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养妖日常》 第1章 [古装迷情] 《皇帝养妖日常》作者:昼夜的思【完结】 文案: 【恋爱脑傲娇但舔狗皇帝x不懂爱天真有邪大妖】 末法时代,百妖凋敝。世人皆道:天下无妖。 京城外一座荒石山却因缘际会下,成为世间最后一只得化人形的妖精。 虽得人形,但化形有缺,山上的椿树为指点她方向—— 入人世、生人心,便可不再受束于石身,天地任她行。 石念心依言下山,还没能生出心,却先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俯首称臣,他却天天只跟在自己身后, 一会儿说可以给她他的心,一会儿又说想要她的心。 凡人可真傻,石头,怎么会有心呢? - 从皇后嫡子到太子,再到少年即位,楼瀛前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 即使在争权中身陷险境,也能天降贵人,被人所救。 唯一一件不顺心的,便是他对这救命恩人一见倾心,却再难觅其身影。 还好,他身边阴差阳错出现了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足以慰相思之苦。 不过,石念心这个“替身”,怎么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热脸贴冷屁股的是自己,费尽心思讨对方欢心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还是他自己? 而更离谱的是,他竟然对此甘之如饴? 她不爱他? 没关系,他爱她就够了。 她是妖不懂情爱? 也没关系,他可以用自己一生去教会她人的感情。 可直到闭眼前最后一刹, 楼瀛看到所有人都在为帝王殡天而举国同悲, 石念心却在为觉得这样的场面有趣而大笑出声, 他才终于顿悟, 原来人的一生对妖而言只如弹指一挥般微不足道, 原来石头,是没有心的。 但楼瀛不知道的是, 滴水可穿石, 爱足以让石头生心,枯骨生肌。 - 《楼瀛养妖笔记》大公开! 第一步、投喂她好吃的,换取和她接近的机会 第二步、陪她玩游戏,得到她的好感 第三步、和她贴贴(失败被打,划掉) 第四步、恼羞成怒,强取豪夺和她贴贴(失败被打,划掉) 第五步、重头再来,再次投喂她好吃的 …… 第n步、一生耗尽,依然贴贴失败。 难过吗?有一点。 后悔吗?不后悔。 只是遗憾,人生苦短,不能再陪她久一些。 …… 第n+1步、咦?我怎么活了? #女主懵懵懂懂,男主自我攻略# 【阅读指南】: 1.坚决拥护1v1,sc,he; 2.架空+私设如山,偏日常向中短篇小甜饼,伪替身/追妻/虐男; 3.女主全文最强,天真有邪,不能以人类三观要求她; 4.每晚22~24点更新,其他时间均为捉虫; 5.如果不认可以上内容,只代表我和你吃不到一起去,点返回离开即可,不要骂厨子和砸别人碗。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甜文 日常 主角:楼瀛 石念心 一句话简介:冷脸萌无心大妖和她的恋爱脑跟班 立意:爱让人生出血肉 第1章 “那我应该怎么做?” 「入人世,生人心,便可不再束于石身,天地任尔行。」 “唔……没听懂。” 「……」 「就是你下山去,等你在山下长出人类那样的心脏,就一切都解决了。」 “下山?可我不知道下山后该去哪儿。” 「你所见之第一人,即是你的机缘。」 * 京城南郊的数十里外,巍然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山,无人能丈量其高度几何,亦不知它在此伫立了多少岁月。石山山体光秃陡峭,燕国建国几百年来,便一直是寸草难生,生灵绝迹,飞鸟尚不经飞,人更是无以踏足。 而这样一个人迹罕至之地,意外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个约摸十五岁,身着华服却满身狼藉的少年正奔逃于山间,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每踉跄地迈出一步,山石上便留下一道暗红血痕,却仍咬紧牙关向前。 他身后有数十名面蒙黑布、手执长剑的黑衣人穷追不舍,他竭力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但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头脑开始晕眩,颤抖的手臂勉强扶住岩壁,躲在了一处乱石之后,倚着石壁跌坐在地。 楼瀛左腿和胸口各一道入骨的剑伤,血不断涌出,染湿了他的衣襟,顺流而下。身上还有沾着其他人的血,已经分不清是那群追杀他的人的,还是他已经全部死在对方刀剑下的侍卫的。 他无处可逃,最终竟是慌不择路跑上了这座荒无人烟的绝地,可即使如此,也只能多换得片刻的生机,山上除了嶙峋的乱石,根本没有藏身之所,更不可能找到人求救。 楼瀛心中全是绝望,他才刚刚践祚,心中尚有无数抱负还未施展,难道今日就要悄无声息死在这荒山之中了吗? 追兵一路沿着血迹追逐,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楼瀛所在,领头见到血迹最终消失在一处石壁之后,示意身后的同伙停步,他独自持刀小心逼近。 即使他放轻了脚步,楼瀛也不难听见逐渐靠近的细碎脚步声,楼瀛转身绝望抬头,正好对上对方杀意凛然的双眼,手中的刀剑已经要举至他眼前。 楼瀛猛然攥紧拳,眼中露出困兽犹斗的凶光,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即便要死,也定要撕下对方一块血肉—— 滚烫的血迎面洒了楼瀛满脸。 透过眼睫上挂着的血珠,世界被染成了红色。 他甚至没看出刚才是什么东西闪过,刚才还高举着刀剑要来杀他的人突然就被割下脑袋,大片鲜血从断裂的颈间喷涌而出。 整齐的断裂截面上,血肉仿佛还在蠕动。 一击毙命。 他这是……得救了? 而其他追杀他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慑住,在原地愣了一瞬,接着,目光俱是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他身后……有人? 楼瀛转过头去,竟见乱石丛立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 身上只穿着纯白的长衫寝衣,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未束,就这么自然地披在脑后,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年纪瞧着比他长不了几岁,脸庞还有几分少年的稚气,却浑身透着疏离的气质,如坠尘谪仙,高不可攀。 姿容姣好,不似人间色,神情孤冷,仿若天外人。 万籁俱寂的山间,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鼓动。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刹那,楼瀛却从她身上移不开眼。 她动作有些奇怪,正低头盯着她自己的手,像是在思索什么。 似乎是她救了他。 但楼瀛不知她是谁。 只是她此刻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或许刚刚这个被一击毙命的人正是她的手笔。 这样的人,会是一个普通女子吗? 女子忽然歪了歪头,目光正对上他的视线。 打量他,如同在打量一只可怜的小猫儿。 楼瀛心头一颤。 他这时才发现,这女子的瞳孔也是银灰色,比一般人的瞳仁更大得多,只在眼眶中留下少少一点白。 偏大的瞳仁却映不出光亮,似是深不见底,既显出几分幼童般的天真无邪,又莫名带着渗人的诡异。 怎么会有人是这般的模样? 楼瀛想睁大眼,将她看得更清晰些,但情绪大大起大落之后,浑身已经彻底脱力,视线不受控制地涣散。 头脑一阵眩晕,目光所及的世界逐渐变低。 彻底陷入黑暗前,只看得那些追杀他的人终于都回过神来,重新蜂拥而上,举刀持剑向他冲来。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念头,竟然是对方人多势众,这女子独身一人,能从他们手中活下来吗? 世界一片混沌中,好像有什么鲜热的东西溅到他的身上,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等他竭力重新睁开眼,周围早已恢复寂静。 虽然荒山中的嶙峋山石看着都大似相同,但他仍是一眼认出,他已经不在此前昏迷之处。 而那名古怪的银发女子正蹲坐在他面前,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干净的眼睛。 眸色虽然有些奇异,但仔细瞧去,才发现里面澄澈得不含半分杂质,不带任何算计,只有一些好奇以及……欢喜和恍然大悟的了然? 他没有死? 是她救了他? 楼瀛正要开口答谢,便见那女子对他展颜一笑,冰雪般的脸上忽而积雪消融,柔如春风。 楼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紧接而来的却是锥心之痛。 楼瀛茫然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第2章 一把剑。 或许是女子随手从追杀他的人手中捡来的。 而此时,女子正手持着这把剑,直直刺进他的胸膛。 直中心脏,捅了个对穿。 楼瀛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不是救了他吗……这是为什么? 徒然地张开口,已经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满心的疑问问不出口,痛感逐渐侵蚀了他所有意识。 只剩下生机随着鲜血从胸前汩汩流出的无力,以及几近麻木的剧痛—— 痛! 好痛! 太痛了—— “唔……” 紫宸殿中燃着安神定气的檀香,龙床上的楼瀛却双目紧闭,眉心拧紧,头冒冷汗,手指死死攥住锦被,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疼痛。 服侍的太监苏英听到动静,立刻上前来,轻唤:“陛下?陛下?” 楼瀛乍然从梦魇中惊醒,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 “陛下可是又魇住了?” 苏英连忙拿了丝绸手帕,替楼瀛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从身旁小太监罗良的手中接过茶盏,奉到楼瀛眼前。 楼瀛看了眼周围,呼一口气,接过茶饮了一口。 苏英看见他眼中惊魂未定之余熟悉的失落,忍不住问:“陛下可是又梦着那位姑娘了?” 楼瀛冷冷看了他一眼,苏英立马做掌嘴模样:“哎呦,瞧奴才这张嘴,又多嘴了。” 话虽如此说,但他下次还敢。 楼瀛知苏英秉性,也懒得与他计较,回想方才梦中的荒山与血海,银发女子的笑与那把插进他胸口的剑。 这已经是第三十五次梦见她了吧? 七年前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每次他都渴求着能在梦中再多忆起些她的容颜,可是当梦醒来,他又什么都不剩了。 楼瀛垂眸,无声地叹息。 片刻之后,也没有久久沉溺在回忆中,问了苏英时辰,便在宫人的服侍下起床更衣准备上朝。 等下了朝,楼瀛正要去御书房,太后身边的宫女来报,说让他去一趟,楼瀛只得调转了脚步的方向,往太后的坤宁宫走去。 太后正在宫中品着画像,见楼瀛过来,连忙招呼他过来:“你快来,这是新送过来的世家贵女的画像,你瞧瞧可有合眼缘的?” 楼瀛行完礼,接过被太后硬塞手中的画像,草草瞟了一眼,就把画像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不答反问:“您这是做什么?” “让你好好瞧瞧,可有中意的,也该充盈充盈后宫了!”说到这个话题,太后尽是不满,“别的儿郎在你这二十出头的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只有你,堂堂一国皇帝,后宫一个妃子都没有,成什么样子了!” 楼瀛偏过头去,不太想听太后聊这个话题。 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但太后说话他又不得不应,只能无奈道:“儿臣不是已经回绝过很多次了,暂时不想考虑娶妻的问题。” 太后手一拍案,来了火气:“哪里有皇帝到你这个年纪身边还没有知心人的?每次都说暂时不想考虑,那你要到何时才考虑!” “还是,你还在想着那个只存在于你口中,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女人?” 楼瀛皱眉动了动唇,却没反驳。 太后开始数落起这桩荒唐的旧事:“当年侍卫赶到时,搜遍了整个山,除了一些刺客的尸体,就只剩下你一人,荒石山向来是罕无人烟,连山脚都没有农户定居,怎会凭空出现一个女子!都说是你做的梦,你偏不信,非要一意孤行找到那个女子不可!” “你一心陷在里面,我也就任你找了,可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踪迹,都快八年了,你还想找到什么时候?难不成,找不到她,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娶妻生子?” 怎么可能只是梦! 那被一剑刺穿胸口的剧烈疼痛,怎么可能不是真实的? 但已经辩驳过多次的话题,楼瀛也不欲再旧话重谈,只道:“这是儿臣自己的婚事,儿臣心中自有打算,就不劳烦母后多费心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太后在他身后厉声呵住他:“你若是再不立后,就不要认哀家这个母后了!” 楼瀛脚步站定。 “您除了催儿臣娶妻之外,不也一样想不起朕这个儿子吗?” “放肆!” 听着身后太后带着怒气的斥责,楼瀛无奈叹气一声:“容儿臣再考虑几日吧。” “三日!最多三日,你得给我一个答复,立哪家的贵女为皇后!否则我便自行为你定下!” 楼瀛沉默着没有应,从坤宁宫出来,连身边的苏英忍不住小声劝:“当年您形容那姑娘便是双十年华的模样,如今这么些年过去,就算真有这号人物,说不定也早就嫁做人/妻了,您又何必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 “你给我闭嘴。”楼瀛冷冷剐苏英一眼,“母后念叨朕就算了,什么时候还轮到你在我面前多嘴了?” 苏英又连连告罪,但他敢这么说,也无非是清楚楼瀛对身边人向来是嘴硬心软。他从东宫时就陪在楼瀛身边,比他还年长个十岁,多说几句,楼瀛也不会真把他如何。 反倒是宫中人全都知道陛下在寻那个压根儿没有丝毫踪迹可循的女子,让人唏嘘。 忽然听楼瀛道:“就算她成亲了,只要她还活着,不,哪怕她死了,只剩具尸首,我也一样将她抢过来。” 是在回答他方才的话。 苏英一怔,楼瀛已经抬步走远,他连忙撑着遮阳的伞跟上去,瞧着陛下这执拗的模样,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楼瀛没往书房去,也没回紫宸殿,而是去了太液池散心。 每每太后与他说起立后纳妃之事,他心中便烦躁。 所有人都在与他说,那不过只是他的幻梦罢了。毕竟荒山中突然出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杀光了所有刺客,又从此再也寻不见踪迹,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他也想过,这会不会是根本不会有结果的坚持,可每每午夜梦回时,再在梦中与她重逢,他又像中了魔障般,认定此生非她不可。 可是,已经七年了,太后也好,群臣也罢,都在劝他纳妃开枝散叶。 他还能顶这些压力支撑多少个七年呢? 楼瀛脚步渐缓,在太液池满池清荷前停下。 红莲披着明艳的红妆,却不及她容貌的半分倾城,白莲虽洁净无瑕,也难比他记忆中那双清澈眼眸干净纯粹。 楼瀛望着满池的红白莲出神,突然整个人僵在原地。 难道是他思念成疾,以至于神志恍惚了? 否则他怎么会在对面的岸边看到一抹独一无二的姝色? 黑发黑瞳,普通下等宫女的裙衫,她小跑着从岸边经过,匆匆隐入琼楼玉宇中,但即使是只有一闪而过的侧颜,他也不可能认不出她。 ——那个在荒石山上救下他,从此令他魂牵梦绕多年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 全文预计24w字,大纲√细纲√存稿√全都有,存稿多多,请放心入坑~ 连载期会在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欢迎友好交流,祝阅读愉快! 补充一点阅读指南: 1女主全文最强,但是前期心智并不成熟,非传统女强文,定位只是偏虐男向的二人转恋爱甜饼。 2男主皇帝但是从头到尾身心只有女主一人,不用因为他身份讨论现不现实问题,毕竟本文都写“奇幻”了。 3架空,部分采用唐制,私设如山,勿考究。 4前面男视角偏多,但故事核心在女主身上,后面会女主视角多一点。 5(12.13补充)文案中的伪替身问题,后续章节会陆续提到是源自阴差阳错的误会、男主主观反对替身行为,以及在这件事中受负面影响的只有男主,如果经以上解释仍不接受,点返回好聚好散即可。 更新时间:首日三更,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v后日更,晚上22~24点更新,其他时间均为捉虫修文,如果章节名后面没标(修)代表改错字剧情没影响不用重看。 专栏另有完结文《救命!小姐和杀手私奔了!》以及《我的竹马居然成了太监》欢迎品尝! 最后带一带预计的新文:《我得到了我推的通感娃娃》 施淼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他帅气、稳重、温柔、细心、体贴、办事能力还强,施淼几乎找不出他身上任何一个缺点。 ——除了他是个纸片人以外。 - 时星痕是《心跳情书》中的角色。 《心跳情书》作为目前市面上最热门的恋爱游戏,高自由度的恋爱体验吸引了万千玩家, 施淼也是其中之一。 但施淼既不氪金,也不买周边, 原因很简单——虽然自推各种好,但捱不住他只是个小配角, 光芒都被男主们掩盖,没什么热度,自然更没有谷子。 第3章 直到忽然某一天,她家门口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快递, 纸箱打开,里面装的竟然是时星痕的棉花娃娃?! 从此,施淼开始养娃的日常, 帮娃梳头、换衣服、洗澡,娃娃陪她一起工作、旅游, 看到娃娃,就好像时星痕真的陪在她身边。 但是施淼看不到的是, 她每一次触碰,游戏世界里的时星痕,脸都要红得能滴出血来,费尽全力才能抑制住口中的呻吟。 - 后来时星痕才知道,原来这种陌生的感觉叫触碰。 有一个摸得着,但是看不见的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带他跨越次元的界限,去感受触摸、领会花香、体验冬天的飘雪与夏日的烈阳。 他开始贪心,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见到她。 第2章 石念心刚从浣衣局回西宫女所,就听石茵茵招呼她用午膳。 “念心,快来吃饭了!” 石念心立刻小跑着到石茵茵身旁,但看到桌上的饭菜,又停住了脚步。 清粥和小菜,她不喜欢。 石茵茵一看就知晓石念心在想些什么,起身拉着石念心的手让她坐下,替她盛了粥,将碗筷塞进她的手中。 “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你可别挑,饿坏肚子怎么办?” 石念心看着那碟小菜,此前她吃过,只觉得寡淡无味,仔细一品,其中还有些涩意,实在称不上可口。 石茵茵看着石念心望着桌上的东西毫无动静,夹了一筷子小菜到她碗中,催促道:“快吃!” 石念心盯着碗中的菜,半晌终于有了动静,却是不太熟练地用筷子将小菜挑出到桌上,勉为其难端起碗,浅饮了一口不太浓稠的米粥——米粒中多少能品出一些甜味,她喜欢甜的。 石念心很快就放下了碗,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茵茵,像是在说“你看,我有听你的话好好吃饭了”。 石茵茵无奈,只能由着她去。 她们这种粗使的宫女也没有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石茵茵一边用着午饭,忍不住嘀咕:“当初第一次遇见你时,你连白馒头都吃得可香可香,爱不释手的模样,如今有滋有味的小菜你倒是不爱,变得越发挑食,真是奇怪。” 说着又看向一旁肤如白雪、纤秾合度的石念心,又道:“还好虽你吃得不多,但身子还没消瘦下来,不然你这如花似玉的脸蛋若是变得面黄肌瘦,我可要心疼。” 石念心不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吃得不多会瘦,自己瘦了她为什么要心疼,但还是应和地点点头。 听石茵茵说的,总是没错的。 说完这个,石茵茵又聊起这两日宫中另一个大家都在议论纷纷的热闹事:“这两日听说陛下在找人呢,你可听说了?” 石念心摇摇头。 石茵茵对此也不意外,其他宫人都说石念心是个怪人,不怎么和她来往,而石念心更不会主动和他们打交道。 “你在宫中也该多和其他宫女太监的打打交道,总不能只有我一个朋友。” “朋友?”石念心重复了一遍石茵茵的话,然后摇摇头。 石茵茵见她反应,还当她是不愿意与那些人交友。 殊不知,石念心既是不解朋友的深意,二则,她也从不认为石茵茵是她朋友。 而是她的机缘。 当初她听椿树的话下山,走了都不知多远,才碰到了在湖边哭泣的石茵茵,说她与妹妹石蔓蔓一同被采买入宫做丫鬟,石蔓蔓却在路上突发急症病死了,如今采买的太监不满意少了人,她也难过从此只有她孤身一人入宫。 石念心不在意她说的什么姐姐妹妹的,什么少了人采买太监一直打骂她们。 她只关心,石茵茵是她下山所见的第一个人。 而椿树说,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的机缘。 石念心主动提出要跟石茵茵同行,石茵茵也觉得二人本家有缘,见她似乎是无处可去的模样,便认她做了妹妹,让石念心顶替了石蔓蔓的身份进宫来。 可随后的相处中才发现,石念心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不过没关系,她知道石念心虽然看着人有些呆呆傻傻的,但实际是个天真又单纯的好姑娘,她这个做姐姐的,可以慢慢教她。 石茵茵又继续说起方才的话题,眼中闪烁着聊起八卦的兴味:“陛下不是一直有个寻觅多年不得的心上人吗?听说是两日前终于在太液池附近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只是等他追上去,人早已经不见了踪迹,于是满皇宫中寻找呢。” 石念心听完,没什么反应。 石茵茵撇撇嘴,石念心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捧场。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又随口说起:“前日你不是也经过了太液池,你可有见着什么绝世的大美人?” 语气中带上了些羡慕和神往道:“我可真是好奇,能让陛下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该是多举世无双的女子?”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认真思索两日前发生的事,回答:“没有。” 她没见过什么绝世大美人。 毕竟人类长相好看与否,在她眼中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石茵茵叹气一声,又开始说着羡慕那女子的好命云云。 “听说陛下在找的正是一名宫女,能被陛下看上,而且这么多年空置后宫,只痴心等她一人,是何等的荣幸与荣宠,等她与陛下相见,从此过的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日子了。” 陛下她曾远远瞧见过一面,生得也是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定是一对璧人。 同样是宫女,她们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福气? 说着,石茵茵又忍不住看向石念心。 说起来,石念心也是姿色不俗,虽是脸上总是带着些懵懵懂懂不知俗世的茫然表情,以及行举止又透着孩童似的稚拙,让她瞧上去实在没有一顾倾城的气质。 可若是抛开这些不谈,光瞧这张脸,石念心也算得上是个不染尘埃的大美人。 她初次见石念心时都被她惊了一瞬,甚至这双格外干净纯粹的双眼透出美而不自知的模样,显得还要比有意的撩拨还要勾人几分。 只是石念心的眼睛不能久看,瞳仁太大太黑,看久了总觉得像是魂魄都会被吸进去,无端让人汗毛直立。 石念心发现她的目光一直停滞在自己脸上,伸手摸摸脸,疑惑:“怎么了吗?” 石茵茵忍不住做美梦:“你说,陛下在寻的心上人,会不会就是你呀?” 毕竟她们在这宫中小半年的时日,也未曾听说宫女中还有何等的绝色呀? 远远儿一个小太监高财刚进宫女所来寻人办事,便听到石茵茵做梦似的话,发出嗤笑:“就石蔓蔓这呆呆傻傻的样子,陛下能瞧得上她?虽然脸蛋长得还行,但是陛下再如何也不可能喜欢一个傻子吧!” 说完像是听了多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出声。 石茵茵刷的站起身冲上前去理论,指着他鼻子就开骂:“你无非就是瞧我妹妹美貌,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上次被我骂了一顿,心里不服气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高财斜眼冷笑,不住讥讽着“我好心收留一个傻子罢了”、“做美梦也做点实际的”。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就要厮打成一团,石念心只在旁边事不关己般旁观着,忽而听宫女所外传来大太监苏英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陛下? 两人惊愕,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跪在路边。 石茵茵余光中看到石念心竟然还在座上傻愣愣的坐着,立马飞快起身拉着她一起跪在自己身边。 趁着楼瀛还没走进来,低声教训着:“见到陛下是要立马下跪磕头的!待会儿陛下要是从我们跟前路过,你可不能抬头直视天颜!” 石念心进宫还没见过皇帝,后宫中连正经主子都没有几个,也不知道见到皇帝该有什么特别的讲究,被石茵茵拉着跪下,观察了一下身旁两人的姿势,照葫芦画瓢地缓缓跪伏在地。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宫女所中的其他人全都听到动静出来迎接,管事的嬷嬷立刻迎上前,垂首躬身询问道:“恭迎陛下,不知陛下亲临,是……” 苏英上前一步,道:“我们来这儿是来找一个宫女。” 说完,身后立马有人向管事嬷嬷递去一幅画像。 但凡在宫中多呆过几年的,都不可能不知晓陛下心有钟情之人,再加之最近几日的传言…… 管事嬷嬷惊讶,接过画像,展开仔细打量。 即使只是一副画像,也掩不住画中女子姿容卓绝,一头银灰色长发如瀑而下,眼中含着笑意,正含情脉脉透过画纸看向画外的人。 也不知含情的是她,还是下笔描绘之人。 只是,这女子,看着怎么似乎有几分眼熟……? 第4章 楼瀛目光沉沉,发现管事嬷嬷神色有异,立即追问:“如何?你可见过她?” 方才向他来报的人便说,瞧见一个与画像上极为相似的宫女往这个西宫女所的方向来了。 管事嬷嬷在脑海中思索,突然目光看向一个方向,楼瀛立刻循着她的视线疾步而去。 石念心听到管事嬷嬷唤了一声“石蔓蔓”。 石蔓蔓是她顶替入宫的人的名字。 对方是在叫她。 石念心抬起头看过去。 她的视线被一个男人挡住了,没能看到管事嬷嬷,反而先撞进这名玄色龙袍男子的眸中。 是一个长相还算标致的男子。 虽说凡人样貌在她眼里大抵相似,但她也能分得出,眼前的男子有一种与周围众人截然不同的气度。 玄色的衣袍衬得人厚重,但他却像初升的朝阳,有锐气而不凌厉,炽热却不将人灼伤。 只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怎么像是要吃妖一样? 楼瀛此刻正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 是她! 果然是她! 纵使他的记忆已经模糊,即使她变了发色瞳色,可只要见着她一眼,他便确信,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怕自己过于激动吓到对方,强忍着想要将她一把抱进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缓慢走到对方跟前。 刚才管事宫女管她叫什么? 石蔓蔓? 楼瀛与石念心目光相接,问:“你愿意跟朕走吗,石蔓蔓?”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声线中的沙哑与颤抖。 石念心下意识转头看向石茵茵,石茵茵此刻正两眼发直,震惊地看着她。 石念心问楼瀛:“跟你去哪儿?” “去做……朕的皇后。” 鸦雀无声的宫女所中,楼瀛的声音响遍了每个角落,带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寻他的心上人,但是宫中好几座宫女所,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就在她们这儿,毕竟这么多年来,皇帝的心上人可是只在传闻中听得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的出现在她们这种小人物身边? 而认识石念心的人更是惊愕难当,陛下找的竟是那个空有美貌实则脑袋空空的傻子?怎么可能? 而别人到底如何想,楼瀛许下的皇后之位又意味着什么,这都与石念心无关。 皇后是什么?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意思。 石念心正要摇头拒绝,裙摆突然传来拽动的拉扯感。 石念心奇怪地回头看过去,是石茵茵,她的唇在动,无声说着什么。 是在说…… “答应他”?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不解。 楼瀛看出石念心的迟疑,不由呼吸微滞。 连皇后之位都无法令她动心吗? 是了,她这样皎皎如云间月的人,怎么会被这等俗物所牵绊? 他朝前迈了半步,眸光死死锁住她,声音是难掩的急切:“你若是不想要皇后之位,可是想要其他什么?你若是答应,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石念心突然眼中闪烁起奕奕神采,心动地看着他:“什么都能给我?” 她可是听石茵茵说了,整个皇宫都是皇帝的,皇帝是天下最富有的人,要什么有什么。 她想要的? 她觉得人类的食物特别神奇,她想要好多好吃的,尤其是甜的东西。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 “我想要心,你可以给我心吗?” 她都跟着石茵茵有小半年了,可是她一点没有长出心脏的迹象,石茵茵总说,她们做宫女的很多东西都得不到,那这个天下要什么有什么的皇帝,能给她吗? 楼瀛愣在原地。 石念心还当他觉得自己要的东西太难办不到,忽然就见楼瀛微微侧过脸去,耳尖浮起薄红,喉间是难以自抑的痴痴轻笑声。 所有人都不明白楼瀛突然在笑什么,只有楼瀛知道他此时心中有多么开怀! 他的心不是很多年前就落在她身上了,想要这难道还不好办吗? 而她想要他的真心,是不是也意味着,她愿意与他做一对彼此交付真心的有情人? 楼瀛朝石念心伸出手,声音中全然是痛快的笑意。 “好!你要的心,朕给你!” 作者有话说: ---------------------- 第二更~ 没错这是一个鸡同鸭讲的故事[狗头] 文中高财只是个打酱油的,不过我是很喜欢太监宫女做对食的小故事的嘻嘻,如果有和我一样好这口的可以看看我上一本《我的竹马居然成了太监》~ 【前期傻白甜后期食人花小太阳宫女x表面温润内心阴郁自卑笑面虎太监】 父亲获罪下狱后,姚喜知就被小姐上官溱捡回了家, 她陪着小姐长大,又陪着小姐入宫, 宠妃也好,冷宫也罢,这是一段属于上官溱的史书。 很少有人注意到妃子身边一个不起眼丫鬟, 但是姚喜知知道,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甚至她还有自己多年念念不忘的儿时青梅竹马白月光。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白月光竟然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姚喜知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自己童年那个温润如玉的邻家哥哥。 其他人os:你确定? 他或许在别人眼中卑劣又不堪, 可他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好最好,最值得爱的人。 - 先是双亲遇难,后被卖入宫为奴, 林欢见从遭受宫刑那一刻起,就只想不择一切手段往上爬, 管他什么道德良知, 他只要站在最高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林欢见一直以为自己眼中除了争权夺利,再容不下其他, 更不要说爱情这种多余的东西。 可是幼时那个抛下自己的娃娃亲未婚妻, 竟然也出现在了宫中,还大言不惭地说爱他? 林欢见嗤之以鼻,对一个太监说爱,可不可笑。 可到最后,为了换她一笑,他愿意将天下奉上。 第3章 石念心被人伺候着换了衣裳,重新梳洗一番,领着前往紫宸殿。 楼瀛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苏英在旁边茶水都斟了好几杯,楼瀛通不断端起茶盏轻抿,试图掩饰心中的波涛起伏,紧攥着衣袍的手却泄露了他翻涌的情绪。 苏英在旁边说着什么恭喜的话,他也根本无心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石念心。 他居然真的找到她了。 她就在皇宫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自己居然不知道。 本想立刻就带她回紫宸殿叙旧,只是旁边有嬷嬷提醒,如今若是石念心要做皇妃皇后,身上那般简陋的宫女制裳怎能配得上,不若先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楼瀛自是不在乎她做何样的打扮,穿怎样的衣裳,初见时哪怕她只着一身简单的纯白长衫,依然是美艳得不可方物。只是那灰扑扑的宫女制裙,确实配不上他心中珍宝一般的人。 楼瀛坐立不安,又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见石念心在宫女的簇拥下迈进紫宸殿,缓步向他走来。 楼瀛喉结轻轻滚动。 石念心一袭清隽的碧绿长裙配以鹅黄云丝披帛,柔顺的长发被盘成发髻,上点珠翠,朱钗玉环在她明艳五官的映衬下,竟都失了光彩。唇红齿白,肤色胜雪,灵异鬼神的杂书中勾人的妖鬼怕也不过如此。 跟他记忆中一样美。 偏生她的眼中无半点魅惑之色,只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又失了兴趣,转头看向紫宸殿华丽奢靡的雕梁画栋。 楼瀛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她的手,想牵着她进屋坐下,入手才发现石念心的手竟是一片冰凉。 怎会这么凉? 楼瀛还没反应过来,石念心已经飞快抽回手,警惕地看着他。 她不习惯与人这样触碰,感觉很奇怪。 尤其是楼瀛的手还如此滚烫。 她的眼神让楼瀛觉得自己仿若是一个随意对良家女子动手动脚的浪荡子。 楼瀛指尖在半空微微停顿,讪讪收回手,道了一声:“是朕唐突了。” 随即侧身道:“先坐吧,朕命人备了茶水和点心,你可要用一些?” 点心?……吃的! 石念心迅速捕捉到楼瀛话中的关键词。 目光锁定到桌上白玉盘,毫不客气地碎步小跑过去坐到方才楼瀛的位置上,凑过去鼻尖轻嗅,糕点甜腻的香味涌入鼻中,立刻一挽衣袖就从玉盘中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中。 石念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香,好甜! 比她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此前她吃过最好吃的是下山刚遇到石茵茵时,石茵茵递给她的大白馒头,可是这个糕点比那个白馒头还要好吃! 第5章 石念心转头看向楼瀛:“这个是什么呀?” “这是桂花糕。” “桂花糕。”石念心复述了一遍楼瀛的话,暗自在心中记下。 她决定了,从此桂花糕就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楼瀛见石念心喜欢,眼中也漾出笑意,在她身边坐下,等她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又从玉盘中拿了一块牡丹饼,递到石念心嘴边:“你尝尝这个?” 石念心就着楼瀛的手咬了一口,眼中又立刻浮现欢喜的神色,一边咀嚼着一边点头。 等楼瀛手中的糕点全部咽下,石念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指尖上的饼屑。 楼瀛被灼烫般缩回手,石念心自顾自点着头,道:“这个也好吃!” 楼瀛轻咳两声严实自己的窘迫,道:“这个是牡丹饼。” “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你若是喜欢,以后要多少有多少,想吃什么都可以。” 石念心睁大眼睛,道:“你真是个好人!” 楼瀛失笑,怎么这么点点心,就把她给收买了,这未免也太好哄了些。 石念心将桌上的糕点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最后眯着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顺手端起旁边的茶盏往嘴里灌,楼瀛想叫住她,错拿了他用过的茶盏,但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石念心已经一饮而尽。 楼瀛的话咽回口中。 石念心不太满意地品评:“这个水不好喝,是苦的。” 苏英在一旁忍不住道:“这可是上好的苦丁茶,从广西特地进贡入京的,普通人想喝还喝不到……” 楼瀛打断他的话:“记住了,以后都呈果茶来,再加点蜜糖。” “喏。” 见石念心吃饱喝足,楼瀛才找着机会,与她说说话。 楼瀛怕自己吓着她,用了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蔓蔓,你怎么会出现在皇宫中?” “我叫石念心。”她很喜欢椿树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念心念心,多念着心,说不定她很快就可以长出人心了。 “嗯?方才她们不是叫你……蔓蔓?” “念心是我小名。”这是石茵茵教她的,见她固执地要自己的名字,便教给了她这般说辞。 “念心。”两个字语音在楼瀛舌尖转了一圈,“好,念心。” 无论什么名字,是她就好。 石念心见他叫对了名字,才点点头,回答楼瀛前面一个问题:“我是跟着石茵茵一起来的。” “石茵茵?” 茵茵,蔓蔓。 楼瀛想起在宫女所,似乎有位与石念心举止亲密的宫女,问:“那是你家中姐妹吗?” 石念心略一思索,点点头,问:“是我姐姐。你可以让她来和我一起吗?” “自然是可以,让她来你身边做个掌事宫女好了。等朕给你正式下了册封的旨意,你若是在宫女所中还有其他交好的姐妹,想调谁来身边,你都可以自己做主。” 石念心不懂他说的什么册封,也没有什么其他交好的姐妹,不过听楼瀛这么说,大概还是能理解是在顺她心意。 石茵茵跟她说过,如果别人帮了她,她要道谢的。 正好现在石念心心情不错,于是随口道:“谢谢你。” “你不必向朕道谢。”楼瀛摇头,“若是要说谢,是朕欠你良多才对。当年的事,朕都还未曾与你数一声‘谢’字,你便一声不响地悄悄离开了。” 想起当初,楼瀛眼中又浮现笑意。 石念心偏偏脑袋,不懂他在说什么。 楼瀛看到石念心不解的神色,直觉有些不对劲。 试探问:“你不记得朕了?” 石念心诚实摇头。 楼瀛笑意僵住,眉心拧紧,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朝她坐近了些:“你忘了?七年前,我们在京城外的荒石山上相遇,是你救了朕。” 荒石山?那确实是她一直待的地方。 可是……七年前? 石念掰着手指算时辰。 她是半年前下山见到了石茵茵。 那再之前呢? 她一直待在山上,可是七年前的她,应当是刚刚化形吧? 自身都尚还妖力不稳,又怎么会还有多余的气力去救人? “我未曾见过你。” “怎么可能!” 楼瀛起身,倾身双手扣住石念心的肩膀:“你怎会不记得?是不是你失忆了?还是这么多年朕的容貌有变,你把朕忘了?” “当年朕被人追杀,是你救了朕,杀了那些追杀朕的人,然后,然后捅了朕一剑,但是又妙手回春把朕救好了,最后还在地上留下几个字,你说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看楼瀛眼中的激动,石念心差点真以为是自己忘了什么。 可听到楼瀛说“杀了那些追杀朕的人”,石念心终于确定道:“我不杀人的。” 所以肯定记错的是他。 又看向楼瀛紧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力道有些大,石念心不喜欢,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下去,刚刚因被投喂了点心而放下戒备的目光又重新警惕起来。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样子,好奇怪。 楼瀛站直身,踉跄后退两步。 苏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朝楼瀛道:“陛下,方才奴才便觉得奇怪,当初您说起那救了您的姑娘时,对方明明就已经是双十年华,如今都过了整整七年,怎会年岁不仅不见长,反而现在倒是……看着比您还要小上几岁的模样?” “而且你形容那女子最显眼的便是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可这姑娘……莫不是您认错了人?” 石念心抬眸看了苏英一眼,没说话。 楼瀛不死心,在自顾自找着理由:“女子都爱惜自己的容颜,说不定是有什么驻颜有术的法子或者丹药,能让她青春常驻!” “头发,头发……朕听说过一种奇怪的病会使人少年白头,朕的念心,一定是之前患了病,如今治好了对吧?” 石念心对上楼瀛急切的目光,忍不住往后身后的椅背退了退。 楼瀛焦急地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对,一个人的字迹是不会变的!” 他快步到书桌上拿了笔和纸,回来递到石念心手边,迫切道:“你快写,就写‘我们会再相见的’这几个字就好了,朕看到你的字迹,便一切都能确定了!” 命令的语气,但目光中分明带着的是恳求。 像是可怜的小动物。 荒石山生灵绝迹,那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椿树是山上唯一的活物,石念心下山来,走了好一些距离,才第一次看到走兽。 那些流浪着无家可归的野猫野狗饿肚子了,想找她要吃的,就会是这般模样。 看她如同看向濒死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她帮不了它们。 如今也一样的,她也帮不到楼瀛。 石念心摇摇头,心中毫无波澜,平静道:“我不识字。” 毕竟,他们是死是活,和她一个石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 朝代大乱炖,苦丁茶在北宋时为贡茶。 在看文的宝宝麻烦帮忙点一下收藏好吗,这个数据很重要,不要只放最近阅读啦,谢谢大家~ 第4章 “你,不识字?” 楼瀛手中的宣纸和沾了墨的狼毫落在地上。 石念心点点头。 她在山上跟着椿树学说话都学了好久,还是后来认识了石茵茵,她才知道原来人类的语言,除了嘴上说的,还有用手写的。 真是复杂。 石茵茵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也只勉强识得几个简单的常见字,自是教不了她,故而石念心现在可是只真真切切的文盲妖。 楼瀛骤然拔高声音:“你怎么可以不识字!” 石念心只歪了歪脑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间如此激动。 石念心的注视让楼瀛突然感觉自己的一头热,在她眼中或许像滑稽的独角戏般可笑。 楼瀛后退两步,深吸几口气竭力平复情绪,道:“是朕失态了。” 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唤来苏英,声音中尽是不甘:“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她那个姐姐石茵茵叫过来!” 苏英不敢有片刻耽误,立即快步去传唤石茵茵。 不多时,石茵茵便被带来紫宸殿。 楼瀛坐在椅上,审视地上浑身颤抖的宫女。 说是石念心的姐姐,不过长得并不相似,样貌普普通通,扔在人群中便再挑不出人影儿,故而方才在宫女所中自己也没多注意着她,唯有几分与石念心截然不同的往上冒的精神气儿还有些惹眼,但此刻跪在他面前,也只剩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 楼瀛挥挥手,苏英上前一步,替楼瀛发话:“你妹妹七年前是不是来过京城,去过荒石山?” “若是胆敢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第6章 尖锐的声音有些刺耳,石茵茵吓得一激灵,险些要哭出来,余光悄悄望向石念心求助,可石念心脸上只有同她一般的茫然。 石茵茵苦着脸,她认识石念心也不过才半年有余,她哪儿知道石念心七年前去过哪里? 只是,如今石念心顶替的是她妹妹石蔓蔓的身份,自己与蔓蔓在入宫之前一直都待在自己村子上,虽是小村庄离京城算不得太远,但是距荒石山还是有好一段路程,往返得不少时日,若是派人去查,一查便知蔓蔓从未这般出过远门。 而且陛下问的是七年前,七年前的石念心才多大点年纪,应该不会是陛下要找的人吧? 石茵茵一咬牙,硬着头皮回答:“她,她七年前,并未来过京城。” 苏英看了眼楼瀛变得更黑的脸色,心中叹了口气,继续追问:“那她头发呢?此前她是不是患过病,发色和瞳色是银灰色,后来才治好?” 银灰色的发色和瞳色?石茵茵更是闻所未闻。 “家妹一直是常人黑色的头发和眼睛。银灰色?世上怎会有人是这样的……” 石茵茵话还未说完,楼瀛已经不愿再听下去,愤然起身,拂袖离去。 苏英也顾不得管地上还跪着的石茵茵,高呼着“陛下等等我”火急火燎追上去。 石茵茵跪在地上,浑身卸了力瘫坐下去,心有余悸地看向石念心。 石念心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收回了此前落在楼瀛身上的目光,专心地盯着已经空掉的点心盘子,仿佛这样就能变出新的吃食来。 苏英走了,紫宸殿门前几个侍奉的小宫女小太监也不知道该拿她们如何是好,只好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不知晓,殿中一时静下来。 石茵茵惊魂未定,挣扎着起身,轻轻一动,贴身的衣衫竟然不知何时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念心。”石茵茵轻唤一声。 石念心才缓缓抬眸,视线从玉盘挪向她,目光清澈而平静,仿若对殿中刚才的水深火热毫无所觉。 甚至还有几分好整以暇看戏的意味。 石茵茵快步到石念心身边,虽然石念心也是呆呆的模样,可却莫名能给她几分安全感。 石茵茵小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今日发生的一切简直太匪夷所思。 天上掉馅饼般陛下突然说要纳妃封后,又突然叫她来问起石念心从前的事?难道石念心就是陛下一直在找的人?可方才看陛下的脸色,分明是怒极了的模样。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略一思索,回答:“不知道,他突然就请我吃点心,然后问了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 最后下了结论:“可能他脑子不是很好吧。” 说完重重点头,自我肯定了这个结论。 石茵茵一把捂住她的嘴,环顾四周,见无人看向她们,才松开手来。 嗔骂一声:“你说这种话也不怕掉脑袋!” 只是眼看从石念心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石茵茵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继续在紫宸殿中留也不是,擅自走了似乎也不对。 还好踌躇间,苏英遣了人过来,领石念心去月泉宫。 月泉宫虽非后宫中最奢华的殿宇,却胜在位置还算上佳,与御花园相邻,周围景致怡人,又与紫宸殿保持着不远的距离,穿过御花园一条清幽小径便是,倒有几分近水楼台的意味。 石茵茵心头一颗大石头稍稍落下了些。 既然陛下让她们在月泉宫安顿,想来确实有意将石念心留在宫中。哪怕不是皇后,只要石念心能随便混上个皇妃当当,她们两个就能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了。 * 这楼瀛一离开,便是几日的没见着人影。 石念心再见着他,已是第三日晚上。 楼瀛还未正式给石念心名分,但作为今上后宫中唯一一名女子,底下人万万不敢有半分的轻慢。 故而,这两日石念心的吃穿用度皆是宫中一等一的,她喜欢的糕点更是源源不断送往月泉宫,除了桂花糕与牡丹饼,什么樱桃酥酪、牛乳茶、核桃酥等,样样都成了石念心的心头好。 而至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给她带来这些好东西的楼瀛,除了住进月泉宫看到备好的满桌点心时,石念心想起了他短短一瞬外,就完全抛至脑后了。 当她正在眯着眼睛吃着手中的花生酥,突然见石茵茵匆匆忙忙进屋来通报说陛下来了时,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 石茵茵从迷迷糊糊的石念心手中夺过她才吃了一半的花生酥,随手扔回盘子中,拉着她半跪在屋中迎接。 楼瀛进屋便看到垂首半跪在门前的石念心。 楼瀛步伐微滞,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此时他也不知到底该以怎样的心境来面对她。 昨日他匆匆离去到太液池边静了静心,一冷静下来,就立刻吩咐下去,遣人速速去调查石茵茵石蔓蔓这一对姐妹的所有过往,事无巨细呈报给他。 调查的结果意料之中地让他大失所望——石蔓蔓在被采买入宫为婢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小村庄,也从未在外貌、武功以及医术上表现出任何异于常人之处。 石蔓蔓,石念心,真的不是他要找的人。 拿到结果的瞬间,即使他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仍然觉得是一阵头晕目眩。 七年了,他本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没想到最终竟然等来的仍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到底该怎么做,要怎么做,还能怎么做,才能找到那个在荒石山上救下他的女子? 而那个与她有着一模一样容颜,但却不是她的石念心,他又该怎么办? 楼瀛心中翻着五味杂陈,将步子停在石念心身前,颔首示意她们起身。 “谢陛下。”石茵茵道。 石念心学着石茵茵的模样依言起身。 楼瀛正欲开口,目光先落在了石念心的嘴角——上面还沾染着一些糕点屑。 心头瞬间涌起一阵烦闷。 他在紫宸殿中辗转反侧食不知味,罪魁祸首却在这儿惬意地享用着点心? 凭什么? 楼瀛一甩衣袍,在厅中主位落座,薄唇紧抿,斜眼睨着石念心,想训斥几句,但一对上石念心的脸,心中的火气又忽然被浇灭。 石念心睁着澄澈眼眸,丝毫不知她为何惹了自己不快。 毕竟她也什么都没做,全是他一厢情愿认错了人。这姑娘本在宫女所中安然度日,却被他贸然召来,又无端遭受冷落,想来心中也很茫然无措吧? 归根究底,还是该怪他自己。 楼瀛板着的脸维持不下去,微微松动,沉吟片刻后,叹气一声,放缓语气道:“前日之事,是朕误会了。” 他说完,看石念心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朕有一名心仪的女子,与你模样极为相似,多年寻而不得,在宫中偶然见你,朕误以为你便是那名女子。” 说完再看向石念心,她身旁的石茵茵已经白了脸色,但石念心依然毫无反应,仿佛正在议论的事情与她毫无干系。 “……所以,朕此前答应的你的事,恐怕暂时要失言了。” 石念心终于有了反应,声音有些疑惑:“答应我的事?你不能给我心了吗?” 楼瀛神色一肃:“朕早有钟情之人,分不得其他心思给旁人。” 他在说什么? 钟情之人是什么? 石念心不明白这与让她长出心脏有什么关联,不过他要表达的意思她大概还是懂了——他答应她的话,不作数了。 石念心目光骤然变冷。 一阵莫名的寒意掠过,连空气都几欲凝霜,楼瀛下意识浑身紧绷,石茵茵轻咳两声,寒意又转瞬即逝。 来无影去无踪,仿佛刚刚一霎只是他的错觉。 楼瀛微微愣神,心生几分怪异,但再看面前的石念心,依然只是天真无邪的神色。 楼瀛看了眼屋中放置的降暑用的冰鉴。 或许只是正好寒气传了过来吧。 而此时石茵茵正在疯狂朝石念心眨眼睛。 石念心接收到石茵茵的暗示,想起来石茵茵这两日曾反复叮嘱过她,若是陛下召见,可一定得态度恭敬温顺,多说些讨喜的话。 若是不能留在这个大家称之为陛下的人身边,她就得不到那些好吃的糕点,石茵茵也会不高兴。 为了糕点和石茵茵,她勉强可以容忍一下面前的人说话不算数吧。 楼瀛草草说完几句话,也不欲多待准备起身离开,石念心急忙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 楼瀛转头,皱眉看向她大逆不道拽着他衣袖的手。 敢这么直接上手拉住他,阻拦皇帝的脚步,石念心还是头一个,连石茵茵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楼瀛还没来记得训斥石念心没规矩,就见石念心仰起脸望着他,黑而亮的眼眸被他的身影映满,声音软软的,像无家可归的可怜儿,问:“那我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第7章 作者有话说: ---------------------- 忽然发现今天选这个内容提要很合适。 本文除了是一个鸡同鸭讲的故事以外,还是一个没头脑和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故事[狗头] 第5章 像是怕被他赶走。 本就尚还带着稚气,时常透着对这个世界茫然无所从的娃娃圆脸,落在楼瀛眼中,尽是无助和可怜。 楼瀛心一下子就软了。 其实他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置石念心。 他本就没想过要在后宫中纳多少女子,父皇在世时便是佳丽三千,后宫中多少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比之前朝也不遑多让,他母后吃尽了苦头,才带着他和胞弟在这硝烟之中活到最后。 他当初会遇险逃到荒石山上,也是因为他的好皇兄为了与他争夺皇位而痛下杀手。 与其留一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在身边,眼睁睁看着她们斗个你死我活,倒不如只与真心人相伴。 尤其是那个虽然连名字都尚还不知的女子,若是让她陷在后宫的勾心斗角之中,岂不是让明珠蒙尘,蹉跎糟蹋了她? 但是面对眼前的石念心,于情于理,他都难以说出让她离开,重新回宫女所做奴婢的话。 于理,他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许下后位,说好给她真心与后位已经是做不到,他不愿再做个一而再再而三出尔反尔之人。 于情…… 楼瀛分不清究竟是怜悯这张相似的脸庞,不愿见她沦为宫婢,还是存着私心,想将这份幻影留在身旁。 毕竟,石念心与她实在是太像了。哪怕乍看似乎气质迥异,可每当细看时,那份骨子里的神韵,又恍若同一人。 石念心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你可以不要赶我回去吗?” 楼瀛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又重新强调:“朕给不了你心。” “没关系,你留我在这里就可以了。”这样石茵茵才不会念叨她,她也可以继续吃那些她喜欢的点心。 石念心顶着自己心上人的脸,露出这般恳求的神色,小心翼翼说着委曲求全的话,楼瀛觉得世间没有哪个男子在此番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酷无情。 他也不例外。 楼瀛凝望石念心半晌,终是叹息似的妥协道:“说到底,也是朕自己闹了这么个误会,是朕的不是。你若是真心想要待在朕身边……” “朕虽然给不了你爱,但是朕可以答应你,在找到朕所寻之人前,保你荣华富贵。” 楼瀛在心里默默歉意地补充:只是要辜负你错付的一番真心了。 楼瀛没有留宿,不过翌日清晨,苏英便带着圣旨来宣旨,着封石念心为美人,赐居月泉宫。 石茵茵欢欢喜喜地替石念心接过圣旨,给了谢礼送走苏英,压不住心中的雀跃,小跑回石念心身边,拉着她的手欢呼道:“念心!你真的成了皇妃了,从此你就是主子了!” 夹杂着月泉宫中其他宫人道贺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吵得石念心有些头晕。 石念心不知道什么是美人,也对是主子还是宫女没什么兴趣,只是看石茵茵眉飞色舞的模样,也跟她学着扬起嘴角,勾起一抹生涩的笑意。 等众人回各自的岗位上忙着活儿,石茵茵话音又一转,道:“不过,我还以为你陛下能封你个什么妃位,或者贵妃当当,毕竟当初在宫女所,他可是还许下的是皇后宝座呢。” 说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哎呀,方才的玩笑话你可不能与别人提!万一落得个妄议圣旨的罪名就不好了。” 石念心听话地点点头。 石茵茵拉着石念心回屋中歇下,继续碎碎念叨:“不过现在做美人也不错吧,好歹是个正四品,更是如今后宫唯一一个嫔妃,念心,你可以要趁这个机会抓紧陛下的心,让他以后就算找到了那什么心上人,也不舍得放开你。” 石念心再次听话地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在叽里呱啦些什么,但是点头就对了。 石茵茵满意地拍拍她的脑袋:“我们念心真乖。” * 至此,石念心在月泉宫中开启了一段每日睡了吃,吃了玩,玩了睡的美好生活。 而在紫宸殿中的楼瀛,却这一连大半个月,过得都不大痛快。 本来南方的水患已经惹得他头疼,太后此时偏又前来施压。 得知他新封美人,太后虽未将这区区一个美人放进眼里,却顺势提出立后之事,既然楼瀛没有心仪的人选,她便替他定下了她母家的侄女陈元菱。 水患之事正是陈元菱之父负责,楼瀛好不容易周旋着等水患处理好再议立后,从御书房中送走了太后,提笔准备继续批阅奏折,笔尖忽然顿住,静默片刻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最近她日子过得挺滋润?” 之前看父皇后宫中的妃嫔,都是日夜嘘寒问暖,想方设法要引起皇帝的注意,但是某个人,自从得了他封美人的旨意后,就再也没见过人影。 他水深火热,她倒是岁月静好。 楼瀛没点明姓名,但苏英却心里门儿清指的是谁。 苏英摸不清楼瀛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石美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意,试探道:“陛下若是想见石美人,奴才去传她过来侍奉笔墨?” 楼瀛冷哼一声:“谁想见她了!无非是忽然想起来朕后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整日在月泉宫中无所事事,倒是比朕这个做皇帝的日子过得还清闲了。” “这不是多亏陛下您的怜惜,才赐了她这样的福分。” “福分?长得像朕的救命恩人才是她的福分。” 楼瀛看着手中的折子,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啰嗦吹捧的问安,心中升起烦躁,也没什么心思再看下去,三两下批阅完,折子重重放在一边,道:“去把她给朕叫过来。受了这般福分,总该有所表示才是。” 苏英立刻吩咐人去接石念心过来,不一会儿,罗良就领着石念心进了紫宸殿。 石念心在紫宸殿中站定,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 这个叫罗良的小太监去到月泉宫时,她正在庭院中晒太阳吸收日光精华,晒着晒着她就睡着了,忽然被叫醒拉上一顶轿子,就稀里糊涂来了这儿,双眼都还有些雾蒙蒙的。 石念心心情有些不大好,不过看在这些时日的糕点以及乳茶的份上,以及石茵茵的千叮咛万嘱咐,她就大人有大量,不与这些人计较了。 毕竟现在的日子可比之前她在宫女所干活舒服太多。 下山后她便跟着石茵茵来了皇宫做宫女,日复一日做着枯燥的活计,她还以为做人就是这么麻烦和无聊,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只是这世间的不同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活法。 人类好奇怪,为什么有的人要干这么多活儿,有的人却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能平均一些,所有人每人做一点呢? 石念心正神游天外,忽闻楼瀛手抵着唇轻咳两声,回过神来。 楼瀛没说话,光看着她,石念心也就直直站着,坦然迎视。 苏英垂手侍立在一旁,忍不住想提醒石念心不得如此无礼,但见楼瀛没有斥责的意思,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一会儿,石念心才反应过来,石茵茵交代过她见到皇帝要行礼的。 石念心偏头回忆片刻是怎样的动作,才笨拙地行了个礼,道:“见过陛下。” 楼瀛这才满意地颔首,朝苏英道:“赐座。” 苏英将石念心引至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旁边桌案上的青花瓷瓶中插着今晨新摘的茉莉,正在静静吐露芬芳。 石念心好奇地凑到花前细细嗅了嗅。 她还没闻过这么好闻的花。 荒石山上寸草不生,除了那株老椿树,连根野草都没有,更别提鲜花了。 石念心眼眸亮晶晶的。 不止是眼睛。 日光从窗户溜进来洒在她的身上,沐浴在光辉中,一时分不清是夏阳更热烈,还是她的人更加璀璨。 地上映出她的影子,楼瀛眼中也映出她的身影。 楼瀛望着美人嗅花的场景,本烦躁的心情被抚平,目光不觉柔和下来。 苏英上前为他铺纸研墨,楼瀛欣赏片刻,左右寻了个合适的角度,提笔开始在宣纸上细细描摹。 虽然当初在荒石山上与那不知名银发女子的初见,他此生都难以忘怀,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与她在梦中重逢,但终究时隔多年,且他当时重伤之下意识涣散,她的面容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这些年来他反复尝试用纸笔复现记忆中的容颜,却总觉画作不及她本人千万分之一风姿。 如今有位活生生的佳人在眼前,正好借此机会描摹几幅美人图。 御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狼毫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 书案前如玉郎君挥毫作画,不远处赏花的美人人比花娇,似乎是一个红袖添香的美好场面。 第8章 ——如果那个美人没有忽然把花折下来,花瓣碎了一地的话。 楼瀛略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别动。” 石念心问:“这花这么香,怎么没有花蜜呀?”她昨日喝的桂花蜜露可好喝了。 “即使有,那也需要经过蜜蜂采撷才能酿成蜜,你将花瓣都摘下来作甚?” “蜜蜂?”石念心只捕捉到关键词,若有所思。 忽然灵光一闪,指尖不动声色轻轻一招。 楼瀛又唤了声“坐好”,正在画上点上石念心的眼眸,忽闻殿门前传来奇怪的“嗡嗡”声响。 苏英的惊呼骤然响起:“陛下当心蜂群蜇人!” 楼瀛抬眼望去,只见成群的蜜蜂不知从何处涌入殿内,只是这方向,竟然是直直朝石念心而去。 楼瀛错愕,喝令:“来人,还不快把蜂群驱散!” 紫宸殿中的宫人霎时乱作一团,有人去拿兜网便于捕捉蜜蜂,剩下的人赤手空拳围着蜂群打转,好不容易迫于楼瀛的命令,鼓起几分勇气,但蜜蜂一灵巧振翅便从他们身边飞走,让他们束手无策。 楼瀛看着蜜蜂围在石念心身边,再看看这群无用的宫人,当即扯过玄色披风箭步上前。 “陛下!护驾!” 在苏英等一众宫人的惊呼中,楼瀛挥舞着披风驱赶蜂群,一把冲过去抓住石念心的手。 “还不快走!” 看她仍是愣愣地坐在椅上,楼瀛当她是被吓傻了,握着她的手腕一把拉起身撞进自己怀中,披风搭在她头上护得严严实实,就往紫宸殿外跑。 “为什么要跑。”两人一边跑,石念心的声音从怀中响起。 听着石念心的问题,楼瀛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无语凝噎。 但此时他实在是分不出心思回答,饶是他见多了风浪,但是如此成群的蜂突然涌来,也不禁看得头皮发麻。 周围的宫人好不容易找来了兜网,手忙脚乱地扑捉蜂群。 喘息中,楼瀛拉着石念心一路跑到紫宸殿外的庭院中央站定。 看暂时安全,楼瀛掀开覆在石念心头上的披风,才发现被捂在自己怀中的小脸已经变得红扑扑的,白里透红得仿佛能一咬滴出汁水来。 也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被披风闷得发热。 紧紧贴在自己怀中,眼睛像清澈的溪流,抬头一眨不眨专注望着自己。 楼瀛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也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怀中人。 作者有话说: ---------------------- 开启女主正常呼吸,男主惊呼手段了得的日常模式[狗头] par1: 采访: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楼瀛&石茵茵:最怕石念心灵光一闪! par2: 楼瀛(愧疚版):只是要辜负你错付的一番真心了。 心心吃着点心嚼嚼嚼:谁错付真心了,我吗?[问号](手指自己问号脸) 偷个懒,妃嫔制度继续沿用上一本采用的唐朝等级设定。 正一品妃:包括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 正二品嫔:包括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 正三品婕妤; 正四品美人; 正五品才人; 再往下的七十二御妻不用看了,毕竟本文也不是宫斗文,只有石念心一个人。 第6章 最终蜂群被石念心简单抬了抬指尖便悄然驱走。 而楼瀛不仅没有作完画,手背上还被蛰了个包。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明白,原来人类是害怕蜜蜂的。 晚上她回月泉宫,石茵茵得知楼瀛受伤的消息,立刻拉着她的手开始“出谋划策”,让她明日务必去紫宸殿探望。 石念心疑惑:“他只是手被蜜蜂蜇了一下,有这么严重吗?”她看到了他手上红肿的地方,只有小小一处。 石茵茵恨铁不成钢地瞪石念心一眼。 之前陛下一次也未曾传召石念心,似乎把她忘在了月泉宫,偏生石念心自己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整日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让她有劲儿没处使。 如今楼瀛终于想起石念心,还有了为保护石念心而受伤这么好的名头,不抓紧机会岂不是浪费? “又不是真的叫你探病侍疾,目的是要让陛下知道,你是那么那么关心他……” 在石茵茵一番言传身不教之下,第二日石念心终于主动去御书房寻了楼瀛。 楼瀛听见苏英的通报,冷哼一声:“她来做什么,她来了总没好事。” 说罢,却微微颔首示意放行。 苏英嘴角憋笑,前去引石念心入内。 石念心进来先是行了一礼,紧接着便问:“你冷吗?” 楼瀛一哽。 他甚至怀疑其中是否另有用意,但思索半晌也没品出什么深意,只能如实回答:“……不冷。” 如今夏末的天,窗外艳阳高照,怎么可能会冷? 石念心又问:“那你热吗?” “我……热?”楼瀛迟疑地回答。 石念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石茵茵说的嘘寒问暖,是这个意思吧? 至于他热该怎么办…… 石茵茵看了眼御案左右给他扇着团扇的宫女,这差事已经有旁人操心了,应该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吧? 毕竟她只负责嘘寒问暖。 完成好石茵茵交代的第一个任务,石念心便旁若无人随意在屋中找了个阳光充盈的地方坐下。 石茵茵说,自己要在这儿多陪皇帝一会儿,还不能这么早走。 她在月泉宫中闲来无事时,便是如同与在山上一般,寻个地方静静晒太阳晒月亮,在哪儿对于她来说并无太大区别。 于是楼瀛便眼睁睁看着石念心问完两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再也不多看他半眼,自顾自寻个地儿安然入座。 楼瀛:?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她都不搭理自己,他若赶上去追问,岂不是显得很没面子? 手背上抹了药后已经几乎痊愈的伤口不知怎么又开始隐隐作痛,楼瀛忍着心中的不痛快,重新将目光落回奏折上。 好不容易心有杂念地批完几本奏折,终是忍不住抬眼望去—— 石念心已经闭上眼睛,头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竟是坐着都睡着了,似乎还睡得香甜? 楼瀛咬牙:“石念心!” “啊?”石念心一个鲤鱼打滚坐直身体,下意识应道。 “……你若是困,你就回月泉宫歇息。” “我不困的。”石念心眨眨眼,试图驱散其中的睡意。 这是实话,困倒是真的不困。 她无需同人类一般每日入睡,自然也不会困倦,只是吸收日月精华后在体内运转,暖流会让妖变得懒洋洋,正好此时在这儿坐着又闲来无事,她才睡着了。 过去在山上时,这也是常有的事。 “我不能回去,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石念心想了想出门前石茵茵叮嘱她的话,声音坚定地补充道:“我要在这里关心你!” 关心朕? 你这也没看出很关心的模样啊。 楼瀛腹诽完,但是头一遭有人明明可以自己去歇息,却宁愿强撑着困意,也要陪他批阅奏折,心头又生出几分别样的暖意。 她坐到远处不说话,可能是怕打扰朕处理公务? 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朕也只顾着忙自己的事,她独自枯坐难免无趣,会犯困倒也情有可原。 楼瀛略一思忖,吩咐罗良:“你去给石美人拿些点心来。” 也没听闻她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只记得她尤其爱吃些糕点,送些点心给她解闷,总胜过让她一人百无聊赖地坐着。 果然,石念心听到有点心,顿时精神焕发。 见罗良准备动身,石念心跟着起身,问:“我可以一起去挑选吗?” 还不等楼瀛应答,随着罗良惊呼的一声“诶”,她已经迈着欢快的步子,拉着罗良一路往御膳房的方向小跑去。 像是笃定了他会答应似的。 面对石念心的无礼,楼瀛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苏英笑道:“这是娘娘知晓陛下是个体贴人的,定然不会拒绝,才敢这样随性洒脱。陛下对娘娘的好,娘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楼瀛嗤笑了句“谁对她好了”,脸上的神色却缓和许多。 石念心欢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渐远,又“哒哒哒”地渐近。 御书房门前重新出现石念心的身影,刚刚好将手中拿着的桂花糕吃完,嘴角还沾着碎屑。身后跟着罗良和八名托着青白玉盘的宫女,青白玉中是各色的点心。 楼瀛嘴角微勾,道:“你倒是走慢些,别蹦蹦跳跳的摔了。” “不会。” 石头最大的特点就是坚固稳重,怎么可能走路摔倒,这话说得也太傻了。 第9章 不过石念心难得心情好,随口搭理他一下。 自己真是个大方友善的妖精。 大方的妖精小跑着入座,等宫女将说是挑选、实则是把御膳房全部搜刮干净后带回来的点心摆放整齐,立刻迫不及待挽起衣袖。 目光来回扫视片刻,最后伸手拈起一块蟹粉酥送入口中,蟹黄的鲜香与酥皮的松脆在唇齿间绽放,石念心瞬间双眼放光。 她向来更喜欢吃甜的东西,没想到这个咸口的小食也分外可口。 飞快地咀嚼完匆匆咽下,又继续拿起另一块。 刚才那枚蟹粉酥咽得太快,这次石念心换了种方式,细嚼慢咽地品尝,舌尖尝出更多蟹肉和猪肉糜的滋味。 楼瀛只是想给石念心送些吃食打发打发时间,却没想看石念心用点心,他也被勾起几分口腹之欲。 楼瀛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行至石念心身旁。 石念心只全神贯注于糕点上,半分目光也没有分给他,似乎眼前是什么人间难得几回尝的稀世美食。 虽然御膳房的手艺自然是世间一绝,但楼瀛自幼锦衣玉食,对这些糕点早已习以为常,生不出什么特别的兴趣。 但此刻见石念心的模样,他也难得的想尝尝,到底是何等美味,能让她赞不绝口。 一整碟蟹粉酥已经被席卷一空,楼瀛在石念心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伸手从盘子中拿了一块核桃酥。 苏英正想过来用银针试毒,楼瀛道:“不必了。” 转头准备将核桃酥送入口中,才发现石念心突然抬头盯向了他。 准确的说,是紧盯他手中的核桃酥。 像是未经驯化的野兽护食般,瞧着别人从她的地盘里拿走了心爱的食物,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抢回来,最终还是决定忍痛割爱,只是眼中有隐隐的控诉,然后加快了进食速度。 楼瀛一下就被逗笑。 “慢些,吃这么快作甚,朕又不会与你抢。” 石念心将口中的点心咽下,端起旁边的果子茶牛饮一口,又盯着他的手。 这眼神分明是在说,那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那这样,朕吃了你多少块点心,下次你来,就赔你多少碟点心怎么样?” 石念心愣住,在心里计算起来。 每个碟子约莫能装三四块点心,一枚点心换一碟——划算! 她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得到石念心的首肯,楼瀛才终于用上糕点。 明明都是御膳房的手艺,楼瀛却感觉今日的口味比往日更合他心意些。 或许是御膳房的人手艺进步了吧。 楼瀛手上的核桃酥还没用完,石念心已经将另一碟龙井茶酥推向他。 一整碟点心,只用了一块。 楼瀛算是发现了,她看着什么都爱吃的模样,实则还会挑食,不爱喝茶,也不喜欢茶味的点心。 把自己不喜欢的全推给他,反而能换得更多的点心。 这石念心看着人有点呆呆的,其实心中机灵着呢。 楼瀛心里哼笑一声,石念心看他只吃了一块核桃酥就停下,眼巴巴望着他,问:“你不吃了吗?” 楼瀛撞进石念心水汪汪的眼,鬼使神差道:“批了这么久的奏折,手有些酸,拿不动……” 话还没说完,石念心已经拿起一枚龙井酥,塞进他口中。 除了龙井酥,似乎唇还碰到了她的指尖。 楼瀛愣了一下,身子仓皇后退半分。 石念心偏了偏脑袋,问:“这样可以吗?” 楼瀛耳尖有些发红,食不知味地将口中的糕点咽下,石念心还跃跃欲试想继续喂他,楼瀛连忙劝阻:“够了够了,以后你想吃多少,都去御膳房随意拿便是。” 他可没石念心这个怎么也填不满的肚子。 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她有些领悟到了,只要跟着这个皇帝,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美食,不用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慢慢吃也没人和她抢。 嗯,不对,有一个人会和她抢。 石念心望楼瀛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与楼瀛的目光对个正着。 不过看在是因为他才有这么多好吃的的份上,她就大方地分他一点点吧。 楼瀛不知她所想,对上她的目光,心中暗叹:她又偷瞄朕?果然还是太在意朕了吧。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石念心与楼瀛共进晚膳时又享用不少佳肴,楼瀛不禁惊讶石念心看着不算高壮的个子,腹中竟然能塞下这么多食物。 石念心接收到楼瀛略微诧异的目光,才稍稍收敛。 虽然她想吃多少肚子都能容纳得下,但今日也总算吃饱喝足,将下午搜刮的点心留了些晚上回月泉宫再用,不至于因为饭量过于惊人而引人生疑。 楼瀛尚有事要忙,用完晚膳便遣了几个宫人护送着石念心回宫。 石念心心满意足地亲自拎着装满点心的食盒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突然听到有人喊了声“站住”。 石念心没搭理,又继续往前走,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飞快跑到她身前,拦住她的步子。 是名年轻的女子。 石念心停下脚步打量来人。这女子头上簪着朵夺目的粉白芍药,身着鹅黄大袖纱罗衫裙,衣饰比她的还要华丽,眉眼间透着倨傲,身量不算高挑,但为了能做居高临下睥睨的姿态,故意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 不像淡黄,倒像浓墨重彩的朱红。 石念心不认得她,不过她身边的几个小宫女太监见到来者,都纷纷屈膝行礼,齐齐问安:“见过陈姑娘。” 陈元菱还等着石念心诚惶诚恐向自己行礼,但谁知她就这么毫无反应,不由气急:“你见到本姑娘都不问好的吗?我可是未来的皇后!” 旁边有个宫女见陈元菱不满,小声提醒石念心:“这位是太后的侄女,在太后面前很能说得上话,美人还是小心一些。” 皇后?太后的侄女? 好像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她说要问好,石念心还是规规矩矩道了一声:“你好。” 毕竟石茵茵一直教她做有礼貌的妖精。 说完便调个方向,打算从陈元菱旁边绕过去。 是和自己无关的人,石念心没什么兴趣和她多纠缠。 谁料陈元菱却不依不饶,迅速挪了步子拦住她:“好无礼的人!本姑娘还没发话呢,你就想走?” “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御膳房都知芙蓉酥是我最爱的点心,今日我来宫中探望姑母,御膳房特地给我备了,结果你竟然全都给我拿走了!” 芙蓉酥? 说到点心,石念心终于分出些眼神给陈元菱。 她对这个有几分印象。倒不是芙蓉酥有多好吃,而是这个点心模样尤为好看,像朵栩栩如生的花。 她回想起下午在御膳房挑选点心,差使着人把芙蓉酥一并带走时,似乎确实有个厨娘面露难色,说这个是给谁特地备的,因工艺繁复,若是她拿走了,再做怕是来不及。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说:“是陛下让我来挑选点心的。” 御膳房的人自是再不敢阻拦,唯二的两碟都让她带走了。 两碟芙蓉酥,一碟已经被她吃光了,还剩了一份在食盒中,准备晚上回月泉宫再慢慢享用。 不过既然面前这个陈姑娘好像很可怜没有东西吃的样子,她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分她一点点。 石念心在众人的注视中,打开手中食盒的盖子,扒拉片刻,拿出一枚芙蓉酥递向陈元菱。 大方道:“给你吃。” 陈元菱愣住,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当打发叫花子吗?” 说完就扬手打掉了石念心手中的芙蓉酥。 那枚精致的芙蓉酥落在地上,在石板地上滚了几转,最终跌进花丛边的泥泞中。 石念心错愕,追着糕点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那块芙蓉酥,红白相间的酥皮已经沾染上了斑驳的泥灰痕迹。 石念心眸色骤然转冷,扔了已经不能再吃的芙蓉酥,不想再和陈元菱多纠缠,转身就想走。陈元菱仍要上前,想拦住她,石念心随手一伸,便精准地擒住陈元菱的手臂,轻轻一推,陈元菱直接飞出几米远,重重跌在地上。 见两人起了冲突正要上前劝架的宫人全都愣在原地。 石美人身形娇小的一个女子,竟然力气这么大? 陈元菱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 陈元菱挣扎着撑起身子,正好对上石念心冷漠的目光。 此时才是真正的居高临下。 陈元菱见宫人们仍愣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伸手直直指向石念心,怒喝:“你们还不抓住她!我要去找皇帝表兄告状!” 跟着陈元菱同行的几个宫女太监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想上前来。 第10章 毕竟若是她真伤了,他们也不好跟太后交代。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看着他们脚步一步步逼近,再看看地上咬牙切齿的陈元菱,突然眼眸一亮,想到一个好玩的事情。 石念心指尖轻轻一动,只见得跌坐在地上的陈元菱突然起身,却是四肢着地,趴跪在地上,竟如同犬兽一般四足而行,毫无任何仪态颜面地朝那枚沾染尘泥的芙蓉酥而去。 几个宫人脑海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陈姑娘这是疯了? 与此同时,陈元菱的惊呼:“啊!我的……” 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般,再也说不出话来,爬行到芙蓉酥前,一头栽进泥地里。 除了石念心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陈元菱突然的诡异姿态给吓蒙了头,不敢上前。 只有石念心朝身后的几个宫女招招手,嘴角牵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声音中是毫不遮掩的笑意:“我们现在终于可以走啦!” * 昨日石念心吃点心吃得太心满意足,都说饱暖思/淫/欲,连妖也不例外,今日便偷了懒,没有去紫宸殿陪驾。 石茵茵只听闻今日大早太后就去寻了陛下,不知怎么还发了好大的火,怕石念心赶上前正好触霉头,也就没有劝,放任石念心自己玩儿去了。 午后,石念心正在月泉宫中安静晒晒太阳,忽然见着高财来寻她。 是那个在宫女所时多有来往的小太监,与她们同在浣衣局办差。 石念心本来不想搭理,不过石茵茵说,想瞧瞧他打算玩什么花样,便让人把他放进来了。 高财当初想讨石念心做对食的时候,也是嘘寒问暖过好一段时间,只是后来被石茵茵拆穿了心思,又无情拒绝,才暴露了嘴脸,开始没事儿朝着石念心姐妹二人冷嘲热讽。 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一见面便是端茶倒水,眉眼间带着刻意的讨好。 石念心坐在正堂中,觉得奇怪,问旁边看戏似的石茵茵:“他今日怎么好像怪怪的?” 石茵茵噗嗤笑出声,高财正在帮忙扇风的动作一僵。 高财讪讪一笑,道:“其实是这样,我今日确实是有事相求。” 石念心没接话,石茵茵捂嘴轻笑。 高财硬着头皮继续道:“如今娘娘身份不同往日,想来总是需要更多的人手伺候,我与娘娘相识许久,娘娘放些底细不明的人在身边,总不如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不是?” “所以奴才才斗胆向娘娘自荐,不若把奴才调到您身边来伺候您如何?” 石念心听完,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 高财眼中刚浮现喜色,就听她道:“不好。” 在旁边正准备劝阻的石茵茵松一口气。 高财错愕:“为何?” 他可是瞧准了石念心平日都是呆呆愣愣的,没什么主见,连嘲笑她都不会反驳,平日跟她说什么她也只会傻傻点头,才特地找过来。 自从石念心飞黄腾达之后,浣衣局的人知道他与石茵茵有些龃龉,开始多多少少地排挤他,正好浣衣局他本就不想呆了,便开始琢磨着,若是能说动石念心将他调到她身边做事,从此待遇可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宠妃身边办事如何也比在浣衣局做苦力轻松多了,更何况这可不是一般的宠妃,是陛下如今后宫唯一的女人,还恰逢石念心这般好说话的性子。 当日在宫女所陛下亲自寻来的荣宠所有人有目共睹,他还指望着背靠石念心然后飞黄腾达呢,石念心怎么能拒绝他? 高财立刻换了姿态,扑通一声跪在石念心身前,手攥住她的裙摆,表忠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先对上石念心垂落的目光。 无喜无悲,瞳孔如墨,黑得纯粹而深不见底,透出森森鬼气。 高财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但再定睛一看,分明还是宫女所那个呆傻的宫女,怎么可能能给人丝毫的压迫感。 石念心在座上晃悠着双腿,声音没什么喜怒,反而像朋友间闲话般的悠然:“我知道你经常说我坏话。” 甚至都不知背后说,直接是当面直言。 很多人类的词汇语言她并不是很懂,所以她也懒得在言语上做一些计较,但不代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还要来她身边呆着呀? 石念心实在不能理解人类的想法,但是拒绝的话她还是会说的。 高财连忙找补了几句知错了,已经痛改前非的话,石茵茵嘲讽道:“念心如今没有处置你已经算不计前嫌了,怎么有人能这么不要脸呢。” 石茵茵可是看高财不顺眼好久了,如今石念心成了主子,她也顺势高升,自然得多趁这机会嘲讽他几句。 高财咬牙,压抑着怒气,又看向石念心。 石念心没什么表情,但是落在高财眼中,只觉得是在瞧他出糗的看好戏模样。 高财再也装不下去,起身反唇相讥:“神气什么呢!我可是都听说了,至今陛下都没有在你宫中留宿,还真觉得自己是多受宠了?” “你!”石茵茵气得瞪圆了眼睛,想反驳,但是高财说的也是事实,甚至是她这些日子一直忧心的问题,叫她无从辩驳。 高财见二人说不出话,气焰更甚,一心只放在对石念心的嘲讽下。 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当日陛下在宫女所中拿你逗乐呢,说什么许你妃位,还要让你当皇后,如今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罢了,连个嫔都不是。” “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暗地里讥笑你呢,定是做了什么惹陛下不快!说不定多久就失宠,被打回浣衣局来了!” 说着,似乎眼前就已经看到那般的场景,高财不由痛快地讥笑出声。 没有看到身后楼瀛已经沉得发黑的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 打个预防针: 再次强调一下本文不是宫斗文,除了男主是皇帝这个身份以外没有其他宫斗元素,毕竟女主和文中其他角色已经不在同一个level了,所以其他人只有炮灰和更炮灰的区别。 心心只会平等地欺负每一个人[狗头] 第8章 “朕的人何时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这声音? 高财身子猛地一抖,转身就看到身后的庭院中,楼瀛着暗金龙纹玄色长袍负手而立,深压的眉锋透出几分寒意,已经不知站了多久。 那他方才说的话…… 高财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到楼瀛面前,连连叩首求饶。 楼瀛挑眉,怒极反笑:“朕倒不知,现在一个做杂役的太监也能替朕决定朕爱妃的去留了?” 一脚踢开跪在他脚边的高财,楼瀛阔步走到脸上还有几分茫然的石念心身旁,高声道:“传朕口谕,即日起,晋石美人为贵妃。”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屋中齐齐响起。 石茵茵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头晕眼花,手拽着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反应的石念心,小声催促着她谢恩,而楼瀛身边的苏英却是立刻劝道:“石美人还未曾侍过寝,晋升如此之快,这于理……” 楼瀛一个冷冷的眼刀扫过去,苏英立刻住嘴。 余光中的石念心得了晋升贵妃的旨意仍然神情从容淡然,楼瀛心中不由暗自赞许,这般不为俗物所动的气度,是个不贪名利、淡泊高洁之人。 楼瀛重新看向瘫软在地上的高财,更觉面目可憎,道:“小小的美人你讥讽位份低,如今石美人成了贵妃的身份,可入得了你的眼了?” 见楼瀛还愿意搭理他,高财连忙翻身爬起,惨白着脸色诚惶诚恐答:“入得了!入得了!” 楼瀛嗤笑一声,是被他蠢笑的。 “一个奴才,也配来挑剔主子入不入得了你的眼?” “掌嘴!” “喏”的一声应下,伴驾随行的苏英领命上前,将高财从地上拽起来。 不等高财反应,清脆的巴掌声立刻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袭来。 “啪——” “啪——” 巴掌声不断响起,高财的耳膜都被扇得嗡嗡作响。 楼瀛没有再看他,在石念心身边坐下。 今日一直觉得御书房中空落落的少了什么,忙完才想起来是少了石念心的身影。 昨晚便听到消息说石念心把他那个没见过几次的表妹陈元菱打了,尽管他勒令所有人不得传扬此事,但事情还是到了太后耳中。 太后对他维护石念心只想息事宁人的态度极为不满,大早就亲自来找他,命他必须问责石念心。 他其实不太想处理,但一旦闲下来,脚步却不自觉往月泉宫走。 没想到,一来就见到这样的场面。 自己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放下封妃封后的豪言壮语,没想到到头来却让石念心因此受了这样的委屈。 连一个粗使太监都能欺压在石念心头上,而她竟也默默承受着这般轻慢,不以权势惩治这些以下犯上的奴才。 第11章 她实在是太心慈大度了些。 心慈大度的石念心正专注地盯着苏英掌掴的动作,眼睛越来越亮。 她忽然发现这般动作,似乎比打手心或拽着胳膊将人摔在地上更有趣。 石念心有些手痒,但旁边的楼瀛不知道一直在拉着自己叽里呱啦些什么。 “若有人欺辱你,定要立威严惩,我知晓你心善,但不能纵容他人肆意妄为。” “你一味忍让,别人只会当你是软柿子,日后更要变本加厉。” 石念心也没仔细听楼瀛在讲什么,只随意点着头应和。 楼瀛见石念心不住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脸色好转几分,叫了停手,让人把满脸红肿、嘴角淌血的高财拖下去处置了。 石念心的目光还在随高财远去的身影恋恋不舍,石茵茵在身后又推她一下,示意她行礼和道谢,但石念心一门心思还在高财身上,也没意会到石茵茵是想干嘛。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楼瀛这时才发现从他进屋来,石念心都没怎么主动与他搭话,手作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问:“你就没有点什么想与朕说的吗?” 石念心回过神来,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问:“你冷吗?” “……不冷。” “你热吗?” “有点。” 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今日份的嘘寒问暖也成功完成了呢。 石茵茵傻眼,这不会就是她教给石念心的“嘘寒问暖”、“关心陛下”吧? 再看楼瀛,竟然也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模样,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她不在时候,石念心到底怎么跟陛下相处的啊! 石念心又问:“你怎么来了?” 楼瀛顿了顿,想起陈元菱的事。 昨晚他前脚刚得到消息,后脚陈元菱就已经被宫女扶着来找他告状。 除了二人起了争执外的消息,他亦听闻陈元菱突然失心疯般四肢着地在御花园的地上爬行,他还当是宫人夸大其词,但如今见她云鬓散乱,衣裳更是满布泥土草屑,竟是真在地上摸爬滚打过。 毕竟表兄妹一场,他正吩咐苏英传太医来给陈元菱诊脉,陈元菱却是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状似癫狂道:“我没疯!是她!她会妖术!她是妖怪,她一定是妖怪!” 这话说得荒谬,世间哪儿有什么妖邪,可见陈元菱当真是发了癔症,着魔得厉害。 但此话传出去终归对石念心名声有碍,加之陈元菱受太后偏护,他不愿意多与太后起争执,只得温言安抚陈元菱几句,沉声叮嘱她今日到底是失了仪态,此事莫要声张,又让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差人将她稳妥送出宫去。 此刻楼瀛面对石念心,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半晌之后,终于斟酌着用词开口:“朕听闻你昨晚回月泉宫时,遇到了陈姑娘?” 石念心偏头回忆,昨晚那个拦路的女人,好像就是姓陈? 石念心点点头,然后看着楼瀛,用目光发出疑问。 楼瀛在她的注视下反而说不出话来,只能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窘迫。 其实来的路上,他原本琢磨着石念心不过由宫女刚晋为美人,便敢在皇宫招惹是非,或许他是该敲打一下石念心,让她安分守己些,不得恃宠而骄? 只是看方才她连对着个欺辱她的太监都不忍惩治,莫说什么妖怪,他都很难想象石念心这瞧着软软没什么脾气的模样会去伤人的。 陈元菱骄纵之名他也略有耳闻,而且听传来的消息,二人是因为御膳房的点心起了争执,也确实是他自己先应下让石念心去御膳房挑选。 如此说来,不该是石念心的错才是。当然,他堂堂一国之君,肯定也不会是他的错。 都怪……都怪陈元菱太过计较,为了点糕点就小题大做。 陈元菱身边的宫女也不知道拦着点她。 最终,楼瀛出口的话变成了—— “你受委屈了。” 石念心诧异,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楼瀛的话:“我,受委屈了?” 楼瀛忍不住倾身过去,握住了石念心的手,正想安抚两句,石念心却飞快把手抽走缩回袖中。 楼瀛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沉默片刻,坐正身子,整理下衣摆,若无其事继续道:“朕都知道了,陈元菱因为一点小事来找你麻烦,胡搅蛮缠。” 石念心重重一点头,对楼瀛的话深以为然。 那陈元菱可不就是胡搅蛮缠? 道:“她好过分,我分她芙蓉酥吃,她还打我。”打她……手中的点心。 落在楼瀛耳中,便是受了欺负的人终于找到了能诉说委屈的依靠,可怜兮兮的,又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朕知晓定不会是你的错。陈元菱仗着太后偏爱,性子是越发胡闹,若非她先动手,你又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伤人之事。” 至于什么妖术,更是胡言乱语,无稽之谈。 楼瀛宽慰道:“我定会让舅父好好管束他女儿,只是今后你若是再遇到有人冒犯,让底下人惩治便是,切莫动手伤了自己。” 又看向在石念心身侧侍立的石茵茵,嘱咐:“日后可要好生照顾贵妃娘娘。” 方才才刚刚知晓石念心与陈元菱起了冲突而悬着一颗心的石茵茵喜不自胜,欢快应下。 石念心想到刚才,眼睛亮晶晶的,问:“惩治?是像苏英那样吗?” 掌嘴是对这种爱说闲言碎语的宫人最常用的惩治方法,楼瀛自是点头。 石念心眼眸弯弯:“我记下了!” * 楼瀛晚膳是在石念心这里用的。 天色暗下来,各宫殿中都亮起灯火,月泉宫中更是宫人来来往往,脸上透着几分喜色。 石茵茵早已吩咐好宫人们备好寝具香汤,伺候楼瀛今晚留宿,楼瀛却出乎她意料地并没有待很久,用完晚膳小歇片刻,便要起驾回紫宸殿。 石茵茵连忙小跑着去寻坐在窗边望着月亮出神的石念心,问:“怎么回事?陛下怎么就要走了?” 石念心莫名其妙瞟她一眼:“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哪儿和她有什么关系。 又郑重地补充一句:“这是我的屋子。” “什么你的我的,整个皇宫都是陛下的!而且你是陛下的妃子,当然是要与他同床共枕才对!” 石念心不理解。 这个月泉宫不是都已经给她住了吗,石茵茵为什么还要找外人来和她抢地盘? 石茵茵才不管石念心在想什么,她只惦记着一件事——身为后宫嫔妃,得到皇帝的宠爱,多承雨露诞下龙子才是最重要的。 石茵茵拽着石念心胳膊拉她起身:“你快去挽留他!” “……怎么挽留?” “你随便说点好听的话,让他能愿意留下来过夜就行了!” 石念心还在稀里糊涂的,就被石茵茵拽着往楼瀛的方向去了。 “陛下!”看楼瀛就要在宫人的簇拥下迈出月泉宫,石茵茵连忙叫住他。 楼瀛转过身来,皱眉看向石茵茵。 石茵茵头一次要这样与皇帝说话,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是为了石念心,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娘娘有话要与您说。” 然后暗中晃了晃石念心的衣袖。 听到是石念心寻他,楼瀛的神色才缓和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石茵茵方才说那些,石念心听得是一知半解,但她向来是听石茵茵的话,只好照办。 略一思考,直言道:“你晚上能在我这儿一起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 心心:什么?不贪名利、淡泊高洁?我吗? 心心:什么?受了委屈?我吗? 心心:管你是什么傲娇腹黑病娇阴湿面谈,直球克所有,欧耶~ 成功给这个滤镜十八米厚但是别扭的皇帝递台阶给心心升职√ 另外大家文名的建议也已经收到啦,有点意外竟然大家的意见完全一边倒,新封面在做啦√ 第9章 一股热意直冲头顶。 烧得楼瀛脑袋发懵。 石念心偏偏还像不知自己是多语出惊人似的,依然用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 周围还有这么多宫女太监在看着,石念心怎么能如此直白地说这种不知羞的话! 楼瀛呼吸全乱了,强作镇定地磕磕绊绊呵斥一句:“不知所谓!”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去。 只是红着的耳尖,让整个人看起来气势全无,反而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姿态。 苏英唤着“陛下等等我”,忙提着手中的宫灯跟上去。 石念心望着楼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不解地伸手挠挠脑袋。 “念心!”石茵茵简直不知该怎么说石念心才好。 石念心转身向石茵茵耸了耸肩膀。 她已经按她说的办了,楼瀛是走是留可与她无关。 石茵茵看着石念心满眼的无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深吸一口气,打起气来,道:“没事,我们明日还有机会!” 第12章 第二日,石念心便提着食盒,主动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前,食盒里盛着的,是她“亲手”给楼瀛炖的补汤。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两侧侍卫站得笔直,石念心在门口等人通报出来。 不知怎么今日格外的久,不过石念心最常做的就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发呆,也不觉得不耐烦,退了几步,到日光充盈的地方,眯着眼睛晒太阳。 苏英出来时,便瞧见石念心正暴晒在烈日下,被太阳晒得连双眼都撑不开了,怕是下一刻就要晕倒过去! 他大惊失色,立刻就撒开了腿跑过去,一边大喊着:“我的贵妃娘娘诶!您怎么能在这烈日下站着!” 石念心睁开眼,动了动肩膀,活络活络筋骨。 荒石山几千年来风吹日晒,这点温度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反而因为吸收日光精华,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倒是苏英这一惊一乍的,险些把她吓了一跳。 只是面对苏英,她又不能直言她是特意到太阳下站着的,只生硬地挤出个笑容,企图蒙混过去。 这强撑的笑意看得苏英都心软了,解释:“陛下正在与安王爷在议事呢,不便打扰,这才通报得晚了些。” 不忘说楼瀛几句好话,补充道:“本来按规矩,前朝议事,后宫嫔妃是不得来打扰的,但陛下一听是您来了,立马就叫奴才来接您进去。” 苏英走在前面,引她进去,甫一推开门,屋内原本正在谈论的两人顿时停下来,皆看向她。 高座上的楼瀛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另有一名男子立在御案旁,闻声侧首,转头打量她,样貌与楼瀛颇有几分相似。 站在御案前的安王楼澞略一思忖,眼含笑意道:“这就是皇兄新封的石贵妃吧?臣弟可是刚一进京,就听闻皇兄这棵百年不开花的老树终于往后宫添了人。” 苏英笑着接过话茬:“昨个儿才刚刚赐封的贵妃呢,王爷消息倒是灵通。” 言语间,石念心已经从楼澞旁边擦肩而过,径直朝楼瀛走过去,却是半分目光没分给他。 楼瀛向石念心介绍:“这位是安王,朕的胞弟。” “你不若先去旁边等一会儿,先让苏英给你送些点心过来,朕这儿马上忙完了。” 楼澞唤了声“见过贵妃娘娘”,石念心淡淡“哦”了一声。 楼澞诧异,这新封的贵妃,倒是无礼得紧。 只是不知是恃宠而骄,还是另有原因? 楼瀛解释:“念心性子率真,不喜繁文缛节的虚礼,七弟莫要放在心上。” 楼澞不在意地笑笑:“如娘娘这般率性之人倒是难得。” “既然皇兄身边有佳人相伴,臣弟也不便多叨扰,臣弟许久未回京,甚是挂念母后,便先去坤宁宫探望探望她老人家了。” 楼澞提起太后,楼瀛也不再留他,只道:“陈子显的事,要麻烦你多留心了。” “臣弟省得。”楼澞行礼,看向正要动身去御膳房的苏英,“苏公公不如送我一程?许久没回京,倒想了解了解如今京中的趣事儿。” 苏英迟疑:“坤宁宫的方向……” 苏英身后的罗良躬身上前一步,道:“我替干爹送王爷一程吧。” 楼瀛颔首应下,待一应人散去,殿内终于是恢复清净,楼瀛抬眼望向身侧的石念心,才有时间好好看看她。 今日穿着石榴红的罗纱襦裙,把她气色衬得红润,连带着添了几分娇俏,只是头上发簪玉饰还是太少了些。 楼瀛暗自记下,他该再多赐些珠宝首饰才是。 如今石念心身为贵妃,就算她性情高洁,但若是太素净,总归怕是让人轻瞧了去。 不过她手上好像提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石念心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汤盅,郑重地端到楼瀛面前,道:“这可是我亲手炖的人参乌鸡汤哦!” 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楼瀛诧异地抬眼望向石念心——毕竟以他对石念心的认识,她实在不像是精于厨艺之人,还如此贴心为他准备补汤。 但听石念心这么说,他心里不由生出熨帖的暖意。 楼瀛从汤盅中舀出小半碗汤到瓷碗中。 石念心目光落到碗中,只见汤色澄澈金黄,汤面浮现点点油花,却并不油腻,百年老参、虫草等名贵食材,配以肉质紧实的乌骨鸡,经细火慢炖,直叫人胃口大开。 这可是今日一早石茵茵就起床就开始挑选上好的食材,然后由石念心亲自按石茵茵的吩咐放下锅的。 这怎么不算亲自炖的汤呢? 只是石茵茵说这是给楼瀛备的,只给她浅浅尝了一小口,就不准她再喝了。 本来馋虫都被压回了肚儿里,如今在楼瀛这儿闻到香味,竟是又被勾了出来。 楼瀛斜眼睨石念心一眼,眼中是促狭的笑意,故意装作不知晓她的心思,仰头将瓷碗中的小半碗汤一饮而尽。 石念心抿着唇没作声,眼中却有了点急色,身子不自觉地往楼瀛的方向倾去。 楼瀛将空碗放在桌上,再次执起汤盅中的汤勺,石念心的步子更往楼瀛迈了小步,整个人几乎都贴在楼瀛身上。 楼瀛终于憋不住笑意,将汤勺放回汤盅中,把汤盅推向石念心。 “你喝吧。”楼瀛失笑摇头。 明明平日也没饿着石念心,也不知怎么会馋成这般模样? “都给我吗?”石念心惊喜,却还惦记着石茵茵的话,没有动手。 “朕金口玉言,还能有假不成?” 石念心犹豫。 石念心思考。 石茵茵说这汤是给楼瀛的,她也确实交到楼瀛手中了,所以任务已经完成,只是楼瀛收下后,又把汤给了她而已。 总结,可以喝! 石念心眼睛一亮,心安理得地一把端起桌上的汤盅,连楼瀛差人去再拿个瓷碗来都没来得及,就听到咕咚咕咚乌鸡汤下肚的声音。 最后一滴汤汁落入口中,石念心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舒一口气,脸上尽是餍足的神色。 放下汤盅,一转头,正好对上楼瀛含笑的双眸,已经不知看她看了多久。 石念心当他是眼馋她的汤,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汤盅,眨眨眼,真诚道:“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再给你送。” 这样她又可以蹭他的汤喝了,石茵茵手艺真不错。 楼瀛摇头,侧开脸,强忍嘴角愉悦的笑意,道:“不必了,宫中自有御厨,何必你亲自动手,朕又不缺一碗汤喝。” “倒是你,若是嘴馋,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御膳房做便是,不知情的,还当朕要连个贵妃都养不起了。” 没有石茵茵炖的汤,御膳房的也不错。 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楼瀛瞧着石念心乖巧应下的模样,心中舒坦,也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昨日的事。 昨晚他离开月泉宫后,才后知后觉,石念心好歹是个女子,在如此多人面前这样直言拒绝,多少会有几分伤她的颜面。 石念心一番真心,却被他如此拒绝,实在让他心中有愧,本还想今日要不要寻个由头再去月泉宫探望,却没想她却已经不计前嫌来寻自己,还亲手炖了汤送过来。 楼瀛心中有些暖意,正好今日他无其他事要忙,可以多抽出些时间陪陪石念心。 “要不朕教你识字吧?” 相见那日,石念心说她不识字,虽然平民女子多不通文墨,但要待在他身边,总该识得些常用字句。 如今太后尚还有些精力处理后宫的事务,但总不能一直让她操劳,日后或许还要让石念心帮忙分忧。 “识字?”石念心好奇,“会不会很难呀?” 她下山后没少被凡人这些奇思妙想的发明创造惊讶到,虽然有趣,却很复杂,她在山上时,光是学说话都用了好久,若是太费脑子,她就没有那个耐心了。 她们石头喜欢做的,只有晒太阳晒月亮,然后在轻风细雨下长久地发呆罢了。 “有朕在,慢慢教你,你不必担心。” 楼瀛起身,让出位置来,石念心坐下,立刻有宫人拿了宣纸放于案上,在旁边研墨。 楼瀛提笔沾了墨,却没落笔,思量片刻,道:“朕先……教你写你的名字吧。” “蔓蔓日茂,芝成灵华。你虽生于山野,但却生机勃发,反倒无拘于礼仪教条,绽放出独特的灵秀之华,这名字倒正与你契合。” 石念心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想起来楼瀛指的是她“大名”石蔓蔓。 忍不住小声嘀咕:“蔓蔓哪儿有念心好。” 楼瀛挑眉,问:“那你说说,念心好在哪儿?”他倒是好奇,她家怎给女儿取一个这么奇怪的小字。 石念心答不上来楼瀛那文绉绉的一套,只道:“反正念心就是好!” 抬头扬起脑袋,不服输地与站在身侧的楼瀛对视。 第13章 楼瀛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与石念心目光相撞,眼底漾开笑意,道:“这么霸道?” “对!” 石念心的眼神特别认真,好像在说“你能奈我何”,明明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让他恍惚觉得,这大而黑的眼眸中不是懵懂,而是看尽万物却仍目空一切的倨傲。 楼瀛倏地心头一悸,猛地起身拉开距离,转头避开石念心的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笔墨。 妥协道:“好,那就石念心。” 说完,楼瀛提笔,手腕微动,挥毫间,墨痕自笔尖流淌而出,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力透纸背的铁画银钩。 “石——念——心——” 楼瀛每写完一个字,便念一个字。 石念心凑近了看,目光紧紧跟随着楼瀛的笔移动。 那么多各式模样的笔画曲直交错在一块儿,明明互相格格不入,最后拼凑在一起竟又出奇的好看。 三个字一气呵成。 楼瀛见石念心偏着脑袋认真观察,靠在她身后,牵过她的右手,将笔放进她掌心,仔细调整她每一根手指的位置,等握笔姿势正确,而后宽大的掌心缓缓覆上她手背。 两人的身子、手臂、右手全部紧密相贴,石念心感觉有些奇怪,但注意力又很快被手中的笔转移。 “来,放松,跟着朕的手移动就行。” 石念心放松了手腕的力道,任由楼瀛带着她在宣纸上来回游走,落下横、撇、竖、横折、横的一笔一划。 一个“石”字跃然纸上。 “这就是‘石’,你的姓氏。?” 石念心朱唇微启,看看字,又看看自己的手以及手中的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楼瀛又依样带着她写了“念”、“心”二字。 “会了吗?” 石念心偏头思索,点点头。 问:“那你的名字呢?” 楼瀛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楼——瀛——” 石念心奇怪:“楼瀛是什么?” “自然是朕的名字。” “原来你叫楼瀛?”石念心惊讶,“那他们为什么都叫你陛下呀?” 听这问题,楼瀛心中生出几分古怪,诧异地打量几乎是靠在他怀中的石念心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陛下是尊称,旁人不得直呼天子名姓,否则视为大不敬。” 石念心点点头,又摇头。 “你有名字又不叫,岂不是白取了这个名字?” 真复杂,还是他们妖精直接称呼物种来得简单,比如椿树,就叫椿树,椿树也一直叫她石妖。 还是因为要下山,椿树说应该有个凡人的名字,所以才给她取名为石念心。 楼瀛还是第一次听到石念心这种歪理般的说法。 他思忖片刻,却是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别人都畏朕惧朕,所以不敢直呼朕的名字。” “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这样别人就可以听到你的名字了。” 苏英带着人传点心进来时,便听到石念心在这里口出狂言,吓得他脚都打了个趔趄。 苏英身形都还没站稳,连忙道:“娘娘诶……” 楼瀛却是伸手止住苏英的话,挥挥手示意他放下东西便退下。 如今听惯了石念心时不时的惊人之语,他竟已经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只觉甚是可爱。 苏英立刻住了嘴,等身后的宫女将点心全都放在御前,有眼力见地立刻招呼着所有人快走,别打扰着两位主子谈字说爱。 石念心还在认真地看着楼瀛。 楼瀛心中在发笑,面上却故意板着张脸,沉声道:“朕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不知者无畏?” 石念心眨巴眨巴眼睛:“不可以吗?” “胆大包天,不过……朕准了。” 石念心唤了一声:“楼瀛?” “朕在。” “楼瀛。” “……我在。” 石念心新奇地念了念楼瀛的名字,盯着宣纸上楼瀛写的名字,一边吃着苏英呈上来的桂花糕,在心中记下这复杂的字形,等手中的一枚糕点用完,便学着楼瀛的模样提笔。 石念心。 楼瀛。 写完后,石念心转头看向楼瀛,眼中亮晶晶的,问:“对吗?” 楼瀛没想到石念心第一次习字,就能写得有模有样的,哪怕复杂如“瀛”字,也是一笔不错。 这石念心看似无知,实则倒是聪慧,一点就透。 “对。” 石念心看着纸上紧挨着的二人的名字,才发现楼瀛单单一个“瀛”字,就比她名字的三个字加起来还复杂。 好奇问:“瀛是什么意思呀?” 楼瀛答:“瀛,海也。” “海又是什么?” “海,天池也,以纳百川。你在京城自是见不到,要一直往南或往东走到燕国边境才能得见,它像是宫中的太液池,同样盛着水,却比太液池壮阔千万倍,无边无际,可包容万物。” 宫中的太液池石念心自是见过的,但是,比太液池还要壮阔千万倍? “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自然,天下广阔无垠,世间万物千姿百态,你我如今所见不过方寸。今后若是有机会出巡,朕可以带你同行,共览山川湖海。” 石念心听楼瀛说起,想象着那片无垠的蔚蓝,似乎眼前已经见到了那样的景色。 未知的遥远的远方,既让石念心向往,眼中却又生出几分迷茫:“最南方和最东方的边境,应该离京城很远吧?” “是有些远,不过,来日方长,将来总会有机会的。” “将来总会有机会的……”石念心喃喃重复着楼瀛的话,重重一点头。 眼中迸发出神采,对楼瀛口中的远方产生了些好奇,一边自己提笔练着字,一边又道:“你再与我讲讲其他的吧,那么大一片海,全是水,就没有其他的吗?” “海里有鱼,有盐,甚至传闻中在东海上,还有一座仙人居住的蓬莱仙山,不过朕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传说……” 等楼瀛讲完,石念心也练好了字。 楼瀛将宣纸从桌上拿起,仔细观赏石念心的字,心中生出惊讶。 方才她的字迹间还能看出生涩,如今不过片刻,她便已经能流畅如行云流水,字迹亦颇有他的风骨。 楼瀛暗自点头,然后,目光忽然一顿。 这字写得是不错。 只是…… 这个字迹,怎会如此眼熟? 作者有话说: ---------------------- 11.20注:从“……这么奇怪的小字”开始后面补了两千字的内容。 蔓蔓日茂,芝成灵华——《汉书·礼乐志》 瀛,海也——《玉篇》 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说文解字》 这个作者有时候会突然自闭不敢看后台数据和评论,所以偶尔会隔好一段时间才回复,但是等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大家的评论都会仔细看的,感谢陪伴,感恩[求求你了]。 第10章 他还记得当年,他被一剑穿心,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死,还躺在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下。 而那个神秘的银发女子就靠着树坐在他身边,安静的,默默的,手托着个脑袋打量他。 哪怕是在他记忆最模糊,连她模样都要记不清的时候,也依然记得她的眼神,特别专注,含着些与她冷淡气质格格不入的笑意,仿佛在端详什么珍贵的宝物。 但是她没有与他说话,也未多做停留。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双眼上,他便又陷入昏睡,等他再次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周围却是空寂无人,连带着那棵古树都不见了踪迹。 他匆匆起身,才发现旁边搁着片从他衣袍撕下的布料,上面用暗沉的血迹写着几个字—— 我们会再相见的。 因为这句话,他便一寻寻了这么多年。 后来他再带着人去荒石山上搜寻时,再也没能寻到那棵树,也没能寻到那名女子。 侍卫随从纵使心中有异也不敢与他直言,只有太后在他搜寻未果之后直言不讳道:“自有文献记录以来,荒石山上便是寸草不生,连只鸟都不愿意在山上驻足,哪儿有常人女子会平白无故到山上去?” “至于你口中留给你的字,莫要怪母后说话不中听,那字迹……难道不是你自己吗?怕不是你在山上伤了脑袋晕了头,凭空臆想出那么一个女人!” 楼瀛心中知晓,这字迹虽然与他极为相似,但却仍有细微的不同。 但一切都让他难以解释。 他却没想到,今日能再次看到这般的字迹。 楼瀛的脑子完全乱了。 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的两人,最初只是样貌,到如今的笔迹,可是石念心根本不识字,连她的名字都还是几炷香自己刚刚才教她的。 心头的疑问不自觉问出口:“你真的不是当初在荒石山上救下我的那个人吗?” 第14章 回答他的只有石念心满脸的茫然和事不关己。 石念心知晓他最初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另一个人,反复听他提起,也不免勾起了她几分好奇,问:“那个人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吗?” 楼瀛沉默着没回答,只撑着桌案阖目冷静片刻,自嘲苦笑一声。 早就已经调查确认过石念心不是她,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大概只是因为石念心是仿着他的字迹所写,所以与他相似,反而让他误认成了另一个与他相似的字迹? 说来,见到石念心之后,他想起那个银发女子的次数似乎在减少。 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把石念心当做了她,还是他终于开始逐渐淡忘那段镜花水月般的回忆? 石念心见他不回答,也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又催促着楼瀛教她“石茵茵”该怎么写。 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石念心,楼瀛只得暂且放下这纷乱的思绪,去旁边书架拿了本基础的《千字文》,从头教她认字。 于是石念心每天的日子开始变成了固定的两点一线,晚上回月泉宫歇息,而白天便在御书房中陪着楼瀛办公和用膳。 她好奇人类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倒也对学认字勉强有那么几分兴趣。 楼瀛在批阅奏折,她便自己在旁边对照着《千字文》,温习着楼瀛教她的字。 虽然这个东西有点复杂,但是石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性——在头两天,石念心是这么以为的。 时日一长,石念心就对学字失了兴趣,没事便在御花园和太液池附近到处闲逛,或者是在楼瀛的屋中东摸摸西看看。 偶尔在门前对着太阳发呆,也不愿意去看看那密密麻麻长得相似的文字。 楼瀛见她坐不住,也没有勉强,任由她在紫宸殿中随意翻弄。有时石念心从多宝架上随手拿下名贵的瓷器玉器打量,觉得没意思就随手扔在一旁,下手力道也没个轻重,好几次都险些给砸碎,苏英看得胆战心惊,但楼瀛却仍专注批阅奏章,连眼皮都未抬。 倒是石茵茵听说楼瀛在教她识字,积极地监督她多看书,说陛下定然是喜欢有才识的女子,吓得石念心更是没事儿就往楼瀛这里躲。 平日里御书房偶尔会来一些与楼瀛议事的臣子,石念心见惯了,却没想到有一日还在这儿见到了太后,还是苏英轻咳了两声提醒,她看才学着之前石茵茵教她的模样,行了一礼。 她是见过太后的。 按宫规册封妃嫔后本该去向太后请安,但石念心不懂其中的章法,身边虽是有石茵茵提点,但石茵茵自己对后宫的规矩有的也是一知半解,加之太后也未曾主动传召,长时间下来,二人倒是把太后给忘一边了。 还是直至最近暑热散去,秋高气爽,太后偶尔来御花园散步赏菊,两人才打了个照面。 而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石念心不喜欢这个只冷眼瞧着她,说话跟猜谜般听不懂什么意思的老太婆,太后更是瞧不上这个农户出身没有半点教养的嫔妃。 不过太后跟楼瀛关系向来不亲近,只要不是皇后和储君之位这种重要的,其他楼瀛宠幸什么人,她也懒得插手,又觉得石念心靠着张与楼瀛找的人相似的脸蛋而获宠,想来也长久不了。 太后没搭理石念心,继续向楼瀛讨说法:“陈尚书到底是你舅舅,你竟是一点情分都不顾,把他就这么降了职,让我们陈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贪污加渎职,朕仅仅是降了他的职,而没有将他关押下狱,母后应该知足才是。” 太后见楼瀛油盐不进,将矛头又指向了石念心:“后宫妃嫔不可干政,哀家倒是听说今日石贵妃常来御书房,一呆便是一整日,成何体统!” 石念心本来随意寻了个座儿,在一旁看好戏似的听太后在叽里呱啦,没想到突然提到自己,愣了一瞬,觉得太后说的话有些奇怪,问道:“方才听太后提起什么陈大人,什么降职的,这应该是政事吧?难道你不是后宫中的人吗?” 她偶尔见一些老头子来找楼瀛,就是这样说话的。 石念心真心发问,落在太后耳中却成了挑衅,猛地拍桌案,正要发火,楼瀛先一步开口道:“贵妃所言虽有不敬,却不无道理,母后若是管理后宫之事也就罢了,如今陈子显犯了案,您却因私心,想劝朕包庇,岂不是在践踏律法。” 楼瀛说完,又看石念心一眼。 太后听着石念心的话会觉得是在挑衅,但他瞧着石念心的表情,却知晓她只是单纯觉得疑惑,想到什么问什么罢了。 着实是……率真得有些可爱。 “你明明知道水患是个棘手的烂摊子,还叫你舅舅去处理,莫不是故意给陈家设了套,好拒绝哀家给你挑的婚事!” “太后多虑了,身为臣子,自当是为朕分忧,何来朕故意设陷之说。而陈家姑娘……如今朕听闻,她应该是自己不愿进宫的。” 陈元菱自从上次被石念心捉弄之后,哪怕太后召见,也再也不敢进宫来了。 太后想起陈元菱如今一提进宫便是称病,这桩她本相看好的婚事,竟是就这么搁置了下来,更让她看旁边的石念心不顺眼。 虽然她也不太相信陈元菱口中胡言般的石念心会妖法,不过石念心这才进宫多久,便生出一堆是非,是有些晦气在身上。 “皇帝不愿立元菱为后,莫不是还在挂念着荒石山上那名女子?不过最近哀家可听你对石氏宠爱得紧,她在宫中惹事,哀家让你严惩,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就过去了。” “哀家可要提醒你,赝品终究是赝品!” 楼瀛声音沉沉,并不搭太后的话:“此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太后若无其他事情,请早些回去歇息吧,朕手上还有其他政务要处理,若是耽误了处理水患之事,让事态更加严重,说不定陈子显身上的罪名,还要再罪加一等。” 被楼瀛用自家弟弟相威胁,太后脸色铁青地起身离去。 石念心托腮看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才收回视线,又看向楼瀛。 看人吵架真有意思。 只是此刻,楼瀛的神色好像有些陌生。 她很少看楼瀛这样沉着脸的表情,就算平日他板着脸,看向她眼中也是笑着的,她分得出来。 楼瀛闭眼疲惫地伸手揉了揉额头,察觉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抬眼,才发现石念心已经坐在一旁不知道打量他了多久。 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像是当年他醒来,对上的那道目光。 但是又并不完全相同。 楼瀛心口突然空荡荡的,搭在桌上的手朝她招了招:“傻看什么呢,还不快过来。” 石念心依言走近,在楼瀛身边坐下。 “太后说的话可把你吓着了?你不用在意的。” 他当石念心坐在那儿望着他出神,是因为方才太后说她是惹事生非的赝品,吓着她了。 “我不听她的话。”她向来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凡人之语,尚不足入她耳。 “不过好像你比较不开心?” 石念心不太懂,但她瞧着楼瀛好像与平日里不同的神色,直觉这应该是不开心,问:“你不开心的话,为什么不把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杀掉?皇帝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吗?” 后面这句自然是石茵茵告诉她的。 楼瀛一愣,她这话可真谓是有些奸臣祸乱朝纲的意味了。 他仔细端详石念心的神色,却不是那种有意挑拨人心的算计,也不是仗势欺人的骄纵,就是单纯的好奇。 让人不会觉得她说话无礼,反而有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动一个官员,还需考虑其家族根基、门下党羽,更要有足够的罪名,并不是我觉得他当官当得不好,就能随意杀伐的。” “还有的人或许犯了错,但他有能力去弥补错误,我们便可以给他机会让他将功补过,而非所有事都能用一个简单的‘杀’字来处置。” “世上没有谁是真的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哪怕是皇帝,也有许多想做的事做不成,想爱的人……爱不了。” 石念心皱皱鼻尖,不理解他的话,道:“我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顿了顿,在心里补充,等她长出心脏,便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楼瀛失笑。 石念心心思单纯,无忧无虑,没什么欲求,自然是容易满足,此番说来,倒还真能算得上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那朕便祝愿你,可以永远想做什么做什么。” 楼瀛眼中的怅然褪去,浮现上满满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如果石念心是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楼瀛笑意一滞。 自己在看着石念心傻笑个什么? 不,不对,石念心终究不是她。起初只是因着几分误会,不便将她遣走,又正好自己想要完善那名女子的画像,才将石念心留了下来。 第15章 看着石念心的时候想着她,甚至希望她们是同一人就好了,可她们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两个人,各自独立的存在,自己这般想,既是否定了石念心,也是对那个姑娘的轻慢。 太后说的……赝品,吗? 楼瀛的脸色忽然就冷了下来,无端生出气闷,也不知道是在气谁。 石念心便瞧见楼瀛的神色不停变来变去,她看不懂,便自行又去翻看他的多宝架上有没有新增什么好玩的。 忽然听到楼瀛一声“今日你先回去吧。” 石念心转过头看向他,楼瀛却不敢看石念心的神色,又迟疑着说了一句:“你以后……还是不要经常来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 什么!这个作者又在写若只权谋了? 放心放心,只是一两句话带过,稍微显得男主这个皇帝天天批奏折还是有在干活的,我们只看小情侣谈恋爱就行。 第11章 后来一段日子,石念心果真如他所言,再没来紫宸殿和御书房寻他。 这几个月来习惯了石念心的陪伴,让他批阅奏章的间隙抬头时,目光总会习惯性移向窗边那张铺着锦垫的软榻上——石念心就常坐在上面,自己吃些小点心,看看识字的书,或者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晒太阳。 如今那个位置突然空了下来,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但不知怎么,心中又像憋了股气似的。 也不知是在气石念心,还是在气他自己。 那日他让石念心不要再来了,她竟连软话都不会说两句,若是撒撒娇,自己或许也就收回了。 苏英顺着楼瀛的视线望向窗边空置的软榻,福至心灵,试探着询问:“可要我去传石贵妃过来伴驾?” “少自作聪明,谁要她过来了?” 楼瀛猛地别开脸,再也不看那个方向,又继续埋头到堆叠成山的奏章中。 * 等天上开始飘雪,楼瀛才发现已经入了冬,而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石念心了。 上次石念心回去后,他自是没有忘记差人往月泉宫送些珠玉的头面,除了首饰,还遣了绣娘拿了上好的锦缎去给她再多量身裁剪些衣裳,只是做的衣裳如何,如今天冷她曾记得添衣,他也并不知晓。 石念心是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不过她身边到底这么多宫人,还有她姐姐在,应该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用完晚膳,天还飘着夹雪的细雨,楼瀛也不嫌天寒,在太液池边散着步,又不知不觉快走到月泉宫的方向。 宫门前的小太监见是楼瀛来了,欢喜地行了礼,立马就准备去通传。 楼瀛却叫住他:“不必了……朕只是随便走走。” 说完就转身调了方向。 苏英撑着伞跟在楼瀛身后,身后另有小太监持着宫灯一路随行,也不知道这陛下到底是想去哪儿,只能默默跟随。 苏英在心中盘算着,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听说石贵妃这个月是一步未出月泉宫呢,天天把自己关在里面,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会不会闷坏了身子。” 楼瀛没说话,连脚步都没打顿一下。 只是在走到快要彻底看不见月泉宫的宫道转角处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英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楼瀛骤然转身,竟又朝着月泉宫方向折返,苏英怕楼瀛淋了雨雪,急忙举伞追上前去。 身着玄色龙袍的人在前面大步前迈,身后跟着一群小尾巴似的宫人,从月泉宫门口路过,最后却是又停在了月泉宫门前。 守门的小太监脸上再次浮现喜色。 他们这些在妃嫔底下办事的,主子受宠,他们自是才能跟着有好日子可过。 这段时间瞧着石贵妃天天也不知出门去讨个陛下欢心,他们做下人的都跟着急。 楼瀛微微颔首道:“不必通报。”径直进了宫门,穿过庭院,往主殿走去。 回廊下的一幕却让他心口骤然揪紧。 雨和落地即融的雪把这个世界浸得湿漉漉的,既是沁人的寒意,又是潮湿的黏腻。 宫灯映出石念心纤瘦的身影,就这么孤单地在殿门前回廊的台阶上席地而坐,双手抱膝,仰头望着天上。 可是天上什么都没有。 雪夜的乌云蔽了月光,她却依然仰头凝望,也不知道是在看黯淡的夜色,还是在看黯淡的自己。 雨珠顺着檐角滴落,堪堪砸在她脚边,绽开细碎水花,不温柔的风却仍是向她身上带去雨和雪,即使是她身上绯色的大氅以及雪白的兔毛毛领将她包裹住,似乎也无法驱赶这透骨的寒意。 反而将她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楼瀛箭步穿过庭院,也不管苏英和他手中的伞能不能跟得上自己,冒着风和雨雪,疾步往石念心走去,俯身一手从石念心膝下穿过,一手揽腰,一把将她抱起。 石念心下意识揽住楼瀛的颈脖,惊得睁大了眼,不明白楼瀛是在干什么。 所有宫人都错愕地瞪大了眼,就看着陛下这么大步踏上台阶,抱着娘娘径直往屋中走去。 然后……踉跄了一下。 楼瀛急急站稳身子,又步履不停地进了屋。 只是心中暗忖,石念心瞧着娇娇小小一个姑娘,怎么会这么……重! 但他来不及多想,从听到动静慌张跑出屋的石茵茵以及其他在屋中侍奉的宫女身边经过,楼瀛狠狠剐了她们一眼,然后将石念心小心翼翼安置在屋中铺着厚实狐裘的贵妃榻上。 众人都还在错愕中没回过神来,便听楼瀛怒喝:“你们就是这样在娘娘手底下当差的?如此寒冷的天,你们竟然就让她一个人待在屋外,坐在地上!” “还是你们觉得,最近石贵妃没有来御前伺候,便是失了宠,当不得你们的服侍了!” 楼瀛怒火中烧,若不是他今日来,还不知石念心在月泉宫中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如此受这般懈怠的下人的委屈! 所有宫人吓得立刻跪在地上,楼瀛冷眼望着众人,心中只有杀意,语气森然:“月泉宫中的宫女太监,全都拖出去杖毙!” 月泉宫顿时响起一片啼天哭地。 石茵茵扑通一声跪在楼瀛面前,急切道:“陛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又马上转头看向石念心:“念心,你快说说话,给陛下解释啊!” 石念心眼中还迷迷糊糊的,盘腿坐在贵妃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闻言,不明所以地看向石茵茵:“解释什么?” “这不是你说自己要晒月亮,叫我们不用跟着伺候吗?” 石念心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看向楼瀛,点点头道:“是这样的。” “朕只听说过晒太阳,从未听闻过晒月亮的,而且这无星无月的晚上,哪怕是赏月,又哪里能见得月亮?” 这些凡人连晒月亮都不懂。 石念心用嫌弃的目光轻瞥楼瀛一眼,没解释。 楼瀛话音顿了一下,石念心的目光好像怪怪的,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满面狐疑,继续道:“你不必为了护住这群刁奴而应和了她的话,哪怕石茵茵是你姐姐,但是你如今贵为贵妃,她也不能如此苛待于你!” 楼瀛看着石念心还有些苍白的脸,心头又软又疼,靠过去蹲下/身,将石念心冰冷的手捂进掌心,声音放得极轻:“你平日受了多少委屈,尽管与朕说,朕都会为你做主!” 石念心一头雾水。 她好好的在吸收月光精华,这个人忽然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她抱进来,现在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之前和石茵茵相处的时候,也没发现人类的想法这么令妖费解啊? 石念心看看跪在地上的石茵茵以及其他宫人,再转头看看楼瀛,如实摇摇头:“没有人给我受委屈,是我让她们不要来打扰我的。” 最近天气总是不太好,她想多吸收日月精华都难,而且不知为何,这几日总感到莫名的困倦乏力,她只好连晚上这点被浓云遮蔽的月色也不能放过,虽然效果不如明月的月华充盈,但多少也能从云层中透出一些光亮。 在地上抱膝而坐是她在山上晒太阳晒月亮时最喜欢的姿势,可是总有些丫鬟过来念叨什么“娘娘不能坐在地上”、“快进来避雨”的话,像耳边有苍蝇似的嗡嗡叫个不停,她只好让他们都走远些别来烦她。 楼瀛看着石念心,板着脸没有说话。 石念心满脸无辜地回望。 石茵茵在旁边小声用气音提醒:“念心,快替我们向陛下求情!” 有刻意压着声音,但屋中的人都能听到。 石念心思索片刻,道:“你之前不是说,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吗?” 楼瀛语塞。 他有辩驳的话,但是好像怎么说也不对。 说他们不过是些奴婢奴才,身份比不得朝中士族朝臣? 可石念心亦是宫女出身。 第16章 说他们欺辱了石念心? 可石念心自己却否认,说是她的意思,而他为一个妃子随意杖杀一宫宫人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免不了传出一个昏君与妖妃的名头。 但是方才见到石念心独自一人坐在回廊的阶梯上,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在清闲着袖手旁观,他那一刻全然只有杀心。 石念心看楼瀛没反应,又软着声音补充道:“那你能不要杀他们吗?” 楼瀛败下阵来。 凌厉的目光扫过所有瑟瑟发抖的宫人身上扫视一遍,楼瀛冷声道:“此次有贵妃为你们求情,朕就暂且饶过你们一回,日后照顾娘娘若再敢有丝毫怠慢,旧罪新错一并处置!” 众人齐声:“谢陛下!谢贵妃娘娘!” 楼瀛不耐烦地挥挥手,他们离开后怕地起身,深躬身子缓缓退下,石茵茵双腿都还打颤,走到石念心身后。 平日瞧多了楼瀛对石念心的和颜悦色,听她说起和楼瀛相处的日常,似乎都让她要忘了,这可是掌控天下人生杀予夺的天子。 按平日她该催促着石念心快去给皇帝撒个娇好多讨些宠爱,但此时她是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屋中安静下来。 下人知晓此刻楼瀛心情估计不大好,连苏英都不敢开口去触霉头,只有石念心对紧绷的氛围一无所觉。 石念心已经换成了双腿自然垂下,轻快来回晃悠的姿态,看了眼楼瀛,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没事儿人般闲话着:“你怎么不坐?” 楼瀛身上的寒意才散去了些。 楼瀛又叮嘱:“如今霜寒露重,你切莫再在外面吹风饮雪了,若是有下人苛待,你尽管来与我提,我定好好处置他们。” 石念心下意识点点头,想到什么,又摇摇头。 问:“你不是叫我不要来找你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城主没吃药小宝的手榴弹~ 表面的楼瀛:少自作聪明,谁要她过来了? 实际的楼瀛:呜呜呜我好想她你快叫她过来。 一番闹别扭下来除了男主自己,零人受伤[眼镜] 第12章 这样她有什么事,如何能与楼瀛说呢? 楼瀛一哽。 神色几经变幻,最后抿了抿唇,状似勉为其难道:“那朕现在允许你随时来御书房和紫宸殿。” “……那谢谢你哦。” 楼瀛听着这话觉得怪怪的,但看石念心天真无邪的神态,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在石念心身旁坐下,清了清嗓子,问起她的近况。 石念心想了想,道:“我最近在和石茵茵一起看书学字。” 楼瀛诧异侧目:“你何时变得如此用功了?” 说到这个,石念心就垮下了脸,颇为幽怨地回头看一眼石茵茵。 她也没想通她一个石头,到了凡人的地界来竟然还得被迫读书! 石茵茵得知楼瀛让石念心别去御书房了,愁得都要秃了头,思前想后,认为肯定是因为她总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惹了陛下生气,故而这段时间在月泉宫中,总是催着她念书。 正好宫中有个叫秋迟的宫女略通文墨,石茵茵便拉着秋迟教她们俩,还好有石茵茵陪着她一起学,勉强受苦受累还有个伴儿。 楼瀛饶有兴致询问:“那你最近学了些什么?” 石念心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念出口:“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石念心不太懂这句诗的意思,也不太懂月亮怎么会多情呢?不过石茵茵说过,只要楼瀛来了,便尽管把这些学的诗念给他听,此刻正是个好机会,她便将记得最熟的那句轻声念了出来。 石念心求表扬地转头看向石茵茵,石茵茵却死死埋着头不敢看人。 石念心只好又看向楼瀛,正对上楼瀛复杂的目光。 这首诗讲的是心有所思之人,却无法与对方相见的相思与愁怨。 楼瀛不由想到他一次又一次与心上人在梦中的相逢与错过,寻寻觅觅却始终不见其人。 而石念心呢?她是在怪自己对她的冷待吗? 刚迈进月泉宫见到石念心的画面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不在时,她就是这般对着明月以寄相思的吗? 可惜,今日没有月。 而他也来得如此之晚。 楼瀛再难抑制翻涌的心潮,将她一拥入怀。 “是朕……委屈你了。” 石念心兀地睁大眼。 陌生的拥抱。 陌生的温度。 楼瀛的胸/膛完全笼罩着她,温热的体温将她大片地包裹住。 石念心双眼圆睁,新奇于这种陌生的触/感。 她即使化为人形,肢体躯干中有如凡人般血液,但她体内的血液是不会流动的,更没有人类正常的体温,只有顽石的死寂与冰冷。 过去和石茵茵的接触最多不过搭肩挽手,哪怕上次楼瀛带着她躲过蜂群时,奔跑间也保有不少距离,此刻楼瀛的怀抱严丝合缝得不留半分间隙,她从未体验过这般紧紧相拥的亲密,距离近得她都能感觉到楼瀛散落在她颈间的呼吸。 以及……心跳。 扑通。 扑通。 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类的心跳。 是胸口在震动,然后发出扑通的心跳声。 两人胸/膛隔着衣物相贴,似乎连带着她的胸口也在震动了。 石念心手摸索着探过去,一路沿着楼瀛的龙袍上移,每路过一处,便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最终停在楼瀛的胸/膛,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前。 楼瀛浑身如火/烧,猛地后退拉开距离,一把抓住石念心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你……” 话音戛然而止。 楼瀛话没能说完,因为石念心已经又主动靠了过来。 甚至靠得更近,更紧。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人、黏/腻,让他动弹不得半分。 他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向下看去,正好看到石念心毛茸茸的脑袋。 石念心的头正靠在楼瀛胸前,侧首将耳朵贴在胸/膛,仔细感受着她所向往的心跳声。 心跳声越发重而急/促,几乎下一刻就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蹦出来。 这么能跳,一定是颗很健康的心脏。 她喜欢这样跳动的声音。 她的手轻抚上楼瀛的胸/膛,神色中有些向往。 这么健康有力的心脏,若是能挖出来,换到她的身体中就好了。 不过真可惜,椿树说不能杀人,她也不会什么交换心脏的术法。 石念心羡慕地呢喃:“真好啊……” 只是,与她紧贴着的身躯,怎么好像变得越发僵硬而滚/烫,哪怕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意? 石念心抬头,惊讶道:“你的脸怎么变成跟苹果一样红了?” 楼瀛倏然推开石念心起身,转过身去。 “你靠太近,太热了!” “哦。”石念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应下。 旁边的苏英听到这蹩脚的借口却是忍不住笑出声。 这大冬天日的,贵妃娘娘屋中连炭火都没点,嫌冷都还来不及,哪里能来的热? 听到苏英的笑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楼瀛恼羞成怒地剐他一眼,道:“朕体热,自是不惧严寒,可石贵妃如何受得住?还不快些把炭火点上!” “喏。”苏英应下,立马使唤着屋外侍立的宫女拿了上好的银丝炭来,在燎炉中燃上。 楼瀛有些窘迫地来回踱步几步,才回石念心身边挨着榻沿坐下,石念心已经蜷成一团缩在软榻上,双眼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瀛靠过去,几番欲言又止,显得些局促,最后没话找话似的问:“你可用了晚膳了?” 石念心回过神来,点头,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的说起今晚吃的好吃的:“吃了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火腿鲜笋汤、生煎馒头、桂花蜜藕、樱桃酪,这些都好吃。” “既喜欢,明日便让御膳房再送些来。另的朕瞧着你喜欢吃食,往后专拨两个御厨过来当值好了,月泉宫中的小厨房也好用上,你平日想吃什么,随时都可以在宫中做……” 楼瀛说完,还在思索着石念心日常中可能还缺了些什么,一转头便见石念心已经歪歪扭扭地倒在软榻枕边,双目轻阖,已然是熟睡了的模样。 楼瀛错愕:“怎么睡得这么早?” 石念心向来不怎么贪睡,起得早睡得晚,而现下连亥时都还未至。 伸手探向石念心的额头,手将将要碰到,石念心双眼倏然睁开,楼瀛动作一顿,而石念心看清是他,又闭上眼,蹭了蹭身下毛绒的兔皮毛毯,继续睡得香甜。 楼瀛没想到石念心会这么警觉,只当她是过往过多了苦日子,所以睡觉都不得安宁,心中又生起几分心疼。 本来想探探石念心额间温凉,怕她是病了,不过看她方才睁眼,眸光清亮,不像是病了昏睡过去的模样,也就放下了心。 第17章 烛火在石念心恬静的睡颜上跃动,透过密而长的眼睫洒下细碎的光影,楼瀛望着石念心出神良久,抬眸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以及透着股寂静的月泉宫,犹豫片刻,吩咐:“伺候朕……在月泉宫歇息吧。” 众人俱是一惊。 皇帝今晚竟然要留宿月泉宫? 石茵茵怔愣一瞬后,立刻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就想唤醒还在贵妃榻上呼呼大睡的石念心。 还没等她出声,楼瀛已经先一步抱起石念心。 石念心还没侍寝,自己先睡就算了,怎么还能让陛下将她抱回去? 石茵茵小心翼翼道:“陛下,让奴婢来……” 楼瀛一道凛冽目光扫过去,石茵茵立刻噤声垂首。 苏英也实在有些看不懂了,小声请示:“可是要石贵妃去准备准备,梳洗一番侍寝?” “不必。” 楼瀛步履未停,往寝居走去。 苏英眼疾手快地走在楼瀛前面掀起帐幔,楼瀛将怀中人轻轻放到床上,看着石念心的外衣,才颔首示意石茵茵过来更衣,而自己先被宫人伺候着梳洗。 宫人们屏息侍立着伺候皇帝洗漱,一边暗中彼此悄悄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此前封石念心为美人,后来又快速晋升,却一直没有宠幸,如今眼看终于把皇帝盼来了,结果竟然让贵妃娘娘自己先睡了,这算个怎么回事? 楼瀛自是不知他们所想,也不会在乎这群宫女太监在奇怪些什么。 他只是觉得外面流传的风言风语太多了,加之又总有臣子上书催着开枝散叶延绵龙嗣,所以来做做样子罢了。 仅此而已,绝无私心。 楼瀛洗漱更衣完,掀开帷幔,看到熟睡的石念心忽然咂了咂嘴,似乎在梦中也在吃什么好吃的,眼中也不自觉漾出笑意。 楼瀛走过去,在石念心外侧睡下。 这还是他头一次与女子同床共枕。 本来睡下前还没觉得是什么特别的事,但是躺下才发现,这与他自己一人就寝,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锦帐间萦绕着陌生的暖/香,似乎是石念心发间残留的桂花头油气息。石念心的睡姿很好,安安静静平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块……屹立不倒、巍然不动的顽石? 楼瀛心中突然闪过这么个奇怪的念头。 他随即失笑,自己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呢? 只是虽然石念心睡姿很好,不过身边有人的存在感仍然是无法忽视,比如呼吸、体温…… 咦,不对,她怎么没有体温? 楼瀛一愣,自己与她同被而眠,可属于石念心的那一身侧,分明没有传来任何温热。 此前虽知石念心体寒,却不想她即使被层层锦衾覆盖,竟然也会是如此浑身冰冷。 楼瀛迟疑片刻,终是靠得更近,将石念心揽入怀中,想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的身子捂暖。 却陡然一滞,眼底写满震惊—— 不对,她怎么连呼吸都没有?! 楼瀛颤巍巍地指尖放到石念心鼻前。 腾地坐起身,大喝:“太医!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 ---------------------- 审核老师我们什么都没做,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只是抱抱而已! 楼瀛:完了,我把老婆睡死了[害怕] 因为榜单原因,26号的那章会推迟到27号凌晨零点(其实也就相当于是26号晚上24点更新了) 一些引用和解释: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寄人》张泌 作者有常识,但是念心没有,所以会觉得跳得越快的心脏肯定越健康,这是错的。 古代苹果和现代苹果不一样,现代吃的苹果是快近代才引入的,文中所有此类内容纯架空不做考据。 第13章 楼瀛上床那一刻石念心就醒了。 但是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只想睡觉,实在懒得搭理楼瀛,所以无论是楼瀛在她身边躺下,还是伸过手来抱她,她都当做无所知,只继续睡自己的。 可谁知,这个人类不好好睡觉也就算了,还大呼小叫地来吵醒她! 是可忍,石不可忍! 石念心睁开眼,被子一掀,坐起身来,语气不太好:“你到底要干嘛?” 楼瀛瞳孔骤缩,惊得向后一退,脊背撞上雕花床栏,发出一声闷响。还好身后的床头有挡着,才不至于掉下去。 “你,你……” 在外守夜的宫女太监已经去传唤太医,石茵茵和苏英得了消息匆匆进屋,就看到本该共度良宵的两人,现在却双双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相互对望,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石茵茵下意识轻唤:“念心?” 石念心瞥见石茵茵忧心忡忡的神色,有些睡迷糊了的脑子才终于清醒过来,脸上怒气稍散,眨眨眼,再看向楼瀛时,又换上一派人畜无害的神情。 刚睡醒的声音有点黏黏糊糊的,问:“我,我怎么了吗?” 楼瀛回过神来,迟疑道:“你方才,好像,没有呼吸了。” 石念心闻言身形一顿,眼里浮上些心虚,左顾右盼,道:“我有呼吸啊……” “可你的胸口都没有呼吸的起伏。” 呼吸的起伏? 石念心目光闪烁,直到想起和楼瀛拥抱时的感觉,忽然茅塞顿开,立刻语气十分肯定道:“是你看错了!” 说完昂首挺了挺胸膛。 楼瀛目光下移,落在石念心的胸口——微微起伏的轮廓,与常人呼吸时别无二致。 楼瀛皱眉,下意识靠近,盯得更紧了些。 却忽然目光躲闪着飞快移开。 ——寝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透过单薄而雪白的里衣,甚至似乎还能看到里面的小衫和白面馒头似的软绵。 楼瀛耳尖绯红,一把拽过被褥搭在石念心身上,将她包裹得严实,但仍不忘方才那一瞬间诡异的现象,迟疑道:“可是朕将指尖放到你的鼻间,也没有任何气息……” 石念心再次斩钉截铁道:“肯定是你的错觉!” 这自信而肯定的语气,让楼瀛都开始自我怀疑。 又伸出手,试探着将指尖贴近石念心。 石念心见他伸出手,主动凑过去。 楼瀛的指尖撞上石念心的唇瓣。 明明她的唇同她人一般冰冷,楼瀛却觉得指尖被灼烫到,飞快缩回手。 楼瀛偏开头,磕磕绊绊道:“那可能,就是朕有些困乏,误会了吧。”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不大理解。 他的指尖都还没到她鼻前就缩回了,能感受到她的鼻息吗?这可是她用妖术专门仿拟的。 不过既然他自己都承认弄错了,只要能蒙混过关就是好的。 石念心刚松一口气,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王太医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迈进屋来,他方才在太医署值夜时接到急召,听来传令的小太监说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儿,他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奔赶过来,他一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子,简直快要了他半条命。 此刻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话都说不连贯,看着屋内一派祥和的模样,心中升起疑惑,但还是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刚缓了口气,就立刻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可是陛下龙体有所不适?” “嗯……”楼瀛沉吟,目光迟疑地挪向石念心,“方才是有点误会,现在已经无碍了。” 略一思索,又补充:“不过……石贵妃有体寒之症,正好来给她诊诊脉,可是体虚需要补补?” 王太医语塞,这贵妃娘娘不过是体寒之症,陛下这动静闹得倒像是出了人命一般……这宫中到底是谁在乱传娘娘不受宠啊! 不等太医应下,石念心却飞快驳了楼瀛的话:“不要!” 别的都行,诊脉不行! 下山前,椿树让她务必要提防几种人,除了道士、和尚,最后一种便是大夫。她没有人类正常的脉搏,万一被大夫瞧出问题来就糟了! 楼瀛只当她是怕喝药,安抚道:“听话,你身子骨不好,让太医帮你看一看,对症吃点药才能好起来,总不能一直这般手脚冰凉。” 石念心从被褥中钻出来,向楼瀛扑过去,一边道:“你看,我现在身子是热的!” 楼瀛无暇顾及石念心,只念着她单薄里衣,立即朝满屋宫人厉声呵斥:“全都退下!” 一群人被匆匆召来,又稀里糊涂地连忙退出房门。 石念心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双臂环抱住楼瀛脖颈,从楼瀛怀中仰头,理直气壮道:“你看!我是热的!” “好好好,你是热的,你先放开朕!” 楼瀛此时简直完全动弹不得。 两人如今的姿态,他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石念心胸前的肌肤与他胸膛摩擦的陌生触感。 手足无措间,只能慌乱地应和着石念心,希望她能尽快放开自己。 石念心得到楼瀛肯定的答复,勉为其难放开他。 第18章 退开身,还不忘叮嘱:“以后不要让人来给我诊脉,我不喜欢。” 讳疾忌医的习惯可不好。 楼瀛有心想劝,但看石念心难得板着张脸,平日里看着几分软绵可欺的脸,此时冷了下来,看着竟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楼瀛下意识点头。 石念心这才终于满意了,道:“那就睡觉吧。”说完,打了个哈欠。 楼瀛看她眉眼间浓重的困意,虽然对今晚发生的一切还有几分困惑,但还是只能暂时就此揭过。 刚想唤守夜的宫女进来熄灯,已经躺下的石念心忽然转头看向他,问:“你为什么要睡在我的床上啊?” 这是此前楼瀛上/床时她便不解的问题,但是之前困倦着,懒得搭理,正好现下醒了,才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楼瀛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 普天之下,除了她会直愣愣地抛出这样一个不合礼数的问题来,怕是再没有哪个妃子能这样问皇帝了吧? 楼瀛脸上浮现出几分无语,连额角都开始隐隐作痛。 石念心见楼瀛光看着她却不说话,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找不到地方睡觉,侧间还有一个偶尔我午后小歇用的小榻,上面还有被子。” 她想起了石茵茵曾让她把楼瀛留在月泉宫过夜,虽然不知为何楼瀛上次没有答应,今日却突然留了下来,但即使她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也没有直接赶他走,而是分了张小床给他,话还说得如此委婉。 自己真是一个太善解人意的石头了。 “你?!” 楼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父皇的妃子,不都是巴不得父皇去她们宫中的吗?怎么还有赶人走的? 楼瀛气极反笑,自己的脸面简直是被石念心扔在地上践踏,就想唤来苏英打道回紫宸殿,话到嘴边忽然一顿。 他想到一点——难道是她知道自己心中另有他人,并不是真心想与她共寝? 想到这儿,楼瀛生生咽回了已到嘴边的话,心中的火气兀地被浇灭了。 再者,自己本就是想扼住一些流言蜚语,如今他若是半夜走了,也不知那些外面还会传成些什么样子,是石贵妃惹了圣怒,或者是……他不行? 石念心还在睁着溜圆的眼睛望着他,甚至理所当然地吩咐着:“你离开的时候顺便把灯熄了。” 楼瀛简直是骑虎难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终咬咬牙,不好意思再留,起身拿了枕头就往侧间走去。 外面守夜的两个宫女只听得屋内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还当是两位主子打得火热,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都不曾想到,此刻一国之君的陛下,正憋屈地蜷在侧间那张窄小的罗汉床上,不仅腿伸不直,连翻身都要担心摔下去。 楼瀛抱着薄薄的被子缩成一团时,都还在想不通,石念心不懂事说出荒唐话也就罢了,自己怎么还真就稀里糊涂答应了来这侧间? * 第二日一大早,天才刚刚泄出一丝微光,楼瀛便睁开了眼。 一则是因为这小榻实在是睡得他腰酸背痛,薄被难以御寒,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二来也是要赶着宫人们进来服侍前先起床,把东西收拾好,免得被他们发现异样,不然自己面子往哪儿搁。 等楼瀛自己穿整好衣裳,绕过隔间的屏风进了寝间,却发现本该躺着石念心的床上竟然空无一人。 她竟然起得比自己还早?可他竟然没有听到丝毫动静。 楼瀛觉得奇怪,推门而出,问守夜的两名宫女:“贵妃可是已经起了?” 两人屈膝行了礼,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其中一人轻声回禀:“娘娘一直未传人伺候起床,也没有出过屋子。” 楼瀛拧眉,快步返回石念心的床前。 两名宫女察觉到不对劲,也匆匆跟着进屋。 而一行人只能见到空空荡荡的寝屋,以及被楼瀛掀开被褥后空空如也的床。 床上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粒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石头。 作者有话说: ---------------------- 文中“是可忍,石不可忍”用的是玩梗的类似“叔可忍婶不可忍”的意思,实际用法上是错的,不用较真。 第14章 石念心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迷迷糊糊一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变回了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头,心底直呼不好。 这段时间每日过得太悠闲,她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她就要下山满一年之期,这块从她本体上剥离出的小石头,已经快不足以支撑她再继续这样长时间离开本体了。 如她这样石头修炼化形的妖精,虽与草木鸟兽同样为妖,但实则大不相同。 飞禽走兽生来就具有血肉筋骨,化形也是在原有的身躯之上淬炼,有爪足在身,便可来去自由无羁无绊。 而像石头这般原本的死物,只能在本体之外,凭空重新塑造出一副躯壳,即使化出人的模样,也始终受制于本体,不能离开原身太远。 她的真身乃千丈巍峨石山,早已深深扎根地下,与地脉相连,莫说来去自如,便是挪动半分都难,反倒成为她的束缚,使她终生只能困守于那片土地。 还是老椿树帮她想了办法,从石山上凿出一块小石块,让她将人身附着于这一小块分身上,以得能够暂时下山入人世,寻求生心之法。 如果有一天,她能像人类一般长出心脏,让这副躯壳真正成为一具有心跳、有脉搏的血肉之躯,便可以不再受石山本体的束缚,想去哪儿去哪儿。 只是,该如何生心,她除了知道要跟着石茵茵,听她的话,其他仍没半点苗头,而分身上的那点本源之力却即将散尽。 椿树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块分身只能支撑她下山一年,临近期满,便会显出疲态,必须及时回山上休养,重新更换分身。 难怪最近几日她总是困倦又疲惫,甚至因为昨晚频繁使用妖力,睡着时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石念心心虚地打量周围,还好虽然外面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但是屋内倒没人。 心中凝神调动妖力,只见这颗普普通通的石头周围忽然环了一道银色流光,眨眼间,石子悄然消失,银色流光散去,一个银发银眸的妙龄女子凭空出现在床上。 石念心余光瞥见自己发丝,指尖微动,便又成了常人般的黑发黑眸。 飞快地随意寻了几件衣裳穿上,小心翼翼走到半开的屋门前,探出头,目光左右逡巡,方才屋外闹哄哄的人群现下已经不知去了哪儿。 还好没人注意到她。 石念心松一口气,把房门大开,刚迈过门槛,正好与朝这边走来的石茵茵撞个正着。 “念心!” * 楼瀛顶着风雪快步迈进月泉宫,就看到坐在屋中的石念心,手中还捧着一杯热气蒸腾的羊乳,小口抿着。 石念心气定神闲,楼瀛气息微喘。 石念心莫名失踪,他领着宫人寻遍了大半个宫苑,听到消息又急急忙忙赶回来,片刻不歇,连早膳都顾不得用,结果这罪魁祸首倒是悠闲自在? 楼瀛大步上前,那神情,让石念心简直以为他是想吃人。 不对,吃妖。 石念心还没反应过来,先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石念心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却发现这个人类抱着她的手比那天还要滚烫,跳动的胸膛比那天还要剧烈。 石念心好奇地朝他更靠近了些,但楼瀛已经放开了她。 冷风又灌过来。 石念心不会觉得冷,但她头一次觉得,像方才那样被紧密而严实的拥抱包围着,似乎也不赖。 “你去哪里了!”楼瀛此刻生不出旖旎的心思,双目紧盯着石念心。 石念心回过神来,答:“我醒得早,就四处随便走了走。”她方才也是这么回答的石茵茵。 “散步?可为什么门口守夜的宫女没有看到你出门,朕带人搜遍了月泉宫,也没有找到你的身影?” 楼瀛的语气说不出是气愤、质疑,还是担心更多。 气愤石念心去哪儿都不打声招呼,质疑石念心的话并不可信,担心——他会如同再也找不见那个银发女子般,再也找不见石念心。 “不知道,可能是你们看漏了吧。”石念心昂首,就算心虚,但面上却表现得理直气壮。 “你意思是上百个宫女太监侍卫,全都看漏了你?” “对啊。”石念心无辜地眨眨眼,“总不可能是我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吧?” 楼瀛心中直觉这件事不对劲,却无法反驳石念心的话。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真的凭空消失呢? 楼瀛在石念心身边坐下,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见楼瀛没再追问,石念心才堪堪舒一口气,不敢看他,只盯着手中的热羊乳。 第19章 半晌后,楼瀛忽然道:“你以后若是要去何处,记得带上人,至少与谁说一声,别再让……大家担心。” 楼瀛垂着眸子,石念心看不清他神色,也不想看他神色,只敷衍地胡乱点头。 心中却在琢磨着另一件事。 还好楼瀛没有多留,来了人说有政务上的事来,楼瀛叮嘱了她几句,便先行离开。 楼瀛带着人前脚刚刚离去,下一刻石念心就转头看向石茵茵,问:“我可以出宫吗?” 石茵茵大惊失色:“出宫?你要出宫干什么?” “我不会出去很久,也就三天?” 话音刚落,石念心看石茵茵脸色不对,立刻改口:“那就两天?一天?或者……半天?” “多久都不行!除非得陛下恩准,不然你一个后妃,怎么能随意出入皇宫!” 石念心抿抿唇,没说话。 石茵茵见石念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的模样,连忙补充:“你也万万别想着自己悄悄溜出宫,尤其是你今日还闹出这般动静,你都没瞧见你不见了陛下有多急。” “若是你再突然消失,怕是陛下真的要大发雷霆了!” 石念心心虚地低下头,她方才正计划着该偷偷溜出去来着。 但她现在必须回荒石山一趟。 石茵茵说她不能自己偷偷溜出皇宫去,除非……楼瀛同意? 石念心眼睛一亮。 楼瀛这么好说话,找他肯定没错! * “你要出宫?” 御书房中,石念心站在楼瀛的桌案前方连连点头。 楼瀛放下手中的奏折,平静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想离开?你……不想留在皇宫中?” 他们毕竟无夫妻之实,而他心中另有他人,若是石念心不愿在这深宫蹉跎大好年华,想出宫追求自己的幸福,似乎也情有可原。 可是…… 楼瀛面色波澜不惊,垂在桌案下的双手却紧握成拳,双目紧盯着石念心,生怕她真的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不想留在皇宫?”石念心疑惑,石茵茵还在这里,她怎么可能不留在这儿,石茵茵可是她的机缘。 石念心奇异地对上了楼瀛的脑回路,道:“我肯定是要留在皇宫的,我才不走呢。” “我只是,只是……”石念心眼眸转动,“只是想去京城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楼瀛紧绷的身子霎时松懈下来。 他就正觉诧异,石念心此前还一心想留在他身边,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要离开? 原来是他误会了。 楼瀛松一口气,问:“怎么突然想出去玩?” 石念心随口编着理由:“想去城郊散步透透气。” “城郊?可出了城便是一片平野,并无什么值得特意前往的景致。只有郊外往西去好一段距离的荒原之后,有座据说已经屹立上千年的石山,但那座石山上寸草不生,景色更是称不上秀丽。” 当说到山上光秃秃的不好看时,楼瀛明显能看出石念心脸上掠过一丝不满,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楼瀛只当是石念心不满他的拒绝,略一思索,又道:“不过临近腊八,最近城南的崇济寺应当是有法会,倒是可以去凑个热闹。” 他本就有便服出巡的打算,多带个石念心一起,也不算麻烦。 石念心闻言脸色好转,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反正城郊散步也好,还是什么寺庙的法会,都只是个出宫的借口,她的目标只有回山上,只要能出宫就行。 果然,她就说吧,楼瀛真是个好说话的人! 石念心迫不及待道:“那我现在就去啦!” 楼瀛连忙叫住她:“等等!现在不行,眼下政务缠身,朕抽不开身,法会也尚未开始。三日后吧,朕忙完手头的事务,再陪你同去。” 石念心睁大眼,惊讶道:“你也要去?” 楼瀛也惊讶:“难道你不是想要与朕一同出游?” 石念心立刻紧闭上嘴,不敢说话,御书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两人眼对眼面面相觑。 苏英上前来打圆场:“贵妃娘娘知陛下您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这才体贴地自己寻些消遣,不愿打扰陛下处理政务,陛下却想着要与娘娘相伴同游,这般相互体谅挂念的情谊,任谁看了不称赞一句鸾凤和鸣。” 楼瀛斥道:“就属你话多。”哪里来什么鸾凤和不和鸣的情谊? 心下却恍然大悟,想必是前些日子让她不要来御书房寻自己的话,让石念心误会他公务太过繁忙无暇抽身,故而才不忍心来打扰自己。 真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啊。 楼瀛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石念心的目光更加温和。 “这点时间,朕还是抽得出来的。” 石念心没听明白他和苏英在叽里呱啦些什么。 不过只要能出宫,多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石念心也满意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 毕竟前面说过,念心是不需要睡觉,不会困哒。 揭开一点有关妖精设定的世界观~ 楼瀛:老婆找我出去约会,好耶! 念心:我得找机会溜走。(琢磨) 第15章 马车在崇济寺不远处停下。 眼看这么快就到了目的地,石念心还有些意犹未尽。 跟着石茵茵进京时,都走的是偏僻小道,入了城就直接进宫,从此便是深宫高墙,石念心还从未见过如此的烟火气息,在马车上一路沿途看着繁华热闹的市井,每一样都能引起她的好奇。 沿途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便让苏英去买了来,不多时,马车上便堆满了大包小包的各种东西。 人类集市的热闹程度简直远超乎她的想象,好在她还念着自己的“正事儿”,才忍住好好在这街上逛一逛的冲动。 下马车时,石念心不等随侍将马凳放好,自己就先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目光四处乱晃,打量周围的环境。 人来人往的街道直通这座占地不小的寺庙,古朴的寺门迎来送往着络绎不绝的香客,还搭了棚子有僧众在给民众施粥,到处都是闹腾腾的。 身旁的楼瀛此时也换了着装,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一同入内,只仿若一对前来上香祈福的普通富贵夫妻,并未引起什么注意。 一走进寺庙的门,就能闻嗅到厚重的焚香气味,一些香客正在寺院前院正中的香炉上焚香祷告,另有好几处法堂,但大多数人都围在正中最大的那座大雄宝殿,甚至排着队的人都已经挤到了屋外。 石念心好奇地踮着脚张望,楼瀛解释:“是慧通方丈今日在此解签。慧通方丈是崇济寺的高僧,平日大多是在闭门潜心修行,寻常难得一见,只有每年年初和年尾的法会,才会偶有现身,往年腊八若是得了空,我也常来向慧通方丈求一支签。” 听到“高僧”二字,石念心睁大眼,这才想起什么,生出几分警惕,小声问道:“这些和尚,他们会法术吗?” 她在山上时听椿树提起过,山下有一些道士和和尚可能会找妖的麻烦,不过椿树让她不必太过担心,说如今世间灵气稀薄,早没了能化形作乱的妖,同样的,道士和尚自然也没什么降妖除魔的真本事。 当然,唯有石念心是个例外。 虽然椿树如此言,但老椿树同她一般在山上隔绝人世多年,万一这些年间人间有了变化,老椿树不知晓怎么办? 看着石念心眼眸微颤,仿若受惊之鹿般的模样,楼瀛没忍住笑,还当是她又在哪个话本子上看了妖怪作乱的故事,调侃道:“世上哪儿来什么妖怪,哪怕真有,我身为天子,也自有真龙之气庇佑,你待在我身边,亦定是百妖不侵。” 石念心心中暗道:本妖试过了,你这什么皇帝的真龙之气没用。 她看着佛堂,心中又是戒备,又是控制不住地好奇,没接楼瀛的话,试探地往庙中走了几步。 一步一步试探着走进佛堂,佛堂正中是尊巨大的镀金佛像,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来来往往有无数求签祈福的人,慧通方丈在左侧的隔间之后,求签的人们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殿内檀香弥漫,佛像神色庄严而慈悲,垂眸俯视着众生。 也包括她。 石念心跨过门槛,迈进佛堂,在佛像前站定,仰头与佛像对视。 等了几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石念心略感无趣地撇撇嘴。 原来所谓的佛寺也不过如此嘛。 有小沙弥上前来接待:“夫人可是要求签?” 石念心没搭理他,继续往前面的佛像走去,甚至胆大地伸手去触碰佛像,小沙弥想拦住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石念心的手已经放了上去。 楼瀛跟进来时,就听到石念心吃痛的一声低吟。 “怎么了?”楼瀛快步上前,便看石念心右臂发颤,左手虚虚捂着右手掌心,眉心紧拧到一起。 第20章 “你的手怎么了?” 楼瀛去牵石念心的手,被她一把挥开。 “我没事!” “那你刚才是……” “不小心扭着脚了!” 楼瀛狐疑地看着她,方才分明看见她捂着右手,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扭了脚? 石念心却没有什么心思应付楼瀛,方才她轻轻触碰到佛像,掌心瞬间传来刺痛。 明明掌心只是微微泛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但痛感就是挥之不去。 这是石念心化形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疼”这个字。 很新鲜又陌生的感觉。 但是她不喜欢,有点讨厌,甚至还有点生气。 楼瀛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只见得石念心突然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再次抬起手,似乎极轻地碰了碰佛像。 小沙弥傻眼,没想到寺庙中还能出现这样对佛祖大不敬之人,但见一行人穿着定是非富即贵,又不敢上前阻拦,还是旁边有香客看见了,出声呵斥:“这是谁家的娘子,好生无礼,就算你家有点银子,但也不能……” 话还没说完,石念心一个带着冷意的目光扫过去,说话的人立刻将被掐住了喉咙般,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还是楼瀛唤了一声,石念心才转过头来,她脸上那副冷淡的神情,让楼瀛不由一愣。 楼瀛以为她是伤了脚,所以才心情不大好,见此情形,也不好在此地多留,向小和尚和香客替石念心找了个理由,说是内子好奇,并非不敬,便扶着石念心走出佛堂。 “本想与你同去求一支签,但你若是扭伤了脚,还是先回去让大夫瞧瞧为好。” 石念心回头瞧了眼佛像,因掌心吃痛而不快的神色淡了些,眼中还有丝丝不屑,听楼瀛说要回去,才抬眸看向他,道:“可是我们才刚刚出来,还没玩够呢。” “往后能出宫的机会还多着,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新岁,届时宫中有宫宴,这民间也有各种社戏傩舞灯会等,比之今日还要热闹许多,我们再出宫来游玩便是,但今日你还是不要再多走动了。” 比今日还热闹? 石念心被勾起了兴趣,一口应下来日之约,但对今日仍是不肯松口,话到嘴边,却突然话音一转,道:“要不,你先去求个签?” 当日在御书房她只想着出宫,却忘了带着这么一群人,她没法脱身,一路上她除了注意街边的新鲜东西,就是在思索该怎么把楼瀛这个大麻烦支走。 现在似乎是个好时机。 也不知道求签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刚才那个光头的人是这么与她说的,楼瀛也提起过他准备去求支签,排队的人这么多,应该可以拖楼瀛好一会儿吧? 城门就在前面不远处,从城门到石山的距离已经比皇宫近了许多,以她的速度,回山上不会太久,或许能够赶得及回来。 楼瀛想拒绝,但石念心已经催促着他:“你快去,我先回马车上啦!” 说完就自己飞快地出了寺院门,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楼瀛只好吩咐身边假扮成普通的家丁模样的侍卫赶紧跟上石念心,略一迟疑,还是又往佛堂的方向而去。 而石念心那边,也直直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身后跟了几个烦人的小尾巴,甩掉了楼瀛,竟然还得想法子甩掉他们。不过还好进寺庙前,她便仔细观察过,崇济寺旁边有个看着颇为偏僻无人的小巷,听着没什么的动静,哪怕突然消失个人,也不会引人注意。 侍卫见石念心竟然不是回马车的方向,而是往一个小巷走去,想出声劝阻,但石念心步履飞快,又身形灵活,他们稍一停顿,石念心就快消失在人山人海中不见踪迹,只能先尽全力跟上。 几人好不容易跟着石念心进了小巷中,往深处走去,却久久不见石念心踪影,心中正觉古怪,就后颈一痛,再无知觉。 * 寺院的候客厅内,檀香袅袅,楼瀛与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僧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半晌,楼瀛终于忍不住,问道:“可是这签文中可是有不便直言之处,以至于方丈如此沉吟良久?” 慧通和尚叹息一声,道:“贫僧观陛下面相……” 话还没说完,屋门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苏英隔着木门语气慌张:“陛下,出大事儿了!” 楼瀛皱眉,向慧通略一颔首致歉,唤苏英:“何事如此慌张?” 苏英推门进来,脸色苦得都要哭出来:“陛下不好了!贵妃娘娘失踪了!” * 慧通目送楼瀛匆匆离去,没一会儿,有小和尚进来,正是方才在佛堂中接待石念心的那位,他一边收着桌上的茶水,好奇问:“不知您特地专程接待的这位贵客是谁?去得如此匆匆,现下还在外边儿闹了好大的阵仗哩!” 慧通没直接回答,慢悠悠问道:“陛下今日来时,身边可是跟了位看着便不同寻常的女子?” 小和尚下意识告状:“身边确实有位夫人,瞧着年龄应当也就二八年华,说不上多与众不同,不过无礼倒是真的,方才在佛堂中,她竟是直接大不敬地伸手去触碰佛像!” 说完,他才回过神来,惊呼:“陛下?刚才这位是当今天子?” 慧通在小和尚说起石念心触碰了佛像时,便神色微动,起了身,步履蹒跚,往佛堂走去,小和尚快步跟上,最终跟着慧通一起又到了那座两丈高的金身佛像面前。 慧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目光忽然落在佛像的莲座上——正是方才石念心用手轻拍过的地方。 他走过去,亦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莲座,只听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一道裂纹自石念心所碰之处起,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从莲座到佛身,最后直至布满整尊佛像。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巨大的佛像轰然倒塌,只余满地残石。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昨天有事没有来得及发,感觉剧情有点进展太慢了,这章修文的时候在原稿的基础上改了很多,算是补的昨天的,今天凌晨过了十二点才想起来想挂请假条,结果发现不能当天请假当天回归。 明天正常更新。 第16章 荒石山的山顶之上,石念心睁开眼时,日头已经西悬,是接近黄昏的时辰。 石念心抬头看了眼太阳,惊讶道:“我离开时应当是未时末,还以为最多半炷香就可以搞定,结果居然用了半个下午?” “我得快些回去,不然要被人发现我不见了。” 石念心说着便收了打坐的姿势,站起身准备离开。 旁边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椿树忽然无风自动,粗壮的树身非数十人难以环抱,即使在隆冬也依然枝繁叶茂,叶片缓缓摇曳,带起一片簌簌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遥远而沧桑的声音在石念心脑海中响起。 「你这何止半日光景。」 “这是何意?” 「自你归山之时算来,现下已足足是第七日了。」 “七天?”石念心错愕,“怎么可能!上次剥离一块分身,不也就眨眼间的功夫,这次怎么会这么久?” 若非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她也不敢就这样直接偷偷溜走。 「你不若问问自己,为何此番归来不仅神形俱疲,身上还有佛光的灼伤。」 石念心理亏。 椿树是交代过,最好提前一月便回来,她却是在山下几乎待满了快一整年。 而至于后者…… 石念心垂眸看向掌心,才发现经过方才的调息,掌心的刺痛感已经散去,只觉周身轻盈舒畅,所有的疲惫困倦也都一扫而空。 想到那尊佛像,石念心忍不住向椿树炫耀:“你此前与我说什么道士和尚会捉妖,让我下山后小心谨慎一些。我回山上前,曾去了一趟佛寺,里面有个好大的佛像,所有人都在向它朝拜,有个小光头还护得紧,瞧着真有几分唬人的意味,我手去碰它,竟然还把手给我灼伤了。” “我还以为真是个多厉害的家伙,结果我手上随便使点力,那佛像此时估计已经碎成粉末了。” “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疼,到底是凡夫俗子的东西,不过尔尔。”说到最后,声音中已经带了藏不住的得意。 椿树枝叶摇了摇,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夸我厉害。” 椿树的枝叶又摇了摇,石念心脑海中这才响起声音。 「我劝你少涉人间纷扰,以谦抑为要,更要常怀敬畏于神佛。」 石念心没想到讨了个没趣,脸色冷了下来,道:“我可没惹是生非,我在山下的时候可听话了。我遇到了你说是我机缘的那个人,为了能生出心来,她说什么我都照着做,怕显出什么异样吓着那些胆小的凡人,我平日里连妖力都不敢多使。” 椿树语塞。 所谓机缘,倒也不是让她事事都听对方的话。 第21章 不过略一思索,还是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也罢,有人能稍稍约束着她未尝不是好事,它真怕这心性未定的石妖没了顾忌,在山下为非作歹闯出什么祸事来。 石念心见椿树又不说话了,也习以为常,只是苦恼,她如今在山上呆了这么久,等待会儿回皇宫,该用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才好。 她又看向自己的掌心,这实在令她有些失算,道:“原来回来迟了些,被佛像灼伤了手,能有这么大影响吗?” 椿树又陷入沉默。 许久,石念心脑海中才重新响起它的声音。 「其实也不尽然。」 “什么意思?” 「此前忘了告知于你,你每多动用一次分身下山,重归本体调息的光阴便会越长,再度剥离分身亦更费周章。」 石念心睁大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其中意味,顿时急了眼:“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若是仅靠分身便能长久留在人世中,我又何必提议让你去寻求生心之法?」 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但是若是早知如此,她也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偷溜回来了。 她原以为只需暂时离开片刻便能回去,想来那些凡人也发现不了,打晕的那几个侍卫随便编个理由便糊弄过去了。 可现在她离开了足足七天! 石念心回忆了一下她此前在宫中化为原型消失的那一小会儿,那个人族的皇帝找到她之后像是要吃妖般的激动模样,不由头皮发麻。 急忙赶着下山的心思泄了下来。 石念心重新席地盘腿坐下,掌心托着下巴,琢磨道:“要不,我还是不下山了吧?” “我都下山一年了,可是我的身体一点变化都没有。石头真的能长出人心吗?”石念心疑惑,“石头怎么可能像人那样有血肉的心脏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你和那个楼瀛一样爱说些听不懂文绉绉的话。”石念心一想到楼瀛就头疼,“楼瀛……现在他肯定已经发现我不见了,他会很生气地盘问我去了哪里,我还得找理由应付他,真是件麻烦事。” 「你若厌他,偏安山中亦无妨,只要不离开这座山,你亦能长生无虞。」 石念心撇撇嘴:“说讨厌也算不上……不过,你怎么不劝我下山,反而还让我留下来。” 椿树没再说话。 石念心又起身,行至山崖边上,在崖边坐下,山高而陡,入目只能看到雾蒙蒙一片,即便以石念心的目力,也无法看清山下的光景。 但是她知道,荒石山山脚下有荒野和树林,走远些,可以看到一些野兔狸犬。 往南走,有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小镇,小镇旁边有个贫穷但和睦的村庄,里面有一户姓石的人家,一对夫妻,三个女儿,那是石茵茵来的地方。 而往东北的方向眺望去,在云雾之下,有一道被缩成小小一片的模糊剪影,那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都城,那里人声鼎沸,万家炊烟汇聚,里面有她理应是瞧不上的凡人正在等她。 石念心忽然想,这个时候,石茵茵和楼瀛会不会也在往哪个方向远眺,正好与她隔着云端遥遥相望呢? “偏安山中……”石念心迟疑。 许久后,才摇了摇头。 虽然她作为石头,觉得在山上晒太阳晒月亮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但她愿意待在山上,和她只能待在山上,却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她要自由。 不是天天奔走四海为家的自由,而是可以选择自己是四处奔走,还是窝在山上晒太阳晒月亮的自由。 就像在皇宫时,虽然她依旧喜欢坐在月泉宫的庭院里一动不动地晒太阳,但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去太液池逗弄鱼儿,能溜进御膳房搜刮点心,还可以和楼瀛相约出宫游玩,她便觉得自己比在山上更加自由。 “我在山下吃了好多人的食物,他们能把一些看似普通的食材做得跟花儿一样漂亮,比花还香,比蜜还甜。” “人类这么丁点儿小一个,却能建造出特别高大宽敞的房子,下雨的时候可以躲在里面,就不会被淋湿。” “他们会把各种石头戴在头上脖子上手上,虽然我觉得那些石头没有我好看,但是石茵茵说我戴着是锦上添花,夸我变得更好看了。” “楼瀛说要带我去看海,他说海在陆地的最东面,比几千个太液池还要大。” “太液池你知道吗?那是皇宫中一个很漂亮的湖,里面有荷花、莲叶、鲤鱼,我每次拿石头砸它们,那些鱼就会游得飞快,去荷叶下面躲着。” “可惜你不能见到太液池,我也不能见到海。” “我还是要下山的。”石念心收回看向山下的目光,转头望向椿树,“椿树,自由的感觉真好。” * 石念心尚不知她离开这七日京城中出了怎样的轰动。 楼瀛已经几乎要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了,城南一带更是昼夜不休地严密搜查,亲自带着人里里外外搜了不知多少遍。 这阵仗让百姓看了,还以为是京中什么要犯出逃,弄得人心惶惶。 楼瀛好不容易被苏英劝回皇宫,这几日也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连上朝都无甚心思,草草应付了便宣布退朝。 回御书房,看到堆积如山的奏折,楼瀛坐在书案前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片刻后,突然下令:“备马,城内无人,朕便带人去城外找!” 苏英为难道:“可是京城周围也都已经搜过了,至今禁军还在城里城外四处搜查呢……” “那便再搜远一些!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怕不是一群人全是酒囊饭袋,连一个女子都找不到。把念心的安危交给他们,叫朕如何放心!” 苏英只好应下,刚准备去安排人马,门外忽有侍卫急步来报:“启禀陛下,娘娘找到了!” 楼瀛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身形晃了晃,苏英立即上前扶住他,楼瀛稳住身形,急迫地朝前迈了两步,连声追问:“她在何处?可还安好?” 来报信的侍卫略显迟疑,道:“娘娘是出现在……南城门前,已经护送着回来了,这会儿应当已经到了宫门口。” 侍卫不得其解,自七日前贵妃娘娘突然失踪,各城门便守卫森严,寻常人等不得出入京城,也不知娘娘是何时出了城去,又突然出现在了城门口。 楼瀛亦来不及细想这么多,立即道:“备马!” 作者有话说: ---------------------- 本周1w5的榜单字数没写够,明晚还会有一更。 本文这个月参与了幼苗培育活动,有兴趣的可以去玩玩。 关于念心,我对她的定义是“人之初,性本恶”那种没有受过任何教导指引而混沌邪恶的状态,在石茵茵身边她会收敛一些,本章能比较看出多一点她的本性,不过这点文案就已经提过了,不要以正常的三观要求她。 另外本来没有觉得,写完才发现,自由真是我笔下女主永恒追求的主题。 祝愿在看这本书的你们,灵魂也可以是永远自由的。 第17章 月色高悬,石念心刚从马车上下车,正好撞见楼瀛匆匆向宫门而来。 石念心嘴里还塞着刚才路上差使人在街边买的糖葫芦没有咽下,突然眼前就冲过来一个人,死死把她抱进怀里,那力道,几乎都不是抱。 如果不是她看清了面前这个人是楼瀛,石念心简直要怀疑,这是打算来把她勒死的刺客。 石念心差点呛出来,艰难地把口中的糖葫芦吞咽下肚,一把推开楼瀛,嗔道:“你干嘛抱我这么紧!” “你,朕还以为,朕还以为你……” 楼瀛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而哽咽,不成语调。 得知石念心失踪,他想了很多很多种可能。 是石念心自己散步迷路走失? 可她一个女子在这京城中能走多远,以至他派出无数精兵一寸一分地搜寻,都遍寻不得? 是被贼人掳走? 似乎是个合理的解释,几名侍卫也均称是突然遭袭昏厥,但石念心没有按说好的回马车歇息,反而是莫名独自转向了那道僻静无人的巷口,却更像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谋划。 难道是……石念心本就有意离开他,早有逃离的准备,故意躲着他? 这种可能,楼瀛简直不敢细想。 不敢细想石念心是如何娇笑着说想出宫散心,不敢细想石念心说不想回皇宫,不敢细想……或许石念心从来都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他还以为他从此就要失去她了,就像七年前在荒石山上,那个女子只留给他惊鸿一瞥,就从此再无音讯一般。 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他厌恶、甚至是畏惧这种失去的感觉。 石念心圆溜溜的眼睛还在认真注视着楼瀛,等待他把话说完。 楼瀛喉结微微滚动,掌心下是石念心的手臂,如往日一般冰冷,但这是独属于石念心的温度,她此刻是真真切切在他面前。 第22章 她真的回来了。 楼瀛转开头,垂目遮住自己眼中的猩红,问:“你这几日到底是去哪儿了?” 石念心唇张了张,还在迟疑该如何回答。 在下山的路上她就在反复思索该如何解释,却始终想不出天衣无缝的说辞。 最后她只能心虚地垂下眼眸,半真半假地回答:“我那日正好遇见一个朋友,便与去它家拜访做客,想起上次听你说的西边那座石山,就又去逛了逛。” 椿树应该能算她朋友吧? 椿树一直在荒石山上,说是去它家做客大概也没错? 石念心还不忘夸赞自己:“我去看了,那石山真巍峨壮观,又高大威武又素净挺拔,那灰白的色泽和坚硬的质地,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石头!” 上次楼瀛说什么那座山光秃秃没意思的话她可还记着呢。 谁知楼瀛脸色一变:“朋友?男的女的?” 石念心傻眼,这问题叫她怎么答? 椿树……椿树它有性别吗? “……男的?”眼看楼瀛脸色更难看了,石念心连忙改口,“女的!” “你在这儿糊弄朕呢!” “它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嘛……” “你跟个太监跑了?” 石念心挠挠头:“我叫得上名字的太监就只有苏英和他小徒弟罗良。” 她宫中倒也有几个办事的小太监,不过这些人长相和打扮都差不太多,她偶尔分不清,名字也要记混,是叫阿福还是阿富,德才还是有才来着? 楼瀛忍不住回头看了苏英一眼,吓得苏英连连摆手,心里直喊冤。 他的主子娘娘诶,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你那朋友在哪儿,为什么离开也不与朕说一声,甚至还让人打晕了侍卫?”楼瀛的声音中全然是质疑。 石念心没什么底气地回答:“我朋友住得可远了,当时你不是去找那个什么方丈了嘛,我就没好意思去打扰你。” “至于那几个侍卫,他们可不是我打晕的,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晕倒的,可别往我头上赖!” 石念心目光飘忽不定,却故意抬高了嗓音,扬着下巴,显得格外理直气壮,还有几分被诬赖的不满。 苏英听得心里直腹诽:可没人说是娘娘你自己打晕的。 楼瀛又问起下一个问题:“你去朋友那里做客了这么久,也没想着差人来给朕报个信?不知道别人会担心吗?” 石念心继续满口胡言:“其实也没有做客多久,是去登山时,那山崖陡峭,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昏睡过去才耽误了些时辰。一醒来我怕你担心,就马上赶回来了,半点没在路上耽搁。” 在山上调息时,可不就是相当于是昏睡了过去。 楼瀛下意识向她靠近一步。 虽然看她这虚张声势的表情,明知她说的大概十有八九是胡编乱造的谎言,但当听到她说她在山间摔倒,仍是控制不住的揪心。 “你可受伤了?” 石念心摇摇头,还颇有闲情地伸展手臂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示意自己完好无损。 展臂的衣袖飘动间,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拿着那串未吃完的糖葫芦,鲜红的山楂果分明在向她招手,待站定身形,便自然地将糖葫芦凑到嘴边,继续悠闲地品尝起来。 还有心思吃零嘴,看来这几日是真的半点没受着影响。 楼瀛确定她是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看着石念心一边舔着嘴角糖渍,时不时偷瞄过来的目光,心头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庆幸更多。 庆幸她还能回到他身边。 而生气……自是气愤她口中没一句实话。 但是他没有深究。 或许是他此前对石念心的冷落,让石念心伤了心?但万幸的是,她还愿意回来,只要她还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他太害怕这种得而复失的感觉了。 想到此处,楼瀛忽然一怔。 原来……他是这般害怕失去石念心。 楼瀛轻轻将石念心揽入怀中,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你若是在宫中有什么不开心的,或者不满之处,尽管与朕直言便是,你莫要、莫要再一言不发,自行离开了。” 石念心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下次要走,可以和你直说是吗?” “你下次还想走?!” 楼瀛咬牙切齿,简直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石念心看他这激烈的反应,隐约知晓自己是说错了话,立刻闭上嘴。 “你想要什么尽管提,你是想要更多的宠爱,还是更高的位份,我都可以……”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楼瀛突然顿住。 “他都可以”什么? 他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了。 眼前的石念心脸上是茫然,转头身侧的苏英面露讶色。 苏英是亲眼看着楼瀛是如何年复一年地思念、寻觅那位银发女子,也知楼瀛这么多年来一直空置后宫全是为了她。 楼瀛说着更高的份位,可石念心都已经高居贵妃,而贵妃之上,不就是…… 楼瀛松开擒住石念心手臂的双手。 忽然面上落下点冰凉,楼瀛抬头望去,才发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又飘起了雪。 像朦胧的雪也模糊了一些匪夷所思又让他不知所措的念想,给了他逃避的机会。 “天凉,还是……先回宫吧。” * 楼瀛已经数日不得安眠,回了紫宸殿正准备早些歇息就寝,便见苏英处理完石念心的事回来。 楼瀛本想装作若无其事更衣就寝,但站在床边,又定住身形。 他背对着苏英,轻而迟疑的声音还是传了出去:“……石贵妃可歇下了?” 苏英回话:“贵妃娘娘还在月泉宫中用晚膳呢,这几日怕是饿坏了,都已经唤人去御膳房传了好几道加菜了。不过精神气瞧着倒是像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或许是这趟出宫之行,真的散心养神了吧。” “我为她茶不思饭不想,她倒是如今吃好喝好精神好了?”楼瀛气极反笑。 苏英只得唯唯诺诺应着:“娘娘身体安泰这不是好事嘛。” 楼瀛看了一眼冰凉的床榻,转身就迈开步子。 “诶,陛下您不是要歇息吗?您这是去哪儿!” “摆驾月泉宫!” 楼瀛率着人浩浩荡荡前去了月泉宫。 一进宫门,果然便见石念心左手一口烤羊腿,右手一口牡丹饼,吃得正香,身边石茵茵正坐在她身旁,脸色不太好看地喋喋不休念着什么,手上却时不时喂她一口解腻的橘子。 “石贵妃好胃口啊。”楼瀛语气意味难明。 石茵茵立刻起身退至石念心身后侍立,石念心瞧见是他来,看了眼手中的烤羊腿,想了想方才石茵茵的话,犹豫着忍痛地朝他递了递吃食:“你吃吗?” 楼瀛看见她不舍的表情,嗤笑:“君子不夺人所好。” 石念心大概是懂了他在拒绝,立刻欢快地将递过去的烤羊腿收了回来,毫不犹豫送到自己嘴边,大口撕下一块肉,鼓着腮帮子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 果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楼瀛心中气急,道:“你可知这七日我找你找了多久,担心你出事,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你如今倒是日子过得滋润!” 石念心思索片刻,点点头以示肯定——她现在日子确实过得滋润。 回了一趟荒石山之后,她现在整个人简直神清气爽,不仅不觉疲惫,反而浑身妖力充盈,之前被灼伤的掌心也不疼了,还能再打一百个,不对,一万个佛像。 而至于楼瀛嘛…… 石念心无辜地眨眨眼,道:“我也没让你来找我,没让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啊。” 作者有话说: ---------------------- 石念心——反道德绑架达人[眼镜] 第18章 屋中所有人被石念心这句话吓得鸦雀无声。 只有石念心若无其事继续啃光羊腿上最后一点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抽出些空闲分给楼瀛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 不睡觉也就罢了,居然连东西都不吃,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点坏掉了? 石茵茵吓得想上前来捂住石念心的嘴,但看楼瀛难堪的脸色,已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楼瀛没看懂石念心的表情,但那句话还是听得懂的。 石念心顶着一张乖巧温顺的脸,怎么能说出这么令人寒心的话? “若不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朕又怎会至此!” 石念心仍是不为所动,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直清澈懵懂的眼睛就这么仰头望着他,理直气壮地像是她永远都不会有错,只有他在无理取闹,又好像是尽管他在无理取闹,但她依然愿意包容宽恕他。 在石念心的注视下,楼瀛没来由泄了气。 第23章 他看不懂石念心,但更看不懂他自己。 所以他现在是想向石念心邀功吗?靠声称自己为她做了多少,去多换得些她的目光?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堂堂一国之君,何时沦落到需要这般去讨好一个嫔妃了? 可笑! 楼瀛骤然沉下脸,一言不发地甩袖转身离去,身后随侍的侍卫和太监连忙跟上。 落在石念心眼中,只觉得这群人浩浩荡荡匆匆而来,又浩浩荡荡匆匆而去,甚是滑稽。 见楼瀛走了,石茵茵才终于敢有所动作,握着石念心的双肩大叫:“念心!你怎么可以那样同陛下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石念心随口应完,还有心思朝身边的宫女招了招手,“这个烤羊腿味道不错,去厨房问问还有没有。” 月泉宫中深夜依然饭香四溢,灯火通明,而紫宸殿中也同样久久没有熄灯。 明明已经几日不曾合眼,楼瀛此刻却莫名生不出困意。 他静坐在桌案前,昏黄的烛光下,只对着一幅画像默默出神。 画像上女子银发披肩,神色漠然,唯有一双眼睛,却是眸中含情。 只是,也不知是画中人含情,还是落笔人有意。 御膳房的人传了膳过来,苏英小声道:“陛下,您若是睡不着,便先用些吃食吧,您这几日东西也没吃什么,如今石贵妃平安归来,您当是可以放下心来好好用膳了。” 楼瀛目光才勉强缓缓从画像上移开。 苏英双手捧着一碗碧粳粥呈到楼瀛面前,楼瀛垂眼看了看,终于伸手接过,执起瓷勺舀起少许,浅尝一口。 温热醇香的粥下肚,楼瀛却觉食之无味。 方才在月泉宫见石念心吃得欢快,分明也有几分腹中饥饿之感,可此刻手中这碗用御田粳米精心熬煮的米粥,明明清新适口,正适合夜深时暖腹之用,却似乎不及石念心手中那泛着油光的羊腿和甜腻的牡丹饼半分。 随意吃了几口稍微垫了下肚子,楼瀛便将手中的碗勺放下。 苏英见楼瀛食欲不佳,又从旁边端过一碟话梅小排,话梅的酸甜滋味当正是开胃,楼瀛这回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挥挥手示意端下去。 苏英正叹着气,楼瀛忽然出了声。 他还当时楼瀛终于有了什么想吃的东西,却听楼瀛是开口问道:“你觉得石贵妃此人如何?” 苏英不明所以,犹豫片刻,斟酌着言语迟疑回答:“石贵妃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当是难得的有颗赤子之心的人。虽然不通俗务,但待人却真诚,对陛下更是一往情深。” 也不知陛下想要听的回答是什么,不过瞧着陛下这语气,对着这石贵妃一顿夸总是没错。 楼瀛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觉得,她比之朕苦寻七年——不对,如今已经马上是第八个年头了——她比之朕苦寻八年的那女子,又如何?” 这问题苏英是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一个是陛下心心念念多年的白月光,一个仅仅看这失踪之后楼瀛的紧张模样,也知是陛下现下的心尖宠了,他如何敢妄加评价? 苏英只能匍匐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两位都是天仙般的人物,奴才一个粗鄙之人,怎敢对二位妄加置喙?” 楼瀛叹了声气,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 “起来吧。” 苏英这才起身,退了两步侍立在楼瀛身侧。 楼瀛双眼放空,也不知是在回忆和思索些什么。 许久,楼瀛才又开口,语气有些悠长,像是在与苏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最初时,不过是在意石念心与她有着一样的容颜,对她免不了多添了几分关注,却暗地里庆幸二者不是同一人,石念心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大字不识胸无点墨,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等日子长些,朕却开始希望她们就是同一人。哪怕得知石念心从未去过荒石山,知道她并非朕所寻之人,但心底仍会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却隐秘滋生的期望,期望会不会只是中间生出了什么误会,其实陪在朕身边的一直都是她?” “而再后来,朕却开始分不清她们二人。明明除了容貌,她们本该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但有时念心的目光和神态,让朕仿佛又看到当年山上那个姑娘,她无忧无惧、心无杂念、不沾世俗,比飘雪还一尘不染,她有时看向朕的目光也会那般专注,如同……” 如同当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醒来对上的那双温柔沉静的眸子。 楼瀛声音渐低,陷入回忆中。 在山上与那女子的相见不过就那么短短几个目光的交错,他不认识、不了解她,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倾心于她哪一点,却依然莫名地认定,这就是自己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石念心明明与她截然不同,可偏偏又处处透着她的影子,让他觉得,那个只会在他梦中出现的身影,就应该是这样的。石念心把原本只存在于回忆和画纸上的人物变得具体、鲜活,恰好填上了他心底空缺了许久的那一处。 他贪心地谁都想要,石念心的失踪,让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谁都抓不住。 他如同害怕再也寻不到梦中人那般害怕失去石念心。 “我好像,也有点喜欢石念心了。” 刚才负气离开,转身还没走多远,却又开始抑制不住地想念石念心。 不久前才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但他明知道石念心性子纯粹,向来不会说那些庸俗的阿谀逢迎的话,自己却还要逞口舌之快,与她计较一些言辞上的得失。 只是若是再折返月泉宫,难免太失了面子。 还有……难以迈过自己心里的一道坎。 苏英诧异地目光投过来。 楼瀛没有在意苏英如何,自顾自说下去:“朕好像同时喜欢了两个人,朕是不是很过分?” 明明之前想的从来都是,与一相爱之人执手偕老便好。 楼瀛这般惊人之语,把苏英吓了大跳,连忙道:“陛下您贵为九五之尊,后宫三千佳丽那是理所应当的,别说两个,就是二十个都不为过。” 楼瀛眸色沉了沉,嗤笑一声,摇摇头,也不知是在笑这流于世俗的话,还是在笑自己竟然与苏英说这些,没再搭理他。 苏英抬眸,试探着问:“那陛下您是打算……” 楼瀛抬眸虚虚望向月泉宫的方向,许久才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苏英心中咯噔一声。 陛下这意思…… 这词的后一句,分明是—— 不如怜取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 懂得自我反省是男人必备优秀品德√ 昨天那章算加更,今天是在前天基础上正常的隔日更,下一章就是6号晚上啦。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浣溪沙》(晏殊) 第19章 “你快去给陛下道歉认错!” 月泉宫中,石茵茵都被石念心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却见罪魁祸首竟然还吃东西吃得正香,瞧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石茵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石念心真是她亲妹妹,她此刻怕是要真狠下心训她几句了,可石念心与她虽是姐妹相称,但终究少了层血缘的关系在,如今她们身份一主一仆,倒让她许多话不敢直言。 但她仍是忍不住抱怨几句:“你听听你方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什么叫你又没求着陛下来寻你,这是何等的圣恩,你怎能如此不识好歹!” 石念心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白玉盘,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我道歉?” 石茵茵跺了跺脚,在石念心身边坐下,道:“可你的实话别人不喜欢听!” 石念心不懂她的意思。 “皇宫中,不对,是整个天底下,陛下就是最尊贵的人,他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声,所有人都得讨得他的欢心,尤其是你这样后宫中的嫔妃,我这般皇宫中的奴婢,陛下就是我们的天!” “若是惹了陛下不快,以后你就没有好吃的东西吃了!你想想我们之前在宫女所过的日子,你愿意重新过那样清贫的日子?” 石念心不禁疑惑道:“你们人类怎么这么复杂?” 石茵茵诧异:“什么?” “啊,没什么。”石念心回过神来,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慌忙抬手捂住自己嘴。 想着石茵茵的话,石念心皱眉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自己去御膳房悄悄拿!” 从前她都不知道原来除了那些清粥小菜,还有这么多花样百出的食物。 如今她知晓了什么好吃,也晓得该去哪儿寻这些吃食,她想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些凡人还能拦得住她不成? 没想到回答她的是石茵茵拍在她脑门儿上的一巴掌。 第24章 “这可是皇宫,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你竟然想着偷东西!”石茵茵终是被石念心的话气得忍不住动了手,“这话你可莫要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可要落人话柄!” 石念心被这一巴掌拍得心头蹿起几分火气,可一抬头对上石茵茵瞪圆的眼睛,那股气焰顿时就蔫了下去。 “当初你跟着我进宫时,不是还答应都听我的,我们姐妹俩在皇宫相依为命,我还能害你不成?” 石念心抿抿唇,想着椿树说的机缘,又想想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终是勉为其难点点头。 石茵茵见石念心应下,开始鼓动着她:“我有了个绝妙的主意,陛下一定会满意的,你听我的便是了。” * 石念心面容古怪地摸了摸自己披散着的头发。 她没想到石茵茵口中所谓“绝妙的主意”,竟然是给自己染发。 而发色,竟然是与她原本的发色颇有些相近的灰色。只是她天生的发丝泛着石头般自然的银灰光泽,而如今却只显得灰扑扑黯淡无光的模样。 天知道,她下山时,椿树还曾说她那银灰色的头发太过惹眼,与常人差异甚大,特地叮嘱她用妖力改变了发色。 那现在大费周章变回去又是个什么道理? 石头疑惑,石头不理解。 但染好头发时,石茵茵却是止不住点头,满脸写着满意,还道什么“这可是她大费周章找来的染料”、“陛下瞧着她的模样一定会喜欢的”云云。 既然石茵茵这么说,她便这么办吧。 石念心顶着一头披散着的灰色长发,走在去寻楼瀛的路上,如是想到。 所到之处,宫人们见到石念心,无不脚步微顿,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诧异。陪在她身侧的石茵茵却更是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步履从容。 先前曾听闻陛下的心上人虽是生着与石念心一样的容貌,但发色却是银灰色。 虽然她难以想象世间怎会有人是这样的发色,但若是石念心完全变成了她的模样,陛下纵使有再大的火气,想来也发不出来了吧? 今日两人一路相伴到了紫宸殿,没想到今日殿中还另有他人。 苏英在紫宸殿门前,满眼震惊地看着石念心,还是石茵茵提醒,苏英才反应过来,磕磕绊绊朝石念心行了礼,道:“太后正在殿中与陛下议事呢,容奴才先去通传一声。” “太后?”石念心惊讶。 她已经许久没见着太后了,记忆还停在此前在御书房见到太后时,太后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说些什么听不懂的“后宫不得干政”。 她不喜欢这个人。 只不过在月泉宫时,石茵茵没少对着她耳提面命,太后是个比皇帝还不能惹的角色,她也就不去招惹她了。 石念心好奇地竖起耳朵听屋内的动静。 里面的人似乎在谈些什么立后、子嗣、要为皇家开枝散叶云云,多是太后在说,楼瀛只沉默着时不时应几声。 里面还提到了陈元菱,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苏英进去通报,太后道:“哀家与皇帝说着话呢,她一个妃子进来掺和什么,去打发了。” 苏英正要去回石念心话,楼瀛却叫住苏英:“让她进来。” 楼瀛看向太后:“天寒地冻,她从月泉宫走过来也不易,何必等她在寒风中连屋都进不得?还是让她先进来喝口热茶吧。” 见楼瀛驳了她的话,太后脸色不太好看,但苏英已经前去传了石念心进来,她也不好再行阻止。 石茵茵留在殿外,石念心独自进了紫宸殿。 一踏进殿内,楼瀛与太后皆是呼吸一滞。 楼瀛瞳孔骤缩,猛地起身,带起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 “你……”楼瀛看着眼前人,喉间哽咽住,吐不出一个字。 石念心看看站起身的楼瀛,又看看虽是端坐原处,但亦是指尖微颤指向自己的太后,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反应会如此激烈。 楼瀛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了石念心面前,一把握住她的双肩,目光死死锁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断续的声音:“你、你的头发……” 石念心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她的发色吗? 石念心如实道:“这是石茵茵为我染的发色。” “染的?” 楼瀛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眼底的光芒骤然暗了下去,屏住的那口气这才缓缓吐出,身形微晃地向后退了半步,苏英眼明手快地上前扶住楼瀛。 苏英完全能理解楼瀛此刻的震惊,甚至方才在外面见到石念心的第一眼,他就预料到了陛下可能的反应。 哪怕是他,在刚刚见到石念心的时候,也震惊地要说不出话来。 石念心与楼瀛这几年来在纸上反复描摹了无数次的画像唯有一点差别,那便是她的发色并非银灰色,而是一头乌亮黝黑。 如今她换成了同样的发色,更是同样未束青丝,由长发如瀑垂下,陛下怎么可能看了不为所动? 楼瀛此刻正伸手抚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 石念心走进来的那一刹那,他几乎真的以为自己的美梦成真,石念心就是七年前的那个人。 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染的?! 楼瀛简直想笑。 也不知是笑自己的痴心妄想,还是笑石念心如今这身打扮。 楼瀛平复了呼吸,哑声问:“你为何会……忽然想着染了发色?” 石念心略一思索,道:“石茵茵说这样你会高兴。” “你想让朕高兴?” 石念心点点头,想起石茵茵让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道:“前几日是我的不是,希望你不要生气,能……” 石念心话还没说完,就被楼瀛一把抱紧怀中。 石念心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完剩下的话:“……能高兴起来。” “你愿意为朕这样花费心思,朕很感动。”楼瀛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感动?是石茵茵说的高兴的意思吗? 石念心声音中也带上些轻快:“你能高兴就好。” 紧紧将石念心禁锢在怀中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朕高兴,朕很高兴。”楼瀛此刻只觉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奔腾躁动,声音却放的格外的轻而柔,又话音一转,“只是……朕不需要你扮作谁的模样,模仿他人来取悦朕。” “你做你自己就很好。” “石念心,你本身就已经足够好了。” 你原本的模样,就已经是朕最喜欢的模样了。 石念心靠在楼瀛肩头,看不见楼瀛此刻的眼底要溢出的暖意,只能脑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颗紧贴着自己的毛茸茸的脑袋在小幅度地上下晃动,发丝有些硬,搔在他脖颈上,连带着他的心间都变得酥酥痒痒的。 楼瀛心头蓦地涌起万般柔情,想就这么一直抱着石念心,到天荒地老才能足够。 但旁边太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相拥。 “一个小宫女出身的妃子,皇帝还是不要花太多心思的好。”太后已经收了面上的惊讶,恢复成一派庄重的坐姿。 太后斜眼睨了眼石念心,向楼瀛道:“哀家方才说的,皇帝可得好好考虑考虑,给大家个答复,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也是时候该断了。” “元菱的年岁正好,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当皇后再适合不过。” 陈元菱?好生耳熟的名字。 石念心正在思索究竟是在哪儿听到过,翻阅记忆间,好不容易想起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女子,便听楼瀛问她:“你愿意朕立陈元菱为皇后吗?” 楼瀛已经稍稍松开了抱着石念心的手,后退半步。 “皇后?”石念心喃喃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她听石茵茵提起过,似乎……也听陈元菱提起过。 那日陈元菱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自己是未来的皇后? 石念心想起陈元菱那盛气凌人的模样,撇撇嘴,她才不要让陈元菱如愿。 石念心大声地回答:“不要!” 楼瀛抿唇,认真地打量石念心的神色,许久,下定了什么决心,眉宇舒展开,露出一抹释然而畅快的笑意。 “好!” “皇帝!”太后拍案。 楼瀛转过身面朝太后,双手端端整整地交叠在胸前作揖,郑重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目光清明,语气沉静而坚定:“恕儿臣不能如母后之愿,朕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朕可以立后,不过,要立石念心为后!” 作者有话说: ---------------------- 给点甜头,楼瀛就能把皇后的位置双手捧着过来√ 俗话说一个巴掌一颗甜枣,上章给一巴掌,这章该给个甜枣了,不过下章又是继续…… 本文又名《石念心训狗手册》 [狗头] 第25章 第20章 石念心也不明白楼瀛和太后怎么莫名其妙就争执了起来。 晚上用完晚膳,石念心吃着饭后甜点,石茵茵追问起今日在紫宸殿中的事。 她在外面,只隐约听得里面似乎不太平,却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石念心捧着暖洋洋的杏仁酪,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品尝,想了想,回答:“我也不太懂他们。” “好像是楼瀛说要让我当皇后,太后不愿意,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皇后!” 石茵茵惊呼,引得在殿外侍立的几个宫女全都好奇看过来。 石念心简单一句话,信息量却大得让石茵茵一时简直不知该从何问起。 先是草草斥责一句:“你怎么可以直呼天子名姓!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不敬!” 然后又立刻追问:“你确定,陛下亲口说,要让你当皇后?” 石念心用勺子仔细地将碗中的杏仁酪搜刮干净,点点头。 “啊啊啊啊啊啊!”石茵茵整个人一蹦而起,扑过去紧紧搂住石念心,声音激动得发抖,“念心你要当皇后了!你要当皇后了!” “那以后,我可就是皇后的姐姐了!” 石念心不懂石茵茵为何如此亢奋,放下手中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又重新拿起旁边一盏桂花蜜酒酿豆花,开始新的一碗征程。 “念心你怎么能一点都不激动!” 石念心勉强从豆花中抬起眼眸,点点头,应付了声:“哦,好激动。” “你这根本不是激动的反应嘛!” 石念心皱了皱眉,今天这碗酒酿豆花的酒味重了些,她不喜欢。 嫌弃地放下手中的白玉盏,才有心思思考石茵茵的话。 “为什么要激动?” “因为你坐上了全天下女子都想要的位置啊!” “你是说,皇后吗?” “对!这可是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位置,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仅是你,甚至连带着我、我的爹娘、我们整个石家,都能得皇恩庇佑!” “只怕世间只有你才能丝毫不为所动,你也真是稀奇!”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石念心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锦帽貂裘,细密柔软的绒毛正轻蹭着她的脸,虽然冬日严寒也冻不着她,但她很喜欢这毛茸茸的紫貂披风蓬松的触感。 又看了眼旁边放着已经被她吃干净的几个碗,以及被她嫌弃而随意剩下的大半盏酒酿豆花。 再看看身边衣衫素净的石茵茵和尽管大雪纷飞仍在屋门前侍立的宫女。 她好像有些懂得了这两个词。 旁边石茵茵还在细数着成为皇后将享有的种种尊荣,说着她多幸运云云,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羡慕。 石念心饶有兴致地听着凡人这些奇怪的规章制度,在心里默默补充,这些东西,就算没有楼瀛,如果她想要,她也一样可以抢过来。 忽然石茵茵话音一顿,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我得尽快跟爹娘那边通个气儿。毕竟……” 石茵茵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嗓音道:“毕竟他们还不知道现在皇宫中的人不是蔓蔓,万一他们那边露了馅儿可就糟了。” 石茵茵立刻就动身,磨墨开始撰写家书,道:“还好此前让秋迟教你习字时,我也学了不少。” 等石茵茵一封家书写完收好,便听外面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石茵茵立刻拽着石念心去门前迎接。 楼瀛连忙扶住石念心:“不必多礼。” 石念心抬头对上楼瀛的目光,楼瀛眼中尽是笑意。 他似乎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楼瀛牵过石念心的手,指尖刚一触及,笑意便散去,皱了皱眉:“你的手怎么又这么冰?外面天冷,先进屋。” 石念心这才想起来自己又忘了用妖力给自己的身体“升温”。 楼瀛不在时,便没人念叨着她的手有多冷,去注意她有没有在呼吸,她也乐得省下这点维持人类特征的妖力。 屋中倒是点着炭火,不过是特地给石茵茵点的,她怕冷。 楼瀛牵着石念心进屋坐下,将她冰凉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低头轻轻呵出一团温热的气息,双手合拢,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在她手背摩挲。 石念心凑近了看,不明白他是在干什么,只暗中运转体内的灵力,不过片刻,她的手便暖了起来。 楼瀛这才满意地放开她的手,抬起头来,险些撞上石念心凑近的鼻尖,愣了片刻,若无其事坐直身,身子不着痕迹后退半分,只有指尖极轻地蜷了蜷,仿佛还留有方才的触感。 “你的身体还是太弱了些,又不愿意喝些补药,只能冬日记得多加衣裳,屋中的炭火烧得足一些。” 石念心囫囵地点头应下。 楼瀛叮嘱玩几局,顿了下,才说起此行的目的,也就是今日日间的事:“朕今日在紫宸殿说的话都算数,你放心,母后那边纵有微词,但自有朕去分说周全。” 楼瀛嘴角微扬:“朕已经传了礼部的人明日前来商议封后典礼事宜,很快,我们便能正式成婚。” 石念心又囫囵地点头应下。 “只是,朕今日忘了,应当先问你,你……”楼瀛脸上换上认真的神色,目光有些想躲闪,却又坚定而郑重地看向石念心。 “你愿意做朕的皇后吗?” 石念心仍是囫囵地点头应下。 习惯性点头的动作做完,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刚刚楼瀛是不是没有啰里啰嗦,而是正正经经问了她个问题来着? 好像是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 不等石念心思索清楚,已经被楼瀛一揽入怀。 他双臂将她拥得紧紧的,让她不得不靠在他肩上,脸颊与颈项轻轻相贴,温热的呼吸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石念心睁大眼,余光中,不远处的石茵茵已经激动地捂住嘴,然后立马双手做环抱姿态,不断示意她赶紧回抱住楼瀛。 石念心照着做了。 楼瀛贴在她的耳边,又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清,只能感觉到身边人心跳得更快了一些。 石念心不明白,也懒得多想。 至于刚才那个问题…… 既然她已经答应了,那便答应吧。 石念心看向不远处还放着的一碟尚未用完的点心。 而且,似乎当皇后也不赖? 等回过神来,耳中只留下楼瀛最后余音未散的一句:“……好早日延绵子嗣。” 延绵子嗣?什么意思? 石念心脸上还有些懵懂,身后的石茵茵已经忍不住抿唇偷笑,与楼瀛身侧的苏英对上视线,眼中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石茵茵主动福了福身,道:“那我去伺候娘娘梳洗。” 石念心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塞进浴桶,又稀里糊涂地被糊上满身香膏,稀里糊涂被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裙,最后又被稀里糊涂推着回了卧房。 虽然最后这一步没问题,确实要回屋睡觉,但是怎么……楼瀛也在这儿啊? 脱了外衣,坐在床边,正拿着她平日练字的册子。 这还是石茵茵平日里让她练的字,到后来就被用来记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 见石念心进来,楼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本子,坐得端正。 石念心盯着楼瀛,歪歪脑袋思索。 今天楼瀛又没有地方去睡觉了吗? 真可怜。 楼瀛脸上本就有些红,如今石念心专注地看着他,脸上更是红得发烫。 石念心朝楼瀛走近,微微俯身,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楼瀛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没拉动。 “你的脸怎么做到总是这么红的?”石念心只好奇。 楼瀛放开手,目光闪躲,道:“有些热。” 石念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便不再搭理楼瀛,自顾自绕过楼瀛上了床,将被子一拉,就准备睡觉。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石念心一转头,才发现楼瀛竟然也要上来。 “你不睡觉吗?”是指像之前那样,楼瀛去睡外间的小榻。 楼瀛声音变得沙哑:“朕……正要睡。” 石念心点点头,闭眼准备睡觉,末了还不忘吩咐:“走的时候帮我熄一下灯。” 走的时候? 楼瀛愣了一下,不理解她的意思,不过还是按石念心说的,去把蜡烛熄了。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石念心闭上眼睛。 虽然她一般情况她不需要睡眠,但是山下之后,凡人晚上都在睡觉,为了不显得太格格不入,她也学着夜间闭目养神,久而久之,倒也逐渐品出这种全然放松身心的趣味。 黑暗和寂静中,身边却有人的气息,逐渐靠近。 有人上了她的床。 今天楼瀛不愿意去睡那个小床吗? 第26章 石念心皱眉,可是她还没同意把她的床分给他呢。 石念心正在纠结中,谁知对方却越靠越近。距离一寸寸缩短,石念心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与手正撑在她身侧的楼瀛目光对个正着。 石念心用目光暗示,她都看到他爬/床了,总该自觉一点离开她的床了吧? 她没想到,楼瀛竟然不仅不走,反而还眼中闪着光,得寸进尺靠得更近。 呼吸打在她脸上,有些痒。 他把嘴凑过来又要做什么? 石念心眼睛倏地睁圆了。 下巴上贴了什么温热的、湿/润的、又柔/软的东西。 石念心从未有过这样的触感,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楼瀛。 楼瀛的唇逐渐上移,温存地流连至唇角,最后,温柔地、轻轻地衔住了她的唇瓣。 石念心身子一僵。 楼瀛还当她是紧张,腾出一只手轻抚她的发丝,低声安抚:“别怕。” 石念心满脑子却是在震惊,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嘴贴在她嘴上啊? 而且还在啃她? 也没人跟她说山下的人类连石头都要吃啊! 不对,她都修炼成妖了,竟然还有凡人不知死活地想要吃她? 她能杀人吗? 她要杀了他吗? 石念心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有个被苏英扇着巴掌,打得鼻青脸肿的太监。 楼瀛说,如果有人敢欺辱她,便要这么惩治他。 手有些痒痒。 比理智更先来的,是挥出去的手。 昏暗得分不清是炭火更热还是楼瀛体温更热的房间中,突兀的一声动静划破了这篇寂静—— “啪——” 作者有话说: ---------------------- 楼瀛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点就死掉了[狗头] 不会这么快,毕竟吃肉还是要讲究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楼瀛养妖笔记》记载 第一步忘了, 第二步忘了, 第三步、和她贴贴(失败被打,划掉) 第四步忘了, 第五……(咳咳) 因为榜单字数,明晚有加更。 第21章 楼瀛摔下床的那一刻,还在觉得这一定是他的幻觉。 这是他第一次与女子有这般亲密的接触,明明从未有过经验,却好似无师自通。 石念心的唇如她人一般冰冷,但却很柔软,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仅仅是与之相贴,都能让他浑身泛起阵阵酥麻的悸动。 心爱的女子此刻就在自己身边,温顺地等待他亲吻,又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僵直了身体,让他生起无尽怜惜。 楼瀛阖上双目,全心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之中。 美好得像梦一般的一切。 所以现在也一定是脑袋亲迷糊了,恍惚生出的错觉罢了。 ——不然,不然他堂堂一个皇帝,怎么可能在嫔妃的床上,被一巴掌打下床?! 楼瀛睁开眼。 脸上后知后觉浮现火辣辣的痛感,他试探伸手触碰自己的右脸,指尖刚触到皮肤,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半边脸都疼到发麻,以至于连大脑都未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份痛楚。 ……不对。 这不是错觉。 他被石念心打了? 而且不仅是挨了耳光,甚至是直接被一巴掌掀翻到了地上? 罪魁祸首坐起了身,在夜色中看不清神色,楼瀛只能隐约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 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楼瀛双眼当即就冒了火光。 困惑、窘迫、羞恼、愤懑。 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灼烧。 但理智勉强压制住了他的怒火——石念心非是蛮不讲理的人,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强压住心中的火气,在昏暗中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竭力用平静的声音维持最后一丝威严与体面,问:“你这是何意?” “你不准吃我。”石念心的声音全是理所当然。 “我没同意。”没同意他睡她床。 这个“吃”和“同意”落到楼瀛耳中,自然是另有意味。 “你是朕的贵妃,也答应了要做朕的皇后,不日便将执掌凤印、母仪天下,我们身为夫妻,朕与你同房,你还有什么是能不同意的?” 石念心皱眉,答应做皇后,就要被吃掉吗? “那我不要做皇后了。” 楼瀛瞳孔皱缩。 她说……不要? 楼瀛怔怔坐在地上,几息之后,才忽然回过神来,咽了咽唾沫,嗓音变得干涩:“为何,难道你不是……心悦于朕吗?” 心悦? 是喜欢的意思吗? 这个她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各种好吃的,尤其是桂花糕。 石念心眼中浮现几分鄙夷。 这个人可真傻,他又不能吃,她喜欢他干什么? 不对,虽然椿树给她讲过过去妖族盛行之时,是真有妖精吃人的。 不过她是不吃人的妖。 她真是一个好妖精。 好妖精好心地告诉他:“我当然不喜欢你。” “什么?” 石念心以为他没听清,又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当、然、不、喜、欢、你。” 屋内又安静下来。 借着窗棂间漏进来的婆娑月光,石念看到楼瀛的神情在不断变幻。 不过她看不太懂。 楼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有些低沉,听不出愉悦,反而充满堵塞的涩意。 随即一言不发,从地上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摸到衣架,一把扯下外袍草草披在肩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听到开门的吱啦声,在门口守夜的罗良立刻上前询问,紧接着传来楼瀛压抑的呵斥声,不过片刻,便有宫人抬了御辇前来接楼瀛回宫。 留下石念心一人在屋中。 石念心盘腿坐在床上,目送着他离开,眼中只有困惑。 楼瀛是生气了吗?她不会又要挨石茵茵的骂吧? 可是这个凡人竟然想吃石头,她都没有杀他,只按从前他说的做,给了他一巴掌,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过最后离开前,她听到楼瀛笑了,或许他并没有生气?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晚上。 石念心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个头绪,遂放弃。 还是睡觉吧! 于是等第二日一早,半个皇宫的人都知道,陛下昨晚留宿月泉宫,结果被石贵妃一巴掌打了出来。 起因是早上石念心用膳时,石茵茵才知晓昨晚楼瀛竟然半夜就离开了。 追问起昨晚的情况,石念心满脸无辜地答:“楼瀛睡我的床,还想要吃我,我就一巴掌把他打下了床,然后他就走了。” 话音落下,不只石茵茵,在旁边伺候着的宫女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妃子,居然把皇帝打了?! 这轰动的消息立刻随着口口相传传遍皇宫每一个角落,等楼瀛发现他这么丢人的事竟然流传了出去时,早已人尽皆知,勒令封口都来不及。 而更令宫女太监们议论纷纷的是,石念心打了皇帝,竟然还能完好无损地待在月泉宫。 底下的宫人有的打赌:“陛下肯定是在憋个大的,想法子好好收拾她,这石贵妃啊,风光不了几日咯。” 有的却不以为然:“你怕是不知道吧,陛下都打算立石贵妃为皇后了!陛下即位这么多年后宫就只有娘娘一个人,恃宠而骄些怎么了?陛下被打了都只自己灰溜溜地回宫,听说过妻管严没?咱们娘娘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而这一切都与石念心无关,她照旧在屋中气定神闲地品着点心,旁边的石茵茵急得来回踱步,她却半点不为所动。 “他竟然想吃我诶!就算他让我当什么皇后,给我再多好吃的,那也不行!” 不远处的紫宸殿中,苏英正在给楼瀛上药。 脸上紫红紫红的一片,连苏英看了都心惊:“这娘娘下手也太狠了些,怎么能对陛下下如此重手呢……” 手中那蘸了药膏的棉团无意间压重了力道,让楼瀛猝不及防地“嘶”了一声。 苏英吓得立刻跪地连声告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楼瀛脸色不太好地抬抬手,示意苏英起身。 目光扫过旁边的的铜镜,上面清晰地映出自己脸上的掌痕,楼瀛心中又生出火气。 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石——念——心——” 楼瀛转头看向苏英,也不顾脸上的伤,质问:“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奴才哪儿能知道娘娘的心思?”苏英满脸为难。 “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女人,她竟然敢打朕,而且还打脸!”楼瀛越说越是羞怒,“最重要的是,她竟然说,说不喜欢朕!” 手重重拍向桌案:“谁给她的胆子!” 第27章 大幅的动作间又牵动了右脸的伤,拍桌的手疼,半边脸也疼。 楼瀛吃痛地扯了扯嘴角,紧咬后牙将涌到嘴边的痛哼忍了回去。 “陛下息怒!不过,依奴才愚见啊,自古以来女子多是口是心非的,陛下若是直接问她是否属意您,她自是不敢直言。” “……是这样吗?”楼瀛满面狐疑。 “您不如不再寻个雅致的时机与娘娘谈谈心,选处景致怡人的地儿,一同赏赏风月,说不定就水到渠成了呢?” 再去和石念心谈谈心? 楼瀛脸上的掌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正好这时,罗良小跑着过来通传:“礼部和钦天监的几位大人来了。” 苏英目光落到旁边桌案,上面放着昨晚就已经拟好的立后诏书。 三日一朝,虽然今日不用上朝,但陛下昨晚去往月泉宫前,就已经吩咐了礼部的人今日前来商议立后典仪之事。不过如今看陛下这正在火气上的模样…… 苏英试探问道:“那立后之事……” “立后?天下哪有敢动手打自己夫君的皇后!”楼瀛冷笑,“是朕近日太过纵容,才让她这般恃宠而骄,这时若不冷待她几日,反而还急赶着送立后诏书过去,她以后能把天给朕掀了!朕的面子还往哪儿放!” 若是动手也就罢了,可她竟然敢说那样的话。 可笑,石念心一次次主动示好,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最后到头来,到了石念心口中,竟成了他的单相思? 天知道昨晚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忍住冲动,没有像个怨夫一样去细数桩桩他们温情的往事来质问她。 楼瀛冷声道:“让他们回去,说朕今日身体不适,此事日后再议。” 苏英又试探地开口:“那可要派人去敲打一下石贵妃?” 楼瀛脸色骤然变得更冷,一个警告的目光扫过来,苏英当即垂首噤声,却是心下明了——这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怕惊扰了贵妃娘娘呢。 苏英心中偷笑,只面上不显,继续帮楼瀛脸上的伤上药。 于是所有人等啊等。 既未等到楼瀛对石念心的惩处,但先前提起的立后之事也没了下文,倒仿佛那几日的恩怨情仇全然无事发生一般。 石茵茵接连提心吊胆了几日,看着每日仍自顾自玩着的石念心,心中也不知是该为她无忧无虑高兴,还是无奈她没心没肺。 石念心最近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东西。 之前跟着楼瀛一起出宫的时候,一路她都从马车探头出去,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摊贩和来来往往的人,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回来后问了石茵茵,找人弄来了毽子、蹴鞠等小玩意儿。 现下正在月泉宫中自己踢毽子踢得正欢。 石念心放轻了力道,将毽子朝石茵茵踢过去,不偏不倚砸在石茵茵手臂上,然后“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石茵茵看了地上的毽子一眼,走过去拉着石念心的手晃了晃:“念心!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啊!” 石念心走到刚才石茵茵的位置,捡起地上的毽子,才看向石茵茵,问:“为什么要担心?” “就算我打了他,他不也没说什么。除了最近他又不见了,日子也没有差别啊?” 石念心心中默默想:没有他来找她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省心不少呢。 石茵茵叹气一声:“如今唯一让我安心些的,便是陛下并未因此降你份位,也未施任何惩处,想来……陛下并未真正动怒罢。” “如今年终事务繁忙,或许只是忙于政务,所以才来不及来探望你。” 石茵茵思索完,一转头,却见石念心早已招呼着宫中其他宫女,一起踢毽子踢得正欢了。 * 楼瀛一直到新岁宫宴前,才终于主动提起石念心。 “新的吉服应该都做好给她送过去了吧,几日后的宫宴让她记得准时列席。” 楼瀛提起石念心,还有几分别扭。 苏英悄悄瞥了眼楼瀛的神色,心里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宫宴可算是给陛下一个由头,可以顺理成章提起石贵妃了,不然瞧他明明整日挂念着,但又拉不下面子主动提及,还不准别人提,这别扭模样连他在一旁瞧着都觉得费神。 这石贵妃也是,上次都还知道来道歉,这次打了陛下,竟是连影儿都瞧不见了。 只是,陛下说起宫宴…… 苏英眉头耷拉着,硬着头皮,回道:“今日早些时辰,石贵妃派人来报,说她身体不适,就不去参加宫宴了。” “她病了?”楼瀛骤然色变。 “这……”苏英讪讪低头,不敢看楼瀛,“其实……” 楼瀛陡然起身,呵斥:“这般大事竟敢隐瞒不报,你此刻还在这里支支吾吾些什么!”就准备动身去月泉宫。 苏英这才小声道:“奴才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月泉宫探望了,却发现石贵妃身体尚还康健,说只是不喜欢那般酒气熏天又人人笑得假模假样的场合,故而才称病……” 楼瀛脚步顿住。 苏英心里叫苦。 他也没料到石贵妃竟耿直至此,连装都不装一下,他派人去的时候,她还在屋中精神气儿十足地拿笔墨涂鸦着面具呢,问起来更是直言不讳。 这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他想装作不知道这娘娘在撒谎都不行,只好如实禀报给楼瀛。 果然,楼瀛脸色已经铁青得能滴出墨来。 “她爱去不去,最好永远都只呆在月泉宫中,再也别来见朕!” 楼瀛拽动椅子,在地上划出“滋啦”刺耳的声响,不再多提石念心半句,坐下拿起一本奏折就开始批阅。 苏英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也不敢再去触楼瀛霉头。 只是他瞅着楼瀛手上这奏折,怎么瞧着似乎是拿反了呢? 作者有话说: ---------------------- 吐槽我先来,楼瀛我替人尴尬的毛病要犯了你知道吗? 另外离下个榜单的榜单线可能还差一点点,如果有只放在最近阅读没有收藏的宝宝,求求帮忙点一下收藏吧,这个数据对小作者真的很重要orz[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谢谢大家了qaq 第22章 楼瀛原以为只要避开石念心,冷淡她一段时间,便能眼不见心不烦,却没想到,烦心事却是一桩接一桩。 太后见楼瀛与石念心关系有隙,又旧话重提,说起让楼瀛娶陈元菱的事来。 只是陈元菱早被石念心吓出了心理阴影,加之她父亲经楼瀛一番明示与敲打,竟是主动拒绝了太后的提议。 这事让太后气了好几天,还是安王楼澞进宫来安抚了太后,才勉强把太后哄好。 楼澞与楼瀛小聚对饮时,不免打趣提及:“没想到皇兄还真是对石贵妃一往情深,想来不日就该改口称皇嫂了吧。可找钦天监的人择定了吉时?” 说到这,楼瀛脸上的笑意变淡,指腹摩挲着酒杯,自嘲轻笑一声:“朕有这份心,可有的人,还不领情呢。” 楼澞惊讶:“哦?还有这样的怪人?倒让臣弟对皇嫂越发好奇了。” 但楼瀛不欲多言,很快便转了话题,未再多提石念心。 新岁时,各地与邻邦的贡品如流水般送入宫中,楼瀛瞧见其中一双金翠尾绿羽孔雀,想起石念心偶尔会蹲在花丛间逗弄蜜蜂,还会对着它们自言自语,那模样俨然是把蜜蜂当小宠养了,不自觉嘴角微扬,随即吩咐宫人将这对孔雀送往月泉宫。 他才不是向石念心低头求和,只是瞧石念心若是喜欢这些鸟雀儿的,定然会对这翠绿斑斓的孔雀感到新奇,总好过整日去招惹蜜蜂那等危险之物。 万一被蜂群蜇伤,他才没心思去应付女子的哭啼。 楼瀛翘首以盼前去送孔雀的小太监回来复命,却只得到一句“娘娘收下了,让放在院子里,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楼瀛的脸又黑了。 而雪上加霜的是,上元节时,石念心又不见了。 楼瀛匆匆率着人赶到月泉宫,里面的人已经战战兢兢整齐列在庭院中,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底,大气不敢喘。 楼瀛冷声:“石贵妃呢?” 院中所有人俱是不敢出声,只目光悄悄投向站在人群中的石茵茵。 石茵茵额头冒汗,顶着压力,只好向前一步,心砰砰直跳,声若蚊蝇:“娘娘她可能是……出宫去了。” “出宫?”楼瀛面色不虞,“她没有得到朕的准许,宫门也没有传来说她出宫的消息,她是怎么出去的?” “娘娘从前只与我简单提了一下,说陛下您曾经答应过她,新岁宫外热闹非凡,要带她去看社戏、逛灯会,如今您不愿见她,她也只好独自去完成这个约定,总得亲眼瞧瞧,那究竟是怎样的盛景。” “奴婢当时只想着娘娘又不能独自出宫,说不定是说笑的,或是要去寻陛下一同前往,谁知她今日忽然就不见了……” 第28章 石茵茵说得提心吊胆,心中暗骂石念心简直胆大包天。 这些话自然是真假参半。 石念心确实曾与她提过,说楼瀛告诉她新岁时宫外会有灯会,向她问了具体的日子和地点,不过后面那些她伤心而神往、自己履行约定的说辞,就全都是她自己信口胡诌了。 只盼着若是能牵动楼瀛几分旧日的情意,那便再好不过。 果然,当楼瀛听到说起他答应石念心新岁再带她出宫时,眼中本灼灼燃烧的怒火有一丝松动。 月余前他和石念心去崇济寺时,为着哄扭了脚的石念心尽快回宫,他确实说过这般话。 唇紧抿成一线,楼瀛拂袖转身:“宫内继续搜查,通知禁军,在京城给朕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不多时,一片张灯结彩的上元灯会上,忽然生出一丝肃杀的味道。 一群卸去甲胄、换上布衣的士兵悄无声息隐入喧嚣的人群,目光紧盯着每一个或是脸上洋溢笑容、或是与身边人言笑晏晏的女子,确认她们不是自己所寻之人后,又悄悄穿梭过人潮,向另一处角落悄然行去,继续寻找自己的目标。 楼瀛换下龙袍,只作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面如冠玉,但眉宇间却尽是寒意,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断与人擦肩而过。偶尔有人瞧着这郎君身姿卓绝,多打量了两眼,但看他冷戾的神色,不由立刻退避三舍。 楼瀛沿着此前石茵茵提的几条街道一路搜寻,时不时有人来向他禀报,哪条街已经搜寻过,确认没有娘娘的踪迹。 楼瀛默不作声颔首应下,只有眉眼压得更沉了些。 挥挥手让来禀报消息的侍卫退下继续搜查,来者又继续潜伏进人群中。 上元灯会大好的节日,并不方便兴师动众地大肆搜寻,一切只能隐在暗处进行。 连带着的,还有他在暗处滋生的恶意。 她是不是又去见哪个故友了?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 明明石念心如此劣迹斑斑,早就玩失踪多次,自己为什么还要放她自由? 管他什么是单相思还是两情相悦,管他什么石念心是否心悦他,将她人留在自己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他身为天子,难道还有得不到的吗? 等这次他找到她,不如将她关在月泉宫,不许她再踏出半步……不,干脆直接关在屋中,锁死门窗,连庭院都入不得,看她在那密不透风的屋中还能再如何偷跑。 楼瀛心底翻涌着一股股恶劣的念头,像毒藤般不断缠绕生长,他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眉心越拧越紧,转头间,却忽然撞入了一双眸子。 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密密匝匝的人群如潮水涌动推搡,却不知道为何,唯有她的身影格外清晰。 人山人海挡不住她的身形,火树银花隔不断他的目光。 她身后的杂耍艺人正从口中喷出火焰,炽烈的火光衬得她璀璨而绚烂,左右层层围着的百姓在拍手叫好,投掷铜板的声音清脆作响,她却没有看向那冲天的焰火,而是转身望向他。 人声鼎沸中,她却显得茕茕孑立,带着张傩戏张牙舞爪的鬼神面具,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先感受到她眼中的笑意。 像是他八年前在山上醒来时,一切太过耀眼,让他看不清别的,只能一头撞进的那双含笑的眼睛。 仿若她一直在等他,已经等他很久很久。 楼瀛满身的寒意瞬间被瓦解。 一张浓墨重彩的红黑面具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是他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他的念心。 楼瀛抬步上前,不等他走近,石念心先他一步解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他朝思暮想、想靠近却不能的脸。 石念心对转身正好撞见他似乎并不意外。 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我隐隐嗅到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便猜可能是你来了,转头一瞧,果然是你。” 石念心声音欢快,眼睛被灯火映得比平日还闪亮,艳红的灯笼在她脸上洒下暖意,连她平日总是苍白的脸颊都显得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仿佛刚刚的与人世隔绝、不可亵玩是他的错觉,石念心回到了这人间烟火之中。 可以被触碰,可以……被拥有。 作者有话说: ---------------------- 孔雀有爱情和姻缘的象征意义,所以楼瀛送孔雀,是…… 上章很肥,这章就稍微短小一下嘿嘿 第23章 “你怎么出宫了?” 明明一路上一直在想,等待会儿抓到石念心了,要将她如何如何,可当石念心真出现在他眼前,怒火却像是被浇灭了。 只能干涩地问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石念心没看出楼瀛神色中压抑的波澜,语调轻快:“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过年时宫外会有很多好玩的,我想出来看看。” 山上冷冷清清的,皇宫里也冷冷清清的,她好奇凡俗中普通人的生活。 见石念心理所当然又漫不经心的模样,楼瀛拧眉:“难道朕没有与你说过,你要去哪儿,记得告诉别人去向?” “我跟石茵茵说过了呀。” 楼瀛侧首冷笑一声,目光沉沉,向石念心逼近一步:“那朕呢?” “告诉了石茵茵,那朕呢?难道朕就不会担心吗?” “可是你之前好像很生气,不想理我的样子。”石念心微微侧首,目光安静地落在楼瀛身上,语气平和,并无抱怨。 楼瀛话音一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石念心却问:“你是又生气了吗?” 楼瀛脸色更沉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谁会因为你……”而生气。 话没能说完。 因为石念心的手抚上了他的头顶。 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但仅仅只需她指尖轻柔而短暂地路过他的发间,整个头皮便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 刚才她在路边,看到一个妇人安抚身边哭闹的稚童,便是这样的动作。 “你怎么这么爱生气。”石念心语气像是无奈地在哄无理取闹的孩子,“不生气了啊,我去给你买好吃的。” 楼瀛身体僵直,还尚未反应过来,石念心已经被一股逸散的香味吸引了注意,是街边的摊贩刚刚出炉了一锅烤胡饼。 石念心没心思再看他,收回手,转眼就跑到小贩的摊位前。 石念心目光粘在饼上,问:“这是什么呀?” 摊贩是个面容和善的大娘,看石念心眼馋的模样,笑道:“这是刚出炉的胡饼,用精白面和着猪油,裹着鲜肉馅儿烙得喷香,吃了我家饼的啊,没人不夸好,才只要两个铜板!姑娘可要来一个?” “要要要!”石念心飞快点头,说完不自觉舔了舔嘴角。 伸手向荷包拿银子,在空空如也的荷包中抓了个空,才发现身上带的银子已经被她一路上花了个干净。 这一路来她瞧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忍不住凑上前,除了一路吃的零嘴,还有街边口中喷出的焰火、在胸口击碎的石头,虽然她也可以做到,但是看大家都在叫好,她便也跟着鼓掌扔了碎银。 银子是她出门前从屋中的匣子里随手抓的一把,也不知是多少,没想到这么不经用。 不过她记得石茵茵说,她们平日往她头上插的簪子都是值钱的东西,应该可以用来和这个人换饼吧? 石念心抬手在头上摸索,随手从发髻间取下一只玉簪,正准备递过去,忽然被一把按住手。 石念心看过去,楼瀛已经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对方。 还好他出宫前忽然想到,若是石念心悄悄溜出宫,以她迷迷糊糊的性子,会不会忘了带银子,吃了东西付不出钱被人扣下该如何是好? 念头一闪而过,便顺手往怀里揣了一袋碎银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是真用上了。 “不用找了。” 感受到石念心望过来的目光,楼瀛却硬着脖子,半分眼神也没分给她,声音故作冷硬:“朕……我总不至于还要让自己的人想吃什么,还要委屈地拿首饰来换。” 摊主听得说不用找钱,满脸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将刚出炉的一整锅胡饼全都用油纸包好塞给向二人。 石念心手中接过一个,然后看向自己手中方才取下的玉簪,像是有些苦恼这个该放哪儿。 楼瀛依然冷着脸,手上动作却是从石念心手中拿过玉簪,小心而仔细地将簪子重新插/进她发髻间。 石念心这才专心地双手捧住温热的油纸包,小小地咬了一口胡饼。她吃得秀气,每一口咬下的都不多,但是咀嚼的速度却是飞快,还一边点头:“好吃!” 忽的,不远处又有什么沸腾的动静,石念心见前面有热闹可看,手里还捧着没吃完的饼,脚步已经朝人群热闹处迈去。 而剩下的几个饼,摊主自然都塞到了楼瀛手中。 第29章 楼瀛有心想推拒:“一个就够了。” “要的要的,我瞧姑娘,啊不,应该是夫人吧,我瞧夫人爱吃,那便多拿些,慢慢吃!”摊主笑着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郎君和夫人看着便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呢!” 楼瀛耳根一红,忘了拒绝的话。 等楼瀛双手各拎着两大包胡饼追上石念心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倒像个拎包的小厮一样跟在石念心身后? 自己不是来逮她回去的吗? 石念心带着惊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哇,前面那个猜灯谜的游戏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说完便挤进人潮中。 “诶!”楼瀛来不及多想,立刻大步跟上石念心。 至于把她逮回宫什么的……罢了,且还是让她先玩个尽兴,剩下的事,都晚些再说吧。 无人注意的墙角角落,苏英摆摆手,示意正准备上前禀报消息的人退下。 “陛下和娘娘两人谈情说爱,你们上前去打扰干什么,一个个真没有点眼力劲儿!这种时候啊,你们远远跟着确保安全就行了。” 几个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竖起了拇指。 苏公公真不愧是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的人,懂得真多! * 石念心满意地带着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楼瀛回宫。 月泉宫的宫人惊惶上前从楼瀛手中接过东西,石念心已经自顾自地回了屋,也没管身后的楼瀛要如何。 楼瀛又黑了脸,快步跟上前去,石念心见他跟着进来,疑惑地看着他。 心中一个许久的疑惑问出口:“你又没地方睡觉吗?” 楼瀛:…… 听这话,他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楼瀛咬牙,从嗓子眼儿中挤出几个字:“……朕是因为没有地方睡觉才过来的吗?” 石念心坐下,托腮思索道:“那你为什么要来抢我的床?” 楼瀛被哽了一下,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宫女在旁边侧眼偷瞄,他能直言吗? 倏地移开目光,冷声扔出一句:“你少装傻充愣!” 又向前一步,烛光将楼瀛的身影拉长,阴影将石念心完全笼罩于内。 “你还没说,你今日是怎么出的宫?” 之前听石茵茵说起石念心的去向,他还在半信半疑,皇宫这般重兵把守的地方,怎么能容得她一个弱女子随意出入。却不想,竟然真的在宫外找到了她。 难道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密道,或者宫门的守卫收受了贿赂,这么轻易便被收买了? 这回,心虚的人变成了石念心。 眼神飘忽,吐字含糊不清道:“我从宫墙爬出去的。” “呵……” “石念心,你哪怕是编谎话也稍微用点心吧,难道朕看起来就是这么好糊弄的人吗?”楼瀛听得想笑,嘴角僵硬地勾了勾,“还是你觉得,朕连让你费点心思编造谎言都不配?” 糊弄?是指好说话吗?那他确实是很好说话的人。 她实在不知能编出什么由头了,她遁地术轻轻一掐,便出现在了宫外,谁知这么这么多天都没出现的楼瀛竟然又找了过来。 这她也没法直说啊。 石念心嘴角下撇,脸都要皱成一团,最后为难地点点头。 “石念心!”这个点头让楼瀛直接愣在了原地,脑中闪过空白,紧接着,胸口燃烧起冲天的怒火,“你把朕当什么了!” 石念心只当是真心地在发问,偏头思考,然后目光澄澈地认真回答:“一个能给我好吃的东西的人类。” 目光澄澈,但是映不出他的身影。 不止眼里没有他。 心里更没有他。 怒火从胸口蔓延,灼烧楼瀛的肺腑、头脑,连呼吸都带着疼痛,理智被燃烧干净,一脚将房门踹上,一把拉起石念心,拦腰抱起,就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石念心睁大眼,不明白楼瀛是在做什么。 “那朕来教你,什么是君,什么是夫!” 楼瀛几个大跨步,天旋地转间,她跌入柔软的床榻,眨眼的片刻,楼瀛的身子就已经压了过来,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在她眼中放大,带着灼/热的气息,狠狠覆上了她的唇。 或者说,如发泄情绪一般地撕/咬,恨不得血/肉都融/为一/体。 他又想吃石头吗? 石念心面露茫然。 方才在宫外时她买了那么多好吃的,为何楼瀛什么都不吃,偏偏要回来吃她? 她一个妖怪都没想着吃人呢,这个凡人也太过分了吧! 但是上次她打了楼瀛石茵茵可是念叨了好久,她要不要换种方法把他赶走? 石念心正蹙着眉努力思考,神色却骤然一变。 他都不满足于吃嘴了吗?还想咬脖子? 察觉到对方的气息逼近如脖颈这般脆弱所在,石念心目光倏然锐利,右臂抬起,就要如上次一般挥掌向他。 但这次楼瀛早有准备。 巴掌堪堪停在了楼瀛的脸边半寸间,被他的手牢牢抓住手臂。 楼瀛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他并非那种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皇帝,武术骑射皆是精通,上次不过是他毫不设防,才让石念心得了手,如今他有了防备,还能被一个女人打两次不成? 只是虽然他有防备,但是当他看到石念心真是如此狠心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动手,仍然止不住心如刀割。 石念心就那么厌恶他吗? 说不清是心寒的凉意更刺骨,还是愤怒的火气更灼人。 不把石念心拆吃入腹,难以解他心头之恨! 楼瀛撒气地再次埋头进石念心颈间,带着一股狠劲允/吸/啃/咬。 石念心仰着头,感受楼瀛虎牙留在她颈间的微微刺痛,眸色加深。 楼瀛只当石念心是终于温顺服软,不自觉放轻了扣住她手腕的力道。 甚至还稍稍冷静下来,分心想,他有没有吓到石念心。 下一瞬,一阵剧痛在他肩头炸开。 仿佛整个肩胛骨都要被生生砸碎,伴随之而来的是骤然腾空的失重感,紧接着背部狠狠撞在了墙上。 楼瀛眼前阵阵发黑。 身上各处都疼得没有知觉了。 麻木的感觉褪去后,痛楚才一寸寸苏醒过来。 意识逐渐回笼。 方才是……石念心一掌打在自己肩膀上,自己被打飞出去,整个人重重撞在了墙上? 楼瀛竭力睁开双目,眼前现出模糊而重重叠叠的人影,等视野终于清晰,正好对上石念心冰若寒潭的眼。 石念心已经坐起了身,身上被他扯得凌乱的衣物松松垮垮地披着。 依然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他,清明而倨傲,让人面对即使是罗衫半解的景色,也不敢生出半分旖/旎的心思。 却又不同于上次,今日屋内尚是灯火通明,让他终于看清了石念心的神色。 双眼漠然,冷得彻骨,出手狠厉,毫不留情。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石念心吗? 楼瀛无端打了个寒颤。 守门的太监听到动静,轻敲门,唤道:“陛下?” 石念心忽然回过神来,面上的冷然消散不见。 起身没事儿人般走到门前来开了门,像说起今日是什么天气,她吃了什么点心般平常道:“楼瀛被我打了。” * 楼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短短片刻间,发生的一切都太匪夷所思。 第二次了,他竟然能在同一个阴沟翻船两次? 明明他都已经做好了防备,截住了石念心扇过来的巴掌,可为什么结果却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甚至他比上次还要狼狈? 离谱到让他最先生出的不是愤怒和羞恼,而是怀疑。 对他以往的认知,产生的一丝怀疑。 石念心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能够将他一个习武多年的成年男子轻易击飞,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坐在紫宸殿的床上,深深压着眉眼,一言不发。 苏英步履匆忙,带着太医进屋。 太医说了什么他也无心去听,任由旁边苏英愁眉苦脸着示意太医帮他检查伤势。 楼瀛只沉浸在当时回忆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石念心那一掌轻飘飘落在他肩头时,初时只觉力道不重,但却仿若江湖侠客的话本中描述的内力一般,有一股绵劲而如惊涛般汹涌难以抵挡的力量打在他肩上,他才霎时腾空飞出。 内力? 这是真实存在的? 楼瀛困惑间,八年前的记忆浮现出来。 当年在荒石山上他被那个不知名的女子救下时,似乎也是这般匪夷所思,遥遥之隔却一击毙命,像是只有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手段。 后来他只道或许她是武艺超群,而他当时身受重伤,意识模糊不清,所以才会当成怪力乱神。 如今的石念心是与她一般,都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 第30章 可是…… 楼瀛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陈元菱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没疯!是她!她会妖术!她是妖怪,她一定是妖怪!” 毛骨悚然。 明明窗外已经春日初悬,驱散着冬雪的寒凉,一股寒气却突然从楼瀛脚底直冲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 ---------------------- 本章有错别字可忽视。 小狗轻易被哄好,又因为主人简单一句话破防啦。 重要消息!本文在下周一终于要入v啦! 第24章 楼瀛不敢细想。 石念心击飞他时, 那到底是内力? 亦或者是……妖力? 明明他向来不信什么妖精鬼神,可念头一点生起,就如开了闸的洪流, 再也难以遏制。 似乎这样, 好像许多怪异的事都说得通了。 从最初见到石念心时,她便是一副没有经过世俗教化的模样,到后来陈元菱突然“失心疯”在地上跪行、她能数次悄无声息离开又回来、他感觉不到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这远超乎常人的力量。 苏英看楼瀛脸色变幻,唤他一声, 楼瀛乍然抬头回过神来,立刻敛眸收了神色,道:“朕无碍。” 只是剧烈跳动的胸膛仍在泄露着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太医为楼瀛的肩膀包扎妥当, 提笔写下药方,回禀道:“陛下除了右肩伤势较重外,其余多是撞击所致的皮肉外伤,只需涂抹些膏药,不日便可消退。只是右肩处肩骨骨折, 需得每日内服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汤药,加以外敷药膏,并配合日常静养,还请陛下近日务必少动右臂, 以免伤势反复。” 楼瀛疲惫地颔首, 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太医离开,苏英立即哭丧着脸哀嚎:“陛下呀!您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听当时的动静, 奴才还以为是屋中进了什么刺客呢!” 说完,又气不过,忍不住碎嘴两句:“您可是天子, 石贵妃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天知道当石贵妃一开门,给他们一句“我把楼瀛打了”时,他简直是魂儿都要吓飞了! 楼瀛却只关心他话中的另一点:“你也觉得,这动静听着不像是一个女子能弄出来的?” 苏英疑惑为什么楼瀛问起这个,如实应道:“自是!虽然陛下您非以蛮力见长,却也弓马娴熟,称得上孔武有力,这石贵妃看着娇弱,竟然把您……莫非是天生神力不成?” “天生神力?” 几个字在楼瀛口中打了几转。 苏英琢磨着,道:“不过说来,石贵妃身上匪夷所思的事情竟还不少。” “后来奴才特意派人逐一仔细盘问了各道宫门值守的将士,都说未曾见过石贵妃,这各道宫门起码都是十几个人在看守,石贵妃也不像是能有这手段,偷偷买通这么多将士的。” “若是换了伪装跟着别人偷溜出去,可进出宫门的也都是各家大人和亲随,连采买的宫人今日都没出宫。若是不是从宫门走,还能有什么法子飞出宫墙不成?” 见楼瀛不做声,苏英又问:“陛下可从石贵妃那儿问出什么了,她是如何出去的?” 楼瀛想起石念心的回答。 翻皇宫的宫墙爬出去的。 这个回答没有人会信,苏英不会信,他又如何能相信? 本就埋下的猜疑种子被苏英的话灌溉。 楼瀛没有直言,抬头看看窗外模糊不清的晦暗夜色,迟疑地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妖精鬼怪吗?” 苏英没想到楼瀛突然转了话题,愣了一番后,简直是哭笑不得:“我的陛下诶!这世上啊哪儿有妖怪,都是话本子里写出来骗人的罢了!” 楼瀛皱眉,认真道:“那你的意思是,世上也没有仙神菩萨了?” 苏英脸色一变,立刻压弯了腰,双手合十连连朝着四方朝拜:“菩萨莫怪,菩萨莫怪,小的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也绝非不敬之意,菩萨千万别放在心上!” 几声赔罪之后,苏英才起身来,嘀咕:“就算陛下您福泽深厚,这话也不能随便说啊,让菩萨听了该如何是好?” 楼瀛却较真道:“既然世上有神仙,那为何不可能有妖鬼?” 苏英语塞,答不出来,只好疑惑地问:“您不是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吗?怎今日突然问起这个?” 楼瀛紧抿着唇,像是在死守什么秘密。 楼瀛指尖抵着额角,沉默良久,最后却是吩咐:“今晚的事命所有人封口,只说是朕自己失足摔伤。” 苏英错愕。 而楼瀛的下一番话,更是让他生出惊人的猜测。 “明日一早,你去崇济寺寻慧通高僧入宫一叙。另外派几个可靠的人手再去石念心的家乡打探一下关于她的过往,事无巨细全都呈上来,务必小心谨慎,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记得,把她的画像也带上。” * 第二日一早,苏英便动身往崇济寺请人,却被寺庙中的小沙弥告知慧通外出传经讲学,要几日后才能回返。 楼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苏英又试探问:“那贵妃娘娘那边……” 楼瀛看了眼手边的奏折,道:“先吩咐将她禁足月泉宫中,严加看守,不得踏出半步。后面的事,再议吧。” 说完便翻开奏折提笔批复,假装只一心沉浸于政务中。 睁眼是石念心的巧笑嫣兮,声音玲珑,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闭眼是她居高临下,神色睥睨,仿若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 是想念和牵挂?是羞恼和气愤?还是未知的恐惧? 他辨不真切,只能盼着慧通早日归来。 好在并未让他等多久,不到十日,去往石家村的人便带了消息回来。 楼瀛顾不得看密信上前面所言什么石蔓蔓性格懦弱、形容消瘦、做事踏实勤勉等,只飞快扫过,然后落到最重要的一句上—— 经村民辨认,画像上之女子,并非石蔓蔓。 尽管楼瀛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映入眼帘,仍是浑身力气骤然被抽空,脚下虚浮得站不住,向后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信纸掉在地上。 “陛下,慧通高僧来了!”御书房外传来罗良的通报声。 今日苏英另有事办,在御前伺候的是罗良。 楼瀛下意识起身将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揉成一团,藏于袖中。 收敛了眼底的震惊,才唤:“进来吧。” 罗良带着慧通进来,一眼便敏锐捕捉到楼瀛努力掩藏却藏不住的苍白脸色。 罗良面上不显,垂眸恭敬道:“陛下,慧通高僧来了。” 慧通躬身唤:“见过陛下。” “方丈不必多礼。”楼瀛微微颔首,“赐座。” 等慧通入座,罗良为二人斟上茶水,楼瀛侧首示意,罗良立刻招呼着在门口侍立的宫人一并退下。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楼瀛此前明明是迫切盼望着慧通能早日归来,为他一解心中之惑,但此时袖中的密信却分外灼人,烫手得让他无从开口。 不待楼瀛斟酌好话语,慧通先说起不久前寺庙中的一件怪事。 “去岁年末一个寻常午后,寺院佛堂中供奉的释迦摩尼金身佛像突然出现数道裂痕,不过片刻,佛像便全身碎裂,轰然崩塌,散作一地乱石。” 楼瀛不解其意,但还是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下去:“可是腊八法会那几日?朕略有耳闻,只是当时朕有要事缠身,未能顾及此事。” 说到这儿,楼瀛眉心微微皱起:“不知佛像倒塌是何缘故,可是有何不祥之兆?” 慧通垂眸:“贫僧无能,难勘天机。只是听弟子说,不久前,曾有一名富家夫人在佛像前驻足停留。” 楼瀛身形一僵。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带着石念心去崇济寺上香祈福,忽然听石念心惊呼一声,他匆匆赶去时,只见她站在佛像前,捂着掌心,似在忍受着什么疼痛,而后,轻拍了佛像一掌。 难不成慧通的意思,是石念心毁了佛像? 果然,慧通下一句便是:“陛下可是为那位夫人而唤贫僧前来?” 楼瀛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只仿若听闻了什么趣事,笑道:“方丈何出此问?难道朕还能知晓是谁毁坏了佛像不成?” 慧通亦无声浅笑,并未再多言一字,目光平和而慈悲,目光下的楼瀛却只觉无端地烦躁。 若是从前,他定然会觉这是无稽之谈,可经过石念心一掌将他击飞后,那种瞬间迸发、全然无法抵挡的力量,又让他觉得,恐怕世间只有如石念心那般非常人所能及的古怪力量,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击碎佛像。 可是石念心何故要行此举,难道她真的是妖,践行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吗? 荒谬,简直荒谬! 第31章 可若一切是真的呢? 若她真是妖…… 面前的慧通和尚慈眉善目,他看不清底细。 他若在慧通面前贸然说出石念心身份,可会危及她的性命? 楼瀛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避开慧通的目光,转了话题,若无其事道:“此次寻方丈而来,只是朕最近看起一些鬼神志异的杂书,好奇一件事罢了,与他人无关。” “愿闻其详。” 楼瀛犹豫片刻,终是放低了声音,问道:“此世间,是否……真的有妖?” 慧通温和的目光掠过楼瀛,没有揭穿他的欲盖弥彰,回答:“世间之大,凡人目力所及不过沧海一粟,又怎敢道尽知天下生灵?贫僧不过行于世间几十载,亦不敢妄加断言。倘若陛下心有疑惑,不妨自己一试。” 楼瀛诧异:“如何能试?” 慧通自腕间缓缓褪下一串佛珠,置于掌心,呈向楼瀛,道:“此乃崇济寺代代相传之法宝,若真有妖物,在此佛珠下亦会无处遁形,展露原身。” 楼瀛抿唇,目光沉沉,没有动作。 慧通也不急,右手保持着奉上的姿态,左手立于胸前,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楼瀛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串佛珠。 他看着掌中的佛珠,一共十四颗,深褐色的菩提子佛珠泛着光泽,乍看平平无奇,断难以想象竟是能克制妖物的法宝。 “多谢方丈。”虽是说着感谢之语,但楼瀛话中丝毫不见困惑得解的喜悦。 “罗良,送客。” 慧通随着罗良离开,屋中静下来。 楼瀛对着佛珠串静坐也不知多久,罗良送完慧通回来时,发现楼瀛一直盯着手中的佛珠,小声问:“近日总见陛下心情不大好,如今见了慧通方丈,陛下心中的问题可是有解了?” 楼瀛只问起:“石贵妃近来如何?” “娘娘最近倒是安分,未曾再偷偷溜出去,规规矩矩应了禁足的旨意。” 楼瀛脸色缓和少许,叹息道:“但愿她这次是真的能知道错了。” 罗良偷瞄着楼瀛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只是,进来听月泉宫中的宫人说起,似乎娘娘平日里都在带着宫女在月泉宫中玩蹴鞠投壶,凭高超的技艺,折服了一众宫人……” 楼瀛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 楼瀛直到第二日才动身去了月泉宫。 与他想象中的冷清不同,入耳是一片欢声笑语。 一群宫女正聚在院中,人群的中心,石念心捏着一支箭矢,手腕轻轻一扬,箭矢便准确无误地落进远处的壶器中,旁边的几名宫女立刻鼓掌赞叹:“娘娘都连中九十九支了,当真是百发百中呢!” 热闹得不像话。 这是一个被禁足的妃嫔宫中应有的场景吗? 石念心有些骄傲地扬扬脑袋,又重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抬起手臂,眼睛紧盯着壶口,正要扔出—— 楼瀛轻咳一声,石念心手一抖,箭矢偏了方向,恰好从壶口边缘擦肩而过。 围观的宫女齐齐惋惜地叹了一声,转身看过去,才后知后觉发现刚才发出动静的竟然是楼瀛,立刻惊慌下跪:“参见陛下!” 楼瀛脸色不太好看,石念心看见他,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十分欢喜,唤了声“楼瀛你终于来了”,小跑到他的身边。 楼瀛指尖摸索向袖中的佛珠,冷淡地“嗯”了声应下。 他摸不清石念心的心思,也不敢去猜测她的心思。 她如今这般笑意吟吟的模样是何意? 打了他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直到现在,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楼瀛闭眼,不敢看她,只道:“朕有东西……”要给你。 “楼瀛我下次不会再打你了。”石念心出声,打断他的话。 楼瀛愣住。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石念心大而亮的眸子。 石念心专注地看向他:“石茵茵都跟我讲了,原来你不是想吃我,而是想我和交/配,我……唔?” 石念心话还没说话,立刻被楼瀛一把捂住了嘴。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眨巴眨巴纤长的眼睫,耳边是楼瀛压低嗓音的咬牙切齿:“这种话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 楼瀛身后还有苏英的“噗嗤”一声笑。 石念心不理解,但听话闭上嘴。 楼瀛见她安静下来,才松开捂着她半张脸的手,假装看不见一群死死低着头的宫女脸上的揶揄的笑意,拉着石念心的手便拽着进屋。 石念心跟着楼瀛跌跌撞撞进屋,苏英立刻知情识趣儿地替他们把房门轻掩上。 “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石念心凑近,“你是要和我交/配你怎么不早说?” 近得继续只要他再往前毫厘,就能吻上石念心的唇。 楼瀛偏开头,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片,一边在心中暗骂石茵茵都教了石念心些什么,一边支吾着说不出话。 半晌才勉强寻了措辞,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怎么能说,是……呢。那样的词,那形容畜生的……” 楼瀛有些说不下去,最后只道:“朕于你是发乎情,情到浓时又名正言顺,怎能用简单的……那二字来概括?” 楼瀛话音顿了好几次,怎么也说不出那直白的两个字。 石念心偏了偏头,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什么情啊名啊的,好复杂,不都一样是滚在一起,然后一男一女、或者说一雄一雌契合成一体? 她在山上这么年,也曾唯一一次见过一对鸟儿停在半山腰,两只鸟重重叠叠的,后来椿树告诉她,这叫交/配,可以生小鸟。 她懂得可多了。 楼瀛看着石念心懵懂的目光,想起她方才提到的。 原来不是想吃我啊。 楼瀛心中生出怪异,世上真的有人会这样对男女之事丝毫不知,甚至会想到茹毛饮血的“吃人”上吗? 手不自觉又摸向袖中的佛珠串。 “你早说不是要吃我,我就不打你了,让你白白挨了两顿打……”石念心不知晓楼瀛心中的想法,只想着石茵茵教她的动作,端端正正双手作揖,“还望海涵。” 石念心这般知节懂礼的模样,倒让楼瀛不适应了,后退小半步,迟疑片刻,才道:“这件事,朕也应该与你说声抱歉。” “是朕不该一时冲动,却未曾顾及你的意愿,就强迫你……做那样的事。” 石念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应下:“你确实该与我道歉。” “不过看在你经常给我好吃好喝好玩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啦。”石念心说完,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向他,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桂花糕是石念心最喜欢的糕点口味。 楼瀛对上石念心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稀里糊涂的,他也不知怎么,最后便成了他们对桌而坐,一同品尝着糕点果茶。 瞧见石念心面前的点心盘子快见了底,又唤了苏英去再添几样精致的点心来。 石念心一心落在糕点上,楼瀛一心落在她身上。 忽然想到岁月静好四个字。 他没想到石念心口中会说出交/配这种词,更没有想到石念心会与他道歉。 不过,石念心是真的对这人伦之事一窍不通? 因为她……非是人族吗? 楼瀛生出几分好奇:“你能与朕讲讲,你从前的事吗?” “从前?”石念心诧异抬眸。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问起她过这样的问题。 “比如你小时候发生的趣事,或者你以前最喜欢做的事?” “我喜欢晒太阳!”提到这,石念心双眼有些笑意,转头望向窗外,“尤其是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 “还有其他吗?” 石念心摇摇头:“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和晒月亮。” 想了想,又补充:“偶尔也会淋雨,但我不喜欢淋雨。” 雨水会冲刷掉石头锐利的棱角,若是连日潮湿,还有些青色的小草想要长在她身上,还好她有妖力可以拂去那些不安分的绿芽,才能让整座石山都一直光洁漂亮。 “你的朋友和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石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姊妹。 石念心想了想朋友是什么,回答:“我也没有朋友。” 说话这些,石念心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立刻双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溜地看着楼瀛,飞快找补:“我有家人,是石家村的一户人家,石茵茵是我姐姐!” 这话自然是石茵茵教她的。 楼瀛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真是个直冒傻气的姑娘。 连撒谎都不会。 是啊,她向来不会掩藏心思,也从未掩饰过自己与别人的格格不入,几番直白地与自己提过“吃她”,只是之前的自己从来都用世俗之内的想法来曲解她的意思。 第32章 打人也是因为以为自己要被吃掉,她只能凭求生本能被迫自保罢了。 思及此,他所有的怒意,竟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与心疼。 无奈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心疼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没有家人,没人朋友,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 她从前,会孤独吗? 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孤独的浪潮向他涌来,他没有经历过石念心的过往,此刻却觉得自己仿若与她一般孤独。 思绪转瞬间,石念心已经用完了点心,道:“我们出去晒太阳吧。” 不等楼瀛应答,石念心已经拍拍手起身,开了房门出去。 楼瀛跟着石念心出去时,便见她又如此前一般蜷缩着坐在地上,或许是刚刚填饱了肚子,此刻她的神情显得懒洋洋的,眯着眼睛靠在廊柱旁。 像一只慵懒地晒太阳的狸奴。 楼瀛眼中忽然浮现石念心每个春日和煦的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院中晒太阳的画面。 石念心忽然想起什么,问:“方才你来时,好像说你有什么东西?” 楼瀛闻言一怔,下意识摸向那串佛珠。 珠串被他握在手中,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力道几欲将佛珠捏碎。 沉默中,只剩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数光明半数阴影。 楼瀛忽然松了手,展颜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新岁时各地进贡的东西不少,除了那对翠羽的孔雀还有不少小玩意儿,不知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不要了,那两只孔雀初时还觉得有趣儿,结果平日没事儿就爱叫唤,我给放到后院儿去了,再来几只这么吵的我可受不了。” “那朕让人养到上林苑去,那边还有不少奇珍异兽,若是得了闲,我们可以再去散散心。” 石念心点点头,又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楼瀛看了看不远处的石桌石凳,建造宫殿时,或是为了便宜乘凉,正好位于树下浓荫处,只能从叶片的间隙间疏疏落落漏下来几缕光,难怪石念心不喜欢。 “朕命人在院中给你做一个秋千吧,朕猜你应该会喜欢,也方便你晒太阳。” “秋千?那是什么?” 楼瀛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袍,也学着石念心大喇喇席地而坐,在她身边,与她同披一片日光。 “秋千是种特别的座椅,它悬于半空,仅由两根绳索固定,当人推动时,它便会随之摆动,又称之为荡秋千……” 苏英在不远处悄悄招手,示意所有院中伺候的宫人转身退下。 帝王此番不雅的姿态,只留给他们一对情儿自己瞧瞧就好了。 * “陛下,您这是……” 苏英眼看着楼瀛将这串佛珠从紫宸殿带到月泉宫,又从月泉宫带回紫宸殿,心中大为不解。 他听罗良说了,慧通大师入宫时特意将这串佛珠留给了陛下,今日前往月泉宫前,楼瀛也是特地带上,他多嘴问了一句,楼瀛只说是赠予贵妃的。 虽然楼瀛并未言明,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石念心性格行为古怪,发生在她身上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突然让人重返石家村调查,又找来了慧通大师,还整日对着留下的这么串佛珠魂不守舍,很难不怀疑,这串佛珠可能是别有什么用途。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石贵妃会是什么妖精鬼怪,但若能借慧通大师所赠的法器换得几分心安,也算是一桩稳妥事,权当防个万一,但陛下这完璧归赵的,又是在做何打算? 楼瀛没回答,只将这串佛珠拿在手中,视线从一颗又一颗珠子上碾过,虚虚望着出神。 楼瀛忽然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评价石念心的吗?” 苏英飞快调动记忆,迟疑答:“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当是难得的有颗赤子之心的人?” “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啊……” 楼瀛摩挲着佛珠,忽然轻笑着叹气摇头,起身取来一只空置的铁匣,将佛珠放入其中,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落锁,藏进了柜屉最隐蔽的角落。 紧接着,楼瀛到书桌前,从其上拿出此前拟好的圣旨,仔细确认一遍,拿出玉玺,盖下印章,一气呵成。 “陛下,您这是?”苏英诧异。 “此后,这段时日的所有事,不得再提。”楼瀛的声音听着带有疲惫,但仔细一品,却不难发现其中下定了决心后的轻松。 楼瀛目光又落到桌上:“这则圣旨,明日一早便去颁布吧。” 苏英不解,还是“喏”了一声应下,快步走到楼瀛身边准备将圣旨收起。 目光落到圣旨上的字,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分明是封后的旨意! 石念心都这般行事了,陛下竟然还是决意封她为后? 楼瀛看到苏英脸上的震惊,哼笑一声:“这有什么震惊的,这不是早就答应念心的,朕岂是个食言之人?” 只是履行得稍微晚了一些罢了。 石念心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他只确定,这是他爱的人。 石念心不通人事、不懂情爱又如何? 他等得起。 “明日去传了圣旨,让礼部寻个好日子,完成封后大典吧。” * 消息一出,宫中顿时轰动一片。 虽然楼瀛对石念心的偏爱可谓是众所皆知,但以她微末的出身,从成为美人到封后,不过半年多时间,而当今陛下空置后宫多年,如今这天下,竟然是真的要迎来一位女主人了,不可谓是不万众瞩目。 虽然朝中对石念心的出身颇有非议,但楼瀛一心坚持,面对朝堂上的群臣各方劝谏也无丝毫松口,顾及楼瀛已经空置后宫多年,终于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太后那边也未曾出来劝阻,众臣只好作罢。 典礼定在了二月下旬,石茵茵比石念心还要激动,衬得石念心整个人静如死水,毫无波澜。 好在石茵茵整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整日开始少见了人影。 但石念心的日子并未就此清静下来,每日月泉宫中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给她量体裁衣,就是教她规章礼仪。不过后者没几日便被楼瀛叫停,不愿对她多加束缚,只亲自简单叮嘱了在册封典礼上的步骤和紧要之处。 二月廿三,宜祈福,宜嫁娶。 万物初生,春色正浓,皇宫中铺满大片的正红,石念心头戴凤冠,身着繁复的皇后礼服端坐于凤舆上,被人簇拥着穿过重重宫门与高墙,直至金銮殿前,石念心下轿,缓步拾阶而上,登上金銮殿前的月台。 浩荡的人群中,有礼官上前来宣读册封诏文,石念心随着指引接过象征皇后之位的金册和凤印,楼瀛目光落在她盛妆的脸上,眼底漾开笑意。 石念心似有所感,侧首目光与楼瀛相接,虽不知楼瀛在笑些什么,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全都跪拜向她,高声而齐声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倒觉有几分有趣,也略勾了勾嘴角。 楼瀛眼中笑意更盛。 钟鼓齐鸣中,石念心听到有人喊:“帝王帝后共拜先祖。” 楼瀛收起脸上的笑意,面向肃穆的佛台,敛容垂目,鞠躬朝拜。 石念心照葫芦画瓢,学着楼瀛的模样鞠了一躬。 起身后,一小太监上前,将手中木托高高举过头顶,上用金黄锦缎覆盖于一物之上,小太监垂目恭声道:“请恭请娘娘佩戴此宝,虔心祷告上苍。” 楼瀛微微皱眉。 他曾向礼部操办典仪的官员提过,尽量略去部分向上天祈福祷告的礼节,具体的典礼环节他也都亲自看过。 他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佩戴宝物的环节? 楼瀛还在思索,石念心已经掀开了金黄锦帕,拎起了木托上的东西——一串佛珠。 楼瀛一愣,这串佛珠……怎么这么眼熟? 一声“等等”还未说出口,石念心已经将佛珠戴在了手腕上。 楼瀛来不及解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用力想要将佛珠从石念心手腕上取下来,但不料佛珠竟如同生在了石念心手腕上了一般,任他使多大劲也纹丝未动。 观礼的群臣见陛下突然失态地扣住皇后的手腕,像是想要将之取下来,却迟迟未有进一步动作,不禁面面相觑,只觉困惑。 太后皱眉:“皇帝,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抬眸对上石念心的双眼,却见其眼中只有疑惑,似乎并无异样。 场面因为楼瀛这突然的行径而生出几分喧哗,但此时楼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只紧盯着石念心神色的每一丝变化,低声问:“你可感觉有什么不适?” 石念心不懂楼瀛在做什么,不过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学着压低了嗓音,做贼似的凑近了用气音小声回答:“没……有……啊……” 难道是他多心了? 第33章 慧通给他的那串佛珠已经被他锁在了紫宸殿的铁匣中,或许只是佛珠手串都长得大多相似,他认错了而已? 又或者,自始至终,都只是他异想天开的胡乱猜测? 楼瀛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的心稍稍放回些。 楼瀛刚刚要松一口气,就见石念心眉头一皱,望向他的眼眸中有诡异的银光流转。 楼瀛直觉情况有异,当机立断随意指了个方向,高声呵道:“有刺客!” 原本庄严肃穆的场面瞬时炸开,陷入混乱。 万众瞩目之下,楼瀛顾不得这么多。 他连为什么那串佛珠会出现在这儿都无暇细想。 他只知道,若是让石念心突然在众人面前现出妖身,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恶果! 楼瀛拉着石念心就走,身后的苏英以及随身的侍卫下意识跟上,楼瀛猛然回头,目光冷冽如刀,呵斥道:“谁都不许跟来!全部留在此处,给朕细细搜查可疑之人!” 于是,在皇帝与皇后大婚的当天,两个金尊玉贵的主子,就这么在典礼进行到一半时就这么跑了。 但众人听闻有刺客,典礼再如何,也比不急帝后和自身安危要紧。 而此刻的楼瀛已经拉着石念心一路呵退宫人,往紫宸殿的方向跑去。 随着他跑了一路的石念心终于出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正想答,便又听石念心疑惑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好奇怪?” 楼瀛一惊,眼看紫宸殿还有好一段距离,迅速转向御花园深处,几步间在一处假山与丛木交掩的隐蔽角落停下,朝石念心看去时,就见石念心的衣袍逐渐变得干瘪,仿佛其下的身躯正无声无息地消散,失去了支撑华服的躯体。 石念心消失的最后,楼瀛只能见到她脸上难得出现的惊愕神色。 “念心!” 楼瀛话音未散,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掉落在地上空荡的礼服。 楼瀛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明明他该为这样的远超他平生认知的场面震惊,但此时他只关心一件事—— 石念心,消失了? 楼瀛茫然地看着鲜红的礼服。 不,不对。 慧通分明是说佛珠只会让妖灵显出原型,那石念心的本体呢? 楼瀛意识到什么,立刻将地上的礼服拨开翻找。 书中的妖灵精怪都是些什么? 狐狸?蛇?花?鸟? 衣袍下什么也没有。 楼瀛脸色惨白。 怎么会没有? 那他的石念心? 楼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脑袋一片嗡鸣,胸口像压上了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目光忽然落到地上。 在刚才锦袍散落的地方,有一颗小石子。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石念心第一次在月泉宫中失踪时,本该出现在床上的石念心无故消失,但当他掀开被褥,床上却莫名出现了一颗小石头。 当时他没在意为何会有石头出现在床上,但此时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毕竟,石念心……姓石。 楼瀛眼中重新泛起微弱的神采,屏住呼吸,双膝跪于地,极轻、极缓将地上的这粒小石头小心翼翼捧进手心,低声喃喃:“念心……是你吗?” 小石头没有回应。 楼瀛眼眶一热,酸涩直冲鼻腔,将石头拢入掌心,贴在胸前,哑声道:“是朕之过!朕不该收下慧通的佛珠,更是疏忽大意让人偷走佛珠,还拿到了你面前!你莫怕,朕现在就去找慧通,定能让你恢复如初……” 话突然被打断:“你怀里那颗石头,能有我好看吗?” 楼瀛一愣。 是石念心的声音,如平日一般清脆而有活力,但是又仿佛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只是,怎么不是从他怀中传来? 楼瀛循着那声响转头,才发现宫墙下被树丛掩盖的角落,一圈佛珠静静散落在青砖上,而佛珠的中央,一粒小石头正在轻轻颤动。 而随着小石子的颤动,佛珠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纹。 仔细听,还能听到佛珠开裂破碎的声响。 几息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银色光芒流转,看不见身形的人伸来一只手,指尖轻轻勾起地上的礼服。 衣袍甩动间,光芒逐渐退去,石念心完好无损站在他身前。 发髻散开,如墨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目光轻轻扫过,睨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已经彻底碎成粉末的佛珠串。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想困住我?” “可笑。” ----------------------- 作者有话说:楼瀛:虽然她打人招蜂砸佛像,还可能是个妖怪,但她是个好姑娘。 第25章 只有戏剧杂耍中才会出现的大变活人的戏码, 竟然有朝一日,真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崇济寺那串被奉若至宝的佛珠,在石念心面前就这样轻易碎成了粉末。 楼瀛理智后知后觉回笼。 或许是只修为高深的妖。 或许他此刻应该害怕和恐惧。 什么都知晓, 但他却控制不住的移不开眼。 楼瀛瞳孔颤动, 跪坐在地上,仰头望向石念心。 石念心逆光而立,春日不偏不倚撒在她身上,耀眼得让他看不清眼前人。 分不出今夕是何夕。 他好像又成为了当年那个狼狈地跌倒在地,只能痴痴仰望着那个银发女子的少年。 “你……” 楼瀛唇动了动, 话音又停住。 石念心只看着他,没有动作,像是在等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但是楼瀛看不到,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正悄然收拢,已然凝聚起几分杀意。 石念心紧盯着楼瀛的一举一动。 这个凡人起身了,在靠近她。 他打算做什么? 椿树说,不能让山下的人知道自己是妖精的身份, 如果一旦被凡人发现自己是妖精,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驱逐自己。 对他们而言,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是楼瀛好像知道了很多。 所以, 自己要在他动手之前, 先杀了他吗? 楼瀛手动了,石念心的手也动了。 石念心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紧紧抱住, 一头撞进楼瀛怀中。 “你没事,真好,真好……方才那一刻, 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又要失去你了……”楼瀛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反复呢喃这几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你是人也好,是妖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楼瀛一手抱住石念心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发轻拍她的背,如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告诉她这是可以安心依赖的巢穴。 石念心睁大眼,手正停在楼瀛身后心脏的位置,指尖凝聚的妖力,只需轻轻一点,即可透过脊背,震碎楼瀛的心脏肺腑。 她知道,人类和她是不同的。人类很脆弱,不堪一击,被捏碎头、砍断脖子、挖出心脏,随便一个简单的行为,都可以要了他们的性命。 但是,面前这个人说,不在乎她是妖吗?不会让人来将她赶回山上吗? 怎么好像跟椿树说的不一样? 石念心皱眉,动作停住,脸上生出迷茫。 “你别怕,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明明是比石念心更高挺的身形,此刻微微却弓着背,下颌搭在石念心肩头,宽阔的肩臂笼住了她,楼瀛却更像是那个寻求依赖的人,一时竟分不清是谁依偎着谁。 石念心偏了偏脑袋。 她也没害怕,没担心啊。 石念心顿在原地,感受着紧贴的轻颤的身躯,只有她手中原本蓄势待发的妖力不自觉消散。 从他的怀抱中退开,满脸疑惑,问:“你不害怕我吗?你不觉得我是异类,要把我赶走吗?” “我连留你在我身边都还赶不及,怎么可能会想要把你赶走?”楼瀛只觉这个问题匪夷所思。 而至于怕…… 寻常人面对这般远远超乎认知,恐惧是本能。 他也不例外。 但是只要想着面前的人是石念心,他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是值得畏惧的。 “我知道你不是胡作非为的……的妖。”楼瀛扯动唇角,“我只怕不能再与你相伴。” 石念心认真打量楼瀛的神色,像是在辨别他话语的真伪。 直到远远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见有人来了,石念心终于彻底收回尚还悬在楼瀛身后的手,缓缓垂落在身侧。 “陛下?是您在这儿吗?”是苏英的声音。 楼瀛回过神来,问:“金銮殿那边如何了?” 苏英只能听到楼瀛的声音从树丛山石后面传来,瞧不见人影,虽不知为何陛下不肯现身,但也就收回收回探看的目光。 垂首恭声应道:“各道宫门皆已落锁封禁,诸位大人都在前殿暂时安置妥当,刘将军已经带着禁军将宫中里里外外盘查了个遍,但未曾发现可疑之人,奴才实在担心您的情况,所以带着人赶来护驾。” 第34章 楼瀛看了眼虽然重新穿上礼服,但穿得凌乱的石念心,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吩咐:“那可能是朕方才一时眼花看错了吧。朕方才崴了脚,今日需先回宫歇息,吩咐下去,宫中戒备可以解除了,让刘将军带人护送各位大人出宫回府便是。” “那封后大典……” “皇后的金册与凤印已经赐下,封后便算是完成了,明日朕再带着皇后去谒告祖庙。” 苏英应下,又立刻派人抬了御辇和凤舆来送两位主子回宫。 石念心先是同楼瀛一道回了紫宸殿,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进屋坐下,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宫人,合上屋门。 “你如今身体可有其他不适?方才那佛珠可有伤着你?譬如什么……内伤?” 毕竟虽然石念心看似是轻松震碎了佛珠,但他终究不了解这些什么佛法妖术,若身上留下什么暗伤便不好了。 石念心高抬起下巴:“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伤得到我。” 楼瀛见她确实毫发未损,这才松一口气,彻底放下心。 石念心打量他的神色,好奇道:“你似乎,对我是妖,不是很惊讶?” 楼瀛坦言:“此前你一掌将朕打落床榻时,朕便觉得你的力量甚是古怪,非凡人所能及之力,朕又思及此前陈元菱曾言,说你会……妖术,心中便生出了几分猜测。” “原来如此。”石念心恍然大悟。 “陈元菱?你是说她跪在御花园地上那次吗?”既然被发现了,石念心也坦坦荡荡大方承认,“是我做的,谁让她凶巴巴的。” 语气中还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 当时不过一时兴起,后来才想起来这举动似乎招眼了些,自那以后她更收敛了些,却没想到仅仅是把楼瀛打下床榻时所用的些微力量,都能被察觉出异样来。 凡人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 石头震惊。 楼瀛看着石念心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本不愿追究你的来历,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那串佛珠会出现在宫中,是我之过。” 毕竟是因为他的揣测,慧通才会将佛珠给他,引发了今日的意外。 听他说起佛珠,石念心也有几分好奇这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个能让我变回原形的东西是哪儿来的呀?” 听此言,楼瀛才想起什么,立即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旁,打开柜屉,去看原本他存放佛珠的地方。 那匣子仍在原处,可落的那把铜锁却已扭曲断裂,掀开匣盖,不出意料已经空无一物。 * 楼瀛当即下令彻查,只是因为石念心的身份身份特殊,无法声张,故而只称是紫宸殿有东西失窃。 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佛珠,必定是能自由出入紫宸殿,且知晓这串佛珠的存在的人。几番暗查,线索最终落在了罗良身上,等楼瀛派人去抓捕时,却只得到罗良失足落水溺死的消息。 苏英吓得连连朝楼瀛诉苦表忠,好在楼瀛对这个自幼便伴在自己身边的大太监还算有几分坚实的信任,也未打算迁怒于他,只摆摆手以治下不严的由头罚了他半年俸禄。 而负责操办典仪的那头,经逐一查问,呈上佛珠的小太监和礼部官员都声称只是依章程行事,一层一层往上盘问,最后竟是太后在大典前找礼部尚书问了流程。 太后不满把按例该有的一些祈福仪式给漏掉了,特意吩咐添上,还从自己私库中赏下一串玛瑙佛珠以充礼器,只是不知如何被调换成了其他。 楼瀛自然心生怀疑,但太后给的理由似乎也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漏,任谁听了,都只觉是慈母为周全礼数的一片苦心,只好暂且将疑虑压回心底,再让人继续查罗良的死因。 没等这边出个结果,大典的半月后,楼瀛刚从朝会上下朝,却听苏英来报,说是慧通方丈求见。 楼瀛脚步一顿,苏英察言观色,主动请示:“若是陛下今日不方便,可要让他先回去,来日陛下需要,再行传召?” 楼瀛沉吟片刻,却是道:“让他来御书房罢。” 不多时,便见苏英引着慧通而来。 楼瀛抬臂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颔首问道:“不知方丈前来所为何事?” 慧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并未做太多迂回寒暄,只径直说道:“贫僧听闻,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成婚大典上,出了些变故。” 楼瀛指尖微动,随即唇角便扬起散漫的笑意,像是闲谈起什么无关紧要之事:“确有此事,不过已经都解释清楚了。想来是朕觅得所爱,得偿所愿,一时欢喜过了头,竟在人群中看花了眼,误将路过的寻常内侍错认作成了刺客。” 说完,叹气一声:“这等乌龙,实在惭愧,不提也罢。” 慧通浅笑着应下:“那便恭贺陛下喜得姻缘。” 话音一转:“只是既然如此,想必,之前陛下问贫僧的问题,陛下心中已经有了结果。” 楼瀛脸色微变。 心思竟是好像被看穿一般,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慧通目光平和,缓缓道:“陛下不必如此戒备,世间诸事的定夺与裁断,终究只系于陛下一念之间。万物皆有其因果缘法,贫僧不会插手,也无能贸然干涉。” 楼瀛垂眸,声音有些冷:“既然方丈不插手,又何必多问?不如请回吧。” 慧通听这话,也没有丝毫不愿离开的留恋,起了身,欠身行了一礼,道:“若是陛下还有什么疑虑,可遣人来崇济寺,贫僧随时恭候。” 便转身准备离开。 楼瀛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屋门,看眼就要走出御书房,却突然叫住他:“等等!” 慧通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面对楼瀛的沉默,也不催促,只口中默念诵着什么经文。 楼瀛神情有几分松动,垂眸思量许久,还是忍不住把困扰他多日的顾虑问出口:“若是世间真有妖灵,那凡人之力与之相比,无异于蚍蜉于之巨林,岂不是只能处于任其宰割的境地?” 他作为楼瀛,他不在乎石念心是人是妖。 但是他作为一国之君,他无法不担心一个问题——如果世上真的有妖精鬼怪,那天下万千只手握寸铁的普通百姓,该如何自处、如何自保? “非也。” “万物生灭,自有相克相生、阴阳制衡之理。若是天下妖祸纵生,鬼怪横行,那人族之中自会应运而生修道之士,除魔卫道,护佑苍生,千万年前正是如此。而今时移世易,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妖灵妖力溃散,再难化形现世,人间方得太平岁月。” “妖灵再难化形现世?”妖灵不得化形,那石念心是为何故? 慧通知他心中困惑,道:“虽贫僧未亲眼见之,但机缘巧合曾阅得一古籍中残卷,其上有所记载,人皇负一国之气运及万民之诚愿于一身,若妖灵修行深厚,距离化形仅一步之遥,又以人皇心头精血为引,或可借此补足天地灵气之缺,跨过化形最后一道难关,得生人形。” 人皇之……心头血? 楼瀛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他还未来得及将之抓住,已经消散无踪。 只听得慧通继续道:“故,此乃妖灵与陛下之因果,虽为因果,却也不知是机缘,还是孽缘。” “只是从千万年来人与万物共生之法而言,人与妖长久相处,多是难得善终。贫僧惟愿陛下能恪守本心,勤政爱民,泽被苍生,而莫贪非常之欢。” 楼瀛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哭了,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本来以为是万字章,结果修文修得太痛苦了,只挤出来四千字。 因为后天要上夹,所以打算今天把明天的章节提前发了,我努努力在下午六点之前放出来,后天及以后的章节会恢复到晚上22~24点更新。 我流乱七八糟的人/妖世界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会慢慢随着男主视角一点点揭开。 第26章 什么叫“人和妖长久相处难得善终”? 他和石念心才刚刚成婚, 眼前这和尚便敢断言他们未来如何了? “朕的事自己心中自有主张,就不劳烦方丈费心了!”楼瀛薄唇紧抿,“苏英!送客!” “喏。” 御书房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苏英看到楼瀛不太好看的脸色, 立马垂首,快步走到慧通身边:“大师,请。” 苏英送了慧通回来,便见楼瀛手肘撑在桌上,指节抵着额角, 一副头疼的模样。 苏英轻唤:“陛下,慧通方丈已经回去了。” 楼瀛蓦然抬头,将紧拧的眉心舒展开, 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到午时。” 该是用膳的时辰了。 楼瀛略一思忖,起身道:“走吧,去月泉宫看看皇后。” 按理如今石念心位至皇后,当是迁居凤仪宫,但是石念心说住惯了月泉宫, 她很喜欢那儿,楼瀛便只好依着她继续住在月泉宫中,只派人加以修缮。 第35章 楼瀛去到月泉宫的时候,石念心正在庭院中晒太阳, 照旧是坐在台阶上, 双臂抱膝,下颌轻轻搭在膝上, 闭着眼蜷成一团,是石念心最喜欢的姿势。 阳光毫无保留地覆在她身上,肌肤细腻得连细小的绒毛都没有, 只有额间的碎发在时不时随微风拂动。有一小缕头发落在她脸上,痒痒的,惹得她眼睫颤了颤,但仍是懒洋洋地不肯睁开眼。 跟着石念心服侍许久的宫人已经见怪不怪,只有苏英在楼瀛身后惊呼:“我的个小祖宗诶,如今都成皇后娘娘了,怎可还如此随意地坐在地上,实在有失皇室风范!” 苏英想过去将石念心扶起来,楼瀛伸手将他拦住。 “朕知她向来是不喜欢拘束的性子,让她做皇后,不是为了让更多的规章礼仪来束缚她的。” 只是想让她成为世人眼中与他唯一能并肩而立、站在天下最宝贵的位置上的……无论人或妖。 楼瀛在原地站着没动,就这么看着石念心,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苏英在旁边瞧着自家皇上看着娘娘傻傻入迷的样子,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这不值钱的模样。 还是石念心忽然望过来,唤了声“楼瀛”,楼瀛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光在宫门口站着不过来?” 楼瀛眼中满是笑意,朝石念心走过去。 “你怎知朕来了?朕都特地让他们不用通报,怕扰了你。” 石念心鼻尖动了动,道:“我闻到你的味道了,我知道你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楼瀛想起来,上元节时他出宫去寻石念心,石念心似乎也是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楼瀛抬手,将袖口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声音带着困惑:“朕怎么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莫非你说的是紫宸殿中常熏的檀香?” 不过那种气味,在他身边服侍的人如苏英,或者其他宫人身上多少也会染了些,如何能辨得是他呢? 楼瀛在石念心身边坐下,石念心便自然而然地凑过来,鼻翼微动,仔仔细细在他身上嗅了嗅,点点头,肯定道:“有的。” “有甜甜的,像牛乳羊乳般的香味,苏英身上也有一点,但是你身上还要更香更醇一点,闻着就感觉很好吃。” 好吃? 楼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不由失笑,逗她:“那你要不要来尝尝?” 石念心认真思索片刻,竟是真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上下打量起他,开始挑选方便下口的的地方。 石念心看食物一般的目光看得楼瀛头皮发麻。 他差点忘了,面前这个可是会把“吃人”二字挂在嘴边的妖精。一句“要不算了吧”还在口中打着转,石念心就已经倏然倾身过来,凑近他身上唯一裸露的脖颈,唇毫无预兆地印了上去。 有湿润的东西在自己脖子上慢慢舐舔,像是在试探滋味。 楼瀛身子完全僵住,不敢低头看石念心,只有喉结艰难地滚动。 石念心舌尖每路过一点,便在肌肤上留下一片湿润,酥麻得他全身滚烫。 楼瀛脑子里突然冒出念头,还好今晨他才刚刚沐浴过。 念头刚刚闪过,就觉颈间一疼,尖锐的牙刺进肌肤,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下颌瞬间绷紧。 石念心说吃,该不会是真的打算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吧? 毕竟石念心是野性未驯的妖,她的行为不能按常理来推断,他该把石念心推开,但他却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甚至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如果石念心吃了他的血肉,那她的身体中是不是就有他的一部分,融为一体、再难分开了? 他愿意成为石念心的一部分。 苏英看到楼瀛吃痛难忍而皱起的眉心,想上前来阻拦,又立刻被楼瀛不动声色的抬手阻止。 苏英站在远处空着急,但楼瀛如此决定,他也只好又挥挥手,清退了场上服侍的宫女们。 哎呀,这陛下打光棍了这么多年,这突然和皇后娘娘亲近起来,真是没轻没重的,就算两口子要玩什么情/趣,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也太没轻没重了点吧! 苏英捂着脸转过身去,只剩下殿门前台阶上死死相贴的两人。 痛感加剧。 楼瀛几乎真以为石念心要从他脖子上撕下块肉来,石念心却突然松开口,只轻轻吮/吸了他的血液。 退开身,眯着眼,舔了舔染血的唇瓣,道:“甜的。” 楼瀛伸手摸了摸被石念心咬伤的地方,痛而湿/漉/漉的,似乎还可以摸到一排整齐的齿痕。 石念心的。 齿痕。 石念心就此松开他,他甚至都说不清心中是庆幸还是失落。 石念心没有多想,又重新恢复成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坐姿。 楼瀛看了眼院中刚修好的秋千,问:“那个秋千你试过了吗?” 石念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几日她才刚刚终于从大典前后各项忙碌的事务中脱出身来。虽说楼瀛免了她各种奇奇怪怪的规矩礼仪,既不用给太后请安,也不用管理那复杂的后宫事务,但也免不了有些琐碎的小事会来打扰她,她也是今日才终于清闲下来。 院中多了个没见过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自然也没去碰,如今听楼瀛提起,才知道原来就是他此前提起的“秋千”。 “这个东西要怎么玩啊?” 楼瀛起身,向石念心伸出手:“来。” 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引她走到庭中那架秋千前。 石念心刚坐下,身下的秋千板立即轻轻一晃。 石念心猛地从秋千上弹起身,警惕地盯向这块木板。 “秋千便是这样的,会摇摇晃晃,但是你只要握紧两边的绳索,在秋千坐板上将身子坐稳……”楼瀛被她那副模样逗笑,温声安抚,一边扶着石念心在秋千上坐下,“像这样,便不会摔。” 石念坐在秋千上,还蹦跶两下,确认这个悬空着的座椅是稳固的。 眼中有些新奇,这么奇怪的椅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楼瀛在她耳边低低道了一声“坐稳了”,用力一推,石念心便如离弦之箭,像要融进天光般随着秋千高高荡起。 “哇哦——” 楼瀛特意用了猛劲儿,他想,石念心这般身怀妖法之人,轻风细雨或许太过温吞,倒不如一开始便让她尝些鲜猛的滋味。 果然,石念心也不觉得怕,眼中闪着光,兴高采烈道:“高一些,再高一些。” 楼瀛听出她声音中的欢喜,眼中也浮现笑意。 秋千在石念心的笑声中越荡越高。 直到宫女开始传膳,楼瀛才停下来。 石念心坐在秋千上,只等着秋千自己缓缓停下来,她坐在模板上,转头望向身后的楼瀛,轻笑道:“你们凡人真是有趣,明明没什么力量,但是却能凭着巧思做出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 既然楼瀛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石念心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反倒将那些原本只能压在心底的话畅快直言出来,语气都带着几分松快。 “你们凡人”这么直白的话一出口,惊得楼瀛眼皮一跳,下意识目光左右逡巡,确认宫人们早已在石念心咬他脖子时就退得远远儿的,唯有几个正在往屋中传菜的宫女,也都距他们尚还有好一段距离,这才松一口气。 “你小心些,别让别人听去了。” “他们这么远,听不见的。我又不傻,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的身份。这件事只有你知道,这是秘密!” 只有你知道。 他们共同的秘密。 楼瀛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将他和石念心紧紧绑在了一起。 这几日,他时常会感觉石念心像一缕抓不到、留不住的风,虽然石念心就在他身边,即便他们已经有了夫妻的名分,但石念心依然随时都能弃他而去。 楼瀛目光落在石念心眉飞色舞的脸上。 他该怎么才能留住她呢? 留住这个他一无所知、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亘千里的人? 楼瀛忍不住轻声试探:“那朕可以知道……你更多的秘密吗?” -----------------------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应该不会腻吧? 第27章 石念心问:“你想知道什么?” 问题又抛回了楼瀛身上, 他心底有万千的疑问,此时又仿佛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顿了顿,忽然想起刚才石念心说他的血是甜的…… “你们妖……是需要吃人的吗?” 他多少也曾看过一些妖灵志怪的杂书话本, 里面的妖精不乏是需以凡人血肉为食。石念心虽看似极爱食糕点, 但宫中皆知她食量惊人,似乎是永远也吃不饱的样子。 莫非,她是需要以人为食? 石念心回答:“不吃啊。” 楼瀛这才松一口气。 第36章 不然,他都不知该去哪儿给她找足够的食物填饱肚子。 “不过……”石念心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要吃也不是不可以。” 楼瀛呼吸一滞。 石念心嘴角勾出顽劣的笑意。 凡人真不禁吓。 看着楼瀛脸上惊愕的表情,石念心这才慢悠悠回答:“哼,我才对吃人没兴趣呢, 我只喜欢吃甜甜的东西,而且我也不随便杀人的。” “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妖精要吃人?” “曾看过一些书上写的志怪故事,是这么描述的。”楼瀛这才明白石念心是在开玩笑,回答时颇有些不自在,这倒显得他像是道听途说些以讹传讹的流言蜚语, 就急急忙忙来求证。 不过除了那些志怪小说,世间恐怕再难寻得关于妖精的只言片语了。 毕竟现在的人,谁又能想到,世上竟然真的还存在妖精呢? “书?”石念心来了几分兴致, “书上是如何说我们妖精的?” “……书上有很多不同形象的妖精, 最多的便是勾人心魄的狐狸成精,也有啖人血肉的豺狼虎豹, 还有些妖精能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为祸一方百姓, 他们变化万千,会各种术法,让人防不胜防。” 说完那些不切实际、多是凭空想象的东西,楼瀛问起石念心:“所以你既不需要吃人,也不需要去学什么功法修行吗?” 似乎从未见过石念心如话本中的妖精,寻个什么洞天福地打坐修仙? “不知道,从我化形起,我就什么都不用做。” 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偌大的荒石山,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母族,没有师门,没有挚友,只有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椿树,还是被她生生从沉睡中给吵醒的。 石念心说得很平静,什么都不用做,听起来仿佛也很惬意,但是楼瀛却听出一丝的荒芜。 因为生命的平原太过荒芜,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什么都不用做。 “那你现在有想做的事吗?” “我?”石念心想了想,“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长出心脏了。” “长出心脏?” 石念心自然地回答:“你不是知道我是石头吗?石头当然是没有心的。” “椿树说,我要努力长出一颗真正的心脏来,我就可以自由了。” 石念心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楼瀛不自觉拧紧眉心:“你没有心脏,那你身体可会因此出什么事?你现在没有自由吗?椿树又是谁?你怎么才能长出人类的心脏?”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前两个问题。 这可算得上是她如今唯一的弱点,她们妖怪才不会随意把弱点告诉别人。 “椿树是一只不能化形的妖,它陪了我很多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长出心脏。” 楼瀛只听到那句“陪了我很多年”。 他突然心口酸酸的。 他后知后觉想起一个问题。 话本中的妖精寿数总是长于人类,那石念心呢? 她也活了很久,将来还会有更长、更遥远的生命吗? 他忽然羡慕、甚至有些嫉妒那个能陪她很多很多年的椿树妖。 他正想追问,又听石念心不知他心中的郁结,已经自顾自继续说道:“我最初以为跟着石茵茵能长出心脏,但是这都一年多了也没有动静。后来我听石茵茵说皇帝是天底下最无所不能的,我便想说不定你能让我长出心脏,可是你又反悔了。” 楼瀛一愣。 石念心的话,他怎么不明白? “朕何时反悔……”话还未说完,楼瀛忽然想起去岁刚见石念心时的场景。 石念心跪在地上,仰起小脸,特别认真地问他——“你可以给我心吗?” 楼瀛忽然想通,当初她的话,竟然是这个意思,而非他所想,要结两心之好? 是了,如今石念心分别是谁都入不了她的眼的模样,又怎会初一见,便想要与他互相交付真心? 他真是…… 楼瀛都忍不住被自己的可笑笑出声,石念心听到楼瀛低低的听不出意味的笑声,还当他是在嘲笑她,当即板起了脸,声音气鼓鼓的:“你笑什么?” “朕笑朕自己。” 听到楼瀛不是在笑她是个得不到心的妖怪,石念心脸色才缓和下来。 宫女远远禀报道:“娘娘,饭菜已经备好了,现在可要用膳?” 石念心一下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从秋千上下来,一边向屋中小跑过去,一边问:“今日有些什么好吃的呀?” “有您昨日说想吃的松鼠鳜鱼和八宝饭,还有几道新的菜式,您可以试试合不合口味……” “好耶!” 春风携着石念心欢快的声音拂向楼瀛。 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心性。 楼瀛心里叹气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与她惆怅些什么。 风是那么自由,不管如何,他希望被风裹挟着的石念心也是自由的。 楼瀛大步追上去牵住石念心的手。 “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你吗?帮你长出心脏。” “咦?你要帮我吗?可是我也不知道。”石念心摇头。 石念心如今已逐渐明白,在石茵茵口中无所不能的天子,其实也只执掌凡人俗务的权利,他能给她精致的点心与漂亮的衣裳,但是她想要的,并非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触及——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我只知道,石茵茵可以帮我。” 楼瀛眉梢微动:“石茵茵?她不是你真正的姐姐吧?” 毕竟据调查的情报,石念心根本不是石蔓蔓,而石茵茵却是真正的石茵茵。 “不是,石蔓蔓在入京的路上死了,我要跟着石茵茵走,石茵茵就让我顶替她妹妹的身份。” 石念心心直口快地答完,才警惕地看着楼瀛:“你不会用这个去治石茵茵的罪吧?” “怎么会?”楼瀛忍不住故作幽怨哀叹一声,“朕还得多感谢石茵茵将你带到朕的身边,难道在你心里,朕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的人?” “如果我不信任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朕已经如何?” 石念心冷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话到嘴边却没说完。 猎手捕猎之前,怎么可能预警猎物我要来杀你了呢? 说起石茵茵,楼瀛才发现今日石茵茵也未跟在石念心身边,疑惑道:“之前总觉着你俩形影不离,最近怎的很少见到她了?” 石念心没太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只道:“她最近好像有自己的事要忙吧?” 脚步停在饭桌前,石念心目光被满桌的精致菜色夺走,未再多聊石茵茵,只看着桌上的东西雀跃道:“瞧着可真好吃!” * 石茵茵直到入夜了才回来,回来时,楼瀛已经回了紫宸殿,就剩石念心一人在秋千上坐着。 石念心试着用妖法推动秋千,但是一会儿之后又觉得无趣。 还不如她自己飞来得自在。 只是老椿树曾再三叮嘱,让她尽量少动用妖力。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她能化为人形,也多是靠她本体在上万年间日积月累悄然吸纳贮存下的那些天地灵气。 虽她体内的灵力充盈,但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每施展一些法术,便耗去一分,因而若非必要,还是不要随意挥霍得好。 当然,当石念心兴起的时候,往往会将椿树的叮嘱抛之脑后罢了。 自己用妖法推动这秋千,到底是不如别人在身边服侍来得惬意,石念心撇了撇嘴,正想使唤个宫女过来,就见石茵茵出现在宫门口,立刻招呼着她过来。 石茵茵神色有些心不在焉的,连石念心在冲她招手都没看见,还是石念心喊了她的名字,石茵茵眸子微微一颤,才突然回过神来。 石念心随口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石茵茵身形一僵,挤出一个笑,连忙解释:“这不是你当了皇后,但你又不管事儿,后宫的一些琐事都堆在我身上了,这几日都在忙活呢。” 石念心点点头,也没追问。 石茵茵才发现今日石念心竟然不是坐在回廊的台阶上,有些新奇地走过去:“你怎坐这儿来了?” 昨日便瞧见院中多出了个秋千,不过她没有太留意,石念心好像也不怎么感兴趣。 石念心这才招呼着:“楼瀛跟我说了这个秋千的玩法,真有意思,你快帮我推一下!” 石茵茵走到石念心身后,轻轻一推,秋千摆起了个微小的弧度。 石念心不大满意,小声嘀咕:“你力气真小,楼瀛推的可比你高多了。” 石茵茵嗔怪:“那你怎不让陛下留下继续给你推秋千?” “万一他又想分我的床怎么办?” 石茵茵恨铁不成钢:“你这样子,何时才能圆房诞下小皇子!” 第37章 石念心撇嘴,道:“我才不要把床分一半给别人。”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有这么生得俊俏,有权有势,还一心只对你的如意郎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竟半点不珍惜!”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给你啊。” 石茵茵呼吸一滞,心跳加快了一瞬,但又立即平复下来,无奈地伸手轻轻敲了敲石念心的脑袋。 “瞎说什么呢,虽然我是羡慕,但如何也不至于和你抢人!你以后可莫再说这种胡话了!” 石念心被敲了额头,不满地“哎呀”一声,石茵茵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又抿出笑意,用指腹在她方才敲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而且,我瞧着陛下心中可是只有你呢,我们这些外人来掺和做什么?” 石茵茵望向月光下的绿瓦朱墙,美好得仿若不真实。 “虽是皇家多是后宫环肥燕瘦,佳丽三千,但我也希望陛下对你专宠的日子能久一些,更久一些。” “女子一生若是能嫁得个如意郎君,便是最要紧的事了,之前我入宫,还想着哪怕是能有幸被放归,那年纪也都是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哪儿还嫁得出去?如今你成了皇后,我便是皇后的姐姐,可有的是郎君足够我慢慢挑了。” 石茵茵说得眉飞色舞,眼眸里闪着光,石念心不太懂她口中说的这些,只是看石茵茵脸上的笑意,便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变得轻快。 只是石茵茵欢喜的神色没有维持多久,便淡了下来。 “你不高兴吗?”石念心问。 石茵茵摇摇头,将那个让她烦心的人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长叹一口气,道:“无事,只是有些想出宫了。” “你要出去玩吗?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出去玩。” 石茵茵看石念心笑道:“我的出宫和你的出宫可不一样,你若是要出宫,那得和陛下一起出去。” 石茵茵前一晚才刚说完出宫的事儿,第二日一大早,楼瀛便来寻了石念心,说要带石念心出宫去玩。 石念心自是连连点头答应下来:“好啊!” 石茵茵惊讶:“怎陛下突然要带着娘娘出宫?” 石念心从石茵茵这里接过问题,转头看向楼瀛,将问题抛给他:“我今日都没有找你出宫玩诶。” 虽然她现在分身灵力充沛,何时想出去也就手中随便掐个诀的功夫,不过有人愿意陪同,她自然是更加乐意。 楼瀛带着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石念心身上,道:“你不是说想要自由吗?虽然,朕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到你,但朕想,你应该或许会想看看人间更多的景色,见识更多有趣的东西。” 自由? 石念心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日她曾与楼瀛说,她只有长出心脏,才能拥有自由。 石念心非常满意地重重点头。 这个凡人,还是挺会讨石头欢心的嘛。 石念心与楼瀛蜜月般的旅程就此开始。 都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朝臣只见得楼瀛在御书房中处理政事的时间肉眼可的少了许多,私下里不免议论,还当他是“老房子着了火”溺于温柔乡。 殊不知他们的陛下连春宵都还未有过,只是也确实是溺于温柔乡罢了。 石念心不愿离开京城太远,楼瀛便耐心陪她逛遍街巷每一个角落,从破开清晨的早市,到灯火憧憧的夜市,从市井烟火的胡同街巷,到水石清华的皇家园林,连带这一段时间下来,因为两位主子的出行,京城的治安都变得比以前更好。 除了闲游,偶尔也有一些宫廷或贵族间的盛会,譬如春末时在上林苑举行的赛马会。 石念心在宫中见到的盛会,大多是些觥筹交错的歌宴酒宴,初时听看歌舞尚还会觉几分趣味,后来便只觉席间人人端着一脸笑,看着便无趣,如今才发现原来竟然在宫外还有这般新鲜的赛事,又升起了几分兴意。 楼瀛在平野上纵马疾驰时,石念心便在高台看得津津有味。 石念心抬手遥遥指向一马当先的楼瀛,偏头问侍立在侧的苏英:“这样跑在最前面,就代表楼瀛是第一吗?” 苏英立刻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地夸耀着自家陛下:“自是,咱们陛下可是从小习武,骑术更是年年夺魁!” 那她怎么只觉得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她手轻轻一挥,他便飞了? 石念心站起身,凭妖出众的目力,清晰地看见骑在马背上的楼瀛。 楼瀛好像跟她平日里见的有些不一样,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挥动马鞭,迎风驰骋时猎猎的疾风鼓动着他的衣袍,但动摇不了他身形丝毫,只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有些严肃,但又是她没有见过的的意气风发。 像是飞鸟翱于天空,游鱼潜进溪流,像她回到了荒石山,一切从容不迫而尽在掌握的自信。 远远的,楼瀛看不到她的神情与目光,却心有所感般,直至抬头看向她。 石念心对上了楼瀛的目光。 看着他飞扬的眉眼,石念心突然想,前面的比喻都不太对,此刻的楼瀛分明像他新岁时送来的那两只翠羽孔雀,开了屏就是这般模样。 在飞扬的尘土与急促的马蹄声中,楼瀛离终点越来越近,离石念心也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石念心清晰的身形轮廓。 楼瀛余光扫过身后紧追不舍却始终无法超越的楼澞,还颇有闲心地朝石念心扬了扬手。 楼瀛毫无疑问地夺得魁首。 楼瀛冲过终点,就看到小跑着从高台上下来,来迎接他的石念心。 楼瀛心里甜滋滋的,翻身下马,朝石念心展开了怀抱。 石念心雀跃地奔向他。 然后从楼瀛身边擦肩而过。 一头扑向了他身后的汗血宝马。 楼瀛嘴角的笑容僵住,就听石念心双手捧着马的脑袋道:“骑马好像很好玩!我也要玩!” 石念心对比赛的名头当然没兴趣,楼瀛拿不拿魁首她也不在意,她只看上了楼瀛的马。 楼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随即心下自我安慰道:石念心爱玩的性子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晓,别在意,别在意。 如此反复劝了自己两三回,压下了几分心中的酸意,才转身朝石念心道:“那待会儿朕教你怎么骑马。” 石念心飞快点头。 石念心满意,楼瀛勉强满意,旁边的苏英眼中却尽是酸涩。 娘娘眼中只有马,陛下眼中只有娘娘,怎么就没分一眼也在旁边恭候的他呢? 往年都是他在这里迎接陛下,果然还是男大不中留啊。 几人说话间,旁边有人走了过来。 “皇嫂竟然也爱骑术?我皇兄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得让皇兄好好指点你才是。” 楼瀛和苏英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苏英行礼道:“见过安王殿下。” 楼瀛脸上是不骄不躁的笑意:“你也不遑多让,每年和朕的距离都一点一点在缩小。” 楼澞笑着谦辞了几句,又看向石念心,只见这个他最先应和了话头的对象却半点儿目光也没分给他,只专心地逗弄着身边的马儿。 他一个王爷,还不如一只畜生在她眼中来的有趣。 楼澞脸上笑意未变,楼瀛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解释:“她性子向来如此,你莫要往心里去。”虽是说着歉意的话,但语气分明是对石念心率性的纵容。 楼澞笑着摇摇头:“无事,母后也与我提过,皇嫂不是很好相处。” 这话一出,楼瀛脸上笑意淡了些。 “不过,我瞧着皇嫂只是一派赤子心性,不喜被那些繁文缛节拘着罢了。” 楼瀛这才脸色稍霁,声音中带上了些无奈:“母后总是对朕没有娶她满意的世家贵女而耿耿于怀,你素来与母后走得更亲近些,时常入宫请安,若有适当的时机,也替朕多宽宽她的心。” “这是自然。”楼澞拱手应下,似笑非笑的目光从石念心身上爬过。 兄弟二人寒暄完,楼澞没有多留,先行一步离开。 等楼瀛处理完其他事,过来牵过石念心的手,道:“走吧,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去教你骑马。” 石念心点点头,忽然提起刚刚的人:“那楼澞和你感情很好吗?” “自是,我们是同母所生,情分自然与他人不同。” 随口提及了几句,石念心也没有心思多花在楼澞身上,等到了宽阔的地方,立刻拉着楼瀛学骑马,甚至无需楼瀛多教,她只凭着先前在高台上看他策马的样子,就已经会了个十之八九。 而刚刚被他们讨论的楼澞,正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马蹄声“哒哒”不知道响了多久,终于停下,侍从道:“王爷,到了。” 楼澞睁开眼,却没立刻动身。 出神了片刻,忽然道:“看着好好一个美娘子,谁能想到竟然是传说中的妖?”像是在对旁边的随从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第38章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若是能为我所用该多好,可惜是个野骨头。” “只要殿下您想,天下万千,总是能为您所用的。” 楼澞哼笑两声,起身,立刻有人放好马凳,迎接着他回府。 刚进王府,便有人来报:“王爷,玄微道长已经在会客厅等候多时了。” 楼澞颔首,刚进府直直前行的脚步方向一转,去往会客厅的方向,一边问:“让他找的东西可是都带来了?” ----------------------- 作者有话说:姐姐作为姐姐是好姐姐。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长恨歌》 谢谢到处看小宝的手榴弹,开心到转圈圈~ 人美心善的小伙伴糖星诞送了我张超萌超萌的专栏头像,大家要不要去看看呀(卖萌),路过的话就顺便帮我点点作收啦(逐渐露出獠牙嘿嘿) 悄悄帮她推一下她的完结文《公主与骨龙手记》,喜欢西幻的宝宝可以去看看 两位长发美人|叛逆狡黠公主x温柔神秘骨龙 莉莲娜·泰勒十六岁那年,成了要被献祭到白骨湿地的龙妻。 她撕烂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编出一根奇长的绳子,决心从城堡一跃而下,逃出被祭祀的命运。 但她失手了,差点摔成肉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掠过。银发如月华流淌,白色眸子温柔沉静。 他将她轻巧接住,身上萦绕着浅淡花香。 莉莲娜顾不上惊艳,匆匆道谢,迈开步伐朝着提前准备好的通道跑去。 却被蹲守的侍卫逮了个正着。 王后把她提溜到王座前,斩断了她所有侥幸,却也带来一线生机: 五年,莉莲娜,你只有五年时间。 ——五年,让骨龙索拉纳斯爱上你,否则,血祭如期。 让一条龙爱上自己? 凭她的美貌和智慧,简直是轻轻松松! 莉莲娜翠绿的眼眸燃起斗志。 然而,白骨湿地的主人,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那天在城堡前救下她的人。 他强大、温柔、近乎完美,将她的生活安排得无微不至。 花房绽放着不属于死亡之地的生机,城堡温暖得不像龙巢。 可那双泛着白光的竖瞳里,是俯瞰众生的神性慈悲,也是亘古不变的冰冷疏离。 他不懂爱。 活命的难度,瞬间从“简单”飙升为“地狱”。 莉莲娜看着索拉纳斯永远温柔带笑的脸庞,忽然起了别的心思。 “教我学魔法吧。” 王室血脉的天赋让她自信满满。 只要学会魔法,她就能拥有力量,或许……还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再不济,也能靠这个接近他,没准,他会心软呢? “……好啊。” 银发的龙微微颔首,应得轻描淡写。 莉莲娜那时不知道,在索拉纳斯——白骨湿地的主宰、魔法源头的种族面前,再耀眼的天赋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逃生计划,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注视之下。 这场博弈之中,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 索拉纳斯是这个地方的神。 他能回应祈祷,能预测未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可唯独,他看不清莉莲娜的命运线。 他什么书都读过了,唯独不知道: 别人的命运一旦与他交织,便再难窥见全貌。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命运早已变得密不可分。 第28章 夏日将近, 春寒尽数褪去,石念心终于可以褪下被石茵茵和楼瀛强迫穿上的厚重棉袄和锦帽貂裘,换上了轻质的罗纱襦裙, 活动起来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但等楼瀛一来月泉宫, 就又给石念心披上了披风。 “虽是转暖,但夜里寒风吹着总还有几分凉意,你又爱坐在庭院中晒什么月亮,若是感了风寒如何是好?” 石头会感染风寒吗? 这个问题石念心还不真知道。 不过听着他们不厌其烦的叮嘱,她也只好乖乖照办。 时间久了, 石念心也逐渐习惯身边有两个絮絮叨叨的人,一个是石茵茵,一个自然就是楼瀛。 等楼瀛带着石念心在御花园中放了纸鸢回来, 准备用膳的空当,石茵茵连忙拉过石念心说悄悄话:“今晚你可不准再把陛下赶到外间了!你们二人现在是夫妻,夫妻要同床共枕懂吗!” 这话石念心听过石茵茵说起过很多次了,她胡乱地点点头。 “你别总是点头糊弄我!”石茵茵伸出手点了点石念心的额头。 她如今可早就摸清了石念心光点头,实际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性子。 石茵茵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石念心。 如今陛下正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 偏生石念心总是这般不冷不热的,还要让皇帝来哄着陪玩,万一陛下哪日失了耐心,转而去寻旁人可如何是好? 石念心脸皱成一团, 顶着石茵茵的目光, 好半天才勉为其难应了声:“我知晓了。” 石茵茵又试探问道:“你们同床共枕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睡觉。”石念心理所应当地回答, “不然还能干什么?” 石茵茵看着石念心清澈的眼睛,咬咬牙,转身一溜烟跑回房间, 不一会儿手中就拿了本薄薄的小册子飞快跑回来,不由分说塞进石念心手中。 “你要是不懂,你待会儿就自己把这本册子仔仔细细看一遍,然后晚上陛下留下来之后,就照着册子上的做,很快就可以有小皇子小公主了!这回你可不许再打人,知道吗!” 石念心看向手中被石茵茵揉得皱巴巴的书,好奇地想打开,石茵茵一把按住她的手,目光扫了扫旁边还在来往的宫女,已经不远处坐着歇息的楼瀛,压低声音道:“待会儿你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悄悄看!” 石念心只好再听话地点点头。 共进晚膳汤足饭饱之后,石念心才想起石茵茵的叮嘱,寻了个没人的地儿,把那本书拿了出来。 正准备翻开那本册子,楼瀛就已经跟了过来过来,问:“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石念心看看手中的书,又看看楼瀛,想了想,如实道:“石茵茵叫我看书。” 楼瀛诧异:“看什么书?好学也不用这么勤奋吧?” 还当石念心是在看什么大儒的典籍。 石念心将手中的书朝楼瀛递过去:“这个。” 楼瀛接过,随意翻开一页,目光才堪堪从书页上一掠而过,立刻像烫手似的“啪”一声将整本册子重重合上。 “你!她!她就让你看这种书?” 石念心带点头,有些新奇地打量楼瀛突然就烧得通红的脸,伸手掌心贴在他脸上,惊讶道:“热的。” “你很热吗?” “不热。”楼瀛下意识回答完,才想起来,这哪是天气热不热的事儿? “石茵茵她怎么给你看这个?你看了吗?” “还没呢。”石念心如实回答,说完就想从楼瀛手中拿回书,“她说看了我就可以生小公主小皇子。” 楼瀛愣了下,抬手避开了石念心伸过来拿书的手,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有些低哑:“……你也想生吗?” 石念心偏头眉心微微蹙起,对这个问题有些困惑。 最后只答:“石茵茵想我生。” 她对这种事脑海中并没有多少认知和概念,她唯一会做的,便是按石茵茵说的话做。 楼瀛脑中反复回荡着“生孩子”这几个字,只觉得耳根连着脖颈都在发烫,见石念心没有给出否定的回答,终是稳了稳气息,强作镇定道:“那本书你不用看了……我……朕知道怎么做,朕可以教你。” 毕竟他少时,他也对那些宫闱间隐秘流传的避火图多少生起过些好奇心,粗略地看过一点。 看着石念心眼中的疑惑,楼瀛喉结滚了滚,上前一步牵过石念心的手。 * 早上楼瀛起床上朝的时候,石念心还在睡觉。 也没有睡着,楼瀛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动。 石茵茵见楼瀛开门出来时脸上春风拂面的笑意,心头一喜,等楼瀛离开,她立刻快步进屋去寻石念心。 枕头是两个,被子是两床,石念心睡的里面,只占了半张床。 成了?! 石茵茵快步过去,压低窃喜的嗓音问道:“你昨夜和陛下可是……” 石念心见石茵茵来,坐起身,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虚。 毕竟昨晚石茵茵叫她看的书她一页都没翻开。 不过昨晚楼瀛教了自己,她应该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吧? 先是楼瀛突然来脱掉了自己外衣,然后拉着她到了床上,又像之前那样咬她。 这次她知道了,那不是要吃石头,是要交/配,不过还是好奇怪,人类交/配为什么要互相吃嘴,她看见鸟儿也没有这样呀? 第39章 不过他咬得不重,不会觉得痛,反而有些痒。 也说不清是他咬得痒,还是他的呼吸打在她身上痒。 楼瀛死死抱着她,简直是想把她揉进骨髓中,两人身上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她还从来没有和人贴得这么密切。 那种感觉太奇怪。 后来呢? 石念心抬头,指尖摩挲下巴,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后来好像是……她有些气恼楼瀛一直咬自己,就依样反咬了回去,结果把楼瀛的脖子咬破,殷红的血珠从她留下的齿痕间渗出来,上次品尝过的那种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她没忍住,扑在他身上吮/吸了不少。 喝完之后感觉身体有些暖洋洋的,很适合睡觉,她就把楼瀛推开睡着了。 睡着之前好像听楼瀛说什么“罢了”、“循序渐进”、“来日方长”的话? 不过石茵茵反复叮嘱的“同床共枕”,她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石念心对上石茵茵的目光,认真而肯定地重重点了个头。 石茵茵顿时喜上眉梢,开始畅想着石念心日后定然荣宠不断,等诞下皇子,说不定还能成为太后的好日子。 说完石念心的事,石茵茵的语调又软了几分,说起家中的爹娘:“你名义上还是我家的女儿,虽然立后时因为我爹娘的身份,未曾召他们入京观礼,但陛下还是浩浩荡荡送了几十抬的赏赐进我家门,爹娘也从村里搬到了镇子上。连县太爷知晓我家是皇后母家,态度也是恭恭敬敬的。” 石茵茵望着石念心,眼中是真切而真挚的感激,轻轻握住石念心的手,言辞切切:“爹娘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能享这些福分,念心,都是托你的福。或许你现在还不太明白,但是往后你便会慢慢知晓,你成为皇后,将来你的孩子成为太子、成为皇帝,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了……” 石念心看着石茵茵眼中隐隐泛着的水光,其中好像夹杂着很复杂的情绪,但是她不太懂。 凡人怎么能有这么充沛的情感呢? 石念心轻轻点了点头。 石茵茵嘴角这才绽开笑意,又叮嘱了几句石念心“切莫说漏了嘴,这可是欺君大罪”的话。 石茵茵在心底默默回答,楼瀛已经知道她不是石家的女儿,甚至知道她不是人了,他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不过石茵茵不知道她是妖,她也不能与她直说,只好也点头应下。 “当然,我打心底里盼着你能和陛下恩爱到老,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能给你的最好的祝愿了。” 石茵茵脸上带着神往,摸了摸石念心的脑袋。 现在的一切都美好得像梦一般。 不过……还差一点点。 还差石念心诞下皇子,以及……她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想起之前那个人说的话—— “我朝历来有个传统,与陛下琴瑟和鸣的皇后诞下嫡长子时,常会大赦天下以积攒福泽。我爹至今还被关押在大牢中,若他不得释放,我实在……无心成婚。” “听闻当今皇后为六宫独宠,若是她能诞下龙嗣,既是稳固了她的皇后之位,或许我爹也能沾得几分恩赦的福气。”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石茵茵犹豫片刻,道:“你等我一下。” 石念心点点头,还当她又要去拿什么新的册子,没想到一会儿回来后,石茵茵手中却是拿了个小匣子。 石念心从她手中接过,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盘香。 石念心将之拿起来好奇地打量,石茵茵咬住下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个香等你晚上与陛下就寝时点上,可以助你早日得子。” 石念心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新奇的神色。 香料还能助人早日得子? 不过…… 石念心眼中有几分疑惑,将香拿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随即放下,问:“你确定吗?” 石茵茵一愣,没想到石念心磕磕绊绊地答:“我给你,自然是我确定的。” 石念心盯着石茵茵,半天没说话。 石念心目光分明是平和的,但石茵茵无端觉出几分紧张,想试探问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人曾告诉她,“这药有催情成分,对男子可能有些许伤身,你可切莫告知了皇后,若是追查下来可就不好了。” 嘴嗫嚅几下,又闭上了嘴。 他定然不会骗她,这香只是助念心早日诞下龙嗣罢了,就算有些伤身,但以皇宫中珍藏的诸多名贵药材,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把身子补回来。 好在石念心也没多问,只将香收下,乖巧应下:“我知道了。” 晚上楼瀛如昨日一般是在月泉宫过夜,入睡前,鼻间却忽然萦绕起一缕幽微的、带着古怪气味的异香。 石念心的屋中向来不怎么用香,唯一偶尔燃的,便是他殿中常用的檀香,石念心说闻起来又香又甜,跟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楼瀛好奇:“你今日屋中用了什么香?”怎么反而隐隐有几分刺鼻,像是……朱砂的味道? 石念心转头看向香炉中中升起的若隐若现的一缕白烟。 这个香刚刚点上,屋中气味还不算太重,但她已经隐隐感觉身体有几分躁动了。 但她脸上依然是神色淡淡的,回答:“这是石茵茵给我的,说可以让我快点怀上小皇子。” 楼瀛呼吸一滞。 他甚至都没有心思再去思考这种所谓能怀上儿子的药和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和石念心的孩子。 石念心又开口:“我们今晚还是像昨晚那样吗?” 楼瀛僵硬地点点头,说话都变得结巴:“对。那,那我们……” 话还没说话,就咽回了喉中。 因为他看到石念心开始解裙带。 石念心听楼瀛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从自己的衣带上移开,抬眸看向他。 看到楼瀛眼中的震惊,石念心疑惑道:“怎么了吗?昨晚不就是这样吗?” 可他也没想到,今晚他才刚来,就是直入主题啊。 不先看星星看月亮念念诗谈谈情吗? 石念心衣衫单薄,衣料下隐隐透出那件桃红色肚兜的轮廓,让楼瀛口干舌燥。 石念心都如此主动了,他自然也没有半分退缩的道理。 楼瀛只能顺从自己内心的渴望,手臂一伸,稳稳环住她的腰肢,一手穿过膝窝,将石念心打横抱起。 石念心的长发在枕上铺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像是蒙着水雾,又仿若有银光流动闪烁。妆发尽卸,不带任何珠宝首饰,返璞归真朴素无华的模样,忽然让楼瀛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人。 那个初见时便只着一身白色里衣,长发不做任何妆点披在脑后的人。 怎么会忽然想起她? 明明自他明了自己的心意,决定要立石念心为皇后之后,就没有再想起过她了。 楼瀛出神间,石念心却翻身而起,一把将他压在了身/下,先他一步,狠狠咬在了他的颈脖上。 楼瀛下意识“嘶”了一声,唤了一声“别”。 昨日被石念心咬伤的位置,今日他上了药,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石念心没有咬破他的皮肤。 她现在也没有想喝那鲜甜的鲜血,只是发泄似的想要咬什么东西,在楼瀛颈间不断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齿痕。 楼瀛诧异今日石念心的主动,还当是石念心要与他玩什么情/趣。 一边烧红了肌肤,一边承受着石念心跨/坐在他身上,在他颈边毫无章法地游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石念心狠狠闭了下眼睛,压下去眼瞳中的一点异色。 躁动。 妖力躁动。 身体中的灵气好像要喷薄而出。 明明她的血液不会流淌,但此刻她却觉得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翻涌。 石念转头看向仍在隐隐升起缕缕白烟的香炉。 她又想起了见到石茵茵的第一天。 她在山上时是见过人类的。 是楼瀛曾派去山上搜寻的人。 她当时不知道他们是在找什么,只记得他们凶神恶煞,她和老椿树一起用了障眼的术法,让任何人都看不见她们。 所以石茵茵是石念心真正面对面相见的第一个人。 她见到了第一个人,和人类说了第一句话,第一次听到哭声,见到泪水。 石茵茵哭得很伤心,她的妹妹死了,采买她们入宫的太监还要打骂她们。 可即便如此,石茵茵得知她没有吃饭,仍然是把自己手中的白馒头分了半个给她。 那是她漫长的石生中,第一次吃到食物。 没什么味道,但足够让她惊讶,仔细品尝,还可以从中品尝出一丝奇怪的滋味。 后来她知道了,这叫甜味。 当时她想,这一定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第40章 所以她喜欢甜的。 甜的。 ……甜的是什么滋味呢? 为什么她觉得此刻有点意识模糊,像是忘了? 她只记得,石茵茵是她下山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决定跟她走。 听她说的话,按她说的办,应该就能长出心脏吧? 虽然石茵茵总会说些她不太理解的话,让她做些她不太理解的事,但是凡人那么弱小,她的任何要求对她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哪怕她拿到香料时,直觉这香有几分不对劲,但是连椿树说的什么惹不得的和尚,他们供奉的佛像不也是一击即碎,没人敢来找她麻烦,这些凡人的东西,还能有什么是她应付不了的不成? 但是为什么此刻体内的妖力不再受她的束缚,在她身体中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楼瀛终于察觉到几分石念心状态的不对劲,摇着她的肩膀唤了几声:“念心?” “你怎么了?” 石念心嘴唇紧抿得发白,眉头深深绞在一起,眼睫不住颤抖,目光涣散,身子紧绷,像是在忍受什么痛处,做着什么斗争。 楼瀛扶着她坐起,替她将身上散开的衣裳合拢,又唤了她几声。 石念心终于有了动静。 忽然转头看向他,神色却冷得陌生。 那双眼眸中,银色蔓延了她的大半个眼瞳,漠然得像是他在山上与那银发女子的初见。 但是目光比那还要冷冽。 楼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石念心掌心骤然迸溅出流溢的银光,妖力在她掌心奔涌汇聚,只抬手轻轻一挥——屋中的床榻、桌椅、屏风陈设,一切事物如被巨手碾过,尽数破坏殆尽,任是砖木还是铜铁,转瞬化为尘烟。 他也不例外。 楼瀛只觉得胸前一痛。 远非此前的耳光和拍肩可比。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恐怕都在这冲击下破碎。 楼瀛喉间一阵腥甜,迎面朝石念心喷出一口鲜血。 ----------------------- 作者有话说:【高亮】从下章开始会开启防盗,暂定比例为80%,72h,后续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最新标准会写在公告,不过不会定很高,正常追读的读者宝宝可以放心阅读~ 叠甲:文中所有角色言行不代表作者想法和三观,实际上有生殖隔离,女主不生。 如果有追更比较及时的宝发现开头季节不对,是我上章算错时间了,已经把赛马会从初夏改成了春末。 第29章 混乱。 楼瀛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后仰倒, 与石念心之间的距离在视线中一寸寸拉远。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却仿佛又被无限延长。耳边器物碎裂的巨响渐渐沉入寂静,鼻尖缭缭绕的刺鼻香味混着血的铁锈气逐渐淡去, 连视线中石念心的身影都开始模糊摇曳。 他只能看到血色明明应该映得她的面容更加妖异, 像是祸乱人间的妖魔,但她本肆意摧毁着一切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楼瀛努力地抬手想伸向她,手抬到半空中,离石念心这么近,又这么远。 然后坠下。 石念心在脸上抹了抹, 所及之处,指间是一片黏腻,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猩红的掌心, 怔怔看了片刻。 ……是楼瀛的血吗? 鼻尖充盈着他血的香甜的气息,石念心眼眸中的银灰色一点一点褪去。 殿外的宫人早已听见屋内传来的异动,但想到石茵茵吩咐,任何人不得去打扰娘娘和陛下共度春宵,正忐忑不安地犹豫是否该入内查看时, 却骤然见被石念心一掌拍碎的殿宇朱墙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最后“轰”的一声,寝居方向的半边宫殿,竟是就这么倾塌成了一片废墟。 惊叫声穿透黑夜。 等尘烟散去,一群人在断壁残垣前寸步难行时, 就见这片废墟的中间, 他们的陛下正倒在地上,皇后娘娘沉默地站在一旁, 不知何故,倒塌砖瓦乱石皆是齐齐避开了二人所在之处,只是两人俱是衣衫不整又满身血色。 没人能预料到一个本该的良宵会是这样的场面。 娘娘神色不明, 陛下生死未卜。 尖叫。 奔赶。 残垣中的石念心缓缓抬眸。 他们在做什么,好吵,吵得头疼。 石念心眉头皱起,妖力凝聚于掌心,想再轻轻一挥手,让这群嘈杂的凡人永远闭上嘴。 她忽然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她熟悉的,石茵茵的脸。 平日本总是笑意吟吟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跌坐在不远处。 她在害怕什么? 石念心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她顺着石茵茵惊恐的目光看过去,最后落到了自己身上。 自己手上。 满是鲜血。 石念心鬼使神差地将沾血的指尖放进了口中。 她想起来了。 石茵茵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熏香。 她闻到其中味道的时候,便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那是石茵茵说的,她还是照做了。 她想,凡人终究是弱小的凡人,总不会有什么连她也无法掌控的东西。 但是现在的结果却是—— 她妖力失控,重伤了楼瀛。 石念心目光挪动,看到地上躺着的人。 楼瀛双目紧闭,眉宇紧锁,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身上看似并无什么外伤,但她知道,刚才她那凝聚了妖力的一掌,正正击在他的心口。 他还能活吗? 她也不知道。 夜色的庭院中响起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宫人见楼瀛伤势太重,不敢随意搬动,数名太医在宫人引领下匆匆而来。 饶是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坍塌了半边的宫殿以及楼瀛与石念心沾满血的手,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四名太医立刻蹲在楼瀛身边为他诊脉。 有人迟疑地看了石念心一眼,问:“娘娘的身子……” 石念心目光僵硬地移到说话的太医身上,动了动唇,片刻后才垂下眼眸,发出了极轻的声音:“我没事,都是楼瀛的血……” 几名太医在叽叽喳喳讨论些什么“经脉断裂”、“内腑出血”等她听不懂的话,只能看到几人面色越发凝重,没一会儿又赶来几名太医,太医院中所有人全都赶来了这屋中。 宫女太监们对面前的情况手足无措,求助地看着大总管苏英,苏英强作镇定地吩咐宫人处理已经成半片废墟的皇后寝宫。 半个屋子都塌了,定然是再待不得,几名太医先是立刻给楼瀛紧急施了针吊住口气,然后在数名太医的照看下被人支着担架匆匆移往紫宸殿,留下石念心仍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苏英担忧地看了眼被抬走的楼瀛,余光瞟到还站在原地的一动不动的石念心,谨慎地上前,小心翼翼问:“不知娘娘可否告知,屋中方才是发生了什么?” 石念心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脸色惨白的石茵茵,再看苏英一眼,又垂下了眼睫,没做任何应答。 苏英不知她的意思是不知晓,还是不愿说,但心中却大致有了猜测。 虽陛下从未对他明言石念心的身份,但是他跟在楼瀛身边多年,早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如今屋中仅有石念心与楼瀛两人,楼瀛毫无外伤却身受重伤,偏偏屋中另一人却像没事儿人般,那罪魁祸首,还能有谁? 又或者说——屋中另一妖却像没事儿妖般? 能让一座殿宇塌成废墟,世间恐怕也只有这位身份不明的娘娘,能有这种非人的本事了吧? 苏英打了个寒颤,额角渗出冷汗,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只是如今事情终究没有明确的定论,皇后仍是皇后,他只吩咐人护着石念心暂且安置到月泉宫一处稍显偏僻的侧殿,便匆匆躬身先行告退。 月泉宫中的人随着楼瀛的离开散去了大半,有宫女上前唤了两声,石念心才终于有了反应,极缓极缓地迈着步子,走到石茵茵面前,向她伸出手。 石茵茵抬头看她,怔怔失神片刻,抬起手来握住石念心的手,手臂还在不住发颤。 “念心,你有没有受伤?这……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闻言,石念心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一只兽首香炉已经从桌案上跌落在地,炉身被砸得微微凹陷变形,香炉的盖子滚落在一旁,洒出里面已经燃尽的香灰。 石茵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子更加剧烈地一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念心声音还有些哑:“那个香,有问题。” “香有问题?”石茵茵急切地攀住石念心的手臂,“那个香不是只是助孕吗?怎么可能……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可能能让这屋子都塌了啊!” 石念心没有再说话。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陛下吗?”石茵茵话说得语无伦次,“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 第41章 石念心沉默着,宫门前却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除了你们还能有谁害了陛下!还有脸在这儿问为什么!”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太后得到消息,已经赶去了紫宸殿,只派了她过来。 大跨步迈过门槛,冷眼看着石念心与地上瘫坐着的石茵茵这一对姐妹,厉声喝到:“来人,太后吩咐了,把这二人关押起来问审!寻常女子哪儿能有能力这般伤了陛下,好生查查是串通了什么奸细,还是哪方派进来潜伏在陛下身边的刺客!” * 石念心在侧殿中被关了起来。 虽然太后说是让关押起来好好审讯,但石念心到底是皇后,在楼瀛没有发话之前,宫人也不敢真的拿石念心怎么样,故而只是限制了出行,不得离开寝宫,而苏英又来过几次,问了话,石念心不答,他也没有法子,只又与她零零碎碎说起楼瀛的情况。 石念心从苏英口中得知,几日过去,楼瀛至今仍昏迷未醒,已经是全天下最好的医学圣手,用了最珍稀名贵的药材,针灸、药浴、汤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楼瀛所受内伤实在太重,太医也没有把握还能不能醒过来。 苏英站得远远儿的,也不敢离石念心太近,叹着气道:“太医说,陛下若是明日再醒不过来,恐怕就,就……” 话没说完,又连连“呸”了两声,道:“瞧我这在说些什么呢,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得上苍庇佑!” 一直低着头出神的石念心抬起来头,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这……”苏英为难,毕竟是太后发了话,他不好擅自放石念心去见楼瀛。 只是…… “娘娘可是有什么法子可以救陛下?”他也摸不准石念心究竟是想杀他们陛下,还是希望他能活过来。 他在皇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多少有些看人的本事,与石念心这近一年时间的相处下来,实在不敢相信,她会是能对陛下痛下杀手的人。 但下一刻,他满心的期望尽数化为失望。 “我不会救人。” 石念心自化形以来,从未有人教过她任何的术法,一些简单的伎俩如遁地术,也只是她在山上闲来无事时为了方便随时跑到山上每一个角落而自己琢磨出来的。 伤人时,不过是最原始的本能,仅仅靠强横无法抵挡的妖力横冲直撞罢了。 她此前曾好奇过人类的身躯,在石茵茵的身子上试过探查她的经脉,却发现人类小小的躯体中脏器经脉竟是复杂恍如自成一体的天地,与她是大相径庭,治病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无从下手。 但是,“我想去看看他。” 只是想去看看他。 最终苏英还是答应带石念心过去。 石念心外面套了件宽大的兜帽披风将人遮得严实,跟在苏英身后趁着夜色悄悄往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中有太医和宫女在守着,苏英招招手将他们暂时都打发了,石念心才上前,走到楼瀛床前。 紫宸殿中门窗紧闭,整个宫殿全弥漫着药的苦味。 石念心鼻尖嗅了嗅,立刻皱紧了眉头。 她好讨厌这种苦涩的味道。 楼瀛是不是已经喝了很多这么苦涩的药了,并且日后还要喝更多? 哪怕她一贯觉得凡人的死活与她无关,可此时,眼中也不免浮现出一丝怜悯。 她不知道该如何治人,但是,她想试一试。 石念心背对着苏英,掌心悄然凝出一股温润的白芒,手轻覆至楼瀛胸口,灵力便如溪流般缓缓汇入楼瀛心脉中,在他体内流转。 石念心不懂人体的构造,但也能知晓他此刻的五脏六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千疮百孔。 此般模样,纵使她有心帮忙修复,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石念心垂眸遮住眼中复杂的神色,正想收回灵力。 动作突然顿住,眼中浮现惊讶——楼瀛的心口,竟然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石念心凝神探去,才惊觉竟是这股妖力一直护着楼瀛的心脉,否则,恐怕当时在她一掌之下,楼瀛就已经即刻毙命。 石念心睁大眼,只觉匪夷所思。 世间还存活、能如她一般行走于世的妖精应该不多,妖精对妖力波动敏感,起码在荒石山及京城方圆千里之内,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过其他妖物,楼瀛心口又怎会留下这样一道护住心脉的妖力,甚至…… 甚至妖力上的气息与她如出一辙。 ----------------------- 作者有话说:前面几章都甜甜的,怕你们太腻,所以稍微来点不那么甜的解解腻。 念心说世间妖精应该所存不多和文案上世间最后一只妖不冲突的,她去过的地方不多,所以不知道京城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有没有其他妖。 第30章 若不是她确定自己从未在楼瀛体内留下过这道灵力, 险些都要以为是自己做的了。 难道是与自己同样的石妖? 就算是同族,可是……彼此的妖力气息会相似到如此地步吗? 石念心不得其解,这灵力实在是来得古怪, 只是现下显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石念心暂且放下疑惑,闭目仔细探查楼瀛体内这股力量。 不过片刻,她便明白了为何那妖要留下这样的力量护住楼瀛的心脉。 楼瀛的心脏早已被利器刺穿,自心房中央贯穿而过。心脉之伤,无以彻底愈合, 旧伤之处早有枯竭之相,若无这道妖力相护,恐怕楼瀛早已是一具死尸。 但此刻楼瀛再次受这般重伤, 这股妖力已经消耗殆尽,石念心试着用自己的妖力探过去,却惊人地毫无障碍便与原本的妖力融合在一起,并被引导着在楼瀛周身经脉间流转。 石念心一直背对着苏英一动不动,只有手一直放在楼瀛胸口之上, 苏英不知晓她到底是在做什么,也不敢上前打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英才终于见得石念心收回手起身。 苏英连忙上前一步问道:“娘娘,陛下如何了?” 石念心淡淡看他一眼, 道:“不知道, 我又不是大夫。” 苏英眼中浮现浓烈的失望。 石念心不在意苏英如何想,她说的也是实话——楼瀛脏腑伤得太重, 虽然心脉护住,为他添了一丝生机,但若其他不能痊愈, 身体也终究只会一点点枯竭至死,只能看那些凡人的太医还有些什么手段。 石念心静静地凝视楼瀛片刻,没有留恋,转身离去。 区区一个凡人的死活又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呢? 她只是怕楼瀛死在她手上,凭白让天地法则间的因果反噬到她身上罢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三日后,楼瀛终于眼帘微启。 虽然那清醒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苏英附耳到他唇边,刚听得他轻语吩咐了几句,楼瀛便再度陷入昏迷,但只要能醒来,便意味着性命暂且无忧,所有人终于都稍微松一口气。 而不同于紫宸殿终于松缓下来的气氛,此刻月泉宫中,正是剑拔弩张。 面对太后的盘问,石念心看了眼身边浑身不停发抖的石茵茵,直言不讳道:“是我做的。” 太后端坐高位,手指紧紧扣住座椅的把手,指节隐隐泛白,阴沉的脸色下,还压着一丝紧张,但又竭力维持着威仪,继续逼问:“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重伤陛下,甚至令宫殿坍塌?从实招来!” 问到这个问题,石念心又沉默下来,闭口不言。 见石念心不说话,太后又将矛头指向石茵茵:“听说你是皇后的姐姐?你应当知道不少内情吧?若是你肯老实交代,说不定哀家还能对你家人从轻发落,否则……” 太后重重一拍桌案:“谋害天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石茵茵猛地一哆嗦,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太后见两人皆是缄默不语,脸色更沉了些,但到底不敢在石念心这里多待,僵持片刻后,霍然起身,道:“来人,把石茵茵带回我宫中,慢慢审!” 石茵茵一听要被带走,立即惊慌地看向石念心。 “念心……念心……”石茵茵颤着嗓音语无伦次,她不敢一个人去太后宫中,只能本能地唤着石念心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石念心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太后。 虽然石念心没说话,但被那双在石念心面无表情时便显得鬼泣森森的眸子注视着,太后想起楼澞曾告诉她的话,脊背生出寒意,下意识呵斥:“妖物,难道你还想对哀家动手不成!” “妖物”二字一出,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包括脸上本只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神色的石念心,突然目光射向太后。 太后即刻手掩住了嘴,没想到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眼神一乱,却见话已经说出口,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垂下手,神情重新变得威严,厉声逼问石茵茵:“你们是什么身份,哀家已经全都知道了!还想不承认吗!说!你们潜入皇宫,接近皇帝,究竟在图谋什么!” 第42章 石念心眼中凝聚出杀意。 “妖?”石茵茵惊愕,“太后您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 石茵茵看着转头看向石念心,却更是一惊——她头一次,在石念心脸上见到这么冷冽的神色。 太后摸了摸自己袖中楼澞给的护身符,仿佛又有了底气,冷笑一声:“来人,给这宫女上刑!哀家就不信,从你们口中听不到实话!” “不!不要!什么妖物,我妹妹怎么可能是妖!”石茵茵一边哭喊,一边扑跪着向太后爬过去,“一定是中间有什么弄错了!求太后明察!求您明察啊!” 石茵茵撕心裂肺的哀嚎间,石念心冷冷盯着太后,一言不发,只有指尖缓缓凝聚出妖力。 虽然椿树说她不能随便杀人,若是杀了人,因果会反噬到她身上,但是如果面前这个老太婆,以及宫中这些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石念心指尖微动,一股强劲的妖力就要从手中脱手而出,直逼太后心口—— “陛下有旨——”一道带着急切的尖锐而响亮的嗓音传来。 苏英一路疾步赶来,途中听宫人禀报着月泉宫中的情况,他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苏英在殿中站定,气息还未喘匀,便立刻提高了嗓音字字清晰道:“方才陛下已经苏醒,差奴才来传口谕,此事另有隐情,待他伤势恢复,会亲自决断,在此之间,其余任何人不得插手!” 苏英垂首避开太后陡然凌厉的目光,转身面向石念心,继续道:“陛下特意嘱咐,让皇后这几日都留在紫宸殿侍疾,还要劳烦娘娘随奴才走一趟了。” 在方才苏英声音传来的刹那,石念心掌中的妖力就已经先散去,此刻听楼瀛的旨意,面上有些茫然,但还是点点头应下。 苏英这才看向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既然陛下已经吩咐,不愿拿这点事儿来劳烦您,那奴才便斗胆,恭送太后先行回宫歇息了。” * 石念心跟着苏英到了紫宸殿,才知此时楼瀛已经又昏睡了过去。 不等石念心发问,苏英已经主动解释了情况:“刚才陛下苏醒过来,性命当是无忧了,只是要想恢复行动自如,恐怕尚还需要好一段时间。” “陛下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起您的情况,怕太后借此刁难您,特地差奴才去月泉宫传了旨意。紫宸殿侧殿有暖阁,您这几日暂且歇在这儿便好,太后再是有心发作,也不会在这儿生事。” 石念心看看床上依然面无血色,紧闭着双眼的楼瀛,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将他伤成这样,他不生气吗?” 若是有人敢这么欺负她,她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不将之碎尸万段,难解她心头之恨。 但是楼瀛却…… 苏英听这问题,默了默,也不自觉长叹一声。 他也没想到,陛下醒来,竟然最先问起的便是皇后娘娘安危,还仿佛别人能把她欺负了似的。 苏英叹息道:“陛下说,那晚他瞧着您的状态便不太对劲,知晓发生这样的事,定然也非您本意,他自会查明真相,还请您不必忧心自责。” 石念心眸子颤了颤。 她不太能理解楼瀛的想法。 哪有人自己被重伤,却还有心思去记挂别人的? ……可能是,人都比较傻吧。 石念心只淡淡“哦”了声应下。 苏英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恳切道:“只是不知那晚究竟有何蹊跷,让陛下一眼便能瞧出来,您状态有异,若是娘娘愿意告知一二,我们也好早日查明,还您和您姐姐的清白。” 石念心又沉默下来,低埋着头。 在苏英心头叹着气,还以为石念心不会说了时,忽然听石念心道:“有人骗了石茵茵。” 苏英一惊。 “有人给了她据称是可以助孕诞子的香,但实际那个香只会让……让我情绪失控,才不小心伤了楼瀛。”石念心抬起眼看向苏英,目光里带着些许犹疑。 她不知道苏英到底是否可信,但是,如果知晓她的秘密的楼瀛愿意相信他,那她,也暂且愿意相信他吧。 “出事后,石茵茵写了信托人带给他,但是对方却音讯全无,再也联系不上。”石念心看向苏英,“你可以去找到他吗?” 苏英神色一凛,立刻道:“不知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模样?我这就派人去搜查!” “石茵茵说他叫梁百川,是禁军中的一名百户,在宫中值守时与石茵茵相识……”等石念心照着之前石茵茵告诉她的说完,苏英即刻唤来人吩咐下去。 说是侍疾,但石念心也并未真伴在楼瀛身边,只在暖阁歇息,等待着结果。 不出半日光阴,就有消息回禀过来—— 禁军中,并无石茵茵说的这个叫梁百川的百户。 * 夜里,安王府。 楼澞阖目靠在椅背上,指节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但杂乱无章的节奏,不难听出其心中的烦躁。 有人匆匆进屋,楼澞猛地睁开眼,立刻问:“玄微道长可出关了?” “他的道童说道长前些日子炼药,耗了不少心力,尚还需要一些时日恢复。但那妖定然已经元气大伤,不敢出来惹事,哪怕她真有什么动静,他给你的法宝也足以应付,还请殿下放宽心。” “呵!”随着楼澞一声短促的冷笑,衣袖一挥,桌面上所有笔墨案牍“哗啦”尽数被扫落在地。 “宽心?一群废物!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只要妖怪闻到这香,定会妖性失控发狂杀人,与她同处一室的楼瀛必死无疑,她自己也会爆体而亡!” “如今呢!楼瀛活着,那只妖精也活着!若是追查过来,反而平白给我惹祸上身!” 来回禀消息的随从抖了一下,大气不敢喘。 楼澞砸完东西发泄了怒火,又问:“皇后那个姐姐如何了?” “刚刚传来消息,说太后想治石茵茵的罪,结果被陛下拦住了。派去接触石茵茵的刘洪,属下已经安排人将他‘看护’起来,可是要……” 随从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楼澞目光沉了沉,静默片刻后,轻轻一挥手。 “记得像处理罗良一样,做得干净些。毕竟这些事情……”楼澞目光望向远处,“还是越少人知道得越好。” ----------------------- 作者有话说:三十章,算算篇幅,征程已经到一半啦,我再接再厉! 今天作话好像没什么废话可以说,那就带一带我的另一本完结文吧 《救命!小姐和杀手私奔了》,是本短篇小甜饼哦,戳专栏可看~ 【顽强坚韧闺阁千金x沉默寡言忠犬杀手】 名门闺秀,第一美人,这是温仪君的标签, 琴棋书画,妇学女红,这是温仪君的日常。 温仪君一直觉得自己这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头, 嫁给那个自己不厌却也不爱的未婚夫, 然后在内宅中相夫教子,顺遂、却又如按部就班的提线木偶般过完一生。 直到遇到了邝玉—— 身陷泥潭,只有一个杀手向她伸出了手。 或许他杀人如麻,满手血腥,但唯有他是那把能替她打开囚笼的唯一的钥匙。 原来人生也可以不用循规守矩, 而是肆意奔跑大笑,舞刀弄剑,看大好江河,见江湖诡谲, 才发现,在内宅之外,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邝玉有记忆起,生命中就只有练武、杀人, 他从来没思考过,怎么才算“活着”。 后来他终于知道,“活着”是和温仪君在一起的朝朝暮暮, 不愿再做组织的杀人兵器, 只愿成为爱人手中所向披靡的利刃。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一个从小受封建教化的大家闺秀与从小被当成杀人机器培养的冷面杀手一起打破束缚自己的枷锁,关于爱与救赎的古早风纯古言。 第31章 苏英说他会继续派人去查那个“梁百川”的下落, 只是始终对他所知的信息有限,若是石茵茵能回想起更多与他相处的细节,说不定能早日将之抓获。 石念心略一思索, 道:“那让人把石茵茵也叫过来, 再问一问她吧。” 立刻有小太监领命。 石念心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为何胸口有些闷闷的,像是喘不过气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石念心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本来也就不需要喘气啊。 却是起身, 叫住了正准备动身传话的小太监,道:“我自己去找她吧。” 走进月泉宫时,石念心便看到石茵茵正坐在她平日常坐的秋千上, 垂着眼眸,正不知在想着什么,但脸色似乎比白日被太后审讯时还要差。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石茵茵才猛然回过神抬起头来,见到是石念心, 连忙从秋千上起身,局促地唤了声:“念心。” 又担忧地问:“陛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第43章 “他醒了片刻,又重新昏睡过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康复。苏英说, 楼瀛伤得有些重, 即使醒来,可能也会留下无法根治的病根。” 石念心顿了下, 又道:“我将梁百川的事告诉苏英了,苏英派人去查了,但是禁军中并没有那么个人。” 石茵茵没站稳, 后退半步,脸色更难看了些,也不知是因为楼瀛的身体,还是因为梁百川。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断喃喃:“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已经好起来了……” 石念心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打断石茵茵梦魇似的自言自语:“苏英让我问,你口中的那个人,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还能想起其他更多的细节吗?” 石念心偏了偏头,回忆苏英的话,照葫芦画瓢重复着:“比如什么人际往来、行为习惯、说话口音……” 石茵茵拧眉思索好半天,才摇摇头,声若蚊蝇:“我知道的,此前已经全都与你说过了……我想不起更多了。” 石念心淡淡“哦”了一声,便未再多言。 “那他,是不是就抓不到了?”想到这儿,还有太后说的诛九族,石茵茵的声音又急了些,“如果查不到真凶,陛下和太后会治你的罪吗?会治我们家的罪吗?” “谁知道呢。”石念心随口答,想了想才补充,“或许不会吧,楼瀛叫我不要自责。” 石茵茵身子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石念心起身准备离开:“那你想不起其他线索,我就先回紫宸殿了。” “等等!” 石念心被石茵茵叫住,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石茵茵却是磕磕绊绊问道:“你吃水果吗?” 仿佛一定找点什么事儿做,才能缓解她心头的不安。 也不需石念心回答,就匆匆转身进了屋中。 石念心只好又回秋千上坐下,懒洋洋地晒着月亮。 过了许久,石念心都快坐在秋千上睡着了,石茵茵才拿了把小刀和一个苹果出来,脸色已经稍微缓和了些,走到石念心身边,道:“你坐过去些,分点位置给我。” 石念心皱皱鼻尖,还是依言往左挪了挪,分了半个秋千的位置给石茵茵。 “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石念心点点头。 石茵茵刀锋落在果皮上,缓缓游走,眼皮垂着,声音倒是放得轻快,像是随口说起一些闲事:“从前家里穷,我和蔓蔓便总盼着快些长大,好早些嫁出去,都不求是多富贵的人家,只要是能吃饱穿暖,偶尔手里还能攒下几个铜板,买点零嘴,或者吃顿好的,就满足了。” “后来爹病了需要银子,正好遇到宫中在采买粗使宫女,我和蔓蔓便卖了身入宫,却没想到在路上,蔓蔓却先病死了,我反而因此阴差阳错认识了你,从此有了我这近一年来梦一般的生活。” “我知晓你向来不屑于去讨好陛下、争得宠爱,但我却一直催促你去按我的心意做事,我想方设法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保住石家的荣华富贵,没想到……最终却酿成这般大祸。” 石茵茵说到最后,眼中又泛起些泪花:“我不敢想象,若是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把我千刀万剐也难以赎罪。我不仅害了陛下,还会害了你,害了爹娘……” 果皮断裂开,石茵茵手中只剩雪白泛着点淡黄的苹果果肉。 石茵茵抬手将削好的苹果塞到石念心手中:“吃吧。” 石念心望着苹果出了会儿神,才小口小口地啃着,尖利的齿尖落在苹果上,轻易便咬下一块果肉,在苹果上留下清晰的齿痕和一片缺口,汁水顺着石念心的指尖流下。 很快,一个洁白完整的苹果就已经只剩下残缺的一半果肉,露出其下被包裹着的果核。 这个苹果有些酸,但甜味也算足,石念心咀嚼着其中酸甜的滋味,余光看到石茵茵一直看着她,思索片刻,将手中还剩的苹果递向她。 石茵茵这么认真地看着她,应该是很想吃这个苹果吧? 石茵茵却摇了摇头。 石念心看石茵茵拒绝,又将苹果收回来,继续小口啃着。 石茵茵忽然起身,低头看向她,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晦暗不明,但石念心凭借自己良好的目力,还是看清她是笑着的,只是眼眶中好像有些水润的光泽。 石茵茵轻声道:“念心,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石念心啃苹果的动作停住。 这个问题,好像楼瀛也问过她。 想做什么? 她唯一的愿望只有长出心脏,不再被困在荒石山上。 其实也并不意味着她想去多遥远的地方,她只是想要不被束缚,想要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去哪儿的自由。 然后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石茵茵看石念心答不出话,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念心,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按我的想法做事了,你想做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隐于夜色。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片刻后又收回思绪,重新专心地啃起苹果。 老椿树说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便一路跟着石茵茵走,听她的话。 至于其他事,那就等她长出心脏后再说吧。 还是先吃东西重要。 石念心吃完苹果,拿帕子擦净了手,准备回屋,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有些特别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 很刺鼻。 同样是鲜血的味道,但是只有楼瀛的是香甜的,其他人的血的气味会像从前宫女所那扇破旧生锈的铁门,她很不喜欢。 但是这股血的气味中,似乎还有一丝……石茵茵的气味。 石念心皱起眉头,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边是石茵茵的寝屋。作为皇后身边掌事的女官,石茵茵在月泉宫中有一间属于自己还算宽阔的独立住处。 现下夜深,宫女们大多都歇下,石念心平日不爱让人跟着,也只留了守夜的宫女在屋门前候着。 秋迟见石念心从秋千上起身,却并未朝寝殿方向去,连忙跟上,唤道:“娘娘,天色很晚了,您可是要去紫宸殿,等等奴婢陪着您过去吧。” 石念心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行。 秋迟快速从旁边提了宫灯跟上石念心的步子。 夜幕低垂,安静的月泉宫中显得清冷,只有两人细碎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前方的石念心突然停下。 娘娘是来寻石掌宫的? 如今距离近了,秋迟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天色太暗,有些看不清,秋迟又往前走了几步,提着宫灯的手也往前递了递。 “啊!” 一声惊叫。 秋迟猛地后退,脚下骤然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宫灯脱手滚落在地,烛火被熄灭,周围瞬间又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更是森冷可怖。 “娘娘,血,血啊……”秋迟指着地上的石茵茵,手臂发抖。 在屋舍不远处的花丛前,石茵茵意识本已经模糊涣散,被秋迟的尖叫声惊醒,强撑着意志,艰难地睁开眼。 正好对上石念心的目光。 看到是石念心,似乎又让她恢复了点气力。 石念心除了初见此场景时眼中浮现诧异,不过须臾,神色又平静下来。 石念心看着石茵茵左手腕上的伤口正在汩汩流出鲜血,而她的右手中拿着方才给她削苹果的那把小刀,刀锋上沾着血色。 是她自己做的? 石念心不解,问:“为什么?” 石茵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自知罪责深重,哪怕陛下今日因爱重你而不愿追究,可还有太后、律法,还有难以消磨这切肤之痛的岁月,这件事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 “做错了事,总是需要有人来付出代价的。这一切本来就是因为我才导致的,只要把一切罪责都归在我身上,陛下就不会怪罪你,不会牵连我的亲族了……”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道:“他说他不会。” “可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我不愿拿你的前程去赌,何况石家的荣华富贵,也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说到后面,石茵茵的声音越发微弱,若非石念心耳力超常,都无法分辨她在说些什么。 石念心沉默地走近,在她身旁蹲下,手搭在她胸前,仔细感受她已经越来越弱的心跳。 旁边的秋迟才堪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颤声道:“娘娘,要不要我去叫太医过来瞧瞧?” 石念心点点头。 秋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灯都来不及点上,踉跄了两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石茵茵看着秋迟远去的背影,心中叹一口气。 “发现那个香有问题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一丝期盼,百川会不会也是受了奸人蒙骗,却直到我失去他的音讯,直到你告诉我,根本没有这个人。” 第44章 石茵茵眼中散去神采:“我已然心灰意冷,就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石念心问:“你确定吗?” 石茵茵是因为手腕处的刀伤而生机流逝,如果她能强行让这个伤口愈合,石茵茵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她虽然并不会这样的术法,但是如果石茵茵还想活下去,她可以帮她试试。 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还需要让石茵茵帮她长出心脏,依理而言,她也应该尽全力救下她才对。 但若石茵茵确定这就是她要选择的路……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不该去插手。 或许石茵茵也不希望她插手。 石茵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扯出最后一个艰难的微笑,道:“你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我可以,听你叫我一声姐姐吗?” 随着话音散在风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散去。 石念心静静望着她,半晌,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姐姐。” * 太医赶过来时,石茵茵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 石念心就坐在她身边,是她惯常的抱膝席地而坐的坐姿,抬头望着月亮。 石念心听到动静,循声望去,才发现除了太医外,还有一个坐在软轿上,披风和衣裳裹得严严实实怕受半点寒,脸色泛着病气的苍白的人——正是楼瀛。 石念心眼中这才浮现一丝神采,道:“你醒啦。” 楼瀛刚从昏沉中挣出几分清醒,便听闻石茵茵出事了,他强撑着病体赶来,一路上都在担心石念心会不会伤心欲绝,甚至因悲痛过度而伤了身子,却没想到只见她神色淡淡的,眼角一滴泪也无。 如同每晚她在回廊上坐着晒月亮般平常而平凡的晚上——如果没有她身边闭着眼睛倒在地上的石茵茵以及大片染红了地面的暗红。 “石茵茵她……” 石念心问:“那个骗了石茵茵的人找到了吗?” 轿子稳稳置于地面,楼瀛在苏英的搀扶下下轿,蹒跚着步履,走到石念心跟前,哑声道:“还未。”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楼瀛犹豫片刻,才道:“……据报,近日见到安王的手下与一个石茵茵所述极为相似之人频繁来往,朕已经派人往这个方向探查了。” 石念心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那安王府在哪儿啊?” 石念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楼瀛却直觉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把握住石念心的手臂。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去安王府?” 石念心默默看着他,没回答。 楼瀛声音变得急切,道:“此事尚无定论,安王好歹是一国亲王,朕不能毫无证据就前去将人捉拿扣押!” 楼瀛朝石念心耳边靠近,压低了嗓音道:“而且……朕也都听苏英说了,对方应当知晓你是妖,从那个会让你失控的香便可以看出,对方说不定早就准备了对付你的法子,说不定还有捉妖师,你万不能冲动贸然前去!” 石念心只又重复问了一遍:“安王府在哪儿?” 语气森然,连楼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念心见楼瀛不肯回答,也没强求,挣脱楼瀛禁锢着她的手起身。 牵动了伤口,楼瀛喉中逸出一声闷哼,视线却只紧紧追随着石念心,急忙吩咐道:“拦住皇后!” 石念心却不是如楼瀛意料中往宫外的方向去,而是转身进了石茵茵的房间,关上了门。 侍卫一愣,小声问:“陛下,这……?” 楼瀛意外,怔神片刻,道:“皇后是太过伤心,进屋看看故人旧物,以寄托哀思。” 说完皱了皱眉,难道是他误解石念心的意思了? 目光缓缓落向地上了无生息的石茵茵身上,停留了许久,低声吩咐:“先把石茵茵的尸身妥善收敛了,然后再寻一处安稳的吉地,择个日子,让她入土为安吧。”说完又重重咳嗽了两声。 苏英问:“那陛下您呢?” “朕……”楼瀛目光看向紧闭的屋门,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朕在这儿陪她一会儿。” 石念心此刻应该是很难过吧? “大晚上这冷风刮的,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连朕的话……咳咳……都不听了吗!” “奴才不敢。”苏英后退半步,躬身叹息一声,指挥着旁边的宫人将石茵茵的遗体带走。 不知何时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下了。 楼瀛在门外静静立了许久,脸色在月色里一分分苍白下去,直到风一吹都快要站不稳,这才抬手,试探地叩了叩门扉:“念心……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人应。 楼瀛眉头拧紧,敲门的力气重了些,问:“念心,你怎么样了?” 里面依然一直没动静。 楼瀛心中暗道不好,急急唤人来将门撞开—— 屋中分明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石念心的身影。 -----------------------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遁逃中)(我不会被骂吧) 是的,石茵茵没有陪念心到最后。 其实石茵茵是我刻画得比较满意的一个角色,她向往荣华富贵,又有自己的良心和底线,她思想会受时代局限,但是也会真心希望念心能够随心而自由。 她或许不优秀,但作为一个姐姐,她是一个仁至义尽的好姐姐。她的存在,对念心来说同样具有极其深刻的意义。 这本书的是以妖精学会人的感情为旅程,而这个感情除了楼瀛所给的爱情,一定还有亲情和友情,这大概就是茵茵给念心留下的宝贵的东西。 第32章 石念心手中拿着一沓被揉成一团的信件, 在深夜的京城街巷中如鬼魅般窜行而过。 这是她从石茵茵屋中找出的气味最独特的一个物件,落款梁百川,正是石茵茵口中那个男人的名字, 想来是二人私下往来的书信。 石念心循着信纸上仅存的一缕稀薄的气息, 将自己的意识缓缓铺开,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覆盖京城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去搜寻那股气味的痕迹。 石茵茵说,做错了事, 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石茵茵说,她想做什么,便跟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石茵茵做错了事, 所以她死了。 那骗了石茵茵的人,也应该去死。 既然楼瀛不说,那她便自己去找。 先把这个“梁百川”杀了,再去安王府杀楼澞。 只是京城之大,信件上气息之薄弱, 搜寻起来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困难。 石念心竭力调动着自己的灵力,将意识覆盖的范围扩大、扩得再大些,直至到达极限,她快速在街巷间穿梭的身影都晃了一下, 才终于停止意识铺散蔓延。 夜色逐渐加深, 一处僻静的宅子后门猛地被人撞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面仓皇逃窜而出, 身后紧随着几名穿着夜行黑衣的人,手持冷刀追逐而上。 但显然逃窜的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依靠灵活的身法与对街巷路况熟悉, 在巷道几个拐角间,迅速与身后的追兵拉开距离。 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逃出生天,朝地上啐了几口,暗骂几句安王卸磨杀驴、翻脸无情的话,却见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女人,一动不动站在不远处,隐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容貌,只能对上一双森森的眼眸。 石念心抬眸,目光锁在面前人身上。 梁百川。 找到你了。 * 子时时分,正是一晚所有人酣睡正浓之时,安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却突然被敲响。 “谁啊?”门房打着哈欠走到大门前,语气尽是不耐烦。 怎么会这个点还有人上门来? “我找楼澞。” 门外诧异,真是奇了怪了,竟然是个姑娘的声音,听着文文弱弱的,还有几分软绵绵,应当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大晚上出行,还敢直呼他们安王殿下的名字,是个什么来头? “哪家的小娘子深夜来访,可有拜帖?” “没有。” “那我们安王府岂是你想进就进的?快滚快滚!” 隔着大门,门房几句话打发完,听门外没了动静,估摸着是来人已经离开,也没多想,转身打算回去歇息。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夹杂着风浪的巨响—— “轰——” 巨响如挟雷霆之势,惊醒了整个黑夜。 门房骇得浑身一颤,僵着脖子,一点一点扭过头去—— 安王府两扇厚实的铜制大门已然朝内轰然倒塌,其中一扇门上,赫然嵌着一道轮廓分明的凹陷,似是掌印。 已经空荡荡的安王府大门外,站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而这姑娘手中,竟然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是他做了噩梦? 肯定是这样! 门房想要伸手掐自己的脸清醒过来,努力动了动指尖,却发现自己被吓得根本已经动弹不得丝毫! 第45章 只见那姑娘踏着倒塌的房门走向他,身形从暗处缓缓移入月光下,他才发现竟然是国色天姿的容貌。 可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左手却沾满鲜血,手中的头颅目眦具裂,被斩断的颈间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水,铺就一条蜿蜒的血红道路。 这哪里是佳人,这分明是地狱来的催命恶鬼! 恶鬼红唇轻启,问:“楼澞在哪儿?” 门房吓得说不出话来,唇不断颤抖,连上下牙齿都在打着磕碰,忽然听到四面八方有脚步声传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去,喘不过气的胸口一下子恢复了起伏。 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安王府护卫! 他有救了! 门房见到了救命稻草,瞬间找回了浑身的力气,连滚带爬朝护卫头领跑过去,直至他身后瘫软跪下,才仿佛活了过来,指着石念心尖叫:“鬼啊!” 石念心偏了偏脑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明明是妖精,才不是鬼怪。 门房不回答她,没关系,正好现在来了更多的人。 石念心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众人,礼貌询问:“你们知道楼澞在哪儿吗?” 鸦雀无声。 望着石念心手中尚在滴血的头颅,以及她身后轰然倒塌的王府大门,纵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此刻也不禁脊背发凉。 浑身是高度戒备的姿态,持剑的手却在颤抖。 石念心皱眉。 方才她在门外看了这府邸大门上悬挂的牌匾,是安王府没错啊? 见他们不回答,石念心又朝那个门房走去。 挡在他前头的护卫头领顿时汗毛直立,见石念心走过来,牙关一咬,就持着剑朝她冲过去,口中喝令:“抓住她!” 僵持半晌的护卫队终于动了。 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刀尖对向她。 石念心心中叹息一声。 这些凡人真是奇怪。 她只是想找楼澞,他们明明只需要回答她楼澞在哪儿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舞刀弄枪的,上来……找死呢? 石念心只将手腕轻轻一抬,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无形的手攥紧、扭转,带起一阵无声无色的磅礴之力,向冲上来的众人席卷而去。 连哀嚎都没有。 片刻间,只剩血雾漫天。 得到调遣前来支援的侍卫赶来时,便只瞧见满地的碎/失,破碎得都分不清谁是谁,甚至分不清哪一块儿碎/肉是身躯的哪个部位,像是任人屠/宰殆/尽的猪狗牛羊。 而前院中唯一还站立着的那个提着个头颅的女人——或者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是“人”,又继续将目光投向他们,樱唇微微张合,但落在他们眼中,只仿若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楼澞在哪儿了吗?”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上前。 石念心向前踏出一步,将石念心重重包围的他们便齐齐后退一步。 纵使手中的刀锋寒光凛凛,直指向前,但他们的步伐只能随着石念心的逼近,一退再退。 像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不知是哪个角落传出一阵崩溃的嚎叫,轻易击溃了这支面对着“魔鬼”早就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队伍。 溃不成军。 石念心不明白明明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在嚎叫什么? 有人在溃逃,有人还在自不量力地朝她冲过来,落在石念心耳中,只觉得这些烦人的苍蝇嗡嗡得吵闹。 太吵了,那还是……全都闭嘴好了。 楼澞被几个护卫护送着,急急忙忙赶向侧门,一路上只听不远处不断传来的惨叫声,整个王府血流成河,汩汩的血流长河甚至片刻间就已经蔓延到他的脚边。 楼澞不敢听,更不敢回头,从有人半夜将他叫醒,说前院来了个女人起,他便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妖,曾经只存在于话本中,但是现在却真真切切出现在了人间的妖! 那个道士说好的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呢! 事态怎么会演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玄微给的照妖法镜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其上还刻着有无数符篆咒文,楼澞仿若抱着溺水时救命的浮木,但此刻他却没有任何的胆量敢去面对石念心。 心神高度紧绷间,他都没注意前方开路的护卫已经停下了脚步,他一头撞到了前人背上。 不等他呵斥,就已经听到从前方传来的发颤的嗓音:“王,王爷,她,她,她追上来了!” 楼澞顺着护卫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前方挡着路的,除了石念心,还能是谁? 不过楼澞眨眼的须臾,方才尚还在数十步之外的石念心便已经闪身到了他面前,挡在他前方的护卫被提着衣领拎起,轻飘飘甩开,重重撞在廊柱上,吐出大口血。 楼澞只见得石念心一身鹅黄的裙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几滴血珠溅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衬得她如嗜血的鬼魅,甚至她的眼瞳都在泛着妖异的红光,这张在不久前在赛马会上曾见过,在自己皇兄面前还是乖巧柔顺的脸,此刻却如索命的阎罗! 石念心提起手中刘洪——又或者说是“梁百川”的人头,拎到楼澞眼前,声音不疾不徐:“你认得他吗?” 血淋淋的头颅离他的鼻尖不过咫尺,刘洪的眼睛在还大睁着,眼珠子惊恐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出眼眶,像是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面,死不瞑目。 楼澞浑身发抖,强作镇定地大喊:“妖物!本王可不怕你!本王早就找玄微道长备好了诛妖法宝,你还敢在这里猖狂!” 石念心见他不回答,只说些不相关、她也不感兴趣的话,又继续问:“他说是你指使他去骗石茵茵的,对吗?” 毕竟她是个讲道理的妖精,事情要问清楚,不能滥杀无辜。 楼澞双手颤巍巍举起照妖法镜,镜面折着光朝石念心照射而去,而下一刻便听到石念心道:“你不回答,我便当你是默认了。” 话音未落,只见石念心一挥手,他手中的镜子从镜框边缘开始石化,瞬息之间,石纹就已经蔓延了整个法镜,原本还泛着光的镜面被吞噬成一块死气沉沉的顽石,石念心指尖再凌空随意一点,石镜便“砰”一声彻底破碎,灰飞烟灭。 “怎么可能,那可是玄微道长留下的……” 不是传说中的克妖圣物吗,怎么可能连一息都抵挡不了! 楼澞踉跄地后退。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是惹到了怎样一个惹不起的怪物! 石念心连个多余的目光都懒得分给这一击即碎的东西,指尖又凝聚出妖力向楼澞而去,楼澞急忙拉过身边另一个早已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的的随侍挡在他身前—— 只见随侍的颈间爆开一个血/洞,瞬间便了无生息,脑袋直直朝旁边栽倒下去。 石念心一抬眸,才发现死的不是楼澞,而罪魁祸首,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出几步路的距离。 石念心也不急,优哉游哉地慢步跟上,看楼澞满面惊恐着四肢并用的模样,只觉得颇为有趣。 楼澞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石念心的动向,慌不择路地跑向了前院,迎面撞见一个人,正是他方才差去请玄微道长的小厮。 像是见到了救星,但定睛一看,小厮身后此时分明空无一人。 楼澞顾不得任何仪态,双手拎着小厮的衣领嘶吼:“人呢!道长人呢!” 小厮哭着回答:“奴才去了才发现,那道长早就察觉情况不对跑了,只留下一个小童在那里应付着我们……” 攥着小厮衣领的手再使不出半点力。 楼澞一把推开小厮,跌坐在地上。 一个愣神间,身后已有阴影沉沉笼罩下来,他仓皇抬头,正好对上石念心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冰冷眼眸。 小厮已经在看到石念心的瞬间就折返往大门跑去,楼澞挣扎着起身,四肢并用往王府大门爬去,但是地上的堆积的护卫尸体和血流,让他每向前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而沉重,像是要将他向下拖,拖到泥沼地里,拖到地狱里去。 楼澞语无伦次地求饶:“你不是和皇兄感情很好吗,我是皇兄的亲弟弟啊皇嫂,我们是一家人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听到他提起楼瀛,石念心的脚步一顿。 但也仅仅顿了短暂的片刻,看着楼澞趁着这瞬间起身跑远,石念心又追上去。 眼看楼澞就要跑出大门,门外忽然来了人,挡住他的去路。 楼澞抬头看去,脸上刚浮现得救了的喜悦—— “皇兄……” “念心不要……” 楼瀛的话还没说完,楼澞只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颈间,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天地开始旋转,视野变得昏暗。 ——他的头被拧下来了。 意识消失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石念心冷冷地在说:“谁和你是一家人。” 楼瀛看着弟弟在自己眼前被拧/断的头颅,看着安王府庭院中横陈的一具具尸/身/碎/块,冲天的血腥味直冲他鼻腔,一路急急奔波过来的颠簸劳累与旧伤交叠,喉间突然涌起一阵腥甜。 第46章 他喉结重重一滚,将这股腥甜强行咽回,看到身上沾满血迹的石念心,小心翼翼地、却仍是坚定地向她走过去。 石念心突然抬头,两人目光正对上。 原本石念心黑而亮的眼眸中又有银光流动,但除了上次在石念心眼中见到过的银芒之外,他还看到一抹血腥的红色。 眼眸不再清亮,显得混沌,而有……杀意。 ----------------------- 作者有话说: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没有隔夜仇√ 全文降维打击级最强石念心,橘猫但是噬元兽[狗头] 第33章 身后的人在呼喊着什么。 “陛下危险!” “陛下别过去!” “皇后娘娘已经疯了!” 楼瀛只觉得心疼。 院子里的人, 都是她杀的吗? 念心这么善良、性情这般温和的人,今天会杀这么多人,一定是因为石茵茵的死很难过吧? 石念心冷冷看着楼瀛一步步靠近。 眼前已经是一片猩红。 原来杀人是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谁在眼前碍眼, 杀了就好了。 鲜血的红那么灿烂, 血雾在她眼前爆/开,一具有着血肉的温度、蓬勃的心跳的身躯变得和她一样冰冷,软绵绵倒下去。 他们脸上有各式各样的神色,或愤怒,或乞求, 或视死如归想要和她拼死一搏,但是却那么弱小毫无抵抗之力。 就像楼澞前一刻还在拿着个什么破烂玩意儿想要对付她,下一刻却只能跪在地上俯首乞怜。 好玩, 有趣,可笑。 为什么之前椿树让她不能杀人? 她此刻只想杀个痛快。 但是眼前人…… 石念心的手停悬在半空中。 她被楼瀛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她总是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的凡人,温热的身躯像是在试图温暖她,贴在她耳边嗡嗡地说着什么。 “念心,我们回家吧。” “朕知道你很愤怒, 但是这样的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你相信朕,朕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和你姐姐一个交代。” “你不喜欢杀人, 便不用强撑, 还有朕在,朕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的。” “如果你伤心, 可以哭出来,不要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中。” “念心……” 他说了好多,石念心却觉得听不懂。 “我为什么要伤心?” “我为什么要愤怒?” “我为什么要哭?” 石念心轻声问出三个问题。 楼瀛一怔。 他松开环抱石念心的手臂, 略略后退半步,目光仔细地落在她脸上——确实没有难过。 这个刚刚失去了至亲挚友的人眼中,竟寻不见丝毫悲戚,嗜血的杀意之下,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在宫中相处的普通的每一日,平静地问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是赌气似的气话,只是单纯地觉得疑惑。 楼瀛试探道:“你来杀楼澞,难道不是因为石茵茵的死让你很难过,所以你来帮石茵茵报仇吗?” “石茵茵死了,我为什么要难过?”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眼中生出疑惑,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离奇的问题,“她自己选择去死的,我为什么要为她伤心?” 转头看向庭院中一地的尸体,又道:“石茵茵说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那楼澞做错了事情,也应该付出代价,我只是按石茵茵教我的做而已。” 石念心眼中没有因为石茵茵的死而起任何波澜,也没有因为被屠灭的整个安王府有丝毫的起伏。 像是路边碾死了一只蚂蚁,死了便死了。 石念心最后看向他,回答道:“以及,我并没有,不喜欢杀人。” 轻飘飘的话语如惊雷入耳。 余音未散间,一道寒风袭过,明明是初夏的天,他身上还披着厚重的狐裘披风,楼瀛却是汗毛直立,寒意浸漫四肢。 石念心总是这样淡淡的,什么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的表情。 从前他只觉得她是不谙世事,性情淡泊,不善表达,但她对石茵茵有姐妹之爱,有挚友之情,总有一天,也同样会爱上自己。 可是他突然发现,淡泊和淡漠,仅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就连石茵茵的死……都不足以让为此伤心难过,为此生出一滴泪吗? 没有不喜欢杀人,那凡人的性命,庭院中几十条人命,对她而言算什么呢? ——蝼蚁吗? 他突然想起,石念心曾经告诉他,她没有像人一般的血肉心脏。 是了,明明石念心早就已经告诉过他。 石头,是没有心的啊。 黏稠的血腥气被风裹挟着拼命往他鼻中灌来,楼瀛感觉像是被突然压住了胸口,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喉间的腥甜又翻涌上来。 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 眼前的人与夜色都变得模糊。 石念心见楼瀛身形摇晃,眼看就要站不稳跌倒在地,才后知后觉,伸手想扶,但已经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先扶住楼瀛。 是苏英。 那个平日总是捧着一脸讨好笑意的太监,此刻看向她的眼中只有震惊和恐惧。 苏英顾不得安王府这满地狼藉,尖声高呼着:“快来人!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石念心站在原地,看着楼瀛被人带走。 石念心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了,难怪夜色这般黑。 黑得让她都找不到路。 石茵茵死了,石茵茵说的话,她最后能做的也都做了,如果没有石茵茵为她指路,天下这么大,她现在应该往哪儿走呢? 她还能去哪儿呢? 石念心不知道,只能往王府之外走去,楼瀛带来的侍卫,有人护送着楼瀛回宫,有人被苏英吩咐着留下来收拾残局,所有人都离她远远儿的,无人敢拦她,任由她走入黑夜中。 石念心向前走了几步,脚步一下顿住。 身上突然出现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她抬起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衣袖稍稍垂下,露出原本白皙的手臂,才发现,那些殷红的血迹此刻竟然开始缓缓渗入她的肌肤之下,生出一道道暗血色蛛网似的纹路,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如同活物般一路蔓延攀爬,直至她的身躯。 它们蔓延到哪里,就夺走她多少气力,留下阵阵灼烧的刺痛。 这是……椿树说的反噬吗? 石念心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四肢一软,浑身力气被抽空,视野也陷入昏暗。 * 石念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月泉宫侧殿。 她那身血衣早已被人换下,此刻正躺在床上,身上是丝滑柔软的锦被,床边是安神的檀香,带着点她喜欢的乳香甜味。 外面的阳光洒进来,像是每一个安宁而惬意的午后,仿佛那片血雨腥风只是一场梦。 但她轻轻一动指尖,便知不是的,所有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石茵茵死了,她杀了很多人,因果的孽力反噬到她身上,此刻她身体中明明还有妖力,但却难以调动分毫,哪怕仅仅是挪动身子,都会觉得疼痛。 石念心忍着疼痛,掀开被褥翻身下床,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她轻轻一推,才发现房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屋外的人听到她的动静,开了门进来,是之前跟在她身边的宫女,似乎是叫秋迟。 秋迟见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她回床边坐下,一边问:“娘娘身子现下如何了?” 石念心没答,反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知晓石掌宫出事那日,您不知怎么不见了,等您再被人带回来时,整个人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奴婢差点都被吓死了!还好替您更衣时,发现身上并无伤口。” “是你帮我换了衣裳?”石念心目光陡然锐利,“你没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秋迟疑惑:“娘娘除了身子体温凉了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石念心见她面上并无异色,才垂下眼眸,又问:“我这是昏睡了多久?” “您可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陛下却是连个太医都不肯派过来,奴婢都要担心死了,还好您醒过来了!” 石念心一边听秋迟说着,一边艰难地在床上挪了挪位置,正好这侧殿的窗户就在床边,坐在床尾刚好能晒着太阳。 她从未感受过这般的虚弱,哪怕是此前她下山满一年,需要回山上更换分身时,也只是觉得困倦和偶尔灵力失控,未曾有这种浑身都在疼痛,明明体内还有灵力,却无法调动的无力感,自己恍若成了个废妖。 石念心惯性地将身子蜷成一团,太阳照到她身上,明明该是暖洋洋而充盈的太阳精华,但此刻那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灵气进入她体内,只如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消失殆尽。 第47章 她闭目检查自己身上,那暗红纹路虽是已经消失不见,她却能感受到,它们依然扎根在自己身体中。 秋迟还在旁边碎碎念着,一会儿问“娘娘可要用膳”,一会儿又说“宫中几个主子如今全都病倒了,也真是奇怪”,最后说起石念心的禁足。 石念心才知晓,这是太后吩咐的,将她锁起来,不仅不能出月泉宫,连房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那……楼瀛呢?” “陛下?陛下也病了,说来陛下这回也是病得严重,我在宫中许久,咱们陛下身子一直都算硬朗,还是头一次见病成这样的!” “就您昏迷那日,陛下的病似乎也更严重了些,一直昏睡着,只中间清醒了一回,首先便是吩咐禁军看守好月泉宫,不得让人进来,包括太后的人和太医。” 秋迟实在是好奇这些主子们是在玩什么花样,外面有传言,安王死了,是皇后娘娘带人去干的,太后得知安王的死,伤心过度,被气晕了过去。 不过……秋迟斜眼偷瞄着石念心,她们娘娘这副娇弱的模样,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定然是外面人以讹传讹,有不轨之心的人想用些流言蜚语来打压她们娘娘罢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又来了几次,不过都被陛下的人拦下了,但若说陛下是关心您吧,又连太医都不吩咐一个来帮您瞧瞧身子……”秋迟忍不住小声嘀咕,“奴婢也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石念心默默思索着秋迟的话,半晌后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秋迟又问了石念心需不需要用膳,也都被石念心拒绝了,只好告退下去,只是离开时,又重新将门落了锁。 石念心坐在窗前,眼中生出几分迷茫。 石茵茵死了,她不知该去哪儿,本想回山上问问椿树,如果她的机缘没了,她还没长出心脏该怎么办,却没想到,竟是兜兜转转又回了皇宫。 没有石茵茵的皇宫,她还有必要待吗? 但是凭她现在仅仅是走几步路都吃力的身体状况,恐怕回山上会很难吧? 也不知这反噬何时才能散去,之前听椿树说杀人后天地法则的因果反噬可恐怖了,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她下山后一定不能随意杀人。不过如今看来,只是这般的疼痛和无法调动妖力的话,也没有它说得那般事态严重? 石念心正这么想着,浑身上下骤然传来一阵仿若抽筋剥骨的疼痛,又如同有成千上万根针的同时刺向她,密密麻麻,直达骨髓。 痛! 怎么会这么痛! 第34章 石念心从化成人形起就没有怎么吃过苦头。 在崇济寺触碰到那尊佛像, 才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疼痛的滋味,但也仅仅是在掌心短短一瞬的刺痛,而这次的疼痛, 与那佛像带给她的痛, 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不清像是浑身的肌肤都要被生生撕裂扭曲,还是有人在用刀剑一刀一刀刮着她的骨头,石念心简直恨不得能施个咒让自己立刻昏睡过去。 可惜,她并不会这样的术法。 石念心即刻盘膝打坐,但体内的灵力只如一潭死水, 唯有稀薄的阳光撒下些日光精华,虽然无法吸收到体内为己所用,但披拂在周身, 勉强可以舒缓些许疼痛。 偏偏不多时,天开始变得阴沉,厚重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将日头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她唯一可以汲取力量的来源也给剥夺了。 天阴沉得让她发冷。 可从前她明明是不会冷的。 其间秋迟想进来为她传膳, 也被石念心咬牙藏住自己的呻/吟,强作无事地厉声呵斥赶走。 却没想到,下午晚些时候,月泉宫更是来了不速之客。 她远远便听到有一群气势汹汹朝月泉宫而来的动静, 似乎人还不少。 月泉宫的大门紧闭着, 有楼瀛安排的禁军将月泉宫里里外外死守着,不允许太后进入。 太后冷笑一声:“连哀家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领头的侍卫却无论太后说什么, 只听楼瀛的命令尽职守在门前,躬身行礼道:“回太后,这是陛下的吩咐, 无论是何人,皆不得踏入月泉宫半步,哪怕是您也不例外。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还望太后体恤,不要为难我们。” “反了天了!来人!给我砸门!” 外面闹成一片,而屋内的石念心已经维持不住坐姿,身子一软倒在床上,剧痛噬骨,她吃痛得指尖死死攥住锦被,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外面嘈杂的吵闹声灌入她耳中,更是让她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能不能…… 别吵了…… “何人在此喧哗!” 数名太监抬着金黄的御辇疾步而来,苏英在前面引路,金黄的华盖遮着沉得几乎要压下来的乌云终于洒落的细雨,楼瀛正坐其下,沉沉目光扫过宫门前的众人,而后缓缓启唇,声音不大,还带着些沙哑,威压却如有实质。 “参见陛下!” 正厮打作一团的两方人动作骤然僵住,收了手中动作,齐齐跪成一片。 “朕早已吩咐,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皇后养病,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楼瀛沉声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苏英心疼地回头看楼瀛一眼,他们陛下这才刚清醒过来,简单问了安王亲眷的情况,听闻太后带着一大群人去了月泉宫,便也不顾自己的身子受不受得住,急忙动身过来。 “是哀家命他们来的!”太后上前两步,拔高了音量,“皇帝既然病着,来不及处理这个妖妇,便该回宫好生养病,哀家自会为皇家清理门户!” 身后撑着伞的嬷嬷连忙跟上。 楼瀛脸色苍白,目光却紧盯着太后,毫不退让:“朕怎么不知,朕的皇后,有什么需要太后来处置的?” “这个妖妇害死了哀家的儿子,你的亲弟弟,你还要维护她吗!”太后伸手指向大门紧闭的月泉宫,恨不得指尖能戳到石念心脑门上,喝她的血啖她的肉,“哀家都听说了,她会妖术,屠杀了安王府满门,这等妖魔,怎么能留在皇宫之中!” “不知太后是听谁说了这些话?”楼瀛目光刮过太后身边的人,“苏英,去好生查查,是谁在太后面前妖言惑众……” “凌迟处死!”声音陡然转寒。 太后身边正准备站出来的嬷嬷听到后半句,又立刻缩回了迈出的脚。 太后冷着脸,哼笑一声,道:“皇帝也不必急着维护那妖妇,是不是妖怪,慧通方丈一试便知!” 楼瀛听这名字一怔,抬眼望去,才发现隐在太后后方人群中的,正是慧通。 脸色瞬间变沉。 之前那串能让石念心显出原型的佛珠正是慧通所赠,虽然佛珠被石念心轻易击碎,但若他还有些其他法宝,伤了石念心…… 慧通神色却淡然得仿佛看不见楼瀛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慧通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站到太后身侧,先是朝太后鞠躬行了一礼,再看向楼瀛,最后目光落在宫门上,似乎要透过宫门看到里面被锁在其中的人。 慧通喟叹一声,向太后道:“此前太后只言有紧急要事召贫僧入宫,并未言明缘由。若是太后所困扰之事,是与陛下有关,那只能恕贫僧心有余而力不足。” 慧通转头看向楼瀛:“陛下之事,仅有陛下自己可以决定命运的走向,非贫僧能够干涉,只愿陛下能不愧本心,选择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那条路。” 慧通说完,竟是不顾太后阴沉的脸色,便转身离去。 楼瀛听得慧通一翻话,只觉故弄玄虚。 他不想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太后因为楼澞犯下的错而来伤害石念心。 楼瀛收回落在慧通身上的目光,看向太后:“既然慧通大师都走了,那太后便请回吧!” 太后心中憋了气,再不看楼瀛,只吩咐带来的人:“继续给我砸门!” 楼瀛嘴角勾出冰冷的笑意:“谁再往月泉宫走一步,杀无赦。” 太后带来的一群宫人看看楼瀛,又看看太后,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退后了几步。 “你们!”太后怒喝,“皇帝,你是铁了心要和哀家作对了?哀家好歹也是你的生母,你就不怕传出个不孝的名声吗?” “朕只知朕的七皇弟安王为了谋害朕,暗中给朕与皇后下药,导致帝后二人皆是重病不起。企图弑君,可是重罪。” “你何来证据是澞儿害了你!” “安王正是听信了道士的谗言,才会铸成大错,那妖道却是自知事情败露,连夜逃走,朕的人已经寻得了他下落,待将他捉拿归案,太后便可知从数日前朕突然受伤起这一切,是拜谁所赐!” 太后半信半疑,毕竟从她从楼澞口中得知的,也仅有是皇后可能是潜伏皇宫别有用心的妖精,甚至楼瀛还受了妖物蛊惑。 “就算澞儿真一时不慎犯了什么错,可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堂堂亲王,安王府上上下下上百口人,难道就该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那妖妇屠戮殆尽吗?纵使天大的罪过,也该由国法论处,岂能容她戕害皇亲!” 第48章 “还请太后慎言!一国之母,请莫随意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再者……安王府何时被灭了满门?” “你什么意思?” 楼瀛颔首示意,抬着御辇的小太监立刻放下轿撵,苏英扶着楼瀛下轿,小太监连忙撑着伞上前,朝太后走去。 楼瀛停步在太后身侧,俯身贴耳道:“事发之日,安王尚还有一名侍妾在外省省亲,腹中尚有三月余的胎儿,因怀胎不久,还未声张,如今朕已经命人接她回来。” “太后若是再纠缠不休,朕可不会保证,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这对母子不会出什么意外。” 太后瞠目:“你竟是狠心得拿你亲弟弟的骨肉来威胁哀家!” “可如今他非是朕的弟弟,而是想谋害朕性命的人!朕知晓母后一向偏心七弟,甚至恨不得登上这个皇位的是他,但朕也没想到母后竟然全然不顾朕的安危!若是安王对朕都无兄弟之情,那朕又何必在乎他的血脉如何!” 楼瀛目光冷漠,目中没有丝毫动容。 太后恨恨盯着那扇依然紧闭的宫门,旁边的嬷嬷瞧这情景,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劝说,半晌之后,太后终是愤然拂袖而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散去。 楼瀛立在渐密的雨丝里,望着太后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苍凉。 如果可以,他又怎会想与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争锋而对呢? 气血翻涌,楼瀛又咳了两声,苏英询问:“陛下是要回紫宸殿?还是……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楼瀛转身,望着紧闭的宫门,走过去,手放在朱红铜门上,只觉冰冷刺骨。 守门的侍卫正准备开门,楼瀛却抬手止住。 方才听月泉宫的宫女来报,说是石念心已经醒过来了,看着并无大恙,想来之前晕倒只是因为力竭。 如今她在屋中会在做什么呢? 她会听到外面的吵闹吗? 她会想……见到他吗? 他立在门前,不知道该如何进去面对石念心。既怕听到石念心用那平淡的语调说她不在意任何人,更害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眸。 楼瀛浑身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靠在宫门上。 细雨渐渐转密。 怕寒风加重了楼瀛的病气,苏英道:“陛下,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您如今这身子,受不得凉。” 楼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这么沉默地靠着宫门,阖目长叹。 而屋内的石念心正倒在床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疼痛得不住颤抖。 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是石茵茵现在还在,会是怎样的场面呢? 她一定是已经蹲在自己床前急得要哭出来,要动身去找楼瀛给她请太医,然后自己会叫住她,让她不准去找太医,她才不要看大夫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突然想笑出来。 只是,明明她是想笑的,但是为什么想到石茵茵,她的胸口反而更加疼痛? 石念心不理解,只抱着浑身发抖的自己,声如细丝地呢喃:“石茵茵,我好疼。” 椿树只和她说过反噬会很疼,但是也没告诉她会这么疼啊。 早知道会这么疼,就不杀人了,她再也不杀人了! 不对……那些人就是该死的,只是杀他们之前,她会再折磨他们,让他们死得不这么痛快,她受了多少疼,就要还诸他们百倍的疼痛! 可惜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她现在真的很疼。 石念心侧过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不知道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吵闹得要把她头都炸开的嘈杂声也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石茵茵,我好疼。” 仿佛这样唤着石茵茵,就能减轻些她的疼痛,但是每唤一声,换来的却是更加剧烈的疼痛。 但她手依然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不停唤着: “石茵茵,我好疼。” “石茵茵,我好疼。” “……楼瀛,我好疼。” ----------------------- 作者有话说:咳咳,不会怎么虐(女主),放心,请一定放心。 怎么说呢,虽然本文定位是偏女主视角的甜,男主视角的单恋虐文,但是我觉得一些不那么平坦的路,也是成长中需要的一环。(顶锅盖) 第35章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雨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看楼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英又劝了一声,楼瀛才终于睁开眼,站直身, 目光流连在宫门前良久, 长叹一声,终是道:“走吧。” 御辇刚刚起驾,宫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宫女的疾呼:“陛下!娘娘出事了!” “停!”楼瀛脸色骤变。 苏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楼瀛竟是来不及等御辇落稳,已经从轿子上一跃而下。 “开门!” 楼瀛随着秋迟赶到石念心床前时, 石念心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甚至她更希望自己可以早点晕过去。 楼瀛踉跄着冲进屋内,几乎是扑倒在石念心床榻边,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 惊愕道:“念心?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妖精吗,怎么会虚弱成这般模样?本就比常人更白皙的脸此时惨白得如纸一般,像是一吹就要碎掉,紧拧的眉心、紧咬的唇和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指尖,分明是在忍受莫大的疼痛! 楼瀛下意识吩咐:“快, 去请太医!” 秋迟刚要动身,却又被楼瀛叫住:“等等!不行……不能叫太医!” 他第一次发现石念心没有呼吸和体温时,曾想去找太医,当时她却反应激烈, 执意不肯, 想来她这般异于常人的身体,是不能让大夫诊脉的。 但是石念心如今的模样…… 楼瀛只好遣秋迟退下, 她前脚刚离开,楼瀛便立刻握着石念心的手:“念心,你能听到吗?有没有什么朕现在能帮你做的?怎么才能让你好起来?” 石念心极其疲惫地掀了掀眼皮, 看到是楼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却是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楼瀛只能看到她的唇在极轻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俯身凑近过去,耳贴在石念心唇边,才终于勉强听清她的话—— “回山上。” “山?哪座山?” “石山……” 石念心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话还没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力竭,陷入了昏沉。 “念心?念心!” 楼瀛看到石念心紧闭的双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回想方才石念心零碎的只字片语。 回山上?石山? 京城附近,他从石念心口中曾经听到提起过的,只有……荒石山? 石念心,竟然与荒石山有关? 震惊间,楼瀛来不及思索更多,立刻抱起石念心出宫。 石念心一如既往的重。 楼瀛重伤未愈,抱着石念心疾步的身形明显晃了晃,赶过来的苏英见了,急忙道:“陛下!您快把娘娘放下吧,让侍卫来就行。” “滚开!” 楼瀛一步步抱着石念心上了御辇,至宫门处又换乘马车,一路向城外疾驰而去。 楼瀛低头看着全身心倚在他怀中的石念心,浑身冰冷,胸口也没有心跳起伏,但石念心向来如此,让他难以分清现下石念心身体到底如何了,只能不断轻声安抚:“念心你再撑一会儿,放心,我们马上就到荒石山了,马上就到了。” 驾车的侍卫将马驱到最快的速度,沿路扬起滚滚尘烟,眼看出了城,终于出现荒石山模糊的轮廓,楼瀛眼底刚要浮现出点光亮,却感觉身边靠在自己怀中的重量一轻—— 楼瀛转头看去,石念心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粒不过半个鸡卵大的小石子静静待在他的座边。 “念心!” 马车外的苏英听到动静,连忙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楼瀛小心翼翼捧起小石头,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窒息得要喘不过气,却只能强装镇定道:“无事,速度再快些,快些!” 马车刚在荒石山脚停住,楼瀛就立刻掀开轿帘从轿子上一跃而下,踉跄了一步,刚站稳身形,又连忙看向自己掌中紧紧捧着的石头,只怕一点点颤动都惊扰到了她。 石头依然是冰冷的石头,没有因为到了荒石山脚下而有任何的动静和变化,普通得像是随处可见的石子。 楼瀛按下心中的慌乱,抬头望去。 那座曾经在梦中盘桓他七年之久的荒石山此刻就在他眼前,山势嶙峋陡峭,高耸直入云端,寻常人想从山脚爬到山顶,也至少需得两天两夜。 八年前他平安回宫后,便立即下令让人在荒石山附近搜寻那银发女子,后来自己也曾多次亲自率人上山,企图寻找那棵树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企图找到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第49章 结局自然是一无所获。 只余空山寂寥,仿若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只是他濒死之际的大梦一场。 他曾对这座山又爱又恨,但在遇到石念心的一年来,他再没有梦到过这座山以及山上的一切,却没想到,今日他再次来到这里,却是为了另一人。 楼瀛不知如何才能让石念心恢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按石念心说的,回山上,上山去。 苏英看到楼瀛踏上上山的崎岖逼仄石道,连忙也想跟上,楼瀛却叫住他:“你不要跟来。” 看了眼身后随行的几名护卫,下令:“所有人都不得跟来!” 他怕若是石念心在山上展露什么异样,她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苏英担忧:“陛下,可是您的身子……” “朕无碍!” 苏英脸上全是难色,最后还是不得不应下:“喏。” 楼瀛见苏英退得远远儿的,这才转身,往上山的路一步步踏了上去。 楼瀛身子仍是虚弱着,每一步迈出的脚步都显得虚浮踉跄,荒石山道路崎岖,没多久,他的呼吸便粗重凝涩了起来。 但是他的心情却逐渐雀跃。 因为他感受到掌心的那颗小石头在发光、发烫。 “念心?你能听到朕说话吗?” 石头没有回应,只越来越烫。 楼瀛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继续步履不停,往山上走去。 小石头越来越烫,烫到他几乎都要拿不稳,楼瀛的步伐越来越慢,忽然手上的重量猝然一沉,掌心的石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他牵肠挂肚的脸。 但是…… 怎么会是一头银发? 来不及细想,手上猛增的重量让他本就虚浮的脚步再也稳不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摔倒前他最后能做的,便是紧紧将石念心护在怀中。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嶙峋的山石。 本就尚未康复的他视野又变得模糊,天地织成一片混沌。 放心不下楼瀛,悄悄隔着远远儿的距离跟上来的苏英,见到的便是楼瀛晕倒在地,怀中还紧紧抱着不知怎么头发又变成了银发的皇后娘娘。 苏英吓了大跳,正要匆匆赶上前去将他的陛下扶起来,脚步却突然顿住,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往后退了两步——两个人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若不是他亲眼看着楼瀛和石念心消失,眼前这片地只仿若无人来过,从来都空无一人。 * 楼瀛朦胧地睁眼,入目是一片浓墨重彩的遮天绿林。 绿得纯粹的树叶重重叠叠,茂密得笼罩了整片天空,半缕阳光都洒不进来,让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白昼还是黑夜,但定睛仔细看去,才发现根本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而仅仅是一棵椿树的繁盛枝叶,不知活了几百上千年,才能有这样粗壮苍劲的树身和遮天蔽日的密叶。 恍若梦境般,他被银发女子一剑穿心醒来后,见到的也是这样一片绿荫如盖。 但是,他这次不是来找这棵树,也不是来找那个银发姑娘的! “念心!” 楼瀛骤然清醒,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除了一棵椿树,什么都没有。 他把他的念心弄丢了? 巨大的恐惧蔓延,他挣扎着起身,正要四处寻找,脑袋中突然响起一道苍老雄浑、不辨男女的声音—— 「别找了,她就在这儿。」 声音遥远得若是来自千里之外,偏偏又在他脑海中炸响,楼瀛一惊,浑身生出戒备,厉声叱喝:“你是谁!” 「吾乃此椿树。」 椿树? 楼瀛拧紧的眉心一松,转身正面对着无风自动,叶片簌簌作响的椿树,恍惚道:“……一棵树?” 疑问的话刚出口,楼瀛却没心思多追究这棵树到底是怎么回事,急匆匆问:“石念心呢?你说她就在这儿?” 「她就在你脚下……」 楼瀛惊得向后猛退一步,往自己脚下看去——脚边除了泛着灰白的粗粝山石,其余什么都没有。 楼瀛生起被戏耍了的恼怒:“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脚下的这座石山。」 楼瀛愣住。 石……山? “你说,念心,就是这座山?” 楼瀛环顾四周。 此地已经是荒石山的山顶,四周只有下山的路,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伸手仿佛可以触及云端,高不可丈量之。 和这座石山相比,他渺小若尘埃。 哪怕是眼前这棵蔽日的古树,在石山面前,也只如沧海之蜉蝣。 可是他的念心…… “她不是一块小石头吗?” 「那不过从本体剥离出的一块分身,眼前万丈高山,方是她的真身。」 楼瀛眸光颤了颤。 脑海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楼瀛才从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她现在……” 「是她带你至此,现在的她,当已安然沉睡。」 “沉睡?” 「分身妖力耗尽,又受杀孽反噬,她须借沉眠修复己身。」 明明椿树的声音他此前一直听着如无波古井般无悲无喜,此刻他却从这般沉静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叹息的意味。 “杀孽?是因为她杀了人?她要睡多久?她还能恢复吗?” 楼瀛的困惑没有因为椿树的解答而减少半分,只不断生出新的疑问。 「石妖近万载修为,此等小伤于她算不得什么,睡一觉便可痊愈。」 听到椿树说石念心会安然无恙,楼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些,却紧接着又听椿树下一句—— 「只是她的睡一觉,与你们凡人的睡一觉,可不是能相提并论的。」 ----------------------- 作者有话说:不会虐不会虐,念心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数据好凉,感觉要被冻死了qaq(抱紧弱小的自己),有人好心的宝宝愿意送温暖帮我预收点点收藏吗[求求你了] 第36章 楼瀛呼吸一滞, 没来由的恐慌在心头蔓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椿树却未直接回答楼瀛这个问题。 「如今你既知她安然,那便走吧, 此处非是你久留之地。」 楼瀛沉声:“我不走!既然你说是念心带我上山而来, 那她应该也是希望我能在这里陪她!” 「若她长眠不醒,你能在这里留多久呢?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是一载、两载?凡人!山中无岁月啊……」 楼瀛怔住。 他想反驳,他却知道椿树说的是对的。 他贵为天子又如何?哪怕他愿意舍了一切政治朝堂之事来与她朝夕相伴,可他终究不过一介凡胎,需饮食住行, 会衰老病死,如今他有伤在身,连自身尚需他人看顾, 留在这里,除了守着她徒然面对寸寸流逝的光阴,于石念心而言,又有什么能帮上她半分的呢? 而且…… 石念心在泼天血色下猩红而冰冷的眼眸与比刀剑更伤人的话语似乎又从他眼前和耳边闪过。 楼瀛垂首,沉默下来。 浑身的气力都被骤然抽空。 身子一沉, 颓然跌坐下去,泄了力,在这茎脉葱葱郁郁的虬枝之下,席地而坐。 ……坐在一棵参天古树下? 好像, 记忆中也有过这样的画面。 楼瀛翻涌的思绪渐渐冷静, 一些原本被情绪掩盖的疑问与记忆,才突然间一股脑重新涌现上来。 ——譬如, 他曾经在荒石山上遍寻不得的那棵古树,石念心口中曾多次提及的那棵陪伴她多年的椿树妖,以及, 自己在山道间昏迷前,看到终于又幻化回人身的石念心那一闪而过的银色长发。 楼瀛缓缓转过头,失神地看向这棵树,许久,满目骇然。 种种过往反复在脑海中交织,碎片般的前因后果被串联起来,最后抽丝剥茧出一个让他难以相信,或者说是不敢相信的结果。 楼瀛骤然起身,面向椿树,胸膛狂跳得厉害,喉咙干涩如火烧,好半天,才沙哑着声音艰难开口:“……八年前,救下了我的人……就是念心,对吗?” “八年前我被人追杀,仓皇逃上这荒石山,穷途末路之时,是念心救了我!虽然不知为何又捅了我一剑,但是最后却仍是治好了我,将我带到了你这树下!” 当年那棵树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可现在当他仔细描摹着这棵树的轮廓,才发现与回忆严丝合缝地重叠。 而它能口吐人言,又与石念心同为妖族,定然是能够通过障眼法之类的术法,隐藏了自己的身形,所以这么多年来他的寻找才会无疾而终! 楼瀛满眼希冀:“她的发色,其实是银灰色对吗!” 诸多线索已经清晰地指向了一个答案,但他此刻仍拼命想从椿树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与楼瀛心中的滔天骇浪不同,椿树仍是只不紧不慢地晃了晃叶子。 第50章 「八年前啊……」 似乎是在陷入了回忆,许久后,楼瀛脑海中才再次响起椿树苍老的声音。 「过往旧事,我还真不知晓。我早就沉睡多年,还是约莫……七年前,这个石妖嫌在山上无趣,把我生生吵醒,扰了我的清梦。」 吵醒,那可真是个委婉的说法。 椿树回忆了一下石念心在山上太闲,偶然间想起来还有它这么一个活物时,脚猛踹着它的树干,扬言若它再不醒来陪她玩,就把它从她身上连根拔起的噩梦般场面,枝叶都忍不住一颤,掉落几片叶子来。 「不过石妖确是霜发银瞳,但此貌过于惊世,她下山前听我劝诫,方施术幻作寻常人的墨发黑眸。」 楼瀛低垂着头,没说话。 身子却在浑身发抖。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石念心与那银发女子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就连那世间罕见的银灰发色眸色也分毫不差。 两人有相同的字迹和如出一辙的非人之力。 她们一个是突然凭空现身于荒无人烟的石山中,而一个是荒石山化妖,石山就是她本体。 还有山上这棵树,当年银发女子曾带他来这棵树下,而如今,石念心带他重返山顶,面对的,仍是同样一棵椿树。 这一切的一切,怎么可能只是巧合?! 他已经不需要别人的回答了。 哪怕石念心亲口信誓旦旦说八年前并不认识他,哪怕椿树说它对这些一无所知,可他的内心早已给出答案。 楼瀛蹲下/身,指尖贴上冰冷而粗粝的荒石山山表,指腹沿着石纹慢慢抚过。 山石寒凉,他的目光却像是在抚过爱人的脸颊。 楼瀛轻声呢喃:“原来我在找的,从来都是你……” 说完,喉中溢出几声低沉的笑声,继而仰首放声大笑。 笑声既是痛快与释然,笑上天待他不薄,早就将挚爱送了他身边。 又笑他眼瞎心盲,错把珍珠当鱼目,还苦苦陷于幻想二人能是同一人的挣扎中,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日子中,平白错失了那么多原本可以与她相守的光阴! 甚至不久前还在为石念心非是他以为的那般淡泊善良而心生退意,没有更好地珍惜她、保护她! 楼瀛,你可不可笑! 笑声越来越苦涩,带着他凌乱的气息,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一日的疲于奔波、大悲大喜间,嘴角又渗出一点殷红。 但他仿若未觉,只抬首看向椿树:“你可以告诉我,关于石念心更多的事吗?我想知道所有有关她的一切!” 这回,隔了许久,楼瀛脑海中才响起椿树的声音,似乎带了什么别样的意味。 「你是凡人的皇帝?」 它并不认得楼瀛,但石念心此前回山上时,曾经提过她与一个人间帝王有了牵连,而此刻楼瀛身上着的暗金龙纹玄色龙袍,正无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楼瀛不知它何出此问,但还是如实应道:“正是。” 「难怪,难怪啊……」 有角落中的记忆被唤醒,椿树连连叹了几声。 楼瀛不明其意,椿树却并未直言。 「石妖……她虽屹立万载,但初化人形不过八载光阴,天真未凿,只如稚儿,若还尚有缘再逢,万望善加指引,使明是非善恶。」 「而其余更多,该是你知晓的时候,自会再知晓。」 初化人形……不过八年? 又是八年? 楼瀛仍在错愕间,便听得椿树沉浑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唤他下山归去吧。 他还想开口再问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摇晃、涣散…… * 楼瀛再度醒来时,又回到了此前晕倒之处,只是怀中人已然不见,证明着那棵口吐人言的椿树与山上的一切,并非是他黄粱一梦。 楼瀛起身,四周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连一点前路都看不清,但他却莫名知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就仿佛有人在无形中指引着他方向一般。 没有走多久,眼前的景色便豁然开朗,周围静谧的迷雾骤然褪去,才发现山下此时竟已聚集了上百禁军,苏英正候着他进山的石道前,耷拉着眉眼五官挤成一团,苦得要哭出来。 楼瀛从迷雾中走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英嘴张大得能塞下一整个鸡卵,在原地愣了好半天,他的一声哭喊才打破了死寂:“我的陛下诶!” 周围人才纷纷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搀扶住楼瀛。 苏英高声道:“让所有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不用找了,陛下回来了!” 楼瀛这才知晓,从他踏入荒石山至今,竟已过去整整一日,自从他在山上昏迷之后,山脚便突然出现了这古怪的浓雾,一旦涉足其中便方向尽失,多走几步路,莫名又回到了山脚下,让他们想上山寻人都无从着手。 苏英满脸要溢出来的担心:“陛下,您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呀?还有……娘娘呢?” 说完,目光不自觉朝山上看了一眼。 楼瀛回头望向山顶之上,神色怅然。 他并不知道多久石念心才能从沉睡中醒来。 但是,他想,或许从八年前起,他的一生便注定是要与石念心密不可分、至死纠缠的。 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 楼瀛回宫后的第一个月,像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支撑他奔波的所有心力全部卸去,所有积压的沉疴如蛰伏的凶兽苏醒般全部爆发出来,一病不起,太医院诸般手段用尽,虽是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但终究还是损了元气,落下难以消除的病根。 第二个月,安王楼澞勾结妖道、谋害帝后之罪坐实,证据确凿,而安王府之灭门惨案,实为楼澞与其同伙内讧而自相残杀之祸,惹世人唏嘘。 第三个月,楼瀛对外宣称皇后重病,去行宫养病,归期不定。 第四个月,楼瀛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开始每隔几日便会去荒石山下静坐,自言自语说些近日他的事,或者一些听来的趣闻。 苏英请示要不要在山脚下修建个行宫,便于楼瀛来往和歇息,被楼瀛拒绝了。他想,既然整座荒石山都是石念心的本体,她大抵不会乐意有人在她的身体旁边大肆动工,扰她安宁。 第五年,朝中对皇帝空置后宫,膝下无子而议论纷纷,而楼瀛态度却坚如磐石,明言后宫只会有皇后一人,对劝谏者或外派或打压,使之无人敢再言。 第六年,楼瀛南下考察水利漕运、巡视水师部署,途径东海时,在碧波无垠的东海之畔独自出神坐了一整天。 第八年,太后病逝,享年五十五岁,葬入皇陵。 第十年,荒石山的山顶上,椿树下,石念心睁开了眼。 第37章 “老椿树, 你不准睡了,给我起来!” 石念心毫不客气地抬腿就往椿树树身上踹,树身猛地一震, 繁密的树叶被踹得哗啦啦乱响, 转眼间就落了一地的椿树叶。 不过片刻,石念心脑海中便响起椿树的声音。 「莫再踹了,莫再踹了!我这么棵老树,经不住你折腾!」 石念心见椿树开了口,才终于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问:“我睡了多久了?” 椿树细数了下自己树身上的年轮。 「十年了。」 石念心惊讶:“哇!我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说完顿了下,挠挠头,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古怪。 毕竟这么点光阴, 和她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以及曾经动辄几百上千年的沉睡比起来,实在不过是须臾一瞬。 是因为在凡间假扮成人的这一年中,习惯了人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才会觉得这十年长久吗? 石念心也不知道。 石念心舒展着四肢,只觉睡了一觉后简直神清气爽。 待活动完筋骨, 她要…… 石念心动作忽然顿住。 她还要干什么呢? 山下能帮她长出心脏的石茵茵已经死了。 好像刚刚那浑身通透的爽利突然消散无踪,反而爬上了黏糊糊的倦意。 石念心走到椿树下靠着树干蜷身席地而坐,眼中生出几分茫然。 「你不下山了吗?」 石念心抬头看向无风自动的树叶,道:“我不知道我下山该去哪儿。” 「那位凡人的皇帝, 不是还在等你。」 “唔……”经椿树一说, 石念心才突然想起了某个身影。 两个字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才从唇齿间吐出:“楼……瀛。” “楼瀛。” “楼瀛。” 石念心不自觉反复念了几遍楼瀛的名字, 问:“我睡着的时候,他是不是常来找我?” 「岂止常来,每隔十来日, 他便会在山脚坐上许久,偶尔也会踏上山巅,问讯你可有苏醒的迹象。」 第51章 经椿树这么一说,石念心才确定,原来睡着时,迷迷糊糊间偶尔会听见像是楼瀛的声音在与她说着什么,即使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但那声音依然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山石低语,并非只是她梦境的错觉。 石念心一怔。 坐着没有说话,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了许久,又走到陡峭的山崖边缘,望着已经看不清地面的山下出神。 许久,她终于道:“我总是要下山的。” “我不想一直被困在山上。” 石念心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椿树,道:“就算没有石茵茵,我好像也找到可以去的地方了。” * 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扛着御辇健步如飞,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但轿上的楼瀛仍觉不够,还在催促着:“再快些!” 若不是在皇宫中策马实在太过失仪,他此刻恨不得已经纵马飞奔到石念心面前。 方才有人匆匆来报,皇城宫门外有一女子想进宫,自称是来找楼瀛,侍卫一听,竟然敢大不敬地直呼天子名讳,正欲将她捉拿,可旁边正好有个资历较深的老侍卫,发现这女子竟然与他曾在帝后大婚时远远瞧见的皇后容颜极为相似,心头一惊,才立刻差了人来禀报。 楼瀛一听直呼他姓名,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吩咐放人,却连在御书房中等待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等,话刚落,便起身,亲自往宫门赶去。 远远儿的,远远儿的,宫道尽头,秋日浅淡的日光中,他看到了那道站在皇城之外的身影。 穿的还是十年前他抱着她离宫时的衣裳,夏日的衣衫在这初秋已经显得有些单薄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冷。 头发是浓密的墨发,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脑后,她像是有些无聊,姿态懒散地靠在宫墙边,抬着头眯眼晒太阳。 像是曾经在月泉宫的每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抬头眯着眼晒太阳。 楼瀛来不及等宫人慢条斯理地抬轿,匆匆喊了停轿,甫一落地,便向石念心疾步奔去。 却在即将靠近时,如近乡情怯般,明明两人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他却突然不敢再走近。 怕这是一场梦,一旦惊扰,便全都破碎了。 楼瀛脚步放缓、放缓、最后停在了几步之遥的距离。 石念心像是发现了什么,睁开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周围是侍卫盔甲碰撞间向楼瀛行礼的声音。 楼瀛却浑然未觉,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仿佛世间万物皆褪去色彩,只有石念心的身影明亮如初。 石念心眼中含着笑意,见楼瀛只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她眼中又生出疑惑,走向楼瀛,左歪歪头,右歪歪头,盯着他仔细打量。 确认虽然模样和气质与记忆中有几分变化,但确实是楼瀛没错。 “你不认得我啦?” 楼瀛骤然收紧双臂。 回答她的是一个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的拥抱。 “你……你……”楼瀛嗓音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念心不明白楼瀛为什么这么激动,但直觉地,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楼瀛抱着她,耳边听着如擂鼓的心跳声,熟悉的气息充盈鼻腔,是她喜欢的味道。 苏英不做声,默默挥着手,示意所有人转过身去,不要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这重逢的时刻。 仿佛要相拥到地老天荒。 甚至天色都浮现夕阳的昏黄,石念心察觉到肩膀有丝冰凉的湿意,从楼瀛怀中退开些许距离,抬眼时,看见楼瀛脸上似有微光闪烁,她伸手在楼瀛面颊拭过,看到指尖的一点湿润,新奇道:“哇,是眼泪诶。” 她听说过人是会哭的,但是她不会,也只在刚刚下山时在石茵茵脸上看到过泪水。 人的眼眶中是怎么变出水的呢?真是神奇。 楼瀛微微侧开脸,眨了眨眼,眼眶中翻涌的湿意强压了回去,将她沾着泪水的手握进掌心,道:“没有。” “好吧。”石念心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既然他说没哭便没哭吧。 将之抛至脑后,郑重地说起一件重要的大事:“楼瀛,我想吃桂花糕了!” 楼瀛唇颤了颤,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为带着笑意的一句—— “好。” “朕带你去吃桂花糕。” * 石念心和楼瀛一起回紫宸殿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屋内暖黄的烛光亮堂堂的,桌上早就给她备好了山珍海味,还有餐后的糕点点心,全是石念心喜欢的口味。 石念心两眼放光,直直奔向桌前。 楼瀛失笑,连忙唤着“慢些”,石念心一边夹起一筷子糖醋里脊往嘴里塞,一边道:“明明我只是睡了一觉,但是我感觉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 楼瀛坐在石念心身旁,夹菜的动作顿住,笑着没说话。 睡了一觉。 何其轻飘飘的四个字。 只是,看着石念心无忧无虑、半点不为俗事烦心的模样,又觉得,她没心没肺也挺好。 烦恼这种事,留给他自己就好了。 石念心吃东西吃得很认真,双手一手拿勺一手拿筷,嘴中还在咀嚼,眼和手就已经瞄准了下一个目标,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粗鲁无礼,只像只护食的仓鼠般。 也没让宫人伺候用膳,有的菜放的距离远了些,石念心目光一瞟,楼瀛便善解人意地替她夹到了碗中。 石念心吃饱喝足,目光从碗中抬起,才发现楼瀛已经不知道盯着她盯了多久。 眼中含笑,目光专注。 桌上的饭菜几乎全是被她一扫而空,石念心以为他是没吃饱,舔了舔嘴角,理直气壮道:“你没说你也要吃,所以我就没有给你留。” 所以这可不能怪她。 楼瀛失笑:“朕不和你抢。” 石念心抬抬下巴,那这样便最好了。 宫女来将碗碟收拾下去,屋中安静下来,只余轻微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石念心长舒口气,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 楼瀛心头有千言万语,却恍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唇动了动,沉默片刻,才提起当年的事:“你出事后,石茵茵的身后事,朕已命人妥善料理了。” “本是打算将她送回故里安葬,但朕怕万一你回来,会想见见她,所以在皇陵附近专门给她赐了处陵寝,对外只称是有刺客惊驾,她救驾有功,特予厚葬,也算是全了她的身后名。” 石念心点头应下,但有些疑惑:“我见她做什么?她不都死了吗?” 楼瀛呼吸一滞,指尖蜷缩着,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道:“朕以为你可能会……” 话没说完,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看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又不会因为多看一眼、多见一面而活过来。” 石念心煞有其事点点头。 摒退了宫人,楼瀛又道:“不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朕后来已经查清了,是楼澞从罗良处得知了你身份不同寻常,特地寻了懂些术法的道士来,炼制出能刺激妖灵,使之妖力失控、陷入狂躁的香丸,又让人接近石茵茵,以助孕药之名用在你身上,想要借刀杀人。” “既能同时除掉你我二人,而你在药性显露的状态下杀了朕,又能向世人揭露你的身份,污朕与妖物纠缠、步入歧途,如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从朕手中篡位夺权,世人也只会知朕是被妖物所杀,无人会去深究一只妖为何会突然失控。” “他们却没想到,朕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你还能快速从药物的影响中恢复了清醒。最后他们的死,也是自食其果。” 石念心听完他的话,脸上散漫的神色才终于收了些。 刺激妖性的香丸…… 石念心垂眸。 当初她还信誓旦旦与椿树说什么“到底是凡夫俗子的东西,不过尔尔”。 谁料到,她竟然也会在人类的手上栽跟头。 当然,她是不可能有错的,会让她低估对方、放下戒心,也都是这些狡猾的人类的错。 石念心打量楼瀛两眼。 还是面前这个脑子有些不太好的凡人看着顺眼。 石念心问:“那个道士呢?” “已然伏诛。” “那个什么安王,他可还有些其他同谋?” 楼瀛牵过石念心的手,柔声道:“朕都已经尽数处置了,他们犯下如此罪行,朕自是不可能让他们再继续逍遥法外。” 石念心撇撇嘴:“这种人,这么直接让他们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敢让我这么痛……那个楼澞,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先折磨他一顿再杀了他。” 楼瀛注意到她提到的一点:“痛?是你晕倒在屋中那时吗?为何会这样?” 石念心愣了一下,抿抿唇,趴在桌案上,开始装傻充愣,不想回答。 她才不想把自己的软肋告诉凡人呢,上次她是实在疼得没办法了,才会让他帮忙。 第52章 只是并不需要石念心回答,楼瀛心中早已有了些猜测:“我听椿树说,是因为……杀孽反噬?只要杀人,便会这样吗?” 石念心不由心中暗骂,椿树怎么什么都说! 但见楼瀛已经问到这儿,还是不情不愿如实回答:“对……椿树说妖精就算有非凡之能,但也不能随便杀人,不然就会受到反噬。” 话音一转,又昂首挺胸,神色张扬:“不过对我而言也就睡一觉就好了,我才不怕这些东西呢!” 楼瀛眼中却只有担忧与愧疚:“那如此,多年前在荒石山上,你为了救下朕而杀了那些追兵,岂不是也因此受了反噬?” 楼瀛说的她怎么听不懂? 石念心困惑地偏了偏脑袋:“什么救下你,什么杀了追兵?” ----------------------- 作者有话说:剧情正式进入后半段,会开始更多偏向女主视角啦。 第38章 楼瀛仔细打量石念心的神色, 心中发紧。 说实话,他自己心中也拿不准,石念心到底是因为有某种隐情无法直言, 还是真的已经将那一切尽数忘得一干二净。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八年前……不对, 现在已经是十八年前,当时朕才十五岁,被皇兄派来的死士追杀,是你在荒石山上救了朕!” 石念心眨眨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许久, 石念心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 楼瀛心猛地一撞,满载着期盼的眼死死盯着她。 “我想起来了, 这件事我们刚认识时,你便与我提过,把我错认成了另一人!”说完,石念心顿了顿,脸上又换上困惑, 还带着几分楼瀛果然脑子不太好的同情,“可我不是早就解释清楚了吗?我不是她,你这么快就又忘了?” 楼瀛眼中的期盼瞬间凝固。 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楼瀛上前紧紧握住石念心的肩:“朕没有认错!你就是她, 她从来就是你!” 石念心眼中仍然只有茫然。 甚至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头脑不清醒的傻子。 迎头泼来一盆凉水, 目光刺得楼瀛蓦地冷静下来。 石念心道:“我自己做没做过的事,我还能不知道不成?” 石念心一无所知的模样不似作假。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切。 楼瀛手上的力不自觉松开, 身子往后退了半分。 为什么会这样?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念心却已经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起身道:“好久没回来,我要到处转转!” 往外走了几步, 才发现楼瀛仍然坐在原位。 石念心疑惑:“你不和我一起吗?” 以前在皇宫中,不是她走到哪儿,楼瀛便跟到哪儿吗? 楼瀛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胸膛仍在起伏。 只是见如今在石念心这儿终究是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好重重缓口气,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 起身,上前牵过石念心的手,挤出一个笑:“走吧。” 一路在皇宫中转了一圈,虽然楼瀛没有大肆宣扬,但是十年前在宫中办差见过石念心的人,还有不少仍在宫中。 不多时,皇后娘娘回来了的消息便在宫中传开来。 踏着逐渐西垂的斜阳,石念心跟着楼瀛路过御花园,走过太液池,经过坤宁宫,还去御膳房搜刮了一圈,最后在夜幕彻底高悬时回到了月泉宫。 除了路过坤宁宫时,她问了一句“那个对着我喊打喊杀那个老太婆不在了吗”,得到楼瀛沉默的一个点头外,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包括月泉宫。 月泉宫中所有一切都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每一件摆设,每一处布置,哪怕是床榻被褥的布料颜色,都还是她惯常用的式样,经历岁月,一切却还崭新如初,连庭院中那座秋千都还是一尘不染。 仿若十年的光阴从未在此流逝,她也一直在这儿从未离开。 石念心看到那座秋千,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过去坐下,使唤着:“楼瀛,快来给我推秋千!” 楼瀛被夜晚的凉风一吹,已然恢复了沉静,丝毫不觉石念心这般使唤他有何不妥,神色自若走到石念心身后,稳稳一推,秋千便荡向了半空。 物一切如旧,人也一切如旧。 十年的分离,未曾在他们之间留下半分生疏与隔阂。 秋迟和身后几名宫女太监被苏英领着过来时,还没看到石念心,就先听闻远远从庭院中传来的一连串清脆的笑声。 穿过一道月洞门,抬眼便看到正坐在秋千上衣袂飘扬的石念心,以及她身后神色温柔的楼瀛。 秋迟碎步上前,行礼道:“奴婢秋迟,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语气难掩激动。 “咦?”石念心抬手让楼瀛停下,仔细打量了秋迟,“是你呀。” 虽然凡人在她眼中都差不多模样,她也懒得费心去记,不过秋迟她还是认得的,离宫前陪在她身边的便是秋迟。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秋迟便是当初教她和石茵茵识字的那个宫女,那段被石茵茵逼着念书的时光,她实在难以忘怀,甚至恍然如昨日。 只是…… 石念心歪着脑袋,盯着秋迟看了又看,道:“你怎么也快成老太婆的样子了?” 秋迟抬起头来,本就泛红的眼眶,顿时变得更红了,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只是如今凑近了瞧见石念心的模样,她心头也是一惊。 这十年过去,娘娘的容颜,竟然丝毫未变! “奴婢做下人的,自是比不得娘娘保养得当,如今十年过去,岁月总是要在脸上留下些痕迹的。”秋迟既是感叹,又是羡慕,“娘娘可保养得真好,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巧妙的法子。” 秋迟在丫鬟中本就算是较为年长,到了年纪也没出宫去,虽不至于石念心口中那般夸张的模样“老太婆”,但终究脸上免不了疲态和细纹。 “岁月在脸上留下些痕迹?”石念心喃喃重复着秋迟的话。 “是啊,毕竟连……”秋迟悄悄抬眸瞥了楼瀛一眼,到底没敢拿主子举例,又看向远远侍立的苏英,“毕竟连像苏英公公这样御前伺候的大太监,脸上都已经添了不少皱纹。” 石念心闻言转过头去,认认真真地瞧了苏英,又看了看楼瀛,才终于知晓,为什么方才初见楼瀛时,会觉得他与记忆中有几分变了模样。 他的身形消瘦了些,气色不如从前,目光少了几分从前那份飞扬的神采与锐气,添了几分平稳沉静,见她看过来时眼中依然含着如旧的笑意,只是微微弯起的眼尾间,似乎多了浅淡的细痕。 而苏英亦然,年过不惑的身形更加佝偻,甚至不需要笑,都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皱褶,头发间已经明显能看出花白。 这就是秋迟说的,岁月的痕迹吗? 鬼使神差地,石念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楼瀛的眼尾。 楼瀛将石念心触碰着自己眼角的手覆进掌心,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看到她眼中的好奇,仿若不知其意,笑着问:“怎么了?” 但眼中的笑意比刚才淡了些。 不等石念心回答,却是随即又转了话题,看了眼旁边的秋迟,向石念心道:“如今石茵茵不在你身边,我怕你乍回宫中不习惯,特地寻了几个从前伺候过你的旧人,这宫女我记得做事还算麻利,便让她暂时当你的大宫女吧。” 如今秋迟来见了人,楼瀛便挥挥手,让苏英和秋迟也都带着其他人先退下。 目光目光缓缓掠过月泉宫中十年如一日熟悉的陈设,指尖轻抚着掌中石念心的手,楼瀛声音更温和了些:“你不在时,月泉宫朕也派了人打扫看顾,一切都是按你离开前的模样保留着。如今你回来了,住下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合意,还缺了什么,随时来与朕讲……” 石念心觉得疑惑,但没有打断楼瀛的话,等楼瀛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她才开口,重复了一遍:“住下?” 楼瀛又重新给石念心缓缓推动着秋千,语气自然:“你如今回来了,当然是继续住这儿。” “或者……你若是想来朕的紫宸殿长久同住,也并非不可,朕定然扫榻相迎。”带上了调侃的笑意。 石念心默不作声,没有回答。 沉默之下,楼瀛才迟缓地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唇微微翕动,却不敢出声,更不敢询问。 凝滞的气氛中,石念心开口:“我想到处走走。” 楼瀛骤然松一口气。 “想走走这还不好办?你想去逛御花园,还是想去太液池,或者想出宫散散心?不过最近民间应该没有什么热闹的庆典……” “我想自己到处走走,在皇宫外,在京城外。”不等楼瀛说完,石念心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楼瀛动作顿住。 秋千摇晃的幅度减小、减小,直至停了下来。 第53章 石念心心中疑惑,正要转过头,楼瀛伸手,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为什么?”楼瀛嗓音沙哑。 “因为我要去找能长出心脏的办法。” 楼瀛一愣。 长出……心? 是了,石念心曾与他提过,她下山就是为了生出人一般的血肉之心,而石茵茵是能帮到她的人。 所以,如今石茵茵死了,皇宫中没了值得让她留恋的人,他就也只能被她弃之如敝履吗? 石念心不知楼瀛在想什么,又道:“我听椿树说你经常来山上找我,我只是想来皇宫吃顿好吃的,然后与你说一声,我已经下山,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原来对石念心而言,此行不是回家,只是“知会一声”罢了。 石念心又听到楼瀛低低地在笑。 入目是被他遮挡着视线的一片漆黑,视觉受了阻,她反而更能听出楼瀛声音的不寻常。 这笑声并不快乐,有什么郁结在其中,像她讨厌的苦茶的涩意。 等几声苦笑散去,楼瀛才终于开口:“为什么一定是石茵茵?” 语调压得极低,好像每说一句话、每吐一个字,对他而言都要用尽全部气力。 是凡人所说的难过吗? 石念心不理解,只如实答:“因为椿树告诉我说,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能够让我生出心脏的机缘,而那个人便是石茵茵。” 石念心只寥寥数语带过,但楼瀛已经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 所以,石念心当初进宫、听石茵茵的话,都是因为石茵茵是能够让她生出心脏的机缘,而非他以为的挚友? 所以,哪怕石茵茵死了,石念心也能冷静地问“为什么要伤心”? 百般滋味交杂,楼瀛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彷如因为石念心简单几句话被搅弄得翻涌不得宁静,又无从宣泄,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 好像有些难过。 他原本以为,石念心既然肯与石茵茵那般亲近,至少还是有些情分在里面,足以证明石念心并非她表面那么全然冰冷不近人情。 而如今她说,原来她与石茵茵的一切,仅仅是因为“机缘”二字。 仅仅是……冷冰冰的利益与利用。 可是,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还有一丝嫉妒。 不,他简直要嫉妒得发狂! 嫉妒为什么那个是石念心机缘,能够让她重视、成为她前进路上至关重要一部分的人不是他! 哪怕、哪怕只是利用也好,那样,石念心是不是就可以多分出些目光过来,而不会像如今这样说着要离开! 石念心见楼瀛没说话,还以为他没懂,补充解释:“可是石茵茵现在死了,我的心还没长出来,所以我想去到处走走,看能不能碰到些其他什么的机缘。” 她的手突然被楼瀛握住,握住她手的一双大掌在颤抖。 楼瀛从秋千后绕至她的身前,道:“可是天下之大,你若仅仅只有一个目标,却不知该往哪儿使力,毫无方向地茫茫四处游荡,何时才能找到正确的方法去生出心来?” 石念心脸露茫然:“可是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 “朕可以帮你!” 楼瀛在石念心身前半跪着蹲下,将她的双手合拢在自己掌心。 蹲下的楼瀛也并不比坐在秋千上的石念心矮多少,但微微抬首间,执拗而专注的目光却像是渴求的仰望,微微泛红的眼中是石念心看不懂的光在闪动。 “让朕帮你吧,我们一起去找生心之法。” ----------------------- 作者有话说:楼瀛:之前嫉妒椿树,现在嫉妒石茵茵,嫉妒完你的嫉妒你的。 修文发现写初稿的时候有个剧情记混和前文冲突了,改的内容有点多所以晚了点,但还好还是赶上了。 第39章 该如何让一个石头成精的妖长出心脏? 在认识石念心之前, 楼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被这样的一个问题困扰。 而可能对此事略知一二的,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慧通, 遣人去请, 崇济寺的小沙弥却说方丈不日前已经外出云游。 楼瀛只能暗中遣人四处遍寻古籍,试图从中寻找相关的记载,但古籍中多只有些玄而悬之的上古神话,而至于如何令一块顽石生出血肉之心,却是毫无记载。 石念心倒是不太意外, 道:“毕竟像椿树这么博学多识的老妖怪也不知道具体的呢。” 书页纸张翻动的声响一顿。 楼瀛像是随口道:“你和它关系很好吗?” “谁呀?” “那个椿树妖。” 石念心偏头思索,点点头,又摇摇头:“它是我唯一认识的同类。” 说是同类, 其实也不准确——椿树哪怕生出灵智,也无法化为人形,能做的不过是开口言语和用幻术隐去身形,保护自己罢了。 但不管它如何,椿树仍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来历根底, 能与她以“妖”的身份彼此交流的存在。 不过,现在知道她身份,能让她不用掩饰躲藏的还多了个楼瀛。 楼瀛轻笑道:“它连人形都化不成,想来也并没有多大的本事, 说的话又谁知是不是准确的呢?” 是在反驳石念心前面说椿树博学多识。 石念心坐在旁边, 手里啃着个苹果,两腿晃荡着, 随意道:“那你还能找出其他什么法子吗?你也找不到吧。” 楼瀛心中本就不大痛快石念心把椿树的话奉为圭臬,闻言更是激起了心中的胜负欲。 既然古籍史册中没有,他便另辟蹊径, 拾起了那些记载奇闻异事、精怪传说的志怪杂书。 有书中写:快要化形的妖精可以向人“讨封”,问“你看我像人吗”,若是能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便能成功化人。 有书中写:妖精可以通过吸食凡人、尤其是凡人男子的阳气或者精气增长修为。 有书中写:食得某个特定人物的肉,可以长生不老。 还有譬如吞食仙家灵丹妙药或者天材地宝、惩恶扬善积攒功德,甚至是通过什么仙家的试炼等等。 楼瀛每从书中看到一些妖精修行的方法,便提笔在纸上记下,石念心坐在旁边,吃完了一个苹果,随意擦了擦手,就把脑袋百无聊赖地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落下一字一句。 楼瀛怕手臂摆动间晃动了肩膀,扰了石念心,竭力控制着手臂的摆动,将动作放得轻缓,维持着肩背的平稳。 不多时,纸上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石念心好奇地轻声念出来,待她念罢,发现楼瀛的笔还未放下,只悬空而提,墨汁汇聚在笔尖,最后滴在了淡黄的宣纸上晕染开来,他也丝毫不觉,目光落在旁边的书页上看得出神。 “书上还写了什么吗?”石念心问。 楼瀛恍然回过神来,随手将书合上放到一边,道:“没什么。” 石念心只瞥见方才的书页上写了什么“仙岛”、“长生”几个字,似乎与她无关,也没在意。 楼瀛目光移向自己记满小字的纸上,开始逐条分析。 “譬如那些说可以通过什么仙家的历练,听着既是最在理,但又最遥不可及。” 楼瀛沉吟,转头看向石念心,差点就撞上她圆乎的脑袋。 凑得这样近,唇离石念心的发髻不过毫厘,鼻间盈满她膏沐的香气,是她喜欢的桂花味,又夹杂着独属于石念心的清冽如山风清泉的自然气息,惹得他心神不由一晃。 楼瀛凑近,吻将要落在石念心发间。 石念心猛地一个抬头,正好撞上楼瀛唇角,立即听得一声吃痛的抽冷气声。 “什么叫最在理又是最遥不可及?”石念心问完,才发现楼瀛眉心微皱,舌尖舔着唇角,还有点泛红。 “怎么了?”石念心毫无自己是罪魁祸首的自觉。 楼瀛咬咬牙,却只能道:“无碍。” 话题又回到方才聊起的“仙家”,说起这个,楼瀛也不免有些好奇:“从前朕不信鬼神,因你之故,才知晓世间竟然真的有妖精,果然人之所知,恶意不过是窥得天地一隅的井底之蛙罢了。” “只是若世间真有妖,那……神仙呢?” 若是真有仙人,那所谓仙家妙药、成仙考核,也不是不可能真实存在。 石念心指尖摸摸下巴,思索了许久,才缓缓道:“我觉得应当是没有。” 楼瀛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到惋惜。 若世间真有神佛,按鬼神志怪中所写,他也怕石念心这般的妖精会被当成邪物祛除。 但若只为杜撰,那可行之法便少了一条路。 不过他仍是好奇:“可若没有仙人,没有造人的女娲、开天辟地的盘古,那人是从何而来,世间法则又是从何而来?” 石念心皱皱鼻间:“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不过抱怨完,还是回答了楼瀛的问题:“我也不知晓。你知道的,我没有来自妖类同族的传承,除了皇宫中这些人,唯一认识的便是老椿树,所有都是听它说的。” 第54章 “下山前椿树也只与我说小心山下的道士和尚,却未提及过要小心有什么神仙,而且我之前收拾那道士,还有砸佛像,可没见着他们供奉的那些什么祖师佛祖来找我报复。” 石念心这话说得跟歪理一般,但楼瀛也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世间真有神仙,只能把纸上所有有关仙神的方法划掉。 楼瀛又看向下一条,喃喃:“向凡人讨封……” “可是我已经化成人形了。” “但现下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好办法,不如先将死马当活马医。” 石念心转头四处张望,问:“哪里有马?” 楼瀛失笑,双手扶着石念心的脑袋转向自己,解释道:“没有马,只是一个俗语,意思是,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能什么方法都试一试了,哪怕明知法子未必管用。” 石念心似懂非懂点点头,感叹:“还是你们人类讲究多。” 楼瀛喉间溢出一声闷笑,见石念心不满地望过来,才正色道:“那你现在试一试?” 石念心垂眸望着纸上的小字,抿了抿唇,心中斟酌了词句,随后端正了坐姿,一板一眼问道:“你觉得我有心吗?” 难得看见石念心惯是慵懒和漫不经心的脸上有这么认真的神色。 楼瀛怔了片刻,唇动了动正准备回答,心中却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个回答——你没有。 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来眼中都装不下他的身影,不然怎么会能够对石茵茵的死都无动于衷。 念头一闪而过,他回过神来,看向石念心,唇边浮现笑意:“有。你有一颗与常人一般、但更加洁白无瑕的心,鲜活而富有生命力,在你的胸膛中跳动不息。” 石念心脸上浮现笑意,点了点头,很满意楼瀛的回答。 得到“封赏”,石念心危然正坐,静待着胸膛中可能出现的变化。 半炷香过去。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石念心的神色从期待,到平静,最后沦为沮丧,仍是不死心,闭眼在体内将妖力运转了个小周天,确定真的没有效果,这才朝楼瀛摇摇头。 “没有用。” 楼瀛略一思索,道:“那不如你再问问其他人试试?” 万一是他方才心不诚,耽误了石念心就不好了。 石念心不知其由,但还是点点头,目光在已经让闲杂人都退下的紫宸殿中扫视一圈,屋中除了她和楼瀛空无一人。 楼瀛唤了一声,在门外候着的苏英和秋迟立刻进屋来。 依着方才的模样,石念心将同样的话在苏英和秋迟身上试了一遍,苏英一点即透,给了石念心满意的答复,秋迟虽然不懂石念心是何用意,但有苏英示范在前,也照葫芦画瓢地答了。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楼瀛轻握住她的手,安慰:“无妨,余下的法子还多,我们慢慢试。” 石念心目光又看向楼瀛写下的下一条——吸食凡人、尤其是凡人男子的阳气或者精气。 石念心疑惑地偏了偏头,而楼瀛望着这行字,皱着眉没有动作。 石念心问:“精气?是像我吸食的日月精华吗?那阳气又是什么东西呀?” 楼瀛迟疑地解释:“那些志怪话本里虽时常提及妖精吸取凡人男子的阳气和精气,却未曾细说这到底是何物。不过朕猜测,这阳气,或许是更像是凡人的生命力?” “有的书中是需要……行采补之术,有的却道只需近距离的接触便能汲取。你可有什么感应?”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 “那你朝朕靠近些?试试能否察觉到特别的气息或者力量灵气来源?” 石念心又往楼瀛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手臂,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中,鼻尖贴近楼瀛的颈脖,仔细嗅了又嗅。 “我好像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石念心仔细想了会儿,“你身上那股香香甜甜的味道是吗?” 石念心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好奇,抬首间几乎与他鼻尖相贴,微微扬起的下颌,像是在等待他落下一个吻。 -----------------------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会稍微偏日常一点~ 关于神仙的问题,其实在世界观设定下是有前置剧情的,是我本来打算写的另一本传统神话背景故事,不过后来感觉那个梗太古早,被我自己毙掉了,看后面有没有机会再写吧。 明晚不一定有时间更,我尽力吧,如果不更会在十点之前挂请假条。 第40章 “书中有种方法叫渡气, 你要不要试试?” 石念心没察觉楼瀛声音的沙哑,只虚心求教:“怎么渡?” 楼瀛心止不住怦怦跳着。 十年的思念,已经在他心底积压了太久, 横冲直撞着, 想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想吻石念心。 他也这么做了。 “这样。” 石念心直到唇瓣被衔住,才明白,原来是以口渡气。 楼瀛不轻不重地咬着她,每当楼瀛的牙尖微微用力,她以为他是想吃掉她时, 楼瀛又忽然放松了力道,换成了四片唇瓣的相互厮磨。 她睁大眼,想了好久, 才想起来,以前楼瀛告诉过她,这不是要吃石头,而是想要和她交/配。 但是方才怎么又说,是渡气? 石念心眼中浮着茫然, 想从楼瀛那里得到解答,但他眼帘垂着,窥不见眸中的神色,石念心只能感觉随着楼瀛的靠近, 他身上香甜的气味便愈发浓郁。 石念心一个出神间, 便有什么软而滑的东西溜进了自己口中,与她的舌尖缠绕在一起, 像是嬉戏玩耍般,两只鱼儿你来我往戏着水,又溅起一池的水花。 扰乱了清池还不够, 楼瀛还妄图强横地搜刮尽她唇齿间每一寸柔软,石念心拧眉,也不甘示弱,主动出击,在他的疆域中侵袭起来。 耳边凡人的呼吸声逐渐加重,落在她脸上的鼻息变得炽热,等终于鸣金收兵,楼瀛睁开眼时,双眼已经变得雾蒙蒙的,里面仿佛有什么在燃烧,让她看不真切。 石念心舔了舔嘴角,问:“这就是以口渡气吗?” 楼瀛看着石念心虚心求教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罪恶感,似乎仗着石念心不通人事,便肆意地“欺负”她。 楼瀛轻咳两声,面上装作无事,道:“你方才可有感觉到什么?” “感觉甜甜的。你的味道甜甜的。” 听到别人用香甜可口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总感觉怪异,楼瀛面色有几分古怪,又问:“那可有感应到什么能让你妖力充盈、内力增长的?” 石念心回忆片刻方才的感觉,摇摇头。 既然石念心感应不到,楼瀛只能叹气一声:“那或许又是无用之法吧。” 石念心却指着纸上这一行的后半段文字,问:“采阴补阳又是什么意思?” 楼瀛目光顿住。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声音迟缓道:“你还记得此前,石茵茵让你看的一本小册子,说让你学习,但是被朕没收了吗?” 石念心回忆了好一会儿,才道:“哦!好像有点印象,我想看,但是你说你会,可以教我,结果刚教到一半,就出了事。”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偏了偏脑袋:“可那不就是交/配吗?” 如果楼瀛还是十年前的楼瀛,此时定然已连耳根都烧透了,但现在的他好歹也又多经历了十年光阴,此时只故作镇定地道:“还是有些不同,书上讲的采阴补阳,乃是一门邪修的功法,理同‘以口渡气’般汲取凡人身上的阳气,只是用的方法要更为……深/入些。” “可是我不会诶?你会吗?” 楼瀛目光又落在石念心的唇上,经过方才反复碾/磨,石念心总是没什么血色唇终于显出几分不同于往日的红润,如刚从清水中洗涤过的一串红樱桃,鲜红之余还隐隐沁着水泽的光。 人非圣人,总免不了心有杂念,有心想引石念心共试,只是总这般乘人之危实非君子所为。 楼瀛心中挣扎,最终还是如实道:“朕并不知晓。书上只说是这多是通过你口中的交……配来完成,但具体以其中阴阳之气的轮转,并未详谈,只写是妖精惯用的一种术法。” “哪儿来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术法?”石念心撇撇嘴,“我唯一常用会的那几种,都是自己在山上时无事琢磨出来的。” “确实。”楼瀛略一思忖,应了石念心的话,“志怪杂书中的妖精似乎总是无师自通些法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或许只是凡人难以想象妖精应该有些怎样的能力,故而夸大了罢。” “我也可以上天入地,我也无所不能!”石念心立马接话。 她才不会让这凡人把她小瞧了去! “不就是交/配吗,我也会!”说着,石念心就动手开始扒楼瀛衣裳。 楼瀛一把按住石念心在他衣领间作乱的手,惊愕道:“你做什么?” 第55章 “你不是说要采阳补阴吗,说不定我摸索摸索就摸索出来了呢?”石念心一本正经地回答,手上却是已经拨开了楼瀛按住她的手,继续扒开他的龙袍。 石念心解衣的动作毫无章法,也没顾上解楼瀛的腰带,发现衣服扒不开,手上加大了力道,竟是就这么一用力,伴随着“刺啦”一声,上好的锦织缎面便被撕烂成破布,饶是楼瀛见多了大风大雨,此时也不由惊呆了神。 他一时都不知是该阻止,还是任由石念心就这么继续下去,做些白日宣银的荒唐事,唯有他自幼所受的礼仪教导在维持着仅剩的一点理智。 目光看向大敞开的御书房门以及窗外透亮的天光,让他叫停道:“就算要,也不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连门窗都不闭……” 石念心停下手,皱紧眉头,疑惑:“还要挑什么时辰吗?” 她看到那对在山腰交/配的鸟儿,似乎也是在白天啊? 光天化日,毫无遮蔽。 石念心抬头,认真道:“现在不可以吗?” 楼瀛喉结上下滚动。 心爱的女子,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急切地想要同自己共赴云雨,试问天下哪个男子忍得住? 他终归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再关不上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楼瀛抱起石念心就往歇息的侧间走去。 石念心倚在楼瀛怀中,双臂揽着他的脖颈,好奇地看着楼瀛的动作,直至楼瀛托着她腰身,俯身将她急切却仍稳稳地放在软榻上。 这是楼瀛平日休息用的侧间,处理公务疲惫时会偶尔在此小歇,比不上寝宫的龙床奢华舒适,但此时楼瀛已经等不及走回紫宸殿了——尤其他的衣襟已经被石念心撕了个零碎。 虽然身上的衣料已经撕烂了七七八八,但仍有不少碎布还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从玄色龙袍被撕裂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底下明黄的里衣。 楼瀛开始脱自己的衣裳,扯了下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龙袍——没扯动。 楼瀛心中暗骂了声,他就说,皇宫尚衣局最顶尖的绣娘和最昂贵的面料做成的衣裳,怎么会如朽布一般一扯即碎。 楼瀛老老实实将手覆在自己腰带上,正准备解开,一只柔荑就已经又覆上了他的手背。 “让我来!” 石念心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话音刚落,手上一用蛮劲儿,楼瀛的金镶玉腰带连带着剩下的本就残破不堪的龙袍,瞬间全都被分/尸在了地上,露出楼瀛精/壮赤/果的上半身。 楼瀛伸手想去抱石念心,石念却又道了一声“让我来”,一个翻身间就把楼瀛压在了身/下。 石念心目光落在楼瀛胸前的薄肌上,眼中露出好奇。 楼瀛身上的肌肉不算多魁梧饱/满,但也保持着常年习武的匀称,薄而紧实的肌理线条流畅分明,是与石念心柔软的肌肤完全不同的触/感。 此前每次都是楼瀛一言不合就咬人,她都没有仔细看过楼瀛的身子,现在才发现,原来楼瀛与她是不一样的。 “你这儿怎么跟我不一样?” 说着,手在楼瀛胸口上戳了一下。 “这里怎么一点都不软?摸着还硬/硬的,既不白也不光滑。”她身上的这个位置就是软软的。 楼瀛脸烧得赤红地看着尚还衣衫齐整的石念心用跨/坐在他身上的姿态,手还在他身上胡乱触碰,忍着想要将她狠狠教训一番的冲动,他都难以想象自己竟还有耐心解释:“因为朕是男子,男子的身体与女子是不相同的。” 石念心不知晓身/下头脑混沌的楼瀛此时维持着为数不多的理智回答她的问题有多艰难,目光只落在楼瀛胸前的伤疤上。 楼瀛身上有好几处旧日的刀剑伤,伤痕大多已很淡了,或许是因为用了皇宫中最名贵的药膏,但仍有几道特别重的伤疤,纵使年岁已久,仍隐约留下了几丝痕迹。 而其中最重的一道伤是在他右胸口的位置,即使伤痕已经变得浅淡,也不难看出其原本的狰/狞模样。 石念心手覆过去,正好可以感受到其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你这里是受过伤吗?” 楼瀛看向她掌心覆盖的地方,忽然冷静下来。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在山上遇到那个银发女子,又或者说是遇到石念心时,被她救下后,醒来却又被她一剑穿心刺伤的地方。 虽然他不明白石念心当时到底为何要这么做,但是无论是痛还是欢/愉,都是他与石念心珍贵的记忆。 “是,是十八年前,在荒石山,朕被一个银发的姑娘一剑刺穿了心脏,这便是那道伤疤。”楼瀛掌心扣住石念心抚在他胸/膛的手,紧盯着对方,“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楼瀛的话,石念心才突然想起曾经在楼瀛心脉中发现的那道致命之伤以及护住楼瀛心脉、与她如出同源的妖力。 石念心怔愣片刻,有一瞬间的失神,疑惑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楼瀛没错过石念心神情刹那的异样,不由急切,话语中藏不住隐秘的期盼:“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 作者有话说:我竟然更新出来了!我简直太勤奋了! 咳咳,其实我是比较喜欢主动权在女主手里,念心也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任人摆布的性格。嘿嘿嘿,楼瀛教坏了念心,然后念心就会自己捣乱了。 本章错别字不用捉虫。 第41章 石念心静静地盯着那道伤疤看了会儿, 目光疑惑:“我应该想起什么吗?” 楼瀛一顿,眼中期盼的光淡了些。 无声地叹息,扯了扯嘴角, 笑道:“没什么。” 石念心的手又开始在楼瀛身上作乱。 原来楼瀛不只是凶/口, 从肩臂到腰/复,全是硬/硬的、块垒分明,和她柔弱的身躯完全不一样,虽然她觉得自己的模样肯定是最好看的,但是像楼瀛这般, 似乎也有几分别样的美感。 而更神奇的是,她的指尖触碰到哪里,那片肌肤便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甚至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石念心像是得到了新奇的玩具,饶有兴味地听着楼瀛喉间益出难以自抑的门/哼和紊乱卓/热的气息,享受着身./下人被她操.控着做出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变化。 直到玩够了,手才沿着楼瀛紧实的腰/复缓缓往下划,正碰到他的裤腰, 忽然被楼瀛扣住手。 石念心抬眼,疑惑的目光又看过去,正好对上楼瀛的视线,里面像是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像是在向她渴/求什么, 呼吸很急/促,连心跳似乎都是带着难忍的噪/动。 但是他眼中却还有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楼瀛强忍着焚/身的渔望, 声音从被烧干的喉间挤出:“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石念心不假思索回答:“和你交/配啊。” 低低的笑声响起,楼瀛声音喑哑,却还是耐心而温和道:“朕从前不是与你说过, 交/配一词,只能用来形容畜生,而受过礼仪教化,人与人之间发乎于情的亲近,与这般仅是原始本能的‘交/配’是不同的。” 石念心动作顿住,不解:“能有什么不同?” “比如……比如朕想与你做这样的事,是因为朕……心悦于你,而非随意一个人,朕都能与她们做这样的事。” 石念心迷茫地偏着脑袋。 楼瀛提到了石念心听不太懂的词。 但是最后一句她还是能听懂的。 而非随意一个人? 如果面前的人是苏英……仅仅是个设想,都无端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感觉很不对劲。 石念心道:“如果是其他人,我也不和他们做这样的事。” 楼瀛呼吸蓦地屏住,握着石念心的手不自觉用力,如同卑微的乞怜:“你可也是心……”心悦于朕? 话还没说完,就先听到石念心困惑的声音:“可是你前面那句,你心悦于我,是什么意思呀?” 死死握着石念心的手松开。 静了一瞬,楼瀛才道:“是爱的意思。” 楼瀛声音说起这个字,连声音都变得温柔:“朕想要与你共度一生,每日从醒来起便能见到你,最后在夜里与你共眠,一起经历春夏秋冬的所有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成为你一生中最重要、最亲密的人。” 石念心惊得睁大了眼。 这也太复杂了吧?! 每天都要一起睡,岂不是每天都要分一半的床给别人? 而且她才不要经历老病死,她可是不老不死的。 最重要、最亲密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楼瀛便只看着石念心听完他的话之后,神色一会儿困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是看石念心的表情,他已经得到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下去。 石念心思索了不知多久,才终于重新开口,像是求教的学子:“那如果我不心悦你,我们就不能交/配了吗?” 第56章 楼瀛没有直接回答:“朕相信,朕可以等到那样的一天。” 石念心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缓缓从他身上起身。 刚刚坐起身,楼瀛却伸手拽住她的手腕,猛地一用力,猝不及防间,又跌进了他温热的胸/膛里。 石念心仰头望他:“不是说不可以吗?” “但是在那之前,好歹也让朕稍微讨点甜头。”楼瀛轻笑一声,便以唇封唇。 石念心要勾起他的火,此刻又如此乖巧地赖在他的怀中,叫他如何忍得住? 他希望自己与石念心是两情相悦共赴云雨,而不是自己为满足自己的玉望,引/诱石念心在尚还心思懵懂的情况下,做她尚不能理解其含义的事。 但他又如何能做一个全然摒弃私心的圣人? 楼瀛碾/磨着石念心的唇瓣,她向来不涂抹胭脂水粉,唇上亦无口脂,只带着她自身清冽的气息,冰凉又柔软的唇瓣被他不断允/吸,在他口中被柔/搓成各样的形状。 石念心本来眼睛还大睁着,但看楼瀛闭着的双眼,也学着他,将眼睛闭上,所有感官都汇聚在唇上,时而轻时而重,似乎有什么汹涌澎湃的情绪透过这个漫长而延绵的吻传过来,但是她不懂。 也不知厮/磨了多久,御书房中只有浅浅的责责.水声时不时响起。 屋外的太阳也想偷看,在窗棂上悄悄挪移,阳光一点点爬到床榻上紧拥的二人身上。 男子斥着上身,被镀了层暖色的光晕,眼含笑意地看着怀中不知何时已经懒洋洋睡过去的女子。似乎是被光晃眼扰了清梦,女子又将脑袋往身边人怀中埋了埋,惹得他心头软成一片,又忍不住悄然凑过去,蜻蜓点水地在女子唇上轻轻碰了碰。 * 后来两人才想起来,最初只是想正经地寻些能让石头生心的法子罢了,却没想到正事儿没做,却中途厮混到了侧间去。 不过纸上记录的吸取阳气一条,大概也可以就此作罢。 而剩下的譬如一些吃人等听着便不太靠谱、也并非正道的法子,楼瀛想了想,也没有让石念心再试。 最后,楼瀛指着仅剩的一条,道:“那就只剩多做善事,积攒功德了。” “善事要怎么做呀?” 楼瀛牵过石念心的手,拢在掌心里,温声细细解释道:“善事有许多种,亦非是一日之功,譬如上至匡扶社稷、安定民生,下至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都算是善事。” 楼瀛举例说的前两种太玄乎,但后一句石念心倒是听懂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是那些头发眉毛都花白了的才算是老人吗?那宫中的那些宫女不是、太监也不是……” “这次回来见到的苏英头发倒是白了不少,但还是黑头发更多,御膳房的厨娘们也都不是……这么算下来,宫中好像只有偶尔一些来寻你的老头子是老人。” 石念心口中那些来觐见楼瀛的老头子,自然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们。 “那我是要每天在你这御书房门口,等那些老头子摔倒吗?”石念心神色认真,“不过那也太麻烦了,我悄悄把他们绊倒,再扶他们起来,这可以算数吗?” 楼瀛都不知石念心这行为让他是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实在是忍俊不禁,石念心也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嫌弃地撇了撇嘴。 楼瀛揉了揉石念心的脑袋,在石念心“你把我发髻都弄乱了”的不满嘟囔中,楼瀛解释:“扶起老人,不过是我随便举的例子,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种方式。但你自己折腾了人家,又反而来装作好人,这可不能算数。善行,是别人真正有所需的地方,施以援手。” 石念心没说话,只眉头越拧越紧。 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拉着她顺势起身:“这样吧,朕与你一同去在宫内宫外四处走走,沿途留心有哪些人是需要帮助的,我们一起去做善举。” 一个寻常初秋的午后,石念心和楼瀛便手携着手,在皇宫中漫无目的地闲游,摒退了身后随行的宫人,只如同一对普通的夫妻二人。 路过浣衣局时,一个正在埋头捶洗衣物的宫女手中捣衣杵不慎一滑,便一路沿着石板路滚落在了石念心脚边。 那个宫女匆匆起身追过来,看到面前的皇帝皇后,立刻停住脚步屈膝行礼,余光落在那根捣衣杵上,也不知金贵的主子会不会嫌东西挡了路,身子不自觉开始发抖。 楼瀛附在石念心耳边,轻声道:“这时候,你当如何?” 石念心看看那宫女脸上惊慌的神色,也学着楼瀛的模样,踮着脚,附在他耳边轻语。 当宫女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便见皇后娘娘竟是弯下了腰,亲自将捣衣杵捡起,递向了她:“是你的东西吧?” “是!是!”宫女连忙应下,上前接下,道了好几声谢。 石念心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不用客气,快回去忙吧。” 看宫女小跑着走远,石念心抬头,不等她出声,楼瀛的吻就轻轻在她唇间一掠而过。 “你做的很好。”楼瀛眼中是细碎的笑意。 他知道石念心心高气傲,但是又喜欢被夸奖,还好,他从来不会吝啬于他的赞美。 石念心扬扬脑袋,脸上写满了得意。 楼瀛又牵着石念心的手漫无目的四处走。 在僻静宫巷角落,瞧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另一人推搡踢打,石念心上前呵斥,问了事情的缘由,对闹事者略施小戒,带着被打伤的小太监去上了药,叮嘱若是他们再犯,便来月泉宫寻她。 在简陋的宫女所中,听宫女啜泣自己好友病重,却因积蓄微薄抓不起药,石念心请了太医来帮忙诊治,问了宫女每月的份例,在楼瀛的许可下,给所有底层的粗使宫女太监添了一成月钱。 得空时,二人便一同微服出宫,楼瀛从此前带着石念心四处游玩,变成了去街邻小巷,去看无家可归的流浪子、去看无业可从的苦力人、去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 有的楼瀛点点头,石念心便知这是可以帮的“善举”,但是有的楼瀛又会摇头,冷眼旁观后,便带着石念心离开。 石念心蹲在无人的巷口,看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黄毛小狗,满身污泥的模样让她有些嫌弃,但还是将它拎起来抱进怀中,问:“为什么连收养小狗,帮这种动物都能算善举,但是那些在赌坊输了钱的人,却不能帮呢?人……不是万灵之长吗?” 楼瀛亦蹲在她身边,道:“赌场十赌九输,赌徒不知悔改,即使我们能给予一时钱财的接济,他也只会再次在赌场输光了钱,然后伸手找别人要,问题的根源出在他自己身上,这种人,我们帮不了。” 石念心似懂非懂,起身看着怀中的小狗:“那我们现在把它带回皇宫吗?” “你若是喜欢,留在你身边逗个趣儿也挺好。” “好啊!”石念心一口应下,“那我们是不是该给它取个名字?” “你想取什么名?” “它一身黄色的毛发,就叫大黄吧!” 楼瀛没想到石念心会取这么一个通俗毫不雅致的名字,笑了两声,在石念心不满的目光中,连声夸了好几句:“好名字、好名字!” 一边扶着石念心起身:“走吧,我们把它带回皇宫,寻个会治犬兽的大夫先给它瞧瞧。” 二人坐上回宫的马车,“哒哒”的马蹄声中,还能听见石念心在问些什么。 “你现在帮我,算是善举吗?可是你又不用积攒功德,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朕说过,你是朕心悦之人。”回答的声音顿了顿,音色更温柔了些,“希望心爱的人过得好,帮助她过得好,是不需要理由的。” ----------------------- 作者有话说:本章错别字不用捉虫。 元旦快乐!春节的时候本文肯定已经完结了,不能陪大家一起过,也就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啦。 2026的第一章 要甜甜甜,以后的每一天也都甜甜甜~ 因为某些很离谱的原因,不想遭受一些无妄之灾,前面章节作话中部分提到的有关红包、加更的作话我会删一下,但说的话都算数,谢谢支持。 第42章 等石念心将京城大小街道全部逛完一圈时, 天气已经入了冬。 今年的初雪来得晚了些,直到接近年尾,一觉醒来发现洋洋洒洒的雪花絮絮飘落铺了满地,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几分寒意。 楼瀛早已经去上朝, 等她坐在窗边望了会儿白茫茫的雪铺满屋檐,积满枝头,楼瀛才踏着雪下朝回来。 楼瀛怕身上有冬雪的寒气,进屋前先在廊下解了沾着碎雪的貂皮大氅,进屋后又在点着炭火的燎炉前先静站了片刻, 等身上回暖,才掀开内室的帷幔,朝石念心看去。 “怎么坐在这窗边?” 石念心仍看向窗外, 声音欢快:“楼瀛,下雪了。” 楼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是啊,昨日夜里突然就开始下了大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57章 石念心往日无论天寒地冻,还是酷暑炎夏, 都喜欢去待在庭院中的秋千上坐着,有太阳便晒太阳,没太阳就吹吹风,倒少有像今日这般规规矩矩坐在屋中。 不过见楼瀛回来了, 石念心想要玩耍的心又重新蠢蠢欲动, 正好雪下得比方才小了些,转头看向楼瀛道:“秋迟说冬天可以堆雪人, 我们去外面堆雪人吧!” 楼瀛自是笑着应好。 苏英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您的身子……” 楼瀛抬手,止住他的话。 苏英面色有些为难, 自从十年前楼瀛大病一场之后,虽然也算是救了回来,但是身子骨却始终是大不如前,尤其是像这严寒的冬天,都是能少出门吹风受冻的便少出门。 但见楼瀛坚持,苏英还是只能递上大氅,让楼瀛重新披上。 楼瀛又叮嘱了石念心几句,石念心被他用兔绒裘帽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上了皮手套,才准许出去堆雪人。 清晨时宫女清扫了一遍庭院中的积雪,但是不过少顷,院中就已经又铺满了厚厚一层松软的白。 石念心在庭院中寻了处宽敞地方,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抔干净的雪,在掌心中揉搓成滚圆,满意地打量片刻,放到地上,招呼着楼瀛过来。 楼瀛在石念心身边蹲下,问:“这是要怎么堆?” 说来,他竟还从未玩过这样的玩意儿。 石念心指着地上那个小雪球道:“秋迟说,像这样先搓出一个小雪球来,然后把小雪球放在地上来回滚动,它就会变成一个大雪球,这就是雪人的身子。” 说完,石念心将小雪球在地上慢慢滚动,立刻,雪球便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 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再看看旁边一动不动的楼瀛,问:“你怎么不动。” 楼瀛面色为难。 哪怕是他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的幼时,也未曾这般以落在地上的雪为玩乐,更别说如今。 石念心催促:“你快做雪人的脑袋,我这是身子,等滚好两个雪球,再将它们拼凑在一起,雪人就做好啦!” 都不需要楼瀛应下,石念心立刻就投入了滚雪球大业。 楼瀛听石念心都将任务安排的妥妥当当,只好依言从地上捧起一团软绵绵的雪,才发现似乎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虽然雪是落到了地上,但依然洁白得一尘不染,并没有想象中的脏污,触感像是松软的棉花,只是有些凉,但是手上戴了手套,也并不会冷得刺骨。 楼瀛看向石念心,她此时正用无比专注的目光看向她掌下的雪球,认真得仿佛在做一件多重要的事情。 或许本身在她生命中,本来就无需去为生计忧愁,也不用在谋权夺利中周旋,仅仅是去尝试新的玩耍,让自己变得开心,就是一件足够重要的事情。 楼瀛眼中映出笑意,也学着石念心,开始滚雪球。 等两人各自堆好了雪球,再重叠在一起,一个圆滚滚的雪人便初成了模样。 石念心坐在雪地上观赏片刻,总觉得缺了什么,略一思索,毫不客气指挥着楼瀛:“你,去捡些树丫子来。” 这每日都有人仔细洒扫,地上哪儿来什么枯树枝? 楼瀛抬首环顾一圈,只有不远处一棵掉光了叶子积着雪的树,还有几支枯枝在寒风里伸展着,倒还勉强可用。 有小太监立刻殷勤地就想代劳,但楼瀛却声音温和地叫住他:“退下吧。” 石念心便瞧见楼瀛走到一颗光秃秃的树下,微微踮起脚,展臂伸手向上一探,便轻轻松松握住了一根枯枝。 楼瀛准备将树枝折下来,只是一拽动,整棵树都跟着摇晃,树上的积雪簌簌迎面泼了楼瀛满头,倒比地上刚堆好的雪人更像是个雪人了,惹得石念心咯咯笑了好几声。 石念心起身小跑着到楼瀛面前,见满头是雪的楼瀛把树枝递过来,也不急着接,反而伸手拍了拍楼瀛头上发间的雪,又在他脸颊拍了拍,让雪花匀称地铺满他满头满肩,脸上都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白。 石念心瞧见这滑稽的画面,眼睫一弯,荡出更加灿烂的笑声。 楼瀛最初愣神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她玩闹的心思,也就纵着她胡闹,任由她在自己脸上作乱。 视线被挡住,但听到石念心清脆的笑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眸中的神色便不自觉更加柔软。 等笑够了,石念心才伸手替楼瀛扫去身上的积雪,楼瀛眼睫颤了颤,眼周的雪被抖落,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眼睫上还挂着几粒残留的雪花,映衬得眼眸更亮得惊人。 石念心对上楼瀛的目光,眉眼弯弯歪头打量片刻,突然语出惊人:“你是不是想亲我?” 楼瀛没想到石念心会问得如此直白,愣了一下,却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楼瀛的唇与总是冰凉的自己不同,温热而柔软,吃起来会暖乎暖乎的,但是今日或许是在雪地里待了许久,脸上又方才被她用雪包裹着,此刻格外的冷。 石念心伸出舌头舔了舔,想品尝雪的滋味,但没什么味道,只有点像夏天吃的蜜沙冰,在冬天吃起来,冻得她舌头麻麻的。 石念心主动往里面探去,还好里面仍是温热,像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泉,石念心在里面侵略、扫荡,等石念心终于玩累了,想要离开,一只滑溜溜的鱼儿又过来挽留住她,带着独属于楼瀛的甜腻腻的味道,石念心又沉溺于了其中。 石念心不会饮酒,但此刻她却觉得仿佛自己也喝醉,只能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连石念心头上肩上也堆积了不少的飘雪,楼瀛才终于喘着气与她分开,舔了舔自己嘴角,又凑过来,沿着石念心嘴角和唇瓣细细描绘,将其上的湿/润舔/舐干净,只是随着他路过,唇瓣又变得更加鲜红水/润了些。 呵出的白气在雪地中凝成朦胧的薄雾,像一层柔软的轻纱,缱绻地氤氲在彼此之间,石念心看着楼瀛脸颊明显的红,也不知道被寒气冻的,还是因为方才那个绵长的吻。 石念心脱下手套,去触碰他的脸,眼中露出惊奇:“已经变得热热的了。” 楼瀛低低地笑着:“因为人的身躯总是会自己保持在一定的温度。” 石念心惊叹:“真神奇。” 楼瀛抬手替她细掸去肩头的雪粒,石念心便也学着他的模样,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又踮起脚,替他拂去头上的雪花。 楼瀛配合地微微弯腰低头,石念心瞧见有的雪调皮地藏进了楼瀛的发丝间,又仔细地拨开发丝。 石念心指尖在楼瀛的发间拨弄了好几下,才突然发现,原来有一缕白并非沾上的雪。 石念心一怔,声音带上看见新鲜玩意儿的讶异:“楼瀛,你也有白头发了诶!” 楼瀛却猛然站直身子。 背脊绷得笔直,后退半步,仓皇得近乎狼狈地躲开石念心的手。 石念心睁大眼,对他突然的远离不明所以:“怎么了?” 楼瀛眸光一颤,避开她的注视,道:“无事。” 石念心想了想,上前一步,凑近到楼瀛耳边,用说悄悄话的气声小声道:“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只是椿树说这个颜色在人间太打眼,叫我变成了黑色。” “你现在这样,我们就是一样的啦!” 石念心在笑。 楼瀛听完,觉得自己也应该笑,但是却笑不出来。 楼瀛垂眸,只看了手中还握着的从树上折下的树枝,道:“你不是说要树枝吗?” “对哦!”石念心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堆雪人,又欢快地从楼瀛手中接过树枝,小跑回方才堆的圆滚滚的雪人。 楼瀛停在原地,抬手轻抚自己的发丝,在雪地里站着一动不动,出神片刻,直到石念心唤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向石念心走过去。 石念心已经在雪人左右各插上一只枯枝,眼睛亮亮的,指着雪人道:“你看,它有手了!” 楼瀛挤出笑,点头应下。 石念心还在围着雪人,一会儿悄悄变出两块小石头给它当眼睛,一会儿又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它身上,忙得不亦乐乎。 等终于将雪人打扮完,石念心学着楼瀛的模样长舒一口气,对着雪人欣赏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却是脱口而出了一句:“好冷啊。”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奇怪,而楼瀛已经牵过了她的手:“那还不快些回屋。” 又高声吩咐远处在屋门前候着的宫女:“快将燎炉中的炭火再加些。” 石念心却挣脱了他的手,折返跑回了雪地中,笑道:“我才不冷呢,我是不会冷的,我要玩雪!” 说完,在手中随意揉了团雪扔向楼瀛,正正砸在楼瀛胸口。 “你好笨,都不知道躲!” 楼瀛无奈摇摇头,看着那件已经被雪人披上的石念心的鹅黄兔毛披风,又唤了秋迟重新给石念心拿一件来,走近仔细替石念心系好新披风。 第58章 刚一披上,却是趁石念心还未回过神,楼瀛迅速俯身抓起一把雪,学着石念心的模样朝她扔过去,雪沫子扑了她满脸。 在一句“你耍赖”中,石念心又从地上抓起一把雪进攻,还唤着旁边的苏英一起来玩。 苏英连连摆手:“哎呦娘娘您就饶过奴才吧,奴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折腾。” 天地茫茫,只有石念心的身影分外鲜活。 在石念心的笑声中,楼瀛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 虽然一切都很美好。 但他的爱人还如此年轻、即将永远年轻,他头上却已经爬上白发。 但还好。 起码还有现在,还能如此美好。 ----------------------- 作者有话说:怎么都没人夸我写得好甜,是不够甜吗还是大家不喜欢甜的,大家不爱吃甜的话我就要开始虐了[呜呜呜呜呜]。 文中提到的念心堆雪人戴手套,是查过古代真的有手套的,我本来以为不会有,果然还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第43章 后来, 即使石念心回了山上,将自己的生命重新投入山中日复一日漫长而无休止的岁月中,回忆起这段光阴时, 依然会觉得这是她有限的记忆中, 最明亮、最鲜活的一段日子。 夜里楼瀛总爱赖在她这儿不走,好在他除了爱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抱着睡以外,睡姿也算安静规矩,虽然偶尔睡意朦胧间,会感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她, 而后楼瀛就会悄然起身离开片刻,回来时又满身寒气。 但多一段时日下来,她倒也渐渐习惯了这般将床分一半出去与人共眠的日子。 清晨醒来, 若楼瀛不用上朝,便会与她一起在床榻间赖床许久,消磨半晌时光,懒懒地说些闲话,直到屋外传来大黄撒欢吵闹的吠叫声, 石念心才会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提溜着那已经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毛茸茸后颈,教训它不要吵。 而大黄圆溜溜的小狗眼一看到跟着石念心一同出门来的楼瀛, 就会扑棱着四肢从石念心魔掌下逃走, 缩到楼瀛身后,喉咙里挤出呜呜咽咽卖惨的声音。 楼瀛劝完架, 又牵着石念心回屋中,也不用宫女来,亲自动手为她绾发描眉, 等妆发妥当,会静静地凝望她许久,目光专注而温柔得像是在端详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神情,恍然间,又会让她想起石茵茵在她妆罢后,欣赏而赞叹地笑着说,“我妹妹果然就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日上三竿才用完早膳,天气晴好时,便与楼瀛四处出行游玩,顺便沿途行些善事,积攒点所谓的功德,若是京中太平,便一同去上林苑跑马,逗养园中豢养的诸多奇珍异兽。 若是天气不好,她便窝在月泉宫中,一边吃着水果点心,喝着蜜露羊乳,一边听楼瀛执了话本子,慢悠悠给她讲书上那些光怪离奇的故事。 偶尔听到一些人妖相恋,或是终成眷属,或是不得相守,她还会煞有其事点评故事中的妖精真傻,或是掰着手指头数里头哪些地方不合常理,换得楼瀛脸上一个淡淡的、又有些苦涩的笑容。 有时楼瀛忙于政事,她也会在御书房陪着楼瀛批阅奏折。 虽说是陪着楼瀛处理政务,不过也大多是楼瀛提笔忙碌,而她在旁边大吃大喝不亦乐乎,等吃饱喝足了,就坐到日光充盈的地方,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晒太阳。 只是等寒冬过去,春日回暖,到了明媚的盛夏,楼瀛却旧疾复发,日日汤药不离。 有时苏英给楼瀛端过药来,从她身边路过时,她会从向来对她满脸捧着笑意的苏英脸上看到一些复杂的表情,她看不太懂,不过她直觉地可以知道,那不是高兴或者喜欢。 石念心坐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楼瀛掩唇低咳,一边提着笔在奏折上批注,见苏英端了药来,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隔得远远的,石念心都能闻到那药汤苦涩的气息。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地问:“这个药,是因为之前我打伤了你,一直没有彻底痊愈,所以才喝药吗?” 楼瀛放下药碗的动作一顿。 他想说“不是”。 是怕石念心会因此自责难过。 但他又想说“是”。 如果石念心为此怀有愧疚,那她会不会愿意多分一点心思、多分一丝牵挂在他身上? 但是许久之后,他二者都没回答,只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道:“现在朕能好好地坐在你面前,你还能好好地坐在朕面前,旁的并不重要。” 苏英躬身立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但看看楼瀛眼中的柔情,又看看石念心没心没肺似的神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等楼瀛身子要好些时,夏日的酷暑也终于要熬过去,石念心怀里抱着大黄,坐在秋千上,楼瀛站在她身后慢悠悠地给她摇着秋千。 石念心看向庭院中栽的那颗柿子树,问:“是等到秋天,树上就会结果子了吗?” 楼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应道:“对,那是棵柿子树,待到八九月间,枝头便会挂满果子,届时我们可以一起亲手摘果子,吃不完的,可以让御膳房的人做成柿饼、柿子酱……” 石念心默默听着,不知不觉间,一阵风吹过,带着几片叶子飘洒下来,其中一两片叶片的叶尖上悄然染上的一点黄,已经在提醒她,秋天快到了。 “我要走啦。” 楼瀛推秋千的动作一顿。 “你去哪儿?朕可以陪你。” 石念心转过头,看向楼瀛,风轻云淡道:“我要回山上了。” 楼瀛温和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连石念心这样素来不会察言观色的人,都能看出来楼瀛心情瞬间陷入低谷。 “为什么?是你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朕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你不想留在宫中?你要是想去哪里,朕都可以陪你!” 楼瀛平稳的声线逐渐急促,但是石念心却一直平静,直到他说完,才道:“不是你的问题,也不算我身体出问题吧……是我本来就每年都需要回一次山上。” 楼瀛沉着脸没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宫去玩,去了一个叫什么……虫子寺的寺庙那次吗?”石念心细数着以前,“那次你说我失踪,其实我就是回山上了。” “我如果不能长出心脏,每下山满一年,都需要回山上调息一段时间。”石念心抬头看向远处的天边,“现在已经到了我下山快满一年,该是我回去的日子了。” “那你多久回来?” “我……”石念心想说她也不知道,或许不久,也或许很久很久,但是一抬眼正对上楼瀛的目光,不知怎么,话在口中顿住。 怔神了片刻,石念心还是如实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山上需要休养多久。等我休息好,可以再下山时,我想要去四处走走,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走走,去更远一些的地方。” “已经又快过了一年了,书上说的各种方法也试了,包括你说的积德行善,可是我依然没有一点要长出心脏的迹象,如今石茵茵也不在,或许待在皇宫,是不能让我生出心的。” “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其他的机缘。” 石念心说完,又坐正了身子,等着楼瀛继续给她推秋千。 身后的楼瀛许久都没有动静,石念心奇怪地又转过头去,才发现楼瀛此刻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只有抓着秋千绳索的双手青筋暴起。 “你怎么了?” 楼瀛没有应声。 石念心探着脑袋,凑到楼瀛面前去,楼瀛却后退半步,偏头躲开。 石念心盯着看了楼瀛好一会儿,楼瀛才终于抬起头来,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一个浅淡的、几近破碎的笑,眼角还泛着红,道:“如果你已经都决定好了,那朕便祝你……一路顺风吧。” 石念心甩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道:“你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如果你不想笑,可以不笑的,好丑。” 虽然凡人的模样在她眼中都大差不差,但与楼瀛朝夕相对,倒也算将他的脸看顺眼了,如今这副样子,实在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楼瀛的笑意再也撑不住了。 只道了声“突然想起尚有公务要忙,先走一步”,便匆匆离了月泉宫。 留下石念心仍坐在秋千上,茫然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 楼瀛将自己锁在紫宸殿中了整整半日。 唤苏英拿酒来,几壶烈酒入喉,苏英却劝着,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多饮。 楼瀛闻言,却是放声笑了出来,自嘲地笑着,他堂堂一个皇帝,不仅想爱的人留不住,竟是连口酒都喝不痛快! 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怨石念心。 他帮不了石念心,所以她要走。 只能恨他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就算贵为九五之尊,也终是一介凡人—— 一个于她而言,没有半点用处的凡人! 第59章 楼瀛在案前枯坐了半日,直到夕阳西斜,夜幕高悬,才终于动身,却是又前往月泉宫。 他和石念心能再相处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石念心还在秋千上坐着,闭着眼,没有让宫女掌灯,庭院浸在夜色里,只有疏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他知道,这是她口中的“晒月亮”。 石念心没有睁开眼,但当楼瀛出现在庭院中,她便察觉了,懒洋洋地问:“你怎么这么晚又来啦?” 楼瀛的嗓音有点哑:“睡不着,随便走走。” “你喝酒啦?” “一点点。” “哦。” 石念心说完,就听到楼瀛的脚步朝自己靠近,然后慢悠悠地,轻轻推动着秋千。 但楼瀛没说话,她也没什么好闲聊的,便这么安静着。 不知过了多久,楼瀛才终于开口:“你走了,还回来吗?” “唔……”石念心缓缓睁开眼,思索许久后回答,“回来的。” 石念心脑袋往后仰,对上楼瀛的眼眸。 楼瀛的神色,好像是刚刚得到她的回答,才堪堪敢松一口气的模样。 “回来的。”石念心声音带着笑意,“我很喜欢皇宫中的食物,也很喜欢这个秋千。” “那皇宫中的人呢?”楼瀛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什么?” “……没什么。” 石念心斜眼乜他一眼,隔了许久,才不紧不慢道:“我也很喜欢皇宫中……可以有人陪我玩。” 声音中掺着点戏谑的轻快。 她已经发现了,面前这个凡人,总是会因为她简单一句话,轻易便牵动了情绪,或欣喜或悲伤。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喜怒能如此系于另一人身上,但是她觉得很好玩。 不出意外的,楼瀛仿佛久旱逢甘露的人,愣了片刻后,喉间便溢出藏不住的笑。 笑声起初压得轻,而后却越发放纵,笑个没完,久到连石念心都觉得楼瀛莫名其妙,眼中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停下来,接着是悠长的一声喟叹:“你还回来就好……至少,朕还能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你。” 石念心抬了抬下巴,没接话。 许久后,石念心又问:“你为什么大晚上睡不着?” 楼瀛语气轻松:“可能是因为难过吧。” “难过?”石念心稍稍回忆,想起以前便听楼瀛说过这个词,“你之前问过我,石茵茵死,我为什么不难过。” “难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楼瀛深深看石念心一眼,推动着秋千,又望向夜空,道:“难过,就是心口会痛,如同喘不过气,想着一件事,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连饭也吃不下,想把情绪发泄出去,又无从着落,最后只剩这件事不断在脑海中盘旋,让人痛苦,让人流泪。” “那我不要难过。” “好。”楼瀛又笑了两声,“朕也希望,你可以永远、永远,不会为其他事伤心难过。” “那你又为什么要难过呢?” “可能爱一个人,都会难过吧。” “爱?是你之前说的,心悦于我吗?” 楼瀛闷笑一声,道:“是。” “可是‘爱’,不应该是两情相悦吗?” “两情相悦”这个词,还是她在听楼瀛讲那些话本故事时听到的。 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有的是人,有的是妖,但似乎说到“爱”时,都是彼此互相倾心,只有一个人的心悦,那也能称□□吗? 石念心如此想着,也就如此问了:“可我不爱你啊?” 楼瀛心口骤然如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但他面色不变。 石念心如此……他不是早就知晓了吗? 楼瀛抿了抿唇,摇秋千的动作停下。 等秋千晃动的幅度减小、越来越小,直至停下,他忽然从背后抱住石念心,双臂环着她的脖颈,头搭在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呼吸落在石念心颈间,有些痒,但她没有挣扎,就默默任由楼瀛仿佛依赖般的姿态。 “如果能够两情相悦,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两个人。” “可是这世间,爱而不得、甚至一生都没有找到自己所爱才是常态。” “朕只是一个没有那么幸运的人,但是又有那么一些幸运,让朕可以遇见你。” 楼瀛想要用拥抱从石念心身上汲取一点暖意,却发现石念心身躯是那么冰冷,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也只有彻骨的冷意。 但他并不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滚烫的,他可以将温度传递给她,捂得热也好,捂不热也罢。 声音轻得散在风中。 “念心,没关系你明不明白,回不回应,只要,我爱你就够了。” ----------------------- 作者有话说:因为全文时间跨度大,所以后期会大量用时间大法。 第44章 “你说, 凡人怎么能有着这么多种多样又复杂的感情呢?” 石念心托着下巴,坐在山崖边上,望着茫茫白雾出神。 等了一会儿, 见椿树没有应答, 石念心走到椿树旁,踹了树身几脚:“你不会又睡了吧?” 「未矣、未矣!」 “这山上又没有人,要是连你也不陪我说话了,我该多无聊。” 「何不下山去,山下自有人在等你。」 石念心靠着椿树大喇喇地坐下, 手搭在双膝上,看向东北方京城的方向,道:“我这次不回皇宫。” 「为何?你沉睡调息的这半载光景, 那个凡人皇帝可没少上山来看你。」 “可是皇宫中找不到我要的。”石念心道,“你知道的,我下山是为了生出心脏的。” 石念心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是现在石茵茵死了,我只能想若是四处走走,说不定能寻着其他机缘。” 「既心已有决断, 还为何苦恼?」 “没有苦恼,只是……好奇罢了。”石念心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与椿树说起楼瀛,“楼瀛他说爱我,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爱这么奇怪的东西呢?凡人也太古怪了。” 「凡人的七情六欲本就如此, 并非其古怪,只是你游离其外罢了。」 “楼瀛也总说我不懂, 可我为什么既体会不到伤心难过,更不能理解他说的爱呢?” 「若有朝一日你能生出血肉之心,自会明了其中滋味。」 * 石念心醒来后又在山上歇了一段时日, 在离开皇宫第二年的三月,终于再次出发下山。 而下山前的前一天,正好遇到来寻她的楼瀛。 楼瀛一到山脚,她便察觉到了,便直接用法术将他从山下带到了山顶。 石念心这才想起椿树口中说的“你沉睡调息的这半载光景,那个凡人皇帝可没少上山来看你。”。 她原以为楼瀛是来劝她跟他回皇宫,却没想到楼瀛只是抱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这半年多来宫里的琐碎变迁,说大黄如今没人敢管束,已然在皇宫中当上了小霸王。 说,他很想她。 石念心乖巧地靠在楼瀛怀中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又或者不怎么感兴趣地沉默。 而等楼瀛絮絮叨叨说完许多,最后说起他曾留了个箱子在山顶上,问她可有看见,石念心思来想去回忆许久,才道:“确实在山上见到个铁箱子,也不知道是何物,我当是谁往我身上乱放东西,就一脚从山崖边踹下去了。” 诧异地看向楼瀛:“原来那是你的呀?” 楼瀛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走后,朕才忽然想到,你若是要四处游历,身上总少不得要备些钱财。朕不知晓你何时醒来,怕来不及送行,便想着提前在你这儿备了一箱金银,你总会用得上。” 一箱金银啊…… 虽然石念心不懂为什么凡人都喜欢它们,但她在山下待了这么久,也知道这是好东西,立马动身在山下寻找。 好在荒石山周围实在荒凉,除了挂念着她的楼瀛,再无人会在这附近出没。没多时,石念心便找到了山脚下铁箱子的残骸和一地洒落出来变了形的金银元宝。 于是,石念心便带着楼瀛贴心备好的金银,在楼瀛一声“要不把朕也一起带走吧”的叹息中,还给他了一个嫌弃的目光,然后开启了她漫无目的的旅程。 正如她此前与楼瀛所说,这一年,她往了与去往皇宫相反的方向,下山后便往南走。 她途经了几个乡野村落,其中有一个村庄名为石家村,村中的屋舍是她经过的几个村子中最漂亮的——或许也称不上漂亮,但是与石茵茵曾经口述向她形容的漏雨漏风破败茅屋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家家户户都是红砖绿瓦,砌了篱笆做了庭院,里面传来些鸡鹅的欢鸣,院门外不远便是农田,里面种着些她叫不出名的谷物或菜蔬,打理得干净整洁,整整齐齐的方块田看着也算赏心悦目。 第60章 村民身上穿的衣裳远比不上她在皇宫日常穿戴的行头那般精致,但是也算是浣洗得洁净,既无补丁也无磨损。 见村中来了客人,还是个石姓的本家小娘子,有村妇热情地招呼她去家中用膳,只是饭菜实在简朴了些,石念心不太爱吃绿油油的青菜,又看了眼特地拿出来待客的鸡汤,油花浮在汤面上没撇,瞧着便腻人,味儿闻着也寡淡,最终只拿过了旁边的白面馒头,吃了一个又一个。 村妇热络地向她介绍,村中有处已经空置的房屋,那可是当今皇后娘娘曾经住过的老宅,如今皇后的母家已经举家搬迁到了县城中,但村中的这座屋子还是保留了下来,还好好重新修葺了一番。 石念心看着她脸上与有荣焉的表情,为村中出了个皇后而骄傲,不太理解她的想法——别人富贵了,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如此好奇着,她便也问出口了,村妇闻言,一脸不认同,道:“那可是当今皇后!皇后是从我们村子里出生、长大的,说明我们村里风水好,能养人!” “而且村里但凡年纪稍大些的,都是亲眼看着皇后娘娘从那么丁点大一个小奶娃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算是半个自己孩子了,自己孩子有出息,当然都替着开心!” 村民又说着些“皇后”童年的趣事,说起石茵茵石蔓蔓一家。 石念心对这些凡人的过往如何其实不太感兴趣,只是她话语中会时不时提起石茵茵三个字,又让她停住了辗转的脚步,驻足聆听。 石念心垂着眼听村民口中的石茵茵成为一个为救陛下而捐躯的忠烈女子,赞誉一句接一句,她在静静反驳,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做错了事,所以最后选了一条赎罪的路。 甚至不无恶意地想,如果这个村妇知道真相,脸上会不会出现难以接受痛哭流涕的表情,那场面一定会很好玩。 但是不知为何,话在她心底盘旋许久之后,并没有说出口,反而听别人口中夸赞着石茵茵,她会觉得像是吃了最喜欢的桂花糕一般,甜滋滋的。 最后村妇才说起此前让石念心疑惑的那个问题:“本来我们村子里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能糊口就知足了,后来陛下封了皇后,县里州里的大人们才注意到咱们这个小村子,拨了钱粮,又带人新修了水渠,让这一片土地肥沃起来,如今庄稼收成越发好,村民们日子也越发好了。” 村妇脸上堆满了笑:“这一切,都得托皇后娘娘的福分,托陛下的恩德啊!” 在石念心眼中,他们日子还是过得很穷苦,但是面前这个凡人却似乎对这一切都很满足。 石念心看不懂,只感觉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但是浑身却是轻快的。 等从石家村离开,她见到了一条宽上百里江河,水势奔腾,滚滚而来,远非太液池那一池平波可比。 远处有人在修建水渠,见石念心在岸边呆呆地望着河水,好心过来提醒:“姑娘可别离河岸靠得太近,小心掉河里去,这河水可是会吃人!” 石念心只好奇地问:“你们是在做什么?” 拿锄的瘦筋筋汉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水:“这自然为了开凿河道,青淮河这么一处丰盛的水源,把河水引到别处去,就能方便灌溉农田,若是再把河道凿宽些,连通两座城,往后漕运一通,从此货物往来可就方便多了!” 等汉子说完,有人招呼着他,他又一头扎进忙碌中,只剩石念心似懂非懂地留在原地。 在石家村时,那村民也与她提过什么水渠,但她不太知晓那是些什么,如今听这汉子解释,她好像又明白了些。 不仅是水渠,石念心看了眼在不远处忙活的普普通通的凡人,又看了眼奔涌不息的浩瀚江水,她好像也开始明白了些凡人的力量。 而除此之外,她不由又想起楼瀛曾经与她描述过的比太液池还壮阔千万倍的海。 连江都浩瀚至此,那海,又会是何种波澜壮阔的模样呢? 楼瀛说,走到最南边和最东边,便能见到海。石念心想再往南边去,却无法走得更远,只能又打道回府,往西而行。 她学着凡人的模样辗转于各城各县之间,还好有楼瀛给她的钱财,足够她在一路上肆意挥霍。 虽然一路随性恣意,但是好像又缺了点什么,不过她说不出来。 她住在城中最贵的客栈,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时候,有时在客栈一呆便是一天,倚在窗边从晒太阳变成晒月亮,直到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她回头望去,屋内仍是一片漆黑,才发现是到了该掌灯的时辰了。 只是她不用灯光也能看得清,没有楼瀛和那些宫女,她也无所谓屋中是明是暗,又在漆黑中学着凡人的模样洗漱、在漆黑中更衣、在漆黑中入眠。 她去吃当地最奢华的酒楼,要了个雅静的包间,将店中的招牌菜全部点了一遍,桌上重重叠叠摆满了珍馐百味,她连拿筷子都嫌麻烦,直接上手大快朵颐。 只是她耳力过人,旁边的雅间中不停传出一家三口彼此其乐融融的交谈,郎君给夫人碗中夹着她爱吃的菜,娘亲帮孩子擦拭吃得沾了满脸的酱汁,感觉身边好像缺了什么人的身影。 她去逛当地的集市,似乎瞧着什么都想吃,每路过一处摊贩便随手掏出银子,不多时手中就拎了大包小包。 虽然这点分量对她而言自是不算沉,但手中东西多了总是不方便,但看了看身后那个总是形影不离跟随的影子此刻空无一人,顿了顿,又默默将东西抱回了怀中。 有路上偶遇的玉面郎君,衣冠楚楚,称是富甲一方,殷切邀她过府小住,定会让她宾至如归。石念心只当又遇见一位热心肠的凡人,便随他而去,但没想刚住了不过三两日,对方便直言欲纳她为妾,才知原来是瞧上了她的皮囊。 石念心还有其他地方要去,自是不允,对方却开始动手动脚,论起手脚功夫,她又岂会吃亏,三两下便将其揍得鼻青脸肿后,径自扬长而去。 石念心用一年时间将以荒石山为中心的方圆逛了个遍,终于赶在一年之期满前回了山上。 回山上时,椿树与她说,三日前楼瀛才刚来过,两人正好错过,否则还能见上一面。 石念心怔了怔,盘腿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在路上买的尚未吃完的包子小口啃着,待十个大肉包全部吃完,才小声道:“也没有什么好见的,我见他做什么?” 而这一次沉睡,石念心睡了两年。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山顶上又重新放了一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你还要继续四处游历吗?」 石念心靠着椿树而坐,许久后,道:“上次下山那一年,我好像见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石念心轻抚着胸口,目露茫然:“我去不了更远的地方了,但是我走遍了我能走的地方,我的胸口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椿树,失去了石茵茵,我好像没有办法长出心了。” 「那你还下山吗?」 石念心望着一整箱闪闪发光的黄金,又看向京城。 许久之后,嘴角才勾出笑意,回答:“……但是我饿了。” * 今日是楼瀛三十八岁生辰宴。 宫中自是大为操办,歌舞酒宴,觥筹交错,楼瀛脸上勾着应和的笑,眼中却没多少笑意,只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仰头酒入愁肠间,睁眼闭眼皆是同一张面孔。 宴席散去,他浑身酒意被宫人搀扶着回紫宸殿,宫女掌了灯,小太监上前来伺候楼瀛沐浴更衣。 等他带着一身水气,踏着醉酒后还有几分虚浮的脚步走近龙床,才发现龙床上,分明伏着一个娇小女子的轮廓,被锦被遮得严严实实。 楼瀛怒气陡生,当是又有不要命的臣子敢往他房中送人,或者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冷笑一声,随手从旁边放着佩剑的兵阑中拔剑出鞘指向床榻。 正要厉声质问,却见床上人似有所感,迷迷糊糊翻腾出几分动静,露出其下女子的面容。 霎那间,楼瀛浑身血液凝固。 酒意轰然散尽。 又或者,其实是他醉得更深了? 否则,眼前怎么会出现石念心的脸庞。 石念心从被褥下探出头,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朦胧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几分堪堪睡醒的黏糊软意:“楼瀛,你回来啦!” 是熟悉的嗓音。 楼瀛才终于敢确认,眼前并非是醉意的虚影。 眼眶骤然酸涩,声音喑哑得厉害。 “不是朕回来了,而是你终于回来了。” “朕永远都在这里,随时等你回头。” ----------------------- 作者有话说:和朋友聊文聊久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我真是太好了,还是舍不得他们分离太久,果然我真是个甜文写手啊。 ps:念心把箱子踹下山属于高空抛物,不要学习 第61章 第45章 石念心伸手揉揉眼, 嘀咕:“你在说什么呢?” 循声朝楼瀛望去,目光先触及的,是一柄直指自己的长剑, 剑尖映着烛火, 闪着凛冽的寒芒,石念心才终于清醒,整个人愣在榻上。 楼瀛顺着石念心的目光看去,才想起自己手中的剑,慌忙手腕翻转, 收回佩剑。 刚想解释,就听石念心声音欢快道:“哇,你要和我比剑吗?” 这回愣住的变成了楼瀛, 一时哭笑不得。 石念心一把掀开锦被,在床上坐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收剑回鞘的宝剑,眼睫一眨不眨。 楼瀛上前,弯下腰, 展臂揽住她的后背,将整个人笼罩进自己怀中,叹息一声道:“咱们这么久没见,你还要把心思分给旁的东西吗?” 将石念心抱在怀中, 如山石般冰冷的身子透过单薄的里衣将寒凉浸透给他, 他却觉得连这样冰冷的温度都那么值得让人迷恋。 石念心这才收回目光,伸手环住楼瀛的脖颈, 理直气壮道:“楼瀛,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楼瀛短促地笑了一声, 应:“好,好……” 又不舍地与石念心脸颊相贴,轻柔地蹭了蹭,才起身,吩咐外面值守的宫人:“备膳!” 不多时,紫宸殿中便充盈满了饭菜的香味。 石念心坐在桌前,楼瀛已经又重新披好外袍,在她身侧坐下,目光像是黏在了身边人上,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来往布菜的宫女忍不住往二人身上瞄,也不知石念心是何时出现在的紫宸殿中,但楼瀛一个警告的目光扫过来,又连忙低下头,呈上了菜便快步离开。 石念心看着满桌的珍馐,先从碟中拿了块桂花糕,小口而快速地吞咽着。 等一枚桂花糕吃完,才感叹:“还是宫中的东西好吃!” 楼瀛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碎屑:“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别走了罢。” 石念心道:“好啊。” 楼瀛动作顿住,蓦地抬头去看石念心的眼。 石念心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向清蒸鲈鱼发起进攻,没有注意到楼瀛直得发痴的目光。 等一碟鱼肉都被搜刮干净,石念心又夹了枚蟹粉酥,才察觉楼瀛的视线始终凝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困惑道:“你这么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楼瀛堪堪回过神来,神色一时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好半晌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无事,是朕,朕只是……太开心了……” “你能留下来,朕很欢喜,很欢喜……”楼瀛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一时都不知是否酒意又上了头,让他神志不清,以至于话都说不连贯。 又或许是太醉了吧,才能让今晚美好得像是梦一般。 楼瀛一把揽过石念心,对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俯身便吻了下去。 楼瀛的吻又深又急,石念心惊讶地睁大眼,楼瀛已经在她口中肆意掠夺,连她口中尚未咽尽的一点蟹粉酥都给搜刮干净。 石念心还当楼瀛是想和她抢吃的,不甘示弱,非但不退,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两个人都像是较了劲,不知过了多久,楼瀛恍若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个吻中,才终于气息微喘地后退半分身子。 但即使分离,楼瀛也不肯放过怀中人,只鼻尖相互轻轻触碰,炙热的呼吸打在石念心面庞上,石念心觉得有些痒,想再退开些距离,又被楼瀛凑上来,时有时无地浅啄着她的唇瓣。 石念心余光瞟到桌上的饭菜,才用力将楼瀛推开,撇撇嘴道:“你耽误我这么久时间,饭菜都要凉了!” 还是一心只想着吃东西。 楼瀛喉间溢出两声低低的闷笑,抚了抚石念心的脑袋,赔了句不是,又从盘中取了只蟹,替她拆起蟹肉来。 石念心一边享受着楼瀛的伺候,一边道:“今日我下山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我懒得在皇宫门口等那些侍卫慢悠悠来通报,就直接进来了。” “我先是去了趟月泉宫,但是那里除了几个宫女,没有人,冷清清的,我就来紫宸殿找你了。” “谁知道竟然连紫宸殿都没有人,我好久没有睡皇宫里软乎乎的床了,我才没忍住睡了一会儿。” “都怪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差点饿死石头了知道吗!” 当然是夸张的说法,她只是嘴馋,就算一直不吃东西也不会有半点影响,不过不夸张点,怎么好让楼瀛知道她真的等了很久呢——虽然实际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而已。 楼瀛俱是点头应下:“好,都怪朕,下次一定不会让你等了。” 石念心这才满意地继续吃着东西。 一边时不时说起她上次下山的一年中都去了哪些地儿,见到了什么人。 其实她之前是不太明白,凡人为何总有那么多话可讲,就像石茵茵总是满脸笑意叽叽喳喳说起爹娘、姐妹,说起以后,也像楼瀛偶尔会与她提起朝堂间的趣闻。 但是今日不知为何,她也想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而不管她说再多,说什么芝麻大点小事,楼瀛都会眼中含笑,无比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 * 楼瀛曾问过她生辰,她如实答了不知晓,她知道楼瀛的生辰是在夏日,不过凡人的计日历法对她而言太麻烦,她也从来没往心里记。 石念心后来才知道,她回来那日,正好是楼瀛的生辰。 她是知道凡人大多会庆祝生辰的,还会赠送贺礼,她便随口问:“你生辰我都没有送东西给你诶。” 在宫中称王称霸的大黄此刻只像只粘人的小奶猫似的在石念心脚边蹭来蹭去,讨要着爱抚,石念心一脚把它踢开,大黄又欢快地撒着腿跑过来继续卖乖。 楼瀛看着这不算温馨和谐的场面,心头却只觉得柔情倍生,道:“你能回来,对朕而言,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石念心霎时不满:“我怎么能当礼物呢,我又不是个东西!” 石念心话刚一说完,便听得楼瀛又笑了起来,直觉间感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的。 楼瀛笑了会儿,才道:“那等下个月的乞巧节,你陪朕一同去宫外走走吧。” 出宫去玩,石念心自是一口答应下来。 直到当日看到这日全是成双成对的男女,石念心才知晓,原来这是一个有情人间共度的节日。 崇济寺不远处有两棵上百年树龄而互相依偎的老树,时遇七夕,树上挂满了善男信女祈愿永结同心的红绢和木牌,迎风轻轻飘荡,连空气中都散着一对恋人的缠绵的气息。 路边有人在兜售如同心结等物件,还有代人书写祝愿的摊子,楼瀛走到一个摊位前,取出银钱两块系着红绳的木牌,就着摊位上的笔墨,在木牌上一笔一画端正写下“连枝比翼”四字。 待停笔,楼瀛看着石念心凑过来好奇张望的脑袋,将笔递到她手中,笑道:“‘鸾凤和鸣’,你可会写?” 石念心立刻答:“我自是……”说到一半,话音顿住。 扫了楼瀛的木牌一眼,学着他的模样,空了个字的位置,从第二个字起,写下“凤和鸣”三字,然后微微扬着下巴看向楼瀛,一幅颇为自得的模样。 虽然第一个的笔画她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后面三个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楼瀛轻笑,握着石念心的手,像是第一次在御书房教她写下自己名字时那般,掌心缓缓覆上她手背,引导着她手中的笔在木板上游走。 一个“鸾”字跃然其上。 石念心念道:“鸾凤和鸣。” “嗯。”楼瀛轻轻应了声,“希望我们能如连理枝、比翼鸟,也能如鸾凤相鸣相和。” 石念心不太懂其中意味,但是在楼瀛认真的目光下,像是鬼使神差的,点头笑道:“好啊。” 等两人仔细将木牌系在古树的枝头,又如同熙攘人潮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携手同行。 没走多远,石念心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直直落向远处街边一家店面。 鼻翼翕动,嗅了嗅气味,道:“好香的胡饼!” 不等楼瀛跟上,就迈着步子往那家店面走去。 走近了,石念心才发现,这竟然还是一家熟店。 后面跟上来的楼瀛哪儿能不知是石念心馋心又犯了,正准备掏银子,却见石念心脚步停在店门前,道:“你不是要买胡饼吗?” “这家店我们很久以前来光顾过,当时还只是街边一个支着棚子搭起来的小摊呢,如今竟是都换成亮堂堂的门面了!” 楼瀛诧异:“何时?” “我想想……”石念心摸摸下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很久之前了,上元节的时候,我溜出宫来玩,你来找我。他们家胡饼味道特别香,我印象特别深!” 经石念心这么一提,楼瀛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些陈旧的记忆——原因无它,那晚他先是出宫寻人,后又被石念心打下床,由此才生出了对她身份的怀疑,一晚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让他想忘记都难。 第62章 抬眸看向正在锅炉边忙活的老妇人,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那个大娘的模样,头发花白了大片,却还是精神抖擞。 而正好对方刚送走一对男女顾客,便瞧见了在店门前站了许久的石念心和楼瀛二人,立马招呼着:“二位可是要买胡饼?刚出炉的,可香着呢!” 石念心上前,伸出手朝对方比了个五:“我要五个!” 店家立马应下,动作利索地拣出五个胡饼,用油纸打包装好,递向石念心。 楼瀛眼中掠过温和的笑意,这场景,仿佛又让他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和石念心在上元灯会下吵吵闹闹,自己却轻易被石念心三言两句打发过去,最后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的画面。 自觉地上前掏出银子递向店家,店主接过,瞧这面前的二人衣衫富贵,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见楼瀛手中接过四个胡饼,好让这姑娘腾出手来方便她边走边吃,眼中还盈着满目的宠溺,店家忍不住道:“今晚多是有情的一对男女相约着出来,父女同行的倒是少见哩!” “瞧这模样,姑娘,你爹对你可真是有够上心!”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回忆par。 楼瀛:破防![愤怒][愤怒][愤怒] 咳咳,其实也没有老得这么夸张,只是古代一般结婚生子比较早,早一点可能十五六岁就当爹了,所以这个年龄差才会看起来…… 查了一下,古代七夕其实除了姻缘,还会有其他比如展示女子纺织心灵手巧的活动或者祈愿。还有比如女子已婚未婚发髻的问题,文中就不用考据了,没写就当做是没有就好了。 第46章 你爹对你可真上心! 你爹…… 爹? 楼瀛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猛地转过身, 死死盯着老妇人:“你说什么?” 店家对上他冷得要吃人的目光,沉甸甸的威压下,她膝盖都发软了, 哪儿还答得出话! 好半天才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地吐字:“我, 我说你们父,父女,感情……” “够了!” 楼瀛怒喝打断她的话,惊得周围人群倏然一静,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无知妇人!” 石念心尚不明所以, 便只见得楼瀛脸色沉得滴墨,猛地转身拂袖而去,负气大步离开, 怔了怔,连忙追上去。 “你怎么啦?” 到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楼瀛听到身后追上来的石念心的声音,才停下来脚步, 背对着她, 迟疑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沉沉望向她。 他身后是如墨的曲水河畔,只有河面上明明灭灭几盏河灯, 在夜色中点缀着忽闪忽闪的光亮。 而石念心身后正是街市的方向, 长街灯笼满悬,烟火璀璨, 在她身上洒下流光溢彩,亮堂得与他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他们身侧是一座年岁久远的石拱桥,今夜其上被挂满剪纸刺绣彩灯, 装点成鹊桥的模样,桥上一对对相依相偎的佳侣携手而行,有的一看便是对般配的才子佳人,有的虽然相貌平凡、衣着简朴,但也是年岁相仿、情投意合。 但是般配的都是别人。 石念心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啦?” 双手还捧着吃了一大半的胡饼,见楼瀛不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吃起来。 一个胡饼吃完,看向还被楼瀛攥在手中的剩下四个胡饼,楼瀛的手死死捏着油纸包,几乎要将油纸揉烂。 石念心走近,歪着脑袋将自己凑到楼瀛眼前,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楼瀛低下头,偏过脸,避开看向石念心的脸。 片刻后,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地忽然恍然大悟:“哦!你是因为,她说你是我爹,你不高兴了?” 楼瀛抿着唇,没有说话。 但当听到“爹”一字时明显更加难看了的脸色,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石念心反倒觉得有趣,眨眨眼,踮起脚,向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没心没肺地唤了一声:“爹?” 说完不等楼瀛回答,自己就已经先后退几步,咯咯笑了起来,道:“不对,按皇宫的规矩,是不是应该唤父皇?” “石、念、心!”楼瀛铁青着脸,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石念心笑得天真,恍若未觉楼瀛满身的寒意,“我还没有过爹娘呢!” “不过,为什么她会把你当做是我爹啊?” 石念心毫无芥蒂的笑刺进楼瀛眼中。 是啊? 为什么他在别人眼中,就已经到了被当做是石念心爹的模样了呢? 面前的石念心依然保持着十五年前……又或者说,是二十三年前,他们在荒石山上初见时的模样。 石念心本就是偏稚气的五官,巴掌大的脸颊还些许未褪的婴儿肥,一双杏眸中比常人更大的眼眸乍一看总是透出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懵懂—— 即使如今他早就知道石念心非是她面上看着这般乖巧,若是偶尔藏了些坏心思,但眼中顽劣的笑意也同样让她显出独属少年人的活泼灵动。 经过这些年人间烟火的滋养,甚至比当初初见时的孤傲冷清更多了几分人情味,显得愈发鲜活,更像是一位不识人间烦恼事的未出阁富家小姐了。 而反观自己呢? 年近不惑,头上的白发再也不是简单束起便能藏住的了,即使他每日已经下意识减少对镜自视,但他却欺瞒不住自己,自己额间、眼角,早已被岁月留下刻痕。 当年那个妇人一句“郎君和夫人看着便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犹在耳畔,可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站在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身边,他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他许久,忽然伸出手,触碰着他鬓边的一缕白发,目光跟随着指尖一路从鬓发游移至他的眉间,紧拧的眉头中是化不开的郁结。 石念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感叹,又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楼瀛,原来你已经那么老了啊。” 轻飘飘一句话,如有千钧重。 楼瀛望着石念心的笑靥,眉间苦涩更浓。 当初他缠绵病榻,太医便曾直言相告,以他的身体状况,只能以虎狼之药强行续命,但即使恢复过来,也是提前透支了生机,恐早衰而难以长寿。 如今面对岁月磋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轻轻覆上石念心的手,将一切都化为无力长叹:“是啊,怎么会这么快,朕就这么老了呢……” * 回宫的马车上,楼瀛一言不发,身上弥漫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低气压,而石念心已经将一路逛街买的东西全部吃完,此刻手中正拿着一对男女面人儿在仔细瞧着,其中那个女子面人儿,还特地让摊主做成了灰色头发。 “还是我比较好看!”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又凑到楼瀛面前,疑惑道:“你还在不高兴吗?就因为她说你是我爹,因为我说你老?” 可是说他变老了,这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吗? 那肯定就是因为不想当她爹了。 见楼瀛依然沉着脸没搭理她,石念心善解人意地说道:“放心,你当不了我爹的,毕竟你是人,我是石头,连物种都不一样。人怎么可能生出石头呢?” 还补充了一句:“还是我这么好看的石头。” 也不知是哪一个字触动了楼瀛,楼瀛突然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杂乱思绪,只有眉心似乎显而易见地拧得更紧了些。 “是啊,人怎么可能生出来石头呢?”楼瀛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人和石头呢?” 这个问题把石念心难住了。 思考许久,答:“应该也不能吧……不然会成什么样子呢?一半是石头,一半是人吗?” 石念心想着那模样,立即嫌弃地甩了甩脑袋:“那得多丑!”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与朕说,要与朕生……小公主,小皇子吗?” 石念心回忆片刻,才道:“那是石茵茵说的。” 她总是很相信石茵茵,万一她能有些什么神通广大的办法呢? 楼瀛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咽回了喉中,又沉默下去。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也不再搭理他,自己拿着手中的小玩意儿玩得不亦乐乎。 马车一路缓缓行入宫门。 素来抓紧着一切闲暇时间和石念心腻在一起的楼瀛,今日头一次没有留宿月泉宫。 紫宸殿内烛火昏黄,楼瀛对镜而立,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虽已浸染岁月的痕迹,却仍能辨出皇室一脉相承的俊朗轮廓,风霜并未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气,反为那份天生的贵胄气度添了几分沉稳的底蕴,只是此刻凝在眉心的郁色,让他此刻不同于在石念心面前的温和,显露出了多年在朝堂的浸淫下的不怒自威。 目光一寸寸仔细碾过镜中自己的面容,许久后,楼瀛问旁边侍奉的苏英:“朕看起来真的很老了吗?” 第63章 苏英立刻斩钉截铁道:“怎么可能!陛下怎么能称之为老?您才三十余岁,正是筋骨强健、精力正盛的的年纪,又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举国上下都赖着您得以国泰民安,今后留给陛下未来大展宏图的时辰还多着呢!” “可朕头发都开始花白,而皇后还……” 听楼瀛提起皇后,苏英才突然福至心灵,明白陛下今晚的异常是所为何事。 苏英又劝解道:“皇后娘娘心思澄澈,喜好玩乐,正需要您这样成熟持重的人从旁看顾。说男子如醇酒,愈久愈见其香,更何况您还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儿,纵使有些瑕疵,也难掩您半分非凡啊!” 楼瀛听着苏英吹捧的话,脸上却并无喜色,鼻腔中挤出一声哼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苏英应了声,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又被楼瀛叫住:“此前……” 楼瀛的话顿住,像是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将未尽之语缓缓吐出:“此前朕旧疾缠身,向天下广聘名医时……曾有几名方士献药,称能……锻筋塑骨,延年益寿……” 楼瀛的话又顿住,苏英却是心头一惊,揣度出了楼瀛的想法。 苏英试探道:“可是您之前不是说不信这些方士的丹药,将他们全都赶走了吗?” 楼瀛闭眼,在桌案旁坐下,指骨抵在额角用力揉着发疼的脑袋,指节间紧握得微微泛白,心中分明是在犹豫挣扎着。 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就像他曾经与石念心说过的一句俗语。 “明日,先宣他们来觐见吧。” “喏。” 苏英正想退下,又被楼瀛叫住:“此前,户部的孙尚书向朕反复提了选秀之事……明日,也宣他来御书房吧。” ----------------------- 作者有话说:苏英哄楼瀛的话,随便看看就行了。 楼瀛:我要信我要信!我是四十一枝花!看谁还敢诋毁朕! 追读数据越来越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常大家看疲了,不过本来也就是没什么起伏的小甜饼,皇宫的日常还有两章就换地图了,接着就可以准备大结局,大家不要屯着养肥啦,养着养着要养死了呜呜呜呜呜。 第47章 而楼瀛没想到, 不仅是在宫外会被认错,连宫中,也开始遏制不住地流传出有关石念心的风言风语。 又或者说, 他早就预想过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 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石念心上次阔别皇宫十年之久后归来,虽是宫人对皇后容颜始终如初生过些惊疑,但当年侍奉过她的宫人早已散了大半,或是调往别处,而余下一些对石念心样貌印象深刻的, 也尚能用女子爱惜容颜,石念心驻颜有术来解释,譬如秋迟, 也只当石念心是保养得当。 而如今石念心这次回来,距离上次离宫也不过四年,许多宫人仍在原职,但自己在这四年中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如今帝后站在一起, 曾经年龄相近的二人,在外人瞧来,却像是两代人了,愈发衬得石念心的容貌似有蹊跷。 这次石念心回来后, 虽然对外告知了皇后已经从行宫养病归来, 但仍减少了石念心参加各种宫宴聚会等场合露面的次数,正好石念心本来也不爱这些应酬, 索性顺水推舟,称皇后身体仍然抱恙,不便出席。 平日闲居宫中时, 楼瀛也有意替石念心置办了些样式端庄、色彩稳重的衣裳首饰,让她能看起来多几分国母的威严。 但是他不可能将石念心拘起来,只要她在宫中四处走动,就免不得让更多宫人见到她的容貌。 故而,当消息递到御前,说皇宫内外最近有些流言,惊叹皇后容貌十年如一日,有的猜测她是修了什么邪术,有的甚至疑心她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或妖鬼时,楼瀛心中并不怎么惊讶。 甚至只叹息,这一日,还是来了。 楼瀛对外宣称,是皇后在行宫养病期间,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一位云游的隐世高人,高人见她久病孱弱,形销骨立,心生怜悯,赐下一颗驻颜丹,可以让她容貌恢复生气、保持容颜不老,世间仅此一颗。 这番话放出去后,众人联想到近来陛下确实广招方士,那些方士频繁在宫中出入,对这番话也信了个七八分,只当是陛下想复刻此灵丹,一边又感叹帝后鹣鲽情深,连这等好东西,都先紧着皇后用了。 只是当事人石念心,却知晓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驻颜灵丹,趴在御书房的窗边,好奇地问楼瀛:“你为什么要对别人说,我吃了丹药啊?” 楼瀛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册上,答:“朕总不能对外坦言你的真实身份,最近宫中常有方士走动,正好是个解释的由头,否则,时日久了,你的容颜难免会引起些非议。” “其实我也可以把脸变成秋迟那样老婆婆的样子。” 楼瀛侧首看向她,眼中带着揶揄:“但是那样不好看,你愿意?” 石念心想了想自己满脸皱纹褶子、皮肤松垮、眼窝深陷的模样,立刻五官嫌弃地皱成一团,忙不迭飞快摇头。 楼瀛笑了两声,他就知晓石念心心高气傲,定然不会愿意顶着一张年迈的脸。 石念心顿了下,又问:“可是,那些方士是来做什么的呢?你在让他们炼丹吗?” 她吃了驻颜丹药是假,但有方士频繁在御前来往却是真。 甚至,楼瀛召见他们时,还会特地避开她。 楼瀛脸上笑意淡了下来。 他不太想与石念心说一些事,但是在石念心的目光下,他又仿若无处遁形——他没法说一些谎话去搪塞石念心。 所以他只能回答:“是。” 石念心从窗台边起身,坐到他的身边,仰着脑袋好奇问:“什么丹药啊?” “一些……据称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丹药。” 楼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躲避石念心,石念心却锲而不舍追问:“延年益寿?这个东西管用吗?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楼瀛叹息一声。 正如他没法向石念心说谎,他也同样无法拒绝石念心的请求。 正好第二日便是方士来进药,楼瀛便不再避讳石念心,在御书房中直接召见了对方。 进药的方士双手呈上一个精雕细琢的木匣,苏英上前从他手中接过,转身准备奉给楼瀛,楼瀛只略一颔首示意递给石念心。不等苏英迈出步子,石念心已三两步凑近前来,一把接过,将匣子打开。 匣中正放着三枚黑漆漆又圆乎乎的药丸,石念心凑近,鼻尖几乎都要抵在丹药上,偏了偏脑袋,左右打量着。 在座上的楼瀛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你可察觉出什么?” 石念心默不作声,只有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嗅了嗅气味,突然拿起一粒药丸,塞进了口中。 “念心!” 方士和苏英傻了眼,楼瀛更是惊呼着起身:“你怎么吃了,快吐出来!” 石念心喉间一个滚动,药丸就被她这么咽了下去,随即朝楼瀛大张开嘴,口中已经空无一物——就算想吐,此时也吐不出来了。 楼瀛动了怒:“胡闹!这方士乃是第一次进药,药效如何还未知晓,而且,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难道你还不清楚,是能随意吃丹药的吗!” 石念心咂咂嘴,这药实在不大好吃,不由皱了皱眉,先是从荷包中摸出一粒今天早上吃剩的桂花糖塞进口中,等甜意在口中蔓延开,才道:“你炼丹来,不就是为了吃的吗?” “朕也未曾想过直接服用,自有人能替朕试丹!” “那我正好就先试一下啊。” “石念心!”楼瀛看石念心满不在乎的神色,胸中更是燃起无名火,一把扣住石念心的双肩,“朕宁可让自己给你试药,也不会愿意让你冒险,你知道你对朕而言有多重要吗!” 石念心见楼瀛反应,只觉好玩,“噗嗤”地笑了,直到楼瀛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地要烧起来,才熄了笑意,道:“我嗅了它的气味,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我又不笨,有危险的东西我才不吃呢!” 石念心转头,看向下方跪在地上为刚才龙颜大怒而瑟瑟发抖的方士:“我只是好奇,凡人寿数天生有限,世间竟有能让凡人和妖精一般长生不老的东西吗?” 顿了顿,又看向楼瀛,道:“不过我试了,这东西,没什么用。” 一盆凉水泼了下来。 石念心从楼瀛掌中挣脱开来,又依次走到另外三个炉子前,仔细闻嗅着其中的气味,然后转生向楼瀛道:“都没有用。” “凡人的血肉之躯,非普通药材可以重塑的,除非有天地灵气注入,可这丹丸之中,察觉不到半分灵气流转,就算有些健身之效,但到底也只是俗物罢了。” 楼瀛已经僵在原地。 目光有片刻的失神,扫过跪着的方士,最终看向石念心。 唇颤了颤,许久才道:“朕……知晓了。” 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几分死寂。 第64章 方士仍不死心,忍不住抬首,没什么底气地小声道:“娘娘没有修行过的一个妇道人家,对丹术知之不多,对我独家灵丹的功效有所不知,也是正常的……” 楼瀛只冷冷掀了掀眼皮:“此人对皇后不敬,拉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立刻有人上前来将这方士拖下去,楼瀛对求饶声仿若未闻,重新坐回案前,手支着额角。 只有神色显得更疲倦了几分。 等苏英和侍奉的宫女都退下去了,石念心才问:“凡人不都是会衰老的吗?你怎么会想着去寻长生的丹药?” 楼瀛沉默。 好半天,楼瀛才终于抬眼看向她:“可如果……凡人,不想认命呢?” “什么?” “你以石头之身下山,想要生出血肉之心,不也是不愿认命吗?” “历史上,寻求长生的皇帝不在少数。”楼瀛浑身卸了力,颓废地往后靠着,默了几息,又继续道,“朕……从前也觉得那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皇帝可笑,朕以为朕是与他们不一样的,朕可以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凡人的一生,不就是这般模样的吗?” 石念心面色茫然,在他身边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枚牡丹饼吃着,问:“然后呢?” 楼瀛看着身侧容貌一如往昔的石念心,苦笑一声:“可是……可是朕发现,当朕认识你之后,再做不到坦然面对衰老。 “朕不愿意在你身边,从比你尚且年幼几分的少年,到一对看似般配的爱侣,再到后来,在别人眼中,从你的丈夫,变成你的父亲,最后有朝一日,可能成为够足以当你祖父的人! “朕不能接受,不能!” 楼瀛初时尚还能保持几分平静,可越往后说,气息便越加紊乱,甚至到后来以手捂面,不敢让石念心看到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神色,只能看到手背上青筋暴起。 石念心愣住,连吃到一半的牡丹饼都停下。 压抑而颤抖的声音从楼瀛指尖泄出来:“我变成了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人……我不愿坦然接受这一切,但你的存在,又让我忍不住心生期冀,世上既然连妖精都有,那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是否也可能真实存在……” “我知晓自己此刻定然面容丑陋……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一切,但你为何还要再三追问!我已经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我更不愿让你看到我这般失去理智、状似疯癫的模样!” 石念心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楼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见楼瀛忽地起身,便朝外走去,石念心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垂首的背影。 以及听到一句:“……求你了。” 楼瀛离开了,把她一人留在御书房中。 这是石念心第一次见楼瀛如此模样。 失去所有的风度、礼仪、体面、沉稳,像是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拼了命也砸不出一个出口的囚徒。 她没有看他笑话的意思,她只是对人类的这些东西感到好奇。 为什么楼瀛会不敢让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呢? 石念心不懂。 这也是他曾经说的难过吗? 似乎和她四处游历之后,发现自己仍然长不出血肉之心,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长出心脏时,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无力感有些相似。 但是为什么,她感觉楼瀛此时的难过,除了这种达不成目的的难过,还有因为她而难过?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 不过第二日,楼瀛便又主动来寻了石念心,笑着说,昨日是他失态了,让石念心不要放在心上。 石念心点点头,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但是整日在石念心身边服侍的秋迟,却是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陛下对待娘娘的态度突然冷淡了下来。 虽然娘娘已然会常去御书房陪陛下处理政务,陛下也照旧常陪娘娘四处游玩散步,但这夫妻二人之间,陛下对娘娘肢体上的动作却似乎变得疏离了许多,夜里也开始少在月泉宫留宿。 也不知他们二人是闹了什么别扭,偏偏皇后娘娘只像个没事人似的,让秋迟也难以开口,只好自己暗中悄悄打听。 而这一打听,立刻就得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秋迟匆匆赶回月泉宫,见石念心竟然还有闲心思坐在秋千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立刻小跑着到石念心身边,俯身到石念心耳边,低声道:“不好了娘娘,奴婢听说,陛下、陛下最近在与户部的大人商议选秀!”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几章的剧情是本文最初的“饺子醋”…… 会有点担心大家觉得求长生不是一个明君所为,但是这一章大概也把楼瀛的心路历程说得很清楚了,我会觉得让一个原本理智的人清醒地陷入不理智也是很香的~ 第48章 秋迟说完, 紧盯着石念心的神色,却谁知她只平淡地应了一声“哦”,继续看着大黄在庭院花丛边扑蝴蝶, 见它连串扑空, 还饶有兴致地指挥着它下一步该往哪儿。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若是陛下宫中进了新人,哪儿还能闻得旧人!” 石念心这才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向她:“选秀,就是要皇宫里来更多的人吗?” “自然是!到时候后宫中就会有更多的嫔妃,个个出身名门、如花似玉!” “我之前在御书房, 好像也听到一个老头子和他说什么选秀的事情,原来选秀是这个意思。”石念心恍然大悟。 石念心思索片刻,目光坦然:“可这样不是很好吗?就有更多人可以来一起玩了。” 对上石念心天真的神色, 秋迟一时无言。 只是做主子的不上心,她一个做奴婢的也不好再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能暂且搁下话题。 秋迟本以为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傍晚时,楼瀛从宫外回来, 正与石念心一同用膳,石念心竟然主动提及了此事。 “秋迟说你最近在准备选秀?” 随口的一句话,两个人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 屋门前侍立的秋迟见楼瀛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身子往后瑟缩着, 恨不得能躲到墙壁砖瓦缝里去。 楼瀛的声音有些冷:“你先下去……以后, 少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转眼看向石念心,神色又立马软了下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石念心点点头, 一边吃着东西,倒没怎么往心里去,随意附和了声:“那是什么样的?” 楼瀛正欲开口解释, 对上石念心抬眼看过来的目光,话音却顿住。 眼眸清亮,既没有不满,更没有酸涩的醋意,只像聊着家常闲话的模样,甚至还浮着点新鲜的好奇。 反而衬得为此心急的自己自作多情了。 不过,自己不本来也就一直都在自作多情不是吗? “你……” 话像堵在了嗓子眼似的,楼瀛干涩地滚动了下喉结,自嘲地轻笑一声,才道:“朕是在准备,给楼弘娶妻。” “楼弘?”石念心转着眼回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是谁呀?” “是……楼澞的儿子。” 石念心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褪去,目光陡然锐利。 “他还有孩子?” 不等楼瀛回答,石念心嘴角已经勾出笑意:“我还惋惜当初让楼澞死得太痛快,没能把我身上的痛百倍还诸到他身上。你们凡人是不是有句话叫……父债子偿?如今岂不是正好。” 说完便直直地起了身。 楼瀛连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惊愕道:“念心不要!” 石念心垂眸,视线落在楼瀛扣在她腕间的手上,等楼瀛把话说完。 “虽然是有这么一句老话,但是楼澞已经为此偿命,而且楼弘对朕尚且有用,等事情完成,朕……自会处置了他。” 石念心没立刻应下,问:“什么用?” “朕……需要一个身上有着皇室血脉的孩子。” 楼瀛抬头仰望着石念心,双目死死锁在她脸上,仿佛是想告诉她什么,但波涛之后,又将所有的暗涌都藏回心底。 移开眼,沉声道:“楼氏皇族血脉不丰,哪怕如先帝后宫中三千佳丽,也仅得五名皇子,除朕与楼澞外,皆在此前争夺皇位时殒命,而其他尚存的叔伯亲王、郡王,终究属旁支远亲。如今朕膝下……朕不愿皇位流落旁支,楼弘及其子嗣便是最好的人选。” “楼弘是楼澞的遗腹子,楼澞死后,朕曾用这个孩子来牵制太后。楼澞犯事后,他被陈家接去抚养,虽然平日还算安分,但是他到底是楼澞之子,又非朕看着长大,朕实难全然放心其品性。” “恰好楼弘已近适婚之龄,朕打算替他定下婚事,等有了孩子,将其子过继到膝下,立为储君。” “而等血脉有了延续……朕自会寻个机会,去父留子。” 第65章 听楼瀛说完这些,石念心更困惑了,她向来不太懂凡人这些血脉、家族、传承的。 “可是,如果楼瀛再有了孩子,那也是楼澞的后人……”想起楼澞,石念心眼中又出现嫌恶。 楼瀛言辞切切:“那孩子自幼由朕亲自教导,定然会成长为一个与楼澞截然不同之人,若是因为这点亲缘就要赶尽杀绝,那论起血亲,朕作为亲兄长,岂不是在你手下也难逃一死?” 石念心看向他,特别认真地回答:“我没准备杀你。” 楼瀛听这话,眼中才终于浮现些笑意,拉着她重新坐下,引着她的掌心贴上自己脸颊,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在她冰冷的肌肤上蹭了蹭,低低应道:“朕知晓。” 叹息似的道:“朕知晓的……” 石念心撇撇嘴,想着楼瀛说只要有了子嗣,也不会让楼澞这个儿子多活,才勉强点头:“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让他多活些时日。” “朕就知晓,你是最善良、最善解人意的女子。” 石念心强调一遍:“是石头!” “好……”楼瀛失笑,“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石头。” 石念心扬起下巴,得意的脸上勾起笑,不过片刻后,又好奇地问起:“可这件事与你选秀有什么关系?我听秋迟说,选秀,不是给你选妃子吗?” 楼瀛嗤笑:“少听这些底下人搬弄是非的。” 还好石念心是个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性子,不然秋迟胡乱递话,不是离间了他们二人的感情? 但一转念间,又在心头叹气——若是石念心能因为听说他要选秀而不痛快,他反而能更高兴一些。 收回思绪,楼瀛耐下性子来温声解释:“那位户部的大臣,确实是曾提议朕选秀,最近他又重提此事,还呈上了各家士族家中待嫁闺秀的名册,朕正好想瞧瞧如今京中有哪些适龄的女子,便顺势问了几句,好为楼弘择一合适的女子婚配。” “毕竟朕不欲去母留子,若是孩子生母是朕信得过的士族之女,将来也算是让他勉强能有些母家的帮扶,倒没想到竟是被底下人拿去胡编乱造了。” 石念心点点头应下,最后又问起一个最令她不解的问题:“你要孩子的话,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 楼瀛气笑,简直恨不得掰开石念心的脑袋,看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还不是因为,朕喜欢的人,说人和石头物种不同,生不出孩子!”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因为之前自己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 楼瀛恨恨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定然是老天专程派来克朕的!” 伸手捏了捏石念心的脸,换来她一个龇牙咧嘴的嫌弃表情。 石念心不懂,自然也不服,一边皱起鼻尖,反驳“你才没良心”,一边也伸手去挠楼瀛,屋中顿时又嬉闹成一团。 * 进药的方士被赶走后,楼瀛便未再提此事,宫中也再未见到这些人出入,石念心还当楼瀛是终于放弃了所谓求长生的想法。 却没想到在御书房中,又听到了楼瀛在与人谈论此事。 石念心闲来无事时,也会坐在楼瀛身边,看他批阅奏折,楼瀛会耐心地与她解释上面写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是何意,偶尔遇到一些石念心感兴趣的,比如某地今岁的粮食收成几何,新种出了何等果蔬,她也会多问几句,楼瀛便停下笔,不厌其烦地细细道来。 但是这一日,楼瀛却是特地将她支开,道:“听秋迟说这几日大黄在宫中又撒泼得欢,你不如去看看它在哪儿,可有闯祸?” 石念心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动身去找大黄。 与那个来寻楼瀛的中年男子擦肩而过,他身上不像是平时来觐见的官员穿的朝服,石念心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也没多留意,便踏出了屋门。 却是刚走出御书房没多远,凭借极好的耳力,她听到屋内的人提到一个“海”字。 石念心的脚步顿住。 她还记得,许久许久之前,楼瀛曾说,若是寻着合适的时机,要带她一起去东海。 但是她没有告诉过楼瀛,她哪儿也去不了。 她心中生出好奇,折返了脚步,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那仙山名曰蓬莱,据闻,其上有仙人居住,草民愿意率人前往,入海向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 石念心一怔。 这时,在御书房门前候着的苏英见到不远处站着的石念心,主动迎上前,笑呵呵地询问:“娘娘不是刚刚才出了门儿,说要去寻大黄?想来这会儿正由秋迟带着在御花园里玩呢。娘娘可是还有别的什么吩咐?”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楼瀛见她进屋,当即抬手止住来人说到一半的话,道:“今日先到这儿,你且退下吧。” “喏。”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个规整的礼,垂首离开御书房。 楼瀛若无其事地笑着,问石念心:“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石念心收回正望着那男子远去的目光,面向楼瀛,却是直言不讳道:“你还没有放弃寻求长生吗?” 楼瀛笑意一僵。 石念心见他不答,又好奇问:“东海上,真的有仙山吗?” ----------------------- 作者有话说:朝堂这边后续没有其他剧情了,只简单交代一下皇位后续怎么处理,毕竟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以及表明一下楼瀛要一生和念心死磕的决心。 另外或许大家应该能看出后一段剧情的原型是谁。 不过仅有这一段借鉴了徐福东渡,男主确实是无原型,楼瀛的瀛取自仙山瀛洲以及前文提到的“瀛,海也”,很喜欢“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画面感,因为女主是石头,特地给男主找了个水的名字(其实最开始定的澞,是丘陵间的溪水,后来感觉有点拗口,才换给弟弟用了),和徐福东渡的另一个主角无关,纯属巧合。 第49章 下山期满一年时, 石念心又按时回到了荒石山。再下山时,正是一个草长莺飞,欣欣向荣的春日。 这一年, 楼瀛四十四岁。 明明这不是离别最久的一次, 但这次回来后,却是头一次让她如此清晰地察觉,原来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光阴二字,于凡人和俗世而言,足以让一切面目全非。 楼瀛虽称不上苍老, 但华发早生,两鬓已有半白之数,仔细瞧去, 哪怕是面无表情时,眼角也难掩细纹,即使他从不疏于弓马,却挡不住身子明显一日消瘦过一日。 月泉宫的人又换了一批,楼瀛体恤秋迟年迈, 赐了赏银恩准她出宫,大黄已经走完它作为小狗的一生,寿终正寝,就埋在了它时常疯玩的月泉宫后院花丛边。 宫中多出了个两三岁的小主子, 石念心回宫不久, 楼瀛便唤了他来拜见这个从行宫养病归来的“母后”。 石念心坐在座上,瞧着底下一个肉团子奶声奶气地向自己行礼问安, 眼中还有几分新奇,当做新鲜玩意儿逗弄了一会儿,但不多时便发现凡人的幼崽实在是麻烦得很, 动不动就爱哭,也就失了兴趣。 而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楼瀛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换了人。 元和侍立在旁侧,朝石念心掬着满脸讨好的笑,道:“您从前可能没太注意奴才,奴才是苏总管的徒弟,如今师父他老人家身子不太好了,陛下在宫外赏了宅子颐养天年,陛下这边呀,以后就由奴才伺候了。” 石念心坐在楼瀛身边,盯着他仔细打量半晌,才点点头道:“是有那么点印象。” 又转头问楼瀛:“苏英身子不大好?是怎么个不大好法?” 楼瀛顿了下,道:“上次你离开不过半年,他便出宫休养了。毕竟苏英比我还年长上十余岁,早是该到了告老出宫的年纪。” 只是苏英之前总说,自己也没个体己人在身边,若是连他也离开了,总是有些放心不下,直到身体终于撑不住,才舍得出了宫去。 “起初他只是腿脚有些不良于行,宫中的太医给他瞧过,都说上了年岁,难免会有这各种各样的病痛,难以根治,只能多歇息少走动。不过最近两年来,他的身体已经越发差了,连出门走动都少了。” 楼瀛看向石念心:“你可要去探望探望他?” 其实这是苏英恳求的。 偶尔自己出宫时,若是顺道,也会去探望苏英一二,见面时,除了谈起宫中的事,苏英也总会问起,娘娘可回来了? 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苏英又会叹一口气,念叨着希望在死之前,还能再见到娘娘一面。 只是问完这个问题,楼瀛又在心里无奈苦笑,石念心连石茵茵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苏英呢? 却听石念心一口应下:“好呀!” * 苏英的宅子离皇宫不算远,坐着马车出了宫门,不过一炷香工夫,便驶进了雅静的巷口,停在一处占地不大的院落前。 第66章 虽是京城中繁华富庶的地带,但这座宅子却布置得简朴素净,素墙灰瓦,庭院里疏疏落落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果蔬,除了几个身兼多职的小厮丫鬟负责打理各项杂事,便只有苏英一人清居在此。 楼瀛并不想惹出多大阵仗,只带了石念心,微服出行。 小厮来开了门,见是楼瀛,立马迎着他入内。 石念心进门便四处张望,看着宅院内的环境,奇怪地问:“苏英呢?” 毕竟过去在皇宫中时,若是有什么事,从来都是苏英主动来迎上来,还未有这般只等着他们亲自过去的。 苏英正在后院中靠在椅子上歇息,躺在太阳底下,眼睛半睁半闭,有些昏昏欲睡,见小厮领着人来,有气无力地唤了声“陛下”。 眸子迟缓地移了移,见楼瀛身边的石念心,昏黄的老眼中才倏然闪出点光,原本带着太监惯有的尖亮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唤了声:“娘娘!您回来啦!” 石念心点头应下。 闲话了几句,楼瀛本是携着石念心,准备进屋入座,苏英却突然叫住楼瀛:“陛下!今日春日正好,不如您在外边儿晒晒太阳?我许久没见娘娘了,想进屋,与她单独说说话。” 楼瀛惊讶。 苏英怎会提出这般不太合理的要求? 但念在是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奴,还是看向石念心,问:“那你单独与苏英聊聊吗?” 石念心也疑惑,看了眼苏英,答:“我都可以。” 楼瀛颔首应允了苏英,在院中丫鬟匆匆端来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请便。 石念心一头雾水地进了屋,见旁边小厮就着方才苏英坐着的椅子推着苏英进屋,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带轮子的椅子。 苏英见石念心好奇打量轮椅的目光,开口缓缓解释道:“老奴现在身体不中用,走路都吃力了,陛下宽厚体恤,特地找人做了这个轮椅来,真是让娘娘见笑了啊。” 石念心瞧了几眼这轮椅,发现无非和马车带轮子的构造是差不多的,便也失了兴致,淡淡“哦”了一声应下。 苏英轮椅停住,石念心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下,小厮轻手轻脚地退下,离开前还贴心地替二人合上了屋门。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几缕午后的天光从窗户漏进来,也还算亮敞。 苏英盯着石念心仔细看了又看,叹了一声,笑道:“这么多年了,娘娘您还是这么年轻,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的痕迹。” 石念心想了想,一点也不客气地回答:“但是你很老了。”你们,都已经很老了。 看了眼苏英布满褶子的脸,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的脸,好像老椿树的树皮。” 苏英眉眼耷拉下来:“娘娘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不中听。” 离开了皇宫,苏英说话也变得更随性了些。 石念心没接话头,只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英也算对石念心不近人情的模样习以为常,在心底止不住为某人哀叹一声,才又看向石念心,努力睁大那双已经疲软无力的双眼,挣扎着从轮椅上坐直身子,神情与方才闲谈时截然不同。 “其实奴才,确有一事,想要恳请皇后娘娘相助!” 石念心随口应:“说来听听。” “不知娘娘可否知晓,徐禄奉旨出海一事?” 闻言,石念心散漫的神色这才稍稍收起,露出诧异。 迟疑道:“是……去东海寻找仙山,寻求长生药吗?” “原来陛下竟然告诉了您啊……”苏英叹一口气,“我还以为,陛下不会与您提此事呢。” 石念心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是楼瀛主动告诉我的,是几年前,我在御书房外偷偷听到的。 当年她问及此事,楼瀛只轻描淡写地带过,说是在古籍上看到相关的零碎记载,一时生出了几分兴趣,才派人去打听此事,仙岛和仙人这般玄虚的传说,他也不会听之即信,心中自有成算考量,让她不必操心。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派人去寻这所谓的仙岛了。 苏英又问:“那娘娘您可知晓,这些年,陛下陆陆续续派了数不清的人出海,皆是一无所获?” 石念心抬眸看向他,听他细说。 “这些人啊,要么不知所踪,要么无功而返。其中有个叫徐禄的,是东海岸一带颇有名望的方士,不仅熟知海事,对寻仙问道之事也略有钻研,本是最有希望带回好消息的人,陛下也是对之给予厚望,足足派了三百人手同行。” “徐大人第一次出海时,虽然未有收获,但也算是从那东海上全身而退,半年前第二次出海,上次传消息回来,却是已经足足三个月前的事了,我担心……怕是已经……” 石念心不理解:“如果一直探寻不得,说不定那个所谓的仙岛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为什么还要一直派人去呢?” 苏英答:“其实,本来陛下对这事儿也只是将信疑信,若是探不得便回来就是,但是谁知往东海深处去了的人,大多是无缘无故就消失无踪,实在蹊跷。而一些能活着回来的,更是说海上有比山还大的鲛鱼,看着不像凡间物,甚至还有人称,隐隐确实看到了座海上仙山,这反而让陛下舍不得放弃。” “如果真有什么仙山,说不定那仙人和仙药,也是真的有呢!” 石念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但还是不解:“所以,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屋外,楼瀛已经从椅上起了身,在院中闲来无事四处随意走了走,先是看了会儿小厮给苏英熬煮补汤,目光又落在院中栽种的果树上。 有丫鬟刚从枇杷树上摘下枇杷的果子,洗净了盛在盘中,准备给苏英和石念心端过去,楼瀛唤住她:“给朕吧,朕替他们送过去。” 他也着实是好奇,这么好一会儿了,苏英和石念心到底在屋中说了些什么。 天子发话,丫鬟自是无有不从。 楼瀛气定神闲地刚走到屋前,刚抬手准备敲门,便听屋内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一心去仙岛求药,却始终无所获,奴才知道,娘娘神通广大,有非凡之能,陛下所不能及之事,若是娘娘愿意出手相助,或许……能为陛下谋得一线生机!” 楼瀛浑身气血上涌,立即就要喝止。 却还不等他出声,便听石念心不假思索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要。” 楼瀛话音堵在喉间,方才还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 屋内苏英的神色,比之楼瀛,好不上半分。 又或者说,这个回答,实在是太出乎了他的意料。 “为何?以娘娘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吧……” 石念心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为难,只理所应当地反问:“那我又为什么要帮他呢?” 楼瀛怔在原地。 苏英也怔在原地。 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发出声:“您与陛下……不是恩爱的夫妻吗?陛下对您,一片真心,爱您、护您,什么事儿都先紧着您,一心对您好……” 石念心神色莫名:“我知道啊,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英傻眼地看着石念心。 “我知道他对我挺好,给我屋子住,给我好吃的,每天陪我玩。可是……这一切不是他自己要做的吗?” 石念心目光坦然:“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这些,那你怎么能用这些来要求我,去为他做什么呢?” 纵使是八面玲珑的苏英,此刻也为石念心的冷静——又或者说,是冷漠,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说得对。” 楼瀛的声音自屋门前响起,苏英一惊,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楼瀛推开门,面色如常地朝他们走来,可苏英在御前侍奉多年,又怎能看不出其竭力维持的从容之下几乎压制不住的颤抖? 楼瀛恍若未睹二人的目光,既不看苏英的眼睛,更不敢看石念心,只对苏英道:“你既知海域凶险,又怎能对皇后出此下策!朕从来没打算让她去涉这般险!” 苏英告罪了一声。 浑浊的老眼中却泛出星星点点的水光。 楼瀛未再多看他半眼,随手将手中的一盘枇杷放到桌上,牵过石念心的手,道:“朕突然想起,宫中尚有要务需处理,今日就到这儿,我们先回去吧。” 石念心点点头,自是听从楼瀛的安排。 苏英忙道:“那老奴送您。” 楼瀛冷冷道:“不必!” 苏英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枯瘦的手下意识向前伸,手顿在半空中,最后只能颓然垂落身侧。 楼瀛和石念心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突然遥遥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若仙岛上真能有让您长生不老的药,娘娘可能就是您唯一的机会啊……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娘娘,老奴求您了!” 明明已经行将就木,气若游丝,却耗尽全部力气,让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落入二人耳中,仿佛一只快要燃尽的油灯,借着最后一点东风,燃出最后的焰火。 第67章 楼瀛脚步一顿,又牵着同样停下的石念心继续往前。 “陛下,奴才知道您不愿让娘娘涉险,您如此心心念念着娘娘,可她呢!” “方才娘娘的话,陛下您都听到了吧,这么多年,别说是个人,哪怕是大黄这么个畜生,也该生出感情了!您对娘娘好,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心啊!” “住口!” 楼瀛终于再也忍不住,转身怒喝。 只是看到苏英的刹那,怒火却又被浇灭了—— 陪伴自己几十年、如今满头白发的苏英,已经从轮椅上跌下来,双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们夫妻二人,老泪纵横。 楼瀛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只继续沉声道:“朕念在你跟了朕这么多年的份上,尚对你多了几分容忍,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仗着这冒犯皇后!” “苏英,你逾矩了!” 说完再不回头,拂袖而去,带着石念心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出巷口,车上的二人,一路无言。 楼瀛心中尚还情绪翻滚,但见石念心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是先开了口:“方才苏英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石念心这才抬眼看他:“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楼瀛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袍,但只轻轻应道:“……那就好。” 石念心又道:“那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还是别抱太大期望了。” 免得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楼瀛握拳的手紧了紧:“朕……心中自有分寸的。” 便不再言语。 沉默间,突然远远儿有呼唤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是在说着什么“陛下”、“娘娘”,是方才替他们开门引路的小厮的声音。 石念心从马车窗口探头看出去,道:“有人在追咱们的马车,神色好像很急。” 楼瀛拧眉,迟疑片刻,才唤道:“停车。” 紧接着便见那小厮大喘着气,跌跌撞撞追上来,还没站稳,扑到在马车前,便眼眶通红,声泪俱下道:“我们老爷,方才,方才……没了,没了啊!” ----------------------- 作者有话说:反道德绑架达人石念心√ 所以可以放心苏英的死不是用来道德绑架念心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挺难过,关于苏英,想说的话本来有很多,最后还是只简单化为一句,人无完人,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吧,这件事中没有人是错的,就算不认同,但我想大家会理解。 第50章 石念心还没反应过来“没了”是什么意思, 便见楼瀛脸色大变,立刻下令:“快回苏宅!” 他们的马车还尚未离开多远,不过片刻, 马车重新在宅门前停下, 楼瀛几乎在车停稳的同时便掀帘下车,跟着小厮大步径直往屋内而去。 石念心跟着下了车,站定抬眼看去,第一次见楼瀛下车时竟然都顾不得她,只匆匆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 除了楼瀛的背影, 还有方才那个小厮进门前,留给她的一个全然不同于方才接待他们进宅子时脸上的笑意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石念心本想跟上去的步子突然顿住。 这样的眼神,她曾经在那个在安王府大肆屠杀的夜晚, 一些王府护卫的脸上看到过。 但是今天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这个小厮会这样看着她? 因为她没有答应苏英的请求吗? 苏英好像很生气、很难过,那楼瀛呢? 方才她和苏英的后半段对话,楼瀛靠近房间时,她便知道他来了。 不过她不在意, 无论楼瀛有没有听到,她都是这样的回答。 但是此刻,她听着屋内传出的悲恸的哭声,为什么她会感觉……茫然? 楼瀛在悲伤之中, 将苏英的身后事一一安排妥当, 转头才发现,石念心竟然没有跟上来。 他连忙问了旁边的小厮和丫鬟, 都说没在屋中见到石念心,楼瀛匆匆原路折返,终于在苏宅门口的马车前, 见到了还站在原地的石念心。 静静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朵蔫了气儿的花。 楼瀛心口蓦地一空,箭步上前,双臂揽住石念心,将石念心整个人拢入怀中。 声音放得极轻,安抚着石念心:“怎么了?” “是朕的疏忽,一时太过忧心苏英的情况,将你落在了身后,朕下次定然不会了。” “苏英朕已经安排好他的后事了,你莫要担心。” “你若是不开心,我们马上就回宫。” 楼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靠在他胸前的石念心才抬起头来,眼中似有疑惑:“方才苏英好像很生我的气,那个小厮也很生我的气,但是……你不生我的气吗?” 楼瀛不解:“朕为何要与你置气?” 石念心哑然。 她也说不上来,但是其他人,好像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石念心迟疑道:“苏英他,是死了吗?” 楼瀛声音沉重,低哑地应了一声:“是。” “苏英……是因为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所以才死的吗?” 楼瀛诧异,松开双臂,退开些距离,打量石念心的神色,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有人来你面前多嘴了什么吗?” 石念心摇头:“我只是有些疑惑。” “不是的。”楼瀛轻抚石念心的发丝,“苏英早与朕提过,自己身子快撑不住了,只是想最后面再见你一面,所以才撑着熬到了今日。或许只是……他终于等到了你,做完最后想做的事,所以舍得离去。” “你应该想,是你让他多活了这些时日。” “可是我最后拒绝了他的请求。” “既然是‘请’和‘求’,本就是盼着别人能为己付出,被人拒绝也在情理之中,若是请求被满足,自然当心存感激,若是请求不不得应允,也不该因此生出怨怼。” “念心,你与苏英说的朕都听见了,你没有做的不对,朕对你好,除了想从你身上得到爱以外,从来不为其他什么回报,是苏英狭隘了,错将感情的事当做简单的等价交换。” 说完,楼瀛还补充道:“若是朕是那样事事付出都要向你索求回报的人,那你早该离朕远一些了。” 石念心似懂非懂,最后只想明白了,楼瀛说,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求回报的。 石念心忍不住道:“楼瀛,你真是个好人。” 耳边终于重新响起楼瀛低低的笑声,去驱散一整日的阴霾。 “你是被夸了,所以高兴吗?”她被夸了的时候,也会很高兴。 楼瀛没回答,只继续笑着,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好人,是个什么值得高兴的词吗? 世上哪儿来什么真正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好人? 无非是有人图利,而有人图名。 而他又怎可能是一无所图? 甚至他图的东西,比名、比利还要宝贵。 只是石念心不愿给他、也给不了他,他却仍然控制不住,要用一生去追逐罢了。 相拥的两人,心思都没在这个紧密的拥抱上。 楼瀛怀中的石念心,侧脸轻靠着他肩头,目光遥遥落向这座依稀还能听见几分啜泣声的屋宅,默默出神良久。 * 有石念心在身边,楼瀛才感觉自己的日子又恢复了生气。 楼瀛以为他的余生便会在这样的聚少离多中度过,最终走向两个结尾——派去寻药的人带回长生药,他与石念心长相厮守,或者是他派出的人全都无功而返,他抱恨终老。 无论哪一种结局,他至少都还能珍惜现在的时光,与石念心多相守。 但是苏英下葬的那天晚上,石念心见元和给他端药来,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药汤呛入咽喉,楼瀛接连咳了好几声。 楼瀛哭笑不得,佯怒:“你一天天的,就不能盼着点朕好的?朕身体好着呢,放心,不会让你这么早守寡的!” “如果我帮你完成你的愿望,算是积攒功德的善举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 楼瀛疑惑:“朕的愿望?你想做什么?” 石念心看着他,没说话。 楼瀛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道:“朕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便是最要紧的了。” 楼瀛紧紧盯着石念心,石念心也没反驳,乖巧点头应下。 但是第二天一早,石念心便来寻他,说有事要回一趟山上。 楼瀛诧异:“你这次不是才刚刚下山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又要回山上?” 石念心若无其事答:“我有些事要回去问一下椿树,是关于我分身的,应该很快就回来。” ——如果不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 楼瀛知晓她是靠分身才能下山,担心是她身体出了什么异样,不敢有半分劝阻,只道:“那你快去快回,若是有什么不妥,或者朕能够帮得上的,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定要与朕说。” 第68章 石念心自是点头应下。 * 两日后,荒石山顶上,椿树的树叶正在簌簌摇晃。 「你真决意如此?」 “我确定。” 「使用原形,虽可抵达人形难至的远方,但你自封妖力,途中必多艰险坎坷。」 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落在石念心身前,如在叹息。 石念心抬头望向椿树遮天蔽日的枝叶:“要是我在路上,妖力耗尽,分身碎掉……我会死吗?” 「本体不灭,你性命自当无虞。只是分身若殒,神魂必当强行召回本体,虽不至死,但其损伤,犹胜往日杀孽反噬之痛。」 石念心脸上这才露出桀骜的笑意:“既然死不了,那我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说完,朝椿树挥了挥手,道:“那我出发啦!” 「你究竟欲何往?」 石念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余音未散的两个字—— “东海。” ----------------------- 作者有话说:明天换新地图!存稿还有,但是感觉身体被掏空,实在修不完了,正好昨天那章肥,今天就稍微短小一点吧 第51章 不见人迹的荒僻山道上, 一颗小石子正在沿途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东滚动。 奇怪的是,此刻既无狂风吹动,也无走兽踢踏, 它却自己不断在地上滚动前行, 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向前推动。 石念心都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多久,只知道,东海在最东边,她便一路往东方去。 一路上若是能碰到些往来的车马货船,石念心就悄悄一骨碌翻上车板或船舷, 爬上去蹭一段路。若是遇不着,她便自己在山间滚动,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怕被人发现这颗自己在动的古怪石头,吓到这些凡人,凭白给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初时还觉得新奇,这样贴着地面的视角,与在高山上和人形时是完全不同的视野, 草木山石都显得格外不同。 但多一段时日下来,于她而言也只剩下重复的颠簸与枯燥,虽然她远比寻常石头坚硬,无论如何滚动磕碰也伤不了分毫, 但是日复一日地滚动, 让她连欣赏沿途风光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恨不得能赶快结束这一切, 变回人形。 可是石头的世界不本该就是这样的吗? 石念心有些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做人了吧。 但还好她是个石头,虽然一路昼夜不分的赶路实在是疲倦又乏味, 不过作为石头而言,石念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出发时尚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一路翻越崇山峻岭,游淌河流溪水,路过山村城郭,石念心数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当鼻间终于传来海风独有的咸涩气息时,天已经是炽热的盛夏。 石念心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蔚蓝。 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根本看不到海的尽头在哪里,她甚至想,若是此刻她的本体在这儿,哪怕是那万丈巍峨的石山,或许都不足以填满这个海。 这是凡人口中的人外有人,山外有海吗? 原来楼瀛说的比太液池还要大千万倍,一点都没有夸张! 石念心在海岸边傻傻站了好久,直到见到了群官兵模样的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瞧着像是在找人,沿着海岸仔细排查着每一张面孔,若是要出海,更是要一一验明船只随行人员,也不知是在找谁。 石念心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他们,虽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河岸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头,但她还是谨慎地将自己躲藏起来。 正好旁边有一艘将要出海捕鱼的船只,一个渔民装扮的人提着个编织篓正要上船,小石头趁着无人注意,蹦进了竹篓中混上船,然后安静地窝在船上的角落。 此处开阔,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石念心调整了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舒服的位置,安安心心晒起太阳来。 而至于远方的汪洋大海… 石念心看了已经被船上的木栏遮挡了大半的视野——那还是让明日的她去烦恼吧。 不知不觉中睡着,只觉得像是回到了皇宫中的秋千上,她坐在上面,楼瀛轻轻摇晃着秋千,但是怕惊醒她,力气又放得小心翼翼,清风拂面、春日煦暖,是她喜欢的生活。 一路上疲于奔波,每日在皇宫中悠闲自在晒太阳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把她惊醒,石念心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暮色。 石念心挪动着身子,爬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观察周围,才发现水天早已融成一片,分不清边际,粼粼碧波被晚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连石念心都忍不住叹了一声。 旁边有人听到一点动静,立刻转过头来,疑惑:“谁?” 石念心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 船上的人目光扫过她,也只当是搬运货物或者人来人往时不小心掉落在船上的,并未多作留意。 石念心只听得不远处的两人在说什么捕够了鱼虾,准备返航,当机立断决定在这里下船——毕竟,她又不可能搭着船来,又搭着船灰溜溜回去。 石念心站在船舷上,正要纵身跃下,又突然顿住,盯着下面翻滚的海水,半晌没动。 石念心不想承认,但是面对着汪洋的大海,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无力感——尤其是现在她远离本体,妖力受限,若是她在茫茫看不到海岸的大海中间力气耗尽…… 但是椿树说。 她不会死。 好像一切又有了勇气。 只要不会死,世上还有什么能绊住她脚步的东西呢? 石头掉落海中的一声“扑通”被滚滚浪潮声与渔民说话声所淹没。 海水将石念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视野被浸染成一片动荡模糊的碧蓝,石念心不断往下陷,又被浪潮推动着不受控制地往不知何方飘摇。 石念心挣扎着从幽暗的水中浮上海面,凝神感应了一下本体所在,随即掉转身子,努力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石念心本以为到达了东海,那目的地便近在咫尺,却没想到,这反而才是这场旅途困难真正的开始。 她分身在海中实在太过渺小,海水的阻力,以及时不时拍打过来的浪花,轻易就能将她掀翻,只能随着海浪浮沉。等浪潮退去,她一边控制着不断下沉的身子向上浮起,好辨明方向,一边继续往更东海更远处去,但是仅仅只需一个浪头、一条路过的体型不算太小的海鱼,就能让她许久的功夫前功尽弃。 石念心不知道自己在海面上漂浮了多久。 在她全神贯注地对抗着海浪与鱼群的每一次推撞中,天色已经不知完成了从白昼到黑夜,又被黎明破出晓光的多少个轮回。 当她筋疲力竭,只能随海水漂游时,也会想,这时候的楼瀛在皇宫中,可是会已经发现了她已经来了东海? 海上没有时间,也感知不清季节,石念心只能隐约地估算着,自己在海上漂浮的日子,或许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从石山一路滚行到东海所用的时长。 甚至她连对自己本体的感应都开始变得薄弱。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已经去到了足够远的地方,还是她的分身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离开本体这么长的距离。 甚至开始怀疑,苏英口中说的那座岛,是真的存在的吗? 会不会只是出海的凡人眼中出现的错觉,或者根本就是胡诌信口雌黄? 却就在下一刻,前方像有迷雾乍然破开。 眼前终于出现一个黑漆漆看不真切的东西,仿佛是座小山般,模糊地浮现在她视野尽头。 海上怎么会有山? 莫非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吗? 石念心萎靡多日,终于精神一振,当即朝着那个方向,更快地游去。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石念心感觉有几分不对劲,速度慢下来。 正在打量远处的“岛屿”,就见这岛屿竟然主动先朝自己快速冲了过来,连石念心都尚来不及反应,就被撞向天上。 又重重砸进海面。 石念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头晕眼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头大如小山般的鱼从方才她的位置快速游过,卷起的海浪直接将她抛了出去。 浑身银灰,身形庞大得难以估量,怕是能有数十丈,一个眼珠子都抵她现在几十倍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 她想起来了,曾听见有人向楼瀛禀报消息时说,在海上遇见了巨大的鲛鱼,想来,便是眼前这头? 被一头蠢鱼撞飞,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她此刻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下去,毕竟,她现在也算是虎落平阳,不是能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石念心一边强行将这口气咽回肚里,一边绕道而行。这头鱼现在一尾巴便能将她甩飞,她自是不会去自讨苦吃。 石念心特地拐了个弯儿,继续朝东海更深处行去,却没多久,便觉得身后的水流又变得湍急汹涌,回头看去,那头鲛鱼似乎是发现了海面上这个看起来并不是鱼、却能在海面上游走的奇怪东西,竟然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第69章 石念心一惊,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鲛鱼猛地从水中窜起,脑袋一顶,失重感瞬间袭来,石念心再次腾空飞了出去,往下方一看,便瞧着这蠢鱼竟然高高仰起了脑袋,朝她大张开尖牙利齿的血盆大口。 视野一黑。 石念心被撞得眼冒金星,等再回过神来,只觉自己不知道顺着什么滑溜溜、带着腥气的窄道,一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终不知道掉进了个什么黏糊糊的地方。 石念心朝周围张望,四周是暗无天日黑漆漆一片,呼吸间全然弥漫着一股令石头作呕的腐臭气味,身子像是浸泡在什么湿哒哒的液体里,与她同样浸泡在其中的,还有一些漂浮在液体表面,勉强才能辨出模样的人族残肢与破碎的船只残骸。 石念心回忆着陷入黑暗前的画面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被这丑八怪鲛鱼一口吃掉了? 而现在,自己所在的,便是它的肚子里! 鲛鱼随意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腹中的石念心便与那些残肢残骸滚作一团。 闯来的异物被吞噬掉,鲛鱼满意地在海面上打了个滚,掀起一片巨浪,然后潜入海中。 许久,海面终于恢复一片风平浪静。 海面下,鲛鱼下潜的势头却骤然一顿。 紧接着,它猛烈扑扇鱼鳍,又像是发了狂,在深海中四处胡乱冲撞,随即又奋力跃出海面,刚刚平静下来的海面被搅得翻天覆地,激流狂涌间,断续夹杂着一两声鲛鱼痛苦的嘶鸣。 连遥遥东海海岸边,正准备出海的渔民都能发现海面的异常,滚滚浪潮一波接一波而来,狠狠拍打在海岸上,一波比一波更凶狠,甚至接连掀翻了几艘渔船。 所有人都被这番动静吓傻,当是龙王发怒,纷纷跪在地上叩首祷告,哀声求饶,而无人见得在遥远的大海中央,一只巨大鲛鱼的腹部正诡异地鼓胀、扭曲,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蛮横地撕扯着。 最后,砰的一声,鲛鱼腹部轰然炸裂,漫天血雾混着破碎的内脏泼洒开来,将整片海面瞬间浸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赤/身/裸/体凭空出现,单脚踏在一条已然失了生气的巨鲛脊背之上。 足尖轻点,随着她的施力,血色在鲛鱼最后一点残破的身躯上蔓延开,整具庞大的鲛鱼躯壳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崩裂声,骨骼、皮肉化作无数碎块,纷纷扬扬地溅落入海,随着海水飘荡,最终被鱼群分食。 石念心眩晕半空,看着已经找不出半点完整尸身形状的鲛鱼,才堪堪觉得解气。 “自不量力,非要来找死。” 声音冷得几乎能让海面结冰,石念心看了一眼身上,随手捡起海面上漂浮的一块残破的鱼皮,变幻成她平日穿的常服披上。 穿戴妥当,石念心目光向四周看去,她仍记得此行的目的,只是现下出了这般变故,被迫化为了人身,她也不知是否该立即折返…… 正在踌躇间,石念心目光一顿。 此刻她的目力远胜于方才化为原形之时,方才经过鲛鱼一番打扰,她现下不知又被带来了何处,可眼见,竟然又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这次,甚至她还能看清上面海岸边湿润的砂石和茂盛的丛林! 石念心来不及多想,立刻就往岛屿的赶去。 眼见那传闻中的蓬莱仙岛就在眼前,石念心心头一喜,涌上雀跃,凌空而行的步子却突然一顿。 眼前的画面一下就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乍然间妖力解封,短暂的浑身灵力充盈之后,便是远离本体巨大的脱力感袭来。 石念心身形一晃,从半空摔下,直直跌进海水中。 ----------------------- 作者有话说:鲛鱼是古代对鲨鱼的称呼,传闻中徐福第一次出海求药失败后称,在海上见一巨大鲛鱼阻拦去路,故不得药。 第52章 昏昏沉沉间, 石念心不知道自己在海上随波逐流地飘荡了多久,又去了何方。 她好累,好累, 浑身每一处都沉得抬不起来, 困意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只盼着沉睡过去,外面的纷纷扰扰,就全部与她无关了。 但是她还不能睡。 至少不能在现在睡过去! 虽然椿树说她不会死, 可若是在这里彻底昏睡过去,重新回到本体之中,那她这段日子以来一路颠沛流离、漂洋过海来的努力, 就全部白费了。 像是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除了一片黑暗,其余什么也没有,她浮在半空中,既脚着不了地, 周围也没有墙壁可以借力依靠,哪怕想挣扎往上爬,使了所有劲,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有力气都被卸掉。 她好累。 可是她还要去找长生药。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与困意斗争了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直到忽然间, 一股纯粹又充沛的灵气萦绕在自己周围,毫无预兆地涌进四肢百骸, 贯通了自己的奇经八脉,如同在已经枯竭的身躯里注入流淌的鲜血,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眼前像是终于出现了出口。 石念心奋力一把撕开这片虚无。 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成荫绿林, 葳蕤草木,身下是坚实的土地,隔着衣料传来踏实的触感。 石念心手肘支着身子缓缓坐起,转头看向山林的另一边——是那片自己沉浮了不知道多久的熟悉的大海。 石念心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间幸运地被海浪送上这座岛。 而此刻自己体内灵力一片充盈,仿佛此刻正身处荒石山本体上一般。 石念心疑惑地蹙起眉头,盘膝而坐,凝神静气,重新仔细感受了体内的妖力和周围流转的灵气,半晌,恍然大悟。 原来她突然恢复,不是因为她这分身和本体间的联系产生了如何的变化,而是因为这座岛上本就充斥满灵气。 曾经听椿树说起,过去不必去苦苦追寻日月间那点稀薄的精华,像凡人呼吸那么自然、像微风拂过随处可见,那么唾手可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就是这种感觉吗? 充盈到灵力几乎要从身体中溢出,足以弥补她远离本体的衰弱。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岛吗? 石念心来的路上,尚且是半信半疑,此刻,也不得不为此震撼。 她还尚在海岛边缘。 石念心往岛中央看去,层峦叠翠阻挡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更多。 这样一座神奇的岛上,还会有什么呢? 长生药吗? 亦或是……仙人? 石念心起身,用妖力拂去身上的泥灰,烘干衣物,带着几分探究,往岛屿深处走去。 从岛屿边上的海滩出发,没走多久,便踏入一片蓊郁的丛林中,石念心在心中默默辨别着方向,一路直直往岛屿腹地走去。 石念心足尖轻轻点地,轻盈的身形飞快在林中略过,一边铺散开神识,打探前方的道路。 只是这岛实在是生得怪异,她在海上远远眺望时,看岛屿的轮廓,应该不会太大才是,偏偏以她的速度都前行了许久,眼前却仍是绵延不绝、单调重复的密林,一点也探不到岛另一端的尽头在哪儿。 甚至,发散出去的神识,给她一种前方的道路尚还无穷无尽之感。 石念心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岛上的树虽不及椿树,但枝繁叶茂,也算是足以蔽日,只从零星叶片中漏下来的光亮,勉强能看见旭日高悬正中,像是正午的模样…… 可是她记得醒来时,就已经是接近午时的时辰。 虽然林中并无便于计时的东西,但是她也大致心中有数,自己进林中的时间不会太短,再如何,也不至于这么久过去,仍尚在午时。 石念心停住了飞驰的脚步。 环顾四周,抬眼望去,正想往高处飞去探一探路,却听前方不远处有动静,像是凡人的步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 石念心倏然转头,警惕地循声看去,对方也已经看见了她。 兴奋地朝她招手,唤:“念心!” 是——石茵茵。 霎那间,周围参天的密林全部消失,带着脚下的仙岛、如山的鲛鱼、浩瀚的大海,尽数如潮水般褪去。 一眨眼,她再睡眼惺忪地缓缓睁开眼,正坐在月泉宫的秋千上,黄昏把月泉宫染得金黄,入眼所及,全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秋千随着她醒来轻微的动作,正慢悠悠晃荡。 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等石念心适应了这般光亮,目光恢复清明,才发现石茵茵就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已经削好了满盘的苹果和梨,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念心,你醒啦!” * 这是自从石念心坦白自己妖精的身份之后,第一次突然不知所踪。 石念心随口说的“我有点事情想问一下椿树,很快就回来”还犹在耳畔,但是时间过去整整一个月,她却再也没有在皇宫中现身。 第70章 他知晓自己不可能能约束得住石念心,但石念心若是要去哪儿,也未曾欺瞒过他,向来是直言直语,没有说了很快便回来,却在山上久久逗留的道理。 楼瀛心头担忧,亲自去荒石山寻了石念心,却如遭晴天霹雳,得到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回答—— 「她早已赴往东海。」 楼瀛一时几乎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却得到同样的回答。 满目惊骇,站在原地半晌,才连道了几声“好”,说不清是怒意、担忧,还是后知后觉,迟来的一丝酸涩后的微甜。 “明明之前答应了朕,此事与她无关,她竟然……”楼瀛阖目长叹一声,“她出发多久了?你可知她走哪一条道?” 「出发……约摸月余前吧,至于行踪去向,我无从知晓。」 在椿树这儿得不到确切的消息,楼瀛只能折返,一回皇宫,便立即加派人手在各城各州布置关卡,严加巡查,务必要在石念心到达东海之前拦住她。 在东海沿岸更是戒备森严,所有准备出海之人,皆被拦下细细盘查,问其缘由、身份,全都要经过再三核对。 楼瀛知晓石念心神通广大,也不知用这些对付寻常人的手段去找寻石念心能有几分用处,可他眼下别无他法,如今能做的也仅有这些。 纵使他做了心理准备,但当又整整一个月时间过去,仍然没有听到传来任何有关石念心的消息,楼瀛的心还是越来越沉。 路上找不到人的踪迹,楼瀛又陆续派出些船只去海上搜寻,却依然一无所获。 直到失去石念心音讯的第三个月月底,楼瀛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决定暂时放下朝中政务,亲自前往东海。 元和在旁边劝了又劝,也终究没能拦住他,一路扬鞭策马日夜兼程,等楼瀛乘船航行在东海上,已经是秋天了。 一艘高大的楼船载着近千人浩浩荡荡出海,气氛冷肃,各自坚守岗位。经历此前无数派出寻药的人铩羽而归,这次皇帝亲自出行,船上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精通航海之术的船师船卒,还是全副武装的精兵良将,都绝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只是这一路上虽然狂风骤雨经历得不少,但也未曾遇到什么大的危机,或者遇到什么怪异的现象。 直到这艘船在海上航行了快满一个月时,才终于见到几分异样。 起初海面只是有些极其浅淡的红色,若不仔细探查,难以看得真切,但随着船只不断前行,海面偶尔的几缕红逐渐变得肉眼清晰可见,上面还能零星看到一点支离破碎的骨肉残渣。 船师指挥人手将其打捞起来,仔细辨别后,立刻将此事报给楼瀛:“从东南的方向漂浮来一些血迹和残骸,根据打捞上来的少许残骸,大致判断应当是头体型极其巨大的鲛鱼死后被其他鱼群分食,已经死了约半月光景。” “只是难以想象是多大的鱼,才能鲜血染红了整片海域,久久不散。甚至在这一带附近,还在深海处打捞到一些船只残骸与尸体,是此前我们派来出海寻药的队伍,恐怕他们的船,正是被这头鲛鱼所毁。” 楼瀛从未如此长时间在海上颠簸,连日的奔波和海上迥异于京城的气候,让他本就不大好的身子更是日渐消瘦,此刻正脸色苍白地倚在卧榻间,元和在旁边小心翼翼奉着汤药。 细细听着船师的话,眉头越拧越紧。 船师说完,又惊疑道:“莫非这就是此前传闻中那头大如泰山的巨鲛?可若真是如此,得什么人,才能杀死这样的庞然大物……” 楼瀛心却更是一沉。 什么人能做到? 人不行。 但是……妖精可以。 这条鱼死在这里,那他的念心呢? 咳了两声,沉声吩咐:“朝东南方向,继续加速前行!” 好在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海上又日月轮转了半月有余,楼瀛终于听到了近半年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启禀陛下!前方发现了一座海上岛!”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时间线可能看起来有点乱,简化一下大概是: 第一个月底:念心到达东海岸/楼瀛发现她去东海→第三个月底:楼瀛发现动身去东海→第四个月底:念心在海上漂游,遇到鲛鱼,杀之,昏迷→半个月后:楼瀛的船遇到鲛鱼残骸→第五个月底:石念心上岛,没多久之后楼瀛发现这座岛屿。 念心从京城到东海的时间有大概参照现实估算,当然实际不会这么快,念心可以做到24小时全天无休。而海上航线因为方向选择,以及气候等原因,没有严格估算路径时间,只怎么方便剧情怎么来。 第53章 石念心正坐在妆台前, 乖顺地等着石茵茵给她束发。 镜中的自己披散的黑发在石茵茵的巧手下变成样式精巧的发髻,又簪上绢花珠翠,最后得到石茵茵笑意满满的一句:“我妹妹果然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石念心也学着她的笑, 扯了扯嘴角。 束完发, 石茵茵又拉着她,说今日该学什么诗了。 她与石茵茵坐在屋中,等待着秋迟来给她们教课。 石念心抬眸,看向手持书卷正缓缓朝她们走来的秋迟。 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脸上尚还带着青春华年的明媚笑意。 先是向她施了一礼, 便如往日一般,展开书本,开始讲解着今日的诗, 以及其中石念心不认识——或者说,应该还不认识的字。 但是石念心没表现出异样,依然规规矩矩地跟着“夫子”习字。 听着旁边石茵茵时不时惊呼着“竟然是这么个意思”、“这个字也太难了吧”,石念心眼角眉梢不由得浮起一抹浅淡而柔和的笑意。 石念心目光虚虚望着窗外的太阳。 她知道这是个幻境。 但是……直到见到石茵茵的那一刻,她才发现, 原来自己有些想她了。 思念。 她不乏在文人墨客的诗词中见到这个词,他们总是不惜用大篇幅的字词去描绘、去吟诵,极尽笔墨地倾诉自己对故人、对旧物、对故乡的思念。 但是她一直不太懂,已经过去不复还的事物, 纵使再去百般追忆, 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楼瀛曾经问她,要不要去陵寝探望已故的石茵茵, 但是她不理解,一个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 她知道,听到她回答时,楼瀛情绪有一瞬间的难过。 她不理解,也不在意。 但是当幻象把石茵茵重新送到她面前时,她好像突然懂了。 即便深知逝去的人不复返,但若能借着一些物件、忆,去将与对方的点滴复现,重温往日的旧时光,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弥足珍贵,都足够让人感到慰藉。 这便叫做思念。 她大抵是也有些思念石茵茵了。 所以即使这只是一个幻境,但如果这能让她重新与石茵茵相伴片刻,她也愿意在这里多呆一些时日。 习完字,便是用午膳,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月泉宫的小厨房有楼瀛特地拨过来的她喜欢的厨子。 ……楼、瀛? 石念心夹菜的筷子突然顿在半空中。 石茵茵在旁边笑着问:“怎么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石念心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楼瀛在哪里呢? ……应该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吧。 石念心摇摇头,对上石茵茵的笑容,抬了抬下巴:“我要吃那个东坡肉。” 晚上入睡前,她站在窗边晒着月亮,石茵茵催着她快上床就寝,石念心看着床上形单影只的枕头,突然问:“楼瀛怎么没来?” 石茵茵自然地接过话:“陛下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日日都来。” 石念心在心里反驳:不,他来了。 她鼻尖嗅到了一抹香甜的气味。 是楼瀛的味道。 石念心穿着单薄的里衣,便直直推门出去—— 但是院中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石茵茵诧异的声音:“念心,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石念心转头看向她:“楼瀛来了,我要去找楼瀛。” 但是……楼瀛在哪里呢? 御书房吗? 紫宸殿吗? 石念心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本能地往紫宸殿走去。 脚步逐渐加快。 身后是石茵茵唤着“等等我”的声音。 从月泉宫出来,穿过御花园,夜里蜿蜒的小径在黑暗中模糊难辨,石念心却对这园子了如指掌,最终脚步停在紫宸殿门前。 紫宸殿中灯火还通明着,石念心知晓晚上楼瀛睡前有时会看会儿书。 见是她来,门口值夜的小太监向她行礼,石念心径直推开门进去。 楼瀛果然正坐在烛光敞亮的地方,手中握着一卷史论,正在仔细研读。 听见动静,诧异地抬眼看过来:“念心?你怎么来了?” 第71章 石念心站在门口,望着楼瀛,脚步却没再往前半步。 那股香甜的味道,不是眼前的这个“楼瀛”身上散发出来的。 屋中只有淡淡的檀香的气味,是楼瀛惯用的香料,但是与他从血液中散发出来的香,相似但并不相同。 她看着楼瀛起身向她而来,抬手要抚过她方才在晚风中吹得凌乱的发丝。 她稍稍侧身躲过了。 ——这不是她要找的楼瀛。 那楼瀛呢? 这么深的夜晚,楼瀛怎么会不在紫宸殿中? 又或者,其实不在紫宸殿中的,其实是……她?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石念心转头,看到了石茵茵。 她差点忘了,这是幻境。 可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幻境中? 因为…… 她要去替楼瀛找长生不老药。 石念心的眸子乍地清明。 石茵茵走到她身侧,担忧道:“你怎么了?怎么大晚上跑出来,就穿着这么单薄地衣服,也不多穿点!” 一边将她出来前从屋中带上的披风给石念心披上。 石念心没动作,任由石茵茵替她系好披风的系带,又整理了衣袍。 然后才开口:“石茵茵,我该走了。” “走?”石茵茵不解,“你要去哪儿?” “去做我该做的事……想做的事。” 石茵茵怔愣了片刻,随即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那好吧,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你不拦我吗?” 石茵茵伸手轻轻抚了抚石念心的发顶:“念心,你想做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石茵茵手落在她发间的触感逐渐消失。 周遭的一切开始褪色、虚幻。 先是那个“楼瀛”,然后是门口侍立的小太监、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她身上的披风、如墨浓稠的夜色…… 最后是石茵茵的笑靥。 石念心回答:“我会的。” 许久,又迟疑地补了一声:“……姐姐。” 石茵茵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她的下半张脸已经模糊不清地散在了风中。 石念心只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 里面是带着温柔而灿烂的笑意的。 这一次,石茵茵应该是听见了吧? 周围的一切迅速消散,石念心只觉有一阵刺眼的光闪过,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她又回到了那片古怪的树林,仍在方才进入幻境前的原地,只是向她挥手唤着“念心”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甚至太阳依然高悬正中,还在正午之时。 但此刻石念心无暇深究这丛林中到底有什么古怪,只循着一个方向而去—— 楼瀛的气息,便是从那边传来的,与她登岛时的来路相近。 虽然味道极其浅淡,但她不会认错的。 石念心眸色沉了沉,不知晓到底又是这个古怪的岛变出来的幻象,还是他真的来了这座岛。 如果是后者,那将是她最不希望见到的局面。 不知走了多久,石念心缓缓收住了原本横冲直撞的脚步,每走一步都变得谨慎,楼瀛的气息也随着她不断前行,逐渐变得清晰。 直到到了一处地方,那股气味骤然变淡,淡到几乎完全消失。 石念心锁紧眉头,后退几步——那气息便重新出现。 石念心突然便想起了椿树曾经告诉过她的,结界。 她按椿树所说,在山上闲来无事时,也会自己琢磨些术法,久而久之,竟真让她琢磨出了门道,能够在山脚下布下白雾。 若是她想要清净,不愿那些凡人或者一些林间的野兽上山来打扰她,那白雾便会悄然弥漫,阻拦他们的前进,无论走多远,也始终被束于山下的方寸之地。 只是区别是,她对困住那些人没兴趣,等他们在原地打转一会儿,白雾便会将他们送回到最初的入口,放之离去。 而这座岛,分明是无穷无尽,想要将人彻底困死在这里。 石念心指节轻捻着下巴,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岛上与她山下的白雾截然不同,她并不知晓该怎么破解。 不过—— 一股强横的蛮力骤然从石念心身上迸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前方的树林,深深扎根的在地上的参天古树脆如薄纸,木屑与断枝破碎地散在空中,连带着和前方的草丛、土地,尽数被卷入这毁灭的洪流。 世界像被撕开了条口子。 树林、天空,高悬的太阳,皆在同一瞬间崩解,化作无数光尘消散,露出其下的真面目。 石念心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一力降十会。 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罢了。 抬眼望去,此刻早已是夜色高悬,月明星稀,自己正站在最初踏入树林的那个入口处,身后是树林,前方不远是汪洋大海,浪潮在月光下此起彼伏,涛声依旧。 只是海面上,比她来时,多了一艘船。 一艘装备齐全,足以载上千人的楼船,正在向这座岛靠近。 船头站了个人,负手而立,遥遥眺望向岛上,旁边有人拿了大氅来为他披上,躬身在他身边说着什么,石念心猜可能是让他房歇息的话。 毕竟楼瀛身体那么差。 即使遥遥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是楼瀛。 石念心侧身站在一棵树后,看了眼在夜里更显阴森诡谲的岛屿,迟疑片刻,终是一抬手,妖力再次向四面八分席卷而去,如疾风般掠过海面,立即卷起轩然大波,巨浪向楼瀛的船只滚滚而去。 浪花直接打上了甲板,浪潮差点把船直接掀翻,楼瀛站在船头,猛地向后跌,还好身边有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楼瀛被搀着回屋避风浪,等待浪潮退去,许久之后,却收到人来报:“陛下,这浪潮实在古怪,正是从海岛的方向而来,一直将船只往回推,许久未见停歇之像。” “眼下船只寸步难行,若是浪潮长久不息,船体受不住长时间这样的狂风海浪,恐怕只能……折返回岸。” 第54章 石念心看了眼被海浪裹挟着逐渐远离蓬莱岛的船只, 不再留恋,掉头往树林深处走去。 这一次,她终于见到了这片丛林的真实面目—— 虽然眼前的树木与草丛与她此前所见并无什么不同, 但整个丛林中, 却随处可见地遍布着尸体。 或许用尸体来称呼已经不大准确了。 大多只剩下一具残败的骨骸,森然白骨上,有的还能瞥见尚未完全风化殆尽的铠甲,她认不出所属的年代,但想来, 是从前不知何朝何代的皇帝,派出海来求仙问道之人。 又或者,是每一个朝代的皇帝, 派出海来求仙问道之人。 石念心目光扫过他们,径直往前走去,也不管落下的脚步踩在了何人的尸骨上,本就已经腐朽的骸骨轻易被折断,只在世间留下最后“咔嚓”一声的绝响。 一边前行, 一边细细打量着周围。 忽然,石念心目光顿住,停住前进的步伐,朝右边走去。 脚步在一具尸体前蹲下。 这具尸体不同于其他早已不知死去多久的人, 虽然肌肤已经开始腐烂, 但仍保留大量的血肉之身,不难看出原本的样貌身形, 而身上衣袍的制式,与她京城所见的禁军着装颇有些相似,让她不免猜测, 这或许就是苏英口中那些曾经奉命出海,却再杳无音信的人之一。 目光下移,这人身边散落着把带血的匕首,已经腐烂得开始露出指骨的掌心中,握着两块系着绳索的铁质腰牌。 石念心指尖勾起绳索,将腰牌从他手中抽出,瞧了一眼,两块腰牌上各自刻着一个名字。 其中一块当是他自己的。 而另一块…… 石念心抬眼,看向他身边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两人身上穿着同样的装束,应当是他同伴,腰间空无一物,想来或许是他的。 只是这具尸体的完整程度与前面那具相比,简直是惨不忍睹,身上已经明显裸露出各处骨骼,腹腔中的内脏早已腐败,显然比身边人死得更早。 但是他身上除了一些腐肉,却还有一些明显与自然腐烂显然不尽相同的伤口,伤口边缘齐整,也不像是被野兽啃食,而更像是…… 曾经有人用匕首将他的血肉一刀一刀割下来。 但周围并不见半点被割离的皮肉残块。 石念心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割肉两个字,却让她想起,楼瀛曾经给她讲过的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 石念心眼中闪过兴味。 这二人,到底是友人相识,还是亦或者……友人相食? 遥渡东海而来,不仅能从那头大得惊人的鲛鱼嘴下死里逃生,还能准确找到这座岛屿,以为自己是天选的幸运儿,能有幸在仙岛上得见仙人,却与同行人共同被困在这个走不出的林中…… 第72章 石念心不由啧啧叹了两声。 但这一切终究与她无关,随手将两块腰牌扔回前者的手边,起身,继续往丛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她才发现,如方才那般残缺不齐的尸体,竟然不止方才那一具,有的同样是割肉的刀痕,有的是被撕咬啃食过的痕迹,还有明显曾相互厮杀,最后落得个同归于尽的同行人。 是因为利益相争,还是如她般陷入幻境? 她不得而知。 终于在天光再次亮起,穿透叶片的间隙在林中洒下第一缕阳光之时,石念心看到前方透进一片开阔的天光,而不再是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的密林。 石念心却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过的路。 这样一座岛屿。 真的是仙岛,而不是人间炼狱吗? 石念心敛眸凝神,义无反顾向前而去。 前面是仙人也好,是魔鬼也罢,且让她来瞧瞧真面目! 树林尽散,一片平野,视线豁然开朗。 石念心睁大眼,错愕地看着前方。 银灰色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斑斓夺目的五光十色。 ……竟然是,一颗五色石? 这座岛中间,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仙府石门、金银楼台,更无鸾鸟之车、成群仙人。 树林环绕着一片花草丛生的平野,而平野的中央,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丘,白鹤环山丘而飞,初升的朝阳照耀在上面,勉强也有了几分仙岛的模样,与她身后那片如同炼狱的密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石念心足尖轻点,几步便到了这矮山的顶端。 山顶略显平坦,几座形状不算规整的石碑一半嵌在地表之中,一半裸露其上,露出来的部分铭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像是什么咒文。 七个石碑又围成一个长约四尺的圈,在圈的正中,一颗光辉灿烂的五色石熠熠生辉,其上的赤、青、黄、白、黑色泽仿佛如有生命一般,还在缓缓流动。 石念心忍不住看了眼自己。 有玉石那种又白又绿、透亮透亮的石头就算了,怎么还有这样五颜六色的石头? 石念心在脑海中把它和自己仔细做了对比,最后点头确认——还是自己比较好看。 银灰色,才是石头正统的颜色嘛,如此花哨的异类,哪里还有半分石头的端庄样貌? 得到令她心满意足的结论,石念心才又集中心思来,仔细打量这些石碑和五色石。 石碑除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符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倒是中间那颗五色石,正不断向外散出纯净而磅礴的灵气,自从她从树林中出来,走近这颗五色石,明显能感觉到周身的灵气更充盈了。 这让她不由猜想,或许这座岛能够在早就已经天地灵气散尽的如今,仍保有如此充沛的灵气,正是源于这颗五彩石。 但是无论这颗石头上灵气如何充盈,也并不是她在意的,她没有忘她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传说中的仙人和灵药呢? 石念心抿抿唇,绕着这石碑和五色石来回走了好几圈,看了眼对她视若无睹、只自顾自环飞,时不时歇在山脚的白鹤,又看向周围环布的密林,眉头紧锁。 最后选择了按她来时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 石念心花了整整两日,将整座岛逛了个遍,结果自然是让她大失所望——这座岛上那些奇怪的石碑和五色石,其他便只有树林,连个野兽都无,更别说什么仙人了。 石念心只好折返,重新回到了岛中央,上了小山丘,盘膝坐在石碑旁边,手托着脑袋,对着这几块石头出神。 如果山上只有五色石这唯一一个特别的东西,五色石又蕴藏着如此磅礴的灵气,那会不会其实这就是传说中的灵丹妙药? 念头一闪而过,石念心也不犹豫,当即起身向前,伸手就准备去拿五色石。 眼看指尖就要碰到五色石,变故陡生。 五色石光芒大绽,流光射向七个石碑,刹那间,石碑上的符文在五色石的照射下泛仿佛被唤醒,一股带着凛然杀意的光矢瞬间向她迎面袭来。 石念心反应极快,五色石展现异样的瞬间便快速起身,一个翻身灵活躲过,刚站稳身形,却见方才还对她毫不理睬的一群白鹤齐齐冲向她。 尖锐的鹤唳刺痛耳膜,石念心迅速一掌拍向扑面而来的白鹤群,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只剩漫天鹤羽飘散。 石念心冷冷看了眼一根沾着暗红的白羽,右手轻轻从自己脸颊上擦拭而过,食指指腹染上一道红痕。 她化形时体内学着凡人模样化出来的血是不会流淌的,只有她方才手从伤口抹过,按压之下才勉强沾上几丝血珠。 疼。 以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血。 石碑和白鹤突如其来的夹击让她猝不及防,竟然真让那群蠢鹤划伤了脸。 虽然那群白鹤现在已经只剩些七零八落的尸体,但石碑上那尚泛着光的符文,落在她眼中,简直就是在对她耀武扬威的嘲笑! 石念心足尖轻点,向后退开些距离。 随即掌心汇聚出银白色的流光,随着她伸手凌空一点,指尖所向之处瞬间凝结成一片顽石,石纹一路迅速蔓延,从山下的草地、小山丘,直至山上的石碑。 五色石再次绽放耀眼的光芒,可这次,五色石上方突然凭空出现不断生长的灰白石块,仿佛是连半空的空气都被尽数凝结,与下方的山石一起从四面八方覆压而来,石碑上符文虽竭力闪烁抵抗,破坏岩层的速度却远远不及石纹蔓延。 片刻之后,五色石和所有石碑便被岩层尽数吞没隔绝开,再流动不了一丝光辉。 石念心体内的妖力飞速运转,尽数调动于掌心,凌空拍向前方。 霎那大地嗡鸣,眼前吞没一切的岩石连同被它所吞噬的石碑尽数崩解,化为碎石,山丘更是直接自山巅被劈裂开,层层尽碎,一息之后,轰然倒塌,半数岛屿被夷为平地,巨大冲击荡开的阵阵余波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带着这座海上岛都在颤抖。 山崩海啸之中,石念心从半空中稳稳落地,随手一挥,堆积如山的山石残骸便向两侧掀开,露出其下被掩埋的五色石。 石念心诧异,眼中生出更多探究的兴味。 方才她还在担心,虽然她已经有意在避开这五色石,但它毕竟位于石碑中央,难免会受些波及,会不会也被震碎。 却未料到,此刻它不仅完好无损,连丝划痕都未留下,石头表面更是连丝尘灰都未曾沾染,唯有那五色光彩依然在其中静静流转,耀眼如初。 石念心在五色石面前站定,向它伸出右手。 指尖落在五色石上。 正要将之拿起,五色石竟再次光芒大绽,石念心下意识要向后躲闪,身形却忽然一滞。 无数画面有如决堤洪流,直直冲向自己脑海。 ----------------------- 作者有话说:岛上的剧情马上结束,下一章回去。 第55章 鸿蒙未辟之时, 世间尚是一片混沌,直到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洒下黄泥, 人族自此遍布大地, 天地初开后,神、魔、妖三族又应运而生。 石念心怔怔地看着先是四族相争,后来维持表面的和平,妖族在妖王的统治下秩序井然,她甚至还看到与她同为石妖的前辈们—— 虽然石妖之间, 没有人和动物一般的血脉延续,但却仍然互亲互爱如至亲,老石妖耐心引导着新化形的小石精修习术法、知晓规矩, 带他们阅历这个世界。 那时的妖族可以明目张胆在人界行走,虽然恶妖会受人族驱逐,但善妖也能与人结伴成友,除了仙界的神族外,其他三族在人界共存, 是石念心从来难以想象的一番景象。 但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让神族下定决心将妖、魔、神与人界隔绝,自此人间成为独立的一方世界,但也失去灵气, 其上残存的妖族要么被诛灭, 要么苟延残喘,不得化形。 所以, 这个世间,才会只剩下她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石头,没有母族, 没有亲友,来来往往尽是孑然一身。 不对,格格不入的石头,除了她,还有另外一颗。 女娲补天后,剩余的一颗五色石不慎掉落人间,神族隐去后,尚存的人族修士担心这不可控的神族之物会给后世的凡人遗留下什么祸患,在这五色石掉落的东海之上布下阵法,以防凡人闯入。 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闪过,石念心几乎分不清过去与现实,不知今夕是何夕。 直到岛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身下的土地寸寸开裂,石念心恍然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直直往下坠,才乍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在庞大不知几何的岁月洪流的冲击下昏睡过去,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而在她昏睡的时候,这岛屿的颤动和海浪的咆哮却从未停止,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石念心的意识几乎还沉浸在那段苍茫的历史中,恍惚间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见到不远处那颗随着岛屿崩塌,与她一同从裂缝中不断往下坠落的五色石,光刺进她的眼睛,本能地伸手过去,将五色石抱进怀中。 第73章 下坠,下坠。 疾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伴着碎石泥沙,沉沉坠入海水中。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黏在她的肌肤上,潮湿想要将她吞没,石念心看着天空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眼前几乎全是深海的晦涩幽暗,才终于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下意识先低头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五色石,五色石在海底的无尽黑暗中散发着唯一一点光亮。 石念心确认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还在,才松一口气,将它抱得更紧,奋力向海面上游去。 好在她并不需要呼吸,有这五色石在怀,身上灵力长久保持充盈,也无惧这深海,半晌之后,终于见到了海面上透亮的天光。 石念心悬停于半空中,回头望向这曾经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蓬莱仙岛,才发现偌大一个海上岛,竟然已经四分五裂。 大块大块的地面分崩离析,碎裂的土石直直沉入海底,仅余几片较大的陆地还勉强维持着岛屿的模样。 只是残存土地仍然不断在地动和海啸中缓缓崩塌,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将全都荡然无存。 石念心看了眼手中已经到手的五色石,没有留恋,足尖轻点在海面上,破开层层汹涌的浪潮,便往海岸的方向飞掠而去。 在海上时也不知是因为受蓬莱岛的影响,还是因为已经离海岸太过遥远,感知不到太明显的气候变化,直到几日后,她视野中终于出现来时的东海岸,她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秋末了。 竟然已经过了足足半年之久。 接连奔波数月,即使是石念心,也难免感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本想找个客栈酒楼歇息一日,到了客栈门口,才想起如今自己是身无分文。 闻着从酒楼大堂中传来的饭菜香咽了咽唾沫,只好转身离开。 脚步刚要迈开,却听里面传来闲谈的话语声:“这海啸接连闹腾了两个月,这两日啊可算是平静下来了!” 石念心诧异。 海啸,持续了……两个多月? 她送走楼瀛时,在海上留下了能够激起海浪的妖力,虽然会持续些时日,但如何也不至于两个月如此之久。 是因为她拿走了五色石,引起的山崩海啸吗? 原以为如今到了秋末,是因为她在海上漂泊耽搁了不少日子,没想竟是她在岛上昏迷时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月? 又听另一人吃着酒,继续道:“怕是动荡还在后头呢!你怕是不知道吧,前些日子,皇宫里那位亲自出海……” “这我当然知道,这阵仗闹这么大,谁能不知道?” 喝酒那人摆摆手,压低嗓音:“但你肯定不知道,那位本就患着病,又在海上遇了险,听说,要熬不了多久咯。太子还是个小奶娃,也不知这以后又要轮到谁……” 石念心甚至都来不及听完这番对话,身形一动,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来时走了月余的路,石念心赶回去只用了两天。 一块巴掌大的五色石被石念心死死抱在怀中,只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无声潜行,从皇宫楼宇中穿行而过,石念心也不欲与侍卫浪费时间,直直往紫宸殿而去。 还没进屋,石念心便能嗅到楼瀛的气味中夹杂着的苦涩的汤药味道。 石念心猛地推开半掩的房门,“砰”的一声巨响,殿中人被这动静吸引,目光齐齐落向门前。 床榻上,楼瀛在昏沉间听见响动,撑开眼帘,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恍惚中还以为又是梦境。 石念心道:“楼瀛,我回来啦!” 听到她清脆的嗓音,楼瀛才终于确定,眼前人,真的是石念心。 石念心一身朴素的装扮,连发髻都没束,随意地披散着,周围人险些都没认出来这是皇后,直到听她这样直呼陛下的名讳,除了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立刻下跪呼着:“见过皇后娘娘!” 石念心也没管周围人如何,径直小步跑向楼瀛。望见他苍白的脸庞与眼中若隐若现的水光时,脚步微微一顿,又小声说了一句:“楼瀛,我回来了。” 立刻将自己泛着五彩光芒的石头往前递了递:“你看,我找到蓬莱岛上的宝物了!” 旁的人听这话,都忍不住支着脑袋往石念心怀中看,楼瀛却半点没有看她递过来的五色石,挣扎着起身,向石念心张开双臂,没有血色的唇勉力扯出一个浅笑。 楼瀛没有说话,石念心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五色石放在一旁,俯身坐在床沿,倾身靠过去,头倚在他的肩上,轻轻回拥住了他。 楼瀛嗫嚅了半晌的唇终于沙哑地挤出字来:“朕本来还担心……要见不到你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朕只担心你的安危……” 楼瀛不停重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石念心有些无措,只靠在他怀中,默默听着他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朕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操心这件事,你为何不听朕的话……” “你骗朕是回山上,离开前朕还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有什么务必要与朕直言,你嘴上答应,却又一声不吭,私自离开!” “虽然朕想要去寻求所谓的长生,可是那一切都没有你重要!” “若是你因此出了什么事,朕余生都会不得安宁,不,你杳无音信这段时日,朕就已经不得安宁,不思余生!” 石念心小声嘀咕:“我才不会出事呢,我这么厉害!” “你都不知道,我在海上杀了条多大的鱼,它自不量力,想要来吃我呢!我在它肚子里,直接就把它开膛破肚了!” 楼瀛听着石念心炫耀般的话,指尖却紧紧扣在她肩上,脸上挤不出丝毫笑意。 连石念心都会被他吃进腹中的巨鲛…… 虽然石念心说得简单,但他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当时的石念心一人在那海上,要面对这样一头巨兽,定然是万分凶险。 石念心还在说着她在海上大展神威的事迹,许久没见楼瀛应声,看向他,才发现楼瀛双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并无喜色,全是担忧与心疼。 石念心话音停了下来。 楼瀛见石念心茫然的神色,不忍说丧气话,只伸出手,一遍遍轻抚过她的长发,眼眶泛红,哑声道:“你很厉害,特别、特别棒……” 石念心毫不谦虚地点头应下,只是听楼瀛哑得厉害的嗓音,看他如今比她离开前明显差得多的身子,想起此前听闻的对话,问:“你生病……是更严重了吗?” 楼瀛手指蜷了蜷,正想答,话未出口,却先抵着唇重重咳了两声,取过一旁锦帕掩住嘴角,等咳嗽停止,楼瀛见金黄的锦帕上出现一丝鲜红,立刻抿唇,将锦帕攥紧在手中,怕石念心发现异样。 若无其事,继续道:“你失踪那段日子,朕……去海上找过你。” 石念心一怔,而后目光闪烁,答:“那很不巧了,我们没能遇上。” 楼瀛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不是世间所有事,都能缘分正好……后来,海上突然起了海啸,船只几乎被海浪吞没……就病得严重了些。” 旁边元和听这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话,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楼瀛。 那简直都是他一辈子不敢回忆的噩梦! 那海啸的阵势,怒涛如山岳倾倒,任谁见了都要以为是天要塌了,哪怕是良工巧匠精心打造的楼船,也终究只是凡人之力,哪儿能与这天灾相抵? 当时船上的人都怀疑可能回不来了,还好最后还是苟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陛下在船上本就已经身子不大好了,经这么一遭蹉跎,险些都没能撑回宫中,连他自个儿都没什么信心,一路上都在念着盼着只求能最后得知娘娘平安的消息,再见她一眼。 但是如今陛下不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向这个神出鬼没的皇后娘娘提及,为了寻她,陛下是经历了何等的凶险。 而石念心听完楼瀛的话,连忙起了身,拿过方才随手放在旁边的五色石,道:“我在岛上找到了这个!” 第56章 “我在那座岛上……” 石念心话说到一半, 忽然顿住,看了眼不远处的一些宫女太监们,头一回警惕地招招手:“你们都先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 石念心才献宝似的捧着五色石到楼瀛面前:“那座岛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仙人!也没有仙药!岛上唯一特别些的东西, 就只有这个,你看它会亮!” 楼瀛细细听着石念心说着,当听她说岛上并无所谓传闻中的长生不老药时,眼中还是抑制不住地划过一丝黯然。 楼瀛目光落在这块流光溢彩的石头上,听石念心继续道:“而且, 这颗石头上有特别充足的灵气,就是因为它,我这一路上才能走了这么久, 现在还能妖力充盈。” “我想,它作为那个岛上唯一有灵气的东西,又是那么特别的石头,一定能帮到你!” 第74章 石念心说完,将五色石举到眼前, 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个一路上都没有考虑的问题:“只是,这块石头……该怎么用呢?” 不等楼瀛回答,她已经开始猜测着:“你说它会不会是伪装成石头的丹药?你咬一口试试呢?” 说行动便行动,话音刚落就把石头递到了楼瀛嘴边, 示意他快咬一口试试。 楼瀛看着这块足有他巴掌大的石头, 简直哭笑不得,但石念心如此催促, 还是配合地咬上了一口—— 不由庆幸,自己虽然身子骨差了些,但到底不是真的七老八十, 牙口还算利索,不然这一口下去,怕是能崩掉一排的牙。 “这确实是太硬了些,朕的牙……”迎着石念心期盼的目光,楼瀛只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那个铁齿铜牙的本事。” “那好吧……”石念心目光微微一黯,随意拿衣袖擦了擦五色石,双手捧着它重新举在眼前,仔细琢磨,“那还能怎么用呢?” 楼瀛思忖:“若是将之碾成粉,和水服用呢?” 虽然吃石头粉听起来也同样是离奇了些,但是如今他这幅身子,也不怕折腾了——毕竟无论再如何折腾,太医也说……那倒不若多试些非常之法。 果然石念心眼睛一亮,立即点头:“磨成粉?听起来靠谱。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傻嘛。” 引得楼瀛接连笑了几声,笑意牵动肺腑,又重重咳了几声。 而片刻之后,楼瀛便笑不出来了。 只见石念心将五色石放于桌案上,掌中凝聚起银白色的光,直直拍向五色石,砰的一声,瞬间碎木尘灰飞溅。 等尘烟散去后,放置五色石的紫檀木桌案已经碎成了粉末,少许飞溅出去的碎木块在妖力下如流矢般射向四周,狠狠撞上旁侧陈列的名贵瓷器,接连哗啦啦在屋中碎了一地。 元和在外面吓得连连敲门问情况,石念心连忙应答了“无碍”,没让他们进来目睹这般惨案。 石念心蹲下,盯着已经随着桌案碎裂而掉落在地,却仍是完好无损的五色石,满脸疑惑,喃喃:“不应该啊?” 忽然才回想起在蓬莱岛上时,连那样足以催回半座岛屿的力量,都未能让它损伤分毫…… 这回,石念心脸上出现了难色。 旁边楼瀛见石念心像是头疼地敲了敲脑袋,接着竟然再次抬手,似乎想对着五色石再来一掌,吓得连忙叫住她:“要不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 不然他怕石念心能把整个紫宸殿都给拆了。 毕竟拆家的事,石念心也不是没做过。 石念心动作顿住,看了下周围,道:“你是怕我又砸坏你的东西吗?那我寻个空旷地儿去。” 楼瀛还想拦,石念心就已经飞快地出了紫宸殿。 月泉宫的宫女们忽然就见皇后娘娘突然回了宫中,也不回屋,直直往了那空置的后院去,也不知是在捣鼓些什么,便听得宽阔的后院时不时传来几声“轰”的巨响,紧接的是石念心骂着什么“破石头”、“丑石头”的声音。 石念心骂完还仍觉不解气,一把将它用力摔在地上——结局自然也是完好无损,只咕噜噜地滚向一旁。 还不等石头滚动着停下,石念心又追了上去,重新把五色石抱起来,抱怨:“你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用呢……” “要是你也没有用……楼瀛就要死了……”石念心死死将五色石抱在怀中,无力地蹲在地上,声音渐低,“我想要长生……我想要楼瀛能够活下来……” 紫宸殿中,楼瀛看石念心抱着五色石便跑了,就想起身随行,刚有点稍微大幅的动作,就被一阵猝不及防的晕眩按回原处。 门前探头张望的元和见楼瀛情况有异,连忙进屋上前来,低声劝了几句需得静养、受不得寒的话,楼瀛还是只能作罢。 没多久,却见石念心又匆匆忙忙地向他跑来。 “它,它,它亮了!” 石念心话说得磕磕绊绊,楼瀛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五色石上——此时甚至或许已经不能够再称之为五色石,其上的色彩已经尽数消失,只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略带些剔透的石头,像块没有色彩的琉璃石。 石念心顺着楼瀛的目光,移向自己手中。 “咦?”石念心刚还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变成错愕,“不对啊,它刚刚还是亮的!像我在岛上时看到那样,亮了好亮的光……怎么会,又变得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楼瀛皱着眉,从她手中接过,打量了片刻,才问:“它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石念心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方才在月泉宫时,它忽然变亮了,我还以为它终于要有些反应。” “可没想到等我过来,它的光又全都熄灭了……甚至,连之前我在这上面感应到的灵气也都没有了……” 说完,石念心突然心虚。 不会是她方才在月泉宫把这破石头摔地上那么一下,就把它砸坏了吧…… 楼瀛看着已经黯淡无光的五色石,同样束手无策。 石念心咬咬牙,轻咬着下唇,道:“那我,我再去找一个好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被楼瀛一把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的。”楼瀛声音很轻。 石念心回头看向他。 “在去寻你的路上,朕便已经后悔,朕不该去花心思在这些镜花水月般的东西上,去追求那虚无飘渺的长生。” 石念心不解。 楼瀛如今已经多说几句话都有些费力,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凡人,生来就是注定短寿的,与其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让自己痛苦、憎怨、忧虑,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光阴。” “朕只惋惜,本就所剩不多的岁月中,还要与你这般长久地分离。所以如今,朕已经不盼着什么长生药,只求在这剩下的时间里,能与你多见见面,多说说话,朕便能心满意足。” 面前的人明明也才不到半百之岁,却有油尽灯枯之兆。 石念心沉默地注视着楼瀛,又将手试探地放在他的胸口,片刻后缓缓收回手,许久没有做声。 楼瀛靠在床边,悠悠叹一声,轻言细语道:“你未归来之时,朕已经下了旨,待朕死后,月泉宫将会永世封存,所有人不得进入。这样,若以后你下山来不知道去哪儿,还可以回来,皇宫还是你的家,永远会留有你的一席之地。” “月泉宫寝宫下方,朕命人凿了暗格,里面留了几大箱金银,几乎朕所有的私库都在那儿,应该足够你用很久。” “只是总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朕便以你的名义在京城附近置办了田产商铺,地契房契全都在放在你妆台的木匣中,若是你今后路过,可以去看看收成。” 听楼瀛细细说完这一切,全都是关于她的,石念心问:“那你呢?” “朕?” 楼瀛轻笑一声。 “朕陪不了你更久了。”楼瀛神色似释然又似怅然,“若是要说朕最后的一点私心,那便盼着……” 楼瀛仰头望进石念心的眼睛:“……你不要忘记朕吧。” 说完,楼瀛无力地咳了几声,正好是到了该用药的时辰,元和给楼瀛又端了药来。 石念心看着楼瀛将汤药一饮而尽,道:“可是你明明不想死,不是吗?我可以帮你的。” 楼瀛侧开目光,没有看石念心:“你若是因为苏英的话,所以选择去帮朕,朕说了,不必你这样做的。”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因为苏英?” 楼瀛抿抿唇,没回答。 “只是因为你说,你不想死。”石念心站在床边,目光没有落向实处,像是在透过虚空看见了谁,“而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你也变成苏英和石茵茵那般的模样罢了。” 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楼瀛,声音平和而笃定:“我很强,我可以去做到很多你们凡人做不到的事,这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我去问椿树,它什么都懂,肯定能想到还能怎么帮你。”石念心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扒开楼瀛拽住她手腕的指节,“我不会让你死的。” 手腕从楼瀛的指下抽离,石念心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是楼瀛竭力而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才刚回来,太医说,朕或许已经……时日无多了。朕只求能最后再多与你共度些时日,连这这么简单一个愿望……你都不愿意成全朕吗?” 石念心脚步微顿,却没有止步。 只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 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 但是,石念心没有回来。 ----------------------- 作者有话说:还有五六章,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明天的标题可忽略,另外提前给19号请个假,20号恢复更新。 第57章 一城金黄尽数凋落, 枯枝满街头,白雪满枝丫。 第75章 岁暮天寒时节,举国上下皆沉浸在一片无声的肃穆之中, 已经半旬未闻丝竹舞乐之声, 市井内外少有喧哗。 盖因皇帝已有一月之余未曾上朝,朝政皆由朝中辅政大臣代劳,终日缠绵病榻,而从数日前,宫中太医就已日夜寸步不离守在龙床之前, 随时准备施针用药。 大家心照不宣,估计皇帝宾天,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京城郊外的荒石山上, 山顶的崖边,一块小石头突然松动,不断颤抖晃动,半晌之后,终于奋力从浑然一体的山体中剥离开来, 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滚落,在即将砸到地面的前一刻,周身蓦地泛起微光。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凭空出现,一片椿树的叶子飘落下来, 在她身上化为素白的长衫, 她掐了个诀,手中却使不出半点妖力, 抬首望着远方的京城,咬咬牙,提起裙摆便往那个方向跑去。 石念心万万没想到, 这趟回山上,不仅没能从椿树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在她正准备折返之时,由于东海之行对分身损耗巨大,而此前给她提供灵气的五色石已经变成了颗普普通通的石头,最终灵气枯竭而被迫陷入沉睡。 但楼瀛尚还在皇宫中等着她,她答应了楼瀛,她会回去的,她不能食言! 意识在昏沉中不断挣扎着要从睡梦中醒来,身体的困顿却始终将她困在沉睡中,半梦半醒,不得离去。 等她好不容易睁开眼时,却没想到,已经从秋天到了冬天。 只是身体尚未恢复,她如今仍然是虚弱的状态,连个速行的术法都做不到,只能靠双腿,片刻不停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她怕楼瀛等不到她。 石念心从来没这般觉得,原来从石山到京城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快到京城时,她甚至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只见得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咕噜咕噜从城门滚进了京城,寻了个没人的地儿,重新竭力变回人形,又立刻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却没想,在皇宫门口,被两个守门侍卫拦住:“何人竟然擅闯皇宫!” 石念心急道:“我是皇后!我要去见楼瀛!” 其中一个侍卫打量她一眼:“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这怪异的眼睛和头发,也敢冒充皇后?” 石念心愣住。 她下山怕来不及,只随意幻化成了件样式简单的素白长裙,长发亦是未束,披散在脑后,由于妖力不济无力维持,变回了原本银白的发色,而一路上的奔波,更让她发丝衣裳尽显凌乱。 难怪侍卫认不出她。 她倒忘了这一茬。 石念心咬着下唇,正想重新去个没人的地方变回石头好溜进皇宫,却见宫内一对中年夫妇正准备出宫,向宫门的方向行来。 那个贵妇人听闻这宫门口的动静,诧异地上下打量石念心几眼,问那侍卫:“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连忙收了脸上的不屑,恭敬应道:“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这里来了个疯女人,说自己是皇后,还要进宫去陛下……” 贵妇人看着石念心若有所思,见她就准备转身离去,看向宫门口众多门卫,呵斥道:“有眼不识泰山,皇后娘娘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敢拦?” 侍卫一怔。 石念心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看向这个妇人。 只见她垂首施施然行了一礼,道:“陛下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娘娘若是从行宫养病归来,就快去看看陛下吧。” 虽是在做行礼的动作,但说出话的语气却并无几分敬意。 侍卫没想到会是这番情景,总觉得石念心身份存疑,但国公夫人说的话,也无力反驳,故不敢再拦石念心,石念心来不及多想,见侍卫放行,便立刻往宫中跑去。 只是经过那妇人身边时,隐约听到她似是不情不愿地冷哼着说了一句:“我只是怕惹怒了你这个妖怪,在皇宫中乱杀人罢了。” 妖怪二字落入耳中。 石念心错愕地睁大眼,目光从她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好像有些眼熟。 是……姓陈吗? 算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 * 楼瀛少时曾觉得,自己定然是天命之子,所以才能半生顺风顺水。 从皇后嫡子到东宫储君,再到少年天子,哪怕母后偏爱胞弟、手足自相残杀,但他依然能稳坐皇帝之位,即使在争权中身陷险境,也能天降贵人,救他于危难。 甚至,还因此遇到了他一生所爱之人。 只是,或许正因他是那么特别的天命之子,所以连他爱的人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不是人。 而是只妖。 只是,慧通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 人与妖长久相处,多是难得善终。 当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得善终。 与石念心相伴的时日虽然不多,但他却觉得哪怕只是那点弥足珍贵的时光,都足以慰余生。 唯二的遗憾。 一则,人生苦短,不能再陪她久一些。 二则,这最后的一点光阴,不能与她共度。 石念心明明说她会回来,是出了什么意外吗?还是又如上次一般,悄悄独自去了什么地方? 上次是东海,这次会去南海吗?或是更远的、他从未听闻过的天地角落? 可纵使他再担忧,他却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只能在紫宸殿,病床之上,日复一日地等待。 楼瀛知道自己已近油尽灯枯,今晨醒来,忽然觉得身子骨似是好了很多,让他难得能走出紫宸殿,勉强有气力去到如今早已冷冷清清的月泉宫中,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 却没想到,到正午时,这深冬中竟然久违地出了暖阳,从层层乌沉的云中挣扎着探出头,洒下一地金光,只是月泉宫中那个小小的雪人,想必已经被晒融化了吧。 除了一滩水渍,什么也留不下。 模糊的眼前,是几个太医在议论着什么,然后互相摇了摇头,床榻边的太子和元和哭成一团。 楼瀛还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没关系,他要交代的,早就已经交代好了。 所以他可以安然地合上眼。 只是,要是能再让他见一眼石念心就好了…… 楼瀛的眼帘越来越沉,仿佛压着千钧重,哪怕他用尽了全力,也再无力撑开,只能任由它逐渐垂落。 目光所及的世界越来越狭,光亮越来越暗,只剩最后收束成一线的光明…… 紫宸殿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殿中聚着的人群侧身向门前看去。 见来人,举座皆惊,不自觉让出一条路。 而让出的那条路中间,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踏着冬日唯一一抹灿烂的光奔向他而来。 银发如瀑,一身素衣,不染尘埃。 一如初见她时的模样。 十五岁的少年跌坐在地上,浑身浴血,仰望着远处皎若仙人的白衣女子。 他想,我要用一生去追随她。 安然阖目。 世间归于黑暗。 石念心站在楼瀛床边,茫然地看着了无生息的楼瀛,目光落在他已然紧闭的双眼上。 有人上来把了楼瀛的脉搏。 元和在旁边宣布,皇帝驾崩。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丧钟敲响四十五声。 举国同悲。 所有人在地上跪成一片。 她只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楼瀛。 许久,她茫然地问元和:“他有没有看到我来?他见到我最后一面了吗?” 石念心迫切渴求从元和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元和只是侧过脸去,没看她,深深叹了口气。 石念心双手交叠在身前,无措地绞着指尖,头一次,脸上的神情像一个做错了事般惶然。 元和不回答,石念心又转头问其他宫女和太医:“我一直没回来,他有生我的气吗?” “我没能做到我说的,让他活下来,他会觉得我没用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屋内只有此起彼伏的哀哭声,消息一传出去,京中大小官员,包括刚刚出宫的国公夫妇二人,全都又赴往宫中,相继涌入宫门。 越来越多的人聚在紫宸殿外,哭声充斥着石念心的双耳,让她头晕目眩。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楼瀛的脸颊,身体已经开始冰冷,连他身上那股她喜欢的香甜的气息都逐渐散去。 就像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看着石茵茵的身体在她身边,一点一点退去所有的温度。 这就是死亡啊…… 石念心僵硬地转过头,听着那些素不相识,或许与楼瀛也并无多深厚情谊的人,此刻正在为他的死而痛哭流涕。 她觉得,这个时候她也是应该哭才对。 但是…… 哭要怎么哭呢?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干涩,没有丝毫的泪意。 第76章 石念心看着旁边小太子满脸的眼泪,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发泄般哇哇嚎啕大哭的模样。 明明她此刻胸口好闷,好难受,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塞在那里,咽不下又吐不出,想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需要一些可以宣泄的出口,将那股凝结的郁气发泄出去。 可为什么她就是哭不出来呢? 反而听到外面传来一些人鬼哭狼嚎,实际声音中却听不出半点泪意的“哭”声,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他们也不是真的想哭,说不定甚至还在为楼瀛的死而高兴,还要虚伪地嚎啕几声,装作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岂不可笑? 石念心如此想着,便也如此做了。 哭嚎声中,突然响起格格不入的一声笑声。 初时只是喉间溢出的几声浅笑,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到后面却愈演愈烈,成为毫无顾忌、尽情放纵的放声大笑,笑得石念心浑身发颤,像是要把所有懵懂而未曾明了的爱或恨全都发泄出来,那笑声极其响亮,盖过所有的哀哭声,响彻整个紫宸殿。 哀转久绝。 官员命妇们皆被这笑声惊得说不出话,连哭都忘记了,惊愕地抬头。 跪在殿外的人不知屋内情景,面面相觑,震惊于竟然有人敢在此时放声大笑,而跪在屋中的人见着石念心这般模样,都当是皇后伤心过度,以致心神失常,才会做出这般举动。 正好石念心今日出现时,这银发银眸,似乎也为这“病情”做了合理解释,元和只好吩咐着人赶快先扶着娘娘回月泉宫去歇息养病。 石念心不愿走,一把将靠近过来的宫人挥开。 却突然在楼瀛的眼角看到了一滴泪。 石念心笑声戛然而止,愣在原地。 方才她来时,这眼角有这滴泪吗? 一个问题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有后悔吗?” 问完,连她都觉得,自己真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嗤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只是……她突然好累。 于是众人只见得方才还失心疯般猖狂大笑,不愿离去的皇后娘娘,忽然平静下来,一声不再吭,自行走出了紫宸殿。 宫人连忙快步跟上去,可出了紫宸殿,长长的宫道上却空无一人,再也见不得她的身影。 皇后石氏的下落从此成为一个谜。 后来有人说,帝后伉俪情深,皇后不能接受挚爱离去,最后选择寻了个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处自尽离去。 有人说,皇后容貌数十年如一日,其实不是什么所谓驻颜丹的功效,而是她根本就是下来历劫的仙子,尘缘了尽,便返回仙界去了。 还有人说,无非是些后宫朝堂寻常的权势争斗,这个草根出身、无权无势的皇后不知碍了谁的眼,被不知不觉暗中除掉了罢。 世人如何议论纷纷,石念心不知晓,也并不在意。 她只回到山上,与那棵陪伴了她多年的老树道了一声“我好累”,从此陷入沉睡。 石头眠青山,白骨埋黄土。 只剩人间仍在纷纷扰扰。 ----------------------- 作者有话说:he,he! 回收文案撒花! 嘘……悄悄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虽然楼瀛不能做到男人至死是少年,但是他可以做到男人至死是处男。 另外一点不负科学责任的补充:据说听觉是人死时所有感官中最后消失的,哪怕在心跳停止后仍然可以留存少许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