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回信》 第1章 [现代情感] 《遥远的回信》作者:傅祁多【完结】 文案: 余榆喜欢徐暮枳的原因很简单。 在她周围同龄男生的梦想还是警察、科学家、大老板的时候,只有他,在那年新年钟声里期许:愿亲人平安,愿世界和平。 他大她许多岁。 大到她小心翼翼为他披上衣服,也会被他大方侃笑:小姑娘长大了,会关心人了。 似乎对“余榆”这个名字的印象,仅仅只是他侄女身边那位脾气温和的小姑娘。 可余榆还是在最懵懂的年纪,将“徐暮枳”这三个字装进了心里。 这个人总是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去,连同她开玩笑也是若即若离。 他心里装着、背负着许多东西。但没有余榆。似乎也永远不会有。 所以,十六岁的余榆最害怕的事,就是徐暮枳会恋爱、娶妻、生子。 这样的事最后还是发生了。 得知徐暮枳被家中安排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好姑娘的那天,余榆蒙着被子哭了一整夜,从此山水不见。 然而后来。 她在大学宿舍忽然看见新闻里正在严肃播报的徐暮枳,他身后战乱纷飞,尘埃漫天。 那天结束时,他望向镜头,眼眶微微泛红,仿佛在透过镜头看屏幕前的某人。 他说:“愿祖国繁荣昌盛,愿世界早日和平。” “以上是本次报道。” 而余榆未曾预料。 那天镜头切断后,战火弥漫的城市大地上留了一笔男人遒劲有力的痕迹—— 【祝远方,一生平安】 -- 致余榆: 我知余榆勇敢,可人这一生,际遇无数,白云苍狗,你要去看看山河,看看大漠,然后再回头来,看看你是否还仍然爱我。 * 勇敢粘人精x腹黑大灰狼 暗恋|主甜中带酸|年龄差6|伪叔侄|偏日常风 文案立于2023/10/27 修改于2025/1/9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天之骄子 甜文 暗恋 主角:余榆 徐暮枳 一句话简介:你好吗?还记得我吗? 立意:热爱生活 第1章 二0一四那年,高建路还没有被拆迁。 新高考制度尚且刚在浙沪普及,沿江一带的榆市批次靠后尚未启动,只在这传闻中庆幸自己还好赶在改革之前考上高中。 六月暑期将至,太阳热火朝天地灼晒着每一个考生的屁股。大马路上安静出奇,榆市的最大商圈平日最闹热,这两天却连汽笛都短促。 警察家属院就坐落在这条主干道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往下五百米不到,就是余爸工作的辖区派出所。 高考这段时间余警官执勤,李女士监考,两人都顾不上余榆。午休时分,她躺在自己的小窝里,闻着楼上的清幽茉莉花香昏昏欲睡。 口渴。 好想吃老冰棍,大布丁也行啊…… 她闭着眼叹了口气,在继续躺平与下楼去买根冰棍之间反复横跳纠结了几个世纪后,依然没琢磨出名堂。 手机倒是比身体先一步有了动静。 余榆幽幽睁眼。 是徐新桐打来的。 她按下接通键,刚接通,徐新桐无语的咆哮声便传过来:“鱼!帮我去派出所接下我小叔!他奶奶的腿断了!” 风风火火一席话惊天动地,余榆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好半晌,愣是没想明白,她小叔奶奶腿断了与这通电话到底有什么关联。 最后呆呆发出一个单音:“……啊?” 徐新桐:“啊!” 那边键盘声敲得噼里啪啦:“石路桥菜市场那边不是出了名的打黑称么,结果让他碰上了。神经病啊!菜市场打点黑称多稀奇啊,而且榆市这群泼皮爷子们什么尿性还不知道啊?非得叫板,这下好了吧,被一群菜老板举着扁担追着砍,最后赔了手机还折了腿,牛逼!” 这通吐槽蕴含了太多信息,一时间泄洪般朝她砸过来。 余榆醒了醒神,缓缓爬起身。 小叔? 是徐新桐的那位小叔么? 原先这位可是在北京念书的,怎么这才六月就回来了? 而且一回来,还惹了事,进了局子断了腿。 性子真够闹腾的。 这可与余榆对他的固有印象有所不符。 她虽从未见过他,但大抵是成绩优异、外形出挑、头脑机灵的孩子通常更招长辈喜爱,她对此一直有所听闻。 据说是徐家爷爷已故战友的孙子,虽说是“小叔”,但年龄上,也就是大一些的哥哥,只姓氏相同,辈分较高。 徐爷爷当年将这小叔领回来时,余榆还没搬来这里。后来上了初中,才被接到父母身边同住,恰好彼时他考上大学,每逢寒暑假归家,余榆都得回乡下陪奶奶,一来二去,也就一直没能见着这位传说中的“小叔”。 但对这位小叔,她的消息却从没断过——她身边有个碎嘴子徐新桐,三天两头地摆道自己小叔的那些光辉事迹。 余榆一直以来都觉得徐新桐对她这小叔有种趋近于盲目的崇拜,光这些年从她嘴里听来的事迹,随便捏一两个便是经典。 什么小叔北大新闻系,笔杆子堪比三军; 什么小叔特高特帅,特招女孩子喜欢,以前上大学放暑假,还有姑娘追到家中来过; 还有什么,小叔学习特牛掰,成天嘻嘻哈哈吊儿郎当,却照样不耽误人学年排名第一,优先入党,拿国家奖学金。 她小叔她小叔她小叔…… 余榆掰着手指都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的——“我家小叔”。好似全天下就她小叔最帅最优秀,旁的男生再好都入不了徐大小姐的眼。 可传说中的小叔,就是薛定谔的小叔。 为此余榆没少揶揄她,皱着鼻子拿腔捏调地模仿: 咦哟,我的小叔不得了~ 徐新桐果然就被气得瞪大了眼,放下狠话:“余榆!你见了我小叔肯定会信我的!等着吧你!!” 余榆不以为然。 她同这小叔没什么缘分,好几次都没能碰上面,今后学业繁重早出晚归,恐怕更是难。 但没想到,小叔今年竟然提前回了榆市。 那边的徐新桐的吐槽声还在耳畔一个劲儿响。 “我爸上班,让我去接他。可我特么现在关小谢家里打游戏呢……我靠我靠!关小谢!准备开团了!……我回家一趟得一个多小时,反正你在家,你帮我去领人,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嗷!” 说完急吼吼的就要挂断。 余榆脑子一梗,急得说话都结巴了:“可……可我不认识你小叔。” “噢!他好认得很!” 手机那边开始传来了关小谢的怒吼,战况激烈。 余榆等着话,握紧了手机。 三秒后,徐新桐从这片紧锣密鼓的团战中艰难回应道: “人群里最帅最狗的那个就是!” 话音一落就断了线。 同时给她发来了派出所地址。 派出所是距离高建路二十分钟路程的另一辖区葵由湾。 余榆只好换上简单恤牛仔,顶着六月绚烂的太阳一路走到葵由湾。 派出所大门口底下有几棵排列齐整的桂树与大黄葛树,今天天热,叶片绿油得反光,笼罩得白色长方小砖隐隐泛青。 门口值岗的那位年轻民警叔叔认得她,疑惑地瞧了她几眼,还以为小姑娘受了欺负,瞪着眼问道:“余榆?你怎么来了?!” 余榆一瞧架势就知道对方误会,赶紧摇头,说自己来这儿帮忙接个人。 “噢,接人啊……接的人话在那边。” 民警松了口气,指了指她身后:“是那哥们儿吧?你认得他?这哥们儿好口才啊,舌战群雄,一个人举着手机单挑拍板五六个壮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远哥他们到的时候,现场鸡飞狗跳的,胆子可真大……” 余榆转身去。 两位警官从她身侧匆匆而过,挡住了视线。 她晃了晃眼,视线一时间凌乱混沌。等片刻后再次聚焦,她定睛而去。 对面的公示墙上陈列着近五年来优秀民警的信息,个个穿警服戴警帽,正义凛然成一排。而那一排排红不棱登的荣誉之下,却松松垮垮地坐着个极不着调的少年。 他正在休憩,脑袋后仰,抵着后面的公示墙,双腿大喇喇地随意放着,其中一只脚踝红肿,有简单处理的痕迹。 男生身上穿着件灰不溜秋的恤,牛仔裤是当下最流行的黑色破洞款。恤领口那块儿因为男生过于随性的姿势露出一截白皙皮肤,凸起的美人骨若隐若现。 那东倒西歪的做派在庄严的派出所里,格外显眼。 可余榆慢慢就撑开了眼。 那一年,中国社会对帅哥的审美停留在了“花美男”“小鲜肉”一词。大街小巷的文具店、零食摊都售卖着那些画着深邃眼线的韩流帅哥。 第2章 余榆很少关注这些事情。但如果主流审美偏柔性美男,那么她完全确定,眼前男生的长相,与这主流截然相反。 那是很周正的长相,轮廓凌厉浓烈,骨子里却透着舒朗与懒散劲儿,人群一眼出挑。 她挪动步子,向他走去。 视野一寸一寸拉进,仿佛电影里由远及近的运镜,男生深邃的眉目也在眼前一点点清晰生动。 她语文差劲儿,但记得有个词,叫「剑眉星目」。 周围的同龄的男生里,要么是哗众取宠闹腾得不行,要么安静内敛说话声都十分轻浅。 似乎少有这种气质利落得近乎锋利的男生。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曾经徐新桐如一只骄傲的孔雀,将那份刊登过他文章的报纸摆在她跟前炫耀时,她扫了一眼那篇文末落下的署名—— 徐暮枳。 一个文气到与他汪洋恣肆的文风做派全然相悖的名字。 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在沾了泥的休闲鞋前堪堪停下。 男生即使小憩也是略皱眉头,神态隐约透着不耐。余榆常年受老余的教导,识人辨物总比一般人更灵敏。她直觉眼前这人,不好惹。 余榆不敢轻易去叫醒,干巴巴地站在原地。 忽而,男生动了动。 静止的身体如同苏醒的狮兽,缓缓地开展、挺直。 她安静瞧着他,视线落在他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与徐新桐那堆常看的漫画里的男主角的手指特写,一模一样。 撕漫男。 不止长相,连手指也是。 余榆好奇多看了一眼。 见那只手随意搭垂着,骨节比平日更加明显,然后,如同电影慢动作解析一般,它缓缓地,腾空挪动,离了原处几厘米,略略翻转。中指与大拇指比其余几个手指动作幅度更大,最后它们捏合了在一起。用力了,两根手指被捏得微微弯曲,其余三个手指也自然弯曲,形成十分赏心悦目的手势。 然后—— 啪! 它清脆而利落地打出了个响指。 余榆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仿徨间,她下意识抬眼。 直直撞上一双凛冽审视的深邃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我来啦! 是发过的试读版,所以连更两章。 一个酸涩萌甜的暗恋故事,主调轻松愉快,偏日常~应该没什么基础雷。 考虑到看这本的会有本地的,所以有些地名啊店名啊都做了特殊处理,也会有很多信息交叉互换,主要是防止大家看了出戏,所以有些描写和场景不必考究[抱抱]有私设,为剧情服务,也不要多考究 第2章 耳畔世界混沌,片刻不得安宁。 徐暮枳一睁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不知哪里钻出来的一个小姑娘,干干净净,白皙的脖子修长端方,脊背挺而单薄,静静站在那里像只软绵绵的小兔子。 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免不得几分疏离。 可小姑娘丝毫不见外,见他醒了,倒是冲他甜甜一笑,葡萄一样的水灵眼睛乖得不行。 瞧得人莫名心软。 尤其是下一秒,她甜糯糯地问道:“请问,是徐新桐的小叔吗?” 男生漂亮的瞳孔在阳光下透出清亮的琥珀底色。他垂眸打量,眼皮沉压,眼尾却微微上挑。这模样会显得他整张脸英气又秀气。 他瞧她的眼中全是陌生的惘然。很明显,他不认识她,只是因为“徐新桐”这个名字对她多看了一眼。 她噢了一声,想起要自我介绍:“我是徐新桐的朋友,我叫余榆。” 徐暮枳凝滞一瞬。 眼前这个这姑娘一如他对榆市这种南方城市姑娘的惯有印象——水灵、小巧、精致,身上有股淡而静的书卷气。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身边许多人来去匆匆混乱了他的记忆。他只依稀记得“余榆”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出现过。可那又是什么时候?徐暮枳细细追寻,短短时间内,却毫无头绪,连自己那时干了什么都模糊斑驳。 他动了动,坐直了身,双手往后一撑打算站起来,随口问道:“桐桐呢?” “她打……”余榆嘴比脑子快,立马意识到不对,声线一颤,硬生生转了道弯:“……听数学作业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徐暮枳瞥她一眼。 余榆心虚,移开了眼。 两道身形晃动,高低差刹那间迅速易位。男生实际高出她整整一个头,此番身影覆下,压迫感便直直袭来。 她下意识后退。 心神慌乱间抬起头,飞快瞥他一眼,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眉骨偏高,眼睛很容易有阴影覆盖,似笑非笑地看着人时,竟同李书华女士老爱看的琼瑶男主们的眼睛如出一辙。 显然,他识破了她拙劣的谎言与演技,却心照不宣地顺着她的台阶走了下来。 余榆脸皮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那感觉像极了杰瑞鼠被汤姆猫追杀,窒息得无处可逃。 她低声清了清嗓,像只偷摸的杰瑞小老鼠。 她是想询问那条断了的腿以此转移话题,哪知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只冲她招了招手,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余榆愣了一下神,还没从窘迫中回过神来,一声沉痛的嚎叫便从派出所外直击而来—— “暮儿!暮儿!!哎哟喂,我的心肝儿爷爷唉,怎么这么不小心呐?!快快快,让我看看……” 眼瞧着一位与徐暮枳同龄的男生急吼吼地闯进视线,满脸焦急,夸张地叫唤着引来满堂人怪异的目光。 见到此人,徐暮枳眉心骤然一拧。 那男生毫无察觉,义无反顾地向徐暮枳扑过去,看清他的腿后,惊呼道:“呀!你蹄儿咋肿了!!” 听见这话,徐暮枳蓄积了一整晚的怒意顷刻间爆发,等对方靠近查看,狠狠一脚干脆利落地踹过去:“死去吧你!” 这一脚掺杂无数恩怨,腿风惊人,余榆眼睁睁瞧着那男生被踹到丝滑地偏了道,捂着屁股在原地嗷嗷叫。 她哑然地张了张口,默默吞回了那句话。 受伤的脚支撑着身体,徐暮枳踹完人身形晃了晃,涌上来的后劲儿疼得他呲牙咧嘴,等彻底回了神,拉着余榆就往外走。 席津揉着屁股赶紧追上来,还不忘谄媚地搀扶着徐暮枳:“暮儿,暮儿!哥错了,真错了!昨儿好不容易跟我家彦彦和好,兄弟这干柴烈火的确实没功夫看手机,真没看见!可我这不是早上醒过来看见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么,你原谅哥!哥真心不容易……” 说话间三个人便已经走到马路边。 余榆听着席津叽里呱啦一通解释,算是弄明白了这场乌龙。 大抵是不愿被徐爷爷他们知道自己进了局子,联系了自己榆市的哥们儿。哪知这哥们儿不靠谱,上演了一出见色忘义,害他一个人蹲在局子里苦苦等了一夜,最后实在熬不住,这才联系了徐爸。 伤势也不严重。 就崴了脚,破了点皮,警察叔叔给他简单料理过,用不着上医院。 就是这祸事儿已经败露,偏巧此时最没用的那个又姗姗来迟。 啥也没捞到。 徐暮枳心口窝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想发难,一扭头,却突然注意到身旁还站了个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守在他手边,望着他们俩。 不吵不闹的。 他顿了顿,抬手看时间,已过午时。 懒得理会席津花言巧语,徐暮枳问道:“饿不饿?请你吃饭。” 余榆摇头:“不用了……” “别客气。”徐暮枳一把逮住好奇凑过来的席津,收了戾气,冲她笑了笑:“小叔不花钱,让狗请客。” 席津:“……?” -- 林妈馄饨是余榆和徐新桐最爱光临的小店。 店铺面积不大,但横亘在高建路商圈的主干道上,生意常年爆火。他家出餐流程特别简单,新鲜的小馄炖下锅几分钟就能熟,直接盛进提前熬制好的鲜掉眉毛的豆芽汤底,从点餐到出锅上餐不过五分钟左右,好吃、也便利。 余榆拿了小碗,放一勺特制鲜椒酱,几颗小葱花,拿豆芽汤底轻轻一拌,混着特制的鲜嫩肉馅入口——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人能点上一斤,连汤带水地吃个干净。 可今天她却只要了十五个。 徐暮枳原是江浙人士,吃辣不比余榆,于是将一罐鲜椒酱全摆她跟前,一边搅拌馄饨等温度凉却,一边百无聊赖地听席津碎碎念。 “你不知道,彦彦这段时间跟我闹成啥了?打不赢骂不过,哥们儿我啊,成天以泪洗面。这榆市的姑娘可真够泼辣的,当年谈的时候一口一个小乖宝,现在呢?脸一翻,哎!我就是个猪!” 说着,席津凑近徐暮枳,拿胳膊肘顶了顶他,眼里尽是促狭:“有时候我老想,你徐暮枳将来要碰上这么厉害的姑娘,保准比我更重色轻友。你什么人,我可最清楚了。” 第3章 徐暮枳:“……” 眼见着此人眼风逐渐凌厉,席津赶紧大大咧咧地搂住他肩膀,转移话题盘问起正事儿。 徐暮枳这回能惹出这事儿,追根究底,其实也不过是想上那边的老式蛋糕铺里买点鸡蛋糕和南瓜饼。 徐爷爷就爱吃那家的糕点。以前腿脚方便的时候老上那处下棋溜达,回来的时候就会捎上一袋。这家里人都知道。 徐暮枳当年是被徐爷爷亲自从灵堂前带回的榆市,这么个狂妄不羁不轻易服软的性子,却唯在徐爷爷跟前乖顺服帖,堪称模范子孙。昨天他特意跑去石路桥,谁知道鸡蛋糕没买着,倒是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自己送进了局子里。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民事纠纷向来如此,只是这么一闹,城管大队和市场监管部门是彻底盯上那块了,听说准备划进重点巡逻地带。 徐暮枳这个人今后在石路桥这块,铁定被露头秒。 也算是名震石路桥菜市场了。 席津笑得肩膀震耸不停,他拍拍徐暮枳后背:“哎,我现在特想知道,你出门的时候看没看黄历?有没有看见那上面明晃晃的提示——「今日不宜进局子」啊!徐~大~侠~” 徐暮枳觑了席津一眼。 这厮笑得前俯后仰,眼尾褶子都炸开了花。 念着还有旁人在场,他忍了一口气,瞥开眼,视线落在对面不声不吭吃东西的小姑娘。 方才打过招呼后她便再没了声,来店铺的路上他同席津周旋,好几回他都惊觉自己身侧无人,以为自己弄丢了这小妹妹。等他急急一回眸,却发现她就在身后,虽略有磕绊吃力,但始终紧紧跟着,愣是没吭一声。 小姑娘安静得毫无存在感,此刻也依然静悄,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甚至可以用虔诚一词形容,目光专注,每回都满满一口包住,不沾半点汤汁。 想必食物一定会在她的口下得到最体面的尊重。 应是比徐新桐那疯丫头温顺好说话些。 不然干脆就让她…… 正这么思忖着,忽地,眼前吃着饭的小姑娘睫毛如同蝴蝶扑翅一般轻轻颤了两下。 徐暮枳定睛,慢慢的,瞧见她吃饭的动作也莫名开始变得心不在焉。接着,那双睫毛轻轻掀起,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抬了起来。 带着怯怯的试探,小鹿似的。 他半撑着脑袋,未动,垂眸。 二人目光就这么触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比起方才派出所的交汇,现在的空间相对更加私密、窄小,小到她轻易一抬眼,就撞进了他的眼里。 像冬雪稍霁时的薄阳,不灼热,却足够澄明。 分明她是抓他包的人,可两人碰上的第一秒,却是她强压慌乱,故作自然地、慢慢地飘走视线。 一副心虚样,倒显得他多出几分理直气壮。 余榆埋头奋斗着自己碗里的馄饨,可余光里这人似乎并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 她头更低了。 他到底在看什么呀…… 她无意识地往嘴里送着馄饨,吃完最后那个,又无措地一口一口地吸着汤汁。汤汁烫口,最后竟呛红了耳朵。 正是没头绪间,身侧一道嘲笑插缝而入,彻底解救了余榆—— 徐暮枳被转移了注意。 他睨向了旁边那个笑不停的傻子。 一夜折腾,没休息好,自然也没什么胃口,他见状,拨了拨碗中的馄饨,凉凉地扯起一抹笑,掏出手机,点开同彦彦的对话框:“昨儿席津抽了整整一包烟你知道……” “吗”字还没出口,旁边便闪来一道黑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席津抽烟,彦彦喊打。 众所周知的规矩了。 席津收回大门牙,微笑回应徐暮枳:“好哥哥~你不说,我也不说,成交,行么?” 徐暮枳扯了一抹笑,有些假。 那天直到分开席津都没让徐暮枳再碰手机。后来他打车去见彦彦,临行前坐在车里,手抬至嘴边,由左向右冲徐暮枳划拉了个“手撕拉链”的动作,然后乖巧点头笑,以示忠诚。 黄色出租车绝尘而去。 这里与家属院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只是两人需得走人行地下通道,今日徐暮枳行动不便,愣是走了半个小时。 但余榆却可以慢悠悠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几乎没什么话,只两侧摆文具零食摊的小贩高声笑谈,横穿在二人之间。 她偷瞄着旁边的男生。 身形颀长,高大俊挺,衣架子似的将身上普通恤裤子撑得别有风味。说实话这样形象出挑的男生平日里走在路上怎么都得招人眼,可此刻,帅哥一瘸一拐地上楼下梯,连背影都带着几分狼狈与落魄。 这与徐新桐口中的伟岸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好在徐暮枳是个闲不住的,他嫌闷得慌,随口问起她:“妹妹今年高几了?” 应说她与徐新桐同辈,他叫她一声“侄女”也不为过。可大概是不熟悉难以启齿,临时换了“妹妹”这个不出错的大众称呼。 余榆静了一瞬,立马回答:“高一。” “哪个学校?” “一中,和桐桐一个班。” 徐暮枳颔首,眼里染了点笑:“那挺好。” 他没有太大的探知欲,问话时也多有漫不经心,仿佛只为说个话解个闷,答案是什么倒无关紧要。 余榆也听出来了。 她咬了咬牙,明知这只是第一面,这样的情况再正常不过,却忽然有些不甘心。 于是,以前最不爱对陌生人主动的姑娘,今天破天荒地偏头,问他道:“小叔叔呢?听说是八中的?” 其实她知道,毕竟老听院子里的叔叔阿姨们讲。 徐暮枳没察觉异样,还是那副样子:“嗯,就在你们学校附近。” “怎么今年提前回来了呢?” “爷爷今年身体不好,正好毕业季也没什么事儿,想回来多陪陪。” 余榆轻噢,绞尽脑汁地想话题,继续问道:“那毕业了准备留在北京工作么?” 问到这里,徐暮枳总算是提了个神,反应过来了。 余警官和李老师感情好,家庭氛围也轻松和谐,教育上更是松弛有度,这种环境里养出来的姑娘精神富足、分寸得当,就好比此刻,顶着那张青涩稚嫩的脸蛋,其实内心里住着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 他莫名笑了一下:“嗯,中央电视台听过吗?” 一听央台大名,余榆没忍住,立刻小声哇了出来。 全国人民谁没听过央台呀? 她没想到这位小叔叔竟这样厉害,刚一毕业就能闯进央台实习,难怪李女士赞不绝口。就说李女士瞧得上眼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余榆眼睛亮晶晶的,充满膜拜地点了头。 结果下一秒,对方轻飘飘的声音便落下来:“不是那个哦。” “……” 笑容登时僵住,一口闷气突然就堵在了胸口。 旁边人得逞后,低促地笑起来,她却被戏弄到噎了好半晌。 难以想象这么个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人,当年高考竟是全市文科前一百。到底是运气爆表,还是说江浙一带的教育放到榆市本就是降维打击? 余榆想了想,觉得都很有理。 真幼稚。 她心中腹诽着,却沉住气,大脑飞快运转:“那太遗憾了,不过我很容易就信了这个谎话,说明我还是认可小叔叔有这个实力的。就算现在没进央台,那也一定是迟早的事,对吗?” 以德报怨,一招封喉。 体面人。 这次换徐暮枳噎住。 他轻啧,这温柔刀当真要人命,小姑娘好言好语三两句,反倒衬得他的行径不够厚道了。 看着温温静静,竟是把硬骨头。 徐暮枳嘴角噙着点笑,轻咬了咬唇。 竟少见地吃了瘪。 “余、榆?” 忽然,他再次出声,饶有兴致地尝试起确认这个能让她吃亏的姑娘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低磁干净的嗓音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意,带着些许疑惑与试探,拉长音调缓缓念词,将她一点点包裹。 余榆心头一跳,点点头。 “哪个榆?”他继续追问道。 “榆市的榆。” 余榆。 姓余。 他颔首,淡淡笑道:“名字挺好。” 腔调依然随意,神色更是没什么变化。他慢慢走着,与她并肩而行,步出了通道。 可余榆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细细问清了她的姓名,详细到是哪个字、哪个音节,与方才漫不经意的解闷聊天截然相反。 一个名字,一个核。 这次,他认认真真地记住了。 第3章 次早八点余榆便被徐新桐从家里薅出来吃早饭。 第4章 巷子口开早餐铺子的张阿姨就住徐新桐那栋楼,见到是她们,笑眯眯地打了两声招呼。 徐新桐照旧要了一碗面条,替余榆要了一碗馄饨,等待的间隙,从隔壁弄来一碗咸豆花。 酱醋辣油与咸菜葱花洒在新鲜的嫩豆花上,一搅拌,香气逼人。但这是徐新桐最喜欢的口味,余榆并不喜欢。她喜欢甜的,就一勺白糖下去,又香又滑,好过咸豆花一堆佐料,都掩盖了豆香的本质。 豆花此刻温温热热正好,徐新桐低头呼啦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听说了吗?今年高考题可难,那数学大题好像创新了,好多人没答上来呢。” 余榆听后,立马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开始搜寻高考题,道:“一中呢?也有很多吗?” “有,我认得高三的学姐,说今年数学难得要命。我也上网看了,确实很灵活,得多动动脑子。语文就挺简单,选择题不刁钻的,一眼就能瞧出答案,估计语文分值差别不大……” 余榆此时正好看完题型,她没注意徐新桐的唠叨,只瞧着题型眉头一松,自顾自道:“放心吧,数学简单得很,万变不离其宗,琢磨琢磨就出答案了,不过这个语文要小心,很难哦。” 徐新桐:“……” 这么多年,徐新桐始终没想明白,李书华阿姨好歹是一中语文课主任,职称也在中级,余叔叔虽说是警察,可当年据说也是文科类别考进的警校,夫妻二人强强联手,怎么会生出余榆这么个极端的理科霸主文科废物?她这名字里的“榆”是榆木疙瘩的榆吧? 徐新桐咂咂嘴,又问:“关小谢晚上约咱们吃火锅,去不去?” “去!” 余榆说:“这次喝coco吧,避风塘喝太多了。” “行,那我让关小谢买。” 余榆抬头:“他又输给你了?” 徐新桐眉头一挑,竖起大拇指往半空一扬:“姐们儿赢了奶茶,还不忘带上你一个,够爱你吧?” 关小谢家里开连锁酒店,一周的零用便抵过余榆三个月的可怜费,可谓是挥金如土壕气万丈。徐新桐脑子灵光性格活泛,偶尔口舌之争占据上风故意“敲诈”关小谢,有好事也都会顾念着余榆。关小谢甘之如饴,乐呵呵地跑前跑后替她张罗。 余榆都这样蹭了多少次吃喝了? 她嘀咕了句:“关小爷倒是对你言听计从。” 这时候面条馄饨上来了,热腾腾、香喷喷。 余榆混着汤汁咬开馄饨,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问道:“你以前都睡到日上三竿的,今天怎么突然要来吃早饭?” 徐新桐吸溜着面条,无奈摆摆头:“被吵醒的。” “爷爷今天早上听说徐暮枳闯祸还进局子,当场就给狠揍了一顿。我爷爷训人那架势你还不知道吗?年轻时候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老兵,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徐暮枳刚起床就被揍得喵喵叫啦!” “然后我就被吵醒了。” 徐新桐笑容很假,她无奈道:“最后想了想,干脆起床吃个早饭,晚点去图书馆看会儿书了,再吃个火锅去,美美的一天~” 余榆听得心不在焉,被刚出锅的馄饨烫了舌头,她吃痛,捂着嘴,忙乱时仿佛才有了勇气顺势问出:“那小叔呢?起这么早,怎么不和你一起吃早饭?” “他?爷爷趁着他保研这段时间得空,把他塞进电视台里实习去了。今天第一天,早报道去了。” 难怪大清早就不见人。 不愧是电视台,大周末还上班,劳模。 徐新桐这时凑近来,一脸神秘莫测:“见着我小叔了?” 余榆点头。 “是不是很帅,没骗你吧?” 余榆脑海里立马就浮现出昨日那张脸,意外的清晰无比。 她揣着点小心思,再次策略性点头。 徐新桐得了夸,喜滋滋地昂头,好似自己也这样光荣:“是吧!我小叔这个人呢,虽然平时很狗,但正经起来,还是像个人的。” 比起以前总骂徐暮枳“臭狗蛋”,这种话在徐新桐嘴里算得上大好话了。可惜余榆听不出半点夸奖。 “对了,小叔是本校保研吗?” “对啊。” 余榆又问:“电视台实习不轻松,那小叔这是要在榆市待过暑假才走?” “应该吧,本来就不算电视台正式工,大概是等着导师那边一召唤,就回京了。” 话虽如此,也有好几个月呢。 好几个月呢。 两人大快朵颐地解决完早餐,徐新桐骑车去图书馆,余榆跟在她后面,两只脚蹬着踏板,整个人迎风扬起,带着一丝莫名的欢悦。 她歪头去问徐新桐:“我家李女士今年得带高三,暑假我能常去你家蹭一段时间饭吗?” “来呗!我爷爷巴不得多看看你。”徐新桐仰头笑道:“正好我小叔也在,这个暑假,我家饭桌子可热闹咯~” 徐新桐最喜欢热闹。 人一多,就亢奋,仿佛这辈子的夙愿就是扎根在繁华地带。 余榆两只脚又用力蹬了两下。 自行车被她弄得叮叮两声,格外清脆悦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快什么。 今日是高考的第二天,也就是最后一天,这意味着假期即将告罄,换做平时,她定要与徐新桐抱头痛嚎一场才罢休。 去图书馆的路大概有半小时的骑程,早上下过一阵雨后又升温,这会儿地面半干半湿,马路边扬尘却少了许多,空气清明,漂浮着青草土香。 两人抵达后,瞧见早候在图书馆大门口的关小谢。 关小谢见到她们俩,抬手挥了挥,笑得与阳光一样灿烂,直直迎着徐新桐走了上去。 余榆撇开眼。 不用想就知道关小谢是冲着徐新桐来的。果不其然,没走两步身子便偏向徐新桐。 正好徐新桐手机来了消息,一面低头回应,一面应付关小谢这个话痨。 关小谢碎嘴子说个不停,问东问西,瞻前顾后地同余榆、徐新桐说话。这种时候余榆才不会搭理他,他的目标在徐新桐,余榆说什么都白费。 她只会嗯嗯啊啊地频繁回应,表面态度瞧着热情极了,但其实那两只耳朵凿通了道,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徐新桐回完消息,眉头舒展,忽然堵话:“晚上你不用请客了,我小叔也来。” 旁边的余榆唰一下就抬起了头。 关小谢知道这位小叔在徐新桐心里的地位,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小叔不就是我小叔么,来了一道请呗。” 关爷大气! 徐新桐却白他一眼,往图书馆里走去:“我小叔是那等爱蹭饭的人吗?起开!” 关小谢赶紧抬脚,跟在徐新桐身后:“行吧行吧,小叔不爱蹭,我爱蹭啊,嘿嘿嘿嘿……” 余榆也跑到徐新桐身边去,她兴致勃勃地问道:“小叔怎么也要来?” 徐新桐哪里看得见余榆眼睛里冒着异样的光彩?她想了想,说:“他刚发消息约我吃饭,我想着就顺路一道呗,就咱们附近那家的火锅店,常去的。” 确定了他要来,余榆的唇角便抑不住地扬起来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湿润透净,像一轮水汪汪的月亮,特别好看。 她语调轻扬:“那我要点香菜肉丸、鱼籽虾滑、水晶牛肉。” 关小谢一秒跟:“还有鲜毛肚、鱿鱼、滑肉片、卤鸡爪。” 余榆:“再来份郡花、肥牛……唉还有什么来着?” 徐新桐等了半晌也没等着,憋不住道:“蛋炒饭!蛋炒饭!” “对!” “哎对对对对……” 三只饕餮回回必点菜品,全荤盛宴,素不得一星半点。 刚踩进图书馆大厅,余榆习惯性往口袋里掏了掏,却扑了个空。她微怔,又伸向另一侧口袋,还是空空如也。 她最后翻找着自己的帆布包,发现还真没带。 “桐桐,我去外面买包纸巾,你们先去。” 徐新桐比了个“ok”手势:“三楼等你。” 余榆颔首,转身跑出图书馆。 马路对面就有个小书铺,铺子外面摆着一台小小的玻璃零售台。零售台里卖着香烟与口香糖,还有余榆需要的纸巾。 她向老板要了一包纸巾,等待的空隙,随意瞥了一眼旁边外摆的书摊。 书摊上都是青春读物,当下最热销的各类杂志与年轻人最喜爱的读物,以及言情小说。 余榆很少看言情小说。 李老师想培养她的思维,从小便为她塑造了一层很厚的“文学壁垒”,以至于她家中的书架几乎都是历史社科、文学散文、人物传记的书籍,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21世纪资本论》《看不见的森林》,以及《民法典》《毛爷爷精选》全集,诸如此类。 余榆被洗脑得十分成功,在此之前,从未动过念头接触这类读物。可那天不知是怎么的,余榆着了魔一般,走过去,拿起了那本书。 第5章 名字还挺厉害。 叫《被绝色小叔肆意宠》。 这书名取得过于直白,特吸引人,就余榆那“一穷二白”的文学品味而言,恰好通俗易晓,浅白自然。 不过书嘛,就是得看着不累。词汇过于精繁反而显得冗杂,白描笔法才是文学之首。 这是余榆此前每次看书偷懒打瞌睡时,给自己找到的“慰藉”。 于是她很是心安理得地拿在手里翻阅起来。 哪知,第一页就留住了她。 书页上赫然写着—— 【夜色似水,树影婆娑。 别墅二楼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房间内,男女痴缠一团。霍暨的莽撞险些让淼淼折了月要身,她玉葱般的十指无力却无助地攀附着男人后颈,宽阔的肩膀如同一座山,将她死死按在柔软床笫。 “小叔,我错了……” 女孩儿轻媚的声音缭绕在耳畔,终于是开始求饶了,白嫩嫩的肌肤上淤青交错,竟有种妖冶的风情。 男人闻言,动作稍歇,粗粝指腹一点点划过女孩细腻的脸颊,那上面些微的泪水令他顿了顿。他眼眸雾霭沉沉,藏着歇斯底里的疯,他又狠狠捏起女孩的下颚,声音早已嘶哑。 “你记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你是我的女人,明白吗?!” 男人说到最后,眼尾泛红,竟有些莫名发狠。】 “……” 余榆瞪大了眼。 好厉害的文字! 她啧啧称奇,看得心口一阵激荡。 又往后翻了翻,看到某一瞬,竟莫名代入—— 一双飞扬且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登时浮现在她眼前,同昨日相似,带着点笑,像一只揣着坏心思随时要作弄人的狐狸。 余榆一个激灵,吓得飞快合上了书。 “老板,我要这本!” 说完,她掏出一张十元纸币,万分爽快地按在了玻璃柜台上。 作者有话说: ---------------------- 余榆(叉腰):怎么啦!我就是喜欢土哒! 土暮枳:? 第4章 疯了。 余榆你一定是疯了。 这要是被你家李老师发现,一顿竹笋炒肉丝都算轻的。 虽这么想着,将那本小说装进自己帆布包时,余榆还是获得了一种叛逆后的满足与欣慰感。 图书馆里很安静,早上十点左右就已落座了不少人。 余榆在窗边位置找到了徐新桐和关小谢,将手中三瓶水分发后,拿出包里的奥数习题册。余光瞥见那本花哨的小说封面时,顿了顿。 “鱼,你看了吗?唐丝雨在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秀自己家的猫呢。”徐新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拿着手机贴在余榆耳边,听上去有些浮夸:“我的天哪,这角度、这姿势,谁看不出她其实是想发自拍啊。班里这群捧她的男生都是脑残吧?” 唐丝雨是班里的艺体生,人缘好,跳舞好看唱歌也好听。听说以前春节还上过榆市电视台表演节目,那段录像刚开学的时候就被班里人传阅了遍,后来慢慢地年级上也传开了,大伙儿便都知道她们高一三班有个叫做唐丝雨的小明星。 小公主一样的女生,招同学、老师喜欢,重大演出时也总能瞧见她的身影。可这样众星捧月的姑娘,就一点败兴:老爱与徐新桐较劲儿。 徐新桐刚开始挺费解,想过从自身找原因,可后来好几次小组讨论里被唐丝雨微妙针对抢了话后,两眼一翻,也懒得追究因果了,直接一棍子下去打出个结论——脑壳浆子没摇匀的女的,风油精喝多了。 余榆自然晓得两人的恩怨,闻言后,也凑过去瞟了一眼。 唐丝雨那张漂亮干净的脸蛋与猫咪一齐怼在手机屏幕上。猫咪是布偶猫,眼尾上挑,毛茸茸的可爱,好奇地张望着手机屏,而唐丝雨穿着家居棉衫,披着一头柔顺的发,躲在猫猫身后,发丝遮挡了半张脸,凸显出特别娇小精致的五官。 猫好看,人更无辜清纯。 便显得配上来的那句话更加微妙: 【给你们看看我家的喵~】 【差点摁不住呀,费了好大力气哈哈哈哈哈哈】 班里好几个大大咧咧的男生都围着唐丝雨逗玩,你一言我一语,嗔怒笑骂间,几十条消息就这么顶了上去。 徐新桐服了班里这群脑髓被吸干的直男,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过多关注群中的自嗨,嘲笑过后手机一扔,又继续干自己的事儿去。 图书馆一直有人低声交谈讨论。 余榆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签字笔在指尖转得飞快,即将落在地面时,又被食指反向一勾,稳稳抓牢在掌心。 笔尖飞快流动,公式与验算很快铺满整张草稿纸。 余榆思维活,擅几何,若入了神,板凳一坐便是一下午。那攻苦食淡穷幽极微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被李书华摁在桌前看书写作时,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这天中午时分三人一齐上外边吃了顿饭,吃完后徐新桐却突然说想去逛谷子店看看龙马周边。 问及余榆时,她顿了一下,想想还是算了。 她没有徐新桐那样狂热的少女英雄主义,对二次元许多动漫过目即忘,算不上爱好。 于是三人分开。 徐新桐领着关小谢,余榆留在图书馆等他们回来。 可那天直到下午四点也不见他们回。 余榆望着夕阳叹口气,两人估计是逛着逛着,就去了其他的地方。 你又被那两个不仁不义的江东鼠辈抛弃了噢余榆~ 这时候的阳光最热烈,金黄色的粒子透过落地窗跳跃到余榆身边,斜斜的一条,笼罩住地面。 面前有自己解了半天的题,推翻了无数次,实在想不出眉目。余榆挠了挠眉心,短暂思索后,干脆算了。 想不出了就干点儿别的再回头来想,思维反而更清晰。 酝酿效应,余警官教的。 他说这是正儿八经的心理效应。 好在余榆也不是个爱为难自己的,这番说放弃就放弃,开始着手收拾起自己的一摊书和笔。 周末马路人多车也多,一路窝窝囊囊地慢骑到天街与徐新桐会合时,正好是下午五点。 也正是这时候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能见面了。 心脏有细小电流快速划过。 余榆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有了某种隐隐的期待。 甩了甩挎包,蹦蹦跳跳地跟在徐新桐和关小谢身后。 其实从昨天起,余榆便开始好奇起他的一切。 她有暗自懊恼自己从前听得不认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如今,也只知那一星半点的碎片信息。 她知道徐暮枳是江苏人,那一带的教育优于榆市,所以当初高考才能一骑绝尘龙门点额。即使徐新桐常说徐暮枳高三那年是如何挑灯夜读焚膏继晷,努力刻苦程度不比旁人少半点。 她还知道他是烈士遗属,是当初徐爷爷千里迢迢地赶到江苏,把他带回了这里。据说刚来的时候他的话特别少,人也瘦得不行,徐爷爷费了许多心思开导,是真心疼爱着这个遗孤。 记忆最深刻的小插曲就是他小时候被送去学过拳击,因为机灵却好胜,一路压着对方拳打脚踢,愣是给对面一七八岁的同龄男孩儿揍得心态崩溃,趴在地上嗷嗷哭。 除此之外,其他许多事她都记得模模糊糊不大确定。 余榆轻啧。 还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试探试探徐新桐吧?她老爱炫耀徐暮枳,肯定一探一个准。 同朋友在一起时间消磨得很快。临到点的时候徐新桐带着他们抵达约定的餐厅。 是一家藏在主道马路后的社区火锅,陈设半旧不新,老居民回头客却十分多。 进了店落了座,将平时最爱的那些全都一个不落地选上。不过今天有徐暮枳,红汤锅底得换成鸳鸯的。这家清汤底味道好,和其他家那味精汤底不一样,鲜。徐暮枳肯定喜欢。 余榆拿着菜单接过笔,刷刷一顿勾选,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然而刚选好菜品,正要递出笔给徐新桐参考时,对面那两人却拌起嘴来。 不知为的什么事儿,不过也不重要,多半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次数多了,余榆连八卦旁听都没了兴趣。 啪的一声。 是徐新桐一巴掌怒拍在面前的桌子上。 她横眉冷道:“关小谢,你特么给脸不要脸是吧?!” 瞧着架势,是又要开战了。 菜品都是以前常点的,余榆也不给他们了,递还了菜单后,习惯性地戴上耳机,顺畅地点开音乐软件,找到自己心爱的杰伦专辑。 音乐响起,世界瞬间变得平和起来。 放的是《印第安老斑鸠》。 十年前的曲,在杰伦的歌单里不算特别热门,甚至明快欢脱的音调显得些许怪异。 第6章 但在此刻,却愣是将这怪异荒诞衬出几分诙谐。 “沙漠之中怎么会有泥鳅 话说完飞过一直海鸥 大峡谷的风呼啸而过 是谁说没有” 那两人的吵架声越来越大了。 余榆使劲儿塞了塞耳机,妄图世界再清静一点,而这个动作令杰伦的歌声在耳里更加清晰。 “有一条热昏头的响尾蛇 无力地躺在干枯的河 在等待雨季来临表沼泽 灰狼啃食着水鹿的头 秃鹰盘旋死盯着腐肉” 争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徐新桐已经不满足于最开始的斗嘴,她开始上手,死死掐着关小谢的脖子僵持不下。关小谢疼得直咧嘴,两人开始互骂,互揭老底。 她骂他裤子开过档,他嘴她某天早上大小眼。 耳机里歌声依然不停地唱: “草原上两只敌对野牛 在远方决斗——” 余榆听得眉心突突直跳,她艰难移开眼,又摸了摸肚子,叹口气。 做题冥想所消耗的热量简直不亚于慢跑运动两小时。 “在一处被废弃的白蚁丘 站着一只饿昏的老斑鸠……” 余榆:“……” 气得直接切了这歌。 很快,耳机里又放起owl ciy《he salwaerroom》。 明亮清澈的前奏顺畅滑进,听得人气顺许多。 音效元素顺次进场加入,层层交叠,轻轻灵灵地跳跃在耳膜与大脑,将闪烁梦幻的节奏徐徐推进。 余榆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那半沸不沸的汤锅,等待的空隙,有些走神。 待女歌手治愈的声线突然破土而出时,她微微抬眸,随意一瞥,就从面前壁装镜的倒映中看见了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人。 高挑挺拔的男孩子正与自己的好友席津勾肩搭背地边走边说话。 比起上次的懒散,这回整洁体面许多。头发也认真打理过,干净清爽得像颗柠檬。 男生的步履飞快,平稳穿过厅堂,余榆很快看清了他的神色。 他在笑。 笑的时候卧蚕浮起,漂亮的双眼皮如同一把缓缓舒展的折扇,眸子清亮,没掺任何浑浊的杂质。 耳机里音乐还在继续。 余榆定定地瞧着,发现自己的心脏竟在随着音乐旋律而跳动。 ——“all my islands have sunk in he deep.” ——我的栖身之所已经坠入深渊。 她怔了怔,倏地一下收回眼。 余光瞥见自己身侧那个空位。 其实若今日没有席津,这张四方木桌恰好容满。但正是因为那帅帅的大好人席津,此刻这桌上必然有两个人会凑到同一位置。 她希望徐暮枳坐在她旁边那个空位,最好是临着她这一边。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 余榆甚至也觉得自己那股因为期待而略起的紧张悸动也多了些莫名其妙。 这时徐新桐发现了徐暮枳,立马断掉同关小谢的争执,雀跃地招呼着自己最崇拜的小叔。 耳朵听见了席津同他们礼貌问好的声音。 愈来愈近,脚步也愈来愈清晰。 余榆正要回头,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香却在某一刻骤然侵袭她的嗅觉。 它比预想来得更快,如同天降一般笼罩包裹住余榆,格外浓烈、清晰。 她指尖顿住,心脏似乎悬停了一瞬。 而下一刻,徐暮枳弯了身,落坐在了那个空位。 余榆心头一跳,定住了目光—— 她瞧见席津要与他并肩而坐,于是他微微挪身。 移向了靠近她的那一侧。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来个24小时红包叭~ 第5章 嘈杂的大堂似乎安静了下来,心脏的跳动变得清晰,关小谢与席津、徐暮枳的交际也在混沌之中有过一瞬间模糊的记忆。 余榆的视线迅速退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对徐暮枳的身影有过清晰的大脑成像。 席津原是山东人,为爱来的榆市。今年毕业,工作刚落在电视台,与徐暮枳有短暂共事的机会。 同上回见面没差,开朗的大男孩,一坐下,整张桌子都闹热起来。 余榆在这一派热闹中,默默倒了杯茶水,然后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推送到徐暮枳手边。 像只试探示好的猫儿。 关小谢见了,怪异地哎了一声,赶紧将自己的杯子一点点推过来,眨巴着眼讨好地问道:“鱼鱼,只有小叔有吗?” 快给我也来一杯呀鱼鱼~ 关小谢此举略有异常,满桌人忽而都顿了声,纷纷看向余榆。 徐暮枳的目光也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脸上。 余榆霎时如芒在背。 关小谢这人说话有点名堂,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别有用心。现在好了,要么就一碗水端平挨个倒水,要么就默认自己偏心只给徐暮枳特殊待遇。 仓促间余榆飞快瞄了徐暮枳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好似他也好奇那个答案。 心口的位置早已锣鼓喧天。 生平最是坦然无畏的余榆,那一刻却不知为何,竟慌不择路得下意识想隐瞒。 她反应很快,众人好奇看来后没几秒的功夫,她便将水壶往桌上一放,脱口道:“尊老爱幼你懂不懂?” 徐暮枳:“……” 男生神色略垮,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桌上紧绷气氛倏然断裂,大家轰地笑成一片。 余榆说完话后反应过来自己得罪了人,抿了一口茶水,眼珠子却不敢再直视他。 他轻嗤,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眼。 接而手伸向口袋里,从中掏出一把红彤彤的牛奶糖,扔在了桌上。 哗啦哗啦哗啦。 那架势就跟过年哄小孩儿似的。 “年轻人们吃糖吧。”徐暮枳语调散漫,却带着刀子似的点着某人:“老叔叔请客,多吃点。” 余榆盯着那堆旺仔糖,眼睛都直了。 “又是旺仔糖啊?”徐新桐咋舌:“小叔,它上辈子救过你的命吧?” “随便买的。” 有时候外出采访会碰上小孩儿,他习惯放几颗糖在兜里随时准备着。可这些解释却来不及说出口,就被对面的徐新桐嘁了一声。 “随便?这么多年,我就从来就没见你买过旺仔之外的糖。这哪里是随便,分明是挚爱。你跟这旺仔糖有什么渊源吧?” 一听这话,席津也立马附和。 大学同窗四年,唯一从他身上见过的零食,就只有这旺仔牛奶糖。可席津很少见他吃过,多是放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若不是今天徐新桐顺口一提,席津也不会意识到这么个寻常到毫无存在感的小东西,居然贯穿了徐暮枳整个大学生涯,可谓痴情。 话题瞬间打开。 两个话痨外加一个关小谢,一来一回,聊得火热。 徐暮枳没稀得搭理这两人。 徐新桐捏爆糖纸,发出嘭的一声。她嚼着奶糖,说:“小叔,爷爷前两天来跟我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要是没有,给你介绍呢。是他棋友的女儿,也在北京上大学,玩音乐的,特别飒爽的美女。我替你看过了,姐姐人挺好的,放心吧。” 说着,爪子又伸向桌上剩余的糖,徐新桐又苦口婆心劝道:“你别嫌我啰嗦,爷爷么,现在对你无非不就是操心工作和……” 徐暮枳终于耐心尽失,眉心一蹙,伸手去夺:“不吃还我。” 废话那么多。 “吃吃吃吃……哎你这人真是!” 徐新桐没好气拍开他的手,总算住了嘴。 徐新桐心中腹诽着徐暮枳是个“臭盐蛋”,一扭头,又看见旁边正闷头喝着红糖水等待菜熟的余榆。 不知为何,她今日在饭桌安静得出奇。 “鱼,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余榆瓮声瓮气:“话。” 徐新桐:“?” 奇奇怪怪。 徐新桐不死心,又凑上去贴脸:“宝贝儿你知道我今天逛谷子店,开盲盒的时候就剩三个,我心想着摆出来卖肯定是整套的,关小谢买了前面几个,都没中,然后我干脆all in。你猜怎么着?买到了!最好看的那几个都是我的!!” 余榆:“那你和阿凡提一样聪明。” 徐新桐:“……” 余榆若是铁了心想让话题结束的时候旁人是奈何不得的,徐新桐知道她的厉害,悄悄冲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问她:臭鱼你怎么啦?! 余榆却没回答,只捞起锅中浮起来的肉丸子。 红汤底里寂寥得没多少肉菜。方才下锅时,她趁大家都聊着天,往清汤底里多拨了几粒。谁知动筷后才发现,徐暮枳似乎对这没什么兴趣。又或者说,他好像对火锅重口类的东西,都没太大欲望。 从小长在苏地的人,口味偏淡偏甜,再如何入乡随俗,也拗不过从小养成的习性,不喜辛辣刺激也正常。 第7章 只是话又说回来…… 徐暮枳刚大学毕业考上研究生,年纪轻轻正是大有作为时,相什么亲相什么亲相什么亲? 肉丸被放在嘴里嚼得烂如稀泥,以往最喜欢的东西,今天竟然有些食之无味。 今日不是周一,加之徐暮枳第一天报到,非正式上岗,是以晚饭后毋需再返回电视台。但席津这个已经正式上岗的人却得苦兮兮地回工位加班加点。 饭吃到一半,席津便起身告辞。走时行色匆匆,却不忘给他们这一桌子学生结个账。 席津一离开,徐暮枳自然就坐得远了些。 余榆眼巴巴地瞧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男生,偶尔佯装无意地一眼扫过去,又总是见他笑。 顶上的灯光投射下来,映衬得男生眼里星碎点点,像泛着涟漪的湖水。 小叔真乃绝色。 听说电视台对出镜记者有一定的颜值要求,形象利落正派的人相对更容易从中得到提升机会。 余榆想了想,觉得徐暮枳这张脸如若上镜,一定很有观众缘。 那那顿饭吃得心情七上八下,结束时已临近八点。 徐暮枳脚上的伤还没好,骑不了车,好在也没几步路,打算就这么慢慢步行回家。 那厢关小谢粘人,非得送徐新桐回家,将她摁在自行车后座,载着人就扬长而去。 余榆来不及叫停,刚到口边的建议愣是咽了下去。 她慢吞吞地扶好车,又慢吞吞地上座。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徐暮枳一个人孤零零地瘸着腿在大街上慢慢走的萧条场景。 心中生出些许异样。 接着,下定决心似的,她回过头,对着不远处的人道—— “小叔,上来吧!” “我带你回家。”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含着令人难以忽略的坚定与安全感。 徐暮枳身形略顿,转过头来。 余榆干脆一鼓作气,骑到他身边停下,仰首笑了笑:“这段路虽然不算远,但走起来总还是要些体力的,腿伤万一又严重了怎么办?” 她害怕他拒绝自己,又赶紧补充道:“你放心,老余最胖的时候我都能带着他骑公园呢,你也没问题的。” 稀奇事儿。 徐暮枳抬眸,头一回正色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 没受过半点社会侵蚀的眼睛,清清亮亮的,还带着点天真无畏。不笑时瞧人,眼睛如同一只机灵的小鹿,笑时,便十分容易弯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事事独立不求人,就算自己那粗心的侄女一溜烟跑了人,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终究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以前都这么过的。 可今日,冒出个一面之缘的小姑娘为他驻了足,体贴地将这些小事想了个周全。 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余榆暗自攥紧了车把手,提心吊胆地幻想着他拒绝自己时的各种说辞。 她鲜少主动邀请人做什么事,这要是被拒绝了,会不会很丢脸? 到时候要如何收场挽尊?说一句“我开玩笑的”?算了,那样更傻了…… 终于。 她看见他身形动了动。 却是眉头一挑,慢悠悠地说道:“谢了。老叔叔心系晚辈,怎么能让你一小孩儿出力?” “……” 这么记仇,天蝎座的吧。 余榆难得窘了一下:“小叔我错了……” 口吻已经带着些讨饶的意味。 徐暮枳哂笑。 小姑娘不禁逗,真好玩。 要是再这么不依不饶下去,免不得叫人以为是他过分欺负人。 到底还是没忍心,说了实话:“这个时候车来人往最高峰,我怎么敢让你带人上路?” 高建路这一带是榆市最大商业中心之一,交通复杂,又是晚上七八点正值娱乐高峰时,他总不能盲目信任小朋友的一面之词,草率地把两人的安全都搭上去。 “那……那我陪你吧。”余榆点了点头,赶紧跳下车,将车挪在一旁:“晚上吃太多,正好消消食……走吧。” 那模样,是铁了心地要陪他。 其实多出个人陪着说说话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妹妹。 徐暮枳收回眼,唇角轻翘,轻笑两声后,眸中缓缓漾出几许温意。 什么都没说,转了身往前走去。 那速度很慢,就是在等着她追上去。 余榆见状,心中一喜,推着自行车噌噌几下就追上了前。 还是那条路,还是他们俩。 虽他们总从其他人嘴里听说彼此,但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没有余榆想象中那样词穷。徐暮枳的职业素养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冷场地频繁交流。他进退有度,她紧随其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契合程度不错,哪怕他们差了六岁。 “桐桐的笔记本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叫做「鱼鱼」的人,鲈鱼的鱼……是你吗?”徐暮枳问道。 “嗯,”余榆藏了私心,有意强调:“我的小名就叫「鱼鱼」,和本名同音。” 说到这里,她特意重复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李书华女士说过,念她这个名字时,总会嘟起嘴。喜爱她的人会将它反复挂在嘴边调侃回味,不喜欢她的人,就会恼火于她这个念起来充满爱意的唇形。 余榆。 鱼鱼。 我叫余榆哦。 “喜欢周杰伦?”她听见他又问道。 余榆有些意外,也有点惊喜:“小叔怎么知道?” “桐桐以前拜托我替她买过专辑,从北京邮寄给她,说是要送给她的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徐新桐口中那个“鱼”是个什么情况,也没多问,孤身外出,在天寒地冻的北京城里绕了两三天,最后在一家偏僻的书店里买下了最后一张实体专辑。准时寄到榆市的时候,徐新桐当晚就致电给他,说她的鱼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我们都爱您噢小叔。 徐暮枳彼时没往心里去,如今再去回想这些事,竟碰撞出些许微妙。 他还记得,那张专辑叫《十二新作》。 一张在数字音乐快速兴起的时代,却让他几乎跑遍了北京所有书店、唱片店的实体cd。 余榆只知道那张专辑是徐新桐千辛万苦废了一番心力才送到他的面前。可没成想,竟是他买来的。 等着红绿灯时,她有空放开了自行车,双手交握,脑袋一歪,像迪士尼的小公主:“那你开心吗小叔?你参与了一个小姑娘和她的杰伦人生最重大的时刻,以后我都会记得您、感谢您、爱戴您~”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慢慢走出最繁华拥挤的路段,树林丛遮挡住路灯与霓虹灯牌,只依稀氤氲出几缕模糊的五彩光亮。不远处露天的广场上坐着几桌吃火锅的人,他们划着拳,欢呼又吆喝,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这么耍宝的话,换成徐新桐早不知被损了十万八千里。可那天徐暮枳一转头,看见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忽然就有些心软。 他哼笑了一声,伸出手,替她撑住歪歪斜斜的自行车:“所以呢,杰伦又能为我实现什么愿望呢?” 对方的话藏着隐约的玩笑,语气中掺着几分漫不经意的懒散。还是昨日那样,只是瞧她一个小姑娘,故意拿话茬揶揄她引导她,调和二人的可能冷场的气氛。 而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余榆想,恐怕自己不论回答什么,他都有办法接上,叫她面子上好过。 可她不愿这样被动。 前方绿灯亮了。 “杰伦不能,但阿拉丁能。” 余榆从他手中将自行车接过来,与他一起并肩走在流水一般的马路人群:“明天周一,小叔正式实习到岗,余榆祝小叔明天旗开得胜,未来更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天知道,这句话已用尽了她贫瘠而虚无的词汇库。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旁边的树丛角落里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喵呜——” 有只流浪的小猫躲在底下。喵得恰到好处,仿佛赞同余榆,与她一并为他加油助威。 徐暮枳被逗,低促地笑起来。 那笑声听着有些挠耳朵,痒。 于是余榆也跟着笑了。 藏匿在夜色中的唇角有明显上扬的痕迹,她悄悄地望向他,不住地看向他,仿佛要从他愉悦的脸色中提取出一缕属于自己的颜色来。 半个小时的光阴倏而一晃,一段路总有走到尽头时。 徐新桐的家在另一栋楼,分别时,余榆紧握着手机,看着徐暮枳忐忐忑忑,欲言又止。 “小叔——” 咱俩加个微信吧。 “嗯?” 对方的视线扫了过来,余榆莫名一怂,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明天早上我想吃学校门口的香菇瘦肉粥,你替我转告桐桐,人多,记得早点。” “行。” 第8章 到这里好像就没必要再停留了。 余榆懊恼自己怎的突然怂了,可箭已离弦,不得不同他告别。 她磨磨蹭蹭地转身往楼道里走。刚没走两步,就听见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世界刹那间亮了。 余榆嗖一下就回了头。 她看见他缓缓踱步上来,眸色略有恳切:“徐新桐闹,有时候老联系不上,咱俩加个微信行吗?” 那意思很明显,余榆却求之不得:“行啊。” 说完掏出手机,与他交换微信。 生怕他后悔。 过程很顺利。 那时候的微信界面不如□□丰富多彩,虽几乎已经普及,但在学生群体里,依然是不常用的社交软件。许多人尚且还未注册,但余榆追求新奇,去年就注册了账号。 徐新桐当时还说,身边没什么人玩微信,注册了估计也是“闲置”。 而现在。 余榆看着他们加上好友后的对话框,无比庆幸自己提前拥有了一个微信账号。 他的名字很简单。 xmz。 头像应是他曾经外采时拍下的某一瞬间。 山河万景,是日落后才特有的蓝调时刻。 她给他的备注是“aaa徐暮枳”。 她把他存在自己好友列表里,感觉整个列表都变得熠熠生辉,有意思起来。 回到家里,灯火通明,饭菜异常飘香。厨房里是李书华女士忙碌的身影,见到她,喊了声:“乖乖,待会儿给你爸送夜宵去,他今晚又要值班,辛苦得很。” 余榆哼着歌,飞快地脱了鞋,钻进房间之前留下一句:“好!那你做好了马上叫我,让老余吃新鲜热乎的!” 没想到平日里使唤起来要死要活的逆子,今天竟然这么积极热情。 李书华握着锅铲愣了一下,怪异地回头看去。 余榆进了房间后便锁了门。 咔哒一声,书桌那盏小暖灯被打开。 暖色光亮霎时充盈少女的整个房间。书桌上有与徐新桐笑容绚烂的大头照、酷酷的杰伦明信片、专辑海报封面。书架上放置着一排徐新桐按着她脑袋买的越前龙马的手办,正对的墙上那块黑色洞板附着柯南钥匙扣、龙马徽章,以及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玩偶。 这些元素件堆砌在一块,弄得整个房间密密麻麻,热热闹闹。 余榆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与徐暮枳的聊天对话框,哪怕上面空空如也。 那本言情小说也还在挎包里。 旁边玻璃窗外的榆树顶晃晃悠悠。 风欲静而树不止。 想起刚刚在楼下,他叫了她的名字。 ——yuyu。 温磁、低沉,带着淡淡的柔。 好听得很。 可也不知道到底叫的是余榆,还是鱼鱼。 第6章 榆市换季时的温度变化很怪。 只高考两三天气温拔高,后倏地一晃,一场雨后,又降到了二十来度。 今年六月几乎每天下雨,阴蒙蒙的不痛快。可那天周五却难得出了个太阳。 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葱郁,在并不毒辣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绿光,罩在底下一方小小的白色瓷砖上。 台上的彭美女正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语文试卷上的课外文言文,而余榆听得瞌睡连天,只能撑着脑袋,瞧着那绿萝发呆出神。 此刻快临近中午。 中午气温较高,绿萝气孔关闭,二氧化碳吸收减少,净光和速率下降。叶绿体中进行光合作用产生[h]和氧气,与细胞呼吸形成物质循环。 此外,温度是会影响呼吸酶活性的,所以绿萝呼吸速率跟随温度上升而…… “鱼——鱼——” 忽然,一道狗狗祟祟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她的冥想。 余榆提了神,往后回头,瞧见从堆积如山高的书丛试卷里探出一颗脑袋。 是徐新桐。 “中午吃旺角炒菜馆。关小谢点了水煮肉片,你点啥?” 余榆一顿:“你又没交手机?” “啊,吃啥?赶紧,下课了人就多了。” “那我要回锅肉。” “好。还有吗?” “黄瓜炒肉片?” “……真是一点素的也不吃啊你们。”徐新桐打着字吐槽:“那再加个番茄鸡蛋汤,行了!” 风风火火地做完这一切,余榆精神气好了很多。 一份可口的午餐是支撑她度过上午所有课程的动力源泉。 相比他们班里那个爱拖堂的鳌拜,彭美女是个极其慷慨的好老师,那天临近下课一分钟时,她看了一眼手表后,笑眯眯地说:“反正也讲不完,下课吧,快去吃饭。” 刚一说完,底下人一阵欢呼,紧接着轰隆隆隆隆隆,一群人饿死鬼投胎一般冲了出去,连笔和书都没来得及归置。 余榆三人提前预定,可以慢条斯理步出教室。 可怜隔壁九班最后一堂课正是鳌拜的课,余榆路过时听见里面有人急不可耐地叫:敖老师!十班放了!! 鳌拜却脸一横:别人下课关你们什么事?看黑板!都快期末了还敢这么懒懒散散…… 九班人一片哀嚎,鳌拜却视若无睹。 到了菜馆,果然人满为患。 老板娘为他们预留了老位置,摆上一汤一菜,剩下的两菜厨师大叔正抡圆了胳膊加急现炒。见她们来,一口一个“乖乖”,让她们再等等。 徐新桐乖巧地笑眯眯地点着头,这个空隙却为余榆盛了一大碗白米饭。 “这次期末考完就要开家长会说分科的事,你们选文还是选理?” 关小谢文理俱佳,看了徐新桐一眼又一眼:“理吧……” “鱼鱼呢?” 余榆满嘴跑火车:“我?肯定选文啊。” 徐新桐笑:“你语文英语那屎一样的领悟力也敢选文?” 说起这个余榆就痛。 她龇牙咧嘴地怼回去:“我英语上次及格了!” “哟真厉害,褚班长雅思都过了,你终于及格了?” 褚浩言从初中开始便和余榆并肩上了一中的竞赛班,两人一个物理班,一个生物班,但因聚在同一班,便成了余榆明面上最大的竞争对手。其中最大原因便是余榆极度偏科,不如褚浩言全面发展,明明理科项全方位碾压褚浩言,却屡次因为菜得出奇的语文英语而居于人后。 但即便这样,余榆的年级排名也能紧随其后。年级组的老师们常对着余榆漂亮到几乎完美的理科成绩惊艳称奇,然后两眼再一转,看见那拖累死人的两位数的语文英语成绩,又是一阵望洋兴叹,无限萧索。 其理科厉害,可想而知。 徐新桐这样说,余榆自然不服:“那褚浩言每周还去奥数班补课,数学也没我好你怎么不说?” 真斗起嘴来徐新桐还真不是余榆对手。 徐新桐搂着她肩膀,求饶:“好好好我错了,余榆天下第一厉害呢。” 这时候菜上齐了,关小谢盛汤的空隙,瞟了一眼徐新桐:“怎么着?你也想学理?” 徐新桐点头:“不都说学好物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么。我怕学文今后就业困难。” 这观点余榆就不赞同了,她头一歪,护道:“学文怎么了?小叔不也学文么。” “小叔?”徐新桐觉得离谱:“我小叔学文是为了省钱,可不是只擅长文科。” “嗯?” 余榆嗅出一丝八卦。 “小叔没来榆市之前就是他们赛区的物理省一,要不是家中突遭变故,第二年就能进国家集训队得保送了。” 余榆没想到是这么个缘由,一时愣怔:“那怎么……” 说起这个,徐新桐也是满脸惋惜。 “这补课费、参赛的食宿行一应费用,不哪哪儿都要花钱么?他不愿给咱们家添负担,转学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己学文,愣是扛到高三错过了才让我们家知道这件事。爷爷当时气得直跺脚,还骂他怎么能因为钱的事情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可你知道他说什么?” “他说:学理是因为感兴趣,学文也不是不行,文科简单,学起来没那么费劲儿。他还让爷爷放心,说自己想过结果,学好考好没什么问题。结果一年后,还真考上了。” “这还好是考上了,要是考不上,爷爷怕是要后悔痛心一辈子的。后来他上了大学也不怎么肯花家里的钱,大四的时候爷爷就多长了心眼,非逼着他上了这个研究生。不然,这会儿恐怕早就毕业上班去了~” 徐新桐絮絮又叨叨:“小叔有天赋,可我和小叔不一样,我文科高理科100分,要是选理科,今后说不定连学校都不好选……” 余榆听得走神。 一旁的关小谢却觉得徐新桐杞人忧天,乐道:“怕什么,有我在你还能失业了?” 徐新桐被这一句话整得堆满了笑:“哟,关少爷厉害啊……” “那是。我以前上初中那会儿……” 第9章 两人聊着聊着,很快就偏了题,将这事抛之脑后。 余榆的思绪却定格在徐新桐的那句——“他当时不愿给咱们家添负担”。 她记得徐新桐说过,小叔刚来的时候,特别不爱与人说话。所以想想,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换做谁都不会主动开口麻烦,哪怕今后关系再融洽,也不会。 她悄悄叹息。 寄人篱下,大都如此。 也不怪叔叔阿姨们对徐暮枳的偏爱过甚,今天徐新桐一席话,倒是让余榆醒悟过来,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却成绩优异,甚至是烈士遗属的孩子,似乎不管去哪里,都会受到应有的优待。 老余也常教育她要优待这类社会人士,因为这是一个社会的良心。 优待徐暮枳? 余榆轻咬了咬下唇,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已过十点。 余榆一进门就闻到炖汤的香味,她惊奇地哇了一声:“老余,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余庆礼就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剧边剥着葡萄,见到她,笑眯眯地说:“乖乖回来啦?吃完饭了没,砂锅里煲了菌菇汤。” 余榆扔了书包就钻进厨房。 再出来的时候,盛了满满一大碗菌菇和鸡肉。 余庆礼替她将茶几上的杂物挪开,说着今天这汤里的菌菇是奶奶专程从乡下寄来给她的野生菌,炖的也是土鸡肉,喝一口鲜得咧。 余榆席地而坐,举着汤勺和筷子准备开动。 余庆礼这时也跟着凑过来想喝口汤:“你妈妈最近带班辛苦,正好给她补补。我还留了一半,待会儿你吃完了给桐桐他们家也送点去,这么大只鸡,咱家仨人哪儿吃得完……” 余庆礼说着,吹了吹热气,准备迎接鲜美的汤汁。 一双手从旁边横伸而来,硬生生截下。 是余榆。 她放回了那只差点入口的鸡腿,将余庆礼的汤也一起倒了回去。 余庆礼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鸡汤走远,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家闺女。 余榆拍拍屁股起身:“那我现在就去吧?徐新桐吃太饱就睡不着了,这会儿去正好。” 说着,余榆又将那碗汤端回了厨房。 余庆礼气得很:“好歹给我喝一口啊臭丫头!” 厨房里却传来余榆的声音:“老余,我再多装点过去,和徐新桐一起吃完了回来……这个保温盒就是吗?我拿走了噢?” 半分钟后余榆开门离开。 余庆礼坐了会儿,又觉得不对劲儿,赶紧起身查看。 果然,就给李书华留了一大碗汤和肉,剩下的全被这丫头片子带走了。 余庆礼摸了摸后脑勺。 他家丫头小时候一有客人来家里第一件事儿可就是跑去藏好钱包首饰,护短得不行。 今天是吃什么药了? 这厢余榆拎着两个保温盒,三分钟不到就冲到了徐新桐家门口。 徐爷爷来的开门。 老人最喜欢余榆,看见门后冒出一颗机灵的脑袋,笑眯了眼,慢慢递上拖鞋,招呼着她进门。阿福也喜欢余榆,凑过来蹭了蹭余榆裤腿,轻轻喵了一声。 “徐爷爷好,我爸让我来送野生菌土鸡汤,您一定要多喝噢,补身体的。” 余榆把鸡汤给徐爷爷,又蹲下摸了一把阿福,趁势扫了一眼屋子,问道:“桐桐呢?” 徐爷爷小心捧着保温盒:“在房间呢。” “噢,好。”余榆没看见预想中的人,换上拖鞋后,又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小叔呢?” “他?还没下班呢。电视台哪儿有这么早下班的实习记者?” 可这都十点过了哎……还以为能见到他呢。 徐爷爷没注意到余榆失落的小情绪,和蔼地笑着:“快快,叫桐桐出来喝汤,我上厨房拿碗。你爸这手艺绝得嘞……” “好。” 徐新桐不知道在房间捣鼓什么,外面有动静竟也不钻出来一探究竟。 余榆没多想,开门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里面的徐新桐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弹射一般飞速将桌上那本小说慌慌张张地掩盖住。 看清是她后,徐新桐心有余悸般压低了声吼道:“你干嘛!吓死我了!” “……给你带了鸡汤,走,吃肉去!” “好好好,那你替我掩护一下,我把这一页看完,马上马上。” 于是余榆被迫站岗。 她挠挠头,嘟囔道:“那你快点啊,爷爷来了我也怕……” 话音落,不知看见什么,余榆声音一顿,彻底没了尾音。 与她的房间截然不同。徐新桐对越前龙马的喜爱几近疯狂,据说当年第一次打开《网球王子》,越前龙马上地铁那一段直接给她帅傻了,从此便入了坑,再不回头。 是以她的房间二次元氛围很浓,漫画书、抱枕、卡片、纪念徽章不计其数,陈列架上也几乎是手办模型,每个角落也都贴满了越前龙马的单人海报。 但那天不知怎的,余榆一扫眼,就从一堆越前龙马里,看见了边柜上摊开的那本家庭相册。 相册这种东西,除非碰上必要时刻,平日皆是放在抽屉,极少面见世人。余榆上次见这个相册,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刚搬来这里时,徐新桐为了与她拉近关系,翻开相册与她讲风景讲故事。 那时候,相册的照片还没那么多。 没有花里胡哨的女孩大头贴,也没有徐暮枳。 余榆顿了顿,踱步过去,盯着摊开的那一页。 那张精致到有些攻击性的脸就这么暴露在她的眼下。 镜头光线有些暗,从下往上,应是他的同学课间偷拍的。 看得出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周遭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坐在最边的位置,紧闭着眼,趴在桌上睡觉。 冬天的北京很冷,他背后的窗外树枝光秃秃的,覆着少许白雪。男生的脸埋在臂弯间,头发遮了额前大半,英挺的轮廓却依然高耸,一只手臂随意耷拉在桌沿,姿态有几分他独有的散漫。 徐暮枳的轮廓很流畅很英朗,属于非常直观的帅。不管是放在镜头前,还是肉眼里,都看着特别赏心悦目。 余榆瞧着那张照片良久,最后忽然叫了一声桐桐。徐新桐还以为是爷爷来了,哆哆嗦嗦地合上书,哪知一回头,便听见她说:“你说要是把小叔的照片卡在书里,我的语文成绩是不是就会好一点?” 徐新桐倏地瞪大眼:“你还信这个?” 余榆自然是心虚的。 她吸了吸鼻子,装出一副实在没法了的样子:“你就送给我嘛,小叔就是我的文曲星君,我逢考必拜,说不定就有用呢?求你了,马上期末了,救救我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答应的事情,更何况自家小叔还被他人奉上了神坛。 徐新桐果然被哄得找不到北,大手一挥,慷慨道:“行行行,给你给你。” 得到应许,余榆抽出那张照片,缓缓咧开了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钥匙开门声与关门声一气呵成,隐约间,又听见有人对话,老人浑浊的音色与年轻人清朗的声线交织响起。 好像是徐暮枳回来了! 余榆心上一喜,飞快将照片放进了衣服兜里。 徐新桐也步出房间,见到玄关的人,两手一拍,吊儿郎当地调侃:“哟,电视台的老奴才回来啦?” 徐爷爷瞪了徐新桐一眼。 徐暮枳低头换鞋,懒得理她。抬起手取下帽子,随手往后抓了两把头发。 扛着相机在外头跑了一天,又饿又累,哪里还有闲情同人拌嘴? 他神色无澜,只想休息。 然而下一瞬,一道意料之外的、明快的声音撞进他的耳畔—— “小叔回来啦!” 声音明显属于陌生的第三人,可却协调到像是有什么魔力,听得人浑身暖和舒畅,疲惫与酸疼霎时烟消云散。 徐暮枳微顿,慢慢地,眸中竟染上一缕笑。 是那个甜心一样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 小徐给老婆悄悄打个备注:【swee hear】 第7章 风雨的气息随着男生高大的身躯一并裹挟进屋来。 榆市近期雨水颇多,徐暮枳身着深卡其薄夹克,头上带着一顶鸭舌帽。鸭舌帽略有湿濡,应是被他拿去挡了风雨。 余榆猜想,也许是上山下村,抱着机子在乡间穿梭走访过。否则鞋底沾染的些许泥泞,和衣角的碎叶很难说清楚。 不过他精神头看上去挺好,因为与她视线交汇后,他扬起了唇:“余榆?” 余榆喜欢他叫自己的名字。 不止是他陈词的腔调好听,更大的原因,是她可以混淆地默认他是在叫自己的小名——“鱼鱼”。 她也很诧异自己竟会有这样的痴想。放在曾经,这是她最无法理解的幻想症候,既无聊又不可理喻。然而当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又乐在其中不可自拔。那心态简直两模两样,神奇而无解。 第10章 它就类似于,三秒后,余榆开始难受起自己今天穿的校服,是她认为的最丑的那一套。 那件深蓝色的、版型普爆的、胸前绣着橙色的一中校徽的夹克外套。 榆市这个季节早晚温差大,有时候上午冷飕飕,到了中午却热起来。恰逢今天有体育课,余榆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恤。 这么一搭,简直普得芸芸众生,毫无亮点。 她后悔自己怎么没想起脱掉外套,或者换上一件更亮眼抬人的衬衫也好。 大意失荆州啊…… 她心中微颓懊恼,面上却明朗得很:“小叔饿不饿?有鸡汤噢。我特意送来给你……们喝的。” 小姑娘生来就有一把甜甜糯糯的嗓子,乖起来的时候,更是讨巧得不可言喻。 徐暮枳这等在外向来不着调又极闹腾的男生,好似天生就待这样的妹妹没有抵抗力。他眉梢染了一丝笑,走过去顺手揉了一把余榆的头发,质感松松软软的,像新嫩柔顺的草芽。 他的动作很自然,抓了一把后没再停留,就像长辈对待晚辈:“雪中送炭啊。那我洗个手去。” 余榆颔首,眼睛却不由跟着他。 徐爷爷从后面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上桌吃饭,玩笑道:“再不去徐新桐可就吃完了。” 余榆转首,那厢的徐新桐果然已经大快朵颐,美滋滋地眯起了眼。 徐爷爷不是徐新桐,稍有不慎便能被瞧出来,余榆没敢耽搁,照着徐爷爷的话便坐下。 徐爸徐妈常年居于深圳经商,徐家人只有爷爷、徐新桐和徐暮枳三人。 徐暮枳在爷爷面前不比在外面时的懒散随意,徐新桐更是敬重爷爷不敢造次,是以徐家桌子上的氛围不如余榆家中嬉笑融洽,个个稳重端庄得不行。 就连说话都多了丝严肃会谈的意味。 譬如。 徐暮枳随口提起今天下乡拍摄记录乡村小学志愿扶贫活动,老师们都特别喜欢那种爱表现的、会说话的孩子,一场绘画课下来,逗得老师、记者、领导们哈哈大笑。 后来徐暮枳休息的空隙里,无意发现班级角落里还有个不爱说话的、羞于镜头表现的女娃娃,她才是整个班里最有绘画天赋的。若是社会资助人能瞧见,今后的路也能更好走。 可惜就连观众也更偏爱那种会来事、幽默风趣的孩子。 这时候徐爷爷就顿了顿,问道:“后来呢?有给这小孩镜头么?” 徐暮枳说有。 奈何小女娃实在不爱说话,他只能举着相机多给些画面,也疏通过后期剪辑大哥,拜托多些赞美陈词。 徐爷爷:“那就好。记者是信息传播者,你的镜头和笔要对准需要它的人,不能同流合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徐新桐附议:“对头!” 余榆:“……” 插不了半句。 她唯一知道的仅仅是——记者的那根笔杆子可以是为政绩宣扬、造势的东风,但更可以是刺向诸多不公的尖刀。 再多的也不了解了,能与她相伴的只有旁边乖乖蹲坐守候的阿福乖猫。 吃完夜宵,徐爷爷将保温盒洗得干干净净还给她。临走前又给余榆塞了一大包竹荪,让她带回家和爸妈慢慢吃。 “李老师带班、余警官值班,两个人都辛苦着呢,”徐爷爷笑眯眯地说道。抬头看了看窗外,发现不知何时雨势变大,于是唤来徐暮枳:“小暮,你快送余榆回去,带把伞。” 徐暮枳没多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蓝色大伞,示意爷爷放心,而后开门,走进风雨里:“走吧。” 余榆眼里亮晶晶的,同爷爷告了别,便快步跟了上去。 外面的世界淅淅沥沥。 白灯笼罩,雨丝飞舞。树叶表层泛着清凌凌的光波,雨水顺滑而下,噼里啪啦打在伞顶。 这一段没几步路,余榆借着天黑看不清脚下水凼为由,走得很慢很慢。 但徐暮枳耐了心,稳撑着伞,陪她龟速缓行。 气氛干巴巴的,可怜从方才上桌吃饭到现在,余榆都没能与他说上话。 总要找点什么话题。 余榆略思索一番后,果断选择最想问的那个:“小叔现在工作忙吗?” “还行。” 他一实习生自然担不了太大重责,也就成天跟着摄影大哥混经验。虽时常需要扛着大炮深入偏僻山区,但主任给他分配的这位摄影大哥却是个技术牛人,在台里有实力有底气,敢直接叼主任和台长的。 听他这么一调侃,余榆轻轻笑起来。 “小叔每天下班都这么晚吗?” 要是每天都这么晚,说不定偶尔放学回家,故意拖慢点,还能在路上偶遇他。然后两人就能如今晚这样聊着天,慢慢走回家。 美哉。 可徐暮枳却说:“看缘分,有时候片子来了,加班到凌晨也不是没可能。” 余榆噢了一声,心底里却泄了点气。然而不过片刻,又开始祈祷徐暮枳能早些下班,十点左右正好与她汇聚在这里。 哪怕十天里有三四天也行。 淅淅沥沥。 满世界都是雨声。 雨滴持续拍打在雨棚,也敲打在头顶的伞上。雨水拧成一股,蜿蜒直下,滴在男生伸在伞外的肩膀。 他斜撑着伞,她抱着竹荪。 竹荪很大一包,也将她挤出了伞外。 一阵风吹过来,雨丝伴着风飘到她的脸颊上。余榆还不及反应,下一秒,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悄无声息间伸过来,轻轻一拉,将她带到了他的身侧去。 离得更近了。 余榆鼻翼间嗅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彼时懵懵懂懂,不知那是男生每日清早会用的胡须水的味道,还单纯地以为是他喷洒的香水,亦或是皂粉的香味。 心跳与呼吸都紊乱了。 仓皇间,她低下头,唯恐他看见自己骤然间绯红起来的脸。 她太过紧张,以至于都忘了,这一路昏黑无灯,他其实看不清任何东西,也没兴趣注意她的任何举动。 包括她小到不值一提的神色。 “到了。”他提醒道。 平平淡淡的声调,蕴满了温磁的底色。 余榆略滞,抬头。 楼道口前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这无人问津的时刻,正独自发着光。 “那……小叔再见。” “再见。” 余榆抱着竹荪,慢腾腾往前走了几步。刚进楼梯口,却又忽然回身。 徐暮枳果然还站在那里,颀长的身形立在风雨中,撑着伞,静静目送着她。 她看定了神,张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 他见她不对劲,询问道。 余榆踌躇了一下,然后郑重道:“小叔,晚安。” 男生闻言微怔,倏而轻笑,颔首:“晚安。” 关于人际这方面,余榆其实很清醒。 徐暮枳一定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即使这种喜欢在他的理解里,与徐新桐的喜欢没什么差别。 但她想,他回馈了,回应了,那就说明他也是喜欢她的。就算只是一个小叔对侄女的喜欢,亦或是欣赏。 她也没敢想别的,就觉得,都行。 -- 那晚的雨仿佛是开了一道闸,此后连续一周榆市都阴雨绵绵。 这个季节最令人讨厌了。 没完没了的雨,天幕有化不开的云。 许多市民们都不爽快,个个都憋着一口闷气上班、上学,咒骂这天气的诡异。 李书华好几天早上出门也骂过这鬼天气,早读的时候余榆也听见后座好几个同学叹息埋怨这望不见头的雨天,害得大家连体育课都没法上。 余榆解题的空隙望了望窗外,厚厚的云雾包裹,透不过气地难受,连带着大家伙儿的情绪都低了几档。 可这天气年年如此,榆市人民也早习以为常。 近日多雨,所以余榆和徐新桐上学放学都是李书华开车接送,她也没能再偶遇徐暮枳。 不过即使李书华不接送,余榆大概也碰不着他。据说他被安排出差,去榆市东区的乡镇里拍摄纪录片了,东区遥远,这段时间大概都不在榆市。 于是余榆又度过了繁忙而平淡的一周。 一中教学松紧结合,每周四有固定的社团活动,徐新桐喜欢混在动漫社,而余榆却只能与褚浩言待在竞赛班里接受学习的洗礼。 老余和李书华的管理相比榆市的多数精英式家长们更为宽松。夫妻俩一致认同快乐教育,虽明知余榆偏科严重,却也没过多强求她疯狂补课。相反,在许多方面都给予了余榆最大的自由和选择,最大程度发挥着她的天性与天赋。 当然,这也令她的弱势项目更加弱势。 主课成绩在自主招生里非常重要,然而三门主课里,她有两门都差点意思。可余榆的精力只够报个阅读班,因为学一天语文,她脑子会直接宕机。 第11章 李书华觉得这样不行,为此当初特意拉了个图表,将她往年的所有成绩、选定目标院校的历年分数线尔尔,全都杂糅在一块同步分析,最后一锤定音,敲下了余榆的高考目标—— 北协和南中山,就从这两个中选一个。 冲一把能上协和,冲不了,保底也有中山。 而协和竞争激烈,竞赛要求更高,所以明年高二生物联赛和决赛很关键。 彼时余榆正值高中入学,听完李书华一通利害分析,挠挠头,真诚地提醒,并希望自家母亲能清醒清醒:“妈,我入学考语文80。” 年级倒数第十哎。 李书华:“……” 一边是数学144,理综291;一边是语文82,英语80。 谁来看了都要问一句这孩子是不是和语文英语老师结了血海深仇。 就连当初淡定如斯的鳌拜看了她这成绩也觉得稀奇,直接将余榆划进了重点监管对象,时不时鞭笞敲打,压得余榆时而如履薄冰。 可李书华却并不担心,态度也颇有几分自信与豁达,鼓励余榆勇敢试一试。 “如果总有一个人能考上,那个人凭什么不能是你?” 余榆当时觉得荒谬。 然而一年后的今天,她瞧着自己突飞猛进的竞赛成绩与蒸蒸日上的偏科成绩,又不得不佩服起李书华的睿智与教子有方。 竞赛班下课后,余榆老远就看见了褚班长,长条条的一个人,皮肤白皙戴着眼镜,看着就是个素养极好的学霸。 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褚班长不知是没瞧见还是故意,没搭理她。 嘿! 真冷。 余榆自讨了没趣,转头回班,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李书华今日提前回了家,徐新桐要和动漫社的同友们玩,也陪不了她,今天她得自己一个人。 出了校门,还没上公交,天空又开始下起细蒙蒙的雨。 余榆被淋得有些郁闷,正要取出书包里的伞撑上,眼角余光却一闪,感知到有一人慢慢靠上来。 她回头瞧了一眼。 是褚浩言。 恰逢此时公交车来了,降下速度,缓缓开进了站。 好歹也是面冷心热全班敬爱的班长大人,余榆冲他歪了歪头,眨眨眼。等到引起对方的注意后,又笑嘻嘻地冲他挥挥手,打了今晚第二个招呼:“班长?拜拜~” 而后没等褚浩言应答,脚一迈,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褚浩言的身影隐没在雨珠斑驳的霓虹里。 半个小时后再下车,雨似乎更大了些。 余榆仰天望着漆黑天幕,叹了口气,终于认命般拿出书包里的伞。 将伞靠在肩上,慢悠悠地踩着湿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时间太晚,加之是雨天,路上行人不多。短短的一段路,除却几个匆匆擦肩而过的成年人,便只剩下余榆这么一只郁闷的小蘑菇。 她不喜欢急吼吼地赶路,更不喜欢满头大汗地追逐来追逐去。 她会始终保持自己的节奏,不会因为太阳很晒而狂奔躲避,也不会因为雨季霖霖而狼狈疾走,甚至班里安排理科学霸们限时解题时,她也能先顺手扎个头发、洗把脸,然后再慢慢思索。 仿佛天塌下来也照样是这么个不慌不忙的懒调; 仿佛天生就是个不瞎操心却又胜券在握的小丫头。 下过雨后的地面如同一面毛玻璃,任何灯光皆能在此映射出漫反应。 雨点破空而下,争先恐后地砸在脚边。倏然绽开的一瞬,如同无数玻璃球飞溅开来。透亮的球体折射着流光,在夜色中泛着莹润。 像烟花。 像……天上的神仙下在人间的烟花。 余榆被吸引,驻足观察了半晌,目光专注,气息凝滞。 过往车流阵阵,她不知想些什么,伫立不动。 蓦地,在雨点即将绽放为烟花的前一瞬,她跳上去踩住。 哈! 你鳌拜有一天也会被我余榆大王压在五脚山下! 余榆在湿地上蹦蹦跳跳,一踩一个解气,将这段时间在鳌拜那里受的骂通通发泄出来。 臭鳌拜臭鳌拜臭鳌拜臭鳌拜!让你压力我!让你封我做语文、英语课代表!!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响。 咔嚓。 像快门闪动的声音。 余榆意识到有人,猛地停顿动作,狐疑回眸。 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黑色卫衣少年,为了遮雨,他戴上后面的卫衣帽,此刻正含着点碎笑,低头看着相机。 相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照清男生秀挺的轮廓,修长的手指对着相机戳戳点点。 认出来人,余榆那杏仁一样的眼睛便骤然绽开一抹笑。 她收回脚,条件性反射地在原地轻轻蹦哒一下,雀跃唤道:“小叔!” 她真的在这里遇见他了! 第8章 徐暮枳在距离榆市三百公里外的牵柳镇待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过得折腾。 他们每天清早开车都会从镇中心到村里走访拍摄,有一次遇上蛮不讲理的村民,对方误解政策,心生偏见,一顿破口大骂扫地出门,他只得抱着机子狂奔逃窜。 中午饿了,就在车里随便吃两口解决,下午还要去山野地里采景。彼时老谭蹲在村口,徐暮枳做助手,杵在那儿,像个兵。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从牵柳镇下村,交界口有段路特别烂。他和老谭早出晚归,早晨困顿,晚间疲乏,可回回经过都能被颠得五腹六脏团成团,脑浆咣咣摇动。 “这什么破路?”老谭第一天经过的时候被颠醒了瞌睡,如斯骂道。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条路修了五年。每月赶集、客来客往,那些经过牵柳镇的、从村里往小镇上来回赶的乡亲们,就这样过了五年。 老谭没说话,徐暮枳却听得直蹙眉。 然而镇上的领导为人却十分热情,每晚都招呼镇上最好的餐馆炒上几个菜,将他们招待得妥帖又周全。老谭没直直捅破,他也没有逾矩。 直到最后一天,领导送他们回宾馆,顺口询问道:这趟来牵柳镇,感觉如何? 老谭这方面是个老油条,一顿夸赞民风如何淳朴、诸位领导如何诚心、牵柳镇的风景又是如何漂亮。 等到领导满意了,笑眯眯地点头了,老谭才直转而下,随口一叹:“就是镇口那条路,哎!我和我兄弟那叫一个坎坷。” 口吻意味深长。 听得几位领导纷纷变了脸。 第二天大清早离开时天蒙蒙亮,空气里还凝着露珠,雾气氤氲着大山。 他和老谭再次开车经过那条路,便看见那处竟然来了一队人,开着车,扛着机器和工具,正往上填水泥。 老谭多看了一眼,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笑:“这就对咯~路修起来了,经济也就发展起来了。” 说完,又转头问他:“瞧,这牵柳镇的山景可美?” 徐暮枳其实没怎么留意,可他想着人都问了,至少也得意思意思,于是点了头,说美。 “是吧?这牵柳镇所属的区域未来可是东区的发展重心,你要是将来能留这儿,保不齐就青云直上。” 徐暮枳不敢苟同。可也没直说,只极为敷衍地说道:哎?也不是不行啊哥。 说完就挨了一闷扣。 老谭收回手,一脸恨铁不成钢:“年轻人,这么好的履历将来还是得去大报社。来这小地方电视台做什么?没前途的嘛。” “……” 他难得给气着,坐在副驾半晌没吭声。 此后回到台里就一顿瞎忙,那边要得急,片子得赶紧剪出来送审。老谭刚出完差回来,受不了这压榨,表面做了足功夫,十点不到就拉着他下班了。 然后一到家,就碰到了她。 余榆举伞快步走到他身边,替他挡着雨:“小叔这么快就出差回来了?” 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好像会变得与平日不太一样,会变得很乖,很小心翼翼地控制言行、管理表情。 她贪心地想留下一个完美形象,想让他尽可能多的记住自己。即使这在他眼里不过寻常,毫无波澜。 这厢徐暮枳嗯了一声,撩起眼,顿了顿,从她手中接过伞。 男生个子高,一米八五往上,余榆站在他身边时,不过将将抵及他的喉结处,仿佛光源都被他夺了去。 是以,二人同撑一把伞时,他总是得稍稍弯腰,往她的方向倾斜,方才不至于叫她淋着雨。 这把常备在书包里的伞并不大,以往她与徐新桐两个女孩子身体娇小堪堪够用,可若换成徐暮枳这样宽肩高个的男生,就会略有局促。 两人走路晃动,她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他的胳膊。 衣料子微微摩挲而过。 很轻。 这样细微到不要紧的事情,徐暮枳自是没什么心思关注。只有余榆敏感到世界爆炸,提着心肝,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下口。 第12章 最后是徐暮枳主动开了话题:“我记得你们快期末了?” “嗯。” “定期末目标了吗?” 余榆摇头:“没呢。” 后面那句“我爸妈对我没什么要求”被她硬生生吞了下去。 她觉得可能不太礼貌。 可停顿过于明显,还是引得徐暮枳回眸看了她一眼。 碰巧余榆也转头去,两人在伞下猝不及防地撞上视线。 余榆的眼睛很好看。 像干净清纯的白玉兰,但更像一面镜子,清澈到可以倒映出的他的影子。 小时候,父母尚未离异时,徐暮枳不止一次地渴望拥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讨巧乖静,睫毛浓密,笑起来眼睛会有一轮弯月。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然后他就会抱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妹妹,在自己发小同学面前招摇过市。 可惜没有后来。 他收回目光,淡笑一声。 眼里却渐渐蒙上一层幽意。 “小叔?” 身侧的人在轻轻唤他。 徐暮枳盯着脚下的梯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余榆望着前方即将到达的家门口,生出几分妄图拖延的心。 她低声道:“语文太难了,我老学不好。马上期末了,小叔可以借我笔记看看吗?能考上北大的语文,肯定比我好的。” 说到这里,她刻意顿住步子,侧身去正对他。 徐暮枳的脚步果然也跟着她一并停下来。 余榆承认自己就是借着学习事由来满足自己的私心。 笔记不重要,重要的是若他能借,这笔记本就会是一种连结——一种让她可以随时理直气壮去找他的连结。 她忐忑地等着他的答案,脑中却在不断地安慰自己:余榆没关系没关系,这种小事他肯定会答应的,一本笔记而已,又不是要人家的命,对吧? 然而下一秒,余榆一抬头,就借着昏黑的夜色,看清了他眸中的犹豫。 余榆心头咯噔一下。 果然,听他缓缓道:“抱歉,可能比起我的笔记,李老师的一对一教学见效更快一些。” “再说了——”他偏了头望住她,像是觉得稀奇:“语文,要什么笔记?” 对方玩弄着口吻,好似十分不解她竟会提出这样闻所未闻的要求。 那一刻余榆觉得自己在他的眼里,像个傻子。 以前老听徐新桐气骂徐暮枳这人如何过分狂妄,狗如哈士奇。余榆当时怎么都不信,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更是觉得谬论。 然而此刻眼下,他的性子终于被幽幽夜色揭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余榆才终于品味出几分真谛。 难不成在与他相处时,她接触的都不是真正的他么? 余榆费解其原因。 见小姑娘瞪大了眼,呆呆地望着自己,徐暮枳笑意更甚,拍拍她后背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终于还是没忍心:“不过,你要是实在觉得困难,李老师又没空,就微信联系我。” “我看见了,就会回你。” 最后这句承诺颇有些郑重。 余榆被他践踏的心情略有好转。 她想了想,觉得也行。至少她得了一个口头令,不用愁到底要如何破了那微信聊天的冰。 徐暮枳还是将她送到楼道,离别前,余榆习惯性对他道了晚安。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余榆再回头,只瞧见了他的背影。 男生淋着雨,走得很快。倏而一晃,很快消失在漆黑的院子里。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些。 雨丝飘进楼道里,浸湿了少许干地。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楼梯上,瞅着那处早已无人的空地发了会呆,而后才轻轻拍了拍掌,唤起楼灯,慢慢往家走去。 李书华和余庆礼正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小两口今日难得有个清净的二人世界,一部家庭连续剧看得乐呵呵。 余榆进门时,听他们俩聊天聊得十分火热。见到她,也只简单招呼了声,便继续欢笑谈论。 “哎?是小暮送你回来的?”李书华忽然问道。 余榆心惊了一下,莫名地,竟有些做贼心虚。 她吞吐道:“啊……怎么了?” “我和你爸刚在窗口上看见了,你俩在小区门口站着说话呢,瞧着关系还挺好。” 一听这话,余榆心脏又被抓紧了几分,生怕她家这位最了解她的李女士看出什么端倪。 她背对着夫妻二人,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放下书包:“……对,就是正好碰上了呢。” 李书华却好似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又偏头去同余庆礼说话,语气颇有些夸赞,细听还有些惋惜:“小暮这孩子,真不错。哎呀我是真喜欢。” 这句话,这些年已经不知从李书华嘴里听过多少次。可这都快二十年的夫妻,余庆礼还不知道李书华想什么? 他睨了一眼李书华:“死了这条心吧,余榆才多大呀?照徐爷爷那着急程度,恐怕这两年就给他操办了。” 旁边正鬼鬼祟祟想逃回屋里的余榆:“?” 自己这对父母开明得不像话。 可提及徐暮枳,本意遁回房间的余榆又悄然掉了头,在茶几旁默默蹲下,佯装吃葡萄喝牛奶,实则偷听八卦。 李书华诧异:“这么着急?小暮不还读书呢吗?” 余榆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耳朵却跟着高高竖起。 余庆礼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徐爷爷身体越来越差了,光今年上半年就住了两回院。老爷子就怕自己没看见徐暮枳成家立业,自己就先撒手人寰,没办法和底下的老战友交代。” “啧……老爷子这身体,确实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不。那你再想,小暮最重视的就是徐爷爷,你说要是徐爷爷让他去相亲,他会不去么?” “那倒是。啧……真可惜……” 夫妇二人沉浸其中,没注意旁边蹲着的小人神色复杂,嘴巴嚼着嚼着,就停了动作。 不知怎的,那颗葡萄放在嘴里,竟开始回起一股难以容忍的酸。 片刻后,她艰难吞咽下去,起身,拿起书包往房间里走。 父母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里。 徐暮枳给予她的那些温意还覆在心头,就得知这样的消息,余榆很难去说清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受。 复杂得恍若打翻的调味盘,酸的、咸的、辣的、甜的……冗杂在一起,刺激得人的味蕾格外难受。 而最要命的,是李书华和余庆礼却还在旁若无人地继续八卦。 “今后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小暮是真好啊,又体贴又懂责任。” 李书华说:“上回我和方芳从超市回来,买的东西多,回来的时候拎不动,正好碰上这孩子,人家二话不说就……” 心口终于是被那些话割得有点疼了。 “好吵!你俩声音小点,我要背单词了!” 终于,余榆忍不住了,从房间里冒头出来,硬生生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余庆礼和李书华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明所以地望着余榆,这个情绪不稳的奇怪的青春期少女。 余榆左右不是滋味,只能将心底那股不痛快通通归咎于那该死的英语,于是闷声低吼道:“我可是英语课代表哇!” 哪知余庆礼想也不想就果断护着媳妇儿:“英语课代表多大的官?能管我说话了?” 余榆:“……” 两面都吃着闷亏,气得她直接关上门。 那晚余榆郁闷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怨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将自己今晚的好心情通通作没。 可真的是天气原因吗? 余榆躺在床上睡觉时,往外瞧了一眼。 淅淅沥沥。 没完没了。 第二天醒过来没什么精神,余榆懒懒散散地赶到教室,第一件事儿便是趴在课桌上补觉。 昨夜思虑繁多,睡下时已经是后半夜。这样困,今天的早读是废了。 然而她终究是低估了自己。 整个早上她都没精打采不在状态,就连徐新桐的好几次暗送秋波都未曾搭理。 直到下午过去,晚饭时间,徐新桐元气满满地从门外进来,走到她旁边,拿屁股顶了顶她:“喏,给你带的卷饼,有你最爱的鸡蛋和鸡排,今天还给你额外加了烤五花肉噢。” 说着,将那个堪称满汉全席的卷饼拎起来,在余榆跟前晃悠了两三圈。 校外门店的小狮子卷饼是她们晚间的最爱。 十块钱的价格,有土豆丝、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搅碎了煎蛋与其余单点小料,加上些许泡菜与葱花,最后混合酱料与辣香油搅拌,重重包裹,丰富到那张薄饼都有些包不住。 往日余榆说起这个便眼冒金星,开心得手舞足蹈。徐新桐看出她的不痛快,惯以为是她姨妈降临前期的心情低落,于是特意跑去校外买了这玩意儿哄她开心。 第13章 可那天,余榆却趴在课桌上,面对美味卷饼,眼神都没给一个:“吃不下,没胃口。” 徐新桐惊了个大奇,还以为她家鱼快不行了。 结果再一转头,就看见那边的余榆耷拉着脑袋,举起卷饼,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 那一口包得严严实实,怕连咀嚼都有些困难。 徐新桐:“……” 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饿着你? 徐新桐摇摇头,回了自己的坐翻看手机。 这会儿教室里没什么人,余榆安静而麻木地吃着晚饭,徐新桐也偷偷摸摸地玩着手机。 没几分钟,徐新桐不知看到什么,忽然飙了一声“我靠”。 余榆嚼巴着卷饼,这时候精神恢复许多,见徐新桐有异动,扭过身去探看。 一转头,对方的手机屏幕却直接怼到了她脸上。 徐新桐急疯了:“这是不是你?!啊我问你这是不是你?” 余榆后缩脖子,慢慢看清了手机屏幕的内容。 是榆市日报的官方微博号发布了一张高清拍摄的图片,竟引来大批网民的关注与点赞。 图片里的场地很熟悉,余榆一眼就看出那是他们家院子附近。 可待她彻底反应过来后,却瞳孔蓦然一缩,慢慢就怔在了那里。 那张图片拍得特别好,特别有生命力。 昏黄路灯的光折射在泠泠的雨花里,小姑娘穿着校服,撑着一把彩虹伞,正踩着雨花蹦蹦跳跳。 而摄影师选择定格在她起跳一瞬间——手臂自然舒展,脑后的马尾飞扬在半空,令榆市人最头疼的雨季此时却摇身一变,成了倒映着的烟花,一场黄金般的粒子雨,伴随着雨里的活泼少女,熠熠生辉地抓人眼球。 这样极具感染力与温度的图片,甚至可以最大程度宽慰近段时间榆市市民们因为糟糕天气而徒生的郁闷。 手中的卷饼不知何时放了下去。 她想起昨夜遇见徐暮枳时,听见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嚓。彼时定格的画面,此刻正在她的眼前铺陈明朗。 那条微博的热度很高,因为这样富含疗愈效果的图片,有人为它配了一段诚意十足的文字。 【市气象台预报,本轮持续降雨将于下周逐渐减弱。近期出行请勤带雨伞,行车多一份耐心。多透气,多宽心。请相信,云层之上,阳光从未离开。最珍贵的晴朗,会诞生于最深的湿润之后。 请各位市民朋友们缓缓暂安,共等云雾散尽,盛夏降临。 实习记者:徐暮枳 摄影:徐暮枳】 作者有话说: ---------------------- 多年后。 问:小徐当时拍照片在想什么? 徐暮枳:她真可爱。 问:那鱼鱼呢? 鱼:我在骂鳌拜。 徐暮枳:…… 问:……那现在呢?(再给你一次机会) 余榆(认真记笔记脸):男朋友能出片,加昏,加一百昏! -- 这章24小时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9章 清晨起床的时候,窗外的树枝湿漉漉,似乎又冒了几寸嫩绿新芽。 可与前几日不同的是,今天竟有一缕阳光铺照在了窗台。 房间外有轻微的拖鞋声,伴着阵阵油条豆浆的香味飘进房间里来。 余榆透过指缝,望着窗台那抹意料之外的金色阳光,愣了愣。 今年的夏季来得格外突然。 昨天还是阴云密布,一场雨后,气温陡升,初夏已现端倪。 没有犹豫,翻身起床。 一边放着bbc英语听力磨耳朵,一边洗漱、穿衣,慢慢吃完了李书华难得备下的早饭。 权威而疏离的英伦腔调听了半晌也还是迷迷糊糊。 不过张阿姨家的油条倒是美味。 “明天期末考,先预祝我们鱼鱼马到成功!” 说着,李书华将一根油条和两颗水煮蛋拨到盘子里,摆成“100”,示意余榆吃下。 虽然满分是150,但余榆还是很给面子地全吃光:“那也预祝李女士今年班里再出状元!” 李书华蓦地笑出声,一早的好心情就这样被余榆一句话轻易挑起。 余榆掐着时间穿着出门,走之前给徐新桐拎了一根油条和一袋热奶。 下楼时正好碰上刚通宵值班回来的余庆礼。 父女俩一上一下打了个照面,余庆礼眉毛一扬,将警帽往脑袋上一扣,两手往外撑,直接在楼道间截住了余榆。余榆往左,他往左,余榆往右,他也往右。就是故意拖延通勤时间。 眼看要错过班次,余榆急得拍打余庆礼。 是见到小丫头开始呜哇乱叫了,余庆礼才算玩够,一拍她后脑勺,放了行。 徐新桐在楼下也快急死了,两人一路玩命狂奔到轻轨站,在最后十秒的喧嚣里蹭上了车厢。 赶到教室,一进门就看见班里几个男生正放着迈克杰克逊的《billie jean》,戴着帽子扭动身躯,跳着那支经典爵士舞,自以为会帅到爆一般,神情陶醉。 唐丝雨就在旁边一个劲儿鼓掌,嗲着声,夸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而她们俩就伫立在门口片刻,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徐新桐:“你觉得帅吗?” 余榆:“我觉得像傻子。”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互相击了个掌。 英雄所见略同。 临近期末,老师们一整天都不再怎么上课。 余榆几乎一天都在自习里度过。 翻书桌的时候,余榆从一堆试卷资料里瞥见被自己压在最底下的那本言情小说。 她顿了顿。 本是期末繁忙,上次买来后便没怎么好好看。也就那一次——从徐新桐家里出来,她郑重其事地将徐暮枳的照片夹在了最中央的书页里。 隐秘的照片,隐秘的小说,全都被她有意压在最不起眼的书堆底下。 这天余榆却将它装进自己的书包,准备暑假放在家里慢慢观摩。接着就看见鳌拜拎着关小谢的耳朵,一脚将他从外面踹进来。 关小谢没半点被抓回的羞耻,反而嬉皮笑脸地抱着一颗篮球,和身后一群兄弟们说着软话哄鳌拜开心。 徐新桐啧了一声,便转过头继续复习。余榆也笑,笑关小谢活该。 第二天就得考试,关小谢却一到课间就跑去操场打篮球。其他班的老师看见篮球场上还有人蹦蹦跳跳,还奇怪这关头怎么还有人这么不上心。结果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不是十班的关小谢么?就算是班里艺体生多也不能这样闲散啊。 于是转头就告诉了鳌拜。 鳌拜古板又严肃,不压制他压制谁?当即果断出击,把关小谢从篮球场拎回了教室。 唐丝雨课间故意路过徐新桐课桌,轻飘飘留下一句:徐新桐,你家关小谢又被罚站了噢。 徐新桐:“……” 直到那天晚上放学回家,徐新桐都一直在骂唐丝雨眼瞎。 谁说关小谢是“我家”的?凭什么关小谢就是“我家”的了?!草!! 余榆一个劲儿笑。 分别的时候,她还是决定说道:“关小谢打算学文了你知道吗?” 徐新桐一愣:“我不知道啊……他有病吧,理科那么好,学什么文?” 余榆耸肩,表示不知道。 不过关小谢迟早都要出国的,学文学理无所谓啦。 “再见啦亲爱的徐新桐。”余榆想回家再复习复习背背单词,并不打算在这里继续耗下去,是以挥挥手道:“这次我要超越自己,请你的小叔祝福我噢。” 一提小叔,徐新桐立马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地叫道你放心,小叔肯定祝福咱俩!! 余榆钻进楼道,飞快地跑回家。 进房间后便锁上门,把书包里的复习册全部掏出来,包括那本小说。 灯光下,余榆瞳孔似一对透彻玻璃珠,头发周围也晕染上一片毛茸茸的辉华。 她翻开书页,精准找到照片卡住的位置。 那个精致到与游戏建模可比一二的男孩子,又这么混着懒意展现在她眼前。 余榆指尖轻轻划过照片,流畅的纹理刮过指腹。 我的文曲星君,一定保佑我这次期末语文英语100+啊。 余榆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后,合上小说。 许是有心理效应,它如同安慰剂一般抚平余榆考前生出的那一丁点难得的忐忑。 整整两天的考试她都过得很顺,考完后更是直接书目一扔,拉着徐新桐便去逛了街。 而成绩出来的那天,也果然印证了余榆的直觉—— 数学145,理综290。而语文94,英语更是106,成为她有史以来最高的记录。 由于语文和英语的好转,余榆终于突破“万年老五”的称号,挤上班级第三,年级52。 周围同学嘻嘻哈哈地恭喜她这个“老五”,连鳌拜看她的眼里都多了几分慈祥。 第14章 李书华和余庆礼也喜出望外,为了庆祝她的长进,特意预留一天的时间,带着她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 这个暑假余榆无疑将过得十分顺心。 当房间外的树叶每日正午都开始没精打采,一到夜间却又焕发新生时,榆市的盛夏才终于真正降临。 一扫上个月的阴霾,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毒辣的日光里。暑气催人倦,小区平日里大都安安静静,只几位退休的老爷老奶在黄葛树下常驻歇凉。 余庆礼夏季更忙,李书华要带一个月的高三暑假班,二人常留余榆这么个小人儿待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 要么醒来走到楼下吃一碗面或馄饨,要么就勤快些,去老余的单位食堂蹭饭。 但比起这些,余榆其实更想去徐新桐家里。 短短一个月,她去蹭了十几次饭,可运气总是很差,都没碰到徐暮枳。 他很忙,常常早出晚归不见踪影。余榆想见他,却也不能从早上七点待到晚上十点,这实在太过冒昧打扰。更何况,还有个成天就爱跑出去和关小谢玩游戏的徐新桐,余榆想留也没理由。 所以她只能盼望着趁着中午蹭饭时分,能碰上提前归来的徐暮枳。 但这个小小的愿望也总是次次都落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偶尔瞧着屋子里一两件徐暮枳的熟悉物件怅惘片刻,然后乖乖同徐爷爷和徐新桐告别回家。 那天,临近午时,徐家做饭的阿姨晚了些时候,余榆受徐爷爷所托,抱着阿福出门溜达。 阿福很乖,在她鞋周围蹭来蹭去,时不时轻轻喵两声,好看的琥珀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胆小猫。 余榆笑起来,蹲下去揉了揉阿福的头,将它抱进怀里:“阿福,你要学会勇敢,像余榆一样勇敢,明白吗?” 阿福沾染上她的气息,便立马缩进她臂弯间。 怂得可怜。 余榆心生怜爱,准备再磨蹭一会了,就抱着阿福打道回府。 她又抓了两把阿福胖胖的猫头,余光倏地一闪,空白的水泥地里,忽然出现一双熟悉的男款休闲鞋。 白色皮面,系着深蓝色鞋带。鞋帮上些许尘土,大概又是从哪个镇里赶回来的。 余榆心上忽跳,揉猫头的手就这么顿住。 对方停在她跟前,慢慢屈膝蹲了下来。 气息铺天盖地侵袭而来。 男生的手伸了过来,揉了两把她怀中的阿福。他的手很修长,指节分明,腕间有块银色的手表,手表下,是微微凸起的青筋与腕骨。 余榆微微抬眼。 发现他的指关节与其它人不一样,他的竟然泛着些微的红。 她懵懵懂懂,又多看了几眼。 上次见他还是雨季,这次便已步入榆市的酷暑。男生穿得简简单单干净利落,深灰色恤搭着牛仔裤,还是戴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 帽檐下,男生深邃眼睛盯着阿福,溢出几许柔和。 余榆愣了一下神,张了张口,喃道:“小叔。” 徐暮枳神色平平,见阿福不回应自己,便收回手:“怎么在这里?” “……爷爷说要练猫壮胆。” 军人铁血天性。 徐暮枳淡淡一笑。 他来得有些突然,仿佛天降,余榆有些来不及整理情绪,两人无话局促间,只好低头去摸着怀中的阿福。 片刻,耳畔响起徐暮枳轻而淡的询问:“桐桐最近在打游戏?” 余榆错愕。她反应极快,从徐暮枳略带危险的口吻中意识到,他很可能是在揣着答案问话。 她当机立断:“不知道。” 徐暮枳狐疑,扫眼看来:“你和桐桐不闺蜜么?” 对方的眼睛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刃,仿佛随时能将她剖析。 慌乱间,她道:“我和她……不熟。” 徐暮枳又看了她一眼。 却见小姑娘始终低头摸着猫头,神色遮掩,极不自然。 良久,他轻哂。 余榆这个小姑娘,有意思得很。 她虽和徐新桐是好友,但两人性子却全然不同。 徐新桐看着叛逆,但接触久了,便能瞧出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但余榆不是。这个小姑娘,外表瞧着乖巧,骨子里却正儿八经地藏着股倔劲儿。 这件事,他从第一次见她时就明白了。 徐暮枳也不愿为难一小姑娘,索性作罢。 只是。 他轻啧一声,缓缓偏下头,低了眉眼,去与那小姑娘平视。 余榆感应到对方的视线落下来,也下意识抬眸,却意外闯进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这才多久没见——” 他似笑非笑,语调充斥着几许谑意:“小姑娘,怎么学坏了?” 这人嘴角略微上扬,噙着玩味,像是责她这番行径负了小叔的信任,也伤了小叔的心。 那股痞劲儿与平时无异,可余榆莫名觉得,他好像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逗自己。 他好像……是在委屈。 委屈余榆这个小姑娘,竟然没有站自己。 作者有话说: ---------------------- 这章依旧24小时红包~ 第10章 别的人不说。 余榆挺难扛下他这眼神的。 她避开视线,压迫感却并未消失,没有任何隔阂地直袭而来。 她下意识收紧胳膊以图几分安全感,怀中的阿福却受了难,被她憋得闷不透气,委屈巴巴地喵呜一声,扭动几下不敢反抗。 余榆察觉到,急急松开手。 阿福得了自由,又寻了个舒适位置,继续埋头怂在臂弯间。 她吞了吞唾沫,紧盯着徐暮枳,试探一般,小声道:“小叔……” 徐暮枳定睛,等待她下话。 顿了顿,余榆眨巴着眼,说:“上楼吃饭吧。” 意料之外的答案。 徐暮枳眉头一松,嗤笑出声来。 他抬手,猛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力道携带着些某种惩罚性。像长辈教训不懂事的小辈。 男生大手轻松盖住她的头顶,余榆重心不稳,被揉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情急之下,她不乐意地嘟囔了一声。 徐暮枳怔了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明起了身,又错愕回眸,不可思议地缓缓问道:“你叫我什么?” 余榆也愣了。 不仅是他,连她自己也没想到那一声极其直白且嚣张的全名,会从她嘴里脱口而出。 她偷瞄了一眼他,见他眼皮下沉,混着点饶有兴致直直压下来。 有错愕,有审视,但就是没要生气。 于是她放了心,抱着阿福,冲徐暮枳灿烂一笑,心虚强呼道:“小叔,爷爷还在等我们吃饭,快走了吧。” 说完狼狈出逃。 跑得跟兔子似的,徐暮枳彻底乐了。 他确实没气,就是纯粹觉得这姑娘内里那个劲儿彪上来,那气势,仿佛下一秒便能翻身凌驾在他的头上。 分明前一秒还乖得像兔子,后一秒就能撕破了脸,瞪着他,不满地直呼他大名。 他跟了上去。 就这么一会儿,小姑娘就不见了踪影。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徐暮枳闻到了熟悉的香。 家中大门开敞着,他还没进门,却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沙发上的徐胜利。老人正喝着一口枸杞茶,同余榆说笑聊天,时而和颜悦色地点点头。 爷爷肉眼可见地喜欢余榆。 诚然,这样会说暖话的甜心,换成谁都喜欢。 徐暮枳哂笑,可甫一转眼,就瞧见爷爷这一年更加深纵的皱纹与银白雪丝。 他慢慢就收敛了笑。 因为他要回来,今日桌上多了他喜欢的腌笃鲜和芦笋炒肉。腌笃鲜的咸肉香充盈整个楼道,像小时候,亲爷爷徐国荣为他备下的餐食。 徐胜利这两年似乎都是这样。徐暮枳一通电话打回来,提前告知要回家后,大清早便开始张罗,那些他喜欢吃的、喜欢用的,徐胜利会通通上超市买来。 以前常住家中没太多感受,是这两年离家时间长了,徐胜利的担忧才逐渐显见,徐暮枳才清楚爷爷到底有多担心自己。 如今徐胜利的步履与背影蹒跚而佝偻,几场病后,身体好似一把摇摇欲坠的枯木,连徐新桐都收敛了许多,就怕将老爷子气出个好歹。 而他就这样一意孤行地跑去北京,跑去一线。 他的父亲徐净因公牺牲的那年,他才十岁。后来跟着亲爷爷徐国荣生活了五年,爷爷因病去世,他才来到榆市。 徐国荣是退伍老兵,徐净是武警特战。徐胜利瞧着前人高树,又得老战友临终寄信嘱托,一心只愿这孩子按部就班平安长大,宁可一生中庸,也再不要以身犯险。 所以当初徐暮枳说要做记者,徐胜利猜到徐暮枳不会甘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职位,是以长吁短叹,多有劝阻。可这已然是为了周全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徐暮枳不愿再退让。而徐胜利一面愧对老友嘱托,一面又不忍毁人理想。于是这事儿半推半就,这么定下。 第15章 有时候会觉得,基因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木已成舟之后,徐胜利常常感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与忠诚,是无论如何影响引导,都没法彻底洗刷干净的。 徐氏一家,满门忠烈。 到了徐暮枳这一辈,又怎甘愿随遇而安? 所以慢慢的,徐胜利也渐渐同自己开解。只是每回隔段时间便要亲眼看看徐暮枳,知他平安才肯摆休,哪怕就是一通千里迢迢的视频报备也好。 饭桌上徐新桐和余榆话密,逗得徐胜利乐呵呵地笑。 徐暮枳默不作声地给爷爷盛了一碗汤。放在徐胜利跟前时,徐胜利忽然拍了拍他的手,问他近日工作如何? “挺好的,学了很多。” “那就好,”徐胜利的声音细听仍旧有些虚,他说,“既然决心要入这行,那你就要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知道。您放心吧。” 徐胜利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多说也无益,再多的话也在高考那年说了个尽。 余榆举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汤,眼珠子却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那副机灵样,不必多想也知道她定是猜出点什么来。 她不好参与别家家事,只能与徐新桐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徐暮枳下午还要赶回台里,吃完饭后便匆匆离去。 余榆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她下午通常都有补课班,而今天徐新桐调了时间,正好与她撞在一起,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这里多留片刻。 可偏偏是三点,要是跟着他一起走,会显得过早而名不正言不顺。 着急也无用,只能窝囊又遗憾地目送徐暮枳离开,直到俊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 蹭饭快一个月,总共也就见了他一个小时不到。 余榆在心底里叹息,却又无可奈何于他这样风尘仆仆又行色匆匆。 要是能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余榆祈祷时光可以流逝得再快一点,熬到高三毕业,熬到大学自由。那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站在他身边。 最好这期间他不要有女朋友,但如果有…… 想到这里,余榆呼吸顿了顿。 她想,如果有,也希望徐暮枳不要太喜欢她。 可这真的合理吗? 徐暮枳在感情里并不是那样浮浪不负责任的人。 更何况,等她长大这期间期望他不要谈恋爱的想法,本身就不合理。 余榆缓缓叹出一口气。 徐新桐的数学班和余榆的阅读班都在附近,步行二十来分钟就能到。 两人掐着点出门,撑着太阳伞走在路上闲掰扯。俩姑娘说的话都没什么营养,不是越前龙马,就是年级上又是谁和谁谈了恋爱、女孩与女孩争风吃醋。 余榆不想听那些扯头花的事,她刻意引导,徐新桐便说起了今天小叔突然回家的事情。 原是爷爷昨天半夜空调吹得有些感冒,今天早晨便去了一趟医院。小事一桩,但不知怎的,徐暮枳知道了,请了个假便匆匆往家里赶。 “小叔真是紧张爷爷。” 他这样看重,是早已经将徐爷爷当作了自己的亲爷爷。 余榆思忖着,说完后又突然想起吃饭前两人在楼下的情境,抿了抿嘴,在道德与道理间,选择了徐新桐。 她决定侧面点一下徐新桐:“小叔哪里都好,就是有点严格。他严肃起来,挺吓人的对吗?” 结果徐新桐非但没听懂,甚至开始着急,替自己的小叔解释起来。 “不会不会,小叔人很好的。” 余榆仰头望天。 徐新桐啊…… 徐新桐却生怕她误解小叔,对小叔印象差了,拉着她说什么小叔就是面冷心热,你看院子里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对他风评多好啊;又说小叔其实根本不严肃,私底下性子活络得不行,朋友遍天下哎。 又开始了。 她小叔她小叔她小叔…… 也就是如今余榆存了些小心思,恨不能多听听徐暮枳的事。换作以前,恐怕早就捂着耳朵大声唱着歌逃跑。 但现在,余榆佯装勉强,却竖起耳朵,耐了心听着徐新桐说话。 徐新桐这个“唯小叔是尊”的人,定是绞尽脑汁地同她说起那些徐暮枳的好,像是铁了心要拉着她与自己一起成为徐暮枳身后的小粉丝团。 “我一定要给你说一件事儿!” “我记得他当年刚来我家的时候,有次我被爷爷骂哭,赌气,大冬天的就穿了件单薄睡衣躺在沙发上,冷得瑟瑟发抖,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我以前也这样,爷爷知道我受不了会自己溜进房间,所以从来不管我,但其实我挺想有个人来哄哄我的,女孩子嘛,总是要被多疼疼的。所以那次,我等了十来分钟,爷爷还是没来。” “是小叔,”徐新桐说,“是他抱了床被子,轻手轻脚地跑过来给我盖上了。” 徐新桐永远记得那天夜里,徐暮枳半蹲在沙发旁,温声对装睡着的她说的话。 他说:“小姑娘家家,气性再大,也别做让自己吃亏的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社会弱肉强食,今后有的是委屈要受,难道都靠伤害自己换取旁人愧疚吗?” 彼时口吻尽是爱护,听得正是委屈凄凉的徐新桐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那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人生在世,好好爱惜自己。 说话间,她们慢慢走到补习班楼下。 周围的学生多了起来,头顶上大大的“领航教育”广告牌悬着,人来又人往。 她要和徐新桐分道扬镳了,两人却还拉着手说不停。 余榆想了想,很认真地道:“桐桐,以前我总觉得你说得浮夸,可如今我明白了……” 心理学上说,青春期是一个自我同一性形成的关键阶段。个体会通过寻找“理想化的自我”投射对象,借以探索自己的人生观与价值观。 这就好像,每个女孩子的青春里,都有过一种“偶像崇拜”。这种倾向很可能就是源于对自我提升的渴望。所以有的女孩子崇拜铁血丹心的军人,有的女孩子则羡慕光芒万丈的骄子。 徐新桐的崇拜幻想是越前龙马。 而余榆也忘了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确定的。 她的幻想,叫做徐暮枳。 作者有话说: ---------------------- 红包继续~这章20个,应该是都有 第11章 七月末,榆市天空下了一场暴雨。 风雨搅和了一夜,等次早醒过来时,温度却没降半分。 冷空调开着静音,缓缓吹着。余榆意识混沌,在昏暗中翻了个身。没几分钟,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被吵醒,懵神地拿起手机——早上七点。 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依不饶地响起,颇有些不敲醒里面的人誓不罢休的架势。 余榆实在没了法,只好慢腾腾地起身。 一开门,果然是徐新桐这个江东鼠辈。 大清早扰人好梦,简直罪该万死。 徐新桐站在门口,衣装完整,套了件白里透粉的衬衫裙,见到她,挥动起自己手上刚涂好的指甲油。不知道什么颜色,竟然bulingbuling地闪人眼。 可余榆哪儿有心思欣赏,不待徐新桐开口,扭头就往房间里走。 一边走,一边埋怨:“徐新桐你脑袋有泡,大清早七点就来敲门。” 徐新桐紧跟在她身后,与她一起进了房间。 “鱼鱼鱼鱼鱼鱼——” 鱼什么鱼。 鱼困在床上,闭眼只想睡觉。 “我和爷爷要去桦砚寺,你上次不是也说想拜文殊菩萨么,我就来叫你了。”说着,徐新桐趴在她床沿,屈膝虚跪在地:“你忘啦?” 余榆假寐着,躺得十分平和:“我没忘,而且我还记得,这句话是在期末考试前几天说的,因为担心考不好。” 徐新桐一噎,心虚地努努嘴:“那你去不去嘛……” 一句“不去”正要利落地说出口,便又听徐新桐嘟囔道:“还说小叔开车过去就半个小时,没原来那么折腾累人呢。” 余榆猛地睁开了眼。 “去,怎么不去。” 余榆没有半点停顿地掀开薄被,顺了一把鸡窝般乱糟的发,微笑道:“稍等。” 说完便钻进洗手间。 从里到外将牙刷了个干净彻底,又拿起李书华的洗面奶往脸上搓了半晌,最后左看右看都不满意,又隆重地洗了个头。 高中生洗头最迅速,余榆怕大家久等,一顿猛挠,力保自己没头皮屑。 搞定一切,清清爽爽地走出洗手间已是半个小时后。 余榆回房间换衣服,进了门,却看见徐新桐坐在她书桌前,认真地翻看着一本书。 那本书有些眼熟…… 第16章 余榆定睛一瞧,登时汗毛直竖。 “桐桐……” 她的声音有微不可查的紧张。昨晚熬夜看完大结局后实在太困,便直接扔在一旁,当时也没想到徐新桐会这么早来,而且刚才开门前怎么没想到这回事儿呢? 懊恼间,那厢徐新桐闻声抬头,见到她,玩味一笑。 那一笑,余榆更加毛骨悚然,直觉对方可能真的看出了什么,那一瞬间想了无数个理由为自己的出格行为开脱。 然而余榆实在是高估了这个连关小谢这么明显的心意都看不出的奇女子。 徐新桐指了指手上那本小说,叹为观止:“我还说你吃错什么药了,竟然开始看言情小说了,果然啊果然,能让你上头的小说,真的有点东西哎!” 就这么一句话,上一秒还因为害怕被识破而高高悬起的心脏,倏地就落了下去。 余榆大松一口气,两手轻轻一拍,装作十分附和的样子:“……是吧,写得真的还行。” “那你借我看看呗,过两天还你。” “行。” 她平定心神,走去衣柜,埋头在一堆衣服里心有余悸。 余榆挑了一条青绿色的小裙子,款式经典简单,裙长过膝没什么特别,只是胜在颜色足够特别。 不亮眼,但特征明显。 出门时余榆对一切都满意得不得了,她拿出自己专程搭给这条裙子的同色系帆布鞋,一转头,却看见徐新桐手上拿着那本小说。 余榆又开始应激了:“你拿它干什么?” 徐新桐:“我带回家看啊。” “可现在不是要去桦砚寺么?” “是啊,所以我先放在小叔车上啊。” 余榆在心里尖叫起来。 你现在拿上车,那小叔不就看见了吗?! 爷爷和小叔又不是情丝尽断的人,他们要看出点什么,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可心中再惊涛骇浪,面上也依然平静。 余榆深吸一口气:“……你放家里吧,这会儿拿上车,不怕爷爷看见了没收啊?” “哎?也是哈。”于是又将小说放回了书桌。 小区外,马路边。 榆市这个季节,太阳刚蒙蒙升起,地面温度便开始稳步上升。曙光照在黑色车门上,热气上浮,徐暮枳怕徐胜利坐在车里闷热,关上窗,打起了空调。 爷爷在唠叨着什么这一趟就是想趁着他正好休假,去求个全家平安。 话里话外都提醒着他在外要注意安全。 徐暮枳百无聊赖地听着,胳膊搭在车窗沿,笑应间,老远就看见一抹青绿色。 小姑娘外表娴静,同旁边活蹦乱跳的徐新桐截然不同。上车时更是对比鲜明——徐新桐“嘭”地一声关了过来,像是同他的车有什么恩什么怨,反倒是余榆,力道适中,至少体恤车主人滴血的痛心。 车开上路,徐新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徐胜利老爱跟徐新桐玩笑,逗得徐新桐气呼呼的,然后老头子便哈哈大笑,开心得不得了。 车内氛围倒是好。 余榆瞄了一眼斜前方开车的人,一贯的鸭舌帽,不过今日换了个灰色,帽檐有银环穿洞,偶尔一缕清晨的曦光划过,微微晃人眼。 她发现他衣品很好。不论什么简单的衣物,都会有小单品中和单调,而如今在电视台工作,接触的多为严肃场合,是以更多的都是帽子,实用也好看。 而今天这么新潮帅气的帽子,也只有休假时才会翻出来戴着。 车开到桦砚寺大门,那座露天金佛直耸云端,在交织茂密的菩提树后若隐若现。 徐新桐搀扶着爷爷往里去,余榆下车后,却发现徐暮枳还坐在车里。 “不用管他,他一向不来的。” 徐新桐走在前面,趁着徐爷爷取香拜四方时,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往年都是我陪着爷爷来的,你敢信,爷爷以前压根不信这些,但这几年,好像每回拜了才肯安心。能体谅啦,人老了,只想求个平安稳定,年轻人动荡又不安,他担心的事情反而变多了。” 余榆轻轻颔首,望着高耸入云的释迦牟尼佛像若有所思。 徐暮枳没来,逛园子便变得差了些意思。 不过,这两月正是桦砚寺的荷花盛开季,寺中香火常年旺盛,因此今日周末举办了一场荷花节。 青绿荷叶映衬着菡萏,时而一阵清风,娇俏摇曳。庙会人头攒动,一场盛景。 徐新桐喜欢很多小玩意儿,徐爷爷便背着手,笑眯眯地陪着她逛庙会。 路过天王殿时,余榆偏头瞧了一眼,见殿前那棵栾树葱郁,耸立在入门旁侧。 她走了一下神。 上次来还是去年九月,栾树如桂,金黄色落英铺了一地,徐爷爷也说是要来求平安,为了徐暮枳。 那时她天真无谓,宽慰爷爷,说现在法治社会,就算是一线记者,也不会太过危险的。 徐爷爷一生波澜,自然比她见过更多世面,也知晓更多灰色地带如何危险,当时只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好像爷爷的担心也不是空穴来风。 余榆轻叹,回眸。 而后顿住脚,目光在人群里面来回穿巡。 周围依然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只是余榆视野却空空荡荡,不见了徐新桐和爷爷的身影。 走这么一会儿神的功夫,竟然就与徐新桐他们走散了。 余榆又来回找了一圈,无果。 寺中范围太大,逛这么半天正好也累,她索性放弃,就近找了个歇息处休息。 旁边是金鱼池,有小孩儿自带着馒头撕成小碎块喂鱼,指着那堆五颜六色的金鱼,欣喜地叫着妈妈快看。 小孩儿妈妈陪同在侧,没顾得上自家孩子,反而转头与自己同行的闺蜜说起寺中那些显灵的菩萨。 “桦砚寺里的菩萨都很灵的,待会儿去观音那边拜拜月老,拜拜财神们,真的很灵的呀。” “听说那边还有个解签的和尚,也蛮灵的,不如再问问姻缘,问问财运也行的。” “……” 背景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余榆放松后,给徐新桐发了个消息,报备了自己的位置。 徐新桐很快回了她。 【你休息吧,我和爷爷先去大雄宝殿】 【你无不无聊?】 最后那句余榆没看懂。 她回了个“还好”。 这时候李书华给她发来了消息,大意是询问她是否已经起床。 温柔又严厉的李女士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她成天睡懒觉,每日八九点便会特意来叫醒她,起床背单词、听读英文。 余榆发了一张自己和桦砚寺的自拍。 笑容灿烂地怼着镜头,举起手,比了个耶。 李女士:【什么意思?英语学不好,开始靠玄学了?】 我是一条鱼:【……】 讨厌的李书华。 余榆气闷,退出对话不再与她聊天。 早上九点温度早已攀升至炎热,即使坐在林间也觉得不舒畅。今天难得与他共游,余榆特意穿了小裙子,当时只一心想隆重对待这第一次经历,也没想过这背后的代价。 当余榆裸/露的白皙小腿被蚊虫咬了几个红色大包后,她终于决定去找徐新桐。 她站起身,没走两步,视线便忽然晃进来一道熟悉的高挑的身影。 他的气质似乎很容易在人群里出挑惹眼,哪怕今日只穿了件普通低调的黑色恤。 旁边好几个女孩子都频频回眸,望着他的背影嬉笑。 确认真的是他后,余榆心脏“嘭”地一下,像有一把小烟花唰唰唰地全部炸开。 她没能等到他走近自己,在他快到时,上前几步迎接他,歪了歪头,笑道:“小叔怎么突然来了?” 不知是她这裙子颜色太过衬肤色,还是她在太阳底下被照得皮肤通透,徐暮枳竟从一小姑娘身上瞧出几分青涩的纯。 就是傻兮兮的,为了接他,站在太阳光里被刺得微微眯眼。 他哼笑,抬手摘了帽子,往她脑袋上一扣。 视线倏然一暗,男生的余温袭来。 刺眼的阳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自然光线。 还有浓烈的,他的气息。 余榆像是忽而下坠,差点没稳住心神。 她没有任何反抗地接受了这顶帽子,抬手拉高帽檐,见眼前的男生笑意温而淡,闲散地开口侃道:“徐新桐真够喜欢你的,怕你无聊,让我来陪你。” 徐暮枳挺会讨女孩儿欢心的,就这么三两句话,愣是哄得余榆喜笑颜开,眼睛又成了月亮。 她说:“那徐爷爷也很喜欢我的。” 所以小叔你也要喜欢我噢。 徐暮枳人精,怎会听不懂余榆话中暗指的意思?轻笑一声,移开了眼。 这是默认了。 默认他也是喜欢余榆的。 尽管只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喜欢与爱护。 第17章 余榆望了望前方下路的人群旅客,扭头去问他:“小叔要去大雄宝殿拜拜吗?” “拜不了,唯物主义。” 他倒是坚定。 余榆望了望四周,又指着庙会上那个卖着平安符的檀木小推车,说:“那我送你一个平安符吧?” 怕他拒绝自己,余榆赶紧补充:“平安符不能自己买,要别人的才行。我送给你,也没多贵,但爷爷以后却能安心,你觉得呢?” 徐暮枳眼眸凝滞片刻,半晌都没想出个更强有力的理由反驳。 余榆机灵,赶紧趁这个空隙将人带到摊前,开始认真挑选起平安符。 她挑选东西的风格又快又精准,不过须臾,便挑中了最独特的那个——黑色的、绣着金色字样与花式的平安符。 老板娘会做生意,连忙说妹妹真会挑,这是今天卖的最后一个了,好多年轻人都买了这个,好看,也灵。 余榆满意地拿着平安符,眼神询问他。 徐暮枳这还是头一次面对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感到无可奈何。 他笑,干脆颔首:“行。” “那就这个。” 说完拿出钱包结账。 平安符攥在手里,细闻还有淡淡的陈艾草香。 徐暮枳以前没收过这样饱含期冀的礼物。还是那样,他周围许多人都很爱他,但却没多少这样心思细腻的人。 而这样的心意,依然来自这个并不算熟识的小妹妹。 余榆心愿达成,笑容都多了些光彩。 平安符,一个需要他随身携带,亦或是装在任何一个他常用物品的东西。 以后不论做什么,他都会看到、并想起那个平安符——那是余榆送的。 为以防万一,余榆要提醒他一定要随身携带,结果那些话却被两位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烟消云散。 余榆身子不由趔趄往后,后背磕碰到那个满满当当挂着货物的小推车。 昏头涨脑间,耳畔一道洪亮悠长的钟声传来。 咚—— 大雄宝殿上有人撞起了钟。 传说钟声可以祈福禳灾,祈求平安与幸福。更是警醒世人,万事珍惜。 咚—— 又是连续好几声,缓和寺庙安宁。 徐暮枳眼疾手快,牵住了余榆。温热的手掌心还有平安符,那一刻却来不及多想,紧紧地攥住了余榆的手臂。 撞人的年轻人赶紧掉头回来道歉。 余榆想摆手说没事,却感到一股阻力。 她低眸查看,发现自己手腕上竟缠了根红线。红线趁乱间绞住了她的手表带子,一动,便容易将人家那堆货品带下来。 余榆着急,也害怕给老板的东西毁坏赔钱,便赶紧抬手去解。可惜单手不方便,解了片刻依然难以脱身。 “别动。”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余榆骤然僵住。 徐暮枳的眉眼近在咫尺。他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手腕。 男生与少女的皮肤在礼貌而合理的擦碰相蹭,他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手指尖端,若有若无,如同羽毛。 “小叔,我可以的。” 她音色轻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惊魂未定。 他却没有应声。 但很快余榆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大概手残,越解越乱。 到最后竟然将他自己的手也给缠了个不清。 余榆看得目瞪口呆,紧张感烟消云散:“小叔你……” 那句“你好菜”愣是梗在喉间上下不得。 徐暮枳这么张狂不羁的人也难得噤声,眉头一蹙,又闷头开始解起两人的线。 “没关系,慢慢解好了。” 余榆体谅,自己却抬头深呼吸,喃喃着:“不着急……不着急……” 徐暮枳:“……” 像是在羞辱自己。 旁边又来了一阵动静,是凑过来了一对兴致冲冲的闺蜜。 余榆瞥了一眼,是方才在金鱼池旁遇见的两位女士。 二人张望了片刻,那位母亲看见余榆身后一堆红线,眼前一亮,指着它,破口就是一句:“你知不知呀,这个是月老的红线!” 余榆僵住。 她明显感应到,徐暮枳的手仿佛也顿了一秒钟。 月老的…… 红线…… 两人之间莫名鸦雀无声,这次仿佛连呼吸都感受不到了。 只有那位女士还在恨铁不成钢地训着自己的闺蜜,狠狠强调道—— “买吧!很、灵、的!” 作者有话说: ---------------------- 月老:你就说,灵不灵[狗头叼玫瑰] 这章24小时红包~ 第12章 余榆接连看了他好几眼。 不似她的在意,对方定了一瞬后,轻嗤一声,明显没把那些玄乎的话当回事儿。 那对闺蜜很快离开,只有余榆和他还在原地同那根线纠缠。 红线如一缕轻丝,缠绕着男生粗粝的指腹与少女细腻的肌肤,勒得两人险些动弹不得。 风吹乱人额前的发,他不得已频繁触碰着她,某一刻,温度似乎变得灼烫。 时间也变得煎熬起来。 余榆心神不宁,扭过头去,佯装无事地瞥着周遭场景,借此呼吸新鲜空气。 桦砚寺向来是榆市市民周末亲子游的最佳项目之一,加之今日有庙会,几乎隔两步便能见着情侣与牵着小孩儿夫妇一家。 蜿蜒路段聚集着几个卖字画的人,再往前点就是各类水晶小首饰,女孩子站在摊前试戴,男生摇着折纸扇,为女友祛暑排热。 不知想到什么,余榆回神,探了一眼跟前的男生。 他还是很专注,专注到无谓于此地群真会集。平日那双飞扬的眼睛盯住她的腕骨,还有与她纠缠着的自己的手指。 鬼使神差间,她鼓足勇气开口:“小叔?” 徐暮枳闻声,抽空瞅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这会儿不叫「徐暮枳」了?” 调子有点懒,还有点揶揄。 余榆被怼得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憋出句:“你真记仇……是天蝎座吗?” “不知道,没关注。” 余榆眨了眨眼,又问:“那你生日多少?” “11月1。” 余榆听后惊奇到张了张口。 还真是天蝎座啊。 之前她的前同桌捧着一本情感类杂志,看完星座小课堂后,对着天蝎那一栏啧啧称奇。 当时余榆就在她旁边,听见她意味深长地说:天蝎座可开不得荤啊~ 同桌的前男友就是天蝎座,是彼此的初恋。少男少女情深意长分分合合,她的天蝎男友拿得起放不下,到现在都没能扯清楚。 可徐暮枳不在乎自己什么星座,说了便说了,一副不求回应的样,余榆见状,也干脆将这事儿放进了心里。 她顿了顿,正经问道:“小叔,你谈过恋爱吗?或者说,有喜欢的人吗?” 红线快解开了。 徐暮枳注意力愈发集中,旁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他散着声:“上学都忙着兼职赚钱了,哪儿来的时间想那些?” 余榆好奇:“兼职?” “嗯,家教、主持、模特……什么赚钱接什么。” 她也知道这事儿。起因是他不愿再麻烦徐家人,上了大学后便很少再往家里要钱。他拿的奖学金和助学金算都补贴了生活与学费,每回放假还有余钱带爷爷买衣服,给徐新桐买零食。 现在想想,那些支出大概都是这样一笔一笔赚来的。 思忖间,手上忽然一阵轻松,余榆低头,听见徐暮枳松快的声音:“行了。” 总算被解开,徐暮枳检查过,没什么耗损。 幸而老板娘也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俩,没有计较的意思。 “走了,去找爷爷。” 二人向老板娘道过歉后,离开了摊前。 大雄宝殿紧邻着观音,观音旁侧便是一处露天茶亭,徐新桐他们正在那里稍坐休息,等着余榆。 观音脚下,香火缭绕,一回身便是高台危梯。 观世音怜悯众生,千处祈求千处应。人人虔诚跪拜,抄经诵佛,却只有徐暮枳从这片香火里不经意地穿梭而过。 余榆没敢停留,亦步亦趋跟着他。 那天回程,徐新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水晶送给余榆。 小小的珠子手串,泛着幽幽的光。 徐新桐却说它的寓意是金榜题名。 “你想考协和,我想考央财,到时候咱俩一起去北京。” 余榆喜欢这种心意珍重的礼物,熊抱住徐新桐:“桐桐你对我真好,我一定要考上协和,我一定要考上!” 徐新桐被抱得喜滋滋的,仰着笑脸回抱余榆,嚷嚷着余榆我好喜欢你啊。 两人就这样在车后座嘻嘻哈哈了一路。 但从那天开始,余榆就下定了决心。 第18章 她规划的第一梯队是协和,难的却是她始终提不上去的文科类别。但这事儿在徐新桐眼里却简单得很,她常念叨要是余榆能把她的理综成绩给自己,自己的语文英语给余榆,何愁上不了清华北大? 她们以前这样打趣的时候,关小谢就会转着笔,白两人一眼。 关小谢玩闹归玩闹,学习却全能得很。所以人家有空在暑期出国旅游,而余榆和徐新桐却被补习班所累,愣是没能出逃半步。 她每天在家开听力磨耳朵,举着一本英语教材,甭管是坐着还是站着,最后都会变成躺着,然后听着听着便睡过去。 这种情况在八月初李书华高三放假后才有所好转。 迫于李书华的威严,余榆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她会给自己买上一杯咖啡,然后强行撬开自己薄弱到不堪一击的意志力。 只是这样好的态度摆在那里,效果却甚微。李书华的每周一测,余榆的英语成绩总是在90上下,难见长进。反观数学和理综,一点即通,一练一个精神,大学数学和大学物理更是研究得津津有味。 瞧着余榆这不上不下的模样,李书华晚上歇息时就会同余庆礼感慨,她家姑娘真是把所有的天赋都给了数学,语言这门课在她这儿真算是废了。 余庆礼就乐呵呵地说:那不挺好吗?虽然没文艺细胞,但走遍天下也不怕啊。 而彼时没有文艺细胞的余榆正躲在被窝里,同徐新桐聊天聊得欢快。 徐徐又捣捣:【鱼,你那小说我后面没看下去】 我是一条鱼:【?】 徐徐又捣捣:【小叔追妻火葬场,又是强制,又是罗曼蒂克,作者写得挺涩我还挺喜欢……本来好好的,结果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我特么不是也有个小叔吗?妈呀太恶心了,这些情节谁带入得了啊?】 余榆看着那一长串的对话,沉默。 徐徐又捣捣:【你能吗?你能代入吗?徐暮枳哎?】 余榆:“……” 桐桐,我能。 她没敢回应,发了个表情包敷衍过去。 徐新桐却还在噼里啪啦地发消息给她:【算了这小说我看不下去了,我还是找找其他的吧。改天我还给你】 我是一条鱼:【好】 此后徐新桐再无动静,约莫又打游戏去了。 余榆对着黑屏的手机呆了好半晌,最后躺下身去,望着顶上虚无的天花板出神。 她这几日沉浸在想考北大协和部的执念里,逼着自己学了好多平时不爱学的东西。 其实以前也想考,但压根没这样好的决心。能让她这么坚持的,不过是甫一想起徐暮枳也是北大的,登时便有了动力。 如果说先前的规划志愿是出于对人生的最优解,那么现在,这则志愿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光彩。 她想去看看他上过的大学,不仅如此,他今后也会一直在北京。 这种事一想起,便如同干巴巴的按部就班食下的蛋糕,突然就有了香甜味道和鲜亮的颜色。 这样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再醒过来时,就是被连番几条消息震醒。 李书华没来叫她,应是出门买菜还没回来。迷迷糊糊间,余榆拿起手机瞥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 依然是徐新桐的消息。 【鱼,醒了吗?】 【这个点应该醒了吧?】 【我让小叔把书给你送过去了噢,我和关小谢去天街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鱼???】 【鱼!!!】 消息来自于五分钟前。 意识到自己看清了什么内容,余榆陡然一震,从床上跳了起来。 空调开着,冷气呼呼直吹。余榆那瞬间手脚冰凉,连打字都在颤抖。 【不用麻烦小叔,我待会儿自己去拿】 【不,我现在就去!】 说完夺门而出,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余榆边走边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尽可能地让自己不那么邋遢。可哪曾想,刚走到门口,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仿佛催命的死神来临。 余榆冲出去的脚急急刹住。 这么快吗?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生怕自己一点响动,外面的人便知晓这屋内有人。 咚咚咚。 外面的人不见回应,又加重了力道。 余榆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踮起脚,趴在猫眼上往外看。 果然看见了那张意料之中的帅气清爽的脸。 估计今日不必赶早,他才得空赶九点上班。 身上那件铅灰色恤倒是没见过,应是近期新买的。不过今天怎么没带鸭舌帽?余榆狐疑,又掂高了脚,看见他手上果真捏着一顶还未来得及戴上的帽子。 以及,言情小说。 “……” 仿佛有什么东西刹那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被绝色小叔肆意宠》。 当日觉得它有个取名直白的优势,如今却觉得简直要了自己老命。 这脸丢得大,她根本不敢开门面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干脆把心一横,就这么装死到底算了。 门外的徐暮枳见里面一直没声儿,还以为是徐新桐错判,皱了皱眉,又敲门试探道:“余榆?” 仅仅一门之隔,门内的人儿被这一声清晰突兀的喊叫吓得一哆嗦,碰到了旁侧的鞋架。 完蛋! 余榆稳住鞋架的时候想,他肯定知道她在家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徐新桐,我要杀了你!! 外面的徐暮枳确定听见里面有声音,怪异地询问过来:“余榆,你在里面?” 我不在我不在我不在!! 余榆捧住脸,靠在墙上手足无措。 开门会尴尬出翔,不开门嫌疑却更大。 进退不得,进退不得。 见里面还是没声,徐暮枳愈发怪异,不明所以地低头瞧了一眼手上的小说,又看了看紧闭不开的大门,忽然莞尔。 “我不告诉李老师,就当没看见,成吗?” 余榆:“……” 他好像误会了自己为什么有这样大反应。 只是她迈不过这道坎,默默祈祷他能懂点事,把书放在地上,安静离开。 然而徐暮枳这天却没顾虑到这茬。他在外面等了许久,抬表看了一眼时间,想着小姑娘不开门,自己又赶着去台里,老这么僵着算什么? 于是当机立断,故意使起了坏,慢条斯理道:“行,不开门是吧。那小叔念给你听。” 余榆倏然抬头:“?” 且不说这书的内容像没受审核似的,就说徐暮枳的那张照片也被余榆当作书签夹在里面,这要是看见了还怎么得了? 就这么一句话,余榆在门内快急疯了。 她不住地踮脚去看,看徐暮枳将书的封面来回翻转,对着书名深深地蹙了蹙眉,好似不太能理解这本书的受众。 然后他抱着怀疑,翻开了第一页。 男生读出声的时候压根没多想,顺着那行字便高声念起来:“夜色似水,树影婆娑。” 听见那些字眼,余榆猛地僵直了身。 世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轰隆隆地坍塌,将她一步步摧毁。 徐暮枳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传来:“别墅二楼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房间内……” 读到这儿,门外的人提前预览后续内容,已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儿,然而此时声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只随着字数,慢慢慢慢降低了声调,变成了某种默念: “霍暨的莽撞险些让淼淼断了腰身?……她玉葱般的十指无力却无助地攀附着男人后颈,宽阔的肩膀如同一座山,将她……” 越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彻底没了声。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咯~ 第13章 那是余榆第一次切身体会到, 什么叫做“死一般的寂静”。 余榆站在门口狐疑思量。 怎么没声音了?他还在外面吗? 还是说被这余榆内容弄到羞愧难当,放下小说悄然离去了? 她试探着打开门。 咔嚓。 门鬼鬼祟祟地露出一道小缝。 余榆猫着身子,透过门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望。 视线瞄中门前的灰水泥阶梯,左右扫视, 楼道已经空空如也。于是她又大着胆子将门敞开了些。 视野更加开阔, 余榆转眼往旁边一瞧—— 却撞上一双平淡到有些异常的眼睛。 没想到他还没走,余榆噎了一下。 在他眼神逼迫之下,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嗫道:“……小叔。” 她松了手, 门无意识地完全放弃地缓缓而开, 吱呀一声,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 第19章 徐暮枳从小说内容里收回神,合上, 啪地一下用力盖在她头顶,眼中染上某种意味深长的谑, 落下一句:“小姑娘年纪不大, 看的东西还挺野。” 余榆讪讪,拿下书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你知道里面有人, 放地上就好了嘛……” 非得敲门。 徐暮枳被这句话气笑了。 若不是徐新桐煞有其事地说这本书有很重要的东西, 一定要亲手给她, 他又何至于这样没有眼力劲儿?难不成明知里面姑娘羞涩,自己非得敲开这门看人家笑话么? 他懒得解释, 觑了余榆一眼, 转而道:“晚上去玩,有空么?” 他第一次主动邀约。 余榆眼睛突然就亮了亮,小说那一星半点的尴尬在这事面前彻底被抛之脑后。 她毫不犹豫道:“有啊,去哪儿?” “我一高中同学开了个音乐餐厅, 晚上带你和徐新桐去捧个场子。” “好!” “那行,”徐暮枳扫了一眼她乱遭头顶和惺忪眉目,笑,“继续睡吧。” 说完就转身下楼离去。 关上门,余榆抱着小说高兴得忘乎所以。 一大早起床好坏掺半,好消息却居多。 她没去音乐餐吧这种地方玩过,更没见过徐暮枳的朋友。哦,不对,席津算一个,不过她有点慢热,就同席津见了两次面,没说上什么话,估计他对她也没太大印象。这次却能见更多。 截止目前,她仍然好奇他的很多事情。 徐暮枳这个人,表面瞧着与她关系亲近,可终究还是同她有着某种程度的壁垒。他拿她作“徐新桐家那个邻居小妹妹”,有时候分寸感好到令余榆觉得有那么些疏离。 他的很多事余榆都是从徐新桐那里听来,携带许多徐新桐的主观色彩,真正眼见为实的却很少。 说不定以后等她长大,上了大学,他们会更好。 前途一片绚烂啊余榆~ 客厅有阳光投射进来,心情极好的小姑娘躺上沙发,将小说卷成筒,放到嘴边,开始唱起歌哼起调。 是小时候最喜欢的she的《半糖主义》。她唱歌调子准,虽不算天籁,但和徐新桐一起进k歌房时,也是手拿把掐。 “只不过刚好吹着南风,突然想去海边走走——” “回、味一个人的自由~!” “只是和朋友聊了好久,一时忘了时间在走——” “偶、尔也要让你想想我~!” 唱到这里,余榆兴致上来,又翻起身踩在沙发上,提高了调子: “就算你紧紧牵着我!也不代表!我属于你!我有自己的生活,爱不每天相依为命~~~” “我要对爱坚持半糖主义,永远让你觉得意犹未尽,若有似无的甜,才不会觉得腻!” “我与对爱坚持半糖主义——” 咚咚咚。 敲门声又突然响了。 歌声戛然而止。 余榆呆在沙发上,问了句“谁啊”。 那人没应声,又敲了敲门。 余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刚好是李书华回来的时间。 她跳下沙发,光着脚跑过去开门,故意拿腔拿调地促狭道:“李书华,你下次出门能不能带钥……” 门一开,声音再度戛然而止。 穿堂风萧瑟而过。 去而复返的人闲闲站在她的家门口,垂下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这是余榆第一次这么不愿常见徐暮枳。 比起他的气定神闲,她显得颇有些麻木僵硬。 心中反复想死,面上却故作镇定,她弯起嘴角,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小叔?怎么又回来了?” “想问问你借支笔,刚出门急,忘带了。” “噢,稍等。” 余榆跑回房间里,拿出自己最好写的那一支递给他:“这个好用。” 此后便再没别的话。 徐暮枳试了试按钮,抬眼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难得拧巴,竟不肯同他说话了。瞧那模样,估计恨不得请他立马消失。 “没事儿,唱挺好。” 徐暮枳哂笑,将笔装进口袋里,理了理衣角,明明是安慰的口吻,却硬生生在余榆心上扎来一刀:“是我冒昧,您继续。” “……” 真讨厌! 男生赶时间,拿了笔便飞身离去。 余榆一个人在原地萧索无助,总算明白了徐新桐老骂他的原因。 -- 晚上六点,徐暮枳准时来接她。 出门时,余榆特意同李书华招呼了一声。 李书华一听是徐暮枳要带她出去玩,严肃的眉眼立刻春风和煦,站在窗口笑呵呵地目送着她,直到看见徐暮枳接到余榆。 李书华站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家闺女注重仪式,特意穿了条粉哒哒的裙子,像个活泼的小蘑菇,蹦蹦跳跳地奔向树荫下正等着人的徐暮枳。 徐暮枳身影被树叶遮住大半,只隐约瞧清翘起的嘴角,待余榆跑过去,很是顺手地揉了一把余榆的脑袋。 嘿!俩孩子关系真好! 那厢徐暮枳带着余榆,开了快一个小时的车才到地方。 这地段属于榆市的新开发区,楼盘已陆续售罄,周边相关设施一应俱全,地皮价格一年赛一年地飞涨。 但他这位同学却是前几年趁着还未涨价时提前买进的。当时这块荒无人烟,看中的就是它未来十年会成为新的经济发展中心。 这些消息门道还是徐暮枳从新闻文件里琢磨推敲出来的,他告诉自己同学的论断,对方二话没说,把自己手头上的钱全投了进去。 彼时徐暮枳震惊对方待自己的信任,而如今再看这处,华灯流连,未尝没有庆幸。 阿杰等他许久,与提前抵达的席津、关小谢早就嗨上了。 关小谢从小跟着爸妈混迹这类场合,是这堆人里最不像高中生的高中生,搂着席津叫“哥”,又攀着阿杰叫“总”,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连徐新桐都得甘拜下风。 徐暮枳进店的时候,阿杰正坐在台上,抱着吉他给店里的客人唱着歌儿。 几桌人载歌载舞,玩得乐呵。 阿杰的位置能第一时间看见门口那道颀长身影,他停了吉他,兴奋冲他挥挥手,正要说话。 下一秒,就看见徐暮枳身后忽然钻出一个小东西,粉嘟嘟,笑盈盈,干干净净。 她对徐新桐say hi,又礼貌地向众人问好。 阿杰好久没见着这么清爽的面孔,霎时来了劲儿,抱着吉他便跳下了台子。 “好乖的妹妹!” 阿杰凑过去,惊道:“暮儿,你从哪儿顺来一妹妹?” 徐暮枳虚虚挡了一下阿杰,姿态过于明显地护着她:“什么妹妹,我侄女儿邻居……滚蛋,你那一身酒味别熏着我侄女。” 阿杰嘿嘿笑着,招呼余榆赶紧落座,转头又抱住徐暮枳的胳膊,一口一个“暮儿暮儿”叫着,像是想念得不行。 徐暮枳不乐意大男人之间这么腻歪,可被闹得没法,到最后眉眼也染上一丝笑。 余榆全程瞧着。 徐暮枳应该是挺吃那套——热情的、粘人的、纠缠的、甜软的。 若是这样的姑娘站在他身侧,如阿杰一样,说不准胜率蛮大。 余榆抿了一口茶,不紧反问:余榆啊余榆,徐暮枳身边以前出现过这样的姑娘吗? 一时难以解答。 “鱼,我发现一个问题。小叔不摸我的头,摸你头。” 思索间,旁边的徐新桐悄悄贴来她耳边,吃过甜品的人说话有淡淡的奶油香气,她认真地向余榆发出疑问:“为什么?” 余榆想也没想:“可能因为你头油。” “……” 徐新桐被损,笑得却开心得很,她掐着余榆:“你现在怎么跟我小叔一样,学坏了你!” 徐暮枳坐在余榆另一侧,他落座后第一件事儿便是伸手向口袋里,同上次一样,掏出一把红彤彤的旺仔奶糖扔在桌上。 “今天去小学采访,没发完的。” 说完,将那把糖移到余榆跟前。 没有人会拒绝旺仔奶糖。 余榆除外。 但她还是往嘴里塞了好几颗。 甜滋滋的奶糖咬开在嘴里,起初还带着些他身体的余温。舌尖感触着那样的温度与甜蜜,化开时便成了一滩奶香浓郁的汁。 徐暮枳去另一处点歌。 席津不知怎么,望了望徐暮枳的背影,开始说起一桩他大学时候的事。 “你们不知道,他大学时候的宿舍是我们整栋楼最干净整洁的上床下桌。” 席津很浮夸地比划着:“桌上那些电脑、杯子、薯片、书笔纸什么的,排得整整齐齐,打眼望过去,还以为自己在军营。” 阿杰一听,也称是。 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的课桌里也永远整洁干净,就连老师也忍不住夸赞。 第20章 这些事情徐新桐也有提过,但那时她说的是:小叔在家里连被子都是豆腐块! 充满惊叹的语调,满是对这种自律型狠人的佩服。 她想,大概因为徐暮枳的爷爷是军人,父亲是特战,一家人对他的要求便有种言传身教的严格。而在这样一个以随意为个性的今天,这样的行为总是备受关注。 但余榆与他们的角度不大一样。 她始终觉得,那些自小时候便刻进骨子的自律,是他亲人在他身上留过的痕迹。 餐厅装潢现代化,头上是星空顶。音响缓缓播放曲目,都是大家预点过的歌。 徐暮枳听歌的爱好偏清淡,与他的饮食口味一样,很容易与其他人分出差别。不闹耳朵,不吵神经,放在这样融洽的聚餐氛围里将将够格调。 直到那首《半糖主义》,无比突兀地响起。 动感旋律响起的第一秒,余榆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旁边的男生。 这歌与之前的风格大不相同,一桌人也注意到,觉得新奇。 席津大声问道:“哎?我没点这个啊。谁点的?够有品位啊。” 那口吻也听不出是到底是讽刺还是夸赞。 徐暮枳没急着吭声,余榆也憋着不作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僵持着,等到桌上人一一排查后,将答案直指徐暮枳。 答案一揭开,几个男生全都阴阳怪气起来。 “哟,暮儿,换口味了?” “什么情况啊?你一大老爷们儿点这么甜酷的歌你丫真行!” 旁边的席津拿胳膊肘一个劲儿顶着徐暮枳,他低笑开来,推开席津,又往椅子里一靠。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笑容再正常不过,可这放在余榆眼里却有种心照不宣的调侃,以及恶作剧成功后的玩乐意味。 就是算定了她不好意思声张。 简直猖狂。 余榆趁着无人注意时,暗中瞪了他无数眼。 眼刀子唰唰地飞过去,徐暮枳一偏头就能看见一个怨气十足的小姑娘,对方反手倒撑住脸,掌心虚捂住嘴与鼻,气鼓鼓地挤出些肉来。 这个姿势不引人注目,却正好能避人耳目,将自己的幽怨完美传递——江东鼠辈!江东鼠辈!!江东鼠辈!!! 余榆瞪着他,就这么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狂妄笑闹。 她一动不动,徐暮枳却笑意更甚。下一瞬,言笑晏晏间,忽然就曲起了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轻轻的。 一点也不疼。 却自然得有些太过自然。 ----------------------- 作者有话说:我是一条鱼:小徐记者你这样会没老婆的哦:) 这章揪二十个红包~ 第14章 像哥哥, 像年轻的小长辈。 像席间正同兄弟们逗乐时,一扭头就看见生闷气的妹妹,笑意还没消失,动作却先行一步, 顺手逗了她一把——嗯?怎么小东西还在生气呢? 旁人若有眼, 定能瞧出徐暮枳对这个妹妹由心而生的宠与喜。 堆了一天的小情绪,刹那间被弹得弥散开来。 余榆微微撑开眼, 懵懵地瞧着他。 他只是临时起意, 很快收回手, 继续与旁边的席津说笑。 阿杰是徐暮枳高中关系最好的兄弟, 两人上了大学虽鲜少联系,但情谊却没淡过。今天阿杰邀请他上自己新店里玩,徐暮枳便拉来电视台工作的席津, 介绍两人认识,其中深意, 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这场所谓捧场, 徐暮枳倒更像个牵线人。 换作以往,席津不留徐暮枳到凌晨时分决计不行, 可惜那晚他带了三个未成年, 本着负责, 不敢在外多有逗留。 所以晚餐还没完全结束,他便主动起身告辞, 抓住三个玩得正尽兴的孩子, 开了车,一一将他们送了回去。 关小谢的家就在这附近,唾沫星子最多的人下车后,车厢里便慢慢安静下来。 徐新桐玩了一天, 干脆同余榆换了座,一个人横霸住整个后座瘫倒不起。 余榆在副座瞥了徐暮枳一眼又一眼,似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又吞了下去。 “有什么问题就问。” 他手搭在方向盘,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突然说道。 余榆只是忽然想起曾经她的同桌说过的一句话:一个男生对待自己女朋友如何,你就看他怎么对自己宠物,又或者说,你看他对自己宠物是什么评价?因为这两种心理映射与行为举止在某种程度上大概一致,且容易推敲。 余榆最近老好奇这个问题。 她觉得徐暮枳挺适合猫科动物。他气质偏冷,骨子里透着沉,很适合猫猫这样高贵冷艳的“姐姐”类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余榆心里确实不怎么舒服。但她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必须要坦然面对,譬如徐暮枳身边总不可能永远空无一人。 她想了想,问道:“你养过宠物吗小叔?” “学校流浪猫算不算?” 果然正中自己的猜测,余榆很满意自己的智商,但却说:“不算,要自己养过的。” “那没有。” “那你想养什么宠物吗?” “羊。”徐暮枳启动汽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特别强调道:“小羊。” “为什么?” “因为可爱,粘人。” 余榆有点小惊喜,心想那我不也挺粘人的么? 哪知下一秒就听他不咸不淡地接了句:“饿了还能吃羊肉串。” “……” 余榆无话了许久。 她转头去寻后座听完全程对话的徐新桐,徐新桐面无表情躺在那儿,冲余榆缓缓眨眼,点了点头。 是的余榆是的,他平时就是这样的。 吊儿郎当,话不着调。 往好处说那是机灵会来事儿,人际场合永不缺话题和笑点,可往坏了说,就是你拿不到他任何情绪点,从他嘴里套不出任何话。 明知这是个调和气氛的梗,余榆却笑不出来。 她知道,徐暮枳可能是真拿她当侄女、当自己人了。 但余榆那一刻竟有些不情愿。 就像她能随时脱口而出,连名带姓地叫他“徐暮枳”。“小叔”这个称谓,更像是藏匿私心的工具。她的所有意识,不管潜意识还是明意识,她都没拿他当什么“小叔”长辈。 高建路小院一到夏季,天井上方星稀月明,站在阳台上,暑气便夹杂着热风滚滚而来。 余榆心不在焉地蹲在地上替李书华照料花草,她撑着脑袋望着那堆绿油油的草,忽而有些意兴索然。 夏天的夜明明更短,可今年这夜,却长得煎熬。 李书华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瞥了一眼旁边垂头丧脑的小丫头:“你今年真不去奶奶家?” 余榆嗯了一声:“上次不是说不去吗?” “明年暑假你就高三,肯定也去不了。” 余榆慢慢回了神,她请求着李书华的意见:“就今年不去可以吗?明年虽然高三,但暑假还是有时间去看奶奶的。” 李书华见状,翻了个身,合上杂志,直截了当地问出:“你早恋了?” 余榆心惊了一下。 李书华却缓缓笑了,一脸胜券在握老谋深算:“以前可是老吵着要赶紧回家看奶奶的人,今年却破天荒地不想回去,奇怪的嘛。” 知女莫若母,余榆有点什么心思在李书华面前简直透明。她不敢直视李书华,生怕那双x光一般的眼睛下一秒就给自己透了个底朝天。 李书华瞧她那女王便已猜到七七八八,她撑着脑袋,含笑问道:“谁啊?哪个臭小子?” “……我没有。” “别装,你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 余榆又不吭声了。 良久,她放下浇水壶,转过头问道:“我要是真喜欢哪个班的男生,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李书华套出她话中某个字眼后,开始笑得一脸八卦,“谁青春时候没喜欢过异性?这个年龄,不允许孩子们暗恋学长学姐,也压根做不到。学校怕的是你们价值观尚未成型,受影响耽误了自己的成绩和前程。这个道理,马克思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不也讲得明明白白么。” 余榆蹙眉。 这个矛盾是什么知识点来着? 脑子忽然就宕了一下机。 “不过因材施教,这一点妈妈还是很相信你的,你是个拎得清的孩子。” 李书华循循善诱:“说吧,哪个班的?我到时候打听打听,看看人品怎么样?” 李书华的眼神饱含着鼓励,声线更是温柔得不行,一如既往是余榆在这个家中最好的朋友。 余榆蹲在原地好半天,眨眨眼,仿佛在对李书华的这席话进行头脑风暴。 小丫头最吃这套了,有什么心事立马和盘托出,李书华太了解她。 最后余榆站起身,一拍身上的泥土,直接来了句:“我没喜欢的人,你别想套我的话!” 第21章 李书华轻啧。 这死孩子。 见这招不管用了,李书华又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凶狠道:“余榆你要敢耽误这语文英语,明年再提升不了,我就揍死你!” 这句威胁反反复复刺激到余榆长大,其中阴影,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一听这话,她立马应激了,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声回道:“你露出真面目了吧!你露出来了吧!我就知道刚刚你是故意诈我!” 李书华觉得好笑,也提高了声:“我怎么诈你了?那都是我真心话,这算诈你吗?” 余榆不公平地叫道:“那你看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那这个是不是事实?明年语文要提不上去,我是不是会揍死你!” “是,你是会揍死我,但你也确实翻脸不认人啊!” 余庆礼下班回家,进门后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他家小丫头气得跳脚,李书华将杂志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下,吼道:“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翻!脸!了?!” 他取下警帽,换上拖鞋,面色无澜地走进浴室洗澡。 洗手间外,那对母女愈吵愈烈,余榆这个爱哭的可怜包,竟隐隐带了哭腔。饶是如此,却依然顽强地生存在李书华的强势节奏下滔滔不绝地辩驳。 多大的事儿。 余庆礼哂笑。 这母女俩在一块,好的时候亲亲抱抱,天下第一,不好的时候上一秒还说说笑笑,下一秒便大发雷霆。以前余庆礼还会从中斡旋,近几年却开始置之不理。 毕竟这俩挺有意思,经常吵着吵着,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凑在了一堆看手机看书看题,一切如旧。 譬如五分钟后。 余榆盘腿坐在李书华身边,眼睫毛还湿哒哒的,却同李书华认真地研究起那本杂志上的某篇内容。 缘由是李书华骂着骂着,突然来了句:“你要是能和徐暮枳一样十八岁就能写文章登杂志,我至于让你这么紧抓不放吗?!” 那句话一下就戳着余榆的理智了,她愣了一下,反应特别快,立马顺从直下:“哪儿?你马上让我看,在哪儿!” 打了一手好掩护。 李书华将那篇摘自榆市日报的文章按在余榆眼前,说,喏你看,几年前的杂志,就是小暮写的,署名都还在呢。 余榆捧着书便认真观摩起来。 那篇文章洋洋洒洒,妙笔生花,恐怕是余榆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文字。 她不是个文学审美极高的人,可那天通读下来,有一段话印象却特别深刻: 「今后要有机会,就去买一趟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又或者,去看一次凌晨五点的菜市场。 你会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颊里寻到一双充斥着渴望的眼睛,他们期待你走上前询问价格,然后成交一桩生意,这样他们一天就能多出两三块,甚至五六块的生活费。但遗憾的是,你作为一名顾客,最后在精挑细选权衡利弊中,狼狈仓皇地避开了他们的眼睛。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没能看见的角落。他们很重要,却又相对显得不那么重要。 地球北边的战场上瘦骨嶙峋的难民,中国南边乡村里天不亮便跨江渡河上镇赶集售卖的农民。他们都很善良,瞧见他人疾苦时会尽绵薄之力,可相对而言也不那么团结,常常为了生存而厮杀斗争,头破血流。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为此我常常思考人类这一生的意义,后来才意识到,这就是意义。」 余榆看了很久,久到她心情平复,泪痕已干。 余庆礼从浴室走出,对着乖乖阅读的人了然一笑,又进了房间。 余榆突发奇想:“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 还在气头上呢。 余榆的气早消了,她主动贴过去,躺在李书华腿上,黏糊糊的腻歪。 她摇了摇李书华的手:“你说小叔以后会去做战地记者吗?” “怎么不会?”李书华没好气顺着她的头发,说:“徐爷爷不就是担心这个,所以这么些年一直旁敲侧击吗?” 原来是这样。 那一切都能说通了。 徐爷爷猜到以徐暮枳的本事和志向,申请去战地是迟早的事。他不敢放徐暮枳去,所以摁着他的头读了研究生,以此拖延三年,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我觉得他迟早会去的。”余榆说。 他这个人,心中好像背负着许多东西。 那里面不仅有他的信仰,还有他的梦想。 而她何其天真。 竟奢望那个地方能再多装下一个余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罚我自己发24小时红包!!! 第15章 后来余榆就做了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 飘过那根孤独的路灯,光芒洒在白雪树顶,也洒在地面。昏沉的光芒也有了形状,是倒立的三角椎。 南方的孩子没有见过大雪, 兴奋得哇哇大叫。 徐新桐牵着她往前跑, 大声喊着:鱼鱼,好大的雪, 快给我拍照。 说完摆好pose站在天桥上, 镜头前。 余榆左右摆弄着那台老式的佳能ccd, 是徐新桐去年从深圳的华强北淘回来的。 但她怀疑这个是冒牌货, 因为怎么都开不了机。 那边的徐新桐一直在催促,余榆着急,拍了拍相机, 问怎么打不开? 徐新桐就怼她:人菜别怪相机啊。 余榆嘴一瘪,被这话气到了。正要罢休, 仓促间抬眸, 便看见天桥下的树荫旁,有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沉默而匆匆地走过。 余榆一眼就认出那是徐暮枳, 于是冲到护栏边, 大声喊:小叔!小叔! 对方却置若罔闻, 没有回过一次眸。 徐新桐也跟着趴过来:你认识他吗? 余榆狐疑:那不是你小叔吗? 徐新桐切了一声:我可不认识他! 说完便跑了。 余榆有一瞬陌生的割裂感。 她想扯住徐新桐问清楚,那明明就是小叔, 怎么就不认得了呢?然而徐新桐跑得太快, 底下的男人也即将离开,余榆左右为难,站在原地干着急。 她又不死心地叫了几声“小叔”。 而底下那个人与朋友汇聚后,几个人谈笑自如, 勾着肩搭着背,很快离开。 仿佛陌路,从未相识。 风呼啸而过,刮过她的脸颊,余榆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只是这时候忽然意识到:噢,原来这个是没有来过榆市的徐暮枳。 若他没来榆市,她们就会这样,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某个瞬间相会,然后再平淡地不经意地擦肩而过。 浓浓的遗憾那一瞬间像一把沾着血的钩子,勾住她上一秒还在欣喜的心。 她快步向徐暮枳的方向追去,却忽然一脚踩空,失重感快速袭来—— 余榆缓缓睁眼。 天光已大亮,现实与梦境有过短暂的重合,令她恍然了好一会儿。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源自梦中那颗惶恐不安的心跟着蓦然一松,始终紧抓着自己的无形大手也迅速退离消逝,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还好,还好是个梦。 还好徐暮枳认得她。 余榆长长舒出一口气,起身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脑里凭空闪过:这个梦真是离谱,榆市这个一到冬季只会湿冷透寒的城市,怎么会下雪呢? 所以徐暮枳以前生活的地方会下雪吗? 扬州属于秦淮线以南,但据说冬季会下雪。 余榆上网搜了很久的扬州城。 顿了顿,又突发奇想,输入“徐暮枳”三个字,点下了搜索。 网页上果然有他的信息。 余榆翻了翻,竟找出好几篇他写过的文章。 散文、纪录片编辑、新闻速报,几乎都汇聚在官方的各类纷杂信息里。 确实文采斐然,直击肺腑。 余榆将它们一一截图,仔仔细细地修饰,然后用家中那台小小的打印机全部输出。 最后拿在手里,竟有厚厚一叠。 她将它们光明正大地装订起来,摆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若是李书华瞧见了,一定十分欣慰她的努力。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机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摸过去,接起来:“hey girl~” 徐新桐咋咋呼呼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鱼!!!” 余榆刚想说“我在我在”,徐新桐的话便迫不及待地挤进来—— “我小叔相亲去了!!” 就这么几个字。 千斤万斤重一般,突然间砸在了余榆心头。那个位置没由来地闷疼了一下,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个空隙,徐新桐却将那些话悉数倒了出来。 “之前他不是老推脱说没空没心思么,而且人也在北京,就算介绍了也大都不合适。可你知道,就是今天早上,爷爷竟然给他介绍来个姐姐,说人家也在北京工作,还是他战友的孙女,巧了么不是……” 第22章 余榆摸了摸额头,想尽可能让自己平静自然一点,她说:“那挺好的呀,小叔一定答应了吧?” 说这话时,余榆一直在期待徐新桐能能告诉自己:他没有答应,没有答应,没有答应…… 徐新桐,一定要说他没答应啊…… 徐新桐:“去了,肯定去了。今天他放假,家里都没见到人。” 噼啪。 那个期待还是破灭了。 她张张口,试图让自己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强迫自己笑了两声:“噢,那静候佳音吧。” “静候啥啊!” 徐新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打断她:“我打听到他们俩吃饭的地点了,去不去?” 余榆:“……啊?” 徐新桐啧道:“去偷看相亲现场啊,不然我给你打电话干嘛?而且你不想看吗?徐暮枳身边从没出现过其他女生,我快好奇死了。走嘛走嘛,陪陪我。” 她这姐们儿真是从始至终的跳脱。 余榆的心早就飞出高建路,却不忘扭捏一下:“不好吧……感觉小叔会生气。” “管他呢!”徐新桐拉长了声音,不必多想也能猜到那边女孩子正仰天大笑:“肯定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更重要啊。” “……” “快点快点!十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 风风火火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 余榆发誓,自己虽精神稍显叛逆,却从没做过这种跟踪偷看的事。 太猥琐了。 她不情不愿,又忍不住想偷看的时候,就这样不断地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而相比起她,徐新桐就自洽很多。 她猫着身子,将帽子压得低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个小茶铺外端坐着的姑娘。 ——皮肤白白,气质姣好,肯定是个跳舞的女孩子。 ——应该是中国舞,那股气质太正了。和她小叔匹配简直天造地设。 ——哎哟喂,这姐姐笑起来可太好看了,眼睛像个月牙儿似的,哎哎哎鱼鱼,她真像你……看那个样子,多半喜欢我小叔。 徐新桐举着手机录视频,嘴上夸赞不绝,没注意一旁沉默半晌的余榆。 余榆头上戴着的是徐新桐强迫她“伪装”上的帽子,普普通通的恤和牛仔裤,站在这块繁华的街区倒也不算显眼。 她伸出手指,往上顶了顶帽檐,正好将那边的状况看得更加清楚。 二人同频交流,相谈甚欢。她看见徐暮枳望向对面姑娘的神色里,带着淡淡而周到的尊重。女孩子端庄也活泼,偶尔歪头说了三两句话,徐暮枳便轻轻一哂,眸底却无波无澜。 他们相处氛围怪异,可余榆道行浅,瞧不出更深的东西。 也就是今天亲眼见过他与外人相处时,她才明白原来徐暮枳在外的真正面目。 举止礼貌,却近乎淡漠,连周身都透着冷冽与沉着。那挑着嘴角应付的模样,与跟她在一起时的,似乎不太一样。 心中那股陈醋柠檬泡过一般的酸疼感总算有了一丝缓解。 她发现自己半推半就地来这一趟,好像也仅仅只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么一件事。 但她很不喜欢这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李书华常看的狗血电视剧里的恶毒女配。从小暗恋优秀英俊的男主,以妹妹的名义待在人家身边,妄图近水楼台先得月,而男主也当真将她作妹妹一般疼爱,关系合乎情理,始终保持平衡。 直到某一天,清纯美好的女主出现,打破了那个平衡。于是女配警铃大作,不断试探女主与男主的关系,打听男主对女主的情意,为难,甚至挑衅女主。 那些在观众看来像个跳梁小丑的行为,却与她此刻的举动,一模一样。 这个对比让余榆再次难受起来。 很奇怪,这回的情绪比刚刚得知徐暮枳要相亲时更加猛烈。 她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这一趟她让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与他的私事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其实一直都是。她不能因为徐暮枳喜欢她这个邻居小妹妹,就自以为即将拥有爱人的特权。 余榆这个小姑娘,继承了余庆礼的慢吞温和,却也同时完美继承李书华的自尊与要强。 她忍不住地想,如若当真有那天,自己未必会如剧本中那些女配一样为非作歹,但一定会和她们一起心碎失意。 余榆抿了抿嘴,收回眼背过身,不再偷看。 徐新桐却已经从他们各个互动与神情中确定:那姐姐喜欢我小叔!小叔肯定也不讨厌她,两人说不准有戏哦! 第一次见徐暮枳身侧有这么个各方面适配的姑娘,徐新桐自然新奇,她顺着余榆的方向一起蹲下,看着自己手机相册录制的视频,一脸八卦笑。 余榆不想再这么耗着自己,偏头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马上……”徐新桐抱着手机,不知看见什么,瞪大了眼,嘴里蓦然迸出一句:“卧槽!” 一惊一乍。 余榆没搭理她,又扭头换了个方向。 “徐暮枳这个狗!”徐新桐忽然骂道:“他居然发现我们了!” 余榆的头又瞬间扭了回去。 徐新桐满脸黑线,把微信消息递给她看。 xmz:【既然看够了就给我来个电话,赶紧】 口吻有些欠揍,可余榆的关注点却偏了。 按照正常流程也该一起吃个饭,这种时候突然要求他人打个电话过去做什么? 抱着某种猜想,她问道:“为什么让你给他电话?” “肯定是想跑了,拿我们作托词呢。” 余榆原本蜷缩的身子,缓缓就挺直了起来。 想跑? “不行,他要是逮住我,不得又是一顿训啊?” 徐新桐盯着那条消息,犹豫再三,最后心一狠:“这样,我先走一步,余榆你过会儿替我打过去。” 余榆瞪大了眼:“你又让我?” “哎呀小叔更喜欢你嘛,他肯定不会对你发脾气的。”徐新桐像个渣男,对她甜蜜蜜地哄道:“乖乖乖乖,帮我一把,我先撤了嗷!” 她眼睁睁地看着徐新桐跑起来,给她留下一句:“我马上把他电话号码发给你!” 然后一拐角,就不见了人影。 余榆孤零零地留在街道上,对着空气哑口无言。 几分钟后,徐新桐确定安全了,给她发来一串电话号码。余榆对着那串电话出了会儿神,踌躇间,她拨了出去。 “喂,小叔……” 那边平淡响起:“嗯。” 是熟悉的他的声音。 这是余榆第一次在电话听见他的音色,好像没什么差别,但又好像,更亲近——更贴在她的耳畔,那阵熟悉的低磁的声波敲打着她的耳膜。 “什么?” 那头的声音忽然莫名高了一度。 余榆静静的,没有说话。 接着,那边的人语气又从略微的惊愕转变为淡淡的焦急:“好好好,我马上回来。” 话落,便断了线。 断线之前,余榆依稀听见他说:“我侄女儿住……” 她举着手机听着,自动补充了后面那个字。 ——我侄女住院了。 她还是守在原地,挂了电话后却一寸寸挪动身体,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她回眸,继续蹲靠在那处墙角,愣愣盯着地上的蚂蚁缓缓爬过。 小小一只蚂蚁,走路慢得要死。 等到蚂蚁终于从这个地缝斜走到另一个地缝,她的视野终于如愿出现一双休闲鞋。 余榆抬起头,喊道:“小叔。” 对方神色淡淡,一眼睨下来。 看不出好,也看不出有多不好。 余榆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只能讪讪站起身,心虚地四处张望。 而就是那不经意的一撇,余榆看清了他垂在腿侧的手里,那只虚握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没熄灭,上面有一段他编辑好的未发送的催促。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空空如也的聊天框上,他给的备注是—— 【鱼鱼】 ----------------------- 作者有话说:【余榆or鱼鱼?】 小徐:是鱼鱼~ 这章还是24小时红包嗷~ 第16章 “鱼鱼”这个称呼其实起源于徐新桐, 后来才泛化,整个小院的叔叔阿姨都开始这么叫她。 徐暮枳知道这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她偷瞄了一眼他。 余榆私心里是有些怕他,这番狗狗祟祟跑来窥探人家私事,若是隐私感边界感强的人, 心底里恐怕都会介意。 夏日街区热烘烘的, 背后有一家冰淇淋店,五颜六色的招牌与彩旗明晃晃地支在两人周遭。 余榆最是个识时务的人, 她舔了舔唇, 对徐暮枳甜甜一笑:“小叔热不热?我请你吃冰淇淋。” 第23章 好歹是个成年人, 何须一小姑娘请他吃冰淇淋? 只是听这小心翼翼的语调, 约莫是自知理亏,向他讨巧卖乖。 徐暮枳冷嗤,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也没与她计较:“徐新桐呢?” 语气有点冷。 余榆听得有些害怕,但更怕徐暮枳会因此事认定她是个胡作非为的人, 以后再不搭理自己。 这可比今日相亲这事更加恐怖。 她顿了顿, 说了实话:“应该是回家了……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徐暮枳揣好手机, 什么都没说, 点点头, 说知道了。 那凛冽的模样叫余榆想起上回,徐新桐成天打游戏, 他随口问了自己一句。 那时余榆以为他会发作, 却没想到此后再没什么动静。她猜度他不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的人,而今见这个架势,怕不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始终不见他松懈神色,余榆越来越失望, 也越来越确定他真生了气。 这个时候余榆已经在强撑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那些酸楚,问道:“小叔你生我气了吗?” “没有。” 徐暮枳语调平平,说的是没有,但却再无任何多余的解释,而是直接往街边马路去:“走了,回家。” 行事干脆利落,余榆一刻不敢耽搁,迈腿跟了上去。 他低头发着消息,大概只想着要如何修理徐新桐,步调一时未能缓下速度。平日本就脚下生风的人,大跨步迈着,余榆一个小姑娘,想要跟上自然就会吃力,她几乎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与他齐肩。 那段路是榆市市中心的人民路,一到暑期旅客便格外多。小叶榕一棵接着一棵地被她超越过,却始终赶不上那道背影。 渐渐的,余榆就落在了他身后。 慢慢的,余榆也不再追赶他。 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那片潋滟世界里,地面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近,愈来愈晃。 以前看《泰坦尼克号》露丝和杰克在大海永别那段余榆就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又被徐新桐哄骗着看了《熔炉》,抽纸都用了五大包。 她的泪点其实低得离谱。 所以,在瞧见前方的男生始终不停时,余榆的眼泪刹那间就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没敢大声哭出来。 可心里的委屈感越来越重,泪水便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去拭,路人都奇怪地看着她,见这么个小姑娘一个人走在路上,却哭得像个可怜小狗。 直到—— 徐暮枳感觉身侧空空如也,怪异地回头查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见余榆的时候,两人也这样。他走在前头,她安静地跟在身后。有时同席津说话专注,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但回头一瞧,总能看见个小人儿紧紧跟着自己。 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一米之外,余榆走得很慢。与此同时,还在不断抬手抹着眼泪。她没大哭,所以断断续续地哽咽着,但因为强忍着,所以呼吸急促,不断轻喘,令他有一瞬特别担心她会晕厥过去。 不过她脸上是真有泪。 徐暮枳瞧清后错愕地呆在原地,他摸了摸后脑勺,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余榆?”他走过去,放低了声唤道,又将她拉到自己跟前,明明是想哄她,可到嘴边后,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 “我又没有想来。” 余榆忽然开口,结结巴巴成不了句,眼睛泪汪汪地瞧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知道这样会惹你厌烦,我肯定不来。再好奇也不来。 徐新桐你真是害死我啦! 徐暮枳没什么太多的哄女孩儿的经验,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只能赶紧替她抹着眼泪:“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哭什么?” 余榆撅起嘴,控诉的声音已经有了淡淡鼻音:“你走得很快……还不理我……我根本跟不上你……你不理我,还凶我……” 那我就算是再喜欢你,也不能受这个气呀? 想到这里,余榆哭得更凶。 情绪卷噬着她的理智,令她忽略了很多逻辑。譬如:她从始至终都没出口叫停过徐暮枳,而他待她的态度根本就是正常态度。 可余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委屈就是委屈,心底的第一反应就是酸酸地想哭。 “好好好……” 徐暮枳手忙脚乱地左摸右摸,最后发现自己身上压根就没纸,他愣了一下神,干脆抬起自己袖子,替她将眼泪抹得干干净净。 那对刷子一样的长睫毛被打湿后凝结在一块,黑黑厚厚的一股,跟洋娃娃似的可爱又破碎。 徐暮枳哭笑不得,也没想过自己能弄哭她。 李老师和余警官曾经待他多好?如今他却将人家的宝贝闺女弄成这幅样子。 简直不是人。 徐暮枳对她涌上浓重的愧疚,被她哭得彻底没了法,干脆将袖子一把糊上她的眼睛,不再让自己瞧那可怜虫一样的脸蛋。 “别哭,你别哭……小叔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她却顶着鼻腔硬气道:“不吃!” “那就吃甜品,这边有家特别好吃的小蛋糕,我带你去。” “我不吃!” 嘿! 小小泪人脾气还挺硬。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徐暮枳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低软了身子哄小姑娘,他笑容里尽是对她的无可奈何:“只要你别哭,行不?” 余榆也没回答他,她哭泣停了一下,然后瓮声瓮气地来了句:“……你压着我眼睛了。” 徐暮枳闻言,赶紧松了手。 视觉神经被压迫后有短暂的模糊,余榆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脸颊上却不断有温度传来。 是他指腹的温度。 他一直为她拭泪,仿佛特别见不得她掉小珍珠。 余榆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想给自己擦干净。刚拿出的一瞬,便被人夺过去。 徐暮枳拿着那张面巾纸,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替她吸走脸上的泪。他是真没了脾气,方才的火气也早被这一汪突如其来的眼泪浇灭。 他放缓了声,问道:“就因为我不理你,哭成这样?” 余榆看着他,还是可怜巴巴的:“嗯。” 徐暮枳沉沉地笑起来:“那徐新桐也不理你,怎么不见你哭?” 那不一样。 徐新桐永远不会离开她,就算她们闹了矛盾,也永远不会僵持很久。 但徐暮枳会。 她总觉得他很远,像屋檐下抓不住的风,来的时候轻轻缓缓,也感受过。可伸出手,却永远抓不住。 哪怕此刻近在咫尺。 但余榆不能这样回答,她只敢小心探问道:“那你以后能不这样对我爱搭不理吗?” 这话徐暮枳就不爱听了,他有多喜欢这个妹妹,连碰面次数不多的席津都能瞧出来,又何谈爱搭不理? 他手一顿,反驳:“我哪有对你爱搭不理?” “就刚刚。” “……” 她确是有几分犟,徐暮枳叹了一口气,笑了一下:“行,以后我不理谁,都不能不理鱼鱼。” 这个答案总算让余榆笑了笑。 她扯住他半湿半干的衣袖,像撒娇打滚的猫咪:“小叔,以后我和你一起,你就走慢点。” “行。” “你再生气,也要对我温柔一点。” 徐暮枳却故意将纸巾摊开,按在她脸上:“这样吗?” 余榆被按得往后退了一步,被逗得笑起来。 纸巾轻飘潇洒地落在地面,徐暮枳弯腰去捡,再抬起身时,看见余榆张开了手,笑盈盈地望着他。 刚哭的时候像颗委屈巴巴的水蜜桃,叫人又是心软又是愧疚。可瞧着这才几分钟的功夫,便又阴转晴,挂着大大的笑与他逗趣。 那双眼睛因为哭过更加澄澈,瞧着人时,愈发晶莹。徐暮枳盯着她,没怎么明白:“什么?” 余榆头一歪,得寸进尺:“抱一个就和好了。” 闻言,他哂笑一声,缓缓展开手。 刚展开,余榆就钻了进来。 她耳朵贴在他胸口的位置,搂住男生细而紧的腰身,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木质香有安神定心的效果,可对余榆而言,却像上瘾的药。 徐暮枳的手轻轻拍上她后背时,余榆失落的小心脏总算回了暖。 徐新桐,你真是干了件大好事! ----------------------- 作者有话说:没哄好前:徐新桐你真是害死我啦! 哄好后:徐新桐你真是个大好人! 徐新桐:[小丑] 这章24小时红包哦 第17章 那天回去后, 徐新桐遭了大殃。 余榆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徐新桐是瞒着家里人上黑网吧打的游戏。 那里面的人鱼龙混杂,还是余庆礼前段时间抓人,钓鱼执法, 在这间网吧瞧见了徐新桐。据说当时给余庆礼吓够呛, 愣是等到人犯出了网吧才敢行动。 第24章 后来他私底下将这事儿告诉了徐暮枳,怕徐爷爷操心生气, 二人便没张扬。 直到这天, 徐新桐彻底犯了徐暮枳的忌讳。 前后夹击, 必死无疑。 五十个俯卧撑, 八十个下蹲。 到最后连下楼都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空气里翻滚着淡淡青草香,葱郁的榕树间闪着金色的光粒, 叶子焉了吧唧地挂在树上,仿佛每颗细胞都叫嚣着投降。 余榆闷着脑袋躲在自家这边的楼里, 老远都能听见徐新桐的苦嚎—— “鱼!鱼啊!我的鱼!” 徐新桐性格有时候特别像个男孩子, 胆子大得敢做许多在余榆看来危险又叛逆的事情。就连徐爷爷也说过,若不是这丫头志不在此, 将来去考警院军校又或是从商, 肯定都是好苗子。 只是这棵好苗子如今犯了大错, 趴在楼梯上哼哼唧唧,叫来往的叔叔阿姨看了笑话。 那之后徐新桐被徐暮枳罚得手脚并废, 安分许多。 李书华在家里提起这事儿就笑, 说以前是徐爷爷教训这群小的,现在身体不行了,还好有个徐暮枳能撑着。 挺好。 李书华在门外与隔壁的张老师闲讲起此时,二人说笑间, 很快转移话题。 余榆在房间内,将徐暮枳的文集细心装进一盒木匣子,木匣子表面贴着她最喜欢的杰伦,连同那张《十二新作》的专辑一并放在抽屉最里的位置。 她开始计划明年冬天去一趟北京。 到时候就站在她梦想院校北大的大门口,与北京城的冬雪一起合个影。 而且一定要是下过雪的才行。 因为这张专辑就是他冬季上街买来的。 那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被她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就像词典里某个人人不经意翻阅而过的词汇,只有她,将那里摩挲到模糊发亮,对每一笔每一画都熟稔。 余榆合上抽屉,开门外出。 徐新桐那天体罚完后走动不得,只能余榆每天探望。而她也正好有更恰当得体的借口频繁进出徐家,每日跑得殷勤又积极。 余榆拎了一串香蕉,飞快跑下楼,哒哒几下就上了徐新桐家门口。 敲了敲门,然后托着香蕉乖乖等待。 咔哒。 门从里面响了,缓缓开启。 “徐爷……” 那句脆亮的问好声,在看清开门人的瞬间,骤然终止。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能第一瞬间与某段记忆联合。 对方看见她也有些茫然,眸中略带好奇与客气,礼貌问道:“小妹妹,你是?” 她的声音好听。 可惜余榆只能用“百灵鸟”这样干瘪的词汇将她形容。 就是这刹那间,余榆脑光一闪,认出了眼前人——是前几天那个和徐暮枳相亲的姐姐。 是她。 她好漂亮。 余榆这番近看才发现,那张漂亮盈润的鹅型脸蛋挂着淡淡脂粉,白恤百褶裙大马尾,清水芙蓉一般地吸引人视线。 余榆呆呆盯着,手脚却慢慢僵住。 古静美猜到是自己的出现才叫小妹妹恍惚,扫了一眼小姑娘稚嫩的眉眼,展颜一笑:“你是桐桐的朋友吗?她在里面的。” 说着,将门敞得更开。 余榆一点也笑不出来,嗫嚅着说了声:“噢,谢谢姐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 这话怎么听怎么傻气。 余榆往里去,等到进屋后才发现有个行李箱挡在客厅的路中间,是黑色的,男士的。 徐胜利见到她,笑眯眯地说:“鱼鱼来啦?桐桐在房间里,快去快去。” 余榆却盯着那个行李箱:“这个是?” “徐暮枳的,”徐胜利摇摇头,遗憾道,“他导师叫人,得提前回北京咯。” 听说他要走,余榆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好像缺了什么似的,失魂落魄得连手里的香蕉都忘了要给徐爷爷。 徐暮枳正好从房间里出来,还是一贯利落的恤长裤,稍稍靠近,便能闻到熟悉的淡淡的清爽气息。 可那天不知怎么的,余榆一下就注意到,他有精心打理过。 头发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连弧度都挂着懒的蓬松碎发,而是喷过发胶的、有型的、酷酷的。看着十分精神锐利。 此情此景,俊男美女,见者总有几分微妙。 余榆有了某种猜想,心倏然一漏,一阵恐慌袭来。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古静美,对方笑得温婉,手间早已拎起一个小小白色挎包,端庄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徐暮枳。 余榆脱口而出:“你们……” 谈上了? 后面那几个字在舌尖上蹦哒着,即将出口的一瞬,又被理智生生摁回去。 她望向徐暮枳,欲图从他眼里看出点否认之意。 可他只抬手随意往后抓了一把头发,似乎并不在意……准确来说,是不太在意旁人对此的误解,亦或者看法。 余榆知道,其实这模样多少藏着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惹怒他。 她再不敢说了。 她想起上次自己与徐新桐插手他的私事,他那样生气。自己今日若再多问,恐怕落不下什么好印象。 余榆从没这样憋闷过,她有些难受,也有些难过。但比起这些,她更害怕他生气。 “你要走了吗?”余榆问道。 徐暮枳淡淡嗯了声,手触到行李箱后,又忽然想起一桩事,对她道:“我有东西给你,你等等。” 古静美见状,也很识趣,浅浅笑道:“那我先去开车。爷爷我走啦,小妹妹再见。” 徐胜利连声点头,赶紧站起身来送古静美。 二人推辞着走到门边。 余榆眼珠子一转,放下香蕉,后脚就跟着徐暮枳进了他的房间。 徐暮枳的个人房间里没有任何元素。 一点也不像她的房间,布满她和徐新桐、周杰伦的照片和物什,以及属于他的东西。 他的房间很清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真的就像席津上次所说,像块豆腐。 除此之外,一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一盏灯,书架琳琅满目,摆放着各类文学著作与理学知识看点。 人要离去,窗帘便严严实实拉上。氛围以此更浓,余榆鼻翼间嗅到他身上的同款木质香调。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去香水店里一款一款地试,她想知道这是哪款香水,不刺鼻,却能勾得人心痒痒。 徐暮枳见小姑娘跟了进来,门开着也没怎么介意,把手上那本笔记递给她。 “你上次不是找我要笔记么?这上面有我上学那会儿的文摘,报纸、文章段落、还有我自己记录的一些好词好句,总结的万能模板和材料。” 余榆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粗略一翻,见里面贴的写的都有,拿在手心里有夯实的感觉。 “还是那句话,学语文重在积累和总结,其他别的技巧和规划,我也不一定能教得过李老师。但你要实在不懂,就微信联系我。” 说到这里,徐暮枳指尖轻轻弄了弄余榆发顶,意在引起她的注意。 余榆抬头,撞进他淡笑着的眼睛。 “听说你想考北大?”徐暮枳问道。 余榆点头。 “北大协和部挺好,按你目前的水平能冲一把,我在北京等你。” 这么句寻常鼓励的话,却叫余榆缓缓睁开了眼。 她抱着那本大而厚的笔记,如同一个宝贝,然后笑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道:“那个姐姐也是北大毕业的么?” 她指的是刚刚那个姐姐。 徐暮枳愣了一下:“好像是,怎么了?” “没……就是北大毕业的,挺有气质。” 他没回应她。 可余榆还是很想套话,想从他口中得知真相,于是她默了默,又问道:“徐暮枳,你们会交往吗?” 既定情况嘛,无非不是交往了和没交往两种。 如果交往了,他就会反驳这个问题,大大方方地说“已经交往”; 如果没有,那此时情况可再分为而二: 一种是他们此刻郎有情妾有意,那么他一定会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说,不论说什么,总有迹可循; 一种就是无意,那么他就会反驳自己说瞎话。 余榆心念发紧,渴望得到那个否定的答案。 这番徐暮枳貌似没注意她这次直呼全名。 他好像更讨厌被过问太多私事,是以冷嗤一声,点了点她额头:“小屁孩儿别管大人的事。” 看吧。 根本探不出任何话。 好在余榆已经猜出七七八八,她索性不再问,跟着徐暮枳走出房间,同爷爷一起目送他离开。 她看清了,古静美的车就在楼下,不是徐家那台。 按理说,徐暮枳会开车,若是要离开,又何至于要一个女孩子相送?其中深意,旁人一眼就知。 第25章 只是这撮合着撮合着,没准儿哪天就真的处出感情来了。余庆礼和李书华当年不就是这样吗?如今有多恩爱,余榆每日都看得见。 她太害怕这种情况发生了。只恨时光流逝太慢,自己还没能长大。 但她清楚,这种没有任何立场的害怕就像在阴翳中翻涌的小兽,再生气,再吃醋,也不能公示于人。只能憋着。 余榆浑身不得劲儿,那天寻着徐新桐时,一想着房子里少了个人,情绪更是低落。 徐新桐却大喇喇躺在床上,瞄了一眼她:“你看见古小姐待徐暮枳的态度了吗?” “……看见了。” “是不是特温柔?两个人站在一块,金童玉女,真是养眼哈哈哈哈……” 余榆沉默。 徐新桐却继续道:“是她主动要求相送的噢,听说她也正好会北京,这不巧了么,缘分啊~” 余榆转过头,很冷静地问道:“桐桐,暑假马上结束,你作业做完了吗?” 晴天霹雳。 徐新桐刚还在笑嘻嘻,下一瞬笑容就垮了下去。 余榆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这个暑假你都忙着八卦、打游戏了,应该都没怎么做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做完了。但我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我、不、借、给、你!” 皱着鼻子,一字一句地说完后,余榆抱着那本笔记扭头就跑了出去。 -- 真是遗憾,今年没有高温假。 就像余榆今年真的没有借作业给徐新桐抄。 高二年级于九月初准时开学,余榆顶着暑期未褪的夏日尾巴,带着怨气冲天的徐新桐准时跨进校园大门。 比起各种攀比两个月的体重和皮肤变化,新学期新测验,全班人更愿意卯足劲儿,暗中摩拳擦掌一展暑假雄风。 白天几张卷子刷刷刷地下来,晚自习对答案时却一片沉默。 班里好几个人为数学某几道大题争辩不下,最后笑嘻嘻地围住余榆,一口一个“巾帼英雄”地夸着,索要答案。 可等余榆给了答案后,几个人脸一垮,全都不开心了。哥几个不信邪,又跑去问褚浩言。 余榆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亲眼看见那几位哥问完褚浩言后,再次集体沉默,如丧家犬一般再不闹腾。 一中试卷难,与其余几个榆市一梯队的学校不相上下。 但据说这次隔壁八中成绩不错,上半年期末的时候也压了一中一头,本意想这次开学考能找找场面,结果竟还是不如人意。 余榆的文学水平经历一个暑期的洗礼,并没有太多的长进。好在她心态够稳,看见成绩后的当天下午就和徐新桐跑去校外的小狮子卷饼里大快朵颐。 吃了一半,余榆就不舍得再吃。 她想留点儿东西喂学长,虽然学长有的是人喂。 余榆在学长常出没的草丛里找了许久,叫了半晌的“学长”也没个应。倒是看见褚浩言从她身后默默经过,将她这一出“自作多情”看得酣畅淋漓。 她看见褚浩言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在嘲笑她吗? 余榆摸不着头脑,一转眼,在某个角落里看见那只雪白的异瞳猫。 是学长。 学长面前不知被谁供奉了一根火腿肠,此刻正高高在上、冷漠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傻子。 “臭学长!” 余榆狠狠咬下一口卷饼。 卷饼却早已经凉透。 高二的生活就这么锣鼓喧天着缓缓开启。余榆的日子不算很轻松,高二分科后,她与徐新桐被分往不同的两个班级。 十班本就是理科实验班,她留在了本班,徐新桐被分去了隔壁十一班。 这些文理分科的杂事几乎在开学前,便已经在每位家长与学生的规划协商里定好。班里好些人都报了奥赛,这学期是重点学习时期,一到周末放假,大家便再次碰头相见,想闭眼都不能。 那段时间余榆见褚浩言的几率大了许多,不管校内校外,几乎每天都见,却从来不怎么说话。 班长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明明他与其他人都有很多话说。 余榆没细想,只是偶尔抱着手机,同远在北京的徐暮枳发消息。 她给他发的消息都很琐碎,有她与徐新桐探店吃饭的,也有她在路上瞧见的一只猫猫。但更多的,是她打着问经验的幌子,故意找他聊天。 他给的回应很慢,但几乎都有着落。 就如他之前说过的——只要看见,就会回她。 (9月5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快看,这个狗狗好像你】 一个小时后。 xmz:【没这么丑】 (9月8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这个好好吃,我又和桐桐来了。你啥时候回来啊,我们一起来吧!】 两个小时后。 xmz:【行】 (9月13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又读到你的文章了】 一个小时后。 xmz:【那你要好好膜拜】 (9月20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这个阅读理解为什么这样答啊?“蓝色”的寓意为什么有四层呀?】 五个小时后。 xmz:【才下课】 (此处哔哩吧啦通话了半小时) 平平无奇的聊天内容,如白开水。 但这些聊天里的每一次,余榆都想知道他的情感状况。再准确点,是她想知道他和那个姐姐的进展。 他们同在北京,想见面又有多难呢?有一起吃过饭吗?一起散过步、聊过天,做所有能增进感情的事情吗? 余榆晚上总是胡思乱想着这些,想的时候胸口闷闷的,尤其是想着他们也许会牵手暧昧,渴望更接近对方时。 但这么做唯一的好处是,她想着想着,就会睡过去。 九月末,枯燥的学习之余,学校为迎接国庆,办了一场红色精神表演大赛。 可小品、可演讲、可献唱,每个班组织一个节目,层层筛选,最后选出十个精品项目登台演出。 十班自然选的是文体委员唐丝雨。鳌拜深思熟虑后,决定让唐丝雨演讲《红岩》小说片段。 余榆和徐新桐也有在课后看见过唐丝雨背稿演讲,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引人入胜。该说不说,徐新桐虽与她不对付,但这种场合,小明星唐丝雨是真拿得出手。 到了比赛那天,全年级振奋。 学校特意请来电视台的人拍摄采访,横条拉得又大又红,领导在台上激昂澎湃地致辞,大手一挥就是一中上个世纪乃至今的近百年校史。 学生们个个听得毛焦火辣,在底下悄悄说话。 等到正式开始,气氛才终于推上高/潮。 台上绘声绘色,余榆中途却跑出去上了一道厕所。 回来的时候,正要归队就碰上一队人。她觉得那人群里有道身影特别熟悉,于是打眼一瞧,就看见了席津。 席津个子高,特别显眼。 余榆瞄到他时,他正拿着麦克风,同旁边扛着机器的同事采访着一位同学。 天知道余榆能在学校看见席津有多高兴。 席津?! 席津席津席津席津!! 是徐暮枳的席津! 徐暮枳有什么动静,席津能不知道吗?! 余榆眼睛亮了又亮,激动又狂喜,拨云见雾一般蹦蹦跳跳地挪到席津身后。 那边二人配合采访完毕后,席津抽空接了个电话。 余榆又等了会儿,等他接完电话后,立马上前,轻拍了拍他肩膀。 “席津哥!” 席津困惑回头,见到余榆,登时稀奇地笑了:“哎!妹妹怎么在这儿?” “我就是一中哒!” 席津扫了眼她身上的一中校服:“嗬!那早说啊,早说席津哥……” 说到这里,席津忽然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对,你这叫法不对啊。” 余榆怔了怔,便听见席津瓮声瓮气地闲道:“这徐暮枳是你的小叔,我~怎么就是哥哥呢?” 余榆何尝不懂求人办事儿嘴要甜的道理? 她脑子灵活一转,脸上堆满了笑道:“因为席津哥你更年轻!” 话音刚落,席津就莫名大笑起来,他身边那位同事也跟着笑。两人笑得肩膀颤抖,仿佛得知一件天大的囧事。 余榆还没明白过来,心想他们这些年纪大的人听见别人夸自己年轻还能笑成这样吗?还是说取笑徐暮枳是件乐事? 正挠头腹诽着,冷不丁就看见席津掏出手机,对着听筒那边奚落道: “徐暮枳!你听见了吗?你最喜欢的那个小侄女说你老,哈哈哈哈……” 余榆傻眼了。 看着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暮儿”,登时呆若木鸡,风中凌乱。 她张张嘴,想了好半天都没能想出力挽狂澜的招来。这种无异于背刺的行径简直是清晰明了,无路可退,也不知他作何感想?不会觉得她余榆是个两面三刀的人吧?! 第26章 正担心忐忑着,听筒那边隐约传来了男生低沉的笑,很轻。 惊心动魄。 接着,便听见他似若有若无地叹口气,似怨似侃。 而后那句话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没良心的小姑娘,白疼了。” -----------------------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了高中线应该就快了[狗头叼玫瑰] 这章还是20个红包哈~ 第18章 天知道席津刚刚那通电话根本没挂断。 余榆窘得不行, 听见徐暮枳那句话后,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我没有!小叔小叔……” 她跳过去,想对着手机里的人解释。手忙脚乱间, 席津却一点也不给人机会, 手机一扬,跟那边的人来了个大告别:“放心吧, 哥会替你照顾好小侄女的, 拜~” 然后啪地一下, 挂断了电话。 余榆目瞪口呆。 徐暮枳的朋友果然都是一个德行啊? 席津过来拍拍她的肩:“怎么说?待会儿结束了, 哥哥请你吃饭去?” 刚刚还挑拨离间呢,这会儿又请客吃饭了。 余榆气不过,才不吃他的饭, 更不想再探听什么消息。 她不开心地撅起嘴,哼了他一声:“我不吃!” 说完就跑回了自己班级方队。 当天晚上一结束, 余榆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儿就是给徐暮枳发消息:【小叔小叔, 你是最帅的!】 徐暮枳大概已经下课,这次回得快。 余榆还没到家门口, 就看见他的消息弹出来, 却是轻飘飘的一个—— 【哦】 哦? 余榆懵住, 搞不明白他这出背后的意思。 她一边慢吞吞地摸着楼道上行,一边飞快地打着字。斟酌了半晌, 总担心说多了会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于是那堆字删删又减减,最后变成: 【席津他开玩笑的】 【小叔国庆回家吗?】 轻描淡写一句解释,又寒暄一般转移话题。 简直是天才。 然而这句发出后,他好长时间没给回应。 余榆照例回家洗澡, 换好睡衣。 她还有一堆待研究的“文学课题”,全是李书华给她制定的本学期的重中之重。 余榆坐在案前看着眼前课题,几分泄气。她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消息。 好在已习惯,余榆醒了醒神,开始干正事。 高考真是一条很长的战线。因为很长,所以有人不断成长不断逆袭,但也因为很长,有人半途而废沿路夭折。 榆市教育内卷,更是高手如云。好些有条件的家庭从小学开始培养奥数,直到高中考上大学,而到此,这条路也只算走了大半。余榆裹挟在其中,稍加对比就能发现,她其实算不上特别有天赋的孩子,但心理健康和三观、性格,绝对是万里挑一。 譬如脾气好、讨人喜、成绩优异……总总结合,天生的报恩娃。 李书华舍不得逼迫她太狠,原因正是如此。 余榆完成所有任务,夜已很深。 小院静静的,已没几家窗户亮着灯,只有学生的家里寥寥几盏。 她上床睡觉,闭眼前,突然想起自己还等着手机消息,便赶紧捞起看了眼。 徐暮枳果然回了过来。 【不回。早点休息。】 这简单到没有任何修辞的句子。 其实是有那么点失落。 余榆盯着那几个字,不舍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最后往后一倒,还是那样,望着天花板,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徐暮枳这人线上线下,判若两人。 是懒得打字么?为什么线上这样冷漠?还是说,线下的亲切都是伪装的壳,其本质就是客套? 那也不应该呀……客套这一说完全不成立。 余榆翻了个身,没想通此中逻辑。 好在后来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次日再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 和徐新桐分班后,虽每日上学放学都在一块,课后吃饭也在一块,但余榆还是少了很多快乐。 譬如上课无聊时默默而及时递上来的一块巧克力和零食; 再譬如时不时递上来一句闲话,逗得余榆遮脸偷笑; 再再譬如台上老师抽查,徐新桐着急忙慌地拿笔戳她,问老师讲哪儿来了,余榆只能客气地告诉她:别怕,刚刚我也走神了baby~ 再再再譬如,她不能如以前那样,一转头就能见到徐新桐。徐新桐走后,后座换了其他新的同学,两人关系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些意思。 不过这些问题在十月份渐渐好转,因为再不习惯的事,一个多月也该慢慢习惯。 国庆过后,几场秋雨降临,榆市仅存的最后一丝热空气彻底弥散在大街小巷。随之而来的,是满城金桂陆续开放,走到哪儿都是一股奇异浓香。 余榆换上厚校服,成天装模作样地戴着耳机练习听力与语感。但她自感成效不大,因为期中考试一过,她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提升起来的英语成绩,又回到了老地方。 一定是题太难了。 她独自腹诽着,一中这些出题老师下手没轻没重,也不知道照顾一下学生的廉耻。那以后还要给其他学校提供试卷呢,人家也要面子的呀,哼! 余榆垂头丧脑地将英语试卷塞进课桌,默默算了算这次的总成绩。 619。 想上协和没个680都进不了那门槛,就这还远着呢。 十一月上旬,榆市一场大雨袭来,打落了满树金桂。至此天气彻底转寒,空气里开始氤氲着降温的冷调。 但奇怪的是这个季节大家都畏头畏首的,拉不下脸直接穿羽绒服,都暗戳戳地在衣服里塞着厚内搭。 只有余榆,那天一个人穿着冬季最厚的校服挺进了大家的视线。 在一片佩服羡慕的目光中,徐新桐也啧啧称奇地跟她进了教室,直鼓掌:“鱼,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余榆吸吸鼻子,抬眼。 “勇敢。”徐新桐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美女!” 徐新桐最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鱼。余榆一旦定了心要做什么事,便极少在意旁人太多眼光。尤其在这种保命的大事上。 从她们认识到现在,这性子就没变过。 这厢有余榆壮士领了头,之后年级上便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穿起了厚棉服。 枯燥又趣味的上学时光就这么一日接一日地过了。 余榆无知无觉地埋头在一堆公式和单词里,是某天一位同学抱怨下半年都没什么节假日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这学期除了国庆,就一个春节最有盼头。 而过年,徐暮枳一定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她立马打了鸡血似的翻出日历,发现过年在次年二月。但如果是学生,大概率会在一月下旬就放假回家了。 也就是距离现在,只有两个月了。 余榆陡然精神。 那天放学后,她直接冲去校外文具店买了一个倒计时日历。名侦探柯南款,上面印着新兰cp。 余榆喜欢这个。 她虽不看日漫,但新兰永恒。 买的时候没多想,是等回了家,要标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根本不知道他的具体归期。 她举着笔哭笑不得,想去问,却又怕自己过于心切,叫人心疑再疏远。 纯纯钱多烧得慌。 最后余榆大概估算,暂时在一月的位置画了个圈,当作自己学习之余的盼头。 十一月末,榆市江边开始成群地迁徙来西伯利亚红嘴鸥,这预示着真正的冬天来临。 出口成雾的季节里,城市始终蒙着一层冷色。 余榆裹上围巾,戴上帽子,每天出门时,都会在那本日历上划掉一天,然后在心里默默倒数他的归期。 都十一月了,徐爷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徐新桐更是没有大肆炫耀自己有小婶婶了。 那想必,应该没有在一块。又或者更好一点,他们没有任何进展。 这个结论或多或少让余榆松快许多。 她选择不愿面对,也没想过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就像一只遇见危险,却只会埋头进沙子的鸵鸟。 十二月初,余榆从徐新桐那里打听到小叔今年的寒假时间。 比她想象得更晚,在二月二。 “研究生和本科不一样啦,虽说是学生,但和导师更像是……某种上下级?他的放假时间已经算是早的啦。”徐新桐这样说着。 话虽这么说…… 余榆当天回家后,将之前画的那个圈叉掉,又换了红色记号笔,把时间往后推去,圈上了二月二的位置。 她盯了那个日期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这次期末考试,余榆被李书华严格监管,为精准提升她的成绩,她的手机被没收。 这也就意味着,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徐暮枳。 第27章 她很憋闷。 但又不得不以学习为重。 听说徐新桐那边自由得很,但代价却不那么美丽。 徐爷爷刚入冬的时候又住了一次院。实在是人老了,加之先前动过两场手术,免疫力掉得厉害,身体一入寒,感冒发烧,久久不见好转。 以至于那天。 鳌拜在期末班会最后提醒大家,一定要明确自己将来的规划和方向,如果有梦想,趁着这个年纪,可以尽力而为。 梦想。 一个抽象,却又十分具体的词汇。 徐新桐走在回家路上,听见她的话后,双手合十,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我有梦想啊,我的梦想就是……希望爷爷身体永远健朗。” 彼时冬风凛冽,挂得脸颊生疼。 冷空气直直入鼻,余榆轻声说:“会的,爷爷一定会的。” 十二月时光飞逝,转眼来到新年一月。 寒潮来袭的那天,徐爷爷终于出了院。 徐新桐路过一家服装店时,花光了积蓄,给爷爷买了一件薄薄的压缩背心。 余榆也给爷爷买了电热毯和暖手宝,和徐新桐一起送给爷爷时,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两丫头的脑袋,直夸好孩子。 余榆那时候就想,爷爷一定要好好的。 否则岂止是徐新桐,徐暮枳再度失亲,不知会有多痛。 一中早早就进入复习状态,期末周更是松懈不得。 余榆很久没有看过手机,不过这事儿对她来说也不算大碍,只是偶尔还是会惦记徐暮枳的消息。 她会忍不住想,自己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他,他会觉得奇怪,然后询问吗? 想着这些事情,却又在新的一天开始时,划掉日历上过期的日子。 距离二月二越来越近了。 短短二十来天,余榆竟然过得比先前更加煎熬。 她每逢考试都会把徐暮枳的照片拉出来遛一遛,祈祷能够保佑自己的语文也能跟他一样。 然而,不知是真有用还是心理作用,虽然之前的考试皆不尽人意,但期末那场,余榆却没有掉链子。 她总分640。 语文突破瓶颈,考了110。 余榆看到成绩后开心到尖叫,满屋子胡乱蹦跶。 李书华却摇摇头,说这回语文简单,不管怎么样都大意不得。 可她才不管,缠着李书华要来手机。刚拿到手,迫不及待地开机、联网,然后点开微信。 比微信消息更先涌进来的,是热情似火的企鹅。 那些班群、同学的热烈问候个个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便显得那条孤零零的微信消息愈发萧条而冷寂。 余榆愣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那么多的问候,甚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冷淡。 在她消失的这两个多月,他除了最开始有过一句问候,而后再无消息。 【余榆?】 【不会交手机了吧?】 就这么单薄的两条。 余榆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没由来一股失望。 她握着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提醒自己回来了,但最后想了又想,觉得就算发了消息也不会常聊,于是还是负了气,没再搭理他。 而就是拿到手机的一周后。 每年过年她们都要去奶奶家,在此之前,她和李书华都得等等余庆礼。 余榆那天一个人跑到商场的礼品店,给奶奶、还有老家的哥哥们挑新年礼物。 她挑了好几个,最后满满当当地抱着礼物盒们步行回家。 路过街边某个橱窗时,她瞥了一眼,发现抱着礼物、戴着毛绒线帽子的自己,好像个哆啦a梦。 她当即就笑了。 想象奶奶就在自己面前,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头晃脑,怪声怪气地道:“我是阿拉丁,这是你许愿的新年礼物~” 然后她就听见身后骤然响起一道轻笑。 她狐疑回眸,看清来人的一瞬,顿在了那里。 半年没见,他好像沉稳了些。 穿着黑色羽绒服,衣服微微敞开,里面搭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 那时候还没有青年大学习,余榆对那种清风霁月、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具体的概念,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感觉。后来她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一个最贴切的描述——他像一棵人间白雪里长出的松柏,清冽、挺直、峻拔。 而此刻他拉着那只黑色行李箱,行色未褪,风尘仆仆,立在她身后时,眉目间有淡淡的调笑。 “能装礼物的是叮当猫。” 他一字一句,揶揄着叫她—— “阿、拉、丁。” ----------------------- 作者有话说:这张比我想象中要更难写一点点[化了] 其实现在的小徐还不算宠[小丑]跟后期比,现在简直是个木头[狗头叼玫瑰] 另,下一章文案 还是20个红包~ 第19章 余榆房间的日历上, 二月二还画着大大的红圈。 可如今才一月底,她就看见了徐暮枳。 提前回来的人站在距她仅百米不到的位置,余榆惊喜到睁大了眼,骤然绽出了笑, 将之前那一星半点的不痛快悉数抛之脑后。 她抱着礼物盒子们, 笨重又摇晃着走过去,那模样特别像只别扭的哆啦a梦。 “不是说二月二才回来吗?” 余榆从礼物堆里露出欣喜的眼睛, 凛寒冬季里, 春意盎然地生动。 刚到家, 迎接自己的就是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可爱葡萄, 任谁瞧了心都得软三分。 徐暮枳噙着些许笑意,推着行李箱缓缓迎上前:“想早点回来看看爷爷,导师就提前批了假。” 说着, 他伸手取过她手上的礼物盒,替她分担了所有重量。 男生气力足, 手劲儿大, 能一只手单搂着礼物,一只手撑住行李箱。可余榆见状, 赶紧绕去一旁, 乖乖接过他手上的箱子。 胳膊得到解脱, 余榆舒展开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暮枳身后。 他掂了掂那堆礼物, 比自己的行李箱还重几分:“买的什么?” “要回奶奶家, 给家里人带的新年礼物。” 挺有仪式感。 徐暮枳瞥了一眼小姑娘。 以前他们没怎么见过面的时候,他就知道李老师和余警官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丫头。 而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带着令人难以厌恶的生动,时而聪明狡黠, 时而恬静沉稳。总之分寸得当,解乏趣味,怎么相处都舒服。 这时余榆也转头来瞧他,对他璨然一笑:“小叔这次呆多久?” “初八就走。” 余榆吃惊:“这么早?” “嗯。老师那边安排了一份实习工作,年后上岗。” “什么实习?”余榆瞪大了眼,猜度着每一种值得他提前回校的可能性:“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还是人民日报?!” 徐暮枳嗤嗤笑了起来。 “还没定呢,得初八去面试。” “噢,”余榆挠挠头,想了想,又说:“初八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先提前祝小叔马到成功……” 那一口甜嘴话还没说完,二人就忽然听见一道洪亮的欢声—— “爷爷你快看!徐暮枳回来了!” 余榆转首看去,正见马路边缓缓停靠住一辆白色奔驰。 徐新桐从车里伸出半只头,热情地指着她们的方向。副驾驶车窗降下来,徐爷爷沧桑慈祥的面容挂着笑,望着徐暮枳。 像有感应似的,余榆又透过副驾的车窗,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是古静美。 她手握着方向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这边。 还是那样漂亮有气质。 攥着行李箱杆的手不知觉地收紧了。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它像一只作恶多端的怪兽,狠狠击打着余榆胸腔各处的神经。 她艰难地迈了迈步子,腿上却酸得不行。 那厢徐新桐跳下车,蹦哒着跑到徐暮枳跟前:“我和爷爷还说去接你呢,专程麻烦了静美姐开车带我们去,结果你早回来了!” “改签了。”徐暮枳说,他示意徐新桐替自己分担些礼物盒,扭过头时,又对着后面走上来的古静美说道:“麻烦你了。你今年回来这么早?” 口吻颇有些熟稔,早已没了上次离去时的生疏。 明眼人都猜得出,这两人在北京的半年,一定有过不止一次的交集。 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余榆看不见、不知道的时候。而正是如此,当事人才会有无限的想象力,将那些未知的片段一一细化、美化。 余榆心里突然揪疼了一下,眸光下意识紧紧盯住了古静美。 古静美耸耸肩,玩笑道:“我又不像你,本科系大学老师总比研究生早放的。” 徐暮枳受了揶揄,扬起唇角,笑了笑。 他们相处很融洽。 融洽得旁人一瞧便会误以为这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璧人。 第28章 至少余榆是这么觉得的。 她很少有过这种感觉,酸酸疼疼的,一点也不舒服。 而这种被命名为“忌妒”的东西,就像个扭曲人心的怪物,容易叫人失神,也叫人失态。 “徐暮枳,那个姐姐人真好。” 那天,徐暮枳送她回家上楼时,余榆趁机这么问他。 抱着礼物盒的男生走在前面,一时没抽出神来辨析她的套话,很自然地嗯了一声,道:“是挺仗义。” 这句明晃晃的认可让余榆瞬间跌到谷底。 这至少证明他不讨厌她,更没有疏离她。 余榆手脚有些冰凉了。站在门口,从徐暮枳手中接过礼物盒时有些力不从心,险些弄坏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盒。 回家后,她把那个作废的日历装进抽屉最里面,与那些东西归置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往床上躺去,闻到李书华今天中午精心烧的红烧排骨的香味。排骨用香料焖上一个小时后,最后下葱姜蒜一锅爆炒,吃在嘴里特别香。 可今日的余榆满脑却是刚刚在楼下的那一幕。 它不断重复播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 从前掩耳盗铃,自欺之甚。 直到这天,拨云见日。 她今天甚至还来不及沉浸在徐暮枳提前回来的喜悦里,更大冲击便迎面而来。 真是残忍。 余榆心浮气躁地翻滚着身子。 她清晰地意识到,“徐暮枳”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占据了自己大部分的思绪。 毕竟在这过去的许多个日夜里,她睡前的冥想都是他。 这个叫做徐暮枳的男生。 -- 快临近大年初一的时候,如同每年必有的仪式,榆市的马路街道都挂上了红色灯笼与彩灯。超市也提前放起贺新年的喜曲,那段时间余榆每每钻进超市,都能听见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余庆礼今年值班时间被安排在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据说是单位体恤单身同志,特意让已婚老同志值这两天的班,就是为放人回家过年相亲。 而余庆礼家住得近,家庭和睦,便首当其冲为老同志们做了表率。 李书华听说后也只是笑了笑,说那行,除夕早点回来,我和乖乖在家等你吃年夜饭。 余庆礼嘿嘿笑着,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徐新桐就组织了一场联欢年夜会。 她说,干脆两家人凑一桌,一起吃个年夜饭,热热闹闹总比两家分开稍显冷清的好。 徐叔叔和谭阿姨常年在深交所工作,工作强度高节奏快,一年难得回一次家,压根顾不上家里的许多事。夫妻二人知道平日里就数余榆家与徐爷爷走得最近,徐新桐这么一提议,自然没得反驳,作为主家,特意买了许多年货招待。 当徐新桐把这件事儿告诉余榆时,余榆坐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僵硬地转过头:“徐叔叔和谭阿姨在深交所工作,你跟我说这是做生意?” 徐新桐两手一摊:“股市交易,怎么不算做生意?” “……”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 李书华特别爱热闹,除夕那天一大早就拎了一堆东西,带着余榆去了徐家。 一开门,阿福高亢的喵喵声伴着徐新桐骂徐暮枳的声音冲进耳朵里。 “徐暮枳你这只狗!宁愿给阿福喂香肠都不给我喂!” 余榆闻到炖肉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心想谭阿姨的厨艺还是这么好。 大人们会了面,第一时间和气恭喜。徐叔叔在厨房帮衬谭阿姨,李书华后脚就拎着自己年货跟了进去。 徐爷爷招招手,笑得满脸皱纹地唤余榆过去。 余榆今日戴着白色的毛茸茸的大帽子,水粉色的羽绒服,底下搭着蓝色牛仔,一眼瞧过去,亮眼睛得很。 她摘下帽子,向徐爷爷扑过去,甜滋滋地叫了声“爷爷”。 徐暮枳就守在爷爷身边,得了授意,从兜里掏出两只大红包,递给她。 “一个是爷爷给你的,一个是我的。” 方才摘帽时弄乱了的头发,徐暮枳实在看不过,伸手替她理了理,又笑道:“余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拿过红包,笑得睫毛弯弯,紧紧抱住爷爷:“爷爷身体健康,小叔前途似锦!” 徐爷爷摸着余榆的头,也跟着她一起笑:“看见没?别人家的娃娃就是乖,我们家的,就是个闹人的葫芦娃。” 徐新桐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模仿葫芦娃的声音:“爷爷!” 徐爷爷哈哈大笑。 这时候谭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笑:“厨房还差点东西,小暮,你去超市买点。” “行,需要什么?” “蒸鱼豉油、辣鲜露,还要淀粉和所有香料。”谭阿姨说:“再顺便买点孩子们喜欢的饮料和卤味,大瓶的,多买点,吃着玩。” 说着谭阿姨便要去房间里拿钱。 徐暮枳却拦住她:“不用阿姨,我手头上有钱,买这些东西够了。” 谭阿姨动作一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上学又去兼职了?不是让你专心学习不许兼职么?” “……就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做做,更何况还有奖学金呢。” 徐暮枳眼疾手快,嘴里重复着那些东西名称,走到门口:“您别担心,我走了。” “哎哎哎,你回来!”谭阿姨说着就要截下徐暮枳。 余榆在旁边静观其变,这时候趁机打断谭阿姨,将沙发上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小叔我帮你!阿姨再见!” 说着说着,抢先拉着徐暮枳跑出了楼。 除夕这天上午大都还有人迹,些许超市也还开着门,可余榆和徐暮枳走在街上时,却还是找了许久的卤品铺面。 榆市的冬季冷得毫不留情,又湿又冷,像冰冻后的刀片在脸上一层一层地刮着。 余榆怕冷,就裹紧了自己,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边,说话牙齿都在发颤。 她说前面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卤品,因为生意好,所以就算是除夕也会开到下午三四点。 她还想指路,可盘算一番后,没舍得从口袋里伸出自己的手。 余光里,旁边的男生忽然动了动。 余榆瞄过去,却忽而看见徐暮枳拉开了自己的口袋,像邀请。 余榆呆呆的,帽檐的毛绒扫过额前:“什么?” “进来。”他说。 余榆眨眨眼,没有犹豫一秒,两手一握,直接伸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男生的口袋很深,里面暖烘烘的,比她的口袋更暖和,全是他揣过的、身体散发的余温。 距离的拉近叫余榆心跳倏然加快。 她抬眸,看见男生平淡的眉目,还喜滋滋地想着天这么寒,他会不会再伸手进来?那样两人可就…… 一双大手悄然落在她头顶。 下一瞬,揪住了她帽子上的两只毛绒耳朵。 余榆:“……” “前面正好有个超市,顺便一起买了。” 余榆故意顶了顶他的手:“好。” 活蹦乱跳,像兔子。 徐暮枳轻笑。 两人一路慢行,走到店面买了好些卤品,又转到隔壁超市买齐全了物件。 超市里开着暖气,余榆不得不主动从人家口袋里撤离,可等到再出超市,又主动将手放进了他口袋里。 “小叔的口袋比我的口袋热乎。”余榆替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借口,说完后偷偷观察徐暮枳的表情,对方却轻嗤一声,带了点浅而薄的笑意。 是纵容了她的行为。 最后徐暮枳独自一人拎了一大口袋东西归家。余榆全程两手揣在他口袋里,一点儿忙没帮上,便宜倒占了个全。 除夕这天虽说需值班,但单位关怀却没有这么死板,临近晚上七点的时候便回了家来吃饭。 余庆礼姗姗来迟,还穿着警服,此时徐家早已一派其乐融融,满屋奇异的酒肉飘香,言笑晏晏。 余榆第一个站起来敬酒,嘴里说的祝福语全是一个小时前从网上百度来的。 余庆礼知道自家闺女不可能这么文采飞扬,毫不留情戳破,余榆皱鼻撅嘴,闹得满堂大笑。 一张桌子八个人,阿福惬意地趴在沙发上,听那边的人类说起待会儿要不要通宵打个麻将。 “他们打麻将,那等会儿咱们吃完了去江边跨年。徐暮枳开车,关小谢也来。” 余榆快速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行啊。” 徐新桐早就计划好,吃饭完没坐多久,便架着徐暮枳带她们去江边玩。 这里开车去榆市中心地带非常近,但市中心的碑每逢跨年便人山人海,他们怕堵车,便特意挑了一处僻静江边。 关小谢早等了他们许久,见到徐暮枳,叫了声“暮哥”,随即便搭着徐新桐的肩,贱嗖嗖地问她有没有想哥哥? 徐新桐和他老冤家,平日一个班上学见放学也见,只一开口就是一个损字。 第29章 关小谢回头叫她:“余榆,那边有买烟花的,你赶紧过来。” 余榆点头,说好。 徐暮枳却瞧着对这些没太大兴趣,来这趟仅起到一个监护人的用处。他跟着三人走到江边某处小摊前,拿起各类烟花棒一一过问价格,确认没有趁机抬价后这才付钱购买。 也不是舍不得,纯职业病。 改不了。 和徐新桐不一样,余榆不爱仙女棒,她就爱那又大又亮的东西。但那天为了能与徐暮枳在一块,她特意选了又便捷又能玩的仙女棒。 跟着徐新桐他们闹了会儿,余榆眼睛却无时无刻不跟着徐暮枳。 徐暮枳挑了个避风口坐下,玩着手机等他们。 江边夜晚风大,没吹一会儿,手脚便会冰凉僵硬。 余榆这么想着,就有些玩不下去。偏徐新桐喜欢缠着她,碰上个好玩的烟花便尖叫着:“鱼鱼快来玩!!” 这很不好。 对余榆,也是对关小谢。 于是没多会儿,余榆便扯了个借口,声称想回车上贴个暖宝宝。 暖宝宝是李书华塞给他们的,知道江边冷,怕孩子们大过年着凉发烧,还特意往车里装了两件羽绒服。 余榆贴完暖宝宝后,看见后座整齐放着的那件男款羽绒服,想起徐暮枳身上那件并不算很厚的夹克外套,咬了咬唇,撕下两张暖宝宝贴在羽绒服背部内侧,然后小心护着,跑下了车。 他还在老位置。 低头玩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映照姣好轮廓,从余榆的角度看去,似还多了些冷冽与疏离。 她没注意异样,兀自走过去。 徐暮枳听见有人靠近,快速熄了手机屏幕。 可来不及了,余榆还是看见了他刚刚发出的那句—— 【别再来烦我】 极不耐烦的口吻,如同变了个模样。 它被他干脆利落地发给了一个备注叫做“朱栩逸”的人。 她顿了顿,还没想明白,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眼里还有来不及转换的漠然,冰得余榆骤然清醒,慌乱间找补时,将那件衣服展开,小心翼翼披在了他身上。 “这里很冷的。”余榆说。 暖宝宝已经开始发烫,温暖袭来,徐暮枳最初有过微微错愕,体察小女生细腻的心思后,顿了一番,定睛细望。 小姑娘眼眸子漂亮得很,在夜里更是细碎晶莹。她见他探寻自己,笑了笑,尽是真挚。 徐暮枳收回眼,这才颔首笑侃了句:“行啊,小姑娘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语调感慨,终究是把她当作了孩子。 余榆憋得慌,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她其实挺不甘心他拿自己当作小孩子,但总不能抓着他的手,硬气地告诉他:徐暮枳,你看清楚,我是个女的! 那样他反而会退避三舍,她再没任何机会。 她手上捏了一把仙女棒,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咔哒。 打火机点燃了仙女棒。 余榆晃了晃,迸发的白色光芒在夜色里如一道流星弧线,连光芒的尾巴都有了形状。 她想起那日鳌拜在班会里说过的话,于是闲聊道:“小叔,你有梦想吗?” 仙女棒不长,耀眼不过须臾,便昙花一现般再次归于混沌。 徐暮枳的手机有消息进来,他却视若无睹,伸手拉紧余榆披上来的衣服:“有吧。” 他望着波澜阵阵的江面,那处倒映着岸边渔火,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希望亲人平安,希望世界和平。” 他在这个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亲人? 必然是说的徐爷爷一家人。 “世界和平?”余榆惑然,转头瞧他。 “嗯。”他重复道:“希望世界和平。” “可现在世界没有战争,国家安居乐业,很和平。” 新闻的播报也没有关于任何国家的冲突,即使有过战乱,那也是许多年前的早已结束的事情。 余榆以为他敷衍自己,失落一瞬后,自己闷头玩起了烟花棒。 他的声音却在自己点燃烟花棒的瞬间,平静地响起:“可是,有的战场是没有硝烟的。” “小到一场日常贸易、一场餐桌时的文化交流,大到各国博弈、科技洪流交锋。有时候战争反而只是冲突最终、最激烈的呈现。” 而当所有角逐陷入僵持,物理战争,才会为新的历史掀开篇章。 他怕小姑娘太年轻,听不懂其中的深意,轻拍了拍她后脑勺,笑道:“再者说,人为自己战斗拼搏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种战场?” 他把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今日二人一场简单寒暄。 余榆怔然了片刻。 手里的仙女棒绚烂一瞬后,周遭便再次被黑暗包裹。 她很难不去想这番话背后的重量,因为在此之前,她听过的所有男生关于梦想的定义,都仅仅限制于“科学家”“大老板”“警察”,这类基础而常见的类型。 世界和平。 这样遥远而抽象的东西,却被他讲解得具体又深刻。 眼睛有些发涩,应是被冷风吹的。她试着眨了眨眼,却发现脸早已经被江风吹得僵而难动。 低眸,轻轻扬起嘴角。 心绪一时难明。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喜欢的是这样一个坚定的、怀揣着信仰的人。他与她遇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她抬眼与他看着同一处江面,漆黑里反射出五颜六色。 风好像更大了一点。 像是在鼓励,它们在一遍遍地催动着余榆心底的欲念。 莫名间,余榆对着江面,倏然开口:“小叔我喜欢你。” 话落,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心脏才猛地一坠,后知后觉地迅速失血再充血,然后猛烈地狂跳不止。 她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吗? 他会觉得突兀吗?他这样聪明,会发觉端倪吗? 如果发现,他会拒绝自己的吧。 那今后还会搭理她吗?他们会从此陌路吗? 当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余榆陡然清醒,开始感到阵阵害怕。 那一刻,好像感受不到风的凛冽了,就连呼吸也忘了是否正常规律。 她后悔了。 她不该说出口的。 那怎么办?要如何找补? 余榆你到底在想什么?勇敢得简直不合时宜! 度秒如年。度秒如年。 余榆艰难地坐在那里,庆幸黑夜昏暗他看不见自己慌乱的神色,无限后悔,也疯狂猜想他的反应。 她这厢早已经兵荒马乱,那厢的他却在自己话音落下后的一瞬,低低地笑了起来。 “嗯,小叔也喜欢你。” 他这样说道。 不甚在意的日常口吻,带着他一贯的懒散。 余榆发紧的心口,蓦然间就松了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她忘了要叫他全名,而是叫的,小叔。 她很遗憾,因为自己这个小失误,没能让他正视自己这份心意; 但也很庆幸,正是因为这个小失误,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如此矛盾的想法,像两匹反方向的马,一左一右地反复拉扯,也像一团毛线球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而这些矛盾通通都在下一秒,淹没在一阵人群的躁动声里。 远处有异动,他们纷纷抬眼看去。 巨大的人群倒计时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突兀地回档在空旷的榆市夜空。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咚—— 市中心的碑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人声鼎沸里,隐约听见大家互道年新。 余榆听见他也对自己说新年快乐,她扯出一抹笑,回应了他。 有那么一瞬,世界喧嚣,钟音落寞。 那个新年一切如旧。 初二余榆跟着李书华他们开车回到老家,待到回榆市的时候,已经过了初八,徐暮枳早已经回了北京。 他没有把她那天的话放在心上,就像余榆也自我欺骗着那不过是因为她一时失误,忘记了要叫全名。 初八一过,距离开学就快了。 好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今年是余榆至关重要的一年,她必须进省赛前十五名才能参加国赛,否则将无缘北大自主招生,是协和还是中山,在此一举。 关键时刻余榆拎得非常清,她锁上手机,收起杰伦,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五月那场省赛上。 偶尔学习闲暇之余会想起那个除夕夜的场景,便总觉得有许多细节可琢磨。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还有他的动作。 第30章 只是永远得不出结论,而她也要继续前行。 冬去春来,学校的树枝发了新芽,校服再度轮换,身体总算褪去一重厚度。 枯燥时光一日复一日。 不知不觉,已快到五月的联赛。 ----------------------- 作者有话说:经我的妹提醒,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说明一下: 故事里的北大协和部这个东西,是一个私设,我参考的是现实中的北京协和医学院噢。因为当年招生的政策很复杂,比如该校其实2016年才开始自主招生,所以其中的很多条件,我干脆又参考了清华协和部。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这个“北大协和部”杂糅了很多北京协和医学院+清华协和部的东西。 反正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服务,大家不要太过较真嗷~我也会尽量在剧情里面写清楚一点。 最后,这章红包继续~ 第20章 五月初, 余榆整个人进入战备状态。 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上培训班、研究解题。 学校组成的生物竞赛小组,每天晚自习以及平日的周末和假期全都用来集中授课和实验培训,有时候甚至会占用她正常上课时间, 而为了让她本就不算优异的文化课不落后, 她需要在集训后利用更多的睡眠时间补回来。 这样一来,她便挤不出更多时间做别的事。 李书华的高三班考试在即, 顾不上照料她的营养餐食, 余庆礼更是忙上加忙。于是夫妻二人一合计, 干脆请来一位临时阿姨照顾余榆。 这位阿姨常年工作于榆市这片竞赛的学生, 非常有经验。她每天中午都会专程送去营养炖品,到了晚上余榆回家,也会掐着时间做好新鲜夜宵。 餐食比李书华照料的时候更加丰富, 可即便这样,余榆也没有长胖丁点。相反, 那段时间倒还瘦了几斤, 背着书包时,肩膀都单薄了些许, 看得余庆礼一阵心疼。 她这样专注, 就连徐新桐也少了许多叨扰, 每日早晚一间后,就连中午吃饭都没再碰过头。 但徐新桐常挂在嘴里就是那句:小鱼小鱼, 我们小院里继小叔之后, 会再出一个理科状元咯! 又说这话时,正好是徐新桐晚自习结束,来接提前下集训课的她。 余榆挠了挠好几天没洗的头,脑袋和胃里一阵空虚。 徐新桐心疼这条鱼, 从书包里掏出刚买的巨无霸卷饼:“吃吧,姐们儿给自己准备的宵夜,看你可怜得很,请你了。” 余榆想也没想便咬下一大口,嗦走里面的大块肉,然后推回去:“你自己吃吧,我晚上回家还有阿姨给我做的宵夜。” “今年考点在哪儿?” 余榆说没太关注,反正是教练带队。 徐新桐点点头,边走边咬下一口卷饼。旁边的余榆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冒出一句: “桐桐,我压力太大了。” 声音里满是疲惫,徐新桐微怔,转头。 余榆的眼睛没入昏黑的树荫里,只隐约瞧见底下淡淡的黑眼圈,那时她夜以继日拼搏来的“战绩”。 徐新桐不知该如何安慰,也沉默着不说话。 余榆没把自己的压力告诉过父母,他们俩一个高三班主任,一个人民警察,哪个压力不比她更大? 只是近段时日以来,余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和真正大神之间有着十分强烈的壁垒。正是因为这层壁垒,所以她永远追赶不上他们,哪怕她再努力。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中、八中、西附……榆市内的几大知名高中个个都是拔尖人才,高手云集。这次全省一等奖名额总共30人,却最后只有15人能进国赛。 这样竞赛的淘汰制度残酷,哪里是一句话说上就能上的? 不知是不是学恍惚了,余榆同他们相比,总觉得自己普通得不自量力。 “别这样呀,”徐新桐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安慰道,“爷爷最近还说,等你考完了,管它结果好不好,咱们就去开一桌,给你庆祝放松。” 徐新桐的话有种敞开心扉的魔力,听到这里,余榆缓缓笑开:“我没去的这几个月,爷爷身体还好吧?” “就那样吧……反反复复的,冠心病哪有根治的。” 余榆忙于学业,已经很久没见过徐爷爷了。她点头:“那等我考完了,就去看爷爷。” “嗯!” 当天晚上说得好好,谁知第二天就出了岔子。 那天上午余榆还在昏头涨脑地通读英语作文,忽的,余光瞥见教室外闪过一道身影。 是十一班的班主任。 他站在门口叫了人出来,余榆这个视角正好能打望,她瞥了一眼,却他找的人竟然是徐新桐。 余榆立马就来了精神。 上课中途班主任忽然亲自来叫人,这种情况,一般可没什么好事。 余榆蹙眉,狐疑间,看见徐新桐掉头回了班级,一分钟后,又背着书包慌慌张张地往校门口去。 余榆愣了,暗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可下一瞬便被飞来的粉笔头砸了脑袋。 她捂着脑袋抬头。 将她重点看管的英语老师正站在台上瞪着她。 余榆讪讪,再没敢多看。 但直到,关小谢十秒钟后也背着书包追了出去,焦急又匆忙,压根没管现在是否正在上课。 余榆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儿不对劲。 她直觉害怕,赶紧举手示意,同英语老师对上视线后,说:“老师我想上厕所。” 英语老师没好气地嗤她一声:“快去快回。” 余榆蹭一下就从位置上站起来,跑了出去。 她在楼梯口叫住了关小谢,看他去意决绝,心里咯噔一下,问:“出什么事儿了?” “徐新桐爷爷突然倒地上,现在进医院了。你快回去上课,有我呢。” 说完这句,关小谢掉头就跑了。 而余榆留在原地,脑袋轰地一下就炸开来。她想也没想就往回跑,却不是回的班级,而是楼上办公室。 熬森这会儿没课,悠哉悠哉地坐在办公桌前,抱着保温杯试探了一口。仍然有点烫嘴,他合上盖子,接而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班的余榆冲了进来。 熬森一愣:“余榆?你不上课来这儿干什么?” 余榆呼吸有点急:“敖老师,我想请个假。” 熬森一听,眉头登时竖起:“什么假?病假?” “事假。我爷爷生病住院了。” 十一班班主任刚出去又回来,熬森自然听说了十一班那个徐新桐爷爷住院的事儿。 他脑袋一转,问道:“你亲爷爷?” “……是从小看我长大的。” “不是亲爷爷请什么假?就是亲爷爷生病了,你现在也不能请假!”熬森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厉声道:“回去!” 余榆不是不知道熬森这方面的不近人情,却还想继续争取:“可是敖老师……” “你这堂课是英语是不是?你能考130了是不是?你真当自己是个天才了?现在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请假?”熬森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下半年就高三,明年就高考,文化课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回去上课!” 熬森的语气有些凶,凶得余榆懵神许久,不敢再反抗,却仍然念念不忘那厢的徐爷爷。 她站在办公桌前,急得眼睛红了一圈,瘪着嘴,差点哭出来。 叮——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不知怎的,褚浩言竟正好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熬森见了,立马叫住他:“褚浩言,你给我看着她!不许她乱跑。” 说完头疼地念叨:“这些孩子成天不拿自己的事儿当事儿。那关小谢又不参加高考,你能和他一样么……” 褚浩言看了看余榆,顿了一下,轻声说好。 熬森怕她中途私自跑出校,叫褚浩言看着她。可事实上,余榆压根不会这样做。 徐新桐去了医院没回来,当天晚上是余榆自己一个人回的家。回到家后,进门第一件事儿,就是向李书华探问徐爷爷的情况。 李书华叹口气,摇头:“这次幸亏是被发现得及时送去了医院,不然恐怕就……爷爷这个病越来越严重,近两年频繁休克、心绞痛,看着是越来越不行了呢。小谭他们正商量着给爷爷做搭桥手术,但爷爷不愿意,也没说定呢。” 余榆问:“现在醒过来了吗?” “没,重症监护室里还没出来呢。” 这个消息让余榆的沉重稍稍安定。 可熬森没说错,还有一周就是竞赛,她的行程满满,确实抽不出空。 不过听说徐暮枳当天下午就回了榆市陪在医院,徐叔叔和谭阿姨商量过后,也只徐叔叔一个人回到家里。在这期间,是余庆礼和李书华帮忙多加看顾着徐爷爷。 那一周过得特别煎熬。 大人们工作与医院两头奔波,从医院里带回来的消息时好时坏,含着忧叹。 第31章 余榆有课后班,虽每天照旧早晚与徐新桐相见,但气氛总是压抑。徐新桐害怕失去爷爷,捂住眼,便会流泪。余榆也只希望自己尽快完成比赛后,能去医院看看爷爷。 琐事与烦恼缠身,可好在她是个心无旁骛的性子,一碰上正经学习时便高度专注,不曾因为这些分半点神。 周末,余榆跟随教练小组奔赴赛场。 赛事严格,全程无音讯。 再等到结束后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 余榆释放后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奔向医院。 听说昨天爷爷病情稳定,转进了普通病房,可身体还是不中用,下不来床。 于是她给爷爷买了一束漂亮的花,周围一圈蓝色满天星点缀。然后又给爷爷买了几种易消化的水果,最后手里满满当当地提进了医院。 她找到住院部,上了五楼。 住院部清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余榆出了电梯,顺着指示一路寻过去,路过一处通道时,却忽然顿了顿脚。 那个地方有人。 楼道通幽,烟雾缭绕。 那人身影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靠着墙,低头发着消息。他神色平淡,手指间却夹着一根烟。衬衫解了最上的扣子,衣袖半挽,微弱光线里,仅能看见青筋微凸。 重重心事令他浑身都透着股颓靡,夹杂着一丝陌生的侵略感,直直袭向站在光源处的余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忽而又抬手,将烟移到唇边,轻轻咬住。 他的视线有些许散漫,凝着虚无的某一点,无限放空。 而当他咬着烟偏过头,余榆的身影闯进他视野后,目光又缓缓被拉回,像镜头瞬间对焦。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余榆忽然觉得他此刻很像一只暂时搁浅的兽类。 与抱着一束鲜花,乖乖静静的她。 截然相反。 -----------------------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来的都有点晚,以后都把时间定在11点钟更新吧 然后下一章的话可能也是一个情节很长的章节。目前感觉可能会一天写不完,但如果明天我11点发布了,就当我没有说…… 第21章 【妈妈最近生病很想你, 你能回来看看她吗?】 朱栩逸的消息发过来时,徐暮枳正伺候着爷爷睡下。 徐胜利吃了药,困得早,前一分钟还在同他讲话说笑, 后一秒就打起哈欠, 说想休息了。 手机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徐暮枳置若罔闻,陪着爷爷睡着, 熄了床头的灯, 才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外, 查看了这条一开始便猜出的来意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后就没再搭理。 可心底还是霎时涌上来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径直走到通道口,那处允许抽烟的地方。 解开最顶上一颗扣子透了透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燎过烟尾, 一点猩红突显。 他烟瘾不重, 只是曾经调查蹲点,熬夜消遣时有过几次。他平日也不大爱抽这个, 可实在耐不住这几日的压抑。 徐胜利的病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医生建议最好做搭桥手术, 可以很大程度缓解病痛, 延长寿命。徐叔叔觉得没问题,可徐胜利却觉得人生自古谁无死, 坚决不肯浪费那个钱。 这两天大家都轮番劝着徐胜利, 谁也不敢逼他,一是徐胜利性子倔,没人能奈何得了,二是他身子弱, 怕万一吵起来,出什么事儿。 刚睡觉前,徐暮枳玩笑地同徐胜利道:您就不想亲眼看我和桐桐学业有成,结婚生子? 徐胜利听后缓缓笑了,说:你要这么说,那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徐胜利说得认真,认真到徐暮枳一愣,竟也开始思索起那些曾经被他搁置一旁的人生大事。 他很早以前就发过誓,只要爷爷能安心,让他徐暮枳做什么都愿意。 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徐暮枳没急着看,又抽了两口烟,紧绷的神经在尼古丁效用之下得到缓解后,才慢慢打开手机,查看朱栩逸的新消息: 【徐暮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好歹是你妈】 字里行间的愤怒直观清晰地向他砸来。 他不气反笑,轻嗤一声,彻底关了手机。 朱栩逸见他不理会自己,又试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他通通没再理会。 同这个朱栩逸也是去年才联系上的。 那时候他正待在摄影棚里给人做模特勤工俭学,休息的间歇,莫名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当看见自我介绍那栏的“朱栩逸”时,徐暮枳还有些愣怔。 说实话,他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没什么感情。加上好友后两人果真也没说几句话,简单寒暄后,逢年过节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直到最近,杜嘉歆病了,说想他。 挺好笑,人老病床时,回顾自己一生,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愧疚。而为了成全自己这份愧疚,杜嘉歆央求了朱栩逸来找他,纠缠了这许多时日。 徐暮枳微微颔首,眸光沉进徐徐白雾里。 许是今夜话题聊得深了些,又许是朱栩逸近日突然撕破脸,指责频繁了些,往事把人摧,忽而间,他就很想念父亲和爷爷。 这都多少年了? 再浓的悲戚也该淡止,再浅薄的情意也该结成厚厚的链。 但不知怎的,那一刻父亲和爷爷的样子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连同病床上苍白脸色的徐胜利一起,无时无刻不击打着他的心口。 有时候他会自嘲地想,在生老病死、生离死别这一课里,他恐怕比其他人参透得更加深刻。 父亲徐净牺牲的那一年,才三十五岁。这一年,徐暮枳也才仅仅十岁。 彼时徐净与杜嘉歆已离婚多年,虽杜嘉歆已改嫁到朱家,徐暮枳跟着亲爷爷徐国荣生活了几年,但根据法律义务,杜嘉欣才是第一顺位。 好在当年他们离婚算得上平和。徐净的工作性质注定无法全身心顾家,杜嘉歆一个人守在家里,后来生下徐暮枳没几年,便另寻了慰藉。她在徐净某次休假时坦诚交代了自己的分心,徐净得知,深思熟虑后,无奈选择了放了手。 抚养权是杜嘉歆主动放弃的。 那时候的徐净执行任务在即,他顶着扬州冬日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小小的徐暮枳送到徐国荣家里,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方才离去。 离去前,徐净怕他怨恨,又回了头,红着眼眶抱住他,说:“小暮,你别怪你妈,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咱们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体面,缚着他人一辈子。我也是,你也是,明白么?” 徐暮枳那是开了早慧,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许多事一点就通。他听后沉默半晌,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与父亲达成协议。 那天徐净冒着风雪离开了扬州。而徐暮枳对父亲最后的印象,便定格在那天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里。 再后来,父子俩聚少离多。 再后来,就传来了徐净出任务牺牲的消息。 再然后,他就去了杜嘉歆家里。 跟着母亲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如意,更何况朱家人只是本本分分做小本生意的门户,更何况母亲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幼子身上。 徐暮枳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朱栩逸生日,家中请来外公外婆,以及朱家的爷爷奶奶一同相聚。他夹在其中,在厨房帮着杜嘉歆忙里忙外,却像个只能干活的外人。 而客厅的朱栩逸在与朱爸玩外公外婆送来的礼物ps游戏机。玩到兴致高时,全家一起跟着欢呼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那个年代ps二代游戏机在孩子间特别流行,大家听说谁家里有个游戏机,都特别新奇。徐暮枳到底是孩子心性,在厨房盛汤时听见外面的热闹,忍不住投去一眼,下一秒,就被高温的铁锅烫得一个激灵。 他猛然回神,旁边的杜嘉歆却在朱栩逸不断的叫嚷呼唤下探出头去,听见对方的炫耀后,笑得满脸慈爱,大声夸道: “我的儿子哟!真棒啊,你是妈妈的骄傲!” 徐暮枳就静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后来,他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默默用冷水冲了很久,望着一池的水,和自己手上的大水泡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其实没有人对他不好,但也没有人对他好。 那种相处时的漠视与淡淡的抗拒,使得他很小便明白要收敛性子,不得添麻烦。 他很想爷爷。 每一天。 可爷爷总是担心自己去得多了,叨扰人家,也招人烦。于是克制着,不敢多看他一眼。 而好容易等到徐国荣去看他那天,已经是一年后,他十一岁的生日。 那天徐国荣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只鹅,又提着一双他最想要的溜冰鞋,笑呵呵地敲上了朱家人的门。 谁知门一开,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徐国荣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被送去了外婆老家。理由是杜嘉歆无暇顾及,央求了父母帮忙照顾。 第32章 杜嘉歆结结巴巴遮遮掩掩,可徐国荣能看不出来么?这就是嫌孩子麻烦叨扰,扔给了外公外婆。 徐国荣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又拎着溜冰鞋和鹅又一路辗转至市外的乡下,临近天黑才抵达他外公外婆家。 而当他找到徐暮枳的时候,却看见本应该在学校上课的孩子,竟蹲在冰天冻地的河边给全家人洗衣服,一双手冻得通红,都没了知觉。 没去上课,生日礼物也仅是一顿常见的粉蒸排骨,甚至连身上的衣服也见旧地单薄。 自己眼里如此优秀的孙子却被这家人如此轻视对待,徐国荣的心特别特别疼,从杜嘉歆家出来后一直憋着的怒火,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含着泪吼住那一家人:“这孩子你们嫌累赘,不养,好!我徐国荣养!今后你们也不用再联系他,我徐家人的孙子自然有的是前程!” 就这样,他结束寄人篱下的日子,回到爷爷身边。 可是后来,爷爷也没了。 徐国荣知道杜嘉歆不可托付,可怜孩子学业诸事未定,就剩这么几年的时间,若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于是临终前,致电了徐胜利。 他与徐胜利说起这些年的诸多不易;说起自己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说起自己病榻床中卧,孤子难割舍。 「老战友啊,我实在没法了,这孩子没着落,我闭不上眼。你帮我徐国荣这个忙,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拜托了。」 于是,在那个风雪夜里,徐暮枳一个人守在徐国荣灵前时,一抬头,就看见徐胜利一个人撑着身子,缓缓走进这里。 “小暮,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就是这句话。 结束了他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苦中作乐。 他如此感激徐胜利,以至于后来有个小姑娘站在他跟前,拍拍自行车后座,对他说“小叔,上来吧,我带你回家”时,心底也有过一瞬间的恻动与怜惜。 又是深深一口烟。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嚣张又缠人,似要把人震得难以自理才肯罢休。 徐暮枳突然难以忍受,眼风陡然凌厉,再次掏出,动作如同演练了无数次一般,顺畅无比地点进朱栩逸的头像—— 指尖狠狠悬停在“删除好友”这四个红色大字上。 他神色虽淡,臂间因克制而凸起的青筋却出卖了此刻的汹涌。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跟着徐胜利前去辞别,准备来榆市的那天,朱栩逸那张稚嫩的脸上隐忍着怪异的惊喜,模样明显松了口气。 那神情仿佛在说:呼~终于走了! 那时候徐暮枳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在忍着他。 他忍不住转头去瞧自己的母亲——事不关己,视若无睹,对徐胜利挂着轻松而客气的笑。 那瞬间,心凉了个透。 他终于接受自己的母亲没有那么爱自己的事实。 即使他也是她的孩子。 于是从扬州到榆市,一只行李箱,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毅然决然地背井离乡,再不回头。 那天他戴着卫衣后的帽子,全程没有吭声,将自己裹在重重的黑暗里。即将抵达时,他终于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新世界。 榆市天空阴沉沉空落落。 高速路标迅速后退,只有一片接一片的陌生的青山绿林,白屋灰砖。 徐胜利对他不比亲爷爷差,徐叔叔谭阿姨嘘寒问暖体贴有加,徐新桐那个毛躁小丫头更是骄傲忘形地四处宣扬自己多了个超级优秀的小叔,就连小区院子里的叔叔阿姨们也个个笑眯眯地待他。 少年瘦削的身子骨,终于在这个地方渐渐盈满,重新养出了骨血。 “哥哥你在干嘛?” 某天,他一个人靠坐在榕树下,还是戴着卫衣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静看着天上的月亮,身侧突然就冒出来个小人儿,好奇地盘问着他。 他没转头,也没表情。 那个小姑娘见他不理会自己,在身上左掏掏右掏掏,终于掏出两颗糖果,爽快地放到他身边。 “哥哥吃糖。” 他没有瞧清那张脸,至今也没有想起来,只记得甜甜的,很稚嫩,像麦芽糖。 她话痨一般自顾自说着:“我哥说,糖里面有个什么八,吃了心情会变好……是什么来着?哎呀哎呀我忘咯!反正是真的,你吃嘛吃嘛~” 是多巴胺。 他默默想着,却没有多余的心力搭理对方。 他太过冷漠,劝退了想过来示好的小姑娘,后来她耐不住寂寞,轻哼了一声,哒哒几下就跑回了家。他隔了很久才低头,看见那两颗糖静静待在他腿边。 红色的。 是旺仔奶糖。 他眸光微潋,捡起来,往嘴里塞了一颗。 很甜。 甜得人心口有些发热。 他举起那片糖纸,放在月光之下细细观看,慢慢的,竟看出一丝绚烂的光晕来。 很奇怪,他来榆市没多久,却把这个凭空出现的精灵一样的陌生小姑娘记得很清楚。只是可惜那一块平日有很多孩子来往耍乐,后来他在有心,也寻不着她了。 只记得那道清脆萌软的声音。 “徐暮枳?”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骤然间唤回他的思绪。 眼睛慢慢聚焦,久远的思绪要重合不重合地不断辉闪,它们竟最后一起定格在光源处的那道身影—— 余榆乖乖站在那里,捧着一束鲜亮的花。 见到他,歪了歪头,笑得像颗麦芽糖。 -- 徐胜利睡得正熟,余榆没有贸然叨扰。 她将买来的花放在爷爷床头,特意摆放位置,指望爷爷能一睁眼就看见它。 徐暮枳候在病房外,怕熏着余榆,便挥了挥自己身上的烟草味。 余榆来得不是时候,只能暂时回家,下周再寻合适的时机来探。 这处是高建路的军医院,距离他们家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徐暮枳瞧着天色将晚,便主动送她回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林妈馄饨,徐暮枳想起了也就偏头问她:饿不饿? 余榆也看过去,见那处人还不算多,便扬起笑,说小叔请客。 还是同上次一样。 余榆只点了十五个,徐暮枳碗里清汤寡水,一点油腥不见。 他的口味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清淡,来榆市这么多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辛辣口。 这次见他不似往日,余榆总觉得他眉目中藏了太多心事,料想该是爷爷不肯手术,若是今后再这么拖着,恐时日熬不过一年半载。 他是真拿徐胜利当作了自己的亲爷爷,这么些年,一颗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剩下的全是爷爷。 余榆想了想,道:“小叔,我昨晚做了个梦。” 徐暮枳缓缓含了一口豆芽汤,没太在意,随口道:“什么梦?” “我梦见我耳朵掉了。” “?” 余榆等到对方狐疑瞧来时,她笑了起来,双手往桌沿一搭,又说:“后来我网上一查,他们说梦见耳朵掉了,可以许一个愿望,就像牙齿掉了,也可以许一个愿望,然后扔在屋顶。一样的。” 徐暮枳听后不禁笑,小小年纪怎么那么迷信? 余榆瞧那模样,就知道他不信自己的话:“我把这个愿望送给你……你试试嘛。” 说完又瞪他一眼:“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徐暮枳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余榆脑袋,扬起唇,轻声道:“小叔试过,可老天爷没能保佑我。所以那之后,再也不求了。” 这次换余榆愣怔了。 她凝着徐暮枳,凝着他收回手,然后低头擦了擦嘴,英挺的眉眼里尽是淡然。 她嗫嗫地哦了声,再也不说话了,只默默低头吃碗里的馄饨。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抬头,悄悄探向对面的徐暮枳,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小叔……爷爷一直希望你能赶紧找个对象,你会考虑吗?” 其实她是暗指古静美。 他身边也就一个古静美与他最亲近了。 “会。” 没有含糊,没有敷衍。 像是早就想好,下了决心要做的。 余榆听得又是一愣,没想到这次竟是一个无比坚定的答案,表情没反应过来,心脏却倏然一坠,失重一般地空落。 他等不到自己长大的那一天了。 她张张嘴,傻了一样。 徐暮枳抬头,见她呆呆的没再说话,笑了一下:“干什么?替徐新桐来打探消息?” 眼眶涩涩的,余榆说了句没有,便赶紧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口馄饨。 馄饨烫口,硬吞下去更是折磨,这阵动静疼得余榆倒吸一口气,霎时就红了眼眶。 徐暮枳有些好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凉水,送到她手边。 余榆捧着杯子咣咣几口喝下去,总算缓解了不适,却还是挤出了眼泪花,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人时,有种倒霉催的可怜滑稽。 第33章 徐暮枳看着看着,倏地就笑出了声。 这些天来的阴翳终于在余榆跟前烟消云散。 余榆很感谢这颗该死的馄饨,虽险些要了她半条命,但她所有的失态都变得合情合理。 那天回去以后,一切如常。 她依然将全部重心放在学业里。 竞赛结束,她可以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松快时光,不过她得用力追赶之前落下的文化课,因此班里的好几个科目的老师都将她列进了重点对象。 尤其是英语,她每天早上都会被老师单独拎到办公室背单词。亦或者只要一抱着作业本进办公室,就能得到英语老师穿越人群而来的狂轰滥炸。 那段时间余榆英语背得昏头涨脑,张口闭口都是“who are you”。和十三班那群人一起躲在办公室后排,等待英语老师随时随地的抽背。 她每周都会坚持抽空去医院看一看爷爷。 不怪徐新桐担忧,爷爷的精神气看着少了很多,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即使在拼命地燃烧活动,却依然蹒跚迟缓无济于事。 余榆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看一个生命慢慢地停止,然后消亡。 余榆很难过,她从小就没有爷爷,她是真的喜欢徐爷爷,也是真希望徐爷爷能颐养天年,亲眼看着子孙圆满。 她也想过要劝说爷爷手术,可那时不知是徐暮枳做过工作,还是徐新桐哄过,爷爷竟然虚弱地笑了笑,说正在观察治疗呢。 只要状态好转些,医生就会准备手术。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个好消息。 余榆那天特别高兴,把这件事儿告诉李书华和余庆礼时,他们二人还笑盈盈地点头,说这就对咯。 手术时间定在六月中旬的某个周一。 余榆挑了前一天去探望徐爷爷,那天她特意起了个早,把自己梳理得干干净净,正要出门时,忽然看见李书华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对她道: “余榆,省一名单出了。” ----------------------- 作者有话说:大概两章内,开启大学篇章~ 两个小苦瓜马上要相爱了[抱抱] 下一章更新之前都有红包嗷~ 第22章 榆市六月多雨水。 去年这个时候成天下雨, 到了今年,雨水少了些,却免不得阴云密布。 余榆出门的时候发现天空飘起了雨,不大, 像喷雾一样细细又绵绵。 她懒得再上楼取伞, 干脆顶着雨,一路疾行到军医院。到的时候, 头发、衣服和裤腿已被濡湿了些许, 冰凉黏糊得让人不适。 她随手擦了擦, 按下电梯上楼。 刚出门时耽搁了些时辰, 徐新桐没等她,比她先一步到医院。可等余榆到了病房后,却又不见徐新桐人影。 病房里总共三位病友, 一位最近康复出院,一位被推走做了检查去, 就剩了徐爷爷, 在病房里等待医生术前的最后检查。 那天是徐暮枳陪着。 爷爷年纪大,身体机能下降且患有高血压, 因此这次手术过程中的意外风险较高, 需要家属做好准备。 听说徐叔叔扛着压力签下一沓术前通知书时, 眉头拧得格外深重。 余榆知道大家都担心徐爷爷,尤其是徐暮枳。 徐爷爷于他有再造之恩, 是他敢拿命去护着的人。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瞧着疏淡又不羁,其实骨子里最是重情重义。 爷孙二人此番正闲聊,语调轻松,没半点即将进手术的沉闷。 余榆一时没忍心打扰,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徐新桐到,两人再一同进屋。 病房门大开,她耳朵机灵,能听清里面的谈话。 徐爷爷笑呵呵地拍着徐暮枳的手,说当年第一眼见到他,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现在一转眼,怎么这么帅了? 徐暮枳就笑,有几分寻常的不着调:那不是您喂出来的好面相么?我这可都是照着您年轻时候的影子长的。 徐爷爷被逗得咯咯笑。 听声音,倒是比上回来更有精气神了些。 余榆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砖,有些漫无目的地无聊。 忽而,感觉里面的人声音顿了顿,接着长长叹了口气,似在感怀:“小暮啊,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老梦见你爷爷。梦见我和他年轻的时候在新疆当兵,他连桶水都挑不起,我就故意跟在他后面唱红歌,硬是没搭把手。” 往事已矣,再提及故人时,伤感已褪大半,却又平添几分寂寥。 徐暮枳轻轻地笑:“这种事儿您都说了多少遍了?” “你不知道,”徐爷爷说,“我这辈子最要好的就是他,我们俩同批次入伍,一起训练,一起立过战功,当年我退伍的时候他也是哭得最凶的。” “可你说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后来他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去看过他几次,他回回都跟我念叨你,说你书还没读完,还没长大,还没娶媳妇儿,可惜他再也瞧不见了……这老头,怎么都不放心。” 说到这里,徐胜利想起那个老家伙,声音便有些哽咽:“你怪不怪爷爷这些年非逼着你相亲?爷爷知道你还年轻,可我没几年日子了,我也想给你爷爷一个交代,哪怕知道你今后还有个人陪,都行……”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余榆听着,共情后也跟着叹了口气。 紧接着,徐暮枳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又无奈地传到病房外来:“那等您康复了,我带她来瞧您?” 这话一落,世界悄然了一瞬。 有人愣住,消化着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有人倏然睁大了眼,瞳孔聚焦,慢慢坐直了身子。 徐胜利将信将疑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喜悦:“什么意思?是和静美在联系么?” “嗯,前天还一起吃了饭。” 徐暮枳笑:“这下您开心了?” “真的?你可不要为了哄我开心……” “没骗您。” 余榆听见徐暮枳强调着,确有其事一般解释道:“真没骗您。本来打算您出院了再说,可谁知道这就话赶话到了。” 徐胜利还是不肯信,目光围着徐暮枳神色左瞧右瞧,等确定对方真没骗人后,这才终于释然而缓慢地笑开。 他连连点头,眼尾还挂着泪话,模样却是真的开心:“那也挺好,只要你自己喜欢。哎呀……这个阶段也没说非得结婚,是吧?但总是要开始接触的。” 面前忽然有路人提着水瓶而过。 余榆收回脚,为他人让了路。 她腰有些疼,是这些时间坐了太长时间落下的毛病,可那一刻她却没有试着动动身子缓解,而是仍旧静坐在原地,屏气凝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人低笑一声,然后颔首,轻而郑重地说—— “我挺喜欢她的。” 噼啪。 是东西破碎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结束了。 怔然间,余榆伸出手,低头去瞧,发现它竟然在轻轻地颤抖。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哭。 只是心里装了一万颗柠檬,酸得有些发疼。 她很清楚,自己对他的这份喜欢没有任何立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酸甜苦辣,悉数自担。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微妙得很,有时如泰山般厚重,有时却如蝉翼般单薄。 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而所有情感痛苦的来源,都是因为舍不得。 她抬起头,看见电梯口的徐新桐提着一袋早餐慢慢走过来。 两人碰上面后,徐新桐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她问结果。 省一名单出来了。 余榆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在其中。 不过,全省第16名。 她错失国赛。 当时她看着这个成绩,呆了很久。这是余榆年轻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竞争的残酷。 那种感觉就像李书华从一开始就对她提过醒的:不行就是不行。 哪怕差一名,差一分,都不行。 徐新桐听说这个结果后,怅惘得不行,她有点想哭,但余榆表情却比她更镇定,于是她只能憋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刚刚出门前,李书华就已经和她规划好了。她抿了抿嘴,说:“省一含金量又不差,自主招生的时候还可以争取高考降分录取呢……再者说,我最开始的目标本就是中山。” 话虽这么说,徐新桐却也明白,北大协和部当年未必会有太多名额给榆市,且她这个省一即将面对的是成群的国赛金牌银牌选手,可能初审就被淘汰。 徐新桐只能宽慰道:“不要让自己压力太大。” 余榆笑:“我还好。” 徐新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上前抱了抱她的鱼:“没关系哦,你已经是最厉害的鱼了。” 余榆还是笑:“我知道。” “那进去呗,站外边干嘛?” 第34章 余榆这时却摇了头:“我就不进去啦,还得赶紧回家和妈妈规划接下来的事情呢,我就是来看一眼爷爷,看见爷爷状态不错就放心了。你帮我告诉爷爷,祝他手术顺利。” “也好,那你快回去吧。和阿姨好好商量,你就算参加高考也是稳的。” “嗯。”余榆顿了顿,又说:“你再帮我给小叔带句话吧。” “什么话?” 余榆说:“小叔再见。” 徐暮枳,再见。 这话没头没尾,徐新桐没明白,追问她什么意思。余榆摆了摆手,笑嘻嘻的却再没多解释,只身缓缓离去。 回家的时候,雨水还是纷飞着。雾一样喷洒在她脸上,怪怪的,一点也不舒服。 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快步跑回了家,进门后,便看见余庆礼和李书华在厨房里忙活。 今日中午他们俩坐了一大桌子菜,小鸡炖蘑菇、蒜香黄油鸡翅、薄荷炸排骨、粉蒸肉、黄花肉丸汤……色香俱全,都是余榆喜欢吃的。 她瞧了一眼,猜想恐怕是知道她名落孙山,要给她安慰。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连声叫着“乖乖回来啦”“乖乖快洗手吃饭”。盛情难却,余榆也乖乖地坐在桌前。 这顿饭吃得寻常,余榆神情与往日无二,吃了许多,嘴上还点评着菜色如何如何。 余庆礼和李书华悄悄观察着小丫头,心想奇了怪了,以前最爱哭的小丫头,今天怎么破天荒地如此坚强?难不成,一夜间长大了? 余庆礼深以为然,为自己女儿感到骄傲。 李书华却不信这个邪。 当天晚上全家睡下后,她起了床,悄默声地推开了小丫头的房间门。 昏黑里,小小的隆起的一坨,背对着门,看不清神色。 可屏住呼吸静下来后,李书华还是听见了那道细细的、压抑着的抽泣。 察觉到有人进来,余榆缓缓转过身。 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李书华果然猜中,在心底里叹息。她没有开灯,而是倾身上床,抱住了因为蒙被哭泣而轻轻颤抖的孩子。 从前都只知道她爱哭,却没想到如今长大了,竟也多了几分要强。 幽夜击得人情绪裸/露出几分真实。 余榆见到妈妈后,哭得更加汹涌。 眼泪趁着无人能看清,一颗接一颗地流,她细声抽噎道:“妈妈,我失败了。” 李书华轻拍着她后背,频率很慢:“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起让你成功,妈妈更希望你开心。” 余榆却听不进去,她自顾自地哭诉道:“我以前……老以为自己聪明,觉得自己是天才,后来才发现,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和他们相比,我普通得不得了。” 所谓的天才只有在普通人跟前才会显出几分聪明,而当所有天才都聚在一起时,即使是天才也会突然间黯然失色。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她混杂其中,中规中矩,不见经传。 可李书华却不因此难过,她笑了笑,伸手抚平余榆的额头,温柔的,一下又一下:“那真是恭喜我的小宝贝,你已经悟透了人生第一个阶段: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以后你慢慢地就会发现,人食五谷,两只眼两条腿,都是普通人,没有例外。” 她抱着余榆轻轻晃啊晃:“没关系,中山大学很厉害的,它也是很多人都触碰不到的终点。你是最棒的。” 余榆听后却只哭得更凶。 她紧紧抱住李书华,却将被子都哭得湿透。 她想起白天他那句伤透人心的“我挺喜欢她的”;也想起早上得知自己第十六名错过国赛时,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从上往下数着。 失落、失望、不甘心,它们在这一天中,无情又快速地砸向她的世界。 都说,她已经做得很好。 可是妈妈,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有多想去北京,想要触摸到的那片天空有多高。而基于我的失败,那个人如今又距离我多遥远。 地图上的四厘米,是现实中的两千多公里。 从此一北一南。 不会再交汇。 ----------------------- 作者有话说:这章红包继续[抱抱] 第23章 2016年是变动的一年。 这一年, 高考自主招生制度发生变化,曾经高考前便能确定自己是否能获得降分录取资格,从2016年开始,一切的自主招生考核都要在高考之后才能举行并公布结果。 这也就意味着, 每一位考生都不再带着答案参与考试, 每人都必须经过高考一关,且全力以赴。 不过这件事对余榆影响不算太大。因为到了五月份, 她的志愿基本确定在了中山大学。 自主招生初试已过, 先前极度苦恼的语文和英语在这个阶段获得一定成果, 成绩逐步提升, 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的心态反而松懈下来。 只是不能和徐新桐去北京了。 那天余榆说起这个,徐新桐一听, 那火爆脾气直接一个暴扣下来,扇得余榆肩膀酥麻疼痛。 “这种事关人生的大事讲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就没意思了。” 余榆心想我也就客气客气, 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后来才知道, 原来是关小谢要走了。 和她一样,那一年的徐新桐也正面临分分合合。只是这位奇女子懵懵懂懂, 错失了许多机会。 徐爷爷自去年出院以来就不大爱走动了, 直到今年开春以后, 才慢慢拄着拐棍,在小区附近散步晃悠。 那身子骨瞧着不如从前了。有次余榆周末在楼下遇见他时, 还看见爷爷戴着帽子防风防感冒, 衣服穿得挺厚,依然笑眯眯的,同余榆开着玩笑。 爷爷手术成功,余榆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段时间, 她再如何开心也不敢多盘问半点徐暮枳的去向。 她承认自己的抗伤能力差劲,所以为求自保与专注,刻意屏蔽了许多消息。好在徐新桐这一学年的注意力悉数转移,在她跟前的念叨少了许多。 但没听说,不代表她没有想象力。 她时常想象他恋爱时同她人柔情似水牵手接吻,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人,指不定会如何在女孩子面前使坏暧昧。 余榆想得多,想得深,最后弄得自己心如刀绞,泪花连连。好在她会在情绪即将汹涌埋没自己时,强行转移自己的视线——要么掏出英文背诵,要么集中注意力解题,顺便臭骂自己,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敢想着这些? 高考在即,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那几个月班里气氛严肃,就连平日最爱来他们教室门口翘尾巴的唐丝雨也安分许多。 体育课取消后,大家伙儿唯一的活动便是在教室后区打乒乓球。有时候球会打偏,班里几个男孩子喜欢逗余榆,便故意击中窗边出神的余榆,烦得她瞪过去好几眼。 可闹归闹,闲归闲,大家也都明白这场考试意义,这一年里忙着匆匆埋头赶路,都不经意忽略了四季的风景。 六月初,学生们即将奔赴考场。 那天班里举行最后一次班会,结束后便要各自回家,自行复习。 彼时教室已空空,往日累得如山一般高的书堆平了下去,过道的小箱子也早已收拾整齐。 一切尘埃落定,马上卸下重担,全班人说不出的轻松。 鳌拜站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望着底下个个黑眼圈却洋溢着笑的孩子,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意气。 他拍拍手,示意大家注意,再次强调考前事宜,带好身份证准考证,饮食清淡,不要再熬夜复习。 都是些嘱咐了无数遍的话,说到最后,大伙儿都开始不耐烦,嚷嚷着到底什么时候才放学啊?哎哟喂其他班都放了!!怎么都快毕业了也拖堂啊!! 鳌拜好笑地指着底下一群猢狲,敲了敲讲台:“我最后再唠叨一句,这些话你们也许今天不会在意,但多年以后,也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褚浩言机灵,见老师有话要讲,挥挥手。于是底下人慢慢安静下来。 鳌拜就是坏,像故意要拖着他们时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又慢慢开口: “你们啊,正是生机勃勃的年纪,是淳朴的玉石,充满希望,也熠熠生辉。但我一定要警告你们,这个世界将来不是只有好而没有坏,所以将来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要忘了脚下的悬崖,要学会居安思危。但同时,我也要安慰你们,人这一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如果当前觉得过不去,那不如再往前看一看。人生海海,我们站的位置,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 “我们一中的学生今天走出这个校门,将来个个都是不同社会层级的精英,希望将来母校以你们为荣。祝你们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鳌拜难得说出这番语重心长的真挚寄语,全班听得热血沸腾,都跟着起哄了。 最调皮的那几个大喊起:“鳌拜,虽然你很讨厌,但哥永远爱你!” 第35章 全班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余榆也跟着笑,却还是在那一刻晃了神,想起那年从杂志上读到过的那句——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年轻的人背起行囊远走他乡,那一年,眼睛尚且晶亮如银。后来我们如此渺小,却又努力从渺小中生出伟大。 高考当日烈日炎炎。 进了一道考场,再出来,好像浑身都变得不一样。 六月中旬,自主招生成绩出来。 余榆获得资格认定结果—— 「优秀」。 这意味着她可降至一本线录取。 几天后,高考成绩也出了。 672。 这个成绩恐怕够不上协和。 余榆看到成绩后凝滞一瞬,而后又坦然一笑,扭头对李书华说:辛苦啦李女士,你闺女要去上大学啦! 李书华感慨无限,同老余说起这件事儿时,一把辛酸泪,自家乖乖终于要长大了。只是这一次要走那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儿行千里母担忧。可这担忧虽多,等到余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李书华还是大办了一场升学宴,把家中亲戚、还有徐家人都请了去。 当天徐爷爷和徐新桐姗姗来迟,徐暮枳没来,他依然远在北京。听说她的录取成绩后,他给她发了一条贺喜微信,同她约定过年回家后,送她一份礼物。 余榆看见了,对着消息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还是没回。 就这么任那条消息沉了底。 褚浩言这时候在班里发了消息,组织着班级聚会。褚班长一呼百应,人几乎都到齐了。 可不曾想,他后来竟然私聊余榆,问她三天后有没有空去。 开什么玩笑。 都这个时候,谁又能有多忙呢? 余榆爽快答应。 去的那天,还顺便捞上了想凑热闹的徐新桐。 徐新桐人缘好,分班后的这些年没少往他们十班跑,大家揶揄今天内班聚会,外班的人怎么还来了?徐新桐笑得跑上去一顿暴揍,这才老实。 聚会上,男生们都装着大人,敞开了喝着酒。刚开始气氛还热烈,一起唱着歌,唱的是《必杀技》,为显得牛逼,全都飙着不伦不类的粤语。 余榆也跟着唱,她说她马上要去广州,提前学学。 可到最后,一群烂酒品的人却把场面弄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班里好几个人喝醉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说鸡哥我舍不得你,你今后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另一个人也哭,一边哭,一边哇哇地吐。 简直难评。 余榆没喝酒,跟着老板一起清算着最后的酒水。褚浩言反复确定后,这才跟着去结了账。 等待班长回来时,余榆监管着全场这群酒疯子,百无聊赖间,忽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却看见褚浩言迎面走上来。 她刚准备开口问他何事,下一瞬,男生似鼓足了勇气,展开手,将她轻轻搂紧怀里。 余榆愣住了。 旁边的徐新桐也愣住,眉毛挑得老高。 他喝了酒,身上有酒气。 却应是没有醉,因为他没有过格的动作,方才还能清醒地结账。 褚浩言问:“听说你去中山了?” 余榆僵硬不敢动,点了点头。 “恭喜你。” “……谢谢。” 褚浩言松开她,对她莞尔,轻声道:“余榆,祝你幸福。” 余榆下意识回了一句“谢谢”,那瞬间做不出别的反应,只能愣愣瞧着对方。 褚浩言却再没多的话,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余榆在原地乱了好一会儿才被徐新桐拖走。 徐新桐对此震惊得不得了,毕竟谁也想不到,平日总是默默无闻的班长大人,竟也对余榆青睐有加。 这段时间她已听见好几个男生对余榆告白! 那之后,余榆就再也没见过褚浩言。 那个拥抱轻得没有任何存在感,却在她心底有过许多复杂情绪。然而当夜江边一缕轻风,却又轻易地将之吹散。 就如同“余榆”这个名字在徐暮枳心中一般,仅仅只是他侄女身边那位脾气温和的小姑娘。 这世上有一种喜欢,谁都不知道。 嫉妒与懦弱交织,反复来,反复去,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天,却已是结束时。 2016年的夏季大人就这样送走了余榆的青春。 而她漫长的人生里,这个最绚丽的年纪,就此定格。 (上卷完) ----------------------- 作者有话说:这章20个红包~ 下一章开启大学啦啦啦~ 我的鱼,喜欢上她当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啊[熊猫头] 第24章 五月广府, 天气湿热。 东南季风盛行时,暴雨总是毫无征兆地骤然倾盆,上一秒还是晴天,下一秒便淋了个透。 来自南方内地的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有养成勤带雨伞的习惯, 为了躲雨, 余榆一路遮遮挡挡耽搁许久。 她很讨厌下雨天。 非常讨厌。 在她的印象里,下雨天总是没有好事, 像没完没了的酸雨, 腐蚀人的情绪。 可她偏偏来的是广粤地区。 这个有着赶超榆市至少一倍体型的美洲大蠊和拳击老鼠的城市, 它甚至有永远晾不干衣服, 成天穿着臭衣服上课的回南天。 余榆想起自己刚来这里,在一个月内见识了壁虎与拳击老鼠后,内心万马奔腾, 吓得当天晚上给李书华打电话,哭诉痛嚎为什么同样是南方, 沿海地带的生物却能大得这样吓人?难道基因变异了吗?! 那时刚来诸多不适, 见着老鼠便落荒而逃,而今三年一晃而过, 美少女进化为战士, 也已经能淡定地拿起拖鞋同那老鼠斗得你死我活。 这其中不可谓没成长。 牙又在隐隐作疼了。 即使吃过止疼药, 也仍能感受到那处的撕扯感。 她昨天刚拔了颗智齿,血水止住后, 电钻工具敲打后的疼便物理攻击起余榆的痛觉神经。 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有些低烧, 她睡得昏昏沉沉时,薄烨却正好致电来邀请她参加晚上的生日pary。 她不愿同薄烨再有纠葛,顺理成章地扯出了这个借口。谁知对方却纠缠不休,说拔牙低烧很快就能褪, 也不强求她非得吃吃喝喝,只要她人到就好。 对方说得诚恳又卑微,好好一公子哥竟然险些潸然泪下。余榆不好推辞,更何况她一个医学生,总不能扯自己下午要去看医生这样荒谬又丢脸的理由。 于是勉强答应。 因为一路躲雨,余榆到的时候有些晚。 湾畔琼筵的门口端立着香云纱加身的服务员,见她闯进,和蔼可亲地迎上来,问她订的哪间包厢。 手机消息一直响不停。 是卢潇潇发来的,语音消息里尽是八卦揶揄的声音,操着一口标准广普,不厌其烦地催促着她搞快点,薄大少爷已望眼欲穿,等了她一晚上了。 略显尖锐的字句砸进耳里,余榆沉默半晌。 她瞧着自己身上半干半湿的裙子,最后关掉手机,对旁边的服务员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员礼貌地指了某个方向。 余榆瞥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去。 湾畔琼筵整栋楼的外装修是最典型的广府文化特色镬耳屋山墙,包厢内置许多传统工艺元素,且木具大都以花梨木为主,青花瓷具,粤韵地道,也足够腔调。 也足够证明——这不是寻常大学生来得起的地方。 来了这一遭才知薄桦家底不薄。 难怪此前卢潇潇总在宿舍里大肆宣扬说她命好,甜甜的蜜嗓里回回都藏着难掩的酸涩与暗刺。 余榆长吐一口气,继续往里。 两分钟后,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走错了方向。 湾畔琼筵的环境清幽,却也不至于静得这样无声无息,仿佛空无一人。 余榆停了下来,前后探看一番后,准备绕道而行。 薛楠这时候也给她发消息过来:【小鱼小鱼,你跑哪儿去了?说好的约晚饭呢?】 我是一条鱼:【来薄烨的生日派对了】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他又开始纠缠你了啊?那你舍友卢潇潇这么舔的人,肯定也在吧?】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就在余榆寝室隔壁,学校宣传部副部长,是个能力特别强的姑娘。那性子风风火火来去自如,手握校园好些资讯与八卦。余榆当初就是爱同她聊八卦,薛楠又喜欢余榆这么个可爱丁,于是二人聊着聊着,就成了铁姐们儿。 这番薛楠已将卢潇潇和薄烨骂了个狗血淋头,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最近学来的优美粤语腔调。 余榆生怕这姐们儿走火入魔,宽慰道:【我一个小时后就回,到时候一起嗦粉吧!】 第36章 薛楠却气得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余榆看着闪烁的备注名:“……” 脾气简直比徐新桐还暴躁。 她颤颤巍巍地接起来,对面开天辟地就是一句:“我说那个卢潇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祸害你啊?喜欢薄烨自己追去呗,非得利用你,阴阳怪气的哪里像个好人?!死扑街!!” 余榆转身改道,一边听着,无奈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忘了薄烨以前帮过我多少忙?这次人家生日,来一次就当人情全还了。” 薛楠冷笑道:“他帮你忙是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用这方式来要挟你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你赶紧回来,别又上了他圈套。他这个人,瞧着风度翩翩,其实根本不尊重你!!” “我知道……放心吧放心吧!我机灵着呢!” 薛楠郁闷地吐了一口气,顿了顿,又缓了语调问她:“要不要我来接你?你在哪儿呢?” 余榆原路返回,绕了个弯儿后终于看见服务员,这就准备迎上去。 她顺口说道:“湾畔琼庭……但你不用来接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湾畔琼庭?”薛楠一听这名字,顿时怪异地默念道。她似在思索,在那端捣鼓了半晌,恍然大悟一般两手一拍,大声哦了起来:“我说那么耳熟呢!” 余榆一听这语调,以为又有八卦,便竖起耳朵放缓了速度,好兴致地追问去。 薛楠却啧啧称奇:“不是八卦,是昨天,学生处的老师给我们校宣传部发的通知,今天和区宣传部那边有个会,让咱们部长也跟着去一趟,说要什么内容生态搭建,看我们这边能不能在高校这块带个头。反正我没太懂,不过部长说还蛮重要的。” “他们今天开完会,聚餐就在湾畔琼庭呢,但我们部长一学生娃就没去,去了还挺奇怪的……” 余榆泄了气,对这些学校大事没什么兴趣,干巴巴地轻哦,同服务员问了路后,又往另一个方向去。 可薛楠碎嘴子停不下来,她又对着余榆滔滔不绝地科普:“咱部长大人说,今天一起吃饭的这个区宣传部干事贼牛逼,据说是京民日报下派来的记者呢,特年轻一帅哥。” 京民日报? 北京那边的京民日报么? 倏然间再次听见这四个字,余榆莫名聚了聚神。 “说来奇怪,这位干事虽说是记者,担任的却是编辑的任务呢。部长说他早些时候就申请了转岗,总部那边看重他,特意派过来历练个一年。等历练完再回去,说不准三四年后,就是京民日报的政治部主编了。” 薛楠语气尽是羡慕与崇拜:“三十岁的政治部主编啊余榆,正处级别,前途无量的勒。” 年轻有为,京民日报,转岗政治部记者。 能将这些关键词汇聚于一身的,恐怕也没几个人了。 余榆心中有了猜想,敷衍的态度渐渐拉回正形,她小声探问道:“你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 “徐暮枳。” 薛楠蓦然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好像是叫这个吧?” 薛楠念叨着,抬手去查看面前电脑里那堆资料,殊不知就这么几个字,却如同洪水,将这边的余榆冲击得七零八落。 余榆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他叫什么?” “对!就是这个,叫徐、暮、枳——” 薛楠以为她没听清,重复道:“这名字好听吧,就说这些厉害人儿的爸妈会取名字呢,一听就是个人中龙凤……” 余榆站定,停在了廊道上。 薛楠后续的唠叨她仿佛再也听不见,沉沉浮浮间,脑海中竟渐渐清晰地浮现起那双桃花一样好看的眼睛,以及,薛楠那些话里传达而来的讯息—— 「总部派他来历练一年」 思及至此,余榆心跳加快,想打断薛楠的话痨,想探问更多关于他的事情,然而那端的薛楠却忽然被人叫住,没说两句后,便匆匆与她告了别。 薛楠挂了电话,她的耳根子总算安静了。可思绪繁乱着,总是静不下来。 他来广州了? 要待上一年么? ……他正在湾畔琼庭? 一阵风骤然拂面而来,惊醒她的神智。 她视线转移而去,这才注意到身侧有扇巨大的屏风,阔大的屏风开敞,将廊道划分为二。 风便是从屏风后吹来,却夹杂着淡淡烟草气息。 这意味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余榆骤然提了神。 那扇红粉荔枝屏风后,果然有一道颀长的男性身形轮廓。他正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屏风将那人的轮廓稀释得影影绰绰,余榆只依稀瞧出那人穿的正式得体。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腕间那只手表也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泛出银色光芒。 正装实在抬人,连那细窄的腰身都多了几分挺拔。 ——不似cbd大楼间的商务精英,倒更似她常在老余的饭桌上见过的那些领导叔叔们。低调谦和,端正从容。 余榆受了吸引,没由来多看了一眼。 可就是那么一眼。 脚步便进退不得,灌了铅一般僵硬再难动。 讲实话,他这个人有一身的好气质,不论独身还是一群人里,从来都这样鲜明又独特。像松柏,也像楷书,隔着屏风都透出一股沉静的风骨。 她哪里想过,会以这样出其不意的形式再次遇见? 对方身影微晃,身子欲将侧来,又堪堪卡住。 余榆匆匆收回了视线,深吸了口气,终于想起自己今日到此的目的。 偏巧这时。 “余榆!” 不远处,从房间钻出来的薄桦,一声突兀的呼唤破了这处的宁静。 屏风后那道身影也明显一顿,彻底转身看了过来。 感应到男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后背,余榆觉得自己心底都在发颤。 薄桦从不远处走了近来,急切的少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低声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是不是找不到路?我专程来接你的。” 余榆:“……噢,好,谢谢。” 薄烨面容满足,红光满面,这厢拍拍她的后背,领着她往包间里去。 余榆没再回头,跟着薄烨很快入了那间包房。 廊道一时又静了下来。 烟蒂无声燃烧,灰胎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多久,屏风后那道身影才晃了晃,抬手掐了烟,缓缓地步出来。 ----------------------- 作者有话说:小徐追妻记ing 第25章 余榆进了包间后, 瞧见许多熟面孔。 都是薄烨身边常见的兄弟们,还有因为余榆而结识的好些本专业的师兄师姐,包括卢潇潇。 因为薄烨的缘故,余榆今日言行格外引人注意。与薄烨一同进去时, 在座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见来人是她,瞬间全都意味深长地“哦”起来。 “薄桦, 终于把你的星星盼来了!” “这下安心了吧。” 大伙儿纷纷揶揄着薄桦, 像是有意哄着今晚的寿星开心。 过去两年里, 他对余榆处处关照, 这份心思几乎人尽皆知。而一切起源仅仅只是有人撞见过几次她与薄桦吃饭,瞧见两人相处也没什么别扭,是以时间一长, 旁的人也就自己琢磨出些暧昧感。 现下整个包间里都是起哄声,没完没了。 来都来了, 总不能给人家甩脸子, 余榆很给面子地硬笑两声,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有礼物要给薄桦。 薄桦拿着礼物时, 浅浅笑着:“谢谢, 我会很喜欢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 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地笑。 这其中卢潇潇笑的声音是最大的,可听在余榆耳朵里, 略有有些刺耳尖锐。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余榆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同薄烨有交集。 “哎,连看都没看,咋知道是自己喜欢的?” 不知是谁趁机高喊了一句:“因为是小鱼送的吧?” 屋子里顿时再次起哄笑闹。 男生们故意推搡着薄桦,薄桦被弄得笑意更深, 唯一的作为便是挥着巴掌让对方“别闹”。 室内一派暖春,唯独余榆,笑脸越来越垮,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硬生生吞了下去。 因为余榆的到场,这个生日pary气氛变得更活络。 又或者说,令薄桦更加活跃。 大学的男孩子接触社会不深,在酒桌上的姿态有种青涩的世俗,手上举着酒杯子,嘴里说着些吊儿郎当的话,偶尔忽然冒出一两句意味深长的暗示,直指余榆和薄桦。 等到男生们第五次暗地里打趣余榆和薄桦时,余榆实在难忍,终于站了起身,体面地寻了个借口便出了包厢。 谁知前脚刚走,薄桦后脚就追了上来。 “余榆,等等……” 薄桦叫住她。 第37章 余榆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薄桦脸上有抱歉:“你生气了吗?” 念着今天是人家生日,余榆深吸一口气,说了假话:“没有。” 可薄桦却盯着她的眼睛,笃定道:“你就是生气了。” 余榆心头有些躁,别开脸,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特矫情。 干脆将那点虚无的道德感抛之脑后,大方承认道:“我上回明明同你说清楚了,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是故意让他们这样不清不楚误会的吗?” 薄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真敢在他生日这天跟他撕破脸硬刚。 他心口拧了一下,软下态度:“抱歉啊,让你困扰了……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被大家误会,我明明已经努力和你拉开距离的。” 说到这里,薄桦挠挠头,话锋又一转:“今天我生日,本来还想开开心心地带你玩……你放心,下次要是再有人乱传,我一定骂他们!你不要不开心。” 薄桦很聪明,“生日”这个字眼成功地让余榆再次产生了些微的良心。 可与此同时,还有些许被绑架后的不适。 她微微蹙起眉,却又不知想起什么,神色略垮,遂摇摇头:“我讨厌这样不清不楚的,就这样吧。没有以后了。” 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的薄桦欲言又止,直望着余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余榆那边刚没走几步,卢潇潇就给她发来消息:【鱼,你们跑哪里去啦?他们说要开始玩游戏了,让我来通知你们快回来哦】 知是卢潇潇有意试探她,她却还是免不了在这一刻心烦意乱。余榆大脑里一顿狂啸,薄烨一个左勾拳,卢潇潇更是一记旋风踢。 她一反往日的好脾气,秒回了卢潇潇:【薄桦活着,有事你找他】 发完还不解气,又补了句:【我很忙的大姐】 发完后便将手机扔进口袋里,再不想搭理这两人。 余榆归心似箭,下了地铁后,骑上自己小电驴便去宿舍楼下接薛楠。 两人约好去吃晚饭,会面的时候,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一准儿是卢潇潇或者薄烨的妖言妖语,余榆懒得查看。她载着薛楠抵达校门外后,入了常去的那家粉面店。 点的是牛肉汤粉,纯正熬制的鲜牛肉汤作底,加几片菜叶、芹菜粒、牛肉、猪肉丸,一口汤一口粉,美滋滋地香。 以前余榆嫌弃太清汤寡水,会往里加好些鲜椒与沙茶酱。这种混合料理放在薛楠眼里自然无法理解,可那点儿所谓辣酱在她眼里九牛一毛,沙茶酱更是起到一个荤汤作用。 吃起来就一个字,爽! 只是今天不行,昨天刚拔了牙,得饮食清淡。更何况,她牙疼吃不了太多。 果然那天吃了一半,余榆便没了耐心继续吃,停了筷子后,忽而想起要看看手机消息。 抽了纸巾擦擦嘴边汤汁,拿起手机,一看,却发现不是那两个讨厌的人。 是徐暮枳的消息。 她一愣,下意识快速点开,却见他问道:【走了没?】 余榆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新消息的上面,是两人这些年少得寂寥的聊天记录。 起初,都是徐暮枳主动问她,余榆客客气气回一句,每次都有意终结话题,是以两人一问一答,总是有来无回。 后来渐渐的,徐暮枳就估摸出了小姑娘的疏离,也没多问,干脆就遂了她的意少了联系,除逢年过节问候两句,给余榆发个压岁钱红包,其余时候,两人几乎再没什么话。 直到今天。 他主动破冰。 然而余榆却冷了他两个多钟头。 余榆想了想,回复了他:【已经回学校了】 发出后,迟迟没得到回应。等到余榆吃完饭,回了寝室,都没再等到他的回复。 余榆拿着手机躺在床上,打开对话框看了又看。最后索性一扔,不再理会。 翻身时扯动了伤口,疼得余榆闷哼一声。 痛感扯得人心头毛躁,余榆一转念又觉得不甘心,于是拿起手机,开始浏览他的朋友圈。 结果没滑几下,就到了底。 内容无非不是些文化宣传、新闻发布尔尔。大抵都是他写过的文章。 枯燥又正经。 与余榆印象里那个吊儿郎当的人简直大相径庭。 按理说,谈个恋爱怎么着都得发点什么,怎么这些年一条也没有呀? 余榆闷头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想起自己断掉徐暮枳所有消息的这些年,竟一点风声也没听过。 她一年总共就两次回家机会。暑假时,他远在北京,好不容易等到过年回了榆市,余榆却又回了奶奶家中。 二人的轨迹彻底交错,徐新桐那边入了大学,有了更大更新鲜的朋友圈子后,更是直接将这个劳什子小叔抛之脑后。她每每同余榆视频聊天时,说的都是学校中许多趣事,“徐暮枳”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少得可怜,即使有,也会被余榆不着痕迹地转移开。 不过倒是有一次。 余榆大二那年过年回家,站在家中小院的楼下,碰见散步回来的徐爷爷,正忿忿不平地同身边其他老爷子们骂——“我家那个竖子!竟敢骗我这么久!” 当时隐约听说是徐暮枳为让老爷子心里踏实,糊弄过一阵。可具体怎样,余榆也没仔细打听。 而今想来,莫不是他与古静美…… 正晃神思索间,门口忽然便传来一道开门声,硬生生掐断了余榆的思绪。 对方怒气之大,隔着一扇门咚咚作响,惊扰得室内的人也停了手上的动作。 底下的岳岳和莱雪无声对视一眼。 得,大小姐回来了。 宿舍里三个人都习惯了,皱眉的皱眉,叹气的叹气。 余榆也戴上耳机,懒得搭理。 可谁知卢大小姐一进门,连包也没来得及放下,便啪地一下,掀开了余榆的床帘。 “余榆!你什么意思?!” 为了能让余榆听懂,卢潇潇甚至调换了广普同她讲话,有些蹩脚,可听上去却一点儿不落下风:“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薄烨都喝醉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余榆:“……” 这种情况都多少次了? 回回都为着一男的向余榆发难,护得不行,好似余榆只能顺着那男的才是硬道理。最后自己又缩在角落里酸里酸气,对影自怜,佯装伟大的成全与付出者。 余榆脾气向来温和,平日里没遇上原则性问题,几乎见不着她发脾气,可那天晚上大概是忍气吞声到了极点,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牙齿扯着疼,她不便大声张扬,只蹙了蹙眉,身子没动,缓缓偏过头去瞥了一眼床沿的女生,淡而烦地问道:“卢潇潇,你是薄烨养的狗吗?他生气你就叫,开心你也叫?” 卢潇潇愣住,没想到余榆会突然反抗,一股不容忤逆的劲儿登时就冲了上来,恼火地攻击着她的情绪。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本来就是你的错,你明明知道薄烨喜欢你,你凭什么不尊重他?!” 真是够了! 余榆气上了头,也管不着牙疼了,嚯地一下起了身,居高临下地蔑着卢潇潇。她生气的时候眼尾上挑,略有凌厉,一反平时的温和后,反而生出几分气势。 “卢潇潇!你给我听好,我特么不喜欢薄烨,更讨厌你因为薄烨老缠着我!薄烨不会因为你老跟在我身边而多看你一眼,我也不会因为你老撮合我们而心有感激,你也别楚楚可怜地演戏给大家看,没人喜欢看你自我垂怜,我受够了!你、薄烨,你们俩都他妈离我远点!滚开啊!!” 这是余榆第一次飙脏话。 不仅是卢潇潇,就连想上前劝架的岳岳和莱雪更是面面相觑,心头一阵叫爽。 卢潇潇的心思就这么被点破,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难看又难堪。她瞪着余榆半天吐不出个字,只得眼睁睁看着余榆起身下床,夺门而出。 余榆去了隔壁找薛楠。 她气势汹汹地挤进薛楠寝室,与她那冷冰冰、火药味十足的寝室氛围相比,这边简直一派歌舞升平。 只是薛楠一身脂粉香水味,画着精致的妆,穿着黑色小短裙,准备出门去。而余榆披头散发,穿着卡哇伊睡衣站在他跟前,像个小屁孩儿。 薛楠高贵地打量了她一番,直接说破:“吵架了?” 余榆点头。 “那——” 薛楠歪了歪头:“跟我去不?去的话,给您捯饬捯饬?” 酒吧这种地方,余榆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好玩。薛楠去哪儿都混得开,去酒吧能交到一群酒友,可余榆不成,她只会较真到玩游戏都必须赢了所有人。 但那天不一样。 她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往镜子前坐去:“来吧!” -- 酒吧是薛楠常爱去某家网红酒吧。 这类酒吧有个共同特点:年轻化,但性价比低。 第38章 好在薛楠是个富婆,大手一挥,今晚酒水全部包揽。 两人上车的时候,薛楠都还在盘点人数。 余榆长得清绝,像颗水灵灵的葡萄,只需简单勾勒放大优势。方才薛楠往她脸蛋上色时,左看看右看看,连连感慨这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后续实在喜欢得紧,又吧唧一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乖乖的小鱼搭了条红色格子裙,挂脖吊带,收了腰,剪裁得当便格外突显腰身曲线。唯一缺陷就是裙子短得刚好兜住臀,露出流畅肩背与两条又长又直的腿,明晃晃地招人眼。 薛楠没想过这么个可爱小叮当竟这么有料,车上时,疯狂清点着今晚嗨酒的男生里到底有没有那轻浮的人渣贱货。 酒吧里震耳欲聋,灯光秀闪眼缭乱。举目望去全是俊男美女,个个浓妆艳抹衣香鬓影,从头到脚都写着精致。 这处远离校区,人来人往虽鱼龙混杂,卡座里却几乎都是本院校的学生,还有薛楠从主校区那边扒拉过来的帅哥美女。 余榆第一次来这地方,跟在薛楠身后,左看美女右看帅哥,稀奇得不行。 薛楠隆重介绍了余榆后,座里便有好几个男生眼珠子在她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姑娘浑身上下都最透着一个字:纯。 干干净净的、没受过熏染的、由里到外的纯。 今日偏偏还略施粉黛,穿着亮眼的艳色,那周身的青涩里便徒增了一股子妩媚。 这样的姑娘,是个男的都喜欢。 薛楠眼瞧着新传专业某位浪子风里风骚地往余榆那边凑了过去,眼尾一抖,举着一杯酒便凑上前,硬生生挤开了对方:“我就纯带我姐们儿来消遣散心,不是经常来这儿的人哈~” 言外之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招她。 对方听懂了薛楠的画外音,笑嘻嘻地越过薛楠,敬了余榆一杯酒,口里却说难得遇见这么绝的妹妹,就当认识认识也成啊。 说着,两人轻轻碰了杯。 余榆不便饮酒,就小心翼翼喝了那么一杯。 喝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伏特加为何物,等到后劲儿上来了,才意识到这酒的厉害。 那厢薛楠同酒友们玩得正嗨,可余榆还没上阵就已经先醉。 意识越来越模糊,偏巧身侧有几个陌生男生时不时偏头来同她说话,余榆对周遭环境不安得很,只好扯了扯薛楠衣服,大声说自己得回去了。 薛楠一瞧她那模样就知道不成了,于是一推手牌,嚷嚷着不来了,先把自家宝贝儿送回去再来切磋。 说完她便扶着余榆往外走,同时踢开了好几个想凑上来帮忙的男生。 从进这间酒吧,到出来,总共没过一小时。 但余榆发誓以后再也不来。 醉酒的感觉轻飘飘的,出来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道冷风刮过来,吹得人意识也清醒不少。 薛楠笑骂她是个小废物,这才几口酒,竟然就这么醉了。 “以后没人陪,你可千万别跟人喝醉,没得被人占便宜。” 余榆脑袋耷拉在薛楠肩膀,薛楠见她不搭理自己,顶了顶她:“听见没?!” 余榆点点头,却险些把自己晃在地上。 薛楠堪堪扶住,见她一脸没出息的样,哈哈大笑着奚落她。 二人正嘻嘻哈哈着,身后却忽然插进来一道急切的呼喊—— “余榆!余榆!” 余榆搂住薛楠脖子支撑着自己,闻声扭头,恍恍惚惚见,竟看见薄烨的身影。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努力睁了睁眼,发现还真是薄烨。 可这人不是喝醉了么? 这卢潇潇真是…… 哪怕是误会一场,余榆也不想搭理此人,脑袋埋进薛楠脖颈间,哼哼唧唧着说难受。 薄烨却瞧着余榆定了神。 下午分别的时候尚且还是个清汤寡水的人儿,这才多久,竟风格大变,变得婀娜多姿了起来。 薛楠护犊子,抱着余榆不撒手,瞪了一眼薄烨:“你来干嘛?” 薄烨低声道:“我来赔罪……我听说她和潇潇为了我吵架……” 余榆听见,一口老血快吐出来。若不是牙疼,一定破口大骂。 薛楠更是无语凝噎:“哥哥,咱能别自作多情吗?她俩吵架真不是因为你。再说了,赔罪也用不着你送她回学校啊?” “没事儿,我开了车来,”薄烨没在意薛楠的戏谑,好脾气笑道,“你们俩一起上车吧,这样都安心。” 说着,就要上手拉余榆。 男生的手触碰上余榆光洁手臂的瞬间,余榆吓得抖了抖,立马弹射开来,内心尖叫。 她宁可流落街头也不会上薄烨的车! 余榆往后退了三两步,踉踉跄跄的,像个摇摇欲坠的不倒翁。 “你离我远点!” 她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低吼道。 为了让薄烨清晰感受自己的排斥,她甚至故意猛烈挣扎,这番举动果然弄得薄烨一愣,讪讪收回手后,又担心她摔倒,往前迈了一大步。 余榆今天被薄烨和卢潇潇前后夹击,烦得不行,她这厢直直后退,没注意身后那处花坛,猝然间,身子磕碰着边缘而过,顿时失了平衡,直直往旁边栽下去。 余榆歪歪斜斜地往后仰,失控感后知后觉地袭来,就在以为要当着薄烨的面摔个狗吃屎时—— 一只大手无声伸来,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突兀、却温热宽厚,几乎覆盖她整只后腰。 而后对方抬手一捞,她便撞进了对方怀中。 隔着薄薄衣料子,她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炽热,和那只因紧张用力而略有硬实的手臂——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她不适地在他掌心里扭了两下,狐疑抬头,倏然就撞进一双幽沉深邃的眼睛。 余榆懵了神。 这双眼睛真好看。 英气又秀气,近看时,像一潭深深的湖水,沉不见底。 男人出现得突然,薛楠以为是什么街边流氓,正要呵斥,却在看清来人后一愣。 她觉得这位帅哥眼熟得很…… 等等?雾草! 这不是部长白天口里那位大名鼎鼎的记者同志么?! 薄烨见余榆落入他人怀里,立刻警惕起来,就要上前拉回余榆,他质问着那个陌生男人:“你谁啊你?赶紧放开她。不然告你骚/扰了!” 徐暮枳却眉眼下压,看向了余榆。 “怎么喝这么多酒?”他凛声问道,轻淡的口吻却愣是叫人听出一丝怒。 三年不见,他好像变了许多。 这个社会果然最是磨炼人,当初好歹还有些少年气,同她玩笑时,眉宇间藏着些许狡黠与桀骜,而今却愈发落落又沉稳,不说话不笑时,竟隐隐积压着威势。 可余榆却仰脸回视他,没半点怕他的意思。 那模样,倒是让旁边跟着慌张担心的薛楠瞧出一丝挑衅。 薛楠多有眼力劲儿的人?一眼就瞧出二人有旧,只是没能彻底理清他们的关系,脑中一时打结,小心问道:“叔……哥……那个,徐老师,请您是余榆的?” 她心想,可从没见过余榆对异性这么宽容啊,人家那手都快盖住她整只腰了,这么僭越,竟也丝毫不反抗。 稀奇,实在稀奇。 正猜着这关系到底如何匪浅,薛楠眼角忽然一闪。 她看见余榆望住对方笑了一下,眼里星星碎碎,然后张开手,压着嗓子,竟对那位徐记者软绵绵地撒起了娇—— “小叔,抱~” 说完,便当着薛楠和薄烨的面,义无反顾地黏进了徐暮枳的怀里。 ----------------------- 作者有话说:小鱼对不喜欢的男生: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小鱼对徐暮枳:小叔,抱抱~~~ [熊猫头][熊猫头] 这章20个红包哦~ 第26章 俗话说, 酒壮怂人胆。 余榆就是仗着头昏脑涨,存心占着人便宜。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细、紧,隐约还能感受到衣服底下的凹凸肌理。 左半边脸拔了牙,有伤口, 她便将自己右脸贴上他胸口, 恍惚间,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平稳有力, 却如同雷鸣般响在余榆的世界里。 啊长大了真好。 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抱着徐暮枳。 余榆心满意足, 大咧咧地勾着唇角, 死死不放他。 薛楠是真没见过她对异性这么殷勤,这番看傻了眼,搓了搓手, 眼冒精光地开始重新打量审视起眼前这位帅哥记者。 薄烨脸色更是难看,攥紧了手, 看向徐暮枳的眼里充斥着敌意与怒火。 徐暮枳哪管得了在场各异的心思, 他被余榆抱得动弹不得,因要迎接她的热情, 身子更得略略往后才能稳住。而仅存两只手臂即使留有活动空间, 却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虚护着她后背, 左右为难。 第39章 “余榆,你先松开。” 余榆却睁开眼, 下巴抵在他胸膛, 抬眸瞧着他:“小叔,我好久没见过你啦……小叔……” 女孩子眼睛像只漂亮的波斯猫,求饶撒娇似的轻轻晃着他。她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小叔”,声音蜜糖一样的黏糊, 叫得人心软,也叫得徐暮枳原有的那点儿窝火,愣是被她亲手熄了大半。 他睨了她一眼,这一眼却多有妥协。 最后手掌还是轻轻放下,扣住了她后脑勺:“我送你回学校。” 余榆虽头晕眼花,意识却还算清醒。 她一听这话,摇了摇头,小声说:“小叔,我跟你回去吧?” 说着,置放在他腰后的那只手,暗示性捏了捏他。 小叔! 有坏人啊!! 薛楠最先反应过来余榆的意图,她一秒跟上,对徐暮枳谄媚笑道:“对啊对啊小叔,你带余榆走吧,这会儿回学校宿舍门都关了,余榆跟着你回去我也放心……那我就把余榆托付给你啦,我回去继续玩啦,拜拜~” 薛楠不给徐暮枳半点反应时间,直接将余榆的包递给了他,同时一边后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把扯住薄烨的衣袖,将这个讨厌鬼一并往后赶去。 薄烨被完全压制,欲图往余榆的方向去,却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个陌生男生带走余榆。 等走出一段距离了,余榆才松了口气。 她步履摇摇晃晃站不稳,抱着徐暮枳胳膊勉强撑着自己。徐暮枳被她哼哼唧唧地拖了脚程后,轻啧一声,伸出手,将她腰身搂住,而后一手又抓着她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臂弯里。 男人肩宽手长,托着她轻而易举。余榆浑身轻飘飘的,被他这么一抬,手脚全都不受控地跟着他的节奏而去。 她从没与他贴这么近过。 后背没有衣料遮挡,他贴上来的时候,热烘烘的。 可她却嘟囔了句:“小叔,疼……” “哪儿疼?” 男人口吻算不得客气,余榆以为他还气着自己跑出来鬼混,说话声慢慢就低了下去:“腰疼……” 他结实得像块垫了软毛毯的石头,刚开始没觉得,时间长了,竟硌得疼。 徐暮枳车就停在不远处,这么几步路两人却磨磨蹭蹭走了十分钟。 余榆被塞进去了他车里。 坐上副驾后,头晕感更甚。她踢开脚上的鞋,缓了会儿,又猛然起身,胡乱抓过座上的安全带,磕磕绊绊地给自己系上。 就这么个空档,徐暮枳在旁边思索了好些事情。 自己那地方就是个单身男人居住的,带着一小女孩儿去,总归是不大好。 如不然把她放在学校附近的宾馆?可转头一瞧……徐暮枳紧皱眉头,从后座提了件衬衫外套盖在了她腰与腿间。 不是不知道李阿姨和余叔叔有多疼她,他今日若是将人扔在宾馆里不管不顾,倒显得他白眼狼没良心。 他坐在那儿,没急着开车,等终于思定后,才缓缓启动了车。 他在工作单位附近租了间房,一居室,不大,但五脏俱全。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停车位,车只能停在小区外的露天停车场。 停车场到小区门口有段距离,徐暮枳拖拉着余榆时,她却推搡着他的手不肯依,只嚷着:“好疼,太疼了……” 他也没弄明白到底是那儿弄得她疼,站在车门外,气得笑了一下。 接着俯下身去,捏着那张醉态遍布的小脸晃了晃:“余榆,还能自己走吗?” “……不能……不能……” 余榆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回应他,又对他张开手,似乎是想求抱,可人却在正了腰身后,重心不稳,直直往后仰倒去,吓得徐暮枳赶紧一把将人捞回,顿时就乐了。 “先下车,”徐暮枳把人拉起来,轻声哄着,“余榆?听见了吗?” 余榆反应慢半拍,迷迷糊糊地歪着头,瞧着他。 夜色昏沉,他身后仅有一盏路灯照明,昏黄光晕漫染开来,从余榆的角度看过去,他就像电影里的剪影,只依稀看清是一道高挺的轮廓,堵在车门口,弯着腰,居高临下,慢慢靠近了自己。 她乖乖起身,在他搀扶下跳下车。 光秃秃的脚踩在地面,徐暮枳见状,又钻进车里将她的鞋拿出。 而后把那件衬衫展开,围在她腰身,遮住女孩因为折腾而若隐若现的后臀。 余榆全程懵懂,抓着他胳膊,凑近时,嗅到他衣领间淡淡的木质香调。 那是橡木的味道。 余榆曾经去过许多香氛店铺,最后在一个叫做jo malone的牌子里找到了相似的味道。 可惜的是她没法找到一模一样的,只因人各有体香,融合香水,会挥发出不同的独特的香味。 可他怎么和其他男生不一样? 余榆嗅动了动鼻子,他可真香。 腰间紧了又紧,她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 低眸一看,才发现自己前后两面都被他系上了衬衫,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失去原本该有的韵味。 她只是醉了,却也没傻。 这样难看得很,好好的穿搭全毁了。她蛮不乐意地扯着那堆衬衫,可惜手不利索,反而越扯越紧。 她心中暗自腹诽徐暮枳这个老顽固,年纪越大越保守。这裙子短点儿算什么?里面还有内衬呢?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男人背着她,缓缓蹲了下去。 她顿住手头的动作,没明白他的意图,便听见他说:“上来。” 头还是晕。 她低头瞧了瞧这堆衬衫,又瞧了瞧蹲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后背宽阔,手里还拎着她的鞋,正静静等着她爬上背。 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 余榆身高逼近168,个子在人群里算是拔高的,可体重却轻得很,对徐暮枳这样的成年男人而言,如同无物。 她上了他肩背,那股橡木香味便又开始若隐若现。 “徐暮枳。” 两人脑袋挨得近,说话时,贴着耳朵地清晰。 徐暮枳啐她:“叫‘小叔’,没大没小。” 余榆:“徐暮枳。” “……” 徐暮枳奈何不了她,索性也懒得管,将她往上颠了颠。 余榆受了颠簸,脑袋往前垂去,下巴恰好嗑放在他肩颈的位置。 “我就喝了一杯……” 没走几步,余榆忽然自顾自地念叨起来,“我……我牙疼,没敢多喝……” 这是解释,徐暮枳听明白了。 可一杯酒便醉成这样,他哂笑,年轻人就是胆子大。 他什么都没说,背着她慢慢往家里去。 到底是男人在社会经历更多,这种心理对峙更胜一筹。余榆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里应付得了?她以为他真气恼自己了,便开始缓了语调,轻轻唤道: “小叔……小叔……” 估摸着也不算太醉,否则怎么会一到求饶的时候,就知道叫“小叔”了呢? 徐暮枳唇角微微一抬,故意没作声。 晚风绕过男人额前,缠住他肩头上少女的脸颊,她忽然贴上了他,开始来回轻轻蹭啊蹭,像只示好撒泼的猫儿。 “小叔?你生气了吗?” 那块儿是徐暮枳的敏感地带,被一姑娘这样蹭来蹭去,免不得有些异样。 原是想叫她吐更多的话,却没想到这小姑娘竟不按套路出牌,徐暮枳深吸一口气,往外偏了偏头,想躲她的轻蹭,可哪知小姑娘黏人得很,他偏了身子,她也跟着偏过来,皙嫩细腻的脸颊紧紧贴着他耳后、下颚,摆不脱的黏糊。 “余榆,你别……” 徐暮枳喉间发紧,出声时些微晦涩。 他想阻止余榆,可此刻双手不得空,只能要笑不笑地转头去查看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背的姑娘,而是只小猫,缩在自己肩上,紧紧抓住他,时不时地蹭两下,招人疼得紧。 “你要再这么蹭,信不信我给你扔回车里去?”他闲散着开口,哄骗吓唬着她。 余榆却没吃他这招,像是酒劲儿越来越大,已经开始醉糊涂了。 她粘在他脖间再也没动了,乱着舌头问道:“小叔,你好吗?” 上言不搭下语,徐暮枳没搭话。 “小叔,”余榆得不到他的回应,抱他更紧了,又说,“还记得我吗? 或是说,这些年,有一直惦念着我吗? 这样的心态太矛盾。 她希望他想过自己,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余榆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醉,摇摇晃晃的,却蓦地想起自己断离舍的这些年。 她高三毕业那年,徐暮枳进入京民日报实习。虽不常见他,可从那一年开始,她隔段时间上网搜索,总能在国内各个突发事件的报道里看见他的名字或身影。 突发新闻报道的记者工作地极其不稳定,也许今天还在北京,明天就到了其他地区。所以那几年他特别忙,常居一线,快速响应,在灾区一待就是从头到尾,十天半月。 第40章 但似乎从去年开始,他的工作方向便明显转至了深度调查领域,文章与播报里多的是余榆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可她能感受到,他在行业里的覆盖能力与话语权愈发强悍。 而就是这一年,他获了新闻行业最高奖项,接着,今年就传来他转岗的消息。 他的志向她是清楚的,可没想到最后选择了妥协。想必,是为了顺应亲人们的期待,不再涉险,转而寻求更稳妥的前程。 徐暮枳也长大了。和她一样。 余榆像个小话唠,明明牙齿有伤口,说话张不开嘴,却偏要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 徐暮枳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不过须臾,便到了家门口。 她跟着徐暮枳进了房间。 他的房间向来整洁,不似余榆,袜子衣裤乱飞,时常凑不了双。 余榆头重脚轻,没心情参观,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儿便倒进了沙发里。她咕哝了一声,徐暮枳仍然没听清,俯身去详问。 小姑娘半张脸都陷进了沙发里,朝上的脸颊似乎有些肿,像仓鼠,可她嘴里却努力嘟囔着:我要、卸妆…… 徐暮枳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脂粉。 清丽稚嫩的脸蛋上了一层粉底与颜色,明艳亮眼,却总觉得有些埋没。 他也没多想,扶着余榆进了浴室,在顶上柜子翻了翻,拿一袋新包装后拆开,塞进她手里:“卸吧,赶紧。” 余榆拿着那块香皂:“……” 她太困了,是生来的爱美意识才让她强撑着意志。被他这么一搞,只能无力地抵在他胸口,摇摇头,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徐暮枳,卸妆要用卸妆油,卸妆水也行…… 言罢,她又抬头,可怜巴巴地瞧着他:“要是不卸妆,会闷痘痘,不好看。” 都是女孩子家的讲究与金贵。 往日洗把脸便直接出门上班的人,最忙的时候连胡子都来不及整理,哪儿接触过这些精致玩意儿? 徐暮枳缓缓吸了口气,挠了挠眉心:“便利店有这个东西吗?” 余榆点头。 小区楼下就有个24小时便利店。 店员是个女孩子,带着大大的鸭舌帽,听见门口叮咚一声响,有客人走进来。 她抬头瞟了一眼,却看见走进来一高个子帅哥。帅哥头发有些乱,是精心打理后又被什么东西造作过的乱。可帅哥身上那件衬衫也没整齐到哪去,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肩膀处还有些许黄红交织的斑驳,尤其是衣领子,红色污渍祸乱了不小一片。 一切简直乱得恰到了好处。 像刚从花丛中回身,连气息都残留着点浪。 深夜艳遇超级大帅哥,女孩眼前一亮,主动询问帅哥需要什么? 徐暮枳犹豫了一下,问卸妆水在哪里? 帅哥没化妆,要的却是女孩子用的卸妆水。 店员眼神便黯淡下去,她指了指最角落,说基础化妆品都在那边。 徐暮枳走过去,起先还假模假样地瞧一瞧看一看,最后发现这玩意儿种类繁多,运用也复杂,于是干脆将基础化妆品区域的所有东西全都来了一遍。 最后结账的时候,女孩笑嘻嘻地指着旁边货架上的小方盒,说:“帅哥,durex需要吗?颗粒款和激爽四合一款今天买一送一噢。” 徐暮枳:“……不需要,谢谢。” “可以先买着嘛。”女孩儿很热情地推销着,眨眨眼,用广普对他说道:“以后总会用上的啦。” 徐暮枳眉心突突地跳。 最后拎了东西就往外去,头也没回。 再回家的时候,余榆已经睡着了。 小姑娘化着妆,模样成熟了些,可睡觉的样子却还是稚气。 他放下那堆东西,轻手轻脚地移到她跟前瞧了一眼,当真是睡得熟了。 细长的人半趴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腿随意蜷曲着。因睡姿不大工整,那堆衬衫悉数往上跑了去,光溜白皙的大腿暴露在空中,特别招眼。 徐暮枳微滞。 忽然意识到一个今夜始终被自己大意忽略的问题。 小姑娘长大了。 至少,形态已不再是个小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一个女孩子的蜕变。 明明昔年少女的形态尚且稚嫩,如今却初具风情。若再将其当作个小妹妹对待,恐怕某些事就有些不知分寸。 他移开眼,拿了毯子,盖住她凌乱的下半身。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徐胜利。 他想也没想便接起。 爷爷还是老样子,这两年病情稳定,身体渐渐恢复,连骂人都多了几分中气。 这通电话,是听说他调派到广州,特意嘱咐来的。 “李老师喜欢你得很,当初给你辅导课程也费过心力。你和鱼鱼同在广州,就多照顾照顾小丫头,知道吗?” 说到这里,徐暮枳回眸瞧了瞧那睡得正熟的小丫头:“知道,您放心。” “行啦,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不多说,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嗯,晚上别着凉。” “知道知道,别管我。” 说完老爷子便挂了电话。 夜风骤起,灌进通透的房间里,掀起白色窗纱飞扬。 徐暮枳回过身。 沙发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堆刚买来的瓶瓶罐罐。 他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翻开那堆东西,拿在手里,一件一件地细细专研。 -- 第二日就是周末。 喝了酒睡得格外酣畅,余榆一夜无梦,一觉醒过来,便已临近晌午。 她缓缓睁开眼。 意识尚且还有些朦胧,直觉顶上天花板纹理有些陌生,不像她在宿舍的…… 她猛一个惊醒。 环顾四周,果然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深蓝色床套,里间夹杂着一丝清冽气息,不远处一张简单木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书名太远了看不清,不过整个房间简单素净,唯有一盏台灯富有科技感——很明显,这是个男人的房间。 还是个相当没有生活情调的男人。 余榆翻身起床,抓了抓头发,已想不起昨晚何时睡的,更别提她到底是怎么来的这张床。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有油腻腻的、糊在脸上又闷又难受的感觉。 她愣了愣,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最后冲到洗手间里一瞧,果然妆容全无,清清爽爽地没半点累赘。 这房间里除了她和徐暮枳,没有第三人。是谁作为,不言而喻。 余榆惊奇地凑近镜子,扒开眼睛查看,发现连睫毛根的眼线都被清理干干净净。 她怔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余榆缓缓踱步到客厅。 小小的一间房子里,几乎没什么装饰与物件,极简的风格,倒像是随时就来,随时便走。 她很容易便瞧见了那个沙发上躺着的男人。 大概是懒得动手拉窗帘,他手腕搭着额头挡光,沙发够不上他的身长,小半截腿都伸在沙发外——这个姿势恐怕不太舒服,因为余榆看见他交替着收回腿,动了动,颇有些难受。 一杯威士忌干得她人仰马翻,还被他撞破了现场。 徐暮枳外表瞧着痞浪,可骨子里到底是正派选手,她出入酒吧,大半夜还同男生们喝得醉醺醺的事情,怕不是没多久便会传到余庆礼耳边? 余榆一阵后怕,昔日他与余庆礼逮住徐新桐一顿暴打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没成想,几年后的今天,对象就成了她。 倏地,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余榆心头一惊。 接着,便看见那人缓缓转头,抬起了手腕。 目光隔空撞上,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扬起笑,叫了他一声:“小叔。” 笑得很假。 男人眼眸毫无波澜,带着刚起床的惺忪,定眼瞧了一眼后,又恢复原来的姿势。 模样是瞧着热情,可待他的态度与口吻里,却客气得很。 昨夜她喝了酒,黏黏糊糊的,还以为两人没什么隔阂,现今清醒了才知道都是假象。 三年不见,果真消磨人情。 余榆身上的裙子皱巴巴的,还残留着昨夜酒吧里的烟酒味。她将那两件衬衫解下,又往下扯了扯裙子,抱着衬衫们一步一步挪到徐暮枳的身侧。 她顺着沙发坐下,胳膊搭在沙发沿,如履薄冰地略略凑近他:“小叔?” 他没动。 呼吸匀长,仿佛没听见她的呼唤。 余榆又往上挪,靠近了些:“徐暮枳,你又睡着了吗?” 他还是不搭理她。 余榆见状,也没了话,只小心趴在他手边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余榆以为他真的再次睡过去后,又忽然见人动了动。 然后便听见男人轻哑的声音好整以暇地响起:“昨天那个,是对象?” 第41章 余榆兔子似的竖起耳朵,更靠近了去看他。 果然见男人悠悠转醒,偏过头来。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立马笑了,摇摇头,说:“是讨厌鬼。” 薄烨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怎么会是她的男朋友? 徐暮枳听见这个答案后,哼笑一声,有点懒。 他换了个姿势舒展筋骨,旁边的姑娘也跟着换了边,切切地同他说话:“徐暮枳,你什么时候来广州的?” 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徐暮枳也没那么爱端着架子,干脆随她去了。 这番闭着眼小憩,回道:“上周。” “噢,那你待多久?” “一年。” 余榆又“噢”了一声,然后望着他笑,眼睛清凌凌的动人:“那你昨天怎么找到我的?” “你们那堆人里有个宣传部的干事,看见朋友圈了。” 难怪。 ……那岂不就是专程跑来逮她的?! 余榆凝滞了一瞬,脊背发寒。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态度愈发殷切,更加讨好他,两只爪子搭在他手臂上,一把甜嗓猫挠人一般轻轻叫着:“小叔……小叔……” 又开始叫小叔了。 男人手腕底下的眼睛晕出一抹笑,唇角的弧度更是明显。 “小叔喝水吗?”余榆自顾自问道,说着便转身去倒身后桌上的茶水。 热水放了一夜,凉得不行。 余榆本就装装样子,倒好茶水递给他时,压根没想过这大清早的就让人喝凉水,实在太不体贴。 她笑盈盈地递给他,徐暮枳被迫接过。不成想,却在交接的刹那间,二人打了个信息差——她以为他拿稳了,他以为她会装乖到底,将那杯子亲手抵在他手心里。 杯子猝然间倾倒,泼了男人一身。 余榆傻眼。 马屁拍到马腿上,完蛋了! 黑色的棉质恤吸水很快,泼下去瞬间不见了水迹。 她慌忙去抽旁桌的纸,想替他汲取凉水,企图挽救。 女孩子纤细的手指在他衣物上胡乱地挤挤弄弄,沿着水迹的位置,擦拭过腹部,再到小腹,最后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蓦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余榆停下,不明所以。 他却轻啧了一声,接着温磁的嗓音便含混着淡淡的调侃,不甚在意地飘向了她耳边: “差不多得了,往哪儿擦呢你?” ----------------------- 作者有话说:小徐:她摸我?好的老婆喜欢我[狗头叼玫瑰] 这章二十个红包~ 第27章 嘭地一下。 世界有一颗粉红炸弹轰然炸开, 炸得余榆血液沸腾,倒流入大脑,面如岩浆。 她手腕猛地一颤,湿哒哒的纸登时飞了出去, 不知道落去沙发里侧哪个位置。 她坐在地上, 半天支吾不出一个字。 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到底是不如深明世故的男人脸皮厚,耳根子红了又红, 故作镇定地转眼, 半天不敢直视他。 男人慢慢坐起身, 低眸瞥她一眼。 见对方神色遮遮掩掩不自在, 好笑地伸手戳了一下她额头,戳得她往后轻仰,轻呼一声。 这么个不经意的、蕴着点谅解的动作, 反而解了余榆大半尴尬,她嘴一撅, 蛮不服气地瞪向他。 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暮枳进房间拿了新衣物后, 钻进浴室。不多时,便传来水流簌簌的声音。 空间里只剩她一人, 背过去的那口气反而慢慢缓和回来。她赶紧在沙发上四处摸寻自己的手机, 最后在扶手最里的位置找到。 昨夜她当着薄烨的面, 跟着徐暮枳这样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这种大新闻, 薛楠恐怕恨不能昭告天下。 果不其然, 一点开微信,就看见薛楠在岳岳、莱雪和她的三人小群里将消息顶到了99+。 消息通通来自昨晚。 薛楠:【姑娘们,大新闻!小鱼今晚跟着一个男人回家了】 岳岳:【?!】 莱雪:【谁?!救命啊不会是薄烨吧?!我不同意!!】 薛楠:【薄烨这人太阴了,小鱼可看不上他】 薛楠:【是个大帅哥, 我们区的宣传部同事,京民日报总部调派来历练的牛人】 岳岳:【我的天京民日报!快!快快!!】 莱雪:【无图言吊?】 岳岳:【无图言吊?】 薛楠:【图片】 薛楠:【就这,还是我们会上那个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的摄影瞎拍的】 薛楠:【姐们儿肉眼看的更立体更帅】 岳岳:【啊啊啊!!!这个更是比薄烨帅出十个地球!!】 莱雪:【这哥们儿帅得真牛逼啊】 岳岳:【是小鱼男朋友吗?!小鱼跟着他回家了吗?天哪我忘记嘱咐小鱼要做措施了!!】 再往下,就是愈发不堪入眼的内容。 昨晚的事情太过神奇,她怕自己越描越黑。这会儿压根不敢往群里发消息,唯恐被她们追着问。 退出群聊,外面还有一堆消息。 除了薄烨给她发来的消息之外,徐新桐这个社交大忙人竟然也想起给她发来慰问。 徐徐又捣捣:【鱼鱼鱼鱼鱼】 徐徐又捣捣:【小叔去广州了,你们联系上了吗?上回见你都瘦了,小叔来了正好,你可以经常蹭饭啦,让他好好照顾你听见没?】 徐徐又捣捣:【小叔做饭可好吃了,把自己养胖点,好吗?我未来的医学骨干】 余榆想了想,给徐新桐回了消息: 【嗯,联系上了】 【我闯祸啦!】 【哈哈哈哈.jpg】 屏幕外,余榆瞧着那高兴大笑的表情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徐新桐昨夜通宵玩游戏,这个点大概还没起床,她消息发出后,半天没回应。 余榆又翻了身,沿着沙发脚靠坐在地上。 摸了摸脸蛋,光滑干净,都是徐暮枳昨夜的战绩。 这眼妆可是最难卸的,他到底是怎么操作的?既能给她弄得半点痕迹不留,还能不吵醒睡觉的她? 余榆演示了半晌,愣是没研究出个名堂。 索性放弃。 但不管怎样,总归是要捧着她脸蛋,凑近了仔细瞧,分辨粉底涂抹过的区域是否还有残留。指腹也得小心翼翼刮蹭过她某处肌理,替她扫去那些美妆碎屑。 就如同认真对待一部作品,精心研究、打磨,然后大功告成。 他的执行力与专注度向来如此。 念及至此,余榆望了望紧闭的浴室大门。 忽然觉得就算是昨天闯了祸要遭殃,她也认了。 认了认了。 她展开唇角,手舞足蹈地扑腾起身,对浴室喊道: “徐暮枳!你快点,我饿了!” -- 那天余榆没能蹭上徐暮枳的午餐。 他被临时通知去加班,只得上附近的面包房给余榆买了点心垫肚子。 这家的蝴蝶酥和坚果塔不错,他见自己办公室那堆女同事都挺喜欢吃。他买了这俩,觉着有些单薄,便又挑了好些店面招牌,以及双皮奶和鲜牛奶。 最后将那堆巨物递到余榆手上时,余榆看呆了眼。 她抱着它们不可思议地望着徐暮枳,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莫不是佩奇? 她难得结巴了一下,小声道:“太多了……怎么吃得完呀?” 徐暮枳却转过头来,半是疑惑半是揶揄:“李阿姨不是老说,你特能吃么?” 余榆:“……” 李书华啊李书华。 她暗自懊恼,忽而又感觉不太对,追问道:“她,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徐暮枳继续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寻常:“就你上中学那会儿,有次我去你家吃饭,李阿姨闲聊告诉我的。” 话音一落,余榆内心便掀起惊涛骇浪,险些失了表情管理。 他什么时候去过她家吃饭,她怎么从没听过?! 而且……也就是说,她高中时老在他跟前刻意保持淑女小鸟胃,其实一开始就被李书华捅破了吗? 李书华,你糊涂啊!! 余榆不自觉抱紧了那堆东西,面包的黄油香味扑出来,溢得鼻翼间满满都是。 她挣扎了一下,企图挽救:“现在长大了,也没那么能吃了……现在胃口很小……”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徐暮枳听得一乐,知道小姑娘要面子,故意开口道:“是啊,吹吹西北风还能管饱呢,路边的蜻蜓都没您胃口小。” “……” 真坏! 余榆鼓起腮帮子,没好气觑他一眼。 车开到中山医门口,余榆拎着一大袋东西下车,开门前,徐暮枳却忽然叫住她。 听见他叫自己,余榆晃了一下神,竟仍然下意识地想:他到底叫的是“鱼鱼”,还是“余榆”? 第42章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该是“鱼鱼”了吧? 她转眸看去,见他熄了火,胳膊搭在车窗沿,眸中含着点碎笑,挑了声问道:“以后,能微信常联系吗?”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语调散漫,不像征求,倒像意有所指,故意拿话塞她。 他不说,余榆都险些忘记自己故意冷落他的这茬事儿。她攥紧手上的纸袋子,抿了抿嘴,发现他还是这么记仇。 “我又不是故意的,”余榆低声道,“我那时候冲击国赛失败,什么心情都没有。” 话虽如此,余榆却感觉自己这理由有些单薄。 在“小叔”这个身份上,徐暮枳确实足够合格。 当年爷爷手术结束,渡过危险期后,他就得立即启程回京,恰逢彼时听闻她的事情,也发过消息询问。余榆没回,他便在临走前,送了她一只流光溢彩、笑容灿烂的蘑菇娃娃。 后来她在蘑菇娃娃的肚子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飞扬的字体一看便知是他亲手所写。只是字迹略有潦草,大概是赶飞机,时间快来不及。 可那段话她到现在都记得: 【很多根系植物都会在经历风雨后扎根更深,希望你有破土而生的勇气】 她承认自己泪腺发达,当年看完这句话后,抱着蘑菇娃娃又哭了一夜。 他哪里知道自己到底难过什么?明明对她无情无爱,却又偏偏是个很好的人,让她想彻底断掉念头、转移心思,都成了一桩难事。 余榆别过头,心虚又心酸。没等徐暮枳开口,便赶紧开了车门走下去。 然而余榆给的这个理由足够完美,徐暮枳张了张嘴,果然没再多说。 他着急去单位,同她简单交代了两句后,一踩油门,开车离去。 余榆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瞧不见车尾巴了,方才慢吞吞地找到自己的小电驴,慢慢骑回了宿舍。 宿舍里有她嗷嗷待哺的室友——岳岳、莱雪,还有隔壁无关紧要人员薛楠。 她拎着面包袋子进宿舍的时候,迎接她的是蓄势待发的冲天的淫/笑。 薛楠第一个凑上来查看她的脖子和身体,没瞧见淤痕,哟哟哟地八卦道:“可真够克制的~怎么样啊小鱼鱼,老实交代!那帅哥是你什么人?!” 莱雪和岳岳也跟着凑过来,笑得愈发猖狂。 余榆嗔了一眼薛楠,推开了她。 将面包袋摊开在她们跟前:“吃吧,专程买来给你们吃的。” 说完她往桌上趴去,脑袋埋在臂弯间,哀怨道:“你们别想多了,我才搞不定他。” 她哪儿是他的对手? 徐暮枳这人,干什么事都得心应手,从没见过他有什么失策难堪时,这样的人,若不是他自己有心将就,旁人是绝对算计不了他的。 其余三人见状,面面相觑,不了解情况,更不知该说什么话。 听这话,像是郎无情妾有意。 可余榆倒是比她们想象的更豁达,她推了推那袋吃的,示意她们赶紧“分赃”。 只是模样还是像焉了的树叶,没精打采地耸着。 直到—— 岳岳翻着面包袋子时,忽然奇异地大声道:“这里竟然有包旺仔奶糖唉~” 余榆闻言,猛地转过头,果然见岳岳手上有一包红色的旺仔糖,在这堆现烤的香喷喷的面包里,格外突兀。 她盯着那袋糖,心头一跳。 夺过那包奶糖护在怀里,又在袋子里捣鼓着搜寻半晌。 没了,就这么一包。 像顺手塞进去的。 余榆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包糖。 他倒是把她当成小孩儿一样哄,昨夜去便利店买来一堆卸妆洗漱用品,还不忘顺手塞一把奶糖。 可她不喜欢吃奶糖。 小时候别人塞了她一把奶糖,她一路回家一路扔,最后快到家的时候,还剩两颗。 即便这样都不愿意吃掉,愣是想办法找了个冤大头,一番游说后,把那糖送了出去。 他怎么都不问问,她爱不爱吃奶糖呢? 余榆忽然有些气闷,一向最通透豁达的姑娘,此刻却小肚鸡肠起来。 她将奶糖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然后转头就发去了朋友圈。 并配上一条文案:【不好吃不好吃】 哼! 余榆发完后气便顺了许多。 她退出朋友圈,冷静了半秒,没由来地想起席津说过的,这是他最喜欢的糖,采访的时候最爱拿这个分发给小朋友。就连徐新桐也说过他特别喜欢这个。 所以他拿这个投喂她,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喜欢她。 于是余榆又开始后悔。 她歪了歪嘴,思来想去一番,还是决定去删掉这条朋友圈。 谁知,刚点开微信,就跳出来一条大大的、显眼的提示“1”。 朋友圈有一条新回复。 前后也不过一分钟,哪个闲人竟然秒回了她? 余榆狐疑,点了一下,在朋友圈入口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时,浑身一僵。 颤颤巍巍地点开,果然—— xmz:【?】 ----------------------- 作者有话说:小徐:终究是错付了:) 第28章 她没回他的消息。 那条朋友圈更是想也没想就删了。 速度之快, 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赶,威胁她的小命。 好在徐暮枳没发消息私聊来问。 他就是这样,许多事看破不说破,讲究一个心照不宣好办事儿。有时候觉得这秉性挺好, 但有时候, 她宁可他前来质问,这样她也好胡乱扯一通解释, 免去自己的尴尬。 譬如此刻。 他不闻不问, 倒让这个罪名坐实了。 这个记仇的, 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编排她。 余榆心神不宁, 晚上吃了止疼药和阿莫西林,药效发作,便早早睡了下去。 牙龈开了刀, 没个一周恢复不了正常生活。余榆吃了一周的清汤寡水,吃得少, 更吃得慢, 一来二去,整个人都瘦了几斤。 偏她旁边有个薛楠, 非得大鱼大肉地诱惑她, 有时候深夜吃个泡面外卖, 也要故意端来她的宿舍里大快朵颐,气得余榆哭笑不得, 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忍不了时, 便厚着脸皮过去蹭两口。 差不多能正常吃饭后,薛楠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余榆,跨海去了香港大杀四方。 余榆没什么购物欲,却在谷子店给徐新桐买了一堆东西。 低成本, 高卖价,情怀型消费。 这是余榆对此一贯的评价,但她和徐新桐愿意为情怀买单。 那天回到广州,薛楠群里来了消息,是宣传部出了稿,发给她审核浏览的。 公众号内容穿插的图片里,好几张都有徐暮枳,余榆也跟着凑过去看,头一次对学校公众号的东西这么感兴趣。 薛楠哂笑,挠了挠余榆下巴:“真喜欢他呀小鱼?” 余榆不置可否。 这模样,薛楠愈发确定余榆待徐暮枳的那点心思,她笑了:“咱家小鱼的眼光就是好啊。你看这种名校毕业的,起步通常更高,机会也更多。今后那也是一路开绿灯,升迁掌权,迟早的事儿。不错!” 余榆听了,却忽然矫正道:“他也是自己一步一步打拼上去的。” 从突发新闻记者转岗到调查记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能把两件事都做好,已是他能力的最好证明。 就更不用说领导有意提拔人才,一听说他愿意转岗,便开通渠道,将他放来广州历练。 学历是加成,能力却是他的核心。 旁人哪儿能轻描淡写一句“名校毕业”便悉数盖过? 薛楠顿了顿,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是没想到余榆竟然这样护着那个徐记者,于是双手握拳,给余榆的肩膀锤锤打打,松动筋骨:“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可是就这么三四年的功夫,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谁还看不出来是他的本事?你是不是太护着他了?” “你不知道……”余榆嫌弃挎包累赘,往后挪了挪,“我还不算护着他的,我家小区院里那堆叔叔阿姨才是拿他当个宝,我爸以前也老跟我说,要善待他。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嗬,你俩青梅竹马啊?” 出了海关,薛楠勾搭着她的肩膀:“那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机会大大的有啊?” “不是青梅竹马,是邻居。” 而且也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是鞭长莫及。 没遇见他之间,余榆家境优渥,父母恩爱,成绩优异,因为性格够好嘴够甜,在各种人情往来中,也从未有过太大得失。 这些稍稍努力便能唾手可得的过往经历,也确实让她有一瞬自信地以为,自己能捞到那轮天上月。而“近水楼台”这四个字赋予她许多不该有的妄想,她总以为自己只要长大就好。 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儿不是距离近了就会有机会,也不是等到她长大了,机会就会啪一下,骤然降临。 第43章 所谓期望越大,失望也大。其中滋味,冷暖自知。 但这事儿没法和薛楠说明白,说多了,显得矫情。 她只好敷衍道:“哎呀哪有心情想这些?都快期末了,十几本书没背呢,赶快回学校,准备期末周复习了。” 说完赶紧抱着一堆东西上了地铁。 -- 徐暮枳挑了个最空闲的时候,去探望了父亲生前的好友沈兴运。 当年他总是在家碰见这个叔叔,据说是徐净发小,两人一块儿长大,后来高考一个上了警校,一个去了广州,就此聚少离多,却也从没断过联系。 印象里,这位叔叔对他特别好,回回来都带着好吃的好玩的哄他。后来父亲牺牲家里做白事,这位叔叔听说了,也千里迢迢地赶到扬州,替他们家帮过忙。 这份恩情永世难忘。是以到了广州,安顿好一切,他便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可惜那天不巧,沈叔叔正在学校上课,得上一整天。他寻思人家忙,见面这事就改天再说,可沈叔叔却高兴得很,让他一定去学校找他,于是徐暮枳又驱车前往,到了沈叔叔任教的学校。 只是看见地图上越来越近的学校位置,徐暮枳却愣了一愣。 余榆的学校。 沈叔叔在主校区,医学院在北。 泊好车,他给沈叔叔发了一条消息,不多时,沈叔叔便给他回复: 【文科楼,314教室】 【还有两节课,你坐着等等我。从后门悄悄进来就行】 这会儿还没下课,文科楼安静,只偶尔几道授课声回荡在走廊。 他寻到314教室,站在外面瞧了一眼,阶梯式大教室坐了大半的学生,台上正滔滔不绝授课的人,正是沈兴运。 他念着自己这会儿进去恐怕会叨扰,打算去附近买瓶水,慢慢等沈叔叔下课。 可正要离开时,眸光却忽而一闪,莫名在那堆学生里瞥见一道熟悉的侧影。 离去的动作稍滞。 他又缓缓靠近门边,细细地探看去。 广州临近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湿热,大概是大教室人多不透气,她脸颊气色略有红润。 徐暮枳定了定神,觉得奇怪得很。 学生这么多,女孩子也个个青春靓丽,气质卓然,可他偏就从人群里一眼挑出了她。 她今日的穿着不如上次扎眼,一件宽松舒适的白色翻领polo衫,养得一身气质利落又柔和。头发也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这么蓬松自然地披着。为了上课,还戴上了银色框眼镜,低头做笔记思考时,手上无意识转着笔,眼中毫无情绪却十分锐利专注。 《世说新语》里有句:“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这是东晋高僧济尼对谢道韫的评价,意在称赞对方不拘俗礼,大气舒展。而如今这句话用在她身上,竟也毫不违和。 他对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直到现在,若要他客观点评,也还是觉得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低头做笔记思考的动作与神态,几乎难以分出什么差别。可她偏偏就自有一道韵味——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沉静的锋芒,外人只瞧一眼,就知道她是个不愿随波逐流的清醒姑娘。 他站在那扇门外,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半晌后,才终于想明白了过来——是因为小姑娘被护得好,也教得好。没个三代人的沉淀,养不出这样既锋利又温和的气质。 旁侧有学生匆匆经过,徐暮枳慢悠悠收回眼。 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离上半节课结束,还有十来分钟。 原本就打算要离开的人,下一瞬,却鬼使神差间,拧开了后门把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没闹出丁点儿动静。 挑了个最后方的位置坐下,同台上的沈叔叔微微颔首,礼貌致敬。 沈兴运看见了他,一番不着痕迹的眼神交流后,又低下头,继续讲着自己的课。 然而三分钟后,讲台上的沈兴运却看见,坐在最后面那个年轻人身姿一晃,竟举起了手机,似乎准备拍照。 他都一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拍着自己。 可等到沈兴运再抬头瞧时,又发现不太对劲。 方向不对。 那手机摄像头朝向的方向,压根不是对着讲台的。 沈兴运狐疑,顺着徐暮枳的方向往那处看去,没看出到底是哪位,但总之是能确定,是在拍底下某位姑娘——瞧着屏幕里的人,嘴角略微扬起,含着点淡淡的谑。 同他爸当年追姑娘时,一个样。 嘁。 沈兴运笑着摇摇头,翻开了下一页书。 沈教授说下次上课就要期末考试了,余榆正为着书本上的马克思知识犯愁。 她勾画了许多重点,最后发现要背诵的内容简直不亚于一本医书。 这可难了。 她最怕背书了。 上了大学还要学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她都没意见,可怎么还要背这么多书呢? 她盯着那堆东西紧紧蹙起眉。 身侧的岳岳和莱雪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时大时小,时快时慢,杂着困疑与欣喜。 等到讨论得差不多了,又凑过来,对着余榆耳语:“小鱼小鱼,教室后面来了个陌生男的,你瞧是不是挺眼熟?” 余榆狐疑,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 然而还没来得及转头,手边的手机却忽然亮了屏幕。 她被引去了注意力,拿起手机瞧了一眼。 竟然是好久没联系的徐暮枳。 看见那个头像和名字,她呼吸一顿,赶紧点开,却看见他给自己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学生们正在大教室里上课,而最醒目的位置,是她安静坐着,拿着一支笔的侧脸。 他拍照技术一向好,拍得她特别好看。 可余榆定睛一看,却吃了一惊——这不正是她上课的教室么!? 她下意识回头。 冷不防地,迎头撞上一双含笑闲散的深邃眼睛。 ----------------------- 作者有话说:不知大家能不能懂那一段? 爱让人自觉不如,所以在暗恋者的眼里,总会觉得对方闪闪发光。但其实如果放在其他人的眼里,她也同样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譬如余榆,譬如归要[狗头叼玫瑰] 这章24小时红包~ 第29章 他仿佛凭空出现, 倏地一下便坐在了那里。 余榆撑开了眼,确认当真是他后,因为上课而冒出的那点困顿与躁意,霎时间烟消云散。 她动了动, 欲同他打招呼。 台上的沈教授这时却忽然轻咳一声, 不经意拉回了余榆蠢蠢欲动的心。 她闻声而去,见沈教授正往她的方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 面容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侃, 弄得余榆些许涩然。 她挠挠眉心, 讪讪回身, 专注于课本。 距离中途下课就十几分钟的事。 好容易等到沈教授松口下课,余榆第一件事儿便是急吼吼地收拾好东西,然后径直起身, 从最中间的位置一路往外挪去。 岳岳被她赶到一边,狐疑道:“你干嘛?还有下半堂课呢, 不活啦?” 莱雪也跟着让路, 戳了戳岳岳脑袋:“你说她干嘛去?榆木脑袋。” 说完视线一抛,投向教室后排那个帅哥。 岳岳恍然大悟。 下课这会儿就十分钟, 好些同学松懈下来, 上洗手间的上洗手间, 玩手机的玩手机,人群一时散乱, 余榆这么突兀的动作, 倒也没那么显眼。 她斜跨着包,抱着一堆书,朝徐暮枳走去。 从徐暮枳的视角看过去,小姑娘从容地穿越过人群, 唇角始终上扬着,满脸喜悦与期骥。 像是高兴得不行。 莫名地,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等人坐在自己身边,他故意调弄口吻揶揄她:“你这来一趟,怎么还有观众跟着呢?” 说着下巴轻轻往某处一点。 余榆惑然,顺着方向去,登时头皮一麻。 岳岳和莱雪那俩傻子竟然扭头来,齐刷刷地往着这边行注目礼。目光那叫一个殷殷切切,恨不能趴到她和徐暮枳中间来,翘起二郎腿嗑着瓜子,旁敲侧击地八卦。 照这尿性,指不定还拍了照,往群里发了去。 余榆暗中龇了她们一下,示意她们莫要过度八卦。谁知莱雪和岳岳这俩瞎了似的,又热情地冲这边挥挥手,同徐暮枳打起了招呼。 满是小丈母娘的嘴脸。 身侧男人闷笑一声,大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余榆糗住,也慌得很,只好赶紧解释:“你别介意,她们没见过你,就是好奇。” 徐暮枳听后,只曲起手,虚撑着头,低低笑道:“我介意什么?也不是我一个人被八卦。” 余榆愣了一下。 平时见惯了他装做小长辈的样,难得这么不正经一次,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他是就着她身边人的暗味,将话顺了下来。 第44章 心脏紧紧一缩,再骤然松开,疯狂跳动。 思绪如同毛线球一般疯狂蔓延滋长,那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全部定格在——他这样聪明,难道是看穿了她故意不解释,任由他人误会二人关系的? 余榆支支吾吾的,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心思泄露了,不自在地笑了笑:“你来得这么突然,人家也不知道你是谁啊……哎呀,不说这个,你怎么来这儿了?” 男人散漫地靠在椅上,解释道:“沈教授是我父亲的发小。” “沈教授吗?”余榆诧异惊喜道,“那也太巧了!沈教授人可好了!我去年差点儿挂科,就是沈教授放了我一马。而且沈老师上课从不点名,但是上座率还是很高,大家都喜欢他。” 余榆话痨似的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徐暮枳听得耳朵痒痒。 他弹了弹她额头,玩笑道:“中国人学马克思敢不及格,想干嘛啊你?” 余榆吃痛,捂着头:“苍天明鉴,我对祖国可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就是背不住嘛。” 她悄悄瞪了他好几眼,闷头趴在桌上,又不解气地轻哼他一声。 底下座位上的学生们已经陆续归位,徐暮枳看了看时间:“要上课了,不回去?” “回去干嘛?”余榆瞧他的眼神奇怪的很,她拍拍自己课本,理所应当道:“我都搬这儿来了,肯定是和你一起上课……你不会要走了吧?” 那她殷勤得也太过了……到时候灰溜溜地坐回去,岳岳和莱雪指不定怎么打趣她。 下面准备开课了。 她听见徐暮枳说:“我等沈教授,估计坐得比你更久。” “那就行。”余榆放了心,翻开书,高高兴兴地同他一起靠坐:“这还是你第一次陪我上课呢,要是让徐新桐知道,肯定得羡慕死我。” 她满脸欣喜,满足得像只在太阳底下晒舒服了的小橘猫,连带着眼里也漾开一层清凌凌的波澜。 徐暮枳看了她几秒,而后慢悠悠地移开了眼。 许久没回课堂,他干脆也跟着一起听起来。 相互有人作陪,这堂课自然有意思许多。 余榆以前总嫌理论课枯燥,硬着头皮听一下午,头昏脑涨,不知所云。可那天竟然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还没瞧他两眼,就这么下了课。 期间她走了许多次神,都是徐暮枳将她唤回来的。 说是她陪着他,到最后更像是他辅导着她。 他转岗至政治部,自然更精通政治术语,听见许多课堂的重点知识时,会轻敲桌面,示意她好好做笔记。余榆慢吞吞的,不情不愿地拖拉着,他笑看她一眼,便会直接亲自上手来,替她把书面文字一一勾勒好。 他的思维和余榆的思维不太一样。 余榆重逻辑,勾画重点的时候,注重一二三四的框架,可这一套放在文科背诵里,虽有用,却没有太大的作用。 徐暮枳便替她将书面上的核心观点与字句全部勾画上,简单教诲她背诵核心词汇,然后连接成句,也不必一字一句地复制照背,记住知识点的最核心的几个词汇后,再根据自己的理解,整合一套自己的逻辑文字。 余榆恍然。 难怪人背得又快又准,搞了半天,是自己没上道。 她不住地转头看他。 男人模样专注,教她的时候,眼里有寻常难见的正经与严肃。 他真好看。 要是以后都陪着她上课就好了。 可惜,再祈愿,光阴也不等人。 那天下课后,余榆便得赶回北校区准备下午的专业课。离开时她还想同他多说几句,便看见他立即起身,同台上的沈教授打招呼。 他心思都在沈教授那儿,余榆有眼力劲儿,也不便多打扰,只好乖乖道别,背着包,一步三回头,同岳岳和莱雪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岳岳一直笑她,笑余榆在那个帅哥面前像个心心念念却又得不到的痴女——以前多懒多随意的姑娘,拿着一支笔,三下两下便轻松算出一道线代难题的超拽学霸,今天竟然在一位帅哥跟前束手无策。 稀奇稀奇,实在稀奇。 余榆被奚落得半天没吭声,鼓着腮帮子,不住地瞪着那俩人。 直到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鸡公煲,喝上一口奶茶后,方才疏解了心头的遗憾与愤懑。 今天下午全是专业课。 他们专业课老师很负责,秉持着医者治人必须严苛的道理,几乎不容许他们犯任何错,是以这群医学新兵蛋子们总是挨骂,此前好些学长学姐都被骂得道心破碎,半夜捧着医书一边背一边哭。 但据说,这只是开头。 好些学长学姐就算毕业后进了医院,坐了诊,也还是会被老师臭骂。 就一个字:苦。 胆颤惊心聚精会神地上了一下午的课,再拖着疲惫回到寝室时,已经是饥肠辘辘,苦不堪言。 余榆特别想大吃一顿,于是约着薛楠,一同去吃清远鸡。 然而消息刚发出去,一通电话便横插进来,断了她所有后话。 是徐暮枳。 两人虽存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可以前大都是微信来往,从没与对方通过话。 他今天倒是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 余榆盯着屏幕闪烁的名字,慢慢漾开了笑,故意等了十来秒,而后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徐暮枳?” 小姑娘声儿又甜又糯,念他名字时,尾音刻意上翘,俏皮机灵得独有风味。 徐暮枳倚在车边,听得笑了一下:“下课了?” “嗯。” 她就嗯了这么一声,再没别的话。 他莫名没底气,舔了舔唇,然后不着痕迹地问道:“有空吗?” 余榆微顿,然后便听见电话那边的低沉男音缓缓传来:“赏脸吃个饭?” 话音一落,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激荡了一下。 她拖了过镜子过来,开始盘查起自己今日仪表:“有空的,可你怎么想起请我吃饭?” “不是不爱吃奶糖么?” 那边突然就传来这么一句,听得余榆眉心突跳,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虽迟但到。 记仇鬼! 她觑了一眼镜子,暗骂着电话那端的男人。 哪知,他却缓缓一声轻笑。 再开口时,竟不是印象里该有的报复性戏谑,而是破了天荒、诚诚恳恳的一句: “我来赔个罪,带您吃想吃的去。” -----------------------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脸一抹,竟温柔了起来[狗头叼玫瑰] 这章20个红包~ 第30章 余榆挂了电话后, 噌一下就起身,在岳岳莱雪怪异的目光里,急吼吼地冲到衣柜最底下,把往日少用的、囤积的化妆箱子拉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大一刚入校, 碰上活动促销跟风买的。 李书华有意培养她理财观, 都是一口气给她半学期的零用钱,三万四万的堆在银行卡里, 可惜她平日学习遨游苦海, 不比高三轻松, 没什么特大开支。 这堆东西还是当年跟着室友们一同逛商场时, 被导购哄骗着买下的。 当日一口气花了近一万,买来后却没怎么用过,放在桌上更是嫌碍事, 后来便直接打包入箱,放在了衣柜底。 如今再看, 发现东西还挺齐全。 dior、chanel、armani……粉底、睫毛膏、高光阴影……品类众多, 应有尽有。 余榆翻箱倒柜地捣鼓着,最后却忽然一顿, 想起自己上午才同他见过面, 这会儿要是盛装打扮, 岂不是显得过于隆重? 人家就请她吃个饭,像朋友一样。 也不是男女间的正式约会。 想到这里, 余榆登时泄了气, 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一圈箱子里的东西,最后兴致缺缺地,随手拎起一只隔离。 她自认为再出门时同下午没什么分别,只是提了气色, 喷了些淡香水,瞧着白皙正式些许。 徐暮枳的车就在她学校外,他靠在车门边,也不着急,低头玩着手机,慢慢等她。 手机上是沈兴运对他的嘱咐:【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家里,带着余榆那个小姑娘。我和你师娘一起给你做点好吃的】 沈叔叔就这么平淡质朴的一句话,便十分轻易地叫人看出他与自己夫人的和睦与恩爱。 这样浓情的口吻,倒是让徐暮枳想起多年前父亲徐净还在的时候,某次休假回家,好不容易有了歇息时刻,却忽然被紧急召回。匆匆穿鞋时,杜嘉歆故意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年幼的他大声嚷嚷,指桑骂槐:我这辈子都被你爸毁了,哪家妻子像我一样?简直是守活寡! 那语气咬牙切齿,多有怨闷。 看向徐净的背影更是冰冷凛寒,寒得此后多年都始终萦绕在徐暮枳的梦中。 那天站在门口的徐净僵硬了身子,动作顿了又顿,最后还是头也没回地走了。 第45章 再后来,徐暮枳便见过几次母亲与一位陌生的叔叔往来。他们偶尔一起接他放学,也带他出门吃饭游玩,只是他更多时候专注在学习,对那个叔叔的印象也模糊难辨。 当时懵懂,也是慢慢长大后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今再回想,才发现他的青春里最难消减的一件事儿,不是解不出几何难题,更不是所谓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而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从不避着他? 他老是这样问自己,但其实他心中明白,杜嘉歆是将他当作徐净的摄像头,将那通冷漠的恶意倾泻在他身上,以为这样便能转述给徐净。 这份寒心与阴影经久不衰地笼罩在他心口,以至于后来,迟迟不得往生。 就连沈兴运也看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不着痕迹地调侃他:“不是我说,这么大人了,都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长辈的关怀无非不是工作与感情。 徐暮枳这几年工作渐趋稳定,将来更是前途无量,若要操心,自然就侧重了他的私事。 而这个年纪这个条件这个形象,还没谈过对象,外人都知道其中定有原因。了解他的人,自然轻轻一想便能明了。 沈兴运叹了一口气,与他慢慢踱步在校园里。 沈兴运瞧了一眼过路的学生,再回头时,忽然问道:“上午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收养我的徐爷爷家,邻居阿姨的女儿。”徐暮枳想了一下,又说:“这个小妹妹聪明,学理科搞科研都是一把好手,就是那文科着急了点。” 话点到为止,沈兴运老江湖,怎么可能听不出徐暮枳这是要自己多关照关照小姑娘。 他笑了:“我记得她。临五,一班,叫余榆,对不对?”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去年他们专业不及格的人里,就她一个人,特别较真地来同我探讨过价值理论的问题,小姑娘犟得很,险些跟我吵起来。后来给成绩的时候,我想着这姑娘至少态度端正,平时成绩就给了满分。今年第一堂课我还敲打她:这次要是再不及格,我可不捞她了。小姑娘给吓得,今年开学以来,我的课从没缺过,风雨无阻,回回都能瞧见她认真做笔记交作业。” 说到这里,小姑娘憨态可掬又严肃认真的模样便跃然眼前,沈兴运和徐暮枳都笑起来。 两人又走出了一段距离。 沈兴运瞥了一眼他,问道:“哎,真不打算找对象了?一辈子这么长呢。”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徐暮枳轻轻哼笑一声,模样却颇有些认真:“我这种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就别耽误人家了。” 他装腔作势说得无奈极了,可沈兴运却笑了,意味深长地再次问道:“真不打算找对象?” 徐暮枳转眸瞧去,要笑不笑:“怎么着?您这边是有合适的人介绍给我?” “那倒没有。”沈兴运说:“我呀,只是想着,有时候太聪明太通透了,反而束手束脚,不舒坦。” 言罢,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干脆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走走,我请你吃饭去,这边伙食不错,叔叔请客。” 两人中午就在校外解决了午饭。 下午沈兴运还有课,徐暮枳再留也没了意思,两人临近分别时,沈兴运特意问他会在广州待多久,得知有一年的时限后,又是一阵高兴,说下回一定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让他上家里吃顿饭。 徐暮枳颔首应下来。 两人分别后,徐暮枳便回了单位。 等到下班的时间点,周围同事都约着要一起吃饭,问到徐暮枳时,他却顿了顿,说自己有约了。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天边还布着蓝调,头顶上的路灯却湮没在树枝里,隐隐绰绰地投下些微的光束来。 他在原地等了许久,不知不觉,已快一个小时。 皱了皱眉,有一瞬还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地方。可抬头一瞧,附近都是医院,面前的不也正是医学院么? 他轻啧,正要给她拨电话询问,便忽而看见远处拐弯的地方,慢慢就绕过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果然是她。 似乎换了条裙子。 早上还是简单装束,到了晚上,便套上了一条白色宽松休闲裙。裙子恰恰过膝,露出光洁笔直的小腿,带着一顶红色鸭舌帽和挎包,踩着帆布鞋,朝他一路小跑过来。 小姑娘走得急,停在他跟前时略略喘着气,她抱歉道:“我的小电驴借给室友了,走过来慢了些。等很久了吧?” 其实根本没有。 她原是想着,没有小电驴,她回来时就能缠着他陪自己多走一段,送她到宿舍楼下最好。 这厢徐暮枳替她开了车门:“也就刚来一会儿。想吃什么?” 余榆一听,立马回身来,同他隔着一道车门,两只手攀着窗沿,面容笑吟吟的,特讨人喜欢:“我想吃清远鸡,学校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鼻翼间一股清冽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不冲人,反而意外地醒神。 徐暮枳一垂眸,便碰上她清亮的眼眸。 他盯着她顿了一下,然后笑道:“行,上车。” -- 这家店面她和薛楠还有岳岳莱雪常来。 余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那五指毛桃鸡煲时,惊为天人,从未吃过这么鲜嫩弹滑的鸡肉。但岳岳却说,广州这块的口感远不如清远本地,潮汕一带的美食更是随手一挑都没差的。 广府清淡多美食,这也是余榆能在这个到处都是拳击老鼠的地方安然生存三年的最大原因。 她是这家店的会员常客,进店的时候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她,给她预留了窗边的最佳位置。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徐暮枳坐下,反客为主,将菜单递给他。 有模有样的,仿佛她才是那个真正请客的人。 她两手捧着脑袋,笑看着他,说起上次自己同家里打电话,也是同李书华推荐的这家。 李书华这段时间特别想自家这个可爱小叮当,总是说要趁着休假过来看她一趟,今天来明天就走,也不耽误平时上课。余榆连连说好,准备了好些攻略,就等着李书华来,谁知都快期末了,李书华也没动静。 倒是等来了徐暮枳。 店里飘着烧鹅的焦香,徐暮枳在推荐下随意点了两道菜后,便推给了余榆。 余榆常来,将菜单递给老板娘时,特意笑道:“姐姐,我今天带了人来,那个米浆您帮我加点儿干桂花好吗?拜托啦,好人一生平安~” 老板娘对余榆喜欢得不得了,嘴上一个劲儿应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的男人——嗬,余榆傻妹居然揾咗个靓仔! 她抱着菜单,站在徐暮枳身后,使劲儿冲余榆挤眉弄眼:呢个人系唔系嘅男朋友啊? 余榆托在两颊边的手不着痕迹地拢住嘴,掩住底下早已咧开了的嘴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活像个小女生。 没解释,要么是默认,要么是八字还差一撇。 老板娘会意,暗自大笑,转头便去嘱咐厨房。 顶上光影打下来,罩在对面男人挺阔肩身,他注意到对面异样,抬眸来瞧。 余榆倏地一下便收了笑,正儿八经地望着他:“怎么了?” 他眸光却带着些审视意味,一半含笑一半看戏,缓缓开口,竟是一句:“你好像,很高兴?” 余榆还以为自己同老板娘的小动作没人看见,心一漏,下意识否认:“……没有吧。” “高兴什么?” 完全不顾她的狡辩。 余榆反应也很快,她立马道:“你陪我吃饭,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话落,便见他抬唇一笑,身子慢慢后仰,靠进了椅子里。 “那你要这么说,我干脆每天都揣着饭票等你,任务也算圆满?”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口吻,句句都是捧着她的话。 徐记者哄人当真是有一套,女孩子也吃这套。 余榆果然笑了起来,奶糖一样黏糊又清甜。 这顿饭吃得愉快,余榆同其他男人话不多说,在他跟前却总有种另类的活泼。徐暮枳更是个巧舌如簧的,论餐桌亦或者各类场合,没谁能比他更会发言找话题。一来二去,两人倒也融洽。 吃到快结束时,余榆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想整理整理仪表,谨防自己在他跟前忘了形,失了仪态。 还好。 今晚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格外听话规矩,没乱半分。 她正查看着细节,老板娘这时候趁机挤了进来,肩膀顶了顶她,一脸促狭地问那个靓仔是谁? 余榆被顶得一个劲儿笑,就是没吭声。 可明眼人都能从她的态度里看出对方于她而言的意义,老板娘登时会意,心照不宣,说那到时候再给你们送杯桂花酒,自家酿的。 第46章 “他开车来的,算了。”余榆说:“打个九折吧姐姐,人家赚钱不容易。” “做咩啊!我揾钱好易咩?!”老板娘嘁笑,瞧出小丫头护人,嗔了她一眼,还是给了她会员折上折。 两人简单笑闹一番。 等余榆再出去,却看见他们的桌边多出了一个人。 那里站了个男孩。 人高马大,背着书包。应是认识的人,正同徐暮枳说着话。 徐暮枳背对她,她看不清神色,只能从姿态上大略判断出:他此刻似乎情绪不佳。 她愣了一下,看见徐暮枳往对方扫了一眼,那一眼蕴着许多警告与不耐。 对方却没有退步的意思,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忽然便起了身,不怎么客气地撞开男孩子,拿过对面余榆的挎包,便走向了收银台。 本就已经吃饱,等她回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余榆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徐暮枳……” 她凑到他身边后轻轻唤着他,正想着如何说话,谁知那个男孩儿竟然也跟了过来。 他望着余榆,又看了看徐暮枳手上那只红色的女士包,好奇道:“哥,这个是你的……” 还没说完,就被徐暮枳打断。 他轻攥住余榆手腕,带着她往店外走去:“走吧,送你回学校。” 余榆怔然地瞧着他的脸色,又回眸看了看那个男孩儿。 徐暮枳走很快,男孩儿也没再追,见余榆回了头,又笑嘻嘻地冲她挥了挥手。 余榆收回了眼。 上车后,气氛始终有丝诡异。 余榆小心瞄了一眼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便恢复如常,询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确认再三后,握住方向盘,慢慢开出了这里。 可余榆也不敢问。 她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叫的是“哥”。 她听说过徐暮枳生母当年再嫁后有过一子,仅此而已。其中恩怨大人们说时含糊不清,她也没能多加打听,这番无意撞破,更不能轻易开口,便随便扯了话题破解沉默。 徐暮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笑容里掺着些淡柔,只是颇有些不上心。 是想着事儿。 半个小时后,车开到学校门口。 余榆看了看校门,又看了看徐暮枳,还是有那么些不放心,于是低下头,在挎包里掏啊掏,最后双手交叉,神神秘秘地把它们捂在手心里。 “徐暮枳!”她叫他。 清脆轻俏的一声唤响在寂静车厢里,徐暮枳回神,一扭头,见小姑娘笑意盎然地看着他,夜晚光影晦暗,她明媚得像颗太阳。 他轻嗯:“怎么?” 她献宝一般,将手伸去他跟前,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接而缓缓地打开。 她笑道:“别不开心了嘛,要笑口常开呀小徐~” 徐暮枳哂笑,低下眸,看清她手心的东西后,却难得一愣。 记忆刹那间开启,回到那年刚到榆市时。而后又慢慢流逝,一寸寸与此刻的笑脸重合。 小姑娘有意哄他,摊开的手心里—— 静静躺着几颗旺仔奶糖。 ----------------------- 作者有话说:鱼鱼:耶!又趁机塞回去咯! -- 嘿嘿,迟到了[化了]发红包,24小时内都有[鸽子] 第31章 鲜亮喜庆的糖纸在昏夜里显眼明目, 将人的精神瞬间拉回。 谁知道她包里怎么会备着糖,又怎么会突然想起在今时今日拿出来哄着他?就像他曾经喜欢这小姑娘,拿她当小辈疼。 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而来。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 以前刚开始采访那会儿, 对象多有学生与孩子一类。小朋友们神采奕奕, 面对镜头表达欲充沛又积极,他同搭档年纪轻, 没经验, 第一次去的时候没准备, 小朋友争先恐后地叽喳说话乱了秩序, 那场采访结束后回看着录像时,两人都哭笑不得。 后来就学聪明了。他们专程了带些糖,到了场子后第一件事儿便是分发给小朋友。 搭档买的是q弹果汁软糖, 到他挑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红色包装的奶糖。他念头微动, 于是从那以后, 这糖便成了他口袋里的常备用品之一。 那时候想的是,这糖老少皆宜, 小朋友们也爱吃, 吃下去了, 嘴上就没空说话了。余榆高中时候也同他吃过几次饭,正巧回回都碰上他口袋里有空余, 便就势分发了出去——祖国的喇叭花, 真的很吵。 尤其是那个碎嘴子徐新桐。 那时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成余榆哄他开心的物什。 他神色缓和,嘴角挑起一抹笑,将糖收进了自己手里。 下一瞬, 衣袖便被人扯住。 他抬眸,见余榆两手轻轻拽住他,笑得又乖又怪。 他直觉没什么好事儿:“做什么?” 余榆可没忘自己今日的计划,她卖着乖,轻轻巧巧道:“那还生气吗小徐?如果不生气了,就送我回宿舍嘛。” 害怕他拒绝自己,她又补充道:“一个人走回去太无聊了,你也当散散步,好不好?” 那话说的时候压了点声,捏着他衣角的手也跟着轻轻摇晃。 像撒娇。 徐暮枳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而后缓缓开口,却是:“你叫我什么?” 小徐? 有意思的。 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捉摸不透情绪。 余榆却一点不怕他,松开了他衣袖后,耸耸肩,清清白白一张笑脸:“他们都叫你「小徐记者」,我觉得好听好玩嘛。” 那模样,仿佛再是天塌下来的事儿,都不如她自己觉得好玩。 他轻哂。 没同她计较,转过身去打开了车门。 那架势,一瞧便知道是要听她的话将就她,送她回去。 余榆霎时扬起笑,赶紧摸索着下了车。 校园道路两畔的幽灯散着弱弱的白光,一重又一重地翻越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地晃过人脸。 晚上八九点正是学余活动的高峰期,路上随处可见的学生,要么拎着水果零食悠悠闲闲地走着,要么香气扑鼻盛装打扮往校外而去,说不准就能碰上几个师兄师姐迎面招呼。 余榆没想到他真会陪着自己慢慢走回去,压着欣喜,眼里的笑却恨不能昭告全天下——她和徐暮枳今晚,已单独相处了好长好长时间。 从未有过的机会,从未有过的体验。放在曾经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今天竟然就这样上演。 余榆心底里一直觉得与徐暮枳相处,比同其他任何男生都轻松。 她总结过,觉得一来是自己偏心,二来是因为这人见多识广,说话也讲究门道。 他总是说很多余榆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 譬如,徽州鱼灯。 传统民俗里的花灯,以竹为骨,外面包着一层纸,鱼头彩绘成形,在夜色中敲锣打鼓地舞动开道,灯火辉映下,十分壮观。 “有一年我没回家,和我的搭档在安徽一处古村过的年。村民们元宵佳节时闹热喜庆,就会有这样的活动。大鱼灯能有好几米,几个汉子一同挥舞,像舞狮,但状态却是真鱼戏水。”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小鱼灯和散灯。大家普遍认为鱼灯有好寓意,风调雨顺年年有余,多子多福五谷丰登。 他当年去的时候,这项文化在国内还不太普遍,那则新闻报道估计直到今天也没多少人看。 可是余榆却知道。 她哪里敢告诉他,那一年自己在奶奶家中,没同哥哥们出门吃宵夜,反而躲在二楼,点开了那条徐新桐发过来的网页链接。 点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徐暮枳对着镜头播报,年轻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笑起来卧蚕轻轻浮起,剑眉星目,清爽俊朗,口条清晰伶俐,观众缘简直好得不行。 余榆盯住那张脸,却有些恍然。 小镇过年时热闹非凡,每天外面烟花爆竹响个不停,到了夜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在一派鞭炮与喧闹声里,她集中注意力听着他的播报,然后开头便是一句她听不懂的诗—— “古语有句话:元宵灯火闹长街,舞罢鱼灯又滚龙。士女嬉游萧鼓沸,丰年共祝颂神麻。今天我们到的地方……” 接着画面便闪过那片古村巷陌,他的声音持续解说着,说起这片古村落百年来的传统与文化。 余榆一个极少看新闻的人,那天愣是从头看到了尾。 “……采访到此,小徐最后也在此借着镜头的光,为所有正在观看的朋友送上祝贺,祝大家元宵至,团圆亲,眼前春色日日明,日子常过年年新!” 短短一分钟的报道,稍有差池,就能直接错过。 余榆却在二楼呆了很久,将那段视频反复观看,直到将这些东西记得清清楚楚,将那句诗挑拣出来,誊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可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她有些奇怪,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第47章 “小鱼灯?”她默默念着。 刹那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猛然醒过神来,转眼去,想去求旁边人一个印证。 却刚一转头,就撞进一双幽沉晦暗的笑眼。 小鱼小鱼。 鱼鱼。 余榆。 她绽开了笑,存着试探的心,问道:“你当时看见小鱼灯,想的也是鱼吗?” 她很黯淡地想,若他能想到“鱼”,那说不准,就是余榆呢? 余榆提着心,等着他的答案。 哪知他却微微抬了抬唇,说:“不是。” 干脆的两个字,悬着的心咚一下就落了下去。 哦。 余榆皱皱鼻,瞥开眼。 刚一瞥开,额头忽然就挨了一指弹。弹得又脆又响,余榆“哎哟”一声,疼得瞬间湿红了眼。 接着,就听见他低笑一声,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那时我想的,是yuyu。” 余榆怔了怔,那两个字音钻入耳朵里,叫人一时间忘了疼。 长久以来的疑惑那瞬间变得很浓很重,她立马追问道:“是余榆,还是鱼鱼?”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但也有区别。 她希望他叫她“鱼鱼”,就像其他人这样叫她时,是因为将她放进了心里。 她并不擅长完美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才思敏捷,有时候遇上突发状况,总能让她一番说辞,含混过去。 可若真当要与人较量,这性子便会落下风。譬如此刻,她急切又渴盼,最容易被人瞧出异样。 幸而有幽黑夜色与树荫遮挡掩护,削弱了她大半情绪。 徐暮枳与她一并隐在夜色里,他却出声提醒道:“到了。” 到宿舍楼下了。 余榆惊醒。 瞧见了身后熟悉的宿舍大楼。 “噢……那我走了。” 人家开了口,她再想多停留便有些不利索。 没法,只能磨磨蹭蹭往里面去。 她心心念念着某些事,快进大楼时,终于忍不住转头去找他,却瞧见他竟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顿住。 高挺颀长的一道身影闲闲伫立,背后就是人来人往的学生。 男人外形招眼,引得路过好些个女学生侧目,她们一个传一个,最后齐刷刷往他的方向看来。她们站在原处顿了顿,见他是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只当是哪个帅哥送自家女友回家,于是又推推搡搡地笑闹着离开。 余榆将一切尽收眼底。 徐暮枳背对而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她又扭了头过来,轻轻偏了偏头,模样好似在说:还有事? 她被抓包,只能心虚地冲他笑,同他挥手彻底作别。 进了楼道,形象管理便垮了一半。 挎包便被她随意搭在肩膀上,帽子也揭了下来,她抬手抓了一把被压平整了的头发,有些丑乱,但无所谓。 前方走廊幽寂,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旁边的宿舍传来女生说话的声音,几个人打闹着,莺莺笑声透过大门传出来。 余榆步履微顿,脑海中忽而闪过一道念头。 她睁大了眼,立马往前狂奔而去。 她跑得很快,像是生怕来不及。 方向却不是自己宿舍。 她记得,她记得。 这栋宿舍楼的某个露天角落,可以远远看见他出校门的必经之路。 余榆噔噔噔地踩步上楼,气喘吁吁地到地方后,甚至来不及歇息,便趴在栏杆上,踮脚望去—— 楼下一片树影婆娑,明明灭灭。 她果然在那条路上看见了那道身影,他正慢慢下着梯,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叮咚。 手机这时进来一条消息。 余榆却无心理会。 直到男人身影消失不见,方才缓缓回身,靠在栏杆上细细回味。 她终于满足,往回走去,终于也腾出手来查看消息。 这一看,却愣了一愣。 手机上只有两条消息,全是徐暮枳发来的。 是他为今夜画上句号的晚安讯息。 可余榆视线却定在了他额外而突兀的那句解释—— 【是鱼鱼】 【晚安】 -----------------------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出自《黔县山居谣》佚名。 晚安[熊猫头] 第32章 六月这个季节, 好似不管放在哪个城市,都是漫长的绵绵雨季。 早上醒过来时骤雨方歇,空气肥厚湿润,裹狭着泥土腥气破窗而来。 余榆有提防, 出门上课时往包里揣了一把伞, 直到临近黄昏时,方才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雷雨。 选修课与其余大课都已陆陆续续考试完毕, 只剩下专业课们与她寻死觅活。 她一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 撑着把伞, 慢慢往食堂的方向去。 岳岳和莱雪想换口味, 顾不上她,一下课便溜去校外的食铺占座,就连薛楠也忙着应付学生会事宜, 同部长几个人聚餐吃饭,不亦乐乎。 只剩下她, 孤零零的一个, 打算就这么在食堂胡乱解决了事。 雨天黑得早,天边清朗, 却还是布着乌云。 今天食堂人也少, 她随意买了一碗粉, 坐下来时,手机忽然进来一条消息。 是远在榆市的李书华女士。 她给余榆发来一张快递单, 说寄来了些咸肉, 此外还有些小零食,和自家做的冷吃兔真空包,都是她最爱吃的。 可余榆定睛一看,却发现单子上的收货地址压根不是她的学校。 而是徐暮枳的居住地。 余榆愣了一下, 委婉地提醒李书华:妈妈好像寄错地址了哦。 李书华:【没记错,就是这里。你在学校哪儿会做什么菜?我寄给小暮,他正好做给你吃。小零食么,你自己带回去就行,冷吃兔和酱香鸭给小暮哈】 她看了这话后,挠了挠头。 首先,她就不爱吃咸肉。 所以稍稍一想,都猜得出那是李书华特意寄给徐暮枳,叫他做腌笃鲜的。那堆小零食怕是李书华心有愧疚,顺手给她塞来的。 其次,不给徐暮枳发消息让他给她送过来,那意思不就是叫余榆自己取去。 偏心的李书华,话说得那么体面,处处都是护着徐暮枳的。 余榆对着屏幕轻哼,一转头,又将这堆东西发给了他。 我是一条鱼:【小徐小徐】 我是一条鱼:【我要吃腌笃鲜,后天周末可以吗?】 我是一条鱼:【乖巧微笑.jpg】 发出去后他半晌没回应。 余榆也不急,兀自埋头吃饭,十来分钟后完事。再看手机时,他的新消息果然静静地躺在列表。 xmz:【不做,没笋】 嘿,够傲娇的! 余榆来了劲儿,瞧那话说的,不做就不做,没笋? 就是有笋就做么? 我是一条鱼:【买,有钱!】 我是一条鱼:【周末过来我们一起逛超市,买点笋,再买点其他好吃的。过年咯!】 余榆兴致勃勃,唯恐他再拿话塞她,速战速决:【那就这么定了!小徐小徐,无与伦比~】 叽里咕噜的一通消息发出去后,他很久都没回应。 没回应,就是默认。 再从食堂出来,雨已经停了。 余榆收好伞,步履轻快地往回走,开始盘算着后天要穿哪套衣服,怎么平衡期末周堆积如山的专业课复习和徐暮枳的聚餐。 走着走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狐疑回眸,便对上一双烈火灼灼的眼眸子。 看清来人,余榆的笑脸霎时便垮了下去,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竟然又在这里遇上了薄烨? 这人怎么如影如随的摆脱不掉呢? “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学校距离医学院可远,这个时间大老远跑过来,谁知道又想闹什么? 余榆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薄烨赶紧追上去,笑嘻嘻的一副风流少爷样,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口吻如同老友寒暄,高高瘦瘦一男生说话得体,放在平时也算是讨人喜。 可余榆这些年被折腾着过来,最明白他这个人到底什么德行。 薄烨这人,目标性太强,一番话拐来拐去,总要从对方那儿讨点好处。起初余榆还能忍受,后来时间长了,便觉得此人有些过度功利——尤其是在追女孩一事上,难免会叫人觉得太过算计。 余榆跟着余庆礼嫉恶如仇的那些年,最烦的就是一方算计着一方,好好的关系变得肮脏,伤人伤情。 可李书华却告诉余榆:人与人,就是个选择的过程。这个朋友处不得当,就挑个寻常日默默断了联系,再不往来就是。最好是守着自己的日子过,没必要非得撕破脸,模样难看。 余榆好体面,许多事看破不说破。她看透薄烨此人虚有其表的内核后,便与他说明过多次,不算撕破脸,但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48章 这样的秉性自然是绝佳,但这个世上,总是有那么些蹬鼻子上脸的人。 余榆对薄烨爱搭不理,薄烨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迈步挡身上前,拦住了她的路:“小鱼,你有男朋友了吗?” 好好的路被挡住,余榆被这无赖行径弄得烦躁,她懒得同他争执,掉头就走,硬邦邦地丢去一句:“关你什么事?” “小鱼我喜欢你!” 薄烨见她要走,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她的手,脱口而出。 庆幸这个地方来往的学生不多,可这么突兀的一句,还是惊动了过路的人,他们个个回头张望,带着奇异的八卦色彩。 薄烨生怕她翻脸走人,语气急促:“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没关系,我可以一直追……但你不能因为那样一个人,就断了我的机会吧?” 那样一个人? 哪样一个人? 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又需要顾忌他人什么机会不机会?这是什么道理? 余榆转眼去,开口道:“那样一个人?谁?” “徐暮枳!”薄烨准确说出他的名字,不知为何,霎时便咬着牙,含了怒:“我都知道了,你前段时间一直和他在一起,他喜欢你是不是?那你呢?” 余榆没回他。 她很快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薄烨不仅调查过徐暮枳,就连自己最近的动向也清清楚楚。 除了她宿舍那个卢潇潇,她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帮凶。 “小鱼,你单纯得很,男人间有些事儿你不懂。” 薄烨对徐暮枳的敌意很大,说起这个人时,语气满满的排斥:“一个孤儿,爹不亲娘不爱,白手起家的人,将来什么助力都没有,如果想往上爬,那是要靠姻亲的。你家庭和睦,父母工作好资源多,跟他在一起,他今后难保不会是个凤凰男,他不就是高攀了吗?!皮相好有什么用,你清醒……” 啪! 一道清脆的响生生截断了薄烨的话。 薄烨被打得偏过了头,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错愕地愣在哪里,第一时间没能顾及自己的疼与丢失的脸面,而是震惊于眼前这个最是温和有礼的姑娘,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发了一通前所未有的滔天脾气。 那通胡言乱语余榆早听不下去了,她盯着薄烨的眼眸生出几分凛冽的寒,一字一句地矫正道: “他不是孤儿,是烈士遗属,你要是有点良心,麻烦尊重他;他也的确白手起家,但没想过靠任何一条裙带,包括我。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来我面前说他的不好,我跟他怎样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轮不上外人来说嘴,你薄烨更是没有资格。” 薄烨明显被训得懵了神,望向余榆的眼里充斥着惘然与哀怒。 估计没想过,往日最和顺随意的姑娘,会有这样大的气性。 可如果不是因为薄烨今天这席话,余榆或许当真不会与薄烨撕破脸。而她真正生气的地方就在于:薄烨在明晃晃地欺负人家一个自力更生的孤子。 她知道徐暮枳整个青春期都过得十分艰难,所以更加不能容忍旁人这样置喙他的人品与前程如何。 她推开这个挡了自己路的男生:“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再追一万次,我也还是不喜欢你。你和卢潇潇要是再来烦我监视我,我就报警,实在不行,我就提着喇叭站在你们学校门口,把你们俩监视我的事儿全都捅出去!滚远点!” 薄烨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怔然间,余榆又越过他肩头,狠狠一撞。 余榆待他的态度实在恶劣,他不甘心,又对着余榆背影吼道:“他那样的人,那样的工作,能给你什么安稳?!更何况你们南北相隔,你还这么年轻,难道要栽在这么一个……” 再后面的话,余榆就听不见了。 她也没怎么放心上。好心情被毁掉,她愤懑不已,步子迈得大,走得也飞快,拐了一道弯后,便将薄烨彻底甩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薄烨却气得跳脚,他狠狠踢了一脚路边野草,又猛踹了树一脚,最后才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夜里光线昏沉。 不远处一盏路灯较之于其他灯更加黯淡,就不必说还能看清路灯旁的树荫底下,闲闲倚靠着一道高挺的身影。 有电话进来,手机铃响。 他左手提了一袋小零食,于是换了右手去接。 “喂,沈叔?” “小暮你怎么还没到?我都在医学院门口了,你赶紧的。” 他低低笑起来,站直了身,缓缓往外走去:“行,来了。” -- 周末上午出了一道太阳。 余榆醒得早,为不影响他人休息,只能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捯饬着。 她难得替自己上了个淡妆。 出门时活力四射,穿着那条新买来的淡蓝色的无袖花苞小短裙,卡其色的编织包包,蹦蹦跳跳地下楼时,脑袋上的丸子头也跟着一晃一晃。 薛楠说橘色调口红和蓝色衣服最搭,余榆在地铁上,对着手机里观摩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徐暮枳住的地方就在距她学校半个钟头的地铁站附近。出了站,路过一家鲜花铺子时,里面的花花草草开得正盛,五颜六色招蜂影碟。 她驻足。 忽然便想起他那个清清冷冷如同冰窖子一般无聊又单调的家。 徐暮枳家中是密码锁,先前给过余榆密码。 余榆喜滋滋地抱着一盆蝴蝶洋牡丹入了电梯,到了他家门口,照着记忆输入了密码。 嘀的一声。 门锁开了。 她提前给徐暮枳发过自己临至的消息,可这番进了屋后,却没见着人。 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狐疑,轻唤了一声“徐暮枳”,没人应。 转而扫视屋内一圈,又将花盆放在阳台边柜上。 有花束点缀,整个房间顿时生动起来。可余榆来不及欣赏,便腾出手来给他发消息询问。 房间不大,想找到人很容易。 她性子急,以为人还在睡觉,直接迈步到卧室。 可卧室整整齐齐,哪里有刚睡醒的糟乱? 手机上没等来徐暮枳的消息,她退出房间,又往后的洗手间而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没开灯,余榆没来得及多想,便掀门而入。 “徐暮枳……” 话猝然就断了半截,最后一个字音也被她活活吞进了口中。 看清屋内景象,她倏然瞪大了眼,直愣愣地滞在原地。 男人偏头过来,不咸不淡地瞥来一眼,慢悠悠地套上了恤。 洗手间不采光,不开灯的时候,昏暗得很,只有她开敞门时方能透进来半点光亮。 虽不大明目,余榆的视线却绕过他劲瘦腰身,莫名将两边肋骨处那道鲨鱼线一般的肌理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手臂还有淡淡凸起的血管青筋,蓬勃生机地勾人眼。 混乱中,她脑中闪过一丝惑然:男人身体上都有这种东西么? 那是什么?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究,男人深灰色的衣衫便蓦然降下,悉数掩盖。 她惊醒。 下意识抬眸,隔着昏黑,直直撞上男人破空而来的视线。 他大半个轮廓都隐没在黑暗里。 什么都没说,连气息都不曾紊乱,却叫她觉得气势逼人,眸光难定,辨不出喜怒。 余榆最知道他有多注重隐私,反感他人不经允许闯进自己领域。 忸怩不安间,看见他向自己踱步而来。 一寸一寸。 越逼越近。 余榆眉心一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张嘴能说话,可一开口,却是一句莫须有的嗔责:“你……你没开灯,我又不知道的呀……”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动作却没停半分,缓缓凑近来,近到余榆心脏悬停一两秒,堪堪盯住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小鱼?”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她的另称。 余榆不敢动弹,呆呆凝着他。他垂眸,伸出手,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耳垂,触感若有若无。 接着,听见他哼出一道气音般的笑,像疑惑的呢喃,也像明知故问的戏谑—— “耳朵怎么红了?” ----------------------- 作者有话说:小鱼:他什么意思? 福气多:他喜欢你 这章20个红包[熊猫头] 第33章 两人距离近, 她几乎快缩在他臂弯里。 男人的味道浓烈,铺天盖地而来,含混不清地将她重重包裹。 “……因为太热了。” 好半天,余榆总算憋出一个理由来, 僵硬的四肢更是像突然间被激活, 手忙脚乱地后退。她瓮声瓮气地强调道:“你的房间很热哎。” 退离开来,才终于嗅到新鲜空气。 余榆心跳如擂, 怯怯地偷看他一眼。 第49章 也是这时候才回味过来, 原来他一直在笑。 轻轻淡淡, 含着些他一贯有的侃意。 像是故意的。 余榆略滞, 还不等她反应,男人的大掌便盖下来,覆在她发顶, 略略摩挲抓放。 他闷笑出声,像是逗弄了自家心爱的小猫, 满意又畅快地越身离去。 步至客厅后, 他脚步一顿。 他发现,今日房间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同他习以为常的朴素简单的视觉。 余光某处有一捧十分显眼的鲜亮钻进来。 他下意识寻过去。 不知何时, 那处竟多了一盆蝴蝶洋牡丹。 清清雅雅的绿, 不过分艳,吸睛适宜, 仿佛把江南春景揉碎, 塞进他的房间里来。 徐暮枳愕然回头。 身后慢吞吞跟上来的小姑娘,绯红褪却后,望向他的眼里竟盛着满满的怨。 ——你看,我给你买花, 你还欺负我。 简直禽兽。 他默了一下,不知想了什么,又缓缓笑开。 他说:“李阿姨给你寄来挺多小零食,要吃吗?” 语调低柔,话里话间也大有哄着她的意思。 刚刚那事也说不上多尴尬,二人或许隔段时间便能抛之脑后。他这样弥补,反而有些说不清的腻味。 余榆却头一扭,特有骨气地哼道:“不吃!” 零食哪儿买不着?李书华才不是真心想给她寄呢。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她也不吃这等敷衍之物。 徐暮枳瞧着她一副傲娇小模样,笑得更深:“那堆东西都到了多久了,你不吃,走的时候带回宿舍分给舍友也行。” “行啊,我舍友她们最……” 等等! 余榆顿住,抓住了话中重点:“不是昨天今天的样子才到吗?” “星期五就到了。” 星期五!就到啦! 所以,李书华那天给她发来快递单,其实东西就已经到了,不过是突然想起要知会她一声,这才有了新的消息?! 李书华你真是!! 余榆瞠目结舌,震惊于自己老母亲的偏心。心想难不成徐暮枳才是她亲儿子?余榆其实是捡来的?! 她生起了闷气,心中百感交集,无不是对李书华的讨伐。 徐暮枳哪知道这其中的过节,只当小姑娘思维活跃,没放心上,随手轻弹了弹余榆额头,便往外走去。 这会儿才早上九点,正好去超市采购新鲜食材,回来赶个午饭。余榆说想吃腌笃鲜,可他怎么不知道她喜欢吃腌笃鲜呢?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余榆见状,也跟上了徐暮枳。 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其实早上六点就起了床,为这张脸捣鼓捣鼓了半天,平时上课都没这么积极。 两人心思各异,慢慢下了楼。 雨后空气舒爽清甜,附近居民趿拉着拖鞋,拎着新鲜菜叶,聚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大声说话。 超市距离小区有十来分钟的脚程。 余榆跟着他七拐八绕,一路上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说的都是自己这些年在广州的乐事,其中最多的就是那该死的拳击老鼠。 学生宿舍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讲究卫生,若一旦不注意,到了季节便容易滋生怪物。 余榆说岭南多奇珍异宝,多的是她没见过的生物和吃食,有意思得很。 说起这个,旁边静静听话的徐暮枳忽然开口:“旁的姑娘瞧见老鼠都怕得不行,你倒是勇敢。” 余榆一愣,立马反驳:“我怕,怎么不怕?现在见了它们都能吓哭呢。” 她强调道:“嚎啕大哭!” 徐暮枳闻言,淡笑着瞥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搞得余榆又开始担心受怕,她家李书华是不是又给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闲闲开口:“没拿拖鞋拍死过老鼠?” 余榆心一跳,赶紧摇头:“那么残忍的事我怎么会?” “没满屋子追得老鼠支吾乱叫?” “……没有没有。” 这时候徐暮枳已笑得肩头轻抖。 他颔首,然后不轻不重地回了句:“哦。” 哦? 余榆脸皮一紧,去瞧他神色,他却忽然加快步子,进了超市里。 这个时间段超市人最多,果香扑鼻,夹杂着海腥味而来。顶上的播音播放今日的促销品,满200送厨具,满400送精品保温杯。 余榆对物价没什么概念。 什么今天猪肉价涨了,西红柿降价了,日用品打折促销,买一送一了尔尔,通通没有明确的概念。 这件事儿说起来也有李书华和余庆礼的责任,两个人把小丫头精心妥当地护着长大,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学习几乎不需要操心太多家务事。 以前和李书华进超市,看见什么想要的想吃的,直接扔进篮子里,常被李书华笑骂没心肝的小丫头。 可今天余榆却收敛得不行。 基本的素质告诉她,不能这样任性妄为。 她就这么乖乖呆在他身边,什么都没买,左瞧瞧,右看看,最后再低头时,却意外瞧见推车篮子里几乎全是她爱吃的东西。 鲈鱼、大虾、牛肉,就连蔬菜也是她喜欢的。 她惊奇睁大了眼,心想自己和徐暮枳的喜好真是一致。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正低头仔细挑选海鲜,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染着些许水珠,皮肤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拿起一颗花蛤,瞧了瞧,又不甚满意地无情一抛,叮咚一声,花蛤便坠入水中。 有些恶劣,像故意戏弄人家花蛤。 花蛤没意见,她却开始哼哼唧唧:“小徐,花蛤今后统治地球了,第一个灭的就是你这种人。” 小姑娘嘴碎,徐暮枳撩起眼来瞧她,然后哗啦啦地一下收起了袋子,要笑不笑,腔调带着些冷谑:“是吗?那我可得赶紧跟它套个近乎,要是改明儿真成了大事,也能曲线拯救地球。” 他手上还沾着些水,说完朝余榆一弹——水全挥去了她脸上。 余榆被凉得一个激灵,没好气瞪他。 她埋头跟上去,前方有辆货推车,累了高高一堆货箱子。过道窄,她赶紧避让,侧身的一瞬,旁边的男人却忽然伸出手来攥住了她手腕,往旁侧安全区带去。 不经意地,她与他交握,身子贴上了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薄薄的衣料子,两人的体温有一瞬的融合。 她怔怔抬眼,见他神色无恙,仿佛只做了件最最寻常的事情。 殊不知,这瞬间对余榆而言,是曾经期盼过的千万次里,唯一一次圆满。 她咧嘴悄悄笑开。 他将她握得紧,直到货车缓缓而过,才松了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看得见,能躲。” 余榆偏头去对他说道,说话时笑眼弯弯,乖得不行:“徐暮枳,你怎么和我家老余似的。” 年轻的姑娘嗓子细弱,如同蜂蜜浸润过,甜甜腻腻,听着特别顺心。 徐暮枳视线没歪一下,手却一把抓住了余榆的后颈,混不吝一般笑着低眸,对上她的眼睛:“你这小姑娘,老变着法儿地骂我老。咱俩要是严格了来说,你也就叫我一声哥哥,怎么着?这是趁着山高皇帝远,欺负人?” 余榆被捏得瑟缩,不自觉地凑去他眼下。 她怕痒,连忙同他求饶,一个劲儿叫着“小叔小叔”。 这时候叫小叔,无非不是想讨他一个心软。 徐暮枳今天偏不吃那套,捏着她脖子往前走,余榆又唤了一道称呼,夹着嗓子卖乖:“哥哥哥哥,哥哥饶了我吧,哎呀……” 她急得跳脚,徐暮枳却乐得不行。 后来总算放开,余榆又是一口一个“徐暮枳”,就差没把“乌龟王八蛋”几个字贴在他脑门上。 两人就这么一路笑着闹着,东拼西凑地买完所有食材。 结账的时候人排起了长龙,她陪着徐暮枳静静站在最后面,等待人群慢慢往前移动。渐渐的,身后也排起队,余榆见了,小小感慨了一下周末超市的魔力。 徐暮枳说这一带居民生活区众多,大超市却就这么两家,周末人多再正常不过。 正说着话,忽然,身侧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大妈,手上提着一袋西红柿,默不作声地便将徐暮枳挤到了后边去。 一切来得突然,徐暮枳被挤得往后退,在看清对方是女辈后,蹙了蹙眉,还没出声,旁边的余榆却先他一步上手,直接戳了戳那位阿姨,毫不客气道:“喂!不要插队啊!” 大妈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特别骄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插队了?我一开始就排这儿的。” 对方故意说的粤语,叽里呱啦的,挺有气势。 可余榆来了这三年,听得懂,压根没在怕,她两手一抱,冷冷睨着对方:“这么多眼睛都看着的,你当大家都是瞎的,再不然,你头顶上还有监控呢。走开走开!” 说到这里,大妈依然不让,恶狠狠地瞪着她。 第50章 余榆火气上来,干脆也换上了自家方言,恶狠狠地还回去:“你再瞪我?眼珠子掉了我捡起来当摔炮踩了啊!没素质还有理了,横什么横?都把你当笑话看呢大妈!” 这招儿还是李书华教她的,吵架要的就是一个对方听不懂,主导全场。 榆市方言不亚于粤语的生涩难懂,外人少有听懂的。她这通叽里咕噜的输出,把大妈弄得懵了一下,没想到小姑娘脾气这么火爆。 于是转而又挥了挥手上的西红柿:“我就一袋西红柿和几根菜叶子,很快的!小姑娘不要太强横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让开啦,”余榆才不听她这套说辞,推着车顶开了大妈,强势主导节奏,顺手拉过徐暮枳,“要插队插别人的去,别□□的!” 大妈就这么被余榆赶出了队伍,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可余榆是个硬茬,自己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怒不可遏地排去他们身后。 但余榆这么一闹,队伍后面的人哪个愿当冤大头?个个都开始闹起来,叫嚣着让她排后面去。 这会儿高峰期,排队人多,闹起来声势也大,引得其他人侧目纷纷。大妈顶不住压力,终于露出几许尴尬,讪讪地排去了队伍最后面。 此后二人顺利结账。 走出超市,徐暮枳唇边的笑意却依然不止。 少见她撸起袖子同人争辩的样子,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才是最初吃亏的那个。 他守在她身旁,却被她护在身后,有那么一刻,徐暮枳忽然觉得被人这么无条件护着的感觉,还挺好。 他满脑子都是余榆彼时丰富的小表情,连带着面上的笑意都漾出了些暗味。 余榆见他一直笑,摸不着头脑,只怪异地问他,到底在笑什么? 男人眸色沉如一汪潭水,他轻声问道:“这么护着我啊?” 余榆以为他是夸着自己,下颚微抬,得意的小样子:“对啊,我就乐意护着你。” 她这样坦然地承认,反倒叫刚刚生出来的某些朦胧氛围烟消云散。 他轻啧,心头不知为何,竟莫名涌上一股不甘之意。 这种感觉仅在他曾经无数个做不到却又十分想得到的瞬间里,有过强烈体会。从年少时一道攻不下的难题,到后来拿不下一段独家采访,中途有许多个这样的瞬间,他都涌现过这种不甘与力图得到的掌控欲望。 他慢慢停了下来。 余榆见人落在身后,也停下,惑然转头去。 “只是护着我?” 徐暮枳出声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半认真一半玩笑,晦暗不明地问道:“鱼鱼,只是护着我吗?”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此为与闺闺干饭时所写[狗头叼玫瑰]) 这章24小时红包啦! 第34章 他这席话意味不明, 余榆一时没能领会其中奥秘。 他问的到底是余榆只护过他一个人?还是仅仅只为护着他,而没有其他深意? 余榆把这两层意思放在心上一一过了一遍,摇摆不定之下,不敢轻易开口回答。总怕自己万一一个疏忽, 就错过什么亦或是自作多情了什么。 余榆目光凝滞一瞬, 在脑海中疯狂思考。 徐暮枳见小姑娘神色淡静,闭口不答, 其间还夹杂着几许惘然。他轻啧, 料想是自己这话问得太沉, 吓着人家了。 他不爱勉强, 索性作罢。 “我就瞎问问,你别放心上。” 徐暮枳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饿不饿?距离吃饭还有会儿,要不要买点水果垫垫?” 意识被人强行带偏, 余榆回过神,无意识轻噢, 模样却还是怔忡, 瞧着有些傻气。 她赶紧摇摇头,说还不算太饿。 话题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被破了, 她摸摸额头, 因捉摸不透他这时冷时热的态度, 有点彷徨不定。 两人又并肩走出几米。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热情洋溢的呼唤:“暮仔!” 余榆压根不知道这声叫的是谁, 是徐暮枳顿了顿, 往后望去,见到来人后霎时笑开。 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位年轻男人,寸头大高个儿,皮肤黝黑, 穿着白色运动装,浑身活力满满。 “是我同事,叫杨平荣,本地人。”他主动低声介绍道。 余榆若有所思地点头,忽而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他住的这处小区离他上班单位近,周围恐怕多的是他的同事。 这个当头,杨平荣已经凑近他们跟前来。 他乐呵呵地同徐暮枳寒暄,眼珠子却在余榆和徐暮枳之间来回打转。 待到与徐暮枳简单话毕,即将相互介绍时,杨平荣却主动看向了余榆:“那这个小靓女就系你的女朋友咯?” 为能顺畅交流,杨平荣特意操着一口广普与他们说话。这番话虽是对徐暮枳说的,可瞧着余榆的眼里,却尽是好奇与欣赏。 榆市水土普遍浸润出的都是肤白细腻的小美人,哪怕在紫外线如斯强的广府待过三年,有底子与基因撑着,肤色也依然通透皙嫩。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就更不用提,余庆礼当年乃“警校一枝花”,而余榆完美继承他的俊挑鼻梁与大眼睛。 就冲着这句话,余榆对杨平荣礼貌可亲地笑了笑。 徐暮枳拍开杨平荣:“不是,别瞎说。” “噢……那她是?” 这个问题,让徐暮枳和余榆同时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理应如曾经的每一次,对着他人介绍——“这是我小侄女”。可那瞬间,不知怎的,余榆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疏离,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扫兴扫兴,没什么意思。 徐暮枳鬼使神差间,也没急着吭声,反而瞥了余榆一眼。 偏巧这时,余榆也无意间瞅向他。 两人视线蓦然交汇,无声对望片刻。 心思各异,微妙的情绪刹那间悄然滋长。 男人视线在她身上定了一秒,而后轻飘飘移开。 罕见地,平时最注重个人问题的人,这天却没迎面回答对方的发问,而是岔开了话题:“今天周末,怎么起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 好哇好哇,正常关系不好好介绍,问起来竟还转移话题。 分明有鬼! 杨平荣意味深长地瞥了瞥余榆,了然一笑。 “我老婆要回娘家,我送她回去,”他拿手背拍拍徐暮枳胸脯,笑得一脸鸡贼,“不如你起得早啦。” 不知为何,徐暮枳却笑了。他将手上那堆食材分给杨平荣一半,一面与他说说笑笑,一面轻拍余榆后背,带着她缓缓往前走。 两人闲聊内容无外乎工作与私人情感。徐暮枳重隐私,避而不谈自己的私事,杨平荣便只好问起他一年后回北京的事宜。 “我怎么老感觉,你就算是回了京,也不准备安稳度日呢?”杨平荣这样说道。 徐暮枳笑笑不说话。 杨平荣住在徐暮枳隔壁楼栋,到了分叉口,与他们作别。 “改天一定来我家来吃饭,顺便带上你的小靓女啊。” 杨平荣笑眯眯地看着余榆,乖不隆冬的一只,像颗水灵灵的葡萄,难怪能迷得暮仔五迷三道。 遥想徐暮枳刚来他们办公室时,人还没见到,便已经听说了这是京民日报调过来历练的人才。 后来第一天正式见面,这么个周正帅气的面孔倏然闯进大家的视野,一群前辈们大为震撼,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天时间,整个片区的系统都传遍了,知道他们宣传部来了个年轻的超帅的靓仔。 单身! 还是北京总部调下来的勒! 这么个大香饽饽摆在眼前,单位里好些同事都跃跃欲试,想把他介绍给自家侄女啦女儿啦亲戚啦,就连他们那几个最好看别人热闹的上级领导也动过心思,想把这个优秀的年轻人揽到自己家里去。 那段时间,牵线搭桥的人隔三差五就拜访他们办公室,拦着小徐靓仔,非说让人家好歹看一眼,万一合眼缘相中了呢?总得瞧一瞧,聊一聊,试一试。 杨平荣是个最爱凑热闹的,成天跟着小徐八卦吃瓜。 那些人介绍过来的姑娘多是些金贵的小小姐,不是长得漂亮就是家世豪奢。可杨平荣却瞧着,小徐对那些姑娘都没那个意思。 就连接触试探的意愿都没有。 因此他还帮小徐赶过几个做媒的同事,当时以为小徐是个丁克,又或者是个不婚主义。 却没想到,原来是有人了。 对象竟是个这么乖这么靓的小葡萄,瞧这一身做派,就知道是个坦然豁达、与他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不喜欢那些小小姐也正常啦。 杨平荣竖起大拇指,对余榆笑道:“暮仔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就把话放在这里,鱼鱼一定要来啊~” 不等徐暮枳发话,余榆便喜滋滋地点头:“好啊好啊,我到时候一定来!” 二人一来一去,全然不把徐暮枳放在眼里。 第51章 他答不答应好似放在现下情境里,也不大重要了,他也不再多说,往外推了推杨平荣:“赶紧走吧你。” 杨平荣被赶,笑意愈发灿烂。 撞见大八卦的人能不开心么?待周一一上班,“小徐跟一位仙儿一样的女孩子一同进了家中”的事,说不定立马就不胫而走,传遍整个片区。 送走杨平荣,两人慢慢走回住处。 回到家时正好上午十一点,一通捣鼓,开饭时间在一个半小时后。 他的厨艺果真如徐新桐所说:技艺娴熟,登峰造极,巧夺天工。 余榆口味被李书华养得刁,可那天却一直夸着彩虹屁,眼睛里星星闪闪的全是认可,情绪价值极其到位。 不同余榆,他吃得反而不多,一直卷着袖子,为她剥虾布菜。余榆说话时,他便神色淡淡地安静听着,偶尔给个面子勾唇笑笑,然后顺手为她盛好一碗汤,轻轻搅动汤匙,等待热汤冷却。 她从没见他对自己这样细致过。 以前两人吃饭,多是在徐爷爷、徐新桐都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为爷爷做的。那时候觉得能和他一起吃饭就好了,哪里想过后来有朝一日,他也会亲手这样耐心地照顾? 热汤冒着热气,隔着薄薄白雾,将男人的轮廓氤氲得模糊。 这样浓重的居家生活氛围,竟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们是平淡过着日子的年轻夫妇。 如果他将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大概的场景也就这样了吧? 余榆忍不住贪念地想,如果将来非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余榆? 心口洋溢着暖暖的东西。 余榆笑吟吟地看着他将温热适口的汤缓缓推到她面前。 那天午饭后没多久,她便得起身回校,准备接下来的期末复习。 徐暮枳开车送她,半个小时后到学校门口。 车徐徐停下,余榆抱着怀里那堆零食,外面阳光正灿烂着,门口的学生进进出出,步履轻快休闲。 她轻噘了噘嘴,心里有那么点舍不得,于是难得小作了一下,黏糊糊地开口道:“小徐,你知不知道,懂礼貌的男士都会主动给女生开车门的?” 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嗲嗲的话里却满是暗示。 徐暮枳自然能听懂。只是姑娘这样娇气地差遣作闹人,哪个男人能不心甘情愿地答应? 他移开眼,眼里却渐渐染上笑意。接着开门,下车。 她瞧着他的身影越过车前,绕到她的车门前。在他即将碰到车门时,她却忽然趴上车窗,故意阻断了他的动作。 徐暮枳垂眼瞧了一眼窗口上安然自若的小姑娘,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收了手,又缓缓撑去车顶,笑里多几许不着调:“玩赖啊你?” 余榆才不管他的调侃,望着他:“徐暮枳,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就放假了,到时候就要回榆市。” “嗯。” 他候着她下话:“怎么?” “那我离开前还能再见到你么?暑假呢?” 他听后,倒是认真想了想,莫名地,唇边弧度大了些,噙着些许意味深长:“不能,暑假期间旅游高峰期,我会很忙。” 他拒绝得可真利落。 余榆失落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轻轻皱了皱鼻:“哼。” 这声哼格外娇俏,羽毛似的,哼到了男人心底里去。 心被勾得痒痒的,他没忍住,故意抬手捏了捏余榆两颊,捏得小姑娘脸蛋鼓鼓,像只仓鼠。 余榆却疼得直起身来,蹙着眉,轻拍掉他的手。 “回去了替我给爷爷带个好,”徐暮枳为她开了车门,男人高大身形立在门口,退让一寸,给了她下车的空间,他道,“你说话他爱听。” “行,是要带什么话么?” “你就说,小徐诚心跟他老人家道个歉,别生气。” 徐暮枳视线跟随着余榆,等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他笑了一下,说:“至少今后,再不拿人生大事诓骗他。” -- 六月一过,暑期便来得快了。 经历残酷的期末周,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余榆彻底松了口气,浑身轻松地同岳岳走出教学楼,飞奔回了宿舍。 远在外求学的孩子这种时候总是归心似箭,头一天晚上便收拾好行李,这番一回宿舍,拎起行李便溜了人。 广州到榆市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中午出发,下午到家的时候,正好还能赶上晚饭。 余庆礼上机场接她,一见面便抡起小丫头转了好几个大圈,捏捏她的脸,惊讶道:哎?!这学期去学校怎么还长胖了些?往年回来人都瘦了一圈。 余榆赶紧邀功:“是小……徐暮枳养的!” “没大没小,”余庆礼替她搬箱子上后备箱,“叫人家「小叔」,要是让小暮知道你这样,指定难过。” 余榆嘻嘻哈哈,没搭理余庆礼这条教诲,自顾自上了车。 李书华今年又被任了高三课组长,暑假也不得歇息,余榆回家这天是专程请了半天假,回来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她同余庆礼围在余榆两边,满眼欣慰地看着自家养的小崽子毫无形象地闷头吃饭,乐得不行。 “乖乖,今年去不去奶奶家?”李书华给她盛汤,问道。 “去,余博文哥哥叫我早点去,说带我抓小龙虾。” 所有哥哥里,她和余博文最投契,从小就爱带着余榆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余榆在外人面前多文静一个小姑娘,每回跟着这个哥哥,都格外欢脱。 余庆礼:“那到时候爸爸开车送你。” 余榆点头:“谢谢拔八~” 回了榆市,余榆就如同枯鱼得水,成日春风得意。 前三天她都与徐新桐混在一块儿,两人把榆市近一年出现的新鲜玩意儿都玩了个遍,仿佛有聊不完的天,吃不完的美食。 徐新桐说关小谢要回国了,前段时间两人又联系上了。 余榆哦了一声,咬下一口冰淇淋,颔首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徐新桐一听,立马瞪大了眼:“臭鱼,你说什么呢?就联系上了怎么就交往了?臭不要脸!” 嗬! 害羞! 余榆笑起来,没再继续逗她。 “不过,”徐新桐说,“我倒是感觉我小叔好像要有对象了。” 这话一说完,吃着冰淇淋的余榆登时僵住。 “……什么?” 又要有对象了? 徐新桐煞有其事:“他之前不是不婚主义么,但前几天,好像松口了。哎呀我也是猜的,那徐暮枳城府深得很,他的事,我有几回是猜中的过呀?别信别信,我现在对他可没信心……” 余榆又哦了一声,没说话。 她心中犯起了嘀咕:没听说徐暮枳在广州有什么认识的姑娘啊?怎么又要有对象了呀……肯定是徐新桐脑子瓦特了。 可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当天晚上却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 竖日。 一夜没睡好,醒来又烈日炎炎,余榆慢吞吞地爬起来,一出房间门便闷热得慌。 她耐不住,一通洗漱后,决定去楼下的小卖部批发雪糕。 她穿着短裤趿拉着拖鞋,披了一头柔顺头发,没什么形象地慢慢踱步到小区门口。 咕噜噜。 咕噜噜。 这时,一阵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引去了余榆的注意。 她举目而望,视线晃了晃,只见一道挺拔身影冉冉而来。 熟悉的深灰恤,黑色鸭舌帽,帽檐有小小银环,在阳光下时不时闪烁着。帽沿下是疏朗干净的眉目,长睫下一双眼眸熠熠,带着星碎的笑。 见到余榆,他唇角挑开一抹笑,吊儿郎当的样子:“surprise。” 余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自己形象随意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撑开了眼,惊喜得吞吐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徐暮枳:“席津要结婚,我请个假,回来做伴郎。” 席津,好席津,真是好席津。 余榆内心狂喜,连忙朝他走过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 傻姑娘。 徐暮枳暗暗点着她:“筹备婚礼,不得提前定时间和人选?” 唉?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准确的婚礼时间啦?! 余榆怔了怔。 那……当日她问他还能再见否,他其实就已经知道席津要在这时候结婚。 却故意没有告诉她? 心尖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地荡开涟漪。 他蓄谋良久,难道就为了……就为了瞧她此刻这样猝不及防的惊喜神色么? ----------------------- 作者有话说:我有罪,来得晚。[化了] 这章红包继续呜呜呜呜呜 第35章 徐暮枳的车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第52章 锃亮洁净的水泥石板路旁边种着一排夹竹桃, 白色花瓣开得正盛,骄阳之下,铺满一地阴影。 夹竹桃之间,有家小卖铺, 搭着简单的雨棚, 时不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机麻声,其间夹杂着清脆的掷物声, 有人大喊着“碰”。 这个季节里面大都开着空调, 供着茶水, 附近闲散的居民都爱往这儿跑。 他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小姑娘兴致冲冲地跑了进去, 一进门,就冲里面大喊:“张阿姨,我要买雪糕, 口袋在哪里?” 张阿姨从里面出来,挎着收银包, 见到小姑娘惊喜一笑, 乐呵呵地牵来一只塑料袋,同小姑娘寒暄着暑假生活。 不知为何, 徐暮枳总能从人群中一眼就瞧见她——永远步履轻快, 蹦蹦跳跳。 她总是同不熟悉的人保持礼貌, 温和安静,若是别人忙起来, 很容易忘掉身侧还有这么个人;可若是熟悉了, 就是现在这副面孔。 小姑娘穿着件白色恤,底下一条宽松的小短裤,嘴上同张阿姨笑盈盈地闲聊,手上却不闲着, 一下一下果断干脆地往袋子里扔着雪糕冰棍。 她的神情十分生动,眸里透着光,饱满唇瓣扬起一道舒适的弧度,说话时上下翕合,被阿姨开玩笑后不好意思,舌尖轻轻露出,咬在齿间。月牙眼弯弯,堆出一道风致。 是个脾气好到满分的姑娘。 他又移眼瞧了瞧,一顿。 她不喜欢吃奶味重的东西。往里扔的那些个雪糕,几乎都是水果味,少有奶制品。 以前那些牛奶糖,算是给错了。 他蕴起淡笑,慢慢步了过去。 余榆不敢相信他真的在自己眼前。 此人玩味的言辞落下后,一双眼眸隐隐藏着狡黠,又掺杂着轻谑,千丝万缕地抓着她的心绪。 手上还有雪糕,这个天气融化得飞快。她挂念着自己的冰棍,瞪他一眼,掉头就往家的方向回,嘴里却小声咕哝:“你故意的。” 一肚子坏水。 真是坏透了。 余榆腹诽着,没走几步,身后行李箱轮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愈来愈频繁——是他追了上来。 徐暮枳步子迈得大,猜想余榆是气恼自己故意诌她,于是好声好气地将人拉了回来,果然见对方垮着小脸,眼尾上挑,颇有微词的样子。 再开口,语调便带了些哄人的意味,他柔了声对她道:“席津叫我带上你,你要是生气,咱俩还怎么去?” 就这一句话,精准到位,哄好了余榆的小矫情。 她睁大眼,却笑起来,满眼真挚:“我也能去吗?席津哥还记得我啊?” 席津哥? 这个称呼倒是让他猛然回神。 是了,当年余榆叫他“哥哥”,后来席津便捏着这事儿嘲笑了徐暮枳大半年,非说他这是人格魅力,小妹妹喜欢自己,不喜欢他。 彼时徐暮枳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稀得搭理席津。 可如今再想来,竟又是一番心境。 他抬唇,大手故意揪着余榆脑袋晃啊晃,微微咬着牙道:“他怎么不记得你?人家这么年轻,比我更年轻,你不也该记得他么?” 余榆被他晃得险些站不稳,踉跄间,仓皇抓住他手腕,哼哼唧唧地不耐烦。 她正要说嘴,脑袋却像是被他摇开了似的,忽然便想起那年自己为探听徐暮枳消息,刻意讨好席津的事情。 没由来一阵心虚,也不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他。绞尽脑汁间,她下意识同他撒起了娇,意图含糊过关:“小叔小叔,脑袋有小星星满天飞啦!” 徐暮枳被她逗得低促笑开,松开她,却又反手轻轻靠了靠她脑门,好心提醒:“冰棍化了。” 余榆一听霍然低头,那透明的袋子外凝着冷露,底部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 她立马哎呀一声:“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家啦!” 说完拔腿就跑,跟兔子似的。 可跑到一半又回头,大声冲他喊道:“徐暮枳,你回去小心点,我说话才不管用,爷爷还是要揍你。” “……” 闹心。 余榆急吼吼地跑回家,赶紧将冰棍塞进冰箱。危机解除,她合上冰箱门。过了会儿,又嫌热得慌,便又随手拿了一支撕开含在嘴里。 她回来第一天便有将话带到爷爷,谁知爷爷却早已识破这些年徐新桐和徐暮枳两人利用余榆说好话的诡计,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掷,说自己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果然,老了老了开始顽童了。 这是徐新桐常挂在嘴边的话。 而余榆也从零碎的信息与爷爷的态度里摸出了些门道。 与她先前猜想的一致,当年爷爷动手术前身体状态一直不算佳,且伴随一身基础病,风险极大。徐暮枳怕爷爷有个万一,也怕老人家手术台上撑不住,便请求了古静美帮忙。古静美虽喜欢徐暮枳,但更是个仗义的人,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就又有了联系。 往年余榆自动选择封闭自己,可那天却有意打听了古静美的动向,这才得知这位小姐前年便考取了斯坦福,早出国念书去了。 爷爷戴着老花镜,将古静美的朋友圈调出来给她看,都是她在美国旅游读书的照片,闲暇之余骑马调酒、甜品烹饪,倒也是真的洒脱。 爷爷说,徐暮枳错过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可惜,可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错过,人家女娃恐怕也去不了这么好的前程。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这么般配的两个人,怎么就是逢场作戏呢?唉。 徐爷爷对徐暮枳错过了这么好一姑娘的痛惜之心,其实远远盖过自己受骗的愤怒。他对徐暮枳这边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有个和睦家庭,幸福过一辈子,就算死了也瞑目。 但其实后来余榆有去细想过,倘若爷爷那回在手术台上真的引发基础病,就这么没了,徐暮枳大概率真的会顺应爷爷期望,尝试和古静美相处,最后假戏真做,结婚生子。 那时,余榆也只会是他生命中万万千千的过客里,最最平凡寻常的一个。 又谈何再次觊觎他。 世事吊诡,许多事难说得清。 余榆却很庆幸,庆幸徐爷爷依然生龙活虎,徐暮枳也没有因为想要符合他人期待而委曲将就自己。 今日周末,李书华和余庆礼都放假在家。 午饭烧的是孜然牛肉和粉蒸排骨,李书华还特意买了秋葵,裹着五花肉煎香收汁,最后一道时蔬与鸡汤打底结束。 夫妇二人在厨房里忙碌,余榆盘腿坐在客厅玩数独,忽而听见有人敲门,余榆便放下平板,蹦哒着上前去。 咔哒。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清朗沉俊的帅哥,单手托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大大的黄色的桃儿,堵在门口,像棵百年松柏,连光线都弱了几分。 可余榆又见到了他,不自主笑起来:“徐暮枳?” 他掂了掂手上的篮子:“来送点黄桃,都是徐新桐昨天回老家新摘的。” 余榆狐疑垂眼,接过他递上来的篮子。 怪事。 以前可都是都是徐新桐来送的,这还是头一次见徐暮枳捧着篮子亲自来呢。 她最喜欢吃黄桃了。 “谢……” 余榆话还没说完,自家老父亲便从旁侧钻了出来。 “嗬!小暮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余庆礼笑开了花:“吃过饭没?” 徐暮枳微顿,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余榆,开口道:“还没呢,不过待会我要和同学……” “那就进来吃一口嘛,她妈妈今天做了特色菜,还有乌鸡汤,喝两口补补也行。” 说着,便开始上手拉扯徐暮枳,厨房里的李书华也开始呼喊着徐暮枳,叫人家进去坐坐。 余榆也有小心思,见两方开始拉扯,抱着黄桃,默默让出一条路。 余庆礼好歹是二十年的老民警,如今升任,抓人客套最有一套。半推半就间,徐暮枳就这么被抓了进去。 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 余榆行云流水地拿出拖鞋,又给客人倒上一杯水。 她笑得咧开了嘴,想凑上去跟人说话,却哪知自家老父亲拉着人家聊工作聊政策,没完没了。 人压根没功夫理睬她。 她小嘴撅得老高,耷拉着脑袋坐在两人旁边,百无聊赖间只得点开平板,继续玩数独。可玩了会儿,又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直到开饭,多了个李书华,余榆更没了同他说话的机会。 这是徐暮枳第二回来他们家做客吃饭。 约莫是触景生情,李书华说起了以前徐暮枳来家里吃饭的事儿。 那次也是暑假,余榆还在小学四五年级,小女娃正是欢脱的年纪,一放假便溜了人,说要和余博文哥哥划船去江中岛钓虾米。 那时徐暮枳也刚来榆市一年,少年渐渐生动了些许,见着院里的叔叔阿姨,会开始主动打招呼问好。 第53章 李书华也是碰巧,那天得了娘家寄来的野生羊肚菌,炖了汤,特意给徐爷爷送去一半,哪只却扑了个空——徐爷爷领着生病发烧的徐新桐去了医院,大晚上的,就留了一个徐暮枳在家。 徐爷爷担心孙女身体,一时疏忽。这孩子大概是饿了,又不愿麻烦人,正是饭点却泡了一碗面,准备开吃时李书华便敲上门来。 李书华教师多年,最见不得生长期的孩子吃苦。当即便拉了徐暮枳回家,给他新做了碗杂酱面,而后又盛了好一大碗补汤,亲眼看着他吃完才算数。 临走时不放心,又往他怀里塞了好些自制的酱料与半成蒸品,嘱咐他今后要是家里没人,尽管来他们这里,或者去余叔叔的食堂,都行。 徐暮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对李书华轻声言了谢。 可后来却再没麻烦过他们。 但就这么一件事儿,徐暮枳却在心里记了许多年。他把李书华和余庆礼二人对自己的好装进了心里,后来遇见余榆的时候,更是收敛了自己一身的歪邪气,对她心软妥协了一次又一次。 这都快十年前的事情,李书华的记忆也依稀斑驳,讲到细节处,还得徐暮枳出声矫正。 可唯一没说错的,便是她当初对徐暮枳笑提过的:“我家那个爱吃肉的小丫头啊……” 余榆听得认真。 徐暮枳的事情她听得都很认真。 原来她十岁的时候他们就应该见面啦。 余榆抿着汤勺,慢吞吞喝着汤,时不时悄悄瞟着旁边的男人。 他倒是有礼,刚坐下没多久便敬了叔叔阿姨一道,这会儿聊起来天更是进退有余有分寸。 余榆的小姨在协和任教,北京那边许多事情李书华也大致了解,同徐暮枳谈论时,算是略有共通。可这些更加成熟的话题,余榆一个小丫头插话,总归显得稚嫩了些,是以只能沉默。 可她脑袋里却慢慢转了一道弯,将她与徐暮枳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关联一一重合,想着以前怎么没觉得他们之间有这样多的交汇? 她摇头晃脑轻轻一笑。 那天徐暮枳拜别,余榆眼巴巴地将人送到门口。 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家里,她还没能跟他说上话呢…… 她最是黏人,趴在门边缠着他问席津婚礼那天要准备什么?要几点出发?流程怎样? 徐暮枳想了想,顾及着还有长辈在场,不好多逗留,便随手揉了一把余榆头发,简短道:“明天早上五点半,我来接你,具体的微信发你。” “好。” “行我走了,”徐暮枳朝里面喊了声,“叔叔阿姨我走了,劳您二位费心招待。” 身后瞬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李书华和余庆礼的回应。 徐暮枳离开得很快,男孩子个高腿长,下楼时如一阵风,很快便没了人影。 余榆关门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翻开抽屉,当年留存的徐暮枳的那些纪念小物件通通被她安置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 当年她想放弃他,也想过要扔掉那堆东西。 可不知怎么的,临了了却没舍得。现在再看,到底还是庆幸自己保留了这份记忆。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应该是与徐暮枳约定的消息。 余榆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看清内容后却一愣。 是一句来自小徐的操心与叮嘱: 【黄桃是特意拿给你的,记得多吃】 ----------------------- 作者有话说:这区区一小章,掉了一斤头发[鸽子] 开始陆陆续续把伏笔都拉回来啦,快到文案内容了呢,准备好噢[狗头叼玫瑰] 这章20个红包 第36章 榆市的姑娘一般很少不外嫁。 席津当年爱彦彦爱得死去活来, 为能成全,抛了北京那边大offer,跑到榆市发展。刚毕业的学生,从电视台基层一点点做起, 本人争气, 又得岳家欣赏扶持,这几年小两口在榆市买车添房, 日子风生水起。 按部就班走到如今, 二人成了外人眼里爱情长跑的佳话。 可只有徐暮枳知道, 这其中几度分分合合有多复杂。席津当年可没少在深夜打电话给他, 电话里,一大老爷们儿喝醉了酒,蹲在江边没形象地嚎啕大哭。 哭诉自己找了个没心肝的姑娘, 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那他要怎么办?他想在榆市生活扎根都是为了彦彦, 难不成还能再娶其他的人么?他根本做不到。 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 徐暮枳隔三差五便会接到电话。起初他还能安慰安慰,可后来发现自己挂电话的速度远不及这俩和好的速度, 常常一段安慰的话想好了还没说出口, 彦彦就找了过来。 两人最后和好如初抱在一起要回家, 那端无声的徐暮枳像是一场笑话。 索性后来也不费那神了,就这么静静听着, 然后给自己泡杯咖啡, 亦或者做点夜宵垫肚子。 实在不行,就联系彦彦。 但其实,席津心里一直都是清楚的,自己这哥们儿仗义, 是真为他小两口的事儿费过一番心力。 于是结婚这天,他特意给徐暮枳包了个大红包,趁着无人时,悄悄塞给了他。 结果徐暮枳转头就将这个红包塞到了余榆怀里。 余榆目瞪口呆,拿着那只厚到有些夯实沉甸的红包,烫手:“这不妥呀,是别人专程给你的呢……” “不讲究,给你就拿着。”徐暮枳与她站在席津家门背后,理了理领带,问她道:“正吗?” 余榆瞧了一眼,摇头。 徐暮枳蹙眉,又对着瓷砖墙倒映理了理:“现在呢?” 余榆还是摇头。 徐暮枳轻啧,干脆将领带拆了重系,蓝黑条纹的领带在他手指间打转缠绕,最后终于,结成一个与之前无异的丑丑的形状。 余榆:“……” 原先还以为这人事事精通,没什么办不成的事儿呢,现在总算是找着他的弱处了。 她实在没眼看,将红包放进挎包里,一把拍开他的手,亲自上了阵。 她仰起身子去够他,他也好相与,笑吟吟地低下身来将就他。 男人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女孩子发顶,她的注意力悉数在领带,左弯右绕,想替他打个漂亮的结。 “还好李女士以前教过我,这种打法低调不抢眼,也好看。” 说到这里,她抽空抬了抬眼,对他莞尔,像只邀功的小狐狸。 一缕幽香忽而钻入鼻翼,若有若无,时不时缠着人的神思。 徐暮枳缓缓扬起唇,莫名压低了嗓音,问道:“好香啊,什么香水?” 余榆卖了关子:“你猜猜看?” 话落,他也果然佯装思考着,而后准确念出了那串英文:“jo malone?” 最不讲究这些的男人竟然猜中了香水品牌,那瞬间宛如一位花丛中过的浪荡行家。 她霍地抬头:“唉,你怎么知道?!你有研究过吗?” 小姑娘又惊又喜,模样鲜活得很。 他低促笑起来。 徐新桐前两天大概是逛了街回来,一堆购物袋到现在都还留在客厅沙发上。他昨天回家时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有个香水袋子,就叫jo malone。 大概就是和余榆一起逛的。 女孩子间,大都是一起买买买,他稍稍思忖便能得出答案。 徐暮枳自然不会说这些,而是道:“我鼻子认门,你这香味,在我这儿可是存了档的。” 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 余榆嗔了他一眼。 领带即将整理完毕,她微微后退查看正否。 幽香倏然退离,他视线也追随而去。 她指尖还停留在他领口,左看看右看看,上前调整一番,总算满意。 舒了口气,准备大功告成,身后拐弯处的电梯却忽然涌来一波人,哄哄闹闹地说笑着往这边来。 四五个年轻男人扎着堆,说的是普通话,其间夹杂着京味儿,大概是席津曾经在北京读书时候的大学同学。 他们一拐弯就撞上了门口的徐暮枳和余榆,彼时余榆和徐暮枳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一个弯着腰凑近,一个仰着头,手搭在男人领结,说笑自然。 尤其是男人,眼眸蕴着不清不楚的浪笑——谁来瞧上一眼都觉着他待眼前的人不同寻常。 两波人刹那间交汇,哄闹声戛然而止。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余榆弹射似的松开他领带,往后站了站。 为首的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一愣,见女孩儿羞涩地躲去了徐暮枳身后,顿时乐开了:“哟,暮儿,女朋友?昨儿晚怎么没见你带来啊?” 对方语调熟稔,像陈诉事实,没半点询问的意思。 余榆没被人这么闹过,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无措时,便下意识看他。 被扰了兴致,徐暮枳笑不出半分,前一秒还笑得一副浪荡样,这一秒便模样淡淡地理好自己领带,懒得搭一句话。 第54章 这么会儿功夫,几个男生全都围上来。 有人拿胳膊肘顶了顶他,揶揄道:“行啊,得手一这么乖的妹妹,当年是谁说的谈恋爱费时间?这不挺闲么?” “你装什么呢?自己没手不会系领带啊?非得让姑娘帮你,安的什么心?说!” “还能安什么心呐?您哪只眼睛见过他这么调/戏一姑娘啊?是吧,暮哥哥?” 阴阳怪气的调,弄得几个男人全都哄笑起来。 没经历世事的姑娘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调侃,余榆心口发紧,连耳根子都红了个透。 徐暮枳嘁笑一声,不轻不重地回了句:“瞎说什么。” 是解释的话,可却没什么分量。 反倒叫外人愈发来劲儿。 都是男人,还不了解他什么德行? 几个男人眉眼含笑,互看互传递,顿时心照不宣地哦了起来。 这群人以前读书那会儿就特别爱闹徐暮枳,可那时候玩笑归玩笑,却从没见过他身边真有什么正儿八经值得开玩笑的姑娘。可现下好了,总算有人有八卦了,更是围着他没完没了。 “咱家暮暮说的话几时算过数的?以前还说这辈子迟早死在战地上,可这不还是稳定了么。” “哎哎哎,不能吧,还是有作数的——”其中一个男生摇头晃脑,意味深长道:“纠缠难断,天崩地裂嘛。” 这话云里雾里,可一说完,几个人却像被开启了什么炸药盒一般,场子顷刻间便沸腾开来。 大家全都吆喝尖叫,有人甚至开始鼓掌起哄,直呼牛逼。 “卧槽!这踏马可是徐大才子当年金句啊!” “当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记得中文系那边好几个姑娘都笑开了花,明目张胆地勾着他呢。” “表面正人君子,背地里竟是个禽兽!” “啧啧,你说今后跟他的姑娘得多折腾?谁受得住你啊暮哥哥,坏死了!” 男人们在门口推推搡搡,因一桩陈年往事嘻嘻哈哈,闹得徐暮枳烦不胜烦。还是席津听见动静了,出门来迎,将哥几个请进了屋内。 余榆等着他们都进去了,才慢吞吞地步进屋里。 她回味着那句话—— 纠缠难断,天崩地裂。 如此前后不搭的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从他们的口吻与语境里,稍稍想歪一点便能想通。 与a纠缠难断,做到天崩地裂。 真是…… 画面一幕幕浮现出来,余榆耳根子有些臊,没想到徐暮枳在外人面前,竟是这样的一副痞浪的登徒子样。说到底,他还是在她面前收敛了太多。 六点左右,人员陆陆续续到齐。 席津一声令下:“走走走,接我媳妇儿去咯!”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徐暮枳和席津关系好,以前常来这儿,一路上不断有认识的长辈上前来打招呼,拍拍徐暮枳肩膀,笑眯眯地问小伙子的工作与感情事宜。 见他身侧的余榆,误以为两人是情侣,劈天盖地便是一句:“唉?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小暮啊小暮,也老大不小了……” 余榆:“……” 她涨红了脸,不住地看他。 她虽觊觎他,但也没想过一步登天呐。 徐暮枳也含着笑来看她,像是猜到余榆的反应,故意调侃她的。 然后,便听他煞有其事地对那位叔叔道:“后年吧,到时候请叔叔来喝喜酒。” 余榆:“?!” 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臭不要脸! 她气闷得躲在他身后,怨恨般轻踢了他一脚。哪知他却啧了声,反手来抓她的手,示意她别闹。 这举动全让不远处的席津看了去。 今日接亲队伍不算长,席津家中远,来的都是些紧要的近亲,却还是热热闹闹的霸占了整条马路。 余榆瞧见烈日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尤其是席津,像个赢了胜仗的勇士,带着自己麾下几人,上门迎接爱人去。 徐暮枳是最闹腾的那个。 他这人心思活络,总是一句话把人玩得团团转,时不时气得席津骂咧生笑,说到时候当着我媳妇儿,你不许说话。 上车前,徐暮枳怕她饿,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竟塞了她一把水果糖。 亮晶晶的糖纸,散着淡淡的果香气。 这回终于不再是牛奶糖了。 余榆接过,喜滋滋地塞进了口袋里。 榆市的风俗,伴郎伴娘是为新郎新娘助力服务,今日徐暮枳估计忙够呛。余榆也没想打扰,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人群,瞧他们一路闹着笑着,敲锣打鼓地上了新娘的门。 满屋子人喜气洋洋,抢着红包,开着新人玩笑。余榆举着手机,给徐新桐录视频,叫她看看自己的小叔今日是副什么张狂德行。 徐徐又捣捣:【他竟然撬人家新娘子的门!!爷爷知道了肯定会揍他的!】 徐徐又捣捣:【我要去告状!我要告状!!】 余榆笑得不行。 她挤不过那些男人女人,只得缩在角落里踮起脚来勉强看清屋内状况。 不知道里面进行到什么环节,大概他又使了坏,她忽而间听见有人开始起哄徐暮枳和某位漂亮的伴娘,一声跟着一声,到最后整个屋子都笑闹了起来。 成年人之间,许多事情心照不宣,大家都笑得十分含混。 余榆怔然,赶紧踮高了脚探看,透过那扇房间门,她的视野里挥闪过伴娘嗔怒捶打他的画面。 她站回了原地。 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只是有些意兴索然。 也不再努力张望了,任由人群将她排挤在外,慢慢被边缘化。 今天她还精心捯饬过自己。 盘了个辫子发髻,戴着刚买来的珍珠耳饰,甚至研究了一番当下最清爽最流行的妆容,眼睫毛特意刷得又翘又长,眨眼时扑闪扑闪的,像个小公主一样。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新买的水粉色连衣裙。 这算什么? 她一时有些泄气。 “美女,你也是席津这边的亲戚吗?” 忽然,一道男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余榆抬眸,看见一个大男孩儿正亲切笑着望住她。 她顿了顿,说不是。 “噢,”男孩说,“我是席津的表弟,你是他的朋友吗?” 余榆点点头。 男生随处找了把凳子,跟着余榆一并坐下来,闲聊般,同余榆问起她与席津如何认识的。 余榆碰巧也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两人聊得平平淡淡,不算投契,但也和谐。 里面又开始起哄了。 余榆视线被引过去,失神了片刻。 不出片刻,动静又开始往外蔓延来,应是结束游戏,准备出门。 恍惚间,余榆瞧见有个高个子男人最先破开人群,有些着急。 这时身侧的男生却再次戳了戳她。 余榆收回视线,被迫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那个,咱俩加个微信吧?”男生似乎有点紧张,盯着余榆的眼睛时,耳根子也微微红了:“就是……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希望可以认识一下呢。” 说着,微信便推到了余榆面前。 这是余榆遇见过的最直白的男孩子,她愣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掏出了手机加好友。 “鱼鱼。” 一道熟悉男声这时候横插了进来,断了余榆的动作。 徐暮枳肩膀与头发上都有彩色闪片,但不知为何他走过来时,余榆觉得他气压有些低。 “走了。” 他上前来,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语调很温柔。 很温柔。 比往日柔了好几个度。 余榆怔忪了一下,就这么拜倒在这个男人的迷魂阵里,一时间没考虑太多,下意识将自己手交了出去。 碰到他手指的刹那间,他却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使了力,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现在是要接新娘子回席津家里吗?”她站稳后,好奇问道。 “嗯……待会儿你跟我上一辆车。” 好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余榆抬眸寻他:“为什么?” 为什么? 男人视线默不作声地在某处虚虚一晃,又慢悠悠地,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他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怕你被人惦记,不成?” ----------------------- 作者有话说:徐某人,吃某醋 第37章 这人今天有意思得很, 见人老说鬼话,叫人信不得。余榆不与他闹,哼了他一声,不再搭理。 她没当回事儿, 可没想到再出发时, 他当真把她抓到自己身边,塞进了车里。 言行间, 有那么点唯恐她溜人的意味。 余榆被迫跟他挤了后排, 然而屁股还没坐热, 旁边的车门便被人赫然拉开。 第55章 一位大姨探眼进来, 看见后座是个姑娘后,展眉一笑:“这里是个妹妹哎!妹妹好,能一起挤一个吗?” 没道理不让人上车。 余榆赶紧点头, 说可以,然后起身挪出位置来。 可大姨有些胖, 坐进来的时候, 挤压了她大部分的空间,更不好的是, 因她穿着裙子, 坐在中间不方便, 只能收着腿放去一旁。 她自然是将脚伸去徐暮枳那侧。 这番空间被挤压,她只能悄悄推推他, 示意他过去一些。 他瞧了她一眼, 挺配合,给了她一寸空间。 只是余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她的身子在惯性作用下,不可避免地靠向他。 肩膀时不时轻轻擦过他手臂,两腿更是贴在了一起。男人体温比她高, 隔着薄薄衣料,几近烘烫着她。 男人什么话都没说,更没表态。 可余榆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总觉得像自己故意占人便宜,想往后退一退证明清白,结果好容易趁平路时挪出些距离,下一个弯道便前功尽弃,更加亲近地贴住他。 榆市多弯道。 一道又一道,一次又一次。 她僵硬地撑着身子,到最后,腰身泛着酸疼,已经累是到了顶点。 她憋屈得很,抬眸向他时,满眼无声的委屈巴巴。 小徐,你倒是再腾个地儿。 快坚持不住了呜呜呜呜…… 徐暮枳阅历更广,也比她更沉得住气,小姑娘一下一下地贴上来,却愣是半晌没吭声。他胳膊肘半撑在车窗沿,一低头,就看见了她那副可怜样。 小模样好玩得很,他缓缓笑了起来。 “实在不行你就靠上来,”他低了声,坦诚又无辜,仿佛自己做出了天大的牺牲:“我又不会怪你。” “……”坏! 余榆瞪他一眼。 这一眼对男人却没什么威胁,反而是不知廉耻,笑得更欢。 逗也逗够了,他总不能真让人这么累着。于是动了动身子,长臂隔空一揽,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男人用了劲儿,叫她浑身的力气顷刻间便卸了下来。余榆愣了愣神,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反应,耳根子噌地一下就红了。 头顶响起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个大哥哥:“歇着吧,还有一段路呢。” 说着,宽慰似的轻拍了拍她后肩。 他的动作不算逾越,把控在十分合适得体的度。她头正好靠在他肩膀,两人虽说挨得不紧密,但总归是落在他臂弯与胸膛之间,一转眼就能扫到他的下颚。 余榆心跳又快了些,这回,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就这样熬了半个小时的车程,车终于缓缓停下,大姨开门下车去找同伴,得了空隙,余榆第一件事儿便是从他怀里弹起。 碰过他的地方还有余温,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不自然地搓搓手臂上因挤压而成的印子,没敢抬头,紧跟着便下了车。 徐暮枳臂弯里倏然一空,余温却还没来得及散尽。他朝那个方向瞥了眼,笑了一下。 婚礼流程与余榆曾经参与过的没什么差别,只是席津和彦彦看重仪式感,将这次的婚礼办得十分精致用心。 彦彦要求在仪式最后来一张全景大合照,要礼炮漫天,宾客满座。 她强调道,别的照片都无所谓,但这张大合照是一定要的。 于是,那日走完所有仪式后,主持人邀请伴郎伴娘,以及新人的朋友们上台合照。 倒计时里,徐暮枳忽然回头来拉起余榆往人堆里凑。 余榆赶紧打住,犹豫道:“哎,我也去吗?” 徐暮枳脸上还有未尽的笑意,他被余榆拉回去,不解地回头,见小姑娘扭扭捏捏,想去又不好意思,于是缓声道:“今儿这么漂亮,不留个影?” 徐记者一张好嘴,这话恐怕比人更漂亮。 他成功说动了余榆,哄得姑娘心花怒放,漾开了笑,二话没说便随着他一同上了台。 摄影师将相机悬举,对准整个大厅。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举起酒杯,望向镜头,与主持人一并喊出: “一、二、三!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 happy wedding!” 欢声雷动中,摄影师按下快门。 咔嚓—— 余榆敷衍至极地一通乱拍,说了一声“ok”,迫不及待地将相机归还给了余博文。 余博文拿着鱼杆,坐在江边,刚刚摆好姿势,就见自家妹妹完了事儿。他眉头直皱,嚷嚷道:“老子还没摆好动作呢!你就拍好了!?” 余榆闭着眼,老神在在:“专业人士,从不需要模特摆拍。” 然而余博文只瞧了一眼便将相机扔了回去,同时附上一个暴扣,揍得余榆眼冒金星。 他吼道:“你给老子重新拍!拍不好不许回家!赶紧!” 余榆吃痛,也吼,却吼得委屈万分:“余博文!你一个男生对着镜头搔首弄姿,你要干嘛?!” 话虽说得恶狠狠,手上却没骨气地重新拿起相机,屈辱地按着余博文的引导继续拍摄。 余博文恢复姿势,面向江面,眼神十分做作,可这样做作,镜头里却十分自然。 装货。 余榆暗自骂着他,一边狂拍,一边骂着:“以前你胡子拉碴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拍照啊?现在这是要干嘛?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被你看上了?” “关你屁事。” “……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小心我告诉大伯去!” 余博文侧头过来,扯了个假笑,故意拉长了声音:“关——你——屁——事!” “!!” 余榆龇牙咧嘴地拍完照,将相机再次用力塞回余博文怀里:“我将永远诅咒你追不上人家!” 余博文哼笑,低头查看相机成果,一张张翻过去,总算看见有个满意的。 也不再难为小丫头了,他收好相机,靠进椅子里,慢悠悠地说道:“你懂什么?这叫精装朋友圈,你这种只爱念书的呆子怎么可能懂?” “我不是书呆子,我情商高得很!” 徐暮枳喜欢她得很。 哼!余博文大傻子! “噢哟哟哟,你情商高得很~” 余博文表情夸张地模仿着余榆的口吻与表情,欠揍犯贱,气得余榆炸了天,一脚踢过去,差点把余博文揣进江里。 余博文却不气反笑,笑了半晌后,忽然看见自己鱼钩动了动。 嘿!鱼上钩了! 他立马准备收线,才不搭理旁边这小丫头羡慕嫉妒的咆哮。 两人这么吵还能钓上鱼来,当真是稀奇。 笨鱼。 余博文这么骂着,疑似指桑骂槐。 余榆却像是被戳中了,横眼扫过去。 却不小心扫到了自己光秃秃的水桶。 她一怔,又扭头,看了看余博文的桶里。 满满当当的鱼! “不钓了!” 余榆要强却强不过,小气吧啦地撒起气来。她一把收起鱼竿,开始拎起水桶往船上走:“到点了,回家吃饭!” 余博文出乎意料,眼看着小丫头就要走上渔船,哎哎哎地叫起来:“这才下午四点,回什么家啊?说你业余吧,人家还有夜钓呢……” 那厢的余榆却已经准备解了绳索,划船离去。 余博文一噎:“你等等我!臭丫头!” 被压榨了一整天的余榆终于有了翻身之时,她片刻没停,嘴上念念有词:“你自己游回去吧你!你才是鱼,水里摇来摇去的臭鳜鱼!” 余博文着急,终于惨叫起来:“哎哎哎啊啊啊啊!!小鱼小鱼,哥错了,回来!!!” 最后还是让余博文上了船。 全家人最宠的就是这个丫头,脾气好,却又不经逗,常常气炸了闷头生气,模样可爱得很。余博文今日不过多逗了逗,谁知道差点遭报应。 上岸后余博文心有余悸,气愤之下,抓着余榆的头狠狠地晃啊晃:“你要鱼我给你就是,小气鬼,上不了台面。” 余榆也毫不示弱,抓着他衣服同他厮杀,说余博文我刚刚就应该让你游回来! 从江边走回奶奶家,两人一路打闹一路吵。 声音动静之大,路过的认识的邻居见了他们俩,从自家里院子探出一颗头来,笑侃他们俩干脆打一架算了。 余博文嘴贱,立马道:“我不跟她斗,到时候别把她弄哭了,全家人挨个揍我。” 邻居大叔哈哈大笑。 回了家,余榆总算得了闲。 她喝了杯冰水便急冲冲上了二楼,等没人的时候,方才小心点开和徐暮枳的消息。 他三个小时前就给她发来了落地广州的消息,当时余榆还忙着和余博文茬架动手呢。 她缓缓扬起唇,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速度飞快。 我是一条鱼:【今天和哥哥钓了好多鱼】 我是一条鱼:【小徐喜欢吃鱼吗?江里的鱼可鲜了】 第56章 徐暮枳不知做什么,这次竟很快回了她。 xmz:【喜欢】 喜欢吃鱼。 余榆盯着那两个字,歪了歪头,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抿了抿唇,还没理出头绪,他又给她发来一堆图片。 都是席津的婚礼出图。 他挑挑拣拣,发来了那些个含有她的图片。 其中就有那张大合照。 余榆特别喜欢那张合照。 香槟酒,水晶灯,宾客共襄盛举,举杯同庆,瞬间永恒。 她虽站在边上,却比着耶,笑得万分开心,嘴角咧着大大的笑,有镜头都磨不平的弯弧。徐暮枳就守着她,衬衫领口微解,手闲闲揣在裤袋,站在她身边,淡淡笑着。 算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合照。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笑意逐渐盈眸,她想也没想直接点击保存,又将这张图片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幸福】 暗戳戳的小心思,像包在糖纸里的不见天日的水果糖。席津的婚礼,阴差阳错地满足了她这么多年来的小小愿望。 席津真是个大好人。 余榆躺在沙发上,将那张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然后将她与徐暮枳二人截图下来,保存在自己相册里,当作两人单独的合照。 她乐得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这时楼梯传来一阵咚咚咚。 有人上来了。 她立马收敛了笑,抬头看去。 果然是余博文。 余博文拿着手机,一脸意味深长地绕到她身边坐下,有些嘚瑟:“你发朋友圈了?” 余榆颔首:“我好看吧?” “好看。”余博文笑道:“这是你朋友婚礼?” “嗯。” “和谁去的?自己一个人?” “没啊,还有个大哥哥陪着呢……”余榆扭头,一秒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余博文顿了顿,瞧小丫头还沉浸其中不知所谓,轻啧一声。 接着往沙发里一靠,语不惊人死不休:“没事儿,就是你旁边这个人在看你。” 余博文问道:“你认识他吗?” 听见这句话,余榆心跳倏然漏了半拍。 余博文大学专业是应用心理学,榆大毕业,专业含金量不得了。心理学学生对人的姿态语自有一套分辨方式,他能这样说,恐怕是有了七八分的判断。 她立马凑过去,询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余博文指着她身边那个帅得能惊动家中八方亲戚的男人,啧啧称奇。 “眼眸没聚焦,是在用余光在看旁边的人呢。你看这个站位,他站在边缘,身边就你一个人——” 余博文直接得出结论:“小鱼,他在看你。” ----------------------- 作者有话说:有个说走就走的闺蜜的体验感就是:人在家中坐得好好的,一分钟不到就直接被薅去逛街了…… 不过今天去的是小徐小鱼家附近哦,是他们第一次吃饭慢慢走路回家的那里[熊猫头] 我今天吃了一家据说开到了英国伦敦的爆满的米线,感觉一般般。但伦敦友人后来问了告诉我们说,原来伦敦店是老板亲自看管的店,用料不太一样。而且我去的不是总店,总店在某音桥。(f**k!i'll be back[抱抱]) 这章20个红包~ 第38章 云鹤镇清晨六点便开始有公鸡打鸣, 鸣声一响,沉寂的小镇也就渐渐苏醒。偶尔楼下有人寒暄招呼,谈话说笑声还能隐约传上楼来。 奶奶蒋云爱的房子在江边,大阳台上一眼望去, 青灰色山影一重叠一重, 雨后云雾缭绕氤氲仙境,晴时水道如银带浮动。 奶奶常笑称这景色叫做河清海晏, 自己选这儿是选对了。 余榆也最喜欢奶奶家, 年年到这儿, 都能被养得胖上几斤。 奶奶年轻时候是下乡干部, 在乡镇里操劳建设了一辈子,直到如今,十里八乡的人, 不管是年轻的还是资历老的,几乎都知道这位蒋书记, 说起来, 也都是当年蒋书记的好人好事。 可谓德高望重。 退休后,家里人都商量着要将她接去城里养老。可奶奶却偏不要, 只说自己这辈子都献给这里, 也早习惯了这儿的生活, 再则说,这左邻右舍都是熟人, 环境也安静适合静养。死活不肯回去。 余庆礼的工作不能常常回归探望, 于是大伯便多担待了些,而一到暑期寒假,大人们是一定要将这些得空的孩子赶回去陪奶奶的。家中似乎一致默认不允许生出没心没肺,不讲究亲情的人。 是以奶奶的后代里二子一女, 膝下四个孙子,个个感情都好。而余榆是跑得最勤的那个,蒋云爱也最偏心她。 早上十点,余榆被余博文从被窝里踹起来,揪着她衣领子,说今天又要带她钓鱼去。 说是钓鱼,还不是为能有个给他拍照的马仔? 余榆不傻,偏不去。 她抱着手机查看消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余博文。余博文闹了会儿,见小丫头不上当,便又去霍霍另外一个弟弟。 今年余榆在这待了不了几天。 先前报名了夏令营志愿者服务,得去甘肃一周两周。学校暑期放假晚开学早,等到那时候回来,也差不多该开学了。 她合计着集合时间出发,想上群里问问薛楠他们被安排在哪期,谁知刚点进去,就看见她们前几天聊的一桩八卦。 是薄烨和卢潇潇谈上了。 其实这两人谈了有段时间,只是余榆老爱围着徐暮枳打转,整个暑期宛若人间蒸发,没功夫凑这等热闹。 余榆悠悠转身,望了天花板片刻,又起了身来,开始换衣洗漱。 最近一次见薄烨,两人不欢而散,闹得不太愉快。算算时间,大概就是这事儿过后没两周,他便同卢潇潇好上了。 难怪那段时间卢潇潇心情好得不得了,都快期末了,全宿舍都焦头烂额地复习,就她一个人还能跳着舞哼着歌,不慌不忙,宛若闲人。 她望着镜子里满嘴牙膏泡沫的自己,笑了笑,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会再烦她了。 最近好消息多,余榆咕噜咕噜几下收拾完毕后,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五天后,她启程前往甘肃与志愿团队汇合。 余博文开车,带着蒋云爱,亲自把她送到机场。临走前,蒋云爱照旧嘱咐她好好学习,有空也记得多回来。余榆拎着行李箱,笑嘻嘻地同奶奶哥哥告了别。 薛楠有本事,这次他们俩分到了同期,落地后两人先汇合了方才找到学校志愿队。 一行人出了机场,上了长途车,又辗转颠簸了一天,临到晚上才赶到目的地的村庄里。 这里盘山公路无尽绕行,旁边就是峭壁深谷。 他们要去的村庄隐在山谷里,空气潮湿而清新。 带队教授说,陇南是甘肃的“小江南”,产药材与菌群,也有许多野生动物,处处是宝。但从这里再往北走,却是沙漠与戈壁,那处是曾经著名的河西走廊,如今铺着一望无际的黑砾石,芨芨草与骆驼刺是唯一的生命痕迹,风沙毫无阻挡地穿掠过时,会发出低吼般的声音。你们这堆孩子里,大都是南方人,是难以想象那处的壮阔光景的。 来接待的村干部同教授礼貌握手,一番问候后,着手为他们安排好了落脚地。 住的地方不是高档酒店,但干净整洁。 余榆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报平安,向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徐新桐,还有徐暮枳。 消息发出没多久,亲朋好友的问候与嘱咐一时间纷至沓来。 身后的薛楠有些饿,正念叨着要不要问问老师,出门吃点东西去。 余榆一一回应那些消息,同时将徐暮枳的对话框点了又点,始终没等来他的讯息。 应该是在忙。 不过这个点,能忙什么呢? 余榆思索着,拒绝了薛楠的邀请,懒了吧唧地躺在床上。 然而薛楠刚出门,手机上便有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跳动着“徐暮枳”三个字,看得余榆眼睛一亮,手指立刻挪到接听键,却不知为何,又生生停住。 她故意等了十秒,然后接通。 那端温磁的男声徐徐传来:“去陇南了?” “嗯,”余榆笑道,“要来玩吗小叔?” 知晓她是戏耍他,他低低笑出声,没应她这句,反而是说道:“夏季陇南多雨,出门要注意安全,注意观察路况。最好长袖长裤,注意饮食安全。还有,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防蚊防……” 男人难得这样唠叨,形同一位老妈子。 然而话未说完,却被这边女孩一声轻笑打断。 “小徐,我就是医学生,你说的这些,我会不知道?老师也会注意的呀。” 徐暮枳听后微顿,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行后,也慢慢笑了。他只好合上电脑,盖住了上面来自陇南地区的天气预报网页。 第57章 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想着小姑娘这番话,有些好笑:“心里想着,就多说了些……这关心你呢,竟拿话塞我,有意思的。” 余榆温甜的声音便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我知道我知道,都记在心里呢。” “我再过两周就回广州……” 这时,余榆忽然听见外面老师在召集他们出门吃饭,她顿了顿,急着汇合,便只能与他匆匆话别,“老师叫我们了,我先挂了,改天再聊,小徐再见。” 说完,一阵窸窸窣窣后,便断了线。 这是余榆第一次做志愿服务,之前每年都报名,每年都选不上。要么是竞争激烈,要么就是有事耽搁,今年好容易有了机会,她特意带上自己的专业课笔记本,记载自己每天的经历和经验。 那笔记本厚如半本牛津词典,林林总总地记着这些年来的心得。但其实已经算很少的了,同专业的师哥师姐们这个年级都记了四五本笔记了。为此余榆没少挨骂。 而这次,短短两周时间,余榆的笔记本上面又多了二十页的内容。 她每天跟着教授出诊,忙活一天后回到住处,睡觉时,便会同身边人报信。 余庆礼李书华是必要的,和徐新桐更是每天自觉互通消息,只有徐暮枳。 她虽每日都念着要找他,但总是清晨一醒来,就能看见他发给自己的关于陇南的天气与其他讯息,偶尔也有广州地区的有意思的小事儿——他这人,渠道丰富又刁钻,好些时候都能听来些旁人打听不着的、好玩的东西,这时候转头便会说给余榆听。 是以,那段时间余榆上午下午出诊,最习惯的事儿,就是一得空或者结束后马上查看手机,看他又给自己发了什么。 快临近回程时,某天早上徐暮枳忽然给她发来一张艇仔粥的图片。 像是随手拍的,没什么布局和技巧。 可照片的背景却像是她的学校,准确来说是主校区。他的对面大概还坐着位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两人一人一份粥,姿态休闲,估计正在闲聊。 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镜头聚焦对准了那盘布拉肠粉。 啊,是她最爱的布拉肠配艇仔粥…… 余榆正是饥肠辘辘时,瞧着瞧着,腔里竟回味起艇仔粥的香味。 被他弄得有些想回广州了。 徐记者好手段。 余榆对着屏幕轻哼,翻身起床。 支医时光匆匆而过,一晃就到了回程时。 走的那天村干部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份当地自制的特产,说了许多祝福感谢的话,黝黑面容下尽是操劳后的风霜,祝愿他们今后继续发光发热。 车渐渐开出山里,按着来时路慢慢转回城市。 没几天便要开学,大部分人这趟都会跟队回学校。薛楠恋家,想回家多呆呆,临走的时候同他们岔开路,挥手告别。 还是两个小时的航程,下午从兰州起飞,抵到学校门口时,已近黄昏。 教授反复叮嘱安全问题后,大家进了校园便散了伙。 现在还没开学,学校里人不多,零零星星的就那么两个,更别提空荡无人的宿舍大楼。 她推门进去,果然见里面寂寥得很。 安置好行李,又简单打扫一番,干完这些事情,阳台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下去。 时间指向晚上十点。 余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饥饿,打算出门觅食。 学校食堂不一定有喜欢的,但外面街道一定有。 她穿好鞋,准备出门。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不知是谁打来电话。 余榆以为是李书华,拿起手机一看,却怔了怔。 是徐暮枳。 也是这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呢。 思及,她扬起笑,想也不想直接接起:“喂?” 那端声线似乎与平时不大一样,慢吞吞的,有些黏腻,却不难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笑意:“干嘛呢?” 余榆故意不说:“你不是能算会推吗,猜猜?” “我猜?”徐暮枳重复着她的话,缓缓笑开了眼,他倾身半倚在旁边的阶梯,想了想,说:“按说这个时候,你也该出诊结束了,我猜……大概是正休息,还是准备出门再吃点东西?” 哈,也有他徐暮枳算不准的时候! 余榆开心得很,立马否认道:“不对不对,再猜!” 小姑娘作起来与旁人截然不同,竟格外招人疼。 徐暮枳闻言抬眸,瞧着某处,眸中渐渐染上了几分沉笑。 再猜? 他启唇,给出了那个装在心里的答案—— “我在你宿舍楼下。” 第39章 他来学校了? 他知道她回来了! 余榆错愕, 没细究其中因果,噌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冲到阳台边往外看。 可好笑的是这个地方根本看不见宿舍楼下。 于是她轻恼一瞬后,立马掉头, 也不顾脚上鞋带还没系好, 直接攥过手边的钥匙便夺门而出。 直觉上次自己找到的那条走廊尽头能看见他身影,余榆一时兴起, 忙不迭地跑向那里:“你等等我啊!” 她快速穿梭过宿舍廊道, 视觉如同开车入了隧道一般, 浑黑了一分钟不到, 又豁然开朗。 她在栏杆处停下,轻喘着气,歇息片刻便踮起脚伸出头, 往外面看去—— 果然有个男人静静倚在树下的栏杆边,挺高一个人, 姿态却歪歪斜斜, 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与平日那个气质俊挺利利落落的人截然相反,不着调得很。 “徐暮枳, 抬头!” 那厢的男人听了她的话, 迟钝地抬起头来。 他四处寻了一圈, 没什么着落,想开口问她搞什么名堂, 却忽然眸光一闪, 被吸引了过去。 十米外的楼栋上,有道挥闪着的影子。 小姑娘举着电话,冲他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在静止的楼栋背景里, 格外显眼。 听筒里传来她雀跃的声音:“看见了没?我在跟你挥手!” 那瞬间仿佛有意,周遭渐渐起了一阵薄风。 如同女人轻柔的双手,说不清道不明地刮过他下颚,然后一路蔓延,带过她笑意盎然的眼睛。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望着那道活蹦乱跳的身影,轻轻浅浅地晕开了笑。 发丝也被吹得微乱些许。 他移不开眼,缓缓启唇,回她道:“看见了。” 余榆放下手:“你等我,马上。” 说完,便见楼上那道人影转过身,飞快钻进旁边的楼道里。 挂了电话,徐暮枳呆在原地,等了很长时间。 今夜与同事们喝了些酒,那群人能喝会玩,他一个年轻人自然不敌,被灌了好些酒。 头有些晕。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老是浮现刚刚她在楼上同他打招呼的样子。 这个小姑娘,像只精灵。 她一点也不属于沉闷的调,至少在他面前,总是轻轻盈盈,生气勃勃,连周围的空气都活跃起来。 他回回看到她,都觉得心里舒坦。 就如同上次回榆市,爷爷在楼上亲眼看见捧着快化了的雪糕一路狂奔的余榆,乐得不行。待他一回家,便笑着感慨:身边有这么个鲜活有趣的小孙女,日子都透亮了许多。 “这么乖这么单纯的孩子,也难怪她爸妈担心,害怕女儿经历尚浅不知世事,在外面受那小兔崽子们的骗。尤其是余警官,前段时间来看我,老跟我叹。” 当时徐暮枳默然听着,站在余警官的立场上一想,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这世上多少中年男人专泡年轻小妹妹,不就是欺负小妹妹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趁着人单纯好骗,赶紧上手么?余榆这么个小姑娘,漂亮、聪明、性格也好,多的是觊觎的手段高明的男人。 这万一要是被骗,被辜负,父母得难受一辈子。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可不知为何,他竟越想越不是滋味。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这事儿总归不是徐暮枳的舒适区,他还没思索个明白,便被接踵而至的事情扰了思路。 他看了看时间,已过了五分钟。 就下个楼,小丫头怎么还没来? 他轻啧,心头有些急。 终于,宿舍大门口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散漫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她身上,余榆扬着大大的笑,灵动地像只小鹿。然而在靠近他后,鼻尖微动,围着他嗅了嗅,顿时轻拧起眉,直接惊道:“你喝了多少啊?”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唇角加深:“一斤白,半件啤。” “一斤白!” 余榆听后咋舌,瞧着他眉目朦胧,尚且还是清醒,嗫道:“干嘛呀,喝这么多。” “高兴。” “为什么高兴?” 他望着她不说话,半晌,又道:“就是高兴。” 第58章 余榆狐疑,不解地望着他。 他明明瞧着有心事,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她歪了歪头,上下扫了一眼他这身作派,衬衫西裤,头发精致,料想某人一定是今日上了班,刚与同事聚餐或应酬完,然后便辗转到这里,特意来寻她的。 醉醺醺的,也不知怎么找到她宿舍楼下的。 余榆心情好,扯了扯他衣袖子,模仿着他说话的调调:“哎徐暮枳,你还清醒不,不行我送你回家吧?” 徐暮枳一听这口吻就知道她是故意揶揄自己,不气反笑,单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却捏住她的脸,使坏用力,给人家捏得又丑又怪。 余榆脸颊生疼,提着嗓子哼叫起来。 不凶,不吵耳朵。 像撒娇,听得男人心口灌了蜜一样的甜。 她却管不上男人的恶趣味,胡乱拍着他的手,等人一放开自己,便立马偏头,狠狠咬了他一口。 徐暮枳吃痛,酒精麻痹过后,痛感反而迟钝减弱。明明是被打击报复了,下一刻却是受虐倾向一般,低低沉沉地笑起来。 他看上去开心得很,笑得肩膀轻轻抖动,连带着身子也差点儿站不稳,踉踉跄跄往后仰去。 余榆差点忘了他还是个醉鬼,急忙上前牵住他。 她去抓他胳膊,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却忽然反手过来,紧紧握住了她手腕。 温意袭来,余榆怔忪一瞬,抬头去看他。 他倒是含着淡淡柔笑,没有半分不妥的意思:“鱼鱼,你的名字念起来,像鱼儿吐泡泡。” 其实他没说。 是微微撅起唇,像嘟嘴,也像kiss。 徐暮枳这两天老默念斟酌这两个字,以前研究生那会儿也没这么认真研究过。 余榆听后果然就笑了:“对啊,好听吧?妈妈说这个名字,喜欢我的就会更喜欢它,成天嘟着嘴,鱼鱼鱼鱼地叫。” 她说得徐暮枳又笑了两声。 两人说着话,无意识地往外走去。其实是余榆一意孤行带着他往主马路走,然而没走两步,徐暮枳便反应过来两人这举动,怪没头没脑的。 他顿了顿:“这是带我上哪儿去?” 余榆很真诚地为他着想:“出校门啊,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啊?” 他没搞明白这姑娘的逻辑,气得笑了一下:“那我这么大老远,大晚上地跑过来,刚呆这么会儿就回去?” “干什么?”徐暮枳泄愤般故意欺压着她:“不欢迎我?” 这么高的一座山压下来,余榆哎哟哎哟地叫,连声哄道:“欢迎欢迎……那你陪我吃饭吧,到时候我送你上车,行吧?” 这还差不多。 徐暮枳笑着收了力,满意地抓着小姑娘往外走。 他抓着她手腕,她扶着喝醉的他,两人谁也没撒手,就这样又慢慢踱步走出一段距离。 忽然听见身边的余榆轻轻呀了一声:“我的鞋带……” 徐暮枳闻声,也转头看去。一低头便见她那双休闲鞋的带子松松散散地摊在地上,拖行踩踏间,还沾了些许灰垢。 刚刚出门太着急,竟忘了这最后一步,余榆笑恼自己糊涂,准备弯腰系上。 谁知刚停下,手便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拦住。 他晃晃悠悠着横过身来,大有一展身手的架势,对她道:“我来。” 余榆呆呆的,见着这醉鬼蹲下去,然后轻轻眯起眼,颤颤巍巍地摸到她鞋上的带子,一通胡乱拉扯,还以为成了事儿,结果定睛一看,一切简直白来。 余榆对他这手艺服了气:“……徐暮枳你不行就别逞强。” 男人最听不得一个“不行”。 他被这句话给激得,冷嗤一声,直接站起了身,把她拉到旁边的座椅,摁着她坐下:“你别晃……” “我没……”晃。 余榆抿嘴,不好再刺激他,唇角却憋着笑,看他半蹲下来,再次捣鼓起她鞋带。 徐暮枳有点意思的。 看着挺聪明睿智一人,素日里神机妙算,连她这趟回校都能从她日常的对话里慢慢摸索着算出来。 却搞不定区区一条鞋带。 余榆就这么瞧着,瞧这个男人单膝蹲在路边,她的面前,手抖眼晃的系了一次又一次,好好一个蝴蝶结,不是线拉长了系不住,就是带子留短了。 来来回回纠结好几次后,他终于没了耐心,攥起她的脚腕,往他腿上一放。也顾不上女孩子鞋底踩着他裤子脏了还是不脏,胜负欲上来的男人,只顾得上今日这鞋带能不能系好,能不能让他在姑娘面前拿回脸面。 幼稚。 余榆轻笑。 就这么个鞋带,说有意思,就这么个事儿;说没意思,两人又拉拉扯扯了好半晌。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响。 有人给他发来消息。 那消息提示一串又一串地响起,像是着急得很。 可他却没一点儿要搭理的意思,那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了都不如他给她把这鞋带系好更重要。 余榆只好轻晃了晃脚,小声提醒他:“不看看吗?万一是要紧的消息呢?” 徐暮枳拧起眉,摁紧了她不安分的腿。 她发了话,他这才勉强动了动,掏出手机,往她怀里一扔:“这个时间点能有什么,你替我回吧。” 余榆抱着他手机,有点发蒙。 人家的私人微信,叫她这个外人回,是不是有点……太……亲密太信任了? 她偷笑着,没矫情,大大方方问了他密码后,直接点开微信。 微信点开的一瞬间,十几条消息悉数弹出来,全部来自席津。 但余榆的视线那一刻却滞了滞,一眼就定在了那个最显眼的,他的置顶微信好友。 是她的头像。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曾经她无意扫过他给她的备注,彼时叫做【鱼鱼】。 而今,却不知何时换了个新备注。 那个新备注看得人云里雾里,叫—— 【阿拉丁】 -----------------------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阿拉丁】的梗吗?指路第五章 和第十八章[狗头叼玫瑰] 这本预计在月中正文完呢。 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超级享受暧昧期吗[菜狗] 这章揪20个红包哈哈哈哈 第40章 那晚左思右想, 余榆决定去吃艇仔粥。学校外面就有个夜粥店,店里晚上人多,却没几个学生,坐的几乎都是附近常来的居民。 徐暮枳是绝对吃不下的, 他来这趟纯粹是想陪她。 余榆点了一人份, 等了半个多小时,热滚滚的砂锅便盛了上来。 艇仔粥粥料丰富, 口感绵滑。粥中有干贝, 一口下去回着海鲜香甜。 她吃得慢。 一是热粥烫口, 二是她故意磨蹭。 男人歪着身子靠在墙上, 头也偏过去抵着墙面。垂眸瞧着她时,目光虽带着些清朗的笑,却到底散漫疏懒, 浑身也仿佛是撑着一口气才没彻底垮下。 明明都这样了,却还跑来找她。 余榆隔着热腾腾的粥, 瞄了他一眼又一眼。 他嫌两人面对面坐着太干巴, 在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话。话题不是近日国际形势,就是最近碰见哪桩日常现象, 由此联想到某处策略的实施, 顺口调侃一句那些个所谓“明白人”的“糊涂话事”。 醉酒的人, 话多。 尤其这种搞政治的文字工作者。 他不过是瞧着意识清醒,许多行为其实出格得很。 譬如此刻, 他以前哪里想过要给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讲这些天高远阔的大事?那些个谋算与制衡, 终究是离现实生活太远太陌生。 他其实是这块料。 哪怕最开始就没想过走这个方向。 “为什么想转岗呢?” 她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从两人广州再遇开始,一直没停过。 他闭着眼轻声哼笑,仿佛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幽声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那话的意思,大概是:小修小补,不如改弦更张。 呆在一线四处奔走确能做实事,可若想系统性、根源性地改变某些看不惯的不公事,终究还是要拥有制定规则、把握方向的权力。 所以他选择转岗,往管理层发展。 话是这么说。 余榆却没一句信的。 她瞧着,方才他一席话头头是道,如此了解近日的国际形势,连萨戈兰内斗即将升级成国际冲突的事情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转岗为谋全局”,全是空口大话,敷衍她的说辞。 她从高中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抱负与理想在哪里。 余榆哦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粥后,状似随意地问道:“是真心的吗?” 这个问题,让他莫名睁开眼,多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与寻常无异,满眼认真地看着碗中食物,虔诚地一口一口吞下。 第59章 动作依然慢条斯理,充满对食物的尊重。 顿顿,他又靠回墙边。 唇角却缓缓漾开来。 刚毕业,正式参加工作那一年,他和主任聊起天,表达过自己愿意被外派的想法。这些年他去突发新闻,又去深度调查,拼了命也想做出成绩,给自己累积经验,试图证明自己能行。 可后来,战地的安全培训证书拿到了手,却迟迟没派上过用场。 他遇见的这么多人里,就她最明白他。 但其实某种程度上,他算不得是个执拗的人,前路不通便会立马掉头绕路,绝不会死死揪住不放,耗尽气力。正是因为如此,当年高中分科,他放弃自己所有理科成绩,转而选了文科后,才没有过一日后悔。 他比一般人更明白这世事无常,事与愿违的道理。 也比同龄人的接受程度更快更高。 那厢的余榆却觉得这话题颇有些沉重,怕他想多,又绞尽脑汁,力图再换个话题。 “徐暮枳……”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问什么,她心中便一阵紧张不安。 她轻咬了咬唇,为显示自己的不在意,一面低头喝粥,一面淡了声色问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说到这里,她甚至有些心虚,语无伦次地补充道:“哎呀桐桐上次还跟我说……” 掩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粘人的、性格好的、爱吃吃喝喝不闹腾的、身高最好165左右的。” 是具体的呢。 余榆照他说的挨着盘算了一番,那一口粥吃着吃着,人就傻乐起来。 她又道:“那这样的女生追你,能成功吗?” 他看着她:“未必。” “……” 余榆气闷,搞不懂这人,瞪大眼,提了声:“为什么呀?” 徐暮枳觉得自己说了她也未必能明白,可瞄了一眼小丫头义愤填膺的样,仿佛恨不能将勺子扔他脸上,登时又笑了,想了想,道:“我这不是怕仗着阅历优势,欺负人么?” 这席话,余榆没能听懂。 头顶上的白炽灯照在二人眉眼,男人领扣被解开两颗,形象松散凌乱。他始终抱着手臂,唇角噙了笑意陪着她,眼睛如同深潭漩涡,时不时投来一眼,仿佛能把她吸进去。 她咬住勺子,想了半晌隐约琢磨出一星半点的道理,却还是不解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从来都直白勇敢的姑娘哪里懂得他这千回百绕,委婉又含蓄的心思。 周围男男女女,恋爱遍地,谁不是只要喜欢就能在一起?又哪里需要再去考虑什么别的?只享受当下,享受恋爱。 害怕自己仗着阅历欺负人,所以恋爱时反而要多加考虑? 这样另类的说法还是头一次听呢。 徐暮枳瞧她那样就知道这姑娘年轻,压根没想过这层道理,索性眼一闭,也不细谈了:“小屁孩,喝你的粥。” “我不是小屁孩儿!” 余榆特忌讳徐暮枳这样看她,她跳起来,强调道:“我成年了,芳龄二十一!” 他却笑得没心没肺,嗯嗯啊啊的,又开始敷衍她。 态度差劲儿。 气得余榆没吃几口就推开碗筷走了人。 这点任性小脾气也就在徐暮枳跟前发作一番,旁的人是没这眼福瞧她那气鼓鼓的可爱样的。 徐暮枳被抛弃,一个人坐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急得直笑,在后面颤颤巍巍地付了钱,又屁颠屁颠跟上去把人追回来,好声好气哄了半晌才肯作罢。 余榆不记仇,徐记者嘴皮子一翻,说两句甜话便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最后她笑吟吟地抓着徐暮枳的手臂,一个劲儿晃啊晃,说徐暮枳,你这段时间每天都来找我吧,还没开学,我无聊得很。 徐暮枳被晃得身体微曳,笑意也随着幅度越扩越大。 他靠在马路边的树上,等着拦下路过的出租车,余榆就在他跟前蹦哒着,像个邀宠的小猫咪。 他刚来广州没几个月,城市还没跑熟,可中山医这条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他自然要应下来,可手却犯着贱,揪住余榆的脑袋又搓又揉,乱了她一头精心整理过的发。 专属于男人的恶劣。 余榆不喜欢头发乱糟糟的,被他弄得生气,挤眉弄眼地横着他,扒拉了几下,将头发整理。 两分钟后,他终于拦下一辆的士。的士在二人面前缓缓停下,徐暮枳同她告了别,正要上前,余榆却忽然倾身过来,张开手,拦住了他去路。 她扭头对司机叔叔说:没事儿没事儿,快走吧!我们不打车了。 徐暮枳看出来了,这就是纯报复,故意闹他,不让人上车。 司机愣了一下,瞧着外面两个奇奇怪怪、拉拉扯扯的年轻人,用拗口的普通话问他们到底走不走。 徐暮枳:走…… 余榆声音却更大:不走不走不走不走~ 简直猖狂。 徐暮枳低眸瞥了一眼这姑娘,小小的一张脸上表情乖巧得很,眼里却全是不怕死的挑衅。 那边的车要走不走,犹犹豫豫,再多耽搁恐怕就真的一踩油门溜走。 他轻哂,眼中骤然挑开一抹幽沉。 “那就跟我一块回去。” 说完,长臂直接往前一揽,将她抱得微微脱离地面。 少女娇小细柔的身躯在他结实的臂弯间羸弱到不值一提,毫无抵抗之力。 她僵住,手臂下意识攀住他肩膀,整个身子开始不受控地移动,被他往车里带去。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无赖样,好似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连谑笑着的眉宇间都添上一丝混不吝。 余榆一治就老实,不愿上车,赶紧求了饶,说晚上还有教授点名呢。 “那哪儿行,我瞧着你舍不得我,君子有成人之美……” 他君子个鬼! 余榆暗骂,扭着身子想要逃脱他的手掌。 彼时她已被他抵在车门边,稍稍一弯腰便会被他塞进去。 两人突破了安全社交距离,身子贴着身子,不知是谁上了劲儿,紧贴着,竟有些发烫。 她耳根子红得很,伸手去推他,徐暮枳没用力,一推便松了手。 他闲闲散散地退开,嘴角嚼着些坏笑,意犹未尽。 得了自由,余榆赶紧钻了出去,跑上人行道。 他曲起胳膊撑在车门边缘,施施然同她道:“真要走啊?” 语调有风月十足的暗味,仿佛她没同他一起上车,是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余榆嗔他一眼:“快走快走!” 他望住她,笑容腻得很。 很快,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启动。 离去前,她隐约听见司机对后座的男人叹道:“两公婆好西塞对方嘞……” 男人一声轻笑,逐渐散在了空中。 -- 徐暮枳果然说到做到,答应了她每天来寻她,就当真每天下了班,开车跑来她的学校。 他下班时正高峰期,来他们学校得一路堵过来,竟也不嫌麻烦。甚至偶尔还能绕个道给她买些甜品果子做夜宵,又或者不知上哪儿瞧见的小礼物,要么是限量款玩偶,要么是手镯饰品。 总之不爱空手来。 买的也都是这个年龄段的小女生最喜欢的物件,瞧见了会心花怒放,嗲着声线惊喜尖叫。 然后他陪她吃个饭,两人再慢慢散个步,最后分别晚安。就这么简单寻常。 可余榆却不知,徐暮枳这段时间成天跟办公室的女同事们打听附近有什么好吃好玩,问过后又是一番攻略研究。 次数频繁了,整个单位上下都传开了,说他正追姑娘。有时候迎面撞上了熟人,对方还得冲他调侃一两句:几时带你女朋友嚟食饭玩一玩啊? 他就乐,但也没说什么,实在没法了才会补充:八字还没一撇呢,别闹。 态度暗味不清,耐人寻味。 于是大家都好奇这个神秘的姑娘。 两人那段时间特别规律。 徐暮枳上班的人起得比她早,会在早上七点给她消息。这时候,他估计也刚醒,余榆却还在梦乡里,临近中午时悠悠睁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件事却是拿起手机查看与他的聊天框。 他知道她会慢吞吞地起床,然后简单捯饬一番下楼吃饭,吃完后去咖啡店买杯咖啡,接着去图书馆里看书等他。 她也知道他早上六点起床,会去附近公园里跑步健身,七点半左右随便解决早餐时会给她发来消息,然后慢慢走回家,淋浴整理,而后出门。他开车十分钟到单位,上午工作会更忙些,尤其是周一,下午反而空闲,所以这时候会拉着她,给她讲办公室里那些个好玩的八卦。 那段闲暇的细水长流的日子,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对方参与,彼此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的各个缝隙里,直到后面余榆开了学,这样的联系也不曾断过。 第60章 开学后的日子余榆勤奋积极许多。 今年大四,她开始进入附属院见习,在带教下对患者进行实际操作。早上跟着师兄师姐查房,帮着写病历,从旁协助。 九月份余榆大概就会等来顺利外保协和的消息。 这是她暗自努力了几年,在激烈的竞争中成功厮杀出阵的成果。 当年高考分数其实足够临床八年制,但她最后还是选了临五,就是想着再有一次机会上协和。 人生不是一场不允许偏航的直线冲刺,失败与坎坷才是常态。但没关系,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从决定出发的时候,太阳就已经是为你高高升起。 所以她决定再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 外保协和的路并不好走,这其实是一步险棋。 但当初征询李书华意见的时候,小姨也在,两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支持她,尤其是小姨,费心为她规划了许多。 外人只瞧着她家里有人,轻轻松松就外保了协和,殊不知过去三年里为了自己那份能叫人瞧得上的履历与成绩,她熬过多少夜,付出过多少汗水。 事以密成,她没把这事儿告诉太多人。 连徐暮枳也是。 两人相处这么长时间,几乎日日都黏在一起,她愣是没吭一声。 那天晚上余榆从医院回来得有些晚,到宿舍后依照习惯,给徐暮枳打了个电话。 刚刚接触工作的姑娘还没太适应,只觉得这种工作的疲累与学习的劳累似乎不太一样。 更累了些。 电话那端的男人沉笑,似乎正在处理工作,有纸张翻动的清脆声。 余榆眼睛酸疼,闭着眼小憩,没精打采地同他嘟囔道:“嗯……我今天……听见师哥们讨论萨戈兰的事儿,听说反叛军寻求外援了……” 最近萨戈兰冲突即将升级的事情当属最热门的新闻,不止师哥们休息吃饭时探讨过,余榆跟着主任查房的时候,也听见好些个病人都在讨论这事儿。 “嗯,反叛军想寻求国际认可,新赫利亚变相支持,条件就是被允许开采稀土矿并向全球招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说话不疾不徐,音调也高低正好,听着特别舒服。 余榆鼻腔里懒哼出一道嗯音,糯糯的,像思考,但更像撒娇:“你怎么这么了解呀?是有认识的同事……驻扎在那边吗?” 徐暮枳笑了:“你还知道驻扎部署和人脉?” “我怎么不知道……” 她这番话说得不利索,听上去精神气也更弱了,应是昏昏欲睡,意识开始模糊。 徐暮枳停下,没再与她继续谈论这事,只柔声道:“睡吧小鱼。” 余榆彻底没了声音。 不出片刻,匀长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余榆太累,那天睡得很早。 是等到第二天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和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她长叹了口气,刚醒的人有些莫名的惘然。等回了些神,才慢慢翻身去,习惯性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这一看,却愣在那里。 屏幕显示已通话时长……456分钟?! 这个庞大的数字让余榆错愕,惺忪的眼睛倏然便睁大了些。 不错,就是这个数字。 而小数点后不断跳跃变动的数字也证明着这通电话还在继续。 那个决定权在手的男人没有挂断这通电话。 余榆怔然瞧着“徐暮枳”这个名字,熟悉的号码静静亮在那里,与这个通话时长同样惊心。 说不清那瞬间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多年前他们在榆市的每一刻,都不一样。 她已经习惯他以一个暗味的姿态存在于自己的生活片段里,每天都想得到他的消息,想听见他的声音,这种迫切甚至超越了徐新桐。 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潜进她的生活,融进她日常的每一刻。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相思的小姑娘,总是在他跟前畏手畏脚,渴望着能与他亲近一点,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 她好像不知不觉,已经得到了很多个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瞬间。 余榆思绪慢慢放得远了。 大概是清晨刚醒,人的思维正处于最清晰的时候——她发觉,这一切都发生在他默许的情景之下。 余榆一下就想起了上次,他给她的置顶与备注,还有那次余博文的话,以及,这次。 薛楠说过,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心事是藏不住的,他们会通过眼神、行动,一览无遗地表达出来。 而你站在他身边,心里会有感应。 顷刻间,心底里涌上来一股奇异感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决定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间下的,就如同发现爱意一事,也是经历了漫长的潜伏后,一瞬间敲定的事情。 余榆很清醒。 她从来都是这样果断而不后悔,思维清晰,手起刀落,相信自己的任何直觉与判断。 徐新桐曾经夸赞她这种魄力名为“勇敢”,而今,她却想再勇敢一次。 “徐暮枳?” 她轻声试探道。 意外地,那端竟响起了他的回应。 音色轻柔,与昨晚没有任何分别,叫余榆有一瞬间的恍惚,还以为二人没有经历一个长夜,而是就这样自然地过渡到此时,没有半分滞断感。 开口时莫名结巴:“你,你在干什么?” “开车,准备上班去。”他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睡醒了?” “嗯……” “那就赶紧起床,别迟到被骂。” “就起了。”余榆回得心不在焉,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徐暮枳,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就是……就是……” 余榆无意识揪着床单,吞了一口唾沫:“那年除夕,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 她终于忐忑地告诉了他这件事。 听筒里,他那边没有任何异样。 殊不知,话音刚起,那边就忽然传来一阵呼啸,长长的一段汽车鸣笛,掩没了她的声音。 等到这阵过后,徐暮枳方才重新问道:“什么?” 他没听见,要她再说一次。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余榆的心,终于从这一刻开始迟钝地反应过来,狂跳起来。 她睡意早已全无。 躺在床上,望着顶上的白色天花板,像是决定好豁出去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对他道:“我说,我那年除夕说的喜欢你,是认真的。” 可这一次,那边却没有声音了。 一片死寂。 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她慌了,害怕是自己的突兀吓到了他。她喂了好几声,却依然没有回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 却原来是手机通了一夜的电话,没电,关了机。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余榆放下手机,一时心乱如麻。 -----------------------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对年上要求非常高,尤其这种纯情挂的。 终于要到我写文觉得最爽的拉扯和彻底爆发的情节了啊哈哈哈哈哈 小徐这种受过父母婚姻创伤的人,遇见余榆这种勇敢的小太阳真的,真是他毕生的福气啊~[熊猫头] 不过后面这几章都会有点难写,马上要文案了,我斟酌起来容易忘了时间,先在这里为自己可能的迟到跪地道个歉[鸽子] 下一章尽量准时,但我先吃个早饭补个觉吧(点烟) 这章24小时红包~ 第41章 早上查完房, 余榆便会跟着几个师姐一同去食堂吃早饭。点餐时,她心不在焉地同旁边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手机消息。 可直到走出食堂开始上班,一个上午过去, 手机也不见一点消息进来。 同徐暮枳的对话框被她点开了一次又一次, 那望眼欲穿的小样子,连旁边的同门师姐都看不下去, 问她到底在等什么?这么专注, 旁边的wifi信号都吓得抖了一下啦。 余榆讪讪放下手机, 摇头说没事。 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乱如糟粕。 所以他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好歹得给个信儿呐…… 听见了,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总得来向她说明; 没听见, 那也要发消息问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但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就把女孩子晾着了呢? 中午吃饭时余榆戳着手机屏幕,怅然若失。下午忙了些, 她集中注意力在工作, 可等到一空闲, 便会看看手机有无新消息。 没有。 没有。 每次都没有。 等到那天晚上结束后,余榆回到宿舍, 同岳岳几个人点了份烧烤, 却发现徐暮枳依然没给她回信时,她终于察觉了些不同寻常。 他今日竟没有一条消息。 哪怕放在平时,也该是有那么一两句调侃与新鲜趣事的。 第61章 可今日却安静得分外诡异。 心中开始浮动起不安。 她胡思乱想着,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但转念一想,不论什么事,她是他最后联系人,警察也会及时来找才对。 奇怪的是过去这么长时间,这些也都通通没有。 余榆愈想愈担忧。 赶紧走到宿舍外,给他拨了一通电话。 没人接。 心中疑团与忧虑更重,她又尝试着拨了好几通,依然无人接听。 她怔然地握着手机,总觉得自己一通冲动表白,不至于叫他这样回避。 一定是出什么事儿。 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余榆再也坐不住。这个想法让她整颗心都被提了起来,她没有一刻犹豫地冲进宿舍,换了衣服和鞋,拿着钥匙和手机,而后马不停蹄地奔了出去。 身后的莱雪还在大喊:“鱼!你上哪儿去?烧烤还吃不吃啦?” “不吃了,帮我报道。” 说完这句,余榆便消失在宿舍楼层。 她一路狂奔出校门,在校门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他小区的地址。在她催促下,出租车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他小区门口。 然后利落地开门,下车,熟门熟路地找到他的楼层,按下电梯,然后敲上门。 砰砰砰! 砰砰砰! 她敲了好几遍,全都无人回应。 余榆着急,这会儿是真怕他出什么事儿了还没人理,脑海里一遍遍补着他躺在血泊里的凄惨画面,心口揪紧成了一团。 始终无人应答,她也不便客气,直接输了密码。 嘀。 门开了。 余榆掀门而入,进去便喊他的名字。 “徐暮枳?” “徐暮枳?!” 余榆视线穿巡过客厅,又一路寻到卧室、洗手间、书房——都不见他的影子。 不在家,也没有消息来。 那又能去哪里?难不成是单位加班吗? 他到底哪儿去了呀? 余榆来不及多停顿,又掉头跑出去。 可刚到门口,迎面就走来一人。 她看清此人后,脚步顿了顿。 那人明显也认得她,手上拿着一只口袋,眼睛亮了亮:“嗨,暮仔女友,又见面啦。” 余榆记得他。 是徐暮枳的同事,叫杨平荣,上回见过的。 杨平荣没想到她这么晚会来这里,神情庆幸之余还有些怪异:“不过你……” “徐暮枳呢?”余榆赶紧打听道:“他今天还在加班吗?” “加班?加什么班?”杨平荣错愕道:“他回北京了啊,被总部召回去了。上午的时候收到消息就回来收拾行李走了噢,他没有通知你吗?” 杨平荣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余榆愣怔在原地:“回北京?他……怎么……怎么走得这么急?” “要打仗啦,部署的线人提前得知消息,萨戈兰要进行内部屠杀清理,他被抽调派上战场了。” 杨平荣说起来,目光有点无奈:“你看,我还要来帮他收拾屋里的垃圾和厨余。不然等他回来,都腐烂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突然到余榆一瞬间来不及整理好思绪。 她轻拧着眉,瞧着杨平荣哑口无言,恍若失神。 可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就是会在某天突然抓住那个机会,然后背叛大家对他的期待的不是吗? 心脏的剧烈跳动慢慢稳下来了,呼吸也恢复正常。眼睛有些酸,她努力眨了眨眼,眸光里却充斥着难以捉摸的晶莹。 杨平荣从她脸上看出些微妙,吸吸鼻子,也不敢再说话,只小心问道:要不要进去喝杯水? 余榆摇了摇头,说不用。 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与杨平荣告了别后转身走出屋子,速度不再似来时那样急切生猛,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般行动困难。 一步步挪到电梯门口时,手机铃声响了。 看见“徐暮枳”这三个字的时候,余榆恍然一瞬,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她揉了揉眼,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水。 接起电话,听见他熟悉的温磁音色,不知为何,她胸口竟有些闷堵,还泛着淡淡的酸。 不等他解释,她便兀自开口:“你要走了吗?” 那边顿了顿,没再挣扎,轻嗯一声:“事出紧急,今晚就要出发。” 他似乎在密闭空间里,旁边还有人在说话。他同她说话时带着着低哄:“我来不及通知你,等我落地了,一找到机会就联系你好吗?” 叮—— 电梯升上楼层。 门缓缓开启,她却没动,站在原地半天,呆呆望着电梯开门,又合上。 那边传来空姐的登机播报,温馨礼貌的女声在提示她:他此刻正在飞机上,准备前往萨戈兰。 她醒了醒神,忽然唤道:“徐暮枳。” “什么?” 余榆承认,自己还是很不甘心。 她记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记得今天早上自己好不容易蓄积起来的勇气。 她喜欢徐暮枳,五年有余。没有人比她更幸运,也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能让他们原本已经相隔两千多公里,却最后在这个城市再度相遇。 而关于她整个青春的朦胧喜欢,在此刻,明明就快要得到答案。 她定定瞧着对面的墙,鼓足勇气张了张口。 然而,到最后那句话却还是成了:“……签证呢?你的签证,办好了?” 签证时长少说也要两周,这种战乱国家,被拒签的可能性都有。 除非—— “三个月前就已经提前办好。”徐暮枳回道。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真的一直准备要走。 眼前有些模糊,酸疼的感觉顺着胸口蔓延上喉咙,哽得人正常说话都有些困难。 她又问:“那你这边的工作呢?” “等总部通知安排。” 关键时刻总是问些废话。 余榆懊恼自己的不中用,又烦透了自己的懦弱与怂。 可大是大非面前,小情小爱显得那样不值一提。 她尊重他的选择,所以只能生生吞下那些话。 譬如—— 爷爷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担心你? 还有,早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这些问题,她都没能问出口。 挂掉电话时,她仰头,看向对面电梯的数字,是头一次尝到无可奈何的味道。 曾经,每个人都希望他安稳度日,都想把他留在这里,用爱包裹,用需要填满,用一切的语重心长掩盖他心里始终装着的那个被说了许多遍的、几乎快要褪色的理想。 可她却始终认为:他可以为了亲人选择安稳,但也可以为了自己选择听从内在的、近乎理性的召唤。 于是这一天,他真的背上行囊,远走他乡。 ----------------------- 作者有话说:小小科普: 小徐属于增派记者,相当于是战事遇见重大转折,或者说冲突升级等等的一些突发的重大的转折性情况的时候,报社派过去的人手,与常驻记者一起完成上级派给的主要任务。 所以一般这类记者会直接面临最危险最残忍的情况,主打一个短期高效。 以上均为百度,若有不符,欢迎指正。 第42章 广州的深秋气温二十来度, 踩着夏季的余烬悄然到来。 空气里的湿润被抽走,呼吸里开始拥有木樨花的香甜气息,是一种久违的、干爽的松快。 这个季节余榆通常早上穿件薄衫出门,怀里揣着一杯陈皮茶, 骑一辆小电驴赶到医院。偶尔路上经过肠粉小摊, 会同薛楠一人来上一份,余榆的加鸡蛋加辣, 薛楠的加肉沫鸡蛋火腿肠。 肠粉出锅时冒着热气, 热腾腾地吃到嘴里, 恰到好处地慰藉着脾胃。 临近晌午时她路过照射科, 那边围了一堆人,都是等着片子的病人。他们坐在椅子上,十个人里有六个都讨论着最近的大热门时政——热度最高的那几天, 住院部的电视屏幕播放的也都是这件事。 九月以来,国外形势巨变 , 萨戈兰反叛军不敌, 新赫利亚以维护正义的名义,不顾国际秩序, 明目张胆地加入萨戈兰内斗, 直接导致战争升级, 从起初的内斗转变为一场侵略战争。 反叛军成立临时政府,与萨戈兰政府划分东西两部, 企图拉拢其他拥护者, 建立新的政权。而在新赫利亚抵达的第一天,临时政府便打着清理内乱的名义,对东部的萨戈兰政府进行了一场内部大屠杀。 当野蛮摧毁文明,扭曲的人性便会充斥残忍的血色。 漫天的火箭炮触发自动防御系统, 在空中炸出鬼火般的光芒,偶有一颗无法抵御,便如同流星坠落,炸向居民生活区;重型履带碾压着废墟而过,尘埃弥漫,连同播报回国的那只镜头也在微微震动。 第62章 战乱城市的夜晚也许比白日更加“闹热”。夜里闪光刺目,现代化枪弹撕破大气层爆发出尖啸刺耳的声音,不似白天,仿佛被塞进真空一般死寂,四处飘散着腥臭。 这些消息与画面,都是余榆从新闻联播、军事频道里看来的。 徐暮枳抵达萨戈兰的第一天就发生了那场大屠杀。 一辆辆坦克气焰嚣张地压过西部战区的废墟,手榴弹地毯式轰炸,精心打了码的区域,震耳欲聋的炮轰,冰冷铁器在摄像机的夜视模式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记者躲在某处冷静播报,而实时传回的战争高清画面不过仅仅几秒,却无不突显其疯狂与残忍。而这一则几近身处战争漩涡中心的震惊全世界的镜头——正是徐暮枳所拍摄下来的内容。 听说,那天还死了两位战地记者。 第二日播报一出,新一轮的反战与声讨再次群起而攻之,一轮又一轮的汹涌讨伐淹没在网海。 萨戈兰战场的平民处于战火,终日提心吊胆艰难生存,而彼时国内正浸润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国庆小长假。 师姐在她旁边对大家说,晚上要是不忙,就一起吃个饭。 说到这里,她特意凑过来问余榆要不要一起。 余榆正低头看消息,瞧着徐暮枳最新发来的报平安的消息发怔。 很简短的一句:【今日平安】 今日平安,明日未知。 他走的这两三个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和徐家微信群里发消息报平安。 徐新桐虽老爱骂他狗,可真遇上事儿了,比谁都担心这个小叔。 徐爷爷更不用说。听说徐暮枳被派上战地后,什么都没说,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愧对老战友,没能留下这个孩子。后来,就又开始劝自己,说年轻人愿意挥洒一腔热血,也挺好,有他们老徐家的风骨。 亲人总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人之常情。拗不过,也只能妥协。 她看着消息轻轻叹息,想了想,还是依照习惯,给他回道: 【今天广州天气很好,出了太阳,好像广州的秋日比夏季更舒服】 【徐暮枳,希望你每日都平安】 然后她拒绝了师姐,说晚上要和薛楠去看看附近的租房,总不能这样每日地来回学校和医院,太累了。 师姐顿了顿,神色似乎有些失望,却也没勉强她。 今年的国庆余榆尚且还有假日,但等到明年,就得和师兄师姐一起轮流值班,任务也更加繁重。 她的上午时光通常在医院见习,跟着老师查房、观摩,或者门诊;下午要么继续呆在医院,要么就回学校上课亦或者技能培训、写病例汇报。四五点结束后,若是在学校,就骑着电瓶车回到出租屋,若是在医院,就同薛楠泡健身房。 她在国内的日常总体而言:简单、规律、平静。 后来,偶然一次机会她知道师姐前段时间频繁邀请自己出去吃饭,原因是想给她介绍对象。 那男孩子是隔壁教授的学生,也是今年刚外保协和,将来说不好就是余榆同门。师姐是好心,老见着她独来独往,身边不是薛楠就是其他女孩子,猜想这姑娘大概是没男朋友的,便动了撮合的心思。 余榆听说这事的当天晚上,就默默翻出一张徐暮枳的帅照,换成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张照片正是当年她从徐新桐那儿要来的,夹在小说里的照片,后来她精心寻了一处光线与背景,拍了一张惊为天人的氛围照。 大概是镜头里含着拍摄者的感情,照片里的男生轮廓又被深化许多,好看得不行,特别招人眼。 她也聪明,换上后第二天去医院,碰见师姐后,老有意无意亮起自己手机屏。 师姐见了,果然愣了愣,问她:“哇,这个靓仔系你的男朋友吗?” 余榆第一次干这种事,说实话,有些心虚。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扭扭捏捏地承认说是。 师姐惊艳了一把,直夸男孩子帅得很,同她相配。 这招有效,师姐知晓她的心意,此后便再没动过给她介绍的心思。 余榆的日子很规律,除了每天见习与上课,她必做的事情就是查看当天的所有军事新闻。 以前一个从不爱看新闻的姑娘,愣是把京民日报国内外的网站以及各个新闻片段翻来覆去地倒腾了个遍,萨戈兰的局势她摸得一清二楚,唯恐自己疏漏,错过了他的最新消息。 她每天在镜头、在报道来源处找到“徐暮枳”三个字,会觉得很安心。 后来看的内容多了,竟也慢慢从中发现每个记者的播报风格统一却又不太统一。有的暗藏锋芒,有的徐徐道来,有的理性客观,徐暮枳的风格杂糅着婉和与理智,观感甚佳。 她时常坐在电脑面前,撑着脑袋冥思苦想:他在绞尽脑汁地贴近炮火时,到底想的是什么? 牺牲?荣誉?还是对真相的渴望? 答案不得而知。 他走的这几个月,日日繁忙,且通讯严格控制,他们没有过任何一通正式的电话。多是简短一句平安消息后,便再也没其他更多的话。 她轻轻拧眉,最后又无奈叹息,关上电脑,睡觉休息去。 工作起来的时光总是比上课消磨得更快。余榆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就已到了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的广州气温明显下降,最低温度的那天余榆出门时裹上了羽绒服,里头搭了一件薄毛衣,防止中午升温好脱掉。 天气冷,她也疏懒于再骑电瓶车,回学校要么打车要么公交,总之死活不肯和薛楠骑车。 夏季骑车也算潇洒,可冬季骑车,真的很命苦。 她把这番道理说给薛楠听时,薛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最近圣诞已至,又临近元旦,对余榆而言,气温降下来反而更对味儿。 路过一家商场时,露天大坝立着一颗巨大的绿色圣诞树,圣诞树装饰得五颜六色,挂着彩灯,周围布置着五彩气球,撒着金箔彩片雪。几个小朋友绕着圣诞树欢快地跑来跑去,指着大树问妈妈:今年有圣诞老人表演吗? 前方堵起了车,公交车缓慢挪动。余榆靠在车窗上,望着那处圣诞景象,微微出了出神。 堵了许久,才终于慢慢恢复顺行。 一路折腾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开始搜寻今日的军事新闻。 这个时间点,频道正在直播。 她点进去时正好切到萨戈兰战场的播报。 几个月过去,网络关于萨戈兰的议论不再如起初那样热切,现实生活里大家依然各司其职,只偶尔闲暇时听说萨戈兰的新闻,不轻不重地感慨一句:噢,怎么还在打?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唉…… 新闻直播的报道也不再如当初那样频繁,只深度报道,大多数详细讯息也通通转移至军事频道与其他军事平台。 平台实时传回高清画面,镜头前的他一贯严肃冷静,客观理智。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后尘土飞扬,有条不紊地说起近三天萨戈兰本地状况,期间有过几次冲突,冲突爆发的时长,以及伤亡情况尔尔。 余榆一字一句地听进耳里,学着分析他话术中委婉传达给世界的关键讯息。 可听着听着,意识便抽离了一瞬。 他好像瘦了。 上次见他,意气风发,精神十足。这回再比较,却发现他脸型削瘦了些,连眉宇间都多藏了许多忧思。 是了,长期浸泡在极端创伤里,精神高度集中,身体随时处于防备状态。不仅如此,还需判断察觉危险氛围、炮击距离、与武装人员交涉等,这份压力阈值非比寻常,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难以维持正常平衡,更何况这类频繁近距离接触记录战争的人。 沉默地看完那天所有的播报。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精准概括了所需内容。 那天结束时,他依旧望向镜头。 却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目光深深,仿佛在透过镜头看屏幕前的某人。 他说:“愿祖国繁荣昌盛,愿世界早日和平。” “以上是本次报道。” 视频里主持人冷静而礼貌地同他颔首:“好的,感谢徐记者。在外注意安全,希望你们平安。” 下一瞬,画面被切断。 把人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宿舍阳台外宁静,一派和平。 余榆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却迟迟没有退出去。 新闻的声音还在播放,已跳到其他军事内容。直到莱雪和岳岳回来,见她呆呆望着电脑,了然地玩笑道:“我们家的鱼真是最关心萨戈兰战况的人了。” 她提了个神,回望她们,笑了笑。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半夜,余榆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前段时间一直不在状态,极少点进社交软件。这会儿圣诞节已过,她后知后觉,才发现今年大家的圣诞节过得丰富多彩。 第63章 有人直接跑去美国同洋人跨洋年,有人拍了一组写真,有人更是趁着这大好日子,官宣了自己的对象。 官宣的朋友圈,一条是徐新桐的,一条是关小谢的。 他们俩前后脚发了一模一样的牵手图片,然后艾特了对方。 昏幽宿舍里,余榆倏然瞪大了眼。 我了个大草!! 她炸了,抖着手截下图,转手就发给了徐新桐,一通盘问。 我是一条鱼:【好样的姐妹,谈恋爱不告诉我?】 我是一条鱼:【直视我崽种.jpg】 徐徐又捣捣:【关小谢唉,关小谢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吴彦祖】 徐徐又捣捣:【要不是他非要今天发,我才不说嘞】 我是一条鱼:【……】 徐新桐还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宿舍虽熄了灯,其余人却都没睡。岳岳在玩游戏,莱雪在同男友低声絮叨,卢潇潇早搬出宿舍,不过余榆并不关心,也不知动向。 这番余榆被气得牙疼,气呼呼地坐起来,正准备打电话过去开骂。 一通语音电话忽然就插进来,打断了她。 【xmz】 屏幕赫然闪烁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这是他们分开几个月以来,他主动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余榆心跳漏了一拍,想也没想,赶快接起。 ----------------------- 作者有话说:文案到啦! 下一章很关键哦~ 第43章 【12月26日, 阴,萨戈兰东部战区】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临时政府对这里有过一场短暂的轰炸。轰炸持续了十五分十三秒,将这片区域的房屋、人类, 甚至动物悉数摧毁。 我用手表计时, 和同伴阿阳躲在废墟背后,预测炮弹下一秒落下的位置。其中最近的一颗, 距离我大概十米, 我依靠那些曾经被炸毁的钢筋支撑着的灰墙遮挡住飞来的碎片, 得以继续存活。 难以想象, 这片充满血腥与腐烂、荒芜与尘埃的地区,曾经是萨戈兰最繁华的市中心。一年前这块土地上,也许还挂着圣诞树的彩袜。 听说那个婴儿还是去世了, 就在今天下午的轰炸之下。 那是我前天在两方交火时拼尽全力救下来的孩子,他的母亲丧生, 父亲被炸断了双腿送到医院治疗, 而他甚至来不及被送到父亲身边,就这样蜷缩在祖母的怀抱之中丧生。 还记得刚开始冒死救下时, 阿阳被我吓得惨白了脸, 他说:你又是何必呢?战火里的婴儿长不大的。阿阳没说错, 可我那时却执拗地想:难道就因为可能活不过明天,今天就该死吗?人也不一定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 也可以是因为坚持了才有希望, 不是么?阿阳听后不说话,只静静拭去婴儿脸上的血渍。 我承认,我总是在战场上幼稚地不断祈祷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这个可能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破灭。 大屠杀结束后的第二天,我遇见过一位为亡灵超度的教父。 他含着泪问我:记者先生, 你们的国家也会认为和平是很遥远的事情吗? 可它真的很遥远吗?也许吧,它也许对有的人很近,对有的人又很远。 南海的渔船、高原哨所的士兵,春运时的安检口、海关口岸的传感器,兢兢业业工作生存的上班族,还有,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对他们而言,和平的定义都不相同。 而我的答案是,和平从来不是轻易得来,那些在生长在阳光下的人们,至少不会在日常三餐与生活里,轻易联想到“死亡”这个选项。 天又快黑了,这里的人惧怕黑夜。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十六岁时,我最渴望的事,就是穿着沾满硝烟味的马甲,在炮火撕裂的轰鸣声中,用胸口的钢笔写下关于战争的真相,然后死在鲜血与尘埃蔓延的大地。 但十一年后的今天,似乎什么都变了。 我希望祖国繁荣,也希望世界和平。 ——《战地日记》徐暮枳 …… 徐暮枳关掉头灯,合上日记本。 萨戈兰今夜没有防空警报与炮火声,寂静的城市如同死亡沉默蔓延。 这样的安宁,反而让人心慌。 前几天他和阿阳还住在越野车里,以应对随时突发的状况以及撤退路线,今天就已经住在媒体据点,一个加固的地下室里。 不过看起来,今天晚上不会有战事了。 倒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的一次表面和平状态。 “今天晚上居然还有信号呢。”阿阳忽然欣喜地说:“等会儿忙完了给家里人留个信儿吧。我想给我女儿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深夜的休战期,周围环境处处合适,这本就是一种极为奢侈的条件。 “行。” 徐暮枳对着电脑飞快打字,头也不回:“东西你放着我来整理,你快去,记得隐蔽。” “好勒!” 阿阳大喜过望,拿着手机便去外找了一处墙角,给远在国内的家人去了电话。 这里没信号是常事,有了信号发出讯息也需防止被监听、被定位。除了signal之外,中国人使用具备一定加密技术的微信通话,反而比移动电话更加安全。 但其实上升到这种程度,任何通讯都有被入侵的可能。 三分钟后,阿阳结束电话。 约莫是情感被满足,回来的时候精神气好了些。 “我女儿又长高了,小丫头现在可粘人。” 阿阳点上一根烟,也给他递了一根。徐暮枳没拒绝,接过来后极为自然地点上,然后狠狠吸上一口,享受精神得到片刻松懈。 两人吞云吐雾地待在房间里迅速整理资料,与编辑部联系,发回最新资讯。 徐暮枳不是没有经验的记者,但却是第一次被派上战场。 当时主编给他打来电话通知,说的最多的就是:你知道报社一直是拿你做储备干部培养。 可事发突然,人手紧缺。资历深厚的战地记者大多转岗退役,其余的也都派去更严峻的国家,所以报社需要提拔一个有意愿的、有一定军事背景的、具有全媒体素质的中层记者,而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就是徐暮枳。 唯一的不足,就是他正被派遣去广州历练,作为将来的管理层人才培养。 是以征询意见的时候,主编其实藏了私心。 徐暮枳来之前申请转岗,是真的想清楚了要放弃。可偏偏老天将这个机会双手捧上来,将他原定的规划捣得稀碎。 这里与国内有六小时时差,算算时间,国内此刻大概快要抵达下班高峰期。 他咬着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等到把手头上的东西整理得差不多后,肚子便有些饿。 下午轰炸过后,持续的工作导致错过晚餐,索性据点的食物比前段时间风餐露宿更加可靠,徐暮枳翻出便捷式灶,拿了罐头肉与面团,添了些番茄酱料,一通瞎煮。 阿阳也饿了,难得今日能吃上热食,便凑过来让他多煮些。他听了,又重新将烟咬回嘴里,加了些许纯净水与面团佐料。 等待水沸的期间,他给自己短暂放松片刻。 思绪一放空,那些个潜在思绪就涌了上来,一丝一缕地扣住他心弦。 锅里的水开始冒着气泡。 他眼前却倏然浮出一双弯弯的月亮眼睛。 思及,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姑娘的朋友圈。 她性子虽开朗,但在社交平台上却远不如徐新桐那丫头活跃。这么久以来,也只在两个月前发过一则朋友圈。 发布日期没什么特殊,内容也简简单单,就铺了三只猫猫头表情包。 大抵就是那天心情好,天气也好,趁着空闲时候,和朋友化了个漂亮的妆出门逛街,手握着相机往上高高举起,扬起小脸冲着镜头笑。 照片视角从上而下,小姑娘樱唇轻撅,鼻子翘挺小巧,眼尾上挑,漂亮得像只波斯猫。轻巧地翘着小腿,如猫爪子般开展的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模样轻松灿烂。 兴许是这持久以来的战争与血腥侵蚀他太久,而眼前这平和温柔的一幕冲击太大,徐暮枳竟就这么怔在那里,望了那张照片许久。 鼻翼间似乎又闻到铁锈腥与腐臭味道。 他的姑娘,在另一个国度如登春台。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将她设为自己的手机屏保。 他一直有通话录音的习惯,手机录音里保存了许多通话记录,包括与她的那些细水长流。 也就是今夜这种时刻才有空余调出来。这两天他想她想得要命,有时哪怕只听听她清甜温静的声音也是一种慰藉。 最近两条都来自他出发来萨戈兰的那两天,其中一个,是他们通了一夜的电话,四百多分钟的数字在那一栏格外显眼。 他点下播放,小姑娘熟悉的声音便缓缓流出。 “徐暮枳,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第64章 “就是……就是……” 嘀—— 嘀嘀嘀—— 滴滴—— 车窗外突然而起的刺耳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话,她隐隐约约说了什么,听不真切。 徐暮枳起初并未在意,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只充作背景音。而后某一瞬,不知听见了哪个字眼,愣了愣,立马关了火,拿起手机放大声音,贴着耳朵仔细辨听。 他悬着心,屏住呼吸,从未这样迫切期待。 模模糊糊的女声被淹没在嘈杂的汽笛声里,他将这段话不断重复播放,来回听了十几遍。 最后艰难地一字一句拼凑起来,仿佛是一句—— “那年除夕……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 那年除夕? 那年除夕?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除夕夜就那么一个,而那年除夕她又对他说过什么话? 忽的,徐暮枳滞住,指尖顿在原处半晌迟迟不曾移动。 记忆骤然间开启,越过废墟之上,漂洋过海,回到了那年榆市江边。 电话里软糯的女声,与那年同他坐在一起跨年的那个女孩子一寸寸重合,她望着江面,对他说—— “小叔我喜欢你。” 徐暮枳,我喜欢你。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徐暮枳才恍惚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她咬字在轻轻颤抖,也许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一如临行前的辞别,她失魂落魄的声音,竟夹杂着轻轻的、难以察觉的哽咽。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在得到答案的第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去想,到底是干过什么王八蛋的事情,才会误导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对自己有了另类的想法? 而他到底有没有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耽误过这个小姑娘的人生大事?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顾虑。 它们一时间蜂拥而来,不给他任何缓冲思考的机会。 那瞬间他脑海中呼啸过许多想法,有喜悦、有沉重、有遗憾、有懊悔,但更多的却是:她怎么办? 就像席津看出他心思后,认真问过他: “当年有同事外派前临近婚期,尚且还知道要打报告请求回国。我瞧你不像是会放弃机会的人,你有想过,要是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 那时他没有太深的想法,而今天,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年轻得前途无限,未来拥有无限种可能的姑娘,她大可不必将信念依托在他这么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身上,没由来浪费一生的光景。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差别,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二十六岁与二十岁,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二十岁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寻求快乐,而二十六岁却要开始考虑生存、现实与效益。 他只怕小姑娘是一时图开心,若就这么随意回应,会耽误了她; 他也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却不顾后果,不去试图思考,若有一天小姑娘觉得二人不合适选择分手,今后两家人又要如何自处? 可他把这一切细细想来,却发现如果这样就算误导,那么来到广州的自己,恐怕已经误导引诱了小姑娘一次又一次。 他以前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从不这样,冲动、失控、难以言喻。 混乱时说不清道不明,后来才知道,这种感觉,原来叫做情不自禁。 “暮儿,编辑部要求与国内新闻连线,马上准备。”阿阳这时进房间来同他说道。 他被唤回了神,思维繁乱间说了句好。 连煮好的汤食也来不及吃,迅速调整状态,开始回看整理素材,交叉验证信息,以备播报的准确性与真实性。 他们在一处安静的墙角完成了为时一分钟的连线。 那天心绪难明得很,大脑竟在这样严肃重要的时刻,分了一缕神,给予远方的姑娘。 她一定在看。 播报结束,镜头切断。 阿阳随便对付几口后又开始投入工作,徐暮枳却倏然起身,拍拍他肩膀:“阳哥,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哟,怎么想起要联系家里人了?”阿阳笑道:“那你快去,注意隐蔽。” 说完徐暮枳便匆匆出门。 被夷为平地的大地晚上呼啸着风沙,徐暮枳躲在一处废墟后,给余榆去了一通微信语音。 网络有延迟,信号声波断断续续。 原以为会等很久,殊不知仅几秒时间,她温温弱弱的声音便响在耳畔。 四周幽静,她的声音有回响,可亲耳听见的第一时间,徐暮枳还是晃了晃神,一股对熟悉事物的强烈思念霎时冲进他意识,冲得他心口都颤了两分。 可听上去她却有些紧张吞吐:“徐……徐暮枳,你怎么……你好吗?” 他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走时匆匆,忘记要与家人约定安全暗号。小姑娘这样聪明,说不得以为他是被绑架,被勒令来要赎金的。 他失笑,缓道:“我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剂定心丸,彻底叫那边的姑娘松了口气。 他不必想也猜得出,她眼眶一定红了,因为下一瞬再开口时,她的声线洇上几分湿润,放低了声试图努力克制:“你,要注意安全呀……” “我会的。” 他蹲靠在墙边,手指轻而缓地在堆积了灰尘的地面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嘴上说的话却十分利落:“我现在说话你能听清楚吗?” “能,我会录音的。” “我说不了太长时间,信号随时会断。”他顿了顿,说:“你替我给爷爷道个歉吧,就说,我对不起他,辜负了他。” 余榆说:“可是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但心里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徐暮枳抬眸,望着漆黑的长空欲言又止,理智与感性在这一刻来回拉扯。 他想对她说很多,可那些话被拉扯着,难以出口。 他嗓音轻哑,忍不住唤道:“小鱼。” “嗯。” “小鱼。” 她以为他信号不好,加重了声音:“嗯。” 可他却依然在唤她,像轻叹,也像要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反复轻喃:“小鱼……小鱼……” 徐暮枳垂眸,视线落在脚边写下的那几个字: 【祝远方,一生平安】 他扯了扯嘴角。 忽而伸出手,无情一抹,清理掉这道痕迹。 这个小姑娘,像一束暖阳来过他的生命。他离开后,没有停止过一天想念过她。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人类适应温暖后,是没办法再度回归冰冷的。 她这样轻灵又纤柔,性格好得没话说,似乎很容易就获得所有人的喜欢。 她的存在成为许多人的意义。 是徐新桐的最好朋友,也是余爸余妈最疼的女儿。但于孑然一身、宁守此一的他而言,这份重要却不是世俗意义的重要—— 是唯一。 唯一的爱人,唯一的那份重要。 可是很遗憾,他在万里之外的战火纷飞里,迟到地肯定了对她的爱意。 ----------------------- 作者有话说:我说过我对小说里纯情挂的年上要求有点高吧[鸽子] 和这样的年上谈恋爱,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年上需要考虑更加长远,而一个合格的好的年上,一定是责任大于情欲和快乐。这个标准哪怕放在三次元也依然适用。 这章20个红包包 第44章 余榆大四一整年都过得特别规律, 新的一年开启,下半学期的课程明显减少,她在医院的时间便更多了些。 早上医院,晚上医院,偶尔挨个骂, 笑嘻嘻又哭啼啼,然后再同师兄师姐、同薛楠一起吃遍医院附近的所有餐厅。 她的日常就是这样简单。 比起最初的疲累, 余榆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广州一年四季温度总体适宜, 但为了方便工作, 一柜子的衣服在见习后几乎报了废, 成天只穿着最舒适得体的几件。 她每天接触的人鱼龙混杂,来往过路的病患里,有人抱着手臂大声聊着近日时政, 有人抱着小孩儿小声絮叨家里家长。 刚开始她深夜跟值,也会听见半夜走廊无助的哭泣, 以及人类面临亲人死亡后超乎一切悲剧的痛嚎。 老师也教她许多, 隐晦表达的言辞间,暗示她如今医患关系紧张, 要学会从中斡旋。 因为余榆在四月份时亲眼见过一场医闹, 原因很复杂, 她没办法多加评判,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里, 默默地演练, 若是有一天自己遇上这些情况,又该如何处理? 不管如何处理,李书华都说得很对:要保护好自己。 余榆的日常掺杂许多东西,医院外小摊的小馄饨与煎饼、科室间互传的八卦、哪个病房的患者又作闹了尔尔。 而每天闲暇之余关注军事新闻, 也成为她习惯的一部分,就像洗脸刷牙,穿衣吃饭。 第65章 持续了一整年的萨戈兰战争在今年五月迎来历史性转折。 临时政府与原萨戈兰政府在联合国不断调解之下,终于签订休战协议。萨戈兰东西两部划线分割,各自建立新的政权。而新赫利亚打着维护与建设的借口,将军队驻扎在临时政府的划片区域。 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军队之间的冲突依然存在。但对于普通市民而言,这份协议的敲定,总算是令人看见一丝曙光。 伤害既定,再回首已是伤痕累累斑驳血影。 城市需要重建,人民在战后的创伤也需要用时间慢慢修复。但也许一生都难以恢复如初。 她总是感慨,念及那年他在榆市江畔说过的“希望世界和平”,当时以为是遥远,而今才切切实实地懂得他说下这话时的心境。 人在安逸的环境里,是没有办法完全体会那些动乱与不安的。 更多的人只是渴望那只五星红旗永远高高升起,这片古老的土地,坚韧而常新。 度过潮湿的回南天,六月气温上升,终于来到一年中,余榆最喜欢的季节之一。 那天她依然照常下班,不用值班的人跑得飞快,她手脚利落,面容甜滋滋地同师姐告别。师姐羡慕的目光投来,同时立下“诅咒”,咬牙切齿道:“再过两个月正式上岗,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余榆提着帆布包跑得飞快,出了医院的空气格外清新。 今天下班早,明后两天还能放个周末,她晚上要去吃啫啫鸡煲,点一杯益禾堂,然后再拎一份炒粉和荔枝回家! 这番余榆绕到医院旁侧去提自己的小电驴。 这是她最后一段骑她小电驴的时光了。 李书华计划下半年给她换个环境更好些的出租屋,目前这个地方近归近,但总是鱼龙混杂,她和余庆礼不放心。上次老两口趁着年假过来瞧了一眼,最后看上了十公里外的某个小区,可这样一来,余榆通勤时间加长,自然不乐意,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决定干脆给闺女买辆车。 但其实除了冬天,余榆骑小电驴骑得还挺快乐,它方便又快捷,每天骑着它快到医院时碰上认识的同事,还能笑嘻嘻地跟人家打招呼。 生龙活虎。 余榆这会儿跨在小电驴上,手机搜了搜附近好吃的啫啫鸡煲,将位置发给了薛楠。 薛楠没回她,估计正交班忙碌。 余榆两手搭在小电驴的把手,百无聊赖地等着薛楠的回应。 她敲敲电驴脑袋,又点点手机屏幕,对着薛楠聊天框龇牙咧嘴。 薛楠你在干什么?!! 吃不吃一句话快点呀!! 又等了一两分钟,余榆彻底没了耐心,干脆把手机扔进口袋里,不等她了。 而就是那时。 余榆刚准备踩掉脚撑,一道男声便忽然顺着一缕清风,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小鱼?” 那道声音余榆太熟悉了,与每晚睡前、偶尔梦时的语调底色一模一样。 她愣住,猛地抬起头来。 -- 徐暮枳发现,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自己似乎都很喜欢认认真真地瞧她。 瞧那小小一张脸上全是生动的表情,捧着手机等待消息时,轻抿着唇,葡萄一般的水灵眼睛巴巴望着手机屏幕,等了半晌后,大概是没着落,又呼出一口气,撅起嘴皱起眉,缓缓移开眼。 往昔二人相会时,他也总会提前抵达,然后等待她发现自己的前夕,静静看她片刻。 那时她也是这样,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到处转,到处寻他的身影。错过时,就会皱起眉头,而在扫见他身影后,皱起的眉头又在即将撑满的笑意之后不攻之破。 徐暮枳。 他细细回味,她叫他的名字时,会比正常声线更嗲,携着娇气与暗藏的情愫,咬字清晰,叫完后,又会不自觉绽开一抹笑。 这便不同于她高中时候,带着某种期盼与欣喜地叫他——“小叔”。 但他最喜欢的,当属偶尔她入梦来时。 那时她便没有这样正经,反而搂住他脖子,轻浮地贴着他耳畔,嗓音在连续难断的轻吟间,被压得只能断断续续、急促地挤压出一声“徐暮枳”。 潮湿、动情、截然不同。 蕴着叫人发疯的欲。 他挠了挠眉心,自己走神得太厉害。 实在是没耐心等她发现自己,他终于唤出声。 果然,小姑娘一愣,而后猛地转过头来。 老远老远,他似乎看见小姑娘眼圈唰一下就红了,立马丢下自己的电瓶车,朝他跑着过来。 直到离近,他才确定小姑娘是真的快哭了。 他没由来一阵心疼。 这感觉一点不像那年榆市,她跟在自己身后嚎啕大哭,小可怜一般招人垂怜,想哄她,却又觉得滑稽好笑。 这回,心是真跟着一起疼了一下。 余榆快到他跟前时速度并未减慢,反而加速,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她紧紧抱着他,偏头靠在他胸腔的位置,听见他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后,彻底放了心。 她轻轻呜咽一声,贴着他衣服,悄悄蹭掉自己眼角的泪花。 整整一年不见,他变了许多。 从前多意气风发的人,连逗弄人时的笑容都带着坏。可方才第一眼见到他,她就知道过去这一年里,他在萨戈兰到底亲眼瞧过多少惨绝人寰的反人性的事情——一个人眼神里的东西说不了谎,即使他为见她精心打理过自己,可她还是从他眼中,瞧出些许沉淀后的风霜感。 他周身的气质虽依然英挺,可相比以往,到底是成熟沉稳了太多。 短短一年,变化翻天覆地。 徐暮枳在那具温软身子紧拥住自己后,僵了一瞬,而后慢慢弯下腰,也回拥住她。 日思夜想的姑娘就在自己臂弯间,她发丝间的幽香依然熟悉,深深钻入他的心里去。 他收紧胳膊,逼迫自己克制力道,却还是用力扣住她后脑,鼻尖轻蹭而过。 “徐暮枳,我很想你。”她闷在他胸口,这样说道。 声音含着淡淡的湿润,大概是又哭了。 他轻哂,真是应了李老师当年那句——“我家小丫头就是个爱哭包”。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脸颊边缘细腻的肌理。 他沉了声,笑道:“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么?” 她死不承认,瓮声瓮气道:“我没有。” 说完抬起头,瞪住他。 像只委屈发怒的小猫,一点也不凶。 招人疼。 他哦了一声,垂眸,指腹却轻轻划过她眼下那片没能蹭干净的水痕:“那这是什么?眼睛出汗了?” 余榆想树立刚强女人形象,哪知却被识破,一时羞极,一把推开他,轻扇了他胸口一巴掌。 他没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退,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缓缓笑开。 男人笑得像个无赖,瞧着她的眸色也莫名晦暗起来。 “什么时候来的呀?” 他却说:“刚到。” 刚到? 余榆没明白,抬眼去瞧他。 却意外闯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装着一只野兽,危险地觊觎着眼前的姑娘。 “上午回了一趟北京,下午回的广州。”他望住她,轻道:“刚刚到,就来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犹豫着要不要将他的意思理解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她往他身后寻了寻,没看见他的车,料想是直接从机场打车过来的。 眉宇间一寸寸染上笑意,宛如一朵绽放的粉莲。 她哼哼唧唧,明明是高兴的,却偏故作镇定。 那努力压唇角的样子莫名多出几分傲娇劲儿,她问:“噢,然后呢?” 总该说:小鱼,我也想你。 男人视线落在她唇边,他慢慢笑了一下,故意不接她话茬:“报社给我一个月的假,我想回扬州,给爸和爷爷扫个墓。” 他已经许多年没能回去,二位就这么呆在扬州,也不知会不会怪他怨他。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撩起眼,眸色更深几许:“去么?” 他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见见? 虽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可他这番话却也让她愣了愣:“我?我能去?” 他眉心一动,似笑非笑反问:“为什么不能?” “这种事情都是亲属或者……” 余榆顿了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去了身份也尴尬,一阵别扭,小声反驳道:“我为什么能去?” “因为你很重要。” 他说得没有片刻犹豫,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仿佛早有准备。 余榆顿了顿,便又听见他补充道:“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 作者有话说:小徐主动,小徐勾引[菜狗] 第45章 余榆从没去过扬州。 很奇怪, 扬州名气这么大,可以前旅游挑过那么多地方,却偏偏没有选过这里。 第66章 早上从广州出发,中午便能抵达南京机场。 徐暮枳联系的那位父亲的老友正等着他们, 两人高铁中转是最快最省时间的方式。 周末时间高铁站人多, 余榆候车间隙,回复了薛楠的咆哮。 昨日薛楠因临时加了班惨遭余榆无情抛弃, 等到好容易空出时间来, 却发现余榆给她留了条短信:【我约了人, 啫啫鸡煲改天吧】 薛楠倒也不介意, 毕竟自己迟到在先。可若要说这个每天三点一线的姑娘约了什么人,薛楠第一时间便没往好方向想。一问,果然是男人。 于是「重色轻友」四个大字, 从昨天晚上一直吆喝到现在,满屏的戏谑调侃, 弄得余榆压根不敢点开和薛楠的对话, 生怕旁边的徐暮枳一眼就瞧见自己的“重色轻友”。 此番是趁着徐暮枳打电话的空隙,赶紧将薛楠应付去。 我是一条鱼:【回来请你吃饭】 我是一条鱼:【别气别气】 薛楠:【我气啥?我这是为你高兴:)】 薛楠:【某人就没想过, 这孤男寡女的, 还一起单独出远门, 吃住行全都在一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余榆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水,盯着聊天对话, 想了半晌。 这时, 薛楠最后一句话正好弹出来:【你会被草的贝贝】 噗!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余榆倒呛了一口水,一阵猛咳,咳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 当真是快被这句话搞死。 她拿着纸巾擦拭自己唇角,恶狠狠点下薛楠的那句过度露骨的话,然后删除。 我是一条鱼:【不请你吃饭了,讨厌!】 那厢打电话的男人有倾身回来的迹象。这对话见不得人,余榆赶紧熄屏。 熄屏前,薛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发来一连串拱火的话: 【你看你看,娇气包,娇气死了!徐哥哥这要是还能忍住不动手,他就不是男人!】 余榆:“……” 她要回怼,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就已缭绕在她周围。 余榆嗖一下就收回手机。 “赵叔叔在扬州等我们,”徐暮枳举目查看着候车信息,“要上车了,走吧。” “好。” 余榆赶紧合上瓶盖,手还没伸出去,旁边的挎包便先一步被人拎起。 她轻怔,见他神态自然,拿走她挎包后,另一手臂微微抬起,手指自然蜷曲,朝她摊开手心。 像邀请。 余榆眨眨眼,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手交过去。 触碰的一瞬,他迅速缩回手指,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个时间段高铁站人多,却多是往上海方向,去往扬州的反而相对较少。 他赶时间,买的是最近一趟二等座,幸而车程只需一个小时,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余榆紧跟着他,移动间两只手都快攀上他胳膊。 粘人精似的。 徐暮枳眸中隐着些笑,偏头瞥了眼身后的小姑娘。 这是二人第一次单独出行。 这种感觉很微妙。连窗户纸也未曾捅破,却如同磨合了三五年的小夫妻一般默契,在这么个陌生的环境里,竟催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递过来一杯高铁站内买的奶茶,是方才接电话时顺手买的。 是余榆喜欢的甜度。 递过来时吸管已经插好,余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转头忙着找包里的手机。 “徐暮枳,这家奶茶太甜了。”余榆小声嘟囔着,空闲时投向他的眼里满是嫌弃:“不好喝。” 小姑娘轻拧着眉,活像是他没照顾好,她跟着受了委屈似的。 他瞧了一眼奶茶甜度表,五分糖,就是她平日最喜欢的。 惯的。 他嗤笑,指尖轻点她额头。 额头被点了个红印,又很快消失。 余榆瞧出他来了劲儿,连忙拿过奶茶,说没关系没关系,徐暮枳买的东西我都喜欢。 说完给了他一道灿烂的笑。 徐暮枳扫过女孩那双活灵活现的眼睛,澄澈见底,乖得不行。 狭小的空间里,女孩子身躯娇小在最里座,她眉目就在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因为太近,所以被无限放大。 徐暮枳视线就这么定了定。 忽然很想亲她。 想把这么个小人压进逼仄的角落里狠狠欺负,欺得人家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叫唤着他的名字才好。 这个想法钻出来时没有任何预兆。 他移开眼,强压下心底悸动,欲盖弥彰般伸手猛揉了一把她脑袋。 一小时很快过去。 赵永泉就候在高铁站外,他抬表看了看,估算着这会儿也该出站了。 然后一抬头,便看见出站口慢慢走出来一位高个子男人,黑衣黑帽,挺俊显眼。 只是这么个高挑的男人,唯一例外的,是手上竟拎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女士包—— 旁边,还跟了个姑娘。 可带就带了,照小暮那脾性,竟也没有把女孩子攥在手里,亦或者搂着抱着。 赵永泉几十年的老手,一眼就瞧出这怎么回事儿。 他乐呵呵地冲他们招了手,眼看着徐暮枳回了招呼后,偏头去与小姑娘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抬眸往这边瞧来,等到走近后,对他笑道:“赵叔叔好,我叫余榆,是徐暮枳的朋友。” 朋友? 赵永泉笑眯眯地看向徐暮枳,故意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朋友?”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弄得余榆脸蛋瞬间红了起来。 她应付不来,下意识抓住徐暮枳手臂。 他不着痕迹地反握住她,对赵永泉调笑道:“您别开她玩笑,小姑娘脸皮薄,有什么事儿您冲我来。” 赵永泉哈哈大笑起来:“你脸皮厚是吧,行行行……快上车,吃饭了没?你婶婶在家做好了家乡菜,就等你回来。” 徐暮枳拍拍余榆后背,示意她上后座,自己则去了副驾驶陪同。 余榆很乖,就在后座一言不发地听前方二人说话。 刚在高铁上无聊,徐暮枳与她说起过这位叔叔。 这位赵叔叔与徐净、沈兴运当年为同僚,后因各自工作轨迹的偏离,加之徐净的工作长期不见踪影、沈兴运远走他乡,几人的联系便慢慢淡了。 以至于当年他父亲去世,赵叔叔隔了一年时间还会打电话来问他:“小暮,你爸呢?你爸怎么不接电话了?” 徐暮枳那年正寄养在母亲的新家里,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孤独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良久,才对着听筒,轻声说了句:“赵叔,我爸去世了。” 听说那天挂了电话,赵永泉捂着脸嚎啕大哭。 再后来,便向徐国荣打听了徐净所葬的烈士公墓,此后每年都准时打扫清理,全了一生的兄弟情意。 赵永泉不比沈兴运会读书上学,如今在扬州开了个小超市,本本分分地做着生意,多年前在扬州市中心买了套房,妻儿双全。 日子虽磕磕绊绊,但总体圆满。 中午吃饭时,小两口做了一桌菜热情招待。 那位婶婶目光不住地看向余榆,又瞧了瞧她身旁已仪表堂堂的徐暮枳,莫名感慨道:“徐兄若是在世,看见小暮带着女朋回扬州,一定也觉得值了。” 话一落,赵永泉立马大笑起来。 婶婶起初还不明所以,可一转头,瞧见埋头喝汤的小姑娘耳根子熏上了些红,瞬间明了。 余榆头低了更低,偷瞄一眼徐暮枳。 却见他跟着赵永泉一并淡笑着,转头来,垂眸静瞧住她。 男人笑眼里有丝丝缕缕的蜜,旁人瞧着发腻。 余榆却见他不替自己解围,低低哼他一声,小气吧啦地侧过头,不理人了。 午饭吃得有些晚,到了下午时分,赵永泉开着车送他们去烈士陵园。 徐净所在的烈士陵园,与徐国荣的公墓距离半个小时。 开车时路过一栋楼,远远的,徐暮枳呆望许久。 那是昔年他与爷爷徐国荣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的房子,而今夕易主,早已没了当年踪影。 门后训子棍犹在,堂前再无唤儿声。 人类对亲人离世的悲调有很严重的滞后感,也许是多年后某个深夜,也许是吃饭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这种漫长的余震总是突然来袭,又来势汹汹,令人瞬间崩溃,情难自制。 徐暮枳的回忆越来越淡,痛感再不如当年深刻。 直到车开出很远的距离,他才慢慢回过神。 许久没回扬州,父亲与爷爷的墓碑却依然锃亮如新。 赵永泉说自己每年都会来一两趟,有一年生意不好,空余时间多,没事就老往烈士陵园跑,提一瓶酒,找徐净说话。 斯人已矣。 再说起这些,少了几许伤感,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无奈与打趣。 他们说话时,余榆便去瞧碑上徐净的照片。很年轻,徐暮枳的眉眼也多与他父亲相似,只是徐净更加硬朗凛然,眼底平静,藏着军人的锋刃杀气。 第67章 徐国荣亦是。 被两位如此沉静血性的长辈养大,有朝一日在战场面对冲突,至少能保持绝对的清醒。 两人逗留的时间长,余榆同他一起蹲在墓前,安静地听他讲话。只是后来赵永泉突然被店铺杂事叫走,心急如焚离开前,再三确认徐暮枳是否还认得路。 扬州好歹是他老家,哪里至于不认路? 徐暮枳笑容颇有些无力,叫赵叔叔赶紧忙自己的事情去,有事联系。 -- 天近黄昏,陵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 就像以前许多个瞬间里,他们一起以这样的速度,慢慢走在各种不同城市的林荫大道间。 余榆追问他许多事,下阶梯时,男人在前方平稳从容地前行,女孩子便蹦蹦跳跳地踩着阶梯,聚精会神地问话。 余榆心思不纯,问的都是在他看来极隐私的事情,什么你高中时候喜欢过什么女孩子,什么你大学有没有遇见过心动的人,什么以前有没有聊起过自己未来会走什么路?尔尔。 目的之明显,他却几乎有问必答。 而回答统一都是:没有。 余榆在他背后悄悄嘁了一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怎么可能有人少年时候一个中意的女孩子都没有,一定是故意骗她开心的。 快走出陵园时,余榆望着前方的背影,意识到什么,蓦然顿住,安静呆在原地瞧着前方的人。 他没再听见有脚步声跟上来,果然也回头看来。 还真是一直听着她脚步声呢。 余榆咧嘴笑开。 “我觉得……”余榆歪头去看他,漆黑的眼眸子隐着欣喜:“你这次回来,对我特别好。” 他提了个神,勾起唇角,缓缓噢了一声:“哪种好?” 这余榆可形容不出来。 她想了想,最后道:“让人高兴的好。” 他轻轻笑了两声。 时间不早,这地方偏,他但笑不语,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却突然听见她哎呀一声。 徐暮枳抬眼,见小姑娘瞬间换上一副惊慌脸色。他微顿,问她怎么了? “刚刚都忘了,我没有给叔叔磕头的呀。” 说完,她急慌慌地就要掉头回去。 下一瞬,徐暮枳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好笑道:“不用,哪至于。” “这不行,不合规矩。” 余榆家中没有这个礼数,更何况徐净是烈士,若是让余庆礼知道,会斥责她的。 可徐暮枳却说:“没关系,以后还会再来的。” “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哪儿能一样?不一样的……”余榆懊恼,推了推他,咕哝道:“长辈一般都不喜欢没有礼数的……” “我爸又没怪我们。” 余榆还以为他故意唬自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你听,没有风声。” 徐暮枳将她拉得更拢,托起她脸颊让她环听。他笑容很轻,藏着遗憾:“他可没有想要留我们。” 父亲生前是个果断又内敛的人,极少留情,极少矫情。小时候常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晚,宁可脚边布满一地烟头,也难得多倾吐一句。 正因如此,杜嘉歆才会歇斯底里。 “走吧,下次再来。” 余榆懵懵懂懂地被他牵引着,徐徐走出陵园。 明日就要启程回广州,徐暮枳将酒店定在高铁附近,打车过去仅二十来分钟。 两间大床房,环境挺干净,他就在她对门。 余榆模样瞧着始终心神不宁,等拿回身份证后,突然揣摩明白他方才在陵园的行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上前,试探问道:“你是说,你要每年带着我来这里吗?” 徐暮枳头也没回。 却也没否认。 余榆更开心了,心潮起伏间,她在他身后追着喊:“那我记住了,小徐记者,你不许食言!就算以后有对象了也不许食言!” 可不知是哪个字眼激怒了男人,他竟睨了她一眼。 那一记眼神颇有些凶神恶煞,脚步也假快,像是急于摆脱她这个没头没脑的傻子。 余榆才不管那么多,笑吟吟地跟着男人跑进走廊内里,故意揶揄:“慢点小徐!小徐?小徐!” 眼瞅着男人步子微顿,接而又迈动开来。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走到自己房门口。 嘀的一声,门开启。 他还真不打算搭理自己呀? 余榆看傻了眼,浑然不觉男人心思,赶紧追过去:“唉,我的房卡你没有给……” 话没说完,腰身便被男人单身圈住,整个身子如同失了控,被一股力量悉数带了进去。 她惊呼出声。 接着世界颠倒旋转,空间场景瞬间调换。 没有插卡的房间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尚未拉严实的床帘透进一点夜光来。 借着那一缕光,余榆清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具温热的男性身躯抵压在冰凉的门背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余榆脑中轰地一声炸开,空白了一片。 男人手指缓缓划过她脸部轮廓,从上往下,最后停在她下颚,微微往上一托,大拇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唇:“你叫我什么?” 哪里见过他这样? 危险、戏谑,侵略感十足。 像某种野兽,而她不经意钻进他的陷阱。 纵使心中预料到些什么,小姑娘却到底没那么有种,男人稍稍一击,便立马溃败。 “小……” 余榆玩不过他,立刻变得老实,当真以为男人不悦自己的冒犯,脑子一抽,轻轻哆嗦出一声:“小叔……?” 他被气得笑了一下。 随即一寸一寸地压下身子来,手掌扣住她后颈,逼迫她直视自己:“再说一遍,叫什么?” 呼吸极度交织,男人就在她眼前,也许微微一抬头,两人便能交融在一起。 可叫什么? 叫什么? 余榆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斟酌他如此久远的报复心思?只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心脏都快要蹦出胸腔。 她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徐……徐暮枳?” 女孩子馥郁清香,声音依然悦耳。 此时受了惊,嗓音洇染着小兽般的软糯与好欺,便无限接近于梦境中歇斯底里的辗转与缠绵。 他抬起唇角,坏透了的浪荡:“再叫。” 她也果然听话:“徐暮枳。” “再叫。” “徐暮枳……” 她听上去快哭了,连尾音都扬着娇气的求饶。 而他也终于满意,轻笑道:“很好。” 男人指腹轻拭过女孩皙嫩的脸蛋,眸色晦暗不明,夹杂许多异样情绪。 他又开了口,仔细听,底色却轻哑了些:“小鱼,在萨戈兰,我想通了一件事。” “嗯?……什么?” 说话间,二人呼吸却愈发相近。 他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偏过头。 滚烫的唇瓣,落在了女孩的鼻尖上方。 ----------------------- 作者有话说:薛楠:我说什么来着? [熊猫头][熊猫头] 这章20个红包嗷 第46章 鼻尖被轻轻吻过, 炽热的呼吸也贴了上来。 余榆紧绷着身子,蜷在他臂弯间动弹不得,对全未知领域的即将到来,下意识害怕。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他肩膀的衣料, 将那块搓揉出皱褶, 在他低身来的一瞬,不自觉地往后回缩。 忽而, 后颈被人轻摁住, 制止了她的逃避。 惊愕抬眸一瞬, 借着一隙微光, 她终于看清了这双沉在阴影里的眉眼。 那双平静却汹涌的眼底里,藏着企图越界的野心。 她后怕起来。 如果知道叫“小徐”会接受这样的惩罚,余榆打死也不挑衅他。可如今, 她连鼻翼间都充斥着独属于他的橡木香,又确然是曾经渴望的事情。 情绪一时难以言喻。 “小鱼……” 她听见他再次轻唤呢喃, 喉结上下微动, 欲言又止,像一场缓慢的装着蜜饯的凌迟。 她揪紧了心, 等待他的下话。 偏偏这时。 一串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横插在寂静夜色里, 略显得刺耳。 余榆幡然醒神,一把推开了他。 意乱的情绪烟消云散, 房间内再度回归正常温度。 一室幽黑。 伸手难见五指的黑。 男人身形在幽夜里微微晃动后退。气息倏然抽离, 终于留出一寸可以呼吸的空间。 她面颊潮红,半晌不敢抬头。 他却深吸一口气,废了半天劲儿,勉强压住燥意。可摸出手机接通时, 口吻却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暴躁与不耐。 那些生理知识不断从脑海深处冒上来,陌生却又令人好奇,余榆总控制不住四处乱看,目光放在那具尚未卸下力量与侵略感的男性躯体上时,她视线忽而一顿。 第68章 他抬手接电话,小臂的线条随着动作逐渐分明。喉结与脖颈拉出利落的弧线,腰腹紧实,靠在门口的大理石边,弧度微微下凹。如此一来,衣摆之下,强烈的、更具冲击性的弧度便更加容易暴露在逆光的黑夜里。 余榆倏地收回视线,理智瞬间回归,羞红了耳朵。 天,余榆,你在想什么啊啊啊?! 那个决定做得很快。 她轻咬下唇,果断上前,在他诧异的目光之下,飞速抽走他裤袋里的另一张房卡。 柔软手背隔着布料擦过男人大腿。 很短暂,很轻。 徐暮枳微怔,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想抓回她。哪知小姑娘比他更快,他抬手刚刚触及,指尖拂过她后背发梢,下一瞬,她开门离去,彻底不见。 手徒劳地僵在半空。 寂寂幽暗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 以及听筒里,席津这孽障的咆哮声。 -- 余榆心脏怦怦直跳,甫一闭眼就是方才一幕幕。 她捂着脸在大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后没什么形象地趴在床上,又是一通胡思乱想。 他说他在萨戈兰想通了一件事,什么事呢? 刚刚最后一声唤,又要对她说什么话? 哎呀,那个电话真不及时。 虽有些懊恼,嘴角却乐滋滋地咧了个大开,直笑。 微信进来一条消息。 她以为是徐暮枳,忙不迭地拿起查看。 谁知那厢一点动静都没,反而是薛楠大晚上发来一句亲切问候。 薛楠:【睡了吗贝贝?】 我是一条鱼:【?】 我是一条鱼:【现在刚过九点,会不会太早?】 薛楠:【谁问你这个了?】 余榆瞬间意会过来。 真是…… 她又翻了个身,还真的撑着脑袋认真想了想:【他想亲我,这算吗?】 薛楠:【我算你个宝宝巴士嘞】 薛楠:【要做到难舍难分、天崩地裂,他夸你宝贝好样的,你哥哥哥哥地叫着求饶】 薛楠:【这样!才算!】 我是一条鱼:【那没有】 我是一条鱼:【我很保守的!】 薛楠显然不信:【全宿舍一起嗨聊的时候,你是笑得最灿烂的那个,保守你个香蕉芭乐啊!】 看到这句,余榆噗嗤一声笑出来。 扔掉手机继续躺回去。 却毫无困意。 今夜注定无眠了。 先前吊儿郎当、却到底正经的男人,此番完全变了一个样,说话时瞧她的眼神,都仿佛带着勾子。 他指尖触碰过自己腰身的地方,现在都还觉得滚烫,如同烙了印一般深刻。 余榆又起身,与薛楠嘻嘻哈哈了好半天。 期间消失好久的徐新桐也发来消息,问她今年还回不回榆市,若要回去,一定告诉自己。 回肯定是要回的。 只是暂时没法确定回多久。 今年大四向大五过渡,恐怕没什么假期,撑死放个一两周,很快便要岗前培训,正式上岗实习。 余榆计划着归期,点开徐暮枳的聊天框,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来回了许多次,始终没能问出口。 要她装作无事地跟他说话聊天,她好像有些做不到。 她戳了戳他头像,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闷头倒回枕头里,闭上眼。 第十次睡觉失败后,余榆终于被一条微信消息彻底破了功。 屏幕显示消息来自于“xmz”,头像更是熟悉得不行。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飞速点开。 对方只有一句:【睡了吗?】 挺意味深长。 为显得矜持,她刻意等了两分钟,然后假意慢吞吞地回道:【没呢,睡不着】 消息发出没半分钟,徐暮枳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胸腔那颗心脏又开始乱跳起来。 余榆接起:“喂?” 男人的声音比她明朗,直接道:“别睡了。带你玩,去不去?” 余榆挠了挠身底下的床单,明明想去又犯着拧巴:“去哪儿啊?” 这大晚上的。 他低低地笑,笑声隔着听筒传来,格外挠人耳朵。 “距离这儿不远,有个看夜景的天台。”他说:“就当散个步,陪陪我,行吗?”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声调更是低柔婉和,轻哄着,引诱着。 令余榆有一瞬竟错觉,他是在向她撒娇。 哎呀~ 她抑住笑意:“好吧,走!”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关门声,几秒后,她房间门被人敲响。 接着听筒传来他懒散的声音:“开门,挂了。” 她拿着手机懵了一下,计算这速度,莫不是打电话之前就料到自己会答应他? 老狐狸。 余榆轻皱了皱鼻子,下床开门。 徐暮枳虚虚靠着门框,唇角挑了笑,一副闲闲散散的样子,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门。 男人个子高,挡了她些许光,却再没有方才的压迫感与入侵感。 余榆穿好了鞋便跟着他出了门。 她潜意识里就爱贴着他,没走几步路,便好了伤疤忘了疼,身子朝他靠拢去。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处老式居民楼楼顶。 怕打扰居民休息,余榆一路小心翼翼,谨防自己脚步太重。 他说这个地方是父亲去世后,自己有一次无意找见的。它距离杜嘉歆家不远,却能瞧见大半扬州城的景色,于是后来,他常常一放学,或者有空歇,就爱来这上面呆着。 他的少年时期几乎都在这个天台上,安静、不被人打扰,更不必看他人脸色,可以获得片刻真正的歇息。 此刻夜已经完全沉下来。 扬州六月是梅雨季,晴雨不定。两人坐在居民搭建的小楼阁阳台,透过那道栏杆慢慢望出去—— 阳台边缘种着一圈太阳花和薰衣草,绿油油的叶与紫色交织,随晚风轻曳。远处运河的水黑得发稠,行船搅碎河面光银,隐约可见文昌阁的灯还亮着。 现代化建筑交叠着古老飞檐的城市,似乎连清风里都沾染着古今人文的温存。 楼下有人经过,说着嗲腻的扬州话,余榆听了半晌也没听懂,转头去问他,他便模仿着那人的腔调,从唇齿间蹦出两句一模一样的话。 “他说夜宵要回去下碗面条,但是现在没有新鲜蔬菜卖了。” 他换回普通话,含着笑同她解释。 听见他从容软韧的方言调子,余榆有一丝惊奇。 曾经在榆市只听他说过普通话,都险些忘了,他是扬州人,也会说这样晦涩难懂的方言。 “真好听,”她回眸瞅着远方,“你说扬州话,比其他人都好听。” 小姑娘嘴甜,他被逗得闷闷一笑,心情极好。 他没说。 其实榆市的姑娘讲起方言,与说普通话时的音色亦有不同,尤其是余榆。 小姑娘说普通话时,嗓音会变得细柔,文静有礼。 有时听着比扬州话更嗲。 两人并肩坐着,时不时搭两句话,声音不大,聊的也都是那些日常话事。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蓦地,远方传来一声尖锐闷涩的——“咻!” 一支如同梭子般的银色弧线升上半空,然后“嘭”的一声巨响,火星子霎时间八方迸射,光华也紧随其后,在夜空里绚烂一瞬,又很快消失。 接着,一声、两声,越来越密集。 五颜六色的烟花与她们同高,像无数极细小的轨迹密密麻麻地布在天幕。 一定是哪家人过生日。 不然,这个时节怎么会放起烟花? 余榆遵从一切天注定,觉得这样偶然的机遇才是可遇不可求的良辰美景。 她拿出手机录视频,瞧着运河在烟花映射下忽明忽暗,波光粼粼地抖开一床夜色。 他瞧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道:“喜欢烟花?” 她点头:“我小时候过生日,爸爸妈妈年年都要给我放烟花,可惜后来就禁了,他们也不方便了。” 说到这里,余榆又摇头晃脑地笑道:“这烟花嘛,就是要在有水的地方更好看,比如……榆市江边。” 河面宽阔的长江,若有烟花升上去的时候就会像现在一样,墨黑的底色霎时间铺满流动的五彩的箔纸。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接下了那句话:“再比如,那年除夕?” 这几个字眼格外熟悉,余榆听得心头一跳,第一反应竟不是所谓的除夕夜烟花。 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她害怕自己会错意,转头去探看旁边人的神色,却直直撞进一双与夜幕同样漆黑沉着的眼睛。 他淡淡笑着,一双眸子紧紧攫住她,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郑重。 心里面咯噔一下。 她有了某种预感,身子慢慢僵住。 第69章 明明灭灭的烟火里,彼此脸上的辉华转瞬而逝。 “其实最开始我很不安。” 他说:“我检讨过自己是不是有过不妥当的言行,引诱、误导过你,也怀疑过你是不是因为年幼,对世界认知不足,由此产生错觉。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感情的事情就像春天的树会发芽,它不是环境的产物,而是交互作用下最原始、最不容辩驳的自然发生的现象。” “当然,我在喜欢的人跟前,那副德行确实好不到哪去。我承认,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我引诱过你。” “所以……” 他喉结微动,心中竟有少见的忐忑:“小鱼,那年除夕你说过的话……那句喜欢,到现在还算数吗?” 那句「喜欢」,还算数吗? 他听见了。 余榆怔然地听他说完这席话,视线从他说“我在喜欢的人跟前”时,就已经渐渐模糊。 斑驳的格子晃晃悠悠,仿佛随时倾塌。 卢潇潇曾经阴阳怪气她命好,当时觉得烦躁,可如今仔细想来,她觉得好像也的确难以辩驳。 她从小一帆风顺,虽偶有小坎坷,但不论遇见什么东西,只要想要,努力争取一番总能得偿所愿。 除了他。 感情的事情确实没有道理可言,当时的她无法预知她喜欢的人将来会同什么样的女孩在一起,更没有十足的把握,赌未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会喜欢上自己。 所以她始终仿徨不安,担惊受怕。 但其实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还好。 因为她遇见的这个人足够好,所以在暗自喜欢的那些瞬间里,很少吃过苦。 天边闪过最后一束烟花,熄灭过后,他们迎来更深的寂静。 她眨了眨眼,眼前从模糊回到清晰。 她轻道:“算的。” 得到肯定答案的徐暮枳却没有半点庆幸与欢喜,他望着女孩子红了的眼眶与猝然划过的泪痕,难得结舌:“你……” 余榆想了很多,想起那年高考自己有多努力、渴望上北京,最后却又失意地来到广州。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命运的齿轮会将他也送来这里,送到她身边。若非如此,他们今生绝不会再有交集。 想起这些,泪意便不受控地悉数涌上来。 她抬手去擦拭那些不争气的泪,委屈得要命:“你早就该……早就该这样的……” 早这样,她也不至于这么心酸。 这样想着,她便更难受了,哭声也大了些许。 烟花喧闹刚逝,女孩子的哭闹便卷土而来。 徐暮枳又心疼又好笑,将她拉近自己跟前,亲手替她抹着泪,口中也不断宽慰着她。 可女孩子这情绪上来,哪是立马就能哄好的。 最后眼泪越流越凶。 徐暮枳半拥半护着她,却始终哄不住。 偏偏小姑娘又哭得可怜兮兮招人疼,那一汪眼泪珍珠似的下掉,往日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一层潋滟水光,声声抽噎起来,像只没人要的委屈小猫。 徐暮枳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难耐。 最后干脆心一横,扣住她后脑勺,拥住她,狠狠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鸽子] 第47章 嘴被堵住, 没有办法正常呼吸。 唇瓣也被吮得有些发痛,痛得她轻轻蹙起眉。 余榆哭泣骤然停止,不适地呜咽挣扎几下。 男人掌心抚摸过她后脑勺,而后掐住她后颈, 迫使她更加仰头, 加深了那个吻。 他吻她的力道毫不客气,将她紧紧箍在自己臂弯里, 近乎蛮横。 女孩子青涩笨拙地承接他。 他抱得更紧, 呼吸也更加粗重。 身子仿佛被装进一个小得逼仄的盒子里, 她艰难抬手, 抵住他胸口,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这次不止是鼻翼间,她的舌尖也全是他的味道了, 它们全方位、浓烈地占有侵蚀着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潮湿、极致、疯狂。 舌尖滑腻交缠, 被他刻意勾起,又辗转吮吸, 直到发麻, 浑身酥软地贴在他怀中。 她庆幸自己是坐着, 若是站着同他接吻,恐怕会没出息地腿软。 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女孩子纤软的腰身在他掌心之下, 从最初的紧绷僵硬, 到后来慢慢变得放松,如同春水化开,与他更加贴融。 两人在这一方小小长椅厮磨。渐渐的,她被压在椅背, 开始觉得透不过气。 她扭动身子,推搡他的力气也更大了些。 徐暮枳感应到,终于放开了她。 他微微退离,却没有放开她。两人依然紧挨,呼吸尚未平息,还略有急促。 余榆缺氧得厉害,脸颊浮起淡淡的酡红。刚哭过的眼睛也水汪汪的,像颗粉粉的水蜜桃。 好在这会儿总算是不哭了。 徐暮枳低头,留恋般轻蹭过她鼻尖,调笑道:“哭成这个样子,丢不丢人?” 余榆哼他一声。 有点鼻音,听着糯糯的,心里痒痒的。 可男人就吃她这套。 他勾唇轻笑,视线在她脸上绕了一圈,那小可怜样实在招人喜欢,他忍不住又逼近些许,暗道:“还哭吗?要是不哭了,就再亲会儿。” 余榆觉得他这话不像是与自己商量。 结果下一瞬,他的呼吸就落了下来。 双唇还沾染着彼此的温度,未散,便再度贴合。 她不禁搂住他脖子,他扣住她后背与后颈,严丝合缝地亲得七荤八素。 余榆不似男人无师自通,压根不会接吻,更多时候是被他引着带着,偶尔生涩地回应着,每一次回应都会换来他更加猛烈的侵略。 他拥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到她觉得二人即将融进彼此身体里。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微微退开些许,食髓知味地啄吻着她唇瓣,噬咬、吮吸、辗转,然后等待她歇过气,再度覆上她的唇,与之厮磨。 他隐隐觉察出自己在这个姑娘跟前的失控,以及骨子里潜藏的那些重度欲望。就像她也发现,他在这方面,似乎有着不同于往常的强势与霸道。 那晚他们逗留很晚。 回到酒店时,彼此心猿意马,意犹未尽。 男人反扣住她手腕,趁着廊道无人,把她摁在避开监控的墙壁上一顿猛亲。 这人喜欢亲得她透不过气,开始抗议捶打了才肯罢休。余榆越用力,他就笑得愈发戏谑。 男女痴缠,结果是到最后连嗓音都变得沙哑。 余榆一直粘着他不肯进屋,垫着脚不依不饶地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肩颈,嗅他身上淡淡的橡木味道。 “徐暮枳。” 她微顿,忽然想起昨日的事,仰首,小嘴轻轻撅起,控诉道:“你都没有想我。” 那模样楚楚可怜,言行却全是对他的斥责。 徐暮枳知道她是以退为进的好手,偏偏自己奈何不得,回回都心甘情愿地上套,从了她。 这番男人嘴角微翘,低眉去与她对视:“谁告诉你的?” “你没有说过。”她抱着他慢慢晃啊晃,粘人又矫情:“我从来没听你过。” 男人被她这模样勾得心痒痒,贴着她耳畔,克制地轻咬一口:“我想你,尤其在萨戈兰,要了命地想你。” 他咬字很重,听得余榆耳朵发羞。 她总算满意,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谁料下一瞬,腰间忽然被他一把搂起,力道之大,将她带离了地面。 她惊愕,没搞明白他要做什么,身子便已经跟着他移动起来。 他还是贴着她的耳,笑道:“不想回房间,那就跟我。” 说完,她便被他裹进了黑暗。 进入私人空间的人,容易丢掉礼义廉耻、风度形象,行为会更放肆火热。 男人把她抵在门上,托起她的臀,没完没了地纠缠着。 可余榆觉得这个吻,与之前那些都不太一样。 他的每一次勾搅,似乎都带着勾引,欲气十足。而她逐渐上套,主动攀住了他。 他在她即将窒息时放过她,滚烫的唇吻过她下颚,又一路蔓延,吻到她耳后、肩颈,最后咬住她肩带,暗示一般,往外一拉,轻轻一弹。 啪。 带子落回她的锁骨——那处已经空荡无物,是早被他吻开了领。 余榆混乱得一塌糊涂,她轻咛一声,把这个唯一的支撑抱得很紧很紧。 从被他抱进门深吻的那一刻,哪怕再不知世事的人,也该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而她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抗拒,像是默认了一切事情的发生。 她被他抱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与他一起倒进柔软大床上。 他压着她,一只手臂来回抚着她光洁大月退,呼吸更重几分,轻喘着气,听见余榆含混着声,不安地叫道:“徐暮枳……” 女孩子音色明显有动情,他却恍若未闻,咬着吻着她耳朵,撩开她的衣角。 第70章 男人粗粝的手掌贴在少女细腻的肌肤,他战略性顿在她月要际,指腹打着圈,像是安慰。 然后,往上。 束缚倏然一松。 他比她想象中更加快速熟稔。 凉意传来,反而让她醒了几分神。她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地将他抱得更紧。 “小鱼别怕。” 男人说的是温柔的安慰话,可周身却缭绕着浓重的侵略气息,一重又一重,将她重重包裹。 这样的侵略对余榆而言是危险的,她身子开始轻颤。可心底里却渴望着他,于是又含着期待与紧张,与他厮混在这个房间里。 纤细白皙的胳膊攀上男人挺阔的肩背,指甲因为紧张而嵌进他皮肤。他吻得很深,掠夺她所有的空气,彼此的鼻翼扫过对方脸颊,牙齿在混乱中轻轻磕碰。 “人”字型被分得更开。 纯棉的布料在他手指间,要卸不卸,挂在半空。 他抵住她额头,黑夜里,两人呼吸灼热而急促。 男人身体的肌肉在这种时候更加硬实,贴着她肌肤的手掌心更是烫得惊人。 咔哒。 一声细微的,金属扣被接开的声音。 接着布料的舒适质感从月退一直褪至脚踝,然后彻底脱离。 他又覆了上来。 未知的、空虚的感觉将她笼罩,席卷她的每一处。 而比预想中的那个更先来的,是他的指。 覆盖在泉口,弄得人轻呼出来。 突然,一股热感铺天盖地而来。 余榆僵住。 他的动作也猛地停下来。 紊乱气息骤然歇止,两人在黑夜中无声对视。 一个怀疑,一个惊。 她慌乱地爬起身,想钻进浴室查看。可刚起,就被他摁了回去。 他将手指放在鼻下,的确一股淡淡的铁锈腥味,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味道。 “我……我好像是这两天……”余榆心虚道,冲他卖乖似笑了笑,也不知他能不能看见。 男人倒是沉得住气,一声不吭抽过床头的纸替他们慢慢擦拭干净。随即捡回她的underpans,为她穿上。 余榆坐在床上,身子微微后仰。见他什么话都没有,又凑上前,两手搂住他,闷闷道:“你怎么不说话?” 这人情绪稳得不像话,方才他被电话打断没能亲着她,瞧着像是有了情绪,这会儿又被打断,也不知会想什么。总之她猜不出来。 男人被她勾着,两手撑在她臀两侧。 而余榆凑近了才看清,他没生气,竟然在笑。 笑得特别坏。 余榆呆了呆,只见他缓缓拿下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把她牵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亲了她一口,哄道:“小鱼,帮我。” 顷刻间,余榆睁大了眼。 湿哒哒的。 一只手握不全的。 余榆下意识要收回手,颤着音,说自己不会。 他却把她整个身子都拉拢在自己身下,颇有些强横,嘴角噙着还未退散的玩味,缓道:“没关系,我教你。” 然后他覆住了她的手背。 她又重新与他陷进床里。 男人体温上升得厉害,像块烙铁,连吻她的舌尖都带着灼人的风月。 上下捣鼓,耳鬓厮磨。 渐渐的,她的鼻尖也冒出些许汗来。 两人一时意乱情迷,她被嵌在他臂弯间,与他接吻,听他粗重却性感的喘哼。 她懵懵懂懂地照做,却因为无知而不知轻重,缓急不当,弄得男人最后闷哼一声,咬住她耳后那块软肉,差点把她勒断了气。 他咬她最重的那一瞬,手臂上也倏然传来一阵烫。 她懵了一下。 “你s了?”余榆好奇道:“这是膏c吗?” 说完屁股就挨了一巴掌。 她哎哟一声,不开心的反踹他一脚。 男人沉沉笑起来,他奖励似的吻住她额头,开口时,情/欲未退的嗓音含着几分轻挑放浪:“well done baby。” 我今夜很满意。 说完,他又起身抽来一沓纸,慢条斯理地替她拭去。 床头小灯也被他顺手打开,她看清他眼里有不一样的慵懒性感,也看清了这床被子,被两人弄得一塌糊涂褶皱不堪。 纸巾扔进垃圾桶,他给前台去了一通电话,简单嘱咐后,又回头来问她:“饿不饿?” 余榆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摇头。 她就像个好奇宝宝,盯着他的状态,如同研究医科教学书上那句“性反应周期的消退期表现为……” 徐暮枳没在意,揉了一把她脑袋,去浴室清洗。 五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前台的卫生巾也送到。 余榆处理污垢时顺便洗了个澡。 再出去,他已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玩手机。 她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已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可房间里没有,应是方才外出抽烟回来的。 他朝她伸出手,余榆刚碰着,便被男人一把抓过来,抱到了腿上。 她就势捧着他脸闻了闻,轻怨道:“烟瘾重了。” 他嗯了一声,顺从她的力道抬起眼:“萨戈兰晚上最危险,一条公路说炸就炸,有时候和搭子在野外就得轮流值夜,抽根烟就能醒醒神。” 好吧。 余榆无从辩驳。 她晃了晃小腿,又说:“过几天我就回榆市了,你呢?一个月假期过后,就要回北京了吗?” 他靠在椅子上,没急着回。想了想,问:“回去多久?” “我们放两周,不过嘛……”余榆笑眯眯地攀住他,“你在广州,我就回去一周。” 男人被这个答案取悦,笑了笑,指腹刮了刮她脸颊。 “行了,睡觉。” 他一把横抱起她,散着调问道:“今晚还回吗?” 问的是今晚还回那个房间吗? 她扭扭捏捏了半天,最后端着架子挤出一句:“那干嘛开两间房呀,多浪费。” 听这话,就知是想留下,又得故作矜持。 徐暮枳看破不说破,凑上前亲了她一口。 他低笑道:“睡觉。” 接着便就抱着她,嘻闹着上了床。 -- 放假在七月初。 余榆恋家,李书华也舍不得自家养的小闺女就这么放在外面,有时打电话来,一两个小时里反反复复地关切她有无受委屈。是以,每年她都尽量抽空回家看看她的“老夫老母”。 更何况今年过后,就没什么像样的寒暑假了。 一大早,徐暮枳开着车将人送到机场,临行前,拖着人家姑娘纠缠不休,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亲咬,闹了好半天。 余榆问他:“反正也是休假,怎么不和我一起回去?” 她这个问题倒也是。 他休假一结束便得回北京工作,可这个人,一落地广州就同她闹着厮混许久,广州好些事情都还没来得及交接善后,她一走,他腾出空来总要把该做的事做了。 男人坏着心,偏不解释这些,低头去轻攫着她嘴皮子,问道:“舍不得我直说,老拐人回家算怎么回事?” 流氓一样。 可他左缠右绕的,也不知是谁舍不得谁。 余榆瞪他一眼,推开了他。 他给她送到安检口,目送着小姑娘全程咧着嘴角过了安检,想着李老师和余警官,真没白疼这个闺女。 余榆和徐新桐约好时间,徐新桐特意开了车来机场接她。两人南北相隔,这几年虽难见面,但微信没少聊。 除了,关小谢回国后。 徐新桐嘴上嫌弃关小谢,可余榆却觉得她喜欢得很。 有几次,两人吵架,关小谢被气得哭,哭天抹泪地给她打电话,问徐新桐那丫的到底想什么?这日子到底要不要过了? 那时候余榆刚和徐新桐吐槽完关小谢,关小谢转头就打电话来求救。两个人都是朋友,弄得她哭笑不得,人格分裂一般又开始给关小谢出谋划策。 没眼看。 回家路上,徐新桐说起一桩事。 说是爷爷最近神神秘秘的,和她家李老师一起,老没事儿凑一对商议什么事。她凑近想旁听,还被赶到一边。 余榆怪道:“什么呀?” “我猜吧,”徐新桐轻啧,“是不是又要给我小叔物色对象?他们这些年就这事儿了。” 余榆:“……” 徐新桐哎了一声:“我觉得大概率。但你知道吗?昨天我给小叔打电话通气,让他暂时先别回家,结果你知道他说了句什么——「不需要了」!哎哟喂你听听你听听,给这丫拽的,那可不就是有对象了么!估计还没和家里说,过几天等他回来,有好戏看咯!” 在北京呆了几年,徐新桐的口音里也开始熏染了北京话的腔调,一口一句揶揄,逗得余榆发笑。 晚上余榆没在家吃饭。 她和徐新桐约好,还带了关小谢,三个人一起吃了顿火锅。 第71章 许久不见关小谢,这厮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样,瞧着放浪形骸,眼睛鼻子手与脚却都恨不得粘在徐新桐身上。 徐新桐保研留校,关小谢也干脆回北京搞研究搞创业。 她低头咬了一口丸子,又听那边的关小谢说起当今互联网趋势,最初风口已过,新兴行业却还在不断崛起,年轻人涌向北上广深,这几年西部地区也在开拓,他打算尝试尝试,不愿躲在父母庇护下。 徐新桐笑眯眯地喂了他一口肉。 二人规划得挺好,比余榆更好。 她再实习一年,明年下半年也能去北京。 可那时也不知徐暮枳在哪个国家呢? 大抵是受了这二人的影响,当天睡下时,余榆心里一直想着这事儿。 人各有志,燕雀与鸿鹄不齐。 二十来岁的年纪本就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转折与定格的阶段,谁也不确定他们上一秒是这样,下一秒人生依然如此。 就像生命无常,他在战地,也很难说清。 这趟回家,其实余榆很想问他,自己可以和爸爸妈妈说他们的事吗? 她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由她单独做主。她怕他有别的顾虑,也怕如此爱她的父母会有所顾虑。 想着想着,就这么睡过去。 次早,余榆是被李书华吵醒的。 李书华轻轻柔柔的声音响在耳畔,她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家父母双双杵在自己床边,满脸“慈爱”地瞧着她。 余榆:“……干嘛?” “起床了乖乖,”李书华拍拍她,摸摸她额头,“徐爷爷给你物色了个男孩子,昨天爸妈去了解过了,小伙子长得多么帅,脾气也好,还是榆医大的,和你同行噢。” 余榆哦了一声。 她没睡醒困得很,哼哼唧唧翻了个身。 三秒后。 她猛地弹起来:“什么?!” 是给她介绍对象?! 所以徐爷爷和李书华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是筹谋着要给她介绍?!! 徐新桐还说要看好戏。 青天大老爷,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余榆吞吞吐吐,差点就把自己有对象的事儿给说出口。 李书华开始给她搭配衣服,余庆礼端着一杯茶,悠悠道:“赶紧换衣服了乖乖。我和你妈妈两人看你整个大学也不知道谈个恋爱,想着肯定是学校里没有好看的男娃娃。你徐爷爷也是好心,是帮我们的忙……” 余榆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在李书华的催促下穿好衣服,洗漱又化妆。 余庆礼把男孩子约定的地方发给她,夫妻二人把她推出门外,站在窗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在楼下慢吞吞地走啊走啊走啊…… 她给徐暮枳发了消息征询意见,这人不知忙什么,也没回她。 她站在小院阶梯上,怅惘地叹口气。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竟然是徐新桐。 徐新桐画着精致妆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她一甩秀发,眼冒精光:“宝贝儿,我都听说了,你第一次相亲怎么能少了我呢?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把关。要是这人人品不行,你尽管等着我给你砸场子!” 余榆愣住,上下扫了她一眼,瞧那架势,可不像是去把关的,倒像是去吃瓜。 她没什么力气:“别闹了……” 徐新桐却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儿拉她:“走吧走吧,还犹豫啥,小帅哥唉!” 余榆嘟囔道:“再帅也没徐暮枳帅呀……” “徐暮枳?”徐新桐瞪大了眼:“你眼啥时候瞎哒?他哪里帅了?再说了,他也配不上你啊。” 哎?这话余榆就不爱听了。 她气鼓鼓地趴在栏杆上,干脆不往外走了:“他为什么配不上我?” “你这么漂亮、聪明、优秀、性格好、身材好、高情商、为人仗义、前程似锦的完美女性,徐暮枳这狗,哪儿配得上?” 这一通夸赞,夸得人找不着北。 余榆笑得挠挠头,听到最后又僵了笑脸,偷瞄一眼徐新桐,小声反驳道:“其实,我觉得徐暮枳也挺好的……跟我匹配……的……”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徐新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她心虚抿嘴,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回复。 她有点恼了,这人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呀? 她不耐地跺跺脚,最后实在拖不了了,干脆把心一横,就去应付应付,当交个朋友也行。 于是她迈腿就往外走。 笃、笃、笃…… 蓦地,石梯上方传来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行李箱滚轮呼噜呼噜的声音。 余榆抬眸,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愣在了原地。 男人还是习惯戴着鸭舌帽,风尘仆仆,神情平淡,却最先瞥向她一眼。 视线交汇,他眼底浮上一缕笑,转瞬即逝。 而后不缓不慢地走过来,堵住她们去路。 他瞥了一眼兴奋未尽的徐新桐:“哪儿去?” 她如获救星,哪里还顾得上他突然降临的惊喜,只冲他疯狂眨眼:“徐暮枳,我要去相亲了噢。” 旁边的徐新桐毫无察觉,也跟着点头:“对啊对啊,爷爷介绍的,我陪她去……可小叔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后天的飞机么?” 徐暮枳敷衍地嗯了声,视线晃了一圈,还是落在她旁边的余榆身上。 徐新桐滞了滞,这才后知后觉,从刚刚出现到现在,这厮的眼神似乎就没离开过余榆。 她从没见过徐暮枳拿这样的专注柔和的眼神看过姑娘。而他同余榆之间,也涌动着一股云里雾里的亲密,若是旁人来了,定觉得这二人不简单。 徐新桐张了张嘴,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她说完那话后,徐暮枳静默片刻,思定后,忽而俯身去,慢慢拉起她家鱼鱼的手,柔声道:“跟我走。” 男人音色里半是安慰半是笃定,蕴着安定人心的力度。 徐新桐看傻了。 她目瞪口呆,下意识接住徐暮枳递过来的行李箱。 眼瞅着二人进了楼道上了楼,徐新桐脑中凌乱一片,一时没想通二人在广州到底是吃了什么毒药? 她觉得不对劲儿,忙不迭地跟上去。苦命的是她手上还拖拉着行李箱,呲牙咧嘴地一通上坡下坎,最后把徐暮枳行李仍在楼下,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 余榆家的门开着,里面四人围坐,气氛微妙。 余榆神色紧张,倒是余警官,悠哉悠哉地倒了一杯茶,还没觉察出今日事端的不对。 估计李老师和她一样,看出了些苗头,却又不敢确定,不住地看向徐暮枳。 毕竟两家人这么熟,平日虽开着玩笑,可说到底,谁又能把他们想到一块儿去?就连两人一起在广州,大伙儿想的也是纯粹的相扶相持。 若不是,徐新桐可真要怀疑,徐暮枳这趟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拦截下人家姑娘的相亲大事。 她趴在门缘屏气凝神,认真听着里面徐暮枳的动静。 他恭恭敬敬给余警官倒了杯茶,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叔叔阿姨,很冒昧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您二位。” 说到这里,他停下酝酿一番。 余警官抿了口茶,正要喝下,便冷不丁听见一句—— “但余榆的男朋友,是我。” 我靠! 门外徐新桐大惊失色,顿时卸了力,手臂一滑,咚的一声撞在门上,疼得眼冒晶星。 与此同时,里面的余警官也一口茶水呛出声来,一顿猛咳,咳得一阵叮咛哐当,手忙脚乱。 再然后,一屋子内外,全都鸦雀无声了。 ----------------------- 作者有话说:爷爷:这一生,从未做过正确的媒、合适的媒、有效的媒。 这章20个红包~ 第48章 爷爷! 余榆的男朋友是徐暮枳! 徐新桐满腔悲愤地将这个消息带给徐胜利时, 却并没有换来想象中的滔天愤怒与同仇敌忾。 徐胜利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还播放着谍战片,他满脸不可思议,反复询问确认:你没听错?他真这么承认了?他把余榆追到手了? 是哒! 就是他这个王八蛋! 徐新桐说完, 徐胜利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连声说着好哇好哇好哇,臭小子有出息啊!快快快, 把书房那个燕窝和茅台都拿上, 咱俩去李老师家, 现在就去! 徐新桐顿时傻眼了, 她结巴道:“不是,爷爷……余榆,余榆和徐暮枳在一块了!!” 徐胜利:“我知道我知道, 余榆多好啊,我就喜欢余榆……你愣着干啥, 快去啊!” 徐新桐:“……” 告状失败, 反而促成两家正式会面。 徐新桐憋屈地提着一堆补品礼物,跟着爷爷站在余榆家门口。 第72章 余警官和李老师欢天喜地, 余榆神色轻松。想必是在她跑回家告状的这段时间里, 徐巧嘴搞定了这几位。 真是快狠准啊! 徐新桐咬牙切齿地想着。 她一想起自己这么乖这么完美的鱼鱼, 竟栽倒在徐暮枳这颗大白菜,就一阵心痛。 爷爷和余警官他们聊得开怀, 屋内一派和谐, 双方都十分满意,计划着晚上要不要一块去外面庆祝吃饭。 她趁着无人,把余榆拉到房间里说话。 开口第一句就是:“是,我承认, 我小叔又帅又高又优秀,我平时骂他都是口嗨炫耀……但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小鱼,我小叔这人看着吊儿郎当,谈起恋爱可不是随便玩玩,你还这么年轻,容易吃亏的,你要想……” 徐新桐话痨,一开口就噼里啪啦的。 余榆自然顺畅地接住她的话:“我想清楚了呀。” 然后故意装出一副花痴样,手指在脸上绕了个圈圈,逗徐新桐:“他完全在我审美点上唉~” 徐新桐差点气吐血。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余庆礼按着徐暮枳把酒言欢,瞧着是满意得不行。 他们这小区院子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这孩子?功课门门优秀,为人处世更是没话说。当年没事儿凑一堆闲聊时,还讨论过这孩子外表瞧着吊儿郎当,骨子里会疼人得很,将来要是有了媳妇儿,姑娘家指定幸福。 李书华作为女人更是明白这点。自打余榆成年后,没事儿就爱念叨八卦,说不然就和徐爷爷商量商量,把这俩孩子凑合凑合算了,反正两人都在广州,小暮瞧着对余榆也上心体贴,没准儿能成呢? 说的时候其实压根没当真,不过是夫妻二人私底下的玩笑话。 可谁知道,竟还真落在他们老余家了。 余庆礼直拉着徐爷爷的手,感慨两家人缘分匪浅。徐胜利爽朗大笑,同余庆礼连着小酌好几杯。 徐暮枳懂礼数,全程陪同在侧,时不时说两句逗趣的话,一桌子人都笑,旁边徐新桐若再掺和两句,气氛更是热烈。 徐爷爷在那边说着“自己总算是放心了”、“做梦都没想过有这一天”、“这些年是苦尽甘来了”尔尔。 这边余榆听着话,却心不在焉抿了口汤。 她不住地看向一旁的人。 他对长辈有礼数得很,压根没功夫不搭理自己,从进了她家门开始,连个眼神都没给过。 她不甘心,暗地里戳了戳他。 男人无动于衷,稀得没搭理她。 余榆轻啧,又加重了力道故意戳去。 手忽然就被一股力道截住。 而后,便被握进一双温厚干燥的手掌心。 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又是一旋,强行同她十指相扣,顺便小拇指曲起,暗示性挠了挠她手心。 极为轻佻的回应。 余榆痒,瑟缩了一下。 他却收了手指,将她捏得更紧。 ……早知道不惹事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调情,成何体统? 余榆窘迫地轻轻挣扎两下,想从对方手掌心脱离。对方却始终不肯放松,像是赖定了她,哪怕满桌子人发现了二人私情,他便就这么公之于众了事。 到底是这人更豁得出去。 余榆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求饶,服了软。 哪知这人好整以暇地偏头来看她一眼,眸光泛着淡谑,静凝她这野猫儿私下里乱蹦乱跳。 争不过他,拉扯一通后索性也放弃了。 两人坐得近,明面上瞧不出什么,可底下,男人见她顺了意,又悄然换了个更黏腻的姿势——从十指相扣,到反手包裹住她,指腹慢慢揉着她手背,力道有一下没一下,有贪恋,也有暗味。 像极了扬州那夜意乱情迷之后,他从后抱着她,埋在她颈窝相依入睡,二人曲线贴得严丝合缝,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吻过她耳后与肩头。 那是她第一次与他同床共枕,很奇妙的感觉,她竟然一点也不排斥,甚至在他睡着之后辗转难眠,翻过身去,软绵绵地依偎进他怀里。 此番热恋的男女行为再隐秘,也显眼。 更何况余榆对喜欢之物从来不加掩饰,而徐暮枳偏又是个内敛沉稳的,她嘻嘻哈哈惹是生非,他便默不作声地从旁护着她。 放在任何人眼里,都瞧得出这二人有猫腻。 李书华尽收眼底。 那天晚餐结束,李书华眼瞅着自家小丫头悄默声地跑去徐暮枳身后粘着人家,同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妈妈妈妈妈”地叫,一模一样。 所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 人之常情。 只是到了夜里,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繁杂,忧心忡忡。 一看时间,晚上十点。 估计小丫头还没睡呢。 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摸到余榆的房间里。 余榆听见门轻微的响动,感觉有人进来了。 她放下手机,扭头看去。 果然是李书华。 “妈,这么多年了,您想我直接过来就是,也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呀。” 余榆调侃着,却为李书华腾出一个位置来。 李书华笑眯眯地盘腿坐上床:“和小暮聊天呢?” “嗯。太早了,睡不着。” 李书华点点头,大概心里装着事儿,又莫名顿了一下。 不是爱拐弯抹角的性子,这番前来本就是有意提醒,于是她直接问道:“小鱼,真的想好了?就是小暮了?” 余榆愣了一下,敏锐察觉母亲话中意,立即紧张起来,不安地问道:“妈,您不喜欢他吗?” 李书华怕她多想,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小暮是个好孩子,有计划有魄力,前途无量,这我们都知道,也是满意他的。但是呢,你爸是男人,有时候看女婿,以为男人事业前途好了,才能给女儿幸福。可在这件事情上,妈妈倒是觉得,陪伴与长情比什么都重要。” 余榆静静的,没有说话。 李书华的声音如同清泉,在黑夜里缓缓响起。 这场景莫名的熟悉,像是……她高考失利那一年。 那一年李书华也是这样,悄悄摸进她房间来,抱她安慰她,说着一些她懵懂的,却至关重要的人生道理。 她知道李书华是担心自己,更是担心徐暮枳——为人父母,哪有不操心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她哑口无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母亲。 李书华并没有余榆想象中那样焦虑,只当今日这事是闲聊,慢慢悠悠地说起一桩前段时间的事。 “上个月我和徐爷爷还聊天,徐爷爷可高兴,说小暮的职业规划,听说是动摇了。” “这事儿我们也是那天才知道的。去年,萨戈兰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他差点被一颗随机的炮弹击中,昏迷醒过来时,和他同行的一位外国记者被炸死了,血肉模糊,新鲜的,冒了一地的血。他也受了伤,缓了好久。” “所以我就和你爸猜,大概是这次经历,改变这孩子想法了。” 徐爷爷没有说太多细节,想必是徐暮枳顾虑影响,有意隐瞒,这才挑挑拣拣地对爷爷说的。 可李书华他们是几十年阅历的人了,教育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孩子的性格与志向,以及当下人生里最易出现的思想岔子? 稍稍联想推测,便能摸出大概。 “他大概,是想谋万世,而不谋一时。” 李书华说到这里,便隐约可预见徐暮枳将来的仕途。 她不禁叹道:“小暮阅历深了成熟了,想法自然也大了。咱们这些人望尘莫及,也就揣摩揣摩他的意思,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他自己呢。” “小鱼,妈妈只是希望你幸福。但如果,你觉得这样就是幸福,那妈妈永远尊重你。” 余榆垂眼,听得十分认真。 到最后时,缓缓绽开笑,扑进李书华怀里,吧唧两口亲上去:“李书华我爱你!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李书华咯咯笑着,却渐渐红了眼眶。 她伸手,把闺女抱得紧紧。 -- 余榆在榆市呆了一周便回了广州。 倒不是为了徐暮枳,而是今年岗前培训提前,她得回广州,正式开启大五的实习生涯。 她给自己预留了两天时间,租下了李书华当初给她看好的那套房。 搬出宿舍那天,徐暮枳来宿舍楼下接她,见她东西多得不行,有些好笑。 他拿起她一只史迪奇玩偶,忍不住晃了晃它,对它道:鱼女士,是你吗? 幼稚。 余榆一把夺过自己的公仔,啧他一声。 同余榆关系最好的那位宿管阿姨就趴在窗口看着他们俩。饱经风霜的女人一眼就看出小姑娘和男人的关系,玩笑道:“小鱼,系你男友啦?” 第73章 “对啊对啊,”余榆学着粤语,挽住徐暮枳手臂:“阿姨你看我男朋友靓不靓啦?” 阿姨没心眼,笑道:“靓仔啊靓仔,比之前那个靓好多。” 一听这话,余榆倏然抬头, 果然,小气吧啦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真是冤枉。 她慌乱解释道:“我没有……真的没有!阿姨!” 阿姨讪讪地关上窗不敢说话,余榆气得跺脚。 徐暮枳却轻笑了声,缓缓弯下腰,与她平视。 开口时竟模仿起她方才的话,拿腔捏调道:“阿姨,你看我男朋友靓不靓啦。” 阴阳怪气。 余榆被噎了一下,拿胳膊撞了他一下,撒气一般,一股脑将东西全塞给了他。 搬出宿舍,就意味着余榆再也不用见卢潇潇了。 不过自打卢潇潇同薄烨交往后,卢潇潇心思不在她身上后,宿舍倒也和平了很长一段日子。 只是余榆自己心里迈不过那个坎,总觉得卢潇潇下一秒就要说着些不中听不着调的话。 他们到底怎么样,余榆也没心思关注了。 顺利保研,顺利实习,是她当下最大的愿望。 刚开始实习那一个月,余榆忙得焦头烂额,好在有大四的过渡,许多事情压过来时,倒也得兴应手,只是责任更大,事情更杂,比大四更像上班。 那段时间徐暮枳料理好宣传部那边的事情,又在广州呆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最大的事情恐怕就是送余榆上班,和接余榆下班了。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门口等她,知道她会饿肚子,便时常提着一杯奶茶,拎着一块蛋糕,又或是街边顺手挑的她爱吃的新鲜水果。 然后靠在车边,静静地等她。 他形象惹眼,每天这么候在医院外,没隔两周,医院各科室都传遍了—— 楼下那个帅哥是外科一个实习生的男朋友。 两个人都长得好靓的,身材也棒棒。 而余榆浑然不知,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下班,见着一脸笑吟吟等她的徐暮枳,什么疲累什么屈辱,通通忘在脑后。 她特别喜欢这个季节的广州,以及徐暮枳。 只是偶尔也会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他越来越短的归期。 她以为他下一步轨迹就是回北京,但直到那天。 下午快下班时,她突然接到徐暮枳的电话,还在怪异,明明自己告诉了他今晚要值班,怎么这时候却找来了? 她接了起来。 结果被告知,他此刻正在医院大门外等她。 余榆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却见他手里有只行李箱,带着鸭舌帽,整装待发的模样。 她愣了愣,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果然,就听他道:“被临时通知,要走了,来见见你。” 他抬表看了看:“没多少时间了,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也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来。快得不符合常理。 乱神间,余榆终于想起要问:“这次去哪儿?” “萨戈兰。” 他说得简洁,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可余榆能猜到,萨戈兰局势如今虽不如上次走时那样紧张,但军方却一直持续发生着低烈度的违反协议事件。 多半源于协议的模糊,以及内部的狂热分子搅局。 萨戈兰真正的和平日依然任重而道远。 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被派遣,无非不是因为他是最了解萨戈兰局势的人,报社格外信任重视他。 余榆是临时跑出来的,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下。这还是徐暮枳第一次见她穿白大褂,有一说一,挺有气质。 他见她愣神,笑了笑:“小鱼?” 与此同时,余榆思定后抬起眸:“你等我,我送你去,你等我!” 余榆飞速回到科室,利落换下身上的白大褂,同师姐简单交涉调了班次后,便拿着手机出了医院。 他订的是邻国机票,抵达边境后再进入萨戈兰。因为是临时派遣,余榆送他到安检口后并没有太多逗留时间。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口,又亲了一口。 然后笑眯眯地问:这次要不要拟定一个信号,证明他来电时是安全状态? 他想了想,慢慢笑了:“行,如果我说「小鱼,最近过得还好吗?」,那就是被绑架了;但如果我说「小鱼,家里的花浇水了吗」,那就是形势无力回天,不要救我,也不要汇款。其余安全时候,我会微信联系你。” “这样可以吗?” 这话说完,余榆凝着眸子,看了他好半晌。 这半天什么话都没有,那双漆黑的原本该亮晶晶的眼睛,今日却装着一汪幽深井水,平静得令人不安。 活生生挨到他不得不立马安检的时候。 “可以。” 最后,余榆说:“祝你平安,一路顺风。” 徐暮枳勾了勾唇,快要走了,却忽然舍不得,于是留恋地捧起她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匆忙,却特别深长。 两人都意犹未尽,徐暮枳拥住她,亲了亲她额头。 还以为爱哭包今天会哭得死去活来,缠着他要亲要抱,谁料竟这么理智冷静。 一夜间长大了。 啧。 他的行李并不多,几乎属于随身携带,随时就走的状态。 刚过安检,就听见身后有位大哥打电话,一口上海话音,埋怨电话那端的老婆不关心自己,不黏自己。 他不觉轻哂。 大概是他笑意过于明显,惊动旁边的大哥。 大哥丝毫不觉难堪,反而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打过招呼。 大哥估计是国外做生意,性子自来熟,就这么同徐暮枳聊了起来:“唉,外面那个蓝色衬衫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了?” 徐暮枳说对。 大哥笑了:“女朋友好漂亮的,小伙子好福气嘛。将来在国外读了书,要回来和她白头偕老的。” 对方把他认作出国上学的人,徐暮枳也顺着话下来:“谢谢哥,借您借言。” “哎呀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呀。”那位大哥叹了口气,道:“你女朋友舍不得你,还站在老地方哭了半天呀,哪像我老婆,十年婚姻了,这种时候理都不理你的呀。” 徐暮枳的笑容霎时僵住了:“……什么?” 大哥见他神色怪异,以为他没听清,又略略提高了声重复道:“我说年轻人感情好呀,小姑娘眼巴巴地站在那个地方哭了半天,舍不得你……” 话还没说完,徐暮枳忽然就掉了头,一路飞快地回到原来那个安检口。 安检口一道长长的毛玻璃把这边和那边隔开两个世界。 人头攒动,遮挡物重重,他只能透过小小的缝隙勉强看清外面。 看不见。 这个口没有,他便又疾行到另一个安检口。 他眉头紧蹙,心急如焚,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缝隙瞧见那个熟悉的人。 没有。没有。没有。 瞧不见。 通通找不着。 也许她早就离开了,也许这里遮挡物太多,他根本就看不见。 痴心妄想。 可他却还是执念一般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心中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然后,忽然。 急切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那道不甚明朗的视线里,他瞥见一道蓝色影子,正一个人慢慢踱步往外走。 她独自一个人来往在机场匆匆而过的路人间,频繁地抬起手,为自己拭去眼泪。 影子蜷成落寞的一小只。 那是他的小姑娘。 上帝开的天窗很简短,她的身影一晃而过,很快消失不见。 他滞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留住,很久都再难迈动一步。 他忽然就想起那一年,研三刚进京民日报实习,他跟着组长去阿坝拍摄一组短纪录片,开车路过一片湖泊冰川时,正是一天日落后,最美的蓝调时刻。 天幕与水面布满深蓝色的沉静色调,远处一重重山峦灰暗成了背影,却另有一束天光下来,泛得水面一半深蓝一半银白,细细闪闪往外晕开,如同天上星。 组长那时感慨道:咱们祖国真是地大物博,气壮山河,阿坝的景色美,阿坝的姑娘也好看。 青山绿水自常流,祖国山河永昌盛。 这样好的河山,如今再从脑海过一遍,竟吊诡般地将人心脏狠狠牵扯。 少时处处不得意,只想把热血挥洒在战场,觉得那样也算死得其所。 可如今,如今再也不一样了。 之前总觉得这一切不对轨,却难究其因。 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原来是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将揭露真相作为生命唯一的意义。而少了这份偏执,就注定少了对冒险的冲动,也注定无法长期坚守在那个地方。 第74章 他豁然开朗。 曾经总是憾恨那些中途退出的人,现今自己却犹犹豫豫,妄图成为其中一员。而只有等到自己身处其中,才能真正领会那些撤离人的心态——是人会变,也各有立场。 十八岁时一腔热血与理想,渴望身赴一线,立下功劳。而如今,随着阅历慢慢增长,反而更加清晰意识到这个世界资源分配有多不均。 和平,只是相对而非绝对的事情。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如斯。 -- 我承认我挺没出息。 但那一刻,我想回去了。 我想和她定下来了。 ——《战地日记》徐暮枳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就正文完啦。不过今天三次元有个很重要的事,会尽力用手机码字的。 话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play吗?番外纯甜甜甜哦[熊猫头] 下章没有更新前都有红包哈~ ——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出自《孟子·万章上》 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出自陈澹然。 第49章 国庆节后, 夏季的尾巴在一场场秋雨后慢慢溜走。 全国各地开始陆续迎接秋季,而余榆在这个季节的广州里,似乎过得更加快活。 头天晚上和师姐几个喝了酒,竖日周末, 醒过来时头疼欲裂, 便趿拉着拖鞋,从冰箱里翻出一瓶电解质水。 阳台上的太阳花开得正好。 华南地区就适合养这个, 花期比在榆市都更长。 她瞥了一眼, 又投向阳台外的蓝天。 天空碧蓝如洗, 清透微凉的风刮进屋内, 淡淡的,像轻薄的纱。 喝完那口电解质水,又将它放回冰箱, 随后跑回房间里换好衣服,洗漱一通, 出了门去。 她习惯在周末备上些水果和速冻食品, 这样夜里回家,也能给自己煮点宵夜。 广州的夜生活一点不输榆市, 夏季凌晨十二点还能下楼去喝口糖水, 吃碗炒粉。但余榆害懒, 宁可在家煮碗饺子,也不愿动动脚, 下楼去。 于是这些东西就成了她唯一宵夜来源。 她的胃口被李书华养得有些叼, 起初吃不惯这些毫无口感的速食,可后来吃得多了,竟也变态地觉得味道还不错。 这天余榆照例上附近的超市采购,买了些牛肉丸和萝卜, 到时候和上些芹菜碎和蒜头沫,能弄个简单的潮汕牛肉汤。水果大都新鲜,她随手拿了几个,又转头去生包区买了些现包馄饨与小零嘴。此外,她还挑了好些零食饼干。 她数了数了推车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精致又敷衍。 但又能把自己养活了,真好啊余榆。 她满意地付钱离开,提着一堆东西上了车。 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有新消息。 是她最熟悉的头像。 她心念一动,赶紧点开。 是他不定期的平安汇报。 以往都是简单而克制的一句【近日平安】。 今天却多了几个字:【好好吃饭,平安勿念】 余榆眼神莫名落到副驾驶上的那堆乱七八糟的食材,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在她身上装了监控。 我是一条鱼:【知道了知道了】 我是一条鱼:【爱你爱你爱你爱你.jpg】 发完消息,余榆对着屏幕亲了两口,而后手机扔去副驾,哼着歌开车回家。 徐暮枳这次短派时间不会很长,最长半年左右,最短三个月,根据任务情况而定。 好在余榆工作并不清闲,加之专注力非比常人,时常跟着老师连轴转,高强度学习。日子随着脚下每日匆忙上班的脚步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又晃到广州的初冬。 车内每日早晨按时播放萨戈兰的最新消息,因为信号与播报等复杂因素,有时有,有时没有。 最开始那段时间,他在萨戈兰局势最严峻的时候肩负重任,国内的她整日担心,白天没事儿就刷新萨戈兰的新闻,晚上睡觉时,还会做噩梦,梦见他被子弹射穿,血淋淋地倒在自己眼前。 可后来慢慢的,时间长了,他总是平安小心,于是这种恐惧反而被淡化在琐碎的日常里。 余榆性格里有个最大的好处:知足常乐。 哪怕偶尔杞人忧天,辗转反侧,也能因为路边找到一家好吃的肠粉店而乐开怀。 说得好听,就是无忧无虑。 冬至降临的那天晚上她照常浏览萨戈兰的消息。新旧政府前段时间发生一起冲突,冲突时长三小时左右,死亡人数8,伤亡人数30余。 这种对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国内一派祥和,在冬至这天喝过羊汤吃过饺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常而平淡地生活; 而此刻国外战场撕碎无数英雄主义,动荡不安血肉横飞,子弹无情穿梭丛林,生命转瞬即逝。 余榆顿在那条新闻良久,微微叹息一声。 退出网页,又把二人简短无趣的报备消息从下翻到上,又从上翻到下。 两个人这几个月几乎没什么消息。他的名字和消息隔段时间就会出现在官方新闻网上,随便一百度,“徐暮枳”这个名字几乎与萨戈兰绑定在一起。 余榆放下手机,仰躺在床上,习惯性睡前冥想,想了好些有的没的。 还是同往常一样,渐渐就睡着了。 她的房间很安静,小区里传来几声狗吠,空荡荡的,回响在上空。 她的楼层够高,周围几乎没什么声音,只邻居有位程序员,常常凌晨回家,每天十二点一过,楼道里就会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那阵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余榆睡得意识模糊,脑中如同被输入程序指令,开始预计并等待那声砰的关门声响起。 砰—— 砰、砰、砰。 砰、砰、砰。 她的门竟然被敲响了。 这小哥喝醉了吗?怎么今天偏了道,来敲她的门了? 余榆身子暖和得紧,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砰、砰、砰。 那道敲门声被加重,不依不饶地缠着她。 刹那间,身处闹区,耳畔响起一阵高速路的白噪音。夹杂着那阵敲门声,更是不堪烦扰。 余榆被吵得缓缓睁开眼。 噪音却瞬间消退。 一室幽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瞧了眼时间,不过刚睡一小时,这会儿连凌晨都没过。 她嘲笑自己又做梦了,还是这么逼真的梦。 盖上被子,闭了眼继续睡。 哪知有个手机电话却抢先一步进来。 她胡乱摸过来拿起,睁着一只眼去看。 却在瞧见那个闪烁的名字后,倏然睁开了另一只眼。 她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太过想念他才会看花了眼,可当她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个名字的确在真实地跳跃时,她本能反应地接通了他的电话。 “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的梦。 可余榆还是听出那端的回音,大概正在什么空荡荡的地方同她说话。 “没……刚醒,”这种时候余榆接他电话总是紧张,生怕他蹦出那两句暗号,她低声道:“有信号了吗?” 他笑了起来。 笑声短促低沉,带着点装神秘的玩味。 他说:“开门。” 余榆一愣。 这时,那阵敲门声再次响起。 与她梦境的频率一致。 是他在敲门? 是他在敲门! 余榆猛地翻身下床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不溜秋着一双脚便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间。 她急切地打开门,叮叮咚咚一阵折腾,猛地掀开—— 男人浑身风尘仆仆,轻抬一眼,向她看来。 今天广州还算暖和,他身上却穿着件黑色大衣,瞧着有些厚。见到她,眼底的笑意蔓延至唇角,勾出一个上翘的弧度。 预料之中,他一把接住惊喜尖叫、扑身上来的女孩子,单手托着她,推着行李箱往里走,关上门。 进了房间,行李箱就再也顾不上了。 他念她念得紧,抵达北京交接完工作后便马不停蹄地来了广州。而结果也不负他期待,她紧紧搂着他脖子,左亲右贴,吧唧声连天响,喜欢他喜欢得不行。 她又惊又喜,连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比她预计的归期更早更快,她设想过无数种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方式,唯独没想过是在这样一个蛮不起眼的夜里,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她家门口。 像上天悄然送来的礼物。 女孩子的热情对男人而言格外受用。 将她放在一旁的玄关柜上,眸子专注幽沉,捧起她的脸低声问道:“有没有想我?” 第75章 “我想,我想你。” 她软了声,黏黏糊糊地抵在他胸口,承认得干脆大方。 话音落,便看见男人唇角勾了勾,下一瞬,就被封住了唇。 是真真实实触碰到彼此,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时,才确定了对方真的站在自己身边。 他像个执念深种的疯子,落地北京后的每时每刻都想着她。 想她的声音与味道,也想她的身体。他喜爱她嗲着声在他跟前撒娇,也钟意她同自己厮混拉扯儿女情长。 以至于他吻住她的那一刻,脑中始终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懈,多日的思念如同泄了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占有欲望。 他吻得又急又用力,到最后都有些疼。 余榆被他搂着腰背,身子却承受不住一般地往后倾退,被他逼压得抵靠在沁凉的墙面上。 这次的深吻不再似第一次那般莽撞而无厘头,而是充满侵略、进退有余、有技巧地同她呼吸痴缠,唇舌搅乱难清。 他把人死死嵌进自己胸膛与臂弯之间极尽攫取,吻得姑娘面颊潮红,终于开始被动接受他这份热烈得难以承载的力量。 呼吸透不过气时,她的唇被男人松开,紧接着脖颈与肩背,甚至胸口的位置,都开始频繁落下男人灼烫的气息。 她不由挺起月要。 这个姿势,像极了她主动把自己送去他目光与唇舌之下。 她睡觉里面什么都不会穿,被他这样一弄,单薄面料撑起来的两节藕点便愈发明显诱人。 这样的摩擦他们在过去许多个走火瞬间都有发生。他将女孩儿弄得水光潋滟,不论上下。她娇而细弱地在他耳畔轻哼,湿润的嗓子叫唤着他的名字,每一声都足以让男人崩溃瓦解。 今夜也如此。 寂静无声的深夜里,他天降一般出现在她家门口,灼热的体温真实地贴住她,与她体温交融,如同唇齿与呼吸。 她更粘着他,接吻时主动探他内腔,可惜不中用,很快又被男人强势夺回主场,托起她下颚,辗转吮吸。 他埋在她颈间,噬咬舔舐,弄得她瑟缩躲避。按在她后背的大手掌控住她身体重心,感受到她的退离,用了力将她摁回。 身体紧紧相依,交错,喘息。 他偏头深嗅她,刚洗过的头发有淡淡的香,不是他一贯想念的味道。 他这才发觉自己走得太久,久到她早已换了一轮新洗发水。 “昨天到的北京,怎么也不通知我?”余榆脑袋靠在他肩膀,四肢缠着他的脖子与腰,同他说道。 他轻笑,抱起她,在客厅的沙发坐下。 余榆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扭着身子往下去,哪知刚挪开,就被男人抓回了一个更高的位置。 这个位置,并不舒适。 凹凸不平,此刻状态更有些硌人。 余榆扭了一下,想坐开。男人却像未卜先知,摁着她的腰,令人不得反抗。 她咬了咬唇,还没出声抗议,便听他落下一句:“是今天到的北京。” 早上到,晚上下班前交接完工作,然后便定下最近一趟航班,马不停蹄地赶来这里,连北京的家都没回。 不知怎的,他在她这儿,总像是魔怔了,时时刻刻都想看见她,看见她了,又想狠狠地亲哭她。 甚至草哭她。 “小鱼。” 两人隔着布料紧密相贴,岔开的位置更是灼烫。 她还犯着小矫情,鼻腔里不情不愿地哼出一声嗯。 她等着他的下话,可那话像是断了半截,迟迟没有回应。 余榆怪异,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话还未说出口,后颈裸/露的那块肌肤便贴上来一股温热。 他在咬她。 咬得不轻不重,含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他吻着她耳后,指尖撩拨似的顺着后脊背的曲线从上往下缓缓滑去,最后掌心覆上她翘挺的后屯,轻柔摸挲。 再开口,嗓音便有些喑哑:“做吗?” 余榆听后,指尖颤了颤,那瞬间连呼吸都有些凝滞。 男人像蛰伏的野兽,不平稳的呼吸流连在她耳畔,就等着她一个答案,蓄势待发。 两人真正的相处时间大部分都在他去萨戈兰之前那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虽不长,但在这些前奏之事里,却可以熟稔如三两年的情侣。 但凡共处,两人就没有不擦枪走火的。可大都没有过度激烈,他虽一次更比一次过分,但大都适可而止,没有到最后一步。 余榆刚开始以为是他有所顾虑,现在想来,她猜度着莫不是提前演练,提前适应? 毕竟照这人的性子,也不是没可能。 想要她,却又顾忌她怕他。 余榆趴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肩不敢看人,却声音如蚊地回应道:“做。” 听着有那么些怂,却特别坚定干脆。 得到肯定答案的徐暮枳,超强的执行力在此刻发挥最大优势。他一把托起怀中的姑娘,两人颠倒位次,陷进身后的沙发里。 她后背刚沾上沙发,身前就覆压来一阵炽热。 余榆早已没有起初的紧张与陌生感,是以当他手入衣内来,轻易找到她敏感处时,她也很快给出回应,在他掌心之下轻轻颤了颤,随后呵出一道泛着粉红的风月嘤咛。 两手被反扣在头顶,接而十指紧扣,男人青筋凸起,隐忍克制步步为营。 到底是没有抵上中门过,等到她真的被卸下一身,分开而缠后,泉口的流域反而因空荡、未知而更加汹涌。 失去庇护的身体反而更加敏锐。 彼此呼吸粗重,乱得不行,急切渴望着对方。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关系即将成立之前,她却忽然轻叫了他一声。 男人气息顿了顿,吻着她额头、脸颊与下颚,沙哑的嗓子挤出一声回应:“嗯?” 她两颊微红,小声提醒他:“没有。” 他抱着她怔了怔,半支起身子,抵着她额头轻喘:“楼下有超市。” “……不用。” 余榆咬咬牙,起身从旁边抽屉翻出一盒,塞到他手里:“上次去超市,看见有活动,顺手……” 床头小灯开着,昏黄护眼的灯光折射出男人玩味的神色。 他捏着包装盒翻来覆去地看,确认过后,嗤笑着轻啐她:“看过这么多次,也不知道我尺码?” 余榆脸蛋爆红,受不了他这么羞耻的话。 白嫩嫩的姑娘坐在他面前,屈辱地撅起嘴,哼道:“我买的时候比过的,我觉得应该行。你……你好歹试试……” 他颔首,哦了一声,笑意却更加意味深长。 他倾身过来吻住她,为防止她羞涩逃窜,手指提前插/进她柔软发丝,意图控制。 然后,他谑笑道:“特意比过?” “嗯……” “不是顺手买的么?” “……” 中计了。 老狐狸。 余榆噎住,被看破后一阵羞耻,恨不能钻进被子里。 哪知男人提前预备,待她妄图想跑时,伸手轻松一揽,就给人捉了回来。 她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男人低低的沉笑,挑了声,附在她耳畔道:“想要我直说,我又不是不给你。” 余榆内心尖叫起来。 她没办法再直面他,仍然挣扎想跑,他却把人抱起,往上掂了掂,然后一并压进床褥里。 她又气又羞,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可这力道对男人而言如同蚊子叮咬。 却痒痒的,抓着心。 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她看见上方的人对着锯齿边缘,轻轻咬开了包装袋。 动作干脆,倒显得几分蛊惑勾引。 撕拉。 余榆的防线也被撕出一道口。 他进时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预想中那样艰难、哭闹。 一切顺理成章,如同灌满了水的气球,轻轻一戳,便倾泻而出。 之前不是没有体验过,可那时是他的指。 与此刻的,完全不同。 扬在半空的脚趾紧紧蜷缩在一起。 她被丁得往上冲,呜咽一声,想起去水上乐园坐滑滑梯时,为防止摩擦力过大,只要有人玩,就永远会有一股水流倾泻直下,高速滑行时,会十分顺畅无阻。 与现在的情况,有那么些类似。 也不类似。 阻力大了些。 每回榫合推进都会换来两人头皮发麻后的极致战栗。 她更没想过,自己会舒服得想哭,紧紧攀着他的肩膀,情绪被他完全领导。 她很奇怪,与他额头相抵,难舍难分时,在他怀里娇声咕哝道:“她们说会疼的,可为什么不疼呢?” 男人动作放缓,觉得有意思:“你们还说这个?” “嗯。” 他暗声问道:“那还说什么了?” “说哪种算大。” “……” 余榆想夸他:“徐暮枳你的算……” 第76章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力道更大了些。 原以为他是个完美的恋人,至少在这方面,多多考虑了她的感受。 但不成想,这只是刚开始。 后来便有些受不住了,她说想休息休息,他却背道而驰,掐着她的月要,仿佛上了瘾地折磨她丁着她。 她咬着牙,不由自主地挺起月要。 这个姿势在男人眼下,宛如一把拉满弦的弓箭,尖端鼎立,呈现出饱满诱人的状态。 再后来,见求饶无望,她就细细哭出了声。 没出息得很。 可明明他要自己做什么都做了,说什么都说了。那些羞耻与浪荡在他跟前全都上演了遍,他却好似玩她哄骗她,不守承诺。 他仰起头来,看着终于如他愿哭出来的人,笑得几分放浪形骸,耐了心吻去她下颚的眼泪。 “好玩吗宝贝儿?” 他锁骨下方有汗,颗颗晶莹,滑得挂不住人,可问出这句话时,就连喘息也变得性感。 余榆却闷声负气道:“不好玩!” 下一秒,溢出一丝悦耳的娇唤。 满屋子橡胶与淡淡腥气交杂,里面人早已习惯,丝毫不察,可这股味道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人进来,都能微妙觉察出异样。 那是欢愉过后,浓烈的鱼水气息。 那天结束时已经很晚。 她没想过一个人精力能这样好。 上午还在北京述职,黄昏时起飞抵达广州,一整天连轴转,两千多公里来回奔波后,此刻还能与她来上这样一遭高强度的欢/爱。 实在是累人。 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就这么被他抱着清理了身体。 他逗了她好半天,她始终一副恹恹样子。 将人放回床上后,从后面贴住她身子,在她耳边低语,特别坏:“这才哪儿到哪儿?就累了?” 余榆:“……” 大坏蛋! 她闭着眼,故意不搭理他。 他就俯身去咬她耳朵。 刚洗过澡的人,彼此身上散着同款沐浴露与洗发水的香气。 他对她爱不释手,搂着抱着亲着吻着,想把这个姑娘完全占有,一刻也别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 余榆怕痒,被他挠得咯咯笑起来,滚了滚身子,像只雪地里撒娇打滚的灵巧小狐狸。 那神态娇憨可人,还残留着媚态,若不是还有工作,他真想再将人压在身底下欺负。 他吻了吻她额头,低柔道:“我处理下工作邮件,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余榆摇摇头,抱着他脖子,也反咬了他一口。怕他又欺负回来,便赶紧乖笑道:“我等你,你快点。” 可最后也没能等到他再回房间。 余榆被折腾过,累得没多久便睡下,一整晚下来,连个梦都没有。 次日还要上班。 早上七点,一如既往地醒过来,今天手脚却沉重得难以动弹。 余榆蹙眉,缓缓睁眼,才发现自己被人全包裹式拥着。 她又依着这姿势躺了好一会儿才彻底醒过来。 身后的人还在睡,呼吸匀长,估计睡得正沉。 昨夜她睡时,他还在房间外工作,不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何时将她团团围住,她竟一点知觉也没有。 余榆勉强抽出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眼睛。 该说不说,徐暮枳这人多少有些粘人。这人平日稳重得很,瞧不出大概,可但凡入了夜,缠起人时便换了一幅面孔,当真是要命。尤其爱抱着她睡觉,她有时热得快不行了,也非得抱着。 蛮横凶狠得很。 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穿戴整齐后,便步出了房间。 路过客厅时,她看见那处桌上摆放了一台电脑,还有一堆文件白纸。 正准备穿鞋走人的她一顿,竟莫名多瞧了一眼。 他昨晚在这里办的公,倒了一杯水,看样子没喝几口。纸张也有些凌乱,散了些在地上,不像他往日爱整齐的作风。 他应是以为她还等着他,着急回床,这才置之不理。本可以不必搭理,他到时醒过来,自然会收拾。 可那一刻,鬼使神差间,她迈动步子走了过去。 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余榆瞧了一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述职相关内容,要紧的也不会叫她看见。 她把文件码好,堆在一块。 转身时,胳膊肘却不慎碰到电脑,屏幕瞬间亮起。 没有密码,开启后便是他的屏幕界面——是他的工作邮箱主页。 这人的收件箱密密麻麻一堆,显示上千封来信。 发件箱亦是。 余榆无心查看,只匆匆扫了眼。 可视线却在草稿箱那一栏独独停留了几秒。 其他地方上千封邮件,却只有那处,显示了两封邮件。 他的工作人来人往,国内外皆有。按理说,草稿箱里的内容不该就这么两个。 所以这两封邮件内容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独特? 她踌躇了一下,思量再三,还是点了进去。 两个邮箱的标题名都是:【致余榆】 且时间都是去年,间隔不长,不过五天的时间。 余榆算了算这时间,那时他人还在萨戈兰,他们压根还没确定关系。 印证了猜想,余榆轻怔了怔,而后不再有任何顾虑,直接进入第一封邮件内容。 内容很简单: 【我知余榆勇敢,可人这一生,际遇无数,白云苍狗。你要去看看山河,看看大漠,然后再回头来,看看你是否还仍然爱我】 直接的、充满拒绝的、一贯隐忍的文字。 十分符合余榆当年高中时设想的,若是有一日自己给他表白,他的反应与说辞会如何? 他会礼貌而体面地拒绝她,然后告诉她,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她反复看着这段文字,心脏微微抽疼了一下。 所以他在得知她的心意后,其实是打算拒绝自己的么? 她又点开另一封邮件。 可另一封不知为何,意思却截然相反。 【曾经几度起落,为生活与前程奔波,耗在无端的亲情里,总觉得前路漫漫而渺茫。人生际遇,也有许多个因困苦而失意时。而仿佛为奖励我过去经受的所有成长与荣辱,一场神谕般的殊遇在某天降临。 然后,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这是2019年的最后一天,晚上七点三十二分,位置在萨戈兰东部战区。 余榆,我确定我爱上你。 感谢你让我明白这世上还有个姑娘这样默默而长情地爱过我,可人间万万事,万万事难顺。很遗憾,再见。】 字里行间都是告别之意。 余榆总算明白过来,这是他的遗书。 是随时准备发出去,最后却没了机会,就这么搁置在邮箱角落里。 她坐在地上,有些凉。 可眼眶却是热的,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警局里。 可在此之前,他们的人生有过许多次偶然交汇,只差转个头,多问上两句。 波浪线一般的人生轨迹,调皮地捉弄着彼此,明明即将交汇,又阴差阳错渐行渐远。直到那天,她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终于,看见那个吊儿郎当地睡在警察荣誉榜下的少年。 她身边所有人到现在也不知道。 多年前,她有过一场黯淡的相思,泛着微微苦涩与潮湿,总怕自己求不得,也怕所求另有所爱。 而如今,她在一个距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终于得到了那封遥远而来的回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