,贴在她光洁的后背上,他压在她的颈窝,抱着她不知不觉睡去。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清晨又冷飕飕的,雪聆费劲醒来,睁眼呆呆望着渗水的屋顶。 又漏了。雪聆心中轻叹,转头看着身边的辜行止。 他尚未醒来,侧头安静靠在榻架上浅眠,明明蒙眼白布都还黏着干枯的痕迹,昭告他受过何事,还是半点不显落魄,反之给她一种白鹤被困的颓然雅美。 雪聆摸了摸自己昨夜哭过,现在还有些肿的眼皮,心中好生嫉妒。 但她昨晚实在累得连衣裳都来不及穿,便睡了过去,现在自然也没多少嫉妒可维系。 她搓了搓冰凉的手臂,鼻子堵得想打喷嚏,又觉得累得没力气打喷嚏。 好累啊。 雪聆懒洋洋的起身从他腿上爬过去,坐在床边捞衣裳,刚穿好上衣身后的人也醒了。 他没讲话,应该是从昨夜开始,他便很少讲话,只有在喘不上气时发出几声吞咽声,其余时候都沉默寡言得犹如哑巴。 雪聆穿好衣裳,转头取下他蒙眼的白布,打算重新换一条。 取下来后雪聆才发现,他的眼是睁着的,乌栗色瞳孔散着光,像是汪在湖泊下的黑石子,冷冷的,让人看不出他此在想什么。 眼神太过摄人。 雪聆有种他能看见她,视线直落在身上是要记住她的脸。 漂亮是漂亮,但太吓人了。 雪聆匆忙又勾了根干净的布条覆住他的眼。 待那双眼被覆在白布下,她莫名的紧张才得以缓解。 雪聆坐在旁边摸了摸有点发热的额头,心忧昨夜受了寒会不会生病。 看来还是得熬碗姜汤喝。 辜行止起身坐在她的身后,听她穿衣、洗漱、埋怨,最后在头上戴上铃铛。 雪聆出了房门,不知去什么地方了,发上的铃铛一晃一晃的模糊传进他的耳。 叮铃铃。 与昨夜的铃铛声重合。 他颤了颤睫羽,很轻地覆下眼帘,在身上寻找有何处有束缚。 可…… 他抬起苍白的手,五指蜷缩。 是自由的。 雪聆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熬好姜先自己灌下一碗,随后再端进屋。 进屋时,她先是见清雅濯雪的青年抬着手,不知在做什么。 雪聆又打了个喷嚏,赶紧前去把姜汤塞在他的手上:“别看了,喝。” 他放下手,好似昨夜之事并未发生,平静抬起毫无血色的脸问她:“是什么?” 雪聆道:“姜汤啊,昨晚我们都没盖被褥,我担心你生病。” “不必了。”辜行止转头,莫名又变得冷淡,与昨夜判若两人。 “你不喝?”雪聆见他抗拒,诧异一瞬后又蓦然想到他好像讨厌辛辣,连姜也不喜欢。 但她怕他生病,掐他下颚想要灌进去。 不知是雪聆身子还软着,他不再如之前那般无力,竟一下抚倒了姜汤。 冒着热气的姜汤洒在地上,连着碗一起打碎了。 雪聆盯着地上冒起的热烟,心疼得无与伦比。 她哀悼碎碗,倏然转头瞪他:“你打碎了我的碗。” 辜行止冷冷靠在原位,全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昨夜分明还好好的,今日他又莫名变得冷漠,还比此前更甚了。 雪聆厌恶他冷淡的姿态高于心疼碗。 她蓦然起身,掀开被褥抬脚踩着他质问:“你又怎么了,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辜行止扬起脸,唇是红的,乌黑发丝覆在胸前,整个人冷淡得阴郁:“你骗我,没有一月十三日。” 才两天两夜,所以他才会在反复醒来后一直听见淅沥沥的大雨,并非过了无数个日月。 昨夜他思绪躁乱,没去想既已过了四十几日,为何他不曾吃下一粒米,喝下一滴水,还活得好好的。 雪聆在骗他。 他无所而起的恨意再度如黑泥在翻涌,冷透的白肌血色全无,身躯有难以形容的紧绷。 雪聆见他又在莫名其妙冷脸,不禁想念最初的他。 那时他再如何生气都不会频频冷脸,经常噙着温润的笑,一看便是受过良好礼仪的世家公子。 现在…… 雪聆想不出如何形容他,总之全身都是叛逆反骨,又傲又冷。 明明昨夜还乖乖的。 雪聆幽怨碾脚,踩着感受他薄肌的纹路。 辜行止握住她清瘦的脚踝,往下骤然一拽,雪聆便趴在了他的胸膛。 雪聆本来还很生气,但闻见他身上的冷香喉又是一干。 她抬头看他殷红的薄唇近在咫尺,一下就想到了昨夜。 昨夜他身上的香和白日似乎不同,更浓了。 好香啊。 雪聆闻着他身上的香,不生气了。 她攀在他的身上,像是天真的狸奴揍完人又亲昵靠过来,亮着眼睛问他:“能亲一下吗?” 辜行止蹙了下眉,对她方才还生气,现在又索吻的行径不解。 她的脾性很大,可又转变很快,上一刻尚在生气,下一刻又莫名高兴。 他不讲话,雪聆当沉默是同意,先吻在他充血的耳尖上。 “小白,你耳垂上有一颗红红的痣……”她气息潮湿,缠绵在耳畔,如是才发现他耳垂上的那颗红痣,嗓中含着好奇。 辜行止眼皮抖了下,握住脚踝的手一松,想推开她。 雪聆偏要得寸进尺,直接抬膝压住他的手,启唇含住那颗红痣。 辜行止耳尖周遭肉眼可见地红了,推拒之后见她仍如此,便如漂亮的人形木偶安静的任她索取。 第31章 其实雪聆自幼就羡慕别人有漂亮的木偶玩耍,她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捏泥巴玩。 哪怕再后来长大了,看见街边插在摊柜上的漂亮木偶,总是会流连忘返地看上几眼,不过这时她不会想花钱买这种无用的东西了,每日为自己今日该吃什么,何时才能成为人上人而烦恼。 她平等妒恨世间所有权贵,恨得她那次在街道上尚未看见他的人,只见富贵的马车从身边驶过,心中便恨得泛酸水。 可现在她觉得辜行止就是上苍馈赠给她的,她不讨厌他,想一直养着他。 “小白……”她气息有些乱,含着他的耳尖轻喘。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的,我一辈子不嫁人,你也不回去,我们互相作陪,直到死后被埋在土里,如果无人敛尸,那我们也烂在一起。” 她趴在辜行止的身上像撒娇的小孩在索求,身子一半歪下去。 辜行止将她快掉下去的身子稳住,冷淡回道:“我不会陪你死,不会与你埋在一起,不会烂在一起。” “好绝情。”雪聆噘嘴,“我就随口说说。” 她有自知之明的,辜行止迟早会回去做他的世子,继承侯爵,她这种低等人怎么会和他躺在一起。 世子,侯爵,富贵。 雪聆好嫉妒啊,为何她没投身在这等好家世中? “若有朝一日我得了富贵,我才不会要你陪。”雪聆咬他的唇,哼唧:“我要寻个爱我的意中人,他将一切都给我,半点离不开我,无论我去何处都陪着我。” 雪聆嘴里兴致勃勃地说着,其实心中晓得,她找不到这样的人。 辜行止欲回她的话,又听见她说。 “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 雪聆一直视他为所有物,辜行止从一开始便有所察觉,可却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她说这样的话。 辜行止忽然不懂,她到底将他当成了什么。 他是她的,所以昨夜她只是在正常使用他,就像是使用一件器具、一件衣物、伞…… 他失神着想雪聆,而雪聆在找刚才丢的那条白布,昨夜她全程在他的脸上磨,白布被弄脏了刚换下。 本来她不想作甚,可每次闻着他身上不绝的淡香,越闻越觉周身发麻,渴望堵在喉咙迫不及待想要发泄出来。 趁着他在怔神间,雪聆三两下又绑住他的双手,抬膝跨在他的腰上。 这次她不去坐他的脸,而是在他身上。 女体柔软,即便他看不见,也能清楚感受她在沉沦, 雪聆的息如潮,若有若无地拂在他的肌肤,他苍白到病态的肌肤渐渐随她娇滴滴的软喘而泛红。 他有些喘不上气,抬手去寻她的后腰。 光洁微凉的肌肤在掌心下,他掩在白布下的眸光散开,迷茫抚着她凉凉的后背:“冷吗?” 雪聆攥着他被蹬掉的长裤,脸上泛滥如潮,软哼哼喘道:“冷,都怪你不抱我。” 辜行止没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雪聆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贴着他的胸口倒是暖的。 她在他身上缠绵了许久,结果外面还在下雨。 安静后的雪聆不满嚷道:“还在下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屋内潮潮的,木柜都要发霉了。” 辜行止嗯了声。 雪聆又说:“改天我再多找份工吧,白天在帮夫子,晚上去做其他的。” 辜行止听出她第二次从口中提起夫子,语气不似最初,隐隐有说不出的讨厌。 雪聆在讨厌夫子。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问:“为何不能辞去夫子身边的工,去做其他的?” 雪聆睁大眼,莫名奇妙地瞥他:“你在说什么啊,夫子给我的工钱最多,我干嘛要丢瓜捡芝麻?” 辜行止问:“他给你多少?” 雪聆:“日结,一日十二文钱,活儿又轻松。” “做何事?” “当然是在书……” 雪聆说一半骤然停下,歪头看他:“你在打听我。” “嗯。”他没反驳。 雪聆问:“为什么?” 辜行止唇角上仰出微笑:“担心你。” 刚才恨她,现在关心她,雪聆才不信他的花言巧语,没接着说了,从他身边爬起来。 刚坐起来身后就传来拽曳感,青年阴郁的清冷声音响起:“你去做什么。” 雪聆穿着衣裳:“去编草鞋啊,以后下午我去外面摆摊,赚一个铜板便多一个。” 得到她的回答,辜行止松开手,放柔嗓音:“能在房中编吗?” “为何?”雪聆转头看他。 他平声道:“我不想一人听雨声。” 雪聆侧耳听雨摧打屋檐,复又看眼前的人。 清冷俊美的青年跪坐于榻,蜿蜒散垂的长发纠缠在项圈链上,白布蒙眼,裸在外的肤色冷白血色,笑起来有种温吞的阴郁,反正很好看。 “好。”雪聆答应他了。 之后雪聆将放在门口的东西抱进来,端着小木杌坐在他的身边,拿着尚未编完的草鞋继续。 辜行止听着她发出的窸窣声,心不觉平静,反而有说不出的躁乱。 “你在做什么?” 雪聆正埋头苦干,忽然听见他主动问话,抬起脸道:“不是和你说了,编草鞋啊。” 他不讲话了。 雪聆等了会又继续编,才编几根,耳边又响起他的问话。 “你要做多久?” 雪聆耐心回道:“等雨停吧。” “雨何时停?” “晚上吧。” “何时到晚上?” “……”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又问:“何时到晚上?” 问后他屏住呼吸听她的呼吸。 雪聆觉得他今日话好多,一直问,回答后又很长时间不讲话。 “还在吗?”辜行止明知她在,仍是平声问她。 “在,你好吵啊,再问来问去,我就出去了。”雪聆拿着草鞋旋身背对他,埋怨他的话好多。 辜行止再度沉默。 雪聆终于能安心编织草鞋了。 可也没安静多久,他又问她还在否。 雪聆懒得回,他便隔十几二十息问一次,半点不觉自己太吵了。 “在、在在在在。”雪聆气呼呼地放下草鞋,转头扑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一直问我,不让我赚钱。” 她怀疑辜行止故意一直叫她,就是为了报复她,不想让她安心编草鞋。 好恶毒的男人,挡人发财,无异于杀人父母啊。 雪聆心一惊,赶紧从他身上下去。 她得努力赚钱啊,不能上他的当。 “去何处?” 辜行止这次拽住她的手,不让她下去。 雪聆恨得想打他,但思极刚缓和的关系,她这会又贪他身子,只好好声没好气道:“不去哪儿,坐屋里的凳上继续编草鞋。” 辜行止松了手。 雪聆趁机从他身上下去,端着木杌坐得远远的。 他隐隐听见后想下榻,却不慎碰到了床头的铜铃线,瞬间僵在原地。 雪聆没留意,继续满脸的懊恼坐在另一侧,指尖迅速编着草鞋。 早知道他这般烦人,她就不答应在屋内做活了。 打扰她做活儿,好讨厌啊。雪聆的手指都快得似要冒烟。 辜行止坐在她身后隔了许久才从心悸中回神,白布下眼睫僵颤几瞬。 她没听见,还是看见他是无意碰的? 为何不问他? 雪聆。 他启唇欲唤出她的名字,喉咙一紧,漫天袭来的作呕感令他不得不俯身干呕。 雪聆闻声转头看见他跪趴在榻上,神色极为不好地干呕,长发凌乱垂在地上,恹得可怜。 她‘呀’了声,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上前来抱住他,手不停抚他后背。 “你怎么了?没吃什么啊,怎么会吐呢?” 辜行止下颚靠在她的肩上,恶心渐渐散去,胃中依旧搅得难受。 雪聆见他好受些,问他:“是不是怀孕了?” 辜行止:…… 雪聆眨眼,也觉得不好笑,重新问他:“是不是饿了?” “嗯。”他靠在她身上,闭着眼很轻地偷嗅她。 雪聆方才赤身缠绵蹭过他,身上沾染了他的香,这种认知令他生出古怪的情绪。 雪聆对他的奇怪行为毫无察觉,在继续做活和做饭之间抉择后道:“那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嗯。”他白皙的脸深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嗅闻。 雪聆身上推开他。 他脑中瞬间空白,待回神后发现屋内没了雪聆。 雪聆去哪了? 雪聆? 他抓住榻沿想去找她,可因不久前喝过渗有蒙汗散的水,现在浑身无力。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他疯狂在心中唤她,恨意四起,脸颊渐渐泛红,眉眼间的戾气再也压不住。 第32章 他要杀了雪聆。 呯—— 碗打碎的声音,雨中响起雪聆的埋怨声,软乎乎的。 他躺在原位仔细听着雪聆的埋怨声,心中的恨被助长,神情却在逐渐平静。 她在埋怨他之前打碎了一个碗,现在又碎了一个,回头还得花钱去买。 她又埋怨自己没有投身好人家,连买个碗买不起。 她自哀自怨,手中事倒是半点没有停下。 重新找碗,生火、烧水、还有刀切菜的声音,伴随着下着的小雨全传进了他的耳中。 他彻底安静了。 第20章 雪聆很快煮了两碗面, 端着一进屋便看见他在听着什么,听见她的声音后像是小狗一样缓缓抬起恹恹的脸。 雪聆偷偷弯了下眼,端着温热的面过去。 辜行止伸手, 接的不是面碗, 而是她的手。 雪聆以为他找错了, 手腕一转,重新递过碗:“这里, 在这里,还有别再打烂碗了, 不然以后我们两人只能用同一只碗了。” 话音一落, 碗又落在了地上,热面洒在地上热气往上冒,一片狼藉。 雪聆瞪眼看地上的狼藉, 复又看眼前冷淡的青年。 他握着她的手腕, 似乎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偏偏碗是雪聆没端稳,她还不能怪他, 瞪他好几眼后越看他这张脸越觉得漂亮, 气也就又消了。 “只剩一碗了。”雪聆很心疼。 “你吃罢,我不必了。”他似在安慰她, 又似在陈述事实。 雪聆本就是为他做的, 端起余下的一碗放在他手中:“你吃, 等下我再吃。” 说毕她掰开他的手, 重新坐回小木杌上, 拿起尚未做完的草鞋低头继续。 辜行止捧温热的碗,沉寂须臾垂颌,开始斯文缓缓吃着面。 屋内明明有两人,传来的却只有雪聆编草鞋发出的声音, 他的咀嚼仿佛没有,有时候雪聆会疑心他是不是不会咀嚼,可转头时又见他的唇在动,只是太斯文了,所以没有什么声音。 他最终没吃完整碗面便搁置了。 雪聆见余下还剩,不舍浪费,放下编织一半的草鞋,端起他放下的碗呼哧着吃了起来。 雪聆吃东西称不上特别文雅,会发出正常的吸面声音。 辜行止靠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发出的声音,心中异常沉寂。 一整日雪聆几乎都屋内在做草鞋,屋外下着淅沥小雨,屋内的辜行止时不时会问她,待她回答后又不讲话,有时雪聆被问烦了故意不答他的话。 而不答他的话,他还是会隔几息再复问,直到她回应才会静下半炷香。 到了傍晚,雨下得小了些,雪聆今日做草鞋手指都麻了,就没再继续,洗完手又回来捧着他的脸左右看。 见他颓然不少,肤色比之以往透着不正常的苍白,不过唇色倒是艳的,依旧漂亮得世间少有。 若她有他一半皮相就好了。 雪聆嫉妒他生得美,又视他为珍宝,指腹怜惜地拂过他白玉脸颊。 辜行止蹙眉,偏头躲过。 雪聆不许他躲,双手捧正他的脸,兴致盎然道:“我今天要给你洗头。” 辜行止冷淡道:“早上洗过。” 雪聆张开双手,抱住他的头摇了摇:“早上不是我给你洗的,现在我想给你洗。” 辜行止的脸埋在她贫瘠的胸脯上,似乎闻见了她衣襟上沾染的香,鼻尖往上顶,想要闻多些。 雪聆被他弄痒了,笑着推开他:“都说了啊,不可以乱闻。” 她嘴上说着不可以,脸颊却红红的,摸着他的头满眼的愉悦。 她真的好喜欢他的亲昵啊。 辜行止知道她在口是心非,轻‘嗯’了声。 雪聆满意他的温驯,想从他身上下来,手腕一下又被抓住了。 “去何处?” 现在她只要有从他身边离开的意图,他就会问,而且还是只问又没别的深意。 “烧水啊。”雪聆兀自抽出手,不待他说出下一句,骤然捂住他的嘴:“别问了,听话些,就在屋内等我,也不许下来。” 辜行止阖唇,放开她。 雪聆出门了。 他在听她的动静。 小雨扰人,雪聆的动静好小,他有点听不清。 无名状的躁意灼烧着他的胸口,好几次想碰床头的铜铃,想疯狂摇晃,企图让她回来,可每次指尖触及冰凉的铜铃,胃中便翻涌得想吐。 恨意来得莫名,他比以往更恨雪聆,恨着恨着她便回来了。 雪聆刚端着一盆清水进屋,看见榻上的青年双手抓住榻沿,哑声质问她:“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他清隽的脸被白布蒙了一半,披头散发得宛如许久不见生人的囚徒,周身皆是兴奋,怨恨,厌恶的杂乱情绪。 雪聆觉得他问得好莫名啊,“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出去烧水给你洗头吗?” “我不需要。”他又一下温和得近乎冷淡。 雪聆放下盆,来到他的面前。 他伸手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柔软的肚子上,低声重复:“我不需要洗。” 雪聆问他:“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要什么?” 要她死。 他闻着她没说话,气息下沉着。 雪聆拉开他:“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 不管他。 雪聆说不管他? 辜行止不在意她的话,阴郁地攥紧她身后的布料,喉间却发出沙哑的‘好’。 雪聆高兴得抬起他脸,低头亲他的眼,“小白好乖啊。” 辜行止被她牵着下了榻。 下榻之前他看似平静,实际雪聆拽了许久才将他拽下来。 来到木盆架前,雪聆要解他蒙眼的白布,可踮脚比划他的身量,发现他太高了,得坐下低着头她才够得着。 “坐下来低头。” 他坐下,垂下头,黑长而明亮的乌发浸在水中,后颈凸出清瘦短骨,整个高大的身躯呈出到极致的温驯。 雪聆接下白布随手放在一旁,浇起热水打湿他的后颈,看着水珠滑进他前面深窝锁骨中,最后满出来流进衣襟。 他低着头,喉结在滚,垂下的密睫也滴着雪聆刻意弄的水珠,一滴一滴接着砸在地上,像是在哭。 雪聆蹲下来,看他长久低头的脸庞都有些充血了,还漂亮得不真实,让她好嫉妒。 雪聆看着,又嫉妒上他的眼睫了。 好长好密。 雪聆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觉得眼尾的睫毛要比他的更长,也就不嫉妒了,把嫉妒化作喜爱。 “小白。”她唤他。 辜行止微侧过脸,清冷的眉眼在烛光下尤为深邃,眼窝深得有种异族美,瞳色乌如水墨散着光。 雪聆痴迷盯着他往前靠近,含住他湿漉漉的长睫:“你好漂亮。” 她发自内心地感慨。 他真的是她见过漂亮的人,比珠宝都美,她完全无法形容。 雪聆好喜欢他,所以诚实呢喃出了喜欢:“我好喜欢你。” 辜行止在听见她说的话后瞳中划过恍惚,乌睫颤了颤,脸上呈出茫然。 雪聆吮了一下他轻颤的睫羽便松开了,低眸看见他漆黑得摄人的眼,像是在看她。 虽然知晓他现在看不见,雪聆还是觉得不能解下白布,他不止体香勾人,连眼也生得勾人。 而且万一哪日他盲眼复明,看见她的脸,她都不好躲藏。 雪聆想到会被他看见脸,心下便是一惊。 她重新束上他的眼,并道:“没我允许不许摘下白布,不许看我的脸,不然……” 她想威胁他,绞尽脑汁想了许多,最后脱口道:“我就丢了你。” 他现在连她出个门都要不停问,雪聆觉得他现在肯定不想被丢下,可话出口后,她又懊恼地咬住下唇,在他尚未回应之前忙不迭重新威胁。 “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恶毒的威胁于他无用,他甚至连‘嗯’都懒得发出来。 辜行止知道,雪聆不会挖他的眼,她或许连人都没杀过,所以才一直未曾发现院外的树下,埋着慢慢腐烂的尸体。 他也会将她埋在下面。 雪聆。他无声笑了。 雪聆本来就不是真心想为他洗头,用温水将他打湿得乱七八糟后就抚着他的颈子,将他推倒在墙角,双手插进他湿都没湿透的发中,坐在他的身上,低头亲他的唇。 辜行止被迫半仰着头,唇被吮得发麻生痛,身子有说不出的胀感。 她不会换气,亲一会儿要歇许久,期间会歪在他的肩上像是小狗一样闻着。 辜行止唇上的伤又裂开了,他低着头,含香的血珠滚在她红红的脸颊上。 可惜他看不见,也看不见她神情迷蒙,因一点香便软得回不了神的样子。 他的唇在她小巧的琼鼻上蹭着,呼吸洒在她的肌肤上,引得她不适地旋过身,脸用力埋在他的肩上。 第33章 然后雪聆更晕了,没发现他在得寸进尺。 没了可蹭的他便往下,高挺的鼻梁压在她的肩上,无端想起雪聆曾经说过的话。 她肩上有疤,是她为他留下的,也有他咬的。 咬伤好了吗?后来雪聆没与他提过。 他喉咙生痒,忍不住咬住她颈侧的衣领往下。 女子的肌肤从唇下划过,他感受到了坎坷的疤痕。 不是咬痕,而是尖锐物划出的,经过曩者愈合形成的一道柔软肉疤。 齿痕去何处了? 他唇贴在她清瘦的圆肩上寻着,唇中不自觉溢出:“去哪了?” “什么去哪了?”雪聆迷迷糊糊转过脸,蹭着他的喉结,随之耳边的呢喃便成了轻喘。 他莫名在发抖,情不自禁舒服得启唇吮她肩上的疤痕,喉中痒,掌心痒,恨意又在撕扯他的理智。 雪聆让疤愈合了,她忘记了他留下的齿印,雪聆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他骤然狠咬住她肩,听见腻在怀中的雪聆吃痛尖叫,遂又用力推开他,接着一巴掌迎面而来。 他雪白的脸被扇红,偏头靠着泛黄的墙面上喘气,乌黑的湿发凌乱贴在清隽的脸上,周身呈现出无所谓的冷淡。 雪聆泪盈盈地捂着被咬破皮的肩,偏头一看,出血了。 他咬得好狠。 雪聆狠狠抬起头,见他染血的唇上含着怪异的笑,冷感的脸庞都笑得泛上了红痕。 他好漂亮啊。 雪聆又因为他生得漂亮舍不得再打他,气急了就骂他疯狗乱咬人,然后从他身上起来去找药涂伤。 她忿忿地坐在床边,外面下着小雨,潮湿的风从门缝吹进来,直吹得烛光摇摇晃晃的。 身后覆来青年高大的身影。 雪聆不耐烦转头:“干什么?” 他从后面主动拥着她,短窄玉颌轻压在她的肩上,温柔问她:“在生气了吗?” 雪聆当然很生气,可侧头看见他还在笑,心中那点道不出的情绪浮了上来。 都是他先咬她的。 雪聆心中琢磨如何让他难受,一时没回他的话。 辜行止还在等,而她迟迟不言让一下周围都安静了。 他忽然想去摸她的眼,想看她的表情,还没碰上就被一掌抚开,随之那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肩上,往旁一推。 雪聆得意洋洋地抓住他腰间的布带,故意将结衣扯松,让他身上那长裤散开,半截精瘦的白皙腰身露在昏黄的烛灯夜里。 辜行止躺在了灰白棉褥上,面容胜雪,神情清淡得平静,好似被褪去长裤的并非是他。 雪聆见他还如此冷静,不满又升起来,丢了腰带转去磋磨他胸膛薄肌。 白皙的肌肤被搓粉,他喘着,蒙眼的白布似被泪水渗湿,整个人颤抖得格外凌乱。 雪聆见他不得平静,心里那点儿不满淡去,若有所感地低头见在面前有什么颤巍巍撑得笔直。 第21章 颜色匀净, 生得骇人,堪称壮硕。 虽然她有帮他擦过身,也检查过伤, 不过当时没什么想法, 根本就没留意隐在密林中的尚未苏醒的样子, 更何谈像画册里那驴物醒时候的模样。 这是雪聆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 雪聆没想到竟生得这般,看了后瞥向眼前的雪月似的男子, “你……” 他冷白的肌肤红透了,眼尾渗出的水珠洇湿了蒙眼白布, 一副闭唇想不言的冷淡。 雪聆咽下话, 蹙着眉压在腹上比了比。 这么长啊。 辜行止察觉她在亵弄何物,耳廓殷红,再如何忍耐唇边也还是溢出了低呃。 雪聆听见奇怪的声音, 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触碰他就抖得厉害, 发中的耳尖充血,耳垂那点嫣红好像要滴出血了。 “这真是你长出来的吗?”雪聆虽然之前碰过, 但现在看见逐渐变大,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在没遇上他之前,她一直以为男人女人的不同之处在于胸脯, 做多下面多几两, 而她贫瘠, 不用躺在那就和男人相差不大, 所以一直没有太大的男女差别之感。 而自从养了辜行止, 她在他身上探索处好多不同处啊。 他怎能如此奇妙? “小白。”她松手趴在他的身上,连着那物一道压住。 过度的贴合使辜行止的呼吸慢而重,往日的冷感消散,颤着身, 长腿屈膝托着她后臀,“别压。” 雪聆喜欢闻他时乱蹭,自然不会应允他的话,毫无所觉地大张着双膝,由前往后蹭动,嘴里还呢喃着好香。 被蹭得赤红的首部渗出晶莹,在雪聆的一声声中散出霪靡的清香。 雪聆仿佛身在花团锦簇中,神志不清地嗅闻,身子蠕动的每一下都有说不出的舒服。 他真的好舒服啊,她一点都不想放开。 窗外的雨声又下大了。 这已经是下的第五天雨,幽暗的卧房内黏腻的响动愈发明晰,雪聆最后是红着脸哭出来才停的。 因为他在往上,一下重了,雪聆被弄得身形不稳,奇怪的感觉如同闪电袭满全身,眼前白雾散去后,浑身无力地趴在他的怀中窒息般大喘着:“别撞,不成了。” 他不停,只顾着报复她,甚至在无意间呢喃了一声很轻的‘雪聆’。 雪聆听闻后下意识给了他一巴掌,软着水亮的眼珠惊诧道凶他:“不许唤。” 他蒙眼的白布都被扇歪了,湿润的眼尾露在外面,玉颊如桃花滚珠红得异常,迷蒙着问她:“为何?” 为何不让他唤雪聆,那素日与她相识的外人是如何唤她的? 还是……雪聆只有他。 雪聆只有他吗? “为何不能?”他莫名急切,焦躁地复问她。 这话此前他似也问过,雪聆现在沉在情慾中,完全记不起他之前问过,也懒得回答他的。 而得不到回应的辜行止颤着兴奋的尾音,又很轻地叫她:“雪聆。” 雪聆一抖,堆积的快意顷刻倾泻得一干二净。 她眼泪濛濛地呜了声,抬手狠狠给他一巴掌,哽咽的声儿也娇着:“都说了不许叫啊,你聋了吗?你好讨厌,再叫晚上你一人睡,我走了。” 这次辜行止没在唤她的名字,被扇歪的脸肿出红红的巴掌印,安静侧首靠在枕上只言不发。 雪聆耳边终于安静了。 她重新系正他歪斜的白布,见他安静不讲话冷冰冰的,这会又忍不住哄骗他:“我讨厌别人叫我名字。” 其实雪聆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她只是讨厌辜行止叫,总觉从他口里出来好奇怪,而且她得警惕他到底是不是想记住她的名字。 雪聆哄骗着辜行止,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信,总之他倒是没在叫了。 她身子刚得了满足,现在软靠在辜行止身上,迷迷糊糊的在心中埋怨。 都怪饶钟。 醒来时天仍在下雨,淅沥沥落在窗台上,泡软了虫钻出洞口的木质窗,水沿着缝隙落进屋内,好在上次修缮过,这次大雨没有漏水。 雪聆蜷在温暖中,睁着眼看窗外飘进来的雨,身后是青年很轻地呼吸声。 他许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难得她醒了,他还在睡。 辜行止一向睡得很规整,喜欢平躺面朝上,双手搭在腹上,睡得很浅,她只要一动,他便有所感地醒来,不过就算是醒了也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致使她很多时候都以为他没有醒。 而现在,他是真的还没醒,也不似之前睡得那般规整,侧着身子,双臂圈着她的腰,掌心则按在她的肚皮上,温暖的身子贴得很近。 雪聆生出两人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今日是大婚后的第一日清晨的错觉。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这种姿势抱她。 雪聆略有感慨的享受一会儿,察觉圈在腰间的手臂往后松了些,又没有彻底松。 猜想他应该是醒了,但他不出声,雪聆就当他没醒,收回看地板上蔓延进来的水痕,转身面朝他。 现在是最明亮的清晨,院子外面虽然有重雾,里面倒是能看见得一清二楚,所以雪聆看见他白布下的五官,高挺的鼻梁,鼻翼狭窄,再往下是深玫红唇,薄薄的一层像是镶嵌在美人皮囊上的。 她想学文人感慨,奈何肚子里没有半点文墨,除了一句‘颜如玉’,别的什么都吟不出来了。 如果是辜行止,是柳昌农应该就可以吧。 她没有读过书,认不得几个字,几句夸人的话都是在书院,偷偷听别人念时记下来的。 好不公平。 她又生了嫉妒,好似天生体内装满了嫉妒的种子,稍被挑拨便恶毒地往外面冒。 “小白,你醒了吗?” 辜行止醒了,可听见她轻软的声音没有应,白布下的眼睫亦不颤,像是一具抱着她的空洞的,还有余温的尸身。 他听见雪聆轻声唤了句,没得到回答,便兀自抬着手指开始描绘他的轮廓。 第34章 她的指尖厚茧粗粝,从眉毛画到鼻梁,再往下摸着他的脸骨,开始抚摸嘴唇。 这里她最爱不释手,那夜她哭着泄雨数次,仍还是会摇着屁股继续。 她对此处的喜欢堪比下面。 辜行止无意识张开一点唇缝,吐露出的舌尖点在她的指上,洇出晶莹的水渍。 雪聆装作没看见他醒了,散着眼往下睨,嘴里呢喃:“怎么还没醒啊,等下雨水都要蔓延到床底了,寒气从地下冒出来,晚上我们都会很冷的。” 其实窗台落下的水远不够会蔓至床底,她只是随口说说,另有一番打算。 两人盖的是同一床棉褥子,他体格高大,她身子瘦弱,所以刚好将两人裹茧似地缠在一起,不仔细察觉很难看出来,里面其实是他的小腿夹着她冰凉的脚。 昨晚太累了,他还有只手被链子扣在床头,眼又看不见,而唯一自由、双目且明的雪聆没有钻出去找干净的衣裳换,两人原来那套又不能再穿的,雪聆干脆给他脱完了。 最初他是不愿的,可雪聆非要,所以现在两人赤身贴着皮肉。 他的肌肤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女子都娇嫩,白皙得稍用力便会留下红印,雪聆就很喜欢玩他敏感的肌肤。 现在她在被子下抽出脚,足面踩着他,屈起双腿做出上跃姿势,膝盖刚好能蹭到他肚下几寸。 雪聆贴在他的唇上,感受着他唇缝中吐出的一点热气,她有种隐蔽的快=感,好像在打开他身体某种低下的机关。 其实多贵的人,都和她这种活在底层的贱民没什么两样,他也是需要吃喝,需要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而不是饮露水,吃花瓣的仙人。 雪聆兴奋,不满足于踩他,踮着脚尖铆足劲用膝盖去蹭,她还将自己的脑袋闷在被子里。 从外面看,榻上像只有他一人,侧身蜷缩身子抱着枕头,面色赤红如潮地喘气,实际里面还藏着雪聆。 被子里面很黑,雪聆看不见,但因为他体香缘故,埋在里面仿佛被笼罩进花团锦簇的园中,扑面而来是涩香,闻得她晕头转向,口涎泌出,喉咙干哑口渴。 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摸黑顺着前方抓去。 被褥外响起很重地闷哼,为了给她取暖而蜷起的身子有些打开,但很快又蜷了起来,大腿压住了她的手,连着她掌中握着不放的膨物一起。 雪聆正得意,忽然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抓住她的手腕。 她被他冻得哆嗦,同时也微恼地咬住了下唇。 他故意的,明明知道她怕冷! 他辜行止没有掀开被褥,也没有一同与她钻进被褥里阻止,而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松手。” 雪聆才不松手,低头咬在他的手臂上,闷声道:“不松,你快松开我,不然今天谁也别想下榻去。” 她洋洋自得地威胁其实对他无甚作用,反正雪聆一定会下榻,而他下不去,便是下去了,链子的长度也仅够他在屋内一半的距离自由走动,连门口都去不了。 她豢养他似猪狗。 恨意无端浮起使他浑身如针扎,头皮发麻,可更多的感知却在她的手上。 雪聆握着他,在里面打量他怎么就生得和她不同,还让她好舒服。 她甚至好奇的对着轻吹了一口气。 这番作弄让他周身剧颤,握着她的手狠按在身上,棉被掩过脖颈露在外面的脸在泛起淡淡的红晕,唇瓣发抖,白布下的眼睫颤了颤,一滩水泪渍打湿了白布。 他瞳孔失焦,神志涣散地抖着身子,张着唇瓣像是忘了呼吸,半点声音没有发出来,反而身前的被褥里面传来女人的受惊的声音。 雪聆要疯了。 她头发乱糟糟的从里面钻出来,眼睫上还挂着没有流完的黏痕,细长的睫毛湿哒哒地沾在下眼睫上,整个人显得异常落魄,脸都被打湿了。 雪聆狠狠抹了一把脸,顾不得赤身很冷,掐着他的脖子,扬着满是湿痕的脸怒斥他:“你竟然对着我脸尿,我要杀了你。” 她快气死了,不就是好奇吹了下,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结果下一刻热涌铺天盖地袭来,等到她回过神时为时已晚了。 他又有体香,根本就闻不出除香以外的任何异味,而她在里面也看不不见,下意识以为他故意报复自己,敞开了弄她脸上,所以现在掐得很重。 可掐着,他又一句话不说,连气也不喘,脖子上的项圈硌得她又痛又冷,理智受冷回归后才惊觉自己竟然连衣袍都没穿,就从温暖的被窝中钻出来了。 冻病了没有人会心疼,而她还要花钱治病买药。 这是他的报复吗?实在太坏了,与她不遑多让。 雪聆重新钻进去取暖,而被放开的辜行止竟然伸手摸索在摸她的脸,不知在摸什么。 很快,沾在卷睫上的被他用指尖拂过,不经意又似故意的,连着手指一起贸然塞进她庆幸喘气的唇中。 屋内一下安静了,瓦檐上大颗雨水狂砸,雪聆好像听见自己气急的尖叫。 可张开嘴,堵在齿间的手指便压住了她的舌面,让她的尖叫越发明显了。 若非没有雨声掩盖,必定遭周围人听见。 第22章 (加更) 她吃了、吃了辜行止的…… 呕…… 雪聆想要抵出压在舌面上的手指, 却被他夹住,死死往外扯,像是要将她的整个舌头都扯出来。 雪聆实在受不了了, 抬手狠狠抓住他脖颈上的项圈, 往下狠拽。 他的头被拽伏, 半张含笑的脸怼至她的面前,似在享受, 又像是在怨憎她,颊骨两侧都是病态的红痕, 清俊得充满邪性。 雪聆看见这张脸, 闻着不知何时又散得满屋的媚香,纵使有再多怒意也发不出来了。 他真的很好看。 好看得她呆呆地由他在唇中勾缠许久才升起久违的嫉妒,嫉妒得她心肝发颤, 浑身如热火在燃烧, 抬手推开他,顾不得风寒便爬下床榻, 趿拉着鞋子去翻找箱笼。 找到厚棉衣穿上, 她转头狠瞪着榻上跟着坐起来,无人替他簪发的鸦黑长发倾如水瀑逶迤在身后, 赤白胸膛上全是被抓出来或是咬出来的痕迹, 阴郁得仿佛在透过白布凝视她。 雪聆后背发凉, 骂他的话堵在喉咙里面, 忍不住转身避开他明明看不见的直视姿态, 匆忙拉开门往外面跑。 她忘了关门,离开后房门被风吹得咯吱作响,辜行止仿佛又回到了她没有任何声音的时候,强烈的窒息一下涌上喉咙, 忍不住拽着脖颈上的项圈,弯腰张唇喘息。 雪聆。 他要杀了雪聆。 像是知道他在心中念着,雪聆又跑回来了,发丝上挂着寒气的水珠,气呼呼地抱着蒲草坐在他门口。 彼时他已经重新坐好,赤着上身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动作,感受她的呼吸。 雪聆编了会,好生恼怒。 其实刚才她是有点被吓得想跑,但出去后又想到辜行止现在总是喜欢问她在做什么,看着挂在墙上的蒲草像是找到台阶下,自己踩着又回来了。 谁知道回来他根本就没受任何影响嘛。 雪聆瞥着他,看见他这么冷,他不穿衣,就这样坐在那,想起来刚才自顾自己忘记给他找了。 认命地重新翻箱笼,从里面不舍地找出崭新的长袍丢给他,犹怕他又如上次那样生病了。 待他穿上仿佛又成往常那般,安静地坐靠在她身边不远处,偶尔她停下,他才会开口问她。 一来而去,雪聆会悄悄逗他,故意不出声,等他连问数声隐要起身寻她时才得意洋洋地清嗓子开口,次数多了,他不再开口,变得愈发沉默。 雪聆也能专心编草鞋,抓紧机会等雨停后能够攒下半箩筐草鞋。 本以为这场雨只会下几日,结果却一直下着,也不知道何时会停,再这样下,恐怕又要闹洪灾了。 倴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下大雨,前头几年还闹过洪灾,灾难过后便是疫病,畜牲先死,人后死,雪聆当时怕得不行,一直听人说朝廷要派人来赈灾,结果那些赈灾粮全被那些富得流油的人私吞了。 雪聆当初饿得差点快死了,连屋门口那棵树的皮都拔下来煮着吃了,但仍旧耐不住饥饿,小白也饿得蔫耷耷地趴在地上只剩下半口气,那时候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自那以后,她看见那些贵人会下意识羡慕得嫉妒。 她这样瘦都怪他们。 虽然雪聆讨厌下雨,但这几日倒是拉着辜行止整日整夜地放纵,他偶尔会配合,偶尔又会报复她。 尤其是她不准许辜行止叫她名字的第二日晚上。 他弄得她颤颤连连,瘫软许久才能合上膝盖,失神地躺了许久。 也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叫过她的名字。 雪聆一直觉得辜行止的报复心太强了,看似气度温润,面容清冷,实际却像是淬毒的毒蛇。 他偶尔的报复会让雪聆时常担忧,若是让他离开了,会不会天涯海角都追过来杀了她? 第35章 好烦。 雪聆又开始讨厌他了,但再如何讨厌,晚上还是老实的钻进他的怀中,睡意朦胧地和他做些打发时辰的事。 又是一夜放纵。 天不亮,雪聆醒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发觉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 想到前几年那场疫病,她后怕得不行,翻出最厚的棉衣将自己裹成厚厚的圆球,趁身辜行止没醒悄悄出了房门。 门刚阖上,沉睡在榻上的辜行止便触碰身边。 雪聆。 他尚在睡梦中,心中念着她的名字,不停寻着她,直到摸到床沿才骤然清醒。 雪聆不见了。 雪聆去何处了? 听见外面雨中夹杂的动静,他双手死死抓住床沿,薄唇缓缓轻抿,杂乱的心缓缓平静下来,可心底那点恨意又无孔不入地冒出来。 说不清恨她什么,只想杀了她。 杀了雪聆。 雪聆此刻正惊着,哪知他独自的恨意无处宣泄。 她去厨屋热水时发现药已经彻底见底了。 虽然辜行止一直很温顺,但雪聆始终觉得他并未真的听话,所以药还是得用。 她可不想哪日醒来,是辜行止掐断她脖颈的画面。 雪聆看了看罐底,又望了眼外面已经下小的雨,很轻叹息。 这点不够啊。 雪聆先将罐中最后一点倒进水中,打算等下在外面买点回来,反正她也得出去备点药。 雪聆连打数个喷嚏,鼻尖红红的,薄窄的翘眼尾也湿红红的,认命地端进内屋。 一进屋便看见辜行止已经醒了。 这次她推门进来,他没再和之前那样明知故问,而是过分安静地坐在床边,任其衣襟散乱,胸膛与颈侧全是雪聆吮出的红痕。 他分明长发温柔,冷得像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狸奴。 又傲又得娇养。 雪聆皱了皱又想打喷嚏的鼻子,端着热水上前。 “醒了来喝水。”她递给他。 辜行止什么也没问,照常接过饮下。 雪聆再度接过碗,瞥了他好几眼。 他恍若未觉的懒恹靠在床头,半张清冷的面容落在微光中如精心雕刻的玉雕。 相处这段时间,她早就能看出他何时是什么情绪,现在便是不想搭理她。 这又是怎么了? 雪聆不明白他昨晚热情,今日又冷成这样,只觉得男人的心思实在太难以琢磨了。 雪聆见他慵懒睡下,又打喷嚏,身子也软软的好像在发烫。 不会真的病了吧。 她忧虑地看着外面淅沥沥的大雨,犹豫着还是取下挂在墙上没舍得丢的伞,撑着冒雨出门。 下了好几日的大雨,清晨的早市冷清得很,外面下着缠绵大雨,街道上的摊子显得孤零零的,只有零散几家开着门,但没多少人光顾。 药铺倒是每日的都开着。 雪聆来时店铺内没有人,阿善还在忙。 “阿善。” 阿善转头,见雪聆站在门口抖伞,欢喜问道:“雪姐姐怎么来了?” 雪聆怕伞丢了,又怕伞上的雨水打湿了底下,干脆脱下外套裹着伞抱着进来,对阿善说:“我来抓药。” “雪姐姐是生病了吗?”阿善担忧瞅她:“这怪雨一直下不停,不会又和前几年一样有疫病罢。” 雪聆听见会死人的疫病,脸色有点白,轻咳了声道:“只是这几日受了点寒气,应该不是疫病,疫病是畜生尸体泡在水中才发的,现在还没呢。” 阿善想了想也是,连忙呸了好几声:“是我乱说的,可千万不要应验。” 雪聆抿唇笑了笑,问道:“阿善,这里有什么便宜点的药吗?” 她身上有些铜板,但不多,买不起太贵的药,而且家中还有个辜行止,她怕到时候会两人一起吃,不舍得买贵的。 “有的,有的,最近很多人都害怕前几年的洪灾,贵的药几乎都被买走了,还余下些,我马上给雪姐姐抓药。” 阿善赶紧抓了药包好,递给她。 “谢谢阿善。”雪聆接过又问:“蒙汗散有吗?” 阿善摇头,随后告知雪聆朝廷前几日刚下发指令,不准许百姓私自买卖此物。 雪聆蹙眉:“为何?” 蒙汗散作用甚广,杀猪,狩猎、重伤疼痛都用得上,朝廷怎么说禁止买就禁止了? 阿善道:“说是上头的命令,不止蒙汗散,我爹操刀裁缝伤口时用的麻沸散也不许售了,许是上头发生了什么罢。” 雪聆失落,数出铜钱给他。 阿善推脱不要,雪聆将铜钱放在柜台上撑着伞出去了。 阿善在后面追到门口,见她走远也就作罢了。 雪聆一连跑了好几家药铺都没买到蒙汗散,不得真信了。 买不到蒙汗散,接下来辜行止会不会恢复体力? 理智告诉雪聆,她应该现在回去丢了辜行止,可她打心里舍不得。 他是她的瑰宝,是她最值钱的东西,就如此丢了她实在舍不得。 而且现在还下着雨,若是丢出去死在外面了,她又担心那些人顺着踪迹找上她。 雪聆没买到药,神情失落地往家走。 烟雨阁楼中有人将她来回奔波的身影看在眼里,见她撑伞似要离去,柳昌农思虑之后还是下了阁楼。 这场春雨后得再晴朗几日才会慢慢入夏,所以现在还很冷。 雪聆撑伞的手都冻僵了。 她低头往手上哈热气,再抬眸看见迎面走来的青裳书生,雨雾笼在他的眉眼,颇有颜如玉般的温润。 看见柳昌农,雪聆避不可免想到那日他说的话,想要压低伞越过他。 “雪娘子。”柳昌农主动唤住她。 雪聆不得不停下,转头佯装刚看见他:“夫子,好巧,你也在这里?” 柳昌农道:“恰好在棋阁。” 雪聆往他身后探了眼。 不远处那修建似云中阁的雅致阁楼便是棋楼,在下面便是书阁,以前雪聆时常看见他出入棋楼。 柳昌农问她:“你家狗可好些了?” 雪聆点头:“嗯,好些了。” 柳昌农松口气,随之见她脸色有病容,问道:“在下见雪娘子从药铺中出来,可是连夜大雨,受了寒气?” 雪聆又点头:“有点生病。” “可拿药了?” “拿了。” “归家后得尽快喝。” “嗯,谢谢夫子。” “你家的狗也是寒病吗?” “不是。” “那,它……” 他一直问,雪聆答得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她在柳昌农又问狗几个月了,她嘴皮子飞快回了句‘两个月不到’,转言问他:“夫子,我还能请几日假吗?” 柳昌农止住问话,笑道:“自是可以,这几日都可能有大雨,书院放休几日,等雨停才开课。” 有这等好事。 雪聆没那么厌恶下雨了,连带柳昌农也看得顺眼了,“夫子,雨又要下大了,我想先归家去。” 柳昌农这才惊觉,原来他把人拦在街道上受了这般久的寒风,心陡升惭愧,主动请缨道:“雨大路滑,我送雪娘子回去吧。” 雪聆原是想拒绝他,但想日后还在他手底下做活,他在书院的话语权堪比院长。 最终雪聆还是应下了。 城郊的路不比正街,下了官道,小路泥泞不堪,雪聆早习惯田埂打滑,反倒是说送她回家的柳昌农险些好几次滑倒。 雪聆不得不一壁歪头压着伞,一壁扶着他的手臂:“夫子,不如你还是先回去吧,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 他跟在身边,路又走不好,她还得担心他等下回去会不会栽进那个田埂里起不来,雪聆后悔让他送了,心中很是不耐烦。 柳昌农满心尴尬,他没料到这乡野的雨路竟这般难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答应了雪娘子,我定要将你送到。”柳昌农说罢,手腕搭着的长褂袍子有落下来,还溅了几滴泥星子在雪聆的裤腿上。 雪聆本就有些怨言,见他还飞泥星子,想撂手不扶他了。 可前面就快到了。 雪聆耐心扶着他。 在两人行在泥泞田埂路上时,另一侧,药效淡去的辜行止缓缓醒来。 他下意识往身旁摸。 雪聆没在。 他起身失神地坐在榻上,抚摸结痂的下唇。 昨夜雪聆咬的。 她不喜欢血,但每次亲他都会恶劣地咬个口子,所以他唇上的伤疤愈合后又裂开。 而他不止唇上有她咬的,身上也有。 他身上都是雪聆留下的痕迹。 辜行止抚着唇上伤疤许久才发现没有听见雪聆的声音,放下手想找雪聆。 可当他仔细听雪聆的动静,却只有大雨落瓦檐,檐缝滴水声。 没有雪聆的声音。 雪聆去哪了? 第36章 辜行止听不见雪聆的声音,脑中忽然想起雪聆以前说,想唤她便摇铃铛。 雪聆何时说的他好像记不得,或许已经很久了,但他还将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辜行止垂首循着记忆在榻沿寻找铜铃。 不知是昨晚他不慎抚去了何处,他没再原位寻到铜铃,无言的寒意瞬间窜进心中。 幸而下一刻他的手一抖便摸到了。 原来是挂在倒钩上了。 辜行止拽住铜铃的线,正欲摇晃。 可铃声尚未响起,他却忽然丢弃了铜铃线伏在榻上,胃里翻涌着恶心。 他想要摇铃找雪聆。 可辜行止想到便觉恶心,胃里的肠子仿佛绞在一起,疯狂拉扯着五脏六腑。 他终是吐了出来。 酸水蔓延在鼻翼间,他仰面倒在榻上,黑发长长垂下,即使露出了苍白的面容也被白布遮挡一半,难看瞳色如何,唇红艳得病态。 残漏一滴水落在窗台上,滴进内屋,连下的雨使墙角潮潮湿湿的。 辜行止喘息着,许久那股恶心才散去,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并不似往日那般无力。 出去前雪聆没给他喝水? 好像喝了。 他缓缓爬起来,赤足下榻,颈上铁链长垂于瘦苍白的清瘦脚踝,安静如游荡的魑鬼在箱笼前来回踱步。 往南三步,拐至西南方向…… 他默数步数,止步于箱笼,平静的在上面寻找。 没有。 辜行止并不认为是雪聆聪明,也不欲纠结她为何会换位置,此处他早已经受够了,所以杵立原地敛眉沉思,是守在房中等她回来捏断她的脖子,偿还他这几日受的折辱,还是离开? 就此离开,她发现他不见后或许便会警惕逃离,外面下着雨,若她走山路遇上坍塌被埋在土里,若她走水路连天大雨,河堤高涨,葬尸河海。 他尚未想出所以然,听见了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辜行止抬首往窗边滴答的漏水处看,身体已经下意识朝门口而去。 雪聆出门前打算很快便会回来,所以只是虚掩门窗,他轻易便拉开了房门。 冰凉的雨幕落在他的脸上,唇角扬着连他都未曾发现的微笑与急切。 雪聆回来了。 她会毫无防备地推开院门。 雪聆,她会惊恐于他已恢复了体力。 可当他冒雨站在门口,听见外面传来的话,脚步骤然止下,扬起的微笑也落下晦涩,而白布下的清冷容色半朦在烟雨中看不清神情。 雪聆……在和别人说话。 第23章 加更 柳昌农只送她在门口, 身上长褂袍下摆就已经满是泥星点点,因为雨大,广袂从肩往下湿了大半, 难得显出书生的落魄来。 雪聆蹙着眉头, 一壁厢为他掸袖上的水, 心中却在偷偷高兴。 柳夫子一向注重仪容,时常教学子什么‘君子正其衣冠, 尊其瞻视。’此类话,在她看来柳夫子就是没吃过苦, 才会要求在书院的人无论是学子还是佣工都要身无杂尘, 衣袍短掩在下,亦不可太臃肿。 他哪儿晓得穷人能穿暖就不错了,哪顾得上整齐不整齐, 臃不臃肿, 像她就是。 “夫子,你身上的水和泥好像弄不掉了, 你只得晚些时候归家换下洗了。”雪聆撂手建议。 柳昌农面露出几分尴尬神色, 拢了拢湿袖,“也只能如此了。” 见他应下, 雪聆撑着伞抬眸望远山如雾:“夫子, 等下还要下更大的雨, 我便不留你进门喝水了。” 柳昌农摆手:“雪娘子客气了。” 雪聆笑了笑, 正要转身推门, 柳昌农欲言又止地唤住她。 “雪娘子,留步。” 雪聆侧身看着他:“怎么了夫子?” 下着大雨,冷湿的雾打湿了雪聆额前的发,视线受阻, 她便将发往旁拨了些,一双眼恹狭长,瘦弱地立在雨中很是可怜,让人情不自禁升起怜惜。 柳昌农无意冒犯,看了她几眼,然后垂下眼,心中异常生怜,温声道:“过几日等雨停了,书院有一场春游,要在华南寺开设诗坛,在下这里缺个随行负责照看学生书籍的人,不知雪娘子可要去,一日莫约有三十文。” 什么,三、三十文!? 只是守守书,打打杂,一日便是三十文! 雪聆做不到不见钱眼开,''震惊这些有钱人后生怕他收回话,忙不迭低头道谢:“多谢夫子,我去。” 虽然柳昌农开口之前便知她会应下,现在见她如此欣喜,脸上不免也扬起浅笑:“雪娘子客气了,你做事一向妥帖,能请你帮忙,是在下的福气,那日还得劳烦你了。” “不劳烦的,我最喜欢帮夫子忙了。”雪聆现在看他完全没了怨言,恨不得将他当财神爷供起来每日拜上几拜。 柳昌农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微怔,随后见她脸上的小意恭维,忍不住笑了。 雪聆暗想之前还是太冲动了,无论如何,对自己有益之事,她不应该冲动,应该多和柳昌农相交。 为了日后多点此类机会,她心里飞快打着算盘,然后毫无芥蒂的企图拉近两人关系:“柳夫子也不必客气,以后你就唤我雪聆便是了。” 唤全名实在冒犯,柳昌农欲推拒,但话落出喉又缠在唇舌间,最终化作‘雪聆’二融合进雨幕。 雪聆弯眼笑了。 柳昌农别过头,轻声道:“快些回去吧。” 雪聆点头:“夫子你先走吧,我看你安然离开了再进屋。” 她还是有点怕他不慎落下田坝坎里,若是掉下去了,她也好及拉起他。 这段路也不算特别长,柳昌农倒没婉拒,撑着伞一身湿泥往田坎上走。 雪聆撑伞立在原地,看着那道青松般的身影变小,最后隐隐上了大道才高兴地转身开院门而入。 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雨下得太大,院内的寒气好重。 从雪聆推开院门那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雪聆浑身发毛地打量周遭,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看身上很多泥点,遂收起伞,搓着冻僵的手先去烧水。 进寝拿换洗衣物时,她发现辜行止早就已经醒了。 他很安静地坐在榻上,披散的头发潮湿,身上的衣物也和清晨出去前有所不同,大抵是觉得冷,自己翻箱笼找的。 他听见她回来的声音,没像之前那样开口说话,异常沉默。 雪聆奇怪的在他身上打量好几眼,走到箱笼前很慢地找换洗的衣裙,他依旧像聋子哑巴一样,最后她撇嘴,拿着干净的裙子出去沐浴了。 沐浴后身上的寒气淡去,雪聆进寝屋还是和往常一下抱住他,冷冰冰的手自然伸进他的腰两侧,取暖的同时四处乱抚。 辜行止被她压在荞麦枕上,耳边窸窣作响,任她在身上乱抚嗅闻。 自从雪聆尝了点男女厮磨的滋味,这会闻着他身上的香身子就会发热,难言躁动如蚁虫在身上爬行,怎么扭动都不解其意,反而蹭得自己喘吁吁的。 她抬起红红的脸颊,双手环住他的腰,轻声商议:“小白,我们亲一会好不好?” 每次她闻见他身上的香脑子就是乱的,尤其想亲他。 若是往常她说出这句话,辜行止已经转过了头避开,这次却没动,应该是从雪聆进屋后他便甚少动过。 若非身体是热的,胸口有心跳的跃动,雪聆会觉得他是一具失去意识的美丽男尸。 迟迟等不到他的反应,雪聆就当他同意了,低头贴在他的唇上,这次轻而易举便顶开唇缝,寻到湿软的舌尖。 雪聆背脊一麻,忍不住眯着热泪盈眶的眼,吐着舌在他嘴巴里面乱舔,喉咙里情不自禁发出很轻地呻吟。 好香…… 雪聆捧着他的脸全凭心意,辗转舔吻。 他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只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爬上了嫣红,被压在她指腹下的耳朵红透,喉结顶在泛红的薄皮下一下下轻滚。 雪聆亲得眼神迷离,在他唇中肆意一会后辗转吻去耳畔,蓦然从口中抽离他下意识追了下,察觉她湿润的唇蹭磨在耳畔,抬起的手放了下来,很轻地拽住了床边的绳索。 铜铃轻晃。 雪聆溺在他身上逐渐浓郁的香中没有听见,越亲越渴,身子空淡得想用什么填满。 她情不自坐在他的腰上,后臀碾着,压着。 不消几下,他呼吸沉重,手中的绳索倏然一下收紧,铜铃连着响了好几声。 雪聆这次听见了,欢喜吻在他情难自已而昂起的颈上,吞吐不停滚动的喉结,声音模糊地教他:“我在你面前就不要摇,你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然后他叫了一声。 雪聆没听清楚,似乎听见他叫了人名。 “谁?”她下意识附耳去听。 辜行止贴着她耳畔的唇角往上勾起,白布下的颧骨晕透深红,忽然问:“你可知我唤何名?” 第37章 雪聆当然知晓了。 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她差点脱口而出,刚吐出半个‘辜’字,音又转道:“关我什么事?我干嘛要知道你的名字?你只是我的小白。” 她才不想要知道他的名字,不知情,后面被抓住说不定还能有借口求饶,虽然听起来很像痴人说梦,但多一条选择总归是好的,反正她都这样对他了。 可现在辜行止不知发什么疯,在她明确不愿听的表明下,仍旧开口:“我姓辜。” 世上姓辜的人并不多,晋阳北定侯便姓辜,听说是先皇赐的姓名。 这也是雪聆要为他取名小白的缘由之一,她不想每次听见辜行止的名字,会想起有的人连名字都贵得不一般,单是先皇赐名,她唤一次,对权势的天然畏惧便多一分。 偏生现在他要说出来。 雪聆听得心惊胆颤,急忙捂住他的嘴,满目警惕:“告诉我名字作何?我不想知道,小白就是小白,你的名字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他在她的掌心下无所谓地笑了,只道:“交换。” 什么交换? 雪聆不想和他交换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他说自己的名字。 但他还是说了,不过说的是雪聆听不懂的字。 “慵。”他唇齿微启,声音模糊传来。 “什么……什么慵?”雪聆下意识问他,问完就恨不得扇他嘴巴。 都怪他故意说不明白,害得她下意识主动问。 辜行止侧首避开她捂唇的手,续道:“父亲为我取字为慵。” 辜行止,字:慵,他的名与字,唯亲近方可唤。 雪聆哪知道什么字是何意,只觉他在用假名字骗她,满意的哼声放开手欲回他话,冷不丁儿听见了他叫自己的名字。 “雪聆。” 雪聆手一抖,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怒视他:“你乱叫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许叫吗?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他脸都扇歪了,却依旧轻声呢喃:“雪聆。” 雪聆见他挑衅,又给他一巴掌:“你叫什么!” “雪聆。”他仿若未觉她的惊怒,再次唤出口。 雪聆威胁他:“你再叫一次,我就打你一巴掌。” “雪聆。” “啪——” “雪聆。” 又是一声。 他唤一声,雪聆真的打他一巴掌,越是挨巴掌他越唤。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他一句句空洞的重复生中不知疲倦,不觉疼痛,成了只会学舌的鹦鸟。 而在每一声‘雪聆’,都让坐在他的身上的雪聆深感,他迎上的每一个巴掌,身体都显得异常亢奋。 雪聆好烦躁,掌心都麻了,耳边全是‘雪聆’,她都快听得耳鸣了。 “雪聆。”他喘着往上,透白的脖颈红透,身上的冷香浓郁地在周围散开。 雪聆被颠得坐不稳,急忙抓住他颈上的项圈,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次他颤着出声,失神了许久。 雪聆以为终于停了,正想趁机低头先狠狠闻他,怕等下两人闹矛盾后闻不到,结果又听见他迟钝地呢喃了声‘雪聆’。 雪聆周身情慾荡然无存,抬起脸又是几巴掌。 这几巴掌后雪聆都打累了,他还笑着唤她的名,清隽的脸早就已经红肿不堪,身子倒是霪荡得颤不停。 怎么越打越发情啊,他到底疼不疼? 第24章 雪聆实在累了, 低头瞪着他。 他低声:“雪聆。” 雪聆听得头皮发麻,怀疑他就是想记住她的名字,所以才一直这样叫。 这样下去就算他被打死也不会改口的。 雪聆对他不耐烦, 打算哄哄他, 她快听见自己的名字都想打人了。 她怜惜地捧起他的脸, 用鼻尖蹭了蹭:“小白。” 辜行止重复的嗓音顿下,呼吸轻缓得似在等她回应, 眼尾迷离着淡淡的湿痕,整个人陷在神志不清的恍惚之中。 雪聆指腹抚过他红肿的脸颊, 语气中含慈爱与怜惜:“疼不疼?” 他答不出来, 开口便是雪聆二字的音。 雪聆及时捂住他的唇,放轻嗓音哄他:“小白我之前和你说过了,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只是不想听见罢了, 你只要乖乖的和我说,你不会再叫, 会忘记, 我就给你上药。” 辜行止没吭声,长睫漠不关心地虚敛着。 雪聆喜欢, 只是不喜欢从他口中出来, 他听见她因别人唤她而高兴。 她骗他。难以压抑的恨意不知从何处冒出, 骤然席卷全身, 令他浑身发抖。 “听见了吗?”她不满他的沉默, 抱着他的头左右晃晃,今日非得要他答应日后不再叫她的名字才肯罢休。 “听见没?” 辜行止的脸压在她的心上,听她胸腔的震动,无处安放的恨爬在他颤栗的每根骨骼上。 为何不能叫她的名字? 凭什么别人就可以?他听见了, 她主动从嘴里吐出‘雪聆’二字,言含期待,笑得开心。 他翕合薄唇想发声,却半个音都发不出。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他控制不住发抖,缓缓抬起手忽然拥住她,不计窒息般深埋她的胸口大口呼吸。 想要咬穿她的皮肉,掏出跳动的心脏,看看她有几分真心。 雪聆被他小狗的样子蹭痒了,想笑,但现在还在生他的气,便板着脸推他:“你还没回答呢,别蹭我。” 愈拒绝他愈用力,雪聆渐渐感到呼吸困难,欲说些什么,他忽然松开了她,侧身面向墙面,颤抖指尖系上松掉在颈上的白布。 雪聆见着颇觉得新奇,歪头去看他:“你到底听见没?” 他不言,白布下的脸红肿,也冷漠。 雪聆磨他好半晌都没得到回应,也就作罢了。 见他漂亮的脸被作践成这样,雪聆有些后悔,生怕他的脸被自己弄坏了,从榻上下来想去厨屋煮鸡蛋为他滚脸消肿。 她下榻走了好几步骤然回头。 辜行止冷清地背对着她纹丝不动。 以往他若清醒着,她只稍安静半会他便会不安询问她,有离开之意他更是会提前拉住她的手,问她去何处,非要得到她归来的时辰才肯放手。 现在她都已经走了好几步,他不仅不牵她的手,亦不问,好似又变成了最初的那冷清的世子。 雪聆盯着他的背影,蹙了蹙眉,转身出了房门。 随门阖声传来,榻上的辜行止转身,沉默地找到铜铃的线死死握在手中。 雪聆,他要杀了她。 他面容平静,仔细听她发出的细微动静,心中翻涌无数道恨意撕咬血肉,连天下大雨的空荡房屋潮湿得阴郁。 雪聆很快在灶屋煮了鸡蛋,不计前嫌地回到屋内,捧着他脸上滚着消肿。 他这会又温驯了,低着头安静的任她拿着鸡蛋滚在脸庞边,偶尔还会去贴靠她的手。 雪聆往右移,他便往右,雪聆往左,他亦追来。 雪聆不禁玩了起来,直玩到他忽然抬头,半张脸上冷得如不会微笑的冰塑。 雪聆撇嘴,见鸡蛋差不多冷了,剥了鸡蛋分成两份。 她喜欢吃蛋白,蛋黄自然就全塞他不会笑的薄唇中。 “吃,不许吐。”她捂住他的唇。 辜行止欲吐的冲动如潮而退,迟钝咀嚼,唇峰时不时蹭在她的掌心上。 雪聆的手有茧,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吗? 他思绪空散,无意间伸舌舔在她掌心的茧上,听见她骤然一声,身子无端兴奋得发抖。 雪聆在害怕。 她在害怕…… 雪聆被莫名舔了一下,下意识收回湿湿的手捏紧,恼怒瞪着眼前脸颊又红肿又在古怪颤抖的青年。 她手形细长,但指节与掌心有无数的茧与陈年割伤,不像他那样娇嫩,尽管他的手也有大抵是握笔握出的茧,可那茧是薄的,是美的,显然与她的格外不同。 都是肉茧,却也能分个高低贵贱。 雪聆好生气,不喜欢被他碰到身上劳苦的痕迹。 “不许舔我。”她妒恨得负手身后,俯身趴在他轻颤的胸膛,牵连般张口咬住他耳垂上那颗红痣,很不高兴。 “听见没有,不许随便舔我。” 他还在颤抖,脸上的红肿顺着蔓延至耳畔,清隽的脖颈也被潮红占据,应声似喘。 “嗯……” 雪聆最初还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趴在他的身上,将脸深埋在他肩颈嗅闻清香。 等闻见他身上有湿气,她后知后觉地问:“你头发为何是湿的?还有之前又是何时醒的?” 她记得一推开门他就坐在床边等着,当时她便发现他头发是湿的,只是后来忙忘了,这会再次闻见尚未干的湿润,她才想起来问他。 辜行止恍惚地蹭着她的肩窝,隔了许久也没说何时醒,只缓声回她湿发之事:“雨。” 第38章 雪聆听闻雨打湿的,抬起脸往上望,发现还真的少了一块瓦,而少的那一块被人用什么堵住了。 可能是他睡着忽然被雨冰醒,看不见便顺着漏雨的位置随手在箱笼里找到一件旧衣堵上的,难怪她方才找换洗衣物时感觉里面被翻找过。 转念雪聆又想到,他怎么可以翻东西了! 是不是药太少,还是失效了。 雪聆趴在他身上一顿,胡乱抚摸的手也僵住了,垂着眼往下看他。 他一如往常般受着她过分的冒犯,安静地仰在补丁的旧枕上,鼻挺,唇艳肿,脸虽然也还红肿着,但依稀能看见他许久没见光,漂亮皮囊上过分苍白的病态与冷恹。 她记得最初的他虽一身温柔恭谦,实际浑身却是不用金银珠宝堆砌,也天生有与旁人不同的矜贵傲气。 不知从何时起,雪聆在他的身上看不见过多的情绪,尤其是现在这样安静的由她乱弄时,表现出来的太听话了。 雪聆盯了他许久,他有所察觉,抬手去寻她惊住的脸:“为何不说话?” 雪聆自是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与古怪的期待,从惊恐中回神。 他若真的恢复了,刚刚应该不会受她那几巴掌,许是她想多了。 不过她日后不能再用药倒是真的,应该如何不让他发现呢? 雪聆绞尽脑汁想,没察觉他的指腹在丈量着她脸的轮廓。 辜行止仔细感受,他会丹青,虽然看不见,却能凭轮廓在脑中虚构出她的容貌。 骨瘦脸儿,琼鼻檀口…… 在指尖抚至眼尾时雪聆转头躲开他的手,忽然道:“刚才的蛋我下药了。” 下药了? 辜行止垂在半空中的手指一顿,所以他方才的反应只是因她下药了? “从今日开始你不能下榻,不……是不能出我的院子,一出去便会心悸如雷,浑身发抖,直到抽搐得口吐白沫而死。”雪聆说着又问他:“知道春风散吗?那是西域传进来至毒的药,只有我有解药。” 药发作的情形是她随口杜撰的,她曾在茶馆外听说书人讲过西域的故事,似乎是什么佛子和苗疆女的情情恨恨,她听得少,只记得里面苗疆女给佛子下了离不开她的药,佛子便再也没有离开她了。 当初她惊叹于世间竟有此等神奇的毒药,下意识以为是限制佛子步伐的毒,现在就想到便用了。 其实到底有没有此药她也不知道,反正她破旧的院子不过一房两屋,拢共加之一起都不见得有超过百步。 若是告知他中了百步散,他还惜命便不会出去,甚至还得听她的话,只为了求一颗解药。 雪聆为自己的聪明而感到高兴,双手抱着他的手臂晃啊晃,兴奋之意不掩其内:“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日后我一定给你解药。” 春风散。 辜行止很轻颤了颤眼,是什么? 情毒。 所以他才会如此反常。 雪聆如此贫苦,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如何得来的这等珍惜情药,他并未去想,而是揽住她消瘦的身子圈在怀中,紊乱的思绪好似一下沉寂了。 雪聆还在等他的回应,他却迟迟不答,还反将她抱在怀中,静如尸。 雪聆当他是在示弱,心中甚愉。 闹了几个时辰,此刻她也有点累了,在他的怀寻了舒适的位置欲睡觉。 可他好香啊。 雪聆扭动着,又忍不住将手伸进他的衣摆下,鼻抽吸得恨不得吸净他散发的体香。 她闻得舌下生津,心焦火辣,开始不停在他的怀中难受扭动。 一直乱动至她受不住抬起红艳艳的脸,气息不稳道:“你把这些的都脱了。” 辜行止沉默,随后冷拒。 “为何不行?”雪聆揉着发胀的头,满脑子都是他光滑温热的肌肤,若是贴在她后背定比粗粝麻布舒服,偏生他要拒绝。 雪聆难受得身子泛潮,幽幽拽着他的衣襟道:“你不脱,我就帮你脱了。” 他不动手,她可要动了。 最终辜行止还是褪了身上的衣物,赤裸在褥中被雪聆紧抱。 她也脱得只剩肚兜和亵裤,光滑的后背与两条细长的腿贴着他,发出很轻地喟叹。 他真的很舒服,又香又滑嫩,雪聆有种置身花团锦簇的富贵中,不知不觉有了些困意。 她睡得并不老实,总喜欢将腿放在他的腿中,不若便是搭在他的大腿上。 素日隔着粗粝的布料,他没多大感知,今日却觉她柔软似水,尤其是腿上的腿。 辜行止想往后拉离两人的间距,可他身后是一面冷墙。 他沉默着,清晰感受自己因她贴近,而变得异常。 抵得恰好。 她穿的亵裤深陷一点,却还要往他这里贴。 雪聆的脾性虽阴晴不定,但是软的,甚少真的生气,所以她的身子也软,他比谁都清楚,但是第一次察觉原来她还能更柔软。 为何会如此柔软。 雪聆。 他在心中无声轻唤,苍白玉颌终究还是压在了她的肩上,耳廓一点点泛红,唇微启缓喘。 雪聆被他灼热的气息瘙弄痒了,转了下脖子躲开,身子却贴得更近。 陷了小半个,但被布料阻拦。 他喉结滚动,失神地往前了点。 雪聆在梦中不舒服地闷哼,又想要往后退,但被压了后腰,又贴回来了。 深了。 辜行止张唇呼吸,恍然间生出在她毫无所知中欺辱她的错觉,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竟令他生出诡异兴奋。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鬓角的白布被渗出的汗水打湿,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上也渐渐紧绷起青筋。 “…哈…”辜行止舒服得喘不上气,恍惚间想起她曾经说小白咬别的狗的后颈,下意识低头想咬她的后颈,不想咬住了她束在脖颈上的肚兜细带。 细细的,长长的,柔软舒适的长带子是用他曾经的衣袍改做的。 是雪聆穿在最里面,最贴肌肤,即使夜里也不怎么会脱的肚兜。 察觉是何物,他应该松开齿关,舌却违背其愿又卷回唇中。 轻晃的窄小榻上他神情迷茫,唇中含着细带用舌尖卷着,渐渐有些忍不住,握住她的腰骤然一按。 雪聆被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眼一看,见他异常古怪地咬着开了挂在后颈的细带,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隔了好会儿,她觉得很胀。 第25章 (加更) 雪聆从梦中醒来, 低头一看,看见骇物精神抖擞的在往里面去。 雪聆往后猛地一退。 辜行止处在极端快乐中,被蓦然挣脱, 剧烈的剐蹭令他抖着弯腰蜷缩。 几滴温热水珠飞溅在雪聆的眼皮上, 她呆怔地摸了摸, 随之反应过来他把被窝弄湿了。 “小白!”她有些生气:“都说了不准在榻上……这样的,你忍不住也告诉我一声啊, 这要我们晚上如何睡。” 他尚在失神,听不清她的声音。 雪聆气呼呼的起身, 翻出冬日最冷时才盖的棉被。 重新换上干净的床被, 虽然她很惦念他的肌肤,她怕他又弄脏,思索再三还是让他晚上穿衣睡。 棉被是最寒冷的冬夜才盖的, 现已春末, 也就最近连下几日的雨才加重了冷寒,雪聆又怕冷, 裹着厚棉被应是恰好的, 奈何身边的辜行止体热。 她热得翻来覆去都睡不舒服,好几次手脚都搭在外面, 冷了再收回来, 睡得很是郁闷。 幸好这场雨没所想的那样要下得闹洪灾, 不久便雨过天晴, 书院重新开课。 雪聆告假几日, 再加下了有好几日的雨,算来有莫约十日没干过活。 开工第一日,她来得最早。 照旧遇上了柳昌农,以及莫婤和她的丫鬟。 郎才女貌, 好生般配,尤其是莫婤头上的朱钗好明亮,不知是金的还是金包银。 好有钱,好让她心爱啊。 雪聆远远瞧见两人就赶紧躲进日晷后,露出一只被厚发覆盖的眼,像只小老鼠偷偷打量莫婤头上的簪子,心再次为自己的贫穷而泛酸。 她打算等他们进去了再进书院,孰料早被莫婤的小丫鬟眼尖发现了。 雪聆就如此被抓个正着,连嫉妒都没淡去,还挂在脸上显得呆呆的,引得莫婤执帕掩唇轻笑。 没有什么比阴暗偷窥被发现,更令人感到尴尬之事了。 雪聆站得难安,脸烧得通红。 幸而莫婤并非嘲笑她,而是觉得她蜷缩在狭窄的缝隙里被拉出来,满眼的惊讶还有尚未收回去的神情,颇觉可爱,不自觉笑出了声。 莫婤见她尴尬得双手无处安放,止住笑,柔声问:“雪娘子怎么在这儿?” 雪聆没开口,柳昌农先替她答了:“下了几日的大雨,雪聆应是想先去藏书阁看有无书籍被打湿。” “原是如此。”莫婤若有所思地颔首,上前温柔拂去她肩上的灰尘,“可是等太久了,抱歉,是我在路上遇上了柳夫子,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第39章 雪聆哪听见她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她的帕子竟然是香的。 原来她们的帕子是香的啊,难怪辜行止有体香,许就是整日熏贵香,所以浸进了肌肤。 等待她哪日富贵了,也要浸在熏香中,狠狠闻个几天几夜。 “雪娘子?” 女人温柔的嗓音含惑响来,打散了雪聆构思的富贵白日梦,茫然的‘啊’了声。 莫婤道:“雪娘子与我们可要一道进去?” 都被抓住了,还能拒绝一起进吗?雪聆暗忖要不要拒绝。 她实在太嫉妒这些富贵人了,若小富就罢了,大富她万万是忍不住的,她会很恨他们。 拒绝的话尚未出口,柳昌农温润的嗓音含着无奈传来。 “自是一起进,怎能独留雪聆一人在外面。” 一句话打消了雪聆的拒绝,她有点恨柳昌农了。 莫婤面上难掩失落,“是吗?” 雪聆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连着嗯好几声:“嗯,嗯嗯。” 最后几人是一道进的书院。 雨摧打书院内种的玉兰,满地残花,柳昌农兴起念了几句诗,莫婤听后对上几句。 雪聆是俗人听不懂,心中念叨,一朵花,两朵花,三朵四朵五六朵,朵朵变成有钱花。 不知是她心声过大,那两人停了,莫婤忽然问她:“雪娘子一向来得如此早吗?” 雪聆心底做的诗埋下,答道:“嗯,嗯嗯。” 莫婤感叹:“好辛苦。” 不辛苦,若是知府大人能少收点税,谁都不辛苦了。 雪聆摇头:“不苦。” 莫婤尚未叹出第二句,柳昌农便唤走了她。 到底是比雪聆年纪小,还带着少女的天真活泼,莫婤转头走时步伐是轻巧的,长袖笼的一股淡香涌入雪聆的口鼻。 她深吸一口,心中承认骗他们的,她其实好恨啊,好苦啊,也好想香喷喷的当个快乐的女郎,但现实是她只能闻别人身上不经意泄出的熏香。 阔别几日不干活,雪聆回来后忙得不可开交,无空去想辜行止。 到了傍晚归家,她对他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思念。 雪聆匆匆沐浴去身子的疲乏,急忙钻进他的怀中,不管不顾地摁着他亲了好一会儿。 辜行止似乎很不喜她的亲昵,最初总避她,但她不停追着便妥协了,甚至麻木得启唇由着她气喘吁吁的在唇中胡乱搅动。 雪聆越亲越热,一热便蹬了身上的褥子,脱了他身上的衣物,近距离感受他一身富贵的皮囊。 她真的恨不得用手搓下他的皮囊,披在自己身上。 辜行止被摸得肌肤泛粉,仰颌喘气,手不自觉又攥住了挂在身旁的铜铃绳。 雪聆跪趴在他的腰间,迷离地咬着他红红的唇珠,心中惦念着白日的莫婤头上的朱钗。 还是好羡慕啊。 头上那么多朱钗,随便掉下来一支,她至少一年不愁吃穿,可想到要是真掉下来,她不仅不敢独吞,还得及时送回去,再次眼看着手中朱钗脱手而出。 一切都是因为她穷。 好穷,她怎么能这么穷?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啊,做了那么久的草鞋和编篮,却连半吊钱都卖不到,她手上全是编草鞋的伤痕。 不像莫婤,手光滑得水样的,甚至她就连柳昌农也比不上。 柳昌农也是又白又细,她连手都不敢露出来,那些都是她贫苦的象征。 早知道这么穷,她还不如不活了。 她吮得急迫,恨不得吸干他前头那些年的贵气,但吮着眼眶的泪就砸了下来。 她嫉妒哭了。 “呜呜。”雪聆松开他,趴在他身上哭得好大声。 辜行止恍然中抱住她,失神问她为何哭。 雪聆抽搭着,眼尾长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下眼睫上,耷拉得像落魄的小狗,哽咽回答:“就是,我好穷啊,我今天去卖草鞋,他们说最近收得太多了,只肯给我两文钱一双,一只才一文钱,我……我不想,但还是贱卖了。” 草鞋不值钱,就像她一样,这让她如何不难过? 明明她也是人,为什么过得如此穷苦,她好恨那些有钱人,都那么有钱了,还要打压她卖草鞋的价钱。 辜行止无法理解她竟是因此而哭,相识至今雪聆从未哭过,如此明显的情绪必是有目的。 果然,雪聆呜呜抽搭好会,开始自然抱着他的脖子说目的:“小白啊,之前你不是有一块玉吗?” 辜行止搭在她后背的手一顿,“嗯,在何处?” 雪聆没察觉他神情冷了,满心盘算:“在我这呢,不过那玉上次不小心碎了,我瞧是上等玉,担心再碎便藏了起来。” 玉是打碎过,不过是缺了一角,整体无碍,她有目的,言语中不免夸大其词,营造出碎得厉害的心疼。 辜行止如何听不出,一手扶着她的后颈,问:“所以你将玉放在何处了?” 雪聆刚想说,忽然又在不该的时候警惕,睨他道:“你一直问这作何?” 辜行止不言,那是他的玉。 雪聆说完等了等,见他又在沉默,主动道:“我想拿你碎的那块玉边角,有空去铺子里磨一颗小珠子穿在铜铃上。” 为防他拒绝,她牵起他手,在他的掌心划了划,保证道:“只磨这一点点,不会很明显。” 其实她是可以偷偷磨的,但到底是他的玉。 辜行止静了斯须,指勾她后颈的系带,平静道:“穿我的,也要戴我的吗?” 这话雪聆不爱听了。 她蹙眉瞪他,“你还不是穿我,吃我的,还睡我的,我都没说什么呢。” “好。”他没拒绝雪聆要将玉磨成珠,佩在每日会戴在头上的小铜铃上。 雪聆脸上由阴转晴,欢喜抱着他:“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辜行止很浅地笑了笑。 这是近日以来他鲜少露出的笑,雪聆眼尖瞧见了,又亲昵地亲他漂亮的唇。 比之前更缠绵,小舌吐在他的唇中,纠缠吮吸。 他白透的脸庞泛红,亲吻的唇微微张开,容纳她软软吐进的所有气息,舌与舌缠绵得唾沫搅拌,拉出黏腻银丝。 雪聆刚才哭过,此刻喘不过来气,软软地轻声哼,俨然陷在他的身上,半睁着眼美滋滋地想等将碎玉磨成珠,她每日都要戴在发上。 辜行止的玉一定是好玉,她完全没必要因为嫉妒恨别人,她头上也会有好玉,有贵东西。 可雪聆不知,玉是南山冰种翡翠,早在数年前在南山倾覆后便绝了品种,非皇孙贵族不可佩,一旦被人认出来必定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在眼下关头。 雪聆,雪聆…… 辜行止无声念她名字,发自内心笑着,含住她湿红的小舌,无言的颤栗席卷全身,亢奋得舌根发麻。 他会杀了雪聆,他要看着她求饶。 雪聆什么也不知道,只觉他今日好主动,好缠。 雪聆喜欢轻轻的亲,慢点的含,而不是像他这样,似要吞了她整个嘴皮子。 她担忧明日会红肿,被人瞧见了不好,便抵着他的舌要转头结束。 可刚移开,辜行止又无意识缠来,握住她白皙的后颈,嗫嚅着温湿气息顶开她的唇缝,按着她的后颈搅缠。 雪聆支吾着,含不下的口涎顺着唇角下滑,被亲得有些失去意识,只剩下急促的喘声。 她隐约感觉腰被紧箍,趴得很不舒服,忍不住用力咬住唇中肆意的舌头。 辜行止闷哼着启唇松开她,侧头沉喘,白布下的眼睫被泪雾打得湿漉漉的。 雪聆趁机转身背对他,捂着发麻的唇含糊道:“我要睡了。” 身后的辜行止没回她,喘了几声便骤然停下。 雪聆听着他逐渐安静的呼吸,不禁想刚才睁眼看见的他,哪怕眼在白布下看不出迷离,但下半张脸却满是慾态,非常漂亮。 如此想着她心又麻痒着,想要同他亲昵厮磨会,可明日又的确有事。 她难受地咬着指节压住浑身的麻意,渐渐睡了过去,梦中倒是梦见很舒服的事,软软地哼着。 而黑夜中,她被辜行止抱着,他那双矜贵的手在小衣下,握住贫瘠的几两肉。 黑夜总能滋生出阴冷的情绪,辜行止低眸压在她的肩颈,平静后的恨又涌来,指下渐渐失了分寸。 “呃……”雪聆舒服得干涩的喉咙吐息,压在身前的手顿了顿,随后放轻了力道。 可放轻了力后,他就会感受到雪聆好瘦。 她好瘦。 “雪聆……”他蹭在她光滑的颈窝,失神中呢喃出了她的名字,待回神后骤然屏住呼吸,仔细听她的回应。 雪聆不许他叫,每次反应都极强烈,她甚至会动手打他,至今他脸上的红痕都未曾散去。 不过才过没多久,他又犯了。 可能是雪聆白日太累了,隐约听见有人唤她,不仅没察觉是他,反而还应了声。 第40章 “嗯。” 雪聆应了。 辜行止抬起微红的脸,在黑夜下的面如芙蓉,唇似写朱,红透出古怪的兴奋,好似偷了宝物,很轻的又唤了声。 “雪聆。” “嗯……” 雪聆连应两声,似有些醒来。 辜行止没再叫她,而是分开她的腿,让因她而起的恨意置于其中。 雪聆。 黑夜无声吞噬他无声的颤抖。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他一边恨着,一边喘着翻出眼白,身子不受控地贴着她,后退,再靠近。 他是恨雪聆的,所以在夜里欺负她是正常的。 第26章 翌日。 雪聆醒来总觉身上黏黏的, 迷糊间伸手在腿上摸了下,登时惊醒了。 她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眼靠在身后的青年。 见他的脸埋在她的发中,蒙眼的白布散了些, 侧脸白玉透粉, 眼眸轻轻闭着尚在睡梦中, 雪聆这才缓和松口气。 还好他没醒来撞见。 雪聆想起昨晚做的舒服梦,心中羞耻。 昨夜她实在太累了, 梦见身子不受控,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都已二十好几了, 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雪聆不想惊动他, 悄悄拉开他的手,蹑手蹑脚地下了榻,待她低头打量腿上残留的东西, 忽然用手揭过, 再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香的。 啊,不是她的! 雪聆想也没想, 旋身就生气地推醒他。 辜行止浅眠, 醒来便受她劈头盖脸地质问。 “你昨天晚上怎么又在床上乱来啊,你多大了, 别的狗都知道去外面, 你怎么老是在里面, 再有下次, 我可要生气了, 就是发情控制不住乱撒,也不该在床上……” 他神色放空,思绪混沌,没细听雪聆在埋怨什么, 待她说完后,起身抱着她一言不发。 雪聆说了好多,他一字不回,全然无羞愧之心,气得她想将他的脸按在腿间,教他好好闻一闻。 “我是说过不许在榻上,但没说让你在我身上啊。”雪聆还在埋怨。 他再是如何香,但那也很脏。 雪聆说着有点烦他,心忖下过大雨后春寒淡去,等她最讨厌的炎夏来了,她要尽早和他分榻睡。 “下次不可以了,听到没?”雪聆推他的肩。 辜行止双眸压在她的肩上,闷‘嗯’了声。 雪聆姑且原谅他,为他重新系上蒙眼白布,抛去恼意嘱咐他:“对了,今日我要晚些回来,但你可不要乱跑知道吗?你体内可有春风散,走百步便会口吐白沫而亡。” “嗯。” “我一会烤了饼放在房中,饿了你便吃,我回来要检查的。” “嗯。” 无论雪聆说什么,他始终只有恹懒的回应,系完白布雪聆让他放开。 他好似听不见。 雪聆只好费劲推开他。 贴合的两身分开,他凌乱地倒在榻上蜷着身,薄唇隐忍抿紧,呼吸很沉。 雪聆没管他,换衣裳后出了房门。 辜行止胃娇,吃不了隔夜之物,所以雪聆选在早上烙饼,刚好她也能吃热乎乎的饼子,喝热水。 雪聆将烙好的饼装在竹篮中放在寝屋,那是他伸手可触的距离。 临走之前,她看着他,不放心道:“我放在这了,可定要吃。” 此刻的辜行止没了清晨醒来时的迷茫,静坐在榻沿,又似乎恢复最初时的世家公子模样,温和得挑不出错:“嗯。” 雪聆最喜欢的便是他的温煦的模样,尽管可能是假的,但看着养眼,心情也会很好。 她满意的为自己也装上几块脆香酥饼,在即将出门之际,忽听见他沙哑的询问。 “几时回来?” 雪聆开门的手一顿,今日书院学子在道观中设诗坛,她要随之一路,何时回来她倒还真不知。 她心中一壁觉得他如今太黏人了,一壁又盘算再晚应也不会太晚。 雪聆心情甚好,扭头道:“可能比平日晚一个时辰左右。” 她素日酉时归家,再晚一个时辰便是戌初。 一个时辰,好久…… 他面色顷刻褪去,嗫嚅薄唇想说什么。 雪聆见此等了等,半晌没等到他要说话,便迈出了房门。 雪聆关门的刹那,辜行止悄无声息捏紧了拳心,难言的焦躁从她踏出房门那一刻便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犹如蚁虫爬咬。 他一息一息地数着时辰,只要想到雪聆要比往日回来得更晚便觉得窒息,可他要耐心等,等雪聆回来。 书院今日无人,学子们全都要坐马车去郊外的桃花山的道观。 听说是书院每年三月都会在桃花道观中开设诗坛,今年则是因前不久下着大雨,所以推迟了几日。 雪聆第一次坐马车,是与莫婤同一辆。 她没想到莫婤也在。 富家女郎妆发时兴,肤白貌美,连帕子都染着淡淡的香,轿子自然和其他人的大有不同,坐垫都软软的。 雪聆一撩帘进来,发自内心感叹。 莫婤身边的丫鬟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偷偷躲着笑。 莫婤手中团扇轻敲了小丫鬟的头,柔声无奈道:“小晓。” 小丫鬟立马止笑,但还是偷偷打量着雪聆,眼神中全是笑。 雪聆当没看见,也不在意她偷笑,左右是她捡到便宜了,如果不是莫婤也去,她现在说不定还跟在后面坐驴车呢,哪坐得上这木头都散着香的马车。 雪聆闻了会儿,忽然后知后觉地惊知木头竟是香的! 这种木头她晓得,有种妆匣便是香的,才巴掌大小得要三两银,莫婤的马车如此大得要多少银啊。 贫穷限制雪聆的想象,她不敢算,下意识抓紧时机在心中大肆狠狠地嫉妒一番。 正当她沉浸在酸不溜的嫉妒中,莫婤揪着帕子与她搭话。 “雪娘子,不知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雪聆忙着嫉妒个大的,思绪早不在她的妆发中,空着眼应下:“莫娘子请说。” 莫婤问得很难以启齿,脸颊都红了,手中帕子更是揪得皱了又皱,在身边小丫鬟眼神催促间细弱蚊蚋问:“为何夫子会唤你雪聆?” 昨日她听闻柳昌农唤雪聆,回府后思来想去,辗转半夜始终不能寐,今日让人请雪聆一道坐马车在心中翻来翻去想了又想,这才忍不住问出口。 “大概是因我让夫子别客气。”雪聆好忙,忙着抽思绪想莫婤问的话,忙着算马车多少银钱。 最后她算出了天价。 好贵! 雪聆咂舌,酸不溜秋想着当富贵小姐真好,今晚回去她就做这个梦。 莫婤问了句后羞得不行,心中暗暗想着,原来主动与夫子说便可以。 两人心思各异,怀春的怀春,羡慕的羡慕,一路和谐至桃花道观。 桃花道观是倴城远近闻名的神仙道观,求财求姻缘甚灵验,放眼望去都是人。 雪聆先从马车内跳下来,身后的莫婤由小丫鬟扶着而下,一步一窈窕,发髻上绿玉步摇轻晃出清脆响声。 雪聆看见那绿玉步摇,手忍不住按在胸口。 辜行止答应送她的碎玉,她晚些时候抽空磨成珠子也穿在铜铃上。 之前和他说去找铺子磨,她担心玉是好玉,被识货的人瞧上,偷偷调换了,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打算自己磨,只要没有棱角,穿个孔便成,用不着太圆润饱满。 “雪聆。” 柳昌农与莫婤说完,转头见她还在原地,高声唤她。 雪聆放下手,小跑过去:“夫子。” 柳昌农道:“我先去寻道长,你先随他们进去。” 他温声嘱咐着事宜,雪聆听得连连点头,辫上的小铜铃晃得可爱。 柳昌农忍不住瞧了好几眼。 “夫子你且放心去,我定会做得好好的。”雪聆拍拍胸脯保证,满脸认真。 她虽妒天恨地,干活却一向能吃苦,但凡是她的活都做得挑不出错来。 柳昌农也很放心她,与她说完便侧首对莫婤道:“我们走吧。” 莫婤含羞颔首,跟上他。 雪聆在后面盯着两人的郎才女貌的背影,小脸一垮,躲在马车后面捂着厚齐眉穗儿遮住眼,偷偷露出嫉妒,只有闻见贵木材酸酸的心才好受些。 柳昌农与桃花道观的道长是旧相识,这一去迟迟没有归来,学子们做诗对句,阔谈文章,雪聆也忙着照看随身携带之物,没空去想那两人。 本以为今日的活简单轻松,孰料竟会碰上饶钟。 多日不见饶钟,他穿着一身青裳长褂,这副文人装扮,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雪聆险些以为认错了。 “雪聆。”他看见雪聆不算意外,像是就奔着她来的。 饶钟三两下挤在雪聆的身边,很不客气地坐下,随便翻着她面前的书:“这书好酸,看得我牙齿痛,你们书院的人整日都读这些吗?好没趣哦。” 第41章 雪聆蹙眉,打了下他的手:“别乱翻,你怎么在这里?” 饶钟撇嘴,抻了抻身上的长褂子道:“还能怎么,来读书啊。” 他说读书,雪聆是半个字都不信,来偷鸡摸狗倒是信。 饶钟乱动东西被打了好几下,气恼道:“干嘛老是打我!” 雪聆瞥他,自顾收起面前被弄乱的书:“你说呢?找我做什么?” 她生得寡淡,不笑时恹恹的,好似谁都欠她,饶钟看得后背冷飕飕的。 饶钟如实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家中可丢了什么东西?” 雪聆闻言警惕:“什么东西?” 饶钟打量她:“没丢吗?” 雪聆摇头:“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怎会?”饶钟疑惑呢喃,可他左右打量眼前不起眼的普通女人,她脸上只有阴沉和警惕。 见她似乎真不知道,不禁怀疑朱兴邦失踪,不是因为去偷过雪聆家。 “你想偷我家东西?”雪聆警惕他。 饶钟不屑道:“你家徒四壁,我看得上你家什么?偷一堆破烂吗?” 这倒也是,雪聆没有什么值钱物,除了辜行止。 “最好不是,不然我便告知叔,你在茶馆与人鬼混赌钱。”雪聆不放心,放狠话。 饶钟怕她说,表现得无所谓,耸了下肩,灰溜溜走了。 他走后,雪聆对那句莫名话心中很不放心。 饶钟为何会无端说这种话?是谁来偷过东西吗?她好似什么也没丢。 雪聆胡乱想着,眉心不安挑着,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吵闹声。 她听见饶钟的声音,抬头看去,那一眼魂儿都快飞出体外了。 饶钟这混小子,竟然敢调戏莫婤! 莫婤美得如此与众不同,发丝都透着有钱的贵气,那是他这穷小子该碰的人吗? 那可是知府独女,出了事莫说他连累了叔家,她这种沾亲带故的也同样会被牵连。 雪聆顾不得这些东西,临走不忘拜托得小道尼帮忙照看,急急去阻止。 莫婤刚与柳昌农从分开,从道长那方过来寻雪聆,谁知竟在路上撞上一男子。 那男子初还不耐烦骂她没长眼,待见她面色后嘴里的话便成了,是他眼长到头顶,这才看见天上仙女下凡。 莫婤作为知府独女,寻常身边都会有侍卫相护着,今日因来是文人诗坛,故而没让侍卫跟着,谁知遇上他这般不正经的浪子。 小丫鬟听他霪词浪语,气不过要呵斥他。 饶钟瞧不上小丫头,推开她便朝莫婤靠近。 “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怎从未见过像你这等神仙似的美人儿,好香啊。”饶钟嗅闻着空中女子香,神情陶醉。 莫婤怯怯往后退躲,饶钟不停逼近。 最后她竟一路被这浪子逼得一脚踏空,落下了身后的荷塘。 饶钟只是想与美人相识,没曾想将人逼下水,想下去救人却被身后的人猛地揪住了发髻,劈头盖脸就是压在地上打。 这泼辣的打法除了雪聆没旁人。 饶钟被打懵了,都忘了还手。 雪聆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听见小丫鬟趴在荷塘边大呼救人,心道不好,扭头对饶钟怒斥:“快滚。” 说完便脱了外裳,一下扎进水中救人。 幸好莫婤喜穿轻盈,算不得太重,就是裙摆太长入水便缠到了雪聆。 她费劲将人从水中拉起来。 见外面已然围了好一圈的人,而饶钟见此不对早溜走了。 雪聆心中狠狠骂他,先抱着发抖的莫婤,挡住她的脸,趴在岸边对小丫鬟有气无力道:“先让人走,我带她出来。” 小丫鬟这才回过神,她家娘子尚未出阁,若是湿身被人瞧见了恐有碍名声。 她赶紧赶走这些人。 今日来的都是读书人,自然也晓得礼节,用不着小丫鬟赶人,见人有救便纷纷转身离了去。 雪聆在水中泡得浑身发抖,等人散了才僵着快坚持不住的手协小丫鬟将人拉上去,期间还不忘让她拾起地上那件外裳裹住莫婤。 莫婤上岸后靠在小丫鬟的怀中垂泪,小丫鬟也哭得不行。 雪聆冷得发抖,爬上去后拧着身上的水,抖得垂在胸前的小铜铃泠泠响。 她顾不得身上的寒,偷看莫婤。 貌美的小娘子妆花了,头发又湿又散,即使落魄也别有一番美态。 雪聆瞥眼看见水中倒影的自己,额前厚重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滴着水,嘴唇冻得乌黑,身上单薄的衣裳乱糟糟地贴在分不清前后的身体上。 她好嫉妒,怎么有人能又美又惹人怜惜? “雪娘子现在怎么办啊?”小丫鬟手足无措。 雪聆顾不得嫉妒,弯腰问她:“马车可还在外面?” “在呢。”小丫鬟抹泪。 雪聆道:“你去找车夫驶去道观后院,我先背着她避着人去过来。” “好。”小丫鬟抹了把眼泪,赶紧照做。 雪聆以前穷得夜不能寐时来过桃花道观,求了姻缘也求了财,所以记得去后院的路。 她背起莫婤往后院去。 好在那些人都在外面的诗坛,这儿的人少,雪聆一路没遇上什么人。 到后等了好会,马车才过来。 雪聆穿着单薄,还得安慰默默抽泣,不知情绪如何的莫婤,自个儿冷得魂儿都不知在南还是在北,才终于等到马车赶来。 随行的有嬷嬷,一见莫婤这样,大呼着来扶。 雪聆松开莫婤,却被她拽着不放,眼泪跟滚珠似的掉得我见犹怜。 “哎,娘子,娘子,您先放开,我们先回府去。”嬷嬷安慰着,“雪娘子也还冷着呢。” 莫婤似听进去了,抬起含泪的眼盯着雪聆,说出自落水后的第一句话:“谢谢雪娘子。” 雪聆摆手:“娘子不必客气,方才我捂着你的脸,将你挡住了,他们只看见我,没看见你,你且放心,回头我寻人散是在与你丫鬟救别的小姑娘,他们也找不到是那个小姑娘,没谁会传出你的话。” 莫婤垂下眸又垂泪,但勉强还讲出几个字:“嗯,那雪娘子呢?” 女子清誉何其重要,她担心雪聆。 雪聆满不在乎摆手:“不必担心我,我没什么可看的,他们巴不得不要沾上我才好呢。” 不是雪聆贬低自己,而是她的命格和家世一打听,任谁都会捏着鼻子走,她一堆外债,命又不好,貌不出众,鬼气阴森。 “娘子不必担心我,你快些进去吧,别凉了。”雪聆不舍地摸了摸她光溜柔滑的小手,嫉妒得眼都快红了。 好嫩好滑,好嫉妒啊。 如果她是男人,今日英雄救美,知府为了感谢她,把莫婤许配给她,让她脱离贫苦就好了。 “好。”莫婤由她摸着半晌没抽出手。 雪聆以为是自己拉着人不放,心虚得赶紧松开她:“娘子——阿秋!” 一句话尚未说完,她狠狠打了了个喷嚏。 莫婤被嬷嬷揽住,生怕过了她的寒气。 雪聆捂着口鼻往后退。 看着莫婤被嬷嬷扶上马车,她缓缓松口气。 她之所以会捂住莫婤的脸,不全是为了顾她清誉,还担心此事外漏,知府大人一定要找出饶钟,到时候牵连了她。 莫婤是大家小姐,只要外面不乱传,她是不会主动说是她落水被人瞧了去,知府大人也就没了找饶钟的由头。 想到饶钟,雪聆心中暗恨他,受了冷风才惊觉自己还穿着湿衣。 雪聆转身想寻道姑借衣,尚未走出几步便倏然倒在地上。 本就有几分病态,落了水后又受了冷风,晕倒在道观是被柳昌农发现,让道姑扶去的客房。 雪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都黑了,屋内点着一盏灯。 她整个人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是昏倒前看见莫婤被一群丫鬟婆子扶的扶,关心的关心,谁也没发现她浑身都湿透了。 隔了好会,雪聆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发烧了,在身上摸着又发现怀中的那玉不见了。 丢财如丢命。雪聆登时清醒,在身边摸索玉。 小道姑恰好从外面进来。 “小道长,请问可有瞧见我身上那半块玉?”雪聆希冀地望着她。 道姑摇头。 雪聆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弄丢了,坐在木榻上一脸丧气地自哀自叹。 道姑递过姜汤:“娘子身子受寒,恐会生病,这是贫尼熬的姜汤,且喝上些。” 雪聆道谢后接过,饮下姜汤,后知后觉问道:“几时了?” 道姑道:“戌时末,外面打了一更。” 怎就已经戌时了。雪聆望向窗外。 外面乌压压的,月亮倒是清澈,但今日的诗会应该早就结束了。 不知会不会扣工钱,雪聆怄得眼红红的。 道姑似想起什么事道:“忘记与娘子说了,柳夫子离去前,让贫尼告知娘子,是他的疏忽让娘子遭难,今日工钱照旧,让你不必为此忧心,他还为你付了留宿的银钱,娘子今夜可放心住在此处。” 第42章 好贴心的郎君。 雪聆不怄气了,丢玉的难过稍好了些。 雪聆问:“他们已经走了吗?” 道姑作揖道:“已走了。” 雪聆躺回去,脸颊有点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道姑收拾碗勺,出门前替她带上了门。 道观的客房如外面的客栈,陈设雅,茵褥软,灯盏亮,干净整洁得是她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屋。 可雪聆听着外面夜莺的鸣声,怎么都睡不着。 许是她习惯了每日都和辜行止挤在小小榻上,没有他在身边竟然还有些睡不着。 想着辜行止,她忽然就起了身,披上挂在木架上已烘干的外裳。 虽然很晚了,她还是得归家去。 寒夜如冥,清亮的月辉照得夜空墨灰色,落魄的小院中静谧得仿佛没有人。 月光的从梁顶的瓦檐缝隙中漏进屋内,辜行止影在清冷的夜里,高大的身子半点光也未沾染,就如此僵坐着数时辰。 雪聆承诺归家的时辰早已过去,他仍默默数着,分不清到底数对没。 为何雪聆没有回来? 为何雪聆要比平日晚回?她从不晚归。 后山的夜鸟骤然一声尖叫,打乱了他数的时辰,完全记不清数到何时了。 现在几时了,雪聆为何还没回来? 他恍惚想到昨夜雪聆说的话,她要拿玉去磨成珠,如今还未归家,可是被人抓住了? 雪聆,她早该死了。 雪聆…… 他平静而冷淡地动了动,僵硬伸手握住床头铜铃,很轻地晃了声。 雪聆。 一声。 雪聆……二声。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院外传来的开门声,他摇动铜铃的动作忽然凝滞,缓缓循着声源头抬起微红的脸,清冷的月光落在清隽的眉骨上,唇殷红似朱,一点点染上他未曾发现的笑意。 雪聆听见了。 第27章 他丢了铜铃, 重新回到阴暗的榻角,像是她出门前那般矜持稳重地坐着,瘦骨分明的苍白双手扣紧木架, 掩在黑暗中的脸庞难掩兴奋, 如伺机而动的蛇盯着门扉等着被打开。 雪聆连夜从道观赶回来, 筋疲力尽到差点进院中便想倒地。 她勉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凭着极强的毅力往寝屋走。 推开房门那瞬间, 她看见还在等她的辜行止,热红的脸上骤然扬笑:“我就知道你肯定在等我。” 坐在榻上的青年长发如云, 肌如白玉, 宛如宫阙中谪仙,坐在陈旧的屋内在残漏的月光下启唇应她:“你回来了。” “嗯。”雪聆点点头,摸着发烫的额头, 笑得很灿烂, 甚至翘着得意的弧度。 第一次有人等,原来是这种滋味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在家中等她, 她也是有的。 雪聆头重脚轻地走进去, 还没靠近便察觉辜行止在闻。 他闻的动作并不算明显,雪聆留意到是因他在问她。 “熏香?去何处沾染的?” 和上次他从她身上闻见墨香一样, 雪聆低头在他闻过的地方细嗅, 怎奈鼻子很堵, 并未闻见什么味道。 “我今日去的是道观, 应该是求神仙留下的。”她解释。 白天她一到道观, 是先去拜了神仙,她以为是那时候沾染的。 辜行止静了几息,随后从漆黑的帐中露出清隽俊秀的脸,缓声唤她:“过来些。” 雪聆走过去, 坐在他身边:“怎么了?” 他抱住她,低头埋在她的颈窝中,敛下乌睫深深地嗅闻。 不是,不是拜神染的,是渗进她的衣襟内,是从肌肤中散出的。 拜神的香只会沾在表面,而非内里。 雪聆骗他,她在骗他。 掺杂嫉妒的恨在他眼底杂乱翻涌,疯狂搅着本应平静的五脏六腑,拥住她的双手微妙地在颤栗。 雪聆对此毫无所觉,推开他看似平静的脸,起身用手背碰了碰额头,蹙眉和他说:“那我去澡身。” 话毕,她没得到辜行止的任何回应。 雪聆侧头看去,只见他沉默地坐在原地,回到漆黑的角落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如何。 他今夜很奇怪,素日虽然也沉默,但不似今夜。 雪聆无词形容心中古怪,当是她半夜才归家,他一人待久了在生闷气。 她轻叹,遂从箱笼中翻出干净衣物出了门。 沐浴时雪聆不停试碰额头,满心忧心落水后等下会不会生病啊,她好不容易攒的钱,是要还账的,可不能生病花去了。 再次回到房中,天边已有些泛白,雪聆趁着还有一个时辰,欲上榻睡会,可刚爬上榻便被枯坐一夜的辜行止摁住了。 是摁住。 雪聆脑中混沌,迟钝斯须,迷茫抬眸看着匐伏在眼前的俊美青年。 他微微垂着脑袋,长长的发如乌绸倾泻,清冷面容映在暗中,枯桃殷唇贴在她的唇上很轻地蹭磨。 雪聆第一反应便是他肯定是一整日没饮水,所以嘴皮才是干的,随之再反应过来他是在主动亲她。 还不待她有所反应,唇缝被顶了下。 辜行止的唇虽干,舌却是湿的,顶得雪聆嘤咛一声,澡身时刚退去的热意好似一下攀至颊边,热得心躁难安,尤其是他垂下的长发像是蜘蛛吐的丝网,将她笼罩其中。 好香。 雪聆深吸他从衣襟中渗出的清香,理智告诉她白日要去书院,现在应该推开他先养足精力,可她又很贪念他身上的香,贪念他难得的主动。 她最终还是没抵挡诱惑,自然与他拥吻在一起。 两人呼吸纠缠,唾沫交融,由浅至深,渐渐分不清谁含了谁的唇舌。 他越吻越深,好似饥渴般在她唇中吮舔甘露,湿热的粗舌舔她的齿,缠她的舌,甚至还顶去她的喉咙深处,她下意识夹紧,发颤的指尖攥住他肩胛的布料想拽开他。 可她此刻被压着,后背只有冷硬的榻板,根本无处可退。 够了够了。 雪聆被亲得急喘不赢,脸颊通红,眼尾渗着晶莹泪渍,被迫张着唇承受他沉喘不止的吻。 他嗓音优越,再如何温润,也含有天生的冷清,喘起来很好听,雪聆每次一听他情不自禁发出的闷嗯声,总觉得浑身发麻,那种感觉从头麻至脚趾,让她忍不住想蜷起来阻止不受控而泛滥的潮意。 但他覆在她身上,令她连翻一下都很难,更别提蜷缩身子了。 雪聆仰着头,被亲得意识不清,也不知他亲了多久,她隐约察觉衣摆遮掩的细腰上抚上一只手。 掌心盖住她重力呼吸时的发抖的髋骨,然后养尊处优的指像腻滑的蛇,慢慢往下游走,接着她无数次都感慨秀美修长的手指渗入,无师自通般动着按。 呀。 她想惊呼,脸颊涨红,生出难为情的羞赧。 那……怎么能用手碰。 雪聆勉强从浓香中找回一丝理智,想要拉出他过分的手,但很快被揉了,钻在里面的抽动,按在外面的拇指按转,奇怪的感觉如电闪雷鸣,瞬间席卷她的四肢百骸。 她长叹,堵住的喉间嘤出软绵的颤音,双腿紧绷着抽搐乱蹬。 好奇怪。 雪聆知道这里能让她舒服,所以每次都会偷偷用这里去蹭他,但没想过原来他的手也能带来同样的感觉。 甚至雪聆想到是他那双漂亮修长似玉竹的手,心中的快意大于身体。 上面的唇被缠着吻,他的手又按揉着,雪聆没得过实际滋味的身子很快便颤得如甩上岸的鱼儿,窒息般大口呼吸,舒服得近乎要哽咽了。 疲惫一日,她就应该享受这种服侍的,不过不能是现在,她好热啊。 虽然很舒服,她还是想他现在别弄了,小肚子酸酸的,一下下抽搐让她有种想吐出点什么。 辜行止的呼吸慢而沉,一心沉在恨雪聆中,听她受不住的哭腔不断按搓,身心微妙生出病态的愉悦。 雪聆何处碰了难受,他早就清楚知晓。 雪聆会哭。 她自己玩时便会哭,一哭便会停下歇息趴在他身上喘,从不管他是否难受。 而现在是他在上面,他不会停,所以雪聆只能哭。 雪聆。他心中念她名字千万遍,近乎享受地眯着眼,听着她发出不堪羞耻的奇异哭腔,俊秀的脸好似过激般变得绯红。 他摁着她疯狂含着唇瓣吞噬,身子沉溺得与他平静的面容截然相反。 雪聆。 每在心中唤一声,他便难耐得忍不住翻出眼白,脖颈青筋虬起,恨不得吞下她的血肉。 雪聆在如此攻势下挣扎着要推开身上无端癫狂的男人,但手脚无力,推了会渐渐生出窒息的眩晕,两眼一闭歪头昏了过去。 雪聆何时没的反应他不知道,只觉得她好乖,敞着腿由他施为。 直至天泛白肚,他身下的人软成一滩,再也给不了他回应,甚至身子都烫得异常。 第43章 辜行止从恍然中清醒,松开她的唇抬起空洞的脸,抽出的含皱的手指,指腹抚在她因被含久合不拢的红肿唇瓣上。 她呼吸都轻得可怜,又热又潮,好像快死了。 雪聆快死了。 他低头,用侧脸小心翼翼感受她的呼吸。 微弱延绵。 “雪……”雪聆。 他抚摸她滚烫的脸颊,想唤她,可出口半个字,余下的如何也吐不出,哪怕心中已千万遍唤着雪聆,也还是唤不出。 雪聆。 辜行止迷茫,抚在她脸上手往下,神色恍惚地虚握她纤细的颈项。 杀了雪聆。 头颅中疯狂盘旋着杀意,就在他欲用力之际,雪聆干哑的软声响起。 “小白。” 雪……雪聆的声音好弱。 他手腕松力,往下俯身耳畔压在她的唇上,屏住呼吸仔细听她微弱的声音。 雪聆喉咙干得一咽便痛,没察觉握住脖颈的那双手,以为他已经亲完了,心中松口气,软绵着虚弱的音呢喃:“小白,我忽然想起来熏香是何处来的了。” “何处?”他问她,用耳廓蹭她红肿的唇,眼中再次慢慢浮起恨意。 雪聆呢喃:“因为我落过水,所以道姑为我熏干过衣物,应该是那时留下的。” 是了,只有里外都沾染过才能如此浓,雪聆身上的熏香应是如此残留的。 他心中恨好似骤然稍减,仍没有松开手:“为何忽然与我解释?” 雪聆迷迷糊糊道:“因为我现在好像要发烧了,好烫啊,想要你找药酒为我擦身。” 在她有气无力讲着话之际,辜行止在仔细感受她颈肉的温度。 雪聆身子素日是温热的,从未如此滚烫过,他方才便觉得奇怪,原来是落水生病了。 雪聆是生病,而非要死了。 他指腹抚着她跳动的颈脉,面容阴郁得说不出有遗憾亦或是别的,或许都有。 他在她说完示弱的话后,冷淡地只言不发。 雪聆蹭他贴在唇上的耳,轻声吩咐:“药酒在厨屋的灶上,我带你去过,你去取,我没力气。” 雪聆一个人生活,生病发烧避免不了,尤其是那年的疫病差点烧去她半条命,从此之后她习惯备药酒,只要有生病的感觉,她就会提前为自己擦酒散热,余下的便全靠命扛着。 但她现在实在没力了,身边又恰好有人,不自禁生出依赖,想要他帮自己。 “记得不要全身擦,腹股沟、双上肢、腘窝、腋下……前胸、腹部、后颈部等处不能多擦。”雪聆意识恍惚地嘱咐完,又道:“还有,你身上有春风散,去取药酒时不能离开百步,不然就会死,所以你不能偷偷离开,知道吗?” 她都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还不忘担心他会趁着她生病偷偷离开,软声连哄带骗地威胁。 雪聆也不知辜行止到底受不受威胁,隐约察觉压在身上的人起身了,那忧心便就落回了胸腔中。 她放心松懈意识沉睡。 辜行止并未听她所言去取什么药酒,而是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直到身后的窗外探进一缕破黑的淡光,天边透出一丝明亮。 天亮了。 他在想,究竟是任其雪聆病死,还是治好她,再亲手杀死她? 他恨雪聆,可冷眼旁观任其病死,也可趁她如今病弱杀死她,她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如何死的都没有感知。 可,雪聆怎么能毫无痛苦地死去? 雪聆……雪聆应该看着他杀她的。 他也应该亲眼看她死,看见她的面容,看她眼神中流露的痛苦,看她拼命求饶依旧还是被掐断脖颈时的惶恐。 他应该看雪聆的。 辜行止抬手碰了碰许久不见光的眼,缓缓转过头,不远处窗外投进的光刺痛了眼皮。 有些疼。 早在之前他便开始疼了,只有闭着眼才还能缓解疼痛。 他抚摸胀痛的眼许久,在抉择中选下后者。 雪聆只能被他杀死,不能死于一场热病,所以他得取药酒为她擦身降温。 辜行止起身朝外走去。 雪聆没想错,他还记得走过的路,甚至不用摸索便能准确无误走至门口。 他推开门,找到她说的药酒,再次回到房中。 雪聆还在昏迷中,口中呢喃着什么。 辜行止捕捉到她唤的是人名。 他近乎瞬时附耳去听。 雪聆呢喃含着哭腔,不停让谁不要走。 她做梦了。 梦见阿爹死后不久,她连辫子上小白花都没摘下,眼睛还红红的,阿娘扯开她的手,说要去个地方,现在带不走她,要她好好守在家中。 雪聆那时才十岁,不知阿娘这一走是没打算回来,她只知道不舍,后面追了阿娘许久,最后还是追不上,她拼命喊啊,喊啊,阿娘还是没回头,走得决绝。 从此以后雪聆只有一个人和小白相依为命,独自贫苦地生活十几年。 每次生病她都会梦见那日,唯独这次,她感觉身边有人。 她分不清自己在哪,以为又回到被抛弃的那日。 “别丢下我。”雪聆热得眼角滑落一滴泪,浸湿了荞麦壳的枕头。 辜行止屏息听许久,始终没听清她念的是何人,微弱的恨意又翻堵在喉,复又掐握她的颈项。 他要杀了她。 雪聆却在此时歪头靠在他的腿上,他掐握的手与恨意一道凝滞,随后化作轻飘飘的‘雪聆好轻’。 她好轻,好小一团。 辜行止松开手将她抱在怀中,弯身低头埋在她被汗打湿的颈项间。 雪聆身上都是他的香。 现在雪聆不会挣扎,她的命攥在他的手上,她唯有依附他,求他才能活下去。 她被他囚在怀中,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刻,他好似也沾染了她身子的滚烫温度,艳烧至整个耳背,缓缓喘出很轻的满足。 他没有闻多久,再度将她平放在腿上,指尖解开她身上的衣裳,一点点剥出女人瘦弱的,柔软的身子。 雪聆的身子早就烧得泛红,仰面枕在他身上的脸颊也潮热得虚弱,当他用沾着冰凉药酒的湿布贴在肌肤上,身子在微弱发抖,咬着下唇吟出微弱的声音。 辜行止指尖一顿,复又用布擦在她的身上。 每每碰一下,她便呻一声,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滑落。 渐渐的,他弃了布,倒药酒在掌心,毫无狎昵地抚上她的身躯。 雪聆倒是没再出声,呼吸却重了,随他的掌心拂过四肢而颤栗不止,再往下拂过掌心,再往下…… 指腹触及潮湿,辜行止停下,药酒顺着指尖从腹沟滑落,在被子上洇成微醺的深色。 雪聆不安在他掌心扭动,软软喘气,似在让他不要停。 辜行止指腹停了许久才接着往下,这次握住的是她足心。 雪聆瘦弱,脚背瘦骨嶙峋,握在手中很难令他想到,她竟用这双脚踩过他。 他低头,鼻尖蹭在她的脚背上,呼吸很轻,原来踩他的是这双脚。 想到那日身躯无端发颤,好似有什么在胸腔发出震颤声,喉咙有些发痒。 他的头再往下,恍然间竟将整张清隽的脸都贴在她的脚上启唇乱喘,然后情不自禁抬着她的双足,跪在面前挺身往前。 雪聆。 “……” 他无声唤她,白布下蒙住的眼皮上翻,隐蔽的快意疯狂涌来。 第28章 (加更) 翌日, 天大亮。 雪聆昨夜擦了药酒,身子不再如之前那般热,意识昏沉沉的记得今日还得干活。 她脸颊烧红, 无意识的欲如往常爬起身去书院, 却被什么往下一拉, 再度坠入暗含清香的怀中。 别拦她啊,要迟了, 会被扣工钱的。 雪聆着急地闭着发烫的眼皮,虚空地连蹬几下腿, 双手往前一抓拼命想要起来, 而整个四肢又被藤蔓般的东西紧紧缠得无法动弹,最后精疲力尽得再度迷迷糊糊睡去了。 破旧的寝屋虽肉眼可见的清贫如洗,却整洁有序, 尤其是榻上相拥紧密的两人, 随着时辰推移,温馨自然。 昨日诗会临行一半, 从京城来的那位大人忽然莅临, 柳昌农领学生过去畅谈诗书一夜,天蒙亮才出来。 他担心昨夜昏倒的雪聆, 本想去看她, 来时却被道观的人告知她连夜归家了。 料想她许是不习惯在外夜憩, 柳昌农重新整洁仪容后赶回书院授课, 谁知雪聆今日没来, 道观无人,她亦没告假。 柳昌农忆起昨日在路上碰见她晕倒在地时惨白的脸色,心中不免生出担忧。 他先借她昨日落水生病为由,替她先挂了假, 授课完后思索再三,心中始终无法心安,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柳昌农从书院赶来已是下午了。 他立在门外,屈指敲门。 等了稍许,里面迟迟没有来开门的动静,他复又敲了敲,始终无人。 第44章 就在他以为雪聆可能病倒在院中或是出事了,欲在救命与君子之道中选择先冒犯踹门,看她是否在家时雪聆开门了。 “夫子怎么来了?” 雪聆头发披散,脸颊红润,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边,抬着病弱盈盈的眼,望着他欲踹门的姿势。 柳昌农与她对视先是一怔,随之急急往后退,忙不迭躬身作揖道:“抱歉雪聆,在下并非冒犯,而是见你今日迟迟没来,担忧你是否晕在了家中。” 他应该再等等的,踹门这等不雅之姿被她看见倒也无碍,只是他方才那一脚险些踹到了雪聆身上。 雪聆此刻刚醒不久,浑身乏力,无心留意他满脸的愧色,垂下薄窄眼皮虚弱道:“夫子是来问我今日为何没去书院吗?我病了,起不来,故而没你说,想着好些了就来,劳烦夫子先过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耽误夫子?” 柳昌农摇头:“无碍,我是安排妥当后再出来的。” “那便好,只是……”雪聆轻咳,担忧道:“我想知道,一日没去要扣多少工钱?” 她将虚弱进行到底,是害怕因旷工一事扣工钱,让她本就贫穷的日子雪上加霜。 好在柳昌农一向善解人意,主动打消她的担忧。 他关切打量雪聆,温道:“今日我见你没来,料想是生了病,清晨就为你挂了病假。不会扣工钱,不知你现在可好些了?” 雪聆闻言放心,抬起泛红的脸摇了摇:“多谢夫子关心,已好些了。” 雪聆凤眼皮褶薄狭,眼珠细而向上翘,时常呈出厌世厌人的恹,此刻病了脸颊染粉,眼尾泛泪,竟也有几分道不出的惹人怜。 柳昌农目光掠过,又飞快别过眼,耳廓无端热了些,嗫嚅着唇忽然不知下一句应该说些什么。 雪聆以为他还有事,蔫耷拉地望着他。 柳昌农思绪翻滚,欲启唇,而此刻屋内响起很轻的一声铜铃声。 柳昌农下意识脱口而问:“什么声音?” 雪聆瞥了眼身后,暗地阖了些门道:“我养的狗。” 柳昌农似乎知道,没问什么狗,而是问:“不知道雪聆养的的狗唤何名?” 好端端的打听狗作何?雪聆心觉怪异,如实道:“小白。” 柳昌农道:“好名。” 雪聆实在不想和他站在这里讨论狗,惦念屋内无缘无故摇铜铃的人,想着得尽快结束莫名的对话。 她轻咳一声,再次谢他:“多谢夫子今日来看我。” 柳昌农见她迎风轻咳,恍然清醒,面露愧色:“雪聆正病如斯,且先进屋罢,我便不打扰了。” 雪聆虚弱颔了颔,“劳烦夫子了。” 话音甫一落,又是一阵急促的铜铃声,昭告屋内的人耐心告罄。 辜行止一向情绪沉稳,甚少有急躁失控,雪聆担忧等下他发出非狗之声,引得柳昌农怀疑不好解释。 她与柳昌农说完后急急阖上了门,朝寝屋而去。 柳昌农本还欲与她再说一句,门就乍然从里面拴上了,响起她远去的脚步声。 听着里面只传铜铃声而不传犬哮声,他疑惑摸了摸鼻,转身离开。 雪聆拖着虚软的身子一进屋,抬眸见本应是清风朗月的美貌青年,此刻清冷地坐在榻上。 她人都已经进来了,他也像听不见,修长的指尖勾着铜铃的线不停晃着。 雪聆怀疑他就是想摇得外面的人听见,心里有点生气,但她现在没多少力气,刚走到他面前就无力地往前倒。 她栽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的淡香,不满道:“你到底是在叫我,还是想要别人听见,你别忘了,你还中了我下的药,现在只有我有解药,别人发现了你,我就生吞解药。” 辜行止松开指尖的线,揽住她细软的腰压在怀中,腔调听不出喜乐,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我知道。” “知道你还故意摇出声?”雪聆轻哼,软在他的身上。 烧了几个时辰,她早上刚才好上些,现在讲出的话也无力得似在撒娇。 辜行止不言,低头用鼻尖轻易耸开她方才出去开门前,匆忙拢上的衣襟。 里面什么也没有。 虽然他看不见,但能想到她穿成这样去见一个年轻的,唤她雪聆的男人。 那日的对话犹在耳中盘旋,他记得她让那人从今以后叫她雪聆时候的言语愉悦期待,而她却和他说,她不喜欢别人叫她雪聆。 凭什么那人能唤,他不能? 无孔不入的酸恨又翻涌在胸口,他恨得舌根发麻,恨得抓心挠肝,下颚紧绷,压住她腰的手臂用力。 雪聆的腰快被压折了,尤其是他整张脸都埋着,潮湿的气息濡湿了她胸口,本就还在病软中的身子更无力了。 “你做什么!”雪聆不耐烦推了推他的脸,发现不仅推不动,反而被他启唇含住了。 “唔……”她唇中溢出惊呼,下一刻又因为不知道外面的柳昌农走没走,吓得赶紧用手背压出唇,眼珠子不安地转着。 他知道她在紧张,吞含得更多了。 □*□ □*□ 雪聆有点受不住了,很想要叫出声,可怕被人听见,慌忙下捂住唇鼻,泪眼盈盈地呼吸。 虽然……可是好舒服啊。 雪聆既然没力气推开他,他的唇腔又暖得惊人,正意干脆享受会,结果猝不及防被他用尖齿磕碰了一下,酸胀的小腹毫无预兆地痉挛,她失控下叫了声。 啪的一掌,打歪了他的头。 “疯狗!”她骂他。 辜行止缓缓吐出含得晶莹的,抬起白布蒙眼的琼华玉脸,冷淡哑声道:“是你下的毒。” 他不过是毒发而已。 雪聆没空看他平静下的冷恨,只顾心疼地捧着被吮得肿软胸脯,低声又狠狠骂他是疯狗。 辜行止全都漠然接受,脸上平静得似再受一巴掌,也激不起半分情绪波动。 雪聆兀自生气了会,气性来得快,也去得快,待肿痛感消失后又开始往他身上黏:“多亏了你,不然我肯定早就烧傻了。” 她昨夜烧得神志不清,刚才醒来后发现身上除了软无力之外,身子已经好转不少。 昨夜说的那些话,她还以为辜行止不会听呢,还担心他乘机逃跑,没想到他做得如此好。 雪聆第一次被人照顾,所以就原谅他不久前咬她之事了。 “小白,如果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她感慨着,鼻子压在他的颈间细嗅冷香,迷迷糊糊又有了些困意。 在睡过去之前,她还是坚持说完:“哦,对了,我现在有点困,晚些时候你要再为我擦一次药酒,别让我又发烧了。” 她说完等了等,没听见他的声音,实在太困了,便歪在他身上阖上了眸。 雪聆最初那些话中,哪几句是真心,哪几句是假意,辜行止知道。 她说的那句喜欢,只是为了释放善意,想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擦身降热。 他不会因为一句谎言而心软。 辜行止冷淡地蜷缩起身子,将她团团拢在怀中。 雪聆这一病好得前所未有的快,又躺一日,恢复往日精力后,一大早就赶去书院感谢柳昌农。 只是来时她先遇上的不是柳昌农,而是许久不见的暮山。 雪聆远远瞧见暮山似乎在和人打听什么事,下意识转身往另外一条路躲。 也不知道暮山到底在打听什么,雪聆思绪难安,一路闷头疾步往前跑,满脑子想着暮山为何在书院中? 他是正巧来书院找什么人,还是发现什么了?会不会打听到她的头上啊。 越想雪聆越心惊胆战,又淡淡地后悔养了辜行止,恨不得现在回去把他丢了保命。 第29章 雪聆压下心中惶恐, 一路急忙绕道到藏书阁。 来时门口已有一道窈窕的鹅黄倩影。 “莫娘子?” 看见莫婤,雪聆有些诧异。 莫婤与前日落水后的落魄不同,今日又成了往日那矜贵温婉的女郎, 淡妆素雅, 身边跟着位文静的小丫鬟, 手提竹编方形盒,宛如画中的美貌仕女立于门口在等人。 莫婤见她走来, 美眸一亮,随即又羞答答地垂着脖颈, 手中紧张地绞帕子, 嗫嚅出一句轻轻的‘雪娘子’便没了下文。 虽然雪聆心中还惦念刚才看见的暮山,但今日的活还得干,上前开门道:“莫娘子可是来找夫子的?夫子这个时辰应该在杏坛讲堂, 没在书阁。” 她以为的莫婤是来找柳昌农, 自然告知,孰料莫婤压着下颌摇了摇头, 身边的小丫鬟道:“我家娘子是来找雪娘子的。” “找我?”雪聆讶然, 跨步进到书阁内。 “莫娘子寻我可是有何事?” 雪聆开始每日整理书架,莫婤莲步款款地跟在她的身后, 柔声细语提及那日落水之事。 雪聆看似忙碌, 实则闻她提及, 心跳仿佛挤在嗓眼里面乱蹦, 犹恐她下一句便是来兴师问罪。 第45章 “我今日是来感谢雪娘子的, 多亏了你那日救下了我,不然……” 思及那日的浪子,莫婤红眸默默垂泪,小丫鬟在旁边义愤填膺地安慰。 “娘子别哭, 等我们找到那人,定要打他几十大板。” 雪聆听得心惊,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儿,也转头安慰她几句。 莫婤牵着她的袖子,勉强笑着说已不在意了。 不在意便好。雪聆放下心,欲继续整理木架,转身时发现莫婤在低头闻她的衣袖。 莫婤不禁道:“雪娘子,你好香啊,可是用的什么香薰?” 她第一次见到雪聆,便觉得她身有淡而不腻的清香,香得古怪,时常教她忍不住凑在雪聆的面前仔细闻,但又觉得去闻人很冒犯。 莫婤有些喜欢,哪怕同为女子,她说此话时心中也还是很羞赧,脸颊红透了。 雪聆面不改色抽出袖子,解释道:“没用香,或许是用的野花皂角,残留了味儿。” “原是如此,回头我也吩咐家中仆奴去做花皂角。”莫婤欣喜道:“雪娘子可否告知我方法?” 雪聆身上的香是在辜行止身上沾染的,并非皂角香,她闻言只得笑了笑道:“就是普通的方法,只是将衣物在水中多浸泡久点。” 莫婤恍然大悟,欠身:“多谢娘子不吝告知。” 雪聆摆手。 莫婤笑了笑,侧首唤身边的小丫鬟:“小晓,我要赠与雪娘子的东西呢?” 什么!送她的东西? 雪聆心头一跳,目光下意识落在小丫鬟手中提着的那竹编方形盒,眼睛一时黏在盒子上挪不开了。 莫婤见她有兴趣,羞赧地垂着眼睫道:“此物是我亲手为娘子准备的,还望娘子喜欢。”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漂亮的糕点。 虽然品相极好,雪聆还是肉眼可见地露出一点微弱的失落。 还以为是金银珠宝呢,世上唯有钱财才能使她真的感到高兴。 莫婤见此愁思聚眉,不禁担忧问道:“娘子是不喜欢吗?我上次见娘子似乎很喜欢,不舍得吃,所以特地为娘子亲手做的。” 她原是想赠送珠宝,可又觉俗气,思来想去才决定亲手做糕点赠送来,若是雪娘子不喜欢…… 莫婤露出愁苦,懊恼揪着帕子担心被雪聆嫌弃。 雪聆见不得美人蹙眉,连蹙眉也能蹙得我见犹怜,她会很嫉妒的。 雪聆连忙拿起一块桃花形的糕点,用力咬下一口,安慰她:“喜欢,莫娘子的糕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我好喜欢。” 这话不算骗人,雪聆只吃得起街头那糕点铺子每日卖剩下的桂花糕,粗粝口感虽然带着甜,却比不上莫婤做的丝滑爽口的糕点,堪称美味。 可恶,她吃得有些生气了。 怎么能有人又美,又温柔,又有钱,还会如此美味的糕点? 雪聆狠狠往嘴里塞。 莫婤见她吃得急,破涕为笑,捏着帕子擦她沾在唇角的糕屑:“雪娘子喜欢便好,如此我也就高兴了。” 美人帕子亦是香的,雪聆人忍不住偷偷多闻了几下。 雪聆还得干活,吃了几口便放下先去干活,等干完活后才坐在窗边享受剩下的糕点。 莫婤还没走,陪她坐在窗边,柔声问:“雪娘子除了糕点,可还有其他喜爱之物?” 她看出雪聆虽然喜欢吃糕点,但看见糕点那一刻显然眼中有失落,所以想问问她的喜好。 雪聆咽下一口,赶紧道:“珍珠、金、银…呃…呃…还有钱。” 她认为值钱的便是这些,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其他什么值钱物。 莫婤也没笑她没见过世面,抬手便取下头上朱钗,扶按住她额头,轻轻将朱钗插入她的发中,温声细语道:“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提前问过雪娘子的喜好,好在此簪上镶嵌物乃南玉珍珠,现在赠与雪娘子。” “送、送我的?”雪聆捧着胸前的辫子,懵懵懂懂地抬着眼看她。 什么南玉珍珠她不懂,但听得懂玉和珍珠,可值钱的。 莫婤看着她矜持点头,害羞地‘嗯’了声。 雪聆一下便高兴了,眸中全是笑意,也忘了吃糕点,恨不得现在就取下簪子放在手中反复磨蹭。 她好喜欢莫婤啊,决定以后不恨身为有钱人的莫婤了。 莫婤见她欢喜,也跟着欢喜。 傍晚雪聆归家。 她推开寝屋的门,有气无力道:“我回来了。” 内屋湛然若冰玉的青年还和往常一样,很安静地等着她,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声音,身形很轻地动了下。 “今日你为何现在才回来?”辜行止苍白的指尖撑在榻沿,身子往前微倾,闻她带进来的气息。 一股很淡很淡的甜,不是雪聆的,亦不是他的。 雪聆今日又去见什么人了,碰过谁,为何会别人的气味沾在她的身上,让他闻见。 他蒙在残阳散尽的灰扑扑浮光中,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凉薄的唇一点点拉平。 雪聆今日与莫婤待了一整天,离开书院后莫婤还带她去了食肆、胭脂阁,所以归家得比往日晚了些,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没在意。 屋内黑黑的,雪聆上前点油灯,一壁厢解释道:“今天在外与人有事,所以回来晚些了。” “与谁?”他没靠近她,而是拉住榻上垂挂的铜铃往后,指尖在线上缠得泛白。 雪聆走之前还没提前与他说今日会晚归,此刻不占理便放下身姿,旋身抱住他的腰,亲昵地埋在他的怀中深吸一口气:“哎,别问是谁,说了你也识不得。” 说着她想起什么来,抬起脸问:“你现在能在院内走动,只要不出大门,行走不超百步就不会死,怎么还整日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蒙汗散早就没了,也一直没拘着他,他清晨离开时坐在此处,现在外面天都黑了他还坐在此处,雪聆不懂。 辜行止冷淡推开她,不言。 雪聆一见乐笑了:“你怎么了啊,我不就是回来晚点了,怎么像生气的小狗。” 如果不是怕他真生气了,她还想学两声小狗叫。 “并未生气。”辜行止微微浅笑,白玉似的脸在烛光下残存风华。 雪聆见不得他笑,她盯着他笑得漂亮的脸,想到今日听别人夸莫婤的话,欲装模作样哄哄他。 她张口:“美姿好仪,冰玉春温,色笑……色笑美人。” 由于记不得,她胡乱编造一句,本以为夸他冷淡会稍减,结果他越发沉冷。 哎。雪聆轻叹,算了。 她抱住他,仰着小脸看他微微抿起的冷淡薄唇,说出心里话:“总之我很想亲。” 今日吃莫婤做的糕点时,她便开始想了,辜行止的唇真的比糕点更好吃。 两人早已亲昵成习惯,雪聆每日都会亲他,他偶尔亦会主动,她自问这句话没说错什么,对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冒犯。 孰料,他竟甩开她的手,连着指尖缠绕的的铜铃也一并扔了。 铜铃是挂在榻头的,本就扔不远,丢出去后又会再次弹回,如同被风吹动的梁上铃,叮铃铃地响着杂乱的音,打破黄昏余烬时的温馨。 雪聆茫然看着摇晃的铜铃,复又看了看面前的人,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清晨离开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哄也哄了,解释也解释了,他反而更生气了。 因为明日还得去书院,雪聆想不明白便从榻上起来,在房中另外搭了木板。 她收拾起一床被褥,打算今夜不与他一起睡。 晚上雪聆擦了身子,躺在木板上,没与他说一句话就吹了灯。 而辜行止自始至终都坐在原地,他好似榻头悬挂生锈的铜铃,她的所有疏离动静皆一声声扰得他头欲炸开。 雪聆无故晚归,回家便念那些从未说过的话,还说想要亲他。 到底是真的想亲,还是……还是因为得不到旁人,所以才将兽慾发泄在他身上? 雪聆。 她现在睡了吗? 黑夜静止,蒙在白布下的眼珠静止,连呼吸好似也渐渐静止,辜行止听着雪聆的延绵的呼吸声,茫然中渗出一丝无法忽视的恨。 她在因为旁人生气,因为旁人而不来榻上来和他一起睡。 她如何能睡得着? 恨意使他如黑夜中的毒蛇,苍白的手死死叩住已经停止晃动的铜铃线,呼吸逐渐凌乱。 雪聆。 叮铃—— 雪聆,雪聆。 叮铃,叮铃—— 其实雪聆还没彻底睡下,听见黑夜中响起急促的铜铃声,欣然掀被起身,趿拉着鞋子将他扑倒在榻上。 她压着他,雀跃的语气带着得意:“你在叫我,你知道错了,知道不该因为我晚归而生气,你快说下次不敢了。” “嗯。”他无法反驳,他想要雪聆上来,想要雪聆的体温,但他也没错。 第46章 虽然他还是没有说下次敢不敢,但是雪聆还是高兴地捧着他的脸乱亲。 在她缠绵潮湿的呼吸下,辜行止仰起的脸庞泛起浅红,勾住的铜铃的手指晃动,四肢竟兴奋得在无意识地抽搐。 因她的主动,因她的缠绵温柔。 “小白,我以后尽量不晚归。”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抚平他内心不平的焦躁。 “嗯……”他抬起热红的脸庞,伸出一点舌尖往她潮湿的唇中放,想要她吮一吮。 雪聆很乖,含住他放来的舌慢慢亲。 屋内的温度不自觉在品咂的唇舌间泄出暧昧的暖意,雪聆和他交吻得迷糊了,不知何时被他抱在身上围在角落里疯狂拥吻。 他在嘴巴里面进进出出,雪聆吞咽不及,小衣推得高高的。 辜行止握住心上肉,贪婪的想从她身上汲取更多。 不够,远远不够。 他始终得不到满足,漂亮的脸庞上被阴郁的怨和渴望占据,隐藏在黑暗下谁也没发现。 雪聆舒服得想长叹,膝下的褥子都被她蹭乱了。 “呃——” 并非是叫她,而是从辜行止喉咙发出的一记急促声音,雪聆听得腰窝一软,刚抬起的身子又无力落下。 这次坐到坎坷,她失声一呀,随后抖着身子趴在他的身上喘气。 全程不过才二十几息。 辜行止好似听见了水声,想要伸手去碰是什么,雪聆却一把握住他的手放在心上。 “这里呀。” 软喘的嗓音与往常很不一样,他捕捉到是雪聆在害羞,她在刻意掩盖什么。 雪聆泄了。他舌尖无嚅她的名字,随后很轻地笑了,俊秀的脸上全是情绪过激后的红。 雪聆听见他笑,还以为他是在嘲笑,脸上一烫,气呼呼地丢开他的手,兀自在身上乱弄一通,想证明自己才没有因为他舒服成这样。 但她自己弄,远远没有他那双手更令她生出欢愉,不一会反而累得厌倦了。 其实这种事也没什么舒服的嘛。 雪聆趴在他的怀中软软地喘着,想到起了白日看见的暮山,心中慢慢对辜行止有了一丝厌意。 这种日子过久了,她总觉得心里面闷得慌,快乐后她会生出不如丢了辜行止的念头,这样她的日子就能过得心安理得了。 但她侧头,闻见他肌肤散发出的媚香,那股厌意又荡然无存。 好香啊。 她受香诱惑,忍不住重新像水般软在他的身上不停嗅闻。 直至耳边响起青年低沉的颤音,雪聆才发现他的呼吸很重,身躯在往上主动贴合。 雪聆往下垂眸乜去。 以往得雪聆蹭着才会起,此刻他无端便立起了。 无意识的动作像在乱怼空气的小狗。 黑暗中雪聆闻着他身上变浓的香,不仅想起在书院看见的暮山,想起别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脑中还不自觉想起之前在书院内看的那本书。 好像是可以放进去的。 雪聆一直觉得他过于雄伟,所以从未纳入过,但现在她却想。 女人活着,至少得尝尝男人的滋味吧。 第30章 雪聆满脑子想着画面已经变得模糊的图册子, 在心里选了最喜欢的姿势,然后撑着他想起身,却被他勾住腰又拽了回去。 他神情阴郁, 勾住她的腰不放手, 以为她想要回小榻。 雪聆盯着他思虑几息, 果断决定就用这种姿势。 她俯身咬他耳垂那颗红痣,低声哄他:“小白, 今天我们做点别的好不好?” 还记得她第一次想要玷污他,他差点想杀她, 因此还与她闹了许久别扭, 她这次决定连哄带骗地争取他的同意,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反应过来生气也没有理由。 雪聆阴暗的在心里盘算, 而辜行止没应她, 很轻地蹭她柔肩,像是在允许她做什么都可以。 好乖啊。 雪聆对他的喜爱霎时变浓, 迫不及待低头吻在他自戴后, 便没再取下的项圈上。 她亲的是项圈,连他的肌肤甚至都还没碰上, 他便仿佛碰痛了, 颤抖着偏过脸, 反而不小心露出更多的位置让她亲。 雪聆只是想慢慢骗, 可唇顺着划过, 发现他虽然颤得很剧烈,但在任她解开身上衣物,很快就可以赤条条地抱在一起了。 雪聆温度是温的,带点丝绸的软凉, 他亲上瘾了总是会埋在她的身上。 雪聆想起来点。 他便将她放在身前,一点点吻她如水绸般的嘴皮。 雪聆双膝分别跪在他腰的两侧,匐伏在他的身上时而抬身,时而下塌。 最初辜行止尚沉溺在拥吻中,未曾发现她在做什么,甚至陷在里面后他也只是很轻地呻了声,随之吮紧的包裹扑面而来。 这一刻一切都变得古怪,他的思绪仿佛融进了前所未有的柔软中,颅中炸开白雾,迟钝的想往下垂眸。 眼前白雾散去后,无边的黑暗让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眼睛还看不见。 他失神地呼吸,无意识捏住坐在身上的蜜臀。 用力下的嫩肌从指缝挤出,留下一道道青紫交加的指痕,下一刻他挺着要全塞进去。 “啊,等等,有点痛。”雪聆惊慌失措,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不敢再让腰往下陷,也不让他往上挺,眼里泪汪汪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分明记得画册中的人神色如醉生梦死般,而之前她蹭过他,每次都很舒服,还以为进去更很舒服呢,谁知竟是疼的。 那些读书的骗人! 一定是故意画成这样来骗她们女人的,现在她就上当了。 雪聆后悔得要从他身上离开,但膝盖跪在他散在两侧的长发上,他起身勾她时让她一下又跌回去了。 坐实了。 这次不是她故意的。 黑夜响起一声叹与一声惊。 刹那的欢愉太摄人,辜行止一时忍不住拱起后背,双臂死死拥着她发抖的身子,素日清俊雪白的皮囊被搞出涕泗横流才有的红晕,白布下的双眸涣散无神。 雪聆被他抱在怀中,面色惨白,身子如遭雷劈成两半,脑中空白无物地颤了颤湿哒哒的睫毛。 裂开了,好痛,一点也不舒服。 雪聆恍惚中感觉好像在流血,小脸煞白的从痛中惊醒,双手颤栗地拉开辜行止的手臂要起身,却又一次因为双腿发软跌回去了。 暗灯下噗呲一声,让人听得脸红心跳。 这一下雪聆也不知是撞到哪儿了,竟然有种酸酸的麻感席卷而来,冲烂她想要离开的心。 她坐着,双腿发软,高挺着胸脯颤抖。 好爽,熨烫得她的魂魄仿佛快要飞了。 就是这种感觉,虽然有点痛,但撑痛中更多的是难以形容不出的麻感,舌根上麻得有好多东西在跳,顺着喉咙踩踏心脏,爽得她压抑的声音都尖了。 雪聆得了滋味后,眼珠散光,撑着他抬起来又狠坐。 呜呜。雪聆爽哭了。 她快乐得无与伦比,完全没有想起被她按着弄的辜行止,又兀自循着方才的动作重复了几下,但又不敢贸然坐实,浅吞浅尝,掌控在自己可承受的范围内。 而就如此程度,她也还是舒服得神魂飞升,满脑子乱糟糟地闪过这一生中所有的快乐,那种又热又饱的快意激得她瘦弱普通的脸颊潮红一片。 原来她没上当啊,是真的。 画册没骗她,那些书生没骗她。 她以前偷偷听那些书生聚在一起说这种事如何如何快乐,她其实是有点不信的,不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让人上瘾失智的行为。 现在她承认那些书生的话是对的,她好快乐。 虽然一开始有撕裂的痛感,但她大概是苦吃多了,不适后很快就习惯了,很快在不适中找到一点点舒服无限放大。 雪聆兀自玩乐得神魂飞散,而辜行止听见她肆意的吟叫,在快意中恍惚感受到身上肆意驰骋玩弄的雪聆,聚拢的冷静情绪轰然炸开。 雪聆竟在如此对他。 辜行止脑中空白地僵硬住,随后颤抖着伸手摸索她晃动的身子,寻到肩上疤痕凸出处,拂过头发,低头便用力咬上去。 雪聆放声呻哦,不知是痛的,还是舒服,腰窝往下塌陷,一动不动地趴在他的身上急促呼吸,眼眶中的泪珠一颗颗往下砸。 淅沥沥的热意浇灌得他敏感地痉挛。 雪聆停了,他应该推开她,在她尚在失神中掐断她的脖子。 可他从未如此近地品尝过她的眼泪,那是因为他而流的泪。 他半边身子发麻,忍不住舔着她肩上的陈旧伤疤,开始低喘。 雪聆…雪聆。 他要品尝雪聆的痛苦,要她的流泪,要她……死。 他在狂热的恨中侧脸,顺着雪聆的脖颈往上,用力噙住她因呼吸而微启的唇,躺在深灰色粗粝的被单上快速抽挺。 他要抱住她,不让她有机会跑。 第47章 雪聆,雪聆… 他恨得快乐,恨得癫狂,蒙在白布下的眼翻出眼白,将她也啃噬得红了眼,娇了声。 雪聆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滋味,清晨起身后还怔愣着回味许久。 想着昨夜他最初一副死尸样,后半夜却跟入魔般癫狂,雪聆懒倦耷拉眼皮,眼中浮着意犹未尽。 若天色已然不早了,她恐怕又会食髓知味地摇醒身边的辜行止,非得再行一次快乐才肯罢休。 但她每日都得去书院做活,一日都不能迟,况且昨日莫婤还与她相约了。 雪聆好遗憾,起身时撑在榻上的手软抖抖的,长久吃不好而瘦弱的身子,显然没承受住昨夜的过度纵慾,哪儿都有说不出酸软无力。 都怪辜行止。 雪聆埋怨着从他身上爬过去,刚想去找衣裳穿,手腕就被握住。 “作甚?”雪聆转眸瞥他。 “玉呢?”他醒了,安静地起身坐在她的身边,如浸墨汁的长发逶迤身后歪斜的枕上,沙哑的嗓音平静得听不出喜乐。 雪聆因他容色过艳,被吸引得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盯着他的脸怔问:“什么玉?” 辜行止默然,随之平声缓道:“之前你说的残玉,可有交给旁人磨成珠?” 雪聆‘啊’了声,不知他为何会忽然这会提及玉,有些心虚道:“没呢,我见你那玉好,没敢交给旁人磨珠,我打算自己磨。” 那玉早就已经丢了,她如今想想就很心痛。 好在辜行止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他松开她的手腕,像往常那样问:“今日几时回来?” 雪聆一壁懊悔穿衣,一壁回道:“应该也和昨日一样吧,也可能要晚点,所以你不必等我了。” 身后没了声儿。 雪聆穿好衣后旋身捧着他的脸,嫉妒地看着,她恨不得他整整日在外面晒最歹毒的春光,把这身冷白的皮囊晒黑点才好受。 但她到底喜欢他的白净,在他脸侧亲了下,“今日也要乖乖待在家里哦,若是一人在房中无趣了,可以在院中晒晒太阳,你好像许久没见过光了,脸都是惨白的。” 许久吗? 辜行止敛眼而思,忽然发觉他竟不知在雪聆身边待了多久。 上次她答是一月十三日,现在呢? 他想问雪聆,可她已松开他转身朝妆案前走去了。 辜行止咽下那句苍白的问话,屏息听着雪聆发出的动静,心平静得犹如一滩死水。 雪聆在编辫子,戴上了小铜铃。 雪聆…… 雪聆刚放下手,身后就响起了辜行止的声音。 “玉珠不要戴在发上。” 雪聆手一顿,转头不解:“为何?” 他冷白的肌色在陈旧的屋内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无甚表情地面向她,淡声:“玉养肤,需贴肌而戴,适合戴颈上,掩在衣下。” 雪聆从未听说什么玉还能养肤,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玉都丢了,就顺他的话应下。 “好,那我改日戴手腕上。” 她可以找一块石子磨一磨,假装是玉。 戴手腕似乎并不是辜行止想听的,他说:“戴胸前,亦或腰间,脚踝。” “啊?还有这种说法吗?可这些地方都藏起来,别人看不见啊。”雪聆无法理解,一颗玉珠子不能戴手上,反而要藏在襟、袖口下。 她随口的质疑唤醒了辜行止。 他神情恍惚,不知自己在说什么,遂不再多言。 雪聆见他又陷在阴郁中,只当他是真心告知,而自己却不领其好心,惭愧的又应下了。 两人洗漱一番后用了早饭,雪聆取下墙上的布袋,出门前对他说了句‘走了’,和往常一样没得到什么回应。 她也不失落,赶去了书院。 雪聆在书院忙碌一日,又在傍晚踏着最后一抹夕阳归家。 她这次提着一袋比之之前的桂花糕更细滑,甜而不腻的糕点。 而这种糕点不是雪聆会花钱买的。 他近乎出于野兽的灵敏,生出不合时宜的质问。 可话在喉咙里,却恐惧问出。 糕点谁给的?那个会唤她雪聆的夫子,她主动请求唤她雪聆的夫子,还是别人? 他思绪沉下,仿佛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呆怔咀嚼雪聆塞来的糕点。 雪聆总喜欢看着他吃这些。 他知道,所以即吃得胃中翻涌恶心,也面无神色地咽下,最后全都吐了出来。 雪聆心痛惊呼,见他吃不习惯,不再让他吃,收拾残局后兀自吃了余下的糕点。 那些恶心令他无比作呕吐的糕点,被她吃出山珍海味般的欢喜。 他自始至终都漠然地安静听着她的不满,听着她咀嚼糕点的声音,皮肉下的骨头好似也缠绵在她的齿下,被她一道咀嚼着吞噬。 无端的生出了饥饿。 他有点饿,却不想要吃那些恶心的东西。 他饿得忍不住蜷起身子,压着抽搐的胃。 雪聆吃完糕点便会与他一起洗漱,随之与他赤诚相对地坐在榻上,她喜欢亲昵蹭他的脸与颈,口中呢喃着好香。 他知道她又想要做什么,胃中的饥饿感霎时消失。 雪聆纵慾,但又知痛,总不舍得全入,时常将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屈膝跪在他的腰间两侧浅吞浅磨的,然后闷着娇气的声儿哭出来。 他挺起身想填满露在外面的一截,但被她指着鼻子指责,另只手牵着他颈上项圈不许乱动,所以最终他只能仰着绷紧的脖颈,在无意中抓住垂挂在身旁的铜铃。 克制又凌乱的铜铃与她发上的小铜铃响成一片,偶尔夹杂着她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的哭腔。 渐渐的,他也生出几分不知今夕在何处的恍惚,心口连着喉咙酸□□怪。 放纵之后,雪聆累极,会软倒在他身上嗅闻他被汗浸湿的香,困顿地呢喃,为何更香了? 为何…… 为何呢? 他埋在她滚烫的颈窝中轻喘,蒙在眼上的白布早已在似真非真的情慾中被蹭散,清隽的面容浸在浓稠的情慾中,黑睫被濡湿,失神想着为何。 许是他想杀雪聆。 她让他自始至终无法得到满足,她舒服后便把他丢弃在一旁,不管直挺的还折磨着他,所以他想要杀了她。 但雪聆呢喃后就睡下了,他只能凭借偷偷轻顶,才能换取骨中因恨而蔓延的痒。 哈… 他在黑暗中迷离,轻喘热气。 早晚会…呃,杀了她的。 第31章 (加更) 莫婤似乎为了感谢雪聆之前的救命之恩, 现在都会来书阁寻她,每日会带来不同糕点给她吃。 雪聆近日大饱口福,脸颊边泛着吃好后的好气色。 今日莫婤还和昨日一样提着糕点等她。 雪聆邀她进阁楼。 莫婤很温顺, 每次会坐在窗边看她忙碌, 待她整理清点好了, 再招呼她过来。 莫婤做的糕点味道极好,是雪聆吃过最好的, 而莫婤虽是官家小姐,但与她相处就会发现, 她没有高人一等的架子, 对所有人都好得不像话,像是没有脾气的软柿子。 雪聆很喜欢她,越是喜欢莫婤, 她越是难受自己为什么不能是男子。 如果她是男子就好了, 这样就能和莫婤成亲,等成为了知府的女婿, 她不会像那些得点钱财就去逛花楼的男人, 她就好好守着钱财,守着贤惠美貌的妻子, 以后过着儿孙满堂的幸福日子。 每当想得心口泛酸, 她就会多吃几口糕点压压酸。 莫婤见她喜欢也明显欣喜, 很是贤惠地卷着帕子为她擦拭唇角的糕屑, 温声中含着点哄:“慢点吃, 都是为你做的。” 雪聆卷起袖口抹了把唇角,冲她一笑:“多谢莫娘子,我吃好了。” 莫婤道:“还有一块。” 雪聆吃下,看她低眉顺眼地盖上匣子, 冷不丁说冷笑话:“莫娘子好贤惠,像温柔的妻子,谁娶了你真的好享福啊。” 莫婤啊了声,含羞垂帘,嗫嚅檀唇发出很轻的应声:“雪娘子…我、是我应该做的。” 实在可爱可怜。 往日雪聆会止不住盯着她漂亮的脸看,看她的脸颊怎么就红了,觉得很是新奇。 但今日屋内的氛围未持续多久,门口响起一道男声。 “雪娘子可在?” 雪聆听见熟悉的声音,朝门口看去,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口来人为暮山,他腰间仍佩着北定侯府的腰牌,和初见时一样金灿灿地闪着一道光在雪聆的眼皮上,锋利得像腰间尚未抽出的刀子,生生割着她的脸。 雪聆脑中空白,一时忘了作何反应,呆怔望着他。 暮山凌厉的目光直落在雪聆身上,一片片割着她:“姑娘,在下有事想问你,不知能否出来一趟?” 虽是询问,却并未给雪聆拒绝的余地,若她不应,他会亲自进去将她抓出来。 第48章 雪聆做贼心虚,一见他心就紧张,尤其是他无缘无故要问她话,想起之前在书院遇见暮山,她更是不能出去见他了。 “抱歉,男、男女有别,恐不能与大人独处,有什么话不如就在此说罢。”雪聆双手紧扣坐沿,竭力稳着思绪不漏怯。 暮山蹙眉看了眼她身边的莫婤:“姑娘可想好了?” 雪聆与旁人不同,心虚嫉妒只会使她头脑比往日清醒,此刻哪怕心中再慌也还是镇定点头:“嗯。” 她在书院遇上暮山后没有离开书院,一是舍不得这份轻松工钱高的活,二是她不信暮山是知晓辜行止在她这儿,不然早就已经寻去了,而不是来找她,就算是来找她,也应该是直接抓。 事实雪聆的确猜对了。 暮山不知,他的主子此刻就在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普通农女房中,甚至她每日都会与其耳鬓厮磨,他那高高在上的矜贵主子,成了她慰藉寂寞的一剂良药。 暮山默了须臾,开口道:“姑娘前不久在桃花庵落水,不知可丢了什么东西?在下拾到一物,经人打听,他们说许是你的。” 雪聆心口一跳,想到了那块丢了碎玉,连忙矢口否认:“没有,我什么也没丢,我能有什么丢的?左右不过是一枚纽扣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暮山显然不信,盯着她的脸不松:“姑娘确定当真没有?” “没有。”雪聆肯定点头。 暮山冷漠打量眼前老实普通的农女,掂量她话中有几分真实。 雪聆竭力捏着拳头压住心中的狂悸,紧张得想吐。 莫婤听了几耳,犹豫插口:“其实……那日落水之人是我,若丢东西,或许是我丢的,我也的确在水中丢了一只耳坠子,不知大人可是拾到了?” 暮山闻言转眼放在莫婤身上,眉头皱起。 他识得莫婤,乃倴城知府独女,似乎也落过水。 不过知府已经被他查了底朝天,不可能莫婤有关,况且小小知府没那般大的胆子敢残害世子,所以他才只留意雪聆,以为是她在何处捡到世子的东西后昧下了,想与雪聆询问在何处找到的。 但现在雪聆不承认她丢什么,线索就断在此了。 暮山沉思后拱手:“尚未,在下只是问问罢了,若是两位姑娘当真没有丢失什么,在下便打扰了。” 既然未曾拾到什么,为何会无缘无故来问,这番说辞莫婤自然也是不信,对他温婉抿唇一笑结束这段莫名的对话。 屋内只有两位弱女子,暮山不好进去,也不好多逗留,什么也没问到便离去了。 雪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早已平静下,深知暮山果然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想诈她的话。 不过他似乎在怀疑她,雪聆很不安。 小丫鬟在身边小声嘀咕:“刚才那番话好生无礼,简直把我们当成犯人在审查,不就是个北定侯府的下人吗?难道就高人一等吗?” 莫婤按住小丫鬟的手,轻嘘严声:“别瞎说,北定侯的事非我们能多议的。” 小丫鬟赶紧噤声,雪聆却被莫婤言语中的隐晦之处吸引,想问一问,但想到莫婤方才的话就作罢了。 莫婤转眸见她眼中好奇,主动问:“雪娘子可是对北定侯有兴趣?要不要我讲与你听?” 雪聆迟疑:“可以吗?” 莫婤柔笑颔首:“自然可以。” 说罢,吩咐小丫鬟去门口守着。 雪聆确实很想知道北定侯的事,寻常百姓几时能听得见权贵秘辛,顶多晓得些公之于众的韵事,莫婤是官家小姐,肯定比她要晓得多些。 莫婤不知从何说起,便从头到尾道:“北定侯与先皇一同长大,后又鼎力支持先皇登基,被先皇前后封为骠骑大将军后征战四方,平定北乱后卸甲归朝,先皇赏无可赏后便赐姓为辜,封号为北定侯,封地晋阳,娶了先皇长姐,长公主之后才随之长留在晋阳,听说北定侯与长公主极为恩爱。” 此事世人皆知,虽然辜行止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但有关他的传闻实际少之又少,若非北定侯身死,他受传召入京时路过倴城,雪聆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这种贵人接触。 雪聆听着莫婤道完,问道:“那北定侯世子,莫娘子可知晓?” “世子?”莫婤曾在父亲口中听说,想了想与她道:“北定侯世子,名为辜行止,此次进京是北定侯忽然身死,他授新帝文书,应该是进京接替北定侯爵位与封地的,不久前路过倴城,大概是因水土不服现在病倒在倴城养病,其余的我便不知了,不过听闻北定侯世子长近九尺,相貌随了长公主,美姿好仪,生得极好,不少晋阳贵女争相想嫁,但我也没见过不知传言真假。” 辜行止确实生得好,是雪聆见过最好看的人。 雪聆问莫婤:“那他若是授下封号,是不是无召不得入京?只能待在封地啊。” 有封地的王侯只能留在封地,此乃自古以来便有的。 莫婤点头:“或许是。” 雪聆若有所思捻了一块糕点含在唇中,甜味在齿间蔓延,她心中有了淡淡的念头。 雪聆如往常那般归家,还没走到房门,就响起很轻的铜铃声。 是辜行止。 他每日都会在她推开院门之际摇响铜铃,要她第一时辰进去找他,但今日雪聆心乱,没先进去。 屋内的铜铃急促响了几声,随后戛然而止。 雪聆坐在院外没有搭理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天,心中全是今日遇上的暮山。 要不要放了辜行止? 但很快她打消了念头,且不说辜行止做回高高在上的侯世子,在继承北定侯爵位后会不会放过她,她现在从心底都还不舍他的……身子。 寂寞二十几年,她头次尝到夜里不再寂寞的滋味,真的一点也不想让他走。 好烦。雪聆难以抉择,烦闷地揉着头。 她正纠结,身后的寝屋门忽然被打开。 此时已落了黑暮,冷不丁响起的开门声,雪聆吓得一抖,下意识往后看去。 从没主动出门的青年此刻立在门槛内,竹清松瘦的身后是一片沧然的黑暗,连蒙眼的白布也似泛着清冷的灰白,显得阴森森的。 他没跨出门,苍白如玉节的手指握着门框,问她:“为何不进来?” 雪聆听出他平缓语气中含的冷淡,丧气道:“我就是想在外面吹一会儿风。” 晚风很舒服,她已经很久没吹过了,但辜行止不共感她难得的闲心。 “冷。”他说。 春都快末尾了,最近夜里她开始热得都不愿与他贴身而睡,哪儿会冷。 雪聆摇头:“不冷,你也出来坐会子。” 他长身玉立在屋内,稳稳不动。 雪聆等了他良久,不见他主动出来,起身朝他走去。 初靠近,他知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伸手拉她入怀中,高大的身躯微微往下压,侧脸吻在她的耳畔,抚在腰间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入她的衣摆下,气息不稳地想往上寻。 贫瘠的小软被他虚握掌心,雪聆靠在门框上脸颊热红,‘呀’了声拦住他的手,不让他往上去碰。 他的手顿住,没有松手亦没抬起脸:“为何。” 雪聆扯出他的手,小声道:“月事来了,肚子痛。” □*□ 当她说完辜行止比之前还安静,手慢慢垂下抚在她的小肚子上。 雪聆歪头靠在他的胸膛:“一会你用热掌心替我揉揉小肚子吧。” “嗯。”他面无表情地应下,心中却浮起无言的浮躁。 雪聆来月事了什么也不能做,她不仅不会亲他,更不许他亲,唯一能碰的只有她平坦的小腹。 她体寒,会疼,但他的掌心是热的,身子是热的。 雪聆洗漱后回到房间又蜷缩在他的怀中,冰凉的脚插在他的大腿中,双手伸在他的胸口取暖。 她浑身都是冰凉的,体温好低。 辜行止抱紧她,听着她疼痛得有些气弱地呻吟,在门口便开始盘旋的焦躁好似渗进了皮肉,在骨子里流淌。 雪聆身体不好,所以才会如此瘦。 雪聆…… 他忍不住循她呻吟出的气息,贴在她的唇上,让炙热的气息渡入她的唇腔内。 雪聆察觉后虚弱地笑了:“你这样好像说书人口中的精怪啊,不过它是吸人精气,你是渡。” 辜行止没回她,白布下的眼帘很轻地垂着,专注渡入热气。 雪聆到了后半夜倒还真的没那般疼了,舒服地卧在他的怀中沉睡。 因来了月事,雪聆清晨起不来,脸色惨白,四肢发寒,迷迷糊糊挣扎着想要起来去书院干活。 “快松开我,我要迟了。” 迟到可是会扣月钱,雪聆心都急成酸橘,偏生他的大腿还夹着她的脚不放。 见她实在挣扎,辜行止从她身后抬起白皙玉颌,清隽骨相美出冷淡的阴郁:“你痛,为何不能不去?只是一两日而已。” 第49章 雪聆听不得他不谙世事的话。 她是穷人,唯一的致富之路只剩下做工,扣工钱如剜她的心头血,比起月事这等不会要命的腹痛,她更怕穷痛。 “当然不能不去,你快放开我啊!” 许是她急出了哭腔,辜行止松了些力,她瞬时如滑腻的鱼儿从他怀中钻出,忍着疼痛穿衣,急急出门。 院外的大门倏然阖上。 满室阒寂。 雪聆差点迟了。 赶来时又遇上了暮山。 今日莫婤没来,他拦下她盘问了许多话,最后见雪聆面色不好,他皱了下眉,到底没多问,先放她离开了。 雪聆侥幸从暮山眼前离开,心往下沉了沉。 暮山似乎对她有什么怀疑,说不定不日就会闯进她的家中找到辜行止。 雪聆只要想到此事,心就被不安萦绕。 暮山再这样盯着她不放,迟早会找到辜行止的。 雪聆挂上签到的木牌,坚持做完每日必做的活后,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手脚冰凉,脚下虚浮地朝家中归去。 可刚走下田坎小路,她无意抬眸,却瞧见家中的院门敞着。 敞……敞着! 第32章 雪聆看着敞开的院门神魂一怔, 想起今日遇上的暮山,以为是他找来了,脸色褪得煞白, 下意识转身想逃。 里面传来一阵凌乱的碎裂音, 伴随着熟悉的不满响起。 是饶钟。 雪聆脚步急忙打踅, 快步走进院门,果然看见院中坐着的翘着腿的饶钟。 “你为何在我家?”雪聆警惕盯着他, 余光止不住留意寝屋的门。 还好是关着的,饶钟应该没来多久。她松口气。 饶钟一见她哼道:“你倒是回来得巧, 我还能来做什么, 看看你家中藏没藏什么人。” 他只是随口一句,雪聆却听得后背一寒,“你什么意思, 我能藏什么人, 信不信我告诉你娘,说你整日在外面鬼混, 还差点调戏了官家娘子。” 最近饶钟没在她面前晃, 便是因为后来他得知那日调戏的竟是知府独女,所以在外躲一段时日, 近日实在忍不住才过来的。 饶钟被抓住把柄后气焰倏然降下, 低声下气道:“好说好说, 我其实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就是来向你打听一件事的。” 雪聆担忧屋内的辜行止被发现, 一壁不耐烦地问他,一壁将他往外面推:“再有什么事情,也不能私自闯到别人家里来啊。” 饶钟自是不愿出去,双手抱住院中的树干耍赖:“你别推我, 先等我说完啊。” 见他不走,雪聆今日又虚弱,只得听他先说:“何事,快点说。” 饶钟松开抱着的树干,难得神情严肃地问她:“雪聆,你实话与我说,最近可见过朱兴邦?” 朱兴邦?雪聆记得此人,整日和饶钟鬼混,但她与他从无来往。 “未曾见过。” 饶钟不信:“当真没有?” 雪聆不耐烦地点头:“没见过,我干嘛要见过他,和他又没有什么往来。” 饶钟默了默,干脆直接道:“不管你见没见过,总之我得告诉你一声,他失踪许久了,他妻已报了官。” “失踪报官与我何干系?”雪聆与此人真的一点也不熟,觉得他的话好莫名其妙。 饶钟说:“因为他或许来过你家,不过此事只有我知道,我还没和别人提及过。” 雪聆闻言一惊:“你说什么?他无缘无故来我家干嘛!” 饶钟见她真的不知情,便将之前与朱兴邦醉酒时说的话说与雪聆,同时还告知她,朱兴邦失踪之前与妻说要去找路子发财,故而他妻现在怀疑人失踪是他干的,说不定官府过段时间就会调查他。 他暂时没说出雪聆,官府还不会查到她身上去,但若是朱兴邦真的来找过雪聆后面才失踪的,这件事他和雪聆两人都逃不过干系。 “总之,现在你不能隐瞒到底见没见过他,我也好和官府说。”饶钟道。 雪聆听后怔了许久,随后瞪着他:“你疯了吗?我连张草席都买不起,你说我家中有黄金!还让人来偷。” 她一贫如洗得一眼可窥,若有黄金早离了去,何苦住在下雨都会漏的破屋里面?她觉得饶钟真的穷疯了。 饶钟不自然地嘀咕:“还不是因为你不给我钱,我骗骗人来吓你,谁知道他会莫名失踪。” 雪聆没想到他竟给自己招了这等祸事,气得脸色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 现在再如何气不过,此刻他是不能继续留在院中。 雪聆赶他走:“我没见过人,别给别人说我,我没时间去处理你这些祸害事,你自行去与人解释,快些离去。” 饶钟不依不饶:“不行,我得看看你家中,才能确信他真的没来偷东西。” 雪聆拦住他:“私闯民宅,偷鸡摸狗,赌博欠钱,你是要你娘打死你吗?” 饶钟被唬住,不免生出怯意,但很快回过神,转头看向紧阖上的那扇门满口笃定:“雪聆实话与我说,你屋内是不是有人。” 刚进来时就觉得奇怪了,雪聆一介孤女,院中却晾着男人的衣物。 尤其是此刻雪聆蓦然警惕地挡住他,声色俱厉道:“没什么人,是我养的狗。” 雪聆养着狗,饶钟是知晓的,可今日他就是觉得雪聆很反常,尤其是架上的男裳。 饶钟近乎是认定了屋内有人,挥手撇开雪聆往寝居而去。 雪聆今日不舒服,拦不住他,眼看着他用力推着房门,嘴上道:“一定是有人,雪聆,你不会是将朱兴邦藏在屋……” 话还未从口中脱出,门便被推开了,饶钟目光落在屋内,整个人遽然一顿。 好生漂亮的男子。 满屋泛着清冷淡香的屋内,那漂亮的青年似乎眼不便,所以戴着白布遮视,尽管如此也是宝玉蒙尘都无法掩盖的矜贵,一眼便觉贵得病态,反常。 饶钟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看得痴迷,而身后的雪聆早已面色惨白得摇摇欲坠。 完了。 辜行止被饶钟发现了。 雪聆腹中搅得难受,有种想要扶墙干呕的感觉。 她摇摇晃晃地单手撑在墙上,看着饶钟如丢魂般往前走,心一横,顾不得疼痛的虚弱,冲上前拽着饶钟拼命往后拉。 饶钟被强行拉开,她就张开手臂挡在辜行止的面前,恶狠狠地怒视他:“滚啊,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反正我什么也没有,要死一起死。” 她凶狠的话语和护犊的动作,使得辜行止微微侧首。 雪聆专注盯着饶钟,没察觉他的神情。 好在饶钟天然对她有几分畏惧,不敢往前走,但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安静坐在榻上的美貌青年,诡异地生出想要与雪聆争夺的心。 他赶紧摇去恶寒的念头,看向雪聆,笑道:“好啊,雪聆,你果真藏了个男人在屋里,此人是谁?哪里来的?” 雪聆抄起矮柜上的碗猛地砸碎,拾起地上碎瓷对着他,“不用你管,再不走我真的杀了你。” 饶钟见她来真的,往后退了退:“别冲动,我就是随口一问,不答便就不答,何苦如此呢。” “滚。”雪聆冷着脸,唇色乌白,如同女鬼疯狠地瞪着他。 饶钟不敢往前,目光还是止不住看向她身后的青年。 本是想看看他是谁,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却见青年坐在雪聆身后,白布蒙眼,殷红薄唇无声翕合,似乎说着什么。 死,死,死,死,死…… 饶钟脑子里面浮现好多死法,心中恍惚生恹。 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他今日只是来问朱兴邦是否来过,既没来过他便不多留,转身欲走。 雪聆见他离开,紧张的心绪一瞬间落下,整个人无力地撑在床架上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恶心想吐。 在她情绪惶恐得想吐时腰间缠上一双惨白的手,青年的下颚置于她的肩上,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般温声问她:“可还疼?” 雪聆摇摇头,也不管他现在神情如何,撇开他环在腰间的手,往门口追去。 而被挣开的辜行止垂着手,平静抬起脸面向门口,隐晦的暗光笼在俊美的眉宇,形成莫名窒息的压抑。 雪聆追出去找到还没走远的饶钟。 饶钟被拉住,呆滞转过头。 雪聆抿唇给他塞了这段时日存下的工钱:“我尚未嫁人,看在你我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家中有男人之事不可与外人说,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与我说,但凡是能帮你的,我都会帮你,还有,你说的那人我确实没见过。” 虽然雪聆晓得这钱一给,饶钟便是她的无底洞,会让她入不敷出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转,又会落进谷底,可她不能让人发现辜行止。 雪聆以为饶钟为的就是钱,一定会收下,孰料他手一松,丢了钱袋子,反而在古怪呢喃:“不会与别人说,不会说。” 第50章 有钱竟不要! 雪聆实打实惊了瞬,随后弯腰赶紧拾起钱袋,再次抬头发现饶钟已经跑远了,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他。 雪聆盯着他的背影,无端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有种前方若是悬崖也同样会走过去的错觉。 她无闲心多想,转身回了屋。 辜行止还原位。 她沉默看着他,面上露出复杂之色。 尽管方才饶钟说不会说出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一个人知道,那秘密将不会再是秘密。 辜行止不能长留了。 “你在想什么?” 眼尾忽然被冰凉的手指划过,雪聆从怔愣中回神,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立在了他的面前。 苍白的俊美青年玉颌抬起,眉眼冷艳,看上去异常平静随和地问她:“在想那人吗?” “嗯。”雪聆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辜行止起身抱住她,指尖伸进她的衣摆,揉按她冰凉的小腹,舌下生出渴望的津涎,耐心安慰她:“不必担心,他不会说。” 雪聆舒服得轻哼,反驳他:“你怎知他不会说。” 她自己都没把握,更何况不认识饶钟的辜行止。 辜行止低头嗅闻她的肌肤,语气有些不稳:“死人不会说话。” 雪聆一抖,撩眼乜他:“什么死人,他又不会莫名死了。” 辜行止不言。那人会‘莫名’死的,所以没有人会说出他在雪聆这里,她无需去惦记不重要的外人。 他的唇在她的颊边轻蹭,好几次都要碰上她的唇,都被雪聆躲开。 “我想喝热水。”雪聆疲倦极了一点也不想亲他,翻身趴在榻上,肚子下垫着枕头叹气。 为什么都是人,男人就不用每个月流血,上苍太不公平了。 今日她本就不适,还遇到了饶钟一事,现在心中不安,小腹又隐隐作痛,想喝热水可又疲于去烧水,心里面对辜行止好多怨言。 辜行止喉结轻滚,恍惚间很轻地抚摸她的头顶。 她被摸舒服了,觉得没那么恨他,便腻在他的怀中撒娇:“我想先躺一会,你等下别闹我哦。” “好。”他放下手,安静坐在她的身边。 雪聆躺下去又开始肚子疼,脸色发白,身子冰凉,抱着干硬的枕头难受得反复翻滚。 辜行止听见她唉声叹息,好几次将手置于她的腹上,都被她抚开。 周而复始,不知从何处升起的焦躁占据他整个心神。 雪聆的身子冰凉,她在痛苦呻吟,她在拒绝他。 因为痛,还是因为别人? 或许,他做些什么使她好受些。 雪聆想喝热水。 辜行止倏然起身,可又不知去何处寻热水为她暖腹。 此处非他的府邸,不像曾经那般想要什么就有仆奴奉来,生病了亦有府医候着,在贫穷空荡的破烂院子里,她连一碗热的水都难得。 可雪聆痛,与他有何干系?他不必管她的。 辜行止朝门外走去,在跨出门槛那一刹那,身体骤然如被刺袭般生疼,猛地收回迈出去的脚,接连后退数步才止住。 他神色难明地站在无霞光映照的内屋,抬手抚上蒙眼的白布,欲解开。 可指尖触及活结,又无端因为记起雪聆说过的话,而僵住。 雪聆不准许他唤名,不准许他看她的脸。 她说,看见她的脸,她会抛弃他。 最终他置于结下的手垂下,在门口站了会才出寝屋。 外间下沉的夕阳光落在他长久不见光的白肌上,如洒下的血墨,他朝院门而去,好似已经忘记了房中的雪聆。 他早就已经好了,连眼睛也偶尔能透过白布看见模糊的轮廓,所以他没必要再留在此处,他现在该回去做回北定侯世子,去京城,让查何人在倴城就迫不及待对他下手,他尚有许多事要做,最重要的是他要杀了雪聆。 可当他行过晾衣的木架旁,忽然闻见很淡的香,脚步犹如扎根般顿住,抬起脸隔着白布望向前方。 那是雪聆换下的衣物,清晨洗干净晾在上面的。 他或许站了许久,实际却不过几个呼吸,便朝着晾衣木架走去,停在柔软的布料前,取下尚未干透的衣物,脸庞深深埋在其中。 雪聆。 杀意中掺杂了一丝香甜,他忽然凭心而问。 为何要走? 其余的事可推后,而雪聆要死,只能死在他的手中。 她如今并不知他体力已经恢复,也不知他的眼睛渐渐有能视物之趋势,她什么都不知,在懵懂的无知中,等得知那日定会万分惊恐,她会向他求饶痛哭。 雪聆会求他不要杀她。 辜行止埋在衣物中的脸渐渐潮红,好似埋在她的胸口,闻见了女人身上的甜,情慾的甜。 雪聆。 他无声嗫嚅,接近两日不能碰她的渴望如潮般堵在喉咙,难耐得埋在里面深嗅,清晰察觉身子在因为雪聆会求他而兴奋得颤抖。 他要留下来,亲眼看她在身上放纵,在床上,在她惊恐求饶的神情下,杀死她。 第33章 赤霞落暮, 乌纱的黑笼罩在安静的旧院落中,裹在衣物中的青年隔了许久才面色绯红地抬起脸,平静地取下那件衣物贴身而放, 转身行去厨屋。 虽然他没取下蒙眼白布, 但是记得那日雪聆带他来碰过的一应陈设。 只是他在厨屋内寻到一口铜锅, 却不知火折子在何处,四处摸索,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蹲在灶前钻木引火,花费良久才寻到生火的规律, 勉强烧了一锅沸水。 彼时天已经不早了。 雪聆迷迷糊糊的被扶起来, 意识不清地趴在他肩上,气息虚弱地埋怨他:“怎么了?” 辜行止唇蹭她休息了一会后有些温度的耳畔,把碗置于她的唇边:“喝水。” 雪聆下意识张开嘴, 却未能咽下, 温热的水从唇角滑落,不多时就打湿了整片衣襟。 她根本就还在梦中, 咽不下水。 辜行止指腹拂过她微张开的湿唇, 低头含住一口热水,含住她的唇。 “唔……”雪聆轻吟, 眉头紧颦着, 想将脸上的人推开。 辜行止握住她的手腕, 托着她往后仰倒的后颈, 唇压得更深了, 探在唇腔内的热舌顶着她的嗓眼。 雪聆猝不及防地咽下一口,差点呛到了。 她从虚弱中慢慢撩起眼皮,依稀看见面前的辜行止像是变态,按着她的后颈在痴迷缠吻。 她都这么不舒服了, 他怎么还要亲! 雪聆心中不满,哼着咬了下他在唇中肆意的舌,又因腹上被揉得缓解了疼痛,一会又舒服地闭上眼睡过去了。 而被啮齿轻咬过的辜行止一顿,随后缓缓抬起泛红的脸,唇色潋滟,如吸食阴气为生的艳鬼,冷淡地舔着唇瓣。 他看不见,就用指尖摸索在她的脸上。 雪聆的轮廓好软。他眯了眯眼,指腹再从柔软的脸颊旁边拂过,不经意插进她被亲得红肿的唇中。 里面更软,有生病时的烧热。 呃哈……他下颌微抬,仰面喘息,因为她此刻安静的由他狎玩,而亢奋得浑身发抖。 他里面摸索。 摸到了,像小猫齿。 雪聆就是用这里咬他的。 他舌下泌出津液,薄皮下的喉结滚动,脑中已然被平日她对他做的那些事占据。 □*□ 雪聆一向如此。 恶毒,自私,坏。 他搅动食指的快感中掺杂了一丝怨怼。 待他喘得不堪时蓦然抽出食指,拿出贴身而放的湿衣,裹住喷发的慾望,在冲击下失神地弯下腰,喘出凌乱的气息。 隔了许久,他恢复平静,拿出被揉皱的小衣,面无表情的为她穿上。 黏糊糊的小衣穿在身上,雪聆很不舒服,尤其是浓烈的清香萦绕,她仿佛晕在富贵中,根本无空去感受缠绵在身上像蛇一样的颀秀男身。 雪聆现在身上都是他的气息。 辜行止抱紧她,反复在她身上偷偷嗅闻。 雪聆自始至终都在睡梦中,不曾发现他隐蔽而不正常的病态举动。 清晨一早,院外传来一阵声响。 雪聆还在梦中便被吵醒了,眼底一片青乌,趿拉布鞋出来一瞧。 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外面,神色颇为嫌弃地用手中棍,挑剔着挂在雪聆撑起来挡雨的棚子。 他逐个挑着扔掉,直到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 “那是我的。” 一闻声音,男人转头看向门口的站在门口的雪聆。 女人长发披散,额前齐眉乌穗儿许久没打整,长长地垂遮住眼皮,消瘦得像单薄的纸片站在门口,活似阴郁的女鬼阴恻恻地盯着他。 他吓得往后一退,随即又想起来什么,挑着眼睛上下打量雪聆:“你是谁,为何在我的家中。” 雪聆歪头打量,觉得此人好生莫名:“这是我家,何时成你的了?” 第51章 那男人皱眉:“什么你家,可有房契,没有房契那便是我的。” 都说这里没几个人住了,所以这城郊一片他几乎都买下了,打算今年推倒房屋,重新另建亭台,供一些来倴城的皇孙贵族们游玩。 今日房契都已经到手上了,特地过来赶这些人走,其余留在这里的老人都被他赶走了,见这家关着门,便进来看看。 没想到竟然是个年轻姑娘住在这里,看样子还是长期居住,但他买地皮时可听人说过,这里没多少人住了,只剩下几个要入土的老人,花些钱财让那些老人的子女带走就是,但独居的年轻姑娘就难了。 他担心有人阴奉阳违,搞出一房两卖之事,所以试探她到底是否有房契。 雪聆自是没有,阿娘临走前只留给了她一间破落的院子和小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但她实打实地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没有人因为没有房契而赶走她。 男人似料想她拿不出房契,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这里都被我买下了,你现在住的这里,房契都在我手上了。” 一人住了十几年,雪聆下意识不信他有房契:“这是我们自己建的房子,根本不需要房契。” 男人从怀中抽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得意道:“看见没有,谁说没有房契?现在谁敢不去官府报备就私自建房?就算是建了也要去官府里办理房契,而这房主人现在卖给我的。” 怎么可能?雪聆不信,可盯着他手中一晃而过的房契,又说不出话。 房契如何会在他手里,明明应该在…… 雪聆说不出话,心往下沉。 男人见她不言,催赶道:“既然拿不出房契,那就速速离开,这里不日可要修缮别苑,不止你现在住的这破土墙屋要被推了,其他的也一样。” “凭什么?”雪聆没想到此处荒无人烟,要走许久才能看见人烟之村,竟然会被人占了。 男人乜她一白眼:“凭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凭借荣藏王爷瞧上了,要在此处修缮别苑,现在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影响了王爷,你是九颗头也砍不够。” 荣藏王。雪聆前不久刚听人说起过,那可是个欺男霸女的恶角色,现在没想到他竟然占了此处,还要修缮别苑。 这里是雪聆的家,她在没有去处之前自然不愿走,可又不敢与荣藏王作对。 可是她虽然一人住了十几年,但实际就算有房契,也早就不在她的手中。 其实她近些年也有要搬家的想法,不仅因为房子陈旧,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还因为她实在对这个破烂的地方没有眷恋,就算没有人快发现辜行止藏在她这里,她原本也打算等今年还完前头几年欠下的钱就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只要走远点就好。 别人或许都会舍不得生活几十年的家,而她在这里不好的记忆太多了,所以心中没多少不舍得。 斟酌几息,雪聆道:“那再给我一段时日,我收拾好东西便离开。” 男人不留情:“不行,今日就得走。” 雪聆咬牙:“那我不走了。” 男人松口:“行,快些收,在王爷修缮别苑之前走,知道了吗?” 雪聆说:“你还得给我一笔钱。” 那男人震惊:“你疯了?” 雪聆道:“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房契,这里反正是我家,我住了几十年,不用官府的文书很多人都能证明,你抢占民屋,我出去闹一闹你可能就修不了了,别看我是个弱女子就想欺负我,我又没爹娘,没亲友,更没有孩子和丈夫,我就穷命一条。” 男人看着眼前一脸‘你看着办’的女人,觉得她穷疯了,但思索下来又觉得反正他是来花钱平事的,不差这笔钱。 “行,等你搬走那日,我就给你一笔钱。” 雪聆不言,看着他离开,才转身进屋。 一进屋,听见辜行止问:“外面的人要你搬走?” 雪聆点头:“嗯。” 他没问何时走,起身抱着她问:“还痛不痛?” 雪聆也不是每次来月事都疼,大抵是近日实在过于纵欲,所以初来月事那一两日疼了些,今天就好多了。 只是她发现辜行止竟然不会生火做饭,昨天为她烧的那碗水都花费了一两个时辰,才引火烧好热水。 雪聆捂着肚子笑了他好一阵,后又后知后觉想起来。 他是北定侯世子,这些粗活杂事哪儿需要他亲自过手,自有仆人前仆后继涌上来为他一一做好,所以真的受过苦的她才会。 她过得不仅苦,现在还要重新找地方住。 雪聆又嫉妒得喉咙泛酸,刚才那些嘲笑他的话,犹如回旋镖般全插进她的皮肉中,连根拔起很多血淋淋的根。 她决定讨厌辜行止一日。 “哼,别和我说话,我现在讨厌你。”她嫉妒地盯着他,很生气。 辜行止不明白,她为何总是这样生气:“若你不想走,我……” 他想说,他能留住这间破烂的屋子。 雪聆不想和他说话:“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好生待着。” 他一顿,开始每日都问,“何时回来?” 雪聆觉得他好黏人,不免有些想念最初的辜行止。 想到最初,她便想到他矜贵的身份,想到他永远不会有连住所都在别人手中,他人要收回地,只能灰溜溜离开,这种无家可归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会体验。 雪聆一早便吞了口大酸,这会子不愿与他讲话,嘴皮飞快上下掀动,一口气说完了想说的话。 辜行止余下的话被抢说,看似沉默地起身坐在她的身后,却在聚神等她发现后的反应。 雪聆要出门,在打开箱笼找衣服换,她会脱下昨夜他为她穿上的睡裙,然后发现里面的东西。 莫名的兴奋堆在头颅中,他病态地期望她发现后发出惊恐的尖叫,亦或是脱下那件沾满体液,穿一夜的小衣丢在他的脸上。 可他隐蔽着亢奋等了许久,雪聆没有。 她是发现身上穿的小衣上有古怪的痕迹,还闻见和辜行止身上才有的浓郁冷香,但并未想过是他拿衣物自渎过,又似变态般穿在她身上,只是以为自己没洗干净。 雪聆现在要抓紧时辰去书院,所以极快地换了一身,连脏污的衣物也只先叠放在箱笼旁的春凳上。 早上被耽误了好久,她匆匆忙忙烙好饼裹好装在布袋中。 虽然她在生气,还是又给辜行止留了白日的口粮,丢下一句话便急匆匆走了。 随之院门应声阖上,沉稳在榻边的青年掩在白布下的长睫很轻地颤了颤,从她脱下小衣放下的那瞬间,他升起强烈的兴奋便烟消云散了。 没发现。 亦或是雪聆不在乎。 她怎能不在乎? 他沉着清隽绝艳的脸,抬手握住铜铃的线,欲摇响唤她回来。 手腕尚未用力,他白布下的眼珠忽然轻转,似嗅觉灵敏的野狗,朝着雪聆没来得及洗的衣物走去。 他屈膝蹲跪,面无表情地埋下脸,深吸她残留的气息,另一只手垂下握住清晨便直挺的。 雪聆…… 他的脸庞泛红,兴奋犹如疯了般冲上头颅,沉沦地享受在偷狎她留下的衣物之中。 晨曦渗透屋檐缝隙,落在他拱屈漂亮的身躯上,他颤栗、疯狂、病态,全然没了最初的清冷矜傲。 雪聆对此毫不知情。 她如往常那般来到书院,然后又遇上了暮山。 他抱着剑,观察她,眼中是怀疑。 雪聆知晓,他若确定是她藏了人,早就已经上她家中寻人了。 之所以会像现在这样怀疑留意她,是认为她知晓些辜行止的下落,并不觉得是她藏了人。 雪聆佯装不知情,心中胆颤惊心。 在看见暮山抱着的那把剑,想到马上就能得到一笔拆迁房屋的钱财,放走辜行止的想法又再度从心底冒出来,比以往更强烈,可她暂且还没想到,之后要如何逃过辜行止的报复。 雪聆强装镇定地渡过一整日,暮山也守了她一整日。 被人这样盯着,柳昌农自然也发现了,在暮山来寻她问话之前,先借口将雪聆从他眼前带走。 雪聆跟着柳昌农离开,面上松口气,心却是沉的。 她躲得一时,但仅限于暮山一直心存怀疑她隐瞒了些他主子的消息,若让他怀疑到她或许藏了人上,她的脖子硬度是比不过那把剑的。 应该如何做才能渡过此劫?还有什么时候搬走,拿到那笔钱? 与她并肩而行的柳昌农见她频频失神,不由偏头轻唤:“雪聆?” 雪聆从紊乱思绪中回过神,冲他一笑:“怎么了夫子?” 柳昌农道:“雪聆近日可是有什么心事吗?有些心不在焉。” 雪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 她思索,忽然灵光闪过。 她从未和辜行止说,她是出于何缘由才如此对他的,在他的眼中,现在她根本不知他的身份,只是单纯想要一条陪伴她的狗。 第52章 这还是他主动愿意答应的,她没有强硬逼迫他。 如果现在她重新找一条狗来,不就能顺理成章的与他交易结束,就算之后他找来,她也能有理,若是不找来更好,她有钱,又有书院的好活干着,不用愁苦生计。 雪聆思此,脸色陡然好转:“就是我家的狗好像误食东西,又快要死了,我近日打算换一条狗,但迟迟没有寻到相似的,为此而焦虑不安。” 柳昌农闻言神色似有几分动容,主动道:“原是这样,雪聆怜狗之心令在下动容万分,恰好在下与一犬舍贩主相识,雪聆若是愿意,我可引你前去,看看是否有相近的犬。” 他话中含着深深愧疚,她的狗与他无关都能如此,难怪当初见她可怜便给照顾她如斯。 雪聆觉得他实在心善,是世上难得的大善人。 “好,多谢夫子。”雪聆应下了他的话。 柳昌农眉目温润:“那是现在去,还是改日?” 雪聆道:“明日罢,今日有些晚了,贸然前去说不定人都不在。” 柳昌农颔首:“刚好明日休沐,是适合,还是雪聆思虑周全。” 雪聆赶紧奉承道:“是夫子心善。” 柳昌农笑罢,摇了摇头。 与柳昌农分开,雪聆本是想快点归家慢慢收拾东西,路上却遇上了饶钟的娘。 自父亲去世后,她家败落,两家便只有债务往来,除了整日会来寻她麻烦的饶钟,她也只有每年还钱时才能见上婶娘一面。 乍然见到婶娘,雪聆还以为是无意碰上,故佯装不识。 柳翠蝴见已有近半年没见的侄女,遇上她后垂头便装不相识,上前一把拉住她,嗔她:“你个小妮子,跑甚么呢!” 雪聆抬起脸来,疑惑问:“婶娘找我?” 柳翠蝴乜她,酸道:“不找你,还能找谁?真真儿是人大了,见着婶娘也不知道问好,竟扭头就走,半点礼仪也没有,亏得是在书院做活儿,气性儿反倒傲了起来。” 尖酸刻薄的话雪聆听习惯了,待她埋怨完后问:“不知今日婶娘寻我作何” 柳翠蝴先没说,只上下打量她的身段以及容貌。 这种估量货物的眼神,雪聆也已经习惯了,往年婶娘为了将她嫁出去,好讨要娶亲的钱,每年都会如此打量她。 她也乐得婶娘替她找个有钱人,过上些好日子,只是奈何那些人一听是她,觉得她生得不够旺,又一副厌世厌人的寡淡相貌,再一看身世,连八字都不看便婉拒。 致使雪聆早就过了该出阁的年岁,现在都二十五了未曾嫁出去,还在一贫如洗的破落老宅中颓然渡日。 第34章 雪聆站在原地由她打量。 柳翠蝴看着她慢慢和善地笑了, 和往常不同,这次她止不住夸赞道:“果然是女大十八变,瞧瞧, 我们雪娘也成了标致的女子, 眉生得是眉, 眼生得是眼,鼻子生得也是鼻子, 嘴也是。” 这夸赞实属是无处可夸了。雪聆心知肚明,打断她的话:“婶娘有什么事, 您直说。” 柳翠蝴也不卖关子说客套话了:“也没什么事, 就是近日总梦见你爹说不放心你,让我为你寻个好归宿,我一想到你爹说的话, 这心啊, 就七上八下的,决心定要为你尽快寻得一门好亲事, 特地来要你八字的。” 雪聆道:“婶娘不是有吗?” 柳翠蝴挥手:“嗐, 我手上的八字,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嫁出去的好八字, 现在要你自己真的。” 为了让她嫁出去, 柳翠蝴时常乱捏造八字, 真的八字她早就忘记了。 雪聆说与她听。 柳翠蝴得了她的八字, 面露出喜色, 信誓旦旦道:“雪娘且等上婶娘几日,我这次真有好姻缘给你。” 雪聆不觉得婶娘能为她寻到好亲事,并未放在心上,倒是想起今儿清晨时来的那个拿着房契的男人了。 “婶娘,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柳翠蝴高兴道:“你管说。” 雪聆唇抿直,不想问,可又不甘心,最终还是嗫嚅问:“我爹死后,家里的房契可交给过你们?” 柳翠蝴扬眉:“你爹莫名将你家房契给我家做什么,你家又不值当几个钱,你不是还要住嘛,给你都不会给我家啊,瞧你这话问得。” 雪聆‘哦’了声,敛下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柳翠蝴与她闲聊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悄声问她:“对了,雪娘,你可知道我家那小子得罪了什么人吗?” 饶钟不爱读书识字,自幼就爱偷鸡摸狗,婶娘一直是知晓的,但溺爱儿子,总是不舍责备,所以将他养成了现在这混不吝的样子,偶尔雪聆会教训他。 而据雪聆所知,饶钟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不过饶钟既然没有说出她的秘密,她自然也没直说,旁敲侧击地问:“不知道呢,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婶娘,他是发生什么了?” 柳翠蝴瞅她不知情,只骂道:“也不晓得那混小子在外面得罪了谁,前不久被人推下了悬崖,差点连命都没了,腿也摔坏了一条,真是天可怜见的。” 雪聆讶然:“何时发生的事?怎么不报官?” 柳翠蝴满脸怒道:“所以我才来问你知不知晓,那混小子非说没人推他,是他自己瞧着想要跳下去的,还做出一副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来,你说好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故要跳悬崖,若不是挂在树枝上,早就死了。” “定然是这小子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不敢和我们说,才编造出这种话来。” “这混小子,一天天可要气死我们了。”柳翠蝴骂骂咧咧的。 雪聆闻言道:“莫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饶钟总在外面干坏事,说不定真沾了。 柳翠蝴一顿,讷道:“好像是有这种可能。” 许是雪聆提点了,柳翠蝴想到真可能是有此可能,遂急忙与她分开,想要趁着天色尚早,去一趟道观求平安符。 雪聆送走她后,也往家中去。 如以往,她推开寝屋的房门,以为会看见坐在榻边的辜行止在等她。 结果榻上没看见人,反而在她清晨离开前,匆忙放衣物的春凳前看见了他。 也不知他一人在屋内做了什么,衣裳凌乱散开,长眉如远山,颧骨红得不正常,整个人凌乱地趴在凳上,脸埋在她还没洗的衣物上,身下也是,周围散发着被弄得潮湿的浓郁冷香。 雪聆一踏进便有些口干舌燥。 他沉溺在其中没有发现,依旧裹着手中被蹂躏得混乱不堪的衣物喘气。 直到雪聆站在他的身旁,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脸。 灰蒙蒙的屋内,青年清冷之雪的脸庞上被潮红占据,眉眼间隐隐透着情慾的躁动,迟钝地舔着失水的干唇,空洞的和往常一样沙哑开口:“你回来了。” 雪聆被他此刻充满情色的疯狂引诱,屈膝蹲在他的面前伸出手。 他察觉了,松开黏成一团的布料,修长如玉的手握住她伸来的手,低头舔在她的指尖。 雪聆脸颊热得发烫。 他顿后含舔得越发色情,甚至将她拉在怀中,压在春凳上顺着手指吻上她的唇。 饥渴,难耐,渴望,情慾,在碰上她的那瞬间被推至顶峰,他生出扭曲的满足,疯狂的愉悦。 雪聆的舌根都被他吮得发麻,身子潮得厉害。 若不是她此刻月事还没好完,偶尔有点残留的血色,她早就已经扑向他了。 雪聆心中遗憾,没让他亲多久便推开了他。 辜行止又如缠人窒息的蛇黏腻而来,指尖抬着她因喘不过气而转过的下颌,贪婪汲取她唇中的水。 “够了,够了。”雪聆实在受不住窒息的交吻,连忙咬着他伸在唇中的舌,阻止他怪异的亲昵。 辜行止由她含咬,反而用鼻尖蹭着她。 雪聆顶出他的舌,双手捂着唇谨防他又压来,沁水的眼珠转动着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辜行止碰不到她,躁意如嗡鸣的蜂旋在脑中,无法聚神安静去想他怎么了,在做什么。 他好像在想雪聆。 已经许多日没有她交吻过,他只要想到雪聆便觉得浑身难受,以至于他一整日竟然都对着她留下的衣物,乐此不疲地做这等事。 当散开的意识回归,他才发现做了什么。 他忽然沉默,松开按住她的手。 雪聆撑起身,埋怨他弄脏了她的衣裳。 好在是要洗的,不然她真的会很生气,现在本就碰不得凉水。 辜行止自安静后全程不言。 雪聆拾起他身上的衣裙,丢下一句去烧水便去了厨屋,徒留辜行止一人坐在春凳上。 隔了许久,他恍惚低声:“不知。” 他不知自己一整日都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衣上有雪聆的气息,他想枕着等她回来,后面如何对她的那些衣物做出如此恶心之事,他记不起了。 第53章 他只知道,他好像被朦胧在看不清的雾里,无论拨开哪条道上的雾,最终露出的都是雪聆的脸。 是雪聆。 是她令他如此的。 辜行止淡绯脸颊顷刻褪色得苍白透明,在复杂的杀意和恨意肆虐中,偏又分出一丝心神去听雪聆的动静。 雪聆。他听着,缓缓站起身,僵硬地朝外面走。 雪聆正在烧水,坐在残缺一条腿的小木杌上双手托腮,聚精会神地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怀疑她的暮山,被卖走住了二十几年的房子,以及被饶钟发现的辜行止,每一件事仿佛都在无声提醒她,辜行止留不得,这里也不能再留下去了。 这个地方她舍得,可她不舍得辜行止,也有点说不出来的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书院这份轻松,工钱高的好活,可能就会因为辜行止而抛弃,想想就觉得真的好不甘心啊。 而且她喜欢柳夫子,喜欢莫婤,万一真的要逃命,她也要和两人断联系。 可不放辜行止,他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届时别说书院的活,便是她的命也保不住了。 好烦,早知道当初就不留辜行止了。 雪聆烦闷低下头,失神盯着锅中沸腾的水。 她在想如何让辜行止回去之后不怨恨她,不行报复之事,没发现本应该在房中的辜行止,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从门口走进来。 他居高临下立在她身后,白布蒙面,乌发披散,好似堕落的白玉观音,手中握着顺手从灶台上拿来的刀。 只要她转头,头便会与身分离。 想到雪聆会惊恐地死在他手中,他的双手便克制不住生出颤栗。 杀了雪聆,他便不会再如此反常了。 杀了雪聆。 水沸腾了,顶得锅盖呼噜作响,雪聆从沉思中回神,下意识伸手去揭锅盖,忘记拿抹布搭着,指尖被烫了一下。 她惊呼一声,而比她更快是另一只透白的手握住了她。 随着什么重物落在地上,雪聆茫然地转过身,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辜行止。 他正低头含着她被烫疼的手指,乌缎亮泽的发懒洋洋地垂在胸前,束在白布下的眼睫隐约能窥见睫毛轻颤的轮廓。 指尖的灼伤感褪去,雪聆心跳失律。 良晌,她眨着眼,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辜行止甚少出房门,最初是她不准,可后面她准许了,他却好似圈地占领的兽类,认定屋内的某块是他的位置后几乎不怎么移,这才致使她每次归家都会看见他在同样的位置。 她惊奇地疑问,辜行止没有回,专注含着她的手指,渐渐往下吞,舌尖卷着她指节,濡湿了她的指根。 雪聆被舔得发麻,脸颊红润地推开他:“你在做什么呀,怪不舒服的。” 舔得入迷的辜行止毫无防备被抵在灶台上,颓美地抬起脸,透过白布无声凝视她。 她舒服……明明很舒服,却说不舒服,抗拒他。 雪聆极其不自然地旋身,取下湿布,裹着被顶沸腾的锅盖道:“都怪你,水都沸出来了。” 她背着辜行止,不知道他在身后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菜刀,指腹抚过坎坷的刀身。 雪聆连菜刀都不锋利,他得寻到锋利的砍刀,亦或是剑,再砍断她的头。 他随手将菜刀搁置在灶台上,念及之前尝的指尖滋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从后面抱住她缠绵地蹭。 想亲她。 好想亲她。 亲她…… 雪聆手提着的锅盖差点掉在地上,脸上些许茫然地低下头。 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但…… 雪聆‘啊’了声,再度推开他,转身取出锅下的柴棍,庆幸道:“好险,差点又要沸出来了。” 辜行止立在她的身后,薄唇微微抿起,下颌垂出阴郁的低沉。 雪聆舀水在木盆中,一壁厢转头怪异看着他道:“你还没说呢,怎么出来了?悄悄地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方才猝然见到他,可吓得她一惊,差点以为他要拿刀杀她呢。 辜行止没有回答她,循声弯腰从她手中取过木勺。 雪聆连忙道:“这是要端去院子里洗衣的,还没有装完呢。” 话毕便抢过他手中的木勺继续舀热水。 辜行止等她舀完水,端起地上木盆,雪聆跟在他身后满眼惊奇,随之而来又是羡慕。 他生得漂亮,体格高大,力也比她强了不知多少,轻而易举就能端起一木盆的清水,走得还如此稳,若她有他一半的力气,早就去码头搬运货物了。 可恶的男人,让她太生气了。 出了灶屋,辜行止问:“放何处?” 雪聆连忙牵着他的衣袖引路:“这里,这里。” 辜行止白布下的眼眸微垂,手腕微微呈出扭曲的弧度,想要触碰她牵衣袖的指尖,怎奈衣袖的延展只能使他放下木盆才能碰上。 想碰却碰不上的躁意占据他的心神,步伐不免失魂般透出轻缓的虚浮。 雪聆对他平静外表下焦躁难安毫不知情,颐指气使道:“放在这就可以了。” 木盆应声而放下。 雪聆松开他的衣袖,嘴上说着‘进屋拿衣’,然后掉头往回踱步。 辜行止沉默,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好似没有生气的影子。 只是一踏进屋,雪聆就被他握着手压在斑驳的土墙上,亟不可待的炙热气息扑面而来。 “天啊,你到底要做什么!”雪聆大惊,他今天像鬼一样在后面如影随形,真的好吓人。 他低垂脸,气沉,沙哑出声:“为什么,你在躲我。” 雪聆心虚:“没有,我干嘛躲你,你好奇怪啊。”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辜行止不想听她的声音,匍匐身躯压在她的身上,咬住她说谎的唇。 雪聆身后挂着的财神像是去年的,鲜红的纸面艳俗得劣质,一如他含着浓郁情慾的吻般充满了世俗。 终于碰上雪聆了。 他脑中近乎瞬间怦然炸出绚烂的白影,藏在白布下的瞳心上翻,顶在泛粉薄皮下的喉结不停滚动,痴迷地吞咽她的气息,压在她身上的身子古怪地颤栗不止。 雪聆…… 他仿佛听见疯狂搅动的胃在嚅响她的名,少有的饥饿又一次袭来,比往常更浓烈,每一声都催促着他咽下雪聆,吃了她。 吃了雪聆,嚼碎她,装进身体里。 可他反反复复吃着她的舌,仍不觉满足,急切需要另一种饱腹的方式,掩盖饥肠辘辘的身子。 他用鼻尖顶在她的脸颊旁,顶出浅涡,张嘴喘得色气,迷蒙间的双手要去解开她身上的结带,迫不及待想碰她衣下的温热皮囊,以此缓解无时无刻升起的饥饿感。 雪聆被吻得迷迷瞪瞪的,察觉他想做那种事,急忙回过神拍他的手,含糊出声阻止:“不行啊,还没过去。” 女人急忙忙的惊慌传来,他的手遽尔僵住,随后克制地压在她平坦的腹上,继续辗转吮吻。 雪聆见他终于停下在心松口气,双手放心地环住他的脖颈,不厌其烦的与他交吻。 也不知吻了多久,雪聆的唇都麻了,他还不放,乐此不疲地辗转含弄。 再亲下去,刚才烧好的热水都要变冷了。 她一狠心,用力咬了他,嘴巴里尝到一丝香甜的血味,她猝不及防的猛地咽下,然后整个人就像是喝醉酒那样晕乎乎的。 辜行止松开她,双眸低压在她的肩上轻喘着缓和。 雪聆晕了好阵才清醒,推开他拿着脏衣要出去。 而狎吻过,辜行止没了方才的紊乱不堪的躁意,又恢复成往日清冷淡然的平静模样,跟在她的身后像是影子。 雪聆站在木盆前,忽然坏心思起来了,扭头打量他春情未褪的脸,道:“我不想下水,你洗。” 她是故意的,知道他贵了二十年,连烧水都不会,哪里会洗什么衣物,不过是为了报复他刚才亲得她唇都破了。 辜行止没驳她的意,接过她手中的衣物,屈身半跪蹲下身,随后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开始搓衣物。 他时常留意雪聆,听过她洗衣的声音,无数雪聆做事的画卷每日都会盘旋在脑中,虽然他甚少碰过粗活,却不似雪聆所想那般完全不沾阳春水。 雪聆也没想到他竟洗得有模有样,好奇地端来木杌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托腮看他。 好生美丽的青年,和天上的仙儿似的。 雪聆忽然想到曾经听过的牛郎织女,不过她眼中的,牛郎织女与外面广传的不同。 她厌恨贫穷的牛郎拖累了织女,若她是织女,见自己从仙女变得贫穷,每日都得为一日三餐苦恼,必定眼前一黑,定会想尽办法回到天上,还要狠狠报复牛郎偷她羽衣,才不会留在村子里给穷苦的光棍当妻子呢。 不过现在她就像是恶毒的牛郎,他像被奴役的可怜织女。 第54章 她暗暗调侃而笑着,辜行止也已洗完了。 雪聆知道他看不见,主动把他洗好的衣物晾在木杆上,手还没放下,辜行止又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细吻她的耳畔,轻声问:“还有多久。” “什么?”雪聆懵懂转头。 “月事。”他白璧无瑕的容色清艳,看不出半点耽色极欲。 雪聆歪头算了算,道:“不确定,有时三日,有时七日。” 她一向不稳,也算不出来,但总归不会超过七日,其实现在也已经不流血了,只是偶尔还有一点点,因为现在热起来,她不太想要他晚上碰她,她也要习惯以后没有辜行止的夜。 辜行止长睫倾覆,神情呈出阴郁之态。 还有很久,雪聆不会让他碰的,也会拒绝他的吻。 因天气渐热,雪聆开始不太爱往他怀中凑,脚也不插在他腿间了,总喜欢兀自趴在床沿边挂着半壁身子透气。 睡到半夜,她模模糊糊地感觉手脚被什么笼住了。 她半掀眼皮,眼前黑黢黢的什么也没看见,困倦嚷道:“别夹住我啊,好热。” 也不知道辜行止有没有听,她说完就睡了过去,到了后夜里实在热得不行,便不停往外蛄蛹,然后又被抓回去缠裹在热丝中,她快要窒息了。 总之她一夜睡得又热又闷,好在第二日休沐。 今日雪聆与柳昌农约了要去狗肆看狗,不用起很早,所以睡够了再起。 起身时,雪聆可算晓得为什么夜里闷得不行,原来是她被辜行止用五花大绑的姿势锁在怀里。 他像是一点也不觉得热,秀颀的身子缠着她,脸埋在她的颈窝,满头长发绕在她的身上像是无数的小黑蛇在纠缠,总之像是长在她身上的毛发一样。 她热得满头大汗,闷得窒息,抬手不满地推他:“快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 辜行止松开她,听着她匐伏在榻沿喘气,满口埋怨不忘从嘴里冒出来。 “现在都这么热了,你怎么还缠着我,真的太烦了。” 她为什么会嫌弃他体热?曾经就不会。 辜行止想到与她同睡的第一夜,她不停嘱咐他抱紧点,她怕冷。 她只说怕冷,却没说过她也畏热。 热起来,她会不会不与他同榻了? 他沉默,眼上蒙的白布与乌发一起长垂胸前,玉颜似男生女相的观音低眉拈花,静稳坐在她身后。 雪聆也只是埋怨昨晚他太过分了,心中其实倒没有多少怨他的,反而有种欣喜。 但这份欣喜并未维持多久,转头看着他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清贵,好似与她隔了无数条黄金河,欣喜荡然无存,又开始恨得在心里面琢磨怎么赶走他,又不会被报复。 讨厌的人上人。 雪聆蔫耷耷地起身,边穿衣裳边道:“今日你不用等我,我与人约了,等晚些时候回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无论找不找得到与小白相似的狗,她都会带回来一条,所以此事对他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毕竟她马上就可以宣布,他可以走了,他可以回去当高高在上的世子。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恨自己,若是真是那种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的恨法,她得另想个法子了。 辜行止真烦。 她心里面‘啧’了下。 而辜行止的注意并不在她所言的好事上,在她头上轻晃的步摇,在她口中的人上。 异常突兀,他忽然想起来,雪聆每日做什么,与谁相识相交,他似乎一概不知。 他连名字都是不经意偷偷听来的,他像是她可有可无的一件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被舍弃。 这种奇怪的感受他生出了窒息感,捏紧她衣袖的指尖刺麻得生出痛意。 他恍惚间,似乎听见自己在问她,头上的步摇是谁给的,今日与谁相约了? 雪聆耐着性子回答:“步摇是我前不久救了个官家娘子,她为了感谢我,而送我的,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怎么又问起来了?” 她解释近日和莫婤的关系很好,顺便也解释了之前带回来的糕点便是她做的,言辞中全然是对莫婤的喜欢。 雪聆越喜欢莫婤,心里越难受,恨自己不是男人,不然能娶莫婤这样漂亮贤惠的娘子。 听见是女子,辜行止周身麻痛因她的话一点点褪去,紊乱的心跳慢慢恢复如常,好似方才并没有生出过窒息,也下意识将今日约雪聆的人当成了那女子。 “我走了。”雪聆说。 “嗯。”他淡淡应下。 雪聆出门了。 辜行止开始今日的等她,在等待时,心中始终有说不出的难受。 所以他翻找出箱笼中雪聆的旧衣,把那些全堆在榻上,自己像筑巢的鸟一样埋在里面,闻着雪聆身上的气味,身上的不适才得以缓解。 狗肆就在倴城南街,原是狗贩子专卖给狗肉铺的。 雪聆过来时,柳昌农已经在了。 他正蹲在铁笼外,逗着一条雪白的小狗。 小狗竖着尖耳,鼻尖黑黑的,看起来十分亲人,在他面前翻着雪白的肚皮。 柳昌农见雪聆来了,招手她过来,温声道:“雪聆,你看这只小狗可喜欢?” 雪聆蹲过去仔细看,发现小白狗毛发生得短,很亮丽,一看便有狼狗血统,瞧着现在尚在吃奶,显得亲昵粘人,好好养大,日后必定凶狠。 和她死去的小白真的有些像,雪聆一见就喜欢上了这只狗。 她爱不释手抚摸许久,好奇抬头问:“好小的狗,还没断奶吧。” 柳昌农见她喜欢,莞尔道:“已经断了,狗小一点好养,再大些便就不容易亲人了。” 雪聆想想也是,“那我就要这只狗。” 说罢起身要去寻狗肆的主人买狗。 柳昌农拦下她:“不必了,我已替你付了。” 雪聆‘啊’了声,忙不迭婉拒:“这可使不得,夫子,怎能让你花这钱呢?” 柳昌农道:“没几个钱,当是你素日帮我整理书籍的报酬,况且我与你相识许久,视你为挚友,雪聆若再拒便是生疏了。” 挚友啊。雪聆抱着小狗垂着头,也不好再多说别的:“那就多谢夫子了。” 柳昌农浅笑:“雪聆先在外面等我半炷香,狗肆主人之子乃我朋僚,我与他相聚后便出来。” 雪聆点点头:“好。” 柳昌农去见昔日朋僚,雪聆坐在外面与小狗玩耍。 然过了半会,她忽然想到与柳昌农下午也没有旁的事了,她可自行先归家啊。 想着要走,她就抱着小狗进屋舍,打算寻柳昌农说一声。 未曾料到撞见柳昌农正与一年轻郎君讲着话。 雪聆本意没想偷听,但那郎君口中提及了怀中这只小白狗,且有些字眼就如此不轻不重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年轻郎君道:“不曾想,昌农有一日竟会为一女子特地寻这种狗,可我见那女子平平无奇,怎就引得你如此倾心?我听说,倴城知府不是欲招你为女婿,那莫婤娘子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呢,实在想不通。” 柳昌农不愿与他议论雪聆,避而不谈,道出缘由:“可还记得上元节那日我与你在酒肆饮醉,歇了一夜,你又硬要留我又喝一夜。” 这事那年轻郎君自然记得,笑道:“可第二夜里,你趁着我喝多,竟在深夜便走了,可恼我好几日呢,不过这事又与外面那娘子有什么干系,你莫不是在转移话题,不谈她。” 柳昌农摇头,言辞中透着几分愧色:“确实不想谈她,是我对她有愧,始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但今日为她寻得一狗,也总算是心中重任卸下不少。” 朋僚问:“何事竟让你口不能言?可是思慕那娘子?” 柳昌农闻他言辞中的调侃意,否道:“非也,只是因那夜我乘坐马车离去时不慎撞死了一条狗,但当时我醉得深,一时没察觉,是睡了一夜醒来后书童告知我的,我再去寻那狗尸想好生安葬,遇上了李大夫,这才得知原来那狗是有主人的。” 此事埋在他心中已有数月,每每见到雪聆想说,可又想起李大夫说的话。 雪聆很可怜,双亲早逝,陪伴她的只有那条老狗,为了救狗,她不仅拿出身上不多的钱财,还去黑市找别人都不愿干的活。 她待之如亲人的狗就如此被他撞死,愧疚促使他怜悯她,也说不出那句话,便想等她放下后再提及。 这段时日他竭尽所能地补偿她,见她开心,心中便也跟着轻松。 朋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事,有些发呆地望着不远处呢喃:“那可糟了。” 柳昌农惭愧低下头,没看见面前朋僚讷讷的神情。 朋僚道:“看来真是我多想,还促成了大祸,我还当你喜欢那姑娘,你们两人互相不言呢。” “怎会如此想?”柳昌农抬头,肃道:“女子清誉不可乱道。” 第55章 朋僚轻咳,推了推他:“甭管我是不是乱说了,总之方才说的话那姑娘都听见了,我见她抱着狗扭头就走了,你要不要去追一追?” 柳昌农一怔,转头看去。 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雪聆没听完后面的话,其实听见他提及上元夜后一夜无意间撞死了一条狗,心中便隐约知道后续的话了。 难怪从小白死后,第二日她去找李大夫,从李大夫口中听到与她素来无甚关系,甚至都不相识的柳昌农觉得她可怜,要帮她。 她当时还以为是李大夫说得她很可怜,恰逢柳昌农是心善的书生,她因祸得福呢。 没曾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 撞死狗的并非辜行止,而是狗尸恰好被撞在道上,她又在夜里撞上过他,见狗死在路上,所以才会下意识以为是他。 而实际上,此事与他无关。 这可怎么办呢? 她一直将辜行止当做杀狗的人,对他做了那么多坏事,现在却要让她听见这番话。 雪聆眼眶有些酸,抱着小狗僵硬地往前走,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回去放走辜行止,还是在外面平复心中的急躁,装作若无其事,未曾听见这番话。 可无论是哪条选项,都让她无法去怨恨柳昌农。 她可以嫉妒他,羡慕他,可唯独不能去怨恨他,哪怕他撞死了小白。 因为他也是无心之过,因为他也一直在竭力对她好,除了隐瞒撞死小白一事,他其他的事情做得无可指摘,且她也无法与他撕破脸,她现在还得要这份活啊。 这件事的真相真的很坏了。 雪聆蹲在田埂上,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个小丫头原来在这里,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雪聆转头一看,是前不久刚见过的婶娘。 她收起空洞的眼神,小声问:“婶娘找我何事?” 柳翠蝴笑她道:“嗐,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大喜事啊。” 现在无论是什么喜事,雪聆都提不起精力去想。 柳翠蝴见她抱着白扑扑的狗兴致不高,摇着圆腰,满脸喜笑,从田埂上坡往下走,嘴里念道:“前不久婶娘不是刚与你说过了,你这么快就忘了?” 雪聆不解。 柳翠蝴说得明白点:“要我说啊,你这小姑娘自小就是有福气的,那劳什子命格看着不好,实际命硬得很呢,虽然前几年姻缘不景气,但今时不同往日,你的好姻缘来了。” 第35章 雪聆想起来了, 之前婶娘要走她的生辰八字,说是要为她说亲。 雪聆情绪更恹了,这可不是什么大喜事。 能看上她的无非都是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快入土, 想娶妻, 全身上下却掏不出几个铜板, 与她贫穷无二的老光棍,嫁过去就是两个穷鬼生另外的穷鬼, 简直穷得一眼望不到头,所以这种她是不情愿嫁的。 雪聆道:“婶娘, 我不喜欢老穷的人。” 她才不想给一贫如洗的人当妻子, 整日操持家务,丑点如果有些钱财的她倒是能接受,毕竟她也不是能挑人相貌的美女子, 只要身强体壮能干活, 能存点银钱好好和她过日子,她日后生个胖孩子, 两人一同养大, 过这种平凡日子就行。 单这一点,于她就难如登天, 有这种条件的都爱往上挑, 没有谁会娶她。 柳翠蝴走到她的面前, 抬手指了指她的额头:“丧什么气呢, 婶娘怎么会不知道你, 放心,这次真的是好姻缘,也算是你苦这些年的福气了。” 听她说得好,雪聆不禁问:“什么?” 柳翠蝴神秘道:“你可还记得十年前, 咱们村走出了老书生嘛?” 雪聆记得,这事挺大的,书生看着四十不显老,之所以称之为老书生,是因他当年中举时已年过六十,还得到了节度使大人的青睐,获赐良田房契。 这老书生虽然没做官,但不到一两年便发家致富,听说还在临近倴城的邻水城娶了一房美妻,日子过得美满得令雪聆羡慕得连他一起恨了好久。 现在雪聆从柳翠蝴口中听闻此事,第一反应不是嫉妒,而是心潮澎湃问:“婶娘的意思是,那老书生要我嫁给他儿子?” 柳翠蝴挑剔地乜了她一眼,口里面不留情道:“你想什么呢,他儿子才多大,刚断奶没多久,比你小二十好几,怎可能是要你嫁他儿?” 雪聆失落:“那婶娘说的好事是什么?不能是嫁给那老书生罢,我记得他妻善妒,不允娶妾,而且我不想给人当妾。” 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人,也断不能给人当妾的,听说大户人家的妾好比可买卖的鸡鸭,主母可随意发卖,这可比当奴才要惨得多。 柳翠蝴又点了点她的额头,羞怒道:“婶娘怎会是这种人,放心,是嫁那老书生,但好事是当填房,他妻上个月失足跌落河里淹死了,这不想要个填房的养育他那幼儿。” 说罢,柳翠蝴四顾无人,压下声线道:“再与你说点实际的,那老书生今年已七十好几,听说妻死后,他便一直病重在榻,只剩下一口气了,随时都有可能厥过去,所以现在只是要娶个年轻的妻子好照顾他儿,你只要嫁过去,等那老鳏夫一死,他那些房田银票不都落在你手里了嘛,你说说看,这可不是好姻缘?” 雪聆闻言心中一激动,仅有瞬间,又怀疑地瞅着哄她同意的柳翠蝴。 她记得婶娘家是有个比她年纪小几岁的女子云儿,那可是方圆百里的好姑娘,若不是家中有个败家子,上门求亲的人都快要踏破婶娘家的门槛了。 有这种好事要论,也是自己女儿,不可能是她? 柳翠蝴哪能看不出她的怀疑,无奈叹道:“实话与你说了罢,本来是轮不上你的,老鳏夫是听说我姐儿良善,想聘,怎奈她死活不远嫁,瞧上了另个年轻书生,扬言若让她嫁给老鳏夫,她便去跳河,可聘礼又收了,整整抬了五箱珠宝啊,你不知他家多富,一整座山头的金银珠宝。” 若不是女儿不愿意,她怎么会让旁人占了这便宜,聘礼舍不得还,且老鳏夫家这种情形,无论是谁得了都是富贵,她也不愿意给旁人,这才想到了雪聆,为此还找雪聆要了八字去配。 本来是想着试试,没想到雪聆这煞命格对上老鳏夫,简直是千里挑一的富贵命啊。 “所以啊,雪丫头,你的好日子可来了,之前那些人只是命不好,受不住你的福气,现在可不一样了,直接就是个将死之人。”柳翠蝴语气中有说不出的羡慕,只恨不得家中那口子死了,她替女儿嫁过去。 雪聆摇头道:“可他娶的是你女儿,而非我,一旦事情败露,我恐怕也捞不着好。” 她可不想跟着去坑蒙拐骗,说不定捞不到好的,还会吃上官司。 “偌大的家底,夫死妻继啊。” 柳翠蝴恨铁不成钢:“傻姑娘,他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只是要个妻托付家产养孩子,还不是只要是个女人就要,你只需要在嫁过去后表现得爱孩子,良善些就行了,在他死后别苛待了孩子,此事只要你一点头,我便认你做亲女儿,再将你的八字送过去,告诉他家中小女已定亲,有个没见过面的养女儿待字闺中,再好生说道说道,他看了你的八字,此事必定能成。” 柳翠蝴早想好了,“还有你担心的那劳什子,怕被人发现是假的,要知道临水城距离倴城可远着呢,老鳏夫年岁又大了,便是知道了,你都已经嫁过去了,难道他还要退吗?在说现在我都把你八字给他合计了,也和他说了云儿嫁不得,换成你,就凭你的八字,他还不巴巴儿地求着你留下,你可要仔细想好,我可听说他没多少月可活了。” 雪聆听得也心动。 是啊,只要不是骗人的,那老书生晚年致富,夫死妻继,她倘若是嫁过去,只需要他一咽气,那富贵就是她的,反正现在她连住所都要没了,不如嫁出去当个富贵太太。 柳翠蝴看出她心动,铆足劲劝:“你看看,你又瘦精寡骨的,年纪又大了,婶娘说话直接,你也别不爱听,你嫁也嫁不出去,选又想要选好的,肯定是不成的,还不如早做打算,嫁个有钱人不用伺候夫君,孩子又有了,免受生育之苦,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呢。” “可这么好的事,他怎么放心让一个外人来?”雪聆问。 柳翠蝴:“当然不能啊,这不,他要娶个品性好的女子,还要八字相合的,刚好你这八字和他简直是天作之合,还有嫁过去可没那么简单,嫁过去是要签文书的,一辈子不另嫁,不可与别的男人有首尾,只能安心当个寡妇,等到小公子长大成人,财产全归他,一旦违背文书,那便是……哎,和你说这么多,你得嫁过去才知道,他那种做生意的不会去做亏本买卖,你能想到的,他自然全都想过。” 晚年中举,还能节度使提拔,生意做这般大,必定不是蠢货,签了文书,他死后,若是新娘不按照约定办事,家里面那些觊觎钱财的狠人第一个对她下手。 第56章 雪聆细细一想,便想通了。 柳翠蝴还道:“这么和你说,老鳏夫和我提过,只要你一嫁过去,他名下几家铺子就直接在大婚当日过户在你名下。” “天啊,铺、铺子!”雪聆惊得眼睛都圆了。 她这辈子做梦都想自己做生意,然后过上好日子。 穷苦了二十年,现在如此泼天富贵落在雪聆头上,砸得她晕头转向的,自然无法拒绝,先应允下。 柳翠蝴见她允下,喜笑颜开,欢喜道了好几声女儿,要她随她回去待嫁。 但雪聆高兴后冷静下来先婉拒,道家中有事尚未处理完。 柳翠蝴也不急,揣着欢喜便离开了。 雪聆抱着狗继续坐在田坎上。 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好,老鳏夫只剩半口气,她嫁过去又不用伺候他,也没必要再留在书院,与柳昌农相看两尬。 富贵她舍不掉的,只是家中的辜行止如何做? 雪聆坐在田坎上发呆。 天边阴沉得似乎下雨了,雪聆抱起狗往家走。 回到院中她没像往日那般回屋,而是在院中蹲着。 她把摇晃着尾巴的小狗,放在小白曾经睡了十几年的窝旁。 雪聆看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小狗,又看向紧阖的门。 屋里的人许久不见她进来,摇响了铜铃。 一声比一声急促。 雪聆走进了内屋。 在她推开房门的刹那,铜铃应声而止,坐在榻上的青年抬起脸对她微笑:“我听见你回来了,你在院中做什么?” 雪聆视线从他漂亮惊人的脸上掠过,关上门转身解开头上的发髻,心不在焉道:“没什么,就是在外面坐了会儿。” 辜行止松开指尖铜铃,等她过来。 雪聆转身关上门,没过去,而是坐在陈旧的妆案前解着发髻,取下铃铛装进妆匣中。 屋内阒寂,她显得恹恹的。 以往她进屋会先寻他,她会闻他,会吻他,会埋怨今日遇上的不悦事,不会如现在这般沉默得连话都没一句。 她此般反常自然令辜行止发现,但他蛰伏不言,只因雪聆在窥视他。 雪聆从进来便一直看着辜行止,看得愈久,她心中的不舍便多起来。 若是没了辜行止,她日后可能再也碰不上,比他皮相美丽的贵人了。 她象征般的在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心中已然决定下。 出于试探,雪聆不经意问:“我们这样好像过去挺久了。” 不知她为何会忽然提及此事,辜行止的指尖蜷紧,半晌轻‘嗯’出声,淡得听不出情绪。 雪聆又似闲聊道:“之前你不是一直在催我嘛,忘记和你说,其实最近一直都有在看小狗的,并且我觉得你身上的伤也好了,就只剩下眼睛还没好,我们现在关系又如此好。” 她私心以为两人的关系已超出良友,他应该不恨她,相反他还很黏她,每天都要亲她,还爱触碰她的身体,可能不喜欢,但绝对是不恨她,也不讨厌她的。 辜行止不言。 雪聆等着他回答,忍不住催促:“是不是啊?你快说,我好等你眼睛好了,为你找家人,好送你回去。” 他欲问她为何无端会提及此事,雪聆从不提要送他走。 可门外院中响起几声幼犬的吠声,他溢出喉的声音戛然而止,天地仿佛只剩下那一声声惹人怜惜的狗叫。 一股寒气不知从何处钻进他的皮肉里,勒住他的心脏,平静跳动的心一下戛然而止,随之便是狂跳。 跳得还急,快得他胃里痉挛得生出想吐的恶心。 雪聆带狗回来了。 所以她今日与人相约好,是去看狗。 她……带狗回来了。 “什么声音。” 他近似被侵占领地的兽,修长如玉的指节扣紧床沿,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脖颈紧绷出两线。 狗叫,是狗出现在陌生处,闻不见熟悉的气味,所以在不安地呼唤。 雪聆从何处带回来的狗,谁给她的? 辜行止僵在昏暗的帐下,耳边是犬吠和雪聆的解释。 “啊,我刚和你说了,我在看狗,今日恰好遇上一只合眼缘的,你不知道,和小白生得很像,我一见它就觉得可能是小白转世,所以就带回来了。” 雪聆说着,留意他脸上的神情。 可惜他蒙着眼,她看不清他此刻眼神,只觉得他浑身紧绷得怪异,令她想到了蛇。 这不是她在外面想的表情啊,辜行止应该高兴,应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要不然是冷漠的说终于要结束了,不应该是这种紧绷得额颈青筋鼓起的模样。 有点吓人。 雪聆心中浮动不安,急于打破因为安静而凌乱的心悸,起身坐在他的身边:“你还没回我的话呢,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应该算……呃。” 雪聆找不出如何来形容她与辜行止,她一直没把他当人对待,不能说是人畜友好,但她还是催促他快些承认,迫切要他承认,回去后不会转头回来报复她。 “我们相处得这般好,应该算朋友的,况且我还救过你,我也不要你报恩。” 辜行止分散的神识僵硬抽回,听出她话中意。 雪聆在害怕送他回去。 他心无端想生笑,沉压的气息坠在冰窟中渐渐有了一丝温度,皮囊仍然冷冷地露不出丝毫情绪。 雪聆歪头见他迟迟不应,又催促他回答:“快说啊。” 只要他点头,她今日就能送走他。 她觉得无论是谁都会点头,哪怕是骗她,可辜行止好似不明白此间道理。 “不是。”他沉默良久,缓声呢喃:“我与你当不了朋友,与你相处并不和谐。” 她豢养他如猪狗,项圈束颈,强污他身,做过这么多恶事,如何能用一句轻飘飘的友好和谐轻易概括? 他轻声说:“你若放了我,我会杀你的。” 还想杀她啊!雪聆冷不丁受了惊吓,眼眸微微睁圆看眼前平静的青年。 他和往常一样,又似不一样。 他就冷冷地靠在木架上,眼前是铜铃的线,无风轻晃,那血红的线像是将他温柔的脸从中间割成两半,唇在翕合歹毒的恶意。 “你若让我踏出此院,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杀了你。” 雪聆颤了颤长睫,从他的话中惊讶回神,想到以他的身份似乎真的能说到做到。 送走他,他许是真的会回来,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那怎能如此?她没活够,富贵也在手中触手可及,可不送走辜行止,她如何出嫁? 雪聆一时思绪紊乱,低头想着眼下如何做。 越想越后悔当初冲动行事,救人就好生生救人,怎么就鬼迷心窍看着他好看,就做出这种事呢? 可现在说什么都无力回天了,雪聆悔得肠子都青了。 后悔后她又觉得好像无所谓,大不了躲进深山老林里面不出来。 念头一起她赶紧压下,可不能这样,她得要去过繁华的好日子。 而方还说着恨她的辜行止忽然伸手,指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毫无预兆地低头吻来。 雪聆正思绪打架,冷不丁被他抬脸吻,想推开他,却闻见他身上勾人的清香后又开始晕乎乎的,不自觉攥着他的衣袖仰头回吻。 他吻得深,好似要将她的魂魄从唇舌中吮出。 雪聆本该如往常那样沉溺其中,可指尖不经意碰上他脖颈上的项圈,整个人又清醒了。 天啊,那是给狗戴的,现在还戴在他的脖子上,这怎么能不恨她! 雪聆想到刚才他说过的话。 虽然辜行止不抗拒与她亲昵,不代表他就不恨她,她从他急迫的吻中感受到他的怨恨。 辜行止是恨她的,恨她恨得要死,所以现在是不是应该消除些他的恨? 雪聆指尖抓紧他颈上项圈,猛地别过脸。 青年湿软的唇落在她的脸颊旁,他也不在意,就这样顺着吮她颈肉。 急促的气息缠绵耳畔,雪聆敏感地抖着身子往后躲。 他沉默顿了下,再度追来。 雪聆堵住他的唇,忙不迭道:“先别亲了,我给你给你把这个解了吧,你戴这么久,应该不舒服。” 给辜行止戴项圈,她最初的确是想要驯服他,但辜行止是傲的,哪怕他再温顺,至今不曾被驯服。 雪聆想让他别那么恨,打算取下项圈。 可她提出此话后,周围静了。 超出寻常,不正常的安静,静谧得他连呼吸都轻了,需要雪聆仔细辨别才能听见。 怎、怎么了? 雪聆茫然他为何没反应,她也没说错话啊。 以为他在等她解,雪聆想起身去找钥匙。 尚未站起身便被辜行止蓦然摁倒在被褥中。 晒过的皂角香中夹杂辜行止身上才有的香,她一下陷在花团中,倘若脖颈没有被掐住的话。 第57章 他蒙眼的白布长带顺着耳畔发垂拂在颈上,勾得雪聆痒痒的,但她现在不敢动。 辜行止已经恨得想杀她了。 雪聆扬眼看身上面无表情低着头的青年,急忙道:“你不能杀我,你有我下的毒。” 虚握脖颈的手移开,他轻倒下,脸深埋在她的颈窝中,“不准碰我。” “好,好好,我不碰你,你快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了。”雪聆蹙眉推他。 “不准碰。” 他语气冷淡得阴郁,不准她碰他身上的每一处,却将手伸在她的衣摆下,颤栗着抚摸她随呼吸而起伏明显的贫瘠胸脯。 雪聆顾不得他在做什么,推一点后就如释重负地大口喘着气,心中庆幸当时骗过他,以及现在她万分肯定辜行止是真的恨她。 若没有毒,他说不定早就掐死她了。 女人呼吸急急地躺在身下,瘦弱的身子没多少肉,他却生出燥热的渴意,掩在蒙眼白布下的瞳色弥漫浓雾,扭曲的恨堵在喉间,竟然想笑。 他怎么可能让雪聆碰他。 他不会走。 雪聆没死在他手中,他不可能会走的,不仅不会走,连外面那条狗也得死。 全都去死。 他面无表情地恨着,颤着手解开她身上的裙子,手探在下面感受。 干的。 这一刻他更恨了,恨她欺辱他,恨她干涩僵硬。 明明曾经是湿的。 他手指揉按,想要勾出黏丝。 “啊,你在做什么啊。”雪聆正想着,冷不丁被他戳了下,激得下意识一巴掌扇过去。 啪—— 他含恨扭曲的脸被扇歪,雪聆眉心一跳。 该死,她太顺手,太习惯了。 打了他后雪聆心虚,主动坐起来看看他的脸:“小白,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莫名其妙就把手指塞进去,我也不舒服。” 辜行止任由她捧起红肿的脸,听着她小声埋怨,躁乱的心渐渐恢复平静,冷淡地想。 不应该用手的。 应该换一物,堵住她所有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话。 雪聆哪知道他挨打后满脑子都是那种事,看着他红肿的脸,目光又忍不住往下,连哄带骗地道:“这个我给你解了吧,新狗没戴的,我怕它跑了。” 话音落下刹那,他忽然又抚开她的手,转身蜷缩四肢在角落里。 雪聆瞪着他。 因为刚才发生了不悦之事,夜里雪聆没让他抱着自己,而是独自躺在床沿边上,和他中间分出一掌的距离。 辜行止躺在她身后冷淡如尸,身体却是热的。 雪聆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察觉身边的人起身了。 本应躺在榻上的青年,此刻如鬼魅般拉开房门。 他循声而立在狗窝前,抓住了沉睡中的狗,捂着它呜咽的嘴。 外面的月色如洒清辉落在他的脸上,目光沉冷得毫无情绪。 就是这条狗。 雪聆喜欢它,带回来想取代他。 杀了它,雪聆就没狗了。 他掐着小狗的脖子,小狗挣扎,呜咽声弱得可怜。 当他要彻底杀死这条狗之时,忽然顿住。 这条狗死了,雪聆还会带出回来一条,他应该将它藏起来,让雪聆去找它,如此她便没精力去找新狗。 可藏在什么地方? 他泛着冷白的手松开,刚才还吵闹的小狗落地后又舔着他的手,讨好地冲他摇尾巴。 他没看狗,转过脸,目光透过白布朦胧落在院中那棵树下。 可以把狗藏在树下,让狗与那已经腐烂的尸体藏在一起,如此雪聆便找不到它了。 杀狗,埋起来。 他冷静的去找锄头。 锄头搁在墙角,他握住,站在黑暗的树下,挖下第一锄。 屋内传来很轻的一声‘小白’。 雪聆在唤他。 手中的锄头落地,他顾不得缠在脚下的小狗,朝屋内而去。 雪聆雪聆…… 他进来后趴在她身边,唇边扬起微笑:“我在这里。” 雪聆梦见的是陪伴她十几年的老狗,可闻见清冷勾人的媚香,梦中的狗又变成了一张漂亮的脸,睡梦中她把双手挤进了他的怀中,含糊嘟嚷着让他抱她。 夜里,辜行止终于抱上她了。 他听着外面的小狗的犬吠慢慢安静,依旧无睡意。 那条狗必须死。 明日就得死。 第36章 第二日, 雪聆去了书院。 柳昌农一夜难安,等了她许久,见她出现在书院眼眸一亮。 雪聆和往常一样, 好奇问:“夫子来了, 怎么没进去?” 柳昌农从她平静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 踌躇道:“刚来。” 雪聆‘哦’了声,等他开门。 柳昌农开了书院的门, 雪聆和往常一样往藏书阁走去。 没有走几步,她发现他跟在身后。 雪聆回头:“夫子跟着我做什么?” 柳昌农想说昨日的事, 可看见她毫无波澜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找话问:“昨日带回去的小狗可还好?” 提及此事雪聆颇为郁闷,昨夜小狗分明被放在笼中,清晨小狗无缘故的在院中叫唤, 还将放在墙角的锄头也弄倒了。 雪聆点头:“挺好的。” 说罢, 没了下文。 柳昌农也不知下一句该说些什么,尴尬地站在她面前。 雪聆见他无话说, 犹豫道:“夫子若是没事, 我就先过去了?” 柳昌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让她走了。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 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闷意。 柳昌农在原地站了会, 在上课之前才离开。 雪聆今日打算做完最后一日的活便请辞, 为了接任的人轻松些, 她还有很多事要交代, 忙得一整日都顾不上去想其他的。 她做完活后,向书院管事递交木牌。 管事诧异问她:“怎么了?” 雪聆说:“不打算在书院做工了。” 管事虽然疑惑,但她将后续事已经安排妥帖,见挽留不下就揣着木牌去找柳昌农。 自从知道自己能得这份好活干是因为柳昌农在补偿她, 雪聆就知道管事让她等等,是为了找柳昌农过来。 她在书阁中坐了会,还是决定先离开。 雪聆尚未走出书院,柳昌农便追来了。 柳昌农没想到她竟然要走,面色微白地问:“怎么忽然要走,可是因为昨日的事?此事我可以向你郑重道歉,是我心境不够,不敢告诉你,雪聆若是生气,亦或不想见到我,我日后便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不想让雪聆走,或许是可怜她,也或许是因为自身的愧疚,他无法想,雪聆离开了书院,日后该去什么地方。 雪聆摇头:“不是,夫子待我很好,我不会因昨日的话记恨您,况且你也不是有心的,还为我做了这么多。” 她说的话是诚心的,最初她确实有些怨恨他,但细细想来,他也补偿了许多,连狗都补偿给她了,她没怨他的理由。 她也是想在书院干活的,不过现在她得回去待嫁,不能老是在外面抛头露面。 这番话说得诚心诚意,柳昌农却不信:“既然如此为何要走?” 雪聆不太想说,若不说,他又觉得她在怨恨他。 她想了想,和他悄声说:“其实不瞒夫子,我是打算嫁人了,老是在全是男子的书院里面待着,怕会惹人说闲话。” 柳昌农万般作想,唯独没料想她的回答竟是要嫁人。 女子嫁人隐在家中他不觉奇怪,可雪聆……她怎会忽然要嫁人? “他是谁?”他张了张嘴,恭喜的话出口就变了。 雪聆笑了下,释怀道:“夫子不认识的,外地的人,以后我就不住在倴城了,所以夫子也不必愧疚,我是去过好日子的。” 她苦了十几年,是真的很想过好日子,不想要烂在那间破烂得下雨漏水,冬风不蔽的院子里,她要去住大房子,要当别人眼中的有钱人。 “夫子,我走了。”雪聆学做书生辞去前,对他郑重作揖。 为感谢他这段时日的照顾,也为这些年她靠偷偷仰望他,才勉强在苦中找到一丝乐趣而辞别。 柳昌农看出她的去意,已是无话可劝她留下。 雪聆走了,临走之前还特地让他不要说出去。 柳昌农望着她离去的纤弱背影,心中生出难言的惆怅。 雪聆在归家的路上去了婶娘家,但她只在门口站了会儿。 婶娘与她说,已经将她的八字说与了那老鳏夫,老鳏夫很满意,也没有问为何要娶的原本是云儿,怎么莫名变成了另外的女子,只说要见她一面。 柳翠蝴让雪聆明日好生打扮番去见他。 雪聆应下了。 回到家中,她又如往常那般面对辜行止,好似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雪聆不再主动靠近他,甚至以热为由,在屋内搭了小木榻,要与他分榻而眠。 第58章 她夜里躺在上面睡得很沉,没发现本应该在另一张榻上的青年像蛇般挤在她的身后,身子与她贴合得严丝合缝,抬着她的双腿夹在腿间,从后面细咬她的后颈。 天变热了,雪聆清晨被热醒,睁眼看见放大在眼前的俊美容颜,还当自己在梦中,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辜行止挤上了她的小榻。 她无奈推开他起身。 辜行止醒来,安静地坐在她的身后,听着她自起身后里里外外忙碌着。 雪聆又是翻箱笼找衣裙换,又是坐在铜镜前挽发髻。 寻常她省方便,穿的是长裤短褐,头发更是只编成长辫子搭在胸前,发饰也仅有简约的铜铃,而今日却不同。 辜行止听见了步摇玉珠代替了铜铃,听见她抿唇纸的声音,亦听见她欢快旋身时裙摆拂过木杌的窸窣。 她好高兴,甚至哼唱起了轻快的调子。 辜行止从未见她这般高兴过。 因为知道雪聆今日不用去书院,他平静蛰伏着,耐心等着,终于等到她走了过来,兴奋的情绪似瞬间窜进骨子里,指尖颤栗着泛起淡淡的粉痕。 可雪聆却只是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小心翼翼护着涂抹在唇上的颜色,和他道:“你今日在家也要和之前一样,我将饼放在这里了,记得要吃哦。” 她要出门。 辜行止瞬间抓住她的手,抬起半张冷淡的脸问她:“不是说已经辞去了书院的活,为何还要出去?” 他以为雪聆不会再出去,他以为她过来是想要亲他,他甚至怀疑雪聆此去又是如之前那样会带回来一条狗。 躁乱的情绪黏在胸口,他脸上呈出冷淡阴郁。 雪聆自然不会对他说是出去见老鳏夫,只道:“只是见个旧相识,快些放开,我要来不及了。” 她抽出辜行止紧攥的袖口,然后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身后的人在她踏出房门刹那攥住了垂挂的铜铃,恨将他俊美的脸生生割裂。 老鳏夫要见她是因为恰好在倴城,今日约见之地是城中最好的酒楼。 雪聆从没有来过这么好的地方,蹑手蹑脚地跟在柳翠蝴身后,一直进到雅间中。 老鳏夫曾经也是倴城人,与雪聆出自同村。 不过那时候雪聆小,才几岁,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生得很不一样,而他也比雪聆记忆中还要苍老。 老人坐在椅子上,目光浑浊地打量她,似乎对她的相貌不是很满意。 “怎么生得这副模样?”他喉咙里似卡着痰,浑浊得随时都会咳出来。 雪聆低着头,忍不住从杯中看自己。 她生得有这么丑吗? 雪聆望着杯中倒影里的厚厚遮眼乌穗儿,又不免担忧老鳏夫等下会不会要退了她,那可是只要嫁过去就能得到几间好铺子的姻缘啊。 雪聆好舍不得,心里暗暗焦灼。 柳翠蝴在一旁赶紧道:“我大女虽然相貌上缺了点,但心地善良是出了名的,老先生不放心,可亲自去打听打听。” 老书生就剩一口气吊着,肯定不会去打听,而且他要娶续弦前便打听过饶家女品行好,所以才定下的,虽然小女不愿嫁,但饶家养的大女愿意,想着总归一起长大,品行相差不大。 老书生也只是随口说说,长相不好对他来说更好,好相貌的女人容易招惹男人,像雪聆这种的长得普通的,只要心好,更能安心养大他的儿子。 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些才确定下来:“那此事就这样定下了,何时能嫁?” 柳翠蝴悄悄撞了下雪聆:“女儿哎,郎君问你,快答。” 雪聆回神,忙不迭回答:“能下月嫁吗?” “下月?”老书生皱眉,虽然觉得有些久,但还算能等。 “好。” 此事便如此定下,老书生不能吹风,很快就被仆人推走了。 雪聆从酒楼出来,柳翠蝴还在身边埋怨她不早些嫁过去。 雪聆说:“家中事宜没处理好。” 念及姑娘头次嫁人,柳翠蝴没说别的,与她走了会便分开。 雪聆往家中走。 “表姐。” 雪聆转过头,一见是之前婶娘说受伤在卧的饶钟。 “你怎么又来了?” 饶钟无视她蹙起的眉,腿上缠着白布,手腕也用布带吊在脖子上,另一手臂撑着拐杖,姿势不便地朝她走来,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一走到雪聆面前,直接问:“雪聆,如实和我说,你家中那男人是哪来的?” 雪聆警惕看着他:“问这个干嘛?” 大抵是险些死过一次,饶钟现在也不畏她,只问道:“他是不是还被你藏在家中的?” 雪聆正愁着辜行止,冷不丁听见饶钟这样说,下意识道:“你管什么藏不藏的,总之与你无关。” 饶钟冷笑了声:“我倒是不想管你的。” 说罢他又烦躁道:“不管那人是不是你藏的,总之你赶紧将人弄走,他不是你我能接触的人。” 雪聆不欲与他多谈辜行止,往家中走。 饶钟见状,跟在她身后,坚持要她把人送走。 雪聆走得越来越快,他有些跟不上,索性停下来冲她大声道:“北定侯世子。” 雪聆的脚步瞬间滞住。 从饶钟口中脱口而出的称呼令她心跳无限往下坠,似要坠入无底深渊中,最后化作转过脸的轻问:“你说什么?” 饶钟一边追上去,一边道:“那日在你房中见到那男人觉得眼熟,回去后仔细想了好几日才想起来,我见过他,虽然当时他坐在马车中,与现在有所不同,但我肯定就是他。” 之所以会如此肯定,全赖他偷鸡摸狗习惯了。 上次见过莫婤便茶饭不思,所以偷偷潜入过知府府上,本想见一面撩慰相思,没想到竟然无意间听见知府在吩咐人找北定侯世子,说什么失踪了。 但他也听只了这点怕被发现便走了,当时还想北定侯世子不是因为生病在养,怎么好端端的也失踪了? 没想到没过多久便在雪聆房中遇上了。 他这几日仔细回想北定侯世子那副容貌,再加之脖颈上的狗链,心中逐渐有了大胆猜想。 雪聆的胆子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偷偷藏了北定侯世子供她狎昵。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那可是比皇亲国戚还贵重的权贵,便是九族都不够砍的,北定侯在祁朝的地位近乎被神化,若是教人晓得北定侯世子被农女藏在房中亵玩,恐怕整个倴城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所以饶钟以为雪聆不知情,原是想隐瞒一番,可不说出来,又觉得雪聆不会放人。 他虽然在别的事上浑,此事就是借给他一万个胆子都不敢,雪聆却敢。 雪聆头昏脑涨地听完,矢口否认:“你认错了,他不是。” “不管怎样,我敢肯定就是北定侯世子,你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找他,我听说知府大人还雇佣了江湖的人,若是让他们发现了,你指定没命的,表姐,你听我的,赶紧将人放了。” 饶钟继续道:“我还看见,那跟在北定侯世子身边的侍卫总是徘徊在书院周围,说不定就是怀疑上你了,我就说,他好端端的怎么老是盯着你不放,原来是在怀疑你。” 雪聆哑然无声,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现在也在想,如何放走辜行止。 但当时头脑一热没想过后续,请神容易,送神却难,需要思虑许多。 她也恨不得马上放了辜行止,可不能这样,至少也得要确认辜行止不会报复她才敢。 雪聆没认同饶钟的猜测,摇头道:“我不知你说的是谁,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尽快些归家,天沉了,恐怕晚些时候会下雨。” 饶钟没想到都已经说得如此明白,她还不信,正欲再细说,脑中忽然划过一道念头。 他这位表姐并非是什么胆大之人,且极为守规矩,也自幼便比他明晓事理,如今摆在明面上的事,她问都不曾多问一声便一口否决。 所以她知晓家中的人是谁。 饶钟为自己的猜测心头一惊,抬眼见雪聆已经走了。 再如何这也是表姐,饶钟想到之前她护过自己,冲雪聆大声道:“雪聆,你先想一夜,若是想通了,便来找我,我可以帮你。” 雪聆没回头,饶钟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挠着头转身往家中走。 饶钟刚出田坎,心里面想着怎么让雪聆放人,抬头便看见前方有一群人。 这是乡野,寻常都没几人,饶钟不免多瞧了几眼,待看见为首抱剑的冷面侍卫,心中蓦然一惊。 那不就是方才他和雪聆说的暮山吗? 那个方向…… 饶钟转头看了眼,心道完了。 他赶紧一瘸一拐地沿着原路又上了田埂。 雪聆打算关门,却见饶钟从不远处一瘸一拐地狰狞着牙齿赶来,嘴里嚷道:“雪聆别关门。” 雪聆阖门的手一顿:“不是让你回去吗?” 第59章 饶钟呲牙裂嘴地跑来,腿上捆起来的白布又渗了血出来也顾不上:“先别关门,我有大事要和你说。” 顾及屋内有人,他压低声线小声道:“先别说回不回去的事了,我刚从小路归家,无意看见你屋那……抱剑的找来了。” 他说得含糊,雪聆一耳听懂,下意识往外看。 饶钟推她进去,低声道:“别发呆了,先去藏人,我在外面给你守着,帮你拖延下时辰。” 雪聆也明白事态严峻,转身朝屋内走,饶钟则在外面寻个隐蔽处守着。 早在雪聆回来前屋内的辜行止便有所察觉,尤其在隐约间听见她在与别的男人讲话,正起身朝门口而去。 雪聆推开房门朝他急急走来。 他抓住她,脸深埋在她的颈窝嗅闻,森冷的语气含着嫉妒:“谁送你回来的,与谁在说话?” 他想杀了外面那人,黑泥般的妒恨使得他清俊的面容隐约扭曲。 雪聆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连忙推着他,急切道:“等下再说旁人,你先随我走,我们去个地方。” 她现在得将他先藏起来,不能让暮山看见。 怎奈她都快急晕了,辜行止还在闻她,甚至还要亲她。 此刻哪是能亲她的时候。 雪聆想也没想,对着他近日老是杵立的地方狠狠抓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雪聆只觉手中一热,心口惊了。 他、他、他……太敏感了吧。 雪聆顾不得震惊,扶着靠在身上失神喘息的辜行止,往厨屋堆着柴火的地窖走去。 地窖很深,是用来储存粮食的,又黑又冷。 雪聆把人塞进去后,自己不想待在里面,打算爬出去出去,不想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推门声。 来了,饶钟果然没有骗她,暮山真的带着人找来了。 暮山不再是怀疑,而是肯定辜行止就在她家里。 雪聆睁着眼不敢动,紧张地颤着眼睫望向地窖口,满心担忧会被发现而身体僵硬。 她没发现辜行止在缠着她不放。 方被抓高潮的青年此刻像黝黑林中的蟒蛇,用颀长的四肢圈禁着她,抵在潮湿的墙角疯狂吞吻她的唇。 雪聆动弹不得,屏息留意外面的动静,不敢发出半点。 辜行止也听见了外面有人,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可他无心去想,在完全封闭狭窄的地窖中,雪聆每一寸肌肤都与他紧贴着。 不分彼此,呼吸纠缠,只有他与雪聆,若是能永世待在此处…… 他情不自禁生出难以言喻的满足。 雪聆隐约察觉他亢奋异常,冰凉的手指钻进了衣摆下肌肤上,指尖颤栗不止,但她屏着呼吸不敢大喘,甚至也无法推开他。 外面的人在开始搜寻了。 座椅倒地,房屋里里外外都是脚步声,雪聆还听见了冰凉甲胄与铁剑的攀找的声音。 不断响起陌生的,冰凉的‘没有’,每个字都踩在雪聆的心尖,狂跳的心悸使得她脸色苍白,好似下一刻外面便会寻到被掩在干柴下的地窖。 此刻她在疯狂后悔。 不应该藏辜行止的,也不应该做那些事,她错了,真的错了。 她必须要送走辜行止。 雪聆怕得牙齿打颤,瞳孔失焦,所有听视全用来留意外面,已然不知身上的青年在吊诡的兴奋下,已抬起了她纤细的腿搭在腰上,死死将她钉在潮湿的墙上。 满得发麻的快意涌上紧张过度的头颅,雪聆唇边无意识闷出呻吟。 好撑。 他在做什么啊。 雪聆眼眶盈泪,用力揪住他的长发,发白的脸色有了一丝红润,失控的麻意顺着尾脊骨爬上舌尖,她分不清是身体的快乐多,还是惶恐多。 外面在找他,而他却在狭窄深长的地窖中与她交……合。 第37章 这种场景, 这种地方雪聆一点也提不起性来,害怕得浑身颤抖,尤其在听见外面有人似乎听见了她发出的那一声, 正朝着此处靠近。 每一声都踩在雪聆的心上, 她想让辜行止停一停, 可随着他抬高,下压, 复又抬之狠探,她因此无法合拢唇, 连呼吸都顾不得。 这次辜行止真的要害死她了。 随着外面的侍卫心生怀疑提剑过来, 即将要挑开堆放杂乱的干柴,外面忽地响起惊慌而磕绊的男声,侍卫瞬间收剑往外而去。 “你……你们是何人, 为何会在此处?” 饶钟起初见那群人强行破门入了院子, 原是不想蹚浑水,打算一走了之, 可悄悄走了几步, 他还是牙狠狠一咬,又折返回来了。 他推门前气势汹汹, 可当看见落魄的院内站着的几人, 气焰瞬时降下, 后悔为何要回来。 雪聆可算是要害死他了。 饶钟悔得不成, 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神色教人看出来。 暮山没寻到人, 见饶钟出现便问他:“阁下可是此间院落的主人?” 饶钟赶紧摇头,随之道:“是我表姐家,我是来找她的,既然她没在家, 我、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 说罢他哆嗦着转身离去,却被暮山拦住。 “此物阁下可知是谁的?” 饶钟回头一看,看见剑上提着浆洗后的男衣,心道不妙,忙不迭道:“晓得晓得,我叔生前的衣物,前不久我衣脏了,来表姐家中换过……” 他说着小心翼翼瞅暮山,问道:“可是我表姐得罪了什么人?她的事和我可没关系。” 暮山未言,复又提起生锈的狗项圈,沉脸问:“此物可知是用来作甚的?” 饶钟倒还真认识,之前雪聆家养的那条大白狗的项圈:“识得,识得,她家养了狗,不久前死了,听说又想养新的。” 说完他又记得上次看见那北定侯世子,似乎脖颈上戴着新项圈,犹恐眼前的侍卫找到新的,又恨雪聆,又得指着院角那瑟瑟发抖的小白狗,哆嗦着谎称:“就是那只,我表姐养的。” 该死,回头他一定要找雪聆要钱,好压压今日的惊吓。 暮山看去。 角落里是一条白身的小狗。 暮山蹙眉心忖莫不是猜错了,主子不曾被人囚困至此?或许要再去别处查查。 暮山又在屋内搜了会,确定屋内没有人才挥手收剑,对饶钟道:“阁下应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便是暮山不吩咐,饶钟也不敢说。 饶钟连连点头:“晓得,晓得,今日之事除了在场各位与我知晓,绝不会有另外的人晓得。” “那这些东西?” 饶钟环视周遭,再道:“这些……也都是我翻的。” 他承下这一切,院中的冷面侍卫才陆续离开。 待人走净,饶钟先靠在墙上猛缓几口气,随之想到他们没找到人,那雪聆去何处了? 饶钟开始捂着嘴巴低声唤,还不敢太大声了。 而地窖中的雪聆已徐精入为骨,被弄得险昏厥过去,意识浑浑噩噩中隐约听见饶钟的声音,颤抖着手掐住辜行止的脖颈。 疯子,疯子,疯子。 辜行止在窒息中翻出眼白,却在濒临死亡中也不忘用狠力。 又一股热意入体,雪聆手一抖,无力地垂了下来。 饶钟在外面找了许久没找到人,只当她是带着人出门了,便扯了根草茎叼嘴里,生气地蹲在院中等。 这一等,到了黄昏落幕,他听见身后的灶屋响起窸窣动静。 他循着声音过去一看,正巧看见雪聆浑身凌乱,面色绯红地趴在地窖口大口喘气,眼睛里面都是哭过的湿意。 这……这,躲这里面的吗? 饶钟看着她乱七八糟,普通到极致的湿红脸庞,无端感到口干舌燥。 他呆了须臾,才想起上前扶她起来,期间他还闻见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香和别的东西融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好奇怪的味道。 饶钟将雪聆扶起来,眼睛忍不住往地下瞥,还没看见,眼前便被雪聆的手挡住。 “出去说。” 饶钟收回视线,目光兜兜转转又落在她红得异常的脸和唇上。 雪聆察觉他的视线,转过沁水的眼珠,疑惑得似在问他看什么? 饶钟心不在焉地假装没看她,心中始终觉得现在的雪聆和刚见的不一样。 他形容不出来哪不对,只觉得这么普通一张脸怎么有点好看了? 雪聆出去时双膝还软得发抖,每走一步,她就难堪的感觉那些匆忙擦了下的东西在往下淌。 她不知道,刚开荤的男人,这几日只能看,夜里也不能肆意吃,存了这么久便恶劣得全弄进去了。 两人走到院外,饶钟迫不及待问:“人呢?” 雪聆抿了抿发麻的唇,恼羞道:“没被发现。” 饶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晓得刚才可吓死我了。” 雪聆看他,蹙眉问:“你怎么没走?” 饶钟没好气地乜她:“怎么走,砍头的大罪。” 第60章 雪聆不言,寻了一地坐下逗着小狗,心中乱得不行。 饶钟说得没错,是砍头的大罪,他本不应该牵连进来的,只要他刚才走了,就算后续她被发现也是她一人行为,牵连不上他。 “你不应该留下来的。”雪聆说。 饶钟也觉得自己方才之事做得太冲动了,这会心中后悔,但事都已经发生,说什么也晚了。 他撩袍坐在雪聆的身边,后悔问道:“雪聆,那现在怎么办?现在我可和你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被发现,我俩都得死的,我虽然混,但还没娶妻生子,一点也不想死。” 雪聆没说话,低头沉思。 饶钟见她也没辙,更是没底,不免丧气道:“不如这样吧,我们悄悄把他杀了,找个地方埋起来,也没人发现……” 话没说完便被雪聆拍了一掌。 “杀人是要偿命的。” 饶钟‘嗷’的声抱头反驳:“不杀还不是要偿命,这些权贵哪是那般好相与的,砍人砍萝卜似的,你刚才是没看见,我若不是反应快,差点就被砍头了,都怪你连累了我。” 雪聆倒是沉默下来。 确实如此。 饶钟埋怨地说完,丧着脸,老实坐在她身边跟着一起想法子。 隔了许久,雪聆忽然温吞开口:“不如我先死。” 饶钟吓一跳,连忙摆手道:“不至于此,我们要想着解决麻烦,不是让麻烦解决自己。” 雪聆摇头,“我的意思不是真死。” “呃?”饶钟没听明白。 雪聆解释:“婶娘为我寻了一门亲事,我有心想嫁,反正我独身一人死了也没人仔细查,我想要寻个假尸体伪装成被什么野兽咬死,或者是畏罪自杀,等风头一过,我再远嫁走,这件事或许就此揭过,他反正从未见过我的脸,我就算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我。” 饶钟讷讷:“这……能行吗?” “试试。”这已经是雪聆能想到最优的方法,反正她要远嫁之事甚少人知晓,也是用的婶娘养女的身份。 柳昌农也只是知道她要嫁人,不知是嫁谁,只要假死伪造好,他也不会怀疑。 饶钟也确实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勉强点了点头,又隐晦问:“那他怎么办?直接丢出去?我觉得不太妥当。”最好还是杀了。 雪聆看了眼屋内,道:“现在不能让他察觉我害怕,所以才放他走,他一定会想到我假死,得让他在我消失后数日再看见我的尸体,如此他才会更信。” 饶钟一想也是:“那我能做什么?” 雪聆乜他:“你先回去,以后都别来了。” 饶钟‘哦’了声,抻着衣摆赶紧走。 雪聆在院中又坐了好会,然后撑着疲倦的身子,收拾了被弄乱的屋子,再重新打水洗一番,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掀开□□柴覆盖的地窖,护着油灯往下照。 底下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往日光风霁月的青年早已醒了,察觉到她的动静,抬起潮红未散的半张脸,竟是对她笑着。 他坐姿体态尚好,堪称温和乖顺地问她:“能出来了吗?” 雪聆点点头:“可以。” 她放下油灯,朝他伸手。 辜行止握住她的手,从底下上来后就拥紧她。 携裹的浓郁情慾瞬间洒在雪聆的身上,她想起不久前的疯狂,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但在听见他问的话,手遽尔一顿反抱住了他。 “为何要藏起我?你不是想送走我吗?怎么不让别人发现我?”他还在笑。 雪聆是有这种想法,但不能是这种场景:“没,我之前只是随口一说,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要送走你。” 雪聆没想要送走他,她依旧要藏着他不让别人发现,还说喜欢他。 雪聆就该喜欢他的,她怎会不喜欢他呢? 几日的凌乱躁意在她的话语下,终于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他脸上的笑意扩大,想起之前与雪聆在狭窄隐密之处待过,身子控制不住颤栗。 若是能一直在里面,雪聆只有他,他可以肆意报复她,就像之前那样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伏在他的肩上小声喘气。 病态的念头盘旋,他低头用唇印湿她的肩。 两人拥抱着,雪聆心思不在堪称缠绵的相拥上,而是在想白日。 其实辜行止会乖乖待在里面不出声,她现在都觉得惊奇,白日那些人都是他的人,只要发出声引得他们注意,他现在就会离开此屋,不再继续过着这种日子。 不管他是不是怕她下的假毒,雪聆都无比清醒。 得尽快安排好送走辜行止。 作者有话说:明天老婆就要抛弃小狗了。 我要提前预告下,男主会非常癫,非常不正常,越往后越癫,他本身就是黑泥,只在女主爱他的时候还像个人,一旦女主不爱他,要离开,他就阴暗扭曲成了一团不明状极端黑泥,所以不好墙纸爱的,一定要慎重!!! 第38章 自从那日被人查来, 雪聆将辜行止藏在地窖后,辜行止隐约觉得雪聆待他不同了。 说不出哪里不同,雪聆似乎爱上了他。 或许不是爱, 而是上。 她为了与他厮守, 辞去了书院的活, 不再如往日那样每日都会出门,她甚少外出。 曾经就算屋外下着大雨, 她也会坐在门口编织草鞋,亦或是做点别的打发时辰, 而不会如现在这般整日黏在他的身上。 所以她爱他的身体, 爱他在榻上情至深处时的呼吸。 他每日喘得失神时拥着她,都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份情意。 雪聆爱上他了。 他全然忘记最初对她的厌恶,也麻木得沉溺在雪聆赋予的‘爱’上, 甚至到只要她从身上离开, 便会开始渴望雪聆的每时每刻,渴望她腻在他身上时的喘息与温度。 已经数不清两人这般纠缠了多少次, 又是一次云雨骤歇, 外面也下起了小雨。 “又开始下雨了,好讨厌。”雪聆显而易见不喜欢下雨, 面上潮红还没散去, 就趴在他身上喘着气。 她无聊地望着窗外淅沥沥的大雨, 猜测院外肯定起了许多朦胧的雾。 “明明都入夏了, 还要下一场阴雨, 我都要发霉了。”她小声埋怨。 辜行止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薄唇被她时不时压着,呼吸被外面的雨掩着, 修长的指节上勾着铜铃。 雪聆动一下,铃铛便晃一下。 “别晃了,好吵。”雪聆转过头,将铜铃从他指缝中抠出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总是会攥铃铛。 手中铜铃脱离,辜行止下意识去抓她的手腕。 雪聆想起身,结果又被他拽拉了下去。 她脸颊红红的,埋在他的胸口痴迷深嗅,嘴上埋怨:“做什么呀。” 他默了许久,哑声问她:“你要去做什么。” 雪聆觉得他总是问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闷声闷气道:“还能去哪里,我饿了,你不饿吗?” 辜行止想说不饿,可雪聆说他饿了。 他默了几息,回她:“饿。” 雪聆笑了下,抬起脸,眼睛很明亮,提议道:“你总是闷在房中,不如我今天带你出门吧。” 出门。 辜行止恍惚觉得她说的话有些听不懂,心脏一阵古怪的酸麻,双手紧攥铜铃的绳索想,他为何要出门? 外面又潮又闷,他不想出去,想一直在这里。 但雪聆兴致很高,拉着他的手往外面引,“走,我们出去看看。” 他沉默片晌,终究没有驳她的意。 “上次我教你的路,你还记得吧。”雪聆问他。 “嗯。”他许久没竖过髻的乌发又长了些,行动间如绸缎般垂在后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踩她踩过的地,似被牵引的美丽提线木偶。 雪聆羡慕地看着他明亮灿烂的乌发,又道:“我在想,你会不会做饭。” 辜行止摇头:“不会。” 他贵为北定侯世子,一日三餐皆有人做好跪呈,无需他去亲自动手,莫说会做饭,厨房该摆那些东西他都没见全过。 其实他不说,雪聆也猜到了,他之前连烧水都烧不好。 这就是过习惯好日子的人上人。 她心酸溜溜的,语气也不如刚才和善,“那你好没用啊,连饭都不会做,我们方圆几百里,无论男人女人都会做饭,像你这种的,是会没人要的。” 辜行止胸口一颤,想应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他是不会做饭。 难言的自卑涌来,他情不自禁捏紧她的手,越发沉默。 雪聆其实也不嫌弃他,就是嫉妒他,酸了会又牵着他的手往厨屋走,声音很雀跃:“今天有空,我教你做饭吧,日后我若是有事几日回不来,你也能不饿着。” 她的手腕手指被攥紧,整个身子被瞬间拉转回头。 “你要走?” 雪聆看他脸上不复刚才平静,透出难言的阴郁之气,歪头道:“是啊,不是下雨了嘛,我打算上山采蘑菇,山高路远,我万一晚了一两日下来,你就会饿嘛。” 第61章 “我与你一起去。”他弯下腰抱住她,听她要走下意识胃里翻涌想吐。 雪聆‘呀’了声推开他:“不要,你又看不见,又没有上山经验,万一在上山走丢了,我上哪去找你。” 雪聆捧起他清冷漂亮的脸,“你就在家中乖乖等我,我只是谨防万一,又不是真的不回来。” 辜行止还欲说什么,雪聆不想听,直接堵住他的嘴。 他下意识启唇吮她香软的舌,渐渐忘记要说什么,所有的感知皆在她的身上,喉间缓缓发出一丝很轻地低吟。 雪聆听得心痒痒的,原本只打算堵一堵,这会不仅听见他色情的喘声,还闻见他身上清淡的冷香,浑身软得骨头麻。 辜行止早熟知她的反应,抱着她放在灶台旁的春凳上。 雪聆咬着指节眼尾盈盈的,看着跪在身前架着她腿弯的青年,他清隽的脖颈粗红,青筋鼓胀在薄透的肌肤上,往日的冷感荡然无存,呼吸喘得重而缓,微启的唇淌着舒爽得过于强烈的晶莹。 雪聆从未见过有谁能颓靡得如此霪荡且漂亮,感觉来得强烈,没几下便失神交代了。 潮散后她靠在墙上神色迷离地喘气,没去看身前打量自己的辜行止。 辜行止在透过蒙眼白布看她,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脸。 雪聆此刻是什么神情? 他生出强烈的探索欲,俯身唇滑在她滚烫潮红的脸上,勾勒出她此刻的意乱情迷。 雪聆一直当他看不见,对他唇绘脸颊的行为没做阻止,不知道他早就在脑中勾勒出一幅幅有关她的画。 每当一张雪聆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微妙生出难掩的兴奋。 雪聆不知道他绘清了她的脸,连她身上哪有的一颗大点的肉痣都摸得一清二楚,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描绘,几个时辰就这样浪费了,雪聆软在他的怀中好半晌才恢复些,起身教他做最简单的烙饼。 她还以为像他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会很难教,没想到他摸透如何用后,很快便烙好了饼。 他怎么能这么聪明?可恶,让人好生气。 雪聆气呼呼地尝了一口,边呼着热,边酸不溜秋道:“味道挺好的,你今日多烙些饼,我明日刚好可以带上山,采蘑菇时候吃。” 辜行止闻言果真烙了许多饼。 雪聆一张张数着,确定她走后他不会饿死才说够了。 “你好聪明啊。”雪聆环住他的脖颈如获至宝般欣喜,不经意试探问:“你说,如果之前我放你走了,你会不会回来找我啊?” “会。”他立在不透光亮的角落,颓靡得如珠宝蒙尘,笑容可鞠,又有了几分最初的清冷:“我说过,若我走了,会回来找你,会杀了你。” 像是说给雪聆听的,又像是在提醒她,放走他,无异于放走一条毒蛇,他会回来。 雪聆惜命,所以她不会放走他,而何况她如今爱他如痴如迷,绝不会放他走。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了雪聆的庆幸:“看来我送走小小白是没错的。” 雪聆前不久将那条带回来的小狗送人了,对辜行止说的是,她只要他,由此他才感觉到雪聆爱上他了。 无人不爱他的皮囊,雪聆会爱他是迟早的事,她早该爱上他的,从见他第一眼开始。 雪聆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辜行止笑着低头用脸碰她,一路滑至她的唇才停下,虽一句话也没说,却无声透露出他想要与雪聆交吻,不是唇瓣触碰,而是不分你我,唾沫交换的黏腻湿吻。 他已经想许久了,从分开那瞬就开始想,他甚至想将雪聆缝在身上,偶尔雪聆爱他了,想他了,能转头亲一亲。 雪聆看不出他平静皮囊下的扭曲念头,捧着他的脸亲。 辜行止躁意的心得到缓解,吞咽她送来的小舌,搅出满足。 第二天雨停了,院外潮湿,雪聆装了几块饼在布袋中,折身又回到屋内看着安静等她的辜行止。 其实她是真的舍不得他。 无论最初她的想法是什么,后面的他的的确确成了她孤独寂寞的这十几年中,得到的最大慰藉。 可惜,她现在要去过富贵日子了,不能再与他有瓜葛。 好在她已经试探过了,辜行止是恨她的,就这样走她也不觉得可惜。 就算他没说过脱困后会回来找她,杀她,其实她也不会多想旁的。 他是天上那难以触碰的明月,是不可多得清辉,他出身高贵,与她不止是身份上的云泥之别,更有相貌上偌大差距。 雪聆曾经会幻想世上那些优秀的男人爱她无法自拔,可现实告诉她不可能的。 所以现在她要去过那清闲富贵的日子了。 “我走了。”雪聆低头吻在他微扬起额上,接着再很轻地碰了碰蒙眼的白布。 “辜慵。” 这是雪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小心翼翼的不敢唤辜行止,只用了他曾经说过的名字。 辜行止轻颤的指尖发麻,失神地‘嗯’了声。 装着肉心的胸腔好似流出了什么,他分不清,只觉得那像是历经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有什么顶破血肉似变质的种子伸出了根茎,扎进了骨髓中,麻意遍布全身。 可不待他仔细感受,雪聆便已经抬起了头。 他依靠她的语气轻易辨别出,她的心情很好,笑和发上的铜铃一般清脆。 她站在门口挥手。 “辜慵,我走了。” “嗯……” 他含笑听她阖上门,和往常一样仔细听她远去的动静。 屋内安静了,铜铃声、女人声,虫鸟声好似一下消失了,他听不见别的声音。 雪聆…… 他唇边的笑散去,站在门口附耳贴在门缝前,仔细听。 雪聆的声音也没了。 她何时回来? 下过大雨后的孤独湿风,从门缝传进他的耳中,何处潮湿了。 他以为雪聆会很快回来,和往常一样,所以聆听须臾,忍着浑身难耐的躁意,像主人不在家的狗翻出她的箱笼,堆在榻上浑身颤抖地埋在里面。 闻见熟悉的气息,他才好受些。 外面下起了小雨,他要等雪聆回来。 第39章 雪聆这次离开, 就没打算再回去了,破旧的屋子舍了就舍了,只要有钱, 她以后只会过得更好。 她先去找那人要了拆房子的钱, 有十两银子, 她很高兴,然后拿着一部分钱去买了一具无人认领、要运去乱葬岗的无头尸。 以前她做过收尸体的活, 是几年前的那场大雨,死了很多人, 尸体都无人处理安置, 所以她熬过来后察觉能通过这种事赚钱买药就干了一段时间。 虽然最终因为尸体无人认领的太多了,并没赚上几个子儿,但也算有些人脉, 所以当时才会想到以此来脱身。 下雨的山上不好上, 雪聆无法推着尸体上山,便背着上去。 后背的是死人, 身体比水都冰凉, 雪聆其实是害怕的,但比起死人, 她更害怕死人是自己。 尸体不能放得太深, 不然会被饥饿的野兽分食, 雪聆便放在树上, 好在买来的尸体就是无头尸, 没人知道是不是她。 虽然这样对死者不好,雪聆有几分愧疚,换下尸体上的衣物,在很远处立了衣冠冢, 再折身回来解下发上的小铜铃束在尸体的肩上。 “多谢你,来生我必定报答你今日之恩情。” 雪聆郑重对尸身拜了拜,任雨水打湿头发和身体,小脸冻得煞白。 大雨冲刷了她手上的淤泥,不远处的饶钟撑着伞跑过来,举在她的头顶问:“雪聆,现在你去那里?” 雪聆抓着他的手站起来,道:“先回我娘的老家去吧,反正我家被征收了,老家应该还在。” 饶钟见她已经打算好,也咽下了要她随他回去的话。 雪聆畏冷,初夏的雨落在肌肤上还是冷的。 她挤了下饶钟说:“怎么不拿两把伞,我们都遮不到。” 饶钟来时匆忙,这会儿莫名有些心虚,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不满道:“有伞遮就不错了,挑拣什么呢?谁会冒雨来陪你上山啊,也只有我了,你以前还总是打我,我娘与我妹妹都不舍得打我。” 越说他气焰越大,雪聆听得耳朵不适,“你时不时混不吝的来找我要钱,我不替你娘教训你,谁还敢教训你?难道还倒给你钱吗?” 饶钟哼了哼,没说什么,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反正雪聆欠他家的钱很多,他寻她提前要些不为过。 两人沿着小路下了山。 林间的雨下得起了雾,模糊了反道而行的背影。 雪聆没想再回那间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墙面早就隐要塌了,院中的树也彻底枯死了,屋顶缝缝补补还是会在下雨漏水。 她那清贫的一生,就此断在山上了。 这场雨不知下了多久,外面的天黑了,雪聆还没回来。 第62章 辜行止自她离去便滴水未沾,离不得被她气息缠裹的小‘洞穴’。 屋檐又在漏雨,雨水顺着那根绑着铜铃的红线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恍惚醒来,不知现在是几时了,伸出惨白的手握住床头铜铃,下意识摇响了。 摇动许久,除了铜铃声,便再也没有其余的声音传来,空寂得只有雨落屋檐声。 雪聆没回来。 他松开绳子,缓缓坐起身,坠着满头的乌绸长发,苍白的脸转过去似在透过白布看窗外几时了。 坐良久,他起身朝着门外走,在厨房寻到一张冷却的饼,撕下小块放进唇中慢慢咀嚼。 食不下咽。 胃里翻涌出恶心,想吐。 他面无表情想,雪聆现在采蘑菇累了,坐在哪棵树下吃他烙的饼? 与她同寝同吃久了,身体像是习惯了,即使是吃不下也情不自禁记起她用食的时辰。 半张冷饼咽下,他在厨屋中踱步,摸着墙,寻到挂在墙上的粗粝蓑衣时指尖一顿,思绪便朝着古怪的方向飘散。 雪聆说上山采蘑菇,下着小雨,她怎没披蓑衣,戴斗笠? 采蘑菇真的是采蘑菇吗? 为何不能换个时辰? 她舍得在最爱他的时候忍着相思之痛,去山上采蘑菇? 雪聆……爱他吗? 指尖无意被戳痛,他涣散的思绪归拢,平静地垂下手不再去摸那件蓑衣。 或许雪聆不止一件。 他摸完雪聆会碰的东西,回到房中继续埋在她衣物中,却发现不得平静。 不安的焦躁如影随形,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难捱,随着时辰推移,胃开始痉挛地泛疼。 雪聆走了很久,怎么还没归家? 他想到雪聆昨日说,山上远或许会迷路。 或许……半夜她就会回来了,可外面下着雨。 雪聆…… 辜行止忽然从一堆压皱的衣物中抬起头,漆黑的夜中隐约窥见他清隽的轮廓。 外面有声音。 是雪聆回来了。 他下榻,踱步门口,拉开了房门。 屋外却是齐齐的跪地声。 “世子。” 不少人齐声唤,雨珠落在蓑衣和斗笠上,黑夜也被浸湿出凌厉煞气。 不是雪聆。 很多人,但无一人是雪聆。 辜行止冷漠杵立在屋内,白布覆盖的眼睫轻垂下,脸上的神情淡去。 主子不言,暮山跪在雨幕中看着站在门前的清隽青年。 只见世子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一身粗布棉麻,再也找不到曾经远山之雪的气概,甚至脖颈上还戴着狗才会戴的项圈。 暮山眼中浮着惭愧。 自从世子遭遇刺杀后失踪,他暗中没日没夜地排查,挨家挨户地寻,却没想到世子竟然就在眼皮底下被人囚困着,还差点与世子失之交臂。 暮山等候世子发话。 而等了许久,前方的青年似回过神,平静得无丝毫情绪波动。 他靠在门上,只问:“你为何会在此?” 所以雪聆没归家,是因为被他们抓走了吗? 他气息冷沉,甚至有杀意。 暮山不觉那杀意是对他,恭敬答道:“回世子,自那日世子被人劫走,属下便顺着踪迹寻来,沿路发现数具被丢在荒野的刺客尸体,料想世子应是脱困正在某处养伤,便想要等世子属下联系,谁知一直没等到,直到前不久在桃花道观中,一人在河里钓起了世子随身佩戴的玉典卖,刚好被属下发现,便顺着而来了。” 最初他以为是拾到玉的人藏了世子,抓住人严刑拷问后他才脱出是在桃花道观钓到的,他再顺着玉佩查,发现了有过几面之缘的雪聆曾掉下去过。 他本就怀疑雪聆知晓些世子的消息,接触打探好几次,她迟迟没承认,他只当做是自己猜错了。 直到碎玉出现,他去寻雪聆,虽然她仍旧不承认,但他心中已然疑心是否是雪聆收留了世子,便就以为是世子的吩咐,还有些犹豫。 可偏偏,自那以后他发现雪聆不仅躲着他,甚至还辞去了书院的活。 他早就调查过雪聆了,孤女,贫穷,一堆外债还待偿还,是不可能会舍得如此高酬报的书院做工,而也已经过去这般久了,世子就是受伤不便也应该好了,应该是尽快与他取得联系,如今迟迟没有,他想到另一层。 雪聆囚困了世子。 世子天人之姿,在晋阳爱世子的人数不胜数,凡出府,必有掷果盈车,无论男女老少对世子全是爱慕与追捧,一介不起眼的农女哪能抵挡世子,况且世子身体特殊,媚相便更甚。 所以他后来匆忙带人来查雪聆家,可赶到后又没在屋内找到人,他以为雪聆恰巧带世子出去了,又重新调查,结果到处都没雪聆的踪迹。 连天大雨,他想雪聆应该不会出门,这才又回来。 世子果真在这里被人藏在这里,而非他查错了。 想到世子这段时日竟然被人如此折辱,暮山深感惭愧地低着头,等着世子处罚:“请世子责罚,怪属下现在才来,害得世子在此处受苦。” 头顶传来青年清冽嗓音夹杂夜雨的声音,不太真切,暮山还是听懂了。 世子再问:“人呢?” 暮山赶紧答道:“回世子,属下无能,她许是见事情败露逃走了,属下来时便没见人,只见世子……” 想到来时看见世子埋在一堆旧衣物中,暮山头垂得更低。 亏得他曾经可怜过那女子,竟如此对待世子,他若是抓住那女子,定然满刑伺候,教她悔不当初。 这厮心中想着如何为世子出气,顺便抹杀知晓世子这段不堪往事的知情者,而头顶上的世子却想着雪聆没被抓,她是在山上采摘蘑菇,而遇上急雨下不来。 暮山既然已找到他,无论是身上的毒,亦或是抓住雪聆都不过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现在只需离开此处,入京城授爵位,回晋阳当北定侯,成为晋阳新主,一切便又会回到正轨,回到他应该过的日子。 可辜行止苍白如冰的手搭在门栓上,却止住了。 若他出去了,雪聆回来会找不到他的。 辜行止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冰凉的雨丝打湿了蒙眼白布,他好似被淋醒了。 为何不能走? 若放在此前,他会留下吗? 不会。 是雪聆困他至此,是她狎玩他,让他当条狗还不满足,现在他脖颈上都还戴着她打造的项圈。 是雪聆…… 他从冰凉的雨丝中尝到了阔别已久的扭曲冷恨,所以他凭什么要离开? 雪聆也得与他一起走,他要将这段时日所受,全从她身上寻回来。 想到雪聆从今以后只能被囚在他的身边,除了他,不会再见旁人,辜行止搭在门栓上的手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兴奋的唾液渗在舌下。 “暮山。” 暮山听见世子难言颤栗的传唤,连忙垂首听令。 雨夜下的青年白布覆眼,唇红面白,轻声笑道:“去山上……” 哪座山? 他的话止在喉中,忽然想起雪聆离去前没与他说的那座山。 无端的不安攀上身,他竭力忍下窒息,勉强吩咐:“去山上寻她。” “属下领命。”暮山听候吩咐后又迟疑问:“不知世子所指哪座山?” 倴城四面环山,光是山,里里外外便有几十座,他不知世子指的是哪座。 可问完,头顶上的世子沉寂下,没回他的问话。 暮山后背发凉,不敢再问,欲留下几人守着世子。 “全去。”辜行止苍白的指尖握紧门栓,冰凉的雨珠滴落在腐蚀的门槛上,轻声自言:“全都去。” 她若归家见外有人,不会回来。 所以不能在院中留人,院子是他和雪聆的,旁人不能入内。 暮山虽然无法理解世子为何会如此吩咐,但习惯听命,就带着人朝最近的山开始搜人。 窄小的院里本就容不下多少人,那些人退出院子便空了起来。 雨仿佛也下小了。 辜行止靠在门口,闭目不睁地取下蒙眼的白布,拧去水后又重新覆在苍白如观音的脸上。 他转身回去,继续回到房中,等雪聆回来。 第40章 (加更) 他左右长等, 等到深夜了,雪聆还是没回来。 他抱紧了她留下的衣物,四肢无端有些发抖。 他开始想雪聆, 思念中伴随怨恨、渴望、躁意, 甚至辗转难眠地抱着女人留下的裙子疯狂呼吸。 杀意随呼吸变浓, 宛如热水浇身,骨骼都泛着难耐的疼痛与不适。 夜里没有他, 雪聆如何能睡得着,她每夜都要闻他身上的香才能睡, 她每夜都会抱住他, 蜷在他的怀中。 所以雪聆是睡不着的。 雪聆习惯了闻他身上的香,这会儿闻不见会身如猫抓般难耐,所以现在她应该从山上赶回来了。 第63章 隐约间, 他听见雪聆回来了。 她推开房门, 解开斗笠和蓑衣站在门口抖水,口中埋怨着山上的雨大, 差点就下不了山, 随之又拿出蘑菇得意道,她幸好捡到蘑菇了, 明日可以做蘑菇汤, 炒蘑菇。 她问:辜行止, 你喜不喜欢吃蘑菇?梁上还挂着没吃完的腊肉, 明天我炒给你吃好不好? 山上太滑了, 我差点摔倒。 我还看见了蛇窝,不过不敢去,怕它们咬我。 雪聆的话很多,他听得入迷, 说着说着周围又蓦然安静了。 雪聆…… 他仓惶起身,发现雪聆不知为何又架起生气时不想搭理他时的木榻,正躺在上面。 她瘦小的身子在被褥中隆起很小的一块,背对着他看不清面貌,尾端枯黄的长辫子长长地坠在地上,几枚褪色的铜铃别在辫子上,翻身时晃得铜铃泠泠作响。 她看起来很生气,在榻上不停地动着,就是不转头搭理他。 他掀开被子爬起来,钻进另一床被窝中,炙热的身子贴在她的身后为她取暖,难言的安心油然而生。 雪聆低头转身,闷声闷气地说着:“辜行止,我睡不着。” 踩在他脚背的脚尖像猫儿般一点点顺着他的小腿往上钻,直到整个身子都挂在他的身上。 他抱住她,不言不语。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中,似在深深吸冷香,白日掩盖的慾望一下好似在夜里翻涌出来。 好像那日。 他仿佛看见了雪聆神色迷离,很轻地喘着与他商议:“辜行止,不然我们做些别的吧。” 她似乎也在想他唇纹的触感,不止在唇上,最好游走在她身子的每一处。 他能感受到,她想他想得近乎快哭了,但他却很冷淡。 “小白,你听见了吗?”她催促他,身子发抖,生气地攥着他脖子上的项圈。 她不知道私藏他的事被发现了,她还想欺辱他,想霸占他。 他启唇,却不是拒绝,而是在否她的话:“我不叫小白。” 他不是那条可随意弃之的狗。 她现在只想与他亲昵,顺他的话呢喃:“嗯,对,不叫,不叫,是辜行止,是辜慵。” 辜慵二字似唤到了他的心脏上,他听见无可抑制的兴奋在勃起,却矜持地点点头,张开薄红唇瓣,伸出一点舌头准许她亲。 她亲在他的唇角,似小猫儿饮水般很轻地舔他唇缝,尝到一丝甜味而满足得喟叹。 他也会回应她,咬她的唇,吞噬她的人,辗转厮磨至两身齐颤。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他压在她的身上,堵住她所有可逃之路,美艳皮囊下骤然冷漠的矜持逐渐变得亢奋,发疯似地吻她,揉碎她。 她这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还想欺辱他,想纳他入体。 “雪聆。”他兴奋,咬她的发白的唇,颤抖的手指挤进她冰凉的掌心中,压在干硬湿冷的木榻上十指紧扣。 “辜慵。”她轻声回他,含着他的唇珠吮吸,一声又一声地唤着。 只是他的名字,而非小白,非狗。 “雪……雪聆。”他吻着她的下巴往下,想去衔胸纠缠,身下的人却霎时如镜花水月,触了一唇的冷。 房梁角落浸着水,窗外下着淅沥沥的大雨,一丝黏湿的潮覆在身上好似沉在泥下。 屋内无人,空寂,阒寂,只有不平的喘气。 他失神地顶着裙子,白布下皙莹的脸庞逐渐变红,缠绕颈上的黑发因太黑显得微启的唇红似画中亡鬼,肌肤白得泛冷。 如此可笑姿势与神色,他无空隙去想,只想留住刚才残留的感觉。 雪聆没回来过,只是他做的梦。 雪聆。 他在高=潮中恍惚,抱着揉皱的裙子辗转蜷缩进角落,继续等她。 一日过去了,雪聆还是没有回来,连去寻她的暮山也没有回来。 辜行止开始不满足从衣物上汲取气息,他反复踱步在屋内,坐在雪聆常坐的位置,俯身疯狂嗅闻那些东西。 尤其是她穿过的衣裙,他俊美的脸深陷在里面,除了手握住的粗红黏得一塌糊涂以外,背脊拱似破茧的蝶,即将展出漂亮的翅膀。 媚人的冷香随着一声声爽得两眼翻白的喘息而散开,他整个人倒在上面喘气。 不行。 淡了,全是他残留的气息,闻不见雪聆的。 雪聆呢?为何还没归家…… 他抬起满是潮红的脸,如昨日那般在房中踱步,重复去她去过的地方,再回到榻上颤抖着埋进她的衣裙中。 淡…… 雪聆,雪聆雪聆、雪聆…… 无声的呢喃从喉咙顶出喘息,他死死抓住床幔上垂挂的铜铃,轻晃了一下。 叮铃—— 雪聆。 叮铃—— 雪聆…… 铜铃声最初轻若风拂,直到一声、两声、三声,他都没听见雪聆的声音,开始疯狂摇铜铃。 每一声都疯狂得好似生着思念。 摇晃的铜铃声终究是传不出去。 一日又复一日,落魄的陈旧院子墙面斑驳,枯树燕栖,雨幕已经散开,照出几缕含有暖意的光,从屋内荡响起的铜铃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在胃中一阵搅动时从恍惚中醒来,隐约听见外面响起暮山的声音。 是……雪聆回来了,抓到雪聆了。 他近乎狂热般起身,然而多日不曾沾过一滴水与一粒米,身躯早已承受不住起身便跌坐在榻上,指尖无意勾住了床幔上垂挂的生锈铜铃。 铜、铜铃…… 他低声沉喘,忽然生出亢奋。 雪聆听见铜铃会进来。 雪聆。 他听话地坐在下了几日雨而变得阴冷潮湿的榻上,拽着那根早已生锈的铜铃兴奋地摇着,期待,渴望,她推门进来。 可推门而来的并非是雪聆,而是暮山。 “世子!” 暮山没想到榻上那长发凌乱,唇色惨白,颓然姿态的青年竟是世子,比之前几天更显得无形态。 一听他入内便急着问:“雪聆呢?” 暮山赶紧回道:“回世子,人已死了。” 死了…… 辜行止脸上的兴奋戛然而至:“谁死了?” 谁死了? 雪聆吗? 可她在山间采蘑菇,要他好好等她。 暮山道:“那囚困你的女子。” 辜行止不信,茫然地僵抬起清瘦脱相的脸,透过白布往外看。 “不可能,她不可能会死,尸体呢?” 暮山吩咐人抬进来。 “属下赶到时只看见挂在树上的半具残躯,属下还特地带尸体去见过她生前认识的人,有人指认确实为她。” 受雨浇打的尸体被夜里寻食的野兽啃食了头,成了一具无头尸,但身上还挂着她素日佩戴的铜铃。 辜行止抚着尸体缺失头部的颈子。 肉是软的,骨头是尖锐的,好似摸到了一种泡在水中会膨胀的软体物。 是雪聆的骨头吗? 辜行止探首,开始嗅闻尸体。 没有雪聆的味道,也没有他的,可能是被雨水冲刷了,但他仍旧不觉得这就是雪聆,即便他指尖碰到了尸身腰间挂着小铜铃。 他闻得仔细,不放过一丝一毫。 暮山因世子身上的香没遮掩,而跪在不远处,看着他诡异地闻着一具无头女尸,脸上露出怪异。 这一刻暮山竟觉得榻上的世子并非人,而是处在蜕皮的妖,充满了吊诡的非人感。 正当暮山思绪不安地想着,前方的人忽然推了那具女尸,兴奋的哑声呢喃:“不是她。” 不是雪聆。 雪聆肩上有陈旧的肉疤,指腹有冻疮残留没好创伤,还有雪聆没这般多肉,雪聆瘦弱,而此人骨骼略粗。 所以不是雪聆。 可他刚吐出几句,又遽然止住。 暮山看见世子缺水而干裂的唇,连忙吩咐身后的人送来水,欲上前搀扶世子。 “出去。” 辜行止如被侵占领地的毒蛇,阴冷地驱逐这些人。 暮山虽然察觉一向世子此刻不对劲,还是听从吩咐跪在了门外,不敢去打扰主子。 屋内。 辜行止抓住铜铃开始摇。 雪聆说过,想找她便摇铜铃,她听见了自然会回来。 屋内的铜铃一声比一声焦躁,外面的人垂着头不敢捂耳,也不敢出言提醒。 铜铃声杂乱如雨下,这一响,便是一天一夜。 早就筋疲力尽的辜行止开始疯狂渴望雪聆,疯狂生恨,可回应他满腔恨意的却只有铜铃。 直到他最后的力气用尽,瘫倒在榻上气若游丝地想。 前所未有的理智抚平杂乱的思绪,他逐字逐句地拆解雪聆离开前的每一句话,从她开始就教他烙饼,再到临走前说的换句话。 她笑着说,辜慵,我走了。 第64章 雪聆说是去采蘑菇,可真是去采蘑菇吗? 山上为何会会有一具缺头,还有雪聆铜铃的女尸体挂在树上? 可由他想来思去,辗转反思,还是从那些细枝末节中找到了答案。 雪聆抛弃了他。 她早就想不要他,所以带回了一条狗,可又怕他报复,所以伪造了假尸,想以此来抛弃自己做过的事,抛弃他。 雪聆抛弃了他,在他最需要、最惦念她体温时……消失了。 强烈的恨意来得比往日浓烈,他身如针扎,仿佛骨头都泛着被恨意折磨得泛着疼。 他死死攥住从尸身上取下的小铜铃,颤抖着如没有安全感的雏鸟蜷缩颀长四肢,企图抵御透骨的恨,越恨,胃中越翻涌着想要呕吐的酸。 他恨雪聆,恨不得杀了她,恨得想呕出五脏六腑。 可恨着,他又开始模糊地想念她。 是因为他的恨意太明显,所以雪聆才会抛弃他吗? 那他可以压制恨意,装作不恨她的。 可任由他现在如何歇斯底里地想,都已经改变不了,雪聆抛弃他的事实。 雪聆抛弃他,其实也无碍。 爱可生爱,亦可生憎;憎能生爱,亦能生憎,有所爱必有所憎,爱不得回报、满足时,便会转化为恨,反之恨也一样。 他弃恨生爱。 辜行止撑起身,缓缓取下蒙眼的白布,一双早已经恢复视觉的眼瞳空洞沉灰,眼尾薄红地盯着外面。 所以无碍的,他记得雪聆身体的每一处肌肤,记得她失控时发出的声音,所以她逃不掉。 他会找到她。 他想,似乎可以不杀雪聆的,他可以将她藏起来,就如同那日的地窖,像是被裹住的蝶茧一样缠在一起。 他会找到她藏起来,不会如她那般随意抛弃她。 他会学着爱雪聆,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他会……爱她…… 第41章 雪聆独自回了老家。 这里已有十几年没人回来, 房顶比之前更烂,瓦快碎成泥,木头也泛着腐朽的难闻潮气, 院中杂草长得快齐腰了。 雪聆花些时辰挑选了好点的瓦重新调整, 又冒雨铲了院子里面的杂草, 还差点挖到蛇窝。 她被吓得一跳,幸好都是小蛇, 听到点动静就朝四处散去。 雪聆看见小蛇倒是没那么怕,等雨停后, 她努力从山上收些枯草回来搭在瓦檐上遮挡, 简单收拾几日后房子勉强能住人。 所以雪聆现在又成了一个人。 没有活干后,她一人睡,一人孤独, 开始闲不住的有时会想念辜行止, 担心他到底有没有被人找到,想他有没有发现她伪装的尸体, 可别等尸体都被野兽吃了, 他还没找到,那可就不好了。 想得她夜里辗转难眠, 直到饶钟过来。 “雪聆, 雪聆!” 清晨炎热的光落在倒塌一半的土墙上, 垂在上方的藤蔓滴着晨露, 雪聆边应着边从屋内跑来, 麻花辫都来不及编,卷卷的发尾飞扬在身后。 饶钟还在大声叫她的名字。 她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不是说我现在不叫雪聆了吗?是饶雪。” 在离开的那日,她就找到婶娘说了, 她既然不是以饶雪聆的身份嫁,就干脆换个名字。 婶娘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毕竟此事越少人知道就越好,如今雪聆主动提及换名,甚至还为了真实而换了屋子,完全隔了往日的身份,当即便答应了。 饶钟对她的小心翼翼不以为然,拉下她捂住嘴的手,瞥她一眼道:“你真有这么怕吗?” “你说呢?”雪聆松开他。 “既然害怕,那干嘛刚开始要做这种事?明明你可以救了那位,去向官府索要银子,然后担上个世子救命恩人的名头,以后说不定就改变一生,谁让你做这种坏事的。”饶钟喋喋不休地念着。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被称为老实人的表姐,看起来怯弱胆小,竟然闷声做了这种惊天大事。 雪聆听得很冷漠,端来木杌坐下问他:“你今日这么急匆匆地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的?” 饶钟笑了下:“当然不是啊。” 雪聆发现他的笑不对,想到前几日让他守在那边院子,猜想莫不是有好消息。 可饶钟偏偏不说。 雪聆看着他一副好似来了自家,悠然自得地往堂屋走,站在桌前倒了一杯水喝,感慨:“果然是好水。” 雪聆跟在后面,乜他喝着凉水不言。 隔了好久,饶钟见她不追问,郁闷转身坐在椅子上翘腿道:“你怎么不问呢?” 雪聆坐过去双手托腮,恹恹道:“反正不问你自己也会说。” “没意思。”饶钟‘嘁’了声,倒是没再瞒着,卖着关子道:“你之前不是让我偷偷守着嘛,告诉你,我还真守到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雪聆追问。 她怕自己走后辜行止真当自己中了什么‘春风散’不走,亦或是暮山其实没怀疑她,上次只是意外,后续不来辜行止又没人管,活生生死在里面了,所以特地让饶钟帮忙看着点。 现在已经过去莫约七日了,饶钟过来肯定是有消息的。 可他还要卖关子,非要她给出情绪:“你猜一猜,别只问啊。” 雪聆耐着性子猜了好几种结果,饶钟都摇头。 他不是被人带走了,也不是勃然大怒大肆搜寻她,更不是无人来,到底还有什么可能? 雪聆不禁靠近他,仰面露出疑惑的求知欲。 因为要嫁人怕被认出来,所以雪聆此前将额前厚厚的头发分开,在鬓边编成辫子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后一双厌世厌人的眼就妩媚地露了出来,麦色晒斑宛如不经意洒上的淡淡墨痕,本就漆黑的瞳孔,如今往上扬起着看人,冷恹的感觉更明显了。 分明是一张普通极致的脸,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饶钟被盯着心头一跳,连忙在心中默念‘是表姐’,冷静后如实道:“我从你这里离开,掉头回去时就看见来人了。” “啊!这般快就来人了?”雪聆惊大了眼,随后庆幸捂住乱跳的心,“幸好我走得及时,若再晚一些说不定就正巧被抓个正着。” 饶钟见此又嘀咕:“早这么害怕,干嘛当初要做这种事,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借我一百个胆子都敢去做这种事,我真怀疑你是看人长得好看,觊觎那点男色。” 雪聆听得耳朵生茧,堵着他又开始不休止的话,等他冷静下来后又问:“然后呢?” 雪聆觉得应该不止这点。 饶钟续道:“然后我就看见那些人全退出来了,带着我们之前准备的那具尸体。” 听见尸体,雪聆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紧盯着他,生怕听漏了什么重要消息。 饶钟实在不习惯她现在的模样,转过一点身子,盯着前面的茶壶道:“那具没有头的尸体,被分尸埋了。” “分,分尸……”雪聆神情凝滞,不敢信都已经死了尸体,竟然还会被分尸。 饶钟点头:“在被分尸之前,还有人带着尸体去找你认识的人挨个问,我怕有些人认出不是你,就让我兄弟出面肯定就是你,那些人确定是你后,就带着尸体回去了,然后我又另蹲了一两日,不见他们再派人去寻你,可见是真把那具尸体当成你,还给你分尸埋了。”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雪聆没回答,饶钟看去。 见她背脊挺直地坐在小木杌上,像个孩子抱着双膝,垂着稀长的睫尾像是山林野狐狸化身成的人,也没再继续卖关子。 “算了,我直接说了吧,我之所以过来,就是因为看见他们似乎打算要走了,所以才敢过来找你的,怎么样,我对你可好?” 雪聆发呆地听着。 看来辜行止恨她的那些话是真的。 无风自后背升起一股寒意,雪聆不敢想,若被抓住的是自己,会不会活生生的被分尸,毕竟辜行止如此恨自己,连尸体都不放过。 “雪聆,现在你怎么打算的?” 饶钟的声音打断了她胆颤的心悸,心不在焉回道:“还能怎么打算,嫁人啊。” 饶钟道:“那可是个老鳏夫,只有一口气了,你难道真不打算再找男人吗?” 雪聆瞥他,莫名道:“你管这么多干甚?你可别打我的主意。” 她怀疑饶钟看上她嫁过去的钱财,欲给她找男人,好以此为要挟寻她要钱,毕竟这种事他自幼没少干。 饶钟气急败坏,“我管你干嘛!” “哦。”雪聆低头盯着寒冬天冷冻出的冻疮残疤,想若伺候老书生过世,有了数不清的银钱,她想先买上一盒寒冻疮膏,要桂花……不柰花味的。 说不定擦拭的时日久了,她的手也能和别的女子一样娇嫩。 第65章 如此想着,她不禁对日后的生活生出一丝期许,唇边都情不自禁扬起一抹笑。 而另一边。 暮山焦急的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 世子已经许久没有出来了,也不准许人进去,他只能每日将水与吃食放在木棍上托着从窗外放进去。 可他发现世子不吃他们送的膳,反而吃着放在被虫钻得坑坑洼洼的矮床柜上,那些堪比猪食的粗粮饼,偶尔会饮些水,但不多,就像是如此吊着一口气在活着。 他看不懂世子在做什么,只当全是雪聆害得世子如此。 他撸起袖子,打算出门去挖出来尸体继续剁时,身后的门应声而开了。 “暮山。” 沙哑如磨砂的声音响起。 暮山面露欣喜,转身单跪于地:“世子您终于出来了。” 许久不见天日的青年很轻地靠在门框上。 他模样是生得极好的,可现在清隽的脸庞消瘦得只能靠优越骨相衬出几分昔日的风华,周身却散发着阴湿的死气。 雨后逐渐变暖的阳光落在他轻坠长睫上,纤长的阴影覆着苍白的肌肤,漠然阴郁开口问:“棺材的尸身可腐烂生蛆了?” 暮山知他问的乃北定侯,答道:“回世子,已生蛆,属下每日命人捉虫,且放在寒凉处,暂且还有人形。” “嗯。”辜行止平淡颔首,闭眼面向暖阳,冷淡吩咐:“烧了。” 暮山甚少会过问世子的决策,但这次闻言却惊讶得冒犯抬头:“烧了,万一那些人不认棺中的就是侯爷本人呢?” 辜行止伸手抚摸阳光,午后温柔而不刺目的光落在毫无血色的惨白肌肤上,依稀能看见薄皮下青色的细细脉络。 “那便由着去怀疑,我要留段时日再回。” 他要抓住雪聆,抓住抛弃他的骗子。 暮山看着青年触光如灼伤般收回手,如刚死的鬼心存不甘,俊美面容扭曲着痛与恨缠绵……似乎还有一丝颤栗的爱从恨中抽丝剥茧地泄出来……爱? 暮山忽感一阵说不出的头皮发麻。 总觉得世子似乎不对劲。 — 因为雪聆是填房,用不着多准备,一顶轿子便能抬进去,但她没嫁过人,想到要上花轿心里面就慌得很。 为了缓解紧张,她在家中绣着成亲时用的帕子,到底也是她大姑娘嫁人头一遭,不想太凄惨,打算给自己备点不值钱的嫁妆。 倴城婚嫁习俗,女子出阁需得由家中准备嫁妆,她无父母,没人准备,正好能自己备着,哪怕她针脚不好,胜在肯学,肯吃苦,慢慢的倒也绣得有些模样。 雪聆自从知道辜行止被人找到后,现在每日专心在家中绣着帕子,偶尔饶钟会高兴地过来,带来婶娘的话。 听说老书生在邻水城选了几间地段繁华的铺子打算送给她,还另外再抬了几箱子的聘礼过来,可见是回去后又拿着她的八字请人算过,很满意。 老丈夫喜欢,雪聆也欢喜,想着马上就要在她名下的几间铺子,她不觉得紧张了,反而一边绣着帕子,一边盘算以后拿那些店铺做什么? 她没有经商天赋,保守点便是将那几间铺子租出去些,独留一两个地段最好的自己开。 这种日子是她以前只敢在梦里想的,没曾想现在马上就要实现了,雪聆好开心。 今日是个好天,饶钟脸上莫名带着伤过来。 雪聆见状连忙让他坐下,欲去找药酒。 临了又想起此处比之前更一贫如洗,雪聆也就坐在他身边蹙眉盯着:“这是怎么了?” 饶钟每次与她对视都颇为心虚,不自然地捂着脸道:“看我干嘛,看不出来,我这是被人打了啊。” 雪聆道:“你寻常滋事不少,人又鬼机灵,倒是没见过你被人打得如此惨,说罢,是遇上了什么?” 饶钟见瞒不了她,如实道:“没什么,就是看见一小娘子眼熟,我多瞧了几眼,结果没想到是个官家小姐,然后被她的仆人打了,你说这些官小姐怎么脾性一个赛一个的差啊,看都看不得。” 他说得好郁闷,脸都皱起来,瘫着个身子好似回到了自己家里。 雪聆:“……” “该,连官家小姐都敢碰,人没杀你就是好的了。” 饶钟不以为然:“怕什么,她又不知我住在何处,说不定当我是个混不吝,不搭理呢。” 雪聆无言以对,只提醒他:“你这样的,迟早会惹事上身,尽早改了。 饶钟不乐意听这些话,丢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行了,又不是我姐,别总教训我,这东西给你。” 雪聆拿起一看,赫然一支簪子。 “这是什么?”她抬头看他。 饶钟捂着右脸,语气有几分委屈:“当然是给你的嫁妆啊。” 他掏不出几个铜板,这还是他这几天在外面耐着性子去码头扛了几日的货物才攒钱买下的,为此他挨的这顿打,还是买簪子时和那官家娘子抢的。 分明是他先交付的钱,都已经在他手上了,那娘子还要强买,他自然不乐意,所以被打了。 虽然是不值钱的木簪子,但胜在现在雪聆什么也没有。 他假装捂嘴角的伤,偷偷看着雪聆的神情。 雪聆看着雕刻精美的木簪,放在鼻下闻了闻,诧异抬眸:“沉香木簪?” 饶钟露出不豫:“我哪买得起沉香木,这是浸泡在香料水中,久而久之散发的。” 雪聆想到了辜行止,心中惆怅几息,抱起簪子递给他。 饶钟见鬼似地往后退:“你什么意思?” 雪聆乜他一白眼:“太贵了,你自个儿留着,日后讨妻了给她。” 饶钟也白她一眼,“谁敢嫁我?给你就拿着。” 说完,他又酸不溜秋嘀咕:“莫不是要嫁个有钱人,瞧不上我这木簪了。” 雪聆不听他这些话,塞给他便旋身继续绣帕上的鸳鸯,不再搭理。 饶钟讷捏着帕子中的硬物,指尖如火烧,最后恼羞成怒离去。 那日饶钟离开后好几日没再来。 再次来时是他赖在她这破得漏风又漏水的屋里面。 “表姐,我没地儿去了。”他话张口就来,还晓得装乖讨好。 雪聆不上他的当,直接问:“说吧,你想做什么?” 饶钟捂着伤还没好的脸,好声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什么因为我?”雪聆蹙眉。 他又不说,整个赖在她屋里撒泼:“反正我不管,阿娘阿妹现在因为我脸上的伤,觉得我在外面鬼混和人打架,气得要拿棍子打服我,我哪肯受这种窝囊气,还没人能打到我。” 雪聆见不得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拾起地上的扫帚便敲他腿:“那我替叔教训你。” 饶钟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瞪她:“你忘了,谁拼死帮你的,留我一留有何不可?” 雪聆道:“我马上要嫁人,留你个男子在家中才奇怪好吧。” 饶钟一想也是,可转念又得意道:“怕什么,反正咱们马上就是姐弟了,你出嫁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我背你呢,住你这破屋子一段时间又怎么了。” “反正我就是不走了。” 他大爷似地赖着,翘着二郎腿,任凭雪聆假打恐吓,还是又拉又拽,总之就是赖着不走。 雪聆生得太瘦了,看着凶悍,实际她一点力气也没有。 以前被她打得那么惨,不过是让让她罢了,他到底比她高出一个头,怎么可能打不过她呢?他一拳一个雪聆好吧! 饶钟看着她拉不动自己而恼羞红的脸,得意极了。 就这样,他赖雪聆这了,白天也没有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总是在雪聆面前乱晃,晃得她很烦。 刚开始他还好生讲话,每当提及辜行止,提起她做的事,他十句九句都夹枪带棍。 雪聆其实挺乐意与他讲辜行止的,是因为他偶尔会出去给她讲在外面打听的消息。 前不久更是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听说北定侯世子病好了,已经继续启程前往京城面圣,再往京城的事他能力有限打听不到了。 就这点消息于雪聆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她想,左右离不得辜行止坐回了高高在上的贵人,又与她的身份泾渭分明,她的‘死’,或许成了他一段不可说的旧事,也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忘记她。 虽然如此,雪聆想起他心中难免惆怅,但更多的是对日后的向往。 再后面,饶钟没听说辜行止回京后派人抓什么,好似那件事并未发生过。 两人都逐渐放下心。 随着时辰流逝,雪聆开始遗忘那个曾被她用于慰藉寂寞后便丢弃的男人,整日被即将触手可及的富贵所占据,不多久便到了要出嫁的日子。 接亲在饶家,所以雪聆要去饶钟家待嫁,早早儿便去了,不过忘记了告诉饶钟,想着他反正要归家。 第66章 柳翠蝴晓得她年幼丧父失娘,许多姑娘出嫁时的规矩不懂,虽然她嫁的是要不了多久便会咽气的老鳏夫,还是教了雪聆一些,好教她日后好不要被男人骗了。 雪聆嫁过去可是签了文书的,不能另嫁,也不能有孕,只能抚育老鳏夫留下的那一子,一旦犯了,所有的一切便作废。 雪聆这才知晓,原来纳入男液在体内会有孕。 她想到后不免捂了捂肚皮。 柳翠蝴见她忧心忡忡,侧眼问:“怎么了?” 雪聆赶紧摇头:“没,就是肚子有些痛。” 柳翠蝴说:“还没当富贵人家的寡妇便开始娇贵了,日后还得了。” 雪聆耐心听着,没反驳。 等柳翠蝴说完要嘱咐的,她匆忙赶去圊厕,褪下裤子一瞧。 原来是月事来了。 雪聆最后的心总算是安下了,穿好月事带出去。 因为雪聆走之前没和饶钟说,当夜他回来看见房里摆放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吵着不应该把雪聆的聘礼放在他的房间里。 说罢还欲去搬出去丢了,被柳翠蝴拉下:“丢什么丢,这是雪聆给你的,还有这几日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许出去惹是生非,你表姐马上就出嫁了,有什么事,等她成亲后再说。” 饶钟怒道:“嫁不嫁关我什么事?我不要这些东西。” 说完狠狠瞪雪聆。 雪聆只是忘记和他说了,哪晓得他回来这么生气。 柳翠蝴气得气不顺:“敢丢出去,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阿娘!”饶钟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娘,竟然会如此激动,连忙停下来扶着她。 柳翠蝴坐下后顺着气,好声好气说:“你最近少出去惹是生非,雪聆这个年纪了,她好不容易讨个好婚事。” 雪聆在一旁沉默会开口:“这么多钱财现在都是抬到你们家的,等我出嫁了肯定不会带着这些东西,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东西留给你讨媳妇的。” 饶钟怒瞪她。 “看我作甚?”雪聆看着他,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 饶钟回来后被限制了行动,怨上了雪聆,觉得都是因为她出嫁,所以家中人才不准许他出去。 雪聆没说什么,倒是柳翠蝴抓着她的手:“雪聆啊,现在我带个小子和云儿,你以后可要帮衬点钟儿啊,嫁过去后别忘了我们,有什么我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她现在很想倚靠即将要成为富商填房的雪聆。 雪聆安慰她,说不会忘记她的恩情。 饶钟听后忿忿甩拳嘟嚷:“谁信。” 刚说完,雪聆给他一巴掌:“蠢东西,别插话。” 饶钟被打得一怔,呆呆地看着雪聆,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恨道:“你凭什么打我?” 雪聆:“凭我现在是你姐。” “是她们认的你,关我什么事!”饶钟瞪她一眼,一脸怒气冲天地拽袖走了。 雪聆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这脾气实在太差了,以后娶媳妇也是害人,得让他尽快改过来。 总之不管饶钟认不认,反正柳翠蝴认雪聆当了干女儿。 柳翠蝴认她那日又拉着她哭了好久,说只有她这一个能干女儿了,云儿还小,让她这个做姐姐的日后可不要不管娘家。 雪聆知道她如此做并不见得是因生了亲情,而是想要她出嫁后好寻她要钱。 毕竟家中有饶钟,他整日没个正行,生怕哪日撒手人寰,亦或是惹事了没钱疏通,所以先牵着她。 雪聆没爹没娘,也愿意当这里为娘家。 时日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出嫁日。 自认了雪聆当干女儿,柳翠蝴便对她上心起来。 明日雪聆便要出嫁了,柳翠蝴发觉给雪聆做的香囊,还差陪伴雪聆自幼长大的物件儿。 香囊她是特地去桃花道观求的,为是保佑雪聆出嫁后杜绝桃花。 雪聆知晓后,道她不会乱找男人,无需外物。 她只要一嫁过去便是夫死子年幼,又年轻富有,不会想不开去找男人,但柳翠蝴就是不放心,揣着香囊走了。 柳翠蝴出去后唤来这段时日都闹别扭的儿子。 “给你姐出嫁的东西少了一样道长说的‘木’,我记得你姐以前的家中就有一棵树,你去折枝塞里面。” 饶钟不情愿:“我不去。” 柳翠蝴瞪他:“你不去,万一她嫁过去,过了段清闲日子,想男人怎么办?万一吵着要嫁怎么办?” “和我们又没关系。”饶钟咬着草茎,不愿去。 柳翠蝴拿他没办法:“你这混小子,不去,我去。” 若不是因雪聆是寅时初出门,她还有许多事要忙,是不会让这整日没个正行的儿子去。 柳翠蝴唤不动他,揣着香囊便往外去,打算早些去早些回。 “娘!等等,我去。” 柳翠蝴刚走出几步,身后的饶钟似想通了,急忙拉住她,还从她手中抢过香囊。 柳翠蝴皱眉:“你怎么又要去了?” 饶钟道:“娘,这事还是我去,你在家中张罗张罗。” 说罢,他阔步往外走。 柳翠蝴虽有几分疑虑,但也没多想,转身回屋又忙碌别的事。 这厮饶钟出了家门,在远处停下,打开香囊做贼心虚地拿出之前要送雪聆的簪子,原是想折了一块放里面,但想了想,不舍这只花了大价钱的簪子,在身上摸了摸,找到刚才咬着草茎塞里面。 做完这一切后,他原是想寻个地方睡一觉,等天黑了再回去。 饶钟没走几步,忽然想到方才娘说的话。 这香囊是给雪聆隔绝桃花的,若是他没往里面放,岂不是她嫁过去很快便要和别人的男人成亲怎么办? 不行,不行! 虽然他眼中雪聆除了生得普通了些,脾性好了些,别的没什么可吸引男人的,但她现在将头发撩起来,偶尔瞧着还有几分颜色,瞧得下去。 最终饶钟还是朝着雪聆以前的家中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许多次,自幼走起,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雪聆家去。 但今日他站在门口,发现门竟是关着的。 饶钟诧异这北定侯世子临走前竟没有烧了院子,真是奇了怪了。 他没多想,毫无防备地抬手用力推开了院门。 一柄削铁如泥的冰凉长剑架在饶钟脖颈,在皮上划过一道血痕,刺痛使得他茫然抬眼。 入目的并非是雪聆破烂的院子里那棵已经枯萎已久的树,而是乌压压的全是人。 穿着侍卫服,腰佩北定侯府的木牌,手持剑的冷面暗卫。 饶钟不敢动弹,犹恐被不慎砍断了脖颈。 暮山押着饶钟拖进院内,站在紧阖的寝屋门口,恭敬垂首道:“主子,有人来了。” 饶钟听他称呼主人,目光胆怯地看去。 主子,哪个主子? 他记得此人是北定侯世子的人,可他们不是在上个月就已经离开倴城去了京城吗?为何会在这里? 饶钟屏住呼吸偷偷盯着那扇门。 而前方的那扇门内并无声音传来,好似里面没有人。 暮山又低声唤了声。 门应而开。 一道云水秋湖蓝的颀长身影玉立槛前,炽光斜漏在灰黑锦缎鹿皮靴上,如踏一地的残阳余晖。 辜行止很轻地靠在破败生蛀的门框前,垂下着眼皮,瞳孔黑而幽深地盯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饶钟,顺长的黑发用华贵的宝石玉簪挽得随意,垂在胸膛的发尾懒懒地勾着慵懒的弧度。 头顶目光如无声息的毒蛇,饶钟受其天生的压迫之气,不敢再往上偷窥,恨不得埋头到土里去,伏甸在地上的身子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方传来轻问声。 “雪聆何时回来?” 饶钟不敢说自己认识雪聆,斟酌言辞后怯声答道:“回世子殿下,雪聆已经死了,草民……啊!” 他的话尚未说完,撑在地上的手便被刺穿。 暮山抽出染血的剑,不近人情地冷漠道:“如实说。” 饶钟因手上的疼痛,嘴皮泛白着哆嗦:“回世子殿下,草民不知道,草民只是来……来收拾她的遗物。” 话音一落,方还安静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青年近乎是几步跨出门槛,戴着黑皮手套的修长手指,掐住他的脖颈往上抬。 饶钟被迫扬脸,先是晃眼扫到青年清隽冷白的脖颈上露出的狗链,随之再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眼前的人双眸没了白布相覆,凝人时的眼珠黑而含冷,皮相俊美如诗中山鬼,唇不仰而笑说出令饶钟寒颤的话。 “既然你都知我是谁,那她是不是也知?” 饶钟闻言心跳一滞,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草、草民见世子威仪,私自猜测…请世子宽恕。” 辜行止松开他发白的脸,接过身旁人递来的缎帕擦拭着触碰过旁人的手,腔调温润而轻柔:“那雪聆何时归家?我一直在等她。” 第67章 饶钟这次说不出话。 眼前这看似清贵良善的青年很好相与,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充满了冷怨的缱绻,好似等待妻子归家的丈夫。 而他所等的‘妻子’,寅时便会出嫁。 作者有话说:当狗体验卡到期,颠颠的疯狗柿子阴暗爬行着上线 插个不太重要的小作话 有乖乖说饶ooc了,其实没有哦,他生得高大,是还个不爱学习的混子,但从他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打扰雪聆,并且每次获得鼻青脸肿分文没捞到的离开就能看出来,他本来就对雪聆没有太大的坏心思,雪聆那么瘦,正常来说是绝对打不过饶的,虽然骗了个朱,但他那是醉酒后说的气话,后来朱失踪,饶也没有供出雪聆而是反复的向她确认,所以不是被男主差点弄死后才忽然改的,而且雪聆刚被娘抛弃的时候差点死了,是饶钟娘救活的,这一家子都是看起来有点坏心思的市侩,但实际不是特别坏的人[摸头] 第42章 黄昏沉落。 雪聆在妆娘的一番打整下换上了喜服。 妆娘在后面边为她梳着发, 边与她闲聊:“娘子上妆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平素其实没必要留这般厚重的齐穗儿,平白遮了颜色。” “啊, 真的吗?”雪聆惊喜地抬着满是期待的眼。 妆娘见惯了雪聆这样的新娘子, 夸赞如豆子般笑着倒出来:“没骗娘子, 你看镜中就晓得了,可秀气着呢。” 雪聆目光止不住好奇, 透过铜镜仔细打量自己的脸。 其实没妆娘说得那般美,普通的脸就比平日细腻白净些, 不过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 竟会有这样一面,像个娇俏精致的小姑娘,妆娘的手灵巧如神仙手, 不过几笔, 眼尾便翘得妩媚,真眉如月, 唇如渥丹。 雪聆舔了下唇, 发现是甜的,情不自禁问唇上涂抹的红:“这用的是什么胭脂?” 妆娘笑她吃胭脂:“娘子没见过吗?这是今年从外域流进来, 最时兴的唇脂膏, 是用胭脂虫做的, 比口脂纸上妆更漂亮。” “没见过, 我以前甚少用胭脂。”雪聆垂眸打量着, 怎么看心中怎么爱。 她晓得胭脂膏,但那都是有钱娘子用的,只在胭脂铺里售卖,她曾经不敢进那等地儿, 怕看上喜欢的无钱买,心中惦念。 原来这便是胭脂膏。 雪聆好喜欢这种甜滋滋的味道。 妆娘见她喜欢,还特地说了铺子:“我用的乃柳记的,天底下最好的胭脂当属靖安楼,位于京城,那是贵人们才配用的好东西,听说一盒胭脂膏价值几十两银子呢。” “这么贵!”雪聆震惊,“这么点胭脂就几十两,够我用好多年了。” 这些有钱人不要命了啊,这么会花钱! 雪聆又有点想恨她们,但想到自己以后说不定也是腰缠万贯的有钱人,也就没那么恨了。 妆娘道:“可不是呢,要不怎么是‘小皇宫’呢。” 雪聆又问一遍叫什么名字,妆娘再次告诉她。 雪聆在心中记着,想着若是日后她得了富贵,日后也要买一盒用。 画完妆,换好嫁衣,雪聆还要在家中哭,这是倴城的习俗,俗称哭嫁,表达对亲人的感恩,不仅要哭爹娘、哭哥嫂,但凡家中有的,都得哭一遍。 雪聆要去过的是好日子,是半点哭不出来。 柳翠蝴坐在她身边也在假哭,两人都哭得为难,她不忘让雪聆也赶紧掉几滴眼泪,别忙着偷偷笑了,再笑下去要被传闲话了。 雪聆很无奈,她也想哭的,可一想到嫁过去她就能得几间铺子,而老丈夫不日便撒手人寰留下偌大的家业和冷冰冰的金银珠宝,她还能避免生子之痛,白得一大胖小子自幼时抚养,那混小子日后必定当她是亲娘,她心就乐得发抖。 现在雪聆一哭,就忍不住偷偷露出点笑,守在外面看的妆娘和老丈夫派来的丫鬟婆子见后,都忍俊不禁地掩唇。 场面不仅没有丝毫哭嫁的悲情,反而喜乐融融。 急得柳翠蝴暗暗掐雪聆的大腿,勉强让她的眼尾憋出一丝红,干硬地哭嚎几声带笑的出来,引得哄堂大笑。 如此捱到了寅时初,花轿停在门口。 接亲的喜婆子高唤一声‘请新娘子上轿’,柳翠蝴和雪聆装模作样地掖了掖没有半点泪痕的眼角打算出去。 出嫁要兄弟背,柳翠蝴准备唤饶钟来背雪聆进花轿。 可眼下到了紧要关头,几人东找西看,发现饶钟似乎一直没有在家中。 “这混小子。”柳翠蝴眉头一横,想要骂上几句,但念及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好找晦气,便咽了话。 雪聆蒙着盖头问:“他是去哪了?” 柳翠蝴背不动雪聆,就搀扶着她往外走,悄声和她说:“我昨儿下午让他出去办点事,还特地嘱咐让他早些回来背你上花轿,谁知道又去哪儿浪去了,这混小子,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给他松皮子。” 雪聆闻言半点不意外。 饶钟近日横竖看她不顺眼,觉得是她要嫁人,他才被拘在家中,所以把那些怨气都撒在她身上,今日不愿意送他出嫁也属实正常。 柳翠蝴嘀咕着送她上了花轿。 轿帘尚未垂下来,柳翠蝴假哭道:“我的女子啊,出嫁后定要恪守妇道,养育子女成材……” 一番表面话说完,雪聆也在盖头下弯着眼睛,抖着哭腔应了声,轿帘子这才被放心垂下。 花轿抬起,狭窄的花轿摇晃,雪聆的心仿佛也跟着摇摇晃晃的。 尽管今日给她上妆的妆娘感叹,她年纪轻轻便嫁给一个马上要入土的老鳏夫,觉得她可怜。 雪聆却一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以后没婆母刁难,不需要经历生子之痛,只需要伺候行动不便的老丈夫。 待老丈夫撒手人寰,他余下的家产虽然在年幼的小子名下,但她都能用,这可一点都不可怜呢。 雪聆想着婚后,想着衣来张手饭来张口,一挥手便有仆人蜂拥而来的富贵日子,想她闲来无事可以学那些人打马吊,也可以跟着家中哥儿在夫子那儿学识文断句,说不定晚年还能做个满肚子墨宝的老妇人,想她的儿孙满堂,这种日子清闲得就如同做梦般。 雪聆心中甚美,全然忘记了曾被用过后丢弃的男人,满心欢喜地做着日后的美梦,没发现外面的抬轿的人在进入林间小路,就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倒地。 花轿没走多久忽然剧烈摇晃,锣鼓声骤然停止,周围骤然变得安静下来了。 雪聆差点被晃出来,她及时抓住轿窗边沿稳住身形,有点紧张地问外面:“怎么了?” 外面有人答:“稍作停留,娘子勿要出轿。” 声音不是之前接亲的媒婆,很陌生,但雪聆还以为是什么习俗,静静坐在里面。 春时闷,她头上顶着婚冠,又盖着盖头,坐了会就坐不住,忍不住心焦扣指上染的丹蔻。 锣鼓声停了片刻,又重新敲响起,远比之前更热闹。 雪聆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平静些,继续想以后的美梦,但始终无法像之前那样专注。 好奇怪,从花轿铜锣声戛然而止又起后,她就一直有不安的错觉,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胸口不停地砰跳。 她犹豫要不要偷偷撩起盖头看一眼外面,花轿忽然又停了,外面传来和之前一样的声音。 “娘子勿出轿,稍作休息。” “怎么又要停,会不会误吉时?”雪聆担忧是不是出事了。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敲响的锣鼓声也消失了。 古怪的安静闷得雪聆心跳快得想吐,抬手打算撩盖头看看外面,但想到今天喜婆说的话,盖头得让夫婿揭开,不然婚后的日子不得美满。 雪聆放下手,压住跳到喉咙的呕意,耐着性子等。 可她等了良久也不见轿子重新被抬起,隐约间,她似乎还听见外面传来长袍曳地的窸窣动静。 开始她以为是老书生亲自来接亲了,可随着脚步靠近,那种拖曳的声音越来越像是蛇在落叶上爬行。 外面的脚步声朝着花轿靠近,雪聆想撩盖头,抬手数次最终都还是放下手了。 雪聆低声问:“还要多久走?” 她实在想赶快嫁过去,只有嫁过去了,她心中那点不安才会被抚平。 可外面明明有人,那人走得很慢,她的询问如沧海一粟,不见半点回应。 周围静谧得只有风吹动花轿翘角梁上垂挂的铜铃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她曾经戴在发上的旧铜铃,而风也吹得帘幔簌簌作响。 好奇怪。 雪聆无端生出的不安扩大,忍不住猜想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外面有人吗?”她问。 没有声音。 雪聆捏着血红喜帕,再次出口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不安:“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再晚点是不是就要过吉时了?” 依旧无人应答,但外面肯定是有人的,她听见了呼吸声,还有走动时而牵动身上铜铃的响动。 第68章 雪聆听见铃铛声要撩开盖头,可刚掀开一角忽然闻见风中送来一阵令她浑身无力,下意识口干舌燥的香。 香味实在过于熟悉,她一瞬间就认出来是哪儿来的。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迷恋嗅闻,世上找不出第二种的香。 这种香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 雪聆闻得骨头酥软,盖头下遮掩的眼眸泛起迷离的水光,身子软趴趴的想要像水一样往下流,发抖的双手勉强撑在轿窗上才稳住身子,但不敢再掀开盖头了。 叮铃—— 有人停在外面,从缝隙钻进花轿中的媚香更浓了,浓得她想要闭住呼吸。 雪聆不想闻这种让她心焦不安的香,也因为感知到危险而往后蜷缩,紧绷的肩膀不小心压到了盖头,鲜红盖头毫无预兆滑落,视野阔明。 她下意识去抓滑落的盖头,手刚伸出一寸,没碰到盖头,差点碰到抹雪月蓝的绸缎。 那泛着淡淡银丝光泽的好布料,不该是接亲的人穿的。 一声铜铃响起。 叮铃—— 雪聆仓惶抬眸,终于看清了。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青年冷瘦的手指正撩起鲜艳的花轿帘布,美丽的面容从红帘后露出,弯着腰像是美艳的蛇女从狭窄的缝隙里把身子扭曲得畸形,也要强行让高大的身子从狭窄的花轿外挤进来。 他抬着脸庞,这次没有白布掩面,额间弯月形的玉下是一双多情温柔的黑眸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笑意逐渐蔓延整个漆黑漂亮的瞳孔。 雪聆看见他薄红的唇翕合,吐出愉悦的柔叹。 “找到了啊。” 第43章 加更 辜行止跪于狭窄花轿的踏间, 双手撑在她绣着并蒂莲的大红翘角婚鞋旁,抬起秀美艳丽的脸庞,眼尾浅浅往上扬着愉悦的弧度, 一眼不眨地凝视她。 找遍了倴城每一座山, 在破烂漏水的院里等了无数个白天黑夜, 他终于找到雪聆了。 看见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脸,雪聆呆呆地看着他, 脑中一片空白。 “雪聆。”他轻声呢喃,低下头, 笑着朝她的脚腕往上靠近, 长发坠在花轿里铺成一条条蜿蜒的滑动的小黑蛇,一点人样也没有。 雪聆看见垂在脚边那些可怕的头发,心脏狂跳得她想破开花轿边的狭窗逃走。 花轿实在太狭窄了, 三面封闭, 只有一扇推不开仿佛是摆设的菱花窗,任她如何转身, 面对的都是红木轿墙。 因为是填房, 倴城距邻水有将近一日路程,为了抬花轿的人能轻松些, 花轿打造得很小, 容纳雪聆刚好, 根本就容不下两人。 所以他挤进花轿后便屈膝跪在她的脚边, 像蜕皮的蛇, 身上盖着大红的布帘,一点点攀附着抬起身子,从脚背上、小腿上、腹上爬上来强行靠近, 雪聆身上的披帛被他压在膝上, 后背被迫贴在花轿壁面,眼睁睁看着清冷绝尘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他展开修长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雪聆浑身僵硬,呼吸好像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找到雪聆了。 三十二日。 他有三十二日不曾抱过雪聆,她还是好瘦,瘦得……瘦得他怜惜、心疼,可更多的却是无名状的兴奋。 他如往常那般亲昵抱着她发抖的身子,居高往下地凑至她的眼前,肆无忌惮的打量她的脸,视明后的漂亮眼珠里面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亢奋,全然不顾她脸上的惧怕和惊悚,对她说:“雪聆,我终于找到你了,接下来你该永远陪在我身边了。” 他接下来会好好养雪聆,他会藏好雪聆,不会像她抛弃他那样随意抛弃她。 他会养雪聆一辈子,把她养得又白又胖,他会,他会……会,会爱雪聆啊。 爱在舌面下蠕动出甜味儿,辜行止痴迷地听着雪聆胸腔里的心在震跳,拥住她的身子无法抑制的在颤栗,兴奋得耳目晕眩,生出窒息。 他无法呼吸,所以张着嘴唇喘气。 而被抱在怀中的雪聆僵硬地垂下眼珠,满脑子都是,辜行止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已经回到京城,做回高高在上,日后世袭北定侯爵,再回到封地,成为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北定侯嘛? 今日是她成亲,是她苦尽甘来的大喜日,他怎么能在此时出现? 雪聆仿佛看见富贵从眼前如流星坠落,消散在茫茫绛河中,如何伸手都抓不住。 她的富贵因他破碎。 出嫁前的哭嫁笑得多开心,她如今就有多想哭,可现在比富贵梦更重要的不是哀悼,而是跑,没了富贵,得保住命啊。 她对辜行止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拎出来都是能砍头的大罪,她、她想起辜行止说恨她时的样子,心中就紧张得想要吐,身子也控制不住发抖。 雪聆好害怕,想要推开身上的男人,寻找机会逃出去。 可她一动,辜行止便察觉了。 他从她发抖的肩上抬起漆黑眼眸,脸庞泛着迷情的红晕,单手锁住她挣扎的细手腕,问她:“去哪里。” 雪聆脸庞紧绷得嘴皮抿得紧紧的,灰长的黛眉耷拉成愁苦的弧度。 辜行止笑容敛下,盯着她发白的脸:“怎么不笑?” 雪聆答不上来,怕张口是干呕声,就不停地摇头。 他看出她答不上来的样子,眉眼间交织着阴恹的嫉恨与些危险的压迫:“今日出嫁站在花轿前不是笑得很高兴吗?怎么,现在见到我不高兴吗?” 察觉他眼中笑落下,雪聆脸色发白,想对他挤出几分高兴的笑。 可她看见他并不高兴,甚至觉得惊恐,恶心想吐。 因为她从他话中惊骇地反应过来,他知道她今天笑得很开心。 他从她上花轿之前就盯着她了。 她想着炙手可得的富贵,想着那些美梦,对他挤出似哭地笑,忙不迭地说着违心之言,“高、高兴。” 为了印证所言无虚,她甚至疯狂点着头,云髻上大红朱钗珍珠碰撞出泠泠脆响,俗气的大红牡丹簪在耳畔,比瘦骨的脸儿都大,摇摇晃晃的像是被折断了梗茎。 辜行止的目光顿落在她发上红艳的牡丹绢花上,再落在她描绘美丽的眉眼间、水殷红的唇、云霞的双腮、暗红的蝙蝠围成团花的襦裙…… 他虚无缥缈地打量让雪聆露出畏瑟。 直至他看完,冷薄的眼皮往上轻撩,与她轻颤的瞳孔对视。 雪聆从他那对沁水墨般的黑褐眼珠中看见了笑,清隽俊秀脸也如被月光洗过,白透得泛着淡血色的晕红,漂亮得令人生出晕眩感。 实在太美了,男儿骨怎么能生出这么俊的美,雪聆盯着他的脸咽口水。 不是馋的,而是觉得漂亮太过,失了真实感,反而诡异得吓人。 他在看什么?在笑什么? 雪聆不敢动,紧张不安地看着他,看他抬起微亮的指尖轻点在她狂颤不安的卷翘睫羽上。 他的指腹抚摸,语嫣浅笑:“雪聆和我想得一样,瘦骨的脸儿,高挺的鼻,小巧的唇,如今打着妆,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雪聆喜欢被人夸,可他口中出来的缠绵夸赞,让她提不起半点得意洋洋的喜悦。 她有自知之明,并不美,上了妆顶多称得上清秀,妆娘今天都夸得勉强,可如今他却满口含笑出不正常赞意,尤其那含凉意的指尖顺着睫羽,在她的眼尾很轻地摩擦着。 雪聆只觉得有一把锋利的尖刀打磨在眼尾,随时都有可能刺穿她的眼球。 她不敢忘记,当初为了不让辜行止看见她的脸,她曾经用草药抹瞎过他的眼睛,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恢复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他的害怕。 辜行止盯着她不敢乱颤而泛红的眼,嫉妒油然升起。 雪聆弃他嫁人,这些妆都是为另一人而准备的,漂亮也是给别人的。 无端的,他恨她比往日更甚,脸上看不见半点爱,阴鸷如恶鬼般地盯着她。 他恨她,恨不得扒她这层婚嫁才装扮出的皮囊,恨得想嚼碎她鬓边的大红绢花,抹去唇上艳红胭脂。 恨雪聆恨雪聆恨雪聆…… 无数歹毒的恶言在他喉咙中反复,却因礼而吐不出音,最终呼哧着气,在心里念出她的名字。 雪聆,他恨她。 他面无表情地大力用指腹磋磨,直到那块肌肤红艳透血。 雪聆的眼睛被他搓得好疼,仿佛要脱皮了,但她现在不敢乱动。 她睁着眼,忐忑地想他既然已经成了北定侯世子,那他没有提刀来砍下她的头,是否说明他并没有想杀她? 真的没想杀她吗? 雪聆看着眼前恨她恨得美丽失真,近乎扭曲成滩黑泥的辜行止,怀疑他真的不想杀她吗? 不管怎样,他没有提刀来直接砍下她的头是件好事,或许……或许她可以与他好生善了的。 雪聆不知说些什么来判断他到底想不想杀自己,干巴巴地瞅着他,五官在痛苦中佯装出欣喜:“啊,原来你眼睛好了,找到家了,也比之前更加好看了,看起来你现在应该很有钱。” 第69章 诸类夸赞从她紧张得毫无甜美的嗓音中吐出。 辜行止好似在听,又好似还在恶毒地打量她,揉捏在眼尾的指尖往下,划过她喋喋不休的红唇。 每划停一处便是揉捏,雪聆被揉得脸颊不受控地抽搐,口中话越讲越轻:“我当初救你时候就发现了,你是个很好的人,知恩图报,善解人意……” 别搓了,别搓了。 直至话消散在口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眶里也盛满了泪水,眼睑下被白腻子掩盖的淡墨星点露出来,狼狈得无半分新娘子的美丽,疯狂搓揉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盯着她,温柔空于美丽的皮囊下,轻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我不喜欢你这件衣裙,脱了。” 雪聆红着眼摇头:“现在不行,你……呃啊……” 话吐到一半在喉间,转音便成了痛苦的闷哼。 他只听半句拒绝就低头咬住她,尖锐的犬齿仿佛要刺穿了大红嫁衣撕扯皮肉,疼痛使得她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不脱,不脱!” 可她越是挣扎,他齿间越用力,身上勾人的香如生媚,争相往她鼻子里钻。 雪聆闻得久了,情不自禁松了力,恹扬起沾雾的眼眸,从唇中吐出气若游丝的‘不脱’。 “脱了。”他齿尖咬着她的肩,撩眼盯着她。 “不脱。”雪聆攥住衣襟不想脱,她不是野人,脱了衣服穿什么啊。 她死活不脱,辜行止便伸手捂住她的口鼻。 雪聆无法缓解口干舌燥之意更浓了,含泪看着身前之人。 好想、想要碰一碰。 她眼盈盈地抬着身子,主动去抱他。 他舒服得眯眼,轻嗯着喘息:“脱了。” “不要。”她一边蹭着他,一边含泪拒绝。 辜行止不再言,攀附在腰间的手勾开腰带,又轻易抓住了胸脯前的细细长带,撕拉一下,竟连等都等不及,直接撕烂了裙头。 因天炎热,她内里只穿了一件大红鸳鸯肚兜,现如此暴露,雪白贫瘠的胸脯起伏甚急促,形容小得可怜。 雪聆不可置信地垂下眸,盯着撕碎的嫁衣,一时忘记了露出什么神情。 她的嫁衣,她的……富贵,彻底没了。 雪聆也不知好好的大婚,怎么变得这般糟糕。 她被推倒在狭窄的花轿里,埋在肩上的青年从咬转含,一路濡湿她僵硬的脖颈,身上的芙蓉裙摆也被撕烂了。 她被迫以箕踞之姿容纳下他,粗蛮地肆虐她,每一下都仿佛顶去了喉咙,堵得她喘不上气,颤抖着抬起手。 啪的一巴掌,她用尽了全力也只是把他的脸扇歪了一点。 她看着他转过红肿的脸,茫然地看着她,然后……他开始兴奋,眼眶里的黑眼珠扩张,震动,最后形成古怪的笑。 雪聆甚至都能从那双眼里看出来。 他爽疯了。 第44章 那惊人的东西往外带出一点软皮, 又狠狠怼回去。 雪聆眼珠无精打采地湿着,哀哼两声,气不过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全原封不动地受着, 疯狂在巴掌声中狠动, 最初见时华贵的穿着凌乱松垮, 挽发的蓝玉簪坠落,脸上贴着巴掌呼啸而来的黑发。 □*□ □*□ □*□ □*□ 雪聆累得半点也不想回他, 单薄的肚子一收一缩,想要把皮下鼓起的霪靡弧度压下去挤出去。 而辜行止已经许久不曾碰到过雪聆, 看着她努力挤压肚子时的天真行为, 掌心覆压在她的身上,低声含笑:“我很舒服。” 雪聆无言以对,没想把他打爽。 “你所打的每一巴掌, 我都记着。”他抚摸她平坦的小腹, 骨节修长的手掐尺等寸地量着,“我一直在想, 该进到哪里, 才能偿还那些巴掌,每当想到能进到这里。” 量到脐下, 那漂亮的指尖在肚皮上慢慢按出肉漩, 他垂眸低落呢喃:“会不会死啊。” 当新娘的雪聆被他在狭窄的花轿里面……□死。 雪聆紧张地看着他眼底又莫名涌出诡异情绪, 想要捂住肚子:“这里不行, 死不了, 还是抹脖子吧。” 既然都是死,她想死得轻松体面些。 可而任她惶恐不安,身上的青年并无怜惜,他仔细回味曾经挨过的每个巴掌, 回味至刚才她在恐惧下扇来的巴掌,浑身又有难忍的躁感。 不得不承认,他不想要杀雪聆,而是想雪聆的,想到他甚至都已经幻想过无数次找到她时,她的反应,她的表情。 就是现在这样啊。 现在这样漂亮的在身下,眼泪都被糙出来了,涕泗横流得可怜,让人好怜惜。 雪聆被他折起来,双膝压在胸前,惶恐看着眼前面红耳赤的辜行止,猛地俯身冲抵在她眼前,打过几巴掌的半张脸肿出奇异的艳红。 他在她的惶恐中噙笑说:“看着你上面哭,下面也哭,真的很爽啊。” 仿佛为了印证所言非虚,他再次深透滋捣出泪翻的脂光,薄红的唇瓣张开陶醉颤出令人羞耻的声音,霪荡得雪聆恨不得捂住耳朵。 在深过数次后,雪聆有种要断气的钝闷,慢眼激出横波泪,开始耳鸣息不畅。 她尚在云霄,而身上的辜行止竟然也要停下片刻,方能从窒息中喘出一口气。 那几巴掌像是打开了他藏在内心的思念,渴望使他急迫地埋下脸,急促的鼻息与黏湿的吻接连不断地落在她的身上,便是窒息,他也等不得了。 雪聆…… 他想雪聆,想她唇纹的触感,想她身体的温感,想云雨时她失控叫出的颤抖声,想雪聆,他想雪聆,无比疯狂的想念她。 这段时日的孤独和冰冷,让他不得不承认,他想雪聆啊。 他颤着,窒息着,一拥让亢奋的势峯被她反复容纳。 雪聆打过粉的腮红若霞色,心悸从缓变得急促,疯狂震在嗓眼里,剧烈的晃动让她头晕眼花,空荡荡胃在花轿摇晃的声音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颤抖着张嘴大口呼吸,又在他散发的媚香中抱住他的头,艰难耸着肩:“辜行止,不行,慢点。” 他听不见,紧密与她相拥。 狭窄的花轿和曾经那间破院里被虫蛀得摇摇欲坠的木榻一样,在嘭声中晃出不堪负重的咯吱。 冷淡的香随湿液发散,如妩媚的香,熏得人神志不清,雪聆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荒无人烟之处的林中小道上的花轿从寅时初便晃着,直到日升破晓方才停下。 停后花轿帘被撩开,露出安静后温存良久的两人。 俊美的青年瞳色餍足,颧骨淡红,亲昵抱着昏睡的雪聆放在抬轿的横杆上,为她整理凌乱的下摆。 他难得饱腹,应该知足的,可不知怎就又忍不住低头细吻她通红的脸。 “雪聆……”他又开始不觉满足,渴望与她再紧密些。 雪聆被吻得喘不上气,下意识别过头避开他索取无度的吻。 辜行止恍惚中升起被抛弃的慌,需要重新被放回温暖里才得了真正的满足。 刚出去又被迫纳入,已累得没力气的雪聆抖了下,很快又被安抚着肩完全圈在怀中。 辜行止将她裹在外裳中,抱在怀中吻着她,安抚她,兴奋得站不稳身子。 雪聆,他可以肆无忌惮爱恨的雪聆。 他愉悦得想弄烂她,狠狠的,将以前那些被她使用后,就不管不顾丢弃的慾望全都弄进去。 雪聆,我会爱你的。 他怜爱地亲吻她。 暮山来时正巧看见两人如缠裹成同双生茧,而他那清冷的主子神色痴迷,不停嗅闻怀中不知清醒还是昏迷的女人。 如此亲昵的姿势过于怪异,暮山忍不住多打量一眼。 待看见雪聆因歪斜姿势而露出的颈项,而花轿中还躺着撕破被揉皱的嫁衣,暮山面露一怔。 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深谙世子不耽溺情色,虽品性不善,可并不会因痴迷一物痴得如此病态,他也一直以为世子要找雪聆,是为了那段时日的折辱。 现在竟……竟这般偿还吗…… 许是他因震惊而忘记收敛的视线,引得前方的男人转过头。 暮山看见世子那双刚还痴迷的眼睛,此刻落在他身上森冷地泛着对觊觎的杀意。 暮山匆忙垂下头不敢再看一眼,恭敬禀告:“世子,回京的马车已备好。” 头顶久不传来应声,暮山额头生汗,悔得想要自戳双目。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打扰主子,简直是来送死的。 终于在暮山要撑不住求饶时,前方传来淡然若雪的应声。 “走罢。” 暮山恭敬弯下的腰更矮了寸,不敢让不受控的眼去乱瞧。 马车停在不远处。 雪聆一路被抱着,男人温柔的声音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与自己听。 “快到了,再忍忍,就快到了。” 第70章 她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被放进了宽敞柔软垫上后迷糊撩眼,涣散地看了眼周遭。 雪聆脸上还没露出惊喜,更明显的撑感让她几乎有种到喉咙的钝闷感,喉咙里溢出过几声闷哼,很快又被堵上,只觉肚子一热,晕了过去。 晕前心中全是惊叹。 天啊,好富贵。 她带着满脑子的‘富贵’陷入浑浑噩噩的昏迷中,身上的辜行止吻着她,素日清贵俊美的脸上全是情慾的潮红。 他该离开了,可分不出来,想永世与她相连。 他抱着她,爱慾涌动。 雪聆是被闷醒的。 她睁开酸涩的眼,看见伏甸在身上沉睡的人,心一下堕入寒冰。 外面不知是几时了,光影黯然,落在他的脸庞上,唇红肤白,和在她那破院时截然不同,这是一眼可见的清贵,贵得还与旁人不同,是从骨子里散出的。 也因如此压迫人的贵,雪聆大气也不敢出,僵持着眼珠偷偷打量周围。 和她昏迷前所见的一样,这里似乎是一间小卧居,有柜,有案,还有几卷堆放整齐的竹简,处处透着她连做梦都梦不见的雅。 起初她以为是精致小屋子,待看久了才发现这并非是会移动的小卧居,而是一辆马车。 老天,这是马车! 雪聆恨不得现在爬起身仔细看这些有钱人是如何在享受。 她忙着打量富贵,没发现靠在身边的辜行止已经醒了,目光湿冷地黏附着她。 雪聆震惊后转回视线,不防撞进如琉璃水精般灿的黑眸中。 他在微弱光线下,醒了却半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让雪聆想到了蛰伏的毒蛇。 她不敢动。 许是她脸色勉强得难看,他移开了眼,从她身边坐起身。 雪聆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赤裸的身躯上,又飘着落在他垂坠在身前的黑发,那点不合时宜的嫉妒心又酸溜溜地冒出来。 男人生得白皙如玉,一看便知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 雪聆酸不溜秋盯着他露出的光洁冷白肌肤,酸完,抬睫一觑,没来得急收回的嫉妒咯噔凝结。 “你在想什么?”他凝目聚落在她的脸上。 雪聆忍着想摸脸的冲动,往后摇头:“没,没想什么。” 她哪敢说自己嫉妒辜行止。 她自认掩盖了嫉妒,却不知他已经看了良久,她露出的几分神色皆在眼底。 辜行止盯着她,唇启间缓缓吐出:“嫉妒。” “你嫉妒我?”他好奇,雪聆嫉妒他,从很久之前他便感受过,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她嫉妒时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的。 好漂亮的嫉妒。 他黑空瞳仁一瞬不眨,温柔抚摸她的眼。 雪聆想到自己此时此刻了还在嫉妒人,恨不得左右开弓,给自己两巴掌清醒下。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眼中全是恼悔,双手攥着衣摆摇着头。 她流露出恼悔太盛,他想要近些打量,所以俯身撑在她的身边。 明灿的眼逼近,雪聆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可他似乎不仅是想要看她是否有说谎,俯身后未停,反而在逼近她,长发从他骨清宽肩垂落似丝绸黑雨,是冰凉的。 雪聆受不了他靠近时逼来的压迫感,更加不想闻他从肌肤里渗透的香,所以不断往后仰,直到被逼到角落后背贴在冰凉木壁上,终于忍不住了。 她想也没想,吼了出来:“辜慵,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俯停在上方的辜行止很轻颤眨眼睫,盯着她不言,眼底陷在不清醒的恍惚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要做什么,只是,只是想离她近点,仔细看看她。 他没见过雪聆,今日是第一次。 她和摸出的骨相始终是有些不同的,普通,不起眼,但无与伦比的美,连眼睑下晒出的淡墨晒斑也点缀得很美,她看起来好健康,又好瘦。 她…像死去的枯草,刚倒毙在荒野里死去,还有余温的狐狸。 她……美得无法形容。 他垂目看她,眼中渐渐浮起享受的欣赏。 雪聆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得如痴如醉,哆嗦着抬手用力推开他。 他毫无防备,一推便倒在白簟上,黑发铺散衬得浓颜宛如熟透的烂芙蓉。 雪聆顾不得去看他的美貌,近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面爬,拼命想要离他远点。 可双手还未撑在下方,便被握住脚腕,一点点被拽着拉回去。 雪聆被拉回去了。 她被迫倒在枕上,眼睁睁看着他双手摁住她的双肩,从上往下地俯身问她:“跑什么啊?” 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受伤、不用喝药的男人力气远远大过她。 雪聆挣扎不开,只好向他告饶:“世子爷,我错了,是小的当初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来,您看在我那段时间养好您伤的份上,您可否放过我?我一定铭记您的大恩大德,我来生给你当牛做马,做你最忠诚的仆人,今生你就放过我吧。” 她想自己虽然面容生得平庸,可脸上着妆,这样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姿态,应该能使他软些心肠。 事实上确如她所想。 辜行止心肠是软了下来,可在她求饶后的所做行径却可耻得厉害。 雪聆满脸都是他从肌肤内渗出的冷香,无形的香如同蛛网般一圈圈缠裹着她。 想象中掐着她脖子的勃然大怒没有,怒气冲天、居高临下审视如何处理她的神情都没有。 辜行止双臂圈着她,把她身子从簟上剥离一半,微凉的鼻尖点在她的鼻上,盯着她的眼珠如黑釉,温声问她:“原来你真是知道我身份的。”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润如玉,雪聆却听得心悸如雷。 她忘了。 从辜行止抓到她到现在,并未表明过身份,她甚至连暮山都没见到过,只有这辆富贵得过分的马车,所以她是从哪得知的? 她不应该知道的。 雪聆脸颊僵住,大气也不敢喘。 辜行止轻蹭她因紧张而渗出薄汗的鼻尖,低声笑:“你当初是故意而为之的,对吗?” 所以怕他看见她的脸,用药毒瞎他的眼后还要警惕地蒙住,怕他记住她的名字,不许他叫雪聆,一切都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她只想玩弄他,玩厌了再丢弃他,甚至早就想好换个身份嫁给别人,完全抹去雪聆这个人。 她要让他找不到她,要他的恨无处安置。 雪聆…… 他清隽的脸上浮起扭曲的恨意,很快又被压下。 雪聆,我会爱你。 他嘴唇张合,无声吐出她的名字,舌下慢慢渗出一丝甜,看她的眼中是黏柔的爱在缠绵。 第45章 爱我? 恍惚间, 雪聆听见他在问。 她似乎点头了,所以他刹那笑颜如花,像头发一样缠绵在她脸上又在问:有多爱啊, 开口说。 有多爱?雪聆不知道, 她不爱辜行止, 那些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没有开口。 雪聆失神思考他有没有开口讲话, 唇缝隐约被顶了下,无精打采地坠下眼睫, 却见辜行止侧脸循在她的唇上。 他似乎不满她的沉默, 阴郁地撩睫乜斜她,伸着猩红的舌尖顶开她紧阖的唇。 唇纹贴合刹那,雪聆尚未回神, 他便浑身颤抖着呻出音。 他颤着眼睫, 热出迷离的湿泪仔细感受。 好热,雪聆的嘴里是热的, 与下面一般无二。 他感受到雪聆炙热的爱意了, 她不说又如何?若不爱他,怎会又潮又热? 难言的兴奋席卷全身, 他如被放逐的饥渴野兽, 在贪婪吮吸她的唇。 他捧着她的脸亲得疯狂, 亲得窒息, 兴奋地开口:“张开点。” 雪聆被啜吸得生疼, 虽然不满,但还是很乖巧地张口由着他吃。 可吃着,唾沫纠缠着,她发现两具光溜的身子贴得像是缝起来的, 扭曲的动作一致怪异。 好可怕。 “等……”雪聆慌张的话被吞咽在喉下,形成某种微妙的绵哼。 她泪水濛濛,撑得脚趾紧绷得泛白,急迫地想要说些什么。 辜行止不言不听,抱着她吻,疯狂耸月夸,舌尖与噗呲声中挤出模糊的‘雪聆’二字。 雪聆被他咀嚼在唇中,辱在身下,他怎么可能会停下? 他满足得近乎长叹,气息成潮,死压着她,玉脸红透了,泪珠顺着眼尾接连不断地往下滑,仿佛被弄哭的人是他。 雪聆受不住,眼泛了白,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分不清是谁的,普通的脸庞不单异常潮红,还被迫口涎横流地喘气。 一场酣畅过后,她气喘吁吁地躺在凌乱不堪的案榻上,腿还维持着被折叠的姿态,脑袋里空荡荡的。 青年从她双膝间抬起泛红的脸,雪聆恍惚看见他在笑,笑中有埋怨。 第71章 “没了。” □*□ □*□ 但她长久脱力,此刻早已没了力气,莫说是推,便是抬起手都费劲,只将挂在一旁的一块铜镜拂得直晃金光。 雪聆眼珠受了铜镜照拂,提起失神的眼迷茫看去。 透过摇晃的铜镜,她终于看见自己的脸了。 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妆容美丽,眼尾与眉的灰黛许是在厮磨中糊成一团灰黑,唇上胭脂也一团乱,看不出半点美来,狼狈得像是落水里的胭脂盘。 湿漉漉的,颜色都晕在了一起。 好丑啊。 以前她还算看得过去的普通,现在丑得比鬼都吓人。 怪不得辜行止不觉她可怜。 雪聆浑浑噩噩的眼又看向正侧耳倾听她回应的美丽青年。 他自始至终处在兴奋中没有平息过,所以眼尾薄红,唇色艳红,听得很认真。 久不见她有所回应,他咬着她的嘴皮又拱起健美的背,开始蚕食她。 他的动作让她想起即将展翅破茧的蝴蝶,蛊惑迷人的不止是肌肤渗出的沾媚体香,更多是在肆无忌惮的占用中霪荡地享受。 雪聆感觉自己快死了,应该也流不出什么了。 可辜行止却在她的耳畔喘着道:“好热,热…啊…热得我想…哈呃在里面待一会,等下再去。” 别去了。 雪聆两眼空空,盯着上面晃出残影的马车顶,觉得自己快死了。 没有谁睁眼闭眼都是男人。 难怪辜行止不杀她,原来是要她以这种方式死得丢人现眼。 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雪聆眼前断断续续地摇晃,由心至身升起对他的惧怕,没有哪一刻,她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原来招惹了这样一个……疯子。 雪聆不知道马车在朝着什么方向行驶,也不知道辜行止要带她去哪里,更少见旁人,她做一切都必须在他眼皮底下。 雪聆还发现,他似乎在复刻当初在倴城那间破院的生活,不过两人关系倒转,很多事最初她会感到羞耻。 他见后会温柔的为她宽衣解带:“要习惯啊,不是爱我吗?我允你爱我,愿意满足你的爱,来,别羞耻。” 渐渐的,雪聆麻木了。 辜行止无论白日黑夜总抱着她各种闻,会勾着她的脚夹在大腿中,还会握着她的手放在胸膛为她取暖。 可如今都已经快入夏了,夜里本就燥热难耐,这种贴合让她热得不行,总是在喘不上气时想要趁他熟睡,偷偷爬出去缓和一会儿。 但她只要从他身边离开,没走上几步就会被抓住,从后面用双手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懒得挽的乌烂黑发长长坠铺她半边肩膀,阴郁地问她:“去哪儿?爱我如何能忍受离开?” 雪聆也不知道何时说过爱他,但他总是这样问,她下意识应他:“忍不了,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在外面能不能更爱你一点。” 他歪头,似笑了,然后像被风吹来的黑泥笼在她的身上,那些擦不干净的不断从脸上往下淌,将她上下皆弄得潮润难干燥。 其实雪聆之前就很喜欢他,最初还会在害怕中偷偷有点享受,可越行至后面她可怕地发觉辜行止慾瘾极重,那已经不单是耽溺情事,其行径堪称没碰过女人的荡夫所为,远超出正常人的痴迷程度。 他无时无刻都想要埋在里面。 如此癫狂之行径持续了几日,马车停在繁闹的街道上,那埋在体内之物终于离开了。 抽出那瞬间,堵在里面的淅沥沥往下淌,空得她安心。 “雪聆,到了。” 他亲着她的发,抚着她的唇,竭力维持的冷静又开始逐步瓦解,盯着她,慢慢往下低头。 黑影笼香而来,雪聆不敢再装睡,睁眼佯装好奇而别过头,以此避开他快插进唇缝抚摸的手指。 还没下马车,雪聆也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出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雪聆的声音嘶哑得已听不出原本的嗓音了,听得她好恨。 辜行止低头嗅在她的颈间,抽空回她:“府邸。” 北定侯府远在晋阳,她莫不是被辜行止带去了晋阳。 雪聆心惊,转头想问,看见身边的辜行止闻她的行为一如曾经的自己,嘴里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世子,属下已清散了众人,可需下轿?” 马车外传来暮山的声音,吓得雪聆赶紧坐起身。 不能再闻的青年神色冷恹地从身后抱住她,再度低颌靠在她的肩上偷偷闻:“今日还没说爱我。” 雪聆连忙说:“我爱你。” 说完,他对她迫不及待的爱并无过多反应,如往常般矜持颔首,温声问她:“想下去吗?” 他不愿下马车,此处四面封闭,雪聆能移动之处皆在他视线所及之内,就如那日的地窖,她只有他,而雪聆爱他,不会愿意下去的。 他眼皮压在她的肩上,屏住呼吸等她的回答。 雪聆早就不想和他同待这辆马车里,这几日的可怕使得她闻言就连忙点头,犹恐晚一点就会被按着一顿乱做。 “下,我这几日坐马车,身子都快散了。” 这话雪聆说得有三分怨言。 原来她真是没享福的好命,如此金贵的马车她竟然觉得浑身不适,自然绝大多的怨言,她都暗暗放在了辜行止身上。 若非他整日行那苟且,她不可能会如此难受,逃不下去一半之因,皆是因为他每天都盯着她做这种事,她快□□碎了。 然而问话的是他,沉默也是他。 雪聆等不到下文,用手撑起他的脸,着急得满目阴郁。 辜行止在她幽怨的目光中,取下颈上的玉。 雪聆低头看他将玉系在脖颈上,心跳加快,等他系完后磕磕绊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的玉怎么挂我脖子上?” 给她的,给她的,快说是给她的辛苦费! 在雪聆内心疯狂的祈祷下,她终于听见他说出那句给她的话。 雪聆高兴得差点要晕了,迫不及待想捧起玉放在嘴上亲,冷不丁发现他在盯着自己。 雪聆忙不迭压住眼底的高兴,愁眉苦脸地翘着嘴角问:“好像到了,我们要不要下去?” 她现在好想下马车,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亲一亲玉佩。 辜行止没为难雪聆,抱着她下了马车。 府邸虽然不在闹市,地段却是极佳,朱门高墙,牌匾崭新,绿柳树长长垂出几分春意,肉眼可见的富贵。 雪聆原本对辜行止还有的三分怨言,在看见眼前巨大的宅子后瞬间荡然无存。 她前半生清贫得连别人掉在地上的一块铜板,都能一直踩几个时辰,只为了想捡,所以贫苦限制了她对富贵的想象,致使她做梦都不敢梦这种豪华程度,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见到这等华贵的府邸。 府邸,好生疏的称呼啊,在她那边房子都是叫屋或者叫窝,哪听过什么府邸这种尊贵的称呼啊。 雪聆听得热泪盈眶,忽然觉得这几日吃的苦其实也不算什么,反正辜行止不是她之前那样所想,回来抢她的亲事是为了报复她。 辜行止分明就像是吃惯肉的野狗,现在一心想和她行苟且。 如果……如果能住上这种好房子,从此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那她何必再去想什么逃走,她能和他过好日子,甚至让她给他生几个孩子都是愿意的。 雪聆高兴地转头,在他什么话也没说的情况下,脱口而出:“我愿意!” 然后她就拽着脖颈上的玉,高兴晕了。 真晕了。 几日的欢好使她早已筋疲力尽,一遇眼前这泼天富贵,心下激动得失去了意识。 雪聆再度醒来,发现辜行止没在房中,不过他走之前把她脱下来的衣物都收走了。 不是,他带走了,她穿什么啊!? 雪聆裹着薄被,头发乱得与心情无二。 过了会她摸着还挂在脖颈上的玉,从凌乱中回过神来打量四周。 她看着眼前不再是缝缝补补过无数次的破烂床幔子,而是金丝绣的床幔,每一寸都透着香与她看不懂的雅。 看梨花木菱形窗牖孔隙上贴着流彩琉璃,黄昏的光透过琉璃落在地上,墙白如新,花瓶中是娇艳欲滴的花,满室的精致器皿,陈设美如梦幻。 这里简直就是神仙才配住的房子。 雪聆顾不得浑身的酸软,匆忙爬起来也不是为了逃,而是一脸欢喜地牵起刺绣精美的被褥,低头狠埋在里面疯狂嗅闻。 真是香的。 透进布料的香味,不是曾经她抠抠搜搜一年才舍得买的桂花头油,一放好几年都不舍得用,偶尔闻一闻便觉得满足的劣质香。 而这是贵的,是香的味道,是有钱人才配用的香啊。 她以前穷得要命,哪有机会闻这种味道,原来有钱人用的香这么好闻啊。 以前的她过的究竟是什么苦日子?一到冬天不晒被子和衣裙就会潮得发霉,不清扫漏在地上的水就会生虫,到春天就会破土而生,烂得无与伦比。 第72章 雪聆闻得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抱着被子哭得很大声,哭的时候还不敢让泪水弄脏了如此好的被褥。 哭过后,她高兴地裹着被褥像小猫在舒服的阳光下缠绵翻滚。 她快乐良久,勉强抽空去想辜行止。 这几日他一刻都没从她视线移开过,现在乍然没见到他,还有些不适应。 雪聆从被褥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打量屋内的繁华,慢慢对外面也有几分好奇。 她没见过好的,不知道这府邸是怎样的?不如趁他不在出去看看,如果能出去就更好,她要把脖子上的玉佩典当了换成银钱。 雪聆心中如是想着,起了身才发现下面有药膏的清凉。 应该是刚有人给她上过药。 不知道谁上的,她想起大户人家都有伺候的下人,有些羞赧地抱臂,眼睛虚偷着往下面看。 还肿着,一看就被使用过度了。 雪聆匆忙地看了一眼,就裹着薄被下榻。 她想要找衣服穿,可在屋内找了一圈,发现根本就没有她穿的衣物,只有一件长长的袍子挂在木架上。 雪聆为了不光身出去,套上了那件长袍,再稍拢起袖子,折起沉长的下摆弄成长裙的样子。 虽然露了点脚腕,行动倒是挺方便的,好在现在也已经入了夏,不似之前那般冷。 雪聆穿好后紧张地站在门口,鼓足勇气拉开门,结果发现门也是锁着的。 锁门? 雪聆眨了眨眼,莫名觉得好熟悉。 她曾经出门时也爱锁寝居的门,是因为怕辜行止跑了。 微妙的,她生出怪异地想法,辜行止现在锁门不会是也怕她跑了吧? 这里过日子如此美妙,她怎会想不开跑了?辜行止应该担心她待久了,赶不走才对。 雪聆心觉辜行止实在多虑了,美滋滋地转身去拾刚才取下挂帘子的倒钩,然后蹲在门口捣鼓着。 她以前住的地方年岁久远,门锁生锈,时常有打不开之险,她特地去和别人学过开锁,毕竟技多不压身,那会倒是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雪聆轻易打开了门。 门打开那刹那,她差点被眼前壮观的景色惊了眼。 一眼望去是延绵的白墙黛瓦,高树枝叶松软,路铺大小不一的圆石子,在灿烂的余晖下,那些石头好似金元宝在用尽全力地燃烧。 贵得奢靡,贵得疯狂。 雪聆痴迷于富贵,赤足踩在圆润的石板路上,一路追着余晖跑,快要疯了。 第46章 雪聆迷失在高门府邸中, 好几次差点高兴得哭出来。 在马车里待了好几日,雪聆想趁着辜行止不在,偷偷在外面逛一逛, 顺便找个地方把冷冰冰的玉变卖成热乎乎的钱财。 可待她出来后才发现, 本应该仆人如流水的府邸, 竟然没多少人。 她曾经去给一家有钱人做过丫鬟,因为太恨有钱人, 所以没干几日就气走了。 仅这一次的经历,让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家是做小生意发迹的, 算不得顶级富贵, 家中仆奴都多得数不胜数,可在这里,就算管事的将人聚在一道训话, 如此大的府邸也不该如此冷清。 人都去哪了? 周围诡异的安静, 雪聆不停往前走,差点撞到长廊上面走出来的侍女。 侍女受过良好礼仪, 秀长的手指端着盘子, 头也没抬,宛如古画里的仕女侧身一欠。 雪聆好不容易见到人, 问她:“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啊?” 侍女不言语。 雪聆又问:“辜行止呢?” 侍女摇头。 “那……”雪聆咬唇, 声音不似方才雀跃, 压低问:“出府的路往哪边走?” 侍女此刻倒是抬了点脸, 望着她, 抬手指了指身后。 雪聆这才发现侍女不仅体态美,也长得眉如画,乌髻迢迢,比她在倴城见过的富贵小姐都要好看。 她打眼望去, 长长的朱红庑廊中站了一排粉装红妆的漂亮侍女,每一位都美得让人自惭形秽,心底那点忘乎所以的高兴慢慢淡去,又恨起辜行止了。 府上这么多美丽的侍女,还要把她接到这里来! 雪聆站在这些人面前,扯着衣裳想要遮住脚趾。 好在无人在意她,见她不再问,侍女们井然有序的对她欠身后,像仙女一样香喷喷地从她身边移过。 雪聆甚至都听不见她们的脚步声。 等她们走完,雪聆转头看向远处蜿蜒成曲蛇的高墙,又高兴地追着最繁华的高楼跑去。 她要出去,要变卖辜行止给的玉。 灯火葳蕤的院中,夜如白日。 暮山压着人,地上全是血,是前面杀的那二十几人的血。 此府邸的仆奴是从晋阳带来的,世子失踪那段时日,他查出是有人泄露世子行踪所致,故将仆奴放进京城先帝赐下的侯府里圈禁,等找到世子再行处置。 找到世子后,世子让他先带着老侯爷的骨灰入京,尚未面圣先以病为由,世子则守在倴城那破烂院子,守了好阵子才遇上饶钟,找到雪聆,而世子不在京城的消息就这短短一个多月,差点又被人传出去了。 想来是府邸探子不少,现在若是不找出来,后面只怕会被各路探子渗透成筛子。 世子亲自审查探子,暮山站在那些人面前审问:“世子行踪你们是如何传递出去的?” 被强迫压在地上的人颤巍巍抬着头,因为受了好顿生不如死的折磨,现在只求上人能给个结果。 坚持不住的人哆嗦回:“我不知道,我们互相不识,只在固定处拿消息……” 他的话尚未说完,不远处看厌烦的青年淡声吩咐:“不知道就杀了。” 暮山得令,拔剑砍向那人的头颅。 那人见剑晃寒光,急忙求饶:“求世子饶过,奴说的都是……” 噗呲一声,脖颈的血飞溅,切口完整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脸上维持着焦急求饶的惊恐神情,眼珠也还盯着坐在前方紫檀木椅上眉秀似山的男人身上。 暗黑的室内,轻晃的烛光点缀青年俊美清冽的雪肤,他靠在椅上冷淡地看着。 暮山让人抬下去,上前恭敬道:“主子,府中应该还有几人没有冒出头。” 而他说完后好半晌没得到回应。 暮山也不敢抬头去看,安静等着。 辜行止搭在扶手上的长指轻敲,冷静地盯着那颗头,思绪空散的眼珠却蒙着层淡淡的雾,显然一直不在审讯上。 暮山等了许久,直到有人通报,前方主子抬眸看去。 下人从未被主子如此炙热的眼神盯着,不敢抬头,紧张道安王派人送来几名侍女,现已经入府。 说完又安静许久,头顶直勾勾的眼神冷淡移开,暮山终于听见主子开口。 “她可醒了?” 什么醒了? 暮山下意识看向地上那颗头,发现那头本就睁着眼,而世子问的并非是那颗头,是带回别苑中的雪聆。 暮山道:“府中人尽数为探子,雪聆姑娘的那方暂时无人看守,属下亦不知,但已经吩咐新调教的人在周围伺候,不靠近。” 世子刚入京,尚未来得及招仆奴,他便在回京城的路上提前从晋阳拨过来几位侍卫,而侯府外围也都有人看守,就是雪聆想出去也会被很快抓回来。 可话音甫一落,前方的世子忽然起身,暮山尚未回神,身边疾步传过一阵冷淡香风。 察觉是世子,他顾不得地上还有血渍,匆忙吩咐人清理然后跟了上去。 辜行止一路行至寝院都在想雪聆,想她现在可醒了,想她发现他将她锁在房中会不会生气? 她脾性大,去得快,若是醒了应该不会像曾经的他那般听话,所以他要回去监视她。 可当他推开房门那瞬间,看着空静的室内,案上熏香早已燃尽。 而人,也早就已经没了。 暮山紧随跟在身后,看见站在门口的世子,不安的心跳登入嗓眼,再扫去空无一人的屋内,赶紧跪下以头抢地。 “世子责罚。” 辜行止看着空荡的屋子,眼底的愉悦凝滞,无数道念头轰然涌上颅顶,窒息如潮水淹没他仅剩的理智,分不清是怨,还是恨意使他握住门口的指尖泛白。 雪聆跑了。 在说完爱他后,又跑了。 雪聆不见了。 世子不过是审讯了几十个刚抓到的人,再回来便找不到人了。 暮山跪在地上正准备认罚,正巧雪聆偷摸摸在门口探出一颗头。 刚回来的雪聆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探眼便看见原本站院中的青年瞬间察觉,转身如风般而来。 他走得很急,疾步带起的风卷得衣摆凌乱,整个人似月下的飞过来的男鬼,透着阴郁的压迫。 看见他冷眼阔步走来,雪聆掉头就往后跑。 只是她还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手腕,连头带身地被旋过,一脸埋进含香的怀中。 第73章 “你刚才去哪了?” 雪聆闻得头很晕,抬起脸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他的话,可当看见他脸上全是看不懂的奇怪情绪,那些话霎时堵在喉咙。 四合暗沉,仅有的一点稀薄月光落在他俊美眉眼上,原本的清冷绝艳平白多出几分扭曲的阴郁。 他盯着她,问:“告诉我,去哪里了?” 雪聆见他脸色不善,语气里全是恨,赶紧解释:“我醒来没见到你,想……想去找你,结果迷路了,刚刚才找回来。” 骗他的,她其实是打算出府的,结果发现无论去哪道门都有带刀侍卫守着,她怕被辜行止发现,所以又回来了。 谁知一回来,还没进院子便看见暮山跪在门口。 雪聆就是没见过世面也没读过书的农女,哪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觉得危险后当然是要跑的,谁知道他一把就抓住了她。 雪聆随口编造的谎言也不知道辜行止到底有没有信,他没再追问,毫无预兆地弯腰吻她。 身后的暮山看见他一句话都等不及,抓住女人就亲,如此急色不禁令他瞳孔骤缩,满脸不可思议。 暮山自幼跟在世子身边,极会审时度势,见此场景哪顾得上让世子责罚他失职之罪,忙不迭爬起身,同手同脚地瞪着惊讶难消的眼,赶紧离得远远的。 雪聆没想到他会无端吻来,僵着眼珠,仰着脖颈颤抖的嘴唇着和他交吻。 她乖巧,辜行止也跟着发抖。 不过才一两个时辰没碰,他含着她的唇辗转,浑身每一处都仿佛兴奋得发出喟叹,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腰身:“别乱走,我以为你跑了,差点就要让人来抓你了。” 雪聆摇头:“没,我怎么会走呢。” 这里真的好富贵,她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住进这么大的宅子,她想,辜行止就算赶她走都难,怎么可能会走。 “为何不想走?”他抬起幽艳的脸,一睫不颤地凝视。 雪聆从善如流道:“因为我喜欢你。” 他真的好有钱,如果再大方些,别总是黏糊糊地贴着她,又阴森森看着她,她会更喜欢他的。 辜行止眼睫轻颤,指尖捻着她红透的耳垂,问:“为何喜欢我?” 雪聆脱口而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又有钱又香……我找不出不喜欢你的理由。” 显然她回答对了,阴森盯着她的青年眼中终于泛起浅笑时的虚迷流光,往前靠了一寸又含上了她的唇。 雪聆还以为他亲够了,没想到这会又被叼含着,刚才是嘴皮子麻,现在却是含得她心都麻了。 尤其当雪聆听见他轻嗯的尾音颤栗,脸上热得渐渐泛红,被抚过的肌肤犹如火在燃烧,身子软倒在他的怀中喘着气儿。 冷月清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普通的面容因情慾而艳出怪异的媚,几缕短发挂在眼尾翘而长的黑睫上,张着被吮红的嘴不停地喘。 辜行止撩眼掠过她动情的神情,抱起她放在门口的石垛上,从下至上的用气息濡湿她。 好香啊。 雪聆眼睛沾着点泪水,身子泡在月下逐渐生媚。 出来时只穿了一件长袍,她里面空荡荡的,现在岔着腿被架在他的臂弯上,这种姿势让风灌进来后,她才慢慢回神。 想到刚才见到的不止辜行止一人还有暮山,她别过发烫的脸,做贼般地四处看着,身子也紧张得绷紧。 “在找什么?”没亲够的青年不满她四处而视,头缠绵地靠在她的肚子上,抬起一点点淡薄而殷红的眼,贴在皮肉上露出的清冷脸庞模糊出微色情的温柔。 雪聆被气息舔得很痒,瑟缩脖颈说:“暮……暮山,我刚才看见他好像也在。” 辜行止凤眸中浮光冷淡了些,慢慢抬起脸与她平视,指腹抚她微喘的红唇,“找他做什么?你现在应该看的是我。” 从雪聆口中出来的每一个名字他都恶心,她应该叫他的名字,只看他,只专心爱他,而不是去想别人,去念别人。 他盯着,想抚在雪聆唇上的手是刀,如此才能在她口中不再是自己时割了这张嘴,剜下不看他的眼,刨出移情别恋的心。 可他看着,丈量着,歹毒的念头又渗出一丝昏头的甜。 因为,他发现,月下的雪聆好美。 样子非常甜美,单纯,标志的眼珠不敢看他的同时脸却是红的,扭捏的身子恍似神仙下凡尘,是世间难有的媚,世人要迷恋她,是神佛亦如是。 这一刻,他无比想爱雪聆。 第47章 “你看我。” 他用眼神迷恋她, 用温柔的声音引诱她。 看看他啊,眼珠里装上他。 现在没了白布蒙眼,雪聆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青年皮相甚美, 初见时, 她光是从掀起的轿帘中无意瞥过一眼都久久无法回神, 更遑论是现在了。 当初她蒙他双眸的最大动机,是因为他生得好, 怕自己嫉妒。 月下的他不似凡人,更似她曾经在说书人口中听闻的妖鬼, 雪聆无比认真地凝量他, 而这般黏腻的眼神打量却无法让他满足。 “好看吗?想不想爱我?”他眉眼生媚,吐息情慾,霪浪的用眼睛勾引她。 前几日在马车上的日子雪聆还历历在目, 她有点怕, 但更多是不耐烦。 是铁打的身子,也遭受不住这等索取。 雪聆赶紧抱住他的头, 主动亲了亲他微启的唇角, 低声哄他:“天色不早了,你放我下来, 我想回去睡觉。” 辜行止侧脸用唇蹭她脸颊, 随之将她抱下石垛子。 雪聆想下来自己走, 但从他身上一下来, 便要被抵着亲。 他仿佛亲不够, 像她在唇上涂了令人上瘾的花汁,雪聆被亲得晕头转向的,最后还是被抱进了屋。 华贵的室内,佻挞烛光摇曳, 若影若现地映出青年弯腰的影子。 雪聆坐在辜行止对面,尴尬地看着交叠的影子。 白日她只顾着出门,没找到鞋子,所以现在足下全是灰尘,而辜行止在给她擦拭脚下的尘土,早知道她当时就找布包起来了。 雪聆胡思乱想后发现他很久没动了,低头才发现他坐在榻边,手握着她的脚踝在失神。 雪聆也看了眼。 她的脚不是书中的三寸金莲,还因常年穿鞋底粗劣的草鞋磨出了茧,现在被捧在那玉节般白而泛柔的手中,好似覆雪。 她油然自卑,但更多的是对他富贵养出来的娇嫩,而生出的嫉妒。 没有穿粗劣草鞋走出来的茧,她的脚也很秀气的,只是投错了胎。 好恨。 雪聆想抽回脚,怎奈被他握得很紧。 她想要说些什么让他放开,却见他低头用那金玉养出来的唇轻碰她的足背。 那刹那,雪聆感到一股难言的热意从脚背涌上脸,忍不住咬住指节抑制差点叫出的声音,惊恐地盯着他瞳孔震颤。 他在干什么呀,亲她的嘴巴不够,现在开始亲她的脚了? “辜行止。”她齿间还羞耻地咬着指节,慌张阻止他。 辜行止抬起脸,盯她的唇。 雪聆被亲过的唇水光潋滟,她的上唇有点厚,还有点嫣红,现在咬着手指在勾引他。 雪聆。他想要叫她,却发现叫不出雪聆的名字。 简单的音堵在喉咙无法唤出,他生出难以抑制的躁闷与杀意。 这一刻,他又想杀了她。 而雪聆看见他眼底的杀意,实在不知道自己哪惹得他不悦,以为他还在记挂刚才的事,连忙开口聊表真心:“刚才我其实并没有要走,只是醒来看不见你,我是出去找你的,结果被外面的富贵迷了眼。” “你不知道,我看见那漂亮的屋顶,铺满漂亮石头的小路,还有画一样的长廊,还有很多仙女一样的女子,我觉得仿佛走在仙界里面。” 她还说着话,又酸不溜秋地嫉妒起来。 这么大的宅子,她都在里面迷路了,他一个人住得明白吗? 雪聆酸得不行,脖颈忽然被人虚握住。 她的嫉妒戛然而止,睁着眼睛看着他,以为是嫉妒被他发现了,大气也不敢喘。 辜行止与她鼻尖相抵,嗓音轻柔得怪异:“别念起旁人,叫我。” 叫……叫我? 我是什么我?还是他的名字?但又是哪个名字啊? 雪聆喉咙哽了哽,在浓烈的杀意里挤出一个‘我’音。 满意了吗?她内心焦躁地等他放开。 辜行止没放开,他不满意。 他虚握雪聆脖颈的手往上,掐起她的下巴,低颌慢慢抿她的下唇,吐息逐渐炙热:“辜慵。” “辜慵。”雪聆跟着学样,嘴唇被顶得微张。 从她口中出来的名如催情之毒,他含着她的发麻的唇,迷情间不经意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雪聆感受到他狂跳的心兴奋地震在皮肉下。 许是他的心跳太快,连他自己也察觉了,忽然又扯掉她的手,不再与她唇贴唇,甚至松开她往后退了数步。 第74章 他抬眼看她,脸上神情怪异,像是恨不得吞她血肉,要她挫骨扬灰,满眼厌恶。 好端端的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雪聆喘着气,茫然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辜行止转过身,不再看她。 两人进来得匆忙,屋内只又一盏佻挞的暗灯。 雪聆坐了会觉得太黑了,犹豫着爬起来要去拿起火折去点其他的灯。 点完后她不敢靠近他,也不敢去榻上休息,浑身疲倦地坐在妆案前双手托腮,昏昏欲睡地闭了眼睛打发时辰。 不知不觉她撑在桌案上睡着了。 雪聆梦见辜行止忽然给了她好大一笔钱,要她自己回倴城,她欢天喜地回去后却发现无论在做什么,始终有人在暗处窥视她。 那种黏附在身上的视线让她很不安。 雪聆迷迷糊糊睁眼,和面前铜镜里映出的青年茫然对视。 漆黑的天上窥不见几颗星子,辜行止不知何时如鬼魅般站在身边,披着幽幽冥夜,正目不转睛盯着她。 毛骨悚然的寒意从雪聆后背慢慢升起,连忙坐直身子,僵硬转头眨着生涩的眼睛问:“你怎么还没睡?” 她恨不得直接问他怎么还没离开。 已经很晚了,她想睡觉,别像鬼一样站在后面盯着她啊。 辜行止不语,还在从镜中打量着她。 沉默得古怪,雪聆心里挑拣出好听的欲与他说,他先开了口。 “白日你醒后在外面呆了很多时辰,都在做什么?” 雪聆不知道他深更半夜怎么还要纠结此事,耐着性子解释:“白天你走后,我就出去在院子里逛了会,什么也没做。” 她急于证明,嘴皮阖得很快:“其实我就是想着醒来没有看见你,想出去找你,结果没找到你,我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信了没有,与她对视片刻后又吻过来了。 辜行止的唇是凉的,眼底无半点流光。 他看她许久,摸遍了她的身子,都没有找到那块玉。 今日刚送给她,晚上便不见了,如此不珍惜他送的玉,恐怕嘴里的爱也假得恶心。 雪聆闻着他衣襟里渗出的冷香,被他亲得麻木,怀疑他根本就不是想问她去哪里,而是问过之后再亲她显得没那么急色。 他亲得雪聆好一顿迷糊,晕乎乎的喘不上气的时候隐隐听见他吐纳热息:“脱了。” 雪聆一边仰面受着他狂乱的吻,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拽他腰带。 她哪碰过这等束腰的鞓带,以前都是用布带亦或麻绳系腰间,很轻易就能解开,现在她摸索半响连个门路也没找到。 怎么脱啊? 这个到底怎么脱,他能不能自己脱! 雪聆急得眼翻起白,恨不得干脆假装晕倒时,手被他带着找到卡扣处按住不动。 他轻声说:“不是脱我的。” “啊。”雪聆有些尴尬地停下手,随后又听见他低声道:“袍子脱了,我看看。” 雪聆心惊,不满他刚说不是脱他的,原来是想脱她的。 不会是又想做那种事吧。 可现在已经很晚了,她想睡觉,扭捏着不太情愿。 辜行止横抱起她,几步便丢入帏屏的寝息之所。 雪聆在榻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急道:“等下脱给你看,我还没沐浴呢。” 辜行止盯着她急红的脸,随后倒在她的身边,攥着她裙摆搭在脸上,倒是开口唤人备水了。 雪聆如愿洗去今日一整日在外面沾染的尘,穿着寝袍从屏风里有点紧张地出来。 辜行止也换了身衣裳,正坐在窗边矮案旁,黑皮手衣已经脱下了,取下玉冠的黑发坠如长瀑倾下,单手撑着侧脸,指尖勾着去锈的铜铃很轻地晃了晃。 见雪聆走出来,他放下铜铃,赤足踏在屋内新换的地衣上,徐徐朝她走去。 “洗完了,现在能看吗?” 雪聆没想到他张口把要看说得如此自然,脸颊红红地垂下来,揪着手指头小声问:“可以熄灯看吗?” “可熄灯,我看不清。”他这会又温柔起来,慢慢牵着她上榻。 雪聆坐上去后蜷在墙角,满脸纠结要不要打开腿。 随之跪伏而来的青年已经握住了她的双膝,卷起衣摆往上推。 雪聆见他非得要看,干脆点分开了。 她骨瘦的膝盖打开地露在昏暗烛光下,而急着要看的人反而没有下一步动作。 雪聆眼珠往下瞥他,发现他低头看得认真,黑汪汪的鬓发如点漆。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看了这么久。 雪聆等了好会才见他抬起脸,根根分明的眼睫洒在眼睑下有说不出的媚。 他问:“膝上的红印是哪来的?” 什么膝上的红印? 雪聆往下一看,发现膝上有很小的伤痕凝的疤。 可能是不久前尝试能不能从墙上偷偷爬出去,不小心磕到碎石上留了个小血疤,她是真不知道,她身上多的是疤痕,多一道小疤真的点也不起眼。 他不提,她沐浴时都还没发现呢,就想着等下他要看自己的身子。 雪聆摸着膝盖说:“不知道啊,可能是你白天非要那样,把我弄伤了。” 说着还埋怨地睨他一眼,他真的太不要脸了,一言不发就开始那样。 辜行止盯着她满脸伪装的心疼,心如蛛网裹着,仿佛每道缝隙中都透出生了几张嘴的手,那些手上的嘴在呢喃。 雪聆骗他。 她满口谎言,自私虚伪。 受伤了也不与他说,她不信他,不依赖她,她不爱他。 雪聆怎么能不爱他,所有人都喜爱他的这副皮囊,她为何不迷恋,为何不爱? 他冷静俯身,眼神警惕,像伺机而动的毒蛇盯着她,红唇冷冷吐出:“说谎。” 被戳穿的雪聆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睁得微圆:“没骗你,我哪骗你了!” 辜行止没说话,而是冷冷的在她捂唇时伸舌舔她的掌心。 雪聆一抖,连忙收手反撑在枕上,身子紧贴墙面屈膝看着他:“我发誓,真没骗你,如果我骗你就天打五雷轰。” 呸,呸呸,她瞎说的,她就算骗他也只会出门捡钱,不会被雷劈,老天爷可千万不要把这句听了去。 辜行止俯身靠近,满头长长的头发垂在她的肩上,慢慢将她消瘦的身子笼在发中,俯下的漆黑眼底凝结森冷,薄唇缓缓张合:“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雪聆是骗子,所以才会在骗他说爱他后毫不犹豫离开。 不爱他就去死。 第48章 雪聆受不住他鬼一样的重复, 干脆承认了:“是,我是偷偷隐瞒了点,我找不到你, 又在府里迷路了, 为了抄近路我翻过墙, 但墙太高了我没翻过去,然后又换了好几个地方, 但我这都是为了找你。” “还有,膝盖上的伤口, 我是真不知道, 可能就是从墙上摔下来不小心磕到了,就这些不想让你知道了担心隐瞒了点,这次我真的没骗你了。” “伤口也太小了, 我自己根本就没发现, 所以你一下问起来,我确实不知道, 就老实说不知道了。” 她一口气说完, 理直气壮地睁着眼与他对视,这会不见心虚。 “玉呢?” 雪聆冷不丁听见他又问, 心跳一顿, 继而解释:“那东西看起来很贵, 我藏起来了, 你要想要, 我明日拿给你。” 她庆幸自己出不去,便在后院门的狗窦里把玉埋在下面,当时觉得她就算忽然被赶出去,也能从外面把玉刨出来卖掉, 也不枉她丢了的好婚事。 大抵是帐子落下了一层,点在外面的烛灯光线落得稀薄,雪聆在他脸上看不见太多情绪。 没了重复的话,他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真没骗你了。”雪聆补充,这次竖起手指发誓:“如果我骗你,就发不了财。” 这可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嘴上发完,心里狂呸求神仙原谅,财是豺,可万不要真听成财了去。 她信誓旦旦,眸光明亮,又生了一副老实人长相,很容易使人信任。 也不知他到底信了没,总之没再重复‘骗子’,而是很轻的将头靠在她的肩,乌浓的眼睫仰扇,平静与她道歉:“是我的错,没与你说我去哪了,以后不会了,我日后多陪你。” 雪聆不想他多陪自己,为了敷衍他,点点头:“嗯,好。” “不过,下次不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出去。”他握住她的手腕,揉捏着把玩:“外面有抓人的贩子,你会被人抓走的。” 这句话雪聆不赞同,刚想反驳便见他撩起的眼,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雪聆小弧度点头,支支吾吾地‘嗯’,动作做得乱七八糟,看不出来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辜行止也无心在意,勾下她乱晃的头,薄唇张合含住了她的唇瓣,低语呢喃:“好好亲我。” 第75章 雪聆每每闻见他身上的香便觉得身子燥热,皮肤内有麻意流窜,意识浑噩地抱着他啜吸着舌头。 他忍耐须臾就含着她吐露的舌尖轻喘:“脱了。” 这次雪聆没有听错,因为她的脱完了,现在一定是脱他的。 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腰,循着他刚才按过的地方,稍一按。 一声金属弹起声,雪聆终于解开了革带。 她来不及为自己的聪明庆贺,双腿便被折了起来,整个人倒在枕头上。 “呀……啊,等等……”雪聆慌里慌张地扭头想要他等一下,手指在无意间勾住了他颈项垂下的项圈,反而将他直接拉了下来。 抓住项圈那刻,她脑袋是懵的。 项圈,他怎么还戴着? 所以他把脖子上的玉给她,自己戴了项圈吗? 不待她仔细看,手便被他握着移开。 “该看的是我。” 青年声音在帘幕间晃荡,夜影渐渐深,帘中雪聆很快肩臀上皆印出齿痕。 她喘伏着,涣散的瞳孔已然失了光彩,心中还念着他脖颈上的项圈。 为什么他还戴着? 雪聆在府上住下了。 她每日除了吃便是睡,还有就是与辜行止一起睡。 本就既来之则安之,向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的雪聆觉得,现在过得也挑不出错,说不定比嫁给老鳏夫更舒服,一样不用服侍人,也不用养孩子,每天和辜行止睡就行了。 日子不过才过了两三天,她毫无骨气地软了,每天美滋滋得脸儿的颜色都粉了不少。 她发现辜行止好像真的没打算报复她,除了在榻上某些时候有些变态,其余时候对她好得无可挑剔,尤其在她拿回来玉戴在身上后,他后面给了她好多东西。 其中雪聆最喜欢的便是戴在手上漂亮的红线穿金手链,他系在手上那一刻,她为他疯狂心动,心跳得仿佛是别人的,愿意甜蜜地说无数句‘爱他’。 这样的日子让她好满意,唯一感到怪异的大概就只有辜行止越来越怪了,素日甚少叫她的名字,榻上却异常喜欢,时常还会莫名奇妙地盯着她,非得要她叫他的名字,有时候看起来又恨她恨得不行,有时候又爱得不行。 大抵是这种富贵人日子过得太好了,脑子过坏了。 雪聆对此并无不耐烦,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她现在过得是真的很舒服,偶尔在心里惦念因为辜行止不喜欢她出门,他平日给她的那些金银珠宝,她没办法拿出去变成银子。 清晨。 雪聆醒来不知道辜行止去哪了,她手往旁边一摸,发现榻上没有人。 终于不在房里了。 他相貌再生得如何好,整日看久了也挺受不住的,雪聆还是想念外面的,更想出去找当铺换钱。 她高兴得刚想要下榻去找那些值钱的首饰,屏风外便映出他颀长的身影,像鬼一样,出现得悄无声息。 雪聆差点被吓得跌落下床榻。 她跪在榻上看着他走出来,和往常那样问她:“在做什么?” 雪聆拽着床幔,半边身子还在被褥中藏着,尴尬道:“想下来出去走走。” 辜行止没说话,踱步入室。 雪聆镇定地坐在原位,等他停在面前方扬起脸与他对视,希望他看在她昨晚很累的份上,别吓她了。 辜行止掠过她的眼没说什么,侧身在床幔上系上铜铃。 雪聆认出来那红绳上挂着两颗铜铃是哪来的,大的是她之前在倴城挂在木榻架上的那只,小的则是她曾经戴在发上,后来又取下来塞进尸体上的那只。 几只铜铃被他掐寸系上。 雪聆不知道他又在做什么。 辜行止挂完铜铃,坐在榻边再度拥她入怀中,埋头闻着发中的香,轻声说:“以后想我了,摇铃。” “什么意思?”雪聆有些不懂,垂眼看着他泛红的耳廓,鼻翼萦绕的好似不是他的体香,而是她的。 他的脸深埋在她的颈窝没说话。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啊。”雪聆无法淡然,焦虑地抓住他的头发,不停问:“什么叫想你了摇铃,我不能自己去找你吗?我想要出去走走,出去时也随身带着铜铃,可你怎么听得见?” 他安静听她焦灼不安的问话,温柔为她解惑:“外面危险,你孤身一人会被人抓走,所以现在先在院中住一段时间,但我不能总在此,所以你若是想我便摇铃,外面的人听见了会去寻我,我会尽快回来。” “别担心,会有人听见的。” 他不再是被囚在狭小院中的狗,在眼下被人窥视举动的情况下,便是他想留在此处也不能。 曾经他不懂雪聆为何会挂铃在床上,如今到他,方才发觉这是能想到的最优之法,她稍有动作,他皆一清二楚。 他感谢雪聆,她的一切他将会亲力亲为,不会不耐,会珍重而爱之。 “等过了这段时日,我带你去晋阳。”他含笑的眼珠朦胧,双手托着她的下巴,动作轻柔地左右摇晃。 等回了晋阳,他能整日整夜与她待在一处,甚至还能建造出狭窄封闭的小室,除了一扇透气的窗和出去的门,能进出的人只有他。 雪聆从此以后只有他。 他要藏住雪聆的美貌,供他所用,直到他厌弃,直到他生出抛弃的恶心感。 雪聆。他又叫不出她的名字,为了能缓口气,吻着她的脸,愉悦下终于能叫她了。 “雪聆,曾经我很听话,甚少踏出去过,你也能听话,对吗?” 雪聆答不出来,只觉得辜行止疯了。 “可在听?”他没得到回应,懒懒从她肩上抬起头,乌黑密发下的肌肤白惨惨,额间蓝玉映得唇红如鲜血,眼珠濛濛湿雾地盯着她,漂亮得如一缕艳魂。 雪聆猛然点头:“我听见了,一定不会乱跑。” 雪聆刚醒来,头发凌乱散着,随着点头不久前才撇开额前遮眼的厚重齐眉穗儿,编成辫子后残留的卷,让她像毛茸茸的小狗。 辜行止看着她鬓边的碎发,忽有兴致地用手托起道:“头发散了。” 雪聆摸了摸毛茸茸的头,以为他看不惯,在嫌弃她狼狈,想从榻上下去找镜子辫发,尚未下去便被他抓住手臂拉了回来。 “嗯?”雪聆坐在他的腿上,茫然地扬起眼看他。 辜行止用玉颌蹭她的额,温声说:“我帮你。” 雪聆不信他会好心伺候她,但脸上还是笑得明灿:“不用太麻烦了,我习惯了辫子,很快就弄完。” 辜行止耐心等她说完,在她的唇上轻拂过吻,转过她的身子,拍了拍身侧的榻沿:“双膝放这里。” 雪聆盯了眼,分明见他拍的是两侧,而非一侧。 这种姿势令她想起昨晚,他非要让她趴在枕头上撅着屁股,她看不见又很难动。 雪聆想装没看懂,跪坐在他身侧模糊糊弄过去,孰料刚坐好,又被他重新抱起来,看似力道不大的手重新调整她的姿势。 雪聆岔膝坐在他的身上,这次好在是与他正面而视,让她松口气。 不过他浓颜逼近,又浑身媚香,雪聆忍不住眼睛眨了眨又想要避开这张祸水脸庞。 辜行止不在乎她躲避的视线,指尖勾过她散在身后的发,思虑她平素是如何勾弄哪几股的。 雪聆也低下头,这次不是因为不自在。 她曾经没吃好,发根乌黑,发尾却黄如杂草,胜在发量多,素日编着辫子勾起尾末,也不大看得出来,但现在他白皙如玉的指尖穿梭,雪聆忽感几分自卑。 但她越是自卑,越不愿责怪自己,让自己不舒服,反在心中偷偷埋怨老天不公。 埋怨老天后,她又埋怨起让她自卑的辜行止。 如果她白些,不用很漂亮,几分好颜色就可以嫁个家底不差的夫婿,她又怎会在二十五还孤寡的年纪遇上辜行止。 若是不孤独,她又怎会起贪心,对他做那种事? 都怪老天。 她视线落得过于久,生疏编发的辜行止眼皮往上一折,轻易看见她脸上浓浓的嫉妒。 她的是嫉妒像是找不见光、在角落扭曲着花瓣,写满着阴郁。 曾经他看不见雪聆的脸,总会在无人之时独自在脑中白纸上,勾勒她的喜怒哀乐。 哪怕他早就绘了无数无形丹青,画上都是想象中的雪聆,可那些远比不上真实的她更鲜明。 雪聆爱嫉妒,爱自卑,她总是在下雨的夜里把自己气得生闷气。 她生气后总不爱搭理他,他时常想不通,小小的她怎么如此容易就生气了呢? 所以现在又见她在怨恨,他放下编得乱糟糟的发,已然无心去编,勾着发尾的手顺着她的肩往后,按住了她清瘦的后颈,抬起下颌,红艳的薄唇就悬停在她的唇下。 雪聆不知道他又在做什么,抬眸一看,见他眼皮虚遮露出迷离风华,心狠狠一抖,不自觉紧张地捏着他叠叠宽袖,脑中仔细想。 第76章 她刚才可是嫉妒得明显了?竟教他对她翻起了白眼! 想到昨夜,她心慌得不行,抓着头发抽出来,转头又弱又理直气壮地嘀咕:“都说了不用编辫子,我头发生得不好,和你们这等矜贵的人不同。” 越说话越轻,最后轻得连头也一起低下来了。 当她的脸颊从唇峰擦过,辜行止就已经从迷蒙中清醒,但他看着她攥着发尾,头越垂越低。 他知道她在嫉妒,甚至将他与那些人混作一谈,牵连着也在恨他。 没爱又如何有恨?她爱钱,所以恨富庶之人,她恨美,也同样不过是因为富庶的人不是她,世人称赞的美里没有她。 辜行止取出她掌心攥着的发,平静到近乎无情绪:“我会养回来。” 这句话落在雪聆的耳中,无疑又成了另一番风景。 人不能做太多亏心事,不然就会像她一样,听见‘养’字,下意识的反应并非是投食喂养,包揽她今后的锦衣玉食,而是养爱宠,高兴时放出去透气,不高兴时关在笼子里养。 雪聆想到了当初对辜行止做的事。 她将他当一条狗一样养着,现在他养她会不会也是这样? 雪聆是不想朝着这个念头去想的,可转头看着床架上垂挂的红线,看着铜铃一串串长垂如囚笼之铃,温暖的身子好似一下被泼了一盆透清凉的冷水。 她好像……真的要被辜行止养了。 下午。 雪聆挽了发髻,戴了朱钗,又因辜行止说的那番恐怖话,她拼命想要出门,此刻正与辜行止在府邸四处乱逛。 在雪聆眼中算是乱逛。 自清晨挂上铜铃那一刻,她就有些心不在焉,连着府中的富贵都没闲情打量,揣着满腹心事,偶尔分出点心神来记走过的路。 辜行止说的话,她几乎都没听进去。 直到走到石板道上,雪聆抬眸四觑后脚步骤然顿住,呆呆地盯着前方。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周围全是湖水,风亭修建一隅,仿佛是在提醒她跑不掉,再往远处看,还站着不少侍卫。 雪聆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才带她来这里,是在暗示她跑不掉。 辜行止见她停下,侧首问她:“怎么了?” 雪聆脚下如千斤重,咽了咽喉咙摇头:“没……就是我走累了,不想走了。” 其实两人也并未走多远,说累难免有说谎之疑,辜行止似乎并不怀疑,而是横抱起她:“那我们休息会。” 雪聆紧忙环住他的脖颈,往上看,湖水晃得她眼花。 辜行止抱着她朝一侧风亭走去。 风亭临水岸,两岸是长垂柳枝。 雪聆和他甫一落座,仆奴陆陆续续地端着瓜果点心过来。 居有间,石桌上琳琅满目地堆满了新鲜的瓜果,散着细腻甜味儿的糕点精美地盛在盘子上。 雪聆发誓,她在今日之前,见过的瓜果只有香蕉、桃杏李柿诸类常见的果子,没见过紫红生软刺,旧黄生硬刺,甚至还有一串串连在一起的梅红红的圆果子。 而她吃过最好的糕点,也是当初莫婤亲自做的。 莫婤做的糕点虽然也好看,但远不比现在摆在白釉碟上的这些形状繁复美丽。 雪聆瞬时抛去刚才的情绪,欣喜低头打量这些东西,喜爱得眼都不舍得眨一下:“天啊,这些漂亮的果子是什么,能吃吗?” “嗯。”辜行止颔首,剥了一颗荔枝放在她面前的小白碟上。 圆滚滚,白花花的荔枝肉,在小白碟里面划过水盈盈的痕迹。 雪聆爱得不舍得吃,虽然没见过此物,心也明了是贵的,反复问他这是什么? 辜行止被问了几遍,面无韫色,依旧耐心回道:“岭南荔枝,昨夜送进京的。” “那一定很贵。”雪聆无数次感叹。 辜行止道:“还好,算不得珍贵,只是能吃。” 雪聆哪在听他说什么,用金镊子夹起一块尝了尝,味道好吃得险些连舌一起吞了。 她含着果肉,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牙齿都不敢动,含糊地问着他:“真的不贵吗?” 辜行止剥落果壳,与她说起此物怎么来的。 现已入夏,岭南又远,走水运都得要小半个月,这果子本身不贵,只是因为远而稀少,若是她喜欢吃,能在旺季吃够。 雪聆听得眼泪哗哗,不是因为觉得吃了稀少的果子而感动,而是因为以前她穷的时候想过要去海上,不过那时候她拼死拼活还选不上去。 原来他们有权有势的人想要什么只需要张张嘴,那运来的贵物,先进的是他们嘴巴,像她这种普通穷人,可能一辈子连见……不,连听都没听过。 她问:“这叫什么啊?” “荔枝。” “原来是荔枝啊。” 雪聆又流嫉妒得眼泪了,她真的没听过。 她咬着果肉哭得正欢,温热的指尖从她眼角拂过,打断了她流泪的眼。 雪聆往上一看。 坐在身边的青年伸着猩红的舌尖,像只漂亮的狐狸在舔着指尖的泪,黝黑的眼底掠过不解,问她:“为何哭?” 雪聆卷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支吾两句,说不出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听说过什么东西叫荔枝。 她随口找了理由解释:“太好吃了,我以前没吃过,好吃哭了。” 辜行止自幼吃惯了这些,且因他食欲向来不强,只是知晓雪聆喜欢吃贵的,喜欢吃漂亮的,所以才会命人摆上来,不懂她会因为漂亮、贵,而想到自己狭窄的眼界和曾经过的苦日子。 她是穷人,惯用下等人的想法去想,那些在海上艰难运送荔枝的穷人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让这些贵人吃上一口‘不算贵’的果子。 她好伪善啊,应该为吃贵东西而高兴的,而不是想这些。 所以雪聆悲伤、难过,甚至哽咽地点头:“真的太好吃了。” 辜行止不言,又剥了几颗放在她面前的白碟子上。 雪聆执勺舀进嘴里,吃了果肉吐出果核。 一颗白嫩嫩的荔枝肉又咕噜在碟中,圆滚滚得像眼球,可爱地盯着她。 雪聆又舀了几颗吃,吐出果核。 这次没荔枝肉了。 她疑惑抬起还含泪的眼看他。 辜行止眼神不在剥荔枝上,而是在盯着她。 这是在看什么……? 雪聆有些紧张,他的眼神实在太怪了,好似在疑惑为什么还没流出来。 那是和舔她时一样恐怖的眼神。 第49章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还露出这种神情,雪聆本能察觉到危险,刚想放下勺子, 他便又剥起了荔枝, 敛着睫毛轻问:“为何不哭了?” “啊……”雪聆没懂, 莫名的她为何要哭?好吃哭了,也不能一直哭啊。 一颗荔枝肉没再放进白碟中, 而是拈在他玉般的指上,再置于她因为疑惑而微启的唇缝前。 辜行止盯着她, 耐心复道:“方才吃荔枝你哭了, 为何现在又不哭了?” 雪聆张口咬住荔枝,含糊解释:“刚才是因为没见过世面,一时好吃哭了, 现在吃到了好多, 哭不出来也很正常。” 她的回答自然并无遗漏,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靠近用目光攥着她, 丽眉微敛, 张开唇与她咬住同一颗荔枝。 汁液迸溅,透明的荔枝汁从他齿间往下滑, 在玉颌上洇出长长的湿痕, 色到极致, 霪而近似妖异。 雪聆眼看着他来抢自己咬一半的荔枝, 哪敢和他抢, 赶紧松齿想将荔枝全顶给他。 他不错目地注视她的动作,往前一俯,让她连舌带荔枝肉齐落唇中。 雪聆心跳一漏,急忙想要伸回来, 后颈又被他绕到身后的手用力一按。 唇瓣彻底贴紧,气息交融悱恻。 辜行止含着荔枝与她的唇,带着她用舌尖碾着荔枝肉,甜蜜的汁液在两人唇中蔓延。 这种吃法让雪聆的脸腾一下红透了。 这可是在白日,是在外面,他怎么……怎么能这样。 雪聆大胆在内里,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外她不过只是普通人,虽然没有父母教导,但也有礼义廉耻的。 辜行止这种一眼便知受过好夫子教导的人,反而似乎没有学到羞耻心,气息轻急掐着她的后颈呢喃:“眼泪,我想舔。” 听见他冷静地说出这等霪浪的话,雪聆脸烧得晕乎乎的,这才知晓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要她哭。 雪聆赶紧假意嚎两声,结果全是他啧啧啜吸的声音,假哭也变得怪怪的。 这哪是在哭啊,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雪聆尴尬得手指抓紧,眼睛骨碌转着看周围有没人发现。 好在那些人都离得远,站如松,无人看向这里,所以自然也不会发现两人在风亭里吃荔枝,吃着就吃起了嘴巴。 雪聆见无人发现,压低声音小声假哭。 第77章 辜行止不满她哭几声便歇息,松开她软红红的唇将下巴往上抬,吻在她的眼尾,像是抓住她的恶鬼:“接着哭,眼泪,流出来。” 不知道他哪来的嗜好,雪聆现在哪儿哭得出来,嚎两声又喘了起来。 在青天白日下发出这种声音好奇怪,她做不到。 “我哭不出来。”她干巴巴地眨眼,企图能蒙混过去。 辜行止轻咬她的眼皮,她差点叫出来,随之便听见他意味不明的话。 “所以,吃过了,便不喜欢了吗?” 雪聆赶紧解释:“不是,喜欢的,就是哭不出来了。” 她都吃过别人没吃过的东西,肚子里还揣着没消食贵荔枝,她自认沾了点有钱人的气度,没办法厚着脸皮哭穷,所以是真哭不出来了。 “我真的哭不出来了,你看,一点也没有。”她可怜巴巴的,眼底半点水雾都瞧不见。 可辜行止想要她的眼泪,想要她哭,所以在看见她干涩的眼眸后,一言不发地攥着她的手死死按在膝上,开始吻遍她的脸。 雪聆被亲得差点窒息,好几次想别脸躲过,还是被他如鬼魅般缠来,呢喃着要她流下伤心的泪。 她无法,只能努力流眼泪。 越是急,越是哭不出来,她身上的袍子都在他湿润的吻下散了,还是哭不出来。 而喊着让她哭的青年玉莹光细的脸庞艳红,垂下的眼睫也比她湿,将她抵在栏杆上,手握着她堪堪一握的腿分开,温言细语地问她:“能哭吗?” 雪聆忙不迭点头:“等等,马上就能哭出来了,等等,别在外面糙啊。” 急起来雪聆骨子里的粗俗便冒了出来,她说不来文雅的云雨,只会说俗得不堪入耳的粗话。 辜行止不习惯她的话,停下须臾,可随即换手握她的腰,往前用力。 这下不用雪聆强行憋泪,眼泪直接从眼眶甩出来。 青年粗喘在耳畔,雪聆听见他笑着,迷离着,颤声说:“雪聆,你哭不出来,我帮你。” 雪聆甚少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唯有在床榻间云雨融合,他才会从喉咙中颤出她的名字。 雪聆有时候真的害怕他叫她的名字。 她昂起瘦骨的脸儿靠在矮栏上,啊在喉咙,眼珠子都散光了,后背硌得压出红痕,发间的簪子滑进莲池中,长长的枯黄发尾浸在水中,晃啊晃的。 雪聆最终还是哭出来了。 辜行止喜欢她流泪时的眼,所以一遍遍吻过,痴迷地啜吸她眼尾的泪珠,揉碎她的骨,堵塞得满满当当的。 雪聆肚皮酸抽着,无状激颤涌上四肢,身子痉挛几下便软趴趴地往旁边倒。 他不再靠着她,而是起身伏在她的身上,吻得很仔细。 他的亲法不对,雪聆觉得自己像只刚在外面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小猫儿,正在被母猫……不,公猫舔。 呜呜。她泪蒙蒙被他咬着一小截舌头,嫣红露了一星点儿在唇外,喊都喊不出来。 青年漂亮的眼眸迷离,用齿拽着她的舌尖,轻喘着呢喃:“雪聆,又没流了。” 雪聆象征性地啊了两声,果然看见他肉眼可见地兴奋得浑身颤抖。 “雪聆……眼泪。”他不满足她干巴巴地假哭,舔去她的眼角,啜吸着催促。 最喜爱的东西没了,她应该着急,应该思念得哭出来。 雪聆哭啊。 哭,流出来,打湿他的脸庞、他的身子、他无法满足的魂魄,哭…… 雪聆这会儿能流出泪,泪珠一下就涌了出来,只不过并非是难受哭出来的,而是他求她哭时手很会揉。 眼角泪一涌出,就入了他贪婪的唇中。 他毫无节制的将她囚在怀里,舔着她涌出的泪,满足难耐时黑空的眸无端酸涩,轻颤了颤睫,大颗泪珠跟随滚落,缠绵在与她纠缠的唇舌中被反复顶散。 雪聆仰在栏杆上,泪眼眯起,一声声假哭渐渐变得娇了,真了。 极尽风流的浅夏风亭,柳树拂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晕开,女子的轻啼婉转,淹没在低呢喘声中。刚从皇宫请安后赶来侯府的安王险些误入此处。 领人来的暮山忙不迭挡着人:“王爷,属下带您去书房。” 来人乃先帝第五子安王,先帝去世得急,没来得赐予他封地,而新帝登基后也仅赐了封号,又因封地迟迟没定下,不得已滞留京中,曾经与北定侯世子辜行止的关系匪浅。 安王早年也当过质子,身量不高,如今他被高大的暮山挡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晃眼间好似看见辜行止在风亭里抱着什么,姿势动作甚是怪异。 既然都已经见到人了,安王自然不乐意与暮山去什么大厅,手中折扇拍他肩膀,“让开,本王分明瞧见了慵似乎在前面风亭中,拦本王作何?小心你的脑袋。” 暮山垂着头,心里愁。 安王还是五皇子时当过质子,世子恰好也去待过一段时日,安王自幼便喜爱跟在世子身后,也就前些年才回京。 现在世子入京,暂不回晋阳,安王亲自登门拜访,他哪儿敢拦。 可人放过去,他又无法和世子交代。 正当暮山左右为难得差点抓耳挠腮,刚还要过去的安王忽然支支吾吾改口了。 “快,领本王去书房,本王还是去书房等。” 暮山松口气,做请道:“王爷请。” 安王捂着眼睛往前面走,心中称奇得厉害。 他刚才看见了。 辜行止是在风亭,不过应该不止他一人,他抱的是个女人,他刚才看见女人的头发在水中一晃一晃的,哪能不知在做什么。 虽然他比辜行止晚生几月,还当过几年质子,又在接回来后养在晋阳几年,受北定侯家风影响从不去什么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但回京后,他可在其他几位皇兄身上见识不少。 他对男女之慾是近些年才觉得有滋味,以为辜行止也是,没想到一两年不见,辜行止竟然抱着个女人。 没听说辜行止在晋阳有女人,难不成是京城的美人? 安王没见到雪聆的脸,下意识以为是位美丽的女人。 跟随暮山坐在书房,安王指腹摩擦着杯口,心里还在想那女人得生得多活色生香,辜行止都为之倾倒了。 越想,越坐立难安。 京城压抑,他好颜色,只要想到辜行止都喜欢的美人,他便迫不及待想见一见那女子。 安王焦躁的在房中踱步许久,心里面恨不得现在回去,好生查查辜行止刚才抱的女人是谁。 这可是头次看见辜行止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想必是个绝色美人,才能令辜行止如此。 安王心想着,辜行止姗姗来迟。 “王爷久等了。” 安王止住澎湃的心情,转头看见从外面进来的青年,眼眶湿红,肌肤白皙,披散的发尾潮湿,还是如往常般戴着黑皮手套,裹得只剩脸与颈,唯有露出的白肌微红,显然是刚沐浴过才过来的。 “慵。”安王目光迅速打量他几眼,心中估摸有数,笑着上前欲揽他肩。 辜行止垂眸淡语:“王爷。” 安王伸出的手一顿,歪头玩笑:“你不是戴着遮体香的玉佩吗?怎么我拥不得?” 辜行止自出生自带异香,随着年龄愈长那体香愈浓,所以无论季节他皆裹衣严密,连手都会戴手衣。 安王还记得辜行止不喜身有体香,岳阳公主便为他求了用药沁的遮香玉佩,现在能从他身上闻的香少了些,只有靠得近才能闻见。 想到辜行止身上的香,安王不禁深吸一口气,思绪又回到当年两人初见时。 那时候他刚随人赶赴晋阳,第一次见辜行止,便被小少年似白雪般的容貌吸引了目光,差点掉进湖里。 那天下着雪,小少年穿着白狐大氅安静地坐在雪地中,全身都笼在白雪绒毛里,露着半张惨白漂亮的脸盯不远处互相争斗的仆奴。 他记不得那些仆奴在争什么了,但记得那些仆奴个个面红耳赤,互相推搡抓挠,有的耳朵扯掉了,有的更是连头都扯掉了皮,血淋漓的在冰天雪地中露出半个头。 而坐在雪地的小少年瞥了眼他,不紧不慢地戴上黑皮手衣,拾起地上的玉佩系在腰上,远远站在雪地里朝他行礼,漂亮得似雪中白狐初化作人。 第50章 这种场景着实吓得年纪还小的他不轻。 后来他才知道, 这原来便是北定侯的独子,辜行止。 辜行止自出生起便自带异香,所以身上佩了遮香的玉佩, 寻常不爱与人接触, 还以为他现在能和女人抱在一起, 已经改了这坏脾性。 安王心叹,放下了手:“罢了, 罢了,晓得你碰不得。” 辜行止揖礼:“多谢王爷体谅。” 末了, 又道:“此前因忙于府中事, 不知王爷来了。” “是我来得匆忙,没提前让人通知你,不碍事。”安王掠过此话, 爽朗一笑, 用脚步丈量地板问:“对了,慵觉得这府邸住得可还好?” 第78章 辜行止道:“甚好, 与晋阳相差不大。” 安王笑:“可不是, 这宅院可是当年一位晋阳官员辞世后留下的,我瞧着和晋阳风情格外相似, 我原是在想留在自己手中的, 但得知你要入京, 怕你不大适应京城, 便提前让人想办法荐给陛下, 没想到他果然赐给了你。” “你现在住得习惯,我也就放心了。”安王诚心诚意地看着他。 辜行止笑了笑:“确实和晋阳府邸相似,王爷上座,不知王爷所来是为何事?” 安王折身阔坐在太师椅上, 手转扇,玩笑道:“怎么,无事不能来见旧友吗?” 辜行止神情不变,“自是可以。” 安王也不为难他,如实道:“行了,我的确是有事,就是来问问你怎么没入宫?我可在宫中等你许久了。” 辜行止坐下,答得随意:“病没好,所以去道观小住了几日,且陛下尚未传召。” 旁人不知,安王可不见得不知他是真病了,还是假病。 要说辜行止都入京有段时间了,一离开晋阳便水土不服,病得只能临时留在一座小城里养病,都不过是借口罢了,既让小皇帝不好千里迢迢传召人入京,又假借装病掩盖失踪数月,谁知是去了何处。 安王如是想着,打哈道:“不知慵如今可好些了?我认识一仙道,他炼制的仙丸极好,有空我带你引荐一番。” 辜行止莞尔:“多谢王爷,不必了。” 安王‘啧’了声,手中扇子又转了一圈,不经意问起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老侯爷是怎么去世的?我记得前几年他不都还好好的吗?与姑母琴瑟和鸣,形影不离,这一过世实在太突然,姑母许是伤心欲绝。” 岳阳长公主与先帝感情甚笃,后来北定侯求娶,长公主千里迢迢嫁去晋阳,好几年才生出辜行止这一独子,当初他在晋阳时也是亲眼所见,长公主和北定侯两人恩爱得离开片会都不行,好端端怎么忽然死了? 安王心中存疑,可他又在辜行止的脸上看不出异样,他向来情绪寡淡。 辜行止眉宇清冷,不似是刚丧父,腔调含了几分悲悯:“母亲是很伤心,故此次只我一人前来。” 安王‘呀’了下,用折扇连连敲自己的额头:“瞧,我这都在说什么话,姑母伤心,我便是晓得了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在此刻提起来平白让慵也跟着难过,不该,实在不该。” 说罢,丧着脸摆手:“罢了,罢了,你我兄弟二人不议此事,也请慵节哀,已逝之人不可追溯,往前看罢。” 辜行止神情平淡地颔首,点漆的眸中不见半分伤情。 安王又道:“听人说慵在入京的路上也因水土不服病了一月多,北定侯的尸体放腐,不得已烧了,这事我今儿去太后那儿请安,正听她说起此事呢,你这事做得似乎不太妥帖,估计暂且难回晋阳了。” 辜行止执杯浅呷:“慵暂无回晋阳之心。” 此话一出,安王讶然:“你不想回去?” 北定晋阳土地肥沃,而新帝年幼,太后外戚与阉党把持朝政,眼下这些人正愁着如何收回晋阳,这种关头北定侯忽然疾病而亡,他们自然而然打起了晋阳的主意。 表面借旨意传召辜行止入京城,说是受封,实则是想要收回晋阳。 安王没想到辜行止原本就没想回去,这令他费解。 安王急道:“慵不回晋阳,难道甘愿如我一般,在京城中受限?” 辜行止搁下茶杯,唇边扬起浅笑:“王爷如今不好吗?” 安王脸上表情戛然而止,露出几分挣扎的为难。 辜行止静看着他。 安王见瞒不住,苦笑长叹:“你知道的,我自幼不受先皇的宠,如今先帝一逝,太后一党几乎拔去了其余几位皇兄的势力,将我囚在京城中做给天下看,这种日子倒不如、不如…” 他咬牙切齿:“不如当年在他国做质子来得快活。” 辜行止待他说完,不紧不慢地提醒:“王爷,慎言。” 安王霎如蔫耷的茄子趴在案上:“慵不必担心,我寻常不与外人道,也就只有你,我才敢说这番话。” 辜行止思虑几息,问道:“王爷可是想出京?” 安王抬眸:“能吗?” “能。”辜行止莞尔,“慵此次来,是来助王爷一臂之力的。” 安王闻言眼眸一亮,丧气一扫而空,折扇啪嗒落在掌心一锤定音:“有慵协助我,必定如虎添翼。” 安王盼望他来,是想要他帮自己,今日做出这番亲密举动就是为了拉拢他,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及。 看来当年在晋阳那段时日没有白费心机。 安王心满意足:“慵真乃吾之仁兄。” 辜行止徐徐问起京中形势。 安王将新帝、太子、阉党与外戚,保皇党等多方势力说与他。 他说的这些,辜行止大多知情。 安王说得极为尽兴,末了,又似想起什么似道:“对了,有件事我需提醒你一句。” 辜行止看向他。 安王道:“太后似乎要拉拢你,欲为将她一个郡主送你面前来。” 辜行止敛思道:“现在旧病未愈,恐怕觐见不得太后。” 安王闻言乐了。 他就说,辜行止怎么装病,原来早算到这了,小皇帝不想他被太后拉拢去,迟迟不召见辜行止,太后也不能越过小皇帝去召见手握兵权的臣子,这事就这样耽搁了,接下来就看是谁忍不住先越界。 安王道:“行,慵一向有想法,我也就不担心了,对了,不知你这些年可有心悦之人,若是有,以你脾性,必定做不来三心二意的事,所以这件事我得告知你一下,若你担心她受到牵连,可将人放在我这,我替你照拂一二,免你分心。” 这番话他自认无错,他爱美色,府中妻妾无数,多一个女子入府不会有人察觉,可当他说完,却见青年头微倾,浅笑如覆面具下。 “王爷误会了,并无。” 安王今日来时可是亲眼所见,但闻他否认,一顿后笑转话题:“你也不小了,罢,来不说这些。” 一番话下来,天色已然不早。 安王本欲再与他多说些,奈何再留下去宫中要传膳了,他得赶回宫去与太后新帝等人一道用膳,遂起身请辞。 “今日便暂议在此,改日我再与慵畅谈。”安王意犹未尽。 辜行止未挽留他,命暮山送他出府。 安王摆手笑道:“不必了,我记得来路,不必让人送。” 见安王坚持,辜行止便未让暮山送。 安王离开书房,暮山跪地禀告今日安王过来之事。 “安王送来的那几名美貌侍女,属下一直安排在厢房中,唯独今日安王来时恰好是主子与饶娘子在亭湖……赏景。”暮山道得委婉。 “属下猜想,不止那几名侍女是探子,府中还有别的。” 辜行止平静地倚在窗边,缓缓开口:“寻个隐蔽的地方,都处理了。” “是。”暮山领命出门。 书房中余下青年斜斜倚趴窗沿,手指扯着鲜嫩的花瓣,安王今日那番话反复在他脑中浮起。 安王想要雪聆,想要将雪聆从他手中夺走。 花瓣蹂躏在指尖,玫红汁液晕染透薄指甲,他从手臂上抬起美貌的脸庞,冷冷盯着安王离开的方向。 安王带着人独自往府外走。 当路过来时的那风亭,忽然打踅朝之前那风亭走去。 果然看见风亭那边有位在风亭收拾盘子的女子。 安王一笑,遂侧首吩咐身边的人:“去将人请来本王瞧瞧。” 雪聆没回去。 刚才风亭中的那些瓜果没有吃完,她回去后思来想去辗转都在想反正辜行止迟迟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东西丢在哪平白招蚊子。 好不容易被准许出来一次,雪聆就跑过来拿。 雪聆正打算抱回去吃,没想到走在半路上被人一下压在地上,脖上还横了一把剑。 “好啊,你个偷吃的贼,胆子倒是大。” 雪聆整个人都懵了,斜眼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位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身边还有两位抱剑的侍卫,高头大马旁站在长廊上,通身贵气。 雪聆先看见的是他头上金灿灿的发冠,旋即再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金镶玉,然后再是一身金丝线镶边的锦缎袍。 好有钱! 雪聆只觉得是一堆金元宝站在不远处,他那张脑门上刻的全是有钱二字,让人完全看不清脸。 待雪聆品出他那句“偷吃贼”,魂都几欲飞出来了,赶忙解释:“不是,没偷吃,是吃剩下的,不信你看。” 安王低头一看,不是看她递来的盘子,而是再看此人容貌如此普通不起眼,和心中想得相差甚远,眉头一皱,不再说话。 雪聆没想到只是吃点东西就被抓,刚想要挣扎又听见侍卫说:“安王殿下还没开口让你起,胆敢乱动,跪好。” 第79章 安王! 这个贵称她听说过,那是比荣藏王更加贵的王爷,先皇的亲儿子,当今天子的兄长,是她碰一下就会有被砍头风险的顶尖贵人。 这种人怎么会教她遇上了? 雪聆不敢再怠慢,赶紧俯着身子:“拜见安王殿下。” 安王命人抬起雪聆的脸。 雪聆抬起头看着安王打量自己。 安王看清楚她的脸,眉头蹙了下:“你是府上婢女?” 雪聆回道:“回王爷,是。” 原来是个侍女,他还以为是辜行止抱的女人。 他认识辜行止多年,知道此人表面温良和善,实际和他一样身边无丑人,又眼高过顶,再美貌的女子都瞧不上,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婢女,想必不是。 安王看清她的脸,连眼神都懒得投落,接过旁边随从递来的锦缎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碰过雪聆的手,随手将手中帕子弃在雪聆的头上。 雪聆埋着头,视线被遮住后她露出歹毒的表情。 可恶的有钱人,可恶的人上人,要是落在她手里,她一定要狠狠饿他几天几夜。 安王瞥她被遮住头,垂下的发尾是枯黄的,半点没有其他女子那般乌黑,眉头又是一蹙。 他好颜色,喜欢瞧貌好的,身边之人无论男女皆瞧着可人,实在看不惯这样的。 安王用脚拨了下,漫不经心问道:“见你方在亭中收拾残局,可知道之前你主子在这个亭子里,抱的美人叫什么?” 雪聆垂着眼还在想恶毒的画面,语气冷硬:“回王爷,我不知道。” 刚说完,雪聆脖子上架着剑往下压:“王爷面前岂能称‘我’。” 雪聆眉心一跳,从快乐的幻想中回神,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在王爷面前说了这种话。 她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农女,虽然以前给有钱人当那几天婢女,但那是很多年之前,不知道在王爷面前该用何称呼,循着本能忙不迭改口:“小的不知道。” 安王听后一怔,又笑了。 身边的侍卫也笑起来,雪聆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她很少觉得难堪,今日是真的恨了。 “罢了,你也只是个婢女。”安王漫不经心地淡声敲打:“你今日惊了本王,眼下本王大度,不追究你,但本王日后还会再过来,再出现本王的眼前脏眼,就丢你下水喂鱼。” 雪聆想也没想点着头,不再乱回话。 安王摇着扇子,用靴尖嫌弃地踢了踢雪聆。 雪聆骨碌地移到一旁去。 安王见她这番姿态又笑了。 雪聆听见他还笑,阴沉着脸儿暗呲牙,做完后又生怕被发现,赶紧俯拜好身子,只敢暗暗在心里讨厌。 等安王带着人离开,雪聆捡起地上的帕子,再丢在地上用力踩几脚。 笑,让你笑,笑得你爹娘在街边卖包子狗都不搭理,让你活该穷一辈子。 踩完帕子,雪聆忽然感到不知从那里吹来一阵风,她有点冷,但还是先找到没有摔坏的盘子。 雪聆看见还有几颗原本饱和漂亮的荔枝被那群人踩碎了,心疼得一并拾起抱在怀里。 惊遇安王,雪聆没了在外的闲心,兀自寻了处隐蔽的地方坐下揉膝盖。 揉着揉着,她叹出了气。 刚才好吓人,莫名顶撞上了王爷,若真被那王爷当成小偷抓起来,她这条小命恐怕都难保。 雪聆想着,难怪辜行止说外面有人贩子,很危险。 说的是安王这样的人吧,早和她说安王来了,她就避着点安王。 这里动不动就是王爷王孙,如果见到每个人都要像今日这样下跪磕头,她还不如回倴城呢,至少不用担心小命不保。 雪聆双手托腮,心中郁闷得难以言喻。 经历安王一事,她发觉自己似乎不太适合留在此处,原本她还想这里富贵有权,她也算是实现了不愁吃穿的心愿,现在想想这一跃太过富贵,她又无甚能支撑富贵的身份,还不如回去嫁给老鳏夫。 虽然她向往富贵,但又太有自知之明了,她没背景,没身份,长得又不出色,在这里只会一直像今日这般低头跪着,被人用脚拨来拨去,毫无尊严。 可辜行止什么时候放她走啊,她待在这里迟早还会遇上安王,这次安王不治罪她,下次呢? 雪聆捂着发冷的脖子,又动起离开的心。 如果辜行止能给她些钱财,再打发她走,她也不是不愿的。 雪聆默默在心里默念,希望他给得够多。 不过心中想爽了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想到刚才卑微的磕头,又想到现在很奇怪的辜行止,雪聆不想回去了,心里面的那点高兴散没了,开始琢磨怎么把那些辜行止给她的珠宝弄出去。 她一点也不想回去,所以抱着碟子坐在无人的角落里。 一直到夕阳洒下。 雪聆听见一阵阵告饶声,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石上,睡到了现在。 担心辜行止回来找不到她,雪聆赶紧爬起来,双手刚攀开草丛,抬眼却看见前方有几人被困在树上经受鞭打。 刚醒来看见眼下情形,雪聆吓得捂着嘴又缩了回去。 这是在做什么?雪聆透过缝隙往外瞧。 为首之人乃暮山,手中的鞭子有倒刺荆条,每一鞭都打得人皮开肉绽,鞭上的血飞溅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平日里的和善。 雪聆还听见鞭打中,时不时传来暮山的问话。 那些人痛苦挣扎,说不出完整的话。 躲在暗处的雪聆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是因为害过辜行止,所以才被挂在这里遭受鞭打。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出去,便看见暮山吩咐身边的人剥美人皮。 剥美人皮是什么意思? 雪聆知道富贵人总喜欢雅称,倴城知县的独女莫婤称月季就有好几种。 她以为剥美人皮,是与抓破美人脸同样的雅称,没曾想看见一整张人皮完整脱落在地上,卷成芙蓉花。 雪聆捂着嘴巴,害怕地咽着喉咙,哆嗦身子一点点蜷缩着后退。 等出去后,她朝反方向钻出去,怀中抱着玉碟子疯狂跑,生怕停下来就会想到刚才可怕的画面。 第51章 雪聆又不见了。 雪聆没出大门, 也不在房中,不知道去了哪儿,暮山寻了隐蔽地处理完那些人, 回去禀明世子时得知雪聆从傍晚便不见的消息, 一问才知, 原来雪聆遇上了他处理那些人的画面。 没想到特地寻的隐蔽之处,竟被雪聆撞上, 暮山惊魂请罪,若非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 办事如此不利, 早就以死谢罪了。 暮山带人跟着世子一起找人,寻人间忍不住悄然怪异地看着前方的世子。 世子寻人与府中侍卫不同,他仔细得连角落的每一处浅草都会攀看, 遇上假山的洞也会露出一只眼亲自去看, 荷塘、空柱子、空树干……能藏人的,不能藏人的, 他都会去看。 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藏在那些地方?这雪聆怕是没在府上了。 暮山正想着, 忽然见前方俯身透过假山洞,往罅隙里看的世子停下了。 世子撑在崎岖假山壁上的玉骨长指撑得泛白, 像是在竭力忍着怒, 又像是忍着杀意, 总之称不上和善。 暮山虽然因雪聆受过惩, 此刻还是有些怜惜雪聆。 可当世子在昏冥的夜里转过头, 他发现世子泛红的脸上却是笑的。 找到雪聆了。 她蜷缩在假山缝隙里,像被人丢弃的、没有家的小狗。 辜行止没有让人移开假山,而是也进去了。 他在里面抱着雪聆。 雪聆撞见那等残忍的事,原是想要逃出去, 可她无论跑到那一道门,都有人守着,她害怕得无路可去,最后只敢找到一处隐蔽的假山钻进洞口躲起来。 她隐隐听见有鬼在问她:“怎么在这里?” 狭窄的洞口被香充斥,她被裹在香中生晕,呼吸不畅,挣扎着想挣脱束缚。 越挣扎越紧,那道鬼音还在问:“喜欢这里吗?” 雪聆吓得摇头:“不喜欢。” 她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今日位高权重的安王、一直不正常的辜行止,还有剥落下来的人皮,她一点也不喜欢。 可有温柔的鬼音在耳边呢喃:“我喜欢这里。” 他喜欢这种狭窄、不见光、压迫人的空洞,他仿佛拥有雪聆的全部。 失而复得后对她的渴望尤为强烈,他不满足于只抱她,怜惜地摸她的腰,心急如焚。 都说了,外面有坏人,她还是遇上了。 今天他不在她身边,她应该慌坏了,所以才躲在这里。 他亲亲她的脸,指腹按在她的肌肤上四处寻摸是否有伤,碰得越多他的杀意越浓,仿佛有恶爪挠着心肝,肌肤渗出针扎般的疼痛,力道隐有失控。 雪聆是被摸醒的,她睁眼便看见有人用身子稳稳堵着她爬进来的洞口。 第80章 狭窄的假山石内本就没多少空隙,现在两人都蜷得怪异,雪聆想要动一下都难,不动又挤得喘不上气。 察觉她醒了,面前的人缓缓抬起脸,温言含歉:“可是我吵醒你了,该轻些的。” 雪聆呆看着辜行止,想的却是白日看见那些剥皮的场景,血淋淋的人皮卷成了花。 她身子又抖了起来。 “怎么在发抖?”辜行止摸着她后腰被压出的红痕,温柔宽慰她:“还是很害怕吗?别怕,那些都是坏人,死不足惜的。” 雪聆被他捏得腰痒,想扭动身子又行动艰难,这会子不禁后悔钻在这种狭窄的假山里。 明明这里是辜行止的府邸,他若要寻她,掘地三尺也会找到她,没必要躲在这里来的,可她实在太害怕了。 雪聆丧气,眼尾耷拉下:“我害怕,只是好挤,喘不上气了。” 他往后退了退,空隙并未因此而变宽敞,雪聆依旧被挤得难以呼吸,尤其闻见他身上的香,许久没喝水的舌根发干得紧。 雪聆偏头面向空隙喘气,望着缝隙外漆黑的天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今夜不回去,我们就在此就寝。”他蹭她的脸,蹭她的颈,指腹捻着她胸前的襟结,一圈圈卷在指尖。 雪聆一慌,双手抓住他的,抬着发白的脸干巴巴道:“不行。” 辜行止半垂着眼,“可你不高兴。” 曾经雪聆难过、怨恨,凡是情绪不稳就会在他身上抚平情绪,现在她不高兴,也应从他身上讨回来。 雪聆哪知他变态的想法,赶紧摇头:“我保证换个地方我更高兴。” 许是她过于真诚,辜行止还是与她出了洞口。 出来后雪聆才发现不远处都是人,心中一顿后怕,还好没听他的在外面苟合。 “我们快走吧。”雪聆撑在假山石上催促不知在看什么的辜行止,从醒来开始她就好晕。 辜行止收回看洞口的眼,横抱起她往院内走。 夜里,雪聆并未如她承诺的那般要与他一夜纵欢,而是在路上就睡了。 回到房中,辜行止翻来覆去亲在她的身上,她身子只发烫,不给半分反应,更没有想象中受伤想向他寻求安抚。 她根本不需要他,所以才会情愿躲在无人的缝隙里藏着,也不寻他庇护,而他却想要献身供她玩乐。 何曾几时他变得如此低贱的? 他喘着气仔细想,是雪聆,是她将他调教得如此下贱。 无端的,他恨起安王今日登门,让他与雪聆分开,恨起雪聆将他变成这样,焦躁的恨意折磨着他,越是难受越清晰的理智在不断让他掐死雪聆。 可他抬起被怨恨充斥的脸,在微弱一线的烛光下看见她睡得泛红的恬静脸,眼中的恨意便褪成了柔情的爱。 雪聆。雪聆…… 他唤不出她的名字便埋在她的身上,嚅湿她的唇,满足得全然忘记了恨,尝到爱的滋味。 “雪聆……” 终于能叫出她的名字了,他摸着雪聆泛红的脸儿,不停低言轻唤:“雪聆。” “雪聆……雪聆,雪聆。” 雪聆虽然回不了话,但如今雪聆只有他能叫,也只有他能如此对雪聆。 她是他的。 雪聆是他的。 他要与她在一起,要爱她。 他语无伦次,兴奋之余四处摸索床幔,拽散了束在床幔上的绸布,把那条绸布束在眼上,像还停留他目不能视的当初。 不同之处便是雪聆没在他身上,而是在身前。 她也会和他一样变得霪荡,会对着他时时刻刻都像狗控制不住发情,更会像父亲离不开母亲一样,她会需要他。 雪聆半夜梦魇了。 她梦见自己终究还是惹怒了辜行止,正被人四脚朝地按着,自己不停磕头求饶的模样好生可怜。 而辜行止却对她的可怜视若无睹,反而大手一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剑,连她的狡辩都不听,直接砍下了她的头。 她的头掉进条河,而尸体还被挂在树上鞭打。 暮山问她为什么要害世子,她的脑袋在河里面拼命解释。 没有,她没害辜行止,她不知道那是世子,是她救了辜行止,没有她,辜行止早就死了。 暮山却不听解释,开始剥她尸体的皮,似乎想要剥出完整的皮用来做成美人花,不管她有多害怕。 她挂在树上的无头身疼得抽搐,脑袋在水里惊恐,后面游过来的是全是黑发的辜行止,他白肌玉面,美艳得无与伦比,从后面抱着她的头,笑着俯身在她耳边喘气。 “死到临头了,你说自己没做过吗?你明明就知我是谁,敢那般对我,不敢承认吗?” 不是,不是,听她解释。 她拼命摇头,被他转脑袋,她惶恐地发现水里的全是他的头发,那些乌黑的发像蛇,像水草疯狂缠着她。 “骗子,骗子,骗子……” 他一遍遍戳破她的谎言。 这好生吓人的噩梦吓醒了雪聆,她睁眼便喘着气坐起身,还不忘双手四处摸着自己的头与四肢,察觉还在后才松口气。 那些恐怖绮丽的画面只是一场梦。 雪聆冷静后又想要下榻,可双手撑在榻沿就软软地倒下了。 身边的辜行止如美丽的人蛇从她的噩梦里爬出来,伸手揽住她将要坠下榻的身子,从后面抬掌覆上她滚烫的额,下巴轻抵在肩上,困音温柔地问:“好烫,病了吗?” 病了吗? 雪聆也摸了摸额,发现是很烫。 可她现在更害怕的不是生病,而是他。 “我好像是病了,辜行止,你去给我找大夫来好不好?”雪聆不敢去看他,闭着眼睛攥住他恐怖的头发抖着晃了几下就松开,小脸褪成乌白的枯黄色,喉咙干涩得她甚至能想到,本就不薄的唇瓣因缺水裂了伤痕。 辜行止摸到她身子滚烫,从榻上起身忙披上一件云软外裳,先侧首亲在她干裂的唇上,温声安抚她:“等我,我去为你寻大夫。” 雪聆浑身无力得紧,闭着发烫的眼虚弱地点了点头。 辜行止又在她眼皮上很轻一碰,才转身出去。 他前脚刚出去不久,雪聆就睁眼从榻上爬下去了。 不行,这里待不得了,她得快些走。 雪聆白着脸,拖着发软的身子走到妆案前,一股脑把那些辜行止送的金银珠宝全戴在身上。 沉甸甸的感觉才勉强缓解了她昨夜噩梦带来的恐惧。 雪聆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到门口开门,也不知是因为病了无力,还是门本来就从外面被锁着,任由她如何拉门都纹丝不动。 雪聆的身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烫,不一会便软绵绵地松了手倒在门口,靠着门框的脸颊红出病态。 辜行止再次回来,拉开门,本应在榻上等他的雪聆倒在靴前。 他弯腰抱起金银珍珠玛瑙挂满身的雪聆,重新放在榻上。 在大夫看病时,他转眸空凝着门口想。 雪聆戴着珠宝倒在门口,是想走吗? 第52章 (加更) 许是京城与倴城风水不同, 雪聆水土不服,又病了。 曾经日子过得不好,她倒没这么病过, 如今日子过好了, 反而身子不太争气病来如山倒, 连床都下不了。 雪聆不到清晨身子就开始发烫了,没过多久脸儿也烧红了。 她在意识模糊间感觉好多人走来走去, 乱哄哄的,额头上凉了又凉, 还有像是女人的手在温柔地试探她的体温。 好温柔。 她恍惚想起了很久之前。 那时候她阿爹阿娘都在, 也是有一日她顽皮淋雨生了病,阿爹去请大夫,阿娘就在她的床边焦急踱步, 时不时探她额头, 小白就在旁边呜咽。 那时候他们都在担心她,好温馨啊, 恍若隔世般的手不断落在她的额头上, 反反复复地试探温度。 这会儿雪聆烧得意识不清,连人都认不到了, 抬着滚烫的脸就去蹭放在额上的手, 烧得干裂的唇瓣翕合出眷恋的软音:“阿娘我好热。” 坐在她身旁的辜行止手指一顿, 没有移开, 任她蹭着, 像是应了这句‘阿娘’。 暮山见状赶紧将屋内的人遣出去,又细心地关上房门。 房中只剩下两人。 辜行止在看她,靠在她的身边认真地看,眼珠不动。 看她脸蛋红红滚烫, 眼角湿着,病弱得似下一刻便要死去,可怜得像从未吃饱过的流浪儿。 雪聆好瘦。 当初他还看不见她时就摸到了,她瘦得小腹平坦,骨头却是软的,她就是这般小小的一团蜷在他的怀里面不耐烦地威胁他。 可那时候她瘦,现在怎么还是好瘦? 他弯下腰,凑仔细点看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颗晒出来的小墨斑,看她眼角流出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他无意间接住她源源不断掉落的泪水,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灼烧心脏。 第81章 辜行止用力抱住她。 雪聆被他抱在怀中也很瘦,明明骨架并不短小,身量亦比正常女子偏高,可就是瘦得没多少肉。 瘦得快死了。 他低头深陷在她散在颈上的发中,听着她一遍遍哭着呢喃‘阿娘’‘阿爹’,语调前所未有的眷恋,嫉妒过后,他竟然生出异常的念头。 雪聆好像在唤他。 他是雪聆的爹娘。 雪聆是他生的,是他养大的。 “雪……雪聆。”他眼皮染上了她脖颈上的嫣红,喉咙干哑地吐出她的名字:“我在。” 病中的雪聆流泪呢喃:“阿娘。” 他又应了声,语气中满是愉悦,像偷到的快乐。 “我在这里。” 雪聆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不是爹娘,眷恋地蹭着他的脸,“阿娘,别丢下我,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很乖,别丢了我。” 她分不清时间,意识又跳跃到了十岁那年。 那是阿娘走的那天,她拼命挽留她,带着小白在田埂上跑啊跑,追啊追,哭喊着跪着求她停下来,回头看看她。 可阿娘还是头也没回。 那段时日前所未有的糟糕,阿娘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小白坐在田埂上,身上的衣裳全是泥,泥巴后来干在脸上,像是别人用来驱鸟和野兽的稻草人。 她在田埂上等阿娘,一坐几日,都快死了还是没等到,是婶娘把她捡回去用米汤喂活的。 无论这些年过得如何,她都是想念爹娘的,毕竟曾经他们那么喜欢她,没理由会抛弃她,说不定等阿娘发迹了,真的会回来接她。 “我会很乖的。”雪聆呢喃,因经历过,她以为没人会应,却没想到‘阿娘’在她的耳畔低声问。 “雪聆真的会乖吗?” “会。”雪聆闭着眼睛的眼角泪直流。 回应她的是沉闷的笑:“骗你的,就算雪聆不乖,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像雪聆满口谎言、始乱终弃,我会养着你,我会当你的爹娘,我会……爱雪聆。” 听着这话,雪聆安心了,意识放空地睡过去。 而当她睡过去后,痴迷伏在她耳畔的青年仍没抬起脸,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 他真的会爱雪聆。 他甘愿当孕育她的阿娘,严厉慈爱的阿爹。 他会爱雪聆。 雪聆是被热醒的。 入夏后夜里本来就燥得厉害,她犹如被火炉一样围着,热得浑身冒汗,挣扎着脱了身上的衣物不够,还想要往旁边滚。 但无论她滚到哪里去,睡在她身边的人总贴着她,皮肤滚烫灼人,所以雪聆被热醒了。 她睁开疲倦的眼睛往旁边一看,是辜行止那生得白璧无瑕的睡颜。 他睡得很浅,察觉她醒来便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珠散着蒙蒙的光,抬手便要碰她。 雪聆想到之前在梦中被剥落的脸皮和满池子的血水后背发凉,脸色一白,下意识别过头避开。 辜行止的手悬停着,温柔平淡的脸上呈出微笑:“怎么了?” 雪聆被他笑得头皮发紧,赶紧装模作样地捂着发烫的眼皮,气若游丝道:“没什么,就是想自己摸摸额头看还烫不烫。” “还烫着呢。”她捂着眼皮,语气哆哆嗦嗦的。 素日雪聆是不怕他的,所以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惧意。 他凝视她,眼神暗下。 雪聆忐忑不安,虚掩的眼珠往下瞧。 搭在腰上的那只手修长蕴白,如何都不像是会亲自剥皮的手。 雪聆心肝儿仿佛在颤抖,怕得连那张清俊的脸已经矮在她的面前,正透过她敞开的指缝不错目地盯着她都没留意。 待她察觉有潮湿的呼吸喷洒来,眼珠上撩,恰和漆釉黑的眸对上。 和梦里从水里面冒出来,抱着她头时一模一样的黑眼珠。 “啊——”雪聆吓得手脚往后退。 可她身处榻上,再如何退,最后也还是只有方寸之所。 最后她蜷缩在墙角,神色慌张地看着他。 辜行止握住她的手腕,拽过她颤抖的身子狠压在褥间,温柔含笑地问她:“是梦见什么了,胆子怎么变得这般小,如此就吓到了?” 雪聆想甩掉他的手,牙齿打着颤,身子却理智点着头:“嗯,是做噩梦了,刚醒来有点吓到了,但不多。” 话尾的不多实属多余,辜行止听笑了:“到底是什么梦,让你看见我会怕成这样?说出来我帮你消梦。” 雪聆摇头:“不,不了,我就快好了。” 她不敢说梦见了什么,害怕哪一日惹怒了他,噩梦成真。 可她又因为做过亏心事实在太害怕了,再怎么想维持平静,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惧怕。 辜行止如何看不出来她言不由心的话,心沉落谷底,指腹抚摸她轻颤的睫羽上:“胆子好小啊,这么小的胆子,之前怎会躲在假山洞里呢?” 来问责了。 雪聆连忙解释:“我睡不着,想在里面坐会就出来的。” 他按住她的眼尾撩目,视线落在她说谎的唇上:“撒谎,我在外面看了你许久,分明见你睡得很好。” 雪聆想到那画面觉头皮发麻,说不出话来。 辜行止顺着她发抖的唇很轻地往下,一点点吻在她紧绷的腹上,很轻的问声缓缓传入她的耳中。 “之前我出门为你寻大夫,你为何会跑?” 雪聆脸烧得厉害,晕得没留意被他套着话:“就是怕你杀我啊,想走。” 她真的想回去,回倴城,甚至可以不要辜行止给她什么钱了,她就是想回去。 雪聆模糊中好似和自己死不瞑目的眼对上了,周身的燥热如退潮般散去,忽然察觉停在那的气息淡了,周围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人的呼吸。 她怎么说出了心里话? 身下蔓延一股寒意,雪聆僵着眼珠往下垂,看见双手撑在茵褥上的青年眼皮上掀,点漆黑眸久久地凝视着她,不说话时活似面皮白、色艳的鬼。 雪聆被吓得后背沁湿,赶紧接着道:“我现在老是回想到之前那么对你不好,我害怕你杀我很正常的。” 她不敢说自己在外面看见了什么,直觉告诉她,不能让他知道。 而她所忧是对的。 辜行止双手往前将她拖在身下,坠覆浓密的乌睫,抬起指腹温柔抚摸她轻颤的眼皮,薄红的唇上似染着血,“你也知晓曾经是怎么对我的,知道我会杀你,为何还要……” 抛弃二字他说不出,但从衣襟中露出的黑色项圈却告诉了雪聆,他并不会与她善了,只是没想到应该如何处置她。 若是她真的逃走了,他真的会杀了她。 就像梦里那条被血染红的小溪,被剥落下的模糊人皮。 他不畏惧杀人偿命,因为他站在了权利的至高处,杀她这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农女,只能说堪比捏死一只蚂蚁。 前几日她怎么会觉得,辜行止是因为贪念她身子,还幻想留下来可以给他生几个孩子啊。 他应该恨死她了,所以把她关在房间里凌辱,在床幔上挂铃铛,因为当初的她也是这样对他的。 他一定是要把之前所受全报复回来,然后再杀了她,剥了她的皮子,丢进河里喂鱼。 雪聆将他的怨恨当成纯恨,赶紧抱住他低垂的脖颈,泪汪汪地说:“我哪儿是要走啊,要走我就不回来了,你看,我只是说说而已。” 雪聆安慰着自己,好女不吃眼前亏,他现在既然没想好怎么处置她,不如趁机降低他的防备,改日找到机会再逃走。 若是实在逃不走,他那时候再杀她,她也逃不了,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多花他的钱,多睡他几次,不枉她丢命。 好在辜行止并未深问,而是无骨的与她肉贴着肉:“那你知道你病了多久吗?” 雪聆诚实点头:“莫约三日。” 这三日她的意识都很昏沉,现在身子都还发着烫。 她以为是三日,孰料辜行止却摇头:“七日了。” “我病了七日?!”雪聆讶然,坠睫看他。 辜行止往上靠在她的身边,细数她根根分明的眼睫:“嗯,这七日你一直发烧昏迷,是我在照顾你。” 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好话,雪聆怔了下,见他盯着自己似乎在等反应。 他在等什么? 无言的焦躁又盘旋在雪聆周身。 她犹豫开口:“多谢你。” “不必言谢。”他手肘撑在她耳畔的软枕上,伏甸在她上方,长发散如黑瀑,腔调认真得一板一眼:“这几日你认我当了爹娘。” 雪聆尴尬笑了:“哈哈,可能是我烧昏了,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辜行止摇头,用鼻尖点着她眼尾下的小雀斑,笑着认下:“我应声了,这几日你一日唤我阿爹,一日唤我阿娘,声音软软的,小小的,我就似养了个小……” 他的话蓦然止在喉,愉悦的腔调销声匿迹,连脸上的笑也淡了。 第82章 雪聆还在等他说完,见他忽停音,疑惑盯着他。 辜行止漫不经心地抬指抚她满是疑惑的眼,漠然在心间说完余下的话。 这几日他似养着小雪聆,她饿了会唤他,渴了会唤他,喝药怕苦,夜里热了蹬被,他衣不懈带地照顾着她,担忧着她,当她的阿爹阿娘。 谁知醒来竟然得她一句,害怕他会杀她。 他怎会杀她呢? 他已经是她的爹娘了,没有父母会杀自己的孩子。 雪聆被他抚得眼皮生痒,不知他怎么说着便停了音,看她的眼神也有难以言喻的怪异。 她抖着嗓问:“你怎么不说了?” 辜行止轻笑,指尖从她狂颤的睫羽上移开,扬起的眼尾洇着湿,“想知道吗?” 雪聆忙不迭摇头:“不是很想。” “嘘。”他竖指压在她柔软的唇上,含笑的眼拥星辰:“我想说。” 说便说,干嘛问她? 雪聆心觉他怪,面上分外配合地颔首示意自己认真听着。 而她点下头后身上的青年并无开口之意,而是屈指将手指顶进了她的唇中。 长指肆意,抚齿,勾舌,刮壁,一通乱搅下,她便呜咽着含不住口涎,哈着气看他将手指抽出后拉出长长的黏丝。 辜行止低眸含住手指,白皙的脸庞泛了点红,仿佛发烧的人是他,眯起眼的眉宇间浮着的春都融了。 “哈……”他痴迷地咬着指节,齿间泄出热喘,吐出的冷香似喉管中绽了朵芬芳的花儿。 好……好骚。 雪聆晕乎乎的脑子闪着各种粗俗不文雅的词,没想到下一刻比她所想更称不上文雅的行径便出现在自身上。 雪聆近乎是被屈膝分开的,青年漂亮的眼珠浸着似要长坠的泪珠,红着脸颊,咬着食指往她身上靠。 她见眼下场景不对,急忙往身旁抓,胡乱拽住一条红线。 叮铃—— “雪聆。”他在舒服的喟叹下唤出了她的名字,眉眼晕出妩媚,腰身拱弧漂亮。 “因为我养着小雪聆,你唤我爹娘,我孕育了雪聆。” 雪聆不太吃得下,仰倒在枕上大口呼吸,听见他含笑的胡言乱语觉得他疯了。 “雪聆,我会当你永世的爹娘,唯一的爹娘。”他潮红的脸映在蒙蒙的帐中,神态狂热,动作癫狂,陷在病态地幻想中。 雪聆身子移了位,他坠在眼前的长发晃得她半晌缓不过来。 他乱说着,又深埋下脸嗅在她汗津津的颈上,发自内心地感慨:“雪聆的身子好温暖,是感动吗?” 去他爹娘的感动,她又不是死尸,不是温的才吓人。 还有,谁家爹娘对孩子做出这种事! “混蛋。”她急了,张口咬他的头发,吃了满嘴又赶紧吐出来。 还没呸几声,贴在颈上的辜行止便抬起了头,迷蒙的眼底映着她被弄得红红的脸儿,歪头也咬住她散在枕上的发,舌尖卷着,哈气如潮。 雪聆看他吃发的浪荡样,一时竟没忍住。 “好热啊,雪聆。”他快被冲垮了,张着唇失神。 第53章 辜行止不是正常人, 他骨子里就是变态。 雪聆被翻来覆去的弄得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听见她的哭声,还在余韵中尚未回神的青年像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肩,说的却是:“雪聆哭得真好看。” 真……真的吗? 雪聆抽搭搭地抬起打湿的睫毛, 懵懂地看着他。 夸她好看的人实在太少了, 在倴城那些人说她不好看, 长得阴郁寡淡,可来的这里, 辜行止总是说她好看,雪聆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丑, 还是真的如辜行止所言生得很漂亮。 雪聆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作伪神情, 他真这样以为,她也就信了。 不过他的夸赞是有代价的。 辜行止一整日都在房中,临近傍晚时才有人来唤。 他歪头倒在她的肩上, 牵着她的手搭在耳上不愿去听。 雪聆却如获救般顺势一推, 哑着嗓对外面喊:“马上……就唔唔唔唔!” 她的嘴被及时捂住,辜行止从她肩上抬起头, 对外道:“带去客厅。” 外面的人退下。 雪聆拉开他的手, 如释重负地喘道:“快起来,有人等你呢。” “嗯……”他垂眼没动。 雪聆催促:“快啊。” 他听话地加快了速度。 “不……不是。”雪聆急忙抓住挂在床幔上的红线, 摇得铜铃声作响:“是快去见你的客人啊, 不是让你加快速度啊。” “嗯?”他扬起迷茫的眼, 慢条斯理地往外退, 温声道歉:“是我错会了。” 雪聆忙点头, 等他走。 辜行止披上衣裳抱着她去了屏内洗了一番,再出来将榻上的一应弄脏的都换了。 他放雪聆在榻上,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笑道:“果真如大夫所言, 雪聆多出汗就不烫了。” 雪聆懒得回他,太累了。 可当她藏在被褥里敞开一条缝,偷偷看辜行止戴鞓带、戴玉冠时又被他从榻上拉起来。 “我累了,好累啊。”雪聆抓住床沿不想被他又拉出去,阴郁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行了’。 他放开她,无奈问:“不想出去吗?” 出去!? 他现在还敢让她出去! 雪聆眼眸一亮,不用他拉自己便兀自从榻上起身:“去,我想要出去的。” 她以为历经之前的事,他不会再让她出府了呢,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霎时,雪聆对他的诸多怨怕因此消散,满心欢喜地起身穿裙子,等着出府。 辜行止靠在一旁看着她急忙穿上裙子,头发随意挽成髻后就站在面前高兴问他:“我好了,我们是去哪呢?” 他掠过她明亮的眼眸,牵起她的手,唇边勾弧矜持:“来了便知。” 雪聆以为辜行止是想通了,是要带她出门。 当她满怀欣喜地跟着他出了院门,来到大厅,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辜行止不是要带她出府,也不是去什么地方,而是带着她从院中出来走到大厅,亲自送一个人给她。 一个已经在她记忆中,淡得面目全非的人。 秦素娥有着一张普通得丢进人群都找出无数张相似的脸,年轻时稍加打扮还有几分普通的秀,现在上了年纪,脸颊开始因为长久吃不好而微微下陷,背也因为常年劳作而被压得有些弯,拘谨地站在大厅里看起来就是体态瘦弱又脸寡的普通老实农妇。 前不久她还带儿子在地里挖红薯,回家却发现家中围了一群穿着富贵的人,还有的腰间佩刀。 她吓得不行,以为是大儿子在外面惹了事,刚想要问他们,为首的人便问她以前是否有个女儿叫雪聆。 秦素娥有十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陌生得下意识摇头。 但在摇头时她就想起来,当年她是有个女儿名为雪聆,可即便是想起来了,她也不敢急着承认,以为是雪聆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现在别人找上她。 秦素娥连连否认。 可为首那人笑得和蔼可亲,要她再想想,还说现在她的女儿雪聆去了京城,跟在马上就要北定侯位的辜世子身边,世子怜悯她年幼无亲,现在生病了口里总念叨阿娘,所以现在要为她寻亲。 您再仔细想想,可有个女儿名唤饶雪聆,辜世子很喜欢她。 这句话宛如滔天富贵一下子砸落在秦素娥的头上,她眼冒金星好一阵子才扶着墙站直了身,虚着嗓子问:“是倴城北斗村的饶雪聆吗?” 那人含笑点头。 秦素娥得了肯定后嘴角笑得合不拢,也跟着点头:“想起来了,这些年忙,很多年没回去,但那的确是我女子,她就是我亲生的女子,我记得她小时候可乖了,那么小,那么高点儿就会帮她阿爹上山捡猎物,还会帮我去田里打谷子,我女子她从小就特别乖的。” 那人听她说着,没接什么话,等她说完后恭敬地请她收拾行李进京去。 秦素娥本想等大儿回来,可这些人说雪聆想她得紧,只好简单收起行囊,背着小儿随这些人走。 如此秦素娥坐上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坐过的马车,进了想都不敢想的繁荣京城,现在还站在富贵可碰的大厅中。 这座府邸高大,周围林秀水美,下人是天上的神仙童子,个个身上穿着华贵的好料子,路过身边她不用深闻就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现在秦素娥站的大厅中那顶梁木桩更是雕刻精美,比她在山中见过的花都逼真,端在桌上的吃食是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吃了。 秦素娥何时见过这种,一双眼珠看不过来,手也不敢去碰大厅里面的东西,满怀期待地等着雪聆。 而当雪聆站在大厅门口,要跨进门槛时不经意抬眼看见里面的人,猛然收回脚往后连退。 辜行止揽住她清瘦的肩膀,侧首垂眸问:“怎么了?” 第83章 “我……”雪聆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屏住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厅里的女人,心跳在胸腔疯狂跳动,震得她想吐。 拘谨老实的女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短褐,膝盖和肩上补着不同颜色的补丁,鬓边泛的白发昭告她已经不再年轻。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一眼认出里面的人是谁。 她慌乱地转头抓住辜行止的手,摇头小声装不舒服:“我又困了,想回院子睡觉,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不想进去了,现在只想要回去,情愿回去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她甚至也不等辜行止回答,扭头便要走。 辜行止倒也没阻拦她,掠了眼大厅里的妇人,跟在雪聆身边。 只是雪聆还没走几步,身后响起了熟悉的称呼。 “小铃铛。” 雪聆往前的脚步骤然停住,抬起的脚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完全僵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却轻笑了,说:“原来你叫小铃铛。” 雪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秦素娥看着她的背影,赶忙出口唤住她:“小铃铛,是我,是阿娘回来了。” 秦素娥生怕她认不出自己,忙不迭走过去。 可还没靠近,雪聆就吓得转头盯着靠近的秦素娥,惶恐地不断往后退,拒绝她靠近:“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是阿娘啊,小铃铛?”秦素娥慌了,又朝她走去。 雪聆贴在辜行止怀中死死盯着她,矢口否认:“不是,我不认识你,我阿娘在十几年前便死了,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的。” 她阿娘在十五年前便已经随着阿爹一起走了,她早就没有阿娘了。 秦素娥十几年没见女儿,其实也不大认得出来眼前的人,但血脉亲情让她觉得不可能会认错。 以为女儿真认不出来,秦素娥急忙上前:“我是你阿娘啊,小铃铛你忘记了吗?阿娘走之前说过会回来找你,你再仔细看看阿娘,你走的那会还小,追在田坎上,身边还跟着条白色还是灰色的狗……” 她说着,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踩歪了台阶,‘哎哟’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 雪聆听见惊呼,下意识转身朝她跑去扶她,“没事吧,可摔到哪了?” 秦素娥抓住她的手,抬起泛红的眼眶,嗫嚅干唇:“小铃铛啊,你终于肯认阿娘了。” 雪聆唇抿得泛白,吐不出一个字。 秦素娥却欢喜向她承诺:“小铃铛,这次阿娘回来不会再走了。” 雪聆看着她没说话。 而站在身后的男人盯着她被人抓住的手,薄唇微平。 一场突如其来的认亲,以妇人痛哭流涕地晕过去才结束。 秦素娥被人扶下去,雪聆失魂落魄回到院中,无力趴在下榻上失神。 辜行止在她身边细吻她的手,不错目盯着她发呆的脸,“小铃铛怎么不高兴?不是想娘吗?” 雪聆抽出手,没有否认:“我是想娘。” 辜行止一顿,缓缓抬头。 雪聆没看他,空着眼小声说:“但那是很久之前的娘。” 他捏着她的手问:“为何想以前的她?” 雪聆说:“因为她那时候对我很好,阿爹他是黑脸,看起来很凶,但她不凶,从不打我,尽管我家穷,但每年都会给我做新衣裳,你不知道十岁之前,我是北斗村最干净的小孩。” “你知道的,我生得不好,但她就会摸着我的脸说‘小铃铛明明好看啊’。” “她还会在我生病时担忧得哭出来。” “还有……” 雪聆努力在脑海深处挖出秦素娥的好,其实过得太久了,说的这些连自己都记不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她越说越多,无法控制,急于向他表明,曾经她有人爱的,曾经她拥有很多很多,足够她如今还念念不忘。 辜行止摸着她讲话时颤抖的唇瓣不言。 辜行止前脚刚离开,后脚在偏房休息的秦素娥就来了。 雪聆像个孩子坐在椅子上蜷缩着双腿,下巴抵在膝上,看着她一进院便开始哭的脸。 妇人不美,干了一辈子农活,不仅手粗粝,脸也粗粝,一看就知是在太阳底下,在田埂、山上干活的普通农妇,不太精明,又钝又老实。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看出自己有和她相似的地方。 秦素娥坐在她的身边,捧着她的脸悸哭:“小铃铛这些年一人过得可还好,瞧着都瘦了,我这些年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今日总算是梦想成真了,见到小铃铛了。” 小铃铛是阿爹给她取的,本来是要给她起个好养活的贱名,什么狗子,狗蛋,但秦素娥那会不愿意女儿叫这种名字,她又年轻,喜欢点风花雪月,想了很久给她起名雪聆,阿爹就叫她小铃铛。 雪聆任着秦素娥攀着她的脸庞,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抚在脸上的双手沉年皲裂的老茧割人,刮得她这段时间用香雪膏养嫰的脸颊很痛,她还是一声不吭。 秦素娥不知道她痛,双手摸了摸她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又去摸着她的双手:“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腰那,黄黄瘦瘦的,现在脸儿又细又嫩,是个漂亮小姑娘。” “这些年,我是梦里也想,醒来也念,就是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看来我女子是有福的人,住的都是大房子呢。” 秦素娥不停地说想念她,雪聆没有应一句,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 其实说不认识秦素娥是假的,她很多年没见过秦素娥了,至今做梦都还在想。 想她为何走的时候没带走她,有时候也会想,她或许是在外面一个人都过得艰难,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带走她,不带她走是为了不让她也跟着受苦,有时候想着想着原谅了她,有时候想得又恨。 可这些恨在她察觉抚在脸颊上的手粗糙得硌人后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年秦素娥似乎过得也不好,以前阿爹在时几乎不会让她做重活,有时候还会在卖完兽皮和肉后从城里买回来润手的香膏,所以她的手和那些农妇不同,现在却全是深沟壑。 过了很久,雪聆问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秦素娥脸僵了下,下意识抽回手藏在袖笼中:“嗐呀,没什么过得不好,也还是那样,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阿爹。” 她神情恍惚不作伪,这些年她是挺想雪聆她爹的。 可惜了,命短,去得太早了,但凡晚点,她不那么年轻就守寡,现在雪聆也该在她膝下长大的。 秦素娥问:“改天我们去见见你爹,给他烧点纸,我也很多年没见他,想告诉他,你现在是个大姑娘,过得很好。” 雪聆听她提及阿爹,垂下眸子没讲话。 秦素娥见她兴致不高,改了话又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小铃铛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可还好?” 雪聆想摇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在秦素娥刚走的那几年,她还小,没有劳作之力,被婶娘用米汤喂活后留在她家,饶钟老是欺负她,她忍了几年,狠狠揍了饶钟两次就离开了婶娘家,从那以后她每日都会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要一点吃的。 别人怜悯,愿意给,她就能吃饱,不给她就饿,一日一餐,有时候几日一餐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她生得瘦弱。 后来大了些,她学了点本事才开始好过点,但还是穷,等到了能成亲的年纪,她迫切想要嫁人有家,婶娘带她去相亲,结果遇上个算命的说她命凶煞,她连嫁都嫁不出去,身上还背着无数债务,只能靠着没日没夜做黑工还了那些人的债。 等她好不容存了点钱财还了钱,前几年倴城水灾后瘟疫,她得了病,钱花完了没钱治病,被人丢进乱葬岗,差点就被烧了,全凭她自己爬出来强撑过去的。 撑过去后身无分文,阿爹的坟又被水冲了,她不舍得让阿爹没地方住,就又找婶娘借钱请人去找阿爹的尸骨,重新修缮了坟墓,小时候欠下的人情刚还完,又欠了钱。 所以她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不仅二十五了没嫁人,还一贫如洗,只勉强还完欠下的钱债。 但凡秦素娥在,她有个娘亲,就不会过得这么可怜。 可这些埋怨的话在雪聆的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泄气地小声回她:“我挺好的,你呢?没再嫁吗?” 秦素娥轻叹:“嫁了。” 雪聆手指收紧,再听见她后面一句‘男人早死了’又放开了。 秦素娥扯着捉襟见肘、打满补丁的短褐,感叹道:“当年我原本是打算先去富庶点的地方,找个人嫁过去,等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的,谁曾想人是找到了,结果嫁得太远了,我身上也没有钱,想着多赚点钱再回来接你,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幸好我女子有出息,嫁给了世子。” 雪聆摇头:“我没嫁给他。” 秦素娥笑了笑:“也差不多了,你都住进来了,我在路上问了,辜世子他还没娶亲,连妾也没有,在主母没进家门前就跟在他身边,以后再抓紧机会生个孩子,抬妾是迟早的事。” 第84章 雪聆不想与她说这件事。 秦素娥见她兴趣不大,又聊了些旁的。 因着秦素娥对她有愧,主动讲了这些年她过的日子,然后再关心她,有的雪聆愿意回答,有的不太爱开口,多数时都是秦素娥在讲话。 秦素娥还提及了那年倴城的疫病。 她感慨:“等我知道时,倴城的疫病已经过去了,我当时念着你,可人又回不来,托人送了好多东西回来呢。” 雪聆不知道此事,摇头道:“我没收到过。” 那时候城门紧锁,哪有人送得进来东西。 秦素娥露出惋惜:“那可能是送东西的人也病死了,我后来的确没有再见过他。” “嗯,可能是,当时死了好多人。”雪聆低头,眼皮轻搁在膝上。 秦素娥又问:“对了,不知道大哥家这些年过得如何了,改日我有空回倴城带些东西,感谢他们这些年对你的照顾。” “不知道。”雪聆闷在腿间的声音传来。 秦素娥一怔,“你怎么不知道?” 雪聆抬起头盯着她,轻声说:“辜行止不让走,所以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了。” 秦素娥听得眉心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去,确定无人后才捂住她的嘴,悄声道:“这话可不能在这里说。” 雪聆闭上嘴,恹恹地垂下眼。 秦素娥还在因她说的话后背发凉,但见女儿蔫得毫无力气,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拥着雪聆,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着:“小铃铛别伤心,以后阿娘陪着你,那世子……我们以后谨慎些,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便是杀了我们,我们也无处申冤呢,谁叫我们什么也没有。” 雪聆十几岁那场瘟疫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是想要活,想要过好日子,可待在辜行止身边始终有种头上悬挂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剑,让她夜不能寐。 她看秦素娥也没表面那样向往富贵,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吐出口,她便看见门口虚掩的门后,风卷起的衣袂。 婆娑的树荫遮住了影子,若非那一角被风卷起的衣袂,谁也不会发现门后一直站着一个人。 有人在门口窥视她,偷听她和秦素娥讲话。 第54章 雪聆小心屏住呼吸, 攥紧秦素娥的衣袖,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嗯’。 秦素娥不知她在怕什么,轻叹抬手想用手擦她眼角, 看见自己粗糙的手, 改为用袖子为她擦脸。 擦完后, 秦素娥又笑夸她:“我女子生得真好看,真是女大十大变,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你。” 雪聆心绪不宁地点头。 秦素娥又与她讲了会话,见她无甚兴致, 而时辰也不早了, 便道要回去。 雪聆问:“你不住在府上吗?” 秦素娥道:“这府上哪是我这种人住的,我现在住在外面呢,不过世子爷准许我随时进府见你。” “哦。”雪聆低头看椅子下的婆娑树荫, 也没有挽留她住在府上。 秦素娥起身离开。 临跨出院门槛, 她险些被站在门后的青年吓得跪地。 幸好,秦素娥及时看见青年长指竖贴唇上, 做出噤声的动作, 这才没跪在地上。 秦素娥从门口僵着脚步一点点移出来,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期间她止不住抬头往前面偷看, 最初的害怕也渐渐变成惊叹。 之前她就注意到跟在雪聆身边的这位年轻漂亮的郎君了, 只是没想到是传闻中马上要继承侯爵的辜世子, 世上还有男子的相貌这般好。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 而就这样位高权重的美貌年轻郎君看上了她女儿, 冒犯点来说,足够她回去与人吹牛说女婿是辜世子了。 辜行止停步于距院子稍远的树下,转身垂眸看着身后跪着将身子全匐伏在地的妇人,目色平淡道:“以后不许碰她。” 秦素娥没想到他要她跟过来不是为了问雪聆, 而是要她不准碰。 虽然要求古怪,她也不敢问,忙不迭应下了。 头顶又传来青年清温的吩咐:“她很想家,你以后要多来陪陪她。” 秦素娥点头:“民妇记下了。” “嗯,走吧。” 秦素娥起身匆忙随人离开。 辜行止等人走了许久方不紧不慢地走进院中。 雪聆已经回屋了。 他迈进屋内,素手撩起珠帘,目光直落在她的身上:“怎么不高兴?” 雪聆坐在书案前抬脸,嘴角扯出一个笑:“没有,很高兴。” 笑完,她歪头问:“你怎么找到她的?” 辜行止走进去坐在她的身边,身子逶迤往下靠在她的肩上,漆黑瞳心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言不由衷:“你说想回家,上次病了也唤我娘,我想你许是放不下,很早之前便在找她了,只是……” 辜行止咬住她没编上的一根黑发,鼻尖蹭在她的下颚上闻,脱去手衣的手钻进衣下按住她的小肚子。 雪聆被揉得发软,靠在他的身上在心里默默念完他没说完的话。 只是她不乖,差点跑了。 “今天和她聊什么了?”他眼底濡湿,呼吸微微变乱,口中含着一缕发,舌便蠕得更加含糊:“说给我听听,想听。” 雪聆知道他明明就在门外,现在却来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老实和他说:“就聊了点以前的事,她说愧对我,还想和我回去给阿爹烧纸。” “那你想跟她回去吗?” 青年的手往下,温柔中透出一股子恶劣来。 雪聆险些叫出来,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面拉:“别弄,我不想、不想和她走的,当年是她抛弃我的。” “别动。”他一下咬住她的肩,气息乱了。 雪聆不敢动,挺着肩,看着他盖在身上的大袖在动。 “嗯……”他舒服得长叹,眼尾湿出水珠。 长叹好半晌,他睁开湿黏的乌睫,瞳心迷离地看着她,两指还在仔细捣着,气息缠绵哄她:“既然她抛弃你,我们杀了她好不好?” 雪聆心惊,抓住他的手,气喘吁吁地摇头:“杀、杀她做什么?没那么恨她,那是活生生的人。” 他冷哼了声没说话,加了根手指,也更快了。 雪聆受不住,想拉出去,结果被弄得叫出了声。 他埋头在她的肩上喘,垂覆的眼瞳中不知是迷离还是冷静,没再继续说杀人的话:“下次不许让她抱你,知道吗?” 雪聆是他的,从头到尾,连呼吸出的气息都是他的,被别人抱在怀里太恶心了,恶心得他想剐了杀了抱她之人的皮。 “不能再让人碰你。”他又无端恨她准许旁人碰。 雪聆眼红得快哭了,急忙点头:“我知道了,快松手。” “不。”他轻咬她的肩,难得有几分少年气性,不仅不拿开,还想着如何让她更诚实些。 雪聆被送去了。 片刻,她脸颊红通通地趴在案上小口喘气,恹恹昏睡地垂着狭媚的湿睫,几滴泪珠可怜地挂着。 辜行抱着她放在榻上,目清如雪莲地看着她:“我现在要出去几个时辰,很快便回来,你先睡一会。” 雪聆垂着眼累得不行,还是点了点头。 “好乖。”他笑着夸她,为她洁身后放下帘子,踱步离开房间。 雪聆不知道他去哪了,想着刚才的事,缓缓睡下。 书房中。 安王抛甩着橘子,眉头紧蹙,待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方扬笑:“慵。” 辜行止站在门口打量他,见他转头方在唇边缓缓绽开浅笑:“王爷。” 安王握着橘子连连招手:“你可算来了,快来与我想想应怎么做?前几日小皇帝无故病重,太后暂代小皇帝批阅奏折,朝中人吵得不可开交,你一向识明政要,理洞玄微,快来帮我瞧瞧怎么从中得利。” 辜行止上座问:“王爷可是想要代理之职?” 安王见他说得直白,也开门见山道:“自然要,若得这次机会,日后小皇帝被太后所迫害,朝中众臣想必更倾向我。” 辜行止道:“既然王爷有此志,慵自当不会吝啬。” “虽眼下太后掌政,是因陛下年幼,朝中反声为太后外戚所压,再加之迟迟没出现错处,无法顺势追责,慵觉或能从荣藏王出手。” “二哥?”安王蹙眉,“可二哥是最先交权的,怎么从他身上出手?” 辜行止与他道:“世无享权势之人肯再放手的,荣藏王主动放权也不过权宜之计,他在琼山借由采矿之名豢养军队,还在倴城强占百姓居家之所修缮别苑,强抢民女、劳民伤财,王爷只找到证据,透给太后引她去与旁人私斗,王爷再从中获利,等太后发现事已成定局。” 安王闻言一问:“慵怎知他在琼山豢养军队,还在倴城修缮别苑。” 辜行止:“之前在倴城听人说的,而豢养军队,则是前不久抓的人,从他们口中审出来的。” 第85章 安王知道辜行止抓了当初刺杀他的人,没想到还审出这些,诧异道:“原来刺杀慵的人是二哥,不过慵如何确认这审出来的就是真的?” 辜行止浅笑:“或许是假,可无论真假,凡有口便能叮,传的人多了,也就真的。” 安王犹豫:“查二哥这条路有点久,且不确认太后就真的会听了流言蜚语,就去怀疑二哥,但二哥真的在私下豢养军队,还侵占百姓田地,太后就一定会治二哥罪,如此太后身上又会背上容不下皇子,欲独揽大权的罪名。” 安王在抉择,而提议之人则泰然若素地撇袖瀹茶,清茶泠泠注入陶杯中,再送入口中时安王定下。 但安王还是略有不甘心地问:“当真就没别的吗?” 辜行止盈盈撩睫,眼底沾了点茶水的湿,语气遗憾:“暂无,若能想到更好,慵自当告知王爷,不过扳倒恶贯满盈的荣藏王,不仅对朝廷的安稳,对王爷如今、日后的局面都利大于弊。” 安王又想了想,拍手应下:“行,这离间计也好,虽时效久了些,但至少能将太后的注意移去二哥身上。” 说着安王笑道:“还得是慵,难怪那日我送来的那几名美人,你一眼便瞧出不对,她们放我府中一两年了都未曾发觉是别人的探子,还眼巴巴地当成宝贝送给了你,若那些人都似那日在你府邸中,冲撞我的那女人那般痴傻便好了。” 辜行止忽然定睛看他:“痴傻?” 安王笑道:“对了,忘记与你说了,上次我从你府上离开,路上有一侍女鲁莽冲撞了我,向我告饶时她竟跟个蠢货似的,自称什么小的,实在太可笑了。” 辜行止敛睫看着面前的折子,平静得对他所言并不感兴趣。 安王见此便放下心,想到那女子又笑了起来:“当时我想你金玉似的人,大抵是被手下那些人敷衍了事,招来这么个丑人,那日顶撞我倒还好,倘若哪日顶撞到你这里可就不好了。” 安王乐不可支地撑着手笑,倾听的青年目光平淡地看着他笑中鄙夷,仿若福至心灵地点点恍然顿悟。 他想,他或许想明白为雪聆会躲进石洞中。 并非是不想见他,也并非是觉得他想杀她,她怕的是眼前的人,不想见的是安王,噩梦里杀她的人是安王,非他。 他只是受了安王牵连。 原来是这样啊。 安王笑着见眼前的青年眉目间倏然柔愁,琉璃般灿的眼珠涌出几分悲悯,又无比轻松地舒展了眉心。 安王诧异盯着他古怪的神情:“慵也觉好笑?” 辜行止并非是嘲笑他人之人,倒是没想到这竟让他笑了。 “嗯。”青年嫣玫薄唇含笑,眼底沾着些许泪意,不偏不倚地凝着安王,温柔转言:“方才听王爷一席话,忽然想到能解王爷燃眉之急的方法,王爷可要听,或许能让王爷更快些得到想要的。” 安王闻言身子往前一探,“何法子?” 辜行止刚才给他的计谋,他其实并不满意,也深知辜行止足智近妖,肯定在犹豫什么而藏拙敷衍他,现在他忽然说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必定是想通了。 白玉无瑕的青年端坐支踵,长眉微蹙,面露犹豫:“只是王爷许是会受伤。” 安王摆手:“成大事则不拘小节,受点伤无碍,只要事办得妥当便可。” 辜行止看着他脸上急迫,微微含笑:“那此事妥当。” …… 送走安王,辜行止留在书房,踱步至书案前抽出一封信。 红蜡未破,拂去封固的红蜡,捻出藏在里方的信。 他逐字地看,待看完,夹放进香炉中燃烧。 炉中缭绕的一线青烟断裂,他的脑中仍旧盘旋安王话时的鄙夷神情。 安王遇上的人是雪聆,他说雪聆愚笨,说她痴傻,言辞轻蔑不屑,可见是厌恶极了,安王爱美色,看不上普通的人,安王觉得雪聆不好看,定会欺辱她。 而雪聆那日躲起来不是因为撞见了暮山,而是被安王侮辱了。 想到雪聆那日跪在安王面前或许会被他用靴尖侮辱,甚至可能还威胁过雪聆,会对雪聆说,她再出现在面前就将她丢进荷塘,或是拖下去仗打、发卖… 是安王将雪聆吓病的。 安王不能再出现在雪聆面前,不……在此之前,安王应该要先诚恳的和雪聆道歉。 暮山回来见主子正歪头靠在莲花藕孔青铜香炉旁陷在沉思中,水精玉冠上坠落的玉穗子如爬在襟口,有描银的蔼然春温之意。 “世子。” 辜行止抬起白璧的脸,冷在藕孔缭绕出的白烟中,“准备下,后日去靖安楼。” “靖安楼!” 卧房中响起女人欢喜的声音。 雪聆尚在装病中,闻言靖安楼当即便掀了褥,抱着长枕趴在榻上,看坐在身边的辜行止,恹眸也亮了,闷出病容的脸有几分激动的红晕。 辜行止说后日带她去靖安楼。 靖安楼乃大虞第一阁,分阁三十家,倴城便有一阁,只用来接待富商乡绅等一众名流之士。 只是她从未进去过,以她这等身份连踏进靖安楼开设的那条街道都会被驱逐,那可是顶富贵的大楼。 “听说里面有天底下最好的说书客,有最时兴的珠宝金银簪,还有漂亮的绫罗绸缎…里面就是个…”雪聆提起钱财和富贵,这会子全忘了之前的害怕,兴奋地数着,说到隐晦时悄悄地捂着嘴巴对他招手。 辜行止盯着她飞扬欢喜的眼,双手撑在她的身旁,俯身偏耳去听。 “小皇宫。”雪聆用气音吐出。 倴城天高皇帝远,偶尔会用这些话来形容,可眼下在京城她可不敢这样说,故而周围无人也说得极为小心翼翼。 辜行止听闻眸光微动,眼珠慢慢转过,盯着她露出做贼般的怯神情。 雪聆说得正高兴,忽然被他盯得发毛,以为说错了,后知后觉地心头一跳。 该死,她怎么忘了,眼前之人可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被传出去,她几个头都不够砍。 雪聆捂着嘴往后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可我听见了。”他微微一笑,眉目分明,身子往前屈膝跪上了榻,像个噙笑的美观音,“你说靖安楼是小皇宫。” 雪聆没想到他真的很在意,闪着眸光心虚道:“又不是我一人说的,我只是听说的。” “可我听见是你说的。”他高挺的鼻尖顶在她中指骨节上,眼珠子坠下而凝她,襟口垂敞出泛冷白光泽的玉锁骨,掩盖的体香渗出。 雪聆受不下他身上的香,在此压迫下果断佯装病弱般地瘫了,半张脸埋在软枕中,声儿也轻了:“我下次再也不说了,你别靠得太近,我闻得有点热。” “热?”他似从不知身有媚香,宛如无骨的绸缎顺着软在她的发上,张口含着她的一缕发蠕在舌尖,半眯着眼问:“是还没退热吗?我摸摸。” 第55章 他的手伸进了被褥中, 指缠上雪聆柔软纤细的腰肢,再游往下。 雪聆的脸更烫了,蜷着身子夹紧了, 却还是抵不过, 让他探到了身子的温度。 “真的好热, 都热成水了。”他眯起的眼乌浓得像是宝石,眼尾泛着点流光的雾, 好似真的被烫到快流出热泪。 雪聆看不得他这幅模样,耳根都红了, 咬着唇的声音比往常更小:“快拿出去。” 他睁开眼濛濛地睨着她, 再接着往下,“我再探别处热不热。” 雪聆险些惊叫,头次发觉他手指长得过分, 以前只觉长得漂亮, 像玉,是握笔描绘丹青, 执笔书写清隽字的好手, 没曾想竟是如此恶毒的手。 捣来捣去,又按又转, 弄得人好生酸麻。 雪聆忍不住求饶, “不热了, 你出去, 求求你出去。” “骗子。”他垂着眼冷了下来, 脸庞却红了,那点嫣红层层撕开他温雅的贵公子皮囊,阴郁出冷淡,藏在褥中的食指也并了一起, 要惩罚她睁眼说的谎言。 “这般热还藏着。” 雪聆察觉他有亵玩之心,魂儿都在身上颤了,咬着下唇去抱他的脖子,“我不骗你了,你先出来。” 面对温言细语,青年就如来者不拒的浪子,顺势咬着她红得滴血的耳垂,吐纳的气息湿热:“那给我。” 雪聆不可置信地垂睫,疑心他是禽兽转世,嘴巴一瘪:“能不能缓缓再干。” 这话听着不文雅。所以他的手出来,盖在她的臀上。 啪的一声,雪聆被打蒙了,听他像书院里的夫子教她:“这等话日后不可再如此与人说。” 话落了落,他蹙眉,揉了起来,嘴上道:“除了我。” 雪聆被揉得又惊又羞,哪顾得上他说了什么,便是说话的是头猪,也忙不迭地点着头。 “我晓得了,你……别这样弄啊。” 她眼神闪躲,红着脸好不情愿,腰扭来扭去的。 第86章 辜行止垂眸不言,指上沾的蜜都重新贴回了她的肌肤上。 “啊——”雪聆被捏疼了,这会真不高兴地躲了躲,“轻点啊。” 辜行止的手放轻,他知道雪聆似猫,舒服才会发出轻哼。 果然雪聆方才与他闹了不愉快,此刻还是轻哼了起来。 可哼着哼着,雪聆在快乐登顶时又寒毛凛凛地想起来,他那双手不是读书写字的,是用来剥皮杀人的。 哪怕是戴着手衣,她还是慌得脸刷一下变白,没了刚才的快乐,抖得像筛子。 “重了吗?”已揉得迷离的青年翻身抱着她压在怀中,急促地循着闻她,渗出薄汗的脸庞胡乱沾着她的头发,平添几分情色的脆弱。 雪聆抖着撒谎:“重了……不、是我忽然想起,下午好像还没喝药。” “为何不喝药。”他抿住她沾着头发的耳垂,隔着布料撞了下。 雪聆心乱得很,没发现他偷偷摸摸地行径,庆幸道:“你走后我都在睡,所以就忘记喝了,你去给我热一热,我现在好想喝。” 幸好他走后,她真的一直在睡,这会儿说出来能脸不红心不跳。 他语气中没有不耐,而是板过她的脸,认真地盯着她:“你让我去帮你热药?” “嗯,嗯。”雪聆点点头,没发现自己使唤得自然: 他脸庞染着热红的笑,啄在她的眼皮上:“等我。” 雪聆终于得了自由,看着他披上外裳,戴上那双进屋便脱下的皮手套出了门,周身松懈地瘫着。 终于赶走了。 雪聆热着脸蛋低头,掀开被子扭身一看。 桃似的臀上全是红印子。 雪聆看了眼臀,咬牙切齿地恨了会,赶紧穿上被褪至膝上的裤子,不放心地狠狠在腰上打个死结,复再浑身无力地倚在枕上怨声叹气。 遇上了小禽兽,她这种一贫如洗的身板都能这样,实在太饥不择食了。 叹完,她又赶紧呸了几声,脸色不自然地捧了下心儿,思绪散散想。 怎么比之前还没大些,不是都说多揉揉就大了吗? 难道不顶用? 她有点忍不住低头埋进被子里面。 而另一边厨房中。 辜行止曾在雪聆的院中烧过水,照顾过生病的她,但那无人知晓,现在无端出现在厨房中惊吓到了一众人。 他遣散了厨房中仆奴,卷起袖子露出清瘦白净的手腕,垫了块软垫在木杌上才坐下,盯着药炉子等水沸腾。 这是雪聆的药炉。 里面的药水遇了炉子下的火,不会儿便从透气的孔中冒起了热烟,烟雾蒸在他的眼前,安然受着雾热气的脸一寸寸落了冷。 他盯着眼前的炉子,唇边笑意缓缓敛下,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在为雪聆熬药。 熬药的事自有下人做,他不必亲眼看着。 辜行止想交给下人,可垂眸盯着渐渐腾起热浪的炉子,意识也浮浮沉沉地生出怪异的想法。 这是雪聆的炉子,雪聆的药,等下雪聆会喝,会含在嘴里,进到肚中,药会遍布她的身体每一处,会渗透她的身子。 所以……他尝尝应该无碍。 他低下头执勺,舀了温热褐色的苦药,张唇咬住勺子,舌尖卷着苦涩汁水,微微眯起眼眸。 舌尖尝到了甜,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如法炮制地伸着猩红的舌舔了药。 还在房里面的雪聆不知道辜行止在厨房中偷吃她的药,歪头倚会便等困了。 没过多久,紧阖的门被咯吱推开。 端着一盅玉瓷的青年从外面踱步而入,每一步都走得怪异,模仿着当初他生病时雪聆走的那几步。 可此屋远超破旧,狭窄得几步便能走完的小寝居。 他走至第六步,发现躺在榻上的雪聆离得好远,眉头蹙了蹙,站了好会儿才忍下抓心挠肝的不适,放下药自然上前,坐在她的身边。 雪聆是在被抱起来时醒的。 睁眼便看见青年长睫低垂,如为人父母般盯着她:“喝了药再睡。” 雪聆‘哦’了声,然后转眸看床旁,没发现药碗又转头茫然地看向他:“药呢?” 辜行止如抱稚子般抱起她,朝门罩方向走去。 药正放在门罩旁原是用来摆放白釉长颈花瓶的架子上,此刻花瓶在地上,架上放着一碗药。 他将雪聆放在架上,端起药碗放在她的手中,点漆似的黑眼珠盯着她:“喝。” 虽然不能理解他为何不放在床柜上,但是雪聆还是乖乖地端起来饮下。 喝完后她放下碗,抬眸却见辜行止似乎在看她。 不、或许是他在观察她,像是阴郁的漆黑鬼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唇。 又是这种眼神。 雪聆咽了咽舌尖药的苦涩,想说些什么打消如此诡异的氛围,他仿佛等很久了,见她启唇便在吐话之前俯身衔住她的唇。 他吮吸出她苦得发麻的舌头,像吃冰丸子般仔细吃着,长长的乌浓睫羽轻扫在她的眼皮上,眼帘下浮起意乱情迷的微醺陶醉。 雪聆被吃得唇瓣麻麻的,脚趾都收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她闻了香,神志不清得很,何时被抱在榻上去又继续亲的,她实在记不得了。 这次的病令她发誓日后定少病些,辜行止实在太变态了。 雪聆喝的药是最好的,再加之她本身是受苦的身子,曾经生病好几次要死了都是硬着扛过去,现在喝了两日的药,虽然手脚还发着软,但好得差不多了。 因着之前辜行止答应要带她去靖安楼,她乐得夜不能寐,只要想到要出去见识好东西,躺着就忍不住偷偷咧着嘴巴笑。 以至于半夜里她偷笑时,从黑暗中探来一只修长如剩腐肉白骨的鬼手,抚着她偷偷扬起的唇瓣,从后面一点点抚摸着。 雪聆被吓得一激灵,险些抖着身尖叫。 手指霎时寻缝便钻,插入她的口中,近距离抚她的舌。 青年如无骨的美艳蟒蛇,缓缓钻进被褥中亲着她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唇,偏头含手指,轻声问她:“在偷偷笑什么,夜深了也不睡?” 雪聆没想到他也还没睡,僵着眼珠想努力在黑夜中看清他的脸。 “说啊。”他不满她的不回答的陋习,两指夹着将她舌头往外拽,抿唇就含着。 雪聆被迫吐着舌头,如实道:“想到天亮的要去靖安楼,我高兴得睡不着。” “这就值得你连睡也不睡了?”他轻声问。 雪聆点头:“嗯,听说里面有天底下最好的宝物,簪子是金的,连银饰品里面也是镶的金子,精美无比。” 她说得好向往,兴奋的把靖安楼称作‘神仙宝地’,勾着手指一件件地数,偶尔还忘了回应他。 “喜欢什么与我说。”他辗转舔着,轻喘问她,像是大方得有钱没处撒的富贵公子,有要为她一掷千金的豪迈。 如果没有色情地舔着她的唇,她早就感动得泪汪汪,高呼世子爷是好人了。 奈何她此刻实在喊不出来,几声呜咽都是断断续续的,勉强说出完整的话。 “我喜欢金、喜欢珍珠、喜欢银……” 她将知晓的值钱贵重物都念了一遍,期望明日真能得偿所愿。 孰料身上的男人吐出她的舌后,唇瓣水晶盈盈,蒙被中黑暗和冷香融合般灼烤着她的理智,冷静地反驳她的话:“你只喜欢霪。” 雪聆一听哪肯干,“金银怎能分家!我都喜欢。” 他说:“是不分家。” 雪聆这话听得心头舒坦了,遂想转身继续睡。 他在褥中吻她的后颈,重复呢喃:“雪聆……不分。” 雪聆察觉他口中的‘金银’不对时已为时已晚,被他按着肚子往上提着,臀也翘了。 第56章 一夜没睡个好觉。 她第二日脸颊红彤彤, 眼神晕乎乎地被抱在妆案前,身后得一夜好滋润的青年唇红齿白,貌美似牡丹仙, 修竹般的长指插在发中, 指法熟练地编着麻花辫。 不多时, 粗长的辫子便被放置胸前,铜铃束在发中。 “好了。”他弯下腰, 透过铜镜盯着她。 雪聆睁开困涩的眼,先是看见镜中将下颌抵在她肩上的美貌男子。 他身着质感极好的雾蓝掺白的交领右衽袍, 用纻丝无扣结缨, 褒衣大袖宽三尺,通身的矜持之贵气,此刻正盯着她。 好一张美人皮囊。 雪聆感慨后转眼盯着胸前的辫子, 小脸登时一垮。 没什么不同, 和她倴城时的发型相差不大,还不如她随便挽个发髻, 等下好满头插满金银珠宝来得好。 “不喜欢?” 辜行止挑起她的下巴侧眸打量她。 雪聆嘴角扯出微笑, 苦苦道:“喜欢啊。” 如此言不由衷,辜行止自是看出了, 指尖捻着她的麻花辫:“等到了, 给你买金铃铛。” 第87章 雪聆一听高兴了, 脸上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又警惕地盯着他问:“真的金子, 还是假的金子?” 昨夜的‘金子’她是受够了,怕他又找借口玩弄她。 青年眼形妩媚,乜她时浮着微笑:“还能有假的吗?或者你想要假的。” 雪聆忙不迭摇头,发上铜铃也跟着泠泠作响, “真的,我要真的。” 辜行止轻笑,勾了勾她摇出声响的铜铃:“好看的小铃铛。” 他总是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夸她的话。 雪聆脸红了,推他的脸道:“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好东西都没了。” 她不知道金银无论来早来晚,都是论钱财,论权势,并非她曾经在市井中买菜,买糕点,去得越早越新鲜,去完了就只能买别人不要剩下的,能便宜几块铜板拿下。 她对富贵拥有的贫瘠想象,至今仍不能从里面走出来。 辜行止松开她,带着她出门。 马车早已停在外面了,这是雪聆自入京后头次出府邸。 她屁股一捱上软垫子就弹起来,兴致勃勃地跪趴在马车窗沿上,悄悄牵起车帘一角,还和以前一样像是小老鼠,眼神怯生生地往外面看。 外面好热闹啊。 错落有致的楼宇装饰精美各异,马车行在官道上,许是因有标,这些人认得权贵,纷纷主动避让,来往络绎不绝的行人摩肩接踵于两廊,街道两侧的地摊儿上摆着许多雪聆没见过的精美糖人儿,两廊皆诸女郎卖绣作、领抹、花朵……之类。 她看着富贵入了迷,眼中呈出向往的痴。 京城的富庶不是被人吹出来的,原来真的有一城内街道上不见一乞儿,人人都穿着光鲜亮丽,面色红润得好健康,如此安居乐业的地方,简直比神仙都过得潇洒。 如果她出生在京城,哪怕随便一家普通人家就好了。 雪聆看这些人过得如此好,眼眶红着扭头问:“我们何时到?” 她再看下去就要受不住羡慕得哭出来了。 辜行止盯着她红红的眼角,拥她进怀中,难得舍了穿上衣后维持的君子矜持,懒得像足了黻衣绣裳的贵公子,捏着她的脸颊说:“就快了,半炷香。” 雪聆顺势依偎在他怀中,埋着满目羡慕的眼,心里酸得不行,期盼着快些到。 终于,马车停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楼宇前,来此处的人非富即贵,故修建了一条特殊的门。 门口守着仆奴,等贵人落轿。 雪聆从马车钻出来,一见跪在马车前伏甸身躯形成佝偻状的这些人,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撞上辜行止。 他扶住她的肩问:“怎么不下去?” 雪聆扭头讷道:“这好像没地儿落脚,我怕踩着他们。” 辜行止看了眼跪伏地上的人,没与雪聆说那是仆奴,跪在这里是用来当下轿的脚凳,她无需担忧无处落脚,踩着他们下去便是。 但他没说,只是命人端来轿凳,然后抱着她踩着轿凳下去。 雪聆虽然下来了,心并未因此而放松,因为那些人在佝偻着往前爬,像虫豸般趴好抬着步辇的横杆架在肩膀上,姿态卑微地等着她上去,那副姿态明显是要她踩他们。 都是穷人,她太明白这种没有尊严的麻木卑微,忍不住问辜行止:“我们不能走进去吗?” 他不解:“为何?” 雪聆撒了小谎:“我想走。” 辜行止没追问,遣了人,与她徒步入门。 雪聆以为此事完了,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 她眉头猛跳,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看见方才还跪在那儿的仆奴,正被人鞭打得满地翻滚也咬着牙不吭声,绽开的烂衣服下竟然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不像是人,反而连牲口都不如。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一股寒气直冲雪聆的后背,脚步一下就凝滞了,拽着辜行止的衣袖哆嗦地问:“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怎么还有人挨打?” 她其实想过去拦,但她也是平民,只能把期望的目光放在辜行止身上。 青年被迫停下,顺着她的方向往后看去,凝目几息,耐心与她解释:“许是因为那管事的以为,方才这些人没伺候好我们,做给我们看的,想要我们不要生气。” 雪聆被他自然而温柔的语气吓得一抖,下意识想脱口说回去让他们抬,却被辜行止握住了手。 “暮山。” 辜行止吩咐:“让他们别打了。” “是。” 雪聆看着暮山走过去,不知道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所有人全都惶恐地朝着雪聆的方向跪在地上。 挨打的人害怕,打人的人也害怕。 雪聆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跪在那儿的人是她。 这一幕,让她想起曾经她也这样卑微地跪在过辜行止的面前,所以并非是那些人想打人,而是屈于权势,做给他看的,挨一顿打,让贵人高兴就能留下一条命,谁都愿意。 “走过去还有许久的路,晚了等下他们还会挨打。”他语嫣贴心,是好教养出来的温润贵公子。 雪聆牵着他的手,浑身僵硬地跟着他走,心如明镜似的。 以辜行止的身份,若有心阻止,都不必她开口,那些人就会免遭挨打,但他视若常态,连身边的侍从也觉自然,不过是因为这些人在他的眼中,或许都不能称之为人。 权力能吃人。 雪聆忽然有点冷,一路急步跟着领路的人走进阁楼中,生怕慢一步刚才那些人都要挨打。 在以最快的速度登上阁楼木梯,她迫不及待问领路的人:“我们走得慢不慢?是不是比步辇快,他们应该不会挨打吧。” 领路的管事低头摇了摇:“贵人走得很快,他们不会挨打。” 雪聆松口气。 辜行止带着她进屋。 雪聆一入门槛便被周围似黄金雕刻的屋子吸引。 架上琳琅满目的珍珠宝石,金钗玉石,绫罗绸缎,肉眼可见的好。 雪聆走进了梦中,脑子被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迷得七荤八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惊晕了。 辜行止从后面揽住她往下软的腰,低头一看她绯着脸儿,眼中全是晕乎乎的雾气,笑着掐她人中。 雪聆清醒后呆呆地问他:“这些我都可以挑吗?” “嗯。”他颔首,抱起她坐在窗边的簟上。 雪聆倚在他的肩头,双手捂着眼睛,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为何哭?”他不解地挑起她的下巴,专注盯着她的涌泪的眼,神情染上迷蒙的失神。 雪聆没察觉他的注视,想到外面挨打的人那般落魄,而里面却是如此奢华,他也这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可见是享受惯了,嘴上假意道:“就是一下太感动了,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辜行止低头卷过她眼角的泪,喉咙含了点笑意:“这些就感动了吗?等下还有别的呢。” “什么?”雪聆登时精神。 她就知晓辜行止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什么靖安楼,莫不是……莫不是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可他莫名准备什么惊喜给她? 人不能吃得太饱,过得太好。雪聆前面还因为做噩梦而害怕他,现在见他送她这么多东西,生病期间也对她的事亲力亲为,对她各种亲昵接触,不禁又开始乱想。 虽然他也有一身的富贵公子病,但不是那种十足的恶,是看见下等人挨打,会让人阻止,如此男子,等下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她喜欢钱啊。 雪聆心跳漏了半拍,胸口竟有种烧意,连着耳畔也热了。 如此明显的变化,自然辜行止也发觉了。 他浓黑长睫扇了扇,颊骨红润,素日的清冷淡然被模糊,扶着她的脑袋,笑出青山披金雾的浅弧:“转头看。” 雪聆心焦火辣地转头,发现架在窗上的是一个长筒状物件,铁皮质地,如同吹灶孔引火的吹火筒,前端贴着镜片。 “这是什么?好像是个西洋玩意儿!” 雪聆好奇地看着,惊奇发现上面的符文很像之前,她在倴城市井中所瞧见过的西洋戏团,他们表演器皿上就刻有这种的符文。 辜行止从后掌着她的腰,带着她压下头,将眼对在镜片孔上:“看看里面能看见什么?” 雪聆的视野霎时开阔,变得遥远,甚至能看见方才来时的那条闹市,看见了卖绢花的少女,看见卖糖人儿的老人。 好近,好像就在眼跟前。 明明隔得很远,怎么会看得这么清楚。 雪聆看入迷了,暗想,是不是以后她想看天上的星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月上跳舞的嫦娥。 好神奇。 她看着,主动扶着镜身,转动而视。 看着看着,雪聆还看见了之前那个令人讨厌的安王。 安王怎么在这里? 雪聆正想要移开不看安王,眼前的镜身忽然被往下压了压,恰好她看见落下来一颗头。 第88章 一颗……头。 “看见了吗?”青年温柔地压在她的肩上,淡香萦绕如熏,侧首定睛盯着她呆住的侧脸。 雪聆僵着眼珠子说不出话,讷讷转过头对他说:“没看见,但我好像看见……死人了。” 那颗头掉得好突然,在众目睽睽下一下被割断了,头颅像是一颗蹴鞠,掉在地上时滚了一圈连眼都没闭上呢。 好生诡异的死法。 雪聆没想到自己竟然目睹了凶杀,讷痴着眼,嘴唇哆嗦地看着身边颜如渥丹的青年,满眼是无措的惶恐,连发丝都氤氲着害怕。 辜行止安慰她,目色温柔,眼珠黑而摄魂:“别怕,我来看看?” 雪聆说不出话,陷在死人的怔神中。 辜行止流眄她微白的脸色,思索几息便俯下身,与她脸颊贴着脸颊,往镜孔里觑。 他要看看雪聆看见什么了,竟然没有了欣喜。 因事发得突然,热闹的街道瞬间变乱,行人朝四处散开,地上流着一滩血,安王在侍卫的拦护中在地上甚是狼狈。 安王脸色甚是难看,死死盯着那匹马倒下的位置,地上还有一颗头。 方才若不是他临时与侍卫换乘一边骑,那被锋利铁线割断的便是他的头。 究竟是巧合,还是太后…… 安王六神无主地想着,而眼下发生的这一切,皆落在不远处的阁楼中。 辜行止俯身在雪聆身前的西洋望远镜,往里看了许久,直至安王被侍卫扶起身,拦得严丝合缝地离去才轻嗤一声,温柔的声线中尽为遗憾。 “难怪不笑,原来是砍错头了。” 雪聆闻声眼珠一转,倏然落在他清月似的侧颜上。 什、什么砍错头了? 辜行止抬头,见她的脸儿还白着,伸手捧起她的冰凉的脸颊,蹙着眉头左右而觑,不禁问道:“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高、高兴什么?”雪聆也是呆,脑子还在刚才那颗头上,没听出他冷恹的语气中含着几分没得赞扬的不满。 为了让她高兴,他特地包下靖安楼最好的观景台,她却连笑也不笑。 是因为没杀到安王,她笑不出吗? 辜行止凝着她惨白的小脸,指腹若有所思地往下移了移,按在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上,“没什么,这次是慵没做好,下次再看。” 他温柔哄她,心中轻叹,这次安王的头没掉,必定生了警惕心,下次也不知是何时了。 不过好在雪聆现在没那么怕他了,今天一整日都很高兴。 他想到雪聆清晨的笑,唇边无意识也扬了起来,喉咙压抑着愉悦:“不看了,我们去看珠宝。” 雪聆点了点头,竭力让嘴唇不要发抖。 辜行止松开她微颤的唇,垂下牵起她的手往一侧引。 雪聆僵硬地跟着他,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拘谨。 两人坐在铺着白狐皮的簟上,屋内冰鉴挡了外面的炎炎夏日,寒温恰好使心中躁意淡去。 雪聆捻着一块糕点,垂着头咬住。 辜行止倚在一旁看着她。 雪聆坐立难安。 前方忽伸来一只手,她下意识要往后退,却被他捏住了下巴往前一拉。 雪聆手中的糕点啪嗒落地,双手撑在他的腿上,仰着削尖的下颚仰视眼前的连襟口都扣得严实的青年。 她咽了咽口水,问:“怎、怎么了?” 辜行止长睫垂敛,指腹从她唇边拂过,轻声说:“吃嘴上了。” 雪聆忙不迭抡起袖子往嘴角一捂,挣脱他的手坐回去,另一只手在身上摸帕子。 辜行止单手撑在桌案上看着她,这会脸上刚才的笑意已经没了。 雪聆擦完嘴角残留的糕点屑,揪着帕子犹豫许久才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她坐不住,应该是辜行止在身边她坐不住,会克制不住去想刚才他说的那番话。 他送给她什么? 那颗头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惶恐,恨不得现在就回去,钻进衣柜里面藏一藏。 “回去?”他歪头,乌灿的发坠在桌案上逶迤如小蛇,神情不解:“你不是想选金银珠宝吗?还没看便想走吗?” 雪聆来时哪知会看见那等事,这会心中后悔,迟疑道:“那我们快点看完就走。” “嗯。”他脾性甚好,善于应答,吩咐下人去取。 靖安楼的下人不多时送来了许多珠宝首饰,堆得满屋子金灿灿的,熏香升起一袅,香也干净得闻不见金银味,尽是淡雅。 雪聆看着呈在托盘中的珠宝,暂且先压下了方才的恐惧,因为眼前的每一颗都漂亮得令她眼花缭乱。 好多她没见过的宝贝啊,随便一颗带回倴城,她应该就不愁吃穿半辈子了吧。 辜行止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见珠宝露出欣然,长眉间萦出淡恹,不豫她见这些个东西都比见他更为欣喜。 暮山从外面进来:“世子。” 辜行止转目看他。 暮山似有话说,在此不方便,辜行止没在此间屋待多久。 他让雪聆先看着,他等下回来,便随暮山离去。 他走没多久,雪聆觉得每一样都好看而觉得眼花缭乱,又因吃了糕点喝了几盅茶水,这会想去圊厕。 圊厕设在阁楼下的园中,她让楼中下人带路。 当她下了阁楼,路过石道,好几次望着进来时的方向,每走一步都紧张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挨打的仆奴,这是真正下等人过的日子,在辜行止这种贵族的眼中可人可畜。 照顾不周便挨打,那…那她这种折辱过他的岂不是… 不对,不对,辜行止没想要杀她,不然早就已经杀了她,不能还留着。 可万一…他只是一时没回过神呢? 现在她还能在他脑子不清醒时得点宠爱,倘若哪天这他坏掉的脑子好了,或是厌弃了她,她该何去何从?被遗忘倒是次要,万一、万一让他记起来当初她将他当成狗对待,又恨起她,她只会比这些人更凄惨。 雪聆忽又想起在阁楼上所见的凶杀,胸口的心脏仿佛闷闷地堵在嗓眼,遂又疯狂往下坠落,落入无底深渊。 所以刚才在阁楼上给她看的并非是意外,其实是…在提醒她,要她不要多想,不要得意忘形,别忘了他还在恨她。 雪聆牙齿又开始发抖,望着不远处的路,手脚发软得想要转身马上逃跑。 那不是富贵路,而是黑漆漆得索人命的黄泉路啊。 雪聆没回去,在圊厕时偷偷趁下人不注意,翻窗跑了。 雪聆想着这里不是在府邸,没那么多的侍卫守着,她说不定能走。 可她对靖安楼并不熟悉,只记得进来的方位,却记不住路,她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走。 这一路她问了很多人才寻到门口。 可当她在门口来来回回好几遍,咬牙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侍卫,只觉得若是过去,不一会就会被压到辜行止的面前,然后被他像砍了头去。 最终雪聆还是没敢出去,也没敢回去。 她害怕的时候总想找个安静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蹲着,所以她躲进庭院中的假山洞里抱着脑袋,想着那颗和身子分离的头,牙齿便止不住打颤。 辜行止敢当街杀人,还让她看着,杀她只会更轻易。 怎么办? 她日后也会成为那颗头吧。 雪聆渗得蜷紧身子,屏住呼吸不敢乱出声,乞求辜行止不要找到她,至少得给她缓一缓才能再出去面对他。 另一侧。 风景典雅的园中,暮山在细作的喉与齿中找到一根细线,抽出来将里面裹着的东西擦拭干净呈在托中送上前。 “世子,果真有人将你行踪送往外送。” 辜行止擦拭黑皮手套上残留的血,用抻杆挑起一张字,瞧着上面将他从出门伊始,每个时辰所做什么,皆一一写得仔仔细细,上面甚至还写了雪聆。 雪聆的消息差点要被送出去了。 辜行止放下抻杆,眉宇间淡了几分,“走罢,回去。” 暮山放下托盘,命人烧了那字条,跟上辜行止。 沿路往阁楼上走,暮山始终没等到世子过问方才闹市中发生的事,心中忐忑。 世子吩咐下的事,他甚少做不妥当,今日实在不知为何安王会临时与人换马,他疑心是否有人透知给安王消息。 “世子。”暮山担忧世子安危,顶着可能会受责罚的风险主动请罪。 辜行止靴尖一顿,侧首垂眸看向跪在身边的暮山。 暮山惭愧垂头:“请世子责罚,属下没办好。” 辜行止抬手让他起身:“人无完人,虽然此事没做好,但抓了几个探子,算是将功赎罪。” 世子向来宽宏大量,暮山深受感激:“多谢世子。” 辜行止抬步拾上阁楼,暮山起身跟在上。 而入了阁楼时,辜行止却意外没看见雪聆,屋内一群仆奴,依旧维持他离去时的姿势。 第89章 他立于门口,环视屋内四方角落,最后目光温柔地落在最近的侍女身上,温声问:“人呢?” 侍女垂头跪下,呈着托盘道:“回爷,姑娘圊厕去了。” “可有人跟着?”辜行止问。 那侍女答道:“姑娘怜惜我等,在门口寻了楼中人去寻路。” 辜行止闻有人跟,拾槛而入。 作案上还有雪聆吃剩的糕点,许是因去得急,所以只咬了半口便放在盘中。 辜行止褪了靴,着罗袜,屈膝跪坐在柔软狐皮簟上,盯着眼前的糕点,平静地捻起那块没吃完的咬在齿间慢慢吃下。 屋内静谧,无一人开口。 直至辜行止吃完整块糕点,忽然问不远处的手托金项坠玉如意璎珞的侍女,“我与它谁好看?” 能入此间阁楼的侍女早得楼中管事吩咐,来者客人非富即贵,不可主动视来客,故而自她们入门伊始便未曾抬过头,不知今日侍奉之人是谁,生得何模样。 那呈璎珞的侍女受其吩咐,抬起眼往前面一觑,待看清贵人的容貌神色不禁露出几分痴色。 她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清俊美艳的男子,乌发蓝玉簪,额间玉珠清润,面肤雪白无暇,便是身着竖领紧扣的素缎长袍,也难掩周身清贵。 侍女看入了痴,呆得忘记回答。 辜行止侧首复又问另一侍女:“我与它谁更美?” 另一侍女见他后亦是露出同样神色,但好歹能说出话:“郎君美。” 此回答似乎并不能令辜行止生悦,他重复问遍了屋内人,语气温柔如春水,面容却越问越冷。 暮山见此屋内痴了一地的人,面露出几分不安的忐忑。 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知世子年幼时有一癖好,明知自己皮相生得好,总喜看那些人痴他皮相,为此大打出手,那时满地残肢乃常态。 不过那时的世子年幼,不过才几岁,顽皮些倒也正常,随着年岁增长世子早已不再玩此种稚气的游嬉,今日却频频问了这般多人。 待最后一侍女答完同样的话,辜行止眉心蹙紧,想不出既然他比这些生得好,雪聆为何见它们便露欣喜,而见他从未露出这种神情。 有些经不得细想。 他想一,便得二,似乎自寻到雪聆,便近乎从未在她的眼中看见过迷恋。 可当他扫视屋内这些面露痴色之人,她们与雪聆不同,又与雪聆似乎没什么不同。 曾在那破旧屋舍里,雪聆分明痴他如迷,每日都需抱着他,闻他,与他行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为何现在从不主动? 他想得心有猫儿抓挠,入鬓长眉蹙紧,忍耐着想取下手套,等雪聆来捂住她的口鼻,让香入她的鼻腔,令她失智得只想要趴在他身上闻。 雪聆…… 他难受得抓住桌案边沿,颊边浮起一团晕红,缓喘几息,无视屋内神色各异的人,转过脸盯着暮山:“她怎么还没回来?” 暮山一直跟在世子身边,哪晓得怎么还没回来。 被问后便问最初说雪聆去圊厕的那侍女:“姑娘可说何时归?去多久了?” 侍女垂头答:“姑娘去了莫约有半个时辰,奴不知她何时归来。” 半个时辰? 这怕是掉茅厕都够爬起来的了,更何况靖安楼哪有能使人掉坑的茅厕。 暮山心下一惊,转头看向世子,果然见世子方才那副深受情慾的浪样散尽,乌石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答话的侍女。 “原来有半个时辰了吗?” 雪聆蹲躲的地方算不得太隐蔽,当她好不容易在心中做足准备面对辜行止,欲起身出去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急的声音。 她倏地一下又蹲了回去,捂着嘴巴泪汪汪地想。 不行啊,辜行止是个杀人魔,出去留在他身边,她说不定连张有脸皮子的头都留不住。 雪聆急得不断用食指与拇指按着脸颊,越想越觉得渗人,好不容易压下的惧怕又升了起来。 还是不出去吧。 可她又心知,自己在此处蹲不了多久,辜行止又会很快找到她的。 怎么办啊,怎么办!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雪聆亲眼从山洞缝隙里看见人群中的辜行止。 这次也看见他是如何寻她的。 如此精细又堪称变态的寻人手法,她恐怕不出半炷香就会受不住自己出去的。 辜行止每个缝隙都会仔细攀开看,便是不能藏人,也还是会俯身去亲自看。 路边石灯孔看了,没有,不过膝盖高的清澈水渠、灌木口、墙上的裂缝、石柱、他都在亲自看。 辜行止屈指轻敲墙面,附耳而听,目光不错地落在不远处的假山洞口,靠在墙上的脸映在蒙蒙夏阳下,森森凝着洞口的凤眸黑得浓稠。 而在里面的雪聆似乎与他对视上了,后背油然升起一股钻心口的寒凉。 辜行止发现她了,他看见了。 随着辜行止一点点靠近,雪聆急得扣紧辫上铜铃,害怕得往后面退。 不行,她现在还不敢出去。 救命。 谁来救救她。 正当雪聆生出绝望时,从身后忽然探来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捂住口鼻往后一拽。 第57章 辜行止立于洞口前, 俯下身,一只眼往里面而环视。 这次他没在里面找到雪聆。 里面空荡荡的。 雪聆……去哪了? 在此之前。 雪聆在快被辜行止找到之际,准备自行出去却被人拉住了。 她转头看见熟悉的脸, 差点脱口而出。 饶钟忙不低捂住她的嘴, 做出噤声, 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雪聆闭紧嘴,梗着脖子点头。 饶钟松开手, 拉着她从假山洞里往反方向钻。 雪聆跟在他的身后一壁想他怎么在这里,一壁又想他怎么熟悉这里有条能出去的洞? 待两人灰扑扑地从里面爬出来。 饶钟转头看了眼身后那园子, 嘴上道:“不行, 我们还得走远点,不然我们很快就会被抓住。” 事态紧急,雪聆没在此关头问心中疑惑浪费时间, 而是等两人出了靖安楼, 躲得很远后,两人站在狭窄的院中, 她才仔细打量带她出来的饶钟。 多日不见, 饶钟身着一身短褐,头上围着巾布, 瞧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吊儿郎当, 多了几分正经。 雪聆未想到有朝一日, 竟是饶钟将她从辜行止手中带走。 雪聆问他:“你怎么在京城?” 饶钟偷偷摸摸关上门, 转头欲与她讲话, 目光往她身上一旋,眼神就飘忽着移开了:“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都在靖安楼里做了十来日的工了,现在一月月钱可是十两银呢。” 说完,饶钟见她有一箩筐话要问, 赶紧推着她坐在院中的木杌上:“你先别问了,到底要不要走?等下就要被找到了,我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今天就出京。” 说罢便要往里面走,雪聆一把拉住他,无意发现他手指缺了截。 饶钟转头看她:“怎么了?你还舍不得那世子爷家的富贵吗?” 雪聆无视他酸酸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不问清楚她恐怕没办法没法和他走。 饶钟如实道:“我原本是不知道的,但刚才听总管说要找什么人,我跟着过来就看见是你,就顺便将你捞出来了。” “那你这手是怎么了。”她盯着他。 “这手指。”饶钟看了眼,不太在乎道:“前段时间和人打架,被弄断根,我娘已经打过我了。” 他说着还在掉眼泪,可见当时挨了狠批。 这话答得漏洞百出,雪聆自是不信问:“那你哭什么?” “哦。”他卷起袖子抹了把脸,咧嘴笑起来:“这不是见你还活着,有点高兴。” 雪聆更不信了:“婶娘晓得你在京城做工吗?” 叔家就只有饶钟一个男丁传宗接代,他若出事就断子绝孙了,婶娘怎么会放他独自出来,可别是来找她的。 饶钟见她小脸严肃,知道她在想什么,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揉了揉道:“当然晓得了,不然我怎么敢来,回去还不会被打断腿,而且她不仅知道我来了京城,我娘还因为你大婚那日失踪,她特地吩咐让我在京城若混出个名头了,找到你呢。” “我可是授了我娘的命令,务必要找到你的。” “是啊?”雪聆怀疑打量他,婶娘虽然对她有几分照拂,但怎么可能让独子因为她远上京城来,况且婶娘怎知她被带来京城了。 饶钟瞅她眼神,生气道:“你这什么眼神啊,好歹你也与我家有几分薄关系,当然会关心你的。” 说完饶钟眼神微微一变,盯着她明显这段时日被娇养得很好的脸,恨不得扯着她的脸看:“饶雪聆,你不会真的不想走吧,不想走,你躲在假山洞里做什么?” 他看她许久了,原是没打算去找她的,但见她似乎不想被辜行止找到,这才顶着风险贸然带她出来。 第90章 “饶雪聆,你若不想走,我便送你回去,顺便给那世子爷磕几个响头,求他饶我,但你得认下是你自愿与我叙旧才出来的。” 雪聆哑然,她当然不想回去。 饶钟看她脸上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眼神稍好转些:“我就说嘛,雪聆姐不是那等贪念权势之人,况且那北定侯世子也并非是什么好人,留在他身边还不如趁早走了。” 尾末几句话含着的怨念被雪聆抓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饶钟双肘靠在一旁,上下打量她埋怨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我以为你在躲那世子,所以顶着风险把你弄出来,回头他指定不放过我,现在我和你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没我,一损独我。” 饶钟说得没错,他在靖安楼做事,必定会留下痕迹,一旦辜行止去查就会发现他,便是她哪怕没有与饶钟有过接触,辜行止也不会放过他。 她也确实不敢在留在辜行止身边,杀人剥皮,她怕下一个轮到她了。 雪聆看着如今的饶钟,想反正她是打算走,便咬咬牙,点下了头:“好。” 饶钟高兴,正打算进屋收拾东西,又被雪聆拉住。 “等等,现在还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还得回去一趟。” 饶钟不解:“为什么不能?都逃出来了,难道你还要再回去吗?还是说你舍不得侯府富贵!” 话音一落,雪聆敲他头上,恨铁不成钢道:“刚才我脑子被吓得不清楚,你也被吓得不清楚吗?要晓得别人的王侯,就这样走了,他还不得如上次那般找到我们啊,我们一人两条腿,加起来也才四条,用上手也不见得跑得过他们的快马,若是现在他就蹲守在城门,亦或是用别的罪证扣在你我头上来抓我们,我们不平白成了通缉要犯?一辈子东躲西藏,这样还不如不逃呢。” 她刚才是被吓怕了,才脑热跟出来,半点准备都没有,她哪敢这般什么准备都没有逃走啊,她敢信,城门都出不去。 饶钟一听这话也露出恍然来,蹲在她面前仰着眼问:“那怎么办?我也刚遇上你,还没准备。” 雪聆泄气道:“还能怎么办,我想办法再回去,装你我未曾见过,你在外面想办法去办两张假身份的路引来,再将婶娘他们接去安全地儿,我想办法从他身边脱身。” 雪聆怕他身上无银钱,在身上摸索一阵,发现她之前满脑子是人头,忘了拿珠宝,只好取下手腕上串着几颗金豆的红线手链塞他怀中。 “这个你先拿着,但别去什么大的典当行,去黑市找,一定要看着他们把金子融了,上面刻着字的。” 饶钟揣着手链,低头‘哦’了声。 雪聆见他垂着头情绪难辨,便催问:“听清楚了没?” “听见了。”饶钟点头,遂抬头盯着她,“你真的舍得吗?不怕我是骗你,拿着这金子逃跑吗?” 他太了解雪聆,她穷惯了,极贪图富贵,唯恐她说这些都是骗他,其实是舍不得富贵不愿和他走。 “什么舍不舍得?”雪聆乜他,倒是说得直白:“就算你昧走金子也无碍,我本还欠你们家人情,你拿走了,我就当是买断这份情,与你们不再来往便是。” 饶钟收起手链,认真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定会办得妥当,但我怎么知道你回去后怎么和我通信?” 这倒是个问题。雪聆认真想了会,想到府中很多连通外面的小河,她最先逃跑的那段时日反复打量,只是奈何河渠太窄,她没办法游出去。 “你这段时日留意侯府里连出来的河渠,最右侧那条,我想办法把信放在鱼肚子里送出来。” 饶钟怀疑:“你会写字吗?” 该死。 雪聆:“……不会。” 饶钟:“……” 雪聆灵机一动:“但我会画画,我把要传出来的话画出来。” 饶钟勉强点头,雪聆画的画他倒是认得出来。 安排妥当后,雪聆抬头望着天边,最后嘱咐:“不早了,我先原路回去了,别忘了我的话,也别再像以前那般总是不务正业和人厮混。” 饶钟发誓:“放心,我不会了。” 雪聆姑且信下,没让饶钟送她回去,而是自己沿着路回去从狗窦钻了进去。 靖安楼人似乎很少,与她走之前相比,安静得有种令人心惊的阒寂。 这里实在太大了,雪聆不太记得路,待她气喘吁吁地找到之前爬出来的假山洞,重新钻进去。 再次从外面爬进来,双手撑在洞口,刚一探出头,看清外面的情形险些魂都吓飞了。 高墙下,外面守着无数腰佩弯刀的侍卫,而那如漱冰濯雪的青年正站在洞口,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冷白的脸皮上镶嵌的眼珠子透得似琉璃,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不知道他在此处等了多久,夕阳沉落的光落在他乌黑烂发上氤氲不清。 雪聆还趴在假山洞口前,目光呆呆地与他对视。 辜行止盯量她须臾,朝她走来,身上那件本是泛白色清冷蓝的长袍在行动间掀起,风中携来很淡的淡香。 雪聆见他过来,猛地转身想要钻回去跑。 而他伸手便将雪聆抓住,如冥界鬼魅要拉她入地狱,半边身子探进了洞口,使得她无法往里钻。 雪聆被迫转过身,笑得勉强:“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青年堵在洞口,冰凉的皮革黑手衣包裹的修长手指抚在她呆滞的脸上,没有回她的话。 雪聆被摸得后背发冷,垂着眼盯他竖襟将脖颈遮得严丝合缝的纽扣上,依稀可窥见几分惨白的肌肤,像里面不见天日的鬼裹着皮肉。 雪聆是真有种被鬼抓住的恐惧,尤其是抚在脸上的冰凉手衣,像刀子要划开她的皮囊在里面抚摸。 他抬起她的脸,温柔反问:“去何处的?” “茶水糕点吃多了,去圊厕。”雪聆小声说。 他盯着她:“说谎。” 脸颊被捏了下,昭告等的人耐心告罄。 雪聆也很心慌,想要重新编,可喉咙就似灌铅水似的说不出来谎话。 最后她如实道:“我是想回倴城。” 他问:“那为何回来了?” 雪聆泄气垂丧眼尾:“怕你找过来,所以就回来了。” 捏脸的手指一顿,旋即屈指抬起她的下巴。 辜行止墨漆的眸倒影她瘦骨的脸,面容平静地问:“是此处不好吗?为何要回去?你答应过我会很乖,曾经我有如你这般,总想回去吗?” 几句不轻不重,甚至无半点怨怼的话砸来,雪聆更说不出话。 她不能说是因为他身上有伤,眼看不见,她还骗他外面有人追杀他,是自己对他有事各种威逼利诱,他才没有说过想走的话吗? 她有预感,若是说了这些话,他也会如实做,也这样对她。 “说啊。”他指腹蹭在她的唇瓣上。 雪聆感觉若不是在洞口,他又戴着手衣,拇指一定就会顶开唇缝摸她的舌齿的。 到底要不要说? 她犹豫良久,最终选择开口试探他:“好,这里很好,只是我毕竟还有婚约在身,留在这里我于心不安。” 唇上抚摸顿住,他凝视她,眼底无笑,亦没出声。 “我……”她说着有些开始发抖,“我还得回去成亲呢,彩礼都收了,夫婿、夫婿他……还有孩子。” 她说得语无伦次,嘴唇痛得想要叫出来。 辜行止盯着她失笑,指腹按在她的下唇,温声问:“真有这般于心不安?可要我替你安心?一个快要入土的老男人而已,还有什么……” 他沉思,随后笑道:“一个废物孩子,你见过他们几面,就让你这么记挂他们?实在不安心,我去把他们接过来,直到你安心可好?” 雪聆讷讷道:“那倒好像……用不上。” 他的‘安心’到底是哪种安心,雪聆实在不确定,眼泪汪汪地说:“你按得我嘴皮痛,能不能先松开,我刚才就是随口说说,没去想他们。” 辜行止松开她的唇,往下拿握住她扣住当缝隙的手,欲往洞口拉。 雪聆抱得更紧了。 他薄薄的眼皮上折:“松开。” 雪聆松开,泪眼看着他抽出手,一点点将她往外面拽。 夕阳的光乍落他深邃的眉眼上,逆着黑暗的黄昏,面容艳丽非常。 他抱住被拉出来的雪聆,脸靠在她的发顶,阖着眸嗅闻,刨空的心被满足填充,喉中发出很轻的嗯声像打呼的猫。 雪聆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从衣襟中渗出的香,口有些干:“我们回去吧。” “嗯。”他不舍抬起脸,反而低下头蹭她的颈子。 他又在闻她,闻她身上有没有沾上别的气息。 雪聆被他闻得发麻,满脸尴尬地望着他身后那些侍卫。 幸而那些侍卫眼观鼻,不曾有一人冒犯地抬眼睛看过来。 辜行止闻了她许久,脸都闻红了。 第91章 他抬起微微红润的脸,蔼然春温的目光凝落在她的唇上:“很想回去吗?” 雪聆看不出他为何忽然这样问,忐忑地点了点头:“嗯。” 他弯眼一笑,低头碰了碰她的唇,“回去。” “嗯。”雪聆点头如捣蒜。 她巴不得快点回去,在外面这人虽然没有吩咐不敢看,但她始终觉得很不自在。 回去和来一样是走的路,靖安楼已华灯初上,路上的石柱灯孔泄出的烛光照亮前方的路,雪聆和辜行止牵着手,月下踏霜般走了许久。 刚才说想回去,可在路上她又捱着,走得很慢,忐忑等他问她走的那段时间都去哪了。 他一直没问,使得她满心腹稿都无法托盘,心中始终不安,而且她现在有点害怕他,不想与他牵着走,好几次想要抽出被他抓住的手又怕惊扰了他。 辜行止觉察她反常之态,眼垂斜掠过她紧绷的脸没说什么,只是弯腰忽然横抱起她。 雪聆惊慌抱住他的后颈,蹬着腿想下来,声音都急了:“放我,放我下来,我能走。” “太慢了。”他说:“我想快些回去。” 他也想叫雪聆。 雪聆哪知道他要在特定时刻才叫得出她的名字,只觉得他好急,连一段路都等不及。 出了靖安楼,刚入马车,雪聆被放上了软垫上,他屈膝跪撑在她的腰侧,玉冠链珠与乌黑的发坠垂胸前,俯身时冰凉的玉珠子扫在雪聆被掀开下裙露出的肋骨上。 玉珠圆润冰凉,游走得她很痒,她想要往后瑟缩,怎奈身后又是席簟子前后左右都无处可逃。 她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殷红的唇张合,抿住了。 雪聆眼神闪躲地看着他如吃糖般津津有味,一手扣在身旁的马车壁上,另只手背压在她的唇上防止有声发出。 雪聆不太受得住,他好像也一样。 青年的脸颊渐渐绯似被强行催熟的果子,浓睫覆盖下的眼珠微涣,手捧着品尝点心,脸上露出的表情有喜欢,更多的是痴迷。 他是耐心的品尝客,小心翼翼地啮在齿间,啜着白糕上点缀的粉蕊。 雪聆像热化的冰元子,昂首挺身地乱颤,眼泪从乜眯的眼尾簌簌下淌,受不住了也硬是不吭一声。 “雪聆。”他薄而红的眼皮往上折起,唇红肤白,宛如吸人生气的美艳男鬼,神色阴郁地盯着她又低喃了声:“雪聆。” 雪聆睁眼抓住他头上束得整齐的发髻,往上拽了拽。 “你别咬了。”她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声儿细软可怜。 他纹丝不动,叫她的名字速度却快了:“雪聆雪聆……雪聆。” 像是榻架上垂挂的铜铃,一声接着一声,平静至急促,最后响出霪喟声。 雪聆从未觉得铃铛声是霪荡的。 她近乎抖着手去捂他不听话的唇。 别叫了,别叫了,求求你别叫了。 她无声地乞求。 辜行止盯着她伸来的手,红唇张开,顶出白糕,任她的掌心覆了唇,眼皮下的眼睑与颧骨红成一片,修长有力的手臂架着她的腿弯,往前一折。 他拱背成一张弓箭。 雪聆想避开那箭,却被堵个正着,只得猛夹住差点离弦的箭,颦眉对他摇了摇头。 太深了。 他看不见,如瞎眼的弓箭手昨夜没睡好,此刻情难自禁地翻出睡不醒的眼白,像要晕过去了,可放出去的箭又准。 雪聆想求饶一声,但怕被人听见,鼻音嗡嗡的讲不出半个好字,反勾得人来欺负,反反复复在他后背抓出条条血痕。 马车行得很慢,等停在侯府门口时已是三更。 这个时辰,打更的更夫都已经要准备收拾好铜锣归家了。 现在她累得手指都懒得动弹,气息不平地看着辜行止仔细擦着残留的痕迹,他漂亮的手臂上都是抓痕,眉眼却洇笑,肉眼可见餍足着。 雪聆幽怨地闭上眼,脸往里面侧。 辜行止抬头见她露出泛红的耳畔,俯唇肉又辗转在她滚烫的耳上,低哑含笑的声音嗡嗡震进耳蜗,连着她的心又狠狠一颤。 “到了还要睡吗?” 雪聆连忙睁眼示意醒着。 他将人唤醒,自己又黏了半响才斜过脸,盯她羞赧无处躲的眼低声笑了笑,遂将她从簟上抱起出了轿。 雪聆卧在他的怀中,偷偷闻他衣襟中散出的香慢慢睡去,意识昏沉间被他抱去沐浴。 还没到寝屋她就闻香晕睡了过去。 月色浓郁,满地霜雪。 辜行止踏入没点灯,也经由月光照得清冷的屋,不疾不徐地上前立在榻前,弯腰放下沉睡的雪聆。 她睡得沉,搭在胸前的手臂随动作轻轻地垂在榻沿。 辜行止见后欲将她的手掖进榻上,待握住她的手腕时眼皮垂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腕。 雪聆出门前戴的红线金珠链不见了。 “雪聆。”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爬上了床榻,黑影覆在她沉睡的身子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一点点摁进枕中,面无表情地俯身轻问:“去哪了?” 雪聆喜欢金子,他送她红线金珠链时她高兴得假装泣泪,最初那天夜里会抱着手睡觉,生怕睡着了会被人偷走,现在却不见了。 去哪了?到底给谁了? 掐住脖子的双手用力,他呼吸沉重,恨在眼底。 可雪聆睡得一枕酣甜,听不见,被他的弄得得脖子痒痒的,抬手胡乱挥了挥,转了头蜷进里面去继续睡。 辜行止凝视她许久,久得身子僵硬才直起身,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褪了衣裳,散下床幔后才躺下。 他直挺挺地躺在她身边,毫无睡意地睁着眼看窗外硕大的明月。 窒息与怀疑一同从黑暗中破裂出洞涌入他心口,黑夜放大了一切声音与感知,猫抓挠的感觉又来了,胸腔空得仿佛能听见有猫在疯狂挠墙。 他无法不去想,她消失那段时间去哪了? 既然走了为何回来? 她为何要走? 雪聆。 他终是忍不住侧过身,伸手褪下身上最后一件衣物,以赤裸身躯紧紧抱住她,唯有皮肉相贴才能使他感受到她真的在身边。 现已入夏,夜里热。 雪聆畏冷又怕热,被这般抱得喘不过气,不会又推着他要躲。 可赤裸的身子无遮体香的玉佩,也无衣物缠裹,从骨肉里渗出的冷香被笼在幔中。 雪聆反复来回好几次热得没了力气,在习惯使然下抱住了身旁的人,抬起一条腿搭在他的身上,脸埋在他颈间的发中方觉舒服几分。 第58章 自那次从靖安楼离开, 雪聆一直不敢去传信,秦素娥倒是每日都会来,她像是想要弥补雪聆这几年的亏欠。 雪聆缺爱成习惯, 总有些惧怕秦素娥, 可又忍不住去想,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娘了, 哪怕是个比她还可怜的倚靠,至少有些话能与人说, 而不是闷在心里。 她开始默认秦素娥总是来, 两人相处倒是挑不出错来,秦素娥会教雪聆很多,曾经没有教过的她现在一一教给雪聆, 哪怕有些雪聆已经不再需要, 她还是听得很认真。 秦素娥扎得一手好的针线活,近日见雪聆整日闷在房中便着手亲自教她。 “不是这样绣的。”妇人粗糙的手捏起针线来半点不见生疏。 雪聆乖乖松手, 趴在她面前看。 针线在绷子上穿过, 居有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绣花便跃然其上。 她发自内心赞叹:“你绣得真好。” 秦素娥一笑, 道:“还不是当年为了你爹, 他穿得素, 又胡子拉碴的, 我喜欢秀气点, 所以总是喜欢在他衣襟上仔细缝缝补补。” 雪聆看她肩上的补疤。 秦素娥面上露出尴尬,颇为酸涩叹息:“后来你爹死了,我嫁远去,平日太忙了, 总是没时间去仔细缝补,反正怎么都是穿。” 大抵是都过得不好,雪聆感同身受。 雪聆不想谈论以前,主动和她聊起了自己在倴城的事,听得秦素娥直抹眼泪。 雪聆见她哭得眼睛红红的,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擦。” 秦素娥见那帕子质地柔软是上好的布料,不舍得用来擦眼泪,但耐不住雪聆再三劝说,她就拿着拭了拭。 “小铃铛,这帕子脏了,我拿回去洗了再给你。” 只是一张帕子,雪聆无所谓。 秦素娥倒是很欢喜,叠好装进了布袋中,嘴上道:“我看上面绣着靖安楼的字,你这个怕是上次和世子去靖安楼带回来的罢。” 雪聆见她收好,点了点头。 秦素娥又问:“上次靖安楼里发生什么了?我当时在外面看见出来好多士兵呢,听说是什么人跑了。” 雪聆实话和她说:“其实是我。” 秦素娥惊大眼:“是你跑了!” 雪聆道:“不是跑,是我许久没回倴城,想回去看看,但后来想到还没与辜行止说,便又回来了。” 第92章 秦素娥松口气:“我就和世子说……” 雪聆盯着她,好奇问:“说什么?” 秦素娥话止,扯话道:“说你喜欢帕子上有花的。” 雪聆移开目光,低着头小声‘哦’。 秦素娥心中尴尬,其实她知那日那些人找的是雪聆,但不久前世子找她过来,让她不必明白着问雪聆离开的那段时间去哪了。 但是她还在想,雪聆怎可能会逃,如今看来的确是世子多心了。 雪聆趴在她身边,突发奇想:“你教我绣字吧。” 秦素娥没读过书,讷道:“我不识字。” 雪聆抿唇笑,眼睛弯得可爱:“我写出来。” 秦素娥闻言大吃一惊,眼睛睁大:“我女子读过书,会识字。” 雪聆摇头:“不会。” 只是当时在书院,向柳昌农请教过自己的名字,她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看别的姑娘都爱在帕子上绣字,她也想在自己用的东西上绣自己的名字,用起来有种属于她的满足感。 秦素娥倒也没说别的,笑着夸她有出息。 雪聆提笔咬着笔帽,想了会儿才写下一个字。 秦素娥左右打量,又夸她字写得好。 雪聆心中美了起来,她也虚荣,但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谦虚摆手:“没有,我连辜行止一半的好都没有呢。” 她刚说完,秦素娥赶紧用绷子压住她的嘴唇。 雪聆抬起浓鸦睫看她,眼儿柳叶似的。 秦素娥说:“小铃铛,你要记得尊卑,侯爷再怎么宠爱你,你也不能直呼其名,不然叫成习惯了,哪日惹得侯爷不欢喜,就倒霉了。” “哦。”雪聆垂下眼。 秦素娥见她和小时候一样乖巧无脾性,心中对她有几分愧疚和怜惜:“来,阿娘教你绣字。” 雪聆认真学,只是她天资愚钝,会缝补,但仔细的绣花没什么太大的耐心,歪歪斜斜的‘雪’字绣在上面生生破坏了原本的美丽。 雪聆丧气:“不想学了。” 秦素娥安慰她:“不学,咱们就不学了。” 雪聆听她这样说,又拿起绣花针继续。 秦素娥又夸她努力。 小半天的时间,她都跟着秦素娥学绣字,勉强绣得像个样子。 见天色不早,秦素娥要归家去,不留在此处陪雪聆用饭。 雪聆没挽留她。 秦素娥走后,辜行止便来了。 一前一后,好似在轮流陪她。 来时雪聆正拿着绣一半的手帕仔细欣赏。 手帕忽然被抽走,她‘哎’了声,忙不迭伸手去捞,反被握住手腕拉进了怀中。 雪聆闻见了香,抬起眼看他。 辜行止欣赏帕子,又垂眸看她:“给我的。” 雪聆抢过来,“不是的。” 辜行止弯腰横抱起她,放在妆台上圈禁怀中,将她逼进狭窄之地:“不是给我的,那我就毁了。” 雪聆有些害怕他平静说话的样子,总觉得等下会挨他狠弄。 他是那种总喜欢把她逼到角落无路可逃,又只会哄人不会停的那种人。 她急起来拍他肩膀:“是给你的,是给你的,你先放我下来。” 他不放,低头将双眸压在她的肩上,又打听她:“今天做什么了?” 雪聆说:“今天什么也没做啊,就在刺绣。” 辜行止摸她手袖,“你之前用的旧手帕呢?” 雪聆说:“给人了。” 话毕,她忽然想起什么来,解释道:“她洗完再给我。” 辜行止抬起妍丽的面庞,雪聆才发现他在微笑,笑得莫名:“要和我玩个游嬉吗?” 雪聆看着他脸上的笑,心头发紧:“什么?” 他温柔拂过她紧张得蹙起的眉头,认真凝视她的眼珠,“你赢了,我送你回倴城,就赌她会不会把帕子还给你。” 此话无疑是天大的馅饼掉落,雪聆无法拒绝,干涩着嗓子问:“你先选,还是我先选?” 他亲她脸颊,喉结滚出笑:“你。” 既然让她选,她就已经提前先赢了一半。 只是雪聆在选择上犹豫了。 显而易见的,秦素娥是一定会还给她的,但他却拿这个当赌注,她开始有些为难。 辜行止是已经腻她了,还是有别的心思,她有点不确定。 辜行止等她抉择,气息濡湿她的下颚,指捏垂坠的裙子往上卷。 雪聆仰着头,脖子热红了,千番抉择后定下道:“她会还回来的。” 虽然她和秦素娥多年没见,但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得。 秦素娥没必要会贪她一张帕子,便是她想要,只要提了,雪聆能拿出更多的帕子与她交换。 她觉得自己赢定了。 而埋在她胸脯前的青年却笑抖了肩,玉冠高束的鬓发露出的侧脸泛红。 雪聆垂眸看他失笑:“你笑什么?” 辜行止抬头,清冷的眼笑出水色,薄唇张合定论:“你输了。” 刚开始便说她输了,雪聆自是不甘心,反驳他:“只要你不用权势让她不给我,我就不会输。” “嗯…不会…”他咬她倔犟的唇珠深吮。 不会儿雪聆便软趴趴地靠在墙角,敞开的身子泛起绮丽的绯色,宛如浪涌。 薄薄的肚皮撑得鼓起。 这会倒是真输了。 和辜行止打赌第二日,秦素娥过来,不待雪聆主动问起帕子的事,她开口提及了。 秦素娥说:“啊,帕子啊,方才走到门口,我才想起来,帕子好似落在了家里。” 雪聆心沉了下来,“没事,明日给我便是。” “哎,好。”秦素娥笑着点头。 雪聆沉下的心又轻扬。 今日还是照常一日的绣花,雪聆已经绣得有模有样了。 和昨日一样,秦素娥一走,辜行止就来了。 他像是一直在外面守着,人一走,他便急着进来抱着她,让身上的气息覆盖别人沾染在她身上,还会病态地闻她,像闻猫儿般。 闻着他总是会情动,弄得她两股战战,浑身无力地软着任他摆弄,事后依旧他盯着她,一眼不眨地看。 他看起来很正常,但又很不正常。 雪聆一直等着秦素娥将帕子还来,可秦素娥一连两日都没还给她,甚至除了第一日,后面她连提都没提过。 雪聆实在忍不住主动问她。 秦素娥一脸愧疚道:“帕子丢了。” “丢了!”雪聆语气微大。 秦素娥说自那日不慎落在家中,回去便找不到了,以为她现在都住上了这么好的院子,满身绫罗绸缎,金簪环绕,不会在意那一两块帕子便没与她说。 雪聆听闻失力地撑坐地上,小脸雪白。 她就知道,辜行止是不可能会无缘无故与她打什么赌的,还没开始便说她输了。 他就是在玩她。 其实无论她选择与否,他最终都会赢,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放她走。 秦素娥见雪聆脸色不好,踌躇不安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问她:“小铃铛,那帕子可是什么重要之物?” 雪聆摇头:“不重要,没什么重要的。” 秦素娥松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很重要,不重要就好。” 雪聆意料之中的输了,她没气馁,反而忽然有些紧张地抬眸往四周打量,确认不可能会有人便口将言嗫嚅:“既然帕子丢了,我不怪你,你能帮我个忙吗?” 秦素娥自然应下:“什么?” 雪聆身子朝她靠近了些,生得细长的柳叶眼,眼白偏多,眼珠又黑,如此直勾勾盯着人难免使人心头狂跳。 “这些都给你,你帮我做件事。” 她把匣子打开了,里面金灿灿的首饰格外迷人眼。 秦素娥看见那些首饰眼前一亮,很快又有些犹豫,“要我帮你什么?世子那我不敢的。” 雪聆摇头:“不是,就是想要你别告诉他,我在帕子上绣了什么图案。” 秦素娥说:“这个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雪聆盯着她。 秦素娥尴尬,不敢应下她的话。 在她来侯府见到女儿的第一日,每日从女儿这里离开,总会在外面遇上站在外面的世子,他会问她女儿说过的一字一句才会放她回去。 两人这种相处,她觉得奇怪,这会女儿又说这种话,她实在不太敢,生怕惹到了贵人。 雪聆说:“我不会要你做什么的,就是别告诉他我绣了什么,你随便编,我也会另外绣其他的图案拿给他看,不会有人知道的。” 秦素娥想拒绝,可她看着眼前的女儿,又说不出拒绝来。 雪聆见她沉默,欢喜取下头上的簪子,“这个是报酬。” 秦素娥攥在手中,眼眸显而易见地亮了。 雪聆知道此事十拿九稳,又赤脚踩在价值千金的地衣上,很快跑到妆案前翻出许多金银首饰裹在一起递给她。 第93章 “这些都给你。” 秦素娥不想女儿伤心,可又有些害怕辜行止,“万一侯爷发现了怎么办?” 雪聆道:“你不说,屋里面又没有别人知道,而且我又不会害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我还没送过东西给他,不想要让他知道。” 秦素娥问:“送他什么?” 雪聆掩唇小声说:“秘密。” 秦素娥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应下了,但没收下她这些金银首饰,只接受了她最开始的那根金簪。 “阿娘上京城身上没多少银钱,想要当了这根簪子用来周转日子。” 雪聆没想到她真的肯帮自己的,几日以来对她一直高筑起防墙塌陷,动容地唤出自见她至今第一声‘阿娘’。 她决定,等和饶钟走的时候,若是她愿意一定带上她,秦素娥只有她一个女儿,她会为她养老送终。 秦素娥哪能不知她迟迟没唤阿娘,其实心里还是怪她,今日听她主动唤出,眼眶一红,转脸捂唇,有了一丝哽咽。 母女两人今日才算真的放下成见相处。 雪聆心中的大石终于有了着落点,就算辜行止不放她也没关系,她可以自己离开。 自从上次在外面看见掉落的人头,她思来想去,他想杀的人是安王。 连皇帝的兄弟都敢动,她怀疑他现在关着自己,不准她出去是有目的,等目的达到他就会杀了她。 雪聆恹了几日的眉眼总算是染上了喜色。 辜行止来时她还主动说自己输了,问他输了的赌注是什么。 辜行止笑着抱她在膝上,“我要你视我为家。” 反正雪聆没有家,点头答应了。 只是她没想到,当他是家,她的家中只能有他一人,秦素娥她也不能见。 不知道秦素娥那次有没有和他说她绣的东西,见不到秦素娥,她很不安心,害怕他以后重新换个人监视她,要不然就是他整日在房里。 雪聆实在忍不住央求着他,让秦素娥还是和往日一样每日都来。 辜行止却俯身盯着她,漆黑的眼不笑时阴森森的:“你说了,只能有我的。” 雪聆反驳:“可我有娘,家里也不能只有一人啊。” 其实雪聆想不通,他既然不想要别人找她,为何还要找来秦素娥,甚至默许她每日都来,既然她都答应他了,她要秦素娥也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辜行止抚摸她眉眼间的生动,冰皮质地的温度划过眉骨,总算如雪聆心里所想那样装不下伪善,第一次尖酸恶毒地冷笑:“可是她不要你,她不只有你,而要你的只有我,这样你还要她,真是……” 他似乎想骂她,可话在嘴边又忍下,冷冷盯着她。 雪聆知道他在生气,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别的她不敢和辜行止倔犟,但这件事她不敢同意,他现在不许她出门,还不许她见外人,这样她怎么有机会逃出去,不能被他囚到死,或厌烦了就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况且……况且她每日见到他,都很害怕啊。 怕他哪日清醒了,想起她以前做的事,要掐死她。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感受到他在掐她,哪怕前不久刚与他云雨一番,等她疲倦得闭上眼睛,就能感觉有一双手在摸她脖子,偶尔还会握住她的脖子摁进枕头里。 她不敢睁眼,不敢醒。 辜行止根本就是恨她的,他无数次夜里都想杀了她,拧断脖子,闷死在被子里,可到了白天他又表现得好像很沉溺她,好像爱她,离不得她,和晚上的他截然不同。 她每日都心惊胆颤,现在他露出这种冷讥来,尽管恶毒得像淬毒的蛇,她却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你不让她来,那让我出门。” “出去?”他骤然将她往下压,便是气笑了也是温柔的,“总想着离开,眼底也总是惧怕我,我就不明白了,我就比别人差在哪里?” 凭何,她连秦素娥这等抛弃女儿的贱人都能很快和颜悦色,偏偏对他怕在眼底,总想着离开。 他就应该杀了秦素娥,而不是送到她面前来。 这一刻,他仿佛闻见了嫉妒,恶臭的嫉妒宛如毒药般在腐蚀他的身子。 他冷冷地盯着她,仿若置身事外,任由温润的郎君的皮囊彻底撕裂,极端的嫉妒爬在目眦欲裂的迷乱瞳仁中,露出内里翻涌的阴暗。 雪聆到底还是怕他的,一身硬骨头在他掐着肩膀按在被褥里,终究是慌得先求饶。 “辜行止,别杀我,我不要她来了,求求你别杀我。”她眼泪糊在卷睫上湿哒哒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喘不上气,不停地求他。 辜行止没松手,垂眸盯着她,用平静的目光,死死掐住她。 其实在现在杀了雪聆是可以的,她薄情又多爱,一个抛弃她的女人才和她相处几日,她就这么爱了,偏偏……偏偏怕他。 他该掐死她,掐死她。 去死去死……去死。 他呼吸不畅,窒息般闭眼喘息,脑中被死字充斥,耳边是她害怕的求饶,手臂开始颤抖。 雪聆那么瘦,脖子又细又颀长,他只需要用一点力,她的脖子就会像被折断的□□一样,歪倒在他的手上。 她给他戴上项圈,把他当狗一样侮辱,杀了她一点也不可惜。 可他睁开眼,看着身下呼吸困难雪聆脸庞被潮红布满,惶恐泪水打湿的长睫羽湿哒哒的,颧骨肤上的浅斑都染上湿红的艳,他又惊觉雪聆很美。 美得一点也不世俗。 他爱她,恨她。 爱和恨就像是双面镜的正反面,他无论站在前后想要辨别,都还是分不清正反。 恨她到极致时,他总觉得她美,想亲亲她漂亮的脸。 “雪聆。”他松了手,眼尾红红地凑近她,喘着道:“我想亲你。” 第59章 雪聆好怕他, 求生意让她张开嘴巴,让他亲。 他舔她颤抖的嘴,低声说:“不想只亲这里, 让我亲亲其他地方。” 雪聆眼里还含着泪, 头发狼狈地胡乱贴在脸颊两边, 点着头。 他喜欢她的乖,亲得很怜惜, 和往常一样亲得她嘴巴红肿再顺着耳畔往下,在她肩膀上的指痕上来回濡湿:“痛不痛。” 雪聆摇头。 他含住一点肌肤, 断断续续的与她道歉:“方是我失控了, 卿卿喜欢阿娘,我是知道的,曾经在倴城你就说过, 之前生病也总是念叨她, 我请她来是为了让你高兴的,但你总是不高兴。” 雪聆不敢抱他, 双手抓住枕头, 扬起的眼睛水盈盈地晃出恍惚:“没有不高兴。” “那你高兴吗?”他像蛇一样缠上来,绕在她的脖间, 进到最深处。 雪聆的脸一点点被催熟, 红脸上的雀斑也艳艳的, “嗯……高兴, 高兴的。” “那你爱我吗?” 雪聆点头:“爱的……” 辜行止不再说话, 握着她的腰,仔细亲吻。 一次不算争吵的吵架结束后,辜行止带着她出门了。 这也是雪聆第一次来秦素娥在京城的住所。 很窄小的深巷,连马车都进不来, 门对门的毫无隐蔽可言,她只是站在门口就清晰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雪聆先是听见了小孩的哭声。 她是想要走的,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听屋内的秦素娥哄孩子,听那孩子唤她阿娘。 秦素娥不是说丈夫找死了吗?孩子是哪来的? 雪聆忽然想到,秦素娥从没说过没孩子,丈夫也只说早死了,没说是哪个丈夫。 她忽然在这里站不住了,转身要走。 清冷白玉般的青年却握着她的肩,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不是想见她吗?进去问她,为何要抛弃你。” 他语气里还有刚从情事里带出来的慾喘,很高兴,甚至称得上兴奋。 秦素娥没有抛弃她。 雪聆想反驳他,门先被人推开了。 她来不及阻止,一抬眼就看见屋内的场景。 里面和外面一样狭窄,摆了床榻便摆不下柜子的屋内收拾得很整洁,秦素娥抱着个半点儿大的小孩在哄,乍然见门被推开,一看见雪聆便从凳子上弹起。 “小铃铛……?” 随后秦素娥手忙脚乱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说完还看了眼雪聆身后光风霁月的清贵青年,脸上明显带怯。 雪聆镇定地站在门口,和往常那样平静:“我见你今日没来,所以过来看看你。” “啊,我今日有事,和世子爷说了声。”秦素娥怯声说着,还不敢问雪聆,辜世子难道没有告诉她吗? 辜行止说过,不过他说的并非她今日有事不来,而是以后秦素娥都不来了。 雪聆踌躇站在门口,很想回头问辜行止到底想要做什么,可现在她实在太尴尬了。 雪聆在门口站着迫切想要打破现在的尴尬,她就将目光投向秦素娥怀中的孩子。 第94章 孩子被她忽然造访吓坏了。 “这个孩子是谁的?是你亡夫留下的吗?”雪聆上前想要看孩子,却被秦素娥躲开。 她茫然抬眸看秦素娥。 秦素娥紧抱着孩子,踌躇着道:“小铃铛,这是你二弟。” “他是二弟?那我肯定还有个大弟。”雪聆弯唇笑,好似并不在乎般打量屋内,腔调轻松问道:“怎么没见大弟,是住不下吗?怎么也不和我说,我接你们来府上一起住。” 这里好差,外面的路坑坑洼洼,又狭窄又有泥腥味,堪比贫民窟,根本就住不得人,里面更是狭窄了,天越来越热了,秦素娥带着孩子住在这里会生病的。 怎么不和她说。 不过好像和她说了也没用啊。 雪聆心思落了下来。 秦素娥见她脸上没有怒,松口气想和以前那样轻松,提起另个孩子,笑着道:“他啊,在老家读书,这不,眼下马上要考取功名了,我没让他来,让他好生读书呢,你要见他的话得等会试结束。” “哦。”雪聆低头。 原来真有个大弟啊。 雪聆不说话,两人一下便沉默了。 秦素娥看外面站着的侍卫,又见辜行止站在外面不动,尴尬得搓手问雪聆:“要不要让他们进来坐,我给你们弄几个小菜。” 雪聆摇头:“不用了。”辜行止在外面等她。 秦素娥抱着孩子应了声,周围安静得让雪聆心中难受,急需要什么缓解陌生的沉闷。 她见孩子尚小,想着缓解此刻氛围,欢喜上前问:“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秦素娥下意识往后退,“叫耀祖,今年五岁了。” 雪聆脚步停在原地,看着秦素娥脸上再如何温柔,都还是有对她的警惕,就像、就像她会伤害她的孩子。 可,不都是她的孩子吗? 为何独独害怕她呢? 雪聆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仔细打量,忽然才看见他身上穿的那件状似肚兜的手帕。 雪聆看了良久,抬眸问:“不是说丢了吗?” 秦素娥低头一看,脸上露出尴尬,想挡住可又想到雪聆已经看见了,挡住也来不及了,况且怀中的孩子见了陌生人,哭闹起来。 她一边心疼地抱着孩子哄,一边对雪聆解释:“今日刚看见在孩子身上的,正打算拿出来洗洗再给你。” 若不是雪聆看见被改成肚兜的手帕上绣着精致的花边,她真的信了。 雪聆追问:“那锁边呢?也是孩子的吗?” 秦素娥干巴巴地拍着孩子后背,眼中全是尴尬。 其实她从拿走帕子那天晚上就用来给孩子做了新肚兜,夏炎热,尤其是在如此狭窄的湿巷子里,她儿热得哭闹不止,所以她见帕子质地冰凉,就偷偷做成了肚兜给孩子穿。 她以为雪聆现在都跟了世子,定然不会在意小小的一张帕子,随口编造了理由,但没想到她后面会主动问起,而帕子做成的肚兜都已经穿上了,她只好找理由骗雪聆说丢了。 秦素娥是个老实人,被发现了也说不出别的理由,“小铃铛,只是一张帕子,就给弟弟穿,反正你也不缺这张帕子,随便一件衣裙都比我们穿得好。” 雪聆看着她没说话,眼中全是失落。 要不怎说两人是母女,有些事做得都一样。 曾经她拿辜行止布料好的衣物做肚兜亵裤,到处找理由,被发现后理直气壮的说是辜行止应该给的。 现在秦素娥拿她的帕子做肚兜给孩子穿,然后骗她说丢了,被发现后理直气壮地说只是一张帕子,给弟弟便是。 可她没弟弟,阿爹就只有她一个女儿。 雪聆眼眶泛红,不忍在她面前落泪,强撑着笑道:“嗯,是的,我有很多,但很多也只是我的,现在还给我吧。” 秦素娥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计较,有些急,但还是在难堪中老实地脱孩子身上的帕子。 雪聆最终拿到了那张帕子,捏在手中,出了狭窄的房子。 外面的艳阳落不进深巷,青年一袭白衣地站在门外等她,回眸看她的神情温柔魅惑,笑意袭人。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头把脸贴在她冰凉的脸颊边:“你看,你的家,是不是只能是我。” 所有人都会抛弃她,只有他不会,他会爱雪聆。 雪聆眨眼看着眼前含笑的美丽青年,忽然明白他为何会找到秦素娥,也会允许她来见自己。 他在摧毁她对家的渴望。 雪聆无力地靠着他,手中攥着的帕子宛如一把火灼烧得她好痛,他说的话半句都听不进去:“我们走吧。” “好。”他抱起她,离开狭巷。 马车停在外面,夏日的炙热艳阳落在雪聆的肌肤上,她浑身都痛,爬上马车趴在上面,手还捏着帕子。 辜行止推开轿窗,欲从她的手中取出。 雪聆的手心一紧,转过脑袋不去看他,声音很轻:“辜行止,这个我想留着。” 抽出一半的帕子停住,他抬眸看着她养得乌亮的发顶,慢慢扯出最后一截,“不留,我重新让人送新的给你,这张我会烧了。” 雪聆猛地扭过头,眼眶是红的:“这是我的帕子,你凭什么要烧了?” 辜行止不喜她看为旁人流泪,想伸手盖住她的眼,迎接他的却是呼啸而来的一巴掌。 这巴掌雪聆用尽了全力,他倾过半边迅速泛红的脸去看她。 她撑着半边身子,寡瘦的脸白得吓人,迷茫看他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另一只手垂着发抖,攥着帕子的手也在不停地抖。 雪聆停不下来发抖的身子,她好怕辜行止,可偏偏那一刻她却胆大的扇了他。 她怎么敢的,她不敢的啊。 只是,她要留着帕子,无时无刻记住今日,想一辈子都不要忘记而已,凭什么,他凭什么要烧了? “辜、辜行止,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怎就忽然这样了,你不要生气。”雪聆抢回他手里的帕子,身子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奇怪的太放松了,仿佛这段时日来她闷在心口的气仿佛一下就顺了。 辜行止并无她想象中的生气,而是朝她探过美得邪肆的脸庞,注视她的眼珠黑得泛青,“还要再打吗?” 雪聆摇头。 他伸手:“那先将帕子给我,烧了。” 他还要烧。 雪聆不懂他为何定要烧了一张不碍他眼的帕子,忍不住对着这张脸又扇了一巴掌。 这次他依旧看着巴掌袭来,一动不动地受下,用簪子挽好的发都被打散了,黑发丝贴在红肿的颊骨上,连眼尾都浮着了水色,却还在夺她手中的帕子。 雪聆不想给,拼命压在后背阻止。 可她无论如何扇打他,到头来也只是将他的脸越扇越红,像受虐的变态,越痛越是要逼近她,好似就算这张脸被扇烂了也要烂在她的手中。 雪聆抢不过他,反而被弄得一团乱,最后眼睁睁看着他像冤魂般趴在身上,狭眸泛泪地喘着动情的呻吟,抽出压在后背的那张帕子,点上火,扬出马车。 火星在眼前划过,也带走了她最后那一丝光。 雪聆再次被板过脸庞,眼珠涣光地盯着他红肿却含笑的脸。 “以后也不要小铃铛这个名字了。”他为她拂去不存在的飞尘,捉住顺肩垂落的生锈铜铃,愉悦地放在唇下亲吻:“你已不是曾经的孩童,那些事,那些人,早该忘掉,敞开心去迎接新的事和人。” 除掉视为心腹大患的秦素娥,他前所未有的高兴,为即将拥有全新的、心中没有任何人的雪聆而欢愉,红肿的皮肉牵扯的热痛,也无法压制唇边的扬起的弧度。 第60章 清晨一早, 府上来人,暮山将人请去书房,辜行止早已在。 戴着兜帽遮住身形的人玄衣纤瘦, 看不清面容, 在他随暮山跨进门槛, 身后的随从将门阖上,他转身取下兜帽, 露出一张年幼的少年脸庞。 “陛下。”辜行止头靠在垫上,看着来人步入便蹬掉脚下高踩的靴子, 由纤瘦的成年身形降为十来岁的少年。 此人便是被太后推上位置的傀儡小皇帝, 而本该是在宫里的小皇帝此刻在臣子府邸,摆手让跟的人下去。 那人躬身而退,顷刻屋内便只剩下两人。 小皇帝盘腿坐下, 喝着辜行止倒的茶, 一时半会儿没出声。 辜行止倒也不着急,乜他一眼便继续倚在窗边懒懒地看着手中的竹简, 除了最初的称呼有些许尊重, 并未将少年当成宫里的皇帝。 小皇帝静片晌见他淡然,放下杯子, 开口唤了声:“兄长, 安王没死, 如今在鄞州府活得好好的, 还比往常警惕了。” 他年幼, 心急,恨不得那天安王就死在街上,好将此事推给太后,奈何安王不知为何忽然与身边人调换了位置, 平白让他逃过一劫,他在宫中凡想起此事便辗转难眠,故,今日避开他人耳目出宫来此。 第95章 辜行止放下竹简,睨着他的眸色温柔:“陛下不必害怕,安王虽然没死,但因那件事,坊间巷里已经传出太后为独揽大权,欲将先皇留下的子嗣赶尽杀绝,妖后祸国,谣言愈烈,不满太后之人必定借机作乱,现在两相残杀,陛下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说罢,他眉心温柔蹙起,“陛下不该来此的,有何事交给下人传达便可。” 小皇帝自是知道不该来,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他且不说,他不仅朝堂上如履薄冰,还需应付太后,亲自来此地风险甚大,可他忍不住。 “兄长,朕担忧,安王会不会投诚太后,转而联想是你我做的手脚,朕现在在宫中食不下咽,生怕吃了什么便长睡不起。”小皇帝深觉恐惧,他自幼被太后控制,如今好不容易有点喘息的余地,若是出半点岔子,他坐不稳帝王位倒是小事,若是被害了去,他实在害怕。 小皇帝面上全是余悸。 辜行止见此又换言安抚:“安王不会向太后投诚,如今他深受太后荼毒,比陛下更夜不能寐的乃他,陛下只需要在宫中静等便可。” 小皇帝问:“兄长如何知他夜不能寐?” 辜行止乜他神情紧张,轻叹:“安王在前往鄞州沿路大小刺杀不断,到了鄞州亦是每日能从饭菜、茶水里找出毒药,甚至走在路上都有人忽然拔刀对向他,他夜里自然无法安心。” 小皇帝闻言道:“能杀他,为何不杀了?” 辜行止倾头靠在木窗牖上,细光从缝隙落在鲜红的唇瓣上,拉出一道炎夏的光影,嗓音不疾不徐:“相比较杀了,他如今深在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惧里,难道不更合适吗?他会因为怕死怀疑身边的一切都有毒,碰不得,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折磨他得不到休息的神志,若不自疯,也会恨上旁人。” 小皇帝没想到竟是如此,细想安王本就是警惕的性子,时不时被死亡恐惧折磨,他迟早会疯,可若是不疯又当是另一番风景,对他极不利。 “兄长。”小皇帝想说些什么,却见前方的青年忽而推开窗,半边身子倚在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某一处。 小皇帝原是好奇他在看什么,便也跟着跪坐起身子,往外探视一眼。 不远处的园中,一瘦弱骨细的女人穿着绫罗雪缎裙,坐在小莲塘边的石上不知道在捞些什么,随着弯腰的动作,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一晃一晃地沾了点水,她一臂捞起头发压在胸前,另一只手继续在水中捞,像是在嬉戏。 池边的人乃雪聆。 她在送信出去。 辜行止似乎是去见什么人了,她便趁他出去从厨房偷了一条鱼,将之前偷偷绣的帕子塞进鱼肚里放进了水里。 雪聆刚往水里放了一条肚子里塞了帕子的鱼,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女声,吓得她手一抖, “你在此处作甚?” 雪聆抬起脸,还没看清眼前的人,出声的人便先一步神色惶惶地跪下。 “姑娘恕罪,奴不知是姑娘在此,以为是哪个婢子在此处偷懒,并非有意惊扰姑娘的。” 是府中的婢女。 雪聆怕刚才的事被她看见了,心头虚,忙不迭扶起她,摆手道:“没事没事,快些起来。” 府中人总是跪来跪去的,而在倴城老家一般磕头都在灵堂前,雪聆只跪过别人,每每受人一跪,便觉得自己好似灵牌在受人祭拜,折寿得很。 婢子被扶起,期间悄悄抬眸往上偷觑。 这姑娘虽然是世子房中人,实则世子不怎爱让她出府,府上的人甚少见过她。 雪聆于人打量的目光尤为敏感,发现她在偷偷打量自己,转了转脸问关心之事:“你何时来的?” 婢子刚路过,只是见有人蹲在此处,怕等下亭中贵客被惊扰,故而前来驱赶,并未看见她在做什么。 婢子垂头道:“回姑娘,奴什么也没有瞧见。” 雪聆放下心,嘱咐道:“今日看见我的事,可别告诉旁人哦,我是偷偷出来的。” “啊。”婢子讷讷地举了下手指,悄悄戳她后面:“姑娘,您看。” 雪聆不明所以,顺而转脸。 不远处飞斜翘梁的水中阁携垂柳探水,梁上青玉铜铃受风而晃,临水的大敞窗牖内有两人正在看她。 方才她来时不远处的窗是关上的,她还以为没人,不想这般倒霉特地选的无人处,竟然正好在辜行止和人议事的旁边。 其中一人雪聆不认识,但想到之前的安王,怕又是那个贵人,雪聆赶紧低着头,站起身匆匆离开。 雪聆走后,小皇帝看了眼便无了兴趣,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在池边嬉戏,无甚好看的。 “兄长。”小皇帝唤他。 “嗯。”青年回得随意,目光都未曾移动。 小皇帝道:“兄长如何能确定安王会将恨转到太后身上,而非朕?” 辜行止望着窗外,耐着性子与他细说:“安王在极度的恐惧下本就无法安枕,信赖的近侍日日夜夜向他诉说是太后下的手,久而久之,便是他脑子是清醒的,也迟早会生出根深蒂固的念头,是太后要杀他,他必须要先下手为强才能活下去,而安王带去鄞州的那些人,是臣几年前便安排好的,陛下可放心。” 小皇帝闻言怔了片刻,他知兄长攻心之术恐怖,却没想到竟恐怖如斯,一股寒意涌上后背,小皇帝害怕之余又无比放松。 好在兄长对皇位并无觊觎,不然他会永无翻身之地。 “对了,兄长,太后之前听闻安王险些遇害,假装大发雷霆,来朕殿中问及你何时病好?” 辜行止原是听传扶棺入京,再正式受封回封地,朝廷只需要拟一道圣旨册封便能回封地,但现在小皇帝迟迟没有赐下,便是因太后一党怀疑北定侯没死。 北定侯为保皇一派,当年为扶持先帝登基,尚是将军的北定侯便假死一次,让人以为先帝身边最大的主力没了,当年最有望的皇子铤而走险,意图谋反,结果被死而复生的北定侯黄雀在后,一举败落。故北定侯深受太后一党忌惮,太后掌权之下,小皇帝现在也无法下圣旨。 而辜行止早得侯印,于他的帮助越大,晋阳一日无实主,他担忧哪日就落进了太后手中。 小皇帝试探:“其实兄长也该见得朕了。” 辜行止盯着雪聆离去的地方,已无心思与他在此闲谈,平淡地‘嗯’了声。 小皇帝见自己说什么,他都甚是听从,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再次与他聊别的。 无论他说什么,青年皆温声细语地应‘嗯’,除此之外主动搭话甚少,眉眼间也有几分怠倦,懒懒地倚在漆红雕木上挑着一双潋滟含春的眼盯着不远处的小荷塘。 耳边是小皇帝的声音,辜行止倚在栏杆上,长指探进泛着细细波澜的水中,看那些误以为喂食的鱼儿张开嘴巴啄手指的行为,想起雪聆方才看见陌生人时下意识的惧怕,脑中浮起安王之前的那番话。 小皇帝说了会子,心觉无趣,身边安静的冷淡青年忽然柔音打散空寂。 “陛下,臣忽想到一事,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小皇帝乜他。 青年白面柔光,华服锦绣,一派悲悯神姿,薄红唇瓣似荷塘中一闪而沉的红尾鱼。 “此事之后,臣想要向陛下讨要安王。” 雪聆听见外面传来声音,赶紧坐在妆案前,佯装翻找什么没发现他进来了。 铜镜映着青年长似玉竹的身形,眉目分明,鬓发黑如点漆,静静立于她的身后一瞬不颤地凝视她。 雪聆找到一朵绢花,抬起头铜镜中见他美艳似妖鬼般的站在身后,吓得手一抖,转过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辜行止抬手从她手中接过绢花,替她比了比,温声道:“回来有会了,见你在忙,我没出声,可是吓到你了?” “没。”雪聆摇头。 辜行止衔花低头,铜镜映出他的玉润金明,随着低头,用花瓣拂她的颈。 雪聆痒得往旁边躲了躲,听见他腔调轻温地问:“一人去园中做什么呢?” 雪聆听这话头皮都麻了,盘出托词:“醒来便没看见你,我一人待着很闷,索性出来找你,结果见你在会客,我又回来了。” 幸好,她放那条鱼的时无比确认那扇窗是关着,周围也并无人,且那条小河渠能流向外面,他便是看见了,也只是看见她往里面丢了一条鱼,至于是哪条鱼儿,里面那么多鱼,除非他全打捞起来,不然很难找到。 再退一步想,他就是真打捞了,那鱼儿说不定也早就游出去了。 雪聆这谎说得真假参半。 他含着花瓣,手臂圈住她,问得怀疑:“这么乖的吗?” 雪聆听他这等讲话不经脑,随意问出的话就知他心不在盘问上,主动将手探进他的衣襟中:“我骗你做什么?” 他呼吸一时发抖,唇上叼咬着绢花不松,反倒是‘嗯’声不断。 第96章 温雅的贵公子白面皮上染上薄红后显得媚人,再加之迷人心智的媚香,雪聆听得耳蜗痒痒的,五指掌在他皮肉紧实的腰腹上。 他喜穿大袖长袍,衣裳宽显得身形瘦长,实际不清瘦。 雪聆只觉得掌心的热好似蔓在了脸上,受他香气迷惑,扬着脸儿歪头靠在他的臂上。 气氛微醺下,他咬住的绢花落在地上,竭尽放浪地配合她的力道,低头细吻她的脸。 他没过问,今日之事就此算是揭过,雪聆心中暗松口气。 两人在镜前一番耳畔怜语慰卿卿,他温存地蹭在她热得滴血的耳畔。 雪聆实在受不住他蹭来蹭去,拽他倾泻在眼前的发,好奇问:“总是在府上闷着,我想去出去散心。” 他睁眼看她,眼中淡淡迷离,雪聆被他看得心虚,镇定继续:“我想和你一起出门。” “想和我一起?”他明显笑了,享受她越发柔情的爱。 从秦素娥那件事后,他发现雪聆果真一日比一日爱他。 雪聆不知怎么玩弄人心,但懂得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辜行止其实也很好哄。 她哄他几句,他就什么都信了,问她想去什么地方散心。 雪聆想了很多地方,然后又改口,最后兜兜转转终于等到他提及游湖。 夏湖荷花正盛,且季节炎热,在湖上游玩比去其他地方较好。 雪聆霎时亮眼,但没表现得太想去,言辞犹豫:“京城有什么地方可以游湖的吗?” “有。”他滚烫的唇团转在她肩上,滚过那道陈旧疤痕上新添的伤口:“翠湖。” “翠湖!”雪聆转过头,脸上露出极大兴趣:“这个我听说过,听说是第一大湖,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看看?” “今夜。”他埋在她的肩上回。 雪聆一听今夜可不行,她来不及,便旋身抱住他的脖子:“今夜太晚了,改日。” “明日。”他又随口一说。 雪聆还是觉得太赶了,她传出的信是让饶钟等几日,明日就去恐怕他来不及准备,但她如果目的性太强,会被他发觉。 雪聆权衡利弊下,答应了明日随他出去游湖。 希望饶钟能快些捞到那条鱼。 第61章 辜行止甚少出门, 有人来时他才会出门会客,绝大多时都在房中陪伴雪聆。 雪聆无论做什么,只要抬眼便能看见他, 她都怀疑辜行止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让她次次没机会偷偷出去给饶钟传递消息。 眼看就到了游湖地, 雪聆坐在马车中,与往常一样撩着帘子往外面瞧, 碰巧见到了饶钟背对着自己在买糖人儿。 看来弄出去的鱼儿他捞到了。 雪聆正瞧着,肩上压下青年玉颌:“在看什么?都入迷了。” 雪聆忙不迭松开撩帘的手, 捧着他的脸摇头道:“没什么, 就是看看外面的街好热闹。” 辜行止垂眸,玩捏她的手指:“与倴城不同?” 雪聆道:“你不是在倴城待过……呃。” 话一瞬便卡在喉间。 他还在等,眼皮上折, 盯着她。 雪聆被他如此定定看着, 提及当初不免生出心虚。 辜行止是在倴城待过,虽然待的时日还不短, 但他是刚来倴城第二日, 便被她藏在院中没再出去过,他可能只有刚来那日见识过倴城的市井热闹。 雪聆说不出话, 他轻笑:“是想说我待过吗?” “是待过, 可没来得及看, 大抵市井都是一样的, 我并无好奇。”他的鼻尖顶在她的颈项动脉上, 仔细感受她的心跳,清冽的嗓音染上诧异:“心跳好快,紧张?” 雪聆推开他的脸,皱眉捂住心口道:“你胡说, 没有很快。” 他抬起白皙的脸,眼皮薄,嘴唇也薄得呈出玫殷红,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堵于角落。 雪聆背靠平稳的马车壁,身后是热闹市井声,耳畔是他极具迷惑的轻问声。 “那你想更快点吗?” 这可是青天白日,又在街道上,她没想到他不仅纵欲过头,甚至还胆大变态,稳在胸腔的心跳一下便快了。 辜行止抬手贴在她震颤的心口,唇角微扬:“一句话就快了。” 雪聆察觉他在逗自己,恼羞地抚开他的手,遂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忙不迭又捧起他的手放脸上,话说得又怂又不满。 “是快了点,但这是外面,人那么多,你能不能老实点别乱摸啊,万一帘子被风吹起,有人看见了,你脸都丢尽了。” 辜行止捏了捏她瘦颊,佯装思索,逗她道:“那不如,我们先回去,改日出来逛一逛。” 雪聆一听,自是不乐意,用额头用地撞他的肩:“你骗我!” 他拥正她的身子,抬起她皱成一团的脸,亲罢道:“逗你的,我们都已经出来了,如何都该玩得尽兴。” 雪聆脸色稍好,刚想哄他几句好听的,便又听他咬耳呢喃。 “你喜欢,日后我们便时常出来。” 雪聆听得一怔,因为她和他没改日了。 “怎么?”她的沉默让腻在耳畔的辜行止看去。 雪聆装作眼眸一亮,在他眼尾连亲数下:“好啊,世子爷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辜行止松开她市侩的脸,没说什么。 雪聆琢磨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纠结片晌又倏然释怀。 管他真的假的,她又不会真的要和他逛京城的街市,今日的就走要了。 雪聆心美滋滋地想,她这辈子求个小富贵便成了,京城这等大富大贵之人才能待的地方,还是给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待吧。 翠湖位于京城繁华中心,城绕大湖,湖面莲荷正盛。 雪聆随领路的仆奴进来,一眼瞧见如此大如江河的湖,眼都睁大了。 “天!这么大的湖?” 不怪她没见过世面,是真没见过,还是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之所,一眼望不到头的湖,她这辈子还真是头次见,心中下意识换算这块地得值多少两黄金。 心费劲巴拉地算了一通,发现自己算不出来,越算黄金堆得越高,心跳便越快,这才感慨出声。 领路管事对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惊讶早已经习以为常,面上并未露出任何鄙夷神态,垂着头道:“回娘子,此湖已有近百年历史,曾经天落圣石在此处砸了一道坑,前朝圣人便花费人力与财力打造的此湖,故而比寻常的要大。” 雪聆一听原是百年前的皇帝建的,心中惊讶便收了收,打量这湖如此大,等会落下去,不知道能不能爬起来。 辜行止立于她身后,见她一壁与管事讲话,一壁像受教的学子般乖乖点头,脸颊被晒得泛起健康红润,几颗常年晒出的褐色雀斑嵌若灰墨点缀,满是朝气。 管事一路与雪聆讲着话,时不时抬眸,偷偷瞧着跟在身边沉默的俊美郎君,心中全然震撼。 活了大半辈子,竟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郎君。 雪聆正说着忽然发现管事在失神,也瞥了眼身边闲庭漫步的青年,便是如此炎夏下他也穿长袍戴手衣,玉冠束得整齐,貌美得显出不可亵渎的清冷之概。 谁知这副皮囊下有常人难闻见的媚香。 辜行止自始至终都看着雪聆,见她眼中无意露出的神情,眼尾轻垂下,在如此目光下生出几分不合时宜想亲她的欲望。 雪聆心中狠狠嫉妒一番他的美貌,转头问管事:“还要走多久到?” 管事道:“回娘子,随时都可以上船,是上船还是再走走?” 雪聆:“先上船罢。”说罢,想起来转头问辜行止:“上吗?” “嗯。”他下颌矜持一点。 船是花船,并非那种饮酒作乐的花船,而是壁面刻满莲花,船篷插满娇艳莲花,垂帘轻纱如绿粉花瓣的花船。 雪聆一登上船便被迷了眼。 待回神,船上已只有辜行止与她,再有充当一划船船夫的暮山。 雪聆脱靴,赤足踩在铺簟上,跪坐在辜行止身边,似才想起来转头问暮山:“这湖瞧着风平浪静,应该不会翻船。” 暮山答道:“回娘子,不会,属下会划船。” “那便好。”雪聆压下心中失落,又不禁问辜行止:“你会凫水吗?” “嗯?”他眉扬,慵懒倚撑在矮案上,冠上垂珠倾泻成水精般逶迤簟上,体态休闲而纤长,宛如一幅画。 雪聆面不改色道:“我不会凫水,所以问问你会不会。” 辜行止展开一本竹简,垂眸看着道:“不会。” “啊。”雪聆遗憾,紧跟着小心对暮山道:“暮大哥一定要小心划船。” 暮山倒是沉默了片息,遂应下:“娘子且放心。” 雪聆放心转头,捻起糕点开始吃。 而正划船的暮山脸色微妙有变。 他记得雪聆会凫水,当初他怀疑雪聆便是因为她为了救落水的莫婤,将那碎玉落在了水里被人捞到,可现在她却和世子说不会凫水。 第97章 暮山划船小心的同时,余光留意着身边的雪聆。 花船渐渐驶进荷花深处。 辜行止在看书,雪聆不识字,探头看了几眼,旋即便失了兴趣,转头便被船下景色吸引。 她一趴在船沿,好奇地打量深不见底的湖面。 里面种着许多荷花,又因湖面巨大,水下全生着根茎,映衬得底下难辨。 雪聆伸手捞了下水面,忽然转头看了眼划船的暮山。 她发现暮山在看她。 雪聆收回视线,低头看着从眼前划过的水波。 暮山会划船,那必定是会凫水,最好是趁其不注意。 想到等下要做什么,雪聆的心口便不停砰跳,没轻举妄动。 暮山划船时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经意往后看了眼,见雪聆趴在船沿一壁捞荷花,一壁扭头对正懒懒看书的世子笑说。 “辜慵,想不想吃莲子?我给你捞几朵起来。” 雪聆甚少唤他的名,辜行止闻声抬眸,看着她穿着不久前在靖安楼里选的杏色襦裙,长长的辫子放在身后,在波光嶙峋的夏湖上抓着一朵艳丽的荷花回头笑得灿烂。 这一刻,他想到了夏末的傍晚,那将要落幕的赤红的朝霞,用尽力气,无与伦比的生命与绚烂。 他受她诱惑,脸上不自觉浮笑,“好。” 他想向她靠近,可刚放下手中书,便见原还倚在船边的雪聆似一手拽住了什么难拉动的根茎。 船在往前划,她瘦弱的身子一下被拽着往水下拉。 “啊——”雪聆惊恐地叫着,半边身子已入了水。 暮山闻声停船,但已是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世子伸手去捞人,却只抓住了雪聆发上的铜铃。 扑通一声,雪聆整个身子被水吞没,杏花裙摆漂浮着浸没。 暮山一直留意着雪聆,见她落下,直接跳下去捞人。 水下太多错乱盘亘的根茎,最初暮山还能看见雪聆在水下的身影,似在痛苦挣扎求救,待他游过去却发现只是一件外裳,雪聆在水下凭空消失了。 此后,不止暮山寻不到人,无数人在水下打捞,也只打捞起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与一套雪聆今日所穿的衣物。 暮山无法,只好带着尸体从水中起身,前去向世子请罪。 彼时已是黄昏,世子尚躺在停泊的花船上,仰头靠在边沿,盯着掌心残留的铜铃失神,脸上全是茫然。 莫名的,暮山竟觉得世子可怜,但还是命人放下担架上的尸体,跪在船边请罪。 “世子,没找到雪娘子,只有类似雪娘子身形的尸体,但被鱼儿啃得看不清面容。” 这一幕何其眼熟,在不久前他也看过面无全非的尸体,他听得甚至想笑。 辜行止侧身,长发浸进了水中,花船在水面轻晃,他如从水中爬上船刚化作人形的蛇,瞳孔深幽地看向覆盖白布的担架。 “这般快便啃得看不清脸吗?” 暮山听不出世子腔调中含疑惑多,还是冷淡更多,如实答道:“许是水中养了什么喜吃人肉的鱼儿,也或是水下有荆棘,雪娘子一落水脸就划了。” “是吗?”辜行止看着担架下溢出的湿水,仿佛也跟着泛了潮,声在耳边轻得他仿佛听不见:“找秦素娥过来。” 暮山很快去找来秦素娥。 秦素娥人还没走到船边,便屈膝跪在地上发抖:“给世子爷请安。” “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船上传来很轻的声音,倦得似水中的波纹,一字一顿地问她:“你与我说,她跟着你刺绣,是为了送我。” 秦素娥来时就打听了,但没人和她说,不知世子怎么好端端地传她过来,以为是雪聆惹怒了他,下意识就开始磕头。 “世子爷饶命啊,小铃铛是这样和民妇说的,她说想学好针线,为您做一身衣袍,民妇没有半句虚言,不敢骗您。” 她疯狂磕头,不停说着,可船上的人问完后又没了声儿。 秦素娥不敢停下磕头,一边磕着一边流汗,快晕过去方听见船上的人开口。 “她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觉得……她爱慕我吗?” 秦素娥连忙道:“爱的,她肯定是爱世子的,还说要给世子生个孩子,她无比爱慕您。” 说着,她又担忧雪聆真是惹得他不高兴了,忍不住升起私心,“小铃铛若是惹得世子爷不高兴,许是因为民妇自她小时就没在身边,没将她教导好,世子爷可将她交给民妇,她还是个孩子,有些事不懂,饶过她的无心之失。” 秦素娥以为辜行止问这些话是不想要雪聆了,可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便架了一把亮锃锃的剑。 秦素娥吓得不敢说话,僵着身子听着见船上传来呢喃。 “你说,如果杀了你,她会不会回来给你敛尸啊?” 轻飘飘的、无情得似水中的鬼。 秦素娥方才反应过来,不是世子不要雪聆了,而是雪聆逃走了不要世子,他气不过要杀她泄愤呢。 秦素娥哆嗦着身子如何也想不通,好端端的富贵,如此漂亮贵气的郎君,雪聆怎会逃跑? “世子饶命啊。”秦素娥气虚无力,吓得脸色煞白,早知道来京城这趟会遭受这种事,她就不应该来的。 秦素娥恼悔自己贪念那点钱财,被迷了心窍来见多年未见,早已经没了感情的女儿,如今还被抛下,说不定来命都要没了。 她不停求饶,直到架在脖子上的剑缓缓移开,伴随和风一样轻的声音飘来。 “她不要你。” 雪聆不要梦里都会唤的娘亲,所以没带她走,便是杀了她,雪聆也不会回来,因为她也不想要他。 可不久前,她明明那般爱他。 很爱,爱到他一见她,便想亲亲她盛满爱意的眼。 为何会不要他? 辜行止靠在船沿双手趴在玉颌下,凝着掌中铃,抬起沾湿的手,对着湛蓝上空很轻地晃了晃铜铃。 叮铃—— 雪聆。 被抛弃了。 雪聆再次抛弃了他。 他有些分不清胸口膨胀蔓延的情绪是什么,似恨她,又搅得酸胀,迷茫渐蒙上清亮的瞳孔,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雪聆又在最爱他的时候抛弃他。 明明他都准备,只要雪聆此生都陪在他身边,他便抛弃恨,好好爱她,倒头来她还是要抛弃他。 她现在连阿娘都不要,他这个‘家’想来在她眼也是可笑的,下贱的。 雪聆…… 荷塘里尚未绽放的荷花苞,好似牵藤蔓延将根茎扎进了他的身子,生出的花苞绽放,撑爆得他血液激窜,喉咙仿佛被堵住,窒息铺天盖地而来。 他觉得胸口很痛,忍不住蜷起冷得发抖的身子,企图从炎热的夏里找到一丝暖意。 “把她带走。” 暮山听见船上传来的痛苦声音,命人拉着秦素娥赶紧离开。 岸边的人乃翠湖下人听见船上传来痛苦的声音,好奇想往上偷偷看。 暮山见有人如此冒犯地盯着世子,眉心一蹙,担忧等下这些人惊扰了世子,等下所有人跟着受罚,便暗暗道了句‘得罪了’,命人缠住这些人的眼睛拖了下去。 花船下所发生之事,船上之人并未在意。 隔了许久,直到夕阳沉下,黄昏落下一道光在静下的翠湖上,花船上还躺着人。 痛到极致时,辜行止紧抓船沿,仰头喘息,冷漠地吐出沙哑的呢喃:“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连养的一条狗死了,她都能伤心难过得重新找新狗,独独弃他如敝履。 第62章 时辰回溯落水前。 并非为雪聆无意落水, 而是她正思量如何跳下去,不会被迅速捞起来,漫不经心搭在水下的手指忽然被什么硬物戳碰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有根香蒲从沉沉的水下冒出头。 小时候她经常和饶钟在河塘里捉鱼摸虾, 那时他经常用香蒲根吓她溺水中, 所以现在她一眼就知水下的人是谁。 雪聆心跳一漏,忙不迭捂住水下的空心香蒲, 不让它冒出来太多,佯装奇异问辜行止是否想尝莲子。 青年只抬了下头, 没发现她手旁的莲蓬是有人提前摘好, 刻意放在她手掌心的。 雪聆握着香蒲,察觉水下一个劲力,尚未准备好便惊慌失声了下。 旋即怕水下的饶钟被人发现, 就此佯装意外落下水。 一入水她就尽快脱下外裳, 凫水动作熟练地寻到藏在水下的饶钟。 饶钟递给她供以呼吸的香蒲,与她牵着往深处游。 翠湖实在太大了, 从这一端游向另一端, 两人差点筋疲力尽。 一上岸,雪聆顾不得一边问饶钟可准备好了, 一边匆忙换下饶钟提前准备好的衣物。 饶钟道:“早就准备好了。” 他将掩在草丛中的尸体拖出来, 换上雪聆脱下的那套, 正往湖里一丢, 雪聆都来不及看尸体。 第98章 “你丢这么快干嘛?” 饶钟委屈:“做完赶紧走啊, 难不成你还舍不得,准备被抓回去吗?” 雪聆无奈:“我看看尸体对不对啊,万一不能使他们信呢?” 饶钟拍拍胸脯保证:“我做了手脚,谁也看不出尸体是你, 等下尸体一落水,就会有闻见味的鱼儿围来,保管吃得‘你’的脸,谁来都认不得。” 雪聆对他的话持疑,欲下水捞尸,再仔细检查一遍。 孰料还没下水,就听见远方已有杂乱声音响起。 “表姐别下去了,他们在找你,我们得快点走。”饶钟严肃拉住她。 雪聆也不敢多逗留,忙与饶钟离开此处。 饶钟听了雪聆的话,上次便已经换了住所,乃多花银钱又不用去官府登记就短租的小院。 两人颇为忐忑地进院,狗狗祟祟锁上门那瞬间全脱离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裙黏在身上像两只狼狈的落水狗。 饶钟重重松口气,靠在门上仰头道:“这次死在他们的面前,总该信了吧。” 雪聆心绪不宁。 她不知道辜行止到底会不会信,害怕会被他抓回去。 饶钟转头见她蹙着眉不言,用手肘碰了碰:“你想什么呢,别不是后悔了,想跟那人?” 似怕她真是这么想的,他又赶紧补充:“你这种身份跟他可是没好结果的,他现在是世子,以后又封侯,皮相又生得男女皆爱,一大堆的女人都赶着贴上去,美的,丰腴的,仙的,端庄的……便是天子亲姊妹也都配得上,你若跟他,别说是当妾了,连个通房都捞不着。” 这话恰好说到雪聆心坎上了,她一时不乐意听。 她就是一开始贪图了他的权势,他那破天的富贵,可脑子却是清醒的。 她这种身份,长相,与辜行止差了一辈子都赶不上的沟壑,便是他现在尚因那段时日生了病态,而如此痴缠她,迟早有一日会清醒。 一旦清醒,厌弃她倒无碍,若是回想当初怨恨起来想杀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这段日子雪聆比谁都懂得此间道理,肯定是不能再回去辜行止身边的。 雪聆抬手拍在他头上:“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去给人当妾?而且我想跟,还能跟你出来?” 饶钟将信将疑,打量她这段时日明显养娇的脸儿,心里面酸不溜秋地冒出不应有的酸水儿。 雪聆坐了会缓了过来,扯着身上的湿裙子,蹙眉道:“得快收拾东西,我们赶紧走,对了,路引可办好了?” 饶钟摸着头,悻悻道:“办好了,今儿刚拿到,那那左撇子说近日查得严,今日才给我。” 雪聆一听,问道:“这安全吗?会不会被人发现?” 饶钟:“放心吧,他给人做假身份的人,不安全他第一个先出事,况且我都打听过了,他做这个已经做了十几年了,不会有人查到的。” 雪聆闻言暂且放下心道:“那找好马车,我们尽快出京。” 此处是越留,心越慌,没来由的不安一直在心里盘旋。 饶钟见她着急要走,笑了,让她先在院里休息,赶紧进屋去收拾行囊。 他包裹简单,揣了几件衣物和没吃完的干粮,就与雪聆租了一辆马车往城门赶去。 虽然饶钟只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但早摸透了京城底层百姓的生活,为了安全起见,马车也是在黑市租。 黑市有商人为了赚钱,设有为了省钱又不想路程劳苦的人,专门用于出租的马车,那些人经常会凑在一起假装为一家人,以此来躲城门防卫的盘查。 马车中是一对夫妻,一位老人与两个孩子,再加雪聆与饶钟共挤了莫约七八人,虽然打挤,但饶钟带她上轿早,提前占了窗边的好位置给她。 马车当天就启程,路过城门盘查时,雪聆紧张得浑身发寒,脸色煞白,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兵。 “别紧张。”饶钟握住她冰凉的手,悄声提醒:“你太紧张了,会被他们看出来的。” 雪聆回神,点了点头。 可要她不紧张又没有办法做到,饶钟干脆就按着她的头放在肩上,愁着脸和盘查的士兵解释:“她生病了,我们是回老家看病的,这会她见不得风,劳烦通融一下。” 盘查的士兵看了他递过来的路引,又收下他递送的钱袋,简单问了几句,身后还有一堆等着要出城的马车,就照常掠过。 雪聆靠在他肩上悄然松口气。 等顺利出了城门,雪聆高悬的心才终于缓缓落下,忍不住捞起竹帘子往外面看。 那对夫妻里的妻见她年轻,手腕颈项又带着金,耳珰也瞧着金灿灿的,通身富贵却来同挤这狭窄马车,好奇攀话:“娘子瞧着年轻,不知道是要赶去哪儿?” 雪聆放下帘子道:“回……” 说回倴城的话还未说完,一侧的饶钟便抢过话:“我们还没想好呢。” 说完还暗自捏了捏雪聆的手,让她想起来倴城的家都没了。 “没想好?”妇女一怔,看了看雪聆又看了看二流子似的饶钟,以为雪聆是与人私奔的富家女。 饶钟浑然不觉,探着脸过来笑嘻嘻问:“嫂嫂可有什么好去处?与我们推荐推荐。” 饶钟生得不丑,此前当混账惯了,现在好生当人,再装乖讨好,也容易讨人欢喜。 妇人见他笑得可鞠,犹豫道:“我是赴州人,你们若是习惯,不如与我们同行,在赴州周围寻寻落脚点,离这京城也远。” 雪聆问:“赴州在南吗?” 妇人道:“偏西北,风土人情与京城相差甚大,就是不知道你们习不习惯。” 雪聆听不是南方,心中稍失落了些。 她不喜欢北方的荒凉,喜欢南边的山水。 饶钟听后觉得此处可以,与那妇人攀谈着赴城的风俗人情,嫂嫂长嫂嫂短的直哄得妇人笑,一路上与他说了很多。 听着两人的讲话,雪聆倚在角落发呆。 马车中那小孩刚好在她身边,拽着她的手问:“姐姐,你怎么不高兴啊?” 小女孩是随奶奶一起出城的。 雪聆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没有不高兴。” 小女孩歪头,抬手抚她蹙起的眉:“姐姐骗人,我娘说了,不高兴的人眉头就是这样的。”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皱起眉头。 雪聆被逗笑,把她抱在怀中软着声问:“那你娘亲呢?” 小女孩眼神一暗,低着头小声说:“娘亲她要过段时间才回来,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奶奶也不和我说。” “不过。”小女孩悄悄在她耳边说:“娘亲走之前和我说,她很快就回来,只要我好好听奶奶的话,等回来了就接我们去过好日子呢。” 这番话何等耳熟,雪聆脸上笑意顿住,没再继续问,而是牵着帘子指着外面逗她玩。 马车行了半日,所有人都身体疲倦,临时打店休息。 雪聆和饶钟单独开了一院两房,与那些人分开。 坐了大半日的马车,饶钟早已经筋疲力尽,打着哈欠准备回房休息,却被雪聆拦住。 “饶钟,过来谈谈。” 饶钟跨进门槛的脚一顿,旋即笑着转身:“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有什么后面谈吧,我怪累的。” 雪聆无视他脸上的笑,开门见山地问:“你来京城婶娘到底可知?” 饶钟听她问,低头道:“等到了再说吧。” 雪聆见他逃避,心里突跳得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又问:“到了说现在说也一样,快说啊?” 之前就有想过,婶娘怎么可能会让饶钟千里迢迢过来找她,以前就是饶钟一两天不归家,她都得四处找,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在京城待这么久。 不安在雪聆心中翻涌,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饶钟抚开她的手,背过身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我们都出来了。” “怎么能不问?”雪聆板过他的脸,语气难得严肃:“婶娘视你为眼中宝,几日不归家都会四处找你,饶钟实话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饶钟不言。 雪聆心中不安加剧:“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因为我没嫁那老书生,人找来了?” 说完雪聆忙摇头:“不对,不对,便是找来了,也就损失些钱财,婶娘将收的钱还给老书生便是了啊。” “是老书生告了婶娘,官府把她抓走了?那没关系,我出来时特地戴了点金首饰在身上,回去把婶娘赎出来就是。” 饶钟不说话,雪聆就不停追问:“你倒是说啊,到底是怎么了,这样我们才好去想办法。” 饶钟总算卷起袖子轮脸,开口说了:“没事,我真没骗你,那老书生真没找来,你别担心。” 雪聆霎时松口气,开始问起她走之后的事。 不知她是问错了哪句,饶钟一下哭了。 雪聆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一个男子别只顾着哭啊!我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第99章 饶钟用袖子不停擦脸,不是很想说。 雪聆恨不得把他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拧走:“别哭啊,你好好和我说发生了什么,别只说一半,我心里也难受啊。” 饶钟这次哭了好久,才哽咽着慢慢说:“没发生什么,我哭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 雪聆松口气,“怎么会,和我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饶钟:“你出嫁前一夜,娘让我去你院中折树枝,我原是不打算去的,可怕你嫁人后被男人迷了眼,所以还是去了,我一入门正巧被北定侯世子抓个正着,他问你去哪了,我就说了。” 雪聆一巴掌过去,狠声:“原来是你说的!” 饶钟捂脸哭着说:“他要杀我,我不说,他就要让人剁了我,还让人去了我家,我能怎么办,他迟早会找到你,我当然只好告诉他,这事落在你头上,你还不是会和我一样的选择。” 雪聆闻言目光落在他捂脸的手上:“你手是他弄的?” 饶钟‘嗯’了声:“当时想跑,然后被抓住了,手杵地上就断了截,后来大夫说接不好,我觉得扭曲得很丑,就砍了。” 一时,长久无言。 其实之前他说是在外面和人打架弄断的,雪聆是不信的,原来是受了她的牵连。 在如此凶险的情形下,饶钟告知辜行止她的去向是对的,没必要因此为了她舍命。 雪聆问:“之后呢?” 饶钟低落:“随后他走,我就回家了啊。” “你怎么想来京城的,别说是婶娘说的,我不太信。”雪聆要他如实说。 饶钟看着她,嗫嚅似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抬手攥着她的衣袖:“是,我来京城不是找你的,骗娘说出来干活,也是来报仇的,当看见你光鲜亮丽地出现在靖安楼,然后害怕地躲在洞里,才改变注意。” “就为了断指,你就杀上京城?”雪聆恨不得揪他的脸。 饶钟低头跪下,埋在她的腿间,没回她,只闷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雪聆无话可说,问:“婶娘她们呢?” 饶钟道:“我遇上你就捎信回去,她已经被我安顿好了,没在倴城,在另外的地方,等我们两人不被他找到,然后再去与她们汇合。” 雪聆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一番道:“饶钟,你听我说,你还有婶娘她们,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没见过我,也不是你带我出来的,是我自己逃出来的,你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听懂了吗?” 饶钟听她要将两人关系隔开,急忙道:“雪聆,你什么意思?你不和我走?我千里迢迢过来救你,你要抛下我?” 雪聆认真说:“我想,可万一辜行止发现了你,还会牵连你的。” 饶钟沉脸:“你以为你便是没与我走,他焉能放过我?从我带你出来那一刻,他就一定会查到我头上的。” 雪聆道:“那你装不认识我,他……” 原是想说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可这句话说委实说不出来。 饶钟抓住她神情露出的犹豫,仰头冀希道:“姐,你就与我一起走,我认你当亲姐,发誓日后不会犯浑,努力为你争取过上好日子,你喜欢金子,我就给你买,你喜欢绫罗绸缎,我就是拼命也让你穿上。” “现在我和你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是亲人,你不能不要我啊。” 他这话说得诚心诚意,雪聆却不想连累他,“不行。” 他跪在她的面前,双手抱着她的双膝,抬着小狗一样的眼睛,就这样求着她:“姐。” 饶钟真将她当成亲人对待,雪聆见了心里也跟着难受,她想到了秦素娥,原本冒险从靖安楼回去,是想要带秦素娥一起的,可惜她不需要她。 连亲娘都如此,雪聆还是很犹豫要不要带饶钟。 饶钟看出她的犹豫,狠心道:“你要是不带我,反正万一那什么世子找上门,迟早会牵连我,我不如先去死算了。” 说罢,作势要去撞墙。 雪聆连忙拉着他:“饶钟,饶钟,你等等。” 她去拦,反而被身强体壮的饶钟拖曳好几步。 眼看他真的要去撞墙,雪聆忙不迭妥协:“我带你,我带你一起,别撞了。” 饶钟这才停下,垂着眼问:“真的?” 雪聆点头:“嗯。” 他哭肿的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比哭还难看:“雪聆是你说的,可不能在半路上就抛弃我,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了。” 雪聆以前也一样。 第63章 两人现在彼此已是最亲之人, 打算以姐弟身份去另一处重新生活,所以倴城定是不能回了,两人凑在一起商议去何处。 饶钟道:“雪聆, 其实我瞧那赴州就不错, 我刚问了那嫂子, 觉得可以,你不是说冬天怕冷嘛, 那和倴城不同,春温夏凉, 冬暖秋宜, 正是个好地方,等我们到了那,我找个长工做, 日子也能过得很舒服。” 雪聆路上也听了些, 倒是无意见:“嗯,行, 就先去赴州吧。” 饶钟拍案道:“就这么说定了, 我还替你问了,那妇人在赴州给人做零工, 不必签卖身契便能给大户人家做活儿, 你到时候可以随她一起去。” 雪聆道:“我不给有钱人做活。” 饶钟乜她:“怎么了?别怕, 天高皇帝远, 世上有数不清的人, 茫茫人海,要找人难于登天,不会被发现的。” 说完饶钟才看见雪聆脸上表情,顿了顿, 凑过来上下一扫,咂舌道:“雪聆,你还嫉妒有钱人啊。” 雪聆横他一眼:“怎么,不能吗?” 饶钟苦中作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忘记啊。” 雪聆忘不了。 当年倴城水灾后闹饥荒与瘟疫,差点满城倾覆,朝廷派下来的赈灾粮食全进了那些有钱人口袋,给她这种真正的难民喝掺壳的米汤,难民们一个个瘦得裤腰带都勒不紧,而反观那些人各个吃得肥头大耳,腰缠万贯。 她当初为了吃一口馒头去求他们,孰料那些有钱人情愿将吃剩下的馒头丢进水里也不给她,觉得她这种人玷污了他们的高贵,所以雪聆最恨的就是有钱人。 现在饶钟拿这事说,她不觉得自己记仇,瞥他笑得捧腹,道:“我就在心里恨恨,嫉妒一下又没做什么……” 话没说完,她想起了辜行止。 该死,还真做过。 幸好饶钟并未发现她的心虚和失落,笑了后见天色已然不早了,明日还得继续赶路,便起身打算回屋休息。 “雪聆,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别忘了明日卯时初继续出发。” 雪聆点头:“晓得,你快进去睡,还有,别总是一会叫姐,一会又没大没小的叫我雪聆,方才我和那婶子解释你我是姐弟,她都不信了。” 想到妇人当时看她的眼神,雪聆忍不住扶额。 饶钟叫法一会儿换一个,旁人都不信,还以为她是和人私奔的富家小姐。 “知道了,反正都一样。”饶钟打着哈欠,回得不经意。 雪聆瞧他如此没正行的样,心中暗忖等去了新地稳定下后,定要改改他这脾性。 夜已深,两人各自回了房。 雪聆洗漱后摘下身上的首饰,擦拭了又擦,极为爱护的用白布裹住好,藏在贴身里衣中。 因着决定要走,她出门时特地穿戴了许久金首饰,银的看都没看一眼,有了这些纯金打造的首饰,她这辈子应该是无忧了。 算是在辜行止那得的受惊费。 想到辜行止,雪聆坐在床边摸了摸沉甸甸的布袋,心情生出几分复杂,但更多是为今后日子的向往。 早上雪聆被饶钟在外面的敲门声闹醒。 她打开门,饶钟挎着包裹见她头发杂乱,一副没睡醒的睡意惺忪,催促道:“出发的时间快到了,你怎么还在睡?” 雪聆做了噩梦,梦见辜行止将饶钟一家都杀光了,还把她抓住关起来不见天日。 她这会浑浑噩噩地看了眼天边的时辰:“不是还有会吗?” 饶钟推着她往屋里面去:“没时间了,我昨天去打听过,这间客栈提供吃食,我们现在吃点东西,然后再买点干粮,这样省得我们路上饿,要知道路上的吃食可贵了。” 雪聆被他推坐在木杌上,这会清醒后有些惊奇地看他。 饶钟跨坐在椅上:“别这么看我,还不是我上过这种当,我想那辜……肯定会去京城,所以就赶快追上来,结果走得着急,没来得及准备,路上饿得不行,然后买了块干粮,知道花了我多少吗?” 为了不被人听去,他不说辜行止的名字和称呼便学鸡叫。 雪聆听得想堵耳朵,配合他问:“多少?” 他伸出手比划,愤愤不平:“十五个铜板!平日里一两个铜板的干粮,我买成十五,你说贵不贵?后面我是饿到京城的,进来差点被人当成乞丐撵出去。” 雪聆也没出过远门,闻言也是大惊,随后咂舌:“明明能直接抢,非要给你一块干粮。” 第100章 饶钟好声没好气道:“你现在知道这免费的吃食,有多重要了吧。” 雪聆赶紧点头:“快,你快出去,我马上就收拾好出来。” “行。”饶钟挎过包裹在外面去等她。 雪聆很快就收拾好出来。 两人先去吃了几个大白馒头垫肚子,然后又买了些干粮打算在路上用,等到出来时马车里已经坐满人,就等他们两个了。 靠窗的好位置没了,雪聆只好和饶钟挤在一起,还是和昨天的妇人一起聊天。 自决定要去赴城,雪聆也问了妇人好多赴城的事,妇人也乐于与两人聊天打发漫长路程,路上几人聊得很愉悦。 如此行了几日,开始有人在路上陆陆续续下马车,位置逐渐空起来,雪聆又坐回了靠窗的位置,总算能呼吸顺畅地趴在窗沿上睡了。 最后一站为赴城,马车在驿站停下,下半月的路程,雪聆坐得身子骨都酥了,下马车时脚下轻飘飘得仿佛踩不到实处,地皮都是软乎乎的,眼下青乌更是明显,幽怨得似孤魂野鬼。 反观饶钟是健壮男子,又有几分少年心性,脸上看不见疲倦,一下马车反而兴奋地挎着她的行囊,左右肩膀背满了,还扶着她就四处张望。 “雪聆,你看,这里的房子和我们不一样哎,城里连树都没多少,刚才沿路过来,我还远远看见了沙漠,听那嫂子说,此处乃西北界城,能看见沙漠山。” 雪聆实在没心趣看,累得连连点头敷衍他:“对,我们快找个地方先休息吧,骨头快散了。” 饶钟见她疲倦,收起兴奋,拉着她根据嫂子说的客栈找去。 一连几日赶路,雪聆总算是能睡到床上去,舒服地盖上被褥安心休息。 两人一睡,便是一天一夜才缓过来,第二天早上两人饿得出来用食,遇见对方,看见脸上都是颓废,互相取笑后坐在一起用饭。 吃完羊肉汤,两人精神好些后,开始琢磨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雪聆身上戴的那些金饰早就取下来了,一部分先去兑换成银钱,一部分放在身上,雪聆现在一叠银票厚厚地揣在身上,偶尔摸一摸,心中前所未有地满足。 饶钟对她的钱没太大兴趣,拉着她不停说:“雪聆,我们两个先在这里租个几年,等后面想走了,再去其他繁华的城镇,不过现在我们得选房子,两室一厨,再带着不大不小的院子最好,也别离得太远了,我刚打听过,倴城郊外似乎什么活可以干,需要大量的年轻男子,等房子找好我就去,还能回家住。” 雪聆听着他说的话,想到曾经婶娘为了让他听话老实些,不知用了多少法子都不见成效,现在他主动便想到自力更生不依靠她身上的钱,心里欣慰又忍不住生出愧疚。 “雪聆,你觉得呢?”饶钟不忘听她的意见。 雪聆掩下低落情绪:“好,走罢,我们去找房子。” 赴城虽然比倴城大,但繁荣度远比不上倴城高,不过两人还是很快找到一间合适的院子,和饶钟形容相差不大,还多带个后院,就是房屋有些年头很旧。 两人也没有嫌弃,交付押金后就开始着手收拾房子,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拾出来,皆累得瘫在堂屋的长凳上休息。 雪聆又累又困,昏昏欲睡地垂着眼,灰扑扑地蜷在长凳上。 饶钟也是,但他兴致尚好:“雪聆,你看,赴城的夜星星都比倴城亮,家也很大,等休息够了,我们再买点鸡鸭圈养着,以后逢年过节想吃肉了我来杀。” 雪聆轻声‘嗯’。 饶钟翻过身,看着她侧脸在凳子边沿压出红印,垂下的睫毛长长倦倦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刚住进他家的雪聆。 那时候他才七岁,十岁的雪聆比他高很多,总是刻意讨他爹娘欢喜,她做得越好,娘就越说他不如雪聆,还说云儿性子闷,总之全挑拣他和云儿不好的说,所以他小时候很讨厌她,和她从小就打架,小时候他打不过她,后来长大了,他也还是打不过。 现在他却觉得,雪聆似乎没记忆中那般高大,反而很瘦弱。 “雪聆。”他小声叫了下。 雪聆很困,睁不开眼,从喉咙里挤出应声。 饶钟说:“我们养条狗吧。” 雪聆灵机一颤,下意识睁眼看他。 饶钟没看出她的惊悚,兀自说:“我要是去干活了,肯定每日都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安全,我们养条狗,这样我也放心点。” 雪聆闻言连忙摇头:“不了。” 饶钟蹙眉:“你不是喜欢养狗吗?” 雪聆爬起来坐在凳子上揉额头:“现在不喜欢养了,况且我又不是一两日独住,没什么不安全的。” 她又不是什么相貌端正的美人,等后面她把前面长长的头发修剪垂下,稍稍遮住又有让人避之不及的阴森,比养狗都安全,而养狗,她会想起辜行止的。 饶钟闻言也没再坚持,心里暗想多赚点钱,以后换个更大更好的地方住,最好是有钱请打手,这样他走了才能放心点。 第64章 夜里两人简单用过饭, 洗漱后分开睡下。 这几日雪聆都很累,现在好不容易安稳,躺在榻上倒是睡不着了, 侧身面朝窗户躺着望外面墨灰的天, 绛河璀璨, 美得难移开眼。 她看着如此美的夜景,心里想的却是以前和辜行止在倴城的日子。 那时候他看不见, 不出门,而倴城又阴沉沉的, 想要赏夜景极其难得, 她就趴在他身上数屋顶破瓦漏出的碎光,当成星子。 想到辜行止,雪聆忍不住揪住襟口, 压住突如其来的怪异窒息, 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又是浑浑噩噩睡下的一日。 饶钟说到做到,果然在第二日一大早就去郊外聘工做活。 雪聆也闲不住, 在城内游荡, 想找有没有能赚钱的活干。 赴城和其他地方不同,她在城内转了圈, 发现这里虽然很多商铺, 可都是售卖的一些赶路干粮, 和毡毛地毯以及羊肉骆驼肉等, 还很便宜, 可想而知这里很土地并不肥沃。 雪聆想要种菜卖的想法散去,且不说时日长久,赚得实在太少了。 她在外面不敢逛太久,回到家中等饶钟回来。 饶钟是傍晚回来的, 拖着疲倦的身子,脸上和手上都是伤口,看见雪聆倒是没有丧脸,反而高兴的往递给她今天赚的。 “雪聆,这些都给你,你不知道,我今天去的时候,他们说是日结,我只试了一日工,就能得这么多。” 婶娘家就饶钟一个男丁,根本不舍得他去做工,全家攒钱供他去读书。 小时候他还老老实实去学堂,功课也做得好,是后来年岁大起来,在学堂外面结识了一些人才开始学坏的,但他虽然学坏,很少往家里带,所以才经常来找雪聆要钱,虽然什么也要不到,还反而被她打一顿。 所以那时候雪聆很讨厌他,不,或许是羡慕他不懂珍惜。 现在他老实听话了,婶娘她们又看不见。 雪聆轻叹。 饶钟见她叹气,连忙端过木杌坐在她面前,“你叹什么气啊。” 雪聆双手托腮道:“就是今日我在外面转了一圈……” 话没说完,饶钟便惊大声:“你出去了!” 雪聆单手堵住耳朵,乜他道:“怎么。” 饶钟降低声道:“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雪聆道:“你没发现这里很多人蒙着脸遮沙尘吗?我也不傻,这个时候出门定会蒙着脸。” 饶钟松口气:“你出去作甚?想要什么,等我回来和我说,我给你带回来便是。” 雪聆道:“这就是我刚叹气的缘由,不是想买什么,而是出去一趟,发现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在倴城,她有田地,还会编一些竹篮和草鞋买,也能去干一些别人嫌弃的下三滥活糊口,可这里,她发现有些难,所以才很郁闷。 饶钟倒是不在意:“做不了就做不了,我现在能干活啊,你还带出来不少金子,我们一时半会也饿不死。” 雪聆护着腰间,乜他:“别打我钱财的主意。” 饶钟撇嘴:“哦,我好好稀罕。” 雪聆摸着腰间的金子心里才觉得满足,开始与他说起正经事:“虽然我带着一点钱,可钱不经花,迟早会用完,我也不能当个废物,一直等你赚钱养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找活干。” 饶钟起身,绕至她的身后,捏着她的肩膀说:“就算你不干活,我又不会说什么,还是先等这段时间安全后再说吧。” 雪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她如果不做点事,心里面总是会控制不住想起辜行止。 这种感觉让她夜里总是噩梦连连。 饶钟知她许是一人孤独,便道:“再过一两个月看看罢,如果没人找来,说明我们是安全的,到时候你再出去,近日你现在家中休息。” 雪聆只好如此。 她留在家中,白日饶钟出去做活儿,她便将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很整洁,打算熬一两月。 第101章 可随着饶钟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一日比一日脏,换下来的衣裳都能浆洗出厚厚的泥沙,他还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天不亮就出门,雪聆无法安心在家里等着。 终于熬过一个月,她没听说辜行止找来,总算能放心出门。 赴城南来北往,还有许多胡人,雪聆戴着面纱差点好几次被人当成胡人,她转了好几日才发现,赴城里竟然没有书院。 那这里学子都读什么书? 雪聆拉着人一问,才知道这里距京城太远了,很少有书生来此,所以城内夫子少有,读书的孩子自然就少。 城内只有一间书院,但里面只招倴城有钱的那些人的孩子读书,普通人哪有配去读书。 雪聆闻言怔怔想了好久,虽然倴城也偏远,但因临近补给城池邻水,没赴城这样偌大的城里才一间书院。 这……这。 她忍不住咬唇,心里翻出一道想法,可要等饶钟回来后才能知道结果。 饶钟又是很晚才归家。 以往因他归家晚,雪聆等不到他早就睡了,今晚回来家中还亮着烛光。 饶钟在门口徘徊好一阵,摸了摸身上有没有结痂,才敢进屋。 “雪聆。”他笑着走进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不是让你不要等我嘛。” 雪聆先是看他,没说话。 她和辜行止在一起久了,偶尔这般看人时,有几分渗人。 饶钟本就不经受她严厉眼神,回到屋内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在长凳上端碗吃饭。 雪聆一直在看他。 自从来到赴城,饶钟瘦了很多,肉眼可见的皮肤泛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说,吃着饭还不忘和她说,刚才脱下的衣服不用她洗,他晚点就洗。 雪聆不言,忽然夺过他手里的碗。 “雪聆,你做什么,我没吃完。”他饿得眼冒绿光,但雪聆拉他的手,低头往屋里走。 雪聆说:“跟我过来。” 饶钟跟上她,但看见她将自己往房里拉,被她吓一跳。 他临要跨进她房里的脚一收,抓住门框大喊道:“怎么了,你拉我去你房里作甚,我得早点休息,明天接着做活儿。” 雪聆放开他的手,让他去堂屋坐着等。 饶钟赶紧往后退,好似她屋里铺的都是金箔,踩一下就会沾到脚底。 雪聆翻出今日在外面买的药酒,从屋内出来时,他正坐在堂屋发呆。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手伸出来,还有上衣也脱了。” 饶钟回神后脸色爆红,大惊捏住领口,慌张道:“雪聆,姐啊,你可不能这么对我。” 雪聆白他一眼,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你想什么呢,我是见你今天回来一直抬不起手,你换下来的衣服上有血,给你上药。” 饶钟埋着头,小声尴尬:“那你想说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 话没说完雪聆就蹲下来歪头看他:“我怎么了?” 少年支支吾吾,眼神飘散好阵才拿起药酒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不是给我上药嘛,快点。” “态度好点。”雪聆瞥他。 “哦。”他老实蹲下来,把上衣脱了。 雪聆看着他后肩上磨破的皮,眉头蹙起,倒了点药在手心按在他的肩上。 饶钟抓住旁边的凳子,身子有点发抖,嗓音闷声闷气得听不明白:“轻点啊,那都肿了。” 雪聆放轻了力气,沉默为他上药。 她太安静了,饶钟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都不得劲,还冷不丁听见她在后面问。 “你在家以前是不是从不做活啊,怎么细皮嫩肉的。” 雪聆又在酸不溜秋地嫉妒他。 饶钟摇头:“我只管读书。” 雪聆闻言,气了:“你读什么书了,天天在外面何人鬼混。” 饶钟不敢反驳,头又埋下去了点,心里被她说得很羞耻。 雪聆没再继续指责他,毕竟那是以前,现在他没那么混账,如似一夕间长大了。 雪聆按着他肩旁,犹豫了下又问:“以前读的书可还记得些?” 饶钟点头:“虽然我当时是有些混账,但读书这块可没落下呢。” 谈及此事他得意道:“不然我当时怎么让我爹他……”音又一下消了。 雪聆也发觉问了什么,转言道:“那你觉得让你教十五一下的孩子读书,你教得过来吗?” 她今天去看过,整个赴城才一间书院,而赴城如此大,没读书的孩子想必多不胜数,她以前在书院做过一段时日,清楚书院里需要哪些,所以想租个院子开设学堂,这样她和饶钟能有生存的生计,而饶钟也没必要去外面做苦力,她也不用抛头露面。 虽然他觉得多,又是日结,可想危险也远高于平常,叔家现在就剩下他一个,雪聆不想他去干危险的事,恰好手里还有点钱,不如赌一赌。 饶钟听出她话中意,转头看她:“你想让我当夫子?” 雪聆点头,他忙不迭摇头,“不行啊,我这么浑,哪干得来以身作则,为人师表之事,我还不如去搬石头修缮悬崖道观呢。” “你在悬崖修缮道观!”雪聆声音骤加。 饶钟一时说漏了嘴,想找话掩过去,雪聆揪着他的耳朵,瞪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那么危险的事你也去做,不要命了啊。” 他抬着半张脸,衣裳都来不及穿,捂着被她揪着的耳朵求饶:“雪聆松手,我这还不是想多赚点钱,这样你可以早点穿金戴银啊,我又没错。” “你还觉得你没错?”雪聆用力揪他。 他不说错,坚持声称去那做活工钱高,又能每日拿钱回来,并且表示明天后天以后都要去。 第65章 雪聆快被他气死了, 松开他拧红的耳朵,跺脚就往外面气呼呼地跑。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饶钟气急了这样说。 雪聆忽然停下,回头看他:“那我就不回来了。” 说完扭身就走, 一点也不听饶钟在后面唤她。 现在已是傍晚, 雪聆出来后没地方去, 就在不远处找了个角落蹲下。 她心里有点难受,因为无法不去想, 也无法不去后悔,如果她没和辜行止相识, 他也不会牵连饶钟, 甚至是……婶娘她们。 她怎么不知道?饶钟改变如此大的,毫无怨言地吃苦耐劳,从不主动在她面前提及婶娘她们, 每次在她问时都会不经意避开, 还有他此前说因为断指就杀来京城找辜行止,可她知道饶钟以前再如何混账, 也不可能为断指连家中的人也都不管。 他那次哭着说以为她死了, 是以为她没活着,以为除非除他以外家中无人了。 如果不是见她还活着, 他现在不可能会来京城, 现在饶钟还说是想要她吃好、穿好, 才去做那种危险的事。 她……她不知道怎么办啊。 雪聆难过又茫然地仰头, 望着赴城上空璀璨的绛河, 心里空的。 饶钟找到她时,她还在仰头看星星,安静坐在黑暗里像是墙角长出的枯草。 他站了会,抬脚朝她走去, 蹲在她身边认错:“我错了,我不去就是,可书院不好开,要过很多文书,我、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为人师,我怕有负你对我的期望。” 他害怕惹雪聆不高兴说散了的话,他没地方去啊,就只有她了。 “雪聆,好姐姐,我错了,你理下我。”他牵着她的衣摆晃来晃去。 雪聆终于转头看他,摸了摸他的耳朵,问:“刚才痛不痛?” 他点头又赶紧摇头:“不痛,是我不听话,下次再犯浑,你还这样教训我。” 雪聆被逗笑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飞尘:“行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入夜后好冷啊。” 饶钟福至心灵,脱下出来匆忙穿的外裳裹着她:“那我们快点回去。” 雪聆走了几步,又和他说:“那不能去了,知道吗?” 饶钟点头:“嗯,不去了。” 雪聆满意,又道:“明天我去给你买身衣袍,然后再花钱找人去官府过文书报备,你好好当夫子教书育人,以后婶娘她们过来了,她们看着也高兴。” 他犹豫。 雪聆眉头一蹙,他便同意了。 雪聆心情好转,她不可能让饶钟去做危险的事,打算用身上的钱去开书院也是想让他沉稳些,日后才好成家立业,她毕竟不能永远跟着他。 两人小吵后比以往更亲密,不过饶钟只有在惹她生气时才乖乖叫姐,拖着声儿百转千回地求饶,大多时候还是咋咋呼呼叫她雪聆。 雪聆改不过来就算了。 因为雪聆不准许他再去悬崖修缮道观,饶钟没去成,被她拉着一起去街上买衣袍。 饶钟只带了三套衣裳,其中一套在干活时还磨坏了,连得体的袍子都没有。 他面红耳赤地站在成衣店里,看着雪聆拿起袍子往身上比划,那店小二瞅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第102章 “看什么看,她是我姐。” 在被看了第三眼后,他忍不住捏拳头凶人。 雪聆抬手一巴掌拍在肩上:“闭嘴,去试试能不能穿。” “哦。”饶钟拿起袍子往里面去换衣。 等出来时,正好看见雪聆与人杀价。 饶钟见她争得面红耳赤,想上前掺和,余光忽然扫到窗外。 在人来人往中,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可再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 雪聆杀到满意的价位,走过来见他站在窗边问:“看什么?” 饶钟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雪聆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便和他说现在要去看地段。 饶钟跟着她出了成衣铺。 雪聆在前面讲话,他没听进去多少,频频往后面看。 “你到底在看什么?”雪聆忍不住问他。 饶钟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看热不热闹,快走吧,早点看完,我们好做准备。” 提及雪聆如今最在乎的事,她也不再问别的,兴致勃勃与他说着以后。 饶钟认真听,期间还回过一次头,除了人来人往的陌生人,什么也没有。 或许真是他看错了。 最后他安慰自己。 两人开书院这件事并没想象中那么简单,文书审批复杂不说,还要招收学生、推广书院、购买书籍,前前后后有无数事要忙,雪聆现在每日都累得回房便躺下睡了。 饶钟年轻精力旺盛,跑前跑后回来还有精力背书,重新拾起读书时的刻苦。 在等文书审批下来的时间,饶钟没日没夜背书。 又等了一段时日,饶钟过了官府的笔试,获得教书夫子的资质凭证。 当天雪聆无比高兴,在外面买了很多饭菜回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第一次庆贺,放肆大胆地吃肉喝酒。 雪聆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晕乎乎趴在桌上说胡话。 饶钟听不清,笑着推她肩:“怎么这就睡了,不是说要一醉方休吗?” “雪聆,你好没用啊。” “半壶酒都喝不完,没用。” 雪聆抬手挥散他在耳边像蚊子般的喋喋不休,大着舌头笑:“我是没用,但我现在马上就能当书院院长了,你再有用,也只是在我手下做事。” 以前的她哪敢想今后自己会开设书院啊,一切恍若在梦中,雪聆高兴得流泪。 饶钟见她醉后垂泪,卷着袖子就要给她擦眼泪。 雪聆见状推开他伸来的手,晕着酒嘀咕:“以后别用袖子搽脸了,你以后是夫子,要稳住点,别做这种事,怪脏的。” 饶钟失笑:“我这不是还没做夫子嘛。” 雪聆瞪他,身子摇摇晃晃的。 饶钟接住她,看着两人在地上摔倒叠在一起,无端有些害怕地转头看向门口。 不知为何,今天从衙门和雪聆回来,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们,其实不止今天,还有前几日。 这么阴森的目光,让他有种奇怪的害怕。 不知是院中有灯,所以显得外面黑,饶钟越看漆黑的门口心跳越快,干脆抱起雪聆进屋。 雪聆及时醒来,乜见他搭在腰上的手,蹙眉推开:“做什么拉拉扯扯的,以后在书院可不能这样。” 饶钟放开她,挠着头往后退,声音倒是不小:“我也没有和别人拉扯过啊,干嘛老是对我这么凶,一点也不像个女人。” 雪聆懒得搭理他,在外面吹了会冷风这会困得不行,打着哈欠要往屋内走:“我做的饭,剩下的你收拾,我好困啊。” 饶钟点头应下,让她走路小心点,然后收拾着桌上残局。 收拾完,饶钟又看了门口好几眼,总觉得阴森森的,像在漆黑的门外站着鬼在看他。 吓得饶钟拢起衣领,锁上堂屋的门,护着蜡烛往房中去休息。 灯影吹灭,月色渐浓,万物阒寂无音。 黑影将整个院子都围住了。 静谧的独立院落门被推开,有人踏着清辉一步步走向紧阖的门,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门便被推开了。 他抬眸打量,踱步在收拾整洁的房里面,像这也是他的家。 黑皮手衣裹着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抚过干净的桌面、妆镜、笔墨纸砚、还有一盒用过的香膏、挂在旁边木架上换下的青色长裙。 他忍不住捧起裙子低头埋在里面,雪聆的气息过喉,久违的兴奋如在脑中炸开了,呼吸被篡夺,窒息袭来时他竟觉得是缠绵的,温柔的,香的。 雪聆、雪聆……啊。 他忍住喘气,耳廓红成一片,早在他看见她时就想埋在她的身体上,闻闻她,再问问她走这么久想不想他? 他缠绵在女人的裙子上,呼吸出黏润的喘息,慢慢抬起不知是迷茫还是迷离的眼往四处打量。 窗户没落下来,清冷的月光从菱花窗牖漏进地板,一面屏风后的简约小榻上,女人趴睡得侧脸桃红,散下的长发微卷地铺散在素灰被褥上。 睡前喝过酒的雪聆睡得很沉,因为尚在梦中,隐约听见有开门的咯吱声还以为是饶钟,心里嘀咕他大晚上还不睡,却没有醒来,翻过身继续睡。 赴城和倴城不同,夜里虽然与白天温差大,可喝了点酒后雪聆心里还是很烧,热得手脚皆露在被褥外散热。 一道长长的影子立于她的床前,一动不动地凝视她露出的肌肤,久久无法移开。 为了找到雪聆,他这两月不曾睡好,只要闭眼便会梦见她饿死在路上,梦见她被别人夺走、重新养狗,害怕无时无刻折磨他,而当他找到她时才发现,她从不曾想起过他,与别的男人说着笑着,亲密地走在街上畅谈以后,一同归家。 家…… 这是雪聆新的家,和别人一起布置的家。 他不知不觉又在打量屋子。 这里的一切应该都是雪聆一点点擦干净的,布局简单,案上堆着几本书,可他知道雪聆不识字的。 这些书是给谁的? 他怔了许久,像阴鬼般悄无声息上前,拿起书翻了两页,看清后猛地丢出窗外。 床上传来雪聆很轻的梦呓,他从丢出窗外的那几本书上缓缓移开目光,再次落在雪聆身上。 她酒喝多了,还睡着没有醒,只是被丢书的声音惊了下。 她含糊梦呓:“饶钟,你别在我房里翻东西,好吵。” 雪聆还以为是饶钟,连眼都不舍得睁开,只要她睁开就会看见有人站在窗旁边。 他无表情地站在窗边许久,直到坠兔下沉,远处延绵的山峰间露出半轮红艳的晨阳。 第66章 饶钟今天要去采购纸墨, 所以醒得早,正坐在床边系衣带,蓦然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朝屋内徐徐行来。 以为是的雪聆, 他整个人一激灵, 急忙拉紧腰带, 转头开口责备来人:“雪聆,你怎么进来也不敲门, 我还在穿衣呢。” 他埋怨着,看见来人时却呆住了。 来人并非是雪聆, 而是不应该在此处的……辜行止。 青年头戴蓝白红月玉簪, 身着暗扣结璎褒衣大袖,腰系着碧玉鞓带,红日月玉佩结婴穗子长垂, 一身的神仙仪, 雁鹤骨,立在陈设简约的房中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 他目光柔而凉地看着站在屋内的饶钟, 甚有礼地问:“她是你强行带走的对吗?” 饶钟受容貌惊了瞬间,当即反应过来原来之前不是看错了, 转身手脚慌乱地打算翻窗逃跑。 辜行止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饶钟从窗外狼狈翻出来才发现院门大敞, 而外面全都是人, 独立小院此处被围绕得水泄不通。 他再回头, 看见而从屋内走出的青年一步步朝他走来。 饶钟想跑, 可偏偏脚像扎根在了院中,眼睁睁看着他停在面前,用一种轻视的模样打量自己。 看着青年眼中透出的轻慢,饶钟的理智几近被刺穿。 他想起来那日, 以为是被放过,归家后却看见家中狼藉,外面皆传家中的爹娘与云儿被一群士兵带走杀死,除了辜行止再也没有得罪的权贵了。 他立下衣冠冢后杀上京城,原是想要与辜行止同归于尽的,若不是雪聆还活着,早就去杀辜行止了,没想到他还等安顿好雪聆,再去找回京城,辜行止先主动出现。 灭府之仇让他恨红了眼,冲动上头,欲和眼前的人拼命。 可饶钟却连他的衣袂都没碰上,被人猛地掐住按在墙上。 “放开我……”饶钟后背贴在墙上,脖子仿佛要被冰凉的手捏断了,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呻吟,双手不停扒拉掐住脖子的手也无济于事,根本无法撼动他半分。 辜行止依旧在认真打量饶钟的脸,不知在找什么。 饶钟有种头盖骨和胸膛都被他掀出来翻找的惊悚。 压下害怕,饶钟咬牙切齿:“滥杀无辜的恶鬼,你们这些恶人,杀人就该偿命,我迟早要杀了你报灭府之仇。” 第103章 他喋喋不休地骂着,辜行止置若罔闻,挑着他的脸往左右转动,越看眼间的恹意越浓。 饶钟骂得正欢,冷不丁听见他问。 “怎么和她生得一点也不像,不是姐弟吗?” 饶钟一噎,知道他话中意指的雪聆。 想到雪聆,饶钟心里猛跳,急急避开:“你将雪聆怎么了!” 话音一落,他被掐住了喉。 “她不是你叫的。”辜行止阴郁地垂下眼,恨意扑面倾轧,窒息在喉。 曾经雪聆从不许他叫她的名字,却能在旁人口中自然吐出。 五指收拢,饶钟察觉他杀意浓郁,可又挣脱不开,脸憋红成肝色。 “放开,你将雪聆怎么了。” 他脸色涨红,用力挣扎。 屋内的雪聆从屋外响起讲话声时便醒了。 两人讲话的声音很轻,雪聆没听清在讲什么,隐约听见饶钟在骂人,以为他又犯浑在外面得罪人,连忙起身穿了衣裳便匆匆拉开门出去。 “饶钟你……” 雪聆看清外面的场景,口中的话顿在喉咙,一如前不久的饶钟,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远处的青年,双手还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脸上微愠与错愕交织。 院中掐得人脸色青紫的辜行止转头看向雪聆,唇角噙上几分笑意,如往常那般温声问:“醒了,可是吵到你了,我该让他轻声些的。” 他语气自然,仿若只是随手在路上折了枯枝,没想到细微的声响竟会惊醒她,眉眼间萦绕淡淡懊恼,温言细语地安抚她。 如此贴心,雪聆眼珠却僵落在他手中苦苦挣扎的饶钟身上,遂在慢慢落回辜行止含笑的脸上,脑中空白的镇定后嘴唇开始不受控地哆嗦。 她许是还在梦中,不然为何会看见辜行止掐着饶钟…… 见她许久不言,辜行止眼中浮起不解,虎口用力握紧,柔腔放轻:“为何见到我不高兴?” 雪聆听见饶钟痛苦的喘息,匆忙跑出去想要救下饶钟。 刚靠近就被辜行止一把单手圈在怀中。 他低头埋在她的颈发中贪婪地闻着,分离的痛苦在此刻得到了缓解,近乎满足。 雪聆眼看着饶钟被掐得只剩半口气,急急拍着他的手:“松开,辜行止,你快松手,他要死了。” 她急得快要哭了,而脸贴在她肌肤上的辜行止毫无松手之意,疯狂闻她时呼吸紊乱地问:“为何不高兴,这几日你明明见谁都笑,为何独见我不笑?” 他一直在看她啊,看她与街坊邻里交谈,看她和商贩、官府……凡是与她讲话之人,皆笑得明媚,为何独见他时是恐惧? 不应该的。 “为何?”他闭目轻问。 雪聆眼中只有已快翻出眼白的饶钟,“快松啊,饶钟……辜行止,你快松开手。” 她哭破了音,辜行止抬眸凝视她脸上的慌张。 雪聆的眼睫长长的,一闪一闪如沾着金灿熹微的蝉翼,黑眉细细的,嘴唇深红,眼睑下的肌肤浮着的几颗小雀斑,也因脸色苍白而灵动着。 雪聆……好美。 他沉迷在近距离凝视她的恍惚中,浓郁的情绪让瞳仁空出无光的黑,喉结轻滚在衣襟下,无端生出几分想吃人的病态。 雪聆转眼见他入迷的神态,顾不得脸上是否会露出过度的讨好和求饶。 “辜行止,逃跑没与你说是我不对,我们现在好好说会话,你先放开他,此事与他无关的,你要罚就惩罚我一人,都是我的错,当初不应该起恶毒的心,那样对待你,求求你放了他吧。” 若不是还在他怀中,她都差点要跪下去求饶了,膝盖不值钱,命却值钱啊。 可无论她如何说,他依旧不松手。 雪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会看快断气的饶钟,一会又看辜行止,眼忙不过来时恨不得分成两身。 许是她的求饶生效,辜行止松了。 长久窒息的饶钟从墙上滑在地,歪着头昏了过去。 雪聆想要过去看看他如何了,辜行止双手抱着她整个身子压来,隔着衣物咬在她肩上的那道伤疤上。 “辜、辜行止。”她不适地别过头,察觉他的手从衣摆伸进来,冰凉的皮质手衣贴在她的腰窝,完全揽着后背将她近是折般压在怀中。 “为何要走?”他问,薄唇张合,抿住了薄薄的夏衣,气息缠绵得听不出在生气,似只是情人见的窃窃私语。 “你想要什么是我没给的,为何要与旁人私奔?” “为何要抛弃我?” “为何?” 他不停问她,一句接着一句,像是山谷里的回音盘旋进她的心脏,往下重重一压就喘不过气了。 雪聆双手紧攥住他的手臂,嘴唇泛白地抖着:“我是想家了,想回倴城,所以才想偷偷回去看看,可路上我想到倴城的家已经没了,所以……所以才想来这里,饶钟、饶钟我是来这里后才遇见他的,刚和他见面没几日……” 她想让他消点气,可谎言落在他的耳里不停地旋,聒噪的蝉鸣也撕心裂肺地在树上嘶吼,一声比一声凄惨,仿佛要叫得嗓子破裂,血脉贲裂。 好吵,太吵了。 没一句是真话。 按在雪聆后腰的手往上移,辜行止从后面握住她的脖子,抬起还在解释的唇,问:“是我待你不好吗?” 雪聆不敢动:“你待我很好。” “既然我待你好,那为何会留一具尸体,就没想过再回来?”他垂着眼帘的黑睫影子拉得很长,问得温柔:“一点没想过,我找不到你会不会陪你一起死?” 雪聆牙齿颤着道:“我……我怕你不同意,所以留一具尸体让你安心些。” “那你看我安心了吗?”他慢慢转过她的脸,望向她的眼尾湿柔,额上的圆月玉衬得似面如冠玉的狐狸。 雪聆险些失神在他魅人的容貌上,回神后赶紧点点头:“安心。” 辜行止轻笑,潋滟的水色从眼中绽开,齿关松开吐出柔情:“骗子,我不安心,从你离开后,我一日不得安宁,总担心你会不会遇见危险,会不会看上别人,会不会又是抛弃我为了嫁别人,所以找到你后,见到你和那些人毫无防备地笑,逐个去查与你接触的那些人是不是坏人,好在不是才让我放心来见你,可夜里在你床前看了许久,你倒是很安心,片刻都未曾想起过我。” 雪聆心一惊,以为他才来,竟然没发现他一直在身边。 她不知所措,明明她出城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到底是哪错了? 她不应该被辜行止找到的,明明就换了身份。 是她变卖首饰泄露的?可卖金换钱时也眼看着那些人融了才离开的。 不,是饶钟办的假路引出错了? 不对,不对,他应该早就知道她要跑,所以假装放走她,然后再打破她的希望。 不对,还是不对,到底是哪不对啊?! 雪聆焦急得拼命冷静,可无法做到像辜行止那般明明天生薄情,却总是装得有包容世间一切温柔。 不管他是如何找到的,雪聆只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了。 她不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摊开了说:“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可以赎罪。” “赎罪?”辜行止不解,丈量她脸上的认真。 雪聆仰着颈子,做好被他杀的准备,尽管心中对生的渴望很强烈,强烈得现在恨不得五体投地,跪拜在他面前求他饶命。 她看似义无反顾,实则眼睫在言不由衷地狂颤,好似下一刻他只要说要她死,就会为了生什么都愿意干。 可他不要她的命。 辜行止再次亲昵地贴在她的耳畔与她厮磨,嗓音轻柔得古怪:“赎什么罪啊。” “我不要赎罪,我爱慕你,我要你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对啊,他爱雪聆,很早之前便开始爱她了,似乎从未与她说过,所以许是因为她不知他也爱,所以才会在不安中离开。 他可以说啊。 “我爱慕你。”他想让雪聆安心,抬起脸庞,鲜红的唇张合吐出无数句:“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爱’被他深情诉说,雪聆听得耳目生辉,恍惚有他说真话的错觉。 “我爱你,别离开我。” 他依旧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 “我爱你。” “我爱你……” 雪聆听得越多,越说不出话。 她能顺他的话认下他口中的思慕,但她恨自己脑子太清醒,没从他无端说出的爱中听出情意,只听见了平静而又空洞地诉情,每一句不会让她生出心动的悸动,反而像是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它们强行钻进毛孔中,企图蚕食着肉身。 雪聆惶恐抬手捂着耳朵摇头:“别说了,你不爱我。” 爱字顿音,辜行止温柔取下她捂住双耳的手,要她看清楚他眼中和心里的爱。 第104章 雪聆抬眸看着眼前眼神含着不认同,等她说出不爱的原因的辜行止,浑身紧绷得如木杵,呼吸凝滞在喉咙咽不下肺腑。 因为她看见辜行止不爱她,甚至他还恨她,但他像是得了怪病,辨别不了因她产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也分不清恨与爱,便把那些情绪全当成爱,所以这段时日才会一直囚着她,日日与她耳鬓厮磨时会控制不住想要掐她的脖子。 他在榻架上挂铜铃,要她想他时摇铜铃、痴迷闻她,对情慾痴迷,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告他在学当初的她啊。 若有朝一日他从怪病中清醒,病好了,迎接她的不是与情人的长相厮守,而是比现在更痛苦百倍的死亡。 或许…… 雪聆想到了更吓人的。 他或许也清醒知晓自己的病,所以在耐心等着好转,等着杀她,偏偏她在他逐渐自我治愈中忽然又逃走,让他刚得到缓解,甚至有所好转的病情再次陷入崩溃。 “我爱你。”等不到她的回应,辜行止又复述,嗓音缠绵含情,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眼不错。 “求求你别说了。”雪聆哽咽,她好怕啊。 辜行止黑瞳仁不解地映着她紧绷的脸,温柔地俯身平静陈述:“为何不让我说爱慕你?从你抛弃我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爱你了啊,你应该要知晓。” 他会爱雪聆,会爱她一生一世,不会像她那般随意抛弃他。 雪聆摇头,眼泪从眼眶滑落。 他为她拭去泪珠,红唇张合,神情近乎诚恳:“别哭,我会爱你的。” “相信我,我会爱你啊。” 每个爱都咀嚼在他的齿间,仿佛舌尖有甜的,又开始无间断重复,眼尾甚至慢慢染上了一点微笑的弧度。 “我爱你……” 雪聆似乎感觉脸颊在抽搐,因为他口中毛骨悚然的‘爱’。 她不敢应下。 “我爱你。”他盯着她,又轻声重复,含笑的语气空洞无活气。 雪聆往后退,恐惧逐渐在瞳孔散开。 他抱着她亦往前一步,靴尖抵着她出来时匆忙趿拉的木屐,如玩闹的孩子又重复一声。 “我爱你。” 他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 雪聆听了无数遍,眼前他那染血般不断张合的红唇开始放大,她仿佛看见他唇中齿,齿下舌,每一次磕碰发出的声音都是血淋淋的…… 我恨你。 雪聆,我恨你啊,恨不得生吃你血肉,咀嚼你入腹,恨不得你痛苦,恨不得杀了你。 第67章 雪聆被吓得眼泪直流, 捂住耳朵大声叫道:“辜行止求你别说了,你不爱我,不爱我, 你恨我。” 玩闹般的爱戛然而止, 辜行止忽然不言。 雪聆害怕地抬起泪眼。 他就站在眼前, 目光阴郁而冰凉地看着,让雪聆的泪珠挂在睫上欲掉不掉, 可怜得不知所措。 怎么办啊,她说错话了, 就算辜行止恨她, 也不能点醒他啊,万一、万一他醒了就要杀她呢? 他还不如疯癫地以为自己喜欢她呢。 雪聆看了眼地上的饶钟,再看辜行止时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黑皮质地冰凉手衣包裹的长指拂过她不停坠泪的眼尾, 再慢慢端起她半张哭红的小脸。 雪聆不敢抽搭,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晨曦的金黄斜斜落在他的眼皮上,垂凝她的瞳孔氤氲清透的栗色, 很轻地承认她的话:“是的, 恨。” 周围清静,雪聆的心沉了。 分明是夏日, 她却感觉浑身上下爬满了湿鬼的手, 心脏被无形地攥住了。 眼前的辜行止让她想起最开始的相遇, 他高傲、清贵, 天生有高人一等的矜傲, 看似温情待人,实际连发丝都透出对她的抗拒与厌恶,后来是在她一次次强行亲密中,他才变的。 辜行止是被她生生熬成这样的。 她曾经看过父亲熬狼, 那时父亲和她说习惯养成为二十几日,所以她很清楚,辜行止只是因为习惯了,他并不爱她。 而如今他也如她所愿的,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恨她,甚至恨得比她想象还多。 雪聆抬着脸与他对望,实则心中毫无底气,绝望的同时想着他如此恨她,可要先装惨让他高兴一番,说不定他高兴了就会放了饶钟。 天方夜谭的想象像是绝望的人在苦中作乐,她还没露出凄惨,便被压在墙上,脚边甚至是刚才被掐晕过去的饶钟。 现在姐弟两人整整齐齐的在同一面墙前,被同一个男人接替掐,说不定死也会一起死。 雪聆心凉得想,要不干脆和辜行止来个鱼死网破,他却先俯下身咬住她的唇,气息随着唇蠕动而渐乱。 他在……亲她。 怎么恨着恨着就亲来了? 雪聆茫然眨眼看着顶舌进唇纠缠的青年,他白皙的颊边晕开红痕,眼尾湿着,掐住她腰的手在颤抖,像是兴奋和满足一同而至难以自控。 他亲得喘息不止,开始说他的恨。 “你说得没错,我是恨你的,你何其可恨,自私虚荣,贪生怕死,尤其贪财好色。” “若是没有那夜,你此生都站不到我眼前来,却自顾玩弄快乐后让我独自陷入泥里不肯施以援手,又弃我如野狗,如何让我不恨?我曾无数次因为恨,想杀了你。” 可雪聆杀不死啊,每当他恨到极致时总觉得她是美的,是独特的,是唯一的,甚至多想片刻,就会惶恐那夜若是没误入那间院子,她不会与他相遇,会嫁给旁人。 就算没有他误入,她也该要将他抢走,迷走,捆走的,而不是任他如何回想,最后都是以她嫁给别人为结尾。 如何不恨她? 每当想到此,他便会恨她贪财惜命比好色多,甚至恨她当初在他最情愿时舍弃他,他愿意被关,被打,被爱,杀他都可以,当牛做狗都愿意,偏偏、偏偏要跑,要怕他。他是恨她啊,比她所想更恨。 他顶进舌头,雪聆脸色僵住,牙齿一下阖上堵住他往里面伸的舌,嘴唇也想要抿住。 辜行止撩起沾湿的长睫看她,舌尖顶着她的齿缝:“松开,伸出来。” 雪聆摇头不伸出去,不懂他既然这么恶心她,为何还要亲她,不敢再恶心他。 他垂下眼,衣中的另一只手往上,握住小巧的软糕捏了下。 雪聆一下闷哼着张开了唇。 他满足地伸了进去,勾出她的舌含在唇中,一边继续说着他的恨,一边又会因为亲得舒服,而发出几分动情地呻吟。 “雪聆……啊,哈,吸一吸,勾一下,雪聆,好舒服啊。” 他喘声霪浪,全然不在乎这是白日,身边还晕着随时可能会醒来的人,口中的恨也在唇舌纠缠中渐渐变了。 “别吸,我很久没去了,想爱你,容纳我好不好?” 雪聆脸红了,因为这些话近乎要软在墙上,可还被他抬着下颚吞舔,听着他含糊的呢喃从恨她,变成别的。 “好舒服,舌头再伸一伸。” “雪……雪聆我在恨你,再亲亲我,我会恨你,会爱你。” 他病得不轻,口中恨变了味,疯狂迷恋她到只回应一下便眼神涣散,情绪登顶,舒爽得朦胧出眼泪来,呻哦的舒服声不断。 雪聆身上的衣裳被揉皱了,裙上深陷出形状来。 他的理智被吞噬得她生出荒唐来,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恨她,还是真的爱她。 在院中,雪聆被亲得无力往下滑,然后被他像抱孩子一样抱起,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往屋内走。 雪聆被放到榻上缓着呼吸,睁开眼便看见他跪坐在腰旁,扣得整齐的领扣凌乱散开,露出了青年美丽的身子,腰间鞓带连同连那块遮香的玉佩一起落地。 月下昙的清冷香从他肌肤里渗出,顷刻便盈满床罩,雪聆闻得口干舌燥,泪眼眯起来,想要撩开被他散下的帷幔透透气。 冷白的手握住了她伸出去的细腕,一点点拉回来压在枕上。 “别撩开,多闻闻,仔细闻闻我,像是以前那样。” 浑身冷香的辜行止俯下身,乌黑的长直后发从后肩垂落,虬结隆起的背肌与手臂透出惊人的爆发力,染红的脸庞如魅惑人的美丽艳鬼,与她十指紧扣一入深处。 “好不好闻?你不是喜欢吗?我永远留着香,只给你闻好不好?” 雪聆脑中空白,眼眸情难自禁地眯起,唇边溢出轻哼。 “雪聆。” 他叫出她的名字,轻颤的嗓音沙哑,眼睫沾上水汽,难以言喻的满足盘在心中,发麻的舌尖尝到了一丝甜。 里面好小,离开这段时日她不曾有过旁人,不然为何容纳生涩。 她依旧只有他,爱色的雪聆离开这么久还生涩,如何不是因为爱他? 是他鲁莽,因为失控的怒而变成这样。 应该舔一下的,好想舔一下。 雪聆,好小的雪聆啊。 第105章 他愉悦得从漂亮的眼中渗出湿漉漉的泪,狂乱地滴落在她迷情的绯红脸上。 他和其他人一样,又和他们不一样。 他能一边占有雪聆,一边叫她的名字,别人却不能,所以每一声中都含了情,交错相握的手指紧得发白。 雪聆,雪聆,雪聆…… 一遍,两遍,他在每一声‘雪聆’中痴迷地盯着她被强行催熟的身子,之前在外面时还惨白的脸此刻红了,全身都白里透粉出桃花色。 她受潮,失了神,抱着他耸肩,张着唇大口呼吸,好像快被□烂,□死了。 “雪聆。” 渗出的浓浆在啪嗒声中飞溅,潋滟的妖冶红与白,好似飞溅在了辜行止的眼底,在极端的爱欲下又催出恍惚的杀意。 不如就这样杀了她,他再将她装进腹中,也一起去死,来生重新投胎,没有这些事好再续前缘。 在翻涌的情慾里他脸上看不见平静,点漆黑眸中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疯狂。 窗外的太阳升起,卧房中的响动越发清晰,清脆的拍打声起起落落,男女声如扼住嗓子的白鹤喘得断断续续,逐渐变成情人间榻间低语。 这一等,里面云雨骤歇,静了许久门才被打开。 还在外面的饶钟抬起泛红的眼往前一看,双手死死握住,整个人呈出灰败之色。 来时还衣冠整洁的青年,此刻如被撕开温雅皮囊的艳鬼,玉面绯红,眼含春水,唇如写朱,随意披上的一件外裳遮不住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笑着看他,眉眼的春情无不是在炫耀。 一切昭告着他方才在里面多肆意快活。 他是中途醒来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觉得自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起来和他拼个死活,可偏偏风中送来一股怪异的甜香,不仅没了和他你死我活的冲动,反而还坐在这里发呆。 饶钟觉得自己真该死。 辜行止停步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像狗一样往屋里闻,眉眼染上的餍足霎时荡然无存,被觊觎的杀意让他揪起饶钟的发髻,如拖死狗般往外行去。 饶钟双手抓在地上赶紧闻,都快闻痴了。 门一打开,暮山还没看见世子,面前便丢了个陷入痴迷中的少年。 暮山低头一看,这不是雪娘子那表弟,还能是谁。 看样子是受了香的引诱。 其实暮山也闻见了毫无遮掩的清香,也跟着恍惚好半晌,是掐着手指才勉强回过神,恰好听见主子吩咐。 “一起带回去。” 带饶钟回去作甚? 暮山看了眼前方主子望向屋内时,露出脖颈上残留的咬痕,一怔后旋即垂头称是。 天下起了小雨,刀剑交错声迭起,几滴雨落在饶钟的脸上,冷得他发抖。 饶钟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甲板上,四肢被束缚捆着,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而周围全是残缺的尸体,鲜血泡在泥坑里被雨水溅得浑浊,一股恶心的血腥让他害怕得挣扎。 可饶钟挣脱不掉束缚,挣扎须臾后就放弃地躺在木板上闻着周围的血腥,想起雪聆如今的处境周身冒寒气,脑子里那点怪异的风花雪月,早就在雨里烟消云散。 雪聆被辜行止强迫,他却在醒来后没有和辜行止拼个你死我活,亏得雪聆诚心待他如亲弟,他真不是人,真混蛋。 饶钟这会后悔得,恨不得对着雪聆磕几个头,但心中更多的是担忧她。 此刻厮杀早已结束,饶钟听见脑袋后有人撑伞处理刀剑的声音,便大声喊着人:“有人吗?” “别叫了。” 一把剑敲在他的头顶,饶钟往上瞧,见是暮山,心凉下半截。 那北定侯世子杀疯了,杀他全家不够,还不放过他和雪聆。 他想问雪聆。 暮山带着斗笠,斜眼见他似要开口,剑鞘尾端压在他的嘴上,“别问,你说的每句话,等下我会禀给世子,问别的倒还好,如果问饶娘子就歇音罢。” 饶钟咽下心中的话,只问:“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暮山道:“你们逃出京,世子又被迫在‘病’中,现在‘病’好了,当然是在回京的路上。” 完了,他们这是要绑他和雪聆去京城折磨。 饶钟顾不得自身,扭脸从他剑鞘下移开,急忙问道:“雪聆,你们把雪聆怎么了?她就是一弱女子,便是以前做过什么,好歹也救了你家主子,怎么如此恩将仇报,简直妄为人。” “恩将仇报?”暮山面露怪异。 什么是恩,什么是仇? 他至今可还记得找到主子那日的场景,从未见主子像那日般狼狈不堪,苟延残喘,被人玩弄得连狗都不如。 现在还和他谈什么恩将仇报,他都还没想通主子是怎么了,竟然还留着雪聆,如果是他……不敢是他,反正雪聆早就被杀了。 暮山收起剑鞘,提醒他:“你方才说的话,我会告诉主子,以后也别再提起,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饶钟见他避而不谈,不甘心地挣扎四肢:“雪聆呢,他把雪聆怎么了,不放了我们,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暮山折过身没再搭理他。 因为下了雨,还经历过一场暗杀,路不好走,马车行得慢。 饶钟挣扎了会子就没了动静,暮山当他挣扎累了,招来侍卫守在此处,他前去与世子禀告。 马车内。外面虽然有过激烈打斗,但雪聆面色润红地躺在辜行止怀中,尚未醒来。 辜行止面前放着一碗褐色药,虚揽着她抬手撩开广袖露出手腕,青色血管分明地透在冷白皮层下。 他拿起小巧精美的匕首对着手腕划开薄皮,含淡淡冷香的鲜血如注般争先恐后滴落进褐色的药碗中,整间马车被药与冷香萦绕。 昏睡中的雪聆闻香舌下泌液,无意识咽了咽喉咙,情不自禁抬脸往前钻进他松散的衣襟中,鼻尖顶在他的胸口疯狂深嗅。 带着黑皮手衣的手放在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辜行止靠在她头顶的脸庞因失血而惨白无色,眼轻扫,握住了她的手撩开袖口,安抚道:“等下会有些疼,再忍忍。” 雪聆只觉手腕一疼,低‘啊’一声叫了出来,很快唇便被堵住。 湿软的舌安钻进唇腔中安慰她受的疼痛,倒还真的使她忘了手腕的疼,仰着脸儿,歪倒在他的膝上与之交吻。 雨还在下,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暮山得了主子的命令,脱了蓑衣,摘了斗笠,换了洁净的木屐进马车内。 他以为主子正有空,不曾想,垂着头进来却听见主子在喘。 一丝霪浪钻进人耳中,引得浑身发麻。 暮山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却见主子抓着雪聆的手腕,神色痴迷地吮吸着,唇上沾着一丝鲜血。 暮山还看见放在一旁的碗,以及主子手腕简单缠裹,还残留血色的手腕,心下一惊,正欲开口。 辜行止撩睫看去。 暮山不敢开口,垂首与他禀方才从刺客身上搜寻到信物。 主子追了饶娘子两月有余,一直以称病为由,瞒不过有心之人,再兼之如今朝中局势严峻,不少人都查到饶娘子身上去了,眼下这些刺客一波一波地涌来也不是为了杀主子,而是为了夺走她。 或则说,从她离开京城在赴城露面后就被人盯上了,主子一直在暗处处理完那些想要夺走她的人才出现。 暮山禀完话,又将饶钟醒来时的神情与对话说给主子。 “嗯……”辜行止回他,舌尖卷着被吮吸干净的伤口,眉眼恹出懒意。 暮山道:“此人瞧着不着调,属下以为与安王他们无甚关系。” 辜行止不舍放下不再渗血的手腕,臂弯勾起雪聆的身子,闻着她的发道:“再查他接触过哪些人。” “是。”暮山领命。 “下去。”上面传来呼吸深重的命令。 暮山不敢多逗留,欲出马车,可临了还是忍不住冒着可能会被世子责罚的风险,转身又跪了回来。 “主子,恕属下冒犯,您可是要喂雪娘子血药?您体内有蛊,若喂给雪娘子,一旦蛊虫认定了,想要解蛊便难了,这些年您不是一直想要解蛊吗?眼下再过不到半年的时辰,很快便能如蛊师所言杀死蛊虫,您日后也不必再受影响。” 主子自在长公主娘胎中便被种下了媚蛊,生来便与常人不同,这些年他们寻了无数蛊师,才找到解蛊毒之法,再有半年便能驱除体内媚蛊,不能出意外。 若刚才他没看错,世子手腕的伤,还有雪娘子手腕上的伤都是是割出来的。 他们将两人的血滴在同一碗药中,互相饮下,世子体内的蛊再想取出来,无疑剜心掏肝,只能让蛊死在体内,而主子这辈子怕是只能和雪聆生死同穴,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还望主子思虑再三。” 暮山忐忑伏地,马车内一片寂静。 良久,传来世子清温询问。 第106章 “你觉得我尚是童男身吗?” “这……”暮山脸上一烫,尴尬地挠着脸。 这还真不好说,蛊是媚类,却异常反常,只有童男身才能容易出,故而中下此蛊的人很难取出,没有几人能抵挡得媚香引诱,世子倒是清心寡欲,熬到了弱冠。 他之前以为世子要解蛊,再如何都得守住身子,以最好的状态迎那蛊虫死亡,但是那是遇上雪聆之前,往后就不好说了。 现在世子随口一问,真让他不知怎么回,不能睁眼说瞎话,也不能说主子早被人夺走清白,太冒犯了。 可主子偏偏又问:“所以你现在以为,我与她每夜抵足而眠,还会留着清白吗?” “你也觉得她不爱慕我这张脸,我的身子,每日躺在我身边忍得了不碰?她忍得住吗?” 暮山经不住问,头伏得更低了。 “我不清白了。”辜行止拥着怀中的女人神情平静如初,眼底无半分波澜,毫无廉耻地说出:“你不知她生性慾重,还在倴城那间破屋里时,从很早开始便忍不住要每日与我行云雨,下雨时更甚,恨不得缠死在我身上。” 他有好多和雪聆在一起相爱的话想说,可又不想细诉给旁人听。 “所以她离不开我,也不能从我身边离开,此生都得留在我身边。” 无论是恨她,还是爱她,早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就要蛊死体内,他要雪聆,要她只能留在他的身边,要她受香引诱,对他毫无自控之力,要她离不得他,要她死也和他在同一刻死。 第68章 “雪聆, 此生此世你都离不开我了。”辜行止低头抚摸雪聆沉睡的容颜,眼中渐渐蔓延出浅笑。 暮山不懂主子为何会如此执着,还欲劝解一二。 “下去, 她要醒了。”辜行止无意与他再议, 拢紧雪聆靠在她的头顶, 苍白的脸庞泛着红。 暮山咽下口中的话,怀揣心思地退出了马车, 还没撩帘便听见身后又传来轻柔的男声。 “罢,我和你过去看看他。” 暮山领着人过去。 外面下着小雨, 路上水坑浑浊, 夏雨林中雾蒙蒙的,四肢被扣押在木板上的饶钟浑身湿透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意识恍惚地听见雨落油纸伞的声音。 啪嗒, 啪嗒——噹,水珠落进坑里。 雨中送来熟悉的沉沉清香, 饶钟颤着糊着雨水的眼皮掀起, 瞳孔生涩地往前乜斜,看见撑着油纸伞的温柔蓝白长袍的人站在雨里。 青年似雨中的鬼, 伞沿压着半张脸, 露出的唇红如荼蘼的芙蓉花色。 察觉他醒了, 伞沿往上微微抬起, 完整地露出清隽含笑的脸庞。 “你醒了。” 饶钟听见他的声音开始用力挣扎被束缚的手脚, “放开我,雪聆呢,你把雪聆弄哪去了,她救过你, 你如此恩将仇报,妄为人。” 饶钟想骂他,可怕惹怒了他,自己倒是无碍,就怕到时候受苦的是雪聆,话中稍有保留。 辜行止站在雨中听他口中侮辱连眉心都不曾动弹,等饶钟骂累了,往前一步,将手中的伞举过他的头顶,遮住不断飘落在他脸上的雨水。 饶钟先是一怔,遂抬起头怪异看着他。 “冷吗?”辜行止问他,低垂的眉眼也有被雨水打湿的潮意,可饶钟眼神稍往下,便从他举伞露出的衣襟里看见一道暧昧的红痕。 是抓的,还是啃的? 饶钟恍惚发呆,克制不住去想雪聆,心里急躁如一团乱麻,口里的话不觉也恨了些:“滚开,不用你假惺惺的,雪聆呢,你到底把雪聆这么了?” 举过头顶的油纸伞稍偏移,雨水又飘在饶钟的脸上,他无心去管,盯着辜行止张合的薄唇。 他说了什么,饶钟有些听不清,总觉得是有关雪聆的,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雪聆累了,她睡着了,她现在好可怜啊。” “我想杀了雪聆。” 饶钟心大惊,“你说什么?你要杀了她,别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是我要害你,你别对她下手,你、你不看在僧面也要看佛面啊,她都跟你了,你这会要杀她,未免太不是人了。” 青年站在他眼前,唇似乎动了,又似乎没动,素白如玉的手指握着伞,飘在脸上的雨水香甜生魅,饶钟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没在说话,但隐约听见有人说, 是你指使她,是你害她如此,你去死好不好? 你死了,她就能活。 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 辜行止未曾开口,看着眼前陷入浑噩中痛苦挣扎的少年,心中微妙地想雪聆如果她能受引诱,他也不必如此了。 他低头看着没戴手衣的手,指尖粉嫩,像雪聆唇瓣的颜色,她现在是不是该醒了? “暮山。” 暮山站得远,不知道主子和饶钟在聊什么,听见住在传唤再上前。 “给他松绑吧,他是雪聆的弟弟。” 暮山让人解开深陷浑噩自言自语的饶钟,凑近听,隐约听见饶钟似乎在念叨什么死不死的话。 暮山觉得不安,转头想禀告主子,却见主子已经撑着伞离开了。 少年被放开后没有想逃走,反而蜷缩在木板上,这会看起来和淋雨后的雪聆很相似。 饶钟只是囚徒,身为主子的侍卫首领,暮山不必亲自守着此人,便如之前那般吩咐手下的人守好饶钟,离开此地带着人去前面巡查。 这场雨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虽然不大,但一直下得人心里面也跟着泛潮。 马车休整一夜,夜里大雨倾盆,掩盖许多刀剑声,直到次日天亮才处理完那些刺客,暮山得命启程,而刚翻身上马,忽然见不久前他吩咐看守饶钟的侍卫慌张而来。 “暮统领,不好了。” 暮山见他慌张心有不安,捏紧缰绳问:“怎么了?” 那侍卫道:“暮统领,主子吩咐带回去的那人跑了。” 暮山心顿觉不妙,看了眼身后,又问侍卫:“怎么跑的?不是守得好好的吗?” 侍卫道:“方才那小子道没见过死这么多人,吓得要撒尿,还憋不住了,属下便带他去,谁知转头他就跑了,属下派人去追,他就跟不要命似的,一个劲往前面跑,荆棘都踩,最后他跳悬崖了,属下不知怎么办。” 暮山闻言气急道:“告诉我能怎么办?这话你留着给世子解释吧。” 侍卫跪地:“暮统领。” 人是暮山手下,暮山不能见死不救。 暮山冷静后吩咐:“你先去找人,我去与世子禀告。” “多谢暮统领。”侍卫急忙去寻人。 现在刚处理完刺客,雨是停了会,可眼下又下起雨,比方才还大,一时半会也不好走。 暮山想到掉悬崖的饶钟,在原地徘徊良久,咬牙还是去了主子马车前请罪。 马车内的雪聆已经醒了。 她无力地抬着手腕,看着金亮的手镯上有一条细长的链子蜿蜒在外面,而另一端在铜铃上。 她一动,铜铃会响。 铜铃响,辜行止如受传召的鬼魅抬起脸去看她,他眉眼含情,头发微湿,像是夜里靠在榻头凝视沉睡之人的阴鬼。 见她醒来,他勾唇笑了起来,又因脸色白得不正常,而透出几分阴媚的温吞。 “醒了。”他似乎还和之前一样,眼中没有恨,亦没有对她逃走的怒意,平静得堪称温柔多情。 雪聆又动了下,想问什么。 他先衣冠楚楚地进来,清冷而生媚地笑着拦住她想说的话:“雪聆,你在想我。” 雪聆摇头,她没想他。 他白得透青筋的骨节勾着晃摇摇的铜铃,红唇吐着声儿,“雪聆,雪聆,雪聆……” 他在模仿铜铃的声音,告诉她,是他在想她。 雪聆抿唇不言。 辜行止兀自摇了会,扶她扶坐在腿上,再取下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金镯子,链端卡在镯子里面,他一动,铜铃就会响起。 雪聆任他摆弄,转头打量周围。 “在找什么?”辜行止抬颌搁于她消瘦的肩上,撩着鸦黑长睫看她。 雪聆发现是在马车中,转身抓住他的肩问:“饶钟呢?” “醒来就问别人,不怕我杀了他啊。”他捏她的脸轻笑,凝视她的纯黑瞳仁却盯着她心慌:“这么关心他,怎么不见我后,就露不出这种慌张来?看不见我,是高兴的吧。” 他说得轻松自然,雪聆很难把这句话当成是玩笑,不过好歹从他话中听出饶钟没事。 可这种庆幸尚未维持多久,很快外面有人传来的话使她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饶钟落下山崖了。 是暮山禀的。 雪聆一听入耳后先是怔住,旋即浑身血液迅速褪去,牙齿开始发抖,转头盯着身边神情毫无波澜的辜行止。 他平静得好似落了一滴水下悬崖,冷漠得连正常的惊讶都没有,甚至在察觉她呆滞的眼神时,还抬起她的手贴在唇边,轻笑了。 第107章 “你看,我说过,你关心他,在乎他,他就会死,真是好快,这就灵验了。” “你应少说点旁人,多提我。” 雪聆听得后背发寒,眼眶胀得厉害,好似有什么涌了出来。 是眼泪,她害怕的眼泪,饶钟落下悬崖的伤心泪,她害得人家破人亡的后悔泪。 好悔,当初不应该救他,不应该与他有牵连的。 雪聆听见自己嘴唇颤抖着,喉咙想叫出饶钟的名字,发出的却是一声比一声大的怪异声。 她视线模糊着,隐约看见他许是因为她哭得太丑,眼中终于露出的情绪。 是不解,是茫然。 他往前低头,细吻她眼眶涌出的热泪:“乖,怎么哭了?若是想找回他尸体,我陪你去找啊,你为别人哭,我会嫉妒的。” “好嫉妒啊。” 他舔着她的泪,气息软软地吐出:“看见没,我现在好嫉妒。” 嫉妒吗? 雪聆从他那张美得无瑕的脸上,分明看不见半分嫉妒,甚至看出他在高兴,眼尾弯弯地含着笑,又像要顾及她的难过,所以又得将长眉蹙起悲伤的弧度,怪异的神情让整张漂亮的脸扭曲得恐怖。 他不停用怜惜口吻重复自己的嫉妒。 雪聆抖着眼皮,抓着他手时气息孱弱地从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辜行止带我去找他吧,他很聪明,应该不会掉下悬崖的。” 饶钟应该不会死,她得去看看。 她自顾着意识涣散地想饶钟,没看见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本该在愉悦和嫉妒的青年脸上扭曲的神态骤然终止。 他盯着她,定定的,阴黏的,面无表情地弯出温柔笑弧,戴着黑皮手衣的五指不停抚摸她紧绷的后背,轻柔吐息。 “别哭了,我带你去,去找找他。” 雨下得很大,林中雾笼罩得悬崖下一片白茫茫,从上往下看,崖下深不见底。 雪聆站在不远处浑身无力地靠在辜行止身上。 辜行止一手揽着她,一手撑着伞,哪怕护得很好,冰凉的雨丝还是飘落在她的脸上。 不远处的人用棍子挑起了挂在树上撕裂的布条,与一串红线串着金珠子的手链,当着雪聆的面呈上来。 “这便是从悬崖边下的树枝上取下的,而底下是冲堤的江水,人应该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 江水湍急,便是善于凫水之人掉下如此宽而急的水中,也难以存活,所以落下去的饶钟只有死路一条。 辜行止拿起被雨水打湿的手链,垂眸看着呆滞的雪聆,抬起她另一只手,一点点将还滴着水的手链戴了进去,并且温声嘱咐。 “我说为何你手上的不见了,原来是在此处,下次别再弄丢了,不小心弄丢的东西不是每次都能找回来的。” 手链还滴着水,冰凉的金珠子贴在肌肤上,雪聆感觉不到别的情绪了,只有冷。 说不出冷,冷得牙齿克制不住开始颤栗,她甚至能从雨落伞面的啪嗒声上,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了‘咯吱咯吱’声。 那是之前她给饶钟的,他真的落下悬崖了,或许成为了鱼儿的口中食。 饶钟……死了? 她双膝发软,两眼僵硬往下滑。 辜行止干脆递伞给身边人,横抱起她折身往马车走。 雪聆被抱回了马车。 她一向怕冷,所以一进去连身上湿漉漉的裙子都没换,直接裹着一床褥子,从头到脚的将自己罩在里面发抖。 辜行止看着,欲伸手剥出她的脸。 雪聆慌忙躲开,如被人触碰的蜗牛,蜷缩在角落继续发抖。 此刻她无比清醒自己究竟招惹了怎样的人,视人命为草芥的权贵,没有感情的……疯子。 雪聆牙齿咯吱发抖,拼命想要抑制,可越是如此抖得更厉害了。 直到裹在头上的被褥被剥开,她惨白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睁着的眼睛呆呆地失神。 辜行止亲了亲她的额头,寸寸握紧她的双手,低声问:“怎么这么冷,手脚要放我身上吗?还是我躺在你旁边为你暖暖。” 雪聆畏冷,冬翻春的那段时日寒气她都害怕,所以那时候她喜欢贴着他,将手放在他的胸口,脚也放在他的大腿间取暖。 但现在雪聆不想。 她白着脸摇头,想心平气和的与他说不用,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一张口便是牙齿疯狂磕碰的乱音。 咯咯咯……好乱。 别抖了,别抖了。 雪聆拼命压抑,压抑得身子开始发抖,疯狂颤抖。 如此反常使得辜行止抬起了她的下巴。 雪聆避开他那双冷淡得非人的眼,他又俯下身把一整双黑得如漆釉的眼都放在她的眼前,从敞开的衣襟散出蛊惑人心的媚香。 “眼睛红的,你在哭吗?我没看见眼泪。”他专注地盯着,像猫一样。 雪聆当然没在哭,所以也没有眼泪,她只是单纯的害怕他,这种害怕使得她现在都无空去想饶钟的事。 “没、没有。”她弱声摇头,湿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乱糟糟的。 他看着,忽然呢喃:“美。” 雪聆没听清。 他捏着她的下巴又道:“看起来和那天清晨一样,被弄得湿漉漉,乱糟糟的。” “好美啊。” 他俯身朝她靠去,脸颊有些红,声音也染了点色情地喘,清冷面容晕出动情的妩媚。 雪聆看着放大在眼前的脸,若放在素日她会被这副魅鬼般的容貌吸引,可现在,她只觉得靠来的不是人,而是真的鬼。 她匆忙转头避开。 辜行止的唇落在了她的耳畔,薄湿的眼皮上折,凝着她侧颊上淡得恰好的雀斑,一点点,慢慢地细吻。 脸上像是爬了小蛇,雪聆往后退,他抬膝跪在她的身边,堵了她所有的退路。 “雪聆。”他从齿间模糊地挤出她的名字,清温的腔调似含有怪异的激昂,“别紧张了,我和你说说话罢,给你念诗。” “喜欢听什么?” 雪聆摇头,她不想听。 他沉思,遂如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1 梅子落地,树尚存七分,有心求我,勿耽搁时辰。 他所念唱乃晋阳适龄女子遇见心仪之人,盼嫁的急迫之情,可雪聆被他身上凌乱的香弄得头晕眼花,又因没读过书,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 她牙齿抖得疯狂,抓住他垂在手背上的头发,疯狂往一侧拉扯。 别亲她了,别亲了。 雪聆害怕得眼眶的泪狂飙,眼看着青年如痴如迷,不觉头发被扯地疼痛,反而露出几分霪浪的神情,喉咙中发出的喘息很重。 这副动情深处的神态,雪聆便是不用仔细去感受,也知道他性慾颇高。 可她身体不行,心里也不行。 甚至想要不然没出息地跪求他,别缠她了。 而她狂飙的眼泪落进他的唇中,像是抑制毒的解药,他睁开迷离的眼,侧首与她耳鬓厮磨。 “雪聆你身子好烫啊,等下会生病的,所以喝药吗?” 上次生病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雪聆也同样害怕他说她很烫的话。 她忙不迭点头,生怕点慢了就被他按着狂干,泪哗哗地道:“喝。” 辜行止轻笑,抿了一滴她流在脸颊的圆泪珠,放开了她。 雪聆骨碌滚去角落,露着一颗头发凌乱的头,看着他端起了似乎自她从马车内醒来,便存在的一碗药。 他放在她的面前。 雪聆怯怯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药碗,发觉是凉的:“要热一下吗?” 药凉了不好喝,会更苦。 辜行止却摇头:“凉了喝下才有效。” 好怪的伤寒药。 雪聆端起来悄悄露着一只眼盯他,大口咽下碗中的药,意外发觉竟不是苦的,而是带着某种香,和辜行止身上的香格外相似,喝下后有种说不出口干心燥。 一口气喝完后,她有些回味,问:“这是什么药?和我以前喝的有些不同。” 辜行止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放置一旁,“春风散。” 雪聆一听这名,眉头猛然一跳,讷讷蠕动湿润的唇瓣。 这是她之前为了防止辜行止趁她不在家偷偷跑走,随口捏造的药名,都已经差不多忘记了,现在他无端提及,免不了一阵心虚。 所以她自然不会以为真的春风散。 雪聆喝了药后身子没那般冷了,看着他抬手解开领口的结扣,似要换下湿衣,嗫嚅着唇几次欲开口。 辜行止褪下湿袍,仅着雪白里衣与她靠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问什么?” 雪聆咬咬牙,忍着对他的畏惧,手指从被褥中伸出来,牵着他的衣袖小弧度摆动,“我能在悬崖下找找吗?” 饶钟掉下了悬崖,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尸体,如果没有找到最好,饶钟聪明,而辜行止如果要杀他,不会是掉落悬崖,而直接是一具尸体送来。 第108章 在没有看见饶钟之前,她不信他死了,就算死了,她不能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里面。 “雪聆。”他看着她,不赞同她亲自去:“有人会去打捞,万一你落下水里,我会担心你的。” “可是。”雪聆眼珠乱着,紧攥他衣袖的指尖发白,“可是我不放心,想亲自去找,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都无法为他收敛尸骨,还能有谁?他能放心走吗?” “我想去找他。”她自认于间接杀害饶钟的人,此刻语气是心平气和的。 辜行止却还是拒绝了她。 雪聆不可,我担心你。 雪聆,有人会去找。 雪聆,外面危险…… 他拒绝她,一遍遍拒绝。 他不准她去找饶钟,可凭什么不能?是她害了饶钟,如果不是因为她招惹了辜行止,婶娘家不会出事,饶钟不会跑来找她。 如果……如果当时她没有同意和饶钟走,现在他说不定还活着,婶娘家也能有个血脉流传。 所以他凭什么不让她去找? 郁气凝在心中,雪聆睁大眼空空地看他:“为什么不能,你都杀了他,我、我就是去收敛他的尸骨,也不能吗?” “雨下大了,江水上涨,找不到。”他垂眸握住她泛白的手,修长分明的玉指挤进她的指缝,与她亲昵地十指相扣。 “你找不到他了,他会被水冲走,最后沉下水底,成鱼腹中食,而你还活着,万一掉下去我也会如你一般担心的,现在有人去找,我怎舍得你亲自去蹚浑水?” “我舍不得。” 雪聆听着,看着他眼睫颤在纯白的脸颊上,温柔得如慈善的菩萨,喝药后压下的寒凉又没头没尾地窜进了身体。 她几次张口,最终吐出怨恨:“可你杀了他全家,又杀了他,连尸体也不捞起来,他会成厉鬼回来报仇的。” 算命的说她天生带煞,命格不好,周身鬼气,所以饶钟回来或许进不了她身,但辜行止可以。 冤有头债有主,饶钟会来报仇的,捞起他的尸体好生超度一番,虽不能抵过,心却安啊。 可辜行止间隔良久才一字一顿,温柔地连接吐出:“世上没有鬼,他回不来,你也只有我了。” 雪聆眼空空地望着上面,脸颊冰凉。 身边的青年美艳如活的鬼,湿软的唇在她冰凉的颈间划过,气息微喘地呢喃:“还有……我没杀他全家,他也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逃跑跌落悬崖,我要的只是你,他们和我无关,且也无空去想他们,因为我的心里只有雪聆,只想与雪聆长相厮守。” 他否认杀过饶钟一家,雪聆满腔的恨意因这些话而蒙上尘土,因为她知道辜行止不屑骗她没杀人,他杀人随心,杀了便是杀了,从不在她面前掩饰本性,或许是她想错了。 雪聆茫然眨着眼看身上的辜行止。 “雪聆。”他指尖撩开她身上还湿着衣裙,眼尾微湿润出粉红,唇色艳如丹砂,“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是你,你不是羡慕别人身份贵吗?等京城的事结束,我为你求诰命,带你去晋阳成亲,我也已经让人在晋阳打造了和那间院子一样新房,以后……以后你就在里面住,我永远陪你一起。” 雪聆牙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剥开衣物后的身子似荷塘上的荷花,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她不敢想,若是被他带去了晋阳,她将永远无法摆脱他,会如之前她对他那般,囚她至死。 作者有话说:怕你们担心,弟弟没死哈,那小子很贼的,别担心,行子和隔壁的山鬼不同,那才是纯黑泥[抱抱] 1《诗经·摽有梅》求姻缘的诗,应该是女对男唱,但行子不走正常路 第69章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马车在林中避雨了许久,等到第二日清晨才启程回京。 因路上耽搁许久,辜行止比预期回来稍慢, 一下马车尚未来得急换衣洗尘就有人来传。 是皇宫的人。 雪聆被送回了院中, 临走前看了眼传话的男人。 细皮嫩肉得和外面的男人不同, 后面她问了送她回院的暮山,才知晓原来是宫里的宦官。 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住所, 雪聆从未想过身边的人,会受皇帝身边的人亲自来请进宫, 现在就活生生在眼前发生, 她没精力去想,甚至连嫉妒也没了,巴不得他去了永不再回来。 近日的京城隐约有风雨欲来的萧瑟意。 不久前小皇帝忽然对太后发难, 当着朝堂众人的面明示太后不应该再垂帘听政, 应将手中权放出来。 太后虽然没在朝堂上当众驳回小皇帝的话,但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站出列队, 恳求小皇帝三思, 满口道小皇帝刚登基不久,朝中事务甚多不清楚, 需得太后的辅佐。 而拥簇小皇帝独掌大权的臣子则站出来冷笑反驳。 皇帝已上位三年有余, 早就不是当初什么也不懂的新帝, 太后还如此握权不放, 每日上朝都垂帘听政, 皇帝下任何指令还都需通过太后首肯,传出去简直笑掉大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没断奶,知道的谁不会在心中想太后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朝堂上一来二去地吵得不可开交, 小皇帝不肯再让太后一人揽权,太后要堵上众人的嘴必须得放出些权来,最终放出手的权就此旁落,本该落在前不久险些被人当街杀害的安王头上,然安王不日前归京,尚在病中无暇接管。 宫人抬着垂帘步辇从宫门进入宫道,辇中人身影隐约秀颀,濯濯如清冷月。 一侧宫楼上,红裳女子悄悄趴在墙缝往下面看,怎么都只能瞧见脖子以下,看不清完整的脸,身边的宫女脸色紧张。 “郡主,我们先回去吧,等下便能瞧见北定侯世子了。” 佳柔郡主头也不回道:“先瞧一瞧,听人说北定侯世子生得貌若好女,极为俊美,出门有无数人追捧,男女皆有,本郡主怕是假的,连男子都追在后面,说不定还是断袖。” 宫女无法,只得在后面拽着佳柔郡主的衣袖,生怕等下不小心郡主便掉下去了。 步辇终于是抬到了预定地点,提前设好的路障果真使步辇翻了。 佳柔看见步辇摇晃,珠帘亦如是,千盼万盼下看见探出戴着黑皮手衣的手握住步辇扶手,尚未瞧见人,单是一双修长的手指便美得异常吸人眼睛。 直到步撵珠帘碰撞着散开,依稀一张棱角分明的美人面露出,高鼻深邃眸,黑发肌如雪,似极了雍容下界的谪仙人。 如此美得生媚的容貌竟然是男子。 佳柔看呆了,连身后的宫女亦是如此。 宫道上出了这等事,抬步辇的宫人纷纷跪地请罪。 领路的宦官呵斥了几位宫人,谄媚地转过头,却见青年坐在辇中抬着眼看不远处。 连风都是香的。 宦官痴痴想着,不忘代宫人请罪:“惊扰了世子,请世子饶过奴才。” 应他的非责备之言,而是青年的温声问话。 “廊上的可是佳柔郡主。” 虽然是询问,话中已然确认。 佳柔郡主乃太后兄长,振国大将军的独女,深得太后喜爱,时常在宫中陪伴太后。 宦官往后瞧了眼,佳柔郡主竟然出现在那种地方,心儿一颤,连忙吩咐宫人去将郡主请下来。 一阵慌乱过后,宦官才想起尚未回北定侯世子,忙不迭转头答道:“回世子爷,是佳柔郡主。” “嗯。”辜行止收回视线,温声道:“走吧。” “喏。” 宫人重新抬起步辇朝皇帝的书房而去。 刚下朝不久。 小皇帝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下龙袍,正穿着常服,屏风外的宫人来报。 “陛下,北定侯世子来了。” 小皇帝睁眼抚开身边的宫人,稚气的脸上露出欣喜来:“快,请进来。” “喏。” 宫人退下去。 殿外迎阳长身玉立的青年宛如雪莲,在炎热夏季仍旧不失雅致,克己复礼得襟口扣子直扣喉结上。 “世子殿下,请进。” 辜行止随宫人踏进御书房。 “臣,辜行止,拜见陛下。” 坐在龙案前的小皇帝抬手让宫人扶起他,“赐座。” 宫人抬来椅子。 小皇帝打量起身坐在椅上的辜行止,“辜卿,病可好些了?” 辜行止敛睫答道:“回陛下,已无大碍。” 小皇帝笑道:“辜卿无碍那便好,朕自从知晓你病后彻夜辗转难眠,如今见你病好,心中这块石头也总算的落下了。” 辜行止:“令陛下忧心了。” 小皇帝又道几句,皆是如此回复,不由得乜着下方从进殿便垂着头的青年。 “对了,辜卿,听说你带了人回来。”小皇帝问。 此话引得辜行止抬眸。 小皇帝被看得紧张,但还是镇定说完:“太后一直想为你赐婚,这件事你恐怕得藏好些。” 第109章 他不想那不知从何地冒出来的女子成为辜行止的弱点,想要试探那女子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却见他忽然撩袍跪伏身子。 如此大礼吓得小皇帝连忙起身,称呼也亲昵起来:“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辜行止平声道:“陛下不该在皇宫中如此称呼臣。” 小皇帝哑然,改口道:“辜爱卿,快起来。” 辜行止不曾抬头:“陛下,臣已过弱冠,年岁渐长,想娶妻,请陛下赐婚。” 小皇帝一怔,随后问:“你想要为她求诰命?” “嗯。”他俯正身,不偏不倚。 小皇帝何曾见过他这般姿态,心中惶恐时更多是松口气,笑道:“此乃小事,辜卿起来罢,等余下的事情结束,朕为你们赐婚便是。” “多谢陛下。”辜行止起身。 小皇帝回到龙椅:“对了,上次忘问姑母这些年可好?” 辜行止道:“母亲前些年身体甚好,只是父亲去世后身体弱了些。” “可严重?”小皇帝忧虑,“姑母前些年时常入京,我那时见她身体便有些不好,如今北定侯去世,她不知要伤心多久。” 辜行止神情平静:“多谢陛下关心,臣回晋阳会宽慰母亲。” “那便好。”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小皇帝做出过担忧状便移了话题,“辜卿,朕不久前梦见父皇,他与朕说,很想五皇兄,此事你觉得如何?” 辜行止莞尔:“先皇许是对安王有愧,陛下是一片孝心。” 小皇帝松口气,随后愉悦与他另论册封一事,直到殿外宫人进来传报,太后来了。 方才还谈笑轻松的小皇帝话音一止,恢复往日的帝王威仪,让宫人请进来。 太后未嫁先帝前乃武将之女,一路从皇后当上太后,身上的武将女豪气早已经被磨平,鬓边泛灰,容貌倒是保养得当,一如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母后怎么来了。”小皇帝看着宫人抬着椅子放下,满头金钗萦绕,看似端庄大方的太后。 太后道:“听闻皇帝召见了世子,特地过来瞧瞧。” 话毕,转头看向下方的青年,上下打量,眼中闪过惊艳,“果然生得和岳阳很相似,都是一副清温的美人面,又不显女气。” 太后笑了笑,转头看向沉默的小皇帝,不经意提及:“对了,之前皇帝不是说甚是想念你岳阳姑母,说想为佳柔赐婚辜世子,此事可与世子说过了?” 小皇帝脸色维持得难看,腔调倒是没不满:“回母后,正打算与辜卿说起此事您便来了。” 太后笑:“倒是来得巧了。” 小皇帝在太后施压下,按例问:“辜卿尚未娶妻,不知佳柔可好?” 辜行止道:“郡主甚好,只是臣怕是要辜负郡主了。” 太后不悦地蹙眉。 一个连侯位都尚未册封的世子,竟然看不上受皇室千娇百宠的郡主。 小皇帝听他直白拒绝,眼中乍然露笑,不似方才那般冷沉,但因为太后在此不好表现出来,装模作样问:“不知辜卿可有何疑虑?郡主如此至美至善之人,你都瞧不上。” 辜行止不疾不徐道:“臣父刚离世,要为父守孝,怕耽误了郡主如花美眷。” 小皇帝闻言犹恐太后出口讲话,近乎是他话音一落,便吐出遗憾之言:“哎,倒是朕忘记了,辜卿孝心定会感动上苍。” “多谢陛下体恤。” 两人一唱一和将话都讲净了,太后无话可讲,不会儿有宫人来报,安王已至。 太后诧异,安王自从鄞州归来后便称病,她没召安王入宫。 小皇帝却笑:“母后,既然安王来了,朕便不留母后了。” 因没召安王,再见小皇帝迫不及待赶人姿态,太后当是小皇帝传召安王入宫为了支走她,便起身离开,暂且将此事搁置。 太后走后,小皇帝看向辜行止道:“等下辜卿许是会遇上安王。” 辜行止颔首:“臣知。” 安王知他归来觐见小皇帝,一定会避开众人来试探他。 想此,他看向指点桌案的小皇帝。 小皇帝已经几分君王的威仪。 辜行止再次从书房出来时,日已正中往下。 安王在宫道上恰好与他碰上。 “慵。” 辜行止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数日不见,神色显然惶恐阴郁的安王,微微一笑:“王爷回来了。” 哪怕在皇宫中,安王的眼珠也还是控制不住四处张望,犹恐此处有会突然对他出手:“总算等到慵出来了,我在此等了许久。” 辜行止:“不知安王殿下寻我何事?” 安王道:“随我来。” 辜行止抬步上前。 两人一道出宫,坐进四面封闭的轿中,安王周身的不安才好转些。 安王迫不及待向他诉说这段时日以来所发生之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在去鄞州那日险些被人当街割了头颅。” 他庆幸之前忽然与侍卫交换位置,若没换,恐怕他早就不在这里了。 想到那颗人头在眼前活生生与身体割开的惨状,安王便浑身发寒,他已经好很久未安稳入眠过,在鄞州这段时日每日大小刺杀不断,今日他从鄞州归京,先去了宫里见小皇帝后简单休息了片刻,一大早就匆忙来找辜行止商议。 “我在鄞州这几日,每天都能从饭菜里、茶水里找出毒药,甚至走在路上都有人忽然拔刀对向我,太可怕了,太后这毒妇,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现在真的对我出手了。” 他惶恐说完,抬眸却见身边青年如供在庵堂的玉面像敛着眉目,不知在想着什么,唇边竟有淡淡的笑。 “慵,在听吗?”安王不安问。 辜行止见此又唤言安抚:“虽然王爷遭遇了数次刺杀,可仔细想来,太后未必是真的想要杀你,每次刺杀皆与你擦肩而过,不像是要杀你。” 安王问:“如何不是?我若是不是警惕,早就死了无数回了。” 辜行止乜他神情紧张,道:“那王爷这段时日可吃过饭菜,饮过水,出过门吗?” 安王:“自然。” 他每日都处在水深火热中,犹恐吃了有毒的东西,可人又不能不吃不喝,他每次吃喝都会受一次害怕的折磨,熬到现在已是有几分疯癫。 “我能吃喝,能出门又能证明什么呢!”安王走来走去,恨不得现在冲进皇宫拉太后下位。 辜行止用神色安抚他:“证明她并不想杀王爷,而是为了恐吓你。” “她为何要这样做?”安王不解。 辜行止道:“因为王爷现在不能死,且太后需要你与陛下争斗。” 这段时日不停有人在安王耳边说太后起了杀心,乍然闻见有人说太后还没想害他,只是恐吓,安王在害怕中乱了几月的脑子勉强能用几分理智仔细想此间的话。 的确,若是太后要害他,不可能会此次都让他发现,如今想来反而更似辜行止所言,只是为了恐吓。 话虽如此,但安王与阎王擦肩而过,不怕是不可能,现在他凡想起那日之事都会生梦魇。 “那现在怎么办,我不能坐以待毙啊。”安王面上仍有余悸。 身边人温声安抚:“王爷,慵有一计,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安王乜他,以身涉险之事,他不会再去做了。 “王爷不必害怕了,如今你只要不急躁上当贸然出手,谁也抓不住你的把柄,你现在也平安入了京,后面也不会再有下毒刺杀的事发生,可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青年白面柔光,华服锦绣,一派悲悯神姿,薄红唇瓣似荷塘中一闪而沉的红尾鱼。 安王问:“等多久?” 辜行止问:“王爷很急吗?” 安王长吐出一口多年被压抑的浊气:“太后压我这么多年,她以为我早就没了脾性,现在监察权好不容易交出来,我自是需握在手中,不然日后日日夜夜受其迫害。” 太后被小皇帝逼迫放出的检察权,安王想得到,不然很难安心,只有实权握在手中,他才能睡下几日安稳觉的。 若放在往日他不敢过早露出锋芒,可现在不同往日,太后要害他,想必也是不想将权放出来,便要除掉他,这检察权他必须得趁此机会握在手中。 安王眼含希冀地看向眼前品茗的辜行止,他今日受侯爵位,有他鼎力支持,自己有更大的把握拿到实权。 辜行止思索,目色温柔凝视安王:“很快。” 安王脸色好些道:“听慵这番话,可算令我安了点心。” 辜行止微笑,为他瀹杯清茶:“王爷喝杯茶。” 安王端起案上茶杯一饮而尽,道:“那我等慵的消息,现在不早了,我得去见太后看她等下会说些什么话。” 安王来是避人悄来,眼下还需去太后宫中请安,不便在此多逗留。 辜行止没挽留,靠在马车窗前,平静撩着绢帘看着安王下马车,再随接应的下人进宫道。 第110章 其实他本来还想再留安王一段时日,可安王实在着急,雪聆也还等着安王的亲口道歉,他只好在今夜送安王。 停在暗处的马车逐渐行出红墙,另一边的安王也已进了太后宫中。 在随宫人前往太后处时,安王尚在想等下如何应付太后,孰料,不知近日太过担惊受怕而没休息好,脚下竟有几分虚浮,险些栽倒在地上。 身边的宫人扶着安王,问他怎么了。 安王昏去前紧抓宫人的手臂,听不清问了什么,头越来越昏时心中大骇,太后竟然如此大胆,将他诱骗进宫里面谋害。 可恨。 好在他是在众人眼下走进太后宫中的,但凡出事太后也难逃言论。 第70章 马车停在侯府大门。 与之同时, 宫中宦官已捧着圣旨前后脚临门。 封号世袭,北定侯封号落在辜行止身上,封地晋阳, 宫中赐了不少贵物, 一车一车拉进府中。 其中有几箱珠宝被抬进了雪聆的院中。 她赤着脚, 穿着短裤长裳,跪倚在地衣上, 双手撑在齐膝盖高的箱子上,瞪大了眼睛看里面的珠宝, 心落进了钱眼里, 除去了这些亮晶晶,一瞧就贵得吓人的珠宝,再也容不下别的。 难怪总有人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世上遍地的贪污受贿的贪官。 她想,她若是男子入朝为了官, 也很难当个清廉之士。 雪聆痴痴地伸手抚摸光滑的珠宝, 深深呼吸着,满心的喜悦想与人分享, 可欣然抬眸环顾四周, 脸上的表情却顿住了。 周围空荡荡的, 没有人。 空得她心中翻涌的涟漪骤然荡平, 手指抓着一串珠宝, 起身悄悄丢进香炉中。 看着被炉中星火弄脏的珠宝,雪聆忍不住抚摸手腕上的红线手链。 身后的门应声而开。 她回神,下意识手忙脚乱地盖上炉子,垂下手装作无事发生, 往后面连退数步,仓惶地看着珠帘垂挂后面若隐若现的身影靠近。 琉璃珠帘被一截秀气长指撩开,从后面露出卷轴画般的青年。 雪聆失落,她还以为他要进皇宫感谢皇帝,晚上还会有夜宴,会很晚才归府。 辜行止看着她穿着单薄,赤腿赤臂地站在房中,洗净的脸儿清瘦得可怜,眼神慌慌张张地极为心虚。 他忍不住轻笑,放下撩帘的手,朝她走去。 “怎么不穿木屐,不披一件外裳,穿得这般少站在这里?” 雪聆脚似黏在了原地,看着他站在身前,脱下黑皮手衣的手指,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桃花目下敛而专注。 她和京城里的人不一样,甚至连府中的侍女都比她看着贵气,肌肤白皙光滑,而她因常年劳作,眼睑下的有点点淡淡似墨痕的残斑。 以前雪聆很不喜欢,总是想要等日后有钱了,买她们擦脸儿的雪花白泥膏养一养,也想会变得白皙无瑕。 但现在她发现,她视作穷苦特征的灰斑点,辜行止却格外喜欢,或者说,不止喜欢她的脸,她身上的每一道疤,每一寸肌肤都格外喜欢。 喜欢得近乎病态,不正常。 就如现在,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两根拇指压在鼻梁旁的眼窝上,目光沉而不动地默默数着。 雪聆扬着脸看不见别的,眼珠中全是他的脸。 “六十三……”他拇指轻拂过她眼睫,又仔细数:“一百七十根。” “一双眼,一琼鼻,一张……口。” 拇指往下,很轻地顶开她紧闭的唇,开始抚摸她的牙齿。 因唇中是湿软的,他眼尾微微眯了些水色,拇指一颗颗拂过。 “二十八颗。” 他笑着,呼吸重而沉,像是找到什么掰开了雪聆的唇,俯下身温柔道:“张开,我看看里面。” 雪聆摇头:“里面只有舌头,没有别的了,和你一样。” 辜行止不信,指尖顶了下。 雪聆被迫张开了唇,露出藏在舌下的一根银色的铁线。 辜行止俯下身,黑眼珠认真看着。 完了。 雪聆心沉了,刚在里面翻出来,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铁丝线被发现了。 她忐忑着打算找理由糊弄过去,辜行止先抬起了眼,唇角噙笑道:“我说过,你和我不一样。” 雪聆的脸还被他捧着,能动的只有嘴和眼珠和他解释:“刚你没回来时,我看抬进来很多金银珠宝,想要试试真假,就咬了口簪子,里面的铁线不知道怎么卷着被压在了舌头下,我正要吐出来呢。” 舌尖一顶,便抵出含在唇中的铁线。 辜行止接住看了看。 雪聆镇定自若地扬着脸看他。 辜行止放下铁线,重新捏开她的嘴唇,俯身在里面仔细看。 雪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他目不转睛的打量下紧张到极致后,反而有种事已至此,要死就死的洒脱感,身上的紧绷霎时褪去。 幸好辜行止没看多久,好奇问她:“铁线是什么味的?” 雪聆一怔,她哪儿知道。 而下一刻,她便知道他为何会这样问了。 湿温的气息覆在唇上,强势如剑的软舌刺进来,贪婪般地席卷。 雪聆的腰被往后压,站不稳便歪着靠在他的肩上,双手攥着他后腰的布吞咽不过来,缠绵的涎水顺着合不上的唇角往外溢。 “尝到了,难怪雪聆会含在嘴。”他舔舐在她的唇腔内,仿佛吃醉了。 雪聆被亲得喘不上气,听见他在掠夺的疯狂中发出怪异的呻吟。 “雪聆,我把你缝起来,缝在我身上好不好?” 真的,好想把她缝在身上啊,如此他便能随心所欲,无时无刻看着她。 她太爱逃跑了。 哪怕他早就决定要带她回封地,与她生生世世长相守,还是害怕哪日她从手中溜走。 万一他哪日找不到她,万一她在逃跑中被人诱骗,万一、万一……好多万一,只是分离一会儿,他便在路上想了好多,如果能将她放在身上就好了,就像她在帕子上绣的花儿一样。 “雪聆,可以吗?”他闭眼蹙眉,神情隐忍难受,他真的好怕。 雪聆仰着水眸,失神地喘着,颊边红得涂抹胭脂般,有几分素日没有的孱弱,被他迷惑的应声也轻轻的:“……好。” 辜行止抱紧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在怀中,由心升起的满足使得喟叹从唇中溢出。 雪聆同意了,他要把她缝在身上。 只要想到从今以后能与她同用一具身子,他激动难掩,直亲得她快要晕了过去才松开。 雪聆被劈头盖脸好一顿亲,回神后嘴唇还是麻麻的,睁开眼发现他还抱着自己,两指戳了戳他的腰。 “嗯?”辜行止垂下洇迷离的眼盯着她。 雪聆道:“我喘不上气了。” 他不想放,让她喘几口气后又熟门熟路地顶开她的唇,笑着叫她‘雪聆’。 像偷来的名字,叫得很轻。 雪聆甚少听见他叫自己,只有这个时候的他喉咙里面除了喘息,便就只有雪聆二字。 她四肢被桎梏在案上,如任人宰割的鱼儿,两弯细眉蹙着,弄得一塌糊涂,整个房中都是浓郁的情香。 躺着不太舒服,枕头硌得她不断调整姿势。 辜行止反复抚着她颤栗的背脊骨,咬在她的肩上喘气,然后将她整个抱起来。 身体腾空,却还在里面。 雪聆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别这样。” 他眼尾湿红地看着她,迷离的眼中带着忍耐不住的余韵,那一眼不像是安慰,反倒像是蓄意的勾引,勾得她口干舌燥,心口生痒。 就这般姿势颠来倒去,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雪聆很快香汗淋漓,脸颊涨红,累得无法坐在上面。 腿被勾起,他终于放下她,俯在上面将乌缎似的发挽至一旁,探头去衔那勾上的铜铃,拂过的一缕黑发落进雪聆微张开的唇缝中。 辜行止咬住铜铃,俯身用舌顶入她的唇中,“咬住。” 雪聆失神地咬住,厌世的眼尾有了一点盈光。 辜行止欣赏她此刻绽开的妩媚,髋骨急耸,铜铃在帐中急响。 雪聆耳边全是他放浪的沉叹,与白日光风霁月的清冷贵人截然不同,像勾人的狐狸,乌发散乱,冷白的雪肌红成情1色的慾态。 铜铃在她唇中响得杂乱无章,声深有水渍,声浅又他在呼吸。 雪聆忍不住蜷起后背。 他不满足,缠绵在她的耳畔,温柔哄着她抬腰:“雪聆,抬一抬,闻我可香。” 香。 她闻见他身上浓郁的媚人香,刚做出的闪躲又成了听话的抬腰。 “雪聆……好乖,多闻闻我。”他更近了,尾音爽得颤抖,整个脖子呈出不正常的红,像入了魔。 雪聆却成了水,他是进水的人。 到傍晚叫水,雪聆闭着眼任由辜行止为她擦身,睡得很沉。 第111章 灯烛如明日,月升高枝,躺在她身边的青年披着宽大的衣袍,小心地笼罩雪聆在怀中用衣裳裹着,低头痴迷闻许久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缓步出了房门。 暮山在外面候着:“正关押在暗室。” “好,我随后便来。”清冷的影子被拉长覆在面前。 暮山领命离去。 辜行止侧头看向屋内,月下毫无血色的脸颊泛起了一丝活气。 得找到留住雪聆的方法,只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先要除去一切会威胁雪聆的人。 月色从铁门往下探入一道阴暗的小道,往里边是干燥的地牢,深处火盆中的火星子不断噼里啪啦地响着,而那木架上挂着一个锁住四肢的男人。 此人正是安王。 不久前,他在前往太后的路上被人迷晕,以为是太后要对他下毒手,谁知他醒来还没见到幕后主使,先被关在此处狠狠挨了一顿打,后来见到暮山才发现竟然是辜行止。 安王一直在查辜行止身边的女人,不久前更是得知辜行止曾今在倴城和一个女人有过瓜葛,而那女人逃去赴城,便派人伪装成皇帝的人去抓,谁知竟失败了。 为此,安王特地等他回京时亲自去试探,看辜行止可有发现什么,那时相谈融洽,他没从辜行止脸上看出任何来,还以为他不知情。 谁知他联合小皇帝一起,将他抓在这间暗室中,才几个时辰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如今安王口里含着一块吊命的参片,也不知道辜行止什么时候来。 没等多久,安王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 不远处站着两人,其中冠面如玉的青年正是他满心念着的辜行止。 一见辜行止,安王按捺不住,疯狂挣扎着被悬挂的双手,地牢中杂乱地响起铁链与质问。 “辜行止,你竟然敢害我,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联合皇帝一起害我。” “你不得好死。” “……” 挂在木板上的男人头发散乱,如同疯子。 辜行止看着疯狂挣扎时满口怒意的安王,静等。 正骂得起劲的安王冷不丁与他的眼对上,喉咙顿时一哽,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说完了吗?”辜行止温声问。 安王强撑道:“辜行止,你将我囚禁在此,若被人发现,你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辜行止朝安王走去。 安王想往后退,后面却退无可退,只得仰着头警惕地看他。 青年一袭蓝裳,肌肤白皙,挟来阵阵森冷之气,立在面前似阴湿雨林里的毒蛇,在用那双黑得似白玉上挖出两个黑洞再灌上水银的眼睛,丈量如何杀死他。 在生死面前安王选择前者,打起自幼相识的感情:“慵,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不能因为投效了小皇帝,而杀我,于我不公平,小皇帝许你什么,我只会更多不少。” 他之所以对辜行止毫无防备,便是因为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他是辜行止身边唯一能接近之人,自认与他是兄弟,是唯一的朋友,可没曾想到,他如此信任的人竟然不知在何时背叛了他,投效了小皇帝。 安王不甘心,竭力策反辜行止:“你若放了我,助我得到皇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便是这天下给你一半,以你我二人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我也能给你一半。” 辜行止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人,目光始终温柔。 安王喋喋不休地说得口干舌燥,面前的人也半点反应都没给予,他则像个跳梁小丑般为求生疯狂。 眼前发生的一切令安王恍惚地想到,当初在晋阳辜行止是如何对待那些人的。 而现在过去这么多年,安王差点就要忘记了,辜行止并非是什么好人。 谁都不知道,看似心灵如面般高洁的辜行止有多冷情、淡薄,仗着生了张无论男女见之都心生喜爱的脸,时常引得那些人为他自相残杀。 现在辜行止就是在欣赏他的垂死挣扎,根本不可能会放了他。 安王口中的话戛然而止,抬起头看向他,果然看见他眼中并无动容,冷得似一潭死水。 “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是你,我待你如亲兄弟。” 辜行止看不见他脸上的求饶,露出平淡的遗憾:“其实我是想要帮你的,哪怕你自幼利用我攀附父亲,后来回了京城,父亲去世,你更是为了我手中那点兵权,而在路上埋伏杀我的人,我都仍是想帮你的,子安。” 子安,安王的字,与他的慵字取自在同一日。 安王听见许久无人叫过的字,神情动容出几分恍惚:“你为何会认为是我派人杀的你,难道不是太后,不是小皇帝吗?” 没有谁比小皇帝更想要杀辜行止,太后也想要得到那旁落的兵权,他明明是这几人中动机最小,甚至连怀疑到他身上都荒唐得可笑。 谁会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朋友,身边协助自己的军师,最后的底牌?他最多只是想要掌控辜行止。 极大的不甘心充满安王,他忿红了眼,“辜行止,你就没想过,或许你被人下套了,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是啊,子安怎么可能。”辜行止颔首,容貌便更显良善:“其实我一直想帮子安的,哪怕你一身杀机,我仍旧选择的是你。” 安王见他已笃定,默下,当初知道辜行止要来京城,怕他认为小皇帝懦弱好掌控,所以设下埋伏嫁祸给小皇帝,彻底断了两人之间合谋的可能,没想到辜行止从一开始便知情。 从这番言辞里,安王听出他早已知晓,甚至依旧打算辅佐他,可实在想不通又是什么令辜行止改变了主意。 安王不懂:“你既然选择的是我,现在为何又要如此对我。” 辜行止凝视他,静静的,幽幽地说:“因为你欺负雪聆。” “雪聆?”安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记忆中根本就不认识此人:“是有谁离间你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雪聆” 辜行止没有要与他解释之意,在提及雪聆时眼底呈现出与之前不同的绵绵湿情,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诉说之人:“其实在此之前,我心中一直感谢子安,正是因为你,我才与她相遇,是你造就了一番好姻缘,我无数次感激你。” 他是感激安王的,没有安王派人杀他,他不会走进那间破旧的院子,不会遇上雪聆,或许此生就此与她错过,她日后或许会养别人,嫁给别人。 只是念头涌来,他心上便生出蚁虫啮肉的酸痛,惶恐使得眼中含了点星光泪,脸上全是对安王造就好姻缘的感激。 没有安王,没有他与雪聆。 他感谢安王,真心想要帮安王的。 “可,你怎能欺辱她,踢她,骂她,还想要抓走她。”青年眼底的感激转为阴森埋怨:“你可想过她被人抓走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伤,可曾想过她只是世间里最普通的平凡人,没见过你这等权贵,你一概不想,一心想要抓走她。” 他都不舍得对雪聆说过重之言,日日夸赞她美,世间仅有,怜惜都来不及,那日却被安王用脚欺辱不够,还三番两次说雪聆丑,恐吓她,甚至还在路上还设下那般多的杀手。 安王可曾想过雪聆万一真被抓了,害怕逃跑时受伤了怎么办啊?可想过万一威胁他时,有人传错了话,害死了雪聆怎么办啊。 他一直不敢去想,淬毒的怨意使得他解开锁住安王的手腕,抓住安王的头,朝外面拽着想拉去雪聆面前去。 安王被拽着头发,像是条死狗在地上,伤口火辣辣地痛:“疯子,你要带本王去何处!放开本王,贱人,疯子。” 拖曳他的青年忽然停下。 安王看见辜行止转过脸,他眼中的疼惜近乎化成水,仿佛要溢出眼眶,像是在求安王:“子安,去向她道歉,说你错了,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你。” 安王好歹是皇子,上跪天子与太后,下还无人使他下跪的,现在却被犹如拖曳一条死狗般要拉到女人的脚下,被人按着下跪,心中恨毒了辜行止。 也就在这一瞬间,安王忽然福至心灵,知晓了他口中脆弱、平凡的雪聆是谁。 是在辜行止刚来京城时,他赶来试探辜行止是否知情之前的刺杀,回去的路上遇见过女人。 当时还因为辜行止府上有如此普通的婢女,而诧异,也正是自那以后,辜行止给他出了个计谋,他差点被当街斩断头。 原来那个时候辜行止就对他起了杀心,他还当时意外,怀疑过太后,怀疑过小皇帝,唯独没有怀疑辜行止。 他从未想过这普通得毫不起眼的女人,会是辜行止背叛他的理由。 哈,这实在太可笑了。 安王盯着眼前等着他点头同意的辜行止,露出冷笑。 输在这等荒唐的理由上,安王不甘心,但事已至此,明白辜行止是不可能会放过他了。 安王看着眼前这个疯子般的青年,嘴角裂出狞笑:“你敢要我跪在女人面前,我就敢和她说,我与你十几年的交情,你却如此待我,今日能为了她背叛我,明日便能…呃…” 第112章 话还没说完,噗嗤一声。 销声了。 刚才还鲜活的一颗头,现在绽得像一朵山茶花,面容狰狞笑着的头骨碌地滚在地上,混着红的血与灰尘。 月蓝长袍从染血的台阶往下拂过,最后停在头颅前。 他温柔捧起安王的头,冷冷地看着:“我不会让你再离间我与雪聆,所以你还是去死吧,我自会去向她道歉。” — 房门被推开,冷风中吹来淡淡的血腥, 辜行止从外面缓步行来,坐在床榻边入迷地看着沉睡的雪聆,世间一切声音都消弭了,只听得见雪聆的心跳、呼吸,他的心跳和呼吸,交织在静谧的房中。 喜欢雪聆安静的睡颜,喜欢雪聆睁眼时看他的眼神,喜欢她的脸,她的呼吸,她的一切,甚至喜欢到时常会在胃中泛起饥饿的食欲。 明明不久前与雪聆一同用过晚膳,身心皆已饱腹,却还是在此刻因能看见她,而生出饥饿。 他饿得似乎听见周围回荡着,胃蠕动发出的声音。 吃了她。 他四肢发麻,舌底生津,勉强转过头将目光放在铜铃上。 雪聆是被吵醒的,睁眼便看见辜行止半夜里不睡觉,反而像男鬼般坐在身边看着她摇铜铃。 见她醒了,他笑得无辜:“醒了。” 雪聆撑着酸涩的眼皮,抱着褥子,打着哈欠问:“你怎么不睡啊。” 他折袖,抱她起来,“想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睡不着。” “什么东西不能醒了看。”她小声埋怨,倒是没有被人惊扰睡眠的气性,因为她闻到身上浓香中还有血腥味。 他道:“睡不着,对不起。” 什么事,值得他半夜不睡,坐在这里跟她道歉? 雪聆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不知他干什么了坏事,心又开始发抖。 他勾起她的袖口,抬眸看着她问:“怎么不问我为何睡不着?” 雪聆摇头:“我不想知道。” 他不依,兀自后怕道:“今日险些放人来你面前来离间你我了,所以我睡不着。” “哈。”雪聆怕极生笑,还有谁能离间她和辜行止啊,他在她眼中就是坨烂泥,坏透了,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对不起。”他又道歉。 雪聆不知道他道歉什么,不得已点头:“听见了。” 辜行止代安王道歉后爬上榻,再用修长的四肢裹着她,皮肉连着皮肉缠在一起,脸深埋在她的发中,无声又呢喃。 对不起雪聆,他没能说服安王向她道歉,以后她都无法再亲耳听见了。 秋寒到了,夜里渗着冷气,雪聆怕冷,毫无睡意,睁眼盯着窗外溶溶月色,实在忍不住蜷缩起双膝。 辜行止勾起她冰凉的腿,打开腿,像之前在倴城那样夹住她的脚,抱得她更紧了。 第71章 昨夜又下了场小雨, 清晨的窗台有些湿。 自从从赴城回来,雪聆现在连房门出去都很困难。 她在房中来来回回走,想找东西开门,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转头透过窗牖菱花孔看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而辜行止正从外面行来。 与夜不同,白日他衣冠端正, 神情淡,便是脸上不见笑也能感受到身上那用无数金米粟养出来的清贵, 清雨下似玉树, 怀中抱着药盅。 雪聆失望趴在窗沿,听着身后传来撩帘布的声音,她连头都没回。 辜行止坐在她身边, 将药盅里的药倒在碗中, 递给她:“该喝药了。” 雪聆转头盯着那碗黑糊糊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问他:“这是什么药?” 辜行止见她没接, 便执勺舀了起来置于她的唇下, 温声道:“喝的药。” 这句话仿佛没说过,但雪聆忽然福至心灵。 以前她听人说过, 大户人家的郎君在没娶妻之前是不能有子嗣的, 便是小丫鬟也要喝药。 所以这应该就是避子药。 雪聆想到避子后背生寒, 倒不是因为他给她喝药, 而是她一直都忘记了避子一事。 跟他做这种事这么久, 若再不喝药,她说不定真的如之前威胁他时说的那句话,要给他生一地的孩子,全扯着他的袍子, 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喊他爹了。 雪聆看着勺中黑糊糊的药,张口含住勺子咽下。 出奇的不是苦的,甜中有一丝香。 雪聆暗暗闻了闻,似乎和上次在马车中喝的避寒汤也有点像。 大抵是里面放了什么压制苦涩的药,她并未多想。 一口一口地喝药实在太慢了,雪聆直接从他手中端过整碗,仰头一口饮下。 喝完后,她捂住肚子。 平坦得很安心。 在她庆幸之余没看见坐在身边的辜行止也在看她的肚子,对她喝完捂肚的行为不解,伸手盖在她的腹上,很轻地揉了下。 他不解:“不舒服吗?” 雪聆抬起眼乜他:“没有啊。” 辜行止不再问也没移开手,反而探进了衣中,肉贴着肉地揉着。 雪聆之前瘦,现在却养好了许多,肚上有点软肉,肉在掌心中让他爱不释手地聚拢。 雪聆像是被揉肚皮的猫,手脚挣扎着蹬了两下便放弃了。 两人亲昵抱了会,辜行止抱起她坐在窗下的案前。 雪聆坐在他的身前,看着他从后面环抱她时敞开的白宣纸。 他问:“会写字吗?” 雪聆摇头,她除了自己的名字,没写过别的字,但在书院见惯了别人写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也是央求柳昌农教的。 辜行止思索后在纸上写了几字。 雪聆就算看不懂也能看出字迹风骨透纸,一笔一划都透着苍劲的秀气。 他写完后搁下笔,下颌靠在她的肩上问:“认识吗?” 雪聆如实道:“俺没读过书,你写个鸡毛说是凤麟,俺都会信。” 辜行止闻言笑了,并非是嘲讽,而是因她可爱的用词。 雪聆当然知他在笑什么,往旁边移了移开口想说话,他的笑意忽然敛了,握住她的手去拿笔。 雪聆一惊:“干嘛!” “教写字。”他长睫垂敛,不像是忽然起意。 雪聆不想写,她都不认识,写什么字? “我不写。”她抗拒,手中染墨的笔尖上扬,溅了一滴浓黑的墨在他的眼尾下。 他停下看着她,那黑墨在眼尾如冷艳勾人的黑痣:“为何不学?” 雪聆盯着他眼角摄魂的黑墨道:“不认识,学来也没用。” 辜行止教她:“纸上字是我的名字,辜行止。” 雪聆还是不想学,比起写字她想要说点别的,或者是独自睡觉。 “学。”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俯身靠近,高挺的眉骨下是一双沉沉的黑眼,如此直勾勾地盯着,很难使人生出拒绝。 “你之前说过要送我礼,既然如此我也不要旁的,只有你把我的名绣在身上,仅此而已。” 如此近距,雪聆闻见从他衣襟里渗出的香,眼珠往下坠,一眼便看见里面鼓囊囊的薄肌,每一寸肌肤都白皙得透着冷香。 她晕乎乎地低头,埋在他敞开的衣襟中哪听得进他在说什么:“……好。” “真乖。”辜行止抱着她,就这般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这是辜,我的姓;行止,我的名;慵,我的字。” “记住了吗?” 雪聆一边痴痴地呼吸,一边点着头敷衍:“记住了。” 他放下笔,抬起她的脸,重新摆正她的身子,“写一遍。” 雪聆被强行拉出,脑袋空空,哪晓得他刚才写了什么。 “写对了,我答应你一件事,也告诉能让你高兴的消息。”辜行止在她身后张口抿住她的耳垂,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完全拢在怀中。 雪聆耳朵痒得心口发颤,一听他会答应她一件事立马便回神,生怕他后悔,抓起笔就循着记忆写,也不管对与否。 几笔下来,她的墨迹涂满了整张宣纸,停笔后盯着他就迫不及待抓住他的袖口,亮着眼地问高兴事:“是你们找到饶钟了吗?” 辜行止看着她比鬼画符还敷衍的胡乱几笔,神情淡淡不言。 那便是没有,没有什么比饶钟还活着的消息更让她高兴了。 雪聆失落好一阵,随后又提要求:“你还说要答应我一件事,我现在就说,我想要回去,回倴城,回家。” 都现在了还没有饶钟的消息,她也不奢望辜行止会真的救饶钟,只想离开自己去找。 就算饶钟真的死了,她就回去为他们守一辈子的墓赎罪,她一辈子吃斋念佛,一辈子孤苦无依,一辈子贫困潦倒。 她现在只想回去,不想在京城陪他,更不想随他去什么晋阳,她想回去啊。 可他偏偏不说话,一句也不说。 “辜行止,我想要回去。”雪聆重复,语气含着希冀:“你答应放我回去,让我写什么都可以。” 第113章 而亲昵拥着她的青年丽眉不动,垂敛看着那几笔,然后平静婉拒:“可你一个都没写对,我不能答应你。” “我学会了,你看我写的。”雪聆爬起身,顺便借机抽出他的手,满眼的斗志昂扬。 辜行止没拒绝她,重新摊开一张纯白宣纸,笔墨纸砚都准备齐全,就等着她的笔落下。 雪聆和白纸大眼瞪小眼,僵持住了。 忘了,她没有认真学,所以这会忘得干干净净,她记不得辜是哪个辜,行止又是哪个行止,慵又是怎么写的? 她完全无从下手。 反观身旁的辜行止单手撑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心虚与不甘心交织。 雪聆骗他的神态他百看不厌,好似当初看不见的雪聆,现在都落进了眼中。 雪聆落笔起笔数次,最终转头看他气馁道:“我忘了。” “要我再教吗?”他握住她的手,在白纸上很轻地虚拂。 “要,教我,我马上学。”雪聆没听他直白拒绝便觉得有可能,好学心在这一刻登顶。 她抓起桌案上的笔,递给他:“辜行止,快来,快来继续教我。” 辜行止视线掠过她因急迫而泛红的脸,抬手接过,重新在纸上边写边教:“看好了,辜:一横、一竖、一竖、横折、横……行……止……” 雪聆连笔都不太会拿,更别提写字了,歪歪斜斜画得满纸都是墨。 幸好辜行止极有耐心,在连废几张纸后,她总算能够照猫画虎地写出像样的字了。 这次雪聆记住了,不仅写得像模像样,甚至还能默写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学会写的字,高兴得眉梢染喜,近乎是睁着天真的眼转头看向他,迫不及待说出要求:“辜行止,我要回去,我不想呆在京城。” 可当她说完,青年却只是眨了下眼,黑睫毛密而长,像极了无辜的蝶翅。 他握紧她的手放在脸下,温柔说:“不想在京城,等我将京城的事处理完了,带你回晋阳,等成亲后陛下会亲自为你册封诰命,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高兴事。” “不是。”雪聆慌张解释,“我不要什么诰命也不要和你去晋阳成亲,我想要回倴城,回我的家啊。“ 辜行止耐心等她满脸慌忙地解释,看她生怕没说清楚,另一只手抬着比划。 好可爱。 像是小孩在街上看见喜欢的玩意儿,迫切的想要大人为她买下。 他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双手圈住她的双手放在侧脸下,嗓音包容:“有我在的地方便是家,雪聆不是想被爱吗?我会好好爱你,这便是我要答应你的事。” 雪聆的话霎时闷在喉咙,怔愣垂下眼,看着他白玉净似的脸,着急的气焰一下蔫了。 像是花儿一样,无力的,蔫耷耷的,完全软化在书案上。 她就该明白的,辜行止不可能放她走。 辜行止从后面抱着她,为她轻柔小腹。 走不了的雪聆眼泪含在眼眶中,用力咬了下唇,失落好一阵也还是决定与他说:“辜行止,那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杀人了好不好?” “怕?”他按腹的手一顿,转眼珠去打量她。 雪聆脸上全是余悸,“怕,你每次当着我面杀人,我都好害怕。” 其实最初她是不怕他的,哪怕被他找到,也就怕了那一日,后来有想过和他在一起,可越往后她越觉得他恐怖,杀人如麻,她只是普通人,见不得人命在眼前不断残忍消失,她如今睁眼闭眼都会想起在眼前死去的那些人。 她如今很害怕辜行止啊,怕得不行,连她都不知道怎么和辜行止走到这个地步的,她没办法在他身边待着,一点也不能。 辜行止沉默片刻,抬手抚摸她说话时候发空的眼神:“可不杀了那些人,以后他们会害你。” 安王知道雪聆,从他被雪聆在倴城藏起来后,她便注定了早晚会被安王抓走,在赴城更甚,一路都是来抢她的,不杀了安王,她迟早会落入危险。 “我知道,可我真的见不得血,别在我面前杀人了,我很怕,做梦都会梦见你要杀我。”雪聆抓住他的手,压下心中惧怕。 若是今日不说,他以后还会在她眼前杀人,哪怕是不能改变他的本性,让他背着自己杀人也好过当面。 她眼底的惧怕明显,辜行止盖住她轻颤的眼眸,忽然发现是他忽视了雪聆与他不同,没见过死人,自然会害怕。 他低头隔手亲吻:“是我的错。” 雪聆听他话中意,高悬的心总算好受些。 “是我的错,别怕我。”辜行止抱紧雪聆,在重复中涌出一丝感激。 与安王相识这些年,唯二帮到他的便是与雪聆的相识,还有安王死之前的那番话,若没有离间之言,他可能又会在雪聆面前杀人,雪聆只会越发害怕他。 他诚心谢安王。 第72章 雪聆发现辜行止表现正常, 但他近日也格外心神不宁,不知在想什么,很多时候做着就会盯着她忽然发怔, 平白无故抚摸她蹙起的眉, 抚摸她的唇。 脖颈、肩膀、胸膛、侧腰……寸寸肌肤慢慢掐量, 也不继续往里去了,看似兴致一下停了, 却又迟迟不软,反而在掐量中越发兴奋。 他兴奋得过分。 雪聆总觉得他随时都会因过度兴奋, 能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匕首, 或者一把砍刀,把她劈成两半。 在她慌张不安时,他会艰难别过眼, 双手掐住她的腰重新开始, 晃得她只能恍惚从他失神的眼神里看见深刻的,病态的杀意。 雪聆又哭又喘, 被狠弄一番后躺在那一动不动, 终于能脑袋晕乎乎地睡后他还伏在她的身边,盯着她热红的脸, 一点点用肩膀贴着她, 看似在温存却是在用身子、用眼睛丈量。 雪聆如果没了半边手臂, 能与他对称吗? 他想把雪聆缝在身上, 想和雪聆贴身缝合, 好想啊。 自她逃走之后他每夜都睡不着,总在惶恐中度日,哪怕现在她就在身边,他还是难以入眠, 怕睁眼雪聆就不见了。 所以他不停找大夫,找神医,问他们,能不能把两个人缝在一起,共用一具身体。 他们给出的答案皆为否定。 人身为独立,不能长在一起。 可他好想啊,雪聆总是想着逃跑,只有在他眼前,他才能安心做事。 不能与她同体的痛苦让他四肢发麻,像失去温暖的雏鸟,一点点挤进她病热的被褥里,四肢禁锢她,薄唇贴在她的脸上,小声而痛苦地叫她的名字。 “雪聆。” 雪聆、雪聆雪聆…… 他该怎么把她缝在身上啊。 “雪聆,我把你缝起来好不好?”他渴望和她融为一体,渴望与她成为同一人。 睡梦中的雪聆隐隐听见感叹,拼命挣扎,急得快哭出来了。 别把她皮拔了缝起来啊。 一声声的呢喃仿佛只是雪聆的噩梦,她睁眼醒来,辜行止依旧正常,每日教她写字,陪她在打发时辰,看不出任何的不对,但雪聆深知没听错,所以她每日都耐心等着辜行止出门,好趁机逃走。 可这样的机会太少了,辜行止时常在房中。 当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等他一出门,与之前一样偷偷打开房门便疯狂往外面跑。 路上没人发现,她以为自己终于能逃时忽然双膝发软,整个人倒在地上揪着心口喘气。 心跳好快。 她心跳好似要震破喉咙了。 不止是心跳,全身上下每个毛囊,筋脉都在疯狂跳动。 好难受。 雪聆喉咙干涩得直咽口水,无意低头看见裸露在外的肌肤缠绕起了蛛网般的血丝。 她茫然看着身上怪异的痕迹,用手搓了搓,发现真是从皮下透出的,如何搓都搓不掉,像是生了什么怪病。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雪聆却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一会儿有人路过便会被发现。 她捂着跳动古怪的胸口,想要站起来继续跑,可抬头却看见府上又开始找人了,只好先咬牙往回跑。 那日府上随处都是人,他们在府中仔细地寻找每一处假山,连地上、墙上的洞都不放过。 暮山跟在辜行止身边,看着前方用白帕子捂住口鼻,仍旧无法挡住溢出的鲜血从指缝渗出,心中担忧如热锅上蚂蚁。 夕阳落下远山,布满黄昏的天边赤红与墨黑相融,将天铺得绮丽。 天昏暗沉沉的。 辜行止停在门前,血色全无的脸上露出盈盈浅笑,口中溢出的血从指缝流出。 身后暮山见状急忙呈上一方锦帕。 他微笑推开:“不必了,你们下去,不会流血了。” “侯爷。”暮山抬头欲劝他,可见他目光落在门缝上,正透过罅隙窥视里面的人,显然听不进旁人的话,便也怀着担忧咽下。 暮山带着人退出了狭窄的院子。 辜行止在门口站了良久,抬起残留血渍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第114章 外面的天已经黑净了,窗牗拉下了帘纱,灯柱上设的缠枝盘蛇灯照得屋内如白昼。 之前在房里消失的雪聆正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徐趋入内,无声息地坐在她的身边,单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暗灯下泛白的脸。 雪聆睁眼就看见坐在身边的辜行止。 他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地束之背后,清隽出尘的脸上有几分毫无血色的苍白,正垂着眸看着她。 见她眼珠转过来,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雪聆,醒了,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 脸上温柔游走的指如蛇信,雪聆僵着脸摇头:“我没事。” 他似松口气,认真地凝着她,眼底洇盈满关心,“今日怎么没在房里?我在外面找了你许久,差点没找到。” 雪聆回他:“我一人在房中无聊,想要出来找你,但刚出去多久怕你担心就回来了。” 不久前她在外面跌倒,身上泛起密密麻麻的血丝,后来等她再回来揽镜看,却又什么也没有,她还没想好如何问他,却见他泛湿的眼尾洇出怜悯。 他将雪聆抱在怀中,宽慰孩子似地抚摸她的后脊,双眸压在肩上抑制笑意:“还好你及时回来了,不然我们明日便能埋在一起了。” 什么埋在一起,他在说什么? 雪聆心中不安,往下看见他脸上是含着掩盖不住的神采焕发,嗓子紧绷着叫他:“辜行止。” “什么?”他抬起容貌美丽的冷白玉颜,不解地看着她。 雪聆与他相识的时间不短,能看出此刻的辜行止很愉悦。 他在不正常的,病态地高兴。 可他在高兴什么? 她今日出逃得如此显而易见,他没问她为什么走了也又回来,反而问她身体如何了,还笑。 到底在笑什么? 雪聆情不自禁抓住他的手,眼底紧张闪烁不骗他了,如实绷着嗓子好言好语地承认:“其实我今日不是出去找你的,是想要离开这里。” 如此明显的逃跑,雪聆以为他这次应该会惩罚她。 他却侧脸蹭了蹭,脸都没抬:“嗯,我知道了。” 雪聆的诚实好似打在了一坨棉花上,心焦如麻地主动问他:“你都不惩罚我吗?” 他睁开眼,问她:“为何要惩罚你?” 雪聆说不出原因,并非是她想要被罚,而是心中始终觉得他这种古怪的包容,像是悬在头顶的一块巨石,随时都有要落下的风险。 辜行止不仅没有罚她,温柔地反握她紧张的手,放在脸颊旁,满口担心:“雪聆的脸好凉,要喝药吗?” 雪聆心乱如麻,下意识点头。 当辜行止端来一碗药,她欲放下喝空的碗时,整个人如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瘦的手接住她手中紧攥的碗,试探地一抽。 察觉她没松手,他不解撩眸看向她。 雪聆刚醒来那会脸还有几分血色,现在已褪色苍白,眼珠呆滞地看着他问:“这是什么药?” “嗯?”他目色黑得柔,看着她问完又兀自呢喃。 “不是预防寒气浸入体的药,也不是什么避子汤对不对。”雪聆脑中真是乱成一团乱麻,寒颤从后腰往上使得她的肩胛与牙齿不受控地乱咯。 这是她第三次喝这碗药了,第一次她以为是驱寒的药,第二次她以为是避子汤,尽管味道很怪,但她以为里面加了什么驱除苦味的糖。 现在又喝一次,她才蓦然发现每次的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味道一样的甘甜清香,所以这几次她喝的都是同一种药。 想到不久前她身体的反常,她怀疑辜行止给她下毒了。 “是毒药。”雪聆近乎是从榻上倏地坐起,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地瞪着他:“你给我下毒。” 青年慵懒地倒在茵褥上,被掐了脖子还笑得出来。 那笑落在雪聆的眼中无疑是得意的,大仇得报的畅快。 完了,真是毒。 以往雪聆的心会凉半截,现在见他笑得如此艳,血与身子一下全凉了。 辜行止在她的双手下笑得眼尾泛起潋滟的湿红,笑得喘不上气,抬手愉悦地虚握住她的手腕,唇角扬着张合吐出三个字。 “春风散。” 雪聆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又笑了。 这次笑够后才拉开她无力的手,长臂像蜘蛛裹茧般转过她僵硬身子,从后面抱紧她,浅笑晏晏道:“骗你的,好不经骗。” 雪聆不敢松口气,知道和他硬碰硬只有她倒霉的份,便软了语气:“辜慵。” “嗯……”他享受地眯起眼,歪头埋进她的发中:“困了,雪聆。” 雪聆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拽着他的手晃了晃:“你刚才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他被拽拉得与她一起倒在茵褥上,修长的四肢缠在她的身子上,亲她的耳畔:“春药。” 雪聆一惊,但随后又没觉得身子有何处燥热,反因他亲得仔细而生出些潮意。 她不信:“到底是什么?” “泻药。”他随口说,板正她的身子,压在上面开始亲她的脖子,齿间咬着肚兜的细带,不等她再问又兀自说。 “鸩毒。” “牡丹春。” 一会剧毒,一会霪药,雪聆听得脑子昏沉,更多是因为他脱了衣裳,配在身上的那枚玉佩也跟着一起落在地上,满帐的媚香。 雪聆身子发软,脸颊滚烫,真似有几分中霪毒的春情。 他入深巷,挺髋骨,把那几分毒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炎热烦闷的夏季,树上蝉鸟鸣叫得她好似处在梦中,她意识都是飘散的。 雪聆根本问不出是什么东西。 同样雪聆不知道喝的是什么东西,除了之前那次身上出现过奇怪的痕迹和反应后,她再也没有在身上发现什么不对。 可越是平静,雪聆越是胆颤惊心,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摸身子,摸脖子,要不是坐在妆案前,抓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身上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到底给自己喝的是什么药? 渐渐的,雪聆不仅每日都要喝药,还无数次看见他与大夫在院中讲话。 她偷偷听过,说是什么改造,什么缝合,全是她听不懂的话。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辜行止要把她变成什么? 这样的辜行止带给她怪异的,平静的,不确定的负面危险。 直到有一夜,她在他胸膛摸到一道疤,像刺绣的线连接皮肉,雪聆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她每日都焦躁不安,做梦都想要从这里离开。 她感觉自己快疯了。 尤其是她连门都出不去,每日能见的只有辜行止,一旦他不在房中,她便焦虑不安,想他在什么地方,想他什么时候放她。 更可怕的是,她完全想不到辜行止放她的理由,脑中全是当初她怎么对他的场景。 雪聆一度吓得夜里睡不着,一闭眼便是饶钟掉落悬崖的画面,还梦见以前在倴城。 下着雨,她修屋顶,故意欺负辜行止,让他淋雨到生病,还梦见辜行止找人把她的皮拔了,缝在自己身上,一遍遍对着镜子抚摸自己,像怪物一样念着她的名字。 雪聆,雪聆,雪聆…… 雪聆一觉醒来真的生病了。 “好烫啊,雪聆。”青年像只蜘蛛蛇,身子是秀颀的长尾巴,缠着她,四肢的长手长脚,裹着她,呼出的气息是毒液。 雪聆脸颊烧得通红,抚开他摸着脖颈的手,瑟缩地想要挣脱窒息的囚困。 “雪聆,好脆弱,又生病了。”他怜惜得心都疼了,抱着她在怀中,替她擦拭额上的碎汗,用身子为她降温。 好在这场病不大,只是她夜不能寐着了寒。 大夫开了几副药,雪聆吃下身子很快就褪了寒,躺在榻上睡觉时眉头紧锁,仍旧潮红的脸不停摇着,好孱弱,好惹人怜惜。 等大夫走后她牵着他的手,虚弱得像是死前唯一的乞求:“辜行止。” 他侧过眼看她,目光温柔地溺在她身上,“雪聆,你说,我听着呢。” “你想说什么?” 他表现得太像在等她最后的遗言,雪聆想流泪,可泪都已经流干了。 她嗓子沙哑地开口:“我今天好像没喝药。” 辜行止一怔,这是雪聆第一次主动求药,她知道药不是好药,一直很抗拒,但无论怎么抗拒,药最后都会以任何她不知道的方法进她口里面。 “雪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你说大声点。”他长发披散如鬼,连撩都不撩便附耳过来,迫不及待想听她的声音。 浓郁的香混着药涩与腥甜,扑面而来令她生晕。 雪聆屏息,说得很小声:“我想喝药,你去亲自给我煎药好不好?” “雪聆想喝?”他高兴抬眸,抬起手欲放她唇边去摸真假。 第115章 可指腹摸到她柔软的唇瓣又顿住。 他挑起眼乜视她桃粉的脸儿,看着,盯着,无端扬起点笑意,置于唇上的手指也改为磨蹭。 雪聆心跳如雷,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看出什么了。 她听着辜行止温声细语地问:“既然雪聆想喝,我便亲自为你去熬,你应该会乖乖的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对吗?” “嗯,会的。”雪聆身子也弱弱地深陷在被褥里面宛如只剩下花苞的桃花,沾云雨的眼睛是如此媚,如此真诚。 她怕他没听见,再次狠狠点头:“我会的。” 辜行止信了,从她身边抽离,坐在床边披上白袍,乌黑长发随意拢在身后。 虽然他可怕,但也好看,背对雪聆披着件长袍,那漂亮的宽肩细腰窄臀和长腿若隐若现地透过光落在她眼底,没忍不住欣赏起来。 辜行止转身勾起床边的床幔,垂眸含笑拨弄悬挂的铜铃,语气温柔:“雪聆,等我一个时辰,我很快就会回来。” 雪聆露出比哭还勉强的笑:“嗯,好。” 等辜行止出去再回来,雪聆依旧还在,她没有跑。 她乖乖喝下味道奇怪的药,主动拉着辜行止在屋内教写字。 原本辜行止又要一整日不出门的,可中途有人来报,说什么郡主还是什么公主王爷来了,他便出去了。 只要他不在,房中的门窗都会被关上。 雪聆想到他之前说过的话,他在晋阳建造了一间和倴城她那旧院子一样的院子,要将她藏在里面,现在还给她喂奇怪的药,还要将她缝合在身上。 天啊,他简直不是人。 不能留在这里。 雪聆在房中四处翻找时又抓下几根头发。 她找了许久,总算发现挂床幔的帐勾没被取下,应该是他忘了。 雪聆如获至宝地取下帐勾,丢了挂在上面的铜铃,高兴地朝着门口奔去。 很快雪聆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失落。 帐勾太粗了,根本无法从仅有的门缝中伸出去,勾到门锁,便是够到了也无法插进锁孔中。 还是出不去。 雪聆转头打算将帐勾放回去,余光却扫至窗牖的菱花孔上。 对啊,虽然辜行止换了铁钩,但粗壮的钩子能撬窗啊。 府中园中。 佳柔郡主忐忑地端坐,忍不住时不时抚鬓摸脸,偷偷拿余光瞧对面与人说话的青年。 今日她得知兄长要来侯府,特地央求兄长一起来。 佳柔郡主寅时起来梳妆打扮,妆发,穿戴皆为当下最时兴漂亮的,从出房门那一刻就有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可为何辜行止除了来时看了一眼,就再也没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是不够美吗? 佳柔郡主深受打击,目光又不受控地频频落在对面身上,心如猫抓得实在坐不住了,倏然站起身。 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佳柔实在坐不住了,便对谈话的几人道:“你们先聊着,我在府上逛一逛,等兄长一起走。” 李将军是受太后之命才带佳柔过来,有她在不好讲正事,故而刻意与辜行止聊兵器,聊兵书、史记等佳柔不感兴趣也插不进话的话。 她现在坚持不住,主动说要离开,正合他意。 李将军假意挽留又担忧佳柔留下,赶紧让人带她去散闷。 佳柔随下人离去前,都还期期艾艾等着辜行止挽留。 直到走远,她听见两人再度传来的谈话声才终于死心了,身边侍女安慰她。 “应该是辜侯爷不知道女子喜欢聊些什么,并非有意忽视郡主的。” 佳柔郡主扇着扇子,脸色并未因此好转:“那怎么能从看见本郡主就只问过好,便从头至尾都不看我一眼,不说一句话罢。” 侍女哑然。 佳柔郡主又问:“可是本郡主今日不如之前好看?” 侍女忙道:“自然不会,郡主生得美,整个京城谁不知晓,无数人为求见郡主一眼不知用了多少法子。” 佳柔郡主摸着脸庞,心中也知晓自己生得只美不丑。 既然她生得美,为何辜行止竟然一眼不看她?还是说在晋阳还有比她更美的女子,所以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佳柔郡主想到辜行止那张非凡间人的容貌,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气愤得停在原地,脚下织成履跺得直响。 侍女在一旁垂着头不敢讲话。 佳柔郡主厌烦她们是锯嘴的葫芦,抬手轰散她们,“去去去,都别跟着本郡主,本郡主自己转一转。” 侍女齐垂首称是。 佳柔郡主与侍女分开,沿着河渠失落往下走,随意停在一亭子中,趴在木栏杆上唉声叹气。 兀自坐了一会,又觉得一人实在无趣,想要与人讲话解解闷。 可佳柔郡主又想起那几个锯嘴的葫芦,还不如一人呢。 佳柔郡主往前面伏了下身子,从荷塘的倒影中打量自己今日的妆容,越看越觉得生得美艳绝伦。 到底是哪儿不吸引辜行止? 佳柔郡主又水下凑了些,因今日出门头上戴了许多沉重的金簪,一时没趴稳,整个人坠进了湖里。 佳柔郡主大惊失色,拼命呼救。 可周围的下人都因她方才想要一人静静为由赶走了,此刻她仓惶的求救声那些人根本就听不见,渐渐的,她的身子开始往下沉,声儿也孱弱了。 就在此时,一根木棍搭在她的面前。 “快抓住。” 佳柔郡主忙不迭拉住木棍,另只手求生欲极浓地往上,很快便被人拉上了岸。 佳柔郡主伏在地上狼狈咳嗽几声,抬头想要看救她的人,却见那人扭头便似做贼般想要走。 “等等……” 佳柔郡主一把拉住她裙摆,身子被拉得往前拖了一寸,前方的人才转过脸。 一张恹淡的脸,颧骨上还有几颗小雀斑,唇倒是红得健康。 佳柔郡主看呆了。 而被抓住的雪聆好后悔救她,可当时情况实在紧急,她明明装作没看见,都绕路走了几步也不见周围有人听见,只好折身回来救人了。 只是没想到会她被拉住裙摆不放手。 “这位娘子,能不能放开我,我有点着急。”雪聆扯着裙子,语气有些着急。 她不知道辜行止到底什么时候会回去,想尽快在他发现之前离开,现在却被拌住了脚。 佳柔郡主看出她想要离开的急迫,生怕一脱手她跑了,抓着她的裙摆爬起来,但又怕怕拉坏了她的裙子裙子,手迅速松开,改拽她的衣袖。 “等等,先别走。” 雪聆正眼看她,目光看的却不是脸,而是她满头的金簪,彩鸡栩栩如生,珠花颗颗饱满富有光泽,整个髻上如建造了一所金子打造的房子。 好贵,好有钱。 雪聆只觉得眼珠快黏在上面难以移开,久违地感到心跳变快的热意。 佳柔郡主见她痴痴地盯着,忙从头上取下镶嵌珠子最大的簪子放在手上:“这个给你。” 雪聆脸上露出了笑,下意识攥在手心中,弯腰感谢:“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感谢完,她想起正事,“娘子能否先放开我,我现在急着走。” 佳柔郡主问:“你去哪儿?” 雪聆扯袖子,警惕地看着她。 她是见她满头朱钗非府中婢女才称呼为娘子,现在如此问她,心中不免生出警惕。 佳柔郡主解释道:“我是想感谢你。” 雪聆捏着手中的簪子道:“多谢这位娘子,这簪子便够了,我现在真的很着急,能否先放开我。” 佳柔郡主:“不能和我说会话吗?我刚发现爱慕的人似乎不喜欢我。” 雪聆忙不迭摇头:“这和我没关系啊,我真的很着急。” 佳柔郡主松开她:“好吧,送你的这只簪子算给你的信物,若是日后有什么困难可让人送来大将军府上。” 雪聆瞬如蒙大赦,提着裙摆往另一侧的小路跑去,急得好似身后有什么人在追。 佳柔郡主看着她的背影‘啧’了声,低声呢喃:“怎么看都是一张好普通的脸啊,怎么就长得像艳鬼一样?” 她见雪聆第一眼,绝对是好普通的脸,可第二眼竟瞧着又觉得俗艳惊人,但又不知道哪好看。 佳柔郡主想着,忽然又觉得不对。 这乃辜行止府中,怎会无端出现一位穿着绫罗雪缎,一眼便能看出非侍女的女人? 她错愕探头,双手摸着自己的脸。 难怪辜行止不看她,原来喜欢这种的脸儿。 佳柔郡主站在原地好半晌,直到侍女过来,见她站在湿漉漉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惊讶什么,急忙赶来伏甸跪了一地。 佳柔郡主回神,没好气地转头问:“你们怎么现在才来,等本郡主淹死了再来也不迟。” “郡主恕罪。” 地上跪的一地人使劲儿磕头,佳柔郡主看得心情不善,摆手:“还不快将外裳脱给我。” 第116章 “喏。” 府中无女眷,佳柔郡主披着侍女脱下来的外裳,悄悄从后门避着人坐上马,才想起还没让人告知兄长。 孰料一问,兄长早就已经在正门等着了,她们来寻她便是兄长吩咐。 佳柔郡主疑惑问道:“怎么这么快,走之前还见两人有很多话要讲呢。” 侍女答道:“回郡主,奴婢当时瞧见乃辜侯爷身体不适,正与将军讲着话,忽然吐出一口血,王爷不好再打扰,便让奴婢来寻郡主。” “吐血?”佳柔郡主蹙眉,遂兀自道:“身体这般不好,别是有病。” 想罢,她心惊,她可不想嫁病秧子,再好看也不成。 “罢了,本郡主回去问问御医,改日让人悄悄送些药粥过来。” 侍女欲言又止,郡主尚未出阁,如此对一男子大献殷勤,若能成一段好姻缘便罢了,若不成,只怕万一被人发现与男子私相授受,恐怕有损清誉。 佳柔郡主一边吩咐回去,一边埋怨落水之事。 侍女不敢再耽搁。 这边马车驶离,另一边从荷塘离去的 夏季的树荫透出热浪,蝉鸣声声,叫得撕心裂肺。 雪聆却一点也不觉得那些声音聒噪,直接避开人朝后院的灶屋跑去。 后院每日半夜都会有人推着潲水桶出去,她只要随意藏在一个桶里,等着被人当成潲水推出去倒,便能脱身成功。 只是潲水太脏污了,可只要能出去,雪聆能忍受。 可当她偷偷潜入无人的后厨,偷偷藏进下人每日都会拉出去丢的潲水桶里,她蜷缩四肢以扭曲的姿势蹲在里面,总觉得外面有眼睛在盯着她。 虽然不知道这次她到底还会不会被找到,总之忐忑得心脏狂跳,不得不捂着嘴防止声音泄露。 这段时间她试了很多地方,次次都被辜行止找到,他犹如甩不掉的恶鬼,疯狂缠着她,非要把她的活气全都吸干才罢休。 他还妄想将她缝起来,简直就是爱昏头的疯子。 雪聆咬牙切齿,心里隐约开始恨他。 幸好,这次她的运气比前几次好,不仅没有被辜行止找到,还被下人误以为是要丢的杂物,将她藏身的木桶一同搬到木推车上拉了出去。 雪聆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紧张得险些晕在木桶里。 她捂住狂跳的胸口,缓和过窒息的兴奋,唇边一点点绽开明媚的笑。 出来了,这次是真的逃出来了。 这次她要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被辜行止找到,对,还有饶钟,她得先找到饶钟尸体。 兴奋冲击雪聆的脑袋,她靠在木桶里听见轮子停下。 等到下人要倒杂物时,她才趁机偷偷掀开盖子爬出来。 她连跪带爬地躲进拐角处,紧张捂住嘴巴听那位下人疑惑自言自语。 怎么好像听见有人的脚步声? 雪聆躲在角落里面好想回答他。 是她,是她跑了,辜行止都不知道。 她憋得脸通红,等下人重新驱着马车离开,才从里面披头散发地出来。 雪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出来太着急了,还穿着木屐呢。 可那又怎样? 她自由了。 久违的空气使她高兴得语无伦次,像是终于能逃生的小猫,一下跳下台阶,提着裙摆不要命地往前跑。 出来了,她终于出来了。 她好轻易就出来了啊。 雪聆往城门走,等到后才想起来她没有路引,没有能证明身份的文牒,她连城门都出不去。 出不去便意味还会被辜行止抓住,他这次真的会撕了她的皮,抽出她的骨头吧。 老天,辜行止怎么不去死啊。 雪聆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目朝天俯拜神仙。 赶快把辜行止收了吧,别缠着她了。 在她边跑边求玉帝王母、雷公电母、九天神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甚至还求阎王爷时在她就在街上看见了暮山。 是辜行止发现她了,让暮山来抓她了。 有暮山必有辜行止。 雪聆不想被抓回去,所以慌忙在街上狂奔。 天还没亮,街上并无多少人,无人看见她像个疯子一样头发散乱,一个劲地朝着前方跑。 可她两条腿,用上手也跑不过一群人的快马。 雪聆被抓住时坐在地上,脸白如纸,看着不远处疾步而来的辜行止,脑子完全无法思考,只看得见他漂亮的脸不断在眼前放大,心里还在想。 观世音菩萨、玉帝王母……十八罗汉啊,都是假的,没有一个能救她。 雪聆被抓回去了。 和前头几次不同,这次她是哭哭啼啼回来的,他似乎也没了好脾性,在她一次次哭着想要逃,想要跳马车,跳楼,那一刻他就变得刻薄恶毒,撕破温良的皮相,成了恶鬼。 他问她要去哪,问她为何要走,不停地问。 雪聆在浴池里面呛了一口水,抹着脸转身要朝着浴池边上爬。 身后的辜行止穿着单薄宽松的寝衣一步步进到水中,俊美冷眼上挂着几滴池中水珠,身上的衣袍紧贴窄腰紧臀,好似水中魅惑人的触须美人鲛,抓住了她往上爬的腿。 雪聆回头时想飙泪,她从未见过神情这般复杂的辜行止。 他好像恨她,好像又在爱她,不愿错过她脸上每一道神情,像妖化的尸体朝她靠近,还散发着引诱的冷香,沉沉地迷惑她的兴致。 “不要过来。”她疯狂摇头 “不要,救我,不要抓我,放开啊。” 她想要蹬开他朝门口叫人,期盼有人能救救她。 可无人能救她。 那双脱去黑皮手衣的手好似有触须的吸盘,轻易便握住她爬上岸的脚踝,最后还是被一点点拉回水里。 雪聆落进水里后背贴在冰凉的池壁上,终于正眼看眼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的辜行止:“你想做什么。” 他拔出放在岸上的匕首朝她走来。 雪聆想往后退,可身后去退路,周围的门窗亦紧闭着,她无路可逃。 辜行止停在她的面前,提着镶嵌宝石的匕首,乌黑的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与锁骨上,眼冷得像秋月,瞳黑得像是两丸黑水银,看不出里头的情绪,总之摄人得厉害。 也就一个金玉养出来的上层人眼神,雪聆就腿软得想找个壳钻进去。 辜行止看着她明显的抗拒,将手中匕首递给她问:“想不想要?” 雪聆摇头,脸颊边贴着的水珠晃进池里,不想拿他递来的匕首。 他也不在意雪聆的退无可退,站在她的面前脱下贴在身上的白袍。 雪聆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想转身,余光却先看见他露出的身躯异常怪异。 “雪聆。”他叫住她:“你看我。” 雪聆转过脸,僵着眼珠看他白皙的胸膛上分画着红色的纹路,从左侧开始,画着一条笔直的红线,被水打湿后晕染出血一样的墨痕,而他用匕首从肩往下慢慢划。 “看见了吗?这是为你留的。” 他语气又平静了,雪聆开始不安,看着匕首尖端挂着的红心跳如雷,忍不住攥住水怒吼道:“癫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青年半边身子浸在水中,湿发贴在后腰,阴鬼般用目光攥住她,脸上浮起奇异地笑:“你总是问我想要做什么,你明明知道的。” 雪聆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与她争执,扬眉问:“想知道吗?” 雪聆不想:“别说,我不想知道。” 她真的不想知道他做什么,一点也不想,她只想走,从这个疯子身边逃走。 她要走啊! 雪聆软着手脚往池岸上爬,可慌乱下她又一次跌坐进池中,狠呛了一口水后再次抬头与他对视上。 他弯腰,后肩湿发垂下轻拂过水面,垂着眼皮看她说:“你不知道吗?我想把你缝起来啊。” 雪聆呆滞地看着他,恹眼睁得微圆,像刚刚才知道他想做什么。 辜行止握着她的双手连着匕首一起,用尖端刺在肩上,跟着红线边沿往里面刺。 尖刀划破肌肤本该是疼痛的,可他却抽空想到,雪聆的手好小,骨头像是软的,握在手里像云。 他想到现在是雪聆握着匕首在削他的皮,快感便蜂拥而至。 他忍不住眯起眼沉重地呼出热息:“雪聆,你知道我想把你缝在身上是不是?” 所以雪聆才会不计较得失,不计较生命,又哭又闹想要逃,就是因为知道他想把雪聆缝在身上,缝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左半边身体上。 雪聆一向很聪明,哪怕知道了也不说,哄着他离开,再趁机逃跑。 可他每日躺在她身边,如何不了解她啊。 她总是能哄着他,但又不愿一直哄骗,达到目的就要抛弃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不想变成怪物。”雪聆摇头,她在颤抖,用尽全力抵抗他的力气。 第117章 她不要和辜行止缝在一起,无法想象从今以后她断臂断腿,和一个男人共用一具身体。 太可怕了。 雪聆泪花乱转,拼命抵抗他的力气,求他别削了:“辜行止,别这样,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没有人半边身子都没了还能活着,你冷静点,我不跑了,以后都不跑了。” 她拼命求他,恨不得打晕他这个癫夫。 他却安慰她:“雪聆别怕,我问过了,有神医能把我们缝合在一起,只削手臂和腿肉,不会要命的,再与你的新鲜皮□□在一起,我们就能长在一起。” 半边身体和辜行止缝在一起,血肉长在一起,那还是人吗? 不是啊,那是鬼,是妖怪。 雪聆看着匕首外翘剜出一点肉,吓得神魂俱灭,急忙说:“你不是喜欢和我云雨吗,缝在一起,你怎么办?没办法做了啊。” 匕首骤然顿住。 雪聆见他终于停了,差点感动得涕泗横流,可还没缓过来,他就弯下腰让长发浸在水中,藏在里面发丝里的红月蓝蝴长耳珰,在头发散开后浮在她眼前。 他说:“雪聆,我可以不要啊,性不过是两具□□的结合,若我已经与你结合,何须要性?我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雪聆听见自己呼吸停止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通红的耳朵。 她看见扎在耳垂肉里的是一颗针。 之前太慌了,所以她没看见他戴着长耳链,没看见刺进耳肉里的是一颗针。 他都准备好了,是真的要把她缝在身上,所以身上也画好了分界线。 他是真的疯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不能慌张,不能慌张。 雪聆拼命冷静,死死盯着打湿的那只弯弯的红月,蝴蝶仿佛也是活的,现在迫不及待想长在她的身体上。 冷静,冷静……呼,冷静点雪聆,别被他吓到了。 她说不出话,他便当是默认,握着她的手继续削掉肩上的肉,甚至愉悦地想要修得平整才好缝在一起。 “等等,辜行止。” 匕首尚未挑起一片薄肉,雪聆虚弱的声音又响起。 他停下,挑起眼看她。 雪聆喉咙发抖说:“你应该没打算在京城把我缝在一起吧,不然早就做了。” 辜行止弯眼:“嗯,因为还有事没做完,我是没打算在京城。” 可他峰回路转,又温声说:“雪聆太能跑了,我实在担心哪日你不见了,思来想去还是尽快与雪聆缝在一起,这样,雪聆的另只手是我的右手,雪聆的另只腿是我的右腿,就算要走,也得带着我一起,你去哪都得带着我。” 雪聆无话可说。 他脸微垂,抿唇半晌吐出缠绵的情意:“我很喜欢和雪聆成为同一人。” 雪聆深吸吐息:“如果我不喜欢呢?你怎么不问问我?” 他抬睫,眼中没有茫然,而是早知如此,漂亮的脸上神情空空的:“告诉你会答应吗?” “会。”雪聆毫不犹豫点头。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点头,怔在原地看着她,眼底却在因为她的话一点点冒出翻涌的热火。 雪聆终于懂了,他就像是猫想要得到她的所有关注,若是她一直无视他,他会不断用打翻东西让她必须去看他。 他癫出了比以往更高的天赋,癫到极致,她竟然反而冷静了。 若辜行止只是要她哄骗他,她可以啊。 雪聆尝试着抽出手,察觉他握得紧便又说:“能与你缝在一起,我也就成了侯爷,有了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身份,我肯定是愿意的啊,你怎会觉得我不愿意而吓得我以为你要杀了我。” “你愿意。”他蹲下身,想要看她脸上的真假。 雪聆干脆抬着脸,发抖的牙齿藏在唇下,小弧度地嚅动唇瓣掩盖颤抖:“是啊,我愿意,但不能是现在,你若是和我缝在一起如何出去啊?说不定会被别人当成妖怪烧了,我不想死,而且、而且……” 她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这癫夫留恋的。 想了半晌,她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下嗫嚅出违心的话:“我喜欢做那种事,你知道的,我喜欢你的身体,如果现在贸然缝在一起,我想要怎么办?” 说出这话雪聆的脸都丢尽了,隐约生出燥热,他却似无事人般语气自然:“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你想要我可以用犀角帮你,诸类许多,只要雪聆喜欢,我都能帮雪聆。”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惊得雪聆想给他几巴掌冷静下。 癫夫。 雪聆好想要骂他。 她直接舍了脸大喊:“可是我现在就想,不要那些没有温度的东西,我喜欢你,喜欢你的……” 她卷舌尖囫囵过去,一下就安静了。 第73章 雪聆脸丢尽了, 说完闭上眼睛后好想睁开眼看看他是什么表情,可她好害怕啊,害怕他依旧坚持将她缝在身上。 终于, 他开口了。 “好。” 声音犹如仙乐般落在雪聆耳中, 她险些感激涕零。 而下一刻, 辜行止俯下身又近距丈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 问她:“在怕我。” 雪聆在外面很有出息,那是因为抱有能逃走的心, 现在回到侯府看见四面全是高墙没了希望又怕起死来, 很没出息地摇头哄他:“不怕。” 辜行止唇印在她的眼皮上,盯着她:“那为何在颤抖。” 雪聆睁着眼睛,“不颤。” 他唇往下:“别怕了, 现在还没玩够我, 便先不缝了。” 听见他的话,雪聆终于松口了, 现在恨不得将他当成狗一样哄得醉生梦死的, 才好偿还她这段时日害怕得夜不能寐的时候。 她想近日又想落泪,眼泪还没从眼眶里流出, 又被猩红的舌尖卷去。 “别哭了, 眼睛都肿了, 我们做点别的好不好?”他把握紧的匕首丢上岸, 宛如变态等着献身, 显然她那番话令他动情。 雪聆点头,很快就被他弄得身软眼湿,推他肩膀:“你别蹭我啊。” 他轻笑,听话地往旁边靠。 雪聆趴在他的身上, 扯下的玉佩紧紧攥在手里,转头用力呼吸外面的清新。 她浑噩的脑子好不容勉强清醒些,身后的人又缠来,玩捏她的手,勾着她的手指不知道在摸什么。 “雪聆。” 他冷不丁唤了声,雪聆听出他暗藏的兴致,心口发抖,警惕着没回头看他。 “雪聆现在能帮我吗?”他不癫时似君子,和蔼有礼。 雪聆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转过头看着他胸口敞开大片皮肉,隐约还能看见耳上用银针穿起的长耳链乱摆在颈项上,湿贴脖颈的一根发丝都在勾引她。 骚夫。 雪聆心里狠狠骂他,别过眼:“帮你什么?” 辜行止让她先坐在这里稍等,随后走到铜盆前对镜取下取下耳针,在将细长银针上穿着线,浸泡在水里。 雪聆还看见他往水里倒了什么药粉。 怕他又想做什么坏事,雪聆趴在榻沿,目光紧随他而动。 等了莫约稍许,他转过身见她紧绷的脸,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雪聆坐起身,披乌发,赤脚踩上柔软的地衣朝他走去。 辜行止将穿线的针放在她的手上:“你可知,我近日夜里其实一直都睡不着?” 雪聆捻着针握在掌心小弧度点头。 她是有所感,他夜里少眠,凡她半夜醒来,总能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她。 睡不着实属他活该的。 辜行止说:“我是因你而难眠的,总怕闭上眼你就不见了。” 他感慨非虚,若他再失控些,她就已经被缝在身上了,不会像现在他连清醒着闭眼都会去想,醒来雪聆会不会不见了。 “是你害我的。”他食指按在眼睑下,按出一点点青乌色让她看。 雪聆看着他眼下青乌也难掩的美貌,久违的嫉妒油然升起。 她现在谨记嫉妒害人,转过眼不看他:“是你自己浅眠,如何能怨我?” 辜行止放下手,笑着摆正她的脸,“我没怨你,只是想让你可怜可怜我。” 他哪需要可怜,她才需要。 雪聆扯嘴角:“想要我怎么帮你?” 无外乎是又要在她身上索取罢了,她已经习惯,甚至觉得他少癫些也没什么关系。 辜行止抬手盖住她的眼,徐徐开口:“雪聆现在会识字了,想要你在我身上写两个字。” 他每日都教她写字,雪聆现在勉强会写几个字,但写得最熟练的定是他的名字。 她扬起下巴,在他掌心眨着眼:“写什么?” 辜行止抬起她握针线的手,温言:“在右胸膛用这颗针,绣‘雪聆’二字。” 雪聆摸他肌肤的手指微抖,下意识要拒绝他。 “雪聆。”他抓紧她的手,听不出语气:“我总觉得不安心,你不想我因睡不着而死对不对,把你的名字绣在这里,我夜里能抚着她睡下。” 第118章 雪聆犹豫咬唇,她不想再在辜行止身上留任何痕迹,将他调教成这样,已经是她今生最大的现世报了,再多她实在无法承受。 “雪聆。”他声音放轻,带着她把尖针扎进皮肉里,拉出长长的红线,血从冷白的胸口往下流。 雪聆捻针的手上全是黏糊糊的血,想抽出手却不小心拽了红线。 他低叫了声,似乎很痛。 雪聆不敢动,不知所措地睁着眼睛。 盖在眼皮上的手移开,雪聆看见的不是一张痛苦的脸,而是苍白的,玉兰般的笑颜。 他笑喘道:“雪聆第一针的位置落好了,接下来该你了。” 雪聆低睫盯着他串连红线的胸口,浓血流入腰下,打湿了下裤。 第一针已经定好,雪聆无法,只好让他靠在窗边,坐在他面前扬着苍白的脸,在他的胸口一针一线地拉出自己的名字。 一横,一点、一横撇一横钩…混着刺得翻转的肉,拉出浓血,散发的不是血腥味,而是香,像熟透的花从蕊中散出浓浓的香。 辜行止歪头靠在窗沿,脸上无分毫痛苦,低头一眼不动地盯着面前失神的雪聆,唇角微微上扬,金光萦出几分少年得意的意气。 针线上浸泡的药水能留痕,线拆下来后会是永不褪色的凸痕,是雪聆将他的名字刻在他的胸膛的。 左边是雪聆,不久后的右边也会是雪聆。 雪聆在落下最后一针,看见满手的血蓦然清醒,站起身往后连退数步,不敢信她又在他身上留下了名字。 辜行止没看她,折身取下用过针,聆字最后一笔还坠着滴血的长线,他不在意地与最开始的线头打结。 等披上衣袍转身,他又是清风儒雅的年轻郎君。 雪聆还在看他胸膛。 辜行止低头扫过一眼,原来还在渗血。 没上药,血没止住。 他露出几分遗憾,遂抬首问她:“雪聆要吃吗?” 雪聆摇头。 他抬手披散乌发,敞开衣襟,露出绣有雪聆的胸膛引诱她:“雪聆知道我的血多贵吗?” 他生来便是在药中泡大的药人,与旁人不同,血乃药,她会越喝越漂亮。 他脸上荡出一丝情态,伸出舌尖舔了下唇,又问她:“雪聆想不想吃。” 雪聆福至心灵,踮脚环上他的脖颈,吻落在他微艳的唇上。 他唇中一截殷红的舌尖往侧移去,落在她两瓣唇缝间将气息渡了进去。 雪聆全身一颤,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她尝到了他血液里的香甜。 辜行止咬破了舌尖,将血渡了进来。 如此古怪的行为,她应该害怕地拒绝,可他的血太甜了,还泛着淡淡的香,令她有些入迷,情不自禁张开唇吮更多的甜血液。 辜行止凝视她脸上的惧怕被痴迷取代,心中没有满意,反而酸胀得像是猫在抓墙磨爪子,难言的空落。 他忽视怪异,张唇将舌喂给她。 雪聆仰着清瘦的颈子吃,啜吸得啧声不断,半眯的眼尾全是潋滟的水痕。 他被吃出了快感,喘顶着舌头一声比一声沉。 雪聆实在听不下去了,睁开水涔涔的眼,凤尾蝶纤长的尾睫黏成撮,小喘着说:“亲就亲,别发出这种声音。” 他每次凑到耳边叫或是呼吸稍重,她就有种心口发麻的难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霪。 男人怎能叫成这样啊。 回应她的是被捧着臀。 雪聆晕得不行,声音也一阵阵的。 辜行止从她模糊的声音里,听见她在念什么。 骚夫。 她偷偷在心里骂他,不小心从嘴里漏出来了。 骚吗? 他眯起眼看她沉迷的脸庞。 雪聆的脸被他养出了点肉,没以前那样尖细,也白了几分,晒出的墨斑点缀在潮绯的脸颊上,融着慾,活色生香出奇异的媚。 像勾人的狐狸。 这样的雪聆却说他霪荡。 辜行止微讪,想说些什么,忽然宛如醍醐灌顶的了悟。 雪聆喜欢骚货,喜欢霪荡的啊。 是他做得不够让她欢喜,所以她才亲得不情愿,若是他能让她再欢喜些呢?会有不同吗? 他不笑了,打量身前的雪聆。 雪聆眯着眼忍耐,隐约察觉他停了,想要睁眼时又被他按着脖子一双发烫的眼皮压来,接着,她听见他开始叫。 喘声闷在喉咙里要发不发,喉结震着颤着,呼吸一点点变急。 哈。 呃……啊。 他嗓音黏黏的,像喘不过气了,张着薄唇朝她耳蜗吐息。 雪聆的心都揪做乱麻了,几次想要去捂他的嘴,都被他抓住手腕抵在池壁上,偏偏要在她的耳畔叫。 “雪聆,这样骚吗?”他不觉羞耻,抿着她滚烫的耳垂,气息灼热渡入耳蜗直达心口。 雪聆摇头:“不。” 他放过她的耳朵,叼住她的颈肉,在水里慢慢分开她,“我看看,是你在说谎,还是……” “我不够骚啊。” 雪聆闻声不对劲,睁眼便见他清冷的脸浮起荡漾神色,在她呆滞的眼神里肉眼可见地露出色情。 “是我不对。” 他抱紧雪聆,像是在愧疚想要弥补她,不停问他这样叫好不好听。 骚吗? 喜不喜欢? 乌长的发浮在水面,缠在雪聆的身子上,她踩在水池底下的双足悬空夹在青年窄而有力的腰上,搭得刚好,足尖冒出水面。 一荡,一晃,嫩生得似刚冒出头的笋子。 池中的水飞溅,落得满地都是。 雪聆在生涩的浴池里,被翻来覆去地炒。 他弄她总说着要回去的嘴,贫瘠的胸脯,笔直的腿,软成烂泥的玉门。 雪聆失神地流着口涎。 混着红的白的晕去。 第74章 雪聆没想到还会看见秦素娥。 妇女见她的神情很是尴尬, 但又得维持为母的亲昵,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热切地上前唤着她:“小铃铛回来了, 阿娘前不久还在念叨呢。” “哎呀, 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好, 可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侯爷也真是的。”秦素娥不敢太大声,声音压得很小:“现在才告诉我你回来了, 不然阿娘早就过来看你了。” 雪聆头靠在床架上,听着秦素娥喋喋不休的关心, 心境平平, 难泛起波澜。 秦素娥说了很多,一直不曾得到雪聆的回应,心中晓得她还在介怀那件事。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她的丈夫早死, 也另外嫁了人, 生一两个孩子是自然的啊,她也要为以后考虑, 没有儿子的寡妇是抬不起头, 是会被欺负,被说闲话的。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 秦素娥犹豫着从腰间布袋中, 掏出件绣花精美的裙子。 她问雪聆:“还记得这件裙子吗?” 雪聆目光落在裙子上。 那是条崭新的女裙, 裙头有蝴蝶, 裙摆有山茶, 颜色粉得娇嫩。 “小时候你总说想要一条绣着蝴蝶与山茶的裙子,我那会没空,与你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绣一条最好看的裙子,你出嫁时候穿。” 秦素娥说着, 摊开裙子,绣花栩栩如生地展现在雪聆的眼前。 雪聆看许久后点头:“记得。” 秦素娥终于得到回应,脸上露出笑,“记得好,记得好,其实阿娘也一直都记得,这条裙子是前几年就绣好的,我算到你应该要嫁人了,原是想托人送来的,只是后面怕你穿不上这裙子,所以便一直留着,现在刚好交给你。” 雪聆没有推拒,伸手接了过来:“多谢。” 秦素娥摇头道:“不用谢,本就是应该给你的。” 雪聆抚摸裙上的纹路,知道这次她没说谎,裙子是以前的布料,裙摆一层叠一层,刚好二十五层,每一层的布料都不同,一眼便能看出她每年都会在裙摆加一层,但不知她身量长到多少,所以按照心中想的加长度。 无端的,雪聆眼眶泛酸,心里是空的。 还是没办法去怨,也没办法不去怨。 “小铃铛。”妇人轻唤她,站在面前稍显局促。 雪聆抬头看着她,见她满脸为难得连坐都不坐,问:“是要走了吗?” 秦素娥点头:“该回去了。” 顿了顿,加上一句:“你大弟他马上要会试了,我得回去给他张罗张罗。” “真好。”雪聆眼中露出羡慕,不是对秦素娥对儿子多好,而是羡慕她想走便能走。 雪聆又问:“走这么急,辜行止是不是给你许了什么啊。” 秦素娥尴尬动了动唇。 雪聆‘哦’了声,低下头。 秦素娥还是忍不住劝她:“你以后好生跟着侯爷,不要总是想着去别的地方,在侯爷身边多待几年,趁着他现在喜欢你,尽快为他生个孩子,坐稳地位,免得日后正夫人嫁进来,你失宠又无子,日子过得不好。” 第119章 雪聆这会没沉默,只说:“就这些话吗?” 秦素娥半点没辙,又与她坐了会儿才离开。 她前脚刚走不久,雪聆失神地看着裙子。 秦素娥关心她的脸色,关心她的穿着,她的以后,唯一看不见她出不了这座宅子。 世上怎么会有娘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雪聆不懂,又觉得当娘的怎么会不爱孩子,秦素娥就很爱那小子,甚至她没见过的大儿,也肉眼可见地爱。 她其实好想和秦素娥坐下来好好聊聊,聊聊她的大儿是怎样的,有她懂事吗?可想若有,她心里只会更空。 雪聆还没从裙上绣花上移开心神,忽闻头顶上的铜铃响起。 她茫然抬眸,看见的是辜行止。 雪聆眨眼,问他:“你是不是许她什么了?让她和我断绝关系。” 辜行止坐在她的身边,揭开衣襟,露出脖子上链着金色链子的项圈,没有隐瞒她:“三百两,她拿去为她儿子置办会试。” 雪聆没生气了,像水一样滑进被褥里闷着。 其实她心如明镜,没有辜行止,就凭秦素娥不爱她,得知她富贵后迟早会为儿子找上来,到头来还是需要她来断舍离,而在断舍离之前,她会反复心软,还不如有人帮她当机立断。 这份岌岌可危的母女情,从她被放弃那日开始就不会重圆了,她也没办法当做没有发生。 只是她难过的是,原来她价值三百两。 原来不被爱的只有她。 雪聆万分失意,青年已经从她脚下往上钻进被褥,从她胸前探出美丽的头颅。 他温柔说:“雪聆,她不爱你,我爱你啊。” 他会爱她,一直,永生永世。 雪聆不再说着要回倴城的话,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偷偷翻墙出去,辜行止也近乎整日在房中陪她。 他教她写字,教她作画。 雪聆的字写得也不像之前那样扭曲,偶尔会写出一两个漂亮的字来,和他的字有几分形似。 其实雪聆也很喜欢识字的,因为认识字后她能连猜带蒙地在屋里看话本。 话本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里面的故事仿佛能填补她空洞的内心,总能在里面找到她不曾拥有过的。 她每看话本到跌宕起伏的精彩情节,心口都会悸动得想哭,哭她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无趣,清贫,连如此令人感动肺腑的话本都没看过,也就偷偷在书楼外面听过一两段塞外奇谭。 话本中的故事美如斯,她一看就会沉浸在其中,有时候连辜行止都会忽视。 辜行止不喜她的眼中无她,会低头将脸放在她捧着看的书上,至下而上地眄她眉眼。 皮相生得好,又兼之肌有异香,如此男狐狸姿态般地引诱人,雪聆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喉咙,目光落在他薄而冷红的唇上。 不出门,辜行止不会穿得在外面那样生怕被人看去了清白,连衣襟的扣子也要扣到喉结上,身上露出的肌肤只有脸与小半截颈子。 在屋内他穿着随意,无扣结缨,褒衣大袖,发也散着用玉簪随意挽在身后,任长发披散出女态。 他手肘撑在面前的桌案上,眉眼恹恹地看着她无声控诉,活脱脱的狐狸精。 雪聆心中暗想着,嘴上反而笨得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什么,垂眸看她手中紧捏着不放的书,问她:“看这么认真,懂了吗?” 雪聆点头:“看懂了啊,张三和崔鸟鸟在夜里私会呢。” 她好喜欢看别人爱得死去活来,非她不可的话本像是能填补她缺失的爱。 谁知辜行止笑了。 他唇角扬起,察觉雪聆不善的眼神又抬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做出没笑的严肃神态,眼中却是掩盖不住的盈盈笑意。 雪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又加了一句自己的领悟:“张三好喜欢崔鸟鸟,他们都不许这两人在一起,他还勇敢地翻墙来见鸟鸟。” 她就像是看情爱话本被冲昏头的小姑娘,怀着一颗真挚的真心,眼神与语气无不是艳羡。 辜行止闻言嘴角微抽,随之唇角落平,顺手抽出她手中的书卷。 雪聆‘哎呀’一声伸手去抢。 奈何手长不过他,一下扑倒在他的腿上,抬着脸忿忿瞪着他:“你抢我书干嘛。” 辜行止举着书卷,瞥了眼里面的内容,“我素日怎么教你识字的,学字不认真,只认半边字,是张生与崔莺莺。” 雪聆干脆趴在他的腿上往他肚上闻,含含糊糊道:“谁知道这些字都长一样的。” “一样?”他乜斜她。 雪聆趴在他的腿上,往上挑着眼理直气壮地看他。 天知她这副样子落在他眼中有多诱人。 辜行止压下被勾起的躁意,目光放在手中的书上:“看到哪了,我重新教你。” 雪聆爬起来倒在他的胸前,抓着他的手指捻几章,指说:“这。” 她着重指了几个不认识的字。 辜行止看她满脸的求知若渴,念书道:“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杳,上为木,下为日,有消失,不见踪影之意,乃他许久不见消息。” “啊。”雪聆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他继续,抬尖嗓子做出女音来:“……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雪聆被他夹嗓的烦恼女音逗得乐不可支,在他身上翻来滚去地笑:“哈哈哈,你别做这种样子,太好笑了。” 辜行止没露出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勾她茜裙去掐抖动的细腰,问她:“真有这么好笑吗?” 雪聆怕痒,扭着腰往旁边躲,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嗯嗯嗯,我的意思是你做出的样子好笑,不是说书里面好笑,快放开我,别摸了,我痒。” 辜行止见她实在受不住了才放下手,趁她趴着喘气时不紧不慢地微微一笑:“原来我这么可笑啊。” “什么?”雪聆抬头,眼角还有笑的泪花。 辜行止说:“当时你说出门捡蘑菇,一去杳无音信,我懒对镜梳妆,为了等你,瘦了许多,身上的袍子都显得宽了许多,左等右等,不见妻归。” 他说罢,抬起她逐渐心虚的脸:“真真儿是……烦恼人至极。”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雪聆没想到他想的会是自己。 这会牵出这话来,她心虚之余,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怪我吗?我走之前分明与你道别了。” “是。”他仰头靠在枕上,额间的圆玉如月,笑也浅了些:“可你说的是‘辜慵,我走了’而非不回来了。” 雪聆说不过他,又抓着他的书翻了一页:“这里,快念这里,我想听后续。” 辜行止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遂继续念书。 念道崔莺莺的名字时,他顿音,转过书考她:“这字念什么?” 若三个字连在一起,雪聆倒是晓得是他刚才教过的崔莺莺,可他捂住一半,只露出一个‘莺’字,她还没这么熟,打量半晌,吞吞吐吐地认出一半。 “鸟。” 辜行止:“呵。” 雪聆抓头发:“……草?” “呵呵。”他温柔冷笑两声,慢慢让出前面两个字。 雪聆仔细辨别,这不是崔莺莺是谁? “崔莺莺!”她斩钉截铁。 辜行止收起书在她脑袋上很轻地敲了下:“再认字识半边,我就……” “就什么?”雪聆睁大眼,“你还要打我不成!” 辜行止对她倒真没辙,平静地展开书,“我就多教你几遍,直到像写字一样,你彻底学会。” 雪聆气焰降了。 他教她写字的痛苦历历在目,总能写着就亲在她身上,按在桌案上一顿乱…… 她虽然服气,但免不了为自己证言:“我就是觉得鸟鸟比莺莺可爱,以后我要是有……” “有……有。” 她忽然有半晌讲不出话来。 辜行止放下书,笼着她的身子问:“有什么?” 雪聆不想说,干脆张口隔着衣袍咬他肚皮,心里闷声骂他。 也不知道是咬到哪了,头上传来他的轻吟,雪聆心虚得赶紧松口,却被他按着后颈不许起。 “你干嘛。”雪聆脸闷在他身上,耳畔压着的东西有些古怪变化。 看不见人,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 他说:“咬痛我了。” 雪聆歉然曰:“请恕小生无礼了。” 文绉绉地道着没有诚信的歉意,自然不会使辜行止原谅她。 按在她后颈的掌心收拢,握住她细细的脖颈,往下拉。 他腔调沉,呼吸顿而重,“吹一下。” 雪聆讷讷地埋着,耳根有些红:“不要,好奇怪。” “不怪。”他戳她讲话的唇,另外一只手撑在身后,扬起的白颊绯红,瞳心散开。 “是你咬的。” 第120章 雪聆又听见他喘着谴责,怕他睚眦必报便扒开看了眼。 一眼就不行了。 前几天看的书中说了什么来着,驴物。 这种东西怎么能碰。 雪聆略有嫌弃地张口咬了下,随之赶紧别过脸连呸数声,其实辜行止连血都是香甜的,这儿自然也到差不差,但她还是做出了这种行为。 他果然遗憾地长舒出声,并未得到满足,一副求不满的将她从膝上捞起来放在榻上去。 雪聆脸上还荡着为自己聪明绝顶的计划,而得意的神情尚未收起来,这会儿全暴露在他的眼中。 好在辜行止并未多加留意,而是俯头钻在裙中。 雪聆大惊,想要去推他的头,但推不动。 他吃糖般吃得津津有味,喉咙还会发出很轻地重息。 雪聆不大受得住,腮边的晕红好似蔓进了眼尾,咬着食指,憋出一行清泪滑入鬓中。 他往里面吹息,甚至咬破舌尖,自身的血都涂抹在上面。 都是在裙下做的,所以雪聆没有发现,只觉得痒得厉害,仿佛有万只蚂蚁在身上爬,食指也咬不住了,推着他的头也改为按。 她不敢信自己竟然变得如此纵慾,哭着让他快些。 辜行止顺从地听她的话,舌尖送去。 第75章 雪聆软成了水, 乌发横陈地倒在上面,瞳孔失焦地喘着。 美人从裙下抬起晕红的脸,晶莹的唇瓣洇着血, 撩着衣摆盖在她的下身。 他俯身抱着她, 眼底都是痴色。 雪聆被狠狠欺负了一番, 到晚上用膳都爬不起来。 辜行止喂她用完膳,照旧一碗怪异的药端给她。 雪聆每天都要喝, 起初她以为是避孕的中药,后来就是什么没做也要喝, 她有几次逃跑浑身都会冒出奇怪的红痕, 变得不人不鬼。 明明她现在都已经很听话了,不吵不闹也不逃,他又端来让她喝。 雪聆耍起脾气来:“这到底是什么, 我不喝了。” 她推开药碗, 瘪嘴不情愿再碰这东西。 辜行止捏她透红的脸颊,指腹蹭过泼墨般的淡淡褐斑, 如何看如何觉得可爱, 便也就被她引诱着说了。 或许不能称之为引诱,他本就没想着一直瞒她。 雪聆必须知晓, 她离不开他, 他亦是如此。 “蛊血。”他如实说出时, 灯台上的烛光扑簌轻跳, 阴影落在眉眼间, 眼窝深邃得似灌了黑水银,看不到底。 雪聆惊讶地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他笑着抚摸她微张的唇瓣:“雪聆,你离不开我。” 雪聆被摸得嘴唇阖上, 旋即又用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他:“啥是骨血?骨头里也有血?” 辜行止眨眼,唇角勾起:“蛊乃苗疆之物,彼蛊证者,中实有物,积聚已久,湿热生虫。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便能变惑,随逐酒食,为人患祸。” 雪聆捂着耳朵:“听不懂。” 其实她听懂了一点,是蛊,以前她在说书人口中听过,蛊能控制人,他竟然给她下蛊。 雪聆的心沉落谷底。 辜行止仿若未觉,拉下她捂耳的手,抱起她的身子放在腿上,脸伏在她的心口继续道:“不过雪聆喝的是器皿养出的蛊血,并不中蛊。” 雪聆低头问:“那你给我喝这个干嘛?” “只要蛊不灭,你便离不开我身边,你需要闻我,若离开,时隔几日便会浑身发热,身子会浮起血丝般的蛛网,难见人。” 他说:“届时你比鬼都可怕,别人都避之不及。” 雪聆想起了上次晕倒,好像真的就如他所说,肌肤上冒出许多的红血丝。 好歹毒的东西,他竟然给她下这种。 雪聆牙齿打颤,竭力克制恐惧,哄他问:“有什么能解除的吗?万一你哪一日不在了,我岂不是连门都出不去。” 辜行止拥着她:“不必担心,只要你不想离开便不会有事,只是媚蛊。” 蛊在他体内,反噬的只会是他。 雪聆掐着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盈盈地笑,彻底没了脾性,一下子低头靠在他的额上。 不过她才不信,这种东西真的没有什么解药。 好日子过得一向时如飞逝。 雪聆都快适应这种日子了,陪她同睡的男子又生得世间绝有,又什么也不缺,她连脸都养得圆润了些,没以前瞧着那般寡淡。 夏季很快就过去了,秋叶簌簌落在地上,近日辜行止似乎有些忙,不再似往常整日地陪她。 雪聆在屋内踱步,时不时拉开袖子看手臂,又跑到镜子前看自己的脸。 没有像蛛网的红血丝。 他之前说过的蛊血到底是不是真的? 雪聆疑心是假的,试探着爬上墙。 辜行止近日比之前更忙了,好几次她偷偷爬上墙往外面看,发现总守在外面的暮山也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过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和雪聆无关,见无人守着,她又动歪心思。 她这次不止趴在墙上偷偷观望外面,而是爬墙出去。 刚爬出去没多久,雪聆还没走出去,身上就出现了许多红血丝,身体也极为不适,差点跌落倒时幸得被人拉住方才免遭一难。 “谢谢。”雪聆低着头遮脸,忙着道谢。 对面之人见她先是被吓一跳,遂惊喜出声:“是你?” 呃?雪聆悄悄捂着脸抬起眼睛看。 眼前的年轻女子绫罗绸缎,金钗环绕,头上的发髻堆得似小金房子,富贵得连头发丝都像是金子做的。 金光堂堂的让她看着好欢喜。 佳柔没想到竟然真的遇上了雪聆,欣喜不已地拉着她的手往亭子里走,边走边道:“可算是见到你了,我就琢磨着你或许还会来这里,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了。” 雪聆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眼睛就盯着她头上的金房子看,大概是富贵见多了,这次竟然没泛酸。 许是辜行止让她改了妒富的癖好。 她欣慰笑了,有点苦涩。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佳柔转头问她。 雪聆道:“小雪。” “啊,真好听。”佳柔点头,又问:“对了,你脸又是怎么回事?刚才吓我一跳,还以为有妖怪呢。” 雪聆尴尬捂脸:“没什么,就是生病了。” 她打算糊弄过去,但听见佳柔另一句话。 “看着不像是生病哎,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毒发时候的样子。”佳柔琢磨着她的脸。 她说的是当朝小皇帝,谁都知道小皇帝时常犯病,一犯病便见不得人,不过犯病只是对外宣称的,实则她有一次不小心听见太后和人说话,根本就不是犯病,而是毒发了。 那种毒她后来偷偷去查过,乃苗疆的一种能控制人蛊毒。 这种蛊毒和寻常毒物及下蛊不同,其毒源是养蛊器皿的血,而养蛊的器皿必须是人,且此人需从娘胎里起便中蛊。 不过这种蛊早就失传了。 佳柔想到,直接问:“你是不是中毒了啊?” 雪聆闻她肯定的话语,心跳猛地一跳:“不是中毒。” 佳柔不悦瞥她:“怎么可能,我可是查过,这种毒只要远离了带有母蛊血的东西便会发作,怎么可能骗得了我。” 雪聆干脆放下手道:“真不是毒,我小时候生病的遗症,偶尔会发作。” 她说得信誓旦旦,佳柔不确定起来,左右打量她的脸,因确实和小皇帝病发时有些不同,且这种蛊毒血尤为珍贵,怎么可能会用在她身上。 佳柔将信将疑,没再继续问无关紧要的事,抓着她的手放在眼下看,还啧啧道:“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原来你真的是仆奴啊。” 虽然雪聆好生养了一段时日,可手上的茧却不能一段时间便养好,比之佳柔娇生惯养的手,雪聆的可谓粗糙。 雪聆抽手。 佳柔抓着不放,抬着脸问她:“既然你是府上奴婢,那你知道你家侯爷,前不久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女人是谁吗?住在什么地方。” 雪聆看着眼前的姑娘心中心虚,忙摇头:“我不知道,我新来的。” “好吧,猜你也应该是不知道。”佳柔放开她的手,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递给她:“对了,给你,帮我好生打听一下辜行止身边的那女人,外面都传是世间难得的美人,若是有画像便更好,派人给我送来,我倒要看看有多美。” 雪聆不敢拒绝,生怕被怀疑,嘴里附和她:“肯定是你美,你是我见过最美的。” 佳柔被哄笑了,“你说的话我便信,不像是我身边那些人,连人见都没见过便说我更美。” 雪聆捏着金钗,心中焦热得发软:“这位娘子,我……” 她刚说想走,佳柔又打断她:“对了,他们聘你,每月给你多少月例?” 第121章 雪聆没月例,但所用皆极贵,碗箸都镶了金箔,这会被问起抬手比划:“大概这么点。” 佳柔一觑,蹙眉道:“这么点啊,才五两?” 五两很少吗?雪聆咽了咽喉咙。 又听见佳柔小声道:“我给你开五十两的月例,你从这辞了,来我这里。” “啊。”雪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佳柔理所应当:“你当时可救过我,我又不要你给我为奴为婢,在我身边没事陪我说说话就好。” 雪聆婉拒:“这不太好吧。” 佳柔跺脚:“怎么不好,我可是在救你!” 雪聆眨眼,不知道她这话从何说起。 佳柔似忽觉自己说漏嘴了,咬着嘴唇为难地站在原地。 今日她是来告诉辜行止,之前太后口头上赐婚作罢,其实她可以不用来,毕竟辜行止从未对她表过爱慕之意,是她有点不甘心,想知道是哪个女人勾得辜行止连她这种如花似玉,身份贵重的郡主都不要。 自然,最主要她是想试试能不能看见上次的女人。 现在她好不容易见到雪聆,第一眼便认出来雪聆身上的痕迹就是毒,这种毒虽不会要命,却会控制人,当朝天子便是如此被控制的。 由此可断,眼前的女人并非是府上仆奴,而是传言中辜行止藏在府上的那女子。 虽然容貌没达到她的期许,但辜行止喜欢此女,佳柔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她也想要雪聆。 “不管你信不信吧,反正我是在救你。”佳柔神情郁闷,打量她到底哪值得自己这样劝。 雪聆听出她话中暗藏的意思,转眼看了看周围,见无人后小声问:“是怎么了吗?娘子可否与我说说?” 佳柔乜她:“那你答应去我那儿。” 雪聆为难。 佳柔见她蹙眉,心里不舒服:“犹豫什么呢,本郡主不比辜行止要安全得多?你不知道他现在疯……” 话一下卡在喉咙,她也压低声音不敢太大声:“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是辜行止的女人,但我和你说,是因为觉得你也是被辜行止控制的人,应该不会向他暴露我吧。” 雪聆招呼她蹲下:“不会。” 佳柔捉裙蹲下,其实也不害怕她和辜行止说,反正她是郡主,且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送去和亲,辜行止也找不上她的麻烦。 “是这样的,我偷偷和你说,你知道太后死了吗?” 雪聆大惊:“他胆子这般大?” 佳柔好声没好气:“听我说完,当然不可能是他,要是他杀的,现在你还能在这里,早连着他一起被抄家了。” 雪聆松口气。 佳柔:“怎么死的我就不和你说了,反正就是辜行止估计要离京回封地了,而京城现在这个局面,他在回去的路上肯定会受埋伏。” 这可是大秘密,就这样告诉她了? 雪聆惊讶看着她。 佳柔看着她的眼睛,越看越觉得漂亮:“当然,这件事也不是秘密,但凡看得出来现在朝中政局的人都知道,他必遭刺杀,他自己心里也门儿清,他肯定是不会死的,但你就不一定了。” 雪聆捂脸:“好像猜出来了一点点。” 佳柔:“所以啊,你要不要跟我走,趁他不留意偷跑了,我把你藏在婚队里,然后带你去他国,这样就不怕辜行止了。” 雪聆婉拒她:“外面我不熟,还是算了。” 而且她和她也不熟,只知道是个马上要和亲的郡主。 佳柔有点生气,但还是耐心说:“你好生想想吧,我肯定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看在你的救命之恩才这样掏底的。” 雪聆感谢她,千恩万谢。 佳柔脸色总算好点,又开始劝她,为了让雪聆能想通,还说了不少辜行止的坏话,说他杀父,说他杀人如麻,不近人情,总之坏得世间仅有。 雪聆有些时候能和她共鸣。 在杀人这块,辜行止肯定很坏了。 佳柔说得口干舌燥,见她赞同的眼神甚是满意:“总之你多考虑罢,我大约下月下旬就会出嫁。” “这么快!”雪聆惊。 佳柔哼了两声,不好说里面有没有辜行止的手笔,亏得她之前觉得他生得貌好脾性良善,是个好君子,谁曾想是个狼子野心的贼臣。 佳柔问:“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支簪子吗?” 雪聆点头。 佳柔说:“你要是想通了就逃出来,拿着簪子来找我,那便是信物,你交给下人,我的人自然会迎你进来。” 雪聆复颔首。 佳柔又拉着和她说了好会话,才被人找到。 等佳柔走后,雪聆沿路爬回院子,心底的慌意终于减轻,连身上的血丝也淡了。 看来那贵女说的话是真的。 这间院子中有染血的东西,所以她只有在这里才会无事。 可是什么呢? 雪聆其实也就只信那郡主说的这一句话,后面那些什么花重金招她去讲话,都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她是农女,不是傻子。 说不定是有些想害辜行止的人知道她的存在,想要骗她出去,好拿她威胁辜行止呢。 雪聆坐着想了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把这么多重要的事告诉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那么喜欢她本就不正常,历经辜行止的事,她不得不以最恶的心思去曲解人,如此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落入另一个悲惨境地。 这些有钱有权的人没几个好人啊,满肚子坏心思。 雪聆轻叹,在院中仔细翻找皆一无所获,正打算进屋再寻。 推开门,淡香袭来。 青年坐在窗边,支着玉颌,含笑看着她:“看你好久了,在院中找什么?” 雪聆浑身一僵,宛如石化般杵立原地,看着不知何时在屋内的辜行止。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肯定比她早,那一定看见她在院子里翻找东西。 雪聆咽下喉咙,镇定地走进来,装作不知情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辜行止起身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道:“刚回来不久,正打算出来找你,便见你从墙上落下来,在院中找我。” 雪聆扬起笑:“挺巧的。” 他轻笑,没说话,俯首亲在她的唇上,舌尖咬破。 雪聆尝到了香甜的血,喉咙下意识咽了咽,体内的燥意不减反升。 辜行止顶得更深,指尖将她垂在胸前的辫子拂去身后,喉结轻滚,痴缠地以血饲养。 雪聆没以前那般瘦弱了,腰上有了些软软的肉,是他用血养出来的。 他满足地抱紧在怀中,与她耳鬓厮磨着道:“再等一段时日,我们便能回晋阳了。” 雪聆软在他的身上泪水涟涟,喘着不平的气问:“这么快。” 辜行止揉捏她滚烫的耳垂,含在唇中:“嗯,再不回去,雪聆说不定会跑。” 只有回了晋阳,她才能安心地留在他身边,无论去何处都有他的眼睛。 雪聆闷闷埋脸。 “不高兴吗?雪聆。”他放下她,覆在她的身上,长发缠在两人紧阖的掌心中。 雪聆摇头。 他一笑,亲了亲她的鼻尖,与她共赴极乐。 这次出去后,雪聆发现院子外无论有没有暮山,她都出不去了,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 雪聆就知道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心胸狭窄,气量极小,明明看见她翻墙进来却隐忍不发,原来是在暗地里打消她的念想。 她爬上墙看着那些人,狠狠叹气,旋即像小猫一样又偷偷缩回去了。 等辜行止回来,她没搭理他。 他自己知道原因,解释外面不安全,唯有在院中才安全。 雪聆才不信,天子脚下怎么可能会不安全。 辜行止说:“太后死了。” 雪聆眨眼,莫名问:“和我什么关系?” 她又没杀太后,又是普通百姓,便是这天下变了主,她只要投向得快,谁也抓不到她头上来,更不会因为太后死而被人抓走,就算被抓,也是受他的牵连,不然谁看得上她一介农女? 辜行止道:“现在凶手正在被通缉,他可能会翻进院子找你。” “找我?”雪聆指自己,根本不信他的危言耸听。 杀太后的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认识她,还找她? 辜行止看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 又是这种眼神,认真得好似下一刻杀手就会来抓走她。 雪聆想到之前那郡主说过的话,被他看得头皮发紧。 她仔细想想,若是一直在辜行止身边,那些人找上她或许还真有可能,所以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辜行止牵连的她。 雪聆蜷进被褥中。 辜行止连被褥一起包住她,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他说他会除去一切对她有危险的,雪聆听得犯困,等他说完就钻出脑袋去亲他嘴巴:“好好好,我知道,来聊些别的。” 第122章 辜行止咽下话,合衣靠在她的头旁:“雪聆想问什么?” 雪聆趴在他的身上,侧脸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好奇问:“我一直有点好奇,你是生得更像你娘还是你爹?” 辜行止捏她的手一顿,随之唇含浅笑:“你终于问有关我的事了。” 雪聆疑惑望向他眨眼:“啊,我以前没问过你吗?” 他微笑:“没有,一句都没有。” 第76章 他说从未有过。 雪聆仔细想想好像是如此, 连他的名字也是问的别人,她现在只知他是北定侯之子,其母乃先皇长姐, 是个公主, 其他的好像都不清楚。 雪聆心里小小愧疚, 问他:“那你告诉我,你更像谁?” “若是容貌上, 更似母亲。”他抱起她放在腿上,享受般提点她:“还有什么想问的?我今日都会说。” 雪聆环住他的脖颈得意道:“我猜应该也是, 都说肖像娘亲的无论男女都生得更漂亮些, 我看你这张脸,你娘应该是绝世美人。” 辜行止未反驳颔首应下:“她的确是美人。” 雪聆早在刚遇上辜行止时就打听过,知道岳阳长公主是当年有名的美人, 但能让美人倾心, 她又猜测:“那你爹也应该不差,都能娶到你娘。” 辜行止歪头靠在她的手腕, 抬眸去凝她, 目有诱人绛河:“他也是有名的好容貌,勾引妻子极有一套。” “那你肯定也随你爹。”雪聆琢磨:“按你语气, 你爹娘很相爱, 而你作为你爹娘的相爱生下的孩子, 你爹死了, 你当时应该很难过吧, 那时候还被我……” 该死。雪聆看他的眼神全是怜惜,她都做了什么,难怪遭报应。 辜行止垂眸不言,神情露出几分黯然。 他本就有清冷出尘的神仙相貌, 坐在梨花横榻上身后立着透光的华丽繁花木立屏,稍垂帘,眉眼便染上微弱朦胧光线,好看得有种怪可怜的意味。 “是啊,很难过。”他低语,懂得如何利用出色的皮囊诱得她的怜惜,连如何抬首,怎样的神色与眼神最能让她心疼。 他轻蹭她的耳畔,徐徐温柔吐柔息:“可好在我在最难过时遇上了雪聆,是你帮我度过丧父之痛,我一点也不难过。” 如果雪聆没听人说北定王是辜行止杀的,她可能真信了。 “哈哈。”她干笑,想假意安慰他,“别难过,你爹说不定在天上担心你呢。” 辜行止挑眉:“你说什么?” 雪聆摇头:“没……” 辜行止向前与她平视:“你听说过了?” 雪聆捂着嘴赶紧摇头:“这个真没有听说。” 她急于否认的紧张逗乐了辜行止,抱着她笑得乐不可支。 雪聆感觉他浑身在颤抖,不是难过,而是愉悦,不知所措地回想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让他生出怀疑。 笑够后,他抬起春水般的眼,歪头靠在她的肩上直接点明她最想问的话:“你不是想问我家中人,也不关心我是如何长大的,只是想问……” 他薄红的唇抿住她的耳垂,低声吐息舒服的声音:“想问我有没有弑父,对不对……啊,雪聆。” 唇中出来的叫喘热雾似地转进她的耳蜗,趴在他身上的身子不由得发软,勉强咽了咽口水摇头:“没有。” 辜行止重新调整她的姿势,要她起身面对而坐,还亲她说谎的嘴:“骗子,骗子,骗子……” 又来了。 一边一边地重复,雪聆听不得,连忙承认:“是,我就是想要知道,你为何要杀你爹。” 他连爹都杀,她又算个什么?她只是害怕他而已,不问清楚这件事会永远卡在她心中。 辜行止缓缓说:“你只想他为何会死,怎不想我有什么理由去杀他呢?” 雪聆闻言眼微亮,以为不是他杀的,他又说:“他确实死于他杀。” 雪聆直起的后背轰然软下,趴在他身上掩饰眼中的害怕。 他挑眉问:“不问我为何会如此香?” “为何?”雪聆闷头问。 辜行止抱好她:“因为我从出生便是别人养的蛊物。” “知道什么是蛊物吗?”他问。 雪聆摇头。 他说:“在没遇上你之前,我身体里一直活着一只虫,能催散出香,诱人神志为我所用。” 雪聆后怕地夸他:“那你很强了。”难怪她总是闻他身上的香容易被勾引,原来她就是被诱惑倒霉蛋。 辜行止轻笑:“听我说完。” “哦。” “但蛊不取,我活不过二十五,便会被蚕食成白骨。” “啊。”她抬起脸。 辜行止安慰她:“无碍,蛊已经死了。” 雪聆:“那你怎么还很香?” 辜行止乜她,没告诉她此蛊在他清白丢失那日就死在了体内,与他融为一体,想要取出来会很难,从肌肤里散出的香此生再无解。 曾经他很是厌烦,如今却觉得香不够,所以雪聆极少时才会闻他失神,若他再香些,她闻上瘾就好了。 他不经意拉开衣领,露出冷白脖蹭在她的下颌上:“再与雪聆说个秘密,天子唤我兄长,嫁给我,以后谁也欺负不了雪聆。” 雪聆闻得发晕,连他的声音也隐隐不清,只顾深嗅,过了会,才惊觉睁大眼:“你说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有史以来最令人戏剧一事。 原来小皇帝生母并非为先皇后,而是岳阳公主,有一年岳阳公主入京为皇帝祝贺,意外诞下一子被皇帝寄养在一妃宫中,后来被皇后看中扶持成傀儡皇帝。 谁能想到岳阳公主与先帝并非为亲姐弟,而是先帝恩师之女,秘密收养在宫中原本是为先帝药引,谁知道后来北定侯和岳阳公主两人相爱,便设法嫁给北定侯,远去晋阳。 “吃人啊。”雪聆听得一眼不眨。 她没想到里面的关系比话本都还精彩。 辜行止颔首:“嗯。” “那你还真是你娘和你爹真心相爱产下的孩子,日子一定过得很好。”雪聆问他的语气中满是羡慕。 辜行止摇头:“她爱慕北定侯,费尽心思嫁给他,成婚后感情不顺便在孕期食蛊种在我身上,用我的蛊血掌控他。” 雪聆:“啊,怎么个故事,能讲吗?” “能。”他微笑,慢慢与她说。 岳阳公主本是先帝的药引,爱上了北定侯后不甘一辈子为药引,费尽心思嫁给北定侯以为从此会过得很好,孰料先帝在有一年招她入京强留下她,此事后来被北定侯所知,从此心里横着一根刺。 一旦心中有刺未拔,只会一年比一年严重到岳阳公主不得用自身药人的特殊体质,在孕期食蛊种在肚子里的孩子体内,等孩子生下后,用他的血养药丸喂给北定侯,所以他是被当成药人养大的。 如此两人又恩爱几年,岳阳公主又生下一子,北定侯却被一日复一日的控制中认为那孩子是先皇的孩子,在岳阳公主生下后将那孩子悄悄送去京城和宫妃调换。 此事被岳阳公主知晓为时已晚了,从那之后北定侯不见岳阳公主不见辜行止,甚至怀疑辜行止是否是他是亲子,岳阳公主见丈夫如此,也受不了,在发现北定侯有谋反之意时先杀了他。 雪聆听着有些许熟悉,想起之前身上浮起的恐怖血丝,大约知晓岳阳公主是如何控制的北定侯。 “你爹怎么死的?” “那时我乃天子蛊物,谁都不知,小皇帝其实是被父亲推上位的,他谋反,但提前被我母亲发现了。” “啊,那很糟糕了。”雪聆隔好会才反应:“北定侯不是听说站在皇帝那边的吗?怎么会想谋反?” 辜行止捏她脸颊:“若给你大祁最富庶的城池,最英勇的骑兵,用之不尽的武器,你还心甘情愿向他人跪拜,受人控制吗?甚至连妻子……” 他蹙起眉,看了眼怀中的雪聆,换言道:“诸多加在一起足以让你起兵轻易打进京城,你会怎么做?” 雪聆想想,诚实道:“那我也想当皇帝。” 辜行止笑:“我就不想。” “啊。”她睨他,一脸不信。 他平静道:“若我想,不会回封地,现在坐在上面的人是我,因为我只想与雪聆长相守。” 雪聆现在好怕他说这句话,话中潜在意为,当皇帝不能与她缝在一起,但回封地不需要处理天下大事,就能和她缝在一起。 好颠的变态。 雪聆无语,随后缓缓问:“不会是你娘杀了……” 辜行止微笑:“雪聆很聪明,她乃长公主却深爱父亲,父亲虽然亦爱她,可父亲也有一恨在心里,此事过不去越久越如一根毒刺在他心里,久而久之就生出了想要谋反的恨,而他和母亲所想不同,母亲觉得若天下改姓,丈夫登基必定会填充后宫,再相爱的人最终都会兰因絮果,始合终离,所以她杀了他,留下他,如此最真挚的爱才会永存。” 第123章 雪聆闻言微死。难怪他变态,原来深得真传啊。 很快雪聆又从他话中听出来,若她有不爱之心,他也会如此,杀了他,永存她。 雪聆不敢在继续问,生怕会问出更可怕的事。 辜行止一家都没有正常人。 她往身上涌爬的行为令辜行止安心,侧首吻她耳畔,轻声安慰:“别怕,只要雪聆爱我,我便是你的蛊物。” 落进雪聆耳中的却是。毒物。 雪聆咽了咽喉咙,接下去的话也没再多问,犹恐越问越觉得心惊。 辜行止凝视她眼底的情绪,露出几分被抛弃的可怜来:“雪聆,我也只有你爱我,所以你不能离开我。” “好。”雪聆点头,反正她也离不开。 得她肯定一诺,青年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比往日更显姝色。 雪聆心里的刺也拔去一根,壮着胆子盯上他耳垂上如朱砂的红痣,小声说:“看起来真好看,我给你舔一下。” 青年微微偏头,盯住她。 雪聆被盯得发毛,“怎么了?” 他抬手抚她红润的唇,好奇问:“会舔吗?” 雪聆不乐意他怪异的问话:“当然会。” 她便是没做过,见也见多了,再怎么也该会了。 指腹从唇边移开,他垂着眼坐下,脸比方才似更红。 雪聆拢着衣襟,一脸很做正事似的从榻上抱来两个枕头叠在一起,然后屈膝跪在上面试了试。 这也够不到啊。 雪聆果断弃了枕头,爬上他的膝盖,抬腿便做上去。 两人面面相觑。 他颊边的红淡了,睇着她坐在腿上低头和自己对视:“何意。” 雪聆笑了下:“勾不到嘛。” 说罢她倏地一下像粗鲁的汉子,一下撕拉开他本就松懈的衣襟。 □*□ 辜行止从未取下颈上的项圈,除了她和他,谁都不知道看似正经得清风朗月的世子,竟戴着这种东西。 好好的狗项圈都因他而变得情色。 雪聆舌根发麻,无端亢奋。 可当盯着他漂亮的胸口,咽了咽喉咙,随后克制不住的嫉妒又似春笋般冒出了头。 男人生怎会生出如此大胸,生孩子的事就该交给他这种的人,她这种的,可能连孩子都喂不饱。 酸不溜的嫉妒使她眼都红了,生怕等下因为太酸而气得不想,她赶紧低头先舔为敬。 她虽是第一次,倒是看过辜行止数次,每次见他一副痴迷之态,还以为他就是变态,当她含上时自觉满口芬芳,衔了朵花儿在口中,也觉得听他忍耐的吐息很美味。 若说唯一不好,便是太⊙了。 雪聆痴痴地吃了好阵,没听见他发声,撩起眼皮往上觑。 只见青年容色似花,半昂着脖颈,颧骨被晕黄灯烛照得泛着大片桃粉,双手搭在扶手上,清冷的眉眼间的情绪远不及他所表现的这般平静。 雪聆看痴了。 辜行止察觉她停下,缓缓睁开眼,垂下水黑的眼和她相视。 雪聆老实,闻他身上的媚香又埋头继续,没发现他目光中异样的情绪,不全是情慾更有满足。 第77章 都说血气养人, 吃好了喝好,兼之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精细地养着, 雪聆的脸儿都养好了, 比往常瞧着少了丧气, 多了可亲的可爱。 京城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过雪聆不太清楚, 明里暗里磨着辜行止问发生了什么。 辜行止没瞒她,那些她听得懂, 听不懂的, 全都会事无巨细地告知她。 雪聆听完惊讶得嘴巴张大,满眼不可思议。 这些人玩弄权术简直就跟天生似的,普通人根本就玩不过。 辜行止扶棺入京是为接替其父之任, 成为晋阳新主的, 但北定侯心属安王,欲推安王上位, 结果死早了, 辜行止原本并不心属安王,而是和小皇帝暗中来往。 在安王的表面利用小皇帝扳倒太后, 实则太后和安王早就都是辜行止和小皇帝的盘中餐了。 雪聆听得晕乎乎的, 辜行止后面说的, 她都没仔细听。 辜行止还说之前在倴城是安王做的, 所以他至今还很感谢安王, 当初念及感恩,是打算帮安王,孰料安王不知感恩反而欺负雪聆,他转而弃了安王。 他遗憾媒人无法再见证他与雪聆共结连理枝, 雪聆并不信他的鬼话,还有淡淡的无言。 又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秋凉去了,冬寒又来了。 刺杀太后的凶手找到,小皇帝为太后追加封号,一切看似尘埃落地了。 京城冷,雪聆连着几日都在打喷嚏,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就是换皇帝也和她这个平民百姓没什么太大关系,她现在和辜行止在一起,也没想着拿着什么簪子跑出去找郡主。 后来听说那个郡主出嫁了,或许一辈子都回不来。 雪聆有时候还有些遗憾。 在遗憾的同时,她又无比郁闷,一日比一日止不住想以前的穷日子,虽然穷是穷,但自由,无拘无束。 现在她像是被豢养的蟾蛛,只能坐井观天,根本不知现在外面是怎样的一番天地。 好无趣啊。 日子渐渐滚,有无数人抬着不少金银珠宝进来,府邸中也在整理东西,照这副架势,随时都有可能要归晋阳。 雪聆不管这些,整日都觉得无趣,那些辜行止为她搜罗来的话本,最初看着还有几分意趣,时日一久,她就觉得故事翻来覆去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看多就没滋味了。 她现在看不下去书,字也学得有模有样,绣花也绣得漂亮,很想出去。 想出去。 好想啊。 她感觉自己要被闷疯了,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掐住辜行止的脖子,狠狠的,用力的,直到他脸庞红得奇异,翻出舒服的眼白才惊慌失措地松开。 无意识的行为让雪聆怕极了。 好在辜行止很喜欢被她掐窒息的快感,从不会主动去问她为何要这样做,甚至会变态的在情至深出时摸出枕下的一把匕首,塞在她的手中。 “雪聆,划我。” 他按着她的腰,埋得深,雪聆匕首都握不稳,恍惚间真在他白皙的身子上留下很多刀划的血痕。 “很舒服。” 他全身颤抖,在体内的兴奋得狂跳,简直像是被玩坏掉的人。 雪聆听见他动情地呢喃,手中匕首拿不稳,险些插进他的胸口,又狠狠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深痕。 辜行止仰着戴项圈的脖子,抖泄成柱,按着她的后背在怀中,待到缓过才笑着问她:“杀我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雪聆心跳得很快,诚实摇头:“不好。” 她又不是真的想杀他,也很珍惜性命,杀他其实不能带来快感,只是偶尔会控制不住行为。 辜行止抬起她的脸认真丈量,发现她脸上真的没有如他一样的快乐,甚至被吓得连高潮都憋回去了。 杀他,雪聆不快乐。 寒意好似盘旋在头顶,他生出窒息,抓住她的手按在肩上的伤口上,问她:“撕呢?雪聆会快乐吗?” 雪聆触及满手的血,再兼他血有奇香,整个帐中都是。 她闻得晕乎乎的,软趴趴的。 辜行止看不见她脸上有欢喜,以前她还会动一动神情,现在却只有在忍耐不住时露出几分醉态来。 无端的,他忽然发现了什么。 雪聆不爱笑了。 雪聆好像很久没笑了。 怎么不笑了? 雪聆笑一下。 他压制彷徨,紧紧抱住她时却填不满心里因迷茫敞开的大洞。 雪聆倒也不是因为不爱笑了,她本来就笑得少,以前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死气沉沉的,一身的鬼气,她只有在讨好人时才会笑。 现在她只是变得和以前一样罢了。 她现在也不需要讨别人,整日醒来就想今日吃什么,明日吃什么,想得多了,她连吃什么也不爱想了,整天想都在辜行止。 他最近好忙,她偷偷看过了,连暮山都跟在他身边,没再无时无刻监视她,但她还是走不了。 “辜行止,别抱了,我好困啊。”她困得睁不开眼。 抱她的男人松开,她便睡下了。 睡梦中,她听见拍在后背的手轻轻的,钻进耳里的声音亦如是。 雪聆,好久没笑了,你笑一下。 是太无趣了吗?等会晋阳成亲后诰命就会下来,你到时候笑笑好吗? 笑一下。 笑,笑,笑……笑。 雪聆快要听不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宛如野鬼在传召,扰人清梦不得安宁。 要回晋阳了。 临走之前带得最多的乃雪聆喜欢的金银珠宝,去晋阳的马车似个小卧室。 外面飘着小雪,雪聆裹着厚厚的毛绒领,尖尖下巴埋在里面,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眼睛黑漆漆的。 身后的辜行止将她拢在怀中,亲亲她的脸颊:“回家了,雪聆。” 第124章 在晋阳的家已经修建好,等回晋阳雪聆不会再离开他,所以他清丽的眉眼全是笑。 雪聆化在窗上,心跳很快,快得被他轻易捕捉到了。 辜行止隔着衣裳按住她的心口,低头看她:“心跳这么快?” 雪聆从他掌心移开一点,闷声闷气道:“我以前连倴城都没出去过,唯一来过的便是京城,没去过晋阳,担心不适应。” 她其实自从知道回晋阳的时日将近,一连想好几日如何逃跑,抓破脑袋都还没有想出来,辜行止简直是如影随形的跗骨上的鬼,她根本找不到逃走的方法。 现在眼看着出了京城,她心里一边揣着绝望,一边又揣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他玩弄权术与人心,将京城弄得一团乱,又拍拍肩上尘埃一身干净地回晋阳,指不定哪方被他往死里整,但没整死的人实际在偷光养晦,等着他出城打来。 她说不定能趁乱逃走。 雪聆这段时日疯狂看话本,在话本中摸索出来的,之前那郡主也说过。 本来她以为为自己留的念想,没想到她刚说完这句话不久,外面乱了。 马车在驶出护城河,刚过了界碑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雪聆紧张地坐在辜行止腿上,竖着耳朵留意外面,浑然未觉揣着心事的眼睛咕噜地转着,神情落在他的眼底。 外面刀光剑影,里面辜行止却似无事人般,指尖挑着头发为她编辫子,偶尔瞳仁抬起安慰她的紧张:“佯死数日,目陷虫出,死而复生,雪聆不必害怕,他们不会进来的。” 雪聆哪里是害怕,她是紧张,此刻满肚子想着趁乱逃跑的坏心思。 “我不怕。”她摇头。 辜行止盯着她,继续为她编发。 外面刀光剑影仿佛只是一场幻境,他稳定如常。 终于,外面的人太多了,暮山不得不护着马车道:“主子,得弃这辆马车,改走小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找林州巡抚,刚好能接应。” 雪聆听见这句话险些蹦起来,忘记了头发还在辜行止的指尖,被生生拽掉了一根长发。 她没有察觉,转头看着身后的青年兴奋道:“我们快出去换马车吧。” 辜行止敛睫垂看指尖上缠绕的一根断发没回应。 “主子?”外面暮山挡过一剑,转头试问里面。 雪聆也摇着他的手臂:“辜行止?” 他终于从那根断发中回过神,缓缓抬起长睫冲她一笑,唇似染了红石榴般艳:“好。” 暮山得令,破开马车。 雪聆被辜行止抱坐上马。 她没坐过马,身子颠得不成样,狂风刮在脸颊两侧,刚编好没有束上的辫子散得凌乱。 弃了马车,那些人还欲追来,皆被暮山拦在后面。 雪聆往后面看一眼,心中划过一道念头。 跑,趁现在,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辜行止的骑术很好,牵着缰绳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雪聆,在看什么?” “没什么。”雪聆摇头,悄悄摸出刚才偷藏在手腕上的簪子缓缓抵出去,很轻地唤他。 “辜行止,我有话想与你说。” 辜行止转过眸,正巧遇上她将尖锐的一端抵至他的脖颈。 他长睫逶坠,盯着金灿灿的簪尖,依然操控着马往前:“你说,我在听。” “辜行止,你放我走吧,不然我就杀了你。”雪聆虽然不是头次威胁人,但却是头一次拿人命威胁。 她不能被辜行止带去晋阳,也或许他是真的爱她,但爱不是像他这样的,将她囚在一隅之地,只能见一片天,她想不明白,也无比惶恐。 况且连生她的秦素娥都能抛弃她,辜行止以后不会吗?所以她绝对不能去晋阳啊。 可辜行止不言,只纵马往前。 细雪灌进领口冷得她嘴唇乌白,看着后面有没有人追来,忍不住催促:“辜行止快停马,放我下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辜行止薄得透白的脖颈压在她的金簪上毫无畏惧,挑眼凝望她时轻笑,“那你杀我啊。” “连握簪的手都在发抖呢。” “怎么不用点力,你刺穿我的脖子,我就会死。” “杀我。” “你杀我。” 他说着笑出了声,眼尾盈盈笑意,笃定她舍不得杀他。 雪聆如何舍得,她离不开他,爱他。 “松手,坐好别掉下去了。”他温柔蹭她被风吹露出的耳畔,心疼她冰凉的温度,把她圈在怀中捏紧缰绳。 驾—— 马还在狂奔,他根本就不会停。 他铁了心要带她走。 雪聆眼泪快被逼出来了,咬咬牙,最终还是将簪子用力用力涌进他的肩上:“别走了,停下来,我不要和你走,我不要去晋阳。” “辜行止,我不要和你走。” 拔出来,再刺他的手,数日的伪装在顷刻崩塌,她疯狂刺他,骤于崩溃地喊着。 她不要跟他走,放开她,停下来啊。 辜行止脸色无法维持,手因疼痛反而捏得更紧:“雪聆,快到了,再等等。” 马上就有人接应,她无论愿意否都要和他一起。 雪聆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官道,顾不得旁的疯狂拉拽他的手,手上糊满了他身上的血。 “辜行止,放我走,我不要跟你走……” 她不要去晋阳,不要在辜行止身边,不要被他囚禁。 他就是疯子。 她拼命挣扎,半边身子快从马下坠落,这段时日的惶恐凝在她的眼眶,泪水沾满了脸,饶是如此他的手依旧揽着她,禁锢她。 雪聆身子在外面挂着,发上的金铃垂在眼前,一声声叮铃响。 她看着从掠过的景色眼底死寂。 看不见希望了。 她再也看不见希望了。 她转头含恨地盯着他:“辜行止,我恨你。” “我会一辈子恨你,永远。” 横甸在腰上的手一顿,继而揽得更紧了。 他安慰她:“无碍,恨我吧,别掉下去了。” 雪聆悬挂的身子被抱起来了,无力靠在他的怀中,耳朵不断嗡鸣失神地盯着在眼前划出残影的地面,细雪依附在发上,睫上,凝结成冰凉的水珠让人分不清是泪还是雪水。 他下颌轻靠她的肩上,腔调温柔:“差点就掉下去受伤了。” 雪聆颤动眼睫想,是啊,她差点就能走了。 她不言,生气散尽,安静得令辜行止心悸,生出无法呼吸的窒息,纵马的速度降低才能勉强得到缓冲。 他一反常态,不停安慰她:“别怕,不舒服就恨我。” 无碍的,只要她别从身边离开。 “等到了,我给你看你绣的字,靠近心口的线的红的。” “你说家中的树枯了,我重新种了一棵,再过几年就会长大。” “我们再养些鸡鸭。” “……” “雪聆,你在听吗?”他垂眼看她,想要看她是什么神情,恨也罢,怨也罢,有恨才有爱,若一点也不恨他如何能生得出爱。 哪对爱侣也免不了爱而生出思念、怨恨,爱得越是深时也就恨得越深。 雪聆恨他便是在向他说,她爱他,越恨越爱,越爱越难离。 她爱他。 身上生寒的冷颤在得出雪聆爱他时顷刻散去,甜意从舌下渗出,侧首想碰她沉默的唇角。 “辜行止,你懂什么是情爱吗?”雪聆轻转过头,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听着他和雪一样轻的声音柔在耳畔。 他说:“我不懂,雪聆要教我,无人生来就懂得,雪聆以爱授我,比什么都书都更能让我看懂。” 这不是雪聆想要的回答,她疲倦地闭眼,轻喘温息,身子不受控在发抖:“辜行止,我也不懂,但我懂恨。” “我恨过秦素娥,那是想起来就会浑身不受控地难受,轻则夜不能寐,辗转难眠里怨天恨地,心肝焦虑,重则想回到当初杀了她,这样我就不会痛苦难受了,但更多的却是想找到她,死在她的面前报复她,想着她后悔的眼神,我仿佛才有种畅想的快乐。” “你也是这样吗?”她问他:“恨我恨不得我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不恨。”他抱紧她语气平静却在颤抖的身子,“很冷吗?怎么在发抖,就快到了。” 雪聆不冷,只是控制不住身体,失去感知的身体只是还活着。 “辜行止我会一直恨你,你要是有一点真的爱我,就放我走。” 她轻声被风吹散,没看见抱着她的青年眼中尽是茫然。 辜行止一手握住缰绳,一手紧紧抱住她,便是她说恨他也还是放不开手。 因为雪聆恨他……那也得和他在一起啊。 她恨他,他也不会放她走,不恨他,她亦只能是他的。 第125章 恨不恨都无碍,他爱雪聆便是。 “无碍,无碍的,雪聆。”他安慰她,心却是空的,空落落的往下坠,手也不自觉松了些。 雪聆隐约察觉他的反常,抓住机会再次拿起簪子用力扎向他的手。 他的手猛然一抖,雪聆终于挣脱他的力气,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雪聆!” 还不等她欣喜,转头又看见辜行止也从马上跟着一起滚下来了。 他下来了,来抓她的。 他如水缎似的鬼,身子倒在地上好似连缓冲都没有,爬起来的动作很快,鸦黑的乌发湿弯弯地乱在沾着几滴血的白瓷脸庞上,直勾勾盯着她的一双眼黑得吓人。 都这样的还在朝她伸手,想要用那双染了鲜血的腐骨手抓住她。 “雪聆别往下掉了,下面是水,我带你上去。” “过来,伸手给我。” 雪聆被他此刻的冷艳血腥吓得连滚带爬,疯狂踢他伸来的手,“滚,滚啊,别碰到我。” 她嗓子都喊破音了,他就像听不见的聋子,不断爬过来要抓她。 “别怕,手给我,我带你上去。” 不要,不要过来。 苍天啊。 雪聆飙泪,牙齿发抖,爬起来便朝前跑。 可前面是官道,一出去说不定刚好被抓个正着,但她旁边又无路。 没办法了,她真的想不出一点办法,满脑子都是干脆死在他面前,说不定能在临死前看他悔恨痛苦的表情,哪怕这种念头扭曲变态,甚至她死后对他而言只是片刻的情绪波动,但她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办了。 若是她此生只能不人不鬼地活着,她情愿去死的。 这一刻,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随着他越来越近,雪聆跳了旁边的护城河。 而与她一起跳进来的依旧是辜行止。 他做鬼都不想放过她。 在水下,他的头发彻底乱了,散开的长发如墨晕开,脸白得毫无血色,冰凉的手抓住她的脚踝,睁着眼睛看着她似乎在说什么。 雪聆没想到他竟然连死都不怕,身子不断往下沉,身上缠满了他的头发,像里的阴鬼缠着她,裹着她,每根触碰她的肌肤皆无声传来声音。 雪聆,跟我上去,我们回去。 雪聆,我带你走。 雪聆…… 雪聆睁大酸涩的眼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庞,只需要屏息等。 他在水下是不如雪聆的。 雪聆趁他手中力松,拽下他腰间的铃铛,一脚蹬开他沉入河底,看着他被人捞走时扭曲的脸庞,心中无比平静。 作者有话说:没有你追我逃了哈,还有几天就会完结了,这是回去养狗了,行子得重新当狗才会有安全感,而雪宝得完全得到一只听话的狗,才会确定真的是爱,她没有经历过爱,非常渴望,但当得到时,又会因为长期缺爱而产生担心,会怀疑那是不是她的,如果又丢了怎么办?所以行子还是去当狗,才能给雪宝安全感。 最后女囚男,给雪聆爽一下吧,当然行子当狗也非常爽。 第78章 暮山带着人一来便见主子跳下急遄的护城河, 连忙带人也跳下打捞。 前段时日下过雨,护城河的水流又激流涌动,费了极大的人力方才打捞起主子, 转头又派人下去打捞一同入河的雪聆。 而这次不似上次是在平静的荷塘中, 而是奔腾翻涌巨浪的深河里, 捞了将近一天一日都没有捞起雪聆。 如此急的宽河,下面深不见底, 饶是熟悉水势之人也差点被冲走。 暮山想到捞起主子时无意看见往下沉的雪聆,那时她平静得无半求生欲, 就是他当时有力气将两人一起打捞起来, 她也活不成的。 她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 心中如是想,暮山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一身湿地爬上岸, 跪在辜行止的面前。 “主子, 没找到人。” 自被捞起便一直枯坐此处的辜行止身上的袍子染着晕开的饱和血痕,长发凌乱地干在白腻腻的脸庞上, 宛如玉瓷破裂。 他像是在听暮山的禀告又似在发呆, 安静地盯着沸腾的宽河,脸融在朦胧得昏暗暗的深秋残阳下, 静得看不出半点生气。 暮山以为他没听见, 又重复一遍:“主子, 雪娘子没找到, 河水急遄, 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说这句话是有私心的,主子太执着雪聆了,远超一切,告诉主子人死在河中便是盼望他放下。 辜行止终于动了眼珠, 空洞的,涣散的眼神落在暮山的身上,淡得如一缕将要消散的烟。 “她没死。” 暮山是亲眼看见人沉下去的,没死的可能极小,但此刻主子固执而平静地再次开口。 “她只是走了,铃铛没了。” 嗓音沙哑得出奇,像是在哭,可脸上又空寂得缥缈。 雪聆是走了。 与他一起在河里纠缠时,她拽走了悬在他腰上的铜铃,自那一刻起他就知晓她不会死,只会走。 她知道喝了蛊血会成瘾,唯有染有他血之物在身边才能缓解瘾状。 她从来不曾想要与他去晋阳,只想离开他。 这是她第几次离开? 一次,两次,三次…… 辜行止心数着,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 原来已经这么多次了? 她无家,无爱,他赠爱与家,一心想与她长相守,她为何还是想要离开。 辜行止悟不透,盯着远处沉下的血红残阳问:“你说,她为何总是要离开我?” “为何……暮山,为何她还是要走。” 他想不明白,说不清的茫然疯狂抓住胸腔里跳动的心,喉咙被扼制,窒息漫天而来。 “哈……” 辜行止喘不上气,皱着眉头撑在膝上,吐出一口鲜血浸入地面。 暮山见状欲上前,却被他拂过。 “无碍。”辜行止平静地抬起手抹过唇角溢出的血,可他毫无感受,只问暮山:“你说,她为何要走?可是我给的不够?” 此刻他如受惑困扰的学子执着问夫子,想要得到此题何解,抬着泛红的眼尾,泪珠涌出,脸却是平静的。 暮山心里斟酌。 其实他一直觉得主子待雪娘子太好了,也太怪了,有时他有种主子恨不得钻进雪娘子的胃里,附在她的心脏上,血融在她的脉络中里面的怪异感。 暮山犹豫道:“或许爷恨的不够明显?” “恨……?”辜行止凝视他:“为何你也觉得我要恨她?” 这……为何要恨,难道不是吗? 主子幼时便睚眦必报,现在虽不再明面上做,但私底下阴暗手段频出,雪娘子如此折辱主子,难道不是恨吗? 这一问,暮山被问得懵懂不知,嗫嚅着一番话尚没出喉便听见头顶传来轻飘飘的诉情。 “爱,我是爱她,从未恨过她,这话我与她说了千遍万编,她夜里半梦半醒我都会轻声与她说,为的是让她记住,我爱非恨。” “我……爱她的。” 暮山因话中的缠绵而浑身寒颤,错愕抬起头。 却见辜行止所言不假,并非是反讽是真的爱,满眼的爱化作泪,口中溢出的血痕不是因蛊毒反噬,而是心悲戚极致的肝胆俱伤。 “我如此爱她,一心想与她白头,全心爱她,一刻也不想离开她,去了晋阳,我真的能一直在她的眼前,她睁眼,闭眼,梦里梦外,穿衣、洗漱、挽发……我都会在她身边陪着她,寸步不离,连死后的坟墓我也已经选好了,就在沉虚观后的无望山。” “死后有道士为我们布阵,将我尸身封印在一起,便是下了鬼界、入了轮回无论是什么,她身边的仍是我。” “我是爱她的,我分得请恨与爱,早在明白爱她那一刻,我一日比一日清醒,也一日比一日爱她,她总说我在恨她,我就把一切都给她,摆在她的面前让她看见我的诚心。” “我把她刻在心上,想缝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不安,害怕,我爱她到无法控制。” “她却一日比一日怕我,甚至开始恨我。” 他在没遇雪聆之前并不觉得爱恨磨人,遇雪聆之后他抛弃怨恨,独留爱慾,却磨得心智几近崩溃。 可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想要雪聆。 “她为何不能也爱我如此?” 暮山甚少见过主子露出茫然又落泪不自知的怪异神情,在他记忆里,主子淡然,对一切游刃有余,虽品性恶劣,但近年在大儒教导下已收敛许多,多数时是美丽的文雅郎君。 这是主子平生第一次露出这等神情。 一直认为主子是恨雪娘子的,以爱为囚是为了报复雪娘子当初那般对他,想要雪娘子尝尝被限制行为的滋味。 时至今日,他忽然惊觉,主子并不是,主子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不曾被怨恨左右。 可事已至此又怨不得旁人,主子的爱如此窒息,任谁都会逃的。 第126章 暮山垂着头回道:“许是主子没令雪娘子感到愉悦,限她的自由过多。” “她愉悦。”辜行止打断他。 雪聆每每与他爱欲从形时皆是身心愉悦,她爱他肉身,爱他皮囊,爱他……还爱他什么? 他忽然除了爱欲找不到旁的。 雪聆不爱他。 一口震心的血吐出,他近乎破败地倒在地上,长发沾在唇边的血上,眼神空空地想着雪聆爱他的证据。 找不到。 唯一能找到的她最爱他之际,是在倴城的那间破院里。 在里面他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她爱他的证据。 雪聆爱护他,怕他淋雨,亲自修缮漏雨的屋顶,因为他受寒生病,连夜冒大雨在外面摔了一身伤疤,为他取来药,为他买桂花糕,为他亲手做羹汤…… 好多。 雪聆那时爱他好多。 他溺在雪聆的爱里,苟延喘喘地露出一抹笑:“雪聆果然爱我。” 暮山冷不丁听见这句话,抬起头往上看了眼,心中生了怜悯。 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何和他所见不同,只当两人相处不能为外人道也,依生平对情之一事所了解,暮山道:“许是雪娘子不喜欢眼下的相处形式,不如主子试着重新换一换,或许能找回雪娘子的爱。” “如何换?”青年抬起含笑的眼,睫毛因泪黏得一撮一撮,湿哒哒地盯着暮山。 暮山头伏下:“依属下所见,主子现在太限制雪娘子了,她本就在乡野长大,虽然向往富贵,可这种只能碰、看,却不能用的富贵过于消磨她,再兼之眼下相处许是非雪娘子所期许的,故她生厌而弃主子,不如先试着慢慢靠近她。” 主子生得容貌惊人,爱他的男女无数,雪聆想不爱他很难。 她喜欢的… 辜行止望着翻涌的河面。 血残阳落山,黑暮低沉,河面依然奔腾,他白玉的脸笼在暗中,苍白的唇色回温,殷红的唇如撕裂的伤口般露出了浅笑。 雪聆喜欢他。 冷风瑟瑟,从河里爬起来的雪聆如水鬼,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与脸颊,身上裙子乱糟糟的,小脸被冻得惨白,手里倒是紧紧攥着一只小铜铃。 她低头一看,喜极而泣,抱着手中铃铛放在心口狠狠地大哭。 终于跑出来了,她终于从辜行止身边跑了。 她不想死的,一点也不想的。 雪聆哭够后冷得发抖,但还是忍不住欢喜地摇着铃铛听自由的声音。 叮铃—— 半夜在河边打水的汉子被吓得朝她磕了几个头。 雪聆没留意,坐在石板上拧着身上的水,是听见有人连滚带爬地叫着‘鬼’才害怕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人影疯狂跑着,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连木桶都忘记提走。 “哪儿有鬼?鬼在哪——” 雪聆以为是辜行止跟着她一起爬上岸了,顾不得还滴着水的裙子,惊慌地往身后看。 身后的小河黑漆漆的,没看见什么白皮长发如鬼般缠人的青年。 她松口气,很快脸更惊恐了。 不是辜行止跟着爬起来,那是有真的鬼! 雪聆虽然胆子大,但半夜河边的伥鬼是真害怕,连忙跟着提着裙摆跟上那大哥。 她还连忙提醒他:“大哥,等等我,你的木桶没拿。” 等等她啊,她也好害怕鬼。 那汉子没想到‘鬼’竟然追上来了,登时被吓晕到地上。 雪聆费劲地提着木桶追上来,却见他两眼泛白地倒在地上,一时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是丢下这个大哥自己走,还是带着大哥一起走。 犹豫两息,雪聆弯腰打算扶起汉子一起,汉子忽然睁开眼惶恐地大喊一声‘鬼啊’,旋即又晕了过去。 这次他是真晕了,雪聆也反应过来鬼是她自己。 呃…… 雪聆扶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冷风萧瑟,她狠狠打了个喷嚏,抱起冻得发抖的身子。 最终雪聆是被来寻丈夫的妇人找到,一并带回去。 雪聆洗去在河里泡了一天的冷感,坐在炕头捧着一碗热汤,热泪盈眶地大口喝着。 一旁的妇人见她边哭边喝,眼底的疼惜近乎溢出眼眶:“姑娘慢点喝。” 雪聆眼睛红红地喝完一大碗热汤,用手背抹了一把泪,点头道谢:“多谢大娘。” “姑娘客气了。” 朱大娘接过她手中的空碗,想到她换下来还挂在外面院子的雪绸软缎,叹息道:“天可怜见的,路上竟然遇上了仇家,一家都葬身在了水里。” 这是雪聆怕被辜行止的人发现胡编乱造的身份,既能解释为何大半夜在河里爬起来,又能避免被问及家世。 雪聆垂下头,神情失落。 朱大娘问:“明日我带你去报官吧。” 雪聆伤情摇头:“那仇家如此猖獗,报官恐怕也无用,且我现在独身一人,万一被认出没死,来寻我报仇,我实在害怕。” 朱大娘一想也是,问她:“姑娘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雪聆道:“我先寻个静谧地儿待上一段时间,等确定那些人以为我已死,再回老家报官。” 朱大娘:“这样也好,不如你先留在我这。” 雪聆忙不迭婉拒:“大娘肯收留我一晚,我已是感恩厚待了,不敢留在大娘这里,为你们平添麻烦,我还是另寻去处。” 她不确信辜行止会不会认为她没死又找来,留在这里说不定反会害了朱大娘,她不敢连累别人。 朱大娘见她坚持,也就没再坚持,拾上空碗让她今夜先在这里早些休息,随后出了门。 因是在农户家,雪聆深知油灯珍惜,赶紧吹灭灯烛,紧着换下的粗布棉麻衣,躺在干硬的木板榻上发呆。 这里与府中不同,却和她生活二十几年的倴城相似,木板是硬的,没有熏得清香的被褥,有的只是晒过阳光的清新。 雪聆闻着被褥,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闭眼脑中就会不自觉浮出从马背上跳下来的那一幕。 辜行止眼底的执拗宛如生墙角生锈的巨大黑铜器,仿佛要将她封锁在里面腐烂。 雪聆忍不住裹紧褥子,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 随着黑夜渐浓,疲倦许久的雪聆沉沉睡去。 梦里她好似还没有逃脱,被他乌黑的长发裹成虫茧,险些窒息在发中。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清晨天不亮便醒了。 朱大娘的丈夫已经出门务工,只剩下朱大娘在院中织布,见她醒来放下手中活计,擦擦手领她去厨房。 “我们农家早上没什么好吃的,就图个温饱,不知道姑娘吃不吃得习惯。” 她当雪聆是金玉养出的大小姐。 雪聆指尖捻着掌心的茧,笑着摇头:“没有,我很习惯,以前家里没发迹之前,就住在村里。” 说着她接过玉米糊糊大口吃着,咽下的第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吓得朱大娘手忙脚乱地替她擦:“这姑娘怎么又哭了?” 雪聆吃着玉米糊糊,睁着一双红眼没告诉她,她没有过这种感觉,仅有被如此对待过的还是她一心想要逃走的辜行止。 辜行止待她的确很好,生怕磕着,碰着,给她最好的,连夜里知道她畏寒,也会夹紧她冰凉的手脚,月事来时疼得不行,他也捂着她肚子,还会与她一起喝药。 之前和他在一起久了,也有过一段温馨的好时候,这会忽然离了他,看见待她好的人又忍不住想起他来。 但她又清楚知道,辜行止太恐怖了。 所以雪聆为自己如此缺爱而哭泣。 吃完玉米糊糊,雪聆心中不舍,还是要与朱大娘请辞。 朱大娘见她独身一人又不知道去何处,思索后告知她,她娘家多年无人住宅空着,若是她没去处可以去住一段时日,就是那边人少,她住着可能会害怕。 雪聆摇头婉拒。 朱大娘轻叹,送她出了村。 雪聆走出村子那一刹那,身心仿佛卸下沉重的壳子,变得异常轻盈,连冬日刮得人脸颊生疼的冷风也似乎变得温暖起来。 她终于不用面对密不透息的日子了。 雪聆快乐得边走边在路边采花,控制不住的高兴流窜在四肢百骸,有种不做什么就会浑身难受的错觉。 她把采来的花变成花环戴在头上,高兴的从清晨到踩上夕阳。 第79章 因为暂时不知道去什么地方, 她便走到哪算到哪儿,一路走了几日,她将身上一些小佩戴的首饰低价典当, 其余的金银都藏在身上, 只是手腕上戴的金镯子实在取不下来就任其戴着, 反正素日用袖子挡着不让别人发现。 莫约走了几日,她总算找到个隐蔽的小镇, 打算暂且落脚在这里。 进镇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黑市买了块路引,又用路引上的身份赁居一室一院一厨的小院子住下。 第127章 不知道会在这里呆多久, 她还囤了许多吃食, 够她一年不外出都不会饿死。 雪聆如此在此处住下了,只要停下来克制不住想起辜行止就会发抖,所以她给自己找了好多事。 第一日仔细打扫房子。 第二日把里里外外都插上尖锐的树干防止别人翻墙进屋。 第三日, 她收拾出许多书出来晒。 第四日…… 她忙忙碌碌的无事找事做, 待到再次想起辜行止不受控的发抖好些,她才慢慢的探头往门外看。 小镇实在太偏远了, 雪聆每日试探着往外面走一点点, 素日不与旁人接触,别人都当她是怪人也不主动与她接触。 如此又慢悠悠过了一两个月, 大雪停了小镇像雪窟, 瓦檐上全是白皑皑的雪, 雪聆开始往外走。 其实她不愿意出门的, 但她一定要出去打听辜行止的动向。 因身处在底层普通百姓的位置, 雪聆每次打听看似自己努力几辈子都碰不上衣袂的北定侯,没人觉得奇怪,反而会跟着她一起说得热火朝天。 熟悉的平凡感有种回归沧海一粟的不起眼,雪聆感到异常满足, 同时更让她满足的乃无意打听到北定侯在回封地之际,刚出京城遇上了不长眼的陆匪截道,幸得林州巡抚及时赶到,现在北定侯由朝廷派下的军队护着回了晋阳。 而辜行止身为北定侯,无宣召不得出封地,也就是说他回晋阳与她没有干系了。 雪聆初听见此消息,险些高兴得蹦起来,因着听故事的人多,她竭力地咬着食指指节按压欣喜。 出了听书阁,她在外面狠狠逛了一整日。 从街头至街尾,欣喜下买了许多东西,但没敢在外面逗留多久就急急往家中赶。 刚才只顾着高兴,她忘了辜行止上次也是听说回京了,结果却在倴城等着她,退一万步来想,就算辜行止回晋阳封地,再回来找她也没人阻止得了他,他一手遮天啊。 险些因此而忘了警惕,雪聆回家后忐忑得不行,夜里睡都睡不下,生怕睁开眼会看见辜行止趴在她床边,含笑多情地盯着她,说他找到她了。 雪聆夜夜难寐,因此自己吓病了自己。 她躺在榻上病得实在无法了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出去看病。 看病时,大夫在与人讲话,期间提及了荣藏王在倴城占有百姓土地欲私自建造别苑被朝廷发现,小皇帝虽然没有责罚荣藏王,却责令他将百姓土地还回去,并且赔偿侵占土地的百姓一大笔银子。 雪聆听后不禁想到了住了二十几年的家,现在不仅没有被推倒,回去还能得到一笔赔偿。 她恍惚中有些心动,很快又打消了念头。 看完病,拿药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药包。 “姑娘怎么了?药都是药效最好的新药,非陈年旧药,不会有霉旧味道。”大夫笑吟吟的。 雪聆抬头笑了下:“没,我就是觉得好闻。” 大夫没把她话放在心上,又去替别人诊脉,雪聆从药房出来,站在街上还是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药包。 味道好奇怪,虽然有药涩味压盖,她还是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雪聆以为里面掺了忍冬没在继续嗅,提回去在炉子里熬药。 熬药的时辰很久,她无所事坐在木杌上翻着书看,看了会就忍不住抬头四处打量。 不知是否因她可能在辜行止身边呆习惯了,近日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黏而痴迷的目光令她想起有段时间,也就是秦素娥的那段时日,辜行止看似没有在院中,实则她知道一直在门外,在窗外。 他会从缝隙里窥视她,覆耳在墙上听她的一举一动,明明看见她在干什么,说了什么,却佯装不知情从外面进来,一字一句地问她和秦素娥今日聊了什么。 她记事普通,总是无法完整说出之前说过的话,他却能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雪聆那时就觉得他太恐怖了,比鬼还要阴森。 幸好这种日子现在已经结束了。 雪聆喝完药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看了看洒在地上的白灰,上面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说明无人进过她的院子。 可能是错觉,她刚逃走那几日也总不敢闭眼,想到辜行止无论心中多平静身子都还是会无意识发抖,总觉得他就在周围跟着她,后面慢慢才好的。 现在许是又犯了。 无论雪聆如何安慰自己,而那种如附骨之疽的视线依旧还在,一日比一日浓烈。 若非她周围一眼可窥,她险些就以为辜行止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看着她了。 雪聆又在此处住了小半月,期间不断打听辜行止的事,直到彻底打听不到,确定他真的回了晋阳,还在晋阳干了许多事,几乎每日都暴露在百姓眼里,这才着手将手中余下的一些大首饰典卖,收拾东西打算回倴城。 决定回倴城是雪聆想了许久的决定。 倴城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虽然她早就想离开了,但婶娘和饶钟他们的尸骨得有人收敛,也得有人守着。 她思来想去辜行止现在回了封地,轻易不离封地,应该不会为了她守在倴城,就算他还要过来抓她,大不了和他鱼死网破,万一他不来,她就不必担惊受怕,整日躲在这里了。 所以最后她还是决定回倴城。 雪聆打算回倴城前头一日,是忽然发现自己记忆好似越发差劲了。 在收拾东西时,她想要收几件厚衣,却发现早就叠放装好,连之前好似典当了的红线金珠也夹在衣物里。 诸类以为做过实则没做之事偶尔出现几例,倒也对她没什么太大影响,就是让她担忧自己是不是得病了。 因为路途遥远,雪聆还咬咬牙,心疼地花了大价钱租马车回倴城。 好在花的钱财值当,马车格外舒适结实,驱马车的车夫也稳当,她一登马车便抱着装着钱财的包裹沉沉睡去。 依旧做梦。 梦见辜行止像是蜘蛛蛇,四肢伏甸在地上,长长的头发倾泻似水,眼珠贴着缝隙偷看她。 畸形的怪梦使她惊醒,撩开帘子往外面看,问车夫还有多久的路程。 车夫是倴城人,告诉她说还有五日。 好久啊。 雪聆放下帘子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忍不住摸出之前打听辜行止时没经受住诱惑,买的一本话本子来打发时间。 这五日,她除了看话本便是问车夫还有多久到。 车夫脾性是个好的,从不会不耐烦,雪聆对此感到深深的惭愧。 她也没办法啊,在这种封闭的马车里,她做梦的次数太多了。 几乎是闭眼一梦,每个梦都是辜行止行为举止怪异地趴在各个角落看她,甚至有一次她还梦见他像蜘蛛一样浑身上下生了好多双眼睛,每双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画面极其恐怖。 再不回去,她恐怕就要被梦吓出阴影了。 熬了五日,雪聆终于是看见了熟悉的景色。 是倴城。 城内街市人声鼎沸,红楼,烟日,虽然不似京城那般繁荣,却也是格外热闹。 雪聆撩着帘子看着外面,一时间有种游子在外多年才归家的错觉,心底升起恍若隔世的飘尘之感。 马车只停靠倴城驿站。 车夫收了她的银钱,见她孤独一人,行囊瞧着又不少,热切为她找了回去的牛车。 曾经雪聆从未感受过这等热情,以前许多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说她生得阴森丧气,没想到出了一趟远门再度归来,这些人好似变良善了。 起初雪聆是这样以为的。 后来从驱牛车的人口中得知,原来并非是什么人良善了,而是此乃一条商链,不是住在城内的人,若是见行囊偏多会介绍给去乡镇的车夫。 雪聆没出过远门,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总之不管怎样,她这一路是平安到家了。 她所在的村子,之前被权贵强行霸占过,虽然现在赔了钱,但大家早就搬去镇上住习惯了,所以本就人少的地方现在已经没剩下什么人。 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有人时虽然破烂倒还有住人的样子,她不过才离开一年多罢,再次回来,深刻体验为何屋要人气养着。 现在的院子比她曾经住的时候还破旧,几近要塌陷了,连墙都已经塌了一半,里面生着枯黄杂草。 当雪聆看着锁上的卧房,打开后有些哭笑不得。 外面破旧,里面倒是干干净净的。 今日能勉强住上一住,待到明日花钱找人重新翻修一番。 雪聆现在有些私钱,找来工人简单修了屋顶与塌墙。 主要是雪聆现在不敢大张旗鼓的将房子全都翻修一遍,犹恐万一动静太大会被人发现传到辜行止耳里去了,所以只需要简单能住人便可。 修完房子,雪聆将带回来的东西整齐放进柜中。 整理完一切,她转头打量和曾经无甚差别的屋子,脸上露出几许笑意。 第128章 一切又好似回到了以往。 她依旧是一个人。 雪聆从未如此大肆购买过东西,提着大包小包用肩膀撞门而入。 这些都是她出门去买柴米油盐等生活所需之物。 一入院子,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抱着新买的棉絮推卧房门进去,许久没回来,此前本就漏雨的屋顶早就将放在箱笼里的被絮打湿,现在无法再盖。 只是她进屋时,隐约闻见很淡的香。 很淡很淡,淡得近乎快要被敞开的窗户吹散。 其实在从河里爬起来没过多久,她就经常能闻见这种淡淡的香,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真的有这么奇妙吗? 雪聆放下被絮,顺着香轻嗅,目光渐渐落在紧阖的柜门上。 她盯着柜门,一步步上前,窗外的风拂响了发上的铜铃。 一声贴耳响起的清脆叮铃声带回了她的意识,下意识按住垂落在辫上的小铜铃,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差点忘记了,铜铃里面有辜行止的血,他的血本就是香的,经风吹过,自然是顺着闻见了。 雪聆取下发上的小铜铃挂在床幔勾上。 这只铜铃是她当时跳马时从辜行止身上拽下来的,那郡主说的果然没错,她喝的蛊血只要离开辜行止便会发作。 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这铜铃里面的血有多少? 雪聆挂好铜铃,整理床铺,又将床底下与地板上落的灰尘擦拭干净后,转去外面烧水沐浴。 当她出门不久,差点被她打开过的柜门忽然被一双骨节清瘦的,秀长而白皙的手轻轻推开。 青年面色潮红地推柜门,从里面爬出来,半边身子尚未完全出来便已因窒息而停下,趴在柜门与地连接之处,呼吸很重地喘息。 差点就被看见了。 她差点便要拉开柜门,会看见他像是插在高颈白釉瓷瓶里的花一样,蜷着身子藏在里面。 她会发现他一直在她身边。 这段时日他藏了很多地方,最舒适的是她夜里睡觉的榻下和挂满衣物的柜门,这里他能被雪聆的气味包裹,像藏在她的身体里,很温暖。 他缓解被险些被看见的窒息,抬起俊美的脸庞,有几分神志不清的瞳孔涣散着微笑。 雪聆去烧水,打算沐浴了。 她每日都会沐浴,会用皂角擦身,不知皂角被他换了,用他血提炼的皂角很香,缓和她夜里总睡不着的陋习,他也可以出来轻亲她。 雪聆喝的药也有他的血,她吃的饭菜,饮的水,全都有。 他说过啊,雪聆离不开他的。 她喜欢什么他就送她什么,喜欢自由,他就送给她。 颀影被秋日冷阳拉长,直直如黑水似地蔓延爬上卧房的门。 他如回归的游子踱步在屋内。 低头闻新换上的被褥,闻刚换下来挂在木架上衣裙,闻妆案上的摆放着,还残留一根不小心扯断发丝,缠绕在齿上篦子。 手指每拂过一寸,他的脸颊便红一分,呼吸亦重一分。 这是雪聆喜欢的家。 一切都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同,他也在。 他倒在被褥间,俊美的脸庞深深埋进去,难言的兴奋席卷浑身,使得身子不停颤抖。 霸占床榻许久,他猜想她应该快回来了,不舍抬起云雨沾湿的眼睫,起身如之前一样蜷下身子。 高大的身子一点点塞进床底下,躲进最黑暗,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一双含笑的眼在黑暗里看着从外面进来,鞋尖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天全黑了,秋月冰凉,隐有冬日的冷寒。 倴城到了春天还似入了冬般冷得不行,雪聆沐浴完,换了身轻盈裙子,在院子里擦干了头发,便合双手哈着热气进屋睡。 坐在渐渐升起冬寒的窗前捧着一本书看。 这是她在外面买的一本蛊书,她想在里面的血用完之前,尽快将身上的怪异反应解除了。 只是她在辜行止身边认字不算长久,偶尔有几个生僻又相似的字她认不太清,便捏着炭棍在纸上写记下来,打算改日去问城里那专门为人写信的书生。 磕磕绊绊地看着记着,时间就如此过去了。 天彻底黑了。 雪聆疲倦地阖上书,点上灯烛关窗。 油灯搁置在床头,她躺在榻上,裹着厚厚的棉絮甘甜地闭眼慢慢陷入沉睡中。 冷月高高从窗外投进清冷的光。 从狭窄的榻下青年颀长的四肢贴在地上,侧膝摩擦地面慢慢往前动,悄无声息地爬出来。 衣是黑的,发是黑的,眼珠亦是乌黑的,唯有肌肤被极致的黑衬出冷惨的白,月光恰好落在他逶迤在地上的衣摆上。 出来后他没有起身,而是趴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沉睡的雪聆。 夜应该是安静的,没有人音的,他耳中却不如此。 雪聆好可爱,她好可爱,好可爱,可爱…啊。 没有他在身边,夜里就寝都冷得眉头紧蹙。 他没有雪聆…他没有雪聆根本就活不下去。 雪聆。 他想亲亲她的额,亲她的眼,亲她的唇。 逐渐痴迷的目光从散着几缕碎发的额头往下,落在雪聆因熟睡而不自禁微掀一点白的眼上,再停在玫粉似的唇上。 停了许久。 他口干舌燥地盯着,一眼都舍不得眨,想像狗一样因热而吐舌散热,又因数年的礼义廉耻教导做不出。 所以他又生出了窒息。 无法呼吸,心底的燥热,他在火中煎熬听见了解下腰间玉佩的声音,听见了黑皮手衣被脱下落地的声音。 他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捂住她的口鼻。 闻,闻他的香,别醒来,让他亲一亲,碰一碰。 雪聆,不要醒。 榻上的雪聆闻到了熟悉的清冷香,沉沉的意识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乱。 好像还在京城,辜行止还在身边。 雪聆在梦里咽了咽喉咙,唇里滑滑的,有什么东西流进来了。 她想要抵出去,却被顶了喉咙。 好深。 第80章 她直接咽了不知名的东西。 一夜睡得不似心中多想的冷, 雪聆当做是修缮了漏风漏雨之处,所以才没像之前那样冷。 她懒懒地起身,脚下轻飘飘地游在妆案前, 抬起手挽发。 目光无意掠过铜镜, 骤然定下。 雪聆松开挽发的手, 双手端起镜子,仔细打量嘴唇。 又红又肿。 她抬手拭了拭, 发现是真的,并非错觉。 怎么回事? 莫不是她许久没回倴城, 昨日在外面买了六个曾经吃不起的蟹肉包子, 一口气全吃了,不适而今日生出了敏症? 雪聆见嘴唇是真的红肿了,放下铜镜打算一会出去时敷点消肿的药。 因刚回来, 雪聆还没去婶娘家, 一是不敢去,二是她自回来那日便花钱让人去饶钟掉落的悬崖找他尸骨, 那些人还没有回来。 今日她在家中犹豫许久, 最终还是换了身轻便短褐,沿着曾经每年都会走上一次的小路, 去了婶娘家。 两户隔得不算太远, 莫约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雪聆停在院门前, 心中想了许多, 才鼓起勇气抬手推门。 孰料里面也刚好在开门, 她的手就这样贴在了一张熟悉的脸上。 “呃……”雪聆看着。 柳翠蝴也盯着。 双双皆怔了神,没想到会看见对方。 尤其是雪聆的眼睛慢慢睁大,瞬间抽回手转身就跑。 鬼! “鬼啊——” 身后也传来熟悉的尖叫。 雪聆刚跑没几步,听见声音又想到什么, 转过头正欲说她是来为她们收敛尸骨的,柳翠蝴也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看着她。 两人面面相觑。 接着雪聆看见柳翠蝴三叩九拜地作揖求菩萨,比她还吓得不清,嘴里念叨着冤有头债有主,不要来缠着她。 雪聆闻言愣住,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柳翠蝴是活生生的人没有死。 “婶娘。”她唤了声。 柳翠蝴被吓得往后倒退数步,差点就倒在地上,雪聆及时将人拉住。 活人的温度,柳翠蝴也反应过来眼前的雪聆不是鬼魂,而是活人。 “你……没死?”柳翠蝴惊讶。 雪聆看着她眼神复杂:“说来话长。” 两人进屋长话短说。 雪聆告诉柳翠蝴她没死,只是在外面住了一段时间,刚归家。 柳翠蝴上下打量她,见她气色比之之前显然好很多,一看便是这段时日在外面过得极好。 “你这小女娘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仇家截道,杀害抛尸荒郊野外了呢,前几日还花钱为你立了个衣冠冢,你到倒好,细皮嫩肉地回来了。” 柳翠蝴想到白花的那些钱,心中似刀在绞,“你回头可得要将我花的钱还给我。” 第129章 雪聆点头应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柳翠蝴一见银子便两眼发亮,没等雪聆说给她,急急接过来放在牙齿用力一咬。 “是真的银子!雪丫头,你这是上哪儿得的银子?” 雪聆:“这段时日在外面做活儿赚的。” “你也是有出息的。”她脸笑得皱纹折起:“不像我家那混小子,不知道去了哪躲着,早知道还不如让人带个话,让他去找你了。” 柳翠蝴似乎并不知道饶钟死了,就像是饶钟和她说柳翠蝴死了一样。 雪聆听出来后问:“婶娘,你们是发生了什么?我听人说,你和云儿不是死了吗?” 此话是饶钟当时与她说的,他声泪俱下并非作伪,说是辜行止杀了人。 无人会拿生死来说玩笑,甚至饶钟打算日后与她相依为命的情意也不是假的,所以她真信了。 可现在柳翠蝴好生生活在眼前。 柳翠蝴没看见她眼底的踌躇,揣着银子回她:“假死的,就是你出嫁那天,我与云儿送你出门不久,家里来一群军爷,无端要抓走我家云儿,我哪儿敌得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儿被抓,在去报官的路上听见人说,不远处停着一辆空荡荡花轿,正是你出嫁的那一辆。” 雪聆闻言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心忖不对,赶紧去了衙门报官,机缘巧合下得知原来抓走云儿的竟然是荣藏王,是钟儿之前抢了荣藏女人的什么东西,得罪了王爷,我感觉此事不对便先藏了起来,怕那什么王爷再来寻仇,让人去传我一家人都死了。” 柳翠蝴说完缘由,雪聆默了默,道:“婶娘不怕饶钟真当你死了,去寻此人报仇吗?” 柳翠蝴自己的养的儿,自然是了解他的脾性,瞥她一眼道:“我家钟儿也个聪明的,听说我死了便知道是荣藏王寻仇,躲得远远的,而且他贪生怕死得很,又有自知之明,连荣藏王的面都见不到,再说他是我们饶家最后的血脉,他再混账也不会去报仇的。” 她正是因为太了解,所以才会在风头过去再出来,只是出来后得知的却是雪聆身死的消息。 听人说雪聆不知道得罪谁,被人杀了。 她前几日才怜悯雪聆是孤女,为其收敛尸身,结果今日便看见了雪聆,她还以为是雪聆有什么活着时的愿望不曾满足。 “不愧是一家人。”柳翠蝴以为她和自己一样,笑着低叹:“你都回来了,就是不知道我家这混小子什么时候回来。” 雪聆垂下眼,按着手腕上的红线金珠子。 柳翠蝴了解自己的儿子,饶钟的确没有想与人拼命,他没有将这些当成荣藏王所为,以为是辜行止而来京城找她。 饶钟将她视作最后的亲人,最后却落下了悬崖尸骨都找不到。 “婶娘。” 柳翠蝴正想着儿,忽然听她唤一声,朝她看去。 雪聆张了张口最终没说出来,只偏头问:“云儿怎样了?” 柳翠蝴因银子扬起喜悦的眉眼落下,叹息:“还能怎样,还在荣藏王那儿,可能此生无望回来了。” 雪聆蹙眉:“如此强抢民女,就无人能管吗?” 柳翠蝴道:“不认命又能怎样,难道我还能去状告王爷吗?我们说到底也只是个平头百姓,他们杀我们就如牛马般,点钱都不值,你看,前不久荣藏王私夺百姓土地要修建别苑,朝廷知道了拿他怎么做的?还不是把地还回来,再赔些于他们而言毛毛雨的钱,他依旧还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谁管得了哦。” 她如何不心疼自己的女子,可她丧了夫,儿子不争气,女儿被抢走,她一介农妇实在无能为力。 “我也不敢去闹,只要云儿还活得好好便成。”柳翠蝴认命了。 底层百姓连牛马都不如,雪聆深谙其中道理。 她也帮不了柳翠蝴,留在此处陪她说了会话才归家。 归家后,她坐在院子里双手托腮,两眼发呆地望着不远处的那根,这几年只发了一次绿芽的枯树。 柳翠蝴没死,没有因为她招惹了辜行止而被害死,辜行止没骗他,他根本就不在意柳翠蝴的生死。 但饶钟呢? 雪聆想不通自己都已经从辜行止身边离开了,此刻还在想此事,脑子宛如揉成一团理不清的线团。 她失神想着,没发现身后的窗户被指尖顶开一角,一只眼黏落在她坐在院中的身影上。 盯着,柔情的,像是初生的稚体透明膜,将她湿腻腻地裹在眼珠里。 冷风扫起,雪聆后背生寒,瞳仁在眼眶里往旁后转,身子不敢动。 直到发现身后传来的窗牗咯吱声,雪聆才惊觉后背一身冷汗。 只是冷风吹落了撑杆,没有人在偷窥她,那种怪异的阴森才得以落下。 雪聆起身走到窗前,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撑杆,重新支起窗牗转身去厨房烧水做饭。 而她若是在刚才将窗子打开一些,多心探头往里瞧上一眼,便会与容貌俊美的青年赤裸对视。 没看见。 他仰头靠在墙上,呼吸轻缓泄出与期待交织遗憾。 雪聆怕冷,用完饭在院中待了会,眼见天色不早就回房休息了。 屋内仍旧很香。 雪聆跪在榻上,仰头嗅闻挂在床头的铜铃,脸颊泛起薄粉,眼尾也湿润了些。 好香。 铜铃里的血什么时候才会被闻完啊,闻完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热泪盈眶得闻得痴迷,好半晌才晕乎乎地倒在茵褥上,裹着被褥闭眼睡下。 黑暗与暗含清香的温暖侵蚀般地爬上她的身子,沉沉的,凌乱地压着她。 _ 雪聆近日总是觉得家中很怪,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黏在她的身上,尤其是夜里她有种鬼压身的错觉。 她以为自己是因为生病了,特地去了李大夫的医馆。 李大夫一直以为她死了,先是被吓得一惊,随后回过神。 雪聆和他解释一番,又抓了几副安神的药才往家中赶。 因为今日要下雨所以天黑沉得吓人,再不快些回去,恐怕等下就快要下暴雨了。 当她匆忙回到家,再次推开院门,整个人却怔愣在原地。 直到黑压压的天空飘下几滴冰凉的雨,她被冻清醒后吓得往后连退数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院中躺着的青年。 好似一下与记忆重叠。 青年衣袍干净地躺在院中,长发乌衣,冷美俊逸,宛如上苍的馈赠,正昏迷不醒地闭眼晕着。 看见辜行止的瞬间,雪聆第一反应是跑。 她折身跑了好远,忽然站在田埂上,转头看着远处敞开的大门。 为何要跑,她无论跑去什么地方,他都能找到她啊。 她根本就跑不过他的。 大雨疯狂砸落在她的眼睫上,微妙的想法跃然心间。 她开始去想辜行止为何会倒在院中?他身边的人呢? 是出什么事了,总是跟在他身边武艺高强的暮山呢?辜行止不是只手遮天的大权臣,怎么会晕倒在院子里。 他应该是真晕了,不然以他的脾性早在她转身跑的那一刻,便是像鬼一样爬,也要爬着来抓她,现在却任由她跑。 他晕了,是真晕得毫无感知。 雪聆无端紧张,出于某种考量,冒雨重新回到了院中。 他依旧躺在原地,身上的衣袍与长发贴在身子上,一缕缕得似爬满了漆黑的小蛇。 雪聆蹲在他的面前,壮着胆子伸手,食指置于他的鼻下,感受到了微弱的,近乎没有的鼻息。 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本应该在晋阳的人现在出现在这里,雪聆都将他扛起来带进了卧房中。 她翻找出了被藏在箱笼里没有被丢掉的铁链,重新栓上了阔别已久的项圈。 这一刻,她浑身发抖地看着榻上重新被拴起来的辜行止,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辜行止醒来眼前是一片黑暗,多日不曾进过一滴水与食物,饥饿使他在不久前在雪聆出门不久也跟着出了房门。 他是不愿出门的,可腹中馋叫如雷,她回来一定会听见。 人饿时要食,缺爱时要爱,被抛弃时生爱与恨,所以他需要寻找些东西果腹。 只是他不仅饿了许久,还长久藏在狭窄的柜中,藏在身子难翻动的床榻下早就成了习惯,刚出来不久就倒在了地上因太饿而晕了过去。 现在他醒来仍旧以为自己在地上,意识沉乱地伸手抚摸眼皮,直到摸到了熟悉的柔软布条。 指尖顿了顿,接着在往下,摸到了链接在脖颈项圈上的铁链。 他浑噩的意识归拢,唇角缓缓扬起,脸上也染上了笑。 雪聆又要养狗了。 他拽着铁链,俯身圈住被褥,如同筑巢的雏鸟将脸深深埋进去,耳畔因为兴奋而通红一片,呼吸不畅地喘声从唇边溢出。 雪聆从外面甩着淋湿的手进来,抬眸便看见榻上赤裸的青年裹着她的被子,姿势怪异地埋在里面,长发垂在紧翘的后臀部。 第130章 整个屋子被冷香占满。 她抬颌闻了闻。 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声,从被褥中抬起晕红的脸,眼上蒙着白布也无法掩盖的美人面转向她,殷红而薄的唇往上扬起。 “回来了。” 一切都好似回到最开始,辜行止仿佛也刚被她藏起来不久。 雪聆狠狠呼吸够了,这段时日不敢凑在铜铃上多闻,生怕被闻完的香,抬步朝里面走去。 她没说话。 他身子不动,脖子与看不清她面容的眼珠在白布下随之而转。 外面下着大雨,天阴沉似夜,容貌美艳的青年如此动作,个中鬼气森森的诡异无法言语。 雪聆都不敢看他。 她身子僵硬地坐在距他很远的椅上,鼻子不听话地满足暗吸屋内的清香,喉咙干涩,心脏狂跳。 她一半紧张,一半后悔。 她又将辜行止锁起来了。 此男如鬼,以她能力是无法甩掉他的,在看见他倒在院里的刹那,她就想通为何都已经从辜行止身边离开了,还会感受到如附骨之疽的窥视。 那种要将她完全地,病态地融入虹膜中的目光,除了他本人,再无第二人,也绝非幻觉造就。 他其实一直在她身边。 从她爬上岸,离开农妇的家里,走出那座村庄进入小镇,他便找到了她,潜进她的住所日日夜夜窥视她。 雪聆想到最近一段时日,他都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便觉得头皮发紧,忍不住转着眼打量周围。 她的寝屋小而简约,根本就辜行止能藏的地方。 他究竟是躲在什么地方? 雪聆焦躁难安地咬着指甲。 辜行止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倚靠稀薄的气息辨别她还在,想要朝她靠近,一动脖子上铁链便响起,一响动挂在床头的铜铃便响了。 雪聆受惊站起,差点夺门而出。 榻上的辜行止比她对铜铃之声敏感更甚,身子抽搐,惨白的手抓住窗沿喘息,像是犯病的人快死了。 雪聆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双手搭在门上,转头看着他。 犹豫良久,她终究还是没有出去,而是朝他走去。 他似乎察觉她走来了,抬起泛着热绯的脸,朝她张开唇,舌似胜春花苞红出一点点。 雪聆蹲在他的面前,嗅花般低下头,鼻尖点在他额上,眼中朦胧散开水光。 好香。 他身上的衣物都在雨里淋湿了,所以她脱了他的衣物,赤裸地放在榻上,但他身上的香没了玉佩会更浓。 淋过雨后的凝脂香得催人生出热意。 辜行止张开手,抱住了她蹲在面前的身子。 阔别多日,他终于碰到了她,清醒的她,身子近似饥饿的胃在咀嚼食物。 被引诱的雪聆是他饥饿时的食物,他张开唇品尝她,唇含入口中,舌下泌出口涎,舔舐与啮齿时像是在吃一块精美,软糯的糕点。 雪聆。 他饥肠辘辘地喘着,宛如蟒蛇抱着将她拽上榻。 雪聆毫无感知,她正陷在馥郁中,满脑子都是好香好香好香…… 她被放在被褥上,胸前的绸带被清秀玉骨的长指勾挑着。 夜里休憩的裙子不似白日那样,以轻便而首要,很轻易便被剥花瓣似地剥开,露出健康粉嫩的肌肤。 雪聆呼吸难顺,晕乎得不知此刻在何处,更不知被剥落得干净在和他赤诚相对。 他在冷日里温度滚烫,她本能畏惧寒冷,总是会忍不住朝他贴近。 肉压着肉,皮贴着皮,满室内清冷魅人的香。 雪聆难受地拧动身子,含着唇不舍大口吃的青年眼尾湿红地哄着她。 抬起来。 圈在后腰上。 雪聆照做,朝他敞露得明明白白。 未几,势峯探莲。 爱欲如同食欲,爱到深处时,他总想吃了雪聆,亦或钻进她的胃里。 他吃得神志不清,眼皮上掀起,眼珠子涣散,饥饿的胃在疯狂蠕动,吃不够。 好饿,好饿。 特殊的,折磨理智的饥饿不只在胃里,而是在骨头缝隙里,啃噬着他的所有理智,他的灵魂饥饿,身体饥饿,恨不得一口吞下她。 而事实上,却是一股从身体里,从血液里化解的热液在激动地喂给了雪聆。 激流一股股。 雪聆热得脑中满是雾蒙蒙的白,神识轻飘飘地散开,四肢仿佛松淌在受过波涛汹涌的水面上,连骨头缝都酥了。 如此隔了良久才寻会意识,迷茫地睁开眼,看着身上好似已经晕过去的辜行止。 他脸上欢愉极致的神情尚没褪去,眼白掀起一点,清隽的容颜衬出几分失控的色情。 但他……晕了。 雪聆很不舒服,不知是被他压的,还是他仍旧在里面堵着,人却晕了。 有种饥饿许久,好不容易能饱餐一顿,忽遭受变故,连勺带碗消失了,只余残香勾着她。 雪聆拽了拽他颈上项圈,悬在床头的铜铃声声作响,融在魅人的冷香和情慾的腥甜不断萦绕在鼻翼、耳畔。 不舒服。 不够。 她咬着下唇,泪水涟涟地抬起来蹭他,许久此前没得到的满足才被快意贯穿。 可也仅仅有几息便褪了。 雪聆又蹭他,近乎都蹭红得了,还是很难有他醒着时的畅快。 最终她无力地软下身,仰倒在枕上,失神地盯着上方的轻喘。 怎么晕了,他不是很能吗? 第81章 戛然而止的快乐使她整晚都深受折磨, 几近神志不清,在天快亮起时才疲倦睡去。 正午时。 雪聆隐约感觉有什么在耸,颇具节奏, 似箜篌断弦, 一震一勾得她颠颠荡荡地神魂颠倒, 慢慢舒服出长叹。 直到唇被舔了。 雪聆瞬间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差点连滚带爬地滚下榻,手腕被扣着才免遭一难。 昨晚晕过去的人, 现在又在奋战。 而他原本色泽鲜红的唇此刻泛白,却又是一副极致快乐的癫狂神态, 好似随时都会纵慾而亡。 雪聆轻易踢开他。 在爬下榻之前, 她还狠狠地吸了一口周围散开的香,旋即屏住呼吸捂住口鼻,不再去闻他身上能勾引人的体香。 正在紧要时刻忽然从温软中被迫抽离, 受了冷寒刺激, 出一半又沉回去,接着又激溢出来, 如堵不住的洞在漏水。 他抖着低喘, 慢慢失去意识。 又晕了。 雪聆眼看他俊面绯红地晕过去了,那挂着白液的还吐着水儿, 凌乱倒在洇上深痕的被褥上, 如受尽凌辱后遍体鳞伤的白鹤。 明明是她才应该晕。 眼前这一切教她如何接受? 她给辜行止重新戴上链子并非是要霪辱他, 而是不想他再如之前那样限制自己, 没想到才第一日两人便赤诚相待如斯。 昨日她到底是怎么没经受诱惑的? 雪聆实在记不清了, 心绪凌乱下分出心神打量榻上昏迷的辜行止。 从昨日到现在,这似乎是他昏迷的第三次了,之前他不是很健康吗? 雪聆看着他,心底那点色心又莫名被勾起。 该死的色鬼。 她赶紧暗骂, 捂着发胀的头,急忙套上裙子出屋子。 待她呼吸到院中的冷寒气,香晕乎的脑子方回归清醒。 自然,现在清醒了也无甚作用,昨夜不清醒,又藏了个麻烦在家里。 怎会这样? 雪聆丧气地拾了一根棍子,蹲在还下着小雨的院子里画圈。 若不是再淋雨下去,她会生病,恐怕今日都会蹲在此处。 …… 辜行止没晕多久被饥饿唤醒,蒙眼的布条被取下,所以能睁眼看见蹲在门外看雨的雪聆。 看见她的,他脑中仅剩下一字。 饿。 他听见没进食的胃在蠕动,舌下生津,似乎又不仅是饥饿。 雪聆察觉身后的视线,转头便见趴在榻上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辜行止。 那眼神似乎想要吃她。 雪聆想到昨夜,起身朝他走去。 他的目光追随。 雪聆拾起昨夜不小心被扯落的白布上前。 他仰着脸抬起,异常乖顺,任由白布蒙眼。 没了露骨的视线,雪聆总算松了一口气。 辜行止是饿晕的,自从她回了倴城,修缮好房子,他一直藏在屋里没有出去过,天黑她睡着后才会出来澡身理容颜,而她没有留饭菜的习惯,他自然没有吃过东西,饿狠了,怕她发现才出来寻食,谁知饿晕在院中被她发现。 雪聆觉得他可怕的同时兼之无言以对,怕他死了,好心煮碗面给他。 他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按理说应该会吃,可吃两口却吐了出来。 所以他仍旧是饿的。 雪聆尝试喂他几次,发现他是真的都吃不下,好似又回到最开始,娇贵得什么都咽不下。 第131章 怎么办?总不能让人饿死在她这里。 雪聆胡思乱想,心中无端发紧。 安静坐在她身边的青年看不见她脸上的忧思,惨白的指尖勾住她的衣袖,干枯的薄唇张合,很轻地吐出。 “饿。” 他饿,胃里仿佛冒着酸水,侵蚀着肠子,舌头和心脏不断向颅中传出饥饿声。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 雪聆听他说饿便觉头痛,只好再次拿起竹箸喂到他的唇边,并狠狠威胁:“再吃不下,我就丢你出去。” 狠话她不敢说过了,担心他日后又躲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偷窥她。 但好在他听出来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张口咬住竹箸,没咽下冷面,只是朝着她一点点靠近。 竹箸是长的,雪聆怕插进他的喉咙,便往后收手。 他得寸进尺,蚕食般靠在她的肩上,箸上的面没有经过咀嚼便直接咽了。 “饿。” 他又吐出一个字。 雪聆想推开他再挑起一箸喂他,谁知他说完便埋下头,气息缠绵在她胸口。 “饿……雪聆,我饿了。” 他饿,很饿,饿得想吃雪聆。 雪聆想说饿就吃面,又见嘴上说饿,搭在腰间的手瞬间如小蛇钻了进去。 指腹贴着皮肉,开始吃。 她小腹一收,险些端不住碗,脸慢慢变红。 “雪聆,我想吃。”他低声说。 香又在蔓开。 她晕乎乎的,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着坐在他的身上。 两体相连,他靠着床架,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碗,吃上了。 胃里的饥饿在被缓解,饱腹的撑感全向着那一处涌去,舒服得骨头分离,如踩在云端上慾仙慾死。 几日濒临死亡的饥饿终于淡了,他连面带汤吃得很干净,眼尾惬意得泛红。 雪聆最终受不住,趴在他的肩上,泪水黏糊在乌黑的眼睫上,艳红的脸蛋儿被弄出乱七八糟的醉迷。 “好吃。” 他轻叹出食客的攒美。 最后雪聆懊恼地端着空荡荡的碗扶着墙,面颊热红地出了房门。 她又将辜行止藏在了屋内。 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被暮山找到,反正现在似乎没有人传出辜行止失踪的消息。 一场春雨还没下干净,冷寒的白雾四起。 雪聆最不喜欢的便是冷,夏也一样。 每到下雨的寒季她总不愿意出门,只想要蜷裹着被子焦虑冬日何时离开。 不过那时候是因为她冬衣少,房屋又漏风漏雨,不得已才靠棉絮度日,虽然现在屋顶与窗不再漏风漏雨,但她还是畏寒得紧。 她知道辜行止是只媚鬼,一靠近就会被情不自禁勾得霪心四起,所以根本就不敢靠近,就独自在厨屋搭了个小榻。 其实她是想要重新请人来搭个小屋,但念及她或许不会留在这里便放弃了,等找到饶钟的尸体安置好,她就打算离开,没必要多花这个钱财,暂且将就着住下。 反正这里她早就不想呆,等找到饶钟的尸骨,她就打算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地方。 还是和以前一样,夜里独自一人睡,她脚暖了手又冷,手暖了背又冷,如何睡都觉得外面漏风得厉害。 好冷啊。 深夜了,雪聆还没睡着,用被褥将自己裹成长茧,还是冷得肩胛骨在瑟瑟发抖。 不自觉中,她想起辜行止,想到他冬暖夏凉的身子,以前她就爱把手脚放在他身上,暖得一夜好眠。 那时候是她唯一在冷寒季睡得夜里不会被冻醒,清晨醒来也不舍得起榻,恨不得黏在他的身上。 他身子是真的很暖和。 雪聆想到便觉得浑身不舒服,辗转反侧在干硬的木板榻上硬生生地挺了一夜。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蔫耷耷地起床怪道,没发现辜行止时她怎么就不觉得冷,现在就冷了? 很快想到他可能每夜都爬她的床,所以才不觉得冷,又丧气了。 今日她打算要去正街问一问找饶钟尸体的人回来没有。 出门之前还是之前,她看了眼辜行止。 他似乎一夜没睡,昨日她离去前是什么姿势,现在过来还是那样。 听见她推门而入的声音,他抬起头,恢复血色的薄唇上扬:“来了。” 因为他实在太乐在其中了,连散乱的发丝也透着愉悦,雪聆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他笑意扩大:“在吗?” 雪聆嗯了声,上前放了一碟刚蒸出来的馒头:“我要出门,饿了自己吃。” 辜行止问:“你要去何处?会带我一起吗?” “只是出去问点事。”雪聆如此说,并未给出任何会带他一起的承诺。 辜行止闻言轻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捏了捏,薄唇张合,缓缓吐出一词。 人都是肉长的,出恭排泄乃正常之事,她自然不会拒绝,点头答应了。 只是这一点头,她发现他的意思和她想的似乎不同。 在她应下刹那,他的唇便落在手背上,舌尖舔舐,气息甜而温热,抚慰雪聆一整夜因寒冷没睡好的冷意。 她下意识想抽出手,他整个人好似黏在了她的手腕上,身子跟着一起伏来。 她被压在床头矮柜上,清晨蒸好的馒头没有进人的肚皮,反而被她压扁在后身后。 “雪聆。”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上,精壮的手臂提着她的大腿,腾空悬在半空中。 “我要,要……了。” 雪聆忍不住双手抓住头顶的柜沿,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出不去。 唔…… □*□ 受尽一夜辗转难免的冻手冻脚,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乜着眼儿,看着他低垂红脸颊,喘如潮却还是在忍耐的神情,心中由衷生出感叹。 好漂亮的一张脸,色慾在他脸上不显丑陋,眉宇间反而生动得媚人。 雪聆完全忘了刚才是要拒绝他,额间全是细汗,耳尖一下没一下随着力道蹭在手腕上。 □*□ 不知不觉,他衔着她启唇喘气的下唇,喉咙中发出低沉地闷哼。 那是独叫给她听的。 雪聆喜欢听他叫,很久之前他便发觉了。 他叫得越难忍,越霪荡,她便越软。 她会软成一滩水,任那丑物肆虐。 所以他喘声更急了,随动作一起往下沉了又沉。 彻底的体型相差,索取过度。 雪聆迷迷瞪瞪地半倚半悬空,春色完全敞开,露出的一线红,吞噬好大势峯。 第82章 就说了, 辜行止看似清冷禁慾的世家好郎君,实则极为魅人,兼之身怀奇香, 心智不坚定之人很容易被引诱。 雪聆险些出不来门。 她打算出门前, 他于情于理说那词也不全是骗她, 真弄得她一步一淌。 雪聆气得重新沐浴一番,如避瘟疫般轻手轻脚地跑出院子。 走了很远她才松口气, 面色红润地朝正街去。 之前她托人找尸的人已经回来了,不仅人回来了, 还带回来了人。 管事很贴心地为雪聆独留了一间屋。 包厢内。 雪聆一言不发地盯着完好无损的男人。 饶钟坐着不敢动, 自从雪聆厚发撩起后露出额头后,她甚少再给人阴郁鬼气,这会儿显然是事情大了。 他没死, 难道雪聆不应该欢喜吗? 不求雪聆激动得晕过去, 亦或是冲上来抱她,好歹别这样看着他啊。 饶钟想挠头, 又因一个眼神而放下来, “怎、怎么了?” 雪聆:“你没死。” 饶钟见她说话心头一松,笑道:“没死, 活得好好的呢。” 雪聆问:“那你活着, 都去哪了?” “此事说来话长。”饶钟道:“那日你被辜……” 他怕被人听见, 望了几眼周围, 见无人后压低声线从头开始说。 原来饶钟当时被淋雨淋昏了头, 老是听见耳边有人念死,他死了雪聆就能活,这话简直就像鬼在引诱,怎么会有人死了另一个人能活? 所以在半路清醒发现自己竟然跑了, 高兴之余为防止那些人抓住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跳了悬崖,不过没有落下水,而是抓住了悬崖上的一棵树枝。 后来他得幸在悬崖上找到一个崖洞,在里面待到估摸辜行止的人走了才爬出来,另外找了个无人的隐蔽出躲了起来。 原本他是想告诉雪聆,但怕被辜行止的人找到,就一直在外面藏着,打算找机会救她。 避风头一段时间,恰几日他刚出来,听人说北定侯已经回晋阳了,他以为雪聆也被带去了晋阳,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正打算去晋阳时发现有人在捞他是尸骨。 他一直以为只有雪聆一个亲人,便怀着试试的心随那些人回来。 果然是雪聆。 饶钟这一番周折,雪聆也无法责怪他。 第132章 她告诉饶钟:“婶娘也没事。” 饶钟闻言先是一怔,“什么意思。” 雪聆和她简单说了他之前的误会。 饶钟知道她不会拿这件事玩笑,旋即喜上眉梢,急急起身便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雪聆说的是娘没事。 “我妹妹呢?”他转头问。 雪聆与他简单说了自己知晓的。 饶钟怒不可揭,大骂这些动不动就强抢民女的权贵,其中也包括了辜行止。 雪聆一手堵住被吵的耳畔,要他赶紧归家去,云儿的事她会想办法。 饶钟问她:“你想什么办法,我自己去要人。” 雪聆蹙眉训他:“这一遭还没学聪明吗?你出事了,云儿如果回不来,你娘怎么办?” 饶钟冷静下来,一脸颓败地揉头靠着墙:“那怎么办,你万一也被抢了呢?” “……”雪聆对自己容貌相当有自知之明。 “你先回去给婶娘报平安,后面我们再说。” 事已至此,饶钟也只好如此。 这方两人出厢房往家中赶。 归家时天又下起了小雨,饶钟想要送她回去。 雪聆拒绝了他,独自一人在寒雨天顶着他脱下的外裳,一身湿漉漉地跑回去。 不知道是介于什么缘由,雪聆刚走到门口,下意识先藏起饶钟的外裳,回到院内也没有先回房,而是烧了热水浑身上下都洗了一遍,还用上了之前在外面买的香夷子。 确定身上闻不见别人的气味,她才进屋。 一进屋,她语气自然:“我回来了。” 辜行止闻声抬手握住颈上项圈,“今日回来得很早。” “嗯,只是出去一趟,事情结束了就回来了。” “今日累吗?” “有一点点。” “过来,我帮你按按身子。” “不用了。” “……” 两人好似普通夫妻般闲聊。 实际他能走动的范围极小,像是被她豢养在寝居里,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漂亮玩物。 雪聆之前一直以为他不仅害死了来救她的饶钟,还杀了婶娘她们,面上因为贪生怕死不显怨怼,实则心里始终梗着一道说不出的闷。 现在婶娘没死,饶钟也还活着,她似乎对辜行止也没什么怨恨情绪。 辜行止坐在妆案前,雪聆走过来看见走之前留下的馒头似乎没人动。 “你怎么没吃?”她转头看他。 辜行止摇头,“不饿。” 雪聆想要没想反驳他:“怎么可能不饿!前几次你晕倒,不正是饿晕的吗?” 刚回来那段时间,她还担心被辜行止发现她回来了,有好几日不出门,而他也正是因为这样,不吃不喝地藏在房中各个角落。 等她出门了才出来,因饥饿太久才晕过去被她发现的,她觉得自己若有辜行止一半毅力,今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给你去蒸一蒸。”雪聆没等他反驳,端起馒头匆匆出了门。 辜行止起身,脚步无意识随她走了几步,因脖颈上的拽曳感而止步。 他坐回去,等她回来。 雪聆很快就回来了。 端着热腾腾已经蒸好的馒头,放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 也正是这一眼,她才发现辜行止有些脱相了,虽然仍旧俊美,但确实清瘦了许多。 想到他如今吃不下东西,她不放心说:“这些都要吃完。” 辜行止没说什么,接过她手中的馒头听话地吃着。 但一如此前,还没吃下几口便放下了。 雪聆又塞回他的手中催促:“快吃啊。” 他生得高大秀颀,若是瘦脱相了,她总觉得不舒服。 辜行止垂睫启唇又咬了几口,脸庞透出苍白,显然是咽不下仍旧在强咽。 雪聆看不下去,夺过他吃得缓慢的馒头,凝目问他:“你不饿吗?” 他抬脸,覆在眼上的白绸像是一层薄雾,俊美的面容洇出朦胧的温驯,唇瓣张合,缓缓吐出饥饿的字眼。 雪聆重新放在他手中,转身端来小木杌就坐在他的面前盯着他,“饿就全吃了,今日的馒头没有肉馅,等明日我去买。” 他拿着馒头,垂首继续。 他很饿,但此饿非彼饿。 他对雪聆有浓郁的饿欲,饿得饥肠辘辘,而雪聆浑然不知反而松了口气。 馒头香软,清甜,嚼在齿间仿佛要化了。 他想到了雪聆。 她似馒头般柔软。 雪聆仿佛在齿间,他吃得愈发矜持小心。 坐在他对面的雪聆眼看着他捧着馒头视若珍宝吃得缠绵,苍白的脸庞泛起极淡的晕红,好似不是在吃馒头,而是…… 雪聆盯着,心跳陡然一跳,忍不住转过头不想看,但眼珠又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上,连心中也升起微妙感慨。 好漂亮。 辜行止仿佛是弥补雪聆年幼时可遇不可得的精致瓷人,她完全地拥有了他。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他放下手,仿佛在透过白布凝视她。 “怎么不吃了?”雪聆差点眼珠黏在他的脸上。 他身子往前,衣襟中的香敞露飘出,她狠狠吸了一口,眼底出现迷离的醉态。 依稀间,雪聆似乎看见他干枯玫色的唇瓣张合,“饿,雪聆,我饿。” 饿……他不是吃着吗? 雪聆晕乎乎地坠下眼珠,看着他冷白得皮薄的长指握住了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指节深陷,馒头从指缝溢出。 如此平常的一幕,她竟然看得眼眶发热,心头发烧。 好奇怪。 雪聆咽了咽喉咙,莫名馋得不行。 “饿。”耳畔是他不知不觉靠来唇,启唇时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雪聆浑身一颤,难忍地咬住下唇,耳畔已然通红:“饿,就快点吃,冷、冷了就硬了。” 她的本意是现在秋寒天,馒头又是干粮类,放久了,热气散了,软乎乎的香甜馒头会变得硌牙难以下咽。 可落进饥肠辘辘的食客耳中,似乎变了意味。 他启唇抿住她的耳垂,哈声轻喘:“好热。” 雪聆如遭电击,一股热气上涌,整个人都怔住了。 “好热,雪聆你好热。”他放下捏出指印,看不出形状的馒头,捧着她秀气的脖子,痴迷地含着她的耳垂吞吐。 好热,她的肌肤滚烫,暗馥清香,含在齿间比馒头更令他产生饱腹感。 他的饥饿得到缓解,但也只是在这一刻,贪婪的食欲使他想要吃更多。 雪聆仰头湿着眼盯着床幔,面前的青年吻舔她的颈子,鼻尖顶似小泉的锁骨,齿间咬住裙头长带。 往旁边一扯,裙头散落如花。 冷气霎时袭来,雪聆被冻清醒了,垂眼便看见原本坐在木杌上的自己,此刻衣裳不整的正被他罩拢在怀中。 那只捏馒头的手已经爬上了大腿。 他的手指温凉,雪聆近乎是瞬间弹起,裙子都顾不得拉起,往后退了数步,不可置信地盯着榻上因为她动作过大而被推倒的青年。 他满头乌黑的发如绸缎似地从榻上长长地坠在地上,像蜕皮的无骨动物,抬着润红而美艳的脸。 雪聆眼珠子黏在他的脸上,然后别过头,嚷了句‘你先吃着,我有事先出去了,便捏着几欲落下的裙头,心跳咚咚地跑了出去。 身后的辜行止侧脸靠在抱过她的手臂上,嗅着她残留的气息,饥饿感再次袭来。 而站在外面的雪聆很是惆怅地仰头,望着上面的天。 辜行止简直不是人,是魅惑人的妖物,是勾人的鬼,还将他留在这里,她迟早有会重蹈覆辙。 但很快转念一想,现在又无人知晓他在她这里。 反正她也不敢放他走,或许……就将他藏在这里呢? 雪聆是老实人,至少没遇上辜行止她给人做活儿认真得挑不出错,从不与人说闲话,有嫉妒与对不公的不满也只在心底阴暗地想一番过心瘾,算得上比普通的老实人多一点阴暗老鼠的小性子,但从不会去害人。 可辜行止简直像是魅鬼,遇上他,她总是会被勾起心底的阴暗,也明知道辜行止危险,沾上他想要再甩掉,便是扒层皮也还是会被附骨黏上。 雪聆囚了辜行止,他乐在其中。 唯一不满的便是雪聆从不会回房间里睡,自己在灶屋铺了小榻,每夜就冷飕飕地蜷在被褥里,做梦都是辜行止温暖的身体。 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 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闪电响雷接踵而至,不仅扰得本就睡不着的雪聆难以入眠,更是因为窗户外面渗进来的飘风雨,里面寒如冰窟。 好冷啊,好冷。 雪聆咬着牙齿,颤得肩胛骨发酸,思忖等雨停歇后就上街去买棉絮,顺便也去打听一下云儿的消息。 深夜总是会想很多,她思绪乱七八糟的,忽然窗外一声巨响的雷劈下来。 第133章 刚好落在院子里。 雪聆在黑暗里的脸都因为闪电清晰了。 她被吓得一下坐起来,赶紧趴在窗前往院子里瞧。 院子里那棵枯老的大树被闪电劈开了。 闪电噼里啪啦地打远,光亮也不似之前那般强,不过雪聆还是瞧见了。 大树被劈开后倒在院子里,连根拔起,从被雨冲刷出来的根部有白骨。 雪聆后背发凉,随后反应过来,小脸惨白地连滚带爬地冲出灶屋。 外面的下着淅沥沥的雨,雷声作响,辜行止仔细听着雪聆的动静,依旧什么也听不见。 阴郁的焦躁在雨夜变浓,他克制不住拽住铁链晃动,挂在床头的铜铃被迫晃响。 听见熟悉的铜铃声,他仿佛汲取了微弱的掌控感。 还没晃多久,他长期缺乏感官上的雪聆,产生了不存在的声音。 听见了雪聆。 她推开房门,几步急急,口里惊恐地嚷着他的名字,旋即跳上了床榻蜷缩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 “辜行止,有尸体!” 雪聆想到刚才看见的白骨怕得不行,想到院中还有活人便赶紧跑来。 一进屋,她就看见安静坐在床上没睡觉,反而在摇铜铃的辜行止,虽然在雨夜中显得也很诡异,但好比院子里面那具白森森的人骨要好得多。 她几步蹬掉鞋子跳上床榻,牵起被褥就往里面钻, 而面前的辜行止隔了良久才反应过神来。 是雪聆。 是真的雪聆,不是他感官丧失,幻想出的雪聆。 他弯下腰,伸手圈住她。 雪聆正怕着,如此具有安全感受的拥抱,使她忍不住瑟缩进他的怀中去,嗓音抖得不行:“我今晚在这里睡。” “好。”辜行止深埋在她的颈中。 窗外的闪电仍旧在打着,雪聆躺在香喷喷的被褥中,身边的青年握着她冰凉的双手放在胸膛上,腿间夹着她冻僵的脚,将她笼罩在怀中贪婪地吻她的脸。 雪聆后背抵在墙上被亲得乱七八糟的,想要讲话,一张口他的舌头便伸进来了,好不容易将他的舌头抵出去,按在他怀中的手被他抓着胡乱拂。 贴他腿缝的膝盖在隐约感觉有些不对。 就像是馒头放久了,硌得很。 “等……等等。”她手忙脚乱,嘴上也乱,想要解释她是来睡觉的,不是来睡他的。 平日没上榻她都会被勾得七荤八素,现在主动钻进来更甚了。 饥饿的人总是闻不得一星半点儿的肉香,满脑子都是饱腹,很容易便得逞了。 雪聆胃仿佛顶起来了,刚才被吓白的脸颊晕开健康的绯红,小口微张地呼吸,眼底潋滟一片。 还没有换过的旧榻在雨夜里咯吱作响,偶尔一双细瘦的手胡乱挣扎,好不容易抓住一件东西想要借此出去,却是他脖颈的链子。 雪聆的手被他握住,好似怕她冷般拉下来,重新放在怀中揣着,同时也入肉得更深了。 电闪雷雨,外面阴冷潮湿,屋内却满是暖意。 雪聆听着晃动的声音欲哭无泪。 怎么就脱这么快?她连拒绝都来不及。 因为害怕的雪聆深夜跑来,喂饱了因饥饿睡不着的辜行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雷雨停了,雪聆也弄透了,颤巍巍地抬起红艳艳的小脸,嘴唇也红红的,趴在他的身上喘气。 她累得不行,还不忘取下他蒙眼的白布,放狗般道:“外面有尸骨,你去看一看。” 原本她是想等天亮的去看的,但是现在她实在不行了,说完便闭上眼累昏了过去。 而身下的青年还在不舍地继续抱着她深入探索,许久后方睁开被情慾熏得迷离的清冷桃花眼,没忘她的吩咐,虽然很不想出去。 他抱着雪聆一起身,又觉得外面又湿又冷,更不愿了。 最终他拔出去。 湿淋淋的。 他用被子裹紧雪聆,长腿迈下床榻,随意拾起被蹬出床榻落在地上的衣裳,朝着门外走去。 许久不行走,他走得很慢。 拉开房门后的外边天微亮,下着小雨,院中那一棵巨大枯树被劈成焦黑,根部拔起,歪歪斜斜地倒在院墙上。 辜行止走出来,站在烟雨朦胧的晨雾中,俯身低头打量白骨。 “多谢你。” 他拾起白骨,出了院门,埋得更远了。 再次回到房中,他已经就着冷水细洗浴一番,重新烧了热水为雪聆仔细擦拭身子。 她一直在睡,睡得很沉。 他双手撑在她的两边,神情迷蒙地看着她陷在沉睡的粉脸颊,看见她脸上的小颗淡斑也似晕着淡红。 好可爱。 被弄透的雪聆……好可爱啊。 他看了许久瞳心迷茫地往下坠,亲亲她的耳畔,又闻闻她的颈子。 雪聆身上全是没散去的情慾,两人的体香。 他亲遍了雪聆。 雪聆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最乖,能肆无忌惮地闻、亲。 第83章 正文完 雨一直下不停。 雪聆醒来时窗外还下着雨, 但她不是被雨吵醒的,而是被亲得喘不上气。 辜行止跪坐在脚榻上亲她,察觉她醒了, 掀起薄而粉的眼皮凝着她, 红唇媚眼, 活脱脱的魅鬼。 雪聆盯着他,眼底的赞叹之意溢出表面。 不能长久与辜行止对视, 他会勾引人。 雪聆佯装去看窗外,嘴里明知故说:“外面好像还在下雨。” 他温声回答:“嗯, 在下雨。” 雪聆一时无话, 悄悄转眼珠偷窥他,发现他之所以会跪坐在脚榻上,是因为脖颈上的铁链变短了。 “怎么变短了?” 她下意识拿起。 辜行止垂眸凝看她牵着铁链的手, 唇角上扬, 解释道:“要出去看外面,但是死结, 只能掰断, 再次连上就短了。” 雪聆闻言露出了然,随后又想到他能扯断铁链, 说明这根铁链拦不住他, 后背一发凉。 “我不会走的, 雪聆。”他侧首靠在她的手, 温柔吐息。 他是雪聆的。 雪聆见他的确自己套上链子, 知晓他说的这话并非作假,先撇开此话题,遂问外面被雷辟出来的白骨。 “看了吗?是不是人骨?” 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年,从来不知道枯树下埋着一具白骨, 昨夜她被吓得不清,此刻脸上都是仓惶的惧怕。 辜行止撩睫看着她发白的脸,道:“不是。” “不是吗?”雪聆有些不信。 昨晚闪电的光线如此足,她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不是? “嗯。” 辜行止神色太自然,肯定那不是,雪聆也想不出他会骗她的原因,也就当是自己看错了。 她想要从床上起来,因为太着急而胃里反酸,差点要吐出来的时候一下跌入他的怀中,闻着清香又有点晕。 辜行止抱着她,低头轻声道:“雪聆,小心。” “别勾引我。”她狠吸着,不满他又勾引她。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其实能用蛊惑人,所以身上才会佩戴一枚玉佩遮香。 辜行止放开她。 雪聆抬起头之前抓紧时机偷偷多吸一口气,然后忿忿地捏着拳心拉门而出。 一出门,她身上那股子硬气一下就软了,摊着掌心闻在他肌肤上蹭的残香。 好香啊,世上怎么会有这般香的男人。 香得她有种久违的阴暗嫉妒又爬上心脏,酸酸的。 雪聆闻完香,脸颊通红地打量院子。 昨夜那颗被雷劈坏的树已经被重新埋进去了。 她撑着伞走过去打量,的确没有看见那具白骨。 可能真是看错了。 雪聆往身后阖上的那扇窗看去,迟迟未落的心回归原位。 这场换季节的雷电夜雨也让雪聆重新住回了卧房,因为她实在畏寒,只有睡在辜行止身边,她夜里才睡得暖和,只是他太粘人了。 总是不知不觉就勾得她身无寸物。 如此纵欲一段时间,雪聆总是小腹坠坠,疑似月事要来了,他才歇了些。 雨过天晴。 雪聆原本打算花钱找人去打听云儿的事,钱还没花出去,饶钟便传来好消息。 云儿被送回来了,身无损伤。 原来是因为荣藏王看中了云儿的花容月貌想要抢过去,谁知她不从,而女人又多的荣藏王自然将她以往在别苑里,她这段时日一直跟在王妃身边。 是王妃派人将她送回来的。 雪聆特地去瞧了云儿。 云儿与她说,王妃膝下无女,待她甚好,怜悯她无家还认作干女儿,近日她才得知娘与兄长都没死这才赶回来。 三人接以为对方出事,互相立了衣冠冢,一遭得知后哭笑不得。 也算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雪聆刚从婶娘家离开,饶钟便追了出来。 “表姐,你怎么忽然走了?” 第134章 雪聆笑道:“你们一家正好说会儿话,我就想着先回去,你也快回去吧。” 饶钟不满她这会儿要回去,拉着她欲往家里拉:“我娘不是认你当干女儿了吗?你就是我姐啊,以后就与我们住一起,你那破房子不住也罢了。” 雪聆拦下他,抽出手。 饶钟停下,转头不解看着她。 雪聆摇头道:“我一个人住惯了,不习惯和你们住一起。” 饶钟还欲说些什么,她打断。 “你快回去吧。” 饶钟见她催得紧,顿了顿便也就几步一回头地回去了。 雪聆知道他是想要她跟她回去,但那又不是她的家。 雪聆转身轻快地走上田埂,走了很远很远才蹲下来,拾起一根木头在地上数蚂蚁。 可恶的嫉妒中掺杂了酸酸的羡慕。 这一刻她忽然与话本子里面那些嫉妒主角的反面角色共情,真的很令人羡慕得生恨啊。 她连家都没有,别人却美满如斯。 雪聆眼眶酸得落下几颗眼泪,等到数完蚂蚁,自觉眼眶没那么红了才朝家走去。 一进院子,她原本是还想失落一会儿,可不知不觉推开卧室的房门。 因铁链太短了,辜行止只能站在屋内前等她。 “雪聆,你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湿红的眼眶上,俊美的脸上露出下沉的冷,“谁欺负你了。” 他要杀了欺负雪聆的人。 杀了那些人,杀…… “辜行止。”雪聆朝他跑去,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尾音发抖。 暖香忽然撞入怀,他心底扭曲的杀意截然而止,僵硬抬手按住她的后颈。 雪聆抱他了,主动抱他。 雪聆……爱他。 “我也爱你,雪聆。”他如获至宝,紧紧抱住她,诉说满腔压不住的情意。 雪聆满脑子都是‘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家里有人等的滋味挺好的’,乍然听见他叽里咕噜的说爱她,整个人怔住了。 “你说爱我?” “我爱你,雪聆。”他捧起她的脸,眼底贪婪地倒影她怔愣的脸。 他说过无数次爱雪聆,但雪聆始终觉得他是恨转的爱寻不到实处,次次都避开他的话,这是第一次她听后反问他,而不是反驳他。 他爱雪聆,爱雪聆,爱得发狂,爱得因为她一反常态的反问,情绪影响了胃,他仿佛听见食爱而生的恶兽张开了嘴。 她说:“我以为你恨我。” “爱,我爱雪聆。”他想要弯下腰亲亲她的眼,却因束缚在脖颈上的项圈勒住,窒息令他迫切。 “雪聆,我爱你,无人比我更爱你。” 他说得肯定,雪聆忽然别过头。 辜行止不许她避开,再次板正她的脸:“看着我。” “雪聆,凡有对法不相舍离,我起初是恨过你,因我不知后来,但我并不会后悔恨过你,有恨即有爱,若无最初的恨,便代表在你身边的并非是我,说不定你不可能会出现在我身边,你我互不相识。” 他说:“我感恩造就你我相遇的一切,那条狗,那份传召我入京的圣旨,杀我的安王,我感恩一切促进你我认识的人和物,无比感谢。” 凡是少一样,他或许就会与雪聆错过,所以他最初选安王便是因此,后来选择小皇帝,亦是为雪聆。 他爱雪聆。 雪聆看着他那双眼,里面装着明晃晃刻骨的深情,那种露骨的情令她心慌。 看了半晌,她弱弱吐出莫名的一句话:“我、我外面的衣裳没收。” 青年的双手拇指按在她的眼窝,抬起她的脸,“雪聆,我爱你。” 雪聆紧张,攥住他的衣袖:“我要去烧水做饭了。” “雪聆,我爱你。” “我……” 他不想听,堵住她退缩的唇。 这次雪聆说不出话了,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脑中仔细回想与他的相识相遇。 她自幼缺爱,也畏惧,她不敢想世上原来真的会有人舍生舍死地爱她,还是如辜行止这般俊美矜贵得她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的人。 她最初起坏心是因为怨与嫉妒。 似乎无论如何否认,他的确都是这些年以来唯一执着她的人,无关相貌,无关身世,他似乎要的都只是她这个人。 雪聆想着又有些晕,亲吻她的男人不知何时接下了腰间的玉佩,扯了襟口。 好香。 她入迷地闻着,全然忘记刚才还想要避开。 辜行止垂眸凝着她微红的侧脸,唇角扬起微笑,无论雪聆刚才想说的是什么,她都抗拒不了。 她喜欢闻他,正如他也喜欢闻她一样,发自肺腑,最真实的回应。 他低头压在她的颈窝,呼吸轻洒,湿吻渐渐深。 眼看又意乱情迷了,紧要时刻雪聆忽然清醒,连忙扯下裙裾挡住腿,“不行,月事要来了。” 近日她总觉得腰酸背疼,小腹坠坠的。 为了月事期间好受些,她不能受他勾引。 好在刚才诉情一番的青年此刻显得格外温顺,发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肚皮。 他揉得很舒服,窗外的与雨下得小些了,雪聆忍不住眯着眼睛轻哼。 虽然白日他说了那些话,雪聆心中有些难为情,夜里她扭捏了会儿,还是爬上了床榻,心中远比之前要轻松得多。 大概是因为她羡慕别人的和和美美,也大概是因为别的。 昨日听了他的那番话,雪聆夜里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还是在第二日收拾了一些细软偷偷贴身而藏。 再次回到房中,辜行止还和之前一样。 雪聆看了他一会儿,上前抬手欲松开他脖颈的铁链。 其实她是想要囚禁辜行止,但雪聆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应该放了他,而且反正这根铁链于他也无用。 刚碰上,他有所觉察地按住她的手,抬眸看着她。 雪聆再与他对视有些闪躲,垂着下颌解释:“我给你解开。” “不用。”他握住铁链的轻晃,轻声:“我喜欢。” 此言不虚,他确实乐在其中,他享受,喜欢被雪聆束缚,囚困,限制的滋味,好似他完整的独属于她。 脖颈上的项圈,项圈上的铁链,是雪聆牵上他的红线。 雪聆不太懂怎么会有人喜欢被限制自由,她想了一夜,打定主意今日这铁链必须要取。 辜行止纵然心中不舍却无法拒绝雪聆。 雪聆用钳子从中间夹断铁链那刹那,他身上的束缚轻了,灵魂上的束缚重了。 “好啦,以后你就能自由了。”雪聆拾着地上的铁链,轻快地说着。 无人回应她。 她抬眸,看见青年清冷的眼尾泛桃花色,一动不动盯着她手中的铁链。 夹得如此短,连他一臂之长都没有,无法再重新戴上了。 为何忽然要剪断,雪聆喜欢私藏他,这段时日她明明很开心。 为何…… 他眼尾泛红,平静看向她:“你要弃我。” 雪聆闻言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的事。” 随她摆手,袖口藏着的几张银票飞出来,啪嗒一声飞到他的脸上。 褐黄的软银票落下,露出他俊美的容颜。 雪聆赶紧弯腰拾银票,嘴上道:“我是打算出去购置些东西,许久没回来,地窖里的都腐烂了。” 这话说得她心虚不已,尤其是辜行止的目光,落在她藏银票的手上宛如凌迟的刀。 他看了许久,直至她再度藏好银票才恢复如常,好似什么也没看见。 “好,我在家中等里。” 雪聆点头如捣蒜:“好,我会很快回来。” 他没说话,安静得如一尊外塑白玉内藏金粟的玉人儿雕。 只是在雪聆临了背上包裹出门前,他走到寝屋门口,长身玉立地靠在门框前,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凝目她要走出去的身影。 “雪聆。” 雪聆听见,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他露出微笑,“没什么,早些回来,我在等你。” 雪聆冲他挥手:“好,不过太晚了就别等我了。” 他没回她,看着她小小的身子背着包裹,里面藏满了她之前典当金首饰换成的银票,一步步踏着晨光走远。 渐渐,雪聆的身影缩小成点,从光中消失。 辜行止看了良久,收回目光打量整洁的院子。 其实雪聆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离不开的只有他。 他转身回了屋内,没再出来。 雪聆正在离开倴城的路上。 其实她前几年便有打算要离开倴城,那时是因为贫穷,也因为孤独想去找秦素娥,就算找不到她也能在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好生活着。 这次回来她也没打算待多久,饶钟的事情已经处理完,她问心无愧,所以昨日从饶钟家离开便打定主意要离开。 但还没走出倴城,她只是站在出城的马车前,车夫连问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听见。 第135章 车夫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姑娘,你还要出城吗?” 雪聆回神对他抱歉一笑,抱着包裹利索地踩上轿凳,只是另一只脚尚未踩上去又急忙撤回去。 “等等。” 雪聆忍痛割爱地从怀中拿出一小碎银子递给车夫:“我今日先不出城了,家中有事,我现在要回去。” 车夫原本还有些不悦,但见她给得多,接下银钱作罢了。 雪聆最终还是没出得了城,抱着包裹像是无家可归的游子。 她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桥旁边的柳树下纠结。 “雪聆。”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雪聆转头:“柳……夫子?” 柳昌农不久前他在书阁上,看见一道似雪聆的身影在河边的柳树下徘徊,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雪聆。 再次看见雪聆,他心中仍旧愧疚。 雪聆倒是已经忘记了,问他为何会在这里。 柳昌农道:“正在书阁上。” 雪聆往前一看,她原来正在书阁下面,难怪会被看见。 柳昌农问:“雪聆,你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 他直想要找雪聆,但谁也不知道她嫁去了什么地方,他只得将愧疚放在心底。 雪聆看着他满脸的愧疚,茫然了好阵子,“挺好的,夫子找我是有事吗?” 柳昌农道:“小白那件事,我深感愧疚,一只想要找你道歉,但那日你留下一句要嫁人,我尝试过找你,却无知晓你去了何处。” 他还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雪聆相见,没想到会在今日看见她,尤其见她怀中抱着包裹,疑似从家中离去的,心中愧疚愈发如潮水淹没,愧疚中夹杂一丝不应有的庆幸。 察觉自己在因为雪聆远嫁,许是与人和离刚回来而庆幸,心中愧疚更甚了。 雪聆过得如此不好,他竟生了喜悦,实在不该。 雪聆眼看着他脸上愧疚一层叠一层地变浓,以为他还在愧疚小白的事情,“夫子不必愧疚,此事我不怪你。” 其实她早就知道小白活了多久,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再兼之当初纯仇富,还色心大起惦念辜行止的美貌,才做出那种事。 现在想来,再来一次,或许没有小白,她看见辜行止倒在院中,也还是一样会这样做。 想到辜行止,雪聆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不归家,在这里徘徊,忽然犹如醍醐灌顶。 她就是馋辜行止,不舍得离开。 雪聆想通后抱紧包裹,不等柳昌农开口,亮着眼道:“柳夫子,我们改日再聊,我现在还有事要归家。” 柳昌农口中的话压下喉,看着她不知是想到什么归心似箭,说完便匆匆离开,连发丝都透出雀跃。 只能等下次了。 柳昌农失落垂头看着手中的书。 雪聆想通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一定能从辜行止身边逃走,他想要找她实在太容易了,可这一切前提为,她为何要逃? 辜行止又没伤害她亲近之人,她又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为何放着好生生的美色和好日子不要,要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 前二十几年她早就将苦日子过够了。 雪聆想到自己险些与富贵擦肩而过,便恨不得足下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去。 当她急急跑回家,发现院子里晾的衣裳和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了。 天刚放晴,又没下雨,怎就将被褥收起来了? 雪聆仅疑惑一瞬,未曾多想,轻快地朝屋内跑去。 “辜行止,辜行止。” 她以为和往常一样,推开门便是他,这次推开门却看见他躺在榻上,身躯蜷缩在她的衣物、被褥中,而血浸得灰白的褥子一片红。 雪聆吓得将手中的包裹一丢,急忙跑上前:“辜行止,你怎么了?” 她只是出去一趟,回来他怎么就倒在血泊里? 雪聆慌得六神无主,四处找他身上的伤口,直到看见他翻出血肉的手腕,眼泪一下就夺眶而出。 辜行止他……割腕了。 她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去探他鼻息。 辜行止此刻忽然睁开迷茫的眼,握住她的手压在脸下,轻声呢喃:“雪聆,你回来了。” 还活着。 “辜行止你先别睡,我、我去给你找止血的。” 雪聆颤栗着去找东西为他止血,好几次险些站不稳,好不容易找到之前准备的伤药,赶紧过来包扎。 辜行止也已经醒了,安静地看着她哭红的眼,抬起另一只手抚摸她还在落泪的眼:“你哭了。” 雪聆抬头看见他在笑。 都快死了,他还在笑。 雪聆又重新低下头默默垂泪。 辜行止的伤口并不深,像刻意的,等时间慢慢死。 “雪聆,别哭。”他抬起她的脸,失血过多的薄唇贴在她的眼角,吮吸涌出的泪,嘴角却在往上扬。 雪聆睁着红眼,抖着嗓子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说:“我在等雪聆,一直在等雪聆回来。” 雪聆哑口无言,他分明在割腕自杀。 可暮山不是一直在辜行止周围,怎么他没看见,就这样任由他死? 她一开始不知道暮山就在周围,云儿能及时回来,与辜行止脱不了干系,她那夜只是试探随口一提,云儿真的回来了,才确信暮山在。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窗户紧阖,而她进来时连门都是关上的,若她不回来,他便是死在屋内也无人发现。 “你知我这次出去,或许又不会再回来了吗?” 辜行止吻她发白的唇,“知道。” “那你知道还……”她想问他,可看着他平静的黑眸忽然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要走,所以没想要活,但仍旧有一丝期盼,等着她回来。 想到她若是没有回来,他或许就死了,雪聆心便揪得生痛,同时也茫然不解,为何他比她所想的更离不开她?她以为只是执着一时,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为什么?”她不懂。 辜行止抚摸她茫然的眉眼,低声说:“我在等雪聆,但知道雪聆要走,我便想囚禁你,可我留不住你,也想放开你又放不开。” “雪聆,你走了,我便也就死了。” 他眼底映着她哭红的脸,轻声问:“雪聆,你说我该怎么办?” 雪聆答不出来,他替她回答。 “雪聆,爱我,‘观音化倡’,‘尼佛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皆为救世济人,但只雪聆你能救我。” 他抱着她拉进怀中,受伤的手一点点挤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字字句句萦绕耳畔。 “雪聆,爱我。” 雪聆抬头看着他认真的眼。 从未有人如此深沉,死心塌地疯狂爱她,为了留在她身边而不折手段。 她无法抗拒。 所以从她决定回来那一刻,她心中早就选择了。 她喜欢辜行止,或许没到他这种离不开她的地步,但的确是喜欢他的。 她扬起脸用唇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道:“辜行止,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一直,永远如今日这般爱我,少爱一点我便会离开你,永远的离开。” 辜行止抬颌与她唇瓣紧贴,手在颤抖。 “我爱雪聆,直到死。” 不会直到死,他死后也会爱雪聆,他永远爱。 其实说完这句话雪聆有些羞赧,转头便抓着他的手假装看伤。 不知是心境之因,她越看越觉心疼。 “我包扎得不好,去医馆。” 辜行止抬起手打量腕上的白布:“好看。” “还是去医馆。” “我累。”他侧脸亲吻她的耳畔。 雪聆哪经受得如此引诱,没反应过来他嘴上说得累,并无疲倦之态,亲得她晕晕乎乎的说出了心里话:“让暮山出来,坐马车去医馆。” 辜行止看了眼还有血的床榻,将她抱在了妆案上,轻咬她的肩膀含糊道:“不想。” 他不想此刻与雪聆之间另有他人。 雪聆仿佛卧在花团锦簇中,被亲得嘴巴发麻,没再说去医馆的话。 夜里辜行止重新换了药,染血的那些也都烧毁了。 暮山果然就在周围。 雪聆趁辜行止沐浴时偷偷问暮山:“他是不是真的要杀啊?” “侯爷他是真心爱慕雪娘子。”暮山说此话时神色极其复杂。 他原是打算劝主子放下,谁知主子一句都未曾听下去,只听懂一句‘并非是她喜欢,所以才会走’便有了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这段时日他眼看他以为冷情寡欲的主子,一步步变得变态,藏在难以容身的书柜、箱笼、甚至是榻下,在暗处窥视雪娘子的一举一动,如痴如迷。 现在还因雪娘子再次离开而自戕。 雪聆其实心中大抵也想到了,听完暮山所言心中不免还是一颤。 暮山:“雪娘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第136章 雪聆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那他在晋阳建造用来囚我的院子还在吗?” 这事她可忘不掉,实话说,她还有点害怕现在的辜行止是装的,先把她骗着,然后诓去晋阳锁起来。 虽然暮山是辜行止的人,但他比辜行止有良知,当初她和辜行止一起落水里,暮山明明是抓住了她,但她用力挣脱用眼神求饶,暮山最终还是放了她,只带了辜行止上去,不然以她一人,根本就无法再次逃走。 “推了。”暮山道:“那日雪娘子逃走,主子才恍然顿悟你不喜欢被囚困,所以就让属下先回去推了那院子。” 雪聆眨眼:“他应该不会自己顿悟,是你劝的吧。” 暮山还想为主子在雪聆面前说点好话,没想到雪聆如斯了解主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一口咬定:“是主子自己的想法,与属下无关。” 雪聆点头:“多谢你。” 暮山肃面垂首抱拳:“雪娘子客气了,只要你真心诚意待主子。” 雪聆见此心中羡慕辜行止有这么好的朋友,正欲再与暮山讲话,沐浴的青年已经乌发湿润地站在身后。 “雪聆,我手痛。” 雪聆顾不得与暮山讲话,马上起身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看伤口:“不是和你说了,小心点,别碰手了吗?” “没碰。”辜行止顺势牵着她的手,领着往屋内行。 雪聆当他是想重新换药,打算与暮山说一声,转头身后已经无人了。 走得真快。 雪聆如同夜宿古刹的书生被牵着一步步进了屋内,都进去了还正直地找到换药的布。 再次转身看见衣襟半懈的青年湿发白肌地站在柔光下,她蓦然有几分清醒,连忙捂住鼻道:“别勾引我,先上药。” 他明显露出失望,倒是配合地坐在妆案前,将手搭在木匣上等她过来。 雪聆压下升起的燥热,慢慢挪过去,先勾过他腰间佩戴的玉佩,束在自己腰上,以保等下不会被他用香引诱。 她低头解开他手腕上渗血的白布:“痛不痛?” 辜行止垂眸凝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摇首道:“不痛。” “那你刚才说痛。”雪聆抬头。 他不否认:“我嫉妒。” 连她和旁人讲话都嫉妒,雪聆忍不住嘟嚷:“妒夫转世吗?” “嗯。”他淡淡颔首。 他比雪聆想象中更容易生妒,嫉妒雪聆咀嚼的吃食,嫉妒雪聆躺过的床榻,他嫉妒雪聆眼中容纳除他以外的一切。 他知晓嫉妒或许是病,但他不想改。 “雪聆,我们何时成亲。” 雪聆正忙着心疼他白皙的肌肤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冷不丁听见他问的话,先是一怔,随后讷讷地看着他:“成……成亲?会不会太快了?” 她还没想过成亲哎。 辜行止弯腰,下颌压在手臂上,撩起浓长的墨睫与她平视:“不与我成亲,雪聆是还想玩我吗?可成亲后,雪聆想怎么玩我都可以,符合大祁婚法,而你若只玩不负责,是在犯法。” 夜里的光好似被他攥在眼底,雪聆也被他抓住了。 她别过眼,小声嘀咕:“我哪敢玩你,我就是小小平民。” “那雪聆在怕什么?”他并非挑衅,而是以徐徐之姿,犹如蟒蛇般圈住她笼进自己的怀中细嚼慢咽。 “我没怕什么。”雪聆矢口否认,认真系好活结。 “你有。” 他反扣住她的手,往前探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气息濡湿地拂过:“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怕。” 雪聆咽了咽喉咙,盯着他宛如魅鬼般地含着她的手指,有种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不被引诱,好色的眼睛却不听使唤,不仅移不开眼,还带着身子也热得发麻。 “雪聆,你既爱我,何不与我共结连理?”他舌尖伸出,含舔她纤细的手指,深邃的眼窝洇着轻晃的春情。 “是我不够美,是我不够骚吗?” 因是到了冬寒,门窗都紧阖着,此刻满室淡香。 雪聆只是在村中长大的老实人,哪遇上过这等看似温润清徐的蛊惑,一勾引便全盘托出:“我就是农女,怎么能嫁给你。” 她真的就是毫无背景的农女,嫁给辜行止她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只想过了这段时日,两人感情淡了就散。 她还不小心说出了最后一句。 手指遽尔生痛,她‘哎呀’一声,接着便被他堵住唇,吞咽她的声音:“不会散,除非我死,你若不放心,便毁了我,让他人看不上我,如此你便能放心我在你身边。” 他说着,拿起剪布的剪刀塞到她手中。 “可以毁我的脸、手脚,将我弄成残废都可以。” 雪聆哪想过这样害人,忙不迭丢了剪刀,捧着他泛红的脸左右来回狠狠亲:“这张脸我喜欢别弄坏了,也不能残废了去,我喜欢孔武有力能干活的男人。” 辜行止受不住她如此亲昵,轻喘地握住她的腰按在榻前,长发从身后垂落于她的肩上,眼底氤氲迷蒙:“我是雪聆的,雪聆喜欢我这样,我便这样活着。” 雪聆仰躺在枕上,看着他俊美脸庞心底无端泛痒。 他好似一眼便看见她流浮表面的慾望,俯身轻碰她的右脸:“雪聆,好了吗?我想……” 什么好了? 雪聆抬着一截尖尖下颌闻他的脸,香迷糊了,忘记回他的话。 辜行止垂睫咬她衣襟,一点点拉开,却在下裙绽撩之时轻叹,又重新将她裹蚕蛹般抱在怀里。 雪聆还埋在他的肩窝细闻。 见她如此,辜行止凝看她良久,若有所思勾下肩上衣襟,露出半边肩对她言语谆谆诱之:“雪聆喜欢闻吗?” “喜欢。”她毫无犹豫,沉迷在他身上,没看见他唇角扬起的笑。 “想一直闻吗?” “想。” “那我们成亲,成亲之后你每日都能闻。” 雪聆受香引诱,头连连颔首,随之又听见他口念日后的打算。 一听要留在这里男耕女织,雪聆霎时清醒,也顾不得闻什么香,环抱他的脖颈眼睛瞪大:“你要在这里住!” 辜行止话音缓落,不紧不慢地勾着她的发丝攥在指尖:“嗯。” 雪聆忙不迭摇头:“这恐怕不行,我家穷,你也瞧见了,每年都拆东墙补西墙,下雨还漏水,冬不避风,夏不避阳,住不得。” 若不是因为饶钟,她都不打算回来的,这里真住不了人了。 辜行止凝目看着她脸上只恨没写上‘不让住’三字,静默斯须平声道:“娶妻随妻,我与雪聆住一起再寻常不过,东墙拆了我便补上,下雨漏水我补房顶,冬不避风,我封上窗,夏……在屋旁种几棵树,午时遮阳,傍晚你我坐在树下赏残霞。” 他这番构思宛如神仙美眷,可雪聆真穷怕了,她既然都要嫁给了钱财多得流油,权势滔天又手握重兵又封侯的夫君,还要过这种穷日子? 当然是不行的。 雪聆心是急得不行,她要过好日子,没什么比好日子更令她心动的。 可如此说出来,又显得她过于嫌贫爱富了。 雪聆咬着下唇,纠结富贵与品□□钱间二选一,心底来来回回对比,最终都觉得好日子更重要。 她想住大府邸,想要穿戴不完的金银首饰。 “那你晋阳那大房子冬暖夏凉,一直空着无人住实在太可惜了。”她做出一副可惜神态,眼帘垂扇遮暗得颊骨肌上的小墨点有几分生动的可爱来。 辜行止一眼看出她藏在眼底的小心思。 雪聆喜欢权势,喜欢大房子,喜欢金子珠宝,喜欢贵的。 他会心了悟,低颌用薄唇划她眼睫,“那我们回晋阳。” “好,好。”雪聆点头,可点至一半又想起,她何时答应与他成亲了。 心中刚有几分清明,后颈被他按下,以舒适的姿势枕在他的手臂上。 雪聆深吸,忽然觉得若每日都能闻见,答应就答应了。 想通后,她靠在他的怀里睡下。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完结红包[亲亲]下一章是回去结婚的日常番,周五更新。 其他番外也都比较短,一个男主重生到女主受苦的时候养老婆,一个是控制欲变态继子一点点吃掉爱财单纯小妈的if线(这个番外我真的好喜欢,如果有机会,我都想要发展成长篇了,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