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暗藏妖气》 第1章 [古装迷情] 《师妹她暗藏妖气》作者:醉柳眠【完结】 文案: “师妹,你不会偷偷喜欢我吧?” “怎么会呢?追我的人从宜都排到金陵,你排不上号!” 【看似娇弱实则武力爆表的捉妖师x不想英年早婚却又情根深种的七皇子】 一招不慎,从威风凛凛的捉妖师林瑶,“重生”为沈家弃如敝履的病弱千金沈嬑。她身怀宝物招来妖物觊觎,为了不牵连舅舅一家,去捉妖学府玉京阁避难,遇到了身怀绝技又桀骜不羁的天之骄子宴无忧。 “师妹,别怪我没提醒你,”宴无忧俯视着眼前这个娇俏的女子,“小爷,是你这辈子都撩不到的人!” “对对对,师兄说什么都对!”林瑶仰望着这张美轮美奂的脸,暗自腹诽:希望你的膝盖能和你的嘴一样硬! 两人强强联手配合默契,在捉妖的道路上所向披靡—— 后来,世事波谲云诡,他被迫入局争夺储君之位。她也因沈家的家书重回金陵。 两人再度联手,一路披荆斩棘—— 储君之位,拿下! 妖王阴谋,粉碎! …… 当一切尘埃落定,他奔向心爱之人。 “瑶瑶,可愿嫁我?” “师兄,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学着他最初的傲娇模样,娇眉一挑,“我,是你这辈子都撩不到的人!” “那你撩我!!” 【1.主线是女主捉妖,后期穿插一点点男主的权谋线,留白为主。2.没有宅斗没有情感大乱斗,男女主的感情线很清晰。3.非真正的重生,只是前期借用身份而已。】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打脸 甜文 轻松 主角:林瑶 宴无忧(谢景宴) 一句话简介:六边形捉妖文,古言权谋它都有 立意:我心向阳,不惧风霜。 第1章 林瑶躺在床上,头疼得厉害。 “可算是醒了。这孩子也真是可怜,才及笄,便没了爹娘。”李氏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林瑶,惋惜涟涟,“多漂亮的孩子啊,可惜了……” 沈家今年命犯太岁,年初二爷死在了赴任的路上,头七都没过,二夫人也没了。一月前三小姐从阁楼滚了下来,命倒是保住了,可惜磕坏了脑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这不,三日前又落了水!府里的下人都偷偷议论,这清明当口,莫不是二爷和二夫人想三小姐了…… “看时辰,荆州那边的人就快到了,将来如何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沈修怀说着,转头叮嘱陈嬷嬷,“好生照看三小姐,落水这样的事切不可再发生。”言罢又兀自叹息,“到底是我们沈家的孩子,对不起二弟了。” “老爷也不能这么说,嬑儿如今痴痴傻傻,这次是落水,下次指不定又会出什么事。婼儿正和工部侍郎家的公子议亲,这当口可不能添了晦气……”李氏抬眼打量了沈修怀的脸色,见他微蹙起了眉头,便拿帕子掖了掖眼角,“更何况老爷正在为升迁的事奔走,咱这府里接二连三的出事,谁还敢来沾染?” 沈修怀闻言果然舒展开了眉头,不置可否。 --------------------------------- 等二人离去,林瑶躺在床上,眨巴着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兀自疑惑:怎么活过来的? 横竖掐了一遍脸和手背,疼得如此真实,不像做梦啊,她走到梳妆台,往铜镜里一瞧:好家伙,真像啊!她忍不住自言自语:“我叫林瑶,她叫沈嬑,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蠢货,自然是老子千挑万选给你找的!” 谁在说话?林瑶心下一惊:这家大伯娘刚才说“我”疯疯癫癫的……难道是有臆想症?她伸手摸了摸心口,冷不防扑通一声,心脏似要跳脱出来一般! “别摸了,我就在你的心里。” “什么鬼?” “放肆!”那声音带着傲娇,“我乃太炎树王桃屋! 你这该死的蠢货招惹了妖王,害得我也被烧得就剩精晶了。” 桃屋?那可是罕见的古树之精!形如兔可炼丹。林瑶仔细回想起来:对,妖王化作师父的模样,把她骗到了太炎山!太炎山古树茂密,想来这桃屋便是其中一株。当时妖王以妖火焚林,烧死了自己,也烧死了它? “那你怎么会在我的心里?” “唉,”桃屋有些颓然,“那还不是你没用,三魂七魄被烧得就剩一半了。幸好你有锁魂木,我的精晶带着你剩下的残魂躲了进去。否则,就跟着你一起灰飞烟灭了……” “锁魂木?” “对,就是你那块捉妖师的腰牌。” 师父给的腰牌乌漆嘛黑的,真是不可貌相啊原来还是件宝贝! “那我是怎么来这的?借尸还魂?” “当然不是!你就是你。”桃屋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咱俩进了锁魂木之后,你的魂跟死了似的。三日前,我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就一路追踪到了这,看到木魅把这家疯疯癫癫的三小姐拖进了水中,吃掉了…… 她跟你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所以我就为你的残魂催骨生肉,你就活过来了。她反正尸骨无存了,正好借用了她的身份。” 原来如此,还以为是借尸还魂,原来我就是我!看来这树王确实有些本事。林瑶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冷:“既然你能催骨生肉,为何要等到三天前?” 桃屋心虚:“哎呀,那不是之前在锁魂木里嘛,我也被烧得七七八八就剩精晶了,哪出的去啊!我就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想找它打开这锁魂木啊。”说着,桃屋伤心起来,“掰了一半的精晶作代价,才让木魅同意打开锁魂木,把我们放了出来。” 留得精晶在,不怕没柴烧!等老子将来恢复了,再去找木魅算账! “那真是谢谢你了。不过,你都出来了,怎么不回太炎山重修啊?” “呃……这个,嗯……” 林瑶嘴角一勾,心下了然:“你的精晶当时与我的魂魄融在了一起,现在又只剩一半了,只能躲在我的心里,需要我滋养你是不是?” 见被拆穿,桃屋的声音略有些讪讪:“的确如此。但我毕竟救了你一命,你也得报答不是吗?不过你放心,等我修出另一半的精晶就走。你现在非常虚弱,需要好好调养。总之,你好,我也好!” 林瑶心下一动:“我那块腰牌在哪里?” “被木魅毁了……” “你跟我说话别人听得见吗?” “你傻呀,当然听不见!注意点言行举止,没得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连累老子!还有,从现在开始,我要进入修炼状态,无事勿扰。遇到危险你就拍拍心口,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好嘞,桃桃!” “难听死了!” 午后,荆州纪家的人到了。 “亲家舅爷,嬑儿留在沈家怕是会睹物思人,不利于病情,”李氏自知理亏,讪讪道, “不若……” “信我已经看过了,不必再说。我这便带阿嬑回去了。” 纪子琛早看透了沈家人的嘴脸!本就看不上商户出身的妹妹,如今阿嬑成了无父无母的痴儿又怕拖累沈家! 祭拜完妹妹和妹婿之后,当天就启程回了荆州。 三年后—— “表小姐,小姐让我把新衣裳给您送来。” “进来吧。”林瑶一边翻书,一边应道。 在纪家养病时,她本想找个由头回隐山去看看,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到底怎么样了。可惜因为自己是残魂催生的骨和血肉,身体非常虚弱。再加上纪家人是真心带她极好,所以她便一直安心养伤。如今三年过去,自己调养得也差不多了,看来是时候先去找师父,再去除木魅了! 揽月放好衣服:“表小姐,可要奴婢伺候更衣?” “不用了。”林瑶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所以当初舅母给她安排贴身丫鬟时,她都想办法拒绝了。待揽月退出房门,林瑶起身简单梳妆了一番。末了,轻轻拍了拍胸口,扬起唇角自言自语:“桃桃,走,看俊俏小郎君去!” 桃屋翻了个白眼继续凝气吐纳。 “大哥你看,瑶瑶可越来越美了!” 虽然现在只能以沈嬑的身份活着,但是改个小名还是简简单单!所以纪家人都叫她瑶瑶,让她有了自己真的还活着的感觉。 纪时樾闻言朝花园小径望去,只见那少女着一身水粉色长裙,婷婷袅袅款款而来。三年前初来时,还是病怏怏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出水芙蓉般的妙龄女子了。 “表哥,表姐。” “都说姨母年轻时乃是我们宜都第一美人,看来所言非虚。”纪时筠笑着拉起林瑶的手。纪时樾看着眼前这张天然出芙蓉的精致小脸,微微一笑:“走吧。”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日七夕佳节,月老庙前好不热闹! 小贩吆喝着自家巧果,杂耍艺人纷纷上演着鹊桥相会;少年们聚在魁星台,拜魁星祈求金榜题名,表哥与其他少年郎一起留在了此处;女孩们则聚在香桥周围。 第2章 这香桥由裹头香搭建而成,长两丈宽两尺,用双支粗官香装成桥栏杆。从栏杆到桥身,挂满了用五彩线做成的花,再缀上金晃晃的元宝锭,在月光和烛光的映照下,五光十色,金碧辉煌,煞是好看! 兹—— 香桥燃起,少女们纷纷闭目祈愿。祈完愿,将自己做的香包投入香桥中,随香桥一起焚燃,意为心想事成! “瑶瑶,快扔——”纪时筠一声催促,林瑶点点头,将香包掷了出去,而后,两人相视一笑。表姐直率大气,表哥温润有礼,两人虽是双生子,性格却迥然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好! 林瑶眼里氲上了更深的笑意。 “阿筠,这就是你金陵来的表妹?”贺婉茵打量着林瑶,“金陵的小姐到底金贵,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出来。” “婉姐姐难道不知道,她是死了爹娘,不方便出门吗?”薛妙凑过来接话。打从林瑶出现,王川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薛妙气得肝疼。“说来也怪,这好好的官家小姐,怎么跑到外祖家来养病?莫不是太晦气?” 纪时筠撸起袖子,正要出言教训,林瑶却牵起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贺婉茵和薛妙原本想着让她难堪一番,谁让她一来,就引走了少年郎的目光。未料到林瑶这般平静,一时反倒无措愣在原地。 林瑶拉着纪时筠来到一个卖巧果的摊位前,挑了一袋莲花果,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真甜,表姐也尝尝。”看着表姐一脸错愣的模样,她浅浅一笑,“与我而言,她们都是无关紧要之人,又何须在意。” 纪时筠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表妹了解太少,她也拿起巧果放进嘴里,“其实贺婉茵和薛妙……” “啊——” 突然一声尖叫声响起,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薛妙滚倒在地,左脸上赫然出现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 “看着都疼,谁干的?”纪时筠不由抚上自己的左脸,自己虽然讨厌薛妙,可毁人容貌这么阴损的事她可干不出来! 林瑶却觉察出不对劲!她往前凑了凑,那抓痕应是被尖锐的指甲划破,深可见骨。寻常男子不会蓄养如此长的指甲,而寻常女子无这般狠厉的力道。 她闭眼悄悄掐起一个明心诀,猛然睁眼,瞳中金光一闪,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另一个月老庙—— 确切地说,这是一座民宅。 月色不甚明朗,漆漆暗暗地照在院子里。原本薛妙所处的位置,此刻却是一口老井。黑黝黝的苔藓挂在剥落的断砖上,一棵枯柳斜在井边。 一个白净瘦削的男子拖着一个女人从屋内出来,他看了一眼林瑶,兀自垂眼走到到井旁,将女子往井沿一扔。 此时林瑶才看清那女子的脸。整张脸满是抓痕,皮肉外翻,惨不忍睹!那女子张着嘴似在叫唤,却只能发出“呜呜”声,手足俱被砍断,拱动着身子,惊恐地看着他。 那男子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石砖,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朝她身上砸去…… 而后,他抬头朝林瑶诡异一笑。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血肉溅在他脸上,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那男子缓缓起身,忽的闪到她面前,举起石砖—— “区区幻妖,也敢猖狂——”随着一声清冷的男声响起,林瑶浑身一激灵,恢复了神智,眼前哪还有什么民宅和枯井,分明是中了幻术! 林瑶又气又后怕,没想到这幻妖竟能看穿她的心思,在自己找到它的一瞬间制造幻境将自己困在里面,若非这声音来得及时,只怕此时自己也如那幻境中的女子一般,已是一滩烂泥! 那男子迅速解下背上的木琴,一个翻转,稳稳在空中弹出几个泠泠之音,随着琴音响起,一团红火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惊叫着连连避开。 男子叩弦急急颤颤,一道道法力随着琴声朝着那团红火凌厉地击去—— 那红火见势不妙,飞快逃窜而去。 “想走?做梦——”人群中突然冒出另一个男子,紧追而去。 那先前弹琴的男子收了琴,望着追出去的师兄,扶额摇了摇头。 林瑶这才看清了他的样貌。只见这男子年约二十,浓密修长的眉,略上扬的眼,高而直的鼻,厚薄适中的唇,配上这鹤立鸡群的欣长身姿,真真是脱俗的仙人之姿。只不过,这一头凌乱的短发,再配以一根水蓝色的抹额,让人觉着有些别具一格…… “小圆子,拿药。”他冲身后的小少年说道。 那小少年早已将药取出,此时听到师兄吩咐,立时走到薛妙跟前,交到她身边的丫鬟手上。 “这药能祛妖毒,请快快服下。”小少年怕薛妙不肯吃,又忙解释,“我们是玉京阁的学子,这是我三师兄宴无忧。” 玉京阁?舟天师?那可是捉妖司的司主!只不过到了如今的盛朝,妖的踪迹稀少,捉妖司也关门了。 薛妙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也顾不了那么多,混混沌沌夺过药丸,赶紧吞了下去。 林瑶忽然转头看向贺婉茵:“贺小姐也吃一颗吧。” 众人皆疑惑地看着她。 贺婉茵嗤笑一声:“你莫不是吓坏了脑子?我又没被那妖物抓伤,吃什么药!” 不料宴无忧也嗤笑一声,盯着贺婉茵:“是该吃。” 说着,抓起她的手腕用力一捏—— 众人皆一惊! 不料那原本娇滴滴的贺婉茵霎时面部扭曲,整张脸狰狞地抽动着,不消片刻,从她身体里闪出一个高挑的男子,正是幻境中那个白净高挑的男子! 而真正的贺婉茵正微张着嘴,神色怔怔泪流不止,显然是被这妖物困在幻境中了。 “有意思。”幻妖轻蔑一笑,“不如我们来做个游戏,你若是能从这里出去,我就告诉你,你那个师兄在哪里。” 话音刚落,众人眼前忽的一黑,置身于一座宅子里。正是先前林瑶幻境中的那座宅子! 众人见那男子站在血迹斑斑的枯井前,阴恻恻地看着自己,吓得惊叫连连,有人小声道:“法师,收妖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们去房子里躲躲吧。” 其余人一听,连连点头,不等宴无忧回应,一窝蜂冲进了屋子里。 林瑶不由皱起了眉头。 “表姐,表哥。”她试着叫住他们,可两人却充耳不闻,直往屋里去。 林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宴无忧朝她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没辙! 果然,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自动关上,井边的男子也消失了—— “咯咯咯……”灯影熄灭,阴恻恻的女声在屋内响起。 “有鬼啊——” “法师,救命——” “那男妖不是在外面吗?怎么又来一个女鬼!” 靠近门口的人又是推又是撞,这门就如浇了黄泥一般,怎么都打不开。 林瑶和宴无忧凝神运气,一道道掌风向房门打去,这门纹丝不动! “先吃谁呢——”那女妖故意拖长了声音。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女妖找上自己,屋内霎时一片静谧。 一息之后,女妖魅笑:“就选你吧!” “啊——”血水溅在窗户纸上,滴滴答答—— 不少人被吓得昏死过去。其余人疯了似的往门上撞。 忽的耳后一丝冰冰凉凉的气息传来,“轮到你了——” 林瑶一咬牙,握紧拳头,抡起手臂——重重朝心口捶去:桃桃,速来助我! 掌心瞬间滚烫,一股强大的法力随着莹莹紫光汇聚到手上,凝成一团淡淡的紫火兴奋地跳动着,喷薄欲出! “都是假的——”林瑶大喊一声,孤注一掷往枯井打去—— 刹那间,耳边几声嗡鸣,如溺水之人刚上岸一般,沉痛、窒息。 “可算是出来了,差点害死小爷。” “老三你是没见到,那团头发有多恶心……”赫连明澈说着干呕起来。 “瑶瑶——”纪时筠急得都快哭了。 林瑶此时才终于缓过劲,重重咳嗽了几声,摆手道:“无碍。”她环视了一圈,还是先前的月老庙,众人也并无异样,遂问道:“薛妙呢?” 纪时筠指了指不远处的柳树:“在那坐着呢。方才不知被谁冲撞了,扭伤了脚。” 林瑶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薛妙怒气冲冲地坐在石凳上,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张脸,却分明是完好无损的! 怎么会? “瑶瑶,方才这几位法师说你中了邪……” 闻言,林瑶抬头看向宴无忧,有些困惑,“我听到你的琴声,不是已经冲破幻境了吗?” 赫连明澈摇了摇头:“非也。我们几人路过这里,见你目光呆滞,任凭这位小姐如何叫喊都毫无反应,才发现是中了幻术。” 第3章 小圆子点点头:“我们师兄弟三人协力进入了你的幻境中,三师兄以琴声引你出阵。” “可惜你定力不够,才刚出幻境,又强行将我们几个拖了进来。”宴无忧扶额摇了摇头,又道,“若非小圆子是纯阳命格,就得跟老二似的追着一团头发满街跑了……” “原来如此,是我大意了。”林瑶终于明白过来,从那一声尖叫开始,她就掉进了无尽的幻境中,直到最后关头,她觉察出表哥表姐的异样,才幡然醒悟! “还不算太笨,说说,你是怎么看出那个贺小姐有问题的?”宴无忧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等她回答。 “这并不难。”林瑶回忆着,“第一个幻境中,妖物误导我,让我以为作恶的是一个男子。可他拿着石砖的手,分明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才是。第二个幻境中,贺婉茵太镇定了。” “对对对,我当时也纳闷,怎么一个身量如此修长的男子,会有一双那么小的手!”小圆子边说边挠头。 宴无忧略点了点头,又问:“第三个幻境你是何如勘破的?” “这就更简单了,表哥表姐怎么会丢下我顾自逃去?”林瑶浅浅一笑,凑到他跟前,“还想向法师请教,我若是勘不破,你意欲何为?” “简单。”宴无忧嘴角一勾,转头盯着小圆子。 小圆子心一横,一口咬破食指,将血印在林瑶额前—— 林瑶:糟糕!着了这个臭捉妖师的道了…… 宴无忧: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身上的气息明明不对劲啊…… 小圆子:疼…… 林瑶已经明了,这宴无忧是冲桃桃来的,趁手心余热还在,当下传音:有人打上了你的主意,机警点! 桃屋:要捶那么狠吗? 几人各怀心思面面相觑,气氛略微有些僵滞…… 纪时筠听得云里雾里:“法师,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简单说,就是你表妹中了邪,小圆子这纯阳血能辟邪。”宴无忧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另外,那妖物现下不知所踪,很可能再找上她。” 赫连明澈和小园子纷纷点头。 “那该如何是好?”纪时筠忧心忡忡。 “化被动为主动!”林瑶开口道,“与其等它来找我,不如法师们先去找到它!” 宴无忧托着下巴露出赞许的神色。 未等纪时筠反应过来,林瑶又问:“表姐,你知道这宜都内,哪家有枯井?” “枯井?”纪时筠眉头微蹙,思索一番之后,“宜都靠水,很少有人家挖井。高门大户更是忌讳气运外泄。不过,确有例外——贺家!” 接着,纪时筠将贺家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遭…… 贺家祖上是风水相术师,许是窥探天机,遭了天谴,贺家子嗣单薄,为了给子孙积福,现任家主贺章便下海经商了。 贺家与纪家都是靠海吃饭的商户,两家之间自然走得也较近。 十年前,贺章的夫人林氏因病过世,年仅七岁的贺婉茵总是郁郁寡欢,常常生病,因着同岁,两家又走得较近,纪时筠便常常去贺家看望她。 有一回,两家兄妹四人在院子里捉迷藏,轮到纪家兄妹躲藏时,两人无意中走到了一处落了锁的院子前,一时好奇…… “大哥,就看一眼。” “好吧,只看一眼,非礼勿视。” 拗不过妹妹的执着,纪时樾只得抱起她,将她托举起来。 纪时筠攀上墙头一看,这似乎是一个荒废的院子,冷冷清清毫无生气。院中有一口井,井沿都已经剥落了大半,井口以几张符咒交叉封着,边上还有一棵病恹恹的斜柳。 正觉得奇怪,身后却响起了贺长风慌张又压抑的声音。 “快下来——” 作者有话说: ---------------------- 咚咚咚——给大伙磕一个,求贝贝们收藏[彩虹屁]男主短发的缘故后面有交代,会慢慢长长。 第3章 “长风哥哥,你别生气,是我想看看,不关大哥的事。”自知行为不妥,纪时筠红着脸小声解释道。 贺长风拉起兄妹俩躲到假山后,低声道:“别让父亲知道你们来过这里,他会生气的。” 纪家兄妹连连点头。 这之后纪时筠也曾问过贺婉茵,那个院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此讳莫如深。贺婉茵支支吾吾地只说这里闹鬼,所以封了,让她别再问了。 直到贺婉茵及笄那日,她从两个蹲在墙角耍懒的丫鬟口中得知,原来那井中死过人! “昨晚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怪吓人的……” “可不是嘛,你说这夫人也是,生前不安分,与她表兄私通,怎么死后也不安生……” “我猜当时夫人与舅爷也是被逼跳井,所以心有不甘,才……” “别说了,别说了,大白天的也瘆得慌。” 原来贺婉茵的母亲死的并不光彩,难怪她不肯说。再之后,时间久了,她便也忘了这件事,今日突然想起来,委实觉得怪异。 “照理说,贺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在内院挖井坏了自家风水呢?更何况,贺伯伯原就是风水师。”纪时筠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说,井里是不是真的有鬼?” “有没有鬼,一探便知。” “三师兄,咱们对贺府也不熟,万一真有点啥,那不是羊入虎口么?”小圆子挠着头抬眼望着宴无忧。 宴无忧十分赞同:“小师弟说的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赫连明澈正要附和,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道不妙! 果然,宴无忧和煦一笑:“所以,需要二师兄去投石问路。” 赫连明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圆子,难以置信:“小师弟提的茬,为什么跑腿的是我?” “自然是因为二师兄轻功了得,无人可出其右!” 好家伙,当着众人的面,这是把自个架上去了!能怎么办?老三干啥啥都行,小师弟就凭他万中无一的纯阳血脉,就是颗行走的解毒丸。而自己,除了轻功,也只剩轻功了…… “小圆子,五行诛妖阵的口诀还记得吗?” 小圆子挠挠头:“震仰孟,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巽下断。” 宴无忧点点头,又问:“记住了吗?” 小圆子虽觉奇怪,师父传授的五行诛妖阵都记得滚瓜烂熟了,但是既然师兄说了,便认真道:“记住了。” 宴无忧又问纪时筠:“贺府在哪?” “南面白栀巷,西面最里间就是。” “既如此,便就此别过。两位小姐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今夜恐不太平。” 纪时筠还想说些什么,林瑶拉起她,掐灭了她的八卦之心:“我等闺阁女子,怎好去参与这等鬼怪之事?更别说因此有个好歹,舅舅和舅母该如何?若贺府真有异常,待明日自然人尽皆知,何必急在一时!” 闻言,纪时筠果然舒展了眉头,拉起林瑶去找纪时樾。 是夜,子时。 白栀巷,贺府,西墙。 “三师兄,沈小姐怎么来了?”小圆子挤了挤身旁的宴无忧,压低声音道。 宴无忧看向树下的林瑶,低声问:“上得来吗?” 林瑶轻轻提气,一个纵身跃了上来,“按你说的八卦位列,接下来就该是坤,坤属西南,临走时你又特地问了贺府的位置,而坎中满,则是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所以连起来就是子时贺府西南面。” 小圆子听完竖起了拇指:同道中人!还是个高手! “你去边上那棵,这杈子得断了!”宴无忧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圆子挪一挪。 哼,我一个孩子能有多重!小圆子扁了扁嘴飞身趴上了另一个树。 林瑶看了一圈,发现赫连明澈并不在场,遂问:“赫连法师呢?” “别急,等他来了,咱们就得忙活起来了。”说曹操,曹操到—— 月黑风高,夜色寂寥。 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南边屋顶,虽然穿了夜行衣,蒙着脸,但那高耸的马尾,还是让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只见赫连明澈纵身飞下屋顶,一个翻滚,稳稳落到西院。他掏出火折子,又解下左右两个背包,从包里掏出两捆浸了火油的干草,扔到井边,点燃,而后潇洒转身。 这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呆了远处趴在树上的三人,他又从这三人钦佩的目光中,获得了人生高光时刻的满足感,深藏功与名啊! 就在他飞身准备翻出贺府时,身后的火瞬间黯灭了!他回头一看,一道诡异的身影从井中飘然而出…… 不是说好了自己去放火将府中众人引到西苑救火,他们趁乱混进去探查吗? 这位披头散发的“大哥”是怎么从井里冒出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大哥”近身之前,赫连明澈撒腿便跑—— “你没告诉二师兄,贺章在井里?” 第4章 宴无忧面不改色:“他不将妖物引走,我们怎么下去?”见二人仍一直看着自己,他只勾了勾嘴角,“放心,他不会有事,他身上藏着顶厉害的法器!走——” 三人飞身落到井旁一看,林瑶和宴无忧异口同声:“锁魂阵!” 井边揭落的符咒不是寻常符咒,而是血咒,一种用以禁锢魂魄的狠辣咒术。原先在远处树上看得并不真切,而今站在这院子里,才发现,这里的石,树,井的位置都有讲究,正好形成了一个锁魂阵,而这口井,便是一个锁魂坛! 锁魂阵乃是道家圣人鹤须子开创的阵法,用以囚禁煞魂。只是后来有心怀不轨的道门中人为求长生,不择手段,将尸气积聚在锁魂坛中,饲养魂主,酿出了滔天血灾,自此锁魂阵便被列为禁术。 两人也只是在典籍上看到过,若这真是锁魂坛,那坛中很有可能蓄养了一个魂主,只不知这魂主被饲养到了什么程度。 “若是学艺不精,就别下去了。”宴无忧看了一眼林瑶,率先跳进了井里,小圆子不假思索跳了下去,林瑶握紧了手心,也下了井。 三人下到井里,发现井底别有洞天。东西两侧各有一条通道,不出意外,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宴无忧快速掐算一番,选定了西道。 这是一条向下的窄道,宴无忧拔下左右两个火把,将它点燃,分一个给小圆子,自己走到了最前头。林瑶走在中间,三人一路往下,越往下走越陡,到尽头处,惊愕不已:竟是一处地下墓室! 火把简单照明了一番,惊愕地发现墓室很大。 这是一个筒拱顶的长方形砖砌墓室,长约六丈,高足有三丈,墓壁上刻着许多画:药童捣药、凡人跪拜、仙人赐药……如此看来,这墓室的主人痴迷长生之道。从壁画的刻痕深浅和剥落状态来看,这处地下墓室由来已久,绝不是贺章这一代才有。 可贺府为什么要江宅院建在一处墓地上呢? 中间放着两具棺椁,这多出的一具又是谁? 三人屏息凝神,慢慢朝棺椁走去。 “吧嗒”一声,在寂静的墓室中犹如惊天炸雷一般,吓得小圆子一个激灵。宴无忧将火把往地上探去,原来是小圆子踩到了一截枯骨。 小圆子也将火光移往地面,三人不禁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火光所照之处,或近或远,皆是一具具枯骨,有的完整堆在一起,有的头颅已经滚到一边,更多的是残肢断臂! “聚尸养尸——”宴无忧用唇语示意,林瑶与小圆子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如此惨绝人寰的“长生”邪术,竟真有人去做,简直丧心病狂!如此看来,这里真有魂主! 宴无忧燃起符火,将墓壁上的油灯一一点燃,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具棺椁。 贺婉茵? 林瑶与宴无忧不约而同第看向对方,眸中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只见棺内躺着一个面目栩栩如生的女子,与贺婉茵有九成相像。她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着双眼,仿佛只是入睡了一般,只是那鲜妍如血的唇色,怎么看怎么瘆人。 突然,她兀的张开了眼睛,对着三人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吓得林瑶立刻掏出符咒甩到了她额头。 那女子立时合上了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刚才只是几人的幻觉。 宴无忧看向林瑶,冲她摇了摇头。 林瑶当下明了,这并非贺婉茵,两人虽然极其相似,但是这女尸年长许多,恐怕是丫鬟口中那个跳井的贺夫人,于是朝宴无忧点了点头,无声道:“贺夫人。” 再看向另一具棺椁,三人不由心底阵阵发毛:从身形和衣着来看,这具尸体是个成年男子,与贺夫人截然不同的是 ,整个尸身干瘪如同风干的腊肉一般 ,由白色中衣虚掩着。 手腕处一道道新旧交替的疤痕触目惊心。而最诡异之处,是它的心脏处却如同活人一般一起一伏!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林瑶有点发怵,“捅了妖窝了?追出去一个,底下还藏着两个……” “咯嗬嗬——”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这笑声无异于将三人紧绷的神经张弛到了顶点,三人俱是一激灵,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墓室的角落突然出现了另一个贺夫人! “太邪乎了,又来一个!” “是你!”林瑶听出了这声音,正是那月老庙的幻妖! 宴无忧略一定神,又恢复了平静,他反手将林瑶揽在身后,小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罢,他往前一步,解下木琴,锃—— 凌厉的琴音脱手而出,不给贺夫人反应的机会。 “表妹,你把我害得好苦!”宴无忧一面弹琴,一面撕心裂肺。 贺夫人有一丝愣神,喃喃道:“表哥……” 林瑶会意,就幻妖这一愣神的功夫,她将指甲狠狠掐入手心,疼得眼泪直流,捶胸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她掩面抽泣着,神色哀戚,“母亲,我是婉儿啊……我好想你……” “婉儿……”贺夫人原本空洞涣散的眸光一点一点氲上光芒,“我的婉儿!” 林瑶学着贺婉茵的声音嗬步态,朝她走近几步,目光殷切:“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可知道,他们,他们都是怎么议论您和舅舅的……” “表哥……我……”似是回忆起了极端可怖的往事,她忽地大声尖叫起来,“啊——不,不——” 宴无忧见状,长抚琴弦,原本凌厉汹涌的琴音立时柔缓几分,原本陷入癫狂状态的贺夫人渐渐平静下来,揭开了十年前那段尘封的往事…… 贺夫人本名林如霜,嫁入贺府之后与贺章也算相敬如宾。诞下一双儿女之后,贺章也没有纳妾,她原本还为自己觅得了良人而窃喜不已。 直到有一日,她半夜从梦中惊醒,却发现枕边空无一人。林如霜想着,贺章许是去解手了,便又顾自睡下了。 可惊醒之后,林如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躺着等贺章,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等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贺章才窸窸窣窣地从外面进来,一来倒头就睡。 林如霜也没在意,可不曾想,贺章连着几夜都是如此。 这下,林如霜慌了神了:这阵子,老爷对自己冷冷淡淡。莫非,是看上了府里的哪个丫鬟? 于是,她试探道:“老爷若是有相中的女子,尽管抬了做姨娘便是,何必这般偷偷摸摸的。” “不知所谓。”贺章言罢,冷着脸拂袖离去。 做了又不认,是要闹哪样?林如霜又气又委屈,正好表兄钟学言在府中做客,于是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既如此,不若今夜跟去瞧瞧?”钟学言言罢,略一迟疑,“可是表妹,若此事当真如你所想这般,你当如何?” 林如霜咬紧了嘴唇,摇了摇头,最后心一横:死也要死个明白! 是夜子时,贺章果然起身下了床,往外走去。 待他走远些,林如霜悄悄跟了出去,早已躲在转角的钟学言也一并跟了上去。两人一路跟到西院门口,却见贺章蹭地一下跳进了井里—— 两人惊得张大了嘴巴,虽说是一口枯井,可这般不管不顾地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断腿!大惊之下,两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冲进院里。 “表哥,怎么老爷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死了吧?”林如霜趴在井口,万分焦急。 钟学言吓得冷汗直流,喊人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只嘴皮不住地发颤:“这要真有个好歹,让人瞧见,你我可就说不清了呀,说不清了……”他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往井里一照:什么都没有! 这就奇了!两人也不敢下到井里,便只好躲在那棵斜柳后面,静观其变。 正惊魂不定,贺章却忽然从井底蹭地一下跳出了井口,林如霜吓得赶紧捂住嘴巴,不料,贺章却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扭过脖子,将脑袋探到了树后! 两人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口,却被贺章掐住了脖子,他将钟学言高高举起,重重甩在井沿上,钟学言当场昏死过去。 “求你,放过我,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林如霜挣扎着艰难开口。 她感到脖子一松,整个人瘫倒在地,就在她以为贺章顾念旧情对自己手下留情之时,怪异之事发生了—— 她发现自己变成了表哥的样子,唯有一双手,还是本来的样子。她惊恐地看向表哥,却发现表哥竟然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她不受控制地捡起地上的石砖,朝“自己”一步一步走去。 不——不要! 当她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自己”身上时,她就已经疯了! 而贺章,就那样冷冷地操纵着这一切。 “当我又变回自己时,我看着血肉模糊的表哥,绝望地跳井自杀了。”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月老庙?” 第5章 “原本,我是出不去的。自我死后,魂魄便被他拘禁在井里,终日陷入幻境中,苦不堪言。他说他找到了长生之法,只是一人长生太寂寞了,让我陪着他,并看护好他的这副躯壳,否则,他就要把婉儿送下来。” 三人听罢,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具枯槁诡异的尸身,这竟是贺章! “昨日,他突然告诉我,若我能取到一样东西,就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到时候他自有办法给我安排一个身份进府,我便能日日见着我的婉儿了……” 林瑶嗤笑一声:“贺章有这么好心?” “我也这般质问他,他却说机会只此一次。”贺夫人低泣着,“我知道害人不对,可我,可我真的想见见我的女儿啊,哪怕一面也好。” 宴无忧收起琴,一边听着,一边绕着贺章仔仔细细查探:这半死不活的东西长生了? 思索未果,他迅速掐诀燃起符火,伸手朝他探去—— 不料,那原本躺在棺材里面色安详的“贺夫人”兀地坐起,张开五指,指甲爆涨数寸,朝宴无忧戳去! 宴无忧一个闪身,迅速结起一个破业印,稳稳地打在“贺夫人”身上——只见原本栩栩如生的“贺夫人”瞬间化作一团纸人,焚烧在破业印中,扭动了几下之后,最终化为灰烬,棺内原本的尸骨赫然暴露在几人面前! “这便是我的尸身。”贺夫人苦笑了几声,“他以纸人压制我的尸身,让我回不得魂;又让纸人化作我的样子,使我日日忆起当年之事,疯魔化妖为他驱使。” 贺夫人说完定定地看着林瑶:“你不是我的婉儿。” “我不是你的表哥,但能让你重新做人!”见贺夫人眸中露出惊喜之色,宴无忧耸了耸肩,“别误会,我是捉妖师,自不能使些有违天道的邪术。等除去贺章,我可为你解开封印,助你往生。” “可我能再见见婉儿吗?”贺夫人一脸希冀。 宴无忧决然地摇了摇头:“阴阳有别,反而给她徒添祸端。更何况,在月老庙,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动了——”小圆子忽然指着贺章颤颤道。 “贱人,敢跟外人合谋害我!”一道强劲的掌风伴随着声音从墓门传来,重重拍在贺夫人身上,直将她打到了墓壁上动弹不得。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贺章”从门口闪身进来,正是方才被赫连明澈引走的那个。 “贺章”梗着脖子:“区区凡夫俗子,也妄想阻我?” 话音刚落,他双瞳瞬间染上褚红,强大的杀气从周身弥漫开去,墓壁上的油灯摇摇曳曳—— 说时迟那时快,宴无忧快速结起一个盾印,挡在三人面前。 哐—— 巨大的妖力打在盾印上,饶是宴无忧内力浑厚,也被迫地生生后退两步! 宴无忧从琴底抽出一把通身黝黑的玄铁剑,眸色一凛,厉声道:“区区偃傀,连人都不是,也配跟小爷叫板?破——” 林瑶松开手掌,将早已蠢蠢欲动的精晶之力挥力击出—— 两人合力将“贺章”打得连连后退,宴无忧瞅准时机,忽地勾嘴一笑,燃起符火,转头向棺内打去—— “贺章”见状,目露惊恐之色,瞬间化为纸人,落入棺内。 噗通噗通—— 棺椁里的心脏传出剧烈的心跳声。而后,真正的贺章连带着整副棺材,直直悬于空中! “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不若你将他们都杀了,与老夫一起长生不灭,可好?”贺章看向宴无忧,蛊惑道。 宴无忧嗤笑一声:“既然长生这么好,你怎么还想重新做人呢?”话未说完,早已提气御剑,只见破风剑剑身飞转,凌厉地朝贺章击去—— 却见贺章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只轻轻一拨,就将破风弹飞出去。 “年轻人,老夫惜才,不妨再教教你。”贺章说着,双臂一挥,整个墓顶显现出了一根根红色的挂爻,“三爻锁魂在上,六三至阴而属阳,这墓室看似属阴,实则乃是阳爻!你的纯阳之功,破不了——”说罢,哈哈哈大笑起来。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而后,林瑶声如惊雷:“他不行,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你若能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考虑让你走的痛快些!” 贺章皱了皱眉头,目光森然:“女娃娃,口气不小。也罢,老夫孤寂了十年,难得遇见生人,实在有趣,有趣得很呐!允你多活片刻,问吧。” “这墓室真正的主人是谁?” “你们的祖师爷爷青崖子。” 林瑶与宴无忧不由心中愕然:两百年前的妖道青崖子? 贺章继续道:“两百年前,青崖子私设锁魂坛,残害无辜,练就长生之道,被鹤须子镇压在此。” 林瑶又问:“你是如何找到的?” “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贺家祖上并不是风水师,而是盗墓贼。许是盗墓太过阴损,贺家因此造了天罚:族中男丁均活不过四十。 贺家老祖宗曾在墓室中找到过一本典籍,里面记载了妖道青崖子之事,于是贺家几代人就开始寻找青崖子的墓,想寻求长生之道。从此,贺家人就以风水师自居,辗转各地寻龙脉,看风水,到了贺章父亲贺颂这一代终于在此地找到了青崖子的墓。 谁能想到这墓室竟在这闹市底下!于是贺家人就在宜都定居下来,可惜贺颂建完宅院没多久便到了四十大限,过世了。 贺章于道术天分极高,又自小耳濡目染,早已参透了“长生”邪术。接管贺家之后,为防万一,他先是娶了林氏,诞下一双儿女,便开始着手准备亲身修炼。 十年前,贺章下到井里,焚烧了棺椁中的青崖子,自己爬进棺材,对着手腕狠狠扎了下去! 自身精血流入黄符纸人,将死未死之时,以血气相引,将魂魄引入纸人中,便成了一个全新的自己。这个全新的“贺章”,实为偃傀,完全继承了本体的心智,更能做一些超出常人之事。每到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偃傀便会回到本体身边,偃傀自焚,魂魄又回到了本体中。 本体再以精血喂入纸人,全新的偃傀又生成了。如此往复,便能达到永生的目的! “即便偃傀意外死亡,魂魄也能在子时回归,子时一过,全新的老夫又会降临。”贺章说着,激动起来,“本体不死,魂魄不灭,这便是长生!” “那林氏和她表哥……” 贺章神色轻蔑:“自己找死,怨不得老夫。这个疯女人,惊动了府中众人,老夫索性扮成道人,把井封了。”而后,诡谲一笑,盯着林瑶:“好了,你若乖乖将东西交出来,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 话音刚落,他双手交叠相扣,杀意四起,猩红之气从他体内倾泻而出,浸满了整个墓室。 “都聊了这么久还藏头藏尾,你也只配待在这不见天日的阴沟里。”宴无忧冷声道,“青崖子——” “老夫还是小看你了,不过很可惜……” “青崖子,你让林如霜出去探我底细,若我今夜不来,你可不得亲自跑一趟了?”林瑶说着,运气掐诀,紫色萤火瞬间凝聚,“有本事就来拿——” 言罢,紫火大盛,火光中桃屋化出本体——一只雪白的兔子,腾空轻摇耳朵上的银铃,两只眼睛绿光大盛,它龇牙咧嘴四脚并用,将炽烈的猩红之气逐渐驱散。 宴无忧抓准时机,盘腿而坐,小圆子见状也盘坐在他身后,将自身气劲传入他体内。只听他泠泠道:“玉清有命,告下三元,开济天人,立坛请神——” 墓室霎时升起满室蓝色清辉,渐渐收拢凝聚成一个鹤须鹤发的老者。 “师弟,归去吧——”老者朝着青崖子轻甩拂尘,蓝色清辉光芒大绽,将他牢牢笼罩,灼烧—— 青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者,顾不得噬魂之痛,喃喃道:“你当年竟是以血祭自身镇压的我——” “不错,舍身证道,终得圆满。” “难怪这请神术请出的是你。原来你一直在这里……我是你的道,亦是你的棺!师兄,我也是你的执念,对吗?” 老者不语。 “相伴两百年,够了。今日,我便助师兄真正得道成神!”说完,卸去浑身气劲,闭上了眼,一室猩红之气骤然消弭。 师兄,你的棺破了,你的执念结束吧。 不消片刻,墓室里只余林瑶三人,原本压抑郁闷之感瞬间消失。 林瑶察觉心口隐隐有暖流涌入,传声道:桃桃,怎么回事? 桃屋:除妖有功德,你的残魂好起来了!你好我也好,记住了,多积功德! 原来捉妖除祟能修补残魂啊! “如霜。” 几人闻言循声望去,却见贺章的魂魄虚弱地扶着棺木。林如霜见到他,吓得惊叫起来。 “是我。”他说着,慢慢朝林如霜走去。 第6章 待至墙角,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我对不起你。”贺章叹了口气,“既是天谴,受着便是,我竟妄想逆天改命,终究害人害己。” 原来十年前,贺章下到井里,焚烧了青崖子的尸体,却意外放出了他被镇压着的魂魄。 青崖子的魂魄钻入贺章体内,如法炮制“长生之法”,利用偃傀重回世间。不料被林如霜看出端倪,他便控制她杀了表兄钟学言,令她心神崩溃跳井自杀。这些贺章都看在眼里,只是魂魄被青崖子控制,动弹不得。 “我很后悔,若非钻研邪术,我本该儿女双全,夫妻美满。”贺章痛苦道,“长生又如何?家人和和美美,无憾一生,才是圆满。” 林如霜闻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只连连点头。 “念你们尚未造下业障,我便助你们往生。”宴无忧说罢,口中念念有词,伴随着经文的诵念,金色的光晕萦绕着林如霜与贺章,两个魂魄渐渐化为莹莹点点,最后消失不见。 “行了,投成什么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宴无忧双手抱胸,斜靠在棺材上。 小圆子一脸惊愣:“师兄,这往生咒不是和尚念的么?你从哪学来的?” “自学的,技多不压身嘛!”宴无忧漫不经心斜眼看着桃屋,问林瑶,“这小东西还挺别致,哪来的?” 林瑶伸手摊开掌心,桃屋瞪了一眼宴无忧,瞬时化为点点紫光钻回她的体内。 她学着宴无忧的样子,双手抱胸往棺材上一靠,戏谑道:“召唤术,自学的。” 小圆子回过神来,不由满腹狐疑,遂挠了挠头皮:“你们是怎么看出来他不是贺章,而是那个妖道青崖子?” 宴无忧从怀中掏出帕子,在洞阳子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纯阳之血,我用它擦过破风剑,看出了‘贺章’身上有两重魂影。” 他理了理凌乱的短发,正色道,“于是我便联想到那棺材里的纸人: 其一、棺内那一叠黄符纸人,底纹都有‘烈日’,那是炎阳观特有的符纸,而炎阳观早就不存在了,所以这叠纸人,必是原先的墓主人也就是青崖子所准备的。 其二、在引魂入黄符纸人时,为了防止他人的魂魄乱入,青崖子早就在所有纸人上滴血认主。” 见小圆子还是一脸茫然,林瑶解释:“贺章的魂魄驱使不了青崖子的纸人。我们看到的偃傀就是青崖子的魂魄引入了黄符纸人,而贺章的魂魄虽然也在纸人里,但却被青崖子禁锢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小圆子终于听明白了,却又犯了愁:“接下来怎么办?贺家人一觉醒来,发现贺章没了……”正说着,却听从外头墓道里传来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瑶心道不妙,连忙找了个角落坐下,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小圆子看得目瞪口呆,指了指林瑶,又指了指自己,宴无忧一把按下他的手指:“她行,你不行。” 小圆子撇了撇嘴:我还是个孩子,怎么不能晕了? “老三,小四——可算活着见到你们了!呜呜呜……” 小圆子看着面前衣衫褴褛的赫连明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官差和贺家兄妹,一时莫不着头脑:“二师兄,怎么回事?” 赫连明澈闻言哭诉了起来…… 方才赫连明澈被“贺章”追得满地跑,直溜得精疲力尽,他索性将他引到了衙门附近。正巧当值的官差瞧见了,以为是哪里来的飞贼,便发出信号警示城中巡防人员。于是“贺章”追着赫连明澈,官差追着“贺章”,在城里跑了三圈,终于惊动了府尹陆孝廉。 陆孝廉认出了“贺章”,连连唤他,却发现“贺章”能以常人所不能扭动的角度转动脖子看着他,当时吓得腿脚打颤,但作为宜都城的父母官,再惊再怕他也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最终一路跟着到了贺府。 正巧就遇到了躲在门后战战兢兢的贺家兄妹,于是便一道下了井。 “妹妹今日跟我说,她在月老庙突然看到了母亲。”贺长风面色凝重,“似梦似幻,却又那般真实。她在幻境里目睹了父亲如何诡异,母亲如何跳井……” “我原本怕哥哥不信,以为我疯了,可是哥哥却跟我说,他早觉得西院的井有问题,母亲当年的死也不明不白甚是蹊跷。”贺婉茵道,“我和哥哥决定今晚探探父亲,谁知……” 贺婉茵似是想起了可怖的回忆,轻泣起来。 贺长风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接过话:“我们看到父亲跳下了井,之后又飞了出来神色怪异地追着法师出去,只好躲在房门后,不敢出去。直到法师带着陆大人前来,才壮着胆下来看看。” “贺公子勿需担心,接下来的事就交给陆某了。”陆孝廉说完便安排起了手下。 贺长风点了点头:“有劳陆大人了。” 贺婉茵看向墙角,面上一惊,指着林瑶:“她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赫连明澈一本正经:“沈三小姐在月老庙中了邪,可能是你爹招她来的。” 贺家两兄妹听了脸色青黑。 宴无忧也一本正经:“我们几个就是发现沈小姐中了邪,才一路尾随过来的。幸好只是吓晕了,应无大碍。” 贺婉茵想到那个诡异的幻境,面上有些尴尬,想着“沈嬑”也是无辜受累之人,便走到墙角,轻轻推了推她。 林瑶睁开眼,看着面前突然那么多人,惊恐道:“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圆子仰头抠着脖子:沈三小姐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宴无忧低头扶着额,余光瞥了几眼:够了啊!差不多得了。 只有赫连明澈不明所以,一脸同情地看着林瑶:唉,如花似玉好年华,突遭横祸鬼缠身…… “若无别事,我们便先行回去了,顺便将沈小姐送回去。”宴无忧说罢,看向林瑶,“能走吧?” 林瑶咬紧了下唇,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沈小姐到底是闺阁女子,不若我派个丫鬟一道跟去。”贺长风道。 “不必了。对捉妖门人而言,无论是沈小姐,还是诸位,”宴无忧说着,指了指地上的枯骨,“都与他们无异。”说罢便朝外走去。 一行人紧跟其后,出了墓门,赫连明澈朗声道:“丫鬟一个人回来也不安全。” 回沈府的路上,赫连明澈指着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马甲,一脸赞叹:“多亏了这件纯阳背心,否则我可就要交代了!不过老三,你也太狠了,啥时候捅的小圆子?” 宴无忧一脸无辜:“哪能啊,小师弟小时候摔了一跤,我觉得吧这血不能浪费了,就拿这背心滚了滚。” 林瑶心道:原来这就是宴无忧说的顶厉害的法器! 到了纪家大宅门口,林瑶欠身行礼:“各位法师请回吧,深更半夜,就不请诸位进去了。” “就此别过。”宴无忧说罢,转身就走。 咻—— 几人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只见林瑶一个纵身,从墙头飞了进去—— 宴无忧和小圆子已经见怪不怪,赫连明澈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是那个在井里娇娇怯怯的沈小姐吗? 翌日,林瑶一大早就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听说了吗,贺家老爷修炼邪功,昨晚死了!” “邪功害人啊……” “可不是嘛,珍爱小命,远离歪门邪道才好!” 林瑶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许是昨夜在贺府折腾了半夜消耗过大,亦或许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一睡,直到午时过半还未醒来。 白氏见林瑶迟迟未醒,有些着急,又听纪时筠说了月老庙中邪一事,于是也顾不得那么多,忙进了房间将她唤醒。 林瑶睡眼惺忪地看着一脸焦急的白氏,心里有些歉疚,可惜自己这身体实在不争气,困得云里雾里,只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舅母。” “瑶瑶,有哪里不舒服吗?昨日之事,阿筠都跟我说了。” 林瑶虽然身体迷糊,可意识却一点也不含糊。盛朝虽然鲜有妖物出来作祟,所以连曾经风头最热的捉妖司都关门了。可并不代表妖物灭绝了! 之前因为自己和桃桃都半死不活的,所以气息内敛不容易被妖物发现。如今自己身体已经大好,桃桃的妖气也浓重了,虽然不知道书上所说“桃屋可炼丹”究竟炼的何种丹药,但连青崖子这种老妖道都觊觎,那必然是异常珍贵的丹! 如今自己身上揣着这么大个宝贝,必会招来各路妖物争夺。若因此给舅舅一家带来灾祸,那该如何是好?当务之急,定要找个避祸之所。能去哪呢? 回隐山找师父!但是隐山鲜为人知,舅母肯定不信,不会让她去的。 不系舟! 对,不系舟曾经是捉妖司司主,术法高超,妖物断然不敢轻易靠近。当年隐退之后便在中州九巍山创立了玉京阁学府,不过林瑶心里有些忐忑:自己带着桃桃这个妖去玉京阁会不会直接被诛了? 第7章 反倒是桃桃安慰起了林瑶:“你放心吧,舟天师只抓坏妖!虽然老子是妖,却也敬佩舟天师。” 心下有了主意,林瑶便怯怯道:“舅母,我做了个梦,梦里有好多妖物来抓我。后来来了几个法师将它们都打跑了,可是它们恶狠狠地说,除非我跑到玉京阁,不然一定会回来抓我,我害怕……” “好孩子,真是被吓坏了,姑娘家的怎么能去深山里待着?” “母亲,玉京阁的女先生,去年给顾家妹妹安过魂。”纪时筠道,“我看瑶瑶这般状况,或许去那安一阵子魂就好了。” 白氏闻言心下有些动摇,这孩子如此命途多舛,连番惊吓之下,说不定真是魂魄不安。可自己到底只是舅母,这等子事还是得问过纪子琛才行,于是轻拍了拍林瑶的手,柔声道:“等晚些时候你舅舅回来,我说与他听。” 林瑶闻言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不料纪子琛今日提早回来了,本想来看看外甥女的身体状况,正好听到了屋内几人的谈话。 “明日便去吧。世俗陈规哪有人命重要?女子出嫁前去道观清修几年也不是没有,更何况玉京阁只是一座学府,若瑶瑶因此遭人非议,我亲自提了鞋子去打那嚼舌根的蠢人!” 舅舅的话铿锵有力,林瑶心下动容,鼻子一酸。 她本是孤儿,自小被师父收养在隐山。师父如父如母,教养她长大,教授她捉妖法术。而今,她又多了舅舅这家亲人。虽然这一切,都是沾了沈嬑的光。 沈嬑,我一定会除了木魅,为你报仇!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这辈子就赖在舅舅家,她贪恋这种平平淡淡,岁月静好的日子。可是她不能,她怕自己会害了舅舅一家,她必须离开,等她强大到可以保护他们了,她才可以回来。 第二天,纪子琛和白氏带着三个孩子赶往玉京阁。 玉京阁建在九巍山山顶,九巍山虽然离宜都只有两日的路程,但是真高啊!西北环山,东面临湖,是块宝地! 山路颇宽,能并行两辆马车,路面铺了石子。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松柏,偶见几丛黄白的小野花伏在地上,为这深厚的山林添了几分世俗意趣,反倒使人亲近。行至山阶,便只得弃车徒行,于是一行人下了马车,走走歇歇,过了半日才到了玉京阁。 几人入了玉京阁学府,净了手,焚了香,又添了一箱沉甸甸的游学费,便由学府弟子引进了偏殿休息。不多时,掌院李承阳亲自过来接见。 林瑶心道:钱果然是好东西! 纪子琛将两箱沉甸甸的游学钱打开,说明来意,李承阳为难道:“学府里多为男子,此事恐有不便。”见众人脸色凝重,李承阳又道,“倒是有一位女先生,只是从未收过徒,待我先去问问静阳先生的意思。”众人听罢,心中松了一口气。 “便有劳掌院了。” “客气。若能因此替沈居士消灾解厄,也是福泽无量。便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李承阳出了偏殿,一改人前的仙风道骨,脚步生风似的赶到静宁堂。 “师妹——” “师兄,你这大早上风风火火的出什么事了?” “确有一事同师妹商量。”李承阳说着将门关上,搓着手讪笑道,“师妹,是这样的,师兄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 静阳腾地从座位上起身,扯起眼角:“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是说,要不收个女弟子,将来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照顾不是?” “你知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从不收弟子。”静阳顿了顿,突然眸光一沉,“师兄,你是不是已经自作主张答应下来了?” 李承阳忙摆手:“我本来不想应下的,可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说着,比划这手势,“那么大两箱五铢钱!” “身外之物,无甚兴趣。”静阳神色淡然。 “我有,我有。”李承阳劝道,“不要那么死板嘛,咱这学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师父他老人家往塔里一钻,潜心闭关修炼去了,这一大学府的人吃穿用度都得花钱啊!师兄我拉扯这一整阁学府的人容易吗?” 李承阳说着叹了口气,硬是挤出了一滴老泪:“你们都清高,不食人间烟火。这俗人就让师兄来做,这俗物就让师兄来保管!师妹,你可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呐……” 静阳闻言有些动容,缓和了语气:“可是……” “不用担心,你边上那个静竹轩我立马派人来打扫。”李承阳顿时笑逐颜开,“那我就不打扰师妹清修了,一会就把小徒弟给你带来。” 不给静阳后悔的时间,李承阳一溜烟似的跑出了静宁堂,仰天重重呼出一口气,内心无比傲然:晚膳加菜! 一路上,李承阳心里无比畅快,看到有躲懒的学子便语重心长:“学府是我们的家,都动起来,那边的草去拔了——” 看到炼药堂的弟子则和颜悦色:“通知师兄弟们该挖的挖,该炼的炼,剩下的快快下山去卖药——” 回到偏殿,看到众人翘首以盼,李承阳挺起胸膛捋了捋下巴,一脸正色道:“沈居士福泽无量得天庇佑,自今日起,便是我玉京阁学府静阳先生的首席弟子了。” 众人闻言终于放下心来,纪子琛忙向李承阳道谢,又一面叮嘱管家,明日再送两箱学费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分别之际,纪时筠很是不舍。纪时樾见状,便出言安慰:“左右不过半载,表妹就回来了。”说着,又看向林瑶,“回来正好年关,表妹若有喜欢的尽管捎信来告知,兄长定当备妥了!” “对对对,瑶瑶,我们不方便过来打扰,你可一定要写信来!” 林瑶心中暖得紧,看着纪家兄妹俩灿然一笑,乖巧地点了点头。白氏看看林瑶,又看看纪时樾,抬头与纪子琛相视一笑。 后半天的时间里,因着月老庙一事,小圆子作为“熟人”,又因着年纪小,被李承阳指派到林瑶身边,带着她熟悉玉京阁。 玉京阁其实并不大,当年不系舟云游至此,见此处隐隐有紫气脱困之兆,适合开宗立派,便将它小作修葺,修整成了一座学府。 当然,用李承阳掌院的话来讲,玉京阁的人事非常简单:有天分就修炼术法除魔卫道;剩下的就去炼药养家糊口!反正来了玉京阁,都能有一手讨生活的本事,饿不着! 林瑶忽然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短发法师,不由抿嘴轻笑:“你无忧师兄肯定天分颇高吧?” 小圆子无比自豪:“师父说,三师兄乃是百年难遇的大才!” 又道:“三师兄虽然是掌院的徒弟,但是他一身技艺全是舟院长亲自教授的。虽然才二十岁,但是术法之高,早已超越一众弟子!” 原来是舟天师的关门弟子!难怪年纪轻轻却有此造诣,连九天请神这样的至高绝技都能使! 小圆子很是尽心尽责,带着林瑶从前殿到后山药庐,再从西面演武场到昊天塔,到了东面听风崖,林瑶实在走不动了,叉着腰喘着气,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临湖小筑吸引。 只见这座小筑,遗世而独立般静立在听风崖。桂香馥郁,药草清心;风声泠泠,鸟语莺莺。篱墙一角,高大的木槿盛放着满树的粉白,纷纷扬扬的花瓣撒落在秋千架上! 林瑶有些看呆了,怔怔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三师兄的住所。” 什么?这充满少女心的梦中情屋竟是他的?天选之子的品味果然不一样! “我能进去看看吗?” 小圆子还未来得及回答,却听一声泠音从阁楼传来—— “想得美——”只见宴无忧从窗口探出半个头来,“洗澡呢,赶紧走!” 臭小子!林瑶赶忙转过身,狠狠跺了一下脚,落荒而逃。 留下宴无忧一脸坏笑:真好骗! 夜里,外头静悄悄的,林瑶坐在桌前,盯着烛火发呆。 笃笃笃—— 她吓了一跳,戒备道:“谁?” “是我。” 林瑶一听是师父静阳女先生的声音,便起身开了门。 静阳坐到桌前,示意她也坐下,轻声道:“怎么还不睡?是想舅父舅母了吗?” 初次与师父独处,也不知师父的脾性,林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抿紧了双唇点了点头。 静阳看着面前这个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的徒弟,心中一软,尽量放柔了语气:“为师独来独往惯了,不善与人交往。你既已拜入我门下,便是你我有缘,为师定当竭尽所能,只是不知你想学些什么?” 林瑶心下一动,小声试探:“徒儿体质有异,容易招来邪祟。” 静阳听罢若有所思:看来还是胆子太小,得以毒攻毒。心性强大,才能无所畏惧! 于是,她谆谆道:“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来静宁堂学艺。” 第8章 “是,师父。” 看着徒弟乖巧的模样,静阳欲言又止,最后只嘱咐:“玉京阁不比在府中,没有丫鬟和嬷嬷,日常生活全需自己打理,若实在不知或不便,尽可来静室找我。好了,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说罢起身往外走去。 翌日,林瑶准时来到静室。 静阳从架阁上取下一只木质雕花长盒,打开了放在林瑶面前。 “这支冰笛是你师祖当年传给为师的。”静阳说着取出笛子递给林瑶,“今日为师便将它传给你。” 林瑶双手接过冰笛,触感冰冰凉凉,寒意直沁心肺—— 冰笛看起来就如寻常玉笛一般,只周身隐隐环绕着似有似无的晶莹之气,实则蕴含了弱水之力,奏出的笛音如寒芒透骨,更能与吹奏之人的内力完美融合,在极致的力道下,可将妖物凝冻片刻,万分珍贵。” 师父竟将它赠给自己,可自己却隐瞒了来玉京阁的真实目的。林瑶心中愧疚,当下红了脸。 “徒儿谢过师父,只是,师父将这冰笛传给了我,那您用什么呢?” 静阳淡淡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支旧色木笛,轻抚笛身,淡然道:“为师鲜少踏足方外,有它足以。” 一个时辰之后。 “回去之后将笛曲记熟,切记,不可在夜里练习。”静阳再次叮嘱。 林瑶点点头,夜间学府众人皆要休憩,自己练习笛曲确实会扰人清梦。 自此之后,林瑶便开始了学府生活—— 静阳吃住都在静室,每日除了练笛的这一个时辰,其余时间林瑶是见不到她的。 这日,她练完笛子,左右也无聊,便跑到后山去转悠。秋日的后山透着股甜津津的味,那是东面的几株野柿子熟了。 这是一种黄色的硬柿子,肉质鲜嫩多汁,去了皮,一口咬下去脆甜脆甜的,林瑶一想到啃柿子的满足感,差点就呲溜出声了。 她提起裙摆,正要往树上攀,却见一个硕大的柿子砸在她的脚边。 她站在树下,仰头环视了一圈,却见宴无忧正悠闲地靠坐在树杈上,戏谑地看着自己。 林瑶眨巴着那双分外黑亮的眼睛,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真诚的笑容:“师兄——同门一场,你摘你的,我摘我的,可以吗?” 宴无忧抬手轻擦了下鼻子,故作思索:“你竟也食五谷果蔬?” 林瑶闻言略有些羞赧:虽然自己长得挺好看的,但是当面被人夸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怪不好意思的…… 宴无忧看她兀自低头浅笑,冷哼一声:“那边有萝卜,你去那边吃吧。” 说完一个纵身从树上飞落下来,捡起地上的柿子转身离去。 好家伙,定是那天看到了桃桃的本体,以为自己是兔子成了精! 等林瑶回过神来,宴无忧早已不见踪影。 林瑶嘟了嘟嘴,回身顾自摘起了柿子。想着药庐就在后山,便带着柿子去给小圆子分一些。 推开木门,满院子的晒架上铺满了各种药草,甘辛的气味让人忍不住舌苔发苦,可小圆子却神色如常地坐在院中捣药。林瑶从廊下拉了把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圆子,怎么这药庐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回师姐,师兄他们有的去城里卖药了,有的去村里为村民看诊去了,剩下的都去挖药了。”小圆子想了想,又补充道:“哦,还有姜师兄他们,过两日有一场丧事,他们在演武场练曲呢。” 林瑶“哦”了一声:玉京阁接的活不少啊! 又问:“小圆子,你多大了?” “十二。” “什么时候来的玉京阁呀?” 小圆子一面埋头捣着药,一面摇头:“自记事起,就在了。” 林瑶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圆子却一把躲开了:“师兄说让我离师姐你远些,你身上有,有妖气!” 林瑶噗嗤一笑,起了逗弄之心,当下面色狰狞:“那你可要当心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偷偷把你吃了!” 小圆子哇的一声逃走了—— 林瑶坐在椅子上,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咚—— 一枚硬物稳稳砸到了她的头上,林瑶捂着脑袋低头一看,竟是一枚枣子!她起身四下张望,终于在远处墙角找到了半棵探进院子的枣树,那懒懒散散坐在树上的不是宴无忧又是谁? 属猴的?也不怕枣树扎屁-股! “你一直跟着我?” 宴无忧嗤笑一声:“自作多情。” 林瑶鼓起了脸:“砸我作甚?” “你吓小圆子作甚?” “那不是你吓唬他在先吗?说我有妖气!” 宴无忧远远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自己没点数?” 难道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 林瑶猝不及防,心咯噔一下。她抓起一个柿子朝他扔去,心虚道:“胡说八道!”说完拔腿就跑。 宴无忧接过柿子,往袖子上一擦,狠狠咬了下去。 回到静竹轩,心口突然发烫。 “桃桃,怎么了?” 桃屋有气无力:“整整两个月,你和你师父日日吹御灵曲,这老子哪顶得住啊!” “御灵曲?那个早已被灭了门的御灵教的秘技?” “没错。小小的老子差点就被她揪出来了……” 林瑶皱起了眉头:“我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桃桃,挺住,等我找个合适的契机向师父坦白,师父她肯定不会为难咱俩。” “哼!” 煎熬地又过了一个月,这日,在静室,林瑶小心试探道:“师父,您教徒儿的这支曲子是……” “御灵曲。”静阳话锋一转,“瑶瑶,你还不愿道出实情吗?”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徒儿……”林瑶羞愧难当,提起裙摆往师父面前一跪,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而后静静等待师父发落。 静阳将她轻轻扶起,伸出两指扣在她的脉门处,以气用力一引,便将桃屋引出了体外。而后手掌飞快翻转,结出一个林瑶没有见过的法印打到桃屋身上。 “师父——”林瑶大惊失色,忙将桃屋护在身后。 “我若想收它,岂会等到现在?”静阳神色淡然,“桃屋乃古木之精,形如兔,精晶可以炼制换骨丹,能让妖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人。” 原来书上说的“桃屋能用来炼丹”,炼的是换骨丹啊。难怪贺家的妖物想要桃桃! 林瑶让开,静阳的法印作用在桃屋身上,先前因为御灵曲而迷糊了神智的桃桃又恢复了清明,桃桃感激道:“多谢。”便又快速钻进了林瑶的身体。 林瑶松了口气:“谢谢师父。” “不必谢我,不过因它灵气澄明,不是恶灵罢了,要不然舟师尊也不会容它在眼皮底下,”静阳又道,“受了我的印,日后它便不会受御灵曲干扰。” 林瑶闻言面上一喜:“师父,这印可能遮掩桃桃的气息?” “不能。这世间唯有神女泪才能压制妖灵之气。可惜百年难得神女泪,”静阳轻叹一声,“神女泪乃东海鲛珠,寻常人是得不到的。” 见她面露失望之色,静阳安慰道:“一般妖物都只会仗着妖力强取豪夺,而不会揣摩人心徐徐图之,更不愿浪费时间在他人身上,是以不必太过忧虑会牵连家人。” 林瑶闻言心中松快不少,转眼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为何会这御灵曲?” 静阳浅笑:“你师祖是御灵教中人。” “可是师父,您的师父不是舟天师吗?” “并不是,我只是与掌院有旧,后来加入玉京阁按着他的辈分排资而已。” 林瑶点了点头,有些忐忑:“可是师父,我,我不也是异类吗?我只是几缕残魂靠着桃桃的妖术催骨生肉,为什么御灵曲对徒儿没用?” 玉静真人闻言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柔声道:“傻孩子,御灵,御的乃是世间无主认领无法往生之游灵,而你不是。虽然是桃屋用灵术让你重新长出血肉,但那本就是你自己的生机。” 林瑶松了一口气,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自己还是自己的归属感。她不由咧开了嘴,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谢谢师父。”林瑶哽咽着,也不管静阳愿不愿意,一把抱住了她。 静阳爱怜地轻拍林瑶单薄的后背,似乎收个徒弟也不错! “好了,今夜子时,你就去西郊婆岭练曲吧。” 林瑶有些疑惑,之前不是不让晚上练曲吗? “是时候试试御灵了。” “是,师父!” 月夜静谧,整个婆岭更是鸦雀无声。 婆岭脚下有一处地陷,本是自然塌方而形成,经年累月,这里已经成了一处乱葬岗。凡是无人认领的尸体统一埋在此处,若是搬尸工懒怠些,只是草草锹几捧土,那尸身便大半都暴露在坑里,可怖得很! 第9章 宴无忧双臂抱胸,站在山岗上,看着远处那个在乱葬岗上蹿下跳的少女,不禁满腹狐疑:练功走火入魔了? 这乱葬岗此刻在她眼里,不会是琼楼玉宇吧? 宴无忧正要上前一探究竟,却见那少女忽然站定不动了,而后倏地飞入坑里! 宴无忧惊得伸手掰住了自己的下牙,眸中疑惑之色更甚,不料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只听笛音扬起,尖锐得如刀锋一般划破这吞噬万物的寂黑。渐渐婉转悠扬,如诉如泣,片刻之后,从坑里探出了无数枯瘦之手。 接着,笛音一转,那些枯手便向上攀爬—— 不多时,密密麻麻身形枯槁的游灵整齐地站立于坑周,面朝坑中央齐齐举手高揖! 而后,那少女倏地凌空而起—— 如神明降世一般,她就那样飘飘然地悬立于空中。月色皎皎,映照在她粉白的小脸上,更衬出精致的轮廓;清风漾漾,扬起发丝肆意缱绻,更显身姿玲珑,风骨傲然! 似是觉察到有人窥探,她忽地狡黠一笑,轻启朱唇,十指轻叩在玉笛上,肃杀之气霎时从笛音中传出—— 游灵听到笛声,纷纷转向宴无忧,朝他蜿蜒而来!林瑶凌驾于游灵之上,亦是步步逼近—— 宴无忧嘴角一勾,玩味地看着她,待两人不足三丈之时,解下背上的木琴,锃—— 沉沉的琴声碰撞在泠泠笛音上,游灵有一瞬的茫然,驻足不前。笛音上扬一分,琴声则低沉两分;笛音呜咽两分,则琴声清灵三分,如此几番回合,终是笛音气虚不稳,落了下风。 林瑶敲出最后一个音,收了笛子缓缓落地,所有游灵瞬间消失。 “吹得有模有样,不错!”宴无忧收了琴,往树上一倚。 都怪自己一时兴奋将师父的嘱咐抛在脑后,妄自施加内力与琴音相御,气劲消耗过大而身体透支虚乏。林瑶还未来得及张口,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往一边坠去—— 宴无忧忙上前将她扶住,故作惊怪道:“诶,不关我的事啊,你自个晕的别赖上我啊!” 林瑶靠在他的臂弯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脉动,莫名觉得很心安。她闭上了眼,放下意念和倔强,任凭虚弱感侵袭全身,无力地睡去—— “喂,别装死啊!”宴无忧轻轻晃了晃她,却见她如飘零的柳絮一般东倒西歪,恨恨道,“学艺不精逞什么强?害人害己,哼!”说罢,一咬牙,硬着头皮将她横抱起,飞速往静竹轩赶去。 一路上,宴无忧心里暗自嘀咕:也怪自己一时好奇!原本月色迷人,晚风正好。自己正荡着秋千,偷喝着桂花酿,不时拨几下琴弦感受着天人合一的畅快感! 偏自己耳力好,听到了后山的动静,追踪过去便发现了鬼鬼祟祟的林瑶!一路跟踪到了婆岭,结果…… 还好夜深人静,无人发现,不然小爷这一世清白就要毁于一旦啊! “诶,师兄——”某师弟喊道。 宴无忧心下一惊,只得背对着他:“这么晚不睡在这吓唬谁呢?” “回禀师兄,明日要下山做法事,我第一次去,有些紧张,让十三陪我练练走位。” “诶,师兄,你怀里抱着的是小师妹吗?”十三好奇道。 宴无忧瞪起眼珠子,破口大骂:“一个个半夜三更都瞎了眼了,这是小圆子,小圆子,记住了吗?” 说罢,脚底生风,蜻蜓点水般地心虚离去,只留下两个勤奋的师弟愣在原地—— “那是小师弟吗?” “师兄说是,那就是吧。别管了,这一步往哪绕来着?” 到了静竹轩,宴无忧重重呼出一口气,一抬头却见静阳正站在房门口盯着自己!宴无忧真想扔下林瑶转身就走,却见静阳默默打开了房门—— 更尴尬了!他只得硬着头皮将她抱了进去。 待将林瑶放到床上,宴无忧轻咳了几声,双手一顿比划,嘴中却蹦不出只言片语,最后只张了张嘴,一脸真诚:“师姑,她自己晕的。” 不料,静阳只轻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快回去吧。” 宴无忧如释重负,飞快逃离了静竹轩—— 待宴无忧走后,静阳关好房门,坐到床边。 “瑶瑶,算起来,为师得叫你一声师妹才是。你一直以为是桃屋把你的残魂带进了锁魂木,其实是师父耗尽自身功法才御回你的三魂,锁进了锁魂木中,”静阳苦笑几声,“师父真是偏心得紧。” 静阳磨搓着木笛,眸中泪光点点,忽地灿然一笑:“偏不让你如愿,我才不要那劳什子冰笛,就要你亲手雕的这根木笛与我为伴!” “以自身血气滋养桃屋,长此以往,终会被反噬。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说罢,她催动内力,口中念念有词,以指相引,汩汩真气流入林瑶体内。 桃屋使劲甩了甩头:怎么打了个盹,精晶修补了这么多?什么时候补的?真是睡迷糊了…… 翌日醒来,林瑶忽觉神清气爽,身体倍棒! 想起昨日婆岭之事,林瑶问:“无忧师兄知道师父会御灵吗?” 静阳点点头,欣慰道:“无忧聪慧至极,藏书楼就没有他看不懂的书,为师被人称颂的安魂术,实则是御灵术的一种——御灵安灵,无忧见过一次便知了。” “难怪昨日他能以琴相御,必是知道些克制御灵之法。” “不错,今后你再去练习御灵,可请无忧一同前往,相互切磋必能事半功倍。” 林瑶记住了师父的话,午后,摘了一篮藤梨便去了听风崖。 到了临湖小筑,见宴无忧正在练剑。剑气簌簌,所到之处惊落繁花无数,片片粉白缓缓飘落,落进他渐长的后发,抚过他精致的下颌,停在他宽大的肩膀上,美不胜收! 林瑶轻声喊道:“师兄——” 宴无忧一把跳将开来,想起昨晚的事一脸戒备:“还想干什么?离我远点——” 林瑶讪讪道:“昨日多谢师兄了。我特地摘了一篮藤梨以示感谢。” 见宴无忧仍旧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她拿起一个,在袖口上擦了擦,而后咬了一口:“甜的,没有毒。”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宴无忧用剑指了指篮子:“它留下,你走。” 林瑶乖巧地把篮子放在了石桌上:“师兄,我今夜准备再去试试,想请师兄指导一二。” “门都没有——” “师兄,那桂花酿……” 宴无忧一把跳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符封在她嘴上:“不许胡说八道!”林瑶乖巧地又是眨眼又是点头。他揭下符纸,似笑非笑,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林瑶一脸惊楞: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桃屋:你是。 林瑶抹了抹嘴角:“这不是口水,这是藤梨汁……” 真的是梨汁! “你放心师兄,喜欢我的人从宜都排到金陵,排队也轮不上你。” “那就好,别怪没提醒你,小爷是你这辈子都撩不到的人——哼!”说罢,双臂抱胸桀骜地俯视着林瑶。 “啊对对对,师兄说什么都对!” 宴无忧扯着嘴角:“丑话说在前头,今夜你要是晕了,我可不管你!” 林瑶拍着胸脯:“必不能晕!” 一连数日,林瑶确实没有再晕,反倒越练越兴奋,自从有了静阳的真气之后,整个人元气满满,总感觉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在与宴无忧对阵时,也愈发游刃有余,虽不能完全压制他的琴音,但也不像之前那般吃力,已勉强能与之打成平手。 倒是宴无忧扛不住了—— “师妹,做个人吧——看看咱俩这黑眼圈,今夜说什么我都不干了!”宴无忧瘫在矮榻上,气若游丝。 林瑶俯身居高临下地央求道:“师兄,最后一次,就这一次,成不?” “不成,真不行了,你赶紧走。” 林瑶只得怏怏离开了小筑,回静竹轩去。 赫连明澈躲在石头后瑟瑟发抖:好可怕,师妹把老三怎么了? 没过几日,早课结束之后,李承阳留下了宴无忧等人,他拿出一封请帖,面露喜色。 “少言要娶媳妇啦!以前,你们三人和他处得最好,便一道去贺喜吧。小瑶也去,你可是静阳唯一的弟子,去看看新娘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李承阳最后又叮嘱,“都穿得好看点,给少言撑撑场面。” 几人齐声道:“是,掌院。” 出了课堂,小圆子最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师兄要成婚了!” “可不是嘛,这都半年了,等得我望眼欲穿,可算等着了!”赫连明澈也高兴极了,看着林瑶啧啧几声,“师妹赶上好时候咯!” 听到喜讯,林瑶也挺高兴。她见宴无忧面色并不那么松快,心下疑惑,看看赫连明澈,又看看小圆子。两人会意,小圆子小声道:“可能是想起四师兄了。” 第10章 “老四死的太惨了,唉……”赫连明澈也压低了声音,摇头叹息,“老三和老四走得最近,我们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老四。” 林瑶明白了些,点了点头也不再开口。 白少言的老家在齐鲁岭下村,从宜都到茅岭,走官道便得五日。而大婚就在七日之后,是以几人第二日便出发赶往茅岭。紧赶慢赶,几人终于在大婚前一日的傍晚赶到了岭下村。到了村口,阴风阵阵,吹得几人直打哆嗦。 “师兄,这风是不是冷的不太对劲?”小圆子哆嗦道。 “可能是山脚下吧,格外冷些。”赫连明澈也缩了缩脖子,“老大怎么也不出来迎迎?” 宴无忧一直默不作声,站在草垛上,瞭望了一圈,便顾自往村里走去。几人见状赶忙跟上。 “奇怪?怎么大师兄娶亲村里却这般冷冷清清的?”小圆子冷得牙齿咯咯响。 的确有些怪异!林瑶也觉察出几丝不对劲来。按说村里若有人家办喜事,总少不了吹吹打打。再不济,大路也该铺些炮仗,好迎新娘子进门。 可是几人一路走来,还未入夜,家家户户却紧闭大门,听不到一丁点动静。整个村子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几人在一处挂着大红灯笼的院落前站定,院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红色喜字,应该就是这里了。 小圆子敲了敲门,喊道:“有人吗?” 却见一个陌生的女子从屋内出来。这女子身形娇小,一双细长的眼分外灵动,眼角一颗泪痣更衬得她楚楚动人。她盈盈几步走到院里,略欠身点了点头将几人迎进了屋。 待进了屋,便见白少言正坐在桌边剪着红纸。 “坐吧。屋子简陋,师弟妹们莫见怪。”白少言说着,转头对那女子道,“芸娘,受累了。”那芸娘乖觉地摇了摇头,便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那是大嫂?大师兄好福气!”赫连明澈憨笑起来,“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瞧大师兄这一脸红光,着实叫我等羡慕得紧!” 宴无忧接话道:“是啊,半年不见,大师兄这气色可是比在玉京阁好多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盯着白少言皱起了眉头,“只是觉得师兄这通身的气度不太对。” 赫连明澈一听也颇为赞同,盯着白少言啧啧称怪。 白少言看着几人古怪的神色,苦笑了几声:“回来那会和村民起了冲突,坏了一条腿。”说着,晃了晃自己的裤腿。 几人一看,果然那左腿裤管空空如也,原是断腿之痛,难怪生生将一个人的意气都消磨殆尽了…… “怎么会这样?”一直默不作声的林瑶开了口。 白少言摆了摆手:“不提也罢。” 林瑶又小声道:“大师兄,嫂子也是村里人吗?” “那倒不是。芸娘是个孤儿,投奔到此,见我这屋子一直空着,便借宿在这屋里。期间来过玉京阁几次,”白少言咳了几声,缓缓道,“这一来二去,我便与她生了情愫。半年前,我与掌院说明缘由,便回来准备成亲。” 几人听罢纷纷点头。 “怎的婚期拖了这么久?是因为腿的缘故吗?” 白少言点点头,不再多言。沉默了一阵,他才开口:“芸娘原本劝我,我如今这身体,不如就不再操办婚礼了,直接拜了天地就这么过日子,她不在意这些虚礼。” “嫂子说的也没错。”赫连明澈点头附和。 白少言却定定地看着众人,摇头道:“可我不愿。” “先吃饭吧。”芸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他呀,就是想见见你们,固执得很。” 这还是几人第一次听芸娘开口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透着股吴侬软调,听着倒是个温柔的女子。小圆子与赫连明澈打心眼里为师兄高兴,更觉得芸娘如此不离不弃难能可贵。 一桌子菜虽算不上丰盛,倒也样样俱全,众人说说笑笑,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晚膳过后,白少言几人聊起了往日在玉京阁的情景,几人开怀畅聊,好不痛快。末了,白少言看向宴无忧:“你还在查老四的事?” 几人未防白少言竟会提起无心,均是一怔,宴无忧轻叩着桌子,垂眼点了点头。 “以你的聪慧,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宴无忧轻嗤了一声,定定道:“犯我师兄弟者,我绝不姑息。” 白少言听罢怔了一下,端起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而后讪然一笑,端了杯子一饮而尽。 “你当时出了事,怎么不让人捎封信来观里?”宴无忧叩着桌子漫不经心问道。 芸娘却嗤笑一声:“告诉你们又能如何,你们这些捉妖之人还能出手对付这些村民不成?” 小圆子闻言面上有些尴尬,小声道:“至少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治腿……” “腿骨都生生被砸碎了!”芸娘恨恨道。 “可这究竟是为何?”赫连明澈也怒了,不由提高了几分嗓音,“大师兄向来与人为善,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要这般对付他!” “时辰不早了,明早还要忙活,都早些歇息吧。”白少言淡淡道。 “可是师兄……” 赫连明澈还想再追问下去,白少言却摆了摆手。众人见他始终不肯吐露缘由,想来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也不好再多言。 芸娘看着众人,缓和了神情,浅笑道:“家里就两个房间,委屈你们师兄弟几个挤一挤,小师妹就与我一道歇息吧。” 几人纷纷点头赞同。 白少言因为腿脚不便,便和宴无忧几人歇在楼下客房,林瑶则和芸娘上了楼。走到楼梯尽头,似有感应一般,她蓦然回眸。宴无忧正抬眼望着她,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懂了含义:有怪。 回到房间,芸娘将边榻收拾出来,铺上被子。回身拉住了林瑶的手,亲切道:“山里不比外头,夜里冷得很,小师妹一看就是娇养惯了的,今晚你就去睡床上。” 林瑶忙抽出手:“这怎么行,嫂子明日可是新娘子,今晚得好好休息。”芸娘却执意不肯,林瑶也不再推脱,两人各自梳洗之后便熄灯就寝。 林瑶躺在床上,心口隐隐发烫,她知道桃桃在向自己示警,于是轻轻拍了拍心口,让它不用担心。 这晚,林瑶睡得格外警醒。约莫到了子时,正是半寐半醒,芸娘突然从边榻上坐了起来。月色拉长了她的影子,投映在白墙上,分外阴森可怖。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她悄悄走了过来,坐到床边,俯身盯着林瑶。 林瑶闭着眼,只感觉自己乱跳的心和芸娘呼出的冰冰凉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芸娘故意伸出手指,刮在床板上,发出咯吱吱的声音。见林瑶一直闭着眼,她忽然伸手抓向她的心门—— 林瑶蓦地睁开眼,芸娘舒展双唇,笑意盈盈地扯着被角:“看你踢掉了被子,想给你盖上。” “可你忘记收回你的牙了——” 芸娘的笑容僵住了。她努了努嘴唇,将两颗尖锐的獠牙收进嘴里,朝林瑶吹出一口气,似笑非笑:“睡吧,明日还有一场好戏要看呢!” 林瑶忽然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别怪我,我也不想害人。”芸娘看着沉睡的林瑶喃喃道,“本来我是打算等明日大婚之后,和少言一起远走高飞的,若实在逃不了,便就一起死了罢了。” 芸娘忽地眸光一闪,杀气瞬间凝聚在周身,她死死盯着林瑶的心口:“可是你来了,我改变主意了!少言可以重新做人了,我也不想死了!那么,只能你死了——” 说罢,四肢长出绒毛,手足化为利爪,就在尖利的爪牙刺进林瑶心门时,宴无忧破窗而入,一掌将符咒打在了它的额头,与此同时,假装中了魅惑而沉睡的林瑶掌心聚起紫火,倏地起身拍入它的心口—— 呜呜呜——芸娘痛苦尖叫,皮毛焦烂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两人掌灯一看,原是只狐狸。 “芸娘,别再执迷不悟了——”白少言一瘸一拐上了楼。 芸娘化回人形,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少言:“少言,是你……是你告诉了他?” 白少言摇了摇头。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大师兄’不是大师兄。”宴无忧面色沉静,“那封请柬上的字迹一样,深浅却大相径庭。病重得连笔都握不稳了,却还要成亲。必是出了什么变故,大师兄只能以发喜帖的方式见我们。” 他眸光一凛,继续道:“直到见了大师兄,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根本看不出一点病态,可他剪纸时,一个笔画要剪三次才能将其顺利剪下来,这不是很矛盾吗?” 小圆子挠了挠头:“为什么会这样呢?” 宴无忧定定地看向白少言:“大师兄,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白少言看着芸娘叹息道:“芸娘,该来的总会来。”说着,他拖着残腿兀自在桌边坐下,缓缓道来…… 第11章 岭下村在茅岭山脚,而茅岭非常广茂,又连接着无数连绵的原始山脉,是以山岭深处有些自然形成的精怪,只在岭上活动,甚少与人为害。 芸娘便是岭上的一只狐狸,也不知生活了多少年,慢慢修成了精。 白少言的父母是这岭下村的普通农户。两口子踏实能干,日子过得也不差,甚至盖了楼房准备给白少言将来娶媳妇用。可惜天不遂人愿。白少言十岁那年,跟着父母上山打板栗,不料遇到了野狼。那是一头快要修炼成妖的狼,双眼猩红,力量奇大无比! 一家三口跑不掉,又打不过。父母为了能让白少言逃下山,不顾狼妖撕咬,死死拽着不肯撒手。瘦弱的白少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狼妖爪下! 可一个十岁的孩子,又哪能跑得过狼妖呢?就在狼妖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之时,一只棕黄的狐狸突然从林中窜出来,一头撞在狼妖身上—— 狼妖被这猛然一撞,踉跄着翻倒在地。许是滔天愤怒,这一刹白少言忘了害怕,他抓起地上的树枝,狠狠朝狼妖扎去! 咯吱——树枝应声而断,狼妖却只是擦伤了皮毛。就在它恶狠狠地重新扑向他时,那狐狸又发起了攻势。只见它身形骤然暴涨,竟大过了那头野狼—— 原来是只狐妖! 一狼一狐扭打在一起,很快,野狼落了下风。狐狸趁势发出致命一击,狠狠抓向它的脖颈——野狼倒地抽搐,不多时,连仅剩的几声低嚎也逐渐没了声息。 温热的狼血飞溅在白少言脸上,逐渐在他脸上冰冷凝固,他看着野狼的尸体,心中的满腔愤懑泄出了大半。 狐妖受伤也不轻,舔了舔伤口朝他走来。白少言憎恨妖物,虽不知这狐妖为何会攻击狼妖,阴差阳错救下自己。可妖就是妖,心性残暴,保不准它现在就要杀死自己。于是,他抓了一把地上的碎石就朝它砸去—— 出乎意料,狐妖并没有扑上来。它只是呜呜几声,而后身形逐渐变小,又回到了初见着它时的样子。它侧过身子,小心地伸出一只后爪,又呜呜几声。 见狐妖没有敌意,白少言松了口气,又见它一直伸着后爪示意自己看,于是他就当真仔细端详起来。这爪子往上一寸处,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褐色伤疤,因着伤疤的缘故,此处已经长不出毛,原本毛绒绒的腿便秃了一块,有些难看。 “你是去年在梅子园踩中陷井的那只小狐狸?” 狐妖点点头。 竟还能听懂人话!是了,去年在梅子园,有一只小狐狸误入陷阱,夹伤了腿,白少言见它可怜,便将它放了。 “倒是只知恩图报的妖。”想起父母惨死的情景,又咬着牙恨恨道,“你走吧,别做坏事,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白少言边说边往山下走去,可狐妖却蹒跚着远远跟在他后面。他原本不想理会,可是转念一想,一会自己还要找村民来山上寻找父母的尸体,若村民发现这只狐狸是妖,肯定会打死它的。 于是他定定地站住,回过头,恶狠狠地喊:“滚,别跟着我——”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 他听着身后小狐狸渐渐变小的呜呜声,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回村之后,白少言在村民的帮助下,安葬了父母。自那之后,小狐狸每晚都偷偷过来看他。起初,他会驱赶它,几次之后,见它冥顽不灵,便也就不再理会。 再之后,他毅然收拾了行囊,准备去玉京阁学习术法,立志斩尽世间妖魔,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临行前那晚,他一改往日的不理不睬,而是把门打开,将它唤了进来。 “小狐狸,我要去做捉妖师了。” 小狐狸愣了一下,似不懂何为捉妖师,却很高兴白少言没有驱赶它,还跟它说话,于是眸中瞬间亮起星辉一般亮了起来,直冲他又是点头又是摇尾巴。 白少言摇了摇头,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要离开这里了。”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以后我做了捉妖师,学了本领,就要捉妖除害。你也是妖,若是敢害人,我绝不手软,听到了吗?”说罢,用手作势在它脖子上砍了几下。小狐狸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顺势在他手上蹭了蹭。 妖也有好坏吧,跟人一样。 白少言这样想着,便留下了狐狸。那晚,小小的白少言和小狐狸同塌而眠,他悄悄跟它说了很多很多话。就像父母在世时那样,他把原本要跟家人说的话都一股脑跟小狐狸说了…… 第二日,白少言离开了岭下村,小狐狸一直送他上了牛车,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茅岭。一别十五年,小狐狸修出了人形,找到了白少言。 “之后我便离开了玉京阁,回到岭下村,准备和芸娘成亲。”白少言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那你的腿呢?”宴无忧问。 芸娘却啜泣起来,哽咽道:“都怪我,才修出人形便急急地下山来。不小心在人前露出了尾巴,村民将我围了起来,想要杀死我。少言为了救我,才被他们打断了腿,差点丢了命!” “芸娘,我已经丧了命了,你怎么就不肯相信呢?” 几人闻言俱是一惊! 白少言苦笑道:“别再执迷不悟了,放手吧。” “不——”芸娘声色凄厉,“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让你偿命?别跟我说什么村民无辜,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他们才该死——” 她转头看向林瑶,似魔怔一般:“只要杀了你,只要杀了你,少言就能活了!”说罢,眸中闪过狠厉之色,挣扎着扑向林瑶。 宴无忧抽出符咒打在她身上:“明知道不可能得手,又何苦?” 白少言看着芸娘痛苦的模样,有些不忍,可又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继续:“我断腿之后,芸娘妖性大发,想要杀死村民。我劝住了她不杀人,可她心中愤恨,就以摄魂妖术将他们短暂地失了心神。” “终究是我自作孽,断腿后没几日,我便撒手人寰了。” “芸娘始终不肯接受现实。强行将我的魂魄禁锢在身体中,以自身精元为我续命。可她精元有限,长此下去,必精力耗尽而亡。于是,她便每月吸食村民的生机……” 赫连明澈一听,一掌拍在桌子上:“作孽啊!” “难怪我们进村的时候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原来是被妖怪摄魂夺魄了……”小圆子嗫嗫道。 林瑶蹙起了眉头:“那这些村民……”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暂无性命之忧,可长此下去,必会生机枯竭,终难逃一死。”白少言答道,“所以才引你们来此,想要做个了结。” 他又看向芸娘,“芸娘,我有错。你初通人性,我却没能好好引导你,反让你陷进这人世情爱之中;更不该有悖天道,不顾人妖殊途,执意娶你。我落得这般乃咎由自取,与人无关。” 芸娘看向众人,忽的轻笑起来,而后幽幽道:“是不是在你们眼里,妖就是心狠手辣,残暴无情的?我是恨他们,可我没想让他们死。我明知道少言召你们来的目的,可我并没有反对。你们是他最亲的人,我想让你们见证我们的婚礼,至于婚礼之后,我本想带着少言逃到山里去,找一处好地方,清清静静地过完最后一段日子。” “但我确实对小师妹动了杀念。”芸娘垂眸,“换骨丹的诱惑我怎么拒绝得了呢?” “换骨丹?”几人异口同声道。 芸娘冷笑一声:“难道你们不知道,她身上藏着宝贝?若是妖吃了,就可以变成真正的人!” 宴无忧低头轻咳了一声,余光瞥见林瑶正心虚得抠着手指,心中不由冷哼。 芸娘哀求道:“我求求你们,救救少言,我不杀人也不害人了,用我的命换,行吗?” 白少言眸中泛起泪光,神色哀然:“芸娘……” 林瑶道:“村民被你夺取生机之后,丧失心神,你造下如此业障还执迷不悔?又因为一己私欲强行将大师兄的魂魄禁锢,使他不得往生。芸娘,这究竟是在救他还是害他?” 芸娘闻言浑身一怔,讷讷道:“我,我……” “你造下业障无法往生,难道还要让大师兄也陪着你魂飞魄散吗?” 芸娘忽地伸手为爪,划破自己的手臂,将妖血淋到符咒上—— “芸娘——”白少言惊呼道。 “小心——”宴无忧边喊便结起一个护阵挡在众人面前。 只见妖血浸透符咒,符咒的压制之力瞬间减小,芸娘猛然发力,通身散发出猩红之气—— “我愿散尽修为,将精血悉数奉还,弥补过错,但求给我一个与少言一同往生的机会——”芸娘痛苦道,随着话音落下,原本娇嫩的容颜逐渐干枯,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一缕游魂虚弱地浮在空中。 宴无忧看向白少言,见他点了点头。他却突然问道:“大师兄,老四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2章 几人均是一愣。 白少言摇头苦笑:“还是瞒不过你。那幅画是我交给老四的,当时你没猜错,那画中少了的正是一位僧人。” “他手上戴着一串菩提珠?” 白少言十分诧异:“你怎么知道?” 宴无忧嗤笑一声,眸光凛冽:“见过。” “老四的死,我一直很内疚。那画是我下山时,一位年轻公子托我转交给老四的。现在细想起来,那位公子似乎身体不大好,唇色发白,面容倒是隐隐与老四有几分相像。” “当时你为何不说出实情?” “因为那时芸娘已经和我在一起了,我怕将她牵扯进来,怕你们发现她的身份不容她。况且,你已猜出是那画中僧作怪。”白少言歉疚道,“我只知道这些,画中的玄机,我确实不知。” 宴无忧点了点头:“准备好了吗?” 白少言看向芸娘的游魂,两人相视浅浅一笑,而后郑重道:“有劳了。” 宴无忧当下双手迅速交叠起印,口中诀起,白少言的躯壳慢慢消失化出魂魄,与芸娘的魂魄一起渐渐化为金色光点,最终消散。 心口隐隐传来温热之感,与当时在贺家墓里一般。只不过,这次的热流少了不少,看来这功德的多少与妖物的实力有关。 “老三,大师兄和芸娘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吗?”赫连明澈问。 几人闻言都朝宴无忧看去—— “冥冥之中自有造化,哪是我能决定得了的?我要是真有这本事,你就不怕到时候把你和许姑娘送到一起?其实去许家做个赘婿也不错啊二师兄。” “呸呸呸——”赫连明澈急得跳脚,“真行也不能这么干呐!” 林瑶不明所以:“许姑娘是谁?” “就是石谷镇上的富户许员外的女儿,觊觎二师兄很久了……”小圆子兴致盎然地正要讲述,却被赫连明澈一把捂住了嘴。 “都歇着吧,明日直接启程回玉京阁。”宴无忧说完,往房外走去。 第二日一大早,宴无忧等人便被村民的动静吵醒了。 因着芸娘将生机都还给了村民,整个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天还未亮,家家户户开始生烟起灶。鸡鸣声,耕牛声,夹杂着狗吠,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更有妇人训斥着懒怠不肯起床的孩童。 看到这样生机盎然的村子,几人不由会心一笑。 “师姐怎么还不起床?” “昨日受了惊吓,让她多睡会吧。”宴无忧道,“小圆子,你年纪最小,村里的婆婶最喜欢了,不如去村子里讨点吃食?” 小圆子嘟起了嘴:“师兄,我是捉妖师,又不是和尚……” “那你想吃二师兄做的饭吗?”宴无忧吓唬道。 小圆子拼命摇了摇头。 “那还不快去!” 赫连明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着小圆子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有这么难吃吗?” 不多时,小圆子就带着一布兜热乎乎的包子回来了。赫连明澈拿起一个尝了尝:真香! 一直到午膳时分,林瑶还未下楼。众人顿觉不妙。 几人来到林瑶房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几人正想冲进去,顿时又犯了难:若是小师妹只是睡熟了,几个大男人贸然进去也不合适。 宴无忧和赫连明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小圆子:“小师弟,你进去看看。” “可是师兄,为什么要我进去看啊?” “因为男女有别啊,你是小孩子没关系。”赫连明澈解释道。 宴无忧摸了摸他的头:“不要怕,师兄就在这里。”赫连明澈赶紧点头以示鼓励。小圆子正要推门而入,忽地顿住了脚步。他回身抬头望着宴无忧,一脸天真地问:“三师兄都抱过师姐了,不算有别了吧?” 仿佛闻到了瓜的气息,赫连明澈盯着宴无忧,企图从他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宴无忧张了张嘴,又捂嘴咳了一声,而后正色道:“师妹练功走火入魔了,我做师兄的不能袖手旁观吧?” “哦……” “别磨叽了,万一你师姐真出事了你可就罪过了!”小圆子闻言点了点头,又敲了敲门,“师姐——师姐,你要是不出声,我就进来啦!” 寂静无声。 小圆子正要推门,却听里面传来林瑶虚弱的声音:“别——我没事。” “师姐这声音不对劲啊,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小圆子担忧道。赫连明澈也点头道:“师妹这声音如此虚弱,会不会是昨日受了惊吓,病了?”说着转头看向宴无忧,“老三,还是你进去看看吧。” 说完,拉着小圆子往楼下走去。 没辙! 宴无忧硬着头皮进了房间。却见林瑶整个人蜷缩在床上,似万分痛苦一般,紧紧抓着被子——宴无忧心中一惊:“师妹,你怎么了?” “热水。”林瑶痛苦地挤出两个字。 宴无忧连忙倒了杯热水,见她面色煞白,整个眉头都扭在了一起,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将她小心拉起一些,靠在自己怀中。 “小心烫。” 一杯热水下肚,林瑶腹痛稍舒缓了些,虚弱地开口道:“谢谢。” 这一声谢谢让宴无忧有些不知所措。 初次见她,是在月老庙。面对妖物,她聪慧果敢,一往无前。面对表姐,却温柔乖巧。在贺家众人面前,又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戏精,不去唱戏可惜了!这便是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 之后她来了玉京阁。行事大胆,伶牙俐齿,睚眦必报!离开纪家的她,完全放飞了自我,原来这才是她的本性。活脱脱一个夜叉!偏又长了张娇滴滴的脸,表里不一…… 此刻的她,却如一只柔软的小兔子,温顺地听从他,柔婉地依靠他。如此温良无害,还真是让人不适应。 正兀自出神,却感受到怀中之人动了一下。宴无忧回过神来,将她轻轻扶着放躺到床上,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柔了些:“可是病了?” 林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拉起被子,蒙着头支支吾吾:“是那个,那个月事。”说完,脸腾的一下就热了。 幸好蒙着头,不然自己脸红的窘样都被他看到了! 宴无忧闻言慌乱地“哦”了一声,立马跳开几步。女子的月事他还是略懂的,瞬间耳根烧得厉害,忽又想到了什么,硬着头皮问:“那个,要几日,能启程?” “七日。” 宴无忧尽力让自己语气平静:“那你先休息,我去烧点热水。”说着,健步如飞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待宴无忧离开,林瑶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重重地吸了几口气。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自己其实比沈嬑大一岁,如今已经十九了,自从活过来以后,三年了,从未来过月事。舅母还曾问过自己,怎么还未有月事,自己怕舅母担心,便谎称自己身体不好,还未到时候,怕得再过些时日。 虽然骗过了舅母,但自己确是清楚的。定然是因为魂魄不全的缘故。如今因为捉妖除祟积了功德,所以魂魄渐渐得到了滋养,身体就越来越殷实了。 宴无忧从林瑶房间出来,赫连明澈和小圆子早已等在楼下。 “老三,师妹到底怎么了?” “三师兄,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宴无忧扶着额,犹豫了一会,正色道:“正要跟你们商量,师妹她身体抱恙,需得调养七日方可启程。” “七日?”两人异口同声。 宴无忧点了点头。赫连明澈和小圆子对视一眼,彼此郑重点了一下头。赫连明澈神色认真:“老三,师妹就交给你了,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宴无忧看向小圆子,小圆子也一脸认真:“师兄,我还要赶回去做药呢。” 最终,只留下宴无忧照顾林瑶。 晚膳时,林瑶已经起身下楼,两人相对而坐,盯着桌上的一盘奇形怪状的包子沉默不语。 “师兄,虽然我不挑食,可是你做的包子,确实,长相独特。”林瑶率先开口。 确实难以下嘴。 宴无忧心里虽然这般想着,可毕竟自己第一次下厨,被人这般打脸,很不是滋味,于是两手一摊:“你行你上。” 最终两人达成一致,厚着脸皮敲开了隔壁家的门…… “慢点吃,看这俩孩子,饿坏了都。” “谢谢顾大婶!”林瑶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们俩成亲了没有啊?” 宴无忧一听,猛然呛了一口饭,正要开口,顾大婶给了他一个眼神:“我懂我懂。这么俊的少年郎和姑娘,怎么家里会不同意呢?”说完看着他们俩,和顾大叔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林瑶忙放下筷子摆手道:“婆婆,不是,我们不是……” “我懂我懂,小年轻面皮薄。不用害臊,两情相悦又不是丢人的事。只是不知家人会否太过难过而伤了身子。” 第13章 得,越描越黑! 宴无忧扶额讪讪道:“过几日我们便回去了。” 顾大婶一脸欣慰:“那就好,那就好。”顾大叔和蔼道:“若是不会做饭,这几日就在小老头家一起吃,女娃娃也好跟着老婆子学学。” 林瑶只得点了点头。 “大叔,大婶,我们也不好吃白食,有什么活需要我干的,尽管吩咐。”宴无忧道。 “好好好,年轻人是该勤劳些,才能为家人遮风挡雨。” 自此,宴无忧便和林瑶开始了蹭吃蹭喝的日子。当然,好吃懒做以逸待劳是可耻的,于是两人过上了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 白天,宴无忧跟着顾大叔浇麦、耕地、割晚稻,有时候也会叼着草根去放羊,顾大叔很喜欢这个话多又能干的小伙子,有前途,是个好小子! 林瑶就留在村子里,跟顾大娘挑菜叶、揉面粉、包饺子,有时候也会哼着小曲缝衣服,顾大婶很喜欢这个话少又乖巧的小姑娘,不聒噪,是个本分人! 七日之后,两人将白少言家的最后一袋面粉给了顾大婶,顾大婶为他们做了一包裹的包子和大饼当干粮。 “大叔,大婶,这些日子多谢你们了。”林瑶真诚地告别道。 顾大婶拉着林瑶的手,万分不舍:“好孩子,路上小心。”又转头嘱托宴无忧,“别只顾着赶路,小心娘子的身子。” 宴无忧已经很好地适应了这个新身份,很顺口地应下了:“好嘞。” 两人行至村口,忽听从茅岭深山传出一声巨响,不禁面面相觑:出事了! “绝不能让妖物下山,祸害村民!”宴无忧说完,脚下生风,回身飞速往茅岭赶去。林瑶连忙运气飞身跟上—— 到了林子深处,两人仰头看着面前这条老树墩般粗的大白蛇,那大蛇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也在看着他们,不时吐出猩红的长信子嘶嘶作响—— 就是它!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咱俩够它吃吗……”林瑶拽了拽宴无忧的袖子,嗫嗫道。 “它不会也是冲你来的吧?”宴无忧歪着头悄声道。 林瑶有些心虚:“我哪知道。” 却见那大蛇的脑袋忽地化出了一张人脸,面色阴沉:“把换骨丹交出来。” 这下林瑶没法否认了,她拍了拍心口,传声道:桃桃,冲你来的! 桃屋:真是桃落茅岭被蛇欺! 她看着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脸,讪笑道:“蛇大哥,你看你都能化出脑袋了,过不久就能化出全身人形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少唬我,人形和人不一样。”大蛇阴狠道,“凭什么人能活在光明之下,而我们妖就算修出人形也如过街老鼠一般,见不得光,终日躲在这深山老林不见天日!” “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宴无忧抽出破风剑,“深山老林有什么不好,看你又白又胖的,不比山下的人过得好?” “巧言令色,敬酒不吃吃罚酒——”大白蛇说罢整个蛇头瞬间昂起,呲着两颗尖锐的蛇牙,尾巴重重一甩,带起一股强劲的风朝两人袭去—— 两人轻盈一闪,躲开了它的攻击,却听嘭的一声,先前两人停留处的那棵大树却应声倒下。宴无忧拔出破风剑,以气御剑,剑身飞速翻转着朝大蛇击去。林瑶运气将掌中紫火化为数团紫色小火花,如暴雨梨花般朝大蛇攻去—— 这大蛇虽然身形粗壮,蛇姿却一点也不笨重,几下躲闪,避开了要害处。而后尾巴又是重重一甩—— 两人顺势腾空而起。宴无忧一边御剑,一边燃起符火,以剑气将符咒的压制之力打向大白蛇。林瑶催动口诀,快速交叠变换手印,紫火大盛,渐渐聚成一个巨大的紫色之穹,将大蛇笼罩起来。 宴无忧趁机结印,打向它的七寸—— 大白蛇见势不妙,它拼命甩动尾巴,打破紫色结界,扭头就跑! 两人岂能放它归山?运起轻功一路紧追不舍——待追到一个山洞口,大蛇忽然消失不见了。此时已快正午,外头阳光甚好,两人站在洞口往里望去,里面却是漆黑一片。 “小心。”宴无忧说着燃起一团符火扔向洞内。这片黑暗似能吞噬万物一般,符火探进洞内瞬间就熄灭了。 林瑶心中一沉,面上不由染上几分凝重。掌心紫火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桃桃蓦地化出原身站在两人面前,急切道:“我感应到了树妖的气息,这是我们树族特有的感应本能。” 宴无忧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桃桃:“树妖?他乡遇故知,你不进去探探?” 桃桃翻了个白眼,而后释放出一缕紫气探进洞内,不消片刻:“果然不出所料!它就在地下河中,可我却看不出它是什么。”说完,又迅速化为点点紫光钻进了林瑶体内。 “桃桃,辛苦你啦,元灵出窍太过费神,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林瑶说完与宴无忧对视一眼,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眼神。 宴无忧燃起几张符火,同时扔进洞里,这次符火熄灭的没那么快了。他又一连扔了几次,直到符火能正常燃起为止。 “邪气散的差不多了,进去吧。”宴无忧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兹地点燃,往洞内走去。林瑶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两人就着微弱的火光在洞内四下查探。 “奇怪,要如何从这里下去呢?” “别急,它在下面看着呢。”宴无忧冷笑一声,接着朗声问道,“好玩吗?” “唉——”随着这一声叹息凭空出现,忽地两人脚下似空了一般,身体直直往下坠去。黑暗中,林瑶本能地紧紧拽住了宴无忧的手臂,宴无忧则顺势将她护在怀中。 片刻之后,两人感觉脚下一实,似是踩在了湿湿软软的泥地上。 这是另一个山洞,没有阳光,也没有山风,就好像是一个倒长在山里的地洞,与世隔绝。无数蓝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如漫天流萤一般,亦如浩瀚星河,无边无垠。两人的双眼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闪烁的蓝光也不觉得晃眼。粼粼闪闪的是一条广阔的地下河,河中央盘着一条月白色的大蛇,正是山中的那条! “怎么,特意约小爷来此,就是看你洗澡么?”宴无忧戏谑道,“藏头藏尾,都不敢以真面目相见,你是有多见不得人!”宴无忧忽地话锋一转,目光凛凛道,“还是怕我认出你?” 大白蛇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随着笑声落下,它却变成了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宽大的斗篷连着大帽将他大半个身子包裹起来,黑色面罩从额头覆至上唇。 洞中漫天的莹莹蓝光映照在他的唇上,呈现出一种暗沉干涸的灰白色,虽看不出容貌,从声音和嘴唇来看,应是个身有顽疾的年轻男子。难怪要夺取换骨丹! “都病成这样了,不好好准备后事,跑来这深山老林选坟地?”宴无忧讥讽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黑衣男子并未接话,反而顾自抬头看着那些莹莹蓝光,轻笑道:“看看这些小家伙,它们比外面任何一种虫类都要精致!可惜,若是去了外面,它们便如普通的虫子一般,再发不出这美轮美奂的蓝色光晕。” “它们一生只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潮湿山洞里,靠着这些蓝光捕食飞虫。可食物就这么多,不出去只能饿死;一旦出去,失去了蓝光便失去了捕食的本领,一样也是死。你们说,造物主公平吗?” “若能活得下去,我又何必如此?你们都是修道之人,怜悯苍生,怎么就不能怜悯怜悯我呢?” 林瑶语重心长道:“阁下有病就去治,何苦夺他人性命。” 黑衣人却看着她似笑非笑:“以身证道,不也是你们道门的宗旨吗?” “以身证道,证的是浩然天道,你也配?大道三千,条条皆可证,杀你,亦可正道!”宴无忧说罢,四指交叠掐诀起印,催动破风剑,剑身翻转化出数道气剑,齐齐朝他攻去—— 林瑶也紧跟其后,双手交叠,变换手印,掌中紫火化为漫天紫雨,带着灼烧之力打向黑衣人! 却见黑衣人凌空而起,御起一阵冰冷透骨的强风,如飓风一般旋转,而后从飓风中伸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挡在面前,挡住了两人的攻势。 飓风和大掌随之消失,一个着灰白色僧服的年轻僧人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见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而后手中那串菩提珠渐渐散发出金色光芒,接着大喝一声:“去——” 宴无忧和林瑶脚下骤然出现了一个金色芒星法阵,将他们困在阵中。宴无忧的目光冷到了极致:“是你——” 那和尚面上不露悲喜,声音却颇为浑厚:“施主,别来无恙。” 那黑衣人依旧凌驾在半空:“这洞中狭隘又无炁,你的破风剑根本施展不开,我无意与你为敌,留下她你自可离去。” “少言的画是你给的?” “不错。” “只一点我始终想不通,无心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与这妖僧狼狈为奸将他取心害死?” 第14章 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许是笑得厉害了,竟咳嗽了几声,声音却是平静:“无心无心,自是没有心。我只是取回了自己的东西罢了。好了,你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黑衣人看向和尚,“空明,让他走。” “我的去留还轮不到杀人凶手决定。区区一个无相摩罗阵,竟妄想困住我——”宴无忧说罢,也跟那和尚一般,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个巨大的金色罗汉出现在他身后。 只见这罗汉的大脚往地上一跺,原本金光大绽的法阵瞬间黯灭,与此同时,山洞发出轰轰的声音,伴随着碎石滚落下来—— “你疯了吗?山洞会塌的——”黑衣人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宴无忧却扬起嘴角,神色决绝:“既不能活,便一起死!” “空明,杀了她速战速决!”黑衣人说罢,御起冷风朝宴无忧打去—— 那和尚得令,使出五毒追砂掌攻向林瑶。林瑶虽然身法灵巧,却也不敌这阳刚十足的硬气外功。 宴无忧一面同黑衣人周旋,一面要分心保护林瑶,而驱动罗汉又极其耗费法力,一番对阵下来,逐渐体力不支,罗汉之力也逐渐消失—— 空明和尚见状,趁机使出蛇行术,绕开宴无忧直直朝林瑶袭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瑶取出冰笛,半数修为凝于掌心,催动冰笛中蕴含的冰魄之力,一道寒芒瞬间将空明冰封了起来。宴无忧得到了喘息,趁机甩出破风剑,化出一排气剑直直射向黑衣人。黑衣人连连躲闪,还是被剑气划开几道口子。宴无忧乘胜追击,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因着消耗巨大,林瑶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摁着心口瘫倒在地。冰封术随即消失,空明目露凶光聚气罡风卷土重来—— 桃屋感受到了巨大的杀机,连忙出来保护林瑶。此时的桃桃,与之前大不相同,体型大了数倍,如同神兽一般,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场!它飘然升腾至河面上空,耳上铃铛急速摇响,随着节奏的起伏,只见整条地下河的河水飞速旋转起来,无数根褐色藤蔓如鬼手般从河里伸出朝空明缠去—— “古灵藤——走!”空明惊恐道。说罢,他闪入黑衣人体内,两人瞬间消失不见了。 宴无忧收回破风剑,狠擦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喘着气:“有意思,小东西还能进化?” 桃桃一脸鄙夷:“孤陋寡闻,老子乃是太炎树王桃屋!之前小是因为我的精晶只有一半了,现在精晶长大了,老子自然也就变大了!” 宴无忧指了指鬼手:“亲爱的王,请问这古灵藤是你的兵吗?”不料那古灵藤竟化作一个紫衣少女,从河面款款而来:“小桃桃,我们又见面了。拿来吧!” 桃桃耷拉着长耳朵,一脸不情愿:“哎,好不容易修补出了一点,又得掰下来……”说着咬牙哎哟一声把一小块精晶给了紫衣少女。又道:“人有好坏,妖亦如此。她是好妖。” 少女接过精晶,对林瑶道:“小桃桃对你可真好啊!为了让我救你,用它的精晶来交换。你们可知,这精晶不仅可以炼制换骨丹,还可以洗练心脉,多少人趋之若鹜!只不过它一直在太炎山,那里是妖王的地界,没人敢去。” 林瑶揉了揉桃桃的脸,感动极了!宴无忧看向她:“所以这些妖物之所以会找上你,都是因为桃桃?”林瑶点了点头。 宴无忧扶额道:“虽然我知道,你们俩一定有没法分离的苦衷。但是有没有什么办法遮一遮它的气息?不然咱这一路不知道要遇到多少来夺宝的!” 林瑶摇了摇头:“师父说,只有神女泪才能压制妖气,可是神女泪百年难出一颗。” 神女泪?宴无忧心口犹如雷击一般,不由地伸手揉了揉胸口,转开头若无其事道:“当我没问。走吧,找出口去!” “就在河中,我送你们出去。”少女说罢变回藤身,桃桃立刻躲回林瑶体内。藤曼将他们缠绕包裹,两人眼前一片黑暗,不一会便出了山洞。出口竟还是在山中,只是并不是来时的山洞,从方位上看,应是茅岭更深处。 宴无忧双手平放于额前,眺望着眼前这片葱葱茏茏的树林,发出了灵魂拷问:“桃桃,你朋友不靠谱啊,从地下河出来,怎么着也该在农田边、河堤岸之类的,怎么还能往上跑山里来?” 林瑶双手往腰上一叉:“你行你上。” 没辙! 两人放眼望去,东面山脉相连,山峰林林错错,这连绵无垠的必是原始山脉了。 林瑶看着自己脚下这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也犯愁了:“师兄,路在何方?” 宴无忧斜倚着树干,分析起来:“其实也不难,东面是原始山脉,往东那肯定行不通;我们是从西面追着大白蛇进的山,所以往西或者往南大概又要绕回山洞,所以,一直往北走就行了!” “虽然你说的对,可是北边没有路啊。” “路是人走出来的,师妹,今日我们就来做这个开路的先驱!”宴无忧说罢,扛着破风剑身姿潇洒地顾自往后走去,林瑶提起裙摆连忙跟上。 起先颇有波折,走的路多了,便也逐渐成了路。以至于后来两人剑劈杂树,气推乱枝,在这广茂的山野间,便如鱼得水,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康庄小径! 后半日,但凡遇到不长眼的野兽敢袭击他们,不消片刻,就会成为两人的美味佳肴:或烤,或煨,香飘四溢,言笑晏晏……惹得山中众兽闻声丧胆,一听到林瑶那“银铃”般的笑声,纷纷四下逃窜,避之不及。 “那对狗男女怎么还不走?白白耽误老子下山偷柿饼!”黑熊精愤愤道。 “熊哥,不如我们把那个女的抓了,拿了换骨丹好做人啊。”山鸡精怂恿道。 “你打得过那男的?”黑熊精睥睨道,“做人有什么好的,咱们在这山里过得多自在!想吃啥就下山去偷点,都是现成的!” 山鸡精还想再说点什么,黑熊精一掌拍到它的鸡头上,斩钉截铁道:“别惹事,要是把人招来,兄弟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山鸡连连点头。 日暮西下,林瑶和宴无忧寻了一处小山洞,捡了干草铺上,中间放上树枝,便算是分了两张床了。冷了怎么办?妖兽袭击怎么办?无需担心!静阳不是教了御灵曲吗?虽然师父再三叮嘱不可吹得太生猛会折寿!那浅浅招两只法力低微的小山灵就收手总没事了吧!像这样千百年来未经开垦的山野,通常会有一些花花草草吸取日月精华,机缘巧合之下修成山灵。 于是林瑶昂扬地吹起了御灵曲。那鬼魅的曲调响彻山野—— 黑熊精看着踉踉跄跄如同醉酒一般的山鸡精,一掌摁住它的鸡头:“干啥呢?”山鸡精眼神涣散:“熊哥,我也不想动,可魂好像被勾着走,我追它呢……” “知道那娘们的厉害了吧!她搁那招魂呢!” “那咋办?” 黑熊精一把抓起两朵小野菊,轻轻一揉,塞到山鸡精耳朵里,一脸傲然:“这不就行了嘛!” “诶,还真行!”山鸡精嘿嘿一笑,谄媚道,“还是熊哥有智慧!”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点点收藏哦 第14章 不多时,林瑶成功地召来两只小人参精。说它们是精,其实是高看它们了,不过就是两只法力低微颇通灵性的无害小山灵罢了。 两只小人参精见了林瑶和宴无忧,瑟瑟发抖:“大大大人,有何吩咐?” “帮我们守夜就行,顺便添柴加火,白日再带个路。” “大大大人,可会吃了我们?” “你们又不害人,吃你们作甚?” “吃了我们可以增长……”还未说完,另一只赶紧捂住了它的嘴。 “放心吧,修炼不易,本大人不吃你们。” 小人参精一听,揖着两只小小的手连连拜谢。 夜间,山风阵阵,小人参精围着两人摆了三堆柴火,火烧得旺旺的,可林瑶还是觉着凉飕飕的。来时也没想着会露宿山野,就靠几件衣服和干草当被子,着实不够暖和。 于是迷迷糊糊中,她本能朝着边上,浑身散发着热气的宴无忧缩去,真暖和! 宴无忧睡意朦胧中,感觉身边有个柔软的东西一直往他身上蹭,他本能地把她往边上推,谁知她竟死死搂住了自己。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林瑶枕在自己肩头,紧紧蜷缩着。 他本想一把将她推醒,再呵斥她这种趁人不备占人便宜的无耻行径!但鬼使神差的,他举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甚至还抓了把干草铺在她身上。 算了,她可能是真的冷吧。于是一向守身如玉的宴无忧合上了眼睛,破天荒的与一个女子“同床共枕”。 一只人参精蒙上了眼:“好羞耻。” 另一只也转过头:“没眼看。” 第二日一早,宴无忧早早醒了,他抽出手臂若无其事地叫醒林瑶。 第15章 两只人参精本着尽心尽责的职业操守,早已准备好了露水供两人洗漱。林瑶和宴无忧吃了点包子和烧饼便继续赶路。 行了半日,他们到了一条三岔路口。 “大人,往西南再行两日,便可回到岭下村;若是往北,日落之前,便可到河西镇。”一只人参精道。 另一只道:“大人既是从岭下村来的,想必回去的路便用不着我们兄弟了;若是往北,河西镇近在迟尺,应该也不用我们兄弟带路了,所以……” 林瑶点了点头:“这两天辛苦你们了。切记,好好做人参,不可做坏事,否则……” 两只人参精连连点头:“谨遵大人教诲!”说罢,正要告退离去,却被宴无忧一把按住了—— 人参精惊恐万分:“大大大人,不是说好了不吃我们的吗?” 宴无忧嘴角一勾:“那是她说的,我可没答应。” 两只人参精立时抱头痛哭,却见宴无忧伸手从它们身上各扯下一根根须,然后若无其事道:“行了,走吧。” 这反转来得猝不及防,人参精生怕宴无忧反悔,一溜烟地跑向茅岭深处:人类好可怕!快回山里再长几根根须去—— 宴无忧将两根人参根须擦拭干净,一根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另一根递给了林瑶。普通的人参根须滋补功效不大,可这成了精的人参根须,便是固气补灵的绝品! 要是能再来几根就更好了!林瑶这么一想,望着两只人参精逃窜的方向不免惆怅。 呸,真是厚颜无耻!林瑶暗暗骂自己。 “师兄,我们是回岭下村吗?” “何必舍近求远,当然是去河西镇啊!” “可是我们对河西镇不熟啊,到时候怎么回玉京阁又是个难题。” “大路三千,何愁到不了?你想回岭下你自己去,我今晚定要找个客栈好好泡个澡!”见她一直踟蹰着,宴无忧忽地笑道,“放心吧,过了河西镇,往西两日就是中州境内,比茅岭那条路不过多了半日脚程而已。”说罢,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往北走去。 明明早有了主意还要故意唬我!林瑶撅了撅嘴,但一想到可以去客栈洗个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不由地脚步松快起来,咧着嘴一路小跑:“师兄你慢点,等等我——” 本以为茅岭之行困难重重,千难万险,没想到两人就这样沿着山道一路吃野味,采野花,品野果,饮山露,还顺便吃了点补品,就这样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到达了河西镇,简直就是行走的野外生存教科书! 两人一路冲到河西镇,走进客栈。 “小二,两间上房。” “好嘞客官,管饭一共二十文。” 宴无忧打开包袱一看:钱呢? “师兄,是不是丢在山上了?” 宴无忧摇了摇头:“二师兄背走了。” 那天早上赫连明澈和小圆子走得太急,一时忘了给宴无忧留钱了…… “没关系,虽然掌院没说要带钱,可是我带了。”林瑶嘻嘻一笑,从腰间摘下荷包,取出一串五铢放到柜上。 宴无忧啧啧几声:“富家子弟,这顿软饭我先吃为敬!” 两人各自回到客房,舒舒服服地泡起了澡。太舒服了!林瑶换好干净的衣服,满足地出了房门。 “师兄,吃饭了——”林瑶敲门喊道,却没有得到回应。难道是先下楼了?于是林瑶又敲了一遍,“师兄,你在吗?” 咕噜咕噜咕噜——房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林瑶将耳朵贴在房门上,仔细一听,不对劲啊!这声音就如溺水之人的呼喊一般—— 难道师兄晕倒在桶里了?林瑶一咬牙,不管了,人命要紧!于是她一把推开房门闪了进去,一个箭步冲到浴桶边,宴无忧的头猛地从水里钻了出来。赫然出现在林瑶面前的,还有那宽厚的肩,健硕的胸膛—— 两人都惊愣了,张着嘴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以至于都忘了呼喊。 小二看着房中的两人,颤颤巍巍道:“客观,您的热水……” 两人回过神来,宴无忧迅速将双手交叉放于肩头,又迅速往水下沉去,只露出一个脑袋。林瑶跌跌撞撞朝外走去,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林瑶跑回房里,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犹如擂鼓! 她传声:桃桃,别跳了,我心受不了。 桃屋:你才跳呢,老子清心寡欲得很。 她坐到桌边,双手摸着发烫的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还怪好看的!末了,又不忘暗自骂道:色令智昏呐!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林瑶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而后起身开了门。为防宴无忧发难,她率先“恶人先告状”:“我敲门叫你你干嘛不出声?” 宴无忧斜倚在门上:“练闭气呢。” “我……” 宴无忧却打断了林瑶,打了个哈欠,一脸倦懒:“行了,不用你负责,吃饭去吧。”说着大步朝楼下走去。 林瑶松了一口气,便也安心下了楼。两人各自闷头吃着饭,小二走了过来,看着宴无忧好心提醒:“公子,入了夜,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起来,更不要出房门!” 两人纷纷抬起头:“这是为何?” 掌柜见这对璧人实在养眼,过来解释道:“你们是外乡来的,怕是不知道,咱们河西镇别的都好,就是自去年开始,每到夜里,总有男子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怎么查都查不出来。后来还是东村的马强,说是有一日在赌坊赌钱,回家晚了,看到同村李二赖似梦游一般走出了村子,怎么叫都叫不住。结果第二日,村里人就发现李二赖失踪了!” 小二接过话:“之后陆续有人失踪,有些胆子大的,不信邪,专门在夜晚趴在窗子下看。镇上的胡庆,有一晚就从窗子里看到了梦游的人,结果那人好似发现胡庆在看他,突然回头对着他嘻嘻笑了起来,吓得胡庆当晚就得了失心疯,整日里疯疯癫癫的,没几日跌进河里淹死了。之后,便再也没人敢看了,入了夜,大家都拴死门窗,失踪的人果然就变少了。” 看来是有妖物作祟。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那这之前,河西镇可是发生过什么重大的变故?”林瑶问道。 小二眸中露出几许赞赏之色:“小姐果然慧眼如炬。要说那件事,也算不上大事,但确实也为人津津乐道了一阵子……” 大约十年前,有一日,镇上的鹧鸪山忽然金光乍现,一时间众说纷纭,均道这鹧鸪山有金矿。 各地来此探矿的队伍络绎不绝,甚至连官府都曾出动过。结果,都是无功而返,至此,金矿一事的热度慢慢退了下来,渐渐也被人遗忘。 直到一年前,镇上忽然来了一支五人的队伍,没人知道他们从何处而来,只知为首那人叫袁三郎,出手阔绰谈吐不凡,必是非富即贵。 这伙人在镇上租了个院子,日日进山,神神秘秘的,想来是有真本事。可是两个月后,那袁三郎却和镇上天禧班的戏子丽娘一起死在了山里,官府查看之后,那丽娘竟是一尸两命!同行的其余四人中,有三人死在了那院子里,另一人不知所踪。 大家都说是这伙人在山中真找到了什么值钱的宝物,最后分赃不均,才出了命案。只可惜了丽娘无辜受了牵连,红颜薄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追查不到那失踪之人,这桩案子也被官府立了悬案,袁三郎四人的尸体因无人认领,只得埋在了山里。 至于丽娘,本就是个孤儿,又出了这样的事,班主觉得不详,便备了一口薄棺让官府将她一道葬在了山里。再后来,镇上就开始发生怪事,大家都说是丽娘心有不甘,出来索命了。” 小二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再三叮嘱才另去忙活。 回到房门口,宴无忧叫住了林瑶,他神色肃然:“师妹,今晚可要小心了,说不定那妖物也会来夺宝。” “师兄更该担心你自己,小二可说了,那妖物专挑男子下手!”林瑶眸光一转,凑到他面前轻声道,“今夜,师兄不若与我待在一处,咱们一同守株待兔。” 想起山洞里的那一夜,又想起刚才,宴无忧往后一仰,满脸戒备:“你不会趁机占我便宜吧?” 林瑶脑海忽地浮现出一幅“美男出浴”图,有些心虚,但嘴上依然理直气壮:“放心,赖不上你!” 于是宴无忧从自己的客房里取了被子过来,再将边榻挪到窗边,远离林瑶的大床,而后铺上被子和衣而眠。许是因为宴无忧在房里,闻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林瑶不争气地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她做起了梦…… 梦里,她着一袭火红的嫁衣坐在床上,透过盖头隐约看到一人朝她走来,心中正惊疑不定,盖头却被轻轻挑起!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红衣的宴无忧,正眉目含情地看着她。 见来人是他,林瑶惴惴不安的心立刻就安定了下来。 第16章 两人喝过合卺酒,林瑶便为他宽衣,解开了腰带,褪去外衣。敞开的里衣露出坚实的胸膛……宴无忧一把将她环在怀里,轻轻放倒,林瑶身子一绵,娇软地轻喊一声:“师兄……” 就在宴无忧快要吻上她的唇时,便听耳边一声:“醒醒——” 林瑶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看到宴无忧正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立马醍醐灌顶,浑身一个激灵: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又暗自骂道:真是色令智昏!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种梦。 “来了!”宴无忧说罢顾自猫到窗边,“快看——” 林瑶连忙下了床,两人趴在窗边,掀起一角,看向对面的房间。只见对面房里人影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与此同时,林瑶心口隐隐发烫—— 不消片刻,一个玉面小郎君闭着眼睛,拉开门栓,打开房门,如提线木偶一般,蹒跚地走出了房间。 为了不打草惊蛇,两人悄悄跟在了后面,一直跟到西面茅西山脚,那玉面小郎君突然停下了脚步,倏地回头,对着他俩诡异地笑出了声:嘻嘻—— 这尖细的声音根本不是他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宴无忧闪身出来,朝着玉面小郎君甩出一道符咒。不料,原本步履蹒跚的小郎君,瞬间身轻如燕,飞身向山里逃去。两人运起轻功紧跟其后,追至山腰一处断壁处,那小郎君忽然一个纵身跳了下去—— 林瑶仗着桃桃在手,已是无所畏惧,一个纵身,也跳了下去。宴无忧阻拦不及,只好跟着跳了下去。一落地,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里看似只是一片平常的林子,但树木的排列颇为讲究,遵循了五行八卦,排列出了一个四象阵。 难怪官府怎么追查都查不到这里,这四象阵为这片林子做了障眼法。一般人从上往下看,底下的小树林稀稀拉拉围成一圈,平平无奇,一眼就望得到边,中间地面平整,毫无遮拦,一切事物尽收眼底。 不远处那个隆起的坟包应该就是小二说的埋葬丽娘和袁三郎及他的同伙的地方。任谁都想不到,林子里其实另有玄机,若不是跳下来,林瑶也豪无察觉。 “三郎,真真是绝情,叫丽娘好生伤心,呜呜呜——” 只见月光下,那小郎君面色皎白,如花瓣般饱满的小嘴红润诱人,深邃的眸子流光百转。他双手翘着兰花指,轻轻抚弄着鬓发,一边伤心地吟唱着,看得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我既已约好同生共死,你怎可食言独活?三郎,来陪我吧——”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郎君,只见他的神色变幻莫测,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嗔,一会怒……片刻之后,小郎君一边喃喃着“三郎,快来”,一边往前走着,一直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前停了下来。 他痴痴地抬头看着,忽地蹭蹭爬上了树,解下自己的腰带,挂到树上,打好结。小郎君正要将头套进去,林瑶一把打落树枝,宴无忧快速结印,“破——”清灵印稳稳打到他身上。 小郎君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攀在树上,林瑶和宴无忧在树下古怪地看着自己,忽的忆起了什么,暗骂一声:“天杀的——” “沈小姐!我是王川——”王川一边心中骂骂咧咧,一边爬下了树。 自月老庙惊鸿一瞥以后,他就再也无缘见着林瑶,好不容易因缘际会之下,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小仙女,却是这般狼狈模样!王川几步跑到林瑶面前,看了她一眼又飞速垂眸道:“让沈小姐见笑了。” 林瑶对此人并未有丝毫印象,颇为诧异:“我们见过?” “是我见过沈三小姐。”王川讪讪道,“乞巧那天在月老庙,我看到你和纪兄在一处。” 林瑶心道:原来如此。 “嘻嘻!三郎,好多三郎——”那女子尖细的声音又乍然响起。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身穿戏服,正盯着他们捂嘴轻笑:“你喜欢哪棵?”说罢,兀自抬头看着这些树,似乎在寻找什么。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这些树。这些树却跟来时看到的不一样了!看来他们是闯进了法阵里。 只见树上大多都挂着一具尸体。尸体早已风干,有的肉身早已腐烂,只剩几根枯骨;有的彻彻底底成了干尸飘荡着。看来这些就是镇上失踪之人了! 王川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看来你对三郎也不怎样。”宴无忧嗤笑道。 那女子忽地怒目圆睁:“你闭嘴!是他先负我,是他负了我!”说着双手抱头,痛苦地大哭起来。 林瑶皱起眉头,斥道:“你的三郎负了你,关这些无辜之人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天下男子皆薄幸,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说说,你的三郎怎么负了你?小爷给你评评理!”宴无忧双手抱剑,往树上一靠。这妖物神志不清,看来得先套会话,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负了我,他负了我。”那女子喃喃着,又小声抽泣了一会,娓娓道来…… 丽娘原本是天禧戏班的台柱子,不仅戏唱得好,容貌也颇为出色,在茅西镇一带小有名气。恃才傲物,正贴合丽娘的性子。不管班主如何劝说,丽娘始终不肯低头,去应酬那些大老爷。 直到一年前,镇上来了一伙人,出手阔绰,班主下了死令非要丽娘作陪,丽娘推脱不过,只得前去赴宴。 不料,那为首的袁三郎不仅长相俊朗,更是学识过人,气度不凡。席间,班主几番劝酒,袁三郎竟是为丽娘挡了下来。末了,还亲自为她披了大氅送她回去,向来眼高于顶的丽娘终于动了心。 两人私下里有了往来,一来二去,便互生了情愫。男欢女爱之人常情,不久,两人便私定了终生,袁三郎发誓非丽娘不娶,此番回去,定将她一并带走。丽娘对此深信不疑。 两个月之后,勘探结束,几人准备撤走。丽娘心中大喜,忙去找袁三郎。不料,袁三郎却以门不当户不对,家里不会同意为由,拒绝带丽娘一起走。 “三郎,你发过誓的,同生共死决不负我。” “丽娘,我当时情难自抑,可现下想起来,却是我一时糊涂,你就当我不曾出现过,好吗?” “三郎,你怎能如此?我,我有身孕了呀……” 袁三郎大惊,虽说丽娘确实颇有几分姿色,可毕竟只是个戏子,况且他家中已有妻室,袁家也不容许纳一个出身如此低贱的妾室。 好说歹说,丽娘就是不肯放手,也不肯归还袁三郎所赠的玉佩。那是袁家传家的玉佩,必须要回来! 袁三郎当下妥协:“丽娘,我家里是一定不会接纳你的,不如我们私奔,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于是两人约好明日子时,去鹧鸪山偷偷取了宝物便一起远走高飞。 第二日子时,两人都如约到了鹧鸪山。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匆匆赶路。丽娘心中计划着和三郎未来的日子:取了宝物,翻过鹧鸪山,就是村落,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安家。袁三郎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她骗下断崖,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到了半山腰的断崖处,袁三郎停下了脚步。他柔声道:“丽娘,宝物就在下面,同我一道下去取来可好?” 丽娘看了一眼崖底,有些害怕:“三郎,这崖底如此深,我还是在上头等你吧。” 不料,袁三郎却一改往日的柔情,冷声道:“丽娘,我再问你一次,玉佩你还是不还?”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丽娘心中大骇,回头看着袁三郎不可置信道:“三郎……” “昨日你没带在身上,今日总带了吧?”袁三郎说完,一把拽过丽娘的包袱,翻找起来。 丽娘之前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此时却清醒了过来,她冷笑道:“好,好啊三郎,你骗得我好苦。你要玉佩是吗?就在我身上,来拿啊——”说完拽着袁三郎往断崖下跳去。 袁三郎不防丽娘竟要与他同归于尽,一时不查被她拽住了手臂,两人一同跌落崖底。 断崖看着挺深,其实不然。跌落崖底之后,两人并未丧命,袁三郎虽然身子硬朗,若是平时,稍以轻功下到崖底轻车驾熟,此刻因一时不慎被拖到崖底,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三郎,好痛——”丽娘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 袁三郎看着从她大腿间流出来大滩大滩的鲜血,却无动于衷。小腿一阵剧痛过后,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摔断了小腿,只要能出去,便能治。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狠狠地咬了起来,必须吃饱,才有力气出去。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做戏做全套,宝图和干粮都带上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已经能勉强拄着木棍起身了,他看了一眼躺在另一边奄奄一息的丽娘,暗暗思忖:这个疯女人,竟然还没死!若是另外四人找过来,发现自己杀了人,岂不是白白送人一个把柄?不行,一定要尽快处理掉,绝不能让这个疯女人拖自己后腿。 第17章 这么一想,狠厉之色浮上眼眸,一不做二不休,袁三郎拄着木棍蹒跚着走到丽娘身边,翻找着玉佩。 “你究竟把玉佩藏哪里了?”四下翻找无果,袁三郎失去了耐性,恶狠狠道。 丽娘已经疼到说不出话来,却死死攥紧了手,浮起唇角讥诮地看着他。袁三郎捕捉到了她双手细微的动静,一把拽过她的手臂,用力掰开她的手指,玉佩果然在她手中! “丽娘,恩爱一场,我本不想做得这么绝。原就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可你不知廉耻,痴心妄想,非要缠上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说罢,他开始按照白日里的阵法一一改变树枝的位置,打开了这里的机关,一座红墙黑瓦的诡异小庙赫然出现在面前! 他拽着丽娘准备将她拖进庙里,到时候只要机关合上,任谁也找不到,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正要跨进庙里,一位戴着斗篷的黑衣人却从上面飞身下来,冷冷道:“愚蠢至极,这庙岂能沾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脏血?” 袁三郎怔了半晌,忽惊道:“是你——” 就见那黑衣人唤起一阵强风,将袁三郎和丽娘一同甩出老远,而后从袁三郎的包袱里取出一卷宝图,又一掌将二人生生打死。 听到此处,王川瞪大了眼睛:“这底下竟还有庙?如何才能打开机关?” 丽娘神色怔怔:“我不知道。”随后又看向宴无忧和林瑶,眸光一亮,激动道,“你们一定可以打开机关,说不定,三郎就在里面!” 林瑶冷冷道:“三郎不是和你一起死在这了吗?” “不!他一定没有死。”丽娘状若癫狂,“我醒来发现三郎不见了!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你和三郎以及那三个同伙,都死了,”宴无忧指了指不远处隆起的坟包,“你们都在那。” “你胡说,我没死,三郎也没死!”丽娘看着自己的双手,大笑着,“我好好的在这,怎么会死了呢?” 宴无忧摇了摇头,叹息道:“恋爱脑害人不浅呐!死了都疯疯癫癫的……”林瑶却忽然一脸认真看向丽娘:“你是怎么醒过来的呢?” 丽娘一怔,双目空洞:“我,我不知。我好像只是睡了过去,有一日,我听到耳边有个孩子一直在叫我‘娘亲’,我睁开眼,就在这了。” “娘亲——” “你们听,他又在叫我了!我要去找三郎,找三郎来见见我们未出世的孩儿——”丽娘说罢,飞身想要冲出树林,宴无忧抽出符咒打在她身上,她便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看来她神志不清,一旦幻听到有小孩叫她,她便出去抓人,就像抓我一样!”王川愤愤道。 “娘亲——” 若说第一声“娘亲”细若蚊吟,三人只道是受了丽娘的感染。但现下这一声婴孩清亮的叫唤,使得三人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回头一看,饶是林瑶这般见多了妖邪的捉妖师,也不免为之骇然! 只见那坟包上,趴着一团婴孩形状的东西。那东西全身灰白色,就如裹了一层发霉了的面粉似的,脑袋和身子连在一起,没有脖子,也没有四肢。浑圆的大脸上,一双黑瞳深不见底,没有一丝留白,正滴溜溜地看着三人—— 它看着面前这三个生人,忽的咧嘴嘻嘻一笑,而后从鼓鼓的身体里伸出细瘦的四肢,一步一步朝他们爬来。 王川见状也顾不得害怕,闪身护到林瑶前面。宴无忧手提破风剑,催动剑诀,破风剑剑气大盛,蓄势待发。林瑶早已暗暗掐诀,掌心紫气喷薄欲出—— 丽娘见状,忽地嘶吼起来:“谁也不许伤害我的孩儿,谁也不许——你们都去死,都去喂养我的孩儿——”吼罢,原本不能动弹的身体,此时却冒出青烟来!她张开十指,指甲暴涨,原先涂脂抹粉的脸瞬间布满黑纹,那地上的“婴孩”嗖一下窜到了她的肩头,从嘴里伸出一根细长的“舌头”,直直插进她的头顶—— 丽娘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激励,双眼猩红,力量暴涨,从身体里抽出无数黑色的细长软枝,朝他们凌厉地甩来! 宴无忧催动破风剑,剑身飞速翻转,化出一排气剑挡在几人面前,而后又化守为攻,燃起符火打向丽娘;林瑶双手交叠,将紫火化成数朵小花焚向软枝。 只见符火和紫火交相辉映,似有默契一般,奔向丽娘—— 宴无忧顺势拔剑凌空而起,以气御剑,破风剑势如破竹,凌厉地击到了丽娘身上—— “啊——”丽娘痛苦地大叫起来,不消片刻,原本还栩栩如生的丽娘顷刻间化成一摊黑灰。 “那个婴孩也不见了!”王川惊道。 方才跟丽娘缠斗时,那婴孩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仿佛不过是一件挂饰,只两只黑瞳直勾勾盯着几人。现下丽娘已经伏诛,可那婴孩却不见了。林瑶疑惑道:“会不会是和丽娘一起魂飞魄散了?” “沈小姐说的在理,婴孩本就依靠母体,母体消散,它便一起消散了。” 宴无忧却抬手噤声:“它还在,小心。” 三人小心翼翼地在林子里寻找着—— “什么味这么香?”王川说着用力吸了吸鼻子,“沈小姐,你闻到了吗?”他一回头,发现宴无忧不见了,而林瑶却置若罔闻。 “沈小姐,那位法师呢?”见林瑶还是毫无反应,只是顾自往前走着,王川心下骇然:沈小姐不会中邪了吧? 正愁该如何是好时,林瑶开口了:“他在后面查看,我们去前头。”王川闻言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便跟着她往前头走去。可是绕来绕去,却还是一直在这片林子里,林瑶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她朝王川招手示意:“歇会吧,在这等等他。” 王川心想也是,自己和沈小姐本就是门外汉,捉妖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位法师,自己要做的便是保护沈小姐,不给法师添乱。于是便在她边上坐了下来。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点。” 王川原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也很想凑近些,可毕竟男女有别。听林瑶这么一说,他便也不再扭扭捏捏,过去大大方方挨着她坐了下来。心道:姑娘家毕竟胆子小,许是害怕了。 因着挨得近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女儿香挠的他心里痒痒的,耳根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甚至有些不敢看她。 林瑶忽地仰起粉白的小脸望着他,一双如星的眸子灼灼闪闪,她轻启朱唇:“你喜欢我吗?” 王川一惊,心跳得如同擂鼓,嘴唇发干:“沈,沈小姐……” “你喜欢我吗?”她又问。 王川欣喜若狂,可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沈小姐怎么会突然……不管了,就算是自己中了邪,能在梦里得她片刻青睐,中邪就中邪!他鼓足勇气点头道:“当然喜欢。从月老庙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 林瑶弯起眉眼,盈盈闪闪的眸子满是笑意。 这灿然一笑彻底使王川沦陷了,朝思暮想的小仙女冲自己笑了!于是他也跟着傻笑起来。 她伸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一倾,直勾勾盯着他的唇,缓缓靠近。王川的心跳鼓得更厉害了,颤抖着嘴角闭上了眼睛。 啪—— 一张清灵符重重拍在王川的脸上,他猛然张开眼,面前哪是什么林瑶,正是先前消失不见的“婴孩”!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王川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那“婴孩”却嗖一下窜到了他的肩头—— 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甩开这团滑不溜秋的东西!可这“婴孩”犹如长在自己身上一般,怎么甩都甩不下来。 “法师,救我——”王川快要哭了。 林瑶口中诀起,快速结出定妖印朝它打去,宴无忧也驱动破风剑朝它刺去,可这“婴孩”却力大如牛,操控着王川的身体,左挡右闪,两人连忙收回招式,恐误伤了王川。 宴无忧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手帕,丢向王川,帕子稳稳盖到了他的头上—— 那婴孩触到帕子,却如被烈火灼烧一般,吃痛之下缩回了“手”,宴无忧趁机将符火拍到它身上,它痛得滚倒在地。 这手帕是沾了小圆子的纯阳之血的,妖物都惧怕。不过这血毕竟是干涸了的,威力自然也比较小,对黑衣人那样的妖物起不了作用。 王川肩上一松,立马跑到宴无忧身后。 林瑶见状,打出一团紫火将它笼罩起来—— 宴无忧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个金色无量法印扣在了“婴孩”头顶!那法印似有千金重量,压得它不断收缩起来,缩到最后,竟成了一只手指粗细的灰白色小虫。 这小虫在法印的镇压下不断扭动身体,似是想要挣开,可越是扭动法印就压得越紧。 “这到底什么东西?不是丽娘那没出世的孩子吗?”王川惊讶道。 “子母元婴,一种蛊虫。”宴无忧眯起眼睛,眸光骤然一冷,“当初有人在这里多加了一个阵眼,目的不是为了困住丽娘的魂魄,而是为了将这只子蛊圈养在这里,操控丽娘将生人引到此处,喂养子蛊。而子蛊与母蛊之间有特殊的连接,将精血供给母蛊。” 第18章 王川不可思议道:“那母蛊呢?” “在那个改阵之人的体内。他定然身有顽疾,才需要用这种阴狠的手段续命。”宴无忧冷冷道。 “是那个洞中的黑衣人?”林瑶回过味来,“丽娘口中的黑衣人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看到的黑衣人,而那黑衣人正好也是身有顽疾!” “不错。”宴无忧点了点头,“那幅宝图便是从这里得到的。” “沈小姐口中的黑衣人若是妖物,那他自己吸取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养蛊,再通过蛊供养自己呢?”王川很是疑惑。 “因为他有病。”林瑶神色冷峻,“虽然不知道那妖人得的什么病,但是从用蛊的手段来看,他不能直接吞食血气!也许是他修炼妖法时出了岔子。” 宴无忧嗤道:“不是所有妖都用这么直接粗暴的方式。越是高端的妖物,越讲究!” “那我们可以通过这只子蛊找到母蛊吗?” 不等宴无忧回答,从蛊虫尾部隐隐飘出一股奇异的香味。宴无忧飞快挥出袖子,掩住三人的口鼻,而后迅速一剑刺向蛊虫,那灰虫扭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黑色的虫血散发出浓重的腥臭。 原来,这蛊虫尾部长着一个香囊,能释放出致幻的香气。丽娘伏诛时,这蛊虫便悄悄躲了起来,趁几人不备偷偷释放香气,只不过宴无忧内力深厚,这些香气对他根本不起作用,而林瑶因为体内有桃桃这个树王的精晶,这些幻香自然也对她不起作用。 只有王川,对于妖邪一道,还不懂门道,若非发现得早,恐怕早就遭了蛊虫的毒手,如树上那些干尸一般了。 蛊虫一死,林瑶感觉心口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了进来!看来,这功德的多少也看妖物的恶性。越是凶恶的妖物获得的功德越多。 宴无忧掸了掸衣袖,接过王川的问题解释道:“查不到的。子蛊和母蛊只是供养关系,子蛊死亡,母蛊得不到供养,不出几日,也会死去。” 王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林瑶好奇道:“王公子,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我们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王川心里一虚,目光闪躲着:“你们看见我在干什么?” “在笑。”林瑶回忆着,“我和师兄走着走着,发现你没跟上来,回头发现你坐在地上傻笑。走近一看,发现那团东西正趴在你的肩头。” 林瑶当然没有告诉王川,那“婴孩”从嘴里吐出细长的“舌头”,从他的手一直抚到脖颈……若是晚来一分,这触须怕是要伸进口鼻,吸食血气了! “看你笑得如沐春风,想必这幻境定然妙不可言。”宴无忧双臂环胸,嘴角一勾,幽深的眸子里染上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王川忙岔开话题:“我们还是找找庙吧。” 说着,又对林瑶道,“我听说沈三小姐去玉京阁安魂了,不想竟学了本领,真真是厉害得紧!” 林瑶闻言轻轻一笑,面上有几分羞赧:“跟着学府的女先生略学了些皮毛罢了,师兄才是真正的术法卓绝!” 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让人始料不及,宴无忧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心道:哟,人前又开始演起来了? 宴无忧仔细观察着周围这些树的树枝。丽娘曾说,看到袁三郎转动这些树枝改变方位,那庙就出现了!那是她死前最后的几幅画面,虽然神志不清,但是绝不会无中生有! 他一边看,一边绕着树枝来来回回地走动。片刻之后,他试着转动树枝的方向,果不其然,这些作为阵眼的树枝,拨动之后便会固定,而不会回弹! “看来那袁三郎也是懂门道的,而且是个高手。”林瑶见状分析,“黑衣人利用宝图的消息,怂恿袁三郎带着人过来寻宝,而他自己也混在队伍里。他们在这里摸索了两个月,终于解开了阵法拿到了宝图。 就在返回前一晚,黑衣人准备夺了宝图将他们灭口。不料因为丽娘之事,宝图不在院子里,于是黑衣人将院子里的三人先杀了,再寻迹追到茅西山,再将袁三郎和丽娘都杀了。他拿了宝图之后并未急于离去,而是在此处的阵法上,又多加了一道障眼法阵,放出子蛊操控丽娘那神志不清的魂魄,用来蓄养子蛊。” 王川闻言茅塞顿开,随后又眉头深锁:“可是那黑衣人为什么不将二人毁尸灭迹呢?白白招来官府不怕引火烧身吗?” 宴无忧神色冷然:“其一、他笃定官府查不到。其二、抛尸才能结案。” 王川一脸钦佩:“听法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不错,若是失踪之人太多,官府必会掘地三尺。可是将所有尸体都暴露在人前,那么官府只会查找那唯一失踪之人!” 随着话音落下,宴无忧转动最后一根树枝,一扇森红的庙门赫然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还真有庙!”王川惊得张大了嘴。活了二十载,今夜所见,令他对“离奇”二字有了新的认知! 宴无忧燃起一团符火朝里面扔去,并未有异,于是他推门走了进去。林瑶和王川也紧跟其后。 寺院很小,一屋一院一菩提。 虽然已是深秋,可这棵菩提树还是那么苍翠欲滴。月光流泻之下,密密层层的树叶泛起幽幽绿光。并没有风,可树叶却一颤又一颤颇有节奏地抖动着,整棵树犹如一个巨大的活物一般,肆意张扬。 它霸道地生长着,将一半的枝干扎进了庙墙,使得大半座庙屋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树影摇晃在另小半面红墙上,如同鬼魅一般张牙舞爪,却又倏然消失在阴影中—— “这么大棵树,地上却没有落叶……”王川微颤着小声道。 宴无忧摆手,示意王川别出声。而后缓缓闭上了眼,静静聆听—— 林瑶也闭上了眼,掐起一个明心诀,再睁眼,金瞳耀目—— 金瞳明心术,是云翳山人的独门绝技,也是林瑶之前的拿手绝活。金瞳所见之处,妖物无处遁形,只是此术太耗法力,加之她本身内力不足,是以甚少用之。 在明心术之下,林瑶看到了另一个寺庙,其他并无不同,唯有这棵树,却是那个寺庙不曾有的。 “树里有声音。” “这里原本没有树。” 两人同时出声道。 “你进来最先看到的是什么?”宴无忧忽然看向王川。 王川不防宴无忧会问他,先是一愣,而后一脸认真道:“是这棵菩提树。它太大了,而且绿得吓人……” “不错。它太扎眼了!”宴无忧点头道,“那丽娘却说看到了一座红墙黑瓦的庙,可你们看,这庙大半都在树影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它是红色的。为何这么扎眼的树,她却只字不提呢?” “因为那时候,这里并没有这棵树。”林瑶已经有了眉目,泠泠道,“这棵树,是黑衣人杀了丽娘和袁三郎之后,才出现在这里的。” 王川也有些明白过来,捏着下巴喃喃道:“那黑衣人之后到底做了什么,才会使这棵树无中生有呢?” 宴无忧眸光一闪,浅浅勾起唇角:“那便问问它!”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说罢,他抽出一沓符纸甩向这棵菩提树——只见符纸连成一圈,环绕在树干周围。随着诀起,符纸瞬间齐齐燃起,红色符文渐渐变大,伴随着光芒从符纸中跳脱出来,形成一根中空的符柱,向上下延伸。 随着符柱不断伸长,原本硕大的菩提树逐渐消失,最后变成一颗沟壑纵横的干枯菩提珠,滚落在地。而后从菩提珠中缓缓飘出一缕金色的青烟,幻化出一个苍老的和尚。 “阿弥陀佛,老衲广智。”老和尚半垂着双眼,悲喜不显。 观这老和尚慈眉善目,想来生前定是位得道高僧,林瑶不解道:“大师,您和那空明有何渊源?” 广智大师并未立刻接话,而是转身推开了屋门,走了进去。 他顾自将屋内的油灯一一点燃。而后到上首盘腿而坐,拿起案上的佛珠,捻了起来。 灯光熠熠,屋内的摆设一览无余——再平常不过的静室了。 “施主可移步入内,老衲便给诸位讲一段蒙尘往事。” 宴无忧正有此意,闻言大步流星跨了进去,在蒲团上盘腿坐好。林瑶和王川挨坐在他左右,三人一起静静聆听…… 百年前,这茅西山脚有一座小庙,名普净寺。而几人现在所处的这座小院,便是当时的方丈广智大师的居所。 广智大师年事渐高,决定在众弟子中挑选一位最出色的作为入室弟子,将来好继承自己的衣钵。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有十名弟子入围,其中最被人看好的,便是空闻和尚。空闻作为大师兄,资历高有威望,本身实力又不俗,是以呼声最高。 本以为胜券在握,广智大师也有意让空闻继承衣钵。不料,在最后的武试中,杀出个空明。 空明虽然比空闻入寺晚几年,但他天资高又极具慧根,这些年来也渐渐展露头角。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师弟,竟有了如此高超的造诣,不出几年,一众弟子定无出其右! 第19章 他这惊人的潜力,使广智大师隐隐有了动摇之意。 最终,广智大师决定将两人都收作入室弟子,悉心传授毕生技艺,待到一年之后,不论最终是谁接任衣钵,于功法上,两人都能获得了巨大的提升,不枉这一年的勤勉。这本是为了激励,不料却埋下了祸种。 这一年来,空明的修为突飞猛进,原本看好空闻的众师兄弟,纷纷投向空明,就连广智大师也不免露出几分赞赏之色。 这一切引来了空闻的不满和嫉恨。 一年之后,这场真正的较量正式开始了。比试那日,空闻在掌中下了鸠罗散,两人对掌之时,他以内力将鸠罗散拍进了空明体内。空明当时只感到手心一热,却也并无其他异常,这场比试也毫无悬念,他以碾压的优势赢了。 可惜,没高兴几天,空明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最初发现身体有异是在比试结束的三日后。那日清晨,空明和往常一般起来做早课,却发现右手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他本以为是那日与师兄对掌之时,被师兄的掌力所伤,加之早课之后又恢复了正常,是以并未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的几天,右手发颤得越来越厉害,发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隐隐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忽地忆起那日与师兄对掌之时,手心那热辣的一下,暗道不妙。 于是,空明便暗暗跟踪空闻,追查蛛丝马迹,终于在他房里找到了一丁点撒落在地的奇怪粉末。 他将这些粉末带给广智大师查验。 “这是鸠罗散。”广智大师查验之后皱起了眉头,“这鸠罗散不会要人性命,却能散人修为,于修行者而言,无畏于杀人诛心,甚是毒辣。你是从何处得来?” 空明心中大骇,若是修为尽散,自己岂不成了废人? 他虽心中惊惧,面上却不显,神色如常:“回禀师父,徒儿这几日见大师兄总是闷闷不乐,怕他因为比武之事耿耿于怀,伤了同门情谊,便去找大师兄,想跟他解开心结。不过大师兄并不在房中,我见地上这些粉末甚是怪异,恐出事端,特意带来请师父查看。” “你做的不错。为师也担心空闻会因此而偏执,生出心魔。”广智大师神色肃然道,“速去将他找来。” “是,师父。”空明正欲转身,又顿住了脚步,故作镇定地问:“师父,若是中了鸠罗散的毒,可有解毒的办法?” 广智大师摇了摇头:“无解。” 这一声“无解”,如九天玄雷一般打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他木然地点了点头,出了静室。 回到房间,空明目露杀意,暗自愤恨:我无伤人心,人却要我命! 也罢,皆是天意。 空明从床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本老旧的书籍,这是他当年无意中从一个山洞中得来的,里面记载了一种能让人快速修为大涨的邪功,是一本禁书。这些年来,他虽然也曾蠢蠢欲动过,但终究还是被良知克制了自己的妄念。 这邪功,叫子母元婴蛊。 禁书的封皮有夹层,夹层中藏着蛊虫卵,这虫卵食胎即成蛊。 空明找了个由头下了山,伺机杀害了一个孕妇,以胎儿作食,将虫卵孵化成蛊,蛊虫一分为二,子蛊虫便操控妇人的魂魄害人,母蛊虫便进入空明的体内,两者通过特殊的联结,最终将子蛊所得的精气供养到了空明体内,从而使他功力大涨。 空闻被广智大师叫去问话,并未坦白下毒之事。只道是自己下山时不慎沾上了,自己也不知道这是鸠罗散,又加之寺中确实也无人提起中毒之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想来空明是不敢让师父知道他即将成为废人了,怕因此失了入室弟子的身份。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不出半月,他就会修为尽散,到时候师父就会重新选自己继承衣钵。空闻这般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半个月后,空明不仅没有丧失修为,反而功力暴涨。唯有耳根至脖颈处,在汲取子蛊的养分后总会隐隐生出条条黑纹,阵阵发痛。 可这又有何妨?空明调动着自己诡异却浑厚的法力,眸中满是亢奋!是时候了,空闻,该是你遭报应的时候了! 那夜,空闻倒在血泊中,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师弟,倔强地问出了最后一句:“你,怎么会?”而后在不甘和惊恐中,彻底断了心脉。 空明看着地上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冷冷地讥诮:“自作孽不可活。” 第二日,空闻的尸体被人发现,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等阴毒的功法,绝非常人所为。” “武试之后,大师兄确实有些反常,难道是被心魔控制了?” 几位弟子议论纷纷。 空明却故作惊恐:“会不会是大师兄和妖物有过节?” 广智大师联想到之前的鸠罗散,若说空闻与妖物勾结,必是那妖物许了他好处。当时正是武试的紧要关头,定然与入室弟子一事有关,可最终空闻并没有如愿,反而惨死在房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与空明有关?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广智大师并未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派了几个弟子明面上追查此事,掩人耳目。自己则暗中调查。 一个月之后,广智大师果然发现了端倪。 那日早课之后,广智大师留了空明探讨佛法。不料空明被妖力反噬,耳后隐隐出现了几道黑纹。 广智大师有所察觉,缓缓道:“《长阿含经》曰:善生,彼止非有四事,多所饶益,为人救护。云何为四?者见人为恶则能遮止,二者示人正直,三者慈心愍念,四者示人天路。” 他见空明无动于衷,又道:“为了一己私欲,残害无辜,戕害同门。空明,你还不愿回头吗?” “师父何出此言?”空明故作惊愣。 广智大师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一串黄色珠穗,放在桌上。 “这是为师在空闻身上找到的,寺中弟子的珠穗便是身份的象征,这珠穗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一根。”广智大师冷冷道,“而你,便是空字辈第二十一位弟子。” “弟子之前丢了珠穗,一直找不到,原来在大师兄这里。” “你不妨再摸摸你的后颈。” 空明伸手一探,后脖颈处果然有一条条凸起之物,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黑纹。他见事情败露,反而大笑了起来—— “不错,是我杀了大师兄,可他害我在先啊!”接着,空明从武试那日开始讲起,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师父,大师兄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我。”末了,空明眸色幽幽,“若非我不认命,现下已经是个废人了。” “空闻有罪,却也罪不致死,更何况,你如何能断人生死。” 空明闻言,眸中立时溢满狠戾,愤愤道:“就因为我没死吗?师父,你对我不公啊!” “你造下杀邺之时,可有想过‘公平’二字?” “杀都杀了,师父想让我如何?” “自废功法,终生禁于忏悔房,诵经忏悔。” 空明双手合十道:“徒儿多谢师父不杀之恩。”说罢,他忽地运起掌风,袭向广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广智大师未料到空明竟已心狠手辣到弑师的地步,硬生生接了他一掌。他本想手下留情,却不想空明出手毒辣,招招致命,更没想到他的妖力如此强悍! 空明更是趁机布下结界,断了广智大师的出路。 “师父,徒儿送你去和大师兄团聚——”空明勾起嘴角,伸展双臂,祭出妖魂,以无比强悍的力量扑向广智—— 千钧一发之际,广智大师自毁元灵,以三魂七魄设下佛门秘技“画地为牢”,将空明封进画中!又坐化肉身为菩提珠,一同入画,镇压空明。 之后,菩提珠金光大绽,法阵随之启动,整个院子便隐没在了阵法中。 “原来这就是空明的来历。”林瑶又问,“可是大师,那黑衣人又是谁?为什么要找这幅封印着空明的画呢?” 广智大师摇了摇头:“老衲并不清楚这黑衣人的来历。百年来,空明在画中,被妖力反噬毁了心,妖力大不如前,而菩提修心。 那日,黑衣人打开了画卷,揭开了封印,空明便逃了出来。两人为了争夺菩提珠大打出手,不料菩提珠不慎落到了地上。 菩提落地即生根,最终两人谁也没得到。之后那黑衣人又设下一个阵法,如结界一般将这座院子与外界隔断了,是以后来之事,老衲便不得而知了。” “看来那妖人真是有病。” “有大病。”宴无忧双手往后一撑,“他一开始可能并不知道空明的存在。或许当年在法阵启动,整座院子消失在金光中时,大师坐化为舍利子藏在这片山里的传说便开始了……” 林瑶点了点头:“所以妖人为了修心,利用宝图带着袁三郎等人来到这里,千方百计解开了这里的法阵,想要大师的菩提珠。却不料放出了空明。而空明妖心受损,也需要菩提珠,两人因此大打出手,结果菩提珠落地生根,谁都得不到。 第20章 既然两人后来能够狼狈为奸,想来是有共同的利益目标。应该就是桃桃!” 宴无忧却目光陡然变冷:“不,他们第一个目标是无心。” 黑衣人进不了玉京阁,所以找到了毫不知情的白少言,把这幅画送到了无心手上。再利用空明出画夺取无心的心,事成之后悄然离去,神不知鬼不觉,最后只留下那幅少了空明的画在案发现场。 若非白少言看过那幅画,根本没人会发现画中少了一个人! 可是,黑衣人为什么会说无心的心本来就是他的呢?哼,邪不胜正,真相总会大白,黑衣人,空明,你们等着! 宴无忧收回神思,他端坐好看向广智大师:“大师,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广智大师摇了摇头,平静道:“出家人早已斩断红尘,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那么,晚辈便助大师往生吧。” “有劳小友。” 宴无忧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不消片刻,广智大师便化为点点金色光点,逐渐消散不见。而后,整座院子还有菩提树亦如浮生一梦般,化为沙粒也消散不见了。 两重法阵随之消失,呈现在三人面前的便是那片挂着干尸的树林。 林瑶看着这些尸体,冷然道:“看来我们都想错了,这子母元婴蛊并不是那妖人所为,而是空明看到了一尸两命的丽娘,于是故技重施修炼妖法。所以他一直寄居在黑衣人体内,共同享用子蛊的供养。” 宴无忧点了点头,定定道:“不管是黑衣妖人还是空明妖僧,总有一天都会伏诛。走吧,先回客栈。” “法师说的在理,不过这些尸体总该入土为安,是不是要去官府通告一声?” “这是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去报案的,放心吧。”宴无忧道。 三人最后再回望这片林子,并没有如释重负之感。贪婪生妄念,妄念造业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多少无辜生命被残害。 回去的路上,林瑶望向王川:“王公子是来河西探亲吗?” 王川有些讪讪,支支吾吾:“也不是。就是,就是跟家里,闹了点矛盾……” 林瑶心道:原来是离家出走。 她本不欲再追问下去,王川自己倒是又拾起了话头:“我在酒楼遇到了一伙颇有侠气之人,他们自称是江湖游侠,讲了很多新奇又有趣的事,让我好生向往,便跟他们结伴同行,一路到了这里。” “那便祝王公子此行平安顺当。” 回到客栈,几人各自回房歇息。宴无忧打开窗子,吹了几声颇有节奏的哨声,不多时,一只雀鹰便落在窗棂上。这雀鹰甚是漂亮,红褐色的羽毛富有光泽,腹部还有雅致的横斑,体型不大,身板却很是优雅,一双精明的小眼颇有几分高傲。 这是宴无忧养的雀鹰,名唤“飞飞”,成了精一般的有灵性!它粘人得很,宴无忧在哪,它便去哪,若无召唤,它就在方圆百里之内自由活动,随时等待主人的“宠信”。 宴无忧将一张小纸条塞进小竹筒中,缚到飞飞脚上,而后温柔地顺了顺它的羽毛,轻声道:“去吧。” 第二日,宴无忧一打开房门,跟一颗探进来的脑袋差点碰上! “王老弟干啥呢?小爷差点一拳砸你脸上!” 王川连忙闪身进到房里,悄声道:“宴兄,实在是遇到麻烦了……” 宴无忧斜靠在门上,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被骗了?” 王川惊得微张着嘴,讪讪道:“原来道兄早就知道了。也怪我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竟没看出来那伙江湖人是骗子!今日一早我去找他们,发现他们屋内空无一人。再回房,发现我的包袱细软都不见了。肯定是昨夜我被妖物勾走之后,他们趁机潜入我的房内,将我的钱财席卷一空!” “王老弟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清澈的单纯。吃一堑长一智,也是好事。” “我现在身无分文,所以……” 宴无忧两手一摊:“好巧,我也身无分文。” “啊?这可如何是好?” 宴无忧拍了拍王川的肩头,微微一笑:“没事,师妹她富得很!” 王川闻言,初时喜出望外,扬起嘴角笑意溢满了眼眶,霎时又羞愧难当,咬着下唇微垂眸皱起了眉头,最后坦然接受,抿紧了小嘴点了点头。 林瑶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宴无忧和王川正一左一右杵在自己的房门外,吓了一跳。 “师兄,王公子,你们在等我?” 两人默契地点点头。 “可用过膳了?” 两人又默契地摇摇头。 “那便一道吧。” 两人狠狠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跟在林瑶身后下楼去。 宴无忧顾自埋头吃饭,王川拼命朝他使眼色。 “王公子眼睛不舒服?” “没有没有,那个,那个……” 宴无忧放下筷子:“那伙人卷了他的钱财,丢下他跑了。王老弟现下身无分文,师妹,你看……” “你还离家出走吗?”林瑶有些好气。 王川垂眸,宛若一位做错了事情的学子:“钱都没了,自然是要回家了。” “那便跟我们一道回去吧。”林瑶说着取下荷包,数了数里面的五铢,“这些钱应该够我们用一阵子,但是到丘城之后,可能就有些拮据了。为防万一,最好在丘城挣些钱。” 王川松了口气,这次也算因祸得福,可以和小仙女结伴同行了! 于是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日落之前,三人到了丘城,往茶摊上一坐。 “小哥,跟你打听个事。若想挣点现钱,上哪找活去?”王川拉住了小二。 小二打量了三人几眼,谄笑道:“公子莫不是在开玩笑?您这细皮嫩肉的,挣啥钱?” “实不相瞒,我们几个遇上了小贼,被偷了钱袋。” “这样啊……”小二边说边偷偷瞄向林瑶,眼神闪烁:“若是会些吹拉弹唱的,长袖善舞的,城内满春阁倒是个好去处。” “满春阁?” “可别说两位公子没去过这等馆阁。”小二讪笑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听曲消遣的地。这满春阁里听曲,价钱不菲,是以酬劳也丰厚。” 末了,小二压低声音比划着:“来钱快,还多。”说完,小二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三人齐齐双手托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可能长袖不擅舞。” 王川急得面色通红:“满春阁那般地方,擅舞也不能让沈三小姐去啊!王某宁可去讨饭,也不能让沈小姐以身犯险。” 宴无忧抓了抓后颈的头发,心道:讨饭也是门技术活,竞争激烈得很!就你这小身板,还没到人家门口,就被叫花子轰走了。 林瑶有一丝动容,看着王川一脸认真面红耳赤的模样,轻柔笑道:“倒也不必如此凄惨。师兄擅琴,王公子呢?” 王川很是谦虚:“能奏笛,但算不上精通。” “那正好可以跟师兄合奏一曲,就这么定了!” 定了?宴无忧满脸疑惑:不问问我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夜幕还未降下,城中灯火骤起。三人来到满春阁门口,一阵徘徊之后,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前去应招。 阁主看着宴无忧和王川赞不绝口,这般绝色的男子,就算上去掸鸡毛都大把人抢着花钱听啊!又看着林瑶,不死心道:“姑娘,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可以加钱!” 宴无忧和王川异口同声:“不考虑!” 阁主眉峰一挑,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最后叮嘱:“咱们开门做生意的,凡事以客人为主,若是客人满意,赏钱好说。今后也可随时过来坐阁。”说完摇着团扇风姿摇曳地去招呼客人了。 这满春阁,在丘城数二,就没有别的艺馆敢说第一。不多时,阁内已是宾客满座。能来的都是丘城富户,出手阔绰挥金如土。在这里挣钱容易,但是对艺人的要求也高。除了容貌出色,个个都有绝活。 伶首娘子璎珞长袖善舞,身娇体软眉目含情,迎着众人热情的呼喊,踩着红绸款款而来。 宴无忧与王川向她点头示意,得到了璎珞的首肯之后,相对落座。 泠泠琴音先起—— 从台下望去,只见抚琴之人一身玄衣,高挺的鼻梁使得侧脸的弧度精美绝伦,浓密的眉毛长长斜过眼角,多扬一分则嫌张扬,多垂一分则嫌阴柔,这不多不少正好完美!修长的十指时挑时勾,时而长吟时而急唤。 此时长笛合入,使原本悠扬的曲调多了几分婉转。一曲秋月令如慕如诉,似有情人含情脉脉地诉说着情意无限。 众人望向那吹笛之人,眉眼温润面若凝脂,一双含情桃花眼灼灼华华,英挺的鼻梁红润的小嘴,好一位俊美的玉面公子。 第21章 随着曲子步入高潮,原本因璎珞慕名而来的客人纷纷将目光放在了宴无忧和王川身上。 “曲美,人更美!刘公子觉得璎珞娘子如何?” 刘勋眯着眼:“爷倒是觉得,那两位更胜一筹。” “美人是不分性别的,这话果然没有说错!刘公子若是喜欢,不若……” “自然!”刘勋说着招呼阁主,递过一把银饼,附耳一番。阁主看着这几块银饼,眼睛都快生出金莲来了,满脸堆笑满口应承。 一曲终了,台上换了曲目,阁主将宴无忧和王川二人唤至身边。 “二位的技艺果真出神入化!这不,得了咱丘城首富刘家公子的青睐,刘公子请二位去楼上雅间再奏。”阁主说着,将一枚银饼交到二人手上,又一脸谄媚,“只要刘公子满意,再加一块!” 王川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二十年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靠手艺挣钱,想想就激动啊,这种满足感可是千金难买!更何况这银子可比五铢值钱多了,别说回宜都了,再跑一个来回的钱都够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上了楼。 林瑶正要跟上去,却被阁主拦了下来:“姑娘,刘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他没请你,奴家可不敢让你上去。” 一听这话,楼梯上的两人同时回头。 阁主立马陪笑:“两位公子莫急,这位姑娘就在这上宾席坐着,本阁主定好茶好果招待着,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唯我是问便是,二位安心上楼。” 阁主既已发话,三人也不再推脱。林瑶便跟着阁主在上宾席坐下,欣赏着伶人娘子的才艺。 二人进了雅间,看到刘勋正坐着品酒。只见他面色微醺,一双浑浊的眼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盯着二人。 宴无忧和王川顿时有几分不适,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公子想听什么?”王川抠了抠手指硬着头皮问。 刘勋挤了挤眉:“二位随意,爷不懂音律,只好美人。” “啊?”听了这话,王川愈发尴尬,挠了挠头皮不知该如何接话。反倒是宴无忧自顾自坐到了琴前,轻轻试了几个声。王川听到琴声忙走到他身边。 宴无忧随意拨弄着琴弦,缓缓弹起了《空山寂》,可惜了,这么好的曲子却是对牛弹琴。 不料弹到一半,刘勋忽然叫停:“这般清冷的曲子适合你这样的美人,爷却是个俗人,有没有鸳鸯戏水这样的曲子?给爷来一首。” 宴无忧皱起了眉头:你当绣手帕呢,哪来的鸳鸯戏水?他抬手轻轻捂了捂嘴,尽量不让自己嗤笑出声:“凤求凰吧。” 这一捂嘴的风情顿时将刘勋的三魂六魄都勾了出来,连连说好,那垂涎三尺的神色,就差把“色胚”两字刻在脸上了。 王川也皱起了眉头,什么情况?两人只想快点奏完领钱,也懒得计较刘勋心里那点小九九,顾自弹琴吹笛。 一曲《凤求凰》奏完,两人正准备起身告退,刘勋却招呼二人过去同饮一杯。王川想着也罢,就当给金主一个面子,喝一杯就喝一杯,喝完就走。 举杯正要饮下,却被宴无忧一把打翻。 “宴兄?” “酒里有药,你闻不到?” 王川正惊愕不止,刘勋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神色迷离:“美人,爷不会亏待你们……” 他一把抽出手跳起老高,忍?那必不可能!不是正愁找不到快意恩仇的江湖感吗?江湖它这会不就来了嘛! 他抡起一拳打在刘勋脸上,边打边骂:“去你大爷的,就你这猪狗不如的样也敢自称爷?今天小爷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爷!” 宴无忧被刘勋恶心得够呛,也踹了他几脚,看着王川挥舞拳头的英姿,连连竖起大拇指!刘勋被打得鼻青脸肿嚎啕大哭,门外家丁起初还以为不过是自家公子的趣味,不料越听越不对劲,赶忙冲了进来—— 几人又哪会是宴无忧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得东倒西歪。阁主听到楼上的动静,忙派护卫上去看看情况。 二人收拾完刘勋,王川暗呼一声“痛快”,又呸了一口:“记住小爷这张脸,这才是爷!”说罢,和宴无忧一起冲下了楼。 楼下众人看到飞奔下楼的二人莫不着头脑,王川一把夺过宴无忧手里的银饼往上一抛:“沾满恶臭的银子,小爷不稀罕!”待众人看清飞在空中的银子,纷纷上去哄抢。 宴无忧冲到林瑶身边,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跑。 三人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确认满春阁的人追不上了才停下。 “终、终于甩掉了,跑死我了……” “王公子,倒也不必这般有气节,到手的银子,就这般泼出去了……” 王川义正词严:“沈三小姐是没看到,那个刘勋有多恶心人,宴兄,你说是不是?” 宴无忧点了点头。 “他不会调戏你们俩吧?” 两人沉默了。 “噗——”林瑶实在不敢想象那画面,这刘勋也真是不知好歹,三师兄他也敢调戏! “那我收回刚才那句话,王公子扔得好!” 见小仙女夸自己,王川高兴地有些不知所措,只红着脸傻笑。 “倒也不必如此刚烈。”宴无忧扶着额头,“你扔的那是《秋月令》的工钱。” 王川:…… 林瑶:…… 王川忙岔开话题:“前边好多人排队!他们在干嘛?” 林瑶顺着王川指的方向远远看过去,果然,街角对面有一家林氏粮铺,铺面门口搭了个粥棚摊子,摊子前排着一串长长的队伍。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贫苦人家。 “许是哪位善人在施粥。只不知今儿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林瑶疑惑道。 “冬至。”宴无忧说着,将靠在墙上的手臂收了回来,“走,看看去。” 三人贴着队伍一直往前,行至半路,一位精干的老头疾步过来,一把拉住了王川,严肃道:“年轻人,可不许插队啊。” 老头的声音顿时引来了无数路人的目光,纷纷看向王川。 王川立时羞臊得慌,想要将手臂从老头手中抽出来,却发现他力大无比,自己根本挣不开,急得语无伦次:“我没有,没有……” 宴无忧隔着剑鞘轻轻一震,挑开了老头的手:“你看他手上有碗吗?” 老头闻言略一打量,这三人虽看着有些狼狈,但通身的气度却不寻常,忙拱手:“老朽眼拙冒犯了,还请公子见谅。” 王川松了一口气,看着粥棚内飘散出的腾腾热气,问:“这是在施粥吗?” “老朽姓李,是林府管事。每年冬至,姑爷都会派人过来搭棚,倒不是施粥,而是分些汤团,给那些贫苦人家。” “你家姑爷真是心善。”王川由衷赞叹道。 李管事却叹了口气:“算是为老爷和小姐积福吧。公子请自便,老朽先去忙了。” 咕噜噜——三人捂着肚子,面面相觑。 “往年冬至,对着一桌美味珍馐,也总觉得食之无味。不想今日冬至却这般落魄,果然等失去了才知道可贵。此时若是能来碗热乎乎的饺子我就心满意足了!”王川讪讪地咽了咽口水。 “这有何难。”宴无忧说着,掏出一块玄铁币,潇洒地往上一抛又优雅地接住,冲着两人微微一笑道,“走,今儿个请你们去秋月楼吃顿好的,贺个冬!” “这能当钱使?”林瑶和王川指着他手中的玄铁币异口同声道。 “放心吧。”宴无忧说罢,抬手一招呼便朝街的另一边走去。 宴兄姿容绝尘,又身负奇才,他说有饭吃就一定有饭吃!王川这么一想,挺直了腰板紧跟其后。 师兄除了这张嘴,其他倒是哪哪都靠谱,他说行就一定行!林瑶这么一想,提起裙摆也欢快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林氏粮铺的侧窗悄悄合上。一个眼尾狭长的妙龄女子轻轻勾起嘴角,对身旁的男子道:“我有一种莫名又强烈的感觉,就是她。”男子面带笑意,眸色一冷:“试试便知。只不过,不知那送信之人是何居心?” 女子面色一沉:“不论是何居心,于我而言,这便是唯一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林瑶三人进了秋月楼,宴无忧举起玄铁币,在掌柜面前晃了晃。 掌柜立时起身,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客气道:“原是贵客,您来的不巧,叶先生昨夜收到信,今日一早就出去了,并未交待归期。不过,倒是留了一封信,说里边的物件您用得上。”说罢,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从柜台里走了出来,恭敬地将它交到宴无忧手中。 宴无忧捏了捏这封信,里面似乎有硬物,看着形状,也不像是银钱,他心下疑惑:啥玩意我用得上?金块?这分量也对不上啊!当下也不方便拆开,便随手放进了衣襟里。 “贵客,楼上请。”掌柜说着,亲自将三人迎到了天字号厢房。伙计早已侯着,一应茶点皆为上品,冷菜甜羹俱已摆放整齐。 第22章 王川朝林瑶暗暗使了个眼色:宴兄真行! 林瑶回了个眼风:跟着师兄有肉吃! “已为贵客备下了秋月楼的招牌菜,请慢用。贵客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掌柜说完,招呼伙计伺候好,而后躬身退了出去。 三人一落座,伙计忙过来斟茶。 “贵客先尝些甜点,热菜马上就来,小的就在门口候着。”伙计说完,也退了出去。 “那我就不客气啦。”王川说着端起甜羹舀了起来,“真香!” 林瑶喝了几口,抬眸问道:“师兄与叶先生是旧识吗?” 宴无忧点了点头。 林瑶又问:“掌柜为何对叶先生如此恭敬?” 宴无忧嗤笑起来:“叶秋声就是秋月楼的东家,不过这人有个怪癖,就喜欢别人叫他先生!” “那能跟叶先生借点钱吗?”王川讪讪道,“等回了宜都,我再派人加倍送还。” 宴无忧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林瑶一听,嘟起了嘴:“师兄,既然能借到银两,那之前为何还要去卖艺……” 宴无忧两手一摊:“你和王老弟一拍即合,也没问我啊!再说了,借的跟自己挣的能一样吗?”王川狠狠点了点头,一副知我者莫过于宴兄的神情。 林瑶眸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给叶先生传信之人就是师兄吧?他去的是茅西镇?” 宴无忧面露一丝赞许的神色:“不错。” 王川闻言心中又多了几分钦慕:沈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三人茶足饭饱,又借了足够的盘缠,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秋月楼。此时抬头看着月色,如此可爱迷人,令人心境澄明!王川一扫先前的狼狈寒酸,底气十足:“宴兄,添一身衣裳去,都算在我头上!” 林瑶也一脸期待地望向他,确实该添一件暖和点的衣裳了。 宴无忧大手一挥:“走着!” 从成衣铺出来,三人已是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尤其是林瑶,本就是明眸善睐的少女,一身藕粉色的罗裙更衬得娇美动人,那双分外黑白分明的眸子如莹莹水波,在月光的映照下流转出千般琉光。发丝轻轻扬起,划过娇嫩莹白的小脸,娇俏的鼻子下朱唇微抿,神情傲然却无傲慢,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吧! 去客栈的路上,王川时不时看向林瑶,那炙热又羞怯的眼神,连向来无心风月的宴无忧都看出了点门道。 林瑶后知后觉,以为是自己的着装打扮太过招摇,反倒生出几分羞赧来。 宴无忧悄悄看着这两人的神色,心道:得,郎情妾意,是我多余了!于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林瑶见宴无忧越走越快,想到他素来爱干净,定是急着去客栈洗澡。又想到那天……脸腾地一热,也加快了脚步闷头赶路。 王川正幻想着有一天能与小仙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等回过神来已经落后了两人一大截,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到了客栈,宴无忧依旧是先美美泡起了澡,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之后,他把门拴紧了,没让小二再来加水! 可恶的师妹,哼! 宴无忧泡在浴桶里,顺手拿起那封厚厚的信,他倒是好奇,叶秋声到底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是自己用得着的?出乎意料,是一本册子。外头裹了一块帕子,看着还挺眼熟。 他打开册子一看,犹如被雷击中了天灵盖—— 这,是一本双人画册啊……再看着帕子,这不是师妹的帕子吗?一定是飞飞,这只贼鸟!那天叫它送信,它叼了师妹的帕子连同自己那封信一道给了叶秋声,才让他误会…… 该怎么跟师妹解释,她的帕子在自己手上?她不会以为自己暗恋她吧? 宴无忧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回荡:扔了吧——就当它不曾出现过!最后,他默默地扔了册子,收起了帕子。算了,找个合适的时机,偷偷塞进她的行李中吧。 当晚,他做了个梦中梦…… 梦里,宴无忧也在做梦。他着一袭红色喜服,手持一柄玉如意,置身于一间华丽的喜房中。房中红烛彻亮,床上正坐着他的新娘,虽然盖着红纱看不清脸,但凭直觉,肯定是林瑶! 不会吧,就因为叶秋声的册子和飞飞偷的帕子,自己就做起了这种荒唐的梦? 天呐,谁来救救我!自己还想自由自在,还要除妖伏魔,不想英年早婚呐—— 他使劲朝梦中的自己喊着:“别去,别过去——” 完了!我竟然也要这般去开枝散叶了? 意料之中,喊叫一点用都没有。梦中的自己依然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她走去,待至她面前,以玉如意轻轻挑开了盖头—— 果然是林瑶!凤冠下,是她如画的眉眼。唇上一点嫣红,如初绽的海棠娇嫩欲滴。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含着羞涩的笑意,那是宴无忧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风情,美得令人心慌意乱。 “师兄……”被她轻轻一声娇唤,宴无忧心如擂鼓,脑中飞快闪过那几张双人画,浑身气血翻腾,大脑一阵轰鸣—— 下一刻,梦中的自己吻上了她的唇。 酥酥痒痒。 太可怕了!他吓得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果然还是定力不够……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地一声“师兄——” 大晚上的,一听是林瑶的声音,宴无忧警惕道:“干嘛?” “救我——” 听声音急切又慌乱,宴无忧一骨碌翻身下床,闪到门边打开房门,将林瑶拉了进来,又迅速关上房门。 “怎么回事?” “师兄你看。”林瑶站到窗边,撩起右手的袖子,借着月光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而手臂上,赫然几道细密的划痕,道道见血!伤口上还隐隐冒着黑气。 宴无忧心下一惊,翻过她的手臂,使她掌心朝上,然后迅速提气,伸出两指覆于林瑶的大陵穴,真气顺着内关、郄门游走全身。待划痕中的黑气散尽,他收回手,道:“调息吐纳。” 林瑶也顾不得许多,爬到床上盘腿而坐,运气调息起来。 奇怪,师兄这股子真气颇为柔暖,有了它之后,原本丹田处的滞纳感顿时消失了,运气凝神事半功倍! 不多时,林瑶调息完,正要爬下床,宴无忧却迅速闪身至床边,将被子盖在她身上,而后翻身上床,小声道:“它来了。” 两人屏息凝神,房间里静得出奇。只听嘭地一声,窗角被合上了!一股湿湿咸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那妖物却迟迟不现身。 “这妖还挺识时务,见我与你在一起,想来不是我们的对手,就跑了。”林瑶把被子掀开一些,往宴无忧身侧挪了过来。见他一动不动,又扯了扯领口依偎到他怀中,将小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怯怯地叫了一声:“师兄——” 宴无忧勾起了嘴角,迅速抽出一张符咒拍在她额头,勾嘴嗤笑:“小爷可不吃这套。”话音刚落,身边的“林瑶”便化作一缕猩红之气迅速消失不见了。 他迅速燃起符咒将蜡烛点燃,只见一大团猩红色的妖影,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倒挂在房梁上! 浑圆的一坨,像一颗人头,整张脸只有几个湿漉漉的空洞,却有着一头细密黑长的头发,勾住房梁的正是那些长的惊人的“头发”!这些头发绕过横梁,牢牢缠在林瑶腰上,手臂上,将她牢牢束缚住悬挂着。 宴无忧立即甩出几道符咒打向那妖物,却听砰砰几声,符咒还未近妖身就已纷纷落地。原来这妖物设了结界,它的目的就是要杀林瑶夺取桃桃的精晶,只不过被林瑶识破逃了出来。而它的妖力无法同时应对两人,所以制造幻境用假林瑶困住自己,也是想探探自己的实力。若是自己方才定力不够把持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竟是低估你了,如此血气方刚的男儿,竟能这么快破了我的美人劫!”那妖影发出雌雄难辨的声音,“不过,你救不了她。” 妖影说罢,从空洞的嘴里伸出一条细长的青紫色“舌头”,直直扎向林瑶的心口。林瑶将浑身气劲汇聚在胸前,这舌头一时穿不进去。 “看你能撑多久!”妖影伸回舌头,开始在空洞的嘴中搅动着,散发出浓重的腥臭。这舌头不断搅动,搅起一股湿湿咸咸的冷风,似有巨大的吸引力一般,正诱、惑着桃桃从林瑶体内剥离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心口剥离之痛,不逊于当年被妖火灼烧魂魄的痛楚,这种铭刻于记忆和身体的痛,令林瑶一时无法承受。可她无法挣脱,口中血腥味逐渐浓烈,鲜血从她紧咬的牙关缝中迸出来……极致的痛苦之后,神识逐渐涣散—— 还是逃不过魂飞魄散的命吗?她苦笑着抽了一下嘴角,绝望又无力地垂下了眼皮。 就在林瑶以为自己又要死去时,宴无忧在一次次攻击中终于冲破结界,破风剑嗡鸣一声冲出剑鞘,聚起三柄短气剑狠狠地朝妖物那条恶臭的舌头扎去。 第23章 妖物未料到宴无忧竟有如此高深的内力,一时躲无可躲,生生被截断了舌头。破风剑天然克妖,被它刺中,犹如烈火烹油一般,它吃痛收回了妖力,惨叫几声跌跌撞撞化作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破窗而逃。 失去束缚的林瑶如轻软飘零的柳絮,整个人坠入宴无忧怀中。 而后,原先进入体内的宴无忧的真气开始流转,一股暖流从丹田开始游走,汇聚到心脉,如金莲盛开一般,将撕扯过后灼痛的心脏柔柔包裹住,再轻轻收拢。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淡淡的月麟香沁入鼻尖,驱散了先前的窒息感,她不由贪婪地猛吸了几口。倚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到强有力的脉动,林瑶终于安心地昏睡过去。 “定力不够,真是麻烦。”宴无忧紧了紧手臂,边嘀咕边将她抱到床上,转头看着如一滩烂泥趴倒在地上的桃桃,“说的就是你!” 桃桃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四脚刨地挣扎着爬了起来,有气无力道:“雨露的味道,你不懂……” 宴无忧一脸鄙夷:“那是妖物的口水……” “呕——别说了……”桃桃用前脚拍了拍胸脯,“这次是老子大意了,着了它的道。下次遇上了,非把它捣成浆作花肥不可!幸亏你及时出手,不然我和林瑶都活不了!” 桃桃说着,努力往床上跳去,可惜没跳上。 “来,搭把手。”说着,朝宴无忧伸出前爪,示意他把自己抱到林瑶身边。 宴无忧一把拎起它的耳朵丢在床上。 “哎我说你怎么这么粗暴呢,你对林瑶不是挺温柔的么……等她醒了,你告诉她我受伤了,要休养很长一阵子,让她自求多福。”说完迅速化为点点紫光钻入林瑶体内。 宴无忧看着躺在床上沉睡的林瑶,扶额道:“没辙!” 他走到窗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却在窗台上,看到了一跟极细的毛发,心中冷冽:好个狡猾的皮毛畜生!竟然还懂得伪装。 宴无忧回到床边,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又为她输送了一成真气。骤然失了两成真气,他有些乏力,轻咳了几声坐到了床沿,对熟睡的林瑶自言自语:“师妹,事出从权啊。你现在气力尽失,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收留你!但床,它就这么大,被子,它就这么一条。我为了你失了两成真气,也不能冻着是不?我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俩都完蛋!所以……” 不料话未说完,林瑶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宴无忧吓得立马抽出一个符咒定在她额头! 林瑶却揭开了符咒,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轻声道:“多谢师兄。”说着,使劲拱着身子往床里边挪了挪。 “你怎么……” “我只是虚乏得厉害,并未昏睡过去,师兄和桃桃的话我都听到了。”林瑶吃力极了,顿了顿又道,“还好有师兄渡给我的真气,我好一点了,等明日起来再调息一番应该就无大碍了。” 烛光明灭,使得原本毫无血色的小脸氲上了几分绯色,又因言语恳切使得黑白分外分明的眸子显得楚楚动人,梦中的情景悄然浮上心头,他有些心虚。 宴无忧略侧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软了调子:“歇息吧,其他的明日醒来再议。”说罢,灭了蜡烛和衣躺下。 虽说是不得已为之,但毕竟男女有别,宴无忧搭着被子一角,尽量贴着床沿,离她远远的。骤然失去两成真气,他也虚乏得厉害,不多时便睡着了。 林瑶反倒有了几分清醒。 黑暗中,是他沉稳的呼吸声和独特的月麟香。窗缝中偷偷跑进来的几缕月光照在了他英挺的鼻梁上,勾勒出他优越的下颌线,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次自己虽然伤得不轻,却因祸得福得了宴无忧的两成真气。原本只知他术法卓绝内功深厚,竟还是低估了他!她又试着调动这股真气,让它们在自己身体里游走。很神奇,一旦到了丹田,只要稍加运气,便能凝出小丹。如此一来,只要自己日后勤加修习,便能弥补自己身体的单薄,将来也有希望恢复到以前的功力。 如此珍贵的真气,想必是他练了很久才凝结出来的吧?竟然渡了两成为自己疗伤! 思及此,林瑶整晚乖巧地窝在床内侧,连翻身都不曾,生怕打扰了宴无忧休息。 第二日一早,王川正准备去找宴无忧用早膳,刚跨出一只脚,就看到宴无忧从房里出来,正要出声喊他,却见林瑶也从他房里走了出来! 又见宴无忧颇为贴心地问道:“好点了吗?” 林瑶抚了抚心口,摇了摇头:“倒是不痛了,只是提不起力气。” “一会再睡会吧。” “好。” 王川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捂着抽痛的心口暗自难过:昨晚发生了什么?师兄?师妹?私定终身的那种?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气闷,他默默收回跨出去的脚,悄悄关上了房门…… 一阵长吁短叹之后,仔细想想,其实自己才是那个强行挤进来的人。宴兄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又身怀绝技英武超绝!论心性和品貌,确实是沈小姐的良配。若沈小姐真与宴兄两情相悦,自己也自当成全和祝福,又何必在这做那碍眼之人。 待情绪平复一些,王川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先行一步。 不过几套衣物,王川很快就收拾好了,眼下最令他难堪的是:盘缠还在宴无忧手上!那仅有的自尊心又隐隐作祟,倔强着不让自己去向他伸手。 正在王川左右为难之际,房门外响起了宴无忧的声音。 “王老弟?” 该面对的总要对面,王川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开了门。他看了一眼跟在宴无忧身后的林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淡淡道:“正要跟宴兄和沈小姐辞行。” “啊?这么突然?本还想拜托王老弟出去打探些消息,”宴无忧说着,凑到王川面前,小声道,“师妹她昨晚被妖物袭击了。” 王川闻言,愣了一下,瞬间回过神来,望着林瑶苍白的小脸,关切道:“沈小姐身体可有恙?” “已经无碍,只是现在行动有些不便,需得倚仗师兄和王公子。不过王公子既然准备启程……” “不走了!沈小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王川急忙接话,又觉察自己言语太过鲁莽,遂解释起来,“这一路全靠道兄和沈小姐照顾,心中惭愧,如今正有回馈的机会,王某乐意之至。” 宴无忧竖起拇指:“王老弟心中有侠气!”说着,附耳一番。 末了,他拍了拍王川的肩膀,又递过一串五铢:“未时,秋月楼见。” 王川紧紧握着这串沉甸甸的五铢,心中激情澎湃,郑重地点头:“恩!”说罢,下楼抓起两个包子斗志昂扬地走了。 两人用完早膳,两人回到林瑶房中。宴无忧坐到桌边,一边环顾屋内,一边轻叩着桌子,问道:“说说,昨晚怎么回事?” 林瑶也坐了下来:“大约子时过半,桃桃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我睁开眼,便见到一张诡异的‘脸’与我面对面对上了!我正要掐诀结印,右手却被它甩出的头发紧紧缠住。我想召唤桃桃,可它好像魔怔了一般,毫无反应。幸亏桃桃在魔怔前已经有所察觉,让我有了戒备之意,留了法力在手心,才得以勉强挣脱跑去找你。” 宴无忧略点了点头:“那妖物并非树妖,却知道如何克制你家桃桃,又能精准地了解你的行踪,十之八九跟那黑衣人有关。” “你让王公子去打探黑衣人的消息?” “怎么可能!昨日路过林氏粮铺,我感应到几分若有若无的怪异气息。又那么巧,咱们三个一过去,那管家就抓着王老弟不放!” 林瑶了然:“不错,明眼人一看我们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我们并非队伍中人。一个管事岂会这般无眼力?或许就是为了声东击西,在我身上查探桃桃。” “等着吧,等王老弟回来,就知道林家究竟有何蹊跷。” 林瑶眨了眨那双灵动得不可方物的眼眸,不解道:“你确定王公子能打探到?” 宴无忧轻轻一笑:“放心,听故事,王老弟最擅长!”说完,他喝了口茶,看着林瑶暗自纠结起来。 林瑶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又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问:“师兄,怎么了?” 宴无忧叹了口气,似乎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毅然扯开衣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林瑶正要拒绝:我不是这种人! 只见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串璎珞,放到桌上。这璎珞只一根红绳,坠着一颗指甲般大小,通身粉色又晶莹剔透的“泪珠”。“泪珠”中间,是一抹鲜妍欲滴的血色。 林瑶接过璎珞:“这是?” “神女泪。” 林瑶惊得瞪大了双眼:“这就是师父说的,能压制桃桃气息,百年难得一颗的神女泪?”她仔细端详着这颗稀世珍宝,心中激动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4章 宴无忧扶额,一脸无奈:“师妹,你现在虽然失去了桃桃的法力,但是你仍然拥有桃桃的妖气啊!我的两成真气,能让你恢复得快些,但你现在的法力,顶多就是三个小圆子吧。先说好啊,这神女泪只是暂借给你,等你恢复过来了,赶紧还回来。” 林瑶连连点头,将璎珞挂到了自己脖子上。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从哪得到的这么珍贵的宝贝,不过,管他呢,谁还没个秘密了! 许是还留有宴无忧的体温,这神女泪温温热热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清冽中透着一丝温润的特殊气息,正是月麟香。 不知这月麟香究竟是宴无忧的还是这神女泪的……思及此,林瑶倏地脸就热了,她忙找了个借口:“师兄,我有些困倦,想再睡会。” “师妹,虽然神女泪能掩盖桃桃的气息,但是妖物已经认出你了。它昨晚受了伤,但保不齐有帮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我们今日不能捉拿住那妖物,为防节外生枝,日落之后咱俩只能待在一处。” 林瑶认同地点了点头。下午还有一场恶战,两人各自泡了澡之后开始调息养神。 未时,两人到了秋月楼,不多时,王川也到了。 王川一脸兴奋:“照着宴兄给的线索,我四处打探这丘城有没有离奇诡异之事,重点打探与林家有关之事,还真有!” 看着两人一脸专注的模样,王川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十年前,城中的一户粮商,也就是林家,确实出过一档子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林家老爷林宥忡好端端的,忽然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一夜之间身体迅速衰竭,衰老如同老翁。又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动,只一双眼干瞪着。 请便城中名医,都道怪哉:一无内外伤;二无中毒。最后也都束手无策。 府中众人议论纷纷:老爷莫不是中了邪? 正在林家乱成一锅粥时,有个游方道士路过林府,看出林家上空有异象!林大小姐忙将他请进府中,那道士在府中来回勘察,说是府中有一处极凶之地,泄了煞气,正值林老爷命犯太岁,只要在这处凶煞之地设下法阵,便能驱散邪气,保林老爷一命。 那道士作了三天法,林老爷果然能开口说话了! 只不过,身体再回不到之前,原本是儒雅的不惑郎,生生成了古稀模样,着实叫人叹息。再加之手足萎缩,已然是个废人…… 多事之秋事赶事,林家生意又出了意外,大小姐林诗语为了撑起林家,决定招个赘婿。正巧远房表哥洛子铭家道中落,前来投奔,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又加上洛子铭一表人才,便入赘了林家,与林大小姐一同打理生意,林家才慢慢好转了起来。 听说洛子铭原本是个读书人,接管林家产业之后,与一般商人不同,他一直资助学堂和寒门学子,逢年过节,也会设粥棚接济穷苦人家,倒是个善人。 只不过,许是林家气运不佳,林小姐和洛子铭成亲至今都未有子嗣。” 说完,王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宴无忧一手转着茶杯,一手轻叩桌子:“林家不简单。” “不错,一切都太巧了。”林瑶赞同道,“林宥忡忽然得了怪病,游方道士就正好路过林家,这道士又正好找出了祸根;林诗语要找个赘婿,正好她表哥洛子铭就到了雍城来投奔林家?”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宴无忧勾了勾嘴角,“客栈里那‘妖脸’的断舌散发出的气息,我在林家粮铺感应到过。” 王川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林瑶若有所思:“那游方道士肯定也有问题,他在林府设下的法阵不知是个什么妖法。” “无论如何,妖物既已现身,断没有放过的道理,林家必须一探。” 宴无忧看了眼林瑶,微蹙了眉:“本想让王老弟带你先行离去,可我不放心。它已认出了你,定不会轻易罢休,而且还有那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防不胜防。所以,只能将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看着王川正色道:“王老弟,捉妖之事危险重重,你并非捉妖门中人,不懂其中门道,还是离我们远点为好。” 王川看向宴无忧,如此好看的脸说着这般绝情的话,回想这些时日的相伴,心中有些酸楚。不可否认他说的是对的,自己什么都不懂,跟着他们只会是个负担和累赘。 可就这样一走了之,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暗暗收起沮丧,冲着两人浅浅一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瞎逞强。我就老老实实待在客栈,指不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比如打探消息这些。” 见王川执意留下,宴无忧不置可否,只淡淡掠过一眼,他瞥向窗外,忽地改变了主意。他示意两人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王川听完喜出望外:“放心,我机灵得很。” 说干就干,三人回到客栈乔装一番便直奔林府。 咚咚咚—— 门子探出身子问:“两位,何事?” 王川清了清嗓子:“在下宴无忧,我们兄妹二人路过此地,舍妹身体不适,可否进门小憩片刻?” 门子见这两人衣着华贵,俱是龙章凤姿,也不敢怠慢:“两位稍等,容我进去通报。” “有劳小哥。” 不一会,门子回来将两人迎进门。一路穿花过廊,行至花厅,洛子铭正坐着喝茶。这位林家赘婿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身上并无商贾的市井之气,通身一股儒学气度,看着倒像个翩翩学士。 “洛老爷乐善好施,宴某叨扰了。” “宴公子客气了,出门在外,总有不便之时,举手之劳罢了。”洛子铭看了一眼林瑶,“说来我与两位也是有缘,那日在粥棚有过一面之缘,管家鲁莽,还请见谅。” “洛老爷言重了,些许小误会而已。不过那日我们并未看到洛老爷。” “那日我与夫人已经上了马车,正要回去就听到了粥棚处的争执。你们走得实在太急,我刚下马车你们便已经走远了。”洛子铭说着往外看了一眼,“我记得还有一位小兄弟,他没跟你们一起吗?” 王川一本正经:“王兄与我们兄妹本就是凑巧遇到,对舍妹才相伴一程。今日我已告知舍妹早有婚约,他便自行离去了。” 洛子铭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边上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退了出去。 那日宴无忧在粥棚察觉到了奇怪的气息,与客栈里那妖脸的气息一样。而这个洛子铭身上并无一点妖气,看来得去探探那位林家小姐。林瑶对王川使了个眼色,王川会意:“适才外头酷热,舍妹许是中了暑气,有些头晕。不知可否让舍妹去内院稍作休憩?” “自然。”洛子铭吩咐丫鬟带她去内院,又嘱咐道,“碧螺,去通知夫人,照顾好宴家小姐。” “是,老爷。” 碧螺引着林瑶往内院走着,突然从一间罩房的窗户里,探出了一颗干瘪的脑袋,对着她们如咽如泣地叫着,两人被这冷不丁的动静吓得浑身激灵!只见这颗脑袋满脸黑红,皮肤凹凸不平,就如风干的腊肉一般甚是可怖。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头发稀稀疏疏地搭在头皮上。 碧螺反应过来,忙道:“贵客莫怕,这是府中的老太爷。” “哦,不是说林老太爷已经能说话了吗?” “年纪大,中风了。”只见应声的女子体态丰腴容貌秀美,狭长的眼角带着几分风情。她旁边站着管家,正推着林老太爷出了房,丫鬟忙行礼喊了一声夫人。 原来是林家小姐林诗语。 林诗语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便推着林老太爷往别处去了。她又吩咐碧螺:“李管家已经告诉我了,你下去吧。” “是,夫人。”碧螺恭敬地应声退下。 林诗语微笑道:“没吓着你吧宴小姐?” 林瑶摇了摇头,却见林诗语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心口。哼,她一定以为宴无忧不在,自己一人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才这般毫不遮掩。 她故作害怕:“夫人不知,我昨日在客栈遇到了个妖物,那才可怕呢!” 林诗语故作惊讶:“哦?是个什么样的妖物?” “大概,是个皮毛畜生吧。” 林诗语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抽:“那倒是稀奇了,丘城一直都太平得很,宴小姐一来就遇到妖物了,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不能林瑶回答,她顾自往前走着,“宴小姐,随我来吧。” 两人往走廊深处走去。林诗语笑道:”宴小姐说遇到了妖,可如你这般娇弱的女子,又是如何逃脱的呢?不会是做了个梦吧。” “或许吧。”林瑶斜了一眼隐匿在暗处的一角黑袍,勾起了嘴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就看看谁才是黄雀! 作者有话说: ---------------------- 宝汁们,小阳人表示要休养一阵子了,哭唧唧…… 第24章 第25章 为了让宴无忧有足够的时间, 探清楚十年前布置在林府的妖阵,林瑶故意走得很慢:“洛夫人,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是身体有恙吗?我听说你和洛老爷一直未有子嗣, 我倒是学过一点千金术, 要不要给你搭个脉?” 林诗语顿时变了脸色:“万物皆有缘法, 如何能强求?” 林瑶微微一笑:“是啊, 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强求不得!”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加上两人各怀心事,之后便都沉默不语。到了一处翠竹丛生的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宴小姐不进来吗?”林诗语笑道。 林瑶也笑了:“只有你我二人, 是不是太冷清了些?”说罢朝暗处的一个角落甩出一张符, 符顷刻燃烧, 将黑衣人的隐息术破了。 林诗语眉头一皱, 这又是谁?不等她思考, 林瑶一把抓紧林诗语, 跳进了院子。黑衣人不慌不乱,随手布下一个妖阵, 将院子笼罩起来, 自己也跳了进去。 小院瞬间扭曲又快速组合,变幻成了一处破败的小屋。这是林诗语布下的妖阵! 三人各自为战,都怕另一个渔翁得利,没有贸然出手。 “留下她, 你现在出去,我饶你不死。”黑衣人对林诗语道。 “凭什么?” 黑衣人冷笑几声:“小小猫妖,还不成气候。我不过是怜你修行不易。” 林瑶对林诗语道:“他病得不轻,要不我们俩先联手?” 林诗语定定地看着黑衣人, 忽然笑了起来:“那信是你叫人送来的吧?你引我去取她身上的换骨丹,你好渔翁得利!” “是又如何?你非要找死,那就受死吧!”黑衣人目光陡然变冷,喝道,“空明——” 空明的加入,使得原本的三足鼎立打破了平衡。空明出掌直直劈向林诗语。林诗语也不再掩藏,化出猫妖妖身,与空明缠斗—— “速战速决,花厅那小子拖不了太久。”黑衣人说罢,掌风凌厉攻向林瑶。 铛—— 剑气破阵而来。 宴无忧二话不说,挥剑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连连化攻为守,林瑶趁机与宴无忧站到一处,齐齐攻向黑衣人。 猫妖虽然修行没有空明深,但却是豁了命的。她太想做人了,桃屋的精晶可以炼化为换骨丹,而桃屋一直在太炎山,那是妖王的领地,她是万万不敢去的。而现在,精晶就在林瑶的身上,错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是以她和空明也打的有来有回,但是终究比不上空明,越战越力不从心。 “洛夫人,这两个妖捣毁了你院里聚气的妖阵!”宴无忧拱火道。 难怪自己越来越乏力,原来是妖阵府中布下的聚气妖阵被毁了,可恨! 猫妖以利爪划破双臂,以妖血为祭,增长妖力! “他不是在花厅吗?”空明怒道。他原本想快速解决猫妖去帮黑衣人,不料这猫妖发了疯似的,以自身妖血为祭招招毒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真是不想活了! “上当了!”另一边黑衣人对战宴无忧和林瑶两人,明显力不从心。而这宴无忧出招狠辣还下作,招招往自己脸上扎,脸上已被剑锋刮破了好几处。再加上茅岭山洞那一战,已经耗费了自己和空明不少精力,否则也不会使计让猫妖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林瑶和宴无忧则越战越勇,两人一个攻上一个攻下,配合默契。就在黑衣人快要不支时,宴无忧一剑挑开了他的面罩—— “无心?”宴无忧有些错楞。 不能再缠斗下去了!趁宴无忧一瞬的愣神,黑衣人当机立断:“空明,走——”说罢,两人飞身往外跑去。 林瑶正要追出去,宴无忧已经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她:“二打二,我们未必能占上风。” 林瑶点了点头,王川的身量和宴无忧相差无几,穿上宴无忧的衣服,又剪短了些头发,从背影上看,一时很难区分,所以躲在暗处的黑衣人才会上当,以为宴无忧一直在花厅和洛子铭闲谈。 两人同时看向猫妖—— 刚才和空明缠斗已经耗费了大半的精力和妖血,猫妖自知不敌,也不再负隅顽抗。 猫妖化为林诗语,浑身血迹斑斑,她央求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洛子铭是无辜的,只求你们放过他,我任你们处置。” 林瑶和宴无忧不知可否,洛子铭是否无辜,不该由他们判定,而是交由官府。 两人带着林诗语,回到了花厅。 花厅里,除了王川和洛子铭,还有丘城太守和手下一众衙役。外面也已经被衙役包围了起来。叶秋声做事想来靠谱,这次也不例外。出秋月楼时,宴无忧就与他约定好了报官的时间。 “洛荷——”洛子铭看到浑身是血的“林诗语”,惊呼出声,随后瘫坐在凳上。 “我与大家说个故事吧……” 洛子铭本是城郊的一介书生,家贫而貌美。父母去世之后受到林老爷的资助,让他安心求学,却也因此引来了林家小姐的痴缠。那日他拒收了林小姐派人送来的香帕帖,之后便婉拒了林老爷的继续资助。 没过三日,他收到了林府的宴请帖。这是林老爷的寿辰宴,自是拒绝不得的。 “洛贤侄,请满饮此杯。”林老爷高兴地举杯,“将来高中,可别忘了老夫啊!” 洛子铭推辞不得,一连数杯下肚,眼前渐渐模糊:“小生不胜酒力,林老爷见谅。” 林老爷吩咐小厮带他去偏厅醒酒。一路迷迷糊糊,被小厮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小厮便退了出去。不一会,门被推开,林家小姐只穿着一件薄纱寝衣缓缓向他走来。 “洛公子……” 这一声娇呼,吓得洛子铭猛地起身,酒醒了一半:“林小姐请自重!” “自重?”林诗语轻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脚步不稳,跌坐在榻上。她抚上他的脸颊:“多少男子想入我闺房而不得,洛公子何必故作矜持?” 洛子铭猛地挥开她的手,踉跄下塌撞倒了旁边的香炉。灰烬洒落一地,那催情香的气息却更加浓烈。他强撑着冲出房门—— “你!”林诗语原以为自己势在必得,不妨他竟这般抗拒,一时羞愤难当。 洛子铭慌不择路,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直到撞上了一个人。 “洛贤侄这是怎么了?” “林老爷……”洛子铭气喘吁吁,衣衫不整,“我……” 林老爷似乎明了,叹息一声:“小女一时糊涂,糊涂啊……洛贤侄,我带你出府,只是这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洛子铭连连点头,这种事传出去有损林小姐的清誉,自己当然不会外传。他跟着林老爷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假山旁,林老爷伸手往暗处一按,一道暗门便出现了。 洛子铭暗道不好,正要跑,后颈一阵剧痛,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室,四肢被铁链锁着。这石室的摆设与房间无异,只是墙角放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器具。 “醒了?”林老爷推门进来。 “林老爷,我不会乱说话毁了小姐清誉的,求你放过我。”洛子铭哀求着,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林老爷的手抚上他的脸,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比林诗语的触摸更令人作呕。 “知道林某为何只有诗语一个女儿吗?”林老爷的手缓缓下移,解开他的衣带,“林某对女子无甚兴趣,独爱你这般的少年郎啊。” 洛子铭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终于明白林夫人为何郁郁而终。 “不——!”他的惨叫在石室中回荡,却无人听见。 日复一日,洛子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受尽折磨。林老爷时而温言细语,时而暴虐成性,将他当作玩物般肆意凌辱。他试过反抗,可根本没用…… 既然无法选择如何活着,那便不活了!于是他开始绝食。 “生由不得你,死也由不得你。”林老爷粗暴地将米粥一碗碗往他嘴里灌…… 天道不公!为什么坏人活得潇潇洒洒,自己这样的本分人却无故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恨! 就在他怨毒了这个不公的世道时,一只黑猫从墙洞钻了进来。 “你也无处可去吗?”洛子铭哑声问,将桌上的包子扔了过去。黑猫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吃起来。吃完后,它舔了舔爪子,跃上那个墙洞钻了出去。 第二天它又回来了。 从此,洛子铭每天都会留下一些食物喂它。有时是一点米饭,有时是一小片肉——自从他不再激烈反抗后,林老爷给他的食物好了很多,或许是希望他活得更久一些,供自己取乐。 喂猫成了洛子铭活着的唯一寄托。他对着黑猫说话,给它讲自己读过的书,讲外面的世界,讲他曾经自由的生活。黑猫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头蹭蹭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仿佛在安慰他。 “若我能出去,”洛子铭抚摸着黑猫柔顺的毛发,“我一定带你走,给你一个家。” 第26章 黑猫的琥珀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耀目的光。 一年后,洛子铭的身体残破衰败。林老爷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送的吃食越来越少。 “父亲新得了个戏子,”林诗语跑来羞辱他,“那面貌身段比你当年也不差。瞧瞧你如今这残花败柳的样,当初何必呢?” 洛子铭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已无波澜。一年的囚禁和凌辱,早已磨灭了他所有的尊严。 终于有一天,他病倒了,奄奄一息。几个家丁进来,解开他的铁链,将他扔上了一辆马车。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乱葬岗。他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声笑了起来,就这样结束了吧,至少死的时候是自由的。 第25章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 一道黑影跃到他身边。是那只黑猫。它焦急地围着洛言转圈,用头蹭他冰冷的脸,发出凄厉的叫声。 “对不住, ”洛子铭气若游丝, “不能……带你回家了……” 黑猫似乎有灵智, 渐渐停止了叫声, 它褪去皮毛化作一个女子。 “你曾说过, 若能出去就给我一个家。” 洛子铭怔住了,他以为是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临了,还渴望能有人给自己一点善意。可这女子的神色太过认真, 他忍不住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 我们回家。”女子将他抗在背上, 到一处偏僻的废庙里。为他找来草药疗伤, 为他寻找食物充饥……因着这一年的折磨, 恢复之后的洛子铭容貌和身形都大不相同。曾经俊朗的面上多了风霜的镌刻, 更添了几分稳重和沧桑。 洛子铭恨恨道:“我要报仇。” 那女子温柔应下:“好。” “我叫洛子铭,你呢?” 女子摇了摇头。 “我叫你洛荷可好?像山荷一样, 代表着亲人。” “好。” 他们开始筹划, 然后一步一步实施。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林宥仲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和林诗语这个表里不一的娼妇是如何跪地求饶,如何绝望地看着自己。他要亲手毁掉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洛荷划破手臂, 将妖血给他们喂下,“放心,你们不会死,会活很久, 很久。” 滚烫的妖血入腹,林宥仲和林诗语感到四肢百骸传来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拆开又愈合。可是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痛苦在嘴里翻腾。浑浑噩噩痛了整整一夜,再次清醒时,林宥仲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鬼样子了。 接着洛荷变成了林诗语的模样,又借故招了洛子铭这个赘婿。 故事戛然而止,洛子铭神色麻木:“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 众人俱是心中沉闷,短短的一个故事,道尽了洛子铭惨绝的遭遇。 “这些事都是我做的,我是妖,是我蛊惑他的,”洛荷凄厉道,“他不过就是个傀儡,全都是我操控他的,你们放过他吧!” 宴无忧肃然道:“妖有妖道,人有人道。洛子铭和林府众人,该交由官府审查。生杀赏罚,自有定数。我且问你,真正的林诗语在哪? 洛荷却笑了起来:“你们都以为轮椅上那个丑陋不堪的老东西是林宥仲,哈哈哈哈,你们都错了,她就是林诗语!她一直自恃美貌,强取豪夺,得不到就毁掉,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男子?”说着幽幽地指了指院里拴着的瘦弱黄狗,“你们猜猜,那是谁?” 洛子铭咬牙切齿:“李管家,去把那条狗牵来。”待管家将狗牵进了正堂,众人皆是好奇不已,这条狗总不能是林老爷吧? 林瑶命人取来剪刀,将黄狗的两个耳朵尖剪下,黄狗疼得满地打滚,嗷嗷叫唤。黑色的妖血顺着耳朵尖流出,黄狗变回了林宥仲的模样,只不过已是个形貌丑陋的老人,依稀可辨出几分他当年的模样。林宥仲呜呜咽咽泪流不止,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滚落在地。 众人看着眼前的变化,皆是震惊不已! “这是一种妖法,取的是施法之妖的妖血,灌进被施法者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将他变换畜生模样。只不过,这种妖法对妖的损害亦非常大,一般不会使用。”林瑶解释,“我曾在异志杂书上看到过,只要剪除这畜生的耳尖,便可恢复原形。方才一试,竟真的如此。” 洛子铭恨透了林宥仲,又岂会让他轻易死去?不仅不会让他死,还要让他以更屈辱的方式活着! 洛子铭狠狠啐了一口:“畜生当然要有畜生的样。呸,还想披着人皮苟活?做梦!” 白天,林宥仲这条老黄狗就被拴在院子里,向府中人摇尾乞怜,求得吃食。晚上,把他关进石室里,让他感受暗无天日等死的绝望。 “十年了,多少个夜晚,我夜不能寐。都是它害的!它害的!每每我做噩梦惊醒,我就拿鞭子抽它,听他凄厉的狗叫,真是畅快——” 众人看着洛子铭时而悲痛,时而惊惧,时而癫狂的模样,都唏嘘不已。那个曾经文采斐然,俊朗无比的美少年,若没有遭受那一段非人的遭遇,如今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见案情已然接近尾声,宴无忧取出腰牌:“大人,林府众人便交由官差带回府衙审讯,这妖便由我们玉京阁处置。” 玉京阁? 那不是大名鼎鼎的不系舟天师创办的学府吗?当年舟天师带领捉妖司司众,重创妖王,将它赶回太炎山妖域,并封印了妖域出口。其它妖物闻风丧胆,不敢出来造次。妖迹逐渐消失,百姓才能像如今这般开夜市,赏夜景。 虽说捉妖司已经撤了三十多年了,可舟天师的威名一直流传着,还有不少人慕名前去玉京阁拜师学艺! “就依法师所言。众人听令,将林府一干人员全部带回府衙审讯,务必将当年之事的真相查的水落石出,分毫不差!” “是——” 见洛子铭被带走,洛荷拼命想要挣脱—— 林瑶安抚道:“放心,等洛子铭的判决下来,再处置你。”洛荷听完果然不再挣扎。 几日之后,林府之事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十分惊恐。猫妖十年前就已经现世,不知道这城中还有没有其他妖了……官府贴出告示安抚百姓,玉京阁的法师已经将猫妖缉拿。幸亏有舟天师的玉京阁啊,那就放心了。 随着案情的进展,林宥仲当年的罪行也被揭开:十数年间,残害了近三十名俊美少年…… 于是不少百姓对于洛子铭和猫妖复仇之事拍手叫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有说书人将此遍成故事在茶楼里讲得绘声绘色。 众多曾被洛子铭资助过的寒门学子纷纷联名向府衙申诉,恳请官府对洛子铭宽大处理。那些被救助过的贫民百姓也都加入申诉的队伍。 “洛子铭被判了三年徒刑。”林瑶对洛荷道,“法理之外,亦有情理。” 洛荷重重松了口气,眼神怔怔:“都说众生平等。妖害了人,便要被诛杀。可人若杀了妖,不管这妖是善是恶,都无人在意。何其不公?” “非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世人往往只看到果,却不知道因。枉造杀邺者,终会自食恶果。”宴无忧道,“林宥仲种下恶因,最终食了恶果。洛子铭救助贫民,资助寒门学子,种下了善因,所以万民请愿使他得到了最宽大的处理。” 宴无忧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你对人起了贪恨嗔痴,又对我师妹痛下杀手,便要承你的恶果。” 洛荷看着两人,诚恳道:“多谢法师为我解惑。我愿承担一切恶果。” “我会散去你一身妖法,从此你便只是一只寻常的猫。” 洛荷泪流满面:“多谢。”散去妖力,所有修行毁于一旦,今后也无法再修炼了,余生便只能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这便是自己的果。 丘城之事告一段落,黑衣人和空明受了重伤,短期内不会卷土重来。再加上有了神女泪遮掩桃桃的气息,林瑶决定回一趟隐山。 三人告别之后分道扬镳。 隐山路途遥远,林瑶快马加鞭一路北上。一路上林瑶思绪万千…… 三年了,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师父一定以为我死了,肯定难过极了,说不定还给我立了个衣冠冢呢!这时候若是自己活蹦乱跳得出现在他面前,师父会不会把我当妖收了? 不会的,师父一定认得出我的!一定! 这日正在赶路,忽听身后马蹄哒哒—— “师妹——” 林瑶勒马回头,竟是宴无忧。 “师兄,你怎么来了?” 宴无忧轻笑起来:“我这宝物在你身上,若有个闪失,可就亏大了!” 矫情!明明就是担心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眼前这个身姿英挺的少年郎,在暖阳的映照下,原本冷峻的面庞氲上了一层柔和的雾。半真半假的笑靥此刻在林瑶眼中好看极了!她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可是师兄,都过了一日了,你是怎么追踪过来的?” 第27章 不等宴无忧回答,一只红褐色的雀鹰落到他的肩头,腿上绑着一条丝帕。 “这不是我的帕子吗?你这贼鸟!”林瑶佯装怒道。这雀鹰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大摇大摆地跳到了林瑶的身上。林瑶解下它腿上的帕子,心下已经了然,是这贼鸟闻着丝帕上的味来的! “对,都是这只贼鸟干的!”宴无忧笑得更假了,“师妹,你听我解释。它有它自己的想法,真不是我指使的……” 林瑶摆了摆手:“我相信,走吧——” 这么容易就信了?没辙!白白编了两天说辞,没用上! 第26章 近乡情更怯。推开隐庐的院门, 林瑶鼻子酸酸的。 曾经被师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菜畦,如今已被野草占据了地盘。那方石磨,还静静地卧在角落, 一半覆着青苔, 一半铺着落叶。石磨旁, 山泉从竹筒里汩汩流入一角小方塘。东边的桂树下, 是她年少时晃过无数次的秋千, 落叶已然堆得老高。 “师父——”她唤了一声,直至尾音消散在空寂的庭院,也无人应答。是了,院子都荒废成这般模样了, 师父怎么可能在家呢? 她吸了吸鼻子, 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厚重的八仙桌, 被师父坐得油光发亮的藤椅, 还有靠墙的条案上, 放着一只丑丑的大风筝。 回忆汹涌而来, 眼眶不争气的热了。 “嘻嘻,师父在做什么呢?”小林瑶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个臭孩子, 吓我一跳!”云翳山人佯怒着, 又神神秘秘地说,“去去去,等为师做好了你就知道咯!” 日暮西下,师父从屋子里出来:“小瑶, 看,这是什么?” 林瑶从秋千上回身一看,师父手上举着个大大的风筝,画的是舟天师, 那可是每个捉妖人都敬慕的舟天师啊! “师父!”她高兴地一下子从秋千上蹦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师父跑去。 “哎呦你这小短腿——”云翳山人扶住林瑶,“那天在集市上路过风筝摊,你的眼睛都移不开咯。不过他们卖的都不结实,画的还丑。你看师父做的,多漂亮,多扎实!” 小小的林瑶一把抱住师父:“师父最棒啦!” “那是!” 眸光扫到门后的锄头,上面还挂着那只竹篾编织的篮子…… “小瑶,沈家那小郎君长得是真俊呐!你喜欢不?” 林瑶叉着腰:“那王婶也是风韵犹存啊,师父你不喜欢吗?” “你个臭孩子,都十五了,还乱说话!”云翳山人心虚地把篮子抛了过来,“摘菜去!” 林瑶抹了把眼角收回思绪,向师父的卧室走去。床榻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边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雕盒子,这盒子从前师父宝贝得紧,看都不让看。她扁了扁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臭老头藏了什么宝贝!” 林瑶打开盒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书,封面上是师父那手熟悉的字——《御灵诀》。 御灵诀?御灵曲?难道师父跟御灵教有关? 书上压着一条粉色的软鞭,林瑶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以前自己用的捉妖法器——凌霄。凌霄的手柄处,缠着一串粉色手串。也是她以前日日戴在手上的。每一颗粉色的珠子里都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铃铛,寻常几乎听不到声音,可是一旦妖物靠近,它就会铃声大作。三年前林瑶就是循着铃声找到了妖王的踪迹,“死”在了太炎山。 原来师父去太炎山找过自己。 她将凌霄缠在手臂上,又戴好手串,翻开这本御灵诀。书页间夹着一方素笺。林瑶的心猛地一跳,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正是师父的手书: 小瑶,见字如面。 你爱喝的茶还跟以前一样,藏在灶间泥炉旁,潮不了。 照顾好自己,为师追寻大道去了,勿念,勿寻。 另有心诀一卷,或许对你有用。 师云翳留 没有落款日期。 吧嗒—— 热泪滚落,林瑶哽咽:“师父——”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林瑶蹲下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哭得不能自抑。 宴无忧从进院门就一直默默地跟着她,这会见她突然哭了起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哭。 “你,还好吗?” 见她不语,宴无忧走出了房间,摸索着找了个小木盆,去院里接了一盆山泉,放到桌子上。他取出自己的帕子拧干递给她,柔声道:“擦把脸吧。” “谢谢。”林瑶接过帕子,“让你看笑话了。” “思念亲人有什么可笑的。其实我也想我的母亲,还有阿姐。” 这还是林瑶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林瑶抬眼望着他:“真好,我都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了。我是师父捡回来的。那时我才三岁,身上唯一与我身世有关的就只有一块帕子,上面绣着‘林瑶’两字。” 宴无忧有些吃惊:“你不是金陵沈家的三小姐吗?” 林瑶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份也并非见不得人,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她把一切都坦诚地告诉了他。 “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林瑶。” 林瑶! 林瑶的心扑通一声,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咧开了嘴,眼角带着泪光。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对了名字,她自己真正的名字! “其实我也不叫宴无忧,我叫宴知。无忧是师祖给我起的,希望我一生无忧。” “我也很高兴你能同我说这些,宴知。” 两人相视而笑。暮光里,神仪无双的少年,娇美独立的少女,在这一笑里描绘出了一幅倾城之画。别样的情愫在各自的心里滋长。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吃包子吗?”宴无忧打趣道,“风味独特!” 想起在大师兄白少言家的那盘造型奇特的包子,林瑶扑哧一声:“隐庐可没邻居!”宴无忧明白她说的意思,嘴角一勾:“逗你呢!刚才哭得太丑了。”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差点没压制住想去抱抱她的冲动……这怎么行! 林瑶才不信他的鬼话,明明就是关切得很,矫情! 宴无忧打了个响指:“烧鸡烤鹅樱桃肉,羊羔蒸酪荷花酥!”这下林瑶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鼓掌:“高,实在是高!” 两人生火起灶,不一会,菜就热好了!看着这一桌热腾腾的美食,宴无忧惋惜道:“有好菜无好酒,可惜,可惜。” 酒? 林瑶眸光一亮:“有!有的师兄。”说完拿起木棍跑到后院,不消片刻,一坛香醇的老酒出现在了桌上。 “妙啊师妹,实在是妙!”宴无忧倒了一小碗,“能喝吗?” “千杯不醉!” “不醉不归!” “这么说来妖王在三年前就蠢蠢欲动了。” “怎么,你们玉京阁不知道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捉妖司鼎盛时期堪比朝廷禁军,天子是有所忌惮的。”林瑶了然道:“所以妖王被镇压不久,朝廷就撤了捉妖司。” “不错,虽然朝廷没有反对舟天师创办玉京学府,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难怪玉京阁虽享有盛名,但弟子却并不算多。” 宴无忧晃了晃酒碗,语气带了几分戏虐:“师祖在塔里清修,其实也是为了安天子的心。”林瑶闻言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捉妖人以性命换来的太平,得到的却是天子的忌惮。 言谈间酒坛子空了一半。几碗黄汤下肚,话也就密了,尤其是后劲上来以后,更是高谈阔论不知天地为何物…… 末了,宴无忧突然直勾勾盯着面色绯红的林瑶:“师妹,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哈哈哈,师兄你别闹,没有……没有的事。” “哈哈哈,师妹你……可别喜欢上我,我怕你……会伤心。” 两人醉的稀里糊涂话也说不利索了,只得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屋子。 林瑶回了自己的房间,宴无忧则去了云翳山人的房间。两人各自进去之后,关上了门。 宴无忧吐出一口气,哪里还有先前醉醺醺的模样。他斜倚在窗边,月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无声叩着窗柩,想不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装着醉酒问出那句话。得到了答案,却又觉得心中有些酸楚。莫名其妙! 林瑶坐在凳上,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说不清是酒气,还是那一刻的心慌。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怔怔出神:大概,是有点的吧。 翌日,两人都颇为默契地不谈酒后之事。 “令师能从太炎山找回你的法器,还能在隐庐留下书信,想来无恙,你别太担心了。” 林瑶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师父追寻的大道在哪,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师父,珍重! “师兄,过几日便到年关了,我就不回玉京阁了。我准备回宜都早些与舅舅一家团聚。” 第28章 “巧了,我要去雍城,顺路。” 如此甚好!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娇笑道:“那就有劳师兄多照应咯!” 宴无忧嘴角上扬:“走!” 两人归心似箭,一路疾驰。行了五日,终于过了锦州城。 “师妹,穿过这片林子,咱俩就要分道扬镳了。”宴无忧在溪边洗了把脸,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林瑶,坏笑道:“师妹可别太想我。” 林瑶啃下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正要回怼,忽听林中雀鸟惊飞—— 几十道鬼魅般的黑影从林子里闪出来。来人皆着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钢刀寒芒毕现,更有弓箭手搭上了箭!为首之人扛着长刀,身形格外魁梧,声音粗犷:“小子,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你要是乖乖受死,老子让你死个痛快!” 宴无忧心中冷笑,这一看就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这锦州城附近,能有如此精良装备的,怕是只有他的好二哥了吧!还要假模假样扮作山匪流寇,真是煞费苦心。 他挑了挑眉,戏虐道:“那人出多少?我出双倍怎么样?” 第27章 那贼首眼睛微眯, 目露凶光:“道上的规矩可坏不得,受死吧——” “等等——”林瑶突然开口,嗫嗫道, “那个, 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我是无辜的, 可以放我走吗?” 那贼首盯着林瑶, 还真起了几分怜爱之心:长得这般娇美,哪个英雄汉下得去手?主子只说杀了七皇子,至于她……忽而眸光一亮想到了什么——这般绝色,七皇子又正直血气方刚……万一这女子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岂不是坏事?不行, 斩草要除根! “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杀——” “去你的!”桃桃突然蹦了出来, 给了他一脚。虽然桃桃现在又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但这一脚的妖力还是把贼首踹出去老远。它怕被箭射成刺猬, 踹完就躲回了林瑶体内。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把这伙杀手震慑住了:这什么东西? 趁这一瞬的愣神,林瑶扔出一个小烟雾弹丸, 拉起宴无忧就跑—— 烟雾弹丸是她从隐庐带来的, 从前用来逃跑用的。虽然烟雾范围不大,但为两人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跑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两人以水借力施展轻功,向对岸飞去。 那伙杀手马上也反应过来了, 往河里追去:“朝河里放箭,他们只能从那逃!”几十支箭齐齐离弦,朝他们发射—— 宴无忧搂住林瑶,把她紧紧护在身前。箭矢一轮猛过一轮, 只听一声闷响,一支短矢钉入了他的后肩!他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下坠。林瑶察觉到他的异样,反手抱紧了宴无忧,运气稳住两人的身形,往对岸飞去。两人上了岸一头往林子里扎。 见两人已经落到了对岸,杀手纷纷收弓拔剑,提气飞奔紧追不舍—— “快追,他们跑不远。” 见这伙杀手穷追不舍,林瑶心头一紧:捉妖和打架可不同!捉妖利用的是阵法符咒还有法器对妖物的天生克制。自己的气劲功夫,对付十几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和这么多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杀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路了——”林瑶看着面前的悬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么高,真的要跳吗?” “别犯傻!这可不是话本子里。”他面色冷峻手腕一抖,破风剑呼啸而出。“我向来命硬,死不了。我去引开他们,以你的聪慧机敏,一定逃得出去。” 林瑶突然鼻子一酸:“师兄,我一定会伺机救你的……”话还没说完桃桃突然蹦出来,把长耳朵往树上一缠,催促道:“别墨迹了,快抓住老子的尾巴攀下去,下面有山洞!” 两人立刻抓住桃桃的尾巴,二话不说就往悬崖下攀爬——果然,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有一处开口! “人呢?” “这里有血迹!” 贼首来到悬崖边,果然有一小摊血迹,还有磨过的痕迹。 “可是悬崖这么高,总不能是跳下去了吧?” “会不会是使了什么妖术?跟刚才那一脚似的……” 几人环顾四周,确定只有这里有血迹和摩擦过的痕迹,贼首安排道:“你回营去调派些人手来;你领一堆人去守住山下;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撑不了几天,更何况那小子还中了箭。” “是。” “今日之事若是败露,有什么后果,你们都应该清楚。”那贼首目光狠戾,“都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山洞里,桃桃已经变成了一根毛茸茸的长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瑶顺着它的毛,满脸关切:“桃桃,你没事吧?” 桃桃有气无力:“你看老子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宴无忧双手抱拳:“桃大王,这次多亏有你!”因着牵动了后肩的伤口,吃痛啧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能从一只兔子被扯成一根绳呢?” “你才是兔子!我只是长得像兔子又不是真的兔子。老子是一棵古树,是树!”桃桃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是真没用啊。你看看你,肩膀被射中了;你看看你,腿都被刮出血了。老子跟了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林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河上小腿外侧有一瞬火辣辣的,原来是被箭矢擦伤了。之前逃命时神经高度紧张,并未察觉,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疼的厉害。 宴无忧看着她受伤的腿,心下自责,小声道:“林瑶,这次是我连累你了,对不住。” “小伤而已,我们捉妖人都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你别放在心上。”说着,林瑶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还好没伤到筋骨,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检查宴无忧的肩膀,不禁紧锁了眉头: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渗透出来,短矢几乎一半没入了皮肉,若非他内力深厚,怕是已经被贯穿了。 “师兄,岐黄之术我还是略懂一些的。先把箭拔了,再处理伤口。” 宴无忧点了点头,靠近洞口明亮处坐了下来。林瑶小心扒开他的衣服,用上了内劲快速把箭矢拔了出来。 他立时冷汗直流却不吭一声,只瞄了一眼箭头,心中冷笑。林瑶取来水壶将伤口冲洗干净,冰凉柔软的小手触上他炙热的皮肤,宴无忧瞬间紧绷了身子。 林瑶缩回了手,小声道:“弄疼你了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 “上药会更疼,你忍忍。” 宴无忧像个听话的病人,任由她摆弄着。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是有些燥热,从心口热到了耳后。 包扎好后,血水慢慢不再渗出来了,林瑶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宴无忧几乎光着整个上半身在她面前……一颗汗珠从颌角滚落到了宽阔厚实,沟壑分明的后背,林瑶蓦地有些脸热,忙转开身去。 宴无忧轻轻勾起了嘴角,故作漫不经心:“大夫,我是不是该换身干净的衣服?” “哦……”林瑶腾地起身,慌乱地跑到角落,面朝石壁捂上了脸,心扑通扑通似要跳脱出来!虽然她背对着他,可一想到刚才自己贴身为他包扎,又想起客栈的浴桶……她感觉额角突突直跳,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宴无忧看她这般情态着实可爱,只好捂嘴咳嗽,用来遮掩偷笑声:“好了。” “哦……”林瑶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有些不敢看他。她连忙转移话题,“桃桃偷偷上去看过了,那伙杀手还在。” “这可真是守株待兔了!” 林瑶扑哧一笑。 她一笑,宴无忧的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 他想了想,抒了口气:“我家里一共八个兄弟,我行七。他们为了争家产打得你死我活,近几年愈发激烈了。”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我娘和阿姐陪我卷入这些争斗。原本以为,只要不回去跟他们争,在玉京阁做一辈子的宴无忧,应该能相安无事吧?”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可那些杀手分明就是我兄弟派来的。都说妖物残暴无情,可人心又有几分清白?” 手足相残,确实令人伤心,林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柔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宴无忧讥笑道:“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我入局,那就如他们所愿。”林瑶却苦了脸:“可是师兄,咱们的干粮不多,要是他们一直守在崖上,我们怎么回去啊?” “放心吧,我一定带你回家。”说着,宴无忧吹了声哨子,一只红褐色的雀鹰不一会便飞进了山洞。 “贼鸟!” 那雀鹰一听立时昂起了头,斜眼看着她,仿佛很不服气。 “师妹,别叫得这么难听嘛!它有名字的,叫飞飞。” 雀鹰神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 宴无忧背过身去,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字,塞进小竹筒,绑在了飞飞脚上。 “去吧。” 第29章 雀鹰又昂头朝林瑶翻了个白眼,潇洒离去—— 到了夜里,冷风从洞口灌了进来,两人缩在角落靠在一起取暖,却听崖壁上传来窸悉簌簌的声音。下一刻,几团浸透了火油的草垛被甩进洞里,紧接着,火箭嗖嗖射入,火苗瞬间窜起,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 “真是不死不休!”林瑶呛了几声,“你低估了你兄弟的杀心啊!”说完,她甩出一张聚水符,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弱的水流从石壁一侧汇聚过来,落到草垛上,浇灭了一部分火,可外面那群如壁虎爬墙的杀手并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接连扔进来几个草垛—— 电光火石之间,宴无忧取下腰间的破风剑,一拍一按,一节铁棍从剑柄处伸出,又从包袱中取出另一节铁棍,一摁一旋,将两者组合成了一把长枪。 他朝着水流出来的石壁猛地一扎,狠狠搅动!石壁碎裂出一个口子,两人闪身进去,一个更大的内洞呈现在他们面前。 几步之遥,可外面的火舌伸到内洞纷纷熄灭—— “火似乎烧不进来。”宴无忧并没有逃脱火海的松快感,反而皱起了眉头。 这里太不寻常了! ----------------------- 第28章 外洞不大, 一眼望得到头,洞中全是乱石,又因为洞口开在崖壁上, 光线足通风好。而内洞很大, 里面明明没有光线透进来, 却异常明亮, 看得清洞中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忽闪忽闪的粼粼波光让人仿佛置身在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隔绝了内洞和外洞, 恍若两个世界。 可眼下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思考。等外面的火熄灭了,杀手就会蜂拥而至。宴无忧面色凝重:“撑到天亮,援兵就到了。” 林瑶把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外面那拨杀手身上,留了一小部分关注着洞内的情况, 毕竟现在强敌当前, 容不师兄这个主力分心, 可万一要是洞内突发什么不好的状况, 自己有所防范, 不至于腹背受敌。 “进去看看死了没有!”话音落下, 黑衣杀手沿着绳索进到洞里—— “快看,那还有个洞!” 周冲一看, 洞口这么狭小, 只能一个一个进,若里面的人设下埋伏守在洞口,那岂不是来一个杀一个?于是他故技重施,燃起一个火垛子朝里扔了进去, 离奇的是火苗无声熄灭了……他不信邪,又扔了一个进去,又熄灭了…… “这他娘什么妖法?”想起之前那一脚,周冲心有余悸。不过他现在带来了帮手, 而七皇子单枪匹马还带着个美娇娘,肯定耗不过自己。只要自己的人冲的速度够快,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冲进去,于是他心中有了底气,“进!” 一声令下,杀手一个个鱼贯而入—— 宴无忧和林瑶起先确实埋伏在洞口内侧,一个挥剑,一个挥鞭,来一个打一个!生死关头,人的潜能是不可估量的,两人越打越猛硬生生消灭了敌方半数的战力。 周冲也有些发怵,这七皇子未免也太生猛了些!好在己方人数够多,再加上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终于被他们冲了进去。 林瑶有些体力不支,毕竟术业有专攻,与人打架可不是她的强项…… “你躲好,这些人交给我!” “你小心!”林瑶喘着粗气跑到角落。 杀手的目标是宴无忧,倒也不在意躲在角落的林瑶,只要解决了他,这娇弱的小娘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们迅速列阵将他围住,合力向他砍去—— 宴无忧腰腹发力,手腕一抖,一招横扫千军带着万夫莫开的力量拦腰扫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枪风呼啸,如寒风过境,听“铛铛铛”几声脆响,杀手手中的钢刀竟被砸弯!几人被巨大的反震击得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砸落下来,眼见是不活了。 然而杀手们悍不畏死,依旧前仆后继。刀光从四面八方袭来,专攻宴无忧下盘,还有那受伤的后背。 宴无忧神色不变,脚步在方寸之地挪移,手中长枪却如苍龙出水。寒芒过处,枪尖如同拥有生命,倏忽在前,挑向对方眉心,逼其后退;瞬息在后,格开斜刺里袭来的一刀,火星四溅。再假意露个破绽,诱敌深入,待一名杀手以为得计,猛扑而上时,他身形诡异地一旋,长枪已从腋下反刺而出! 林瑶也没闲着,看到情况不妙,立马甩出暗器,专攻杀手的后脚筋——杀手不胜其烦,好几次想要冲过去解决林瑶,却正好被宴无忧抓住他们阵型的破绽,逐个击破! 眼看己方杀手损失大半,周冲大怒:“他不过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稳住阵型——” 果然,后背伤口迸裂,鲜血顺着手臂直流…… “看看是你们的刀硬,还是我的命硬——”宴无忧抹去嘴角的血渍,眼神凶狠如狼,他提起浑身内劲,枪势如巨蟒翻江,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横扫过去,“死——”枪劲过处,或死或瘫。 刀伤更多了。血流的也更多了。 周冲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只剩十来个了,心中大骇。但,七皇子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抖了,他知道,只要再消耗一轮,七皇子必死无疑。看着他持枪独立,万夫莫开的气势,不可否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敬佩。仿佛回到了战场上,和兄弟们浴血沙场的光景! 他往前一步:“七公子,我可以留她一命。”只可惜立场不同,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作出的让步。 “我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他的命,也一样!”话音刚落,笛声幽幽而起,数十只白色“骨手”从地面伸出——紧接着,这些骨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从地底钻出,竟然是一具具形容枯槁的游灵! “什么东西,救命——”一旦被游灵的骨手拖住,就会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五脏六腑似被撞碎一般。而林瑶也因为使用御灵曲伤害普通人而遭受了剧烈的反噬,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出。 “快停下——”宴无忧因体力不支,以长枪驻地,单膝跪地。 林瑶却充耳不闻,她知道自己犯了捉妖师的大忌,可是她别无选择。要她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再乖乖等待这些杀手对自己的判决?她做不到!该她承受的她受着,该这些谋人性命的杀手承受的她也要让他们承受! 当所有人都被撞落倒地昏死过去,林瑶也跌倒在地—— 宴无忧踉跄地过去,坐到她身边,将她半扶起来倚在自己胸前,他为她擦拭着唇角,血顺着手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心疼道:“捉妖术法不可伤人,这是捉妖师的规矩,否则会被反噬。” “我有分寸,不会杀他们,没事的。”林瑶勉强轻笑了几声,却牵扯得心肺剧痛,痛得都不敢咳嗽。 桃桃忽然冲了出来,气愤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老子出来收拾他们?” 林瑶无力道:“我怕你……下手没轻没重,把他们,打死了,那我岂不是……惨了。”说完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林瑶!”宴无忧紧紧抱着林瑶,心中万分自责。他取出两枚固气的药丸给林瑶服下,自己开始调息。 不一会,一阵悠长而尖锐的哨音,伴着马蹄踏地的震动从山上传来—— 宴无忧松了一口气,柔声道:“林瑶,我们赢了。”说完,用下巴在她头上蹭了蹭,抱得更紧了。 “宴知——舅舅来晚了。”姜鸿大步流星走到宴无忧面前,“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欸?这女娃娃是谁?” “回去再说,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宴无忧经过几番调息,内劲已经恢复一些了,他将林瑶拦腰抱起,朝洞外走去。 姜鸿的手下已经察探完现场,指着周冲几人问道:“侯爷,这几个活口是不是带回去?” “带回去!老子亲自审这些龟孙!” “不必了。”宴无忧嗤笑一声,“金陵那几位,没有谁是清白的。”他目光冷冽,“从前我不争,是还顾着几分微薄的手足之情,可如今,却是半分也没有了。”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很轻却又无比清晰。宴无忧身形一滞,是林瑶的手串响了!他忙回身环视,洞里却安安静静,手串里的铃铛也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一响不过是错觉。 内洞和外洞天差地别,想来那东西应该是出不了内洞的。 “这山洞有古怪,把这几个活的扔到外面去。要快!”怕节外生枝,他催促众人速速离开此地—— 姜鸿虽然不知道这山洞究竟有何古怪,但是自己这个外甥得不系舟天师的真传,他说有古怪就一定有古怪!于是众人迅速打扫战场,又飞速撤离。 翌日一早,晋王府收到了一封梁州送来的信:梁州境内一伙山匪流窜到了锦州地界,镇北军责无旁贷。镇北侯亲自带兵围剿,贼子全部就地诛杀,晋王无需担心。 “好你个姜鸿,竟先斩后奏!”晋王气得一把掀翻了茶桌,几声脆响,茶盏四分五裂。 吴恪察言观色,小心道:“这镇北侯确有先斩后奏之权,只是,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要知道,锦州可是您的封地……” 第30章 这个老匹夫,趁他不在封地竟敢越界出兵!偏还是个犟的,连父皇都拿他没辙。 “本想除掉老七再嫁祸给老五,便能让镇北侯站在本王这边。可惜了。” “王爷不必忧心,虽然七皇子在锦州境内出了事,但是某让周冲故意用了齐王的箭矢,这样镇北侯虽然有所怀疑,却也不会相信齐王。”吴恪见晋王舒开了眉头,继续道,“更何况,宫里头兰妃和贤妃素来不和,若是让齐王坐上了那位置,必容不下七皇子。王爷不妨以此拉拢七皇子。” “可姜鸿要是抓了活口,酷刑之下,周冲他们未必不会供出本王。” “王爷放心,周冲等人并未编籍入册,谁能证明他们就是锦州军的人?宵小之辈受不住酷刑胡乱攀咬,安知不是齐王的奸细?” 晋王闻言,果然松开了攥紧的手,向吴恪投去赞赏的眼神:“罢了,就让老五先去对付老七,我们坐山观虎,再适时拉拢。” 第29章 苏醒过来的周冲几人, 快要被眼前的景象吓哭了。 “头儿,这是什么东西啊……”一人指着内洞口探出的一团黑乎乎的细密丝线嗫嗫道。 “真他娘的邪乎!”周冲胆大心细,有勇有谋, 所以这伙人都以他为首。他盯着眼前这团晃来晃去, 似乎在探路的黑色丝线, 心中发怵。盯了好一会这团东西似乎也只是在晃来晃去, 并没有其他动作, 于是他壮着胆子,提刀挑开这团丝线…… 这一桶,把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只见从黑乎乎的丝线中, 探出来一只血红色的眼珠子! “鬼啊——”几人的惊叫响彻山野。 “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大老爷们, 怎么, 几年没上过战场胆子都丢了?就算是鬼, 它要是敢出来跟我呜呜喳喳的, 老子照样砍!”周冲一顿骂, 骂完冷静下来又安抚道,“不用慌, 这玩意根本就出不来。它要是出得来早就出来了, 怎么会只是蹦个眼珠子出来吓唬人?” 众人一听,顿觉有理。 “可是这鬼东西看着着实瘆得慌。” “那就上去啊!” 众人猛地点头,还好之前的放下来的绳索还在。几人麻利地爬上了悬崖,坐在崖边重重松了口气。 “头儿, 得马上回去给主子复命,也不知道这七皇子是生是死,会不会被那个鬼东西吃了?” 周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收起你的蠢话!七皇子要是被它吃了,谁把我们抬出来的?怎么, 它嫌我们丑不想吃?虽然不知道七皇子为什么不抓我们,或许是他自信,用不上我们这些人的指证。但是锦州,我们不能再待了。” “为什么啊?” “任务失败,不论我们有没有暴露,王爷都不会相信。为防万一,他会把我们都灭口。”周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吴恪这个人最阴狠,他现在肯定已经派人搜捕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得尽快离开锦州。” 众人神色愤愤。周冲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带了几分悲凉:“是我对不住你们,以为投靠晋王能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可惜,不过是干脏活的马前卒……”他最后朝山崖下看了一眼,那里埋葬着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曾经都是驰骋沙场的热血男儿汉,只因被小人污蔑是叛军,不得已落草为寇,后又投入晋王麾下,结果…… ———————— 雍城的小院里,晴芜和姚嬷嬷忙碌着。这小院是以前镇北侯置办的,宴无忧很少来。晴芜和姚嬷嬷是刚从镇北侯府调过来的,外面的人他信不过。 他身体底子好,又加上镇北侯请了高明的医师,五日下来,内外伤都稳定了下来,只要再静养些时日,后背的伤口就能长好了。反倒是林瑶,因着本身魂魄有缺,身体没那么殷实。自山洞下来以后,一直昏睡着。 他坐在林瑶的床边,听着窗外的落木萧萧,有些烦躁。忽听林瑶轻轻唤他:“师兄。” “小心些。”见林瑶醒来挣扎着要起身,宴无忧忙扶住她。 林瑶扑哧一笑:“我们捉妖人见惯大风大浪的,区区内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浪你个头,都昏睡五日了。” 五日!这么久吗? “七公子,药熬好了,要端进来吗?”姚嬷嬷在门外问道。 “进来吧。” “林小姐可算醒了,这几日七公子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姚嬷嬷见林瑶终于醒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下七公子总算能安下心来了。她笑着放下药碗便退了出去。 林瑶有些惊讶:“林小姐?” “在这里,你就是你,林瑶。”宴无忧继续道,“姚嬷嬷是自己人,我母亲出嫁以前,便是由她和苏嬷嬷照顾的。晴芜是我祖母院里的人,也是信得过的。” “恩。” “趁热喝吧。”宴无忧见林瑶一动不动,故意往前一凑,“怎么,要我喂你?” 林瑶歪着头戏虐道:“我是救你才受的伤,就算要你喂又如何?” 不想,宴无忧真就端起了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这细心温柔的模样,宛若一位夫婿。 林瑶有些脸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想等它凉些再喝,怕烫。” 宴无忧却勾起了嘴角:“喝个药你脸红什么?” 林瑶突然捂住心口,哎呦一声。宴无忧忙放下药碗,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料林瑶顺势一躺,他猝不及防整条臂膀被她压在身下,整个人就要往她身上压去—— 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撑在床上,两张脸几乎要贴上了。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脸上,酥酥痒痒的。 林瑶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轻启朱唇:“那你脸红什么?” 噗通噗通—— 心如擂鼓。 宴无忧轻轻抽出手臂,捂嘴咳嗽了几声,装着漫不经心:“哪那么多话,再不喝药就凉了。”说完,起身朝屋外走去。屋子里太热了,他必须出去吹吹冷风透透气! 林瑶喝完药也起身下了床,躺了五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开了窗往外头望去,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姚嬷嬷和晴芜在小声说笑着什么。她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宴无忧的身影,小院就更显落寞了。 比起小院里的冷清,镇北侯府可就热闹了! “什么?宴知带回来一个姑娘?”姜老太太高兴得拍案而起,“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可不是嘛。这小子当年为了拒婚,剃光了头发躲进庙里,可把大伙吓坏了……”姜鸿扶额道,“我见他很是紧张那女娃娃。” 姜老太太越听越高兴:“要不我们去看看?”裴氏忙劝道:“母亲,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别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 “欸,我倒不这么看,宴知喜欢的姑娘,定是个有胆识的!那日在山洞里的场景,你们是没见到,这女娃娃不一般!” 姜蓁嘟着嘴:“七哥怎么不把七嫂带回来啊?” “宴知说,那女娃娃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这要是带回府,不就穿帮了嘛!” 众人:哦~~ 第二日,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小院外。 “蓁丫头,你见着了没?” “见着了!”姜蓁兴奋道,“和七哥在下棋呢!” “你下来,让我上去看看。” 姜蓁从梯子上爬了下来,一把拉住正要往上爬的姜老太太:“祖母,您怎么能爬呢!” “姜家没有软脚虾!放手。” “可是祖母,我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去呢?” 姜老太太思考了一会,对啊!就她们祖孙俩,也认不出身份啊! “宴知——” “七哥——” 宴无忧惊得手里的棋子都掉落在了地上—— “祖母,您,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受伤了,就来看看。” 宴无忧盯着姜妍:“是不是你撺掇祖母来的?”姜蓁一把闪到林瑶身后,撒娇道:“七嫂,你看七哥他凶我……” 林瑶蓦地羞红了脸,忙解释:“不是,不是的,别误会……” 姜老太太轻轻抓起林瑶的手拍了拍,慈爱道:“宴知带回来的,定是个极好的姑娘的。今日一见,真真是顶好顶好!”眼缘这东西,就是这么玄妙,越看林瑶越喜欢,姜老太太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 宴无忧耳根通红,目光躲闪:“这是我祖母,这是我表妹姜蓁。”又对姜老太太道:“祖母,这是林瑶。” 林瑶忙向姜老太太行礼:“见过姜老太太。”又向姜妍点头示意:“姜小姐。”姜蓁拉起林瑶的手:“叫我蓁蓁吧,家里人都这么叫我。”见她不再叫自己七嫂,林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蓁蓁。” 姜蓁凑在林瑶耳边小声道:“瑶姐姐,你知道七哥的头发为什么比别人短吗?”林瑶想起第一次见到宴无忧时,那头出众的短发,她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他家里想给他定亲,让他去相看相看。结果,他就剃光了头发躲到庙里去了,还说自己突然对佛法感悟颇深,想去清修,把姑父气得都要跳起来了!” 第31章 两人一边耳语,一边不时瞟几眼他的头发,宴无忧哪里还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姜蓁,你闭嘴!” “瑶姐姐,你看他,你看他……” 姜老太太看着她们几个年轻人打闹成一片,欢声笑语好不融洽,也高兴极了。只不过,因着自己在场,林瑶有些不自在。姜老太太明白,林瑶毫无准备,自己和姜蓁两个不速之客就来了,确实有些唐突了。 “瑶丫头,安心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让晴芜去买。”姜老太太说着,将自己手上的玉镯摘了下来,套在了林瑶腕上。 “老太太,使不得。”林瑶忙去摘镯子,却被宴无忧按住了:“祖母送的礼从不收回。你就收下吧。” 姜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姜蓁使了个眼色:“蓁丫头,我们回去吧。”姜蓁会意,冲着林瑶甜甜一笑:“瑶姐姐,下次再见!” 院里的姚嬷嬷和晴芜嘴咧得老高:要不要给七公子的孩子绣一顶虎头帽? 第30章 小院的日子过得很安闲也很快, 两人的伤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这日,屋外细雪飘摇,透过雕花窗子, 林瑶看到廊桥尽头的亭子里, 宴无忧双臂环抱斜靠着亭柱。他神情怔怔的, 不知道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林瑶走了过去。 见她穿得单薄, 宴无忧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 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深邃的眼对上她灵动的眸:“师妹,明日我便要启程回金陵。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玉京阁了。” 闻言,林瑶心中有几分落寞, 不过也想明白了, 故作轻松道:“回去争家产啊?” 宴无忧自嘲地笑了一声:“算是吧。” 林瑶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苟富贵勿相忘!” “那就祝我成功吧。”宴无忧轻轻替她掸身上的飘雪, “明日你与我一道走吧, 反正顺路。” 林瑶乖巧地点了点头:“恩。” 翌日清晨, 两人便坐上了去宜都的马车。马车晃晃悠悠,日落便到了城门。 “就送到这儿吧。”林瑶先开了口, 郑重道, “金陵凶险,你自己当心。” “你也一样。”宴无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塞到林瑶手里。 “这是什么?”林瑶讶异。 “雍城里买的,小玩意儿。”宴无忧语气随意, 目光却带着炽热,“新年的彩头。” 林瑶心头一暖,小心收好盒子,轻声道:“谢谢师兄。”她有些讪讪地取下自己的荷包:“这个给你。里面有一颗烟雾丸, 说不定用得上。等找齐了材料,我再配几颗。”他的兄弟要他的命,她帮不上他什么,希望这颗烟雾丸在关键时刻能为他争得一丝生机。 宴无忧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上面还留有她的温度。 “走了,珍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而后下了马车,飞身上马,潇洒离去—— 林瑶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目送那个少年远去。前途未卜,万望珍重!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木盒,打开,被惊艳到了!里面是一支通体粉白的木兰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就不普通。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笑着笑着,鼻子酸酸的。 骗子! 回到纪家,林瑶便如倦鸟归了巢。如今也只有在纪家,她才能有家的感觉。祭祖、扫尘、备年货、写春联……她和舅舅一家人做着这些最最寻常的事情,平凡又温暖。 除夕那日午后,林瑶想去书房寻本地方志看看,刚走到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舅舅的声音: “阿樾,你年纪也不小了。瑶瑶她品貌端庄,与你又是自小相识。我与你母亲都觉得,若能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你意下如何?” 林瑶浑身一僵!表哥若是同意,她要如何拒绝舅舅一家的善意呢? 短暂的沉默后,是纪时樾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林瑶屏住了呼吸。 只听纪时樾继续道:“儿子志在庙堂,想为世间的海晏河清做点什么。还有一年便是会试,眼下全部心神皆在攻读圣贤书,以期来日金榜题名,实在无心儿女私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表妹已然失去双亲,唯有我们可以依靠。若依父亲之意亲上加亲,他日一旦稍有龃龉,这份亲情便再难纯粹。更何况,三年相处,我自是知道表妹对我并无男女之意。父亲,瑶瑶和阿筠一样,都是我的妹妹,妹妹们应嫁自己心爱之人,和乐一生。” 门外,林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清风霁月,温润如玉。表哥真的很好很好。幸好,他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否则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舅舅一家。 她悄悄退开,转身却遇到了同样在“听墙角”的纪时筠!纪时筠拉着林瑶偷偷跑到房里,盯着林瑶认真问:“瑶瑶,你不喜欢哥哥吗?” 林瑶很认真地回答:“我把表哥当成亲哥哥一样。” 纪时筠看看林瑶,又看看门外,多般配啊!岂料落花无意流水也无情…… 忽听窗户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纪时筠起身去开窗,飞进来一只红褐色的雀鹰。她惊叹道:“好漂亮的鸟啊,你是迷路了吗?” 只见这鸟神气地斜了她一眼,鸟头往里探去,又笃笃笃敲了敲窗户—— 没辙,这贼鸟架子还挺大!林瑶来到窗边,伸出手指捏了捏它的鸟嘴:“飞飞,这个习惯很不好,毕竟你也不是铁嘴!”说完,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纪时筠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林瑶忽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咧嘴一笑:“表姐,我先回房了。”说完,不等纪时筠回应,飞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有情况啊!”纪时筠一溜烟似的追了上去—— 林瑶关上房门,展开信纸: 师妹,我一切安好。 飞飞想你了,我就让它去找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飞飞就托付给你了,它要是不听话,你就拔它一根毛,就老实了! 看完信,林瑶的嘴角久久不能下来……她打开木盒,取出玉兰簪子放在手心,轻轻磨搓着。 “瑶瑶,开门——” 林瑶一打开门,纪时筠就冲了进来:“快说快说,谁家小郎君勾走了你的心?”林瑶把信往身后一藏:“不告诉你。” “给我看给我看!”两个人拉拉扯扯,一不小心,林瑶的领口不小心被扯开了,露出了一小片左肩后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任何瑕疵。 纪时筠拉扯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凝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和表妹一起洗澡玩耍,瑶瑶左肩后靠下的位置,明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形似蝴蝶的红色胎记!因为形状别致,她印象极深。怎么会没有了? 林瑶察觉到纪时筠突然的安静,疑惑道:“表姐,怎么了?” 纪时筠迅速收敛了神色,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万一有什么悄悄话……不看了不看了,我去看看母亲那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说着,她跑出来林瑶的房间。 怀疑的种子疯狂发芽生长——一块胎记怎么会凭空消失呢?会不会她根本不是沈嬑?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跳!她喝了杯茶,平复了一下情绪,理智渐渐回笼。 这三年来,表妹虽有些沉默寡言,但对父亲母亲的恭敬孝顺是发自内心的。父亲偶感风寒,是她不声不响地去院里盯着熬药,亲自试了温度才端到床前;母亲为家务琐事烦心,也是她乖巧地陪着听母亲喋喋不休的絮叨,那份耐心与体贴,饶是自己这个做女儿的都自叹不如。 有一次,因为自己贪玩摔断了左腿,只能待在家里休养。表妹知道自己是个闲不住的,她就做些小玩意给自己解闷。 她想起哥哥乡试时,表妹的紧张担忧与自己无二。平日里与哥哥相处,始终恪守着男女与表亲之防,举止得体眼神清明,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或暧昧。现在看来,是怕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兄妹情谊。 这三年的光阴,点点滴滴汇聚成河。如今的表妹,或许在某些细枝末节上与幼时记忆有些出入,但她对纪家人的珍视与维护,却是实实在在。 或许,有些胎记真的会随着年岁渐长而消失? 她记得家中似乎藏有几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医术和札记。于是一整个下午,她都在书房看书。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本纸张泛黄的《身体图说》中,她竟真的找到了相关的记载。书中明确提到,有些孩童时期明显的“胎痣”或“朱砂记”,会随着身体发育、气血运行的变化而逐渐淡化,甚至完全消退,并非罕见之事。 合上书页,纪时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原来如此。 三年实实在在的感情,竟然因为一块胎记就怀疑表妹!纪时筠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对瑶瑶好! 到了晚上,正堂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如意的年菜:肥鸡肥鸭寓意“家宅兴旺”,清蒸鲈鱼是“年年有余”……暖锅里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意。 第32章 纪子琛多饮了几杯酒,面泛红光,看着围坐的孩子们,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一家人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强。”他举杯,声音洪亮,“来,愿来年,家宅平安,顺遂安康!”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白氏笑着给每个人碗里布菜,边笑边问:“你们几个有什么心愿?” 纪时筠脑海中闪过贺长风爽朗的笑容,心头像揣了只小兔,砰砰直跳。她高声道:“当然是哥哥能金榜题名了!”她看向林瑶,“轮到你了瑶瑶!” 林瑶认真想了想:“愿大家所得皆所愿。” 你也一样,宴知。 “来来来,吃饺子,看谁有福气,能吃到铜钱!”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笑语喧阗。每个人的心愿都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融入辞旧迎新的烟火之中。 第31章 过了除夕, 很快便到了元宵节。宜都的元宵佳节,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 天色将暗未暗,白氏便兴致勃勃地催促着纪时筠和林瑶梳妆打扮, 又再三叮嘱纪时樾:“今日街上人多, 一定要看护好瑶瑶和阿筠。”白氏说着替林瑶理了理鬓边一支新簪的珍珠步摇, 又替纪时筠拢了拢毛领披风, 眼中满是慈爱。 纪时樾性子温润, 处事也稳重。虽说和纪时筠是双生子,可活脱脱一副大长兄的做派。他沉稳应下:“母亲放心。” 年已经过了,两个女孩的亲事要开始张罗起来了,白氏既高兴又不舍。她看着儿子非常满意:一身靛蓝色直裰, 外罩同色鹤氅, 更显身姿挺拔, 气质清隽。元宵灯会, 正是孩子们互相增进感情的好时机! 一行人出了府门, 立刻便融入了熙攘的人流。长街两侧, 各式花灯争奇斗艳,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 孩童的嬉笑声, 丝竹之声,声声悦耳好不热闹!纪时筠亲昵地挽住林瑶的胳膊走在前头,纪时樾尽责地走在稍后一步,为两位妹妹付账拎物。 “纪兄!”前方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几人望去, 正是荆州刺史王政和的独子王川,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王公子,诸位安好。”纪时樾拱手见礼。 王川笑道:“真是巧了!我们正要去前头猜灯谜,纪兄才学出众, 不如一同前去,也让我们沾沾光?”他说话间,目光却悄悄在林瑶身上转了一圈,自丘城一别,王川许久未见她,想着今日元宵佳节应该能碰着。一路上目光急切搜寻,果然让他找到了。 纪时樾征询地看向妹妹们。纪时筠是个爱热闹的,自是愿意,林瑶不想扫兴,也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便结伴而行,气氛顿时更加活络起来。 只有薛妙暗骂:阴魂不散! 贺长风猜中一个,他取下一盏鲤鱼灯,转身递给了纪时筠,笑道:“筠妹妹,这灯送你,权当彩头。”纪时筠道了谢接过,目光与贺长风一触即分。 薛妙努力猜着,眼神却不时飘向王川,希望得到他的注意。王川却时不时地看向林瑶。 “沈小姐,这只粉兔子灯你可喜欢?我见它与你头上的粉玉兰很是相配。”王川鼓起勇气,将猜来的粉色兔子花灯递了过来。 薛妙心中酸极了,明明自己一直在看那只粉兔子灯。 粉玉兰啊……林瑶怔了怔。不知道此刻,师兄在金陵做什么,他会不会也在逛花灯呢?会和谁呢? 见她迟迟不接,众人便都看了过来。林瑶心中有些为难。她不愿拂了王川的好意,更不愿在这种场合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如送给妙妹妹吧,她方才可一直盯着这灯不眨眼呢!”贺婉茵出来打圆场,“我看沈家妹妹倒是盯着那荷花灯出神呢。”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她对林瑶少了几分敌意,更何况,哥哥对纪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为了哥哥和阿筠吧。 林瑶顺水推舟:“不如请表哥帮我把那盏荷花灯猜回来吧?” 王川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笑着把灯给了薛妙。待几人都得了花灯后,薛妙偷偷看了几眼王川,高兴道:“那我们去放河灯许愿吧!” 这自然是极好的。蜿蜒的河道旁,早已挤满了人。少男少女们将写满心愿的莲花灯放入水中,看它们随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缓缓漂远,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纪时筠背过身,认真地写下心愿,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林瑶久久未下笔。如今舅舅一家平平安安,师父素来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也并非那些固执不懂变通之人,在追寻他的大道上,想来也不会让自己太难过。唯有师兄,一个人在金陵刀光剑影…… 最终,她写下一句:岁岁年年人相同。她将纸条小心折好,放入莲灯之中。她蹲下身,将莲灯轻轻推入水中。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人群骚动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死人啦!”有人惊恐地喊道。 林瑶几人听了,逆着慌乱后退的人流,奋力挤向前方。纪时樾本想拉住两个妹妹,不料两人脚底生风似的,差点没把他拖倒—— 几人挤到人前,巡城的衙役也来了。 “都让开——”都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眼神扫过最近的几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不知道啊,这人突然就死了……”最先发现的围观者嗫嗫道。 看这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宜都人,更像是山匪流民。只是这脸,模模糊糊的,五官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熔了似的,却又没有出血和伤口。 纪时筠突然呕了一声,这死人的气味令她胃部翻江倒海…… “不对,尸体干瘪,不像是才死的。”王川皱起了眉,“难道是凶手故意转移凶案现场,将尸体抛尸在此处?” 林瑶观察者尸体,面色凝重:这具尸体气血耗光,像是被吸干了似的……围观众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纷纷道:“这身体都被吸干了……会不会是妖物作祟啊?” “一派胡言!”都头斥道,“如今天下太平,何来妖祟?再敢妖言惑众,依法论处!”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仪儿——” 忽听一声呼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家夫人瘫软在地,面无血色,手指颤抖地指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无伦次地哭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消失了——” 丫环仆从也吓得魂飞魄散:“我看小姐……小姐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人们顿时惊恐地乱作一团,才死了一个,又丢了一个……这突如其来的两重变故使得原本欢声笑语的灯会变成了可怕的夺命地府。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孩童被吓哭,女子们紧紧抓住同伴的胳膊,男人们也面色发白,如临大敌。 林瑶心中猛地一沉,冲到柳夫人身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她口中念念有词,“噗”的一声轻响,符纸无火自燃,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照“亮”周围一丈方圆! 只见原先空荡荡的地方,多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众人一看,吓得纷纷跳脚,生怕这鬼东西窜到自己身上来。那东西不防有人能看到它,稍做迟钝后飞速逃走了。 “妖孽!休走!”林瑶厉喝一声,缠在手臂上的凌霄化作一道粉色的的流光,直扑那团黑影!然而,那黑影狡猾异常,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凌霄只击中了它残留的痕迹,那团黑影却已彻底没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瑶闭目运气掐诀,再睁眼金瞳耀目。金瞳明心术一开,妖物无处遁形,然而这团黑影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无迹可寻。 她晃了晃腕间的手串,心下疑惑:既然是妖物作祟,铃铛为什么毫无动静呢? “真是妖物啊……” “柳家小姐还救得回来吗?” 柳夫人哭得晕了过去—— “请玉京阁的法师来吧!” “对对,玉京阁有捉妖师!”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希望请玉京阁的法师来捉妖的,毕竟这妖物不除,难保下一个被抓的不会是自己。 衙役个个面露难色:这就难办了,若是人为,便可按章程去府衙立案,再刑侦调查。可若是妖物作祟,属实束手无策啊。更何况官府并不提倡宣扬这些妖妖道道的……若是如实向府尹陆大人禀告,岂不是自触霉头? 都头的目光扫到王川,突然有了主意,讪讪道:“王公子,您看这事小的们该如何向大人禀告?” “如是相告就是。我会对父亲言明今日情况。”王川毕竟在河西镇遇到过妖物,所以还算淡定,“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请先行回去。其余之事,自有官府处理。” 闻言,衙役们都松了口气,有刺史家的公子作保,陆大人也不会为难他们。于是几人按章程该带去问话的带去问话,把尸体抬去义庄交给仵作,该回禀的去回禀。 众人也纷纷散去,哪里还再敢待在此处,都盼着玉京阁的捉妖师能快点来。 第33章 林瑶看向王川:“王公子,还请你回去劝说刺史大人修书到玉京阁,请掌院派几个法师来除祟。”玉京阁身份特殊,由官府出面再好不过。 “好。我现在就回去让父亲飞鸽传信。”王川认真道,“我知沈小姐术法高超,但,请小心。” 林瑶心中微暖,从河西到丘城,一路走来,她已把王川当成了朋友。 回到纪家,纪时筠心有余悸:“柳湘仪还能救得回来吗?”林瑶面色沉重,若是妖物抓了柳湘仪,找个僻静之地将她害了,确实很难找寻。 纪时樾见两个妹妹面色沉重,出言宽慰:“官府和玉京阁联合查案,会有眉目的。今日受惊了,都早些休息吧。”说完,朝书房走去,今日之事还是要跟父亲母亲言明为好,也能早做应对之策。 两人沉默着点点头,各自回了房。 望着窗外晦暗的月色,林瑶分外清醒,她磨搓着腕间的手串,为什么妖物出现在眼前,而手串里的铃铛却毫无反应?难道是太久没使用了,失灵了? 妖物先是杀害一位不明身份的男子,又抓走了柳湘仪这个娇弱的女子,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又或者,它还会不会出来继续作祟?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第32章 林瑶立刻行动起来。 她绘制好驱邪的符文, 再取出一把丝线,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庭院和廊庑之间。她将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不起眼的廊柱背面,窗棂的缝隙, 还有假山石的凹陷处。随即, 又以沾染过符灰的红色丝线, 按照阵型连接起来。这些丝线都绑在屋檐的檐角位置, 府中的人是不会碰到的。又在靠近各屋子的丝线上缠紧铃铛。 以她的实力还不足以布下什么杀伐大阵, 所以只能布下这个简单的驱邪警示阵。一旦有妖邪之物闯入阵法范围,对应位置的符纸便会有感应,发出微光,丝线也会产生明显的上下抖动, 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 铃铛就会发出警示声。林瑶便能知道妖物出现在哪里。 若是寻常小妖, 知道此地有捉妖师坐镇, 便会害怕退去。若是“迎难而上”, 那就说明这个妖物实力不凡。 布阵完毕, 林瑶在自己房中打坐调息,一半心神内守, 一半心神外放, 密切感应着阵法的任何一丝波动。 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林瑶暂时松了口气,至少白日里,妖物不敢出来作祟。 而花灯夜惊现不明身份的尸体和柳湘仪瞬间消失的事情也早已传开了。纪子琛嘱咐府中人不要掉以轻心, 但也不要过分恐慌,入了夜不要随意走动就是,王刺史已向玉京阁求援,玉京阁的法师明日便能到宜都了。 林瑶休息了半日, 日暮时分,惊醒过来。 她把桃桃召了出来,对着它晃了晃手串,手串毫无反应。 “真的失灵了吗?” 桃桃翻了个白眼:“老子现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当然不会对我有反应。遇到那伙杀手的时候我不就出来过嘛……”它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山洞里,你晕过去以后它响了一下!就一下。” “你确定?” “当然,宴无忧也听到了。他还说那个山洞有古怪,让大家快点离开。” 师兄说有古怪,那一定是有古怪。 那个山洞里,内洞和外洞分明就是两重世界。必然是有一个隔绝法阵,将什么可怕的东西封印在了内洞。难道抓走柳湘仪的那团黑东西就是从那跑出来的吗? 可山洞离宜都十万八千里,而锦州尽在眼前,它为何舍近求远,偏偏来了宜都呢?这一定不是巧合。 “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可是我已经用神女泪遮掩住你的气息了呀!” “它就不能是冲你来的吗?又不是所有妖都想做人。有些妖是很满意自己的妖身的,觉得你们人丑的很!” 林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如果说是冲我来的,我有什么可让它图的?” “年轻?貌美?你看柳家小娘子不就长得挺美的么。画皮妖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若真是冲自己来的,昨夜它在等什么呢?林瑶内心多了几分不安,吩咐桃桃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月色更加晦暗不明。子时刚过,正是阴阳交替,气息最紊乱的时刻。东南角廊柱内侧的一张符纸,骤然发出赤红色光芒。 叮铃叮铃铃—— 来了! 林瑶骤然睁开双眼,周身灵力瞬间汇聚。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东南角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东南角廊下。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兀自发光符纸和抖动的丝线,无任何妖物踪迹!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冷妖气残留空中,与花灯夜那团黑影的气息如出一辙。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铃铛声只是寒风的恶作剧一般。 她闭目运气掐诀,金瞳明心术—— 虽然师父告诫过自己,金瞳明心术不可多用,以己身窥伺,虽然效果绝佳,但也容易遭受反噬。前日夜晚刚使用过,间隔时间太短,本不该使用的。但是如今妖物都打上家门了,若是害了纪家人,林瑶不敢想自己会有多恨自己。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以金瞳搜索整个院落。在扫过西北角时,蓦然看到了柳湘仪,正悠闲地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微笑着朝她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那是表姐的屋子!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瞬间窜上脑后。 声东击西—— 林瑶心中充满了懊恼与愤怒,她竟被这妖物如此轻易地调虎离山,表姐千万不能出事!她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提起轻功便冲了过去—— “砰!”她撞开了纪时筠的房门。 柳湘仪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纪时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双脚,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林瑶从镜子里,能清晰地看到纪时筠的脸。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曲。 梳妆台上,林瑶之前塞入枕下的那张驱邪符,不知何时已被取出,丢在一旁,符纸上的朱砂黯淡无光,显然灵气已失。 这是一种挑衅! “我来了,你出来!”林瑶怒道。 纪时筠梳头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转过头来,似提线木偶般嘴唇一张一合:“你来了……”她的声音飘忽如梦呓,视线越过林瑶看向屋外,“你来接我了……” 林瑶甩出一张符咒贴在纪时筠额头,心疼道:“表姐,醒醒。” 纪时筠却娇笑了起来:“等我,等等我——”说完腾地起身,快步冲向窗子,纵身往楼下跃去—— “阿筠——”听到动静的舅舅一家看到纪时筠直直往楼下跳去,吓得血色全无。 “不要!”千钧一发之际,林瑶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过去!触到纪时筠的那一刻,彻骨的凉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毒刺从指尖刺入,向全身蔓延—— 短暂的黑暗过后,是一片茫茫的白。 林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雪原之上,漫天飞雪,除了白还是白。她的脚如同绑了千斤重石,一步也迈不开。四肢冻得僵硬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在这极寒中失去意识,彻底沉沦。 “滚……开。”她朝着四周的空气颤抖着嘴唇挤出三个字。 啪嗒啪嗒—— 那是一双青灰色的布鞋,出现在了林瑶模糊的视野里。 “小瑶。”一声轻唤穿透了凛冽的风雪。 再熟悉不过了……泪瞬间滑落,又被冻成了霜花。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是妖物给她编织的梦境。可是,这眉眼,这声音,这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师父重合在了一起。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的心神撞击坠落。即便是假的,她也想拥有片刻。 就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臭孩子,冷了不知道回家啊?”云翳山人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屋里生了火,暖着呢。”他指向风雪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屋子,和隐庐一模一样。 “愣着干啥呢?再不走,灶上的栗子鸡都要烤焦咯!” 假的,都是假的。 林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吞了又咽。明知是饮鸩止渴,明知这温暖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可那毒药的外衣,是她渴求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再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师父……”她终于哽咽着,叫出这三年来心里叫了无数遍的字眼。脸上的泪花融了又结。 “哎。” 云翳山人慈爱地应着,伸手想要搀扶她,“走,回家。” 这一次林瑶却摇了摇头,定在原地。 “师父,我很想您,每天都很想很想。”林瑶哭道,“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梦。”说完,她猛擦了一把脸,直擦得皮肉生疼。她划破手掌掐诀燃符,闭目大吼:“醒——” “你这个徒弟不识趣,可怪不得我。” 第34章 美梦生,噩梦死。 再一睁眼,林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断崖之巅。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脚下是万丈深渊。 宴无忧拄着用长枪,勉强站立着。他身上的甲衣破碎不堪,露出无数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脸色苍白如纸,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他面前站着一个跟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狞笑道:“七弟,你争不过我的。”说罢,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左肩胛骨。 “呃——” “不要!” 那人听到林瑶的叫声,朝她看去。他戏虐道:“怎么,心疼了?”说罢狞笑着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右肩。 宴无忧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那人对准了宴无忧的腿,想要继续挥剑折磨。 “师兄!”林瑶挥鞭朝那人抽去——然而鞭子如同被剔了骨似的,一下子就被他攥住了。那人狠狠一拉,林瑶被他拽倒在地,她不顾一切将宴无忧护在身下。 “你救不了他的。”他居高临下地用那把沾满了宴无忧的血的剑,挑起林瑶的下巴,“长得很美,便宜老七了。” 他一挥手,弓箭手已经全部举起了弓,只他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红毛鸡,红毛鸡!”桃桃焦急地用爪子刨开一个小布袋,将一块小布条放到飞飞面前,“你叼着它去啄林瑶的额头。”又怕飞飞听不懂,不停比划着。 不等它比划完,飞飞翻了个白眼叼起小布条就飞了出去。 桃桃:红毛鸡成精啦? “笃笃笃。”飞飞朝林瑶的额头狠狠啄了几下,直啄出血丝来。原本凝固在小布条上的小圆子的血顺着血丝融了进去。 “唳——”一声惊空遏云的鹰唳在林瑶上方响起,所有弓箭手消失了,宴无忧也消失了,她也破梦而出了! 第33章 那梦妖又变成了一团黑影, 狰狞地笑道:“侥幸逃脱一次,不代表你永远会那么幸运——”说罢,它骤然变大, 化身为一个丑陋的女子, 指甲暴涨, 往倒在地上的柳湘仪和纪时筠刺去—— “小织——” 梦妖和林瑶俱是浑身一震! “云翳!” “师父!” 一道朦胧半透明的青色虚影, 自林瑶腕间的粉色手串上缓缓凝聚。那虚影, 正是云翳山人。 “你终于肯现身了?你当初为什么骗我!” 云翳山人轻轻叹息一声:“你本有善根,我想引你向善,可你却造下那么大的杀孽,岂能容你为祸世间?” “他们不该死吗?”梦妖讥笑道, 陡然汇聚妖力以天为布, 以妖力织画…… 画卷之初, 一个面容畸形丑陋的女婴被遗弃在雪地里。幸得一户心地善良的农户收养, 取名小织。养父母待她如亲生, 并未因她的容貌而嫌弃。小织渐渐长大, 因为容貌丑陋可怖,受尽村中孩童的嘲笑与孤立, 但养父母的关爱让她觉得日子也不难过, 少出门就是了。 然而好景不长,养父母相继染病去世,只留下小织一人。她继承了养母的手艺,以织布为生。她织出的布匹细腻光滑, 图案别致,却因她的容貌,鲜少有人愿意购买。村里人嫌恶她,孩童们朝她扔石子, 骂她丑八怪。 要是我长得很漂亮就好了。她开始将自己封闭起来,幻想自己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幻想村民们对她和颜悦色,幻想养父母还在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日复一日。 有一天,奇迹发生了!当她再次沉浸在自己貌若天仙,人见人爱的幻想中时,她发现周围的景象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破旧的织机仿佛焕然一新,窗外阳光格外明媚,甚至能听到村民向她打着友善的招呼。 她拥有了能力——编织梦境的能力。 起初,她只是给自己编织美梦。在梦中,她是美丽的,是被爱的,是幸福的。后来,她开始尝试给那些厌恶她,伤害她的村民编织美梦。在梦中,村民们忘记了她的丑陋,对她笑脸相迎。 她沉醉于这种掌控他人梦境的感觉。 整个村庄,白日里依旧对她冷眼相待,夜晚却集体沉沦在她编织的美梦里。村民们的精气神在日复一日的美梦中一点点流逝。 画卷继续展开…… 这时,年轻的捉妖师云翳,游历途经此地。他发现了异样并很快发现了祸首——小织。云翳破开了小织扭曲的梦境,将沉溺的村民们唤醒。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怪——”村民们已经彻底把小织当成怪物了! “她并未害人性命,且饶她一命吧。”云翳对村民说道,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女子,看出她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且尚未造下杀孽。 他向小织伸出了手:“你随我离开此地,我带你消除心魔,引你走向正途。”温暖,有力。小织握住云翳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一路上,云翳开导她,教她辨识善恶,控制能力。小织也在云翳的引导下渐渐压下了心中的执念。 那一日,云翳在市集追捕小偷,留下小织在路边原地等候。 “哪里来的丑八怪?” “打死你这个怪物!” 血顺着额角流到唇边,甜甜的。孩子见她被掷出了血,纷纷跑开,大人们对此没有一句斥责,反而对她指指点点。 她眼中闪过厉色,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你们一定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吧?” 她将自己遭受的所有嘲笑、侮辱、恐惧,放大千百倍,编织进他们的梦里!她看着他们在大街上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听到他们凄厉的惨叫,心中畅快极了!没过一会,这些人都气息断绝了。 美梦生,噩梦死。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力如此恐怖。她害怕了,也后悔了,她怕云翳知道后会厌恶她,杀了她。于是,在云翳回来之前,她逃跑了。 颠沛流离,躲躲藏藏。 起初,她还能谨记云翳的教导,遇到恶意,能忍则忍。但世间的恶意何其之多?她的容貌就是原罪。终于,在又一次被无辜欺凌时,她忍无可忍,再次动用了噩梦的力量。看着那些人在恐惧中死去,她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她开始不再压抑,她的力量在杀戮中飞速增长,心境也彻底扭曲,她已经不是那个小织了,她成了梦妖。 画卷接近尾声…… 那一日,天空很蓝。 云翳再次找到了她,带着熟悉的和煦的笑意:“小织,我们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隐居,避开世间一切纷扰与恶意,好吗?” 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温暖的渴望,又或许是因为那天他伸出的手,让她觉得这世间,仍有一人能替她遮挡风雪。 梦妖信了。 云翳将她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洞隐居起来。 一日又一日,阵法终于成了!就在她完全放松下来,以为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那一刻。强大的法阵力量将她束缚镇压! 她惊愕,绝望地看着洞口的云翳,眼中充满了委屈。 “为什么?你骗我!”她凄厉地嘶吼。 云翳站在洞口,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他没有回答,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山洞口被封了。梦妖眼前一黑,陷入了沉睡,一同沉睡的,还有她滔天的恨! 画卷陡然消失。梦妖狞笑着又问:“他们不该死吗?”云翳山人却反问:“你是怎么从山洞里出来的?” “哈哈哈哈,”梦妖大笑起来,“那要感谢你的好徒弟啊。引来了那么多的杀手!血,全是血……让我苏醒了。”她亢奋地盯着云翳山人,“我一苏醒,就感受到你的气息了,你在铃铛里!哈哈哈,可惜你没多少法力了,在你想要提醒那个捉妖师的时候,我给你编织了一场美梦。” 她得意地继续说:“还要感谢那个捉妖师,心善舍不得杀那几个杀手,真是虚伪又可笑,你们捉妖师是不是都这样?我为其中一个杀手织了一场梦,钻入了他的梦中,他就带我出来了。我一路循着你的气息来到了这里。” “小织,不要一错再错。还能寻求来生的机缘。” “来生?再去投一个丑陋的胎,被人遗弃被人欺凌?” 云翳山人不再劝说,他知道梦妖已经疯魔。可惜,自己魂力所剩无几,小瑶,还不是梦妖的对手。他没有多想,以全身的魂力搅动起一股罡气,取出林瑶身上的冰笛,又以罡气吹响了御灵曲—— 他吹出来的御灵曲比林瑶的更加沉重,威力也更大,无数游灵瞬间撕向梦妖!林瑶见状手臂一甩,手臂上缠绕着的凌霄化作粉色流光,狠狠甩向梦妖—— 桃桃也竖起耳朵,准备发力,却被梦妖一掌打翻在地。“你凑什么热闹!”梦妖大喝一声,以更强大的妖力对抗鬼手和林瑶的进攻—— 不消片刻,林瑶和云翳便败下阵来。尤其是云翳山人,虚影开始忽明忽暗。 林瑶被梦妖打翻在地,口吐鲜血。她怕今日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忙问:“师父,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为什么会在我的铃铛里。” 第35章 云翳山人的虚影变得更加黯淡,他传声道:隐庐后山,桂花树下,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师父——” “你不许死!”梦妖嘶吼道,“我要你看着,你想要的世间安宁如何被我撕碎!我不许你死!”她对着夜空疯魔道,“对,把这座城都织进梦里,只要梦不醒,你就永远在,哈哈哈哈哈……”说完,她施展全部妖力,猩红之气瞬间以纪府为中心向四周笼罩开去—— 疯了!竟然想把全宜都的人都织进噩梦里! “孽障——”一道威严的声音自九霄传来。 浩瀚威严的磅礴气息,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紧接着,一道金色光柱仿佛接引着周天星辰之力,穿透了猩红妖气径直笼罩而下!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流转不息的符文。 金色的光罩中,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自天而降! “是舟天师,是舟天师!”全城的人都主意到了这惊天动地的金光。 “我们有救了——”人们兴奋地喊着,一扫先前被妖气笼罩的恐惧和绝望。 桃桃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紧张到忘记躲回林瑶体内。 舟天师并未多看下方的梦妖一眼,仿佛那足以倾覆一城的邪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缕需要拂去的尘埃。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掐起手诀。 “天地归一——” 巨大的金色光罩挤压着妖气朝梦妖快速收拢,以无可阻挡之势碾压而下! “灭——” “不……”梦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啸,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一股磅礴的暖流汹涌涌入林瑶胸口,一扫先前的疲惫和痛楚,连带着桃桃也大了一圈,收服大妖的功德果然不一般!看来这梦妖的妖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悍许多,否则当年师父也不会以哄骗的方式将它封印在山洞里。更不会引来舟天师亲自出手! “感谢舟天师!”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第34章 舟天师并未停留, 他只是朝着人们微微点头示意,又看了林瑶一眼,便离去了—— 太快了, 快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顶级捉妖师的实力吗?不愧是人人敬仰的舟天师啊。林瑶暗自赞叹。可是师父…… 隐庐后山, 桂花树下, 你想知道都在那里。看来, 还得找机会去一趟隐山。林瑶又晃了晃手串, 原来铃铛一直不响,是因为当时师父就在铃铛里,而梦妖给师父编织了一场梦,所以铃铛跟着沉睡了。 纪时筠和柳湘仪相继醒来。还好被梦妖附体的时间不长, 只要好好调养就好。 妖物一除, 人们的恐慌消散, 再加上久未出山的舟天师亲自出马, 每一个宜都人都与有荣焉!一切又回到了正常。 白氏每每想到纪时筠不顾一切往楼下跳的一幕就后怕不已。又想到林瑶奋不顾身救女儿的那一幕, 更觉得这孩子难能可贵。纪时筠只要一想到林瑶为了救自己而着了梦妖的道, 差点丧命,就觉得哪怕瑶瑶不是沈嬑, 自己也一样把她当成妹妹! 经过这次的事情, 林瑶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能力还不够,远远不够!她把舟天师的造诣当成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关起门来潜心修炼。 在雍城小院昏迷的日子里,宴无忧不顾自身又给林瑶输送了一成真气, 所以现在林瑶体内,有了三成的至阳真气。再加上之前收服妖物积累的功德转化魂力,只要再收服两个小妖,自己就可以恢复如初, 桃桃也可以恢复本体,回太炎山去了。一想到未来可期,林瑶信心大涨,修炼起来也更加不知疲惫!纪家人都以为林瑶是因为受了伤需要静养,很少去打扰她。 白氏因着梦妖一事,突然意识到世事无常,要赶紧给两个女孩定亲了!于是,纪家要为两位小姐择婿的消息,迅速在宜都城的适龄圈中漾开了涟漪。 这边林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法补残魂;那边相亲之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纪家是宜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家底丰厚。表小姐沈嬑虽父母双亡寄居舅家,但备受宠爱,容色绝丽。如今纪家主动放出风声要为这双姝定亲,那些早有此意的人家,立刻闻风而动。 不过几日功夫,往来纪家的媒婆便几乎踏破了门槛。有书香门第的才子,有家财万贯的商贾之后,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白氏兴致勃勃,比对这家世、人品、才学,忙得不亦乐乎。 “阿筠,你看陆府尹家的公子如何?”白氏高兴地询问着。 纪时筠心不在焉,绞着帕子搪塞道:“母亲,我们是商户,官家子弟不合适。” 白氏一想到小姑子纪蓉的遭遇,女儿说的没错。 “那顾家公子总没错吧?长得一表人才,与你颇为相配。” “女儿跟他都没见过几面,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的。” 一连拒绝了多家品貌出众的公子哥,白氏哪里还会不明白。 “阿筠,你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 被母亲说中了心事,纪时樾瞬间脸颊通红。 “那你告诉母亲,是哪家的小郎君?” 纪时筠咬着嘴唇,半晌,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名字:“贺家哥哥。” 贺家?白氏愣了一下,从那堆被自己筛掉的求娶帖里,果然找出贺家的帖子,递给了纪子琛。 “长风这孩子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做事端方持重,只不过……”纪子琛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贺章的事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贺家男丁活不过四十的传言人尽皆知。 纪时筠却毫不在意:“父亲,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风哥哥心地纯良,往后多行善事,必会有善果的。” “可若是……” 不等白氏说完,纪时筠一脸诚恳道:“母亲,女儿只嫁自己喜欢之人。若与不喜欢之人相处,哪怕能长命百岁,也不过是煎熬度日罢了。” 贺长风确实是个好孩子。也罢,事在人为,就让贺家多行善事,弥补祖上犯下的过错吧。于是,纪时筠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剩下的就是林瑶了。 在诸多求娶者中,态度最是坚决,行动最是热烈的,当属荆州刺史王政和的独子——王川。 王川年方二十有一,自幼聪颖,且生得眉目俊俏,素有玉面郎君的美名。别说在宜都,放眼整个荆州,那都是闺中女子不二的夫婿人选。只不过王政和执掌一州军政大权,皇宫里还有个皇后妹妹,虽说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已是残疾无法继承大统,但皇后就是皇后!所以王家家世太高,一般人高攀不上。 去年乞巧节上的惊鸿一面,林瑶的身影已经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又加上从河西镇到丘城一路共同行,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更让他情难自抑。之前不敢贸然唐突,如今纪家主动择婿,他岂能错过? 他立刻回府,恳求母亲请官媒上门说项。 不料,王政和闻听此事,却皱起了眉头。 “川儿,那纪家虽是富户,但终究是商贾之家,门第不高。那沈家娘子更是父母早亡,于你的前程并无助益。为父属意的是薛通判家的千金,那才是门当户对。” 王川一听就急了,他难得对一名女子如此倾心,当即梗着脖子道:“父亲!孩儿心中只有沈三小姐一人!什么门第前程,孩儿不在乎!若不能娶她为妻,孩儿情愿终身不娶!” “胡闹!”王政和一拍桌子,怒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儿戏!” 然而王川这次是铁了心,任凭父亲如何训斥,母亲如何劝解,他就是不肯松口。他甚至以绝食相胁,形容日渐憔悴。 王夫人心疼独子,终究是心软了。 “老爷,川儿性子执拗,您也是知道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那沈家娘子虽然父母早亡,可到底也是金陵沈员外郎家的人。于我们王家也并非全无好处。川儿若真闹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慈母多败儿,看看儿子被你惯成什么样了!”王政和气归气,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模样,权衡再三,终究是爱子之心占了上风。 接到王家的帖子,白氏有些受宠若惊,论家世,这门亲事属实是她们高攀了,竟还是主动求娶!论品貌,王川在一众官宦子弟中是最随和的,长得又俊……不过,总归还是要外甥女自己喜欢。她立刻去询问林瑶的意思,见林瑶低着头,还以为是女儿家难为情。 “瑶瑶啊,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王公子属实是个难得的翩翩公子,又丝毫无官家子弟的骄纵……” “我不愿。”林瑶定定道,随即浅浅一笑,“舅母,我已心有所属。”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一个两个都心有所属,她这张罗个什么劲呢! “那人……” 林瑶知道白氏瑶问什么,坦荡地迎上她探寻的目光,认真道:“我不确定他是否属意我,只是现在我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第36章 真是个傻孩子! 闹了这么大一出乌龙,白氏只好出去跟媒婆解释,外甥女虽然寄居在纪家,但是毕竟是金陵沈家的女儿,沈家自有安排。 消息传回王家,王川心里明白,是那个风姿神俊的宴兄。虽心中酸涩,可他们,确实相配。他也该发奋,成为更优秀的儿郎,不为获她芳心,只为他日相见,不羞不愧。 林瑶看向窗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玉京阁中的互相嫌弃,打打闹闹;岭下村的假扮情侣,“男耕女织”;隐山的坦白和酒后的谎言;以及一路走来无数次的生死与共…… 神思的最后,是宜都马车上的分别,是他马背上潇洒的身姿,是他眸中的不舍。 她闭上眼,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再睁眼,提笔写信。写了满满一页纸,又揉成了一团。最后,她只写下两行字: 师兄,我一切安好。 飞飞想你了,我便让它去找你了。 搁笔,招来了飞飞。 “去吧。” 谢景宴收到林瑶的信,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完,嘴角就压不下来了。 他反复琢磨着几个字——飞飞想你了。 想你了。 “宴知,”叶秋声走进书房,往下首的椅子上一坐,“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谢景宴收敛了笑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纸包。 “老五不是在查户部吗?卢铎,把这些匿名递到都察院去。” 卢铎接过退了出去。 “宴知,你之前都是借力打力,从未如此直接地反击!此举是否会过早暴露,让齐王和晋王察觉是你在搅弄风云?” 谢景宴嗤笑了一声:“大哥的腿瘸了,东宫之位坐不上了。剩下的几个死的死,废的废,如今能争一争的也不过老二和老五。你以为他们为何要把我推上秦王这个位置?不过是都想把我推出去挡刀。我忍或不忍,没有区别了。” 他往后一仰,偏头倚靠椅背上,“察觉也无妨,正好让那些观望着站队的想起来,我这个躲在九巍山的七皇子,手里也是握着刀的。” 第35章 第二日,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马明宪在散朝回府的路上,不知被何人往轿子里扔进来一封密信。信中所附,乃是齐王的舅舅漕运副使赵德彰, 历年来贪墨克扣乃至与地方豪强勾结贩卖仓粮的铁证!账目清晰, 证人、时间、地点俱全, 甚至还有几封私密的书信副本, 笔迹确凿无疑! 马明宪与齐王一党向来不睦, 得此利器岂能不用?他当即调转轿头,直呈御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皇城内外。 齐王闻讯惊得脸色铁青差点呕血。自己刚刚高举清查亏空大旗,舅舅就被查了出来,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火速派人去赵德彰府上销毁残留的证据。 然而, 一切都太晚了。 皇帝震怒。漕运乃国朝命脉, 岂敢贪腐至此! 当夜, 赵德彰便被革职查办, 投入诏狱。连一直受宠的齐王生母兰妃求情都不管用, 皇帝严令:严查不贷,涉及者无论品阶, 一体追究! 一时间, 齐王一党人心惶惶,往日与赵德彰往来密切的官员,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下一个被牵连的就是自己。齐王更是焦头烂额, 皇帝不让他插手此事,摆明了就是要他避嫌。晋王一党是一定会趁机落井下石的。 “废物!一群废物!” 齐王府的书房内,谢景瑜一脚踹翻了案几,“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是老二?还是老七那个窝囊废?!” 幕僚们噤若寒蝉, 无人敢答。这出手快狠准,直接打在了七寸上,令人措手不及。 而此刻,事件的始作俑者,七皇子谢景宴,正在悠闲地品茶。卢铎低声道:“殿下,赵德明已下狱。齐王府乱作一团,我们的人回报,他正在大肆清理与赵德彰有关的痕迹,动静很大。” 谢景宴喝了口茶,勾了勾嘴角:“他清理得越干净,父皇那就越说不清。”弃车保帅,是此刻齐王唯一的选择。但一个能毫不犹豫抛弃至亲的皇子,在皇帝心中,又会留下怎样的印象? “马明宪那边……”卢铎略有迟疑。这位左副都御史可是晋王的人。 “无妨。老二想借刀杀人,本王便送他一把刀。让他和老五狗咬狗,我们看戏就好。” 他俩忙起来,自己才有时间做别的! “殿下,有件事不知算不算大事?”卢铎想起什么,又有些犹豫。 “说。” “淮安王世子指明要沈三小姐参加下个月的牡丹宴。” 沈三?林瑶? “瑶瑶,你大伯来信了。”白氏面色略有些沉重,“你看看。” 林瑶接过信看了起来,信中说淮安王世子指名要沈嬑去参加牡丹宴,所以沈家准备不日接她回金陵。 “也不知你大伯一家怎么想的,在这里养病养的好好的,非要送你去相看,卷入那些世家大族的争斗里。” 相看? 白氏知道林瑶不懂牡丹宴的意思,耐心解释道:“这牡丹宴是皇家举办的,请的都是世家贵女,专门为了皇室子弟相看的。” 淮安王世子?林瑶眸光一亮,问道:“舅母,淮安王子嗣多吗?” “这……”舅母看了一眼纪子琛,讪讪道,“这淮安王早年名声在外——出了名的风流。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红颜知己无数,却并未娶妻纳妾,是以并未有子嗣。” 纪子琛接过话:“说是早年在外头的一段露水情缘。那女子有了子嗣却一直没告诉淮安王。直到今年年初淮安王断了双腿,再难有子嗣了……所以这个孩子才回了王府。” 倒是个有心机的。 “那王爷就认下了吗?” “认下了。王爷虽然双腿瘫痪,但是人清醒的很,所有细节都对的上,又有王爷的信物。更重要的是,世子长得和王爷年轻时一般无二。” 那就不是师兄了。林瑶眼中闪过的亮光当即暗了下去。 淮安王世子是今年才认祖归宗的,自己远离金陵,在宜都养病三年半有余。莫非他以前认识沈嬑?甚至有可能和沈嬑情投意合?这就难办了!自己只是长得像沈嬑,并非真正的沈嬑,但是却又借用着沈嬑的身份…… 看出林瑶的困惑和不安,白氏拉着她宽慰道:“你大伯娘不日便会派人来接你,你且先去看看。若是他们不顾你的意愿非要强逼你嫁人,你就写信回来,我和你舅舅,一定把你带回来!” 林瑶很是动容。她挽着白氏的胳膊笑道:“舅母放心,我机灵的很。” 闻言,几人都笑了起来。 没过几日,沈家果然来人了接走了林瑶。 “三小姐,如今金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嬷嬷颇有些欣慰,没想到三小姐在宜都待了三年半,不仅病好了,心思也活络。一路上闲聊把金陵如今的形势大致了解了一番,说不定也能为沈家助益不少。 林瑶便如一般的千金一般,谦和得体:“多谢嬷嬷了。” 刚进了金陵城门,马车却被拦下了。 “怎么回事?”李嬷嬷从马车探出头来,看来人是个侍卫打扮,忙道,“这位官爷,我们是户部沈员外郎家的人。” 侍卫问道:“请问沈三小姐可在马车里?” 李嬷嬷不解,但也只能如实回道:“三小姐舟车劳顿,正要赶回沈府。” “秦王殿下有请。” “啊……”李嬷嬷怔住了,“王爷是不是找错人了?”这三小姐在宜都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又是淮安王世子又是秦王的,心思是不是过分活络了! 秦王又是谁?林瑶在马车里听得云里雾里。就在这时,一只红色的雀鹰从侍卫身后跳了出来,飞进了马车里。 飞飞! 它抬起一只脚,示意她有竹筒。林瑶解下小竹筒,取出里面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师妹,请来府中一叙。看到这熟悉的字迹,林瑶喜不自胜。转念一想:八个兄弟,原来是八个皇子!还是那么矫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嬷嬷还在为难:“官爷,天色不早了,三小姐……” 林瑶掀起帘角,朝那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不等李嬷嬷说完,便做了个请的动作,李嬷嬷只好回到了马车里。侍卫跳上马车,驾车赶往秦王府—— 谢景宴理了理衣领,又拢了拢头发,不时清着嗓。 “宴知,不至于,不至于。”叶秋声在边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你出去——” “那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不合适……” 话还没说完,就被宴无忧一脚踹了出去。 见色忘友,见色忘友! 当看到那个娇小的倩影朝自己走来,谢景宴心如擂鼓。他端了端身姿,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师妹,别来无恙。” 林瑶想过无数次,再见要如何开口,唯独没想过会未语泪先流。 第37章 金冠束发,一身黑金锦袍衬得他更加神姿玉彻。不过分别半年,他浑身的气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个桀骜不羁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变成了冷峻沉稳的王侯。 谢景宴有些慌了,是不是自己语气太凶了?他忙捂嘴清了清嗓子:“师妹,师妹你别哭……快进屋快进屋。” 看到两人这般情景,叶秋声和卢铎赶紧识趣地离开。 进了书房,谢景宴虚扶着林瑶坐下,忙给她倒了杯茶,坐在了她边上。 林瑶平静下来,开口道:“你过得好吗?” 宴无忧耸了耸肩:“风光得很。” 林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骗子。”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不想你牵扯进来太多。”宴无忧一脸认真道,“我叫谢景宴,字宴知。这次没有骗你。” 林瑶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疼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宴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谢景宴鬼使神差的,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花。 两人都怔住了。 “你哭起来太丑了。”谢景宴一脸坏笑,仿佛又变回了宴无忧。 口是心非! “师兄,你知道淮安王世子吗?” 谢景宴点了点头:“那日我得知他指名要你来参加桃林宴,特意派暗卫去调查他。此人非常谨慎小心,几乎打探不出什么,于是我就派人去打听沈三小姐在出事之前是否有相熟的男子。沈三是个很简单的闺阁贵女,深居简出鲜少与外人接触,所以与淮安王世子谢永琮相识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处心积虑把你从千里之外的荆州召回金陵,我怕他心怀叵测对你不利。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林瑶点了点头。如果谢永琮不是和沈嬑有旧,那就只能是冲自己来的。是为了她背后的沈家?应该不太可能,沈修怀不过是个户部员外郎,门第远远比不上淮安王。可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什么令他可图的呢? “我不能留你太久,我会让翟铭暗中保护你,你刚才见过。” 林瑶没有拒绝,虽然以自己的内力,放倒十几个毛贼不成问题,不过金陵暗流涌动,多一重保护也是好的。 “你带上飞飞,有什么事可以让它传信。”谢景宴有些心虚,有事让翟铭传话就行,但是有些话,他不想让翟铭看到。 林瑶点点头。 “桃林宴你放心去,一切有我。” “师兄,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林瑶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絮叨心中暖得紧,末了柔声道,“那我回去了。” 第36章 在秦王府没有停留太久, 林瑶便回到了沈府。因着舟车劳顿,沈家人并没有拉着林瑶追问,只让她早些回房休养。 “李嬷嬷, 秦王殿下和三小姐说了些什么?” “奴婢不知。三小姐被请去了书房。看样子秦王府的人倒是对三小姐客气得很。” 沈修怀挥了挥手, 李嬷嬷退出了书房。 先是淮安王世子, 再是秦王。嬑儿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令两位天家贵胄争抢?他不信仅仅只是因为美貌。 第二日, 李氏亲热地拉住林瑶的手, 上下打量,啧啧称赞:“早先就是个美人胚子,三年不见,愈发是天仙般的人儿!难怪能得淮安王世子的青睐, 不远千里也要让嬑儿回来参加牡丹宴。只是不知, 嬑儿时何时认识的世子?” 这林瑶还真不知道。于是她演都不需要演, 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大伯娘是知道的, 我原先身体不好, 到了舅舅家, 一直都在府中养病,鲜少出门, 所以接到信时, 也深感意外。” 沈修怀与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素未谋面? 李氏又笑道:“许是世子从何处听闻了嬑儿的才名容貌,心生向往也未可知。这是好事!”她话锋一转,“说起来,嬑儿入城时, 听闻车驾被秦王府的人拦下了?可是有什么事?” 林瑶早就想好了说辞,垂眸娇羞道:“秦王殿下听闻侄女貌美……” 沈修怀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这种话她有脸说,他都没脸听。 李氏抽了抽嘴角, 讪讪笑了一下:“所以殿下请你去书房说了些什么?” 林瑶指了指园中的飞飞:“殿下说,若是想与他探讨诗词歌赋,可以让这只雀鹰传信回去。” 谎话半真半假,才有说服力。 李嬷嬷朝沈修怀点了点头,那鸟确实是从秦王府带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鸟究竟有什么作用,会传些什么内容,但是只要它在沈府里,想要知道他们写了些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户部正在清查赵得彰的事情,孙郎中往日和赵德彰颇为亲近,这次说不定要被拉下马。沈家若真能攀上秦王这棵高枝,自己升任郎中又多了几成胜算。 思及此,沈修怀和煦了笑意:“原来如此。牡丹宴在即,需得好好准备,缺什么,尽管跟你大伯娘说。” 林瑶温顺着应下:“谢大伯,大伯娘。” 离牡丹宴还有月余,林瑶就在沈府住下了。府中人对她表面上客气,实则暗中监视。她并不在意,每日里除了必要走动,其余时间都呆在房里,俨然一个大家闺秀的做派。 “老爷,要不要催催嬑儿?”李氏指的是林瑶一直未给秦王去信“探讨诗词歌赋”。沈修怀却摇头:“若秦王殿下只是一时兴起,嬑儿太过主动反而落了俗套。且看谁更耐得住性子吧。” 果然,没过几日,秦王派人送礼来了:各色绸缎云锦看的人眼花缭乱;成套的头面首饰,流光溢彩;罕见白狐裘更不是沈家这样门第的人家用得上的。 于是,林瑶着手写信,以表谢意。 沈修怀:嬑儿好手段! 李氏:婼儿成亲成早了! 林瑶写信却只有三个字:浮夸了。谢景宴回信也只有寥寥数字:好戏还在后头! 对沈修怀来说,他们在信中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秦王和淮安王世子为何找上了沈嬑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家三小姐风华绝代,获得了秦王殿下和淮安王世子的青睐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金陵城,不论最终花落谁家,沈家已经水涨船高了!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去宜都养病的三小姐姿容绝代,被淮安王世子特意请回来参加牡丹宴了。” “我可听说那三小姐回城那日,秦王殿下派人当街拦车,还送了厚礼去沈府。” “秦王殿下这是要横刀夺爱?” “红颜祸水啊……” 与街巷这些看热闹的相比,晋王和齐王简直要笑掉大牙。 “本王还以为老七暗中有什么大动作,原来是为个女人争风吃醋,阵仗还这么大!果然是从山里来的……”晋王边说边摇头,又叮嘱道,“盯紧老五,还有小八。虽然八弟年纪小,但荣婕妤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齐王府里,心腹对谢景瑜道:“王爷,秦王此举,倒是帮我们吸引了陛下不少注意力。”谢景瑜点了点头:“舅舅那边再使把劲,至少不能让他乱说话。老七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父皇怕是更不喜了。盯紧老二,我会进宫让母妃敲打那个不安分的荣婕妤。” 皇宫里,皇帝正和昭阳公主下着棋。 “昭阳,你看看你这个皇弟,真是荒唐!” 昭阳公主却是嗔笑了一声:“父皇,阿弟自十岁起就去了九巍山,逢年过节才回来,自是散漫不羁惯了的。”她话锋一转,“还不是二哥和五弟,非要推他出来当什么秦王留在金陵,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皇帝自然知道晋王和齐王的心思,说到底老七还是太单纯。 “谁敢笑话朕的儿子?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喜欢个姑娘也无可厚非。”一子落下,软了调子,“昭阳啊,朕让皇后和你母妃为你相看了多少拔尖的儿郎,你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呢?” 昭阳公主撒娇道:“女儿就是想多陪陪父皇嘛。更何况,女儿有父皇这样英明神武的父亲,哪里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 “你呀……那你说,朕明日要如何应对那些大臣对老七的弹劾?”皇帝有八子,却只得昭阳公主一个女儿,自然是千恩万宠。 “父皇都说了,阿弟血气方刚的年纪,可不正是选妃的好时候?若真是喜欢,娶回去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昭阳公主似乎又想起什么,扑哧一笑,“明儿见着他,我定要拿他当年去庙里的事挤兑他两句!”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翌日,贤妃看着儿子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开情窍了,忧的是怕他一时冲动被美色所误。 “景宴,沈家三小姐……” 谢景宴想也不想:“姿容绝色!” 贤妃:“……娶妻自然不能只看重容貌。” 谢景宴:“她才貌双全。”捉妖的大才,当然也是才! 贤妃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铁嘴铜牙,想要试探是试探不出什么的,于是她也不再绕弯子:“景宴,你往日韬光养晦行事谨慎,为何在此事上却如此大张旗鼓?” 第38章 他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收起了玩味的笑意,不答反问:“母妃觉得,如今这朝堂局势如何?” 贤妃忧虑道:“你父皇年事已高却不服,老太子之位一直空悬。原本你大皇兄占嫡占长,无可厚非,可惜……如今你二皇兄和五皇兄势大,是最有望入主东宫的人选。你父皇为了制衡他们,顺水推舟把你搅了进来。天家的父子之情比纸还薄……” “父皇忌惮舅舅的兵权,当年若非母妃请出师祖,儿子早就被当成妖怪诛杀了。”谢景宴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以往儿子韬光养晦,示弱于人,方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也是贤妃的锥心之痛。当年皇家围猎,皇后派人在马上做手脚,疯马带着谢景宴坠崖,没想到谢景宴却被神秘人救下了。可她们却污蔑谢景宴是妖怪变的,说真正的七皇子早就坠崖死了,怎么可能飞上来?还有的信誓旦旦说看到了一条大蟒,一个个口诛笔伐,跪请皇帝诛杀妖孽。 最令贤妃心寒的是,皇帝竟真的动了杀心……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什么宠爱都是假的,不过是仰仗哥哥,又忌惮哥哥。她永远也不会忘,她和昭阳跪在殿门口乞求皇帝让不系舟天师来查验,跪了整整一夜,直到昭阳发了高烧奄奄一息,皇帝才同意…… 验明之后,她们还不满足,兰妃故作惊恐说谢景宴是不详之身,容易招来祸端,应送出去相国寺静心礼佛。当时谢景宴才十岁,若真是送进寺里,谁知道哪天就会被“意外暴毙”? 贤妃气得当场给了兰妃一个巴掌,被皇帝以德容有失罚了禁足,最后还是昭阳公主将计就计,说阿弟既然体质特殊,不如让舟天师带去九巍山,各方才终于勉强同意了。 众目睽睽挨了一巴掌,兰妃从此记恨上了贤妃。 “母妃,”谢景宴出声拉回了贤妃的思绪,“如今,二哥和五哥势力已成,儿子已躲无可躲。既然躲不了,那就要站到所有人面前。” 他勾起嘴角:“母妃焉知儿子只是被动呢?” 贤妃微微一怔,没想到素来与世无争的儿子竟还有另一番心思。 “一个为美色所惑,沉迷于儿女情长的皇子,在二哥和五哥眼中,是不是比一个暗中筹谋、心思深沉的弟弟,要安心得多?” 贤妃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图:“你是故意拿沈家姑娘做幌子?” “是,也不是。”谢景宴笑了笑,“儿子是真的心悦瑶瑶。也请母妃能接受她。” “哦?这沈姑娘有何特别之处?” 谢景宴却耸了耸肩,赖皮道:“反正祖母见过了,很满意。” “你这孩子……”贤妃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花盈了眼眶。从前是何等洒脱不羁的明媚少年郎啊,自从封了秦王留在金陵之后,多少明枪暗箭令他蒙上了一层肃杀之气。做母亲的,多希望儿子能永远无忧无虑像孩子一样…… 昭阳公主姗姗而来:“哟,我还以为这次牡丹宴,阿弟又要剃光了头发躲庙里去呢!” “阿姐还说我呢,顾家大郎那三百首诗阿姐可还满意?” “你讨打!” 谢景宴一把捉住昭阳的双臂:“阿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昭阳公主一出生就有封号,更是可以随意出入宫内任何大殿。皇帝宠爱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曾笑称昭阳最像他,若她是男儿必为太子。可昭阳很清楚,自己若真是男儿,恐怕会比阿弟的遭遇更惨。 昭阳公主反手握住了谢景宴:“阿弟,你可想好了?” 谢景宴挑起眉梢:“当然。” 第37章 还有半月, 便是牡丹宴了。这几日,林瑶总感觉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在沈府萦绕,她偷偷燃过符, 也试过手串, 没有试探出妖气。 这就奇怪了。 在宜都连着使用了两次金瞳术后, 损耗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 林瑶不敢再用。再加上府上并没有发生任何怪异之事,所以林瑶一时也摸不着头脑,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偷偷多留了个心眼。 这一日,她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 多了一把非常华丽的手持镜。赤金底, 镂空框, 镜面是罕见的银色琉璃, 周围镶嵌着珍珠和各色宝石,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刚才出门前绝无此物, 不过是用膳的功夫,是谁将这东西放在这里? 林瑶不敢贸然触摸, 又是燃符又是摇手串, 镜子毫无反应。她拿了布沾了水,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拿起镜子。触手冰冰凉凉的,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能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容颜——眉如远山, 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确是一张风华绝代我见犹怜的脸。 与她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并无二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可沈府中人若要送礼,大可光明正大,何必行此鬼祟之事?难道是哪个婢女受人之托偷偷送的?那也得告知一声是谁送的啊…… 最终,她只能将镜子暂且放回原处,暗中留心观察,有没有人会来取这把镜子。 是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 林瑶已然入睡。桃桃正在努力修炼,只差一点了,精晶就快补全了。它马上就可以离开林瑶回太炎山了,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它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昏暗的室内,梳妆台前的凳子上,竟坐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它,对镜贴花黄…… 那女子在镜中看到了它的注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是林瑶! 林瑶不是在床上睡着吗? 见鬼了? 桃桃正要叫醒床上的林瑶,凳子上那个“林瑶”倏地不见了。梳妆台上,只有那面华贵的手持镜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切都只是桃桃的幻觉。 “一定是修炼太辛苦出现幻觉了,得休息了。”它缩回了林瑶体内闭目修养。 翌日,无人来取镜子,也无事发生。林瑶更觉得奇怪了。 夜里,桃桃又修炼着,那怪异的气息又出现了!它一睁眼,果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那个林瑶再次对镜梳妆,然后,再次缓缓转头——这次,她还咧嘴笑了! 这一次,桃桃看得真切切切,绝不是什么幻觉!它一个激灵,猛地一脚踹向那个“林瑶”—— 梳妆台被桃桃带起的罡风刮得叮铛一声,林瑶被动静惊醒,瞬间坐起。 月光从窗缝流泻进来,照在梳妆台上,照得手持镜上的宝石闪闪烁烁,室内一切如常。 “桃桃,怎么了?”林瑶知道桃桃不会无缘无故出手。 “我看到了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样,就坐在那里。”桃桃指着梳妆台,将昨夜和今晚所见,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林瑶心中一沉,掌灯走到了梳妆台前,盯着那面手持镜。所有的异常都是从这面镜子出现以后发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符咒和手串察觉不出异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偷偷把镜子放在她的房间,她决不能留这个祸害在这里。她拿起镜子朝窗外不远处的池塘扔了进去—— 为防妖物作怪,林瑶在房间布下了简单的防御法阵。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洒了进来。 林瑶睁开眼,梳妆台前那张梨花木圆凳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女子。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与她每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分毫不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面对着床榻,好像在欣赏另一个自己。 林瑶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灵力汇于掌心,厉声喝道:“你是谁?” “怎么?占了我的身份,住了我的屋子,见了正主反倒不认得了?” 沈嬑?林瑶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镇定道:“少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那女子轻笑一声,“我当然是沈嬑,是这沈府正正经经的三小姐!而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林瑶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符咒甩到“沈嬑”的脸上—— 竟然没事!怎么可能? “桃桃,你不是说沈嬑被木魅吞了吗?” “千真万确,她绝不可能是沈嬑。” 沈嬑却不由分说拉起林瑶就往外走—— “这,这怎么有两个嬑儿啊……”书房里,李氏惊呆了,“老爷,这……” 沈嬑:“大伯娘,她是假的,是个骗子,我们报官把她抓起来!” 林瑶:“你到底是谁?” 这事肯定不能报官,牡丹宴在即,要是闹到官府,沈家的脸都丢尽了。更何况,另一个沈嬑来得太蹊跷了,要是被认为是妖物,沈家可就完了,天子最忌讳这些!可这两人无论脸蛋还是身形都一模一样……沈修怀很是头疼。 李氏忽然灵光一动:“嬑儿在纪家养了三年,说不定纪家人分得出来!” “对!快去宜都接纪家人来。”沈修怀说完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班送去,一面交代府中人,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个字,一律发卖! 第39章 两人被安排在了两个房间,在等待纪家人的期间,沈嬑倒是很安分,一副闺阁小姐的做派。 虽然桃桃很确定林瑶被木魅吞掉了,可眼前这个沈嬑,太像个人了。符咒没有用,手串也测不出,林瑶反而不敢贸然出手伤她…… 纪家很快来人了,来的是白氏和纪时筠。来的路上,沈家人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两人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下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突然一天早上,三小姐房里走出来两个三小姐! 白氏听得心惊肉跳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三小姐来?不会是什么妖物作祟吧?毕竟她在宜都亲眼见识过了……纪时筠也是这般想的。 进了府,白氏和纪时筠各自选了一个“沈嬑”,分开在两间屋子里对话。片刻之后,四人来到书房。 “生活细节都对的上。”白氏和纪时筠异口同声地说。 这就更诡异了!林瑶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在宜都的生活点滴,这个沈嬑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谁是假的。”纪时筠突然出声,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后面,“这里不一样。” 沈嬑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杀人太简单太无趣了。她已经等不及想看林瑶的愤怒和不甘,然后被当成骗子抓起来受刑! “表姐,我们小时候一道洗澡,你知道的,我左后肩有一块胎记。”沈嬑拉起纪时筠的手,目光殷切,又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林瑶一眼。 林瑶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来除夕那日的午后,终于明白为什么表姐在看到自己左肩时会不自然,会匆匆跑出她的房门……原来表姐在那时候就发现了自己与沈嬑的不同。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如果表姐一口咬定另一个才是真的沈嬑,自己岂不是落实了骗子的罪名? 纪时筠分别看了两人的左后肩,然后指着沈嬑。 沈嬑得意极了:“这个骗子,把她抓起来!” “你才是假的。”纪时筠定定道,“我的表妹,从来就没什么胎记。” “不可能!你胡说!”沈嬑的脸上带了几分癫狂,“我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有错?”她浑身的骨节开始吱吱作响,似乎在极力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书房中的几人看到沈嬑这副样子,都有些害怕。李氏抓紧了沈修怀的胳膊:“嬑儿从前就脑子不好,是不是又发病了?” 不消一息,沈嬑停止了动作,瞪大了眼睛兴奋道:“我没记错,我没记错!是你撒谎!只要被我照过,我就可以模仿出她的一切,包括记忆!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会记错?”她指着林瑶怨毒地叫着,“快把她抓起来,抓起来——”随着她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咯吱咯吱的磨骨声又响起了…… 李氏吓得直哆嗦…… 林瑶再顾不得许多,将众人护在身后。手臂发力,缠在上面的凌霄攻势凌厉,一道粉色流光向沈嬑攻去—— 不料沈嬑却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地应对林瑶的攻击。 看到里面已经分辨出了真正的沈三小姐,屋外扮作花匠的翟铭想冲进去帮忙,林瑶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插手。她传声给桃屋:桃桃,快去碾碎池塘里的那面镜子。 桃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影,窜到了池塘底部,一眼就看到那面手持镜在水底发出诡异的绿光,它将镜子抓到了岸边,猛地一脚,镜面碎裂。 “啊——”随着镜面的碎裂,沈嬑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瞬间碎裂成无数的琉璃碎片,又化作点点白尘消失不见。 林瑶冲出书房,几个点踏到了池塘边,以凌霄将那面镜子缠绕起来,又迅速掐诀起符。只见之前毫无反应的镜子,此时冒出了浓浓的黑烟—— 第38章 那些白尘原本想躲回镜中, 却硬生生被林瑶断了后路。 林瑶早已经想明白了,那妖镜本就是邪物,经年累月得了机缘催生出了镜魂。而“沈嬑”就是那个镜魂所化!妖镜现下正躲在水底, 躲避日气侵蚀。只要妖镜不破, 镜魂就不会灭。 她迅速掐诀甩出一排符咒, 这些符咒立时将白尘围困起来。起初白尘还想找准空隙溜出去, 可符咒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白尘往哪里跑,它们就往哪里围,并且以白尘为中心一点点收缩,最后白尘躲无可躲, 随着符咒被收进了镇妖袋中。 做完这些, 林瑶回到书房。她向纪时筠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又宽慰众人:“一个妖力低微的小妖而已, 已经收了, 不会再出来作乱了, 大家放心。” 白氏和纪时筠松了一口气。林瑶的捉妖手段她们是见识过的,颇有大师风范。沈修怀和李氏却吓得够呛。 李氏语无伦次道:“怎么就缠上沈家了……它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若非亲眼所见, 老夫真不敢信啊……”沈修怀仍觉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嬑儿怎么会驱邪捉妖?” 白氏连忙解释:“当年嬑儿身子弱,成日里惊魂不定的,甚是可怜。她舅舅就说送到玉京阁去安安魂,毕竟有舟天师坐镇, 若真有邪祟在他眼皮子底下,必会被诛灭。不料静阳女先生看嬑儿很是有眼缘,收作徒弟教授了这些术法用来防身。如今想来,当年嬑儿落水之事说不定就是方才那妖在作祟!” 沈修怀和李氏顿觉有些道理。说不定, 二弟一家出事也是这妖搞的鬼。既然事情已了,李氏也安下心来,忙拉着白氏道:“亲家嫂嫂,累你辛苦了,把嬑儿照顾得这样好。我们沈家有愧……” “夫人严重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多亏了你和筠儿,”李氏说说着命丫环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的鎏金发钗为纪时筠戴上,“真是个标志的好孩子。这是婼儿先前备下的,她临盆在即不便回来探望。知道嬑儿要回来参加牡丹宴,早早就为她准备了。还说纪家妹妹说不定也会来,就多备了一份。” 纪时筠忙道谢:“多谢大伯娘和婼姐姐。” “舟车劳顿又受了惊,嫂嫂不若先带阿筠回房稍作休憩。” “也好。”白氏说着便带纪时筠往客房走。待回到房中,白氏不解:“阿筠,我记得小时候嬑儿与你洗澡的时候嬉闹,她左肩确实有个蝴蝶状的胎记啊,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 “母亲,你也看到了,那个有胎记的是个妖。” “可是……” 纪时筠知道白氏想说什么,反问道:“母亲,这些年来瑶瑶待我们如何?” “瑶瑶视我们为至亲,可一点不比你差!” “正是如此!她对我们付出的这些实实在在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一块胎记吗?”纪时筠莞尔一笑,“所以,天王老子来了瑶瑶也是我表妹。” 白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林瑶在门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鼻子一酸,敲门走了进去。她拉着白氏和纪时筠的手,真诚道:“谢谢舅母,谢谢表姐。” 白氏一手揽着纪时筠,一手揽着林瑶,动容道:“都是好孩子。” ———————— 用过午膳,白氏便向沈家人辞行:“阿樾正是刻苦读书的时候,更怕若是由他来辨认,这要是传出去恐污了嬑儿的闺誉,但他心里比谁都着急。老爷就更不用说了,只是生意上的事拖住了来不了。我得尽快回去,才好让他们放心。” 李氏也不好挽留,只命人备了厚厚的礼一道带去。 送别了舅母和表姐,林瑶回到房中,却见那镜魂在镇妖袋中挣扎得厉害。她打开镇妖袋,里面的白尘凝聚起一个小小的虚影,可怜兮兮地哀求:“我回不去镜子了,如今这点妖力也害不了人,我告诉你木魅在哪,你可不可以放了我?” 桃桃一把跳了出来:“你见过木魅?” 虚影点了点头:“三年半前,木魅把沈三小姐拖入了水中吞掉了。你还给了它半个精晶,那时我一直在水底,等你上了岸我才敢出来。我拦住木魅不让它走,它就分了我一小半精晶。” “难怪符咒和手串对你不起作用,原来你也吃了换骨丹,变成真正的人了。” “不错,只是我吃了换骨丹以后,本来想以沈嬑的身份留在沈府,结果你已经成为沈嬑了……所以我就躲回镜子里了。如今你把我的丹也打碎了,我也做不了人,也害不了人,你就放了我吧,我可以带你去找木魅。” 林瑶听出这镜魂说话半真半假,故意隐瞒了前因后果。 “你当年是如何来的沈府呢?木魅又凭什么分给你精晶呢?”林瑶冷声道,“再不说实话我就烧了你!” “别别别,我是被盗墓贼带出来的。那伙盗墓贼在路上遇到了沈二爷,被他看出了端倪,他们就杀人灭口。跟我无关……” 林瑶没心思听它编故事,燃起符咒扔进了袋子。 “啊啊啊——别烧了别烧了,我说我说……木魅已经死了!” 林瑶灭了符火。 被符火一烧,镜魂更虚弱了,它奄奄一息道:“它,它是被……被妖吃了……” 第40章 林瑶一愣,竟然还有妖? “被谁吃了?” 话音未落,那镜魂趁着林瑶愣神的瞬间,拼尽全力冲了出来,往窗外逃遁而去—— 这个镜魂妖力一般,却有几分人的神智。它若一心只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林瑶怕是也不好找。再加上这镜魂在镇妖袋中被熔了大半的妖力,至少短期内没有能力作怪。它若从此安分隐匿倒也罢了,若敢出来害人,那必会自食恶果。 林瑶思考良久,取出纸笔,画了一幅画:赤金底,镂空框,镜面周围镶嵌着珍珠和各色宝石。画的正是那面被她烧毁的手持镜。 画完之后她又附了一张纸条:查查哪个王孙贵族的陪葬品里有这个。 最后,摸了摸飞飞的颈毛:“去吧。” 沈二爷一家的死明显跟镜魂有关,虽然自己不是沈家人,可沈家二夫人和沈嬑却是纪家舅舅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啊!既然有了线索,那定要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而那镜魂说话半真半假,它说是盗墓贼把它带出来的,倒是有些可信度。而琉璃在本朝非常珍贵,只有外邦进贡才有,所以她把目标锁定在王孙贵族里。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捉妖自己在行,查人查物,当然是师兄更在行! 飞飞到秦王府的时候,谢景宴正在和叶秋声商量着。 “齐王那边面上收敛了不少,但暗地里可没闲着。”叶秋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谢景宴手边,低声道,“我们埋在那边的人回报,他似乎在查上次漕运账本泄露的源头。” 谢景宴转着杯盖,面上三分漫不经心:“让他查。线索不是早就引到老二门下那个贪财又草菅人命的典簿身上了么?” “不错,齐王的人信了七分。” “七分不够。”谢景宴把杯盖往桌子上轻轻一旋,盖子便丁零当啷旋转起来,在它戛然而止时,他勾了勾嘴角,“找个机会,让那个典簿意外暴毙。死无对证,这另外三分,老五不信也得信。” 叶秋声忍不住鼓了鼓掌:“狗咬狗,好看,爱看!” 笃笃笃—— 叶秋声打趣道:“哟,小红娘来了?” 谢景宴斜了他一眼,取出信和画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把画递给叶秋声。 叶秋声仔细看了又看,不由发出啧啧声:“宝贝啊!有点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研究奇珍异宝你是行家,尽快查查这镜子什么来历。” “行,我现在就去!” 一想到林瑶,谢景宴整颗心柔软了下来。自从她来了金陵之后,两人互相牵绊,又各自忙碌。 “卢铎,让你查的淮安王世子进展如何?” “有。他在凤凰楼定了一套头面,明日会去取。大概是要送去给三小姐的。” 于是第二日,谢景宴和谢永琮在凤凰楼碰上了。 两人就这么在凤凰楼门口互相冷冷地看着。周围早就围满了人,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想错过,就这么远远的围着。一个是秦王殿下,一个是淮安王世子,为了沈家三小姐,在凤凰楼寸步不让。这应该是今年金陵城中最精彩的大戏了,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精彩! 谢景宴率先开口:“你是故意露出消息引我来的?” “总要见的。”谢永琮淡淡的,“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我有些看不懂了,你杀了无心,又变成了无心?” 谢永琮淡淡一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不得已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把那个女人给我,你放心,我不杀她。” 谢景宴眼中氤上了杀气:“你休想。” 谢永琮却勾起了嘴角:“无忧,你争不过我的。” 围观者: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忽听砰的一声,谢景宴一拳打了过去,谢永琮侧头躲过,拳劲打在了架子上,架子断了。谢景宴又是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加刚猛!谢永琮反守为攻,一掌劈了过去—— 围观者: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两人拳掌相交,又以腿脚互攻下盘,一时间难分胜负。周围的木架花台乒呤乓啷倒了一地……几个来回之后,谢永琮落了下风,脸上挨了一拳。他擦掉了嘴角的血沫,也发了狠,两人最终扭打到了一起。 ———————— 皇宫里,皇帝看着底下两张挂了彩的脸,气得不轻。 他狠狠摔了一本折子,骂道:“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朕把沈家小姐劈了你们一人一半可好?” 两人一声不吭。 “老七,下手没轻没重!打人不打脸,你还专门打脸?”皇帝顺了口气,看向另一边,“永琮,四弟就你这么一个子嗣,你有个好歹,朕怎么跟他交代?” “儿臣知错。” “臣知错。” 皇帝看着两人口是心非的犟样,忽然觉得心口隐隐有些疼。他挥了挥手:“回府闭门思过。牡丹宴之前,谁也不许出府!” 谢景宴回到府中,把玩着空杯盏,暗自冷笑:放出的钩子,也该扎嘴了。 齐王府里,谢景瑜脸色阴沉。 “死了?” 心腹孙秉轼答道:“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刚查到他,他就死了。” “老二真是好手段啊!从前还是小瞧他了。跟他那个母亲一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像条毒蛇,冷不丁咬你一口!”谢景瑜想起母妃曾经的告诫,有些后悔,“当年宫里头腥风血雨,连贤妃都未能保住她第一个孩子,她兄长可是手握重兵的镇北侯啊!可是晋王的生母惠妃,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淑仪,却能将怀孕之事瞒得密不透风,到了临盆故意受惊引父皇前去,平平安安生下了二皇子,最终母凭子贵。” 齐王冷静了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他忽然问道:“老二最近,是不是在为他的人谋盐道的缺?” “是。盐道转运副使的位置空了出来,晋王正在全力争取。” 齐王冷笑了几声,道:“把那些东西拿去给刘正阳,告诉他,取代苏青哲的机会来了。” 晋王府里,也是阴云密布。 晋王谢景烁黑沉着脸:“我们在兵部的人被动了?老五自顾不暇,还不忘在背后捅本王一刀!” 吴恪谨慎道:“会不会是秦王的人干的?眼下大家都知道王爷和齐王最有可能入主东宫,可谁又知道秦王的心思呢?” “不会,老七前几日和淮安王世子在街上打架。如今被父皇禁足在府中。”晋王嗤笑了几声,又阴狠道,“老五想搏命,本王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成全他。” 翟铭回到秦王府,把这些时日来沈府发生的事一一向谢景宴禀报。 谢景宴蹙起了眉头。那日在隐山,林瑶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她并不是沈嬑。如今一个妖物敢拿林瑶的身份做文章,保不准他日别人也会。林瑶终究不是沈嬑,这或许会成为一个隐患! 他沉思片刻,看向翟铭。左右翟铭在沈府也帮不上什么忙,翟铭毕竟是个男子,进内院也不方便,索性让他去做些别的事情。于是谢景宴便吩咐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叶秋声做事从不让人失望,在禁足的最后一天,他不仅带回了手持镜的消息,还带来了两个故人。于是当晚,林瑶夜访秦王府。 叶秋声依旧喜欢打趣飞飞:“小红娘做事就是靠谱,信下午送去,人晚上就来!”飞飞每次对他都是昂着头翻白眼:要不是你长得好看,非啄破你这张大嘴不可! 林瑶看着屋内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激动得瞪大了眼:“二师兄,小师弟!” “师姐。” “师妹。” 岭下村一别,已是大半年未见。小圆子都长高了半个头!林瑶疑惑道:“你们怎么来金陵了?” 赫连明澈一脸神秘:“师祖观星占卜,看出金陵上方黑气缭绕,怕是有妖物要作乱,就让我们来历练历练。” 小圆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掌院说二师兄有些害怕就带上了我……” 赫连明澈一把捂住小圆子的嘴;“小孩子不许乱说话,会长不高的!” “二师兄,你不会想关键时刻放小圆子的血保命吧……” “欸,师妹你可不能偏心眼啊,这事老三以前也干过!” “掌院只派了你们俩来啊?” “当然不是,苏师弟他们几个也来了。但是你知道的,我们玉京阁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赫连明澈挠了挠头,“不能一股脑涌进王府来啊,太扎眼了……所以他们几个在城中散作满天星,各自谋生呢。” 是了,吹拉弹唱算命卖药……玉京阁什么都教,主打谁都不白来,出去都能有饭吃! 谢景宴沉吟了片刻,手指轻叩着桌子,开口道:“若只是妖物作乱,反而没那么棘手。怕只怕,人和妖勾结……最近我总觉得金陵不太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匿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林瑶默默点了点头,镜魂藏匿得就很好,而黑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像镜魂一样的妖物,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第41章 叶秋声见几人面色凝重,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别太悲观了,你看这小镜妖,还不是被我找出来历了?你们还听不听了?” 赫连明澈一听有妖,忙催道:“快说快说,大好的历练机会!” 啪的一声,叶秋声打开折扇娓娓道来…… 这手持镜名叫七宝赤金琉璃镜,是前朝公主刘宓儿生前最喜欢的物件。小女孩嘛,最喜欢这种漂亮的小东西了。关于镜子本身并没有太多传言,反倒是这个公主刘宓儿,小小年纪颇具传奇色彩。 刘宓儿的生母是个宫女,偶然得了皇帝的宠幸,过后便抛在了脑后。宫里随便哪个娘娘看她不顺眼便把她丢进了冷宫,所以刘宓儿是在冷宫出生的。然而刘宓儿的出生并没有给这个宫女的处境带来转机,皇帝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也并未给这位公主上碟入谱。 刘宓儿非主非奴,就这么尴尬地在冷宫长大,她的童年有多凄惨可想而知。更悲惨的是,在她十一岁那年,这位宫女去世了。 一张草席草草卷走了事。没人记得她的名字,也没有牌位和坟墓。就如同世间最微小的尘埃,起落皆不由己。 自那以后,日子就更难过了——欺凌更多也更肆无忌惮了。 就在宫里人都以为她要活不下去时,奇迹发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无记录。只知半年以后,刘宓儿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得到了当时暴虐成性的昏君——她父皇的宠爱。 皇帝将她从冷宫接了出来,为她举办了隆重的公主册封典礼。 刘宓儿从此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怯懦隐忍,变得极度残忍且工于心计。她最喜污蔑宫人,怂恿其父以各种酷刑折磨,尤其喜欢观看受刑者濒死时的绝望与痛苦。 渐渐的,宫里人都很惧怕她,看着她小小年纪一身华服坐在暴君身侧,闪着一双天真烂漫的大眼,津津有味地看着殿中血肉模糊的惨状,手持一面瑰丽无比的小镜子掩嘴娇笑。妖孽,简直就是妖孽! “‘世间最美之景,莫过于人绝望时瞳中之光熄灭的刹那’。这是后来刘宓儿每次照镜子时都会说的一句话。那镜子,就是沈小姐画中那面瑰丽的手持镜。”叶秋声道,“不过好景不长,第二年前朝覆灭,宫乱之中刘宓儿死于乱刀之下,死前紧紧抓着那面镜子。我朝高祖命人将这些前朝皇室中人都埋进了刘家皇陵。那面镜子想必是随她一同埋入了地下。” 林瑶沉思片刻,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推测道:“真正的刘宓儿或许在她母亲离世之后,没多久便死了,而那个性情大变的刘宓儿其实是这镜魂所化。镜魂说过,只要被它照过,它可以模仿出一切,包括记忆。所以它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刘宓儿,感受着她生前的屈辱愤怒和绝望,便千倍百倍地发泄在那些曾经苛待过“自己”的宫人身上。” 谢景宴赞同道:“而将士们身上杀气很重,镜魂当时还不成气候,所以才会在那场政变中死在乱刀之下。” 赫连明澈一脸了然:“这么说来,它眼下镜身被毁无处可去,一定逃回老家了!” 几人不置可否。镜魂本就依附于妖镜之中,如今镜子已经被林瑶烧了,它便只能回到刘家皇陵里。毕竟它在那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妖气,或可助它疗伤。 林瑶有些犯愁:“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份,沈府肯定不会让我乱跑,更别说进前朝皇陵了。” “趁它病要它命!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省的它恢复了出来害人。”赫连明澈摩拳擦掌,“这件事就交给我和小圆子,你们放心。” 叶秋声啪地收拢折扇,懒懒道:“所谓术业有专攻,捉妖这种事我就不掺和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睡大觉咯!”说罢大摇大摆走出了书房。 “行,那老三,师妹,你们先聊着,我和小圆子也先撤了,这几日得好好去为进皇陵做准备了。”说罢,赫连明澈带着小圆子也出了书房。 看着大家都离开了书房,卢铎也默默退了出去。书房里,就剩下林瑶和谢景宴两人。 一阵沉默,谢景宴先开了口:“师妹,沈三这个身份多有不便,得想办法早点摆脱才好。”说完,心虚地看了她几眼。 林瑶深以为然。 “不错,我终究不是沈嬑,我也不愿意一辈子做个替身。”林瑶锁紧了眉头,“可是如今骑虎难下,我要如何告诉大家沈三小姐已经被害,又要如何跟大家解释我为何会借用她的身份?” 谢景宴用力咽下一口茶水,而后凝眸望着她的眼睛:“师妹,虽然眼下暂时无法摆脱沈三这个身份,但是,可以在这之上再加一重身份,你就可以离开沈府的掌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蓦地,林瑶感觉自己浑身的气血都涌上了头顶,她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小声蹦出了三个字:“秦王妃?” 谢景宴瞬间红了脸,点了点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想喝口茶,手却没拿稳—— 茶水滴滴答答。 心跳此起彼伏。 笃笃笃——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场兵荒马乱。 谢景宴伸手将飞飞引到手上,顺了顺它的颈毛,低头小声道:“这是目前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只是权宜之计,师妹……” “好。” 两人同时抬眸看向对方,而后相视一笑。 林瑶正色道:“既然我与你明面上绑到了一处,那些盯着的你的眼睛自然也会盯上我。所以,我要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自然。” 一个时辰之后,林瑶大致了解了关键信息,谢景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柔声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等你入了府,我再慢慢告诉你。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牡丹宴,我先送你回去。” 林瑶点了点头,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 皇城西郊,皇家牡丹别院。 时值五月,千顷牡丹灼灼盛开,将整个别院装点成了一片美轮美奂的花海。暖风拂过,香气馥郁沁人心脾。今日,这处皇家禁苑特许开放,为京中适龄的王孙贵胄们举办一场盛大的牡丹宴——名为赏花实为相亲。 园内,蜿蜒的溪流旁设着流觞曲水,开阔的草坪上摆放着木几和锦垫,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的亭台楼阁中悠悠传来,既不喧闹,又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摇着团扇低声谈笑,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场中适龄男女,评估着家世品貌,心中拨打着联姻的算盘。与往日宫宴的庄严肃穆不同,牡丹宴由皇后主持,来参宴的都是适龄的小姐和陪同的夫人。皇帝和大臣自是不会来,免得大家拘谨反而破坏了气氛。 林瑶今日穿着沈府为她精心准备的蹙金绣蝶云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惊鸿髻,簪着苏婼所赠的一套鎏金头面,她特意将自己打扮得隆重张扬,就是要坐实秦王是因为爱慕她的容颜才与淮安王世子大打出手的传闻和猜测。 “她就是沈家的三小姐?果然风华绝代!” “难怪能引得秦王殿下和淮安世子大打出手。” “容颜易逝,也未听说有什么才名……” 感受着各种探究的目光,林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李氏的引领下,向皇后和几位妃嫔行礼问安。 皇后娘娘端庄雍容,目光只稍作停留淡淡颔首。大皇子腿有残疾,也不是今日的主角,这场宴会对她来说不过是来看一场寻常的戏,精不精彩都无所谓。 兰妃笑得最为灿烂,齐王自是不会娶这种门第的女子为妃的,倒是听说贤妃的儿子对她,她实则是来看笑话的。惠妃一如既往地坐在最远处,面容和善静静看着,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装模作样的贱人,看着温良无害,实则就是一条阴沟里的毒蛇!皇后扫了一眼惠妃,心中一阵恶寒,她绝不可能让晋王当上太子,景煊的断腿之痛,他日定要百倍奉还。就先让兰妃这个蠢货和她那个蠢儿子和老二斗着,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弄死荣婕妤把老八记到自己名下,这半壁江山依然是自己的。 贤妃看向林瑶的目光有些复杂。知道沈家小姐长得美,可今日一见,实在是太美了!她开始有些忧心,那天景宴在宫里说的话是真的呢,还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看着贤妃的神色,兰妃笑得更开心了。 行完礼,林瑶便被带去和贵女们一道赏花。不多时,淮安王世子谢永琮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金线锦袍,整个人英挺贵气精神焕发,与之前的黑衣人病怏怏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小姐,今日这繁花景致可还入眼?”谢永琮含笑开口,目光灼灼。在别人看来,便是少年爱慕。 “花自然是美不胜收。”林瑶虚虚行礼,“可你病都好了,为何还要找我?”林瑶看出谢永琮身上已经没有妖气,若是镜魂说的没错,那木魅应该是被他害了。 谢永琮却似笑非笑道:“就不能是我仰慕沈小姐风姿?” 第42章 林瑶扑哧一声:“你我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实在好笑。” “我是看在无忧的份上,不想你以后的日子太难过,才给你留点美好的幻想,”他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往前逼近了一步定定道,“毕竟,你只能是淮安王府的世子妃。” 谢景宴一个箭步上前拉开谢永琮:“天还没黑呢,就开始白日做梦了?” 见两位传闻中的情敌对上了,秦王殿下还动上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兰妃故作忧心:“姐姐,那不是老七嘛,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免得又打起来了!” 贤妃却是脸面子上的功夫也懒得跟她敷衍:“景宴自有分寸,再胡说八道本宫还抽你!” 兰妃气得说不出话。果然是武将家的女儿,空有一把子好力气,却讨不得半分陛下的宠爱。老七这个山里来的乡巴佬被美色冲昏了头,她回去定要在陛下那煽风点火,让陛下更厌弃这对母子! 还是昭阳公主笑着打了圆场:“母妃,我去看看,免得老七吓着人家姑娘。” 她走到三人边上,笑道:“这位便是沈员外郎家的三小姐吧?方才远远瞧着便觉气度不凡,近看更是姿容绝代。”说着,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谢景宴和谢永琮。 林瑶附近的贵女们见公主过来,纷纷行礼。林瑶也连忙行礼道:“臣女沈嬑,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亲手扶了她温言道:“不必多礼。本宫瞧着你投缘,陪本宫去那边走走可好?”她指的正是一处幽静□□。 林瑶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恭顺应道:“是,臣女荣幸之至。” 昭阳公主侧头看了谢景宴一眼,很自然地拉起林瑶的手,带着她缓缓向□□深处走去,将身后剑拔弩张的两人隔绝在外。待到四周人迹稀少处,昭阳公主仔细打量着林瑶,那与谢景宴有几分相似眉眼舒展了开来,轻声道:“你就是瑶瑶?” 林瑶有些诧异。 昭阳公主见她如此反应,微微一笑:“阿弟都告诉我和母妃了。”她轻轻拍了拍林瑶的手背,语气带着感激,“锦州城外,多亏有你。” “公主殿下言重了,师兄也救过我很多次。”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自从封了秦王留在金陵以来,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你来了以后,他才有了几分从前明媚的样子。本宫和母妃谢谢你。” “公主真的言重了。师兄看着随性不羁,可其实很重情,很细心……” 昭阳公主看着林瑶的少女怀春的情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中也更加欣慰。她正色道:“你与他是经历过生死的情分。如今把你卷入这场纷争,你万事小心。若有难处,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可设法递消息到公主府,本宫与母妃,定会尽力相助。” 林瑶心中感动,抬头迎上昭阳公主真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公主殿下和贤妃娘娘。” 昭阳公主笑了笑,指着前方一株形态奇特的牡丹:“瞧那株魏紫,颜色真是别致。” 林瑶明白公主的意思,配合着点头称是。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昭阳公主便将林瑶送回了贵女们所在的地方,自己则翩然回到了妃嫔们的坐席处,对着贤妃微微颔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贤妃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松,昭阳认可她,自己自然就无需多心了。谢景宴常年在宫外,她或许不甚了解这个儿子,可昭阳这个女儿,却是陪伴了她二十五载,她再放心不过了。 等林瑶回到赏花处,却见众人的目光还在谢景宴和谢永琮身上—— 这两人虽然剑拔弩张,倒是没有真打起来。 “无忧,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了你我的感情?” “救我的是无心,不是你。” “有什么分别呢?无心就是我,我就是无心。” “他心思纯净从不害人,你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谢永琮摇了摇头:“你们人就是麻烦。要不要我帮你杀了晋王和齐王,等你登上至尊之位,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谢景宴耸了耸肩,戏虐道:“好啊,你如今的身份,我正愁找不到杀你的理由。你便去杀了老二和老五,我再来收你,一举两得!” “言尽于此。无忧,我最后再提醒你,你争不过我的。若能放手,对你我都好。”谢永琮说完便径自走开了。 谢景宴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他手上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他如此信誓旦旦? 远离纷争焦点处,晋王和齐王倒是兄友弟恭言笑晏晏。两人在曲水流觞边上相对而坐,晋王笑道:“老七着实荒唐了些,自降身价和皇叔家那个便宜儿子争女人,争的还是个员外郎家的侄女,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 齐王皮笑肉不笑:“确实。不过要说丢脸,我听说二哥为了自证清白把自己岳丈丢进了大狱?” 晋王顿时脸都黑了:“那也比不得五弟连亲舅舅都能一脚踢开的魄力啊!” “那可比不上二哥有手段,连吏部选官这等要务,都能举贤不避亲呢。” 这谢景瑜可真是随了兰妃的阴阳怪气,在这含沙射影,嘲笑自己为表亲谋江南盐道的缺,最终反惹一身骚的丑事! “五弟此言何意?”晋王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吏部选官,自有法度章程,父皇圣心独断!岂容你在此胡乱攀咬?” “你敢骂我是狗?”齐王哐当一声把杯子扔进了曲水流觞中,茶水混着溪水溅到了晋王脸上。 晋王怒了!他豁然站直了身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放肆!”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原本茶水溅了晋王一脸,齐王是有些心虚的。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晋王一脸怒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俨然一副储君的做派,齐王也怒了!母妃受宠,自己也是一众皇子中最受宠的那一个,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他也豁然站直了身体,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梗着脖子凑到晋王耳边:“你母妃是条老毒蛇,你是小毒蛇!” 晋王怒极脸涨得通红,正要反击,却见齐王踉跄几步踩到了水里,一脸委屈道:“二哥,弟弟只是一时失手掉了杯子,你也不必这么生气吧?” 好好好,果然龙生龙凤生凤,兰妃的儿子会唱戏! 第39章 牡丹宴上, 原本被“看好”的两位深情男子竟然相安无事,反倒是晋王和齐王闹出了不小的水花。许多观望中的大臣忽然觉得,其实那位从九巍山来的七皇子也不差, 至少品质很是淳朴! 对林瑶来说, 参加牡丹宴原只是她和谢景宴计划的一部分, 是为了直接有效地告诉大家, 谢景宴为何“钟情”于她, 甚至不惜和淮安王世子大打出手。 对晋王和齐王来说,牡丹宴上已经撕破了脸,两人之间的储君角逐正式拉开了帷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麾下大将频出奇招, 今天喂死你家的锦鲤, 明天挖断他家的茅厕下水道……最高端的储君之争, 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手段, 没有素质且无耻, 不犯法但犯贱。 而对于谢景宴求娶沈家三小姐一事, 所有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好! 就在皇帝准备拟旨赐婚时,一个反对的身影跳了出来——淮安王世子, 他带着一张免死金牌来了! 这是先皇赐给淮安王的, 当年皇子之争的激烈和残酷比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先皇眼看自己的二儿子大势已成,怕他杀红了眼容不下淮安王,就赐下了免死金牌只求保他一命,毕竟淮安王是这场战斗中自己所剩的唯二的儿子了…… 这免死金牌其实是一道盖了玺印的空白圣旨。如今淮安王世子只用它来换取和沈家小姐的赐婚, 对皇帝来说,这是以小换大,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皇帝没有犹豫,大手一挥, 同意了。 谢永琮只一个要求:要快!毕竟秦王一直虎视眈眈,他怕夜长梦多。 皇帝略一思考,那就七月初七,绝好的日子,也算是为这场满城风雨的闹剧谱写了一段倾城佳话。 事情到这里,谢景宴和林瑶才明白,为何谢永琮当初那样信誓旦旦志在必得,原来是真有后招!如果这时候林瑶跳出来说自己不是沈三,那就是欺君之罪!如果不跳出来,那就得乖乖奉旨成婚。 阳谋,无解。 是夜,秦王府的书房里落针可闻。 叶秋声:“要不私奔?” 谢景宴:“你有病吧?”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唯有夏夜的风不合时宜地在烛光里造作。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赫连明澈和小圆子回来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灰扑扑血糊糊地回,让众人原先就打了霜的脸又加了一层雪。 “二师兄,你脸上的血……”林瑶现在夜访秦王府已经轻车熟路,她指着赫连明澈血糊糊的脸,不可思议道,“这镜魂现在这么厉害了?” 赫连明澈连忙摆手:“小圆子的,我进皇陵之前抹了点,幸亏抹了,不然还真不好说……”他把脸擦干净之后,回忆起来,“那小东西太邪门了!” 第43章 “对!”小圆子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它躺在棺材里,睁着眼睛睡觉。” 林瑶疑惑道:“你们说的是镜魂吗?” 赫连明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它穿的很华丽,小嘴擦了血似的鲜红鲜红的,一双大眼睛黑乎乎的几乎没有眼白。” 谢景宴和林瑶对视一眼:“这是刘宓儿吧。” “说不清楚。”赫连明澈挠了挠头,“你说它是刘宓儿吧,那都死了多少年了?成精了?你说它是镜魂化的吧,它不是被熔了大半妖力吗?哪来那么大的劲呢?” 林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二师兄,你做了什么?” 赫连明澈干笑了几声:“我看它一动不动跟睡着似的,两只乌眼珠子也是一眨不眨的,我就拿棍子去戳它……” 谢景宴:“然后呢?” “然后它一下子就抓住了棍子把二师兄拉进了棺材里……” 林瑶:“后来呢?” “我当即抹了把脸上的血糊它脸上了!它呜呜哇哇一阵乱叫只一会那个头就化为黑气了。”赫连明澈道,“我们还以为它被灭了呢,谁知道忽然又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头……你说邪门不邪门?” 谢景宴若有所思:“这棺椁有古怪。” 赫连明澈瞪大了眼睛:“不愧是老三!还真是。我跳出棺材就是一个霹雳连环掌,那小东西还挺凶,追出来咬我!我和小师弟结起五行诛妖阵,把它打得又化成了黑气,我当时心里就有些发怵:不会还能活过来吧?结果这棺材就跟鸡窝似的,又孵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叶秋声:“所以你们就跑回来了?” “那哪能啊!来都来了,哪能失败两次就气馁呢?在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我趁它还没跳出棺材就把兜里的符全甩进了棺材,只听劈里啪啦一阵响——” 几人异口同声:“它化为黑气之后又冒出来一个全新的?” “对!”赫连明澈和小圆子齐齐点头。 “符没了,力气也耗了,可那棺材里新长出来的小东西有的是力气!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当机立断,带着小圆子就跑,还好它不追出皇陵。” 没辙! “二师兄,你被拉进棺椁里时,没发现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师妹,那小东西是会咬人的,我脖子一伸眼睛一瞅,那不正好给它当磨牙棒了嘛……” 也是!林瑶正色道:“如何解除婚约还得从长计议,婚期还有三个月,至少留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宽裕,我想一定会有办法的。既然知道了皇陵里有妖物,眼下当务之急便是除妖。” 谢景宴不置可否。想要解除婚约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揭穿谢永琮的身份,可是他如今吃了木魅的换骨丹,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他若是不出来作祟,谁也奈何不了他。二是证明林瑶不是沈三。 可是林瑶为何会借用沈三的身份?如何告知大家真正的沈三已经被害?这都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有利的证据。否则只凭片面之词,难保林瑶不会被当成谋害沈三的凶手。 谢景宴心下有了决断:“既然这棺材有古怪,便要设法进去瞧瞧。事不宜迟,明日午时便去。到时候二师兄和小圆子去引开那个棺材里的东西,我和师妹进棺材一探究竟。” 叶秋声却泼了盆冷水:“沈家好不容易攀上了淮安王,生怕你整出幺蛾子节外生枝,现在一定防你跟防贼似的。怎么可能放沈小姐出来?” 林瑶一听也泄了气,她如今有了婚约,沈家人自然不会放她出府的,若是知道自己是和秦王一起,说不定大伯娘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犹如五月飞雪。 她转着腕上的手串,忽然眸光一亮:“公主府!” 叶秋声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妙!” 众人皆投来了赞许的目光。由公主出面相邀,昭阳公主的面子谁敢不给?妥了! 于是第二日,公主府的马车就来到了沈府门口。 沈家阖家相迎,公主府的女官道明来意,沈修怀不放心:“敢问这位女官,公主殿下可有说为何相请?” 女官恭敬道:“公主与贵府三小姐在牡丹宴一见如故,特来相请品茗赏花。”李氏还想再问些什么,女官直接将林瑶往马车里带。沈家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女官面上依旧客气,“沈大人,沈夫人请放心,公主说用过晚膳就送沈小姐回府。”说罢,不容分说将沈家人拦在了马车前。 沈修怀和李氏眼睁睁看着林瑶上了马车,沈家好不容易出个世子妃,只盼那位秦王殿下莫要生出事端才好,否则他们沈家这样的门第真是担待不起。 谢景宴早就跟公主交代了事情的原委,所以公主也没有和林瑶寒暄。只打了个照面让林瑶安心,并叮嘱她万事小心。林瑶感念公主的心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换了一身便装就从后门出去了。后门早已停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马夫正是赫连明澈。他朝林瑶点了点头,林瑶一个闪身进了马车。 马车里,除了一身便装的谢景宴外,还有一身盛装的小圆子。对,一身盛装! “三师兄,真的要穿成这样吗?”小圆子扁了扁自己血红的嘴。 林瑶摸了摸他的大袖子,赞叹道:“手艺真不错。” 谢景宴一脸傲然:“阿姐府上的织娘,手艺自是鬼斧神工!叶秋声画的图纸,织娘连夜赶制出来的。” 小圆子很是不服:“明明师姐才是小娘子,为什么不让师姐穿?” 林瑶摸了摸他的脑袋,差点被他满头的珠钗扎到手:“乖,你和刘宓儿年纪相仿,师姐老了。”她转眼又看到了一道流光,抓起来一阵端详,“妙啊,连七宝赤金琉璃镜都仿制出来了?” “材料有限,倒不是真的琉璃,看着有几分相似就行。”谢景宴一脸谦虚地说着,又端详起小圆子,“毕竟这‘刘宓儿’也只是七分相似。” “足以以假乱真了!”林瑶笑道,“你别说,小师弟还真是娇艳烂漫。” 两人一通挤眉弄眼,俨然一对狗男女。 小圆子看看谢景宴,再看看林瑶:两个坏东西! 第40章 半个时辰之后, 四人来到了皇陵脚下。 谢景宴朝上望去,深深皱起了眉头。只见整个皇陵上空隐隐有黑气萦绕,似有什么力量在积蓄, 在蛰伏。林瑶也感受到了, 腕上的手串传来震动, 里面的铃铛叮铃作响, 她按了按手串, 铃铛才安静下来。 她也蹙起了眉头:“我总觉得这皇陵里,藏匿着什么大妖。但仔细感应,却丝毫也感应不到。太不对劲了。” “会不会是那个小东西?”赫连明澈问。 林瑶却摇了摇头:“我和镜魂交过手,能感应到皇陵里确实有它的气息, 但隐匿的另一股力量, 与它是不同的。” 谢景宴似笑非笑道:“有点意思, 它似乎并不想现在出手。” “看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眼下似乎并不是它认为的好时机。”林瑶道, “或许, 在等帮手?” 赫连明澈却道:“管它是个什么东西,邪不胜正, 它要是敢冒头一并收了!” 几人小心地朝陵墓口走去。这前朝的皇陵自然是没有守卫把守的, 毕竟当时政变时皇宫里值钱的玩意都充作国库了,原先墓室里值钱的陪葬品怕是也被掠夺一空。 进到皇陵,里面的石门都被封死了。 “师兄,在这里。”小圆子指着一处石壁交接的缝隙, 那里赫然有一个人工开凿的的盗洞。“我和二师兄是从这里进去的。” 谢景宴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附近散落的泥土和几块崩碎的石块,沉声道:“痕迹不算太旧,但也不是近期。估摸着时间, 应该是三年前。” “看来镜魂说的没错,三年前那几个盗墓贼把七宝赤金琉璃镜从这里盗了出去。” 谢景宴点了点头,走到一侧,对准石门底下的小孔划破手指,将血滴了进去,只听一阵轰轰轰的震动声,石门缓缓上升—— “这是?” “只有盛朝皇室的血脉才可以打开刘家的墓门。虽然当时我朝祖帝给了刘家皇室最后的体面,但却以这种方式昭示了他们对新朝的臣服。”谢景宴浮起一丝讥笑,“所谓成王败寇。” 林瑶看着地上那些胡乱堆积在一起的枯骨道:“暴君不仁,奢靡度日连年征税,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引得妖物不断出来作祟。前朝气数已尽最终灭亡都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这些无辜的宫人。” 当年政变之后宫里的惨象可想而知,可历来皇权的变更都需踩着尸山血海。这种残忍不是一种情绪,而是现实。几人不由看向了谢景宴,如今的他,正处于一场风暴的漩涡中心。 谢景宴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余光扫到石门下的小孔,忽地微眯了眼睛:“有人来过。” 几人闻言都朝那小孔看去,在几滴新鲜的血滴下面,还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第44章 “会是谁呢?” 谢景宴摇了摇头:“暂时不知,但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眼下并没有时间思虑究竟是谁打开过墓门,目的是什么。四人抓紧时间穿过殉葬墓,直奔“刘宓儿”的老巢。到了主墓室,四人上下打量,这棺椁从外表上看,除了华贵并无任何特别之处,看来玄妙之处应该是在棺椁内。 走近一看,果然如赫连明澈和小圆子所说的那样,“刘宓儿”穿着隆重华丽的前朝公主服,双手交叠于胸前,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棺椁里睁着眼睛“睡觉”,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四人互扫眼风,按照计划开始行动。小圆子提起轻功袅袅立于棺椁一侧上方,捏着嗓子道:“见了本宫,还不下跪请安。” 棺椁中的“刘宓儿”果然闻声坐了起来。它生硬地转头望向小圆子,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几许迷茫,它喃喃道:“小主人……” “你为何躺在本宫的棺材里?”小圆子见“刘宓儿”有反应,立刻趁热打铁,“还不快出来!” “刘宓儿”讷讷地站了起来,将出未出之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歪头怒道:“你不是小主人!小主人才不会这么凶……” “人都是善变的。我当年死得那样惨,性情大变了!” “刘宓儿”忽地咧开鲜红的小嘴,亢奋道:“我带你去杀人好不好,把他们都杀了!就没有人欺负你了。” “好啊,”小圆子也咧开血红的小嘴,指着赫连明澈道,“那就从他开始吧!” 二师兄,你最拿手的就是轻功了,跑起来! 赫连明澈不负众望,在“刘宓儿”扑到身上之前,大喊一声“你爷爷在此——”便脚底生风跑了起来—— 等他们离远些,林瑶和谢景宴轻轻跳入了棺椁中。 一阵寒凉从脚底陡然上升。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掀开了棺椁中的金丝软垫,皆是一惊!整个棺椁的底部清晰光滑,竟是琉璃制造,透骨的寒意正是从银色的琉璃中传出来的。再结合刚才站在棺椁外面看到的那些镶嵌在棺身底部的宝石,也就是说,这个棺底便是一面巨大的七宝赤金琉璃镜! 看来,这镜魂早早为自己留好了退路。难怪明明被熔掉了大半的妖力,却能再短时间内恢复如初。想来这巨大的棺椁,在前朝覆灭之后,吸收了皇陵中的死气,积蓄起了磅礴的妖力。 但,妖向来睚眦必报,有了这么强大的妖力,镜魂为什么不出去呢? 谢景宴和林瑶都没有贸然捣毁这巨大的琉璃镜,两人学着镜魂的样子,并排躺了下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空空如也的墓顶,赫然出现了点点星光。 接着,一座颓败的宫殿出现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窗棂缝里往内灌。小小的刘宓儿躲在母亲身后,身子瑟瑟发抖。 “马公公,您行行好,奴婢用这些绣品跟你换些吃的行吗?”宫女青莲哀求道,这些日子以来,宫人对她愈发苛待了,几日不曾送吃食来,可怜小小的刘宓儿饿得快要病倒了。 马公公却眯起了眼,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道:“哟,这可折杀老奴了,缺着谁也不能缺着小公主啊。”说着,伸手去抚刘宓儿的脸。刘宓儿吓得抓紧了母亲的衣角,低下了头。 青莲忙挡在前面,挤出几丝谄媚的笑意:“公公说笑了,这哪有什么公主,只求您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她才五岁啊……”说着,哽咽了起来。 到底是被皇帝宠幸过的女人,总归是有几分姿色。马公公接过她手里的几幅绣品,不着痕迹地抚过她的手腕,笑道:“这手艺真不错。行了,等着吧。” 青莲千恩万谢笑着送走马公公,转身,两行泪簌簌落了下来。 “母亲……”小小的刘宓儿怯怯地叫着,她不知道母亲为何哭了,只紧紧抱着,把小脸埋进了母亲的腰窝。青莲轻轻抚摸着刘宓儿的小脑袋,而后,似做好了决定,她坐到简陋的梳妆台,拿出了一面华贵的手持镜,顾自梳妆起来…… 刘宓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母亲,这镜子有这么多宝石,我们把它卖了不就可以换吃的了吗?” 青莲苦笑了几声:“傻孩子,这是之前住在这里的老太妃的东西,她走得不太平,所以没人要这面镜子,都嫌晦气不吉利。可咱们要是敢卖这面镜子,那是要被拉出去砍头的。” 不消一会,母亲梳妆完毕便出了门。 刘宓儿一个人在冷宫的屋子里,有些害怕,也有些无聊。她拿起那面镜子照了照,照出了她枯黄的脸,她不由嘟囔:“真难看。”她就抓着这面镜子坐在门槛上等母亲,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母亲才回来。 “饿了吧,快吃吧。”青莲爱怜地摸了摸刘宓儿的小脸,眸子里的笑意那样疲惫…… 画面消散又聚拢,刘宓儿飞速长大。 “我叫你小宓儿好不好?宓儿好孤单,你陪着我吧。”刘宓儿对着镜中的自己,自说自话,“今天李嬷嬷又掐我了,你看,胳膊都青了……” “小宓儿,母亲怎么还不回来啊?母亲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我有些害怕……” “小宓儿,我要怎么做,父……父皇才会接受我和母亲呢?”刘宓儿满眼羡慕道,“那天我偷偷在宫墙角看到了我的姐姐们,她们穿着华美的衣服,戴着闪闪发光的珠钗,如果父皇能认下我,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她们那样?母亲也不用受苦了。” “小宓儿……呜呜呜……”刘宓儿蜷缩在角落,泪流满面又不敢放声大哭,抽泣着,“要是……要是宓儿能变得厉害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敢欺负母亲了?”知道真相的刘宓儿痛苦万分,都是为了自己,母亲才…… 可惜这份痛苦没有持续多久,更大的悲苦就袭来了。青莲终是没熬住,死在了冷宫的屋子里。宫人冷漠地拿着草席,将她的尸身草草一卷,便抬走了。 刘宓儿又伤心又惊恐,她想要回母亲的尸体,可是……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能给母亲找坟地吗?能给母亲买棺材吗?她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她只能狠狠纂着自己的衣角,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抬走,被丢弃,仿佛一只野猫,一条野狗。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多卑微。 然而苦难并没有结束,没有了母亲的庇护,那些虎视眈眈的恶魔向她出手。她当然不会顺从,即便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那一日,马公公挤着那张老脸来给她送吃食,目光却在她身上乱转,她厉声斥道:“放肆!本宫即便在冷宫里,也依然是父皇的女儿,是当朝的公主。” 马公公却阴恻恻道:“你那个低贱的母亲连死都没能见上陛下一面,公主,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怎么在冷宫里活下去,才是您要操心的事……”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马公公的血溅在了她脸上,也溅到了镜子上。温热温热的,伴着腥甜的气息…… 第41章 她颤抖着拿起镜子, 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被血珠点缀得如同傲梅寒雪,她放声大笑了起来。 “小宓儿, 我能保护自己了。哈哈哈哈哈……”刘宓儿笑着笑着, 忽然转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可是他怎么办呢?” 一阵沉默之后, 镜子里忽然传出了回应:“交给我吧。”话音落下, 另一个刘宓儿出现在屋子里,她轻轻扬手,马公公的尸体便灰飞烟灭了。 刘宓儿的脸上洋溢出璀璨的笑容,是她从未有过的风姿, 更是她从未有过的酣畅!她开始主动出击, 将那些对她居心叵测之人引到她的屋子, 再和小宓儿联手虐杀。 虽然她通过报复获得了扭曲的快感, 但反噬来得更快——身体急剧耗损。这日刘宓儿蜷缩在床上, 瞳孔开始涣散:“母亲……宓儿冷……好冷……”殿外静悄悄的, 只偶尔传来几声夜虫的哀鸣。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让怀中的镜子滑落,喃喃着:“小宓儿, 还好你一直陪着我……我好像看到母亲了……” 滴答—— 最后一滴热泪落到镜面, 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小主人……死了?镜魂那初生懵懂的灵识,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它无法理解死亡,只知道那熟悉的气息消散了。 它不能让宫人把小主人的尸体卷走,如同青莲一样。 那个夜晚, 镜面在月光的映照下,如水波般荡漾,光芒扭曲。它化为一个虚影,与死去的刘宓儿附为一体, 一个全新的刘宓儿出现了。 “老三,师妹,快点——我要跑不动了——” 谢景宴和林瑶从棺椁里爬了出来,这棺椁底部的琉璃,蕴含了强大的妖力,能清晰地映照出刘宓儿和镜魂的往事,难怪镜魂一直躺在里面不出来,想来它对刘宓儿是有一种特殊的深沉的感情。不过这些封尘的往事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砰—— 两人合力一击,棺椁底部的琉璃迅速碎裂成渣。 第45章 “琉璃里面有东西。”林瑶道。 谢景宴用剑挑开琉璃碎片,一截萦绕着黑气的骨头露了出来。 “小主人——”镜魂惊呼一声,而后发了狠,丢下赫连明澈朝棺椁飞奔而来,“我要你们死——” 它的小主人!它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绝不容许任何人亵渎!它一声凄厉的暴喝,从棺椁底部的琉璃碎片中升腾起一股股黑气,汇聚到镜魂头顶。镜魂的身后陡然凝聚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 这琉璃中的黑气汇聚了皇陵中所有的死气和怨念,又终年被压抑,这一刻,镜魂将他们释放出来,这些黑气如困兽回林,在影子里异常亢奋。千万张脸在黑影里无声狞笑着,不时发出窃窃私语声:“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小宓儿——”小圆子急中生智,镜魂果然停滞了动作,“宓儿在里面好冷,宓儿想去找母亲……” “青莲早就死了,你找不到她的。” “让我去转世投胎好不好?我想母亲了……” “可是小主人,你的魂魄已经被封禁太久了……” “我可以助她转世,还有你们。”谢景宴道,“即便你们合力能杀了我,那之后呢?琉璃镜已经碎了,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了,是孤注一掷然后魂飞魄散,还是现在收手去往生?你们自己选。” 黑影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最后所有的声音逐渐哀伤:“我想家人了……让我往生吧。” 小圆子盯着镜魂那黑乎乎的眼睛,声泪俱下:“小宓儿,我不要在这冷冰冰的地方待着了,你让我走吧,我们一起走……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镜魂定定地点了点头,而后望向谢景宴:“我可以和小主人一起走吗?” “如果你告诉我沈二爷一家的死因,我放你和你小主人一起走。”谢景宴道,虽然镜魂肯定是要魂飞魄散了,但是临了了,给它个希望也无妨。 镜魂朝着小圆子咧开血红的小嘴,小圆子也不扫兴,也朝它咧开鲜红的嘴。镜魂把金丝软垫轻轻盖在刘宓儿的骨头上,而后揭开了沈二爷之死的真相…… “宫变之后我就在这里了,和小主人一起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几个盗墓贼找到,我原本很生气,竟敢打扰我和小主人?我想杀了他们!但是转念一想,出去看看也好。在路上,我们遇到了沈修谨,他看出这几个盗墓贼身份有异,就去盘问。 盗墓贼有备而来自然回答得滴水不漏,沈二爷就此作罢径自离去了。可这伙盗墓贼不放心,怕他是缓兵之计,是为了去官府告发他们,于是一路尾随,在偏僻之处把他杀了。 真有意思,我一出来就遇到了这么刺激的戏码,我一高兴就把这群盗墓贼都杀了,正好润一润我焦渴的魂。后来沈二爷的尸体被人发现,以为是遇到了山匪抢劫,我也被当成了沈修谨的遗物带回了沈府。 二夫人一直哭哭啼啼的,我很可怜她,既然这么痛苦,不如就下去陪他的夫君吧。至于沈三小姐,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是圆满,我就送她去和她父母团聚,没想到她命大,从那么高的楼梯滚下来,竟然没死!不过撞到了头,疯了。 她就成天拿着这面小镜子照着,疯疯癫癫地跟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倒是有几分小主人的神情,那就让她这样一直陪着我吧! 没想到木魅来了,把她拖进了水里,也把我拖了进去。 结果桃屋也跳了进来。仅凭木魅的力量无法打开锁魂木,而我本就是催生出来的妖魂,惧怕锁魂木而不敢现身。我暗中将力量与木魅的汇聚在一起,在打开之时偷偷毁坏了锁魂木。事成之后木魅便分给我一半的精晶。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原本想变成沈三留在府里,可是你已经是沈三了。而且少了她的疯言疯语相伴我觉得很无趣,就在水底睡了。直到你再次回到沈府,我觉得有趣极了,就出来找你玩了。” 林瑶问道:“你说沈三被木魅拖进了水中,然后呢?” “它把她吞进了花中,大概是活不了了。沈三是生是死我不知道,但是木魅一定是出事了。”镜魂看着她得意道,“木魅的气息一直留在我的镜子里。不过半年前,她的气息消散了,可不就是死了吗?” 原来如此。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谢景宴毫不犹豫起阵念起了往生咒。不消片刻,皇陵中聚积的亡灵之气全都消散了。镜魂也灰飞烟灭了。 一股暖流涌入心口,林瑶感觉自己又“强壮”了。可她还是有些困惑:“师兄,浊气明明已被驱散,可我总感觉有几分不安,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谢景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邪不胜正。总会把它揪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林瑶一直琢磨着镜魂说的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亮:“有没有可能,沈三还活着?” 谢景宴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想知道沈三究竟是生是死,只要找到木魅一问便知。” “可是镜魂说木魅出事了,甚至是死了。” 谢景宴打了个响指:“这简单,把桃桃叫出来。” 对呀,桃桃可是树王,寻找同族会有办法的吧?林瑶拍了拍心口,桃桃便落在了她手里。 “桃桃,今天收了镜妖,你的精晶修补得差不多了吧?” “少废话,有事说事。” “你有没有办法查探到木魅的下落。” 桃桃翻了个白眼,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有肯定是有,但是很费气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瑶露出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亲爱的桃大王,能不能让我们瞻仰一下您树王的风采?” 这令人作呕的嘴脸!桃桃睥睨道:“找片树多的林子。” “好嘞——”说干就干,赫连明澈掉转马头,按照谢景宴的指示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林子里。只见桃桃四足踏地,无数根须往底下钻去—— 一个时辰后,桃桃精疲力竭,喘着粗气道:“找……找到了!在金陵城外挺远的地方。” 几人顿时眼睛一亮。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木魅好像真的出事了,气息非常非常微弱。而且,它也感应到了我的探查,一定不会留在原地乖乖束手就擒!” 那就不好找了。 “桃桃,有什么办法可以一直追踪到木魅吗?” 桃桃狠了狠心,咬下一条根须交给林瑶:“带上它,只要靠近木魅,它就会散发出绿光。越靠近,绿光就越强,可以根据绿光的强弱寻找木魅的踪迹。不过它只能维持半个月。” 林瑶把这根“桃须”递给了赫连明澈:“我如今不方便离府,追查木魅还得靠二师兄。” 谢景宴也正有此意,他对赫连明澈郑重道:“我如今也不方便出城,只能拜托二师兄了。” 赫连明澈拍着胸脯:“这次绝不会让木魅跑了!小圆子,给我来块小布条以备不时之需。” 小圆子:很疼的…… 第42章 从皇陵回去之后的半月, 除了晋王和齐王已经势同水火,金陵城一切如常。那场两位贵胄争一女的闹剧也因为一道赐婚圣旨画下句点,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这日, 谢景宴收到了翟铭的飞鸽传信。他看完后嘴角逐渐勾起, 一个计划在心底悄然而生…… 第二日清晨, 天光未亮之时,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沈府所在的街角。车帘掀开, 一身金丝玄袍的谢景宴默默下车,然后便走到沈府斜对面的一株老槐树下,寻一块光滑的青石,拂去灰尘, 静静坐下。 他什么都不做。不叩门, 不递帖子, 不与人闲谈。就只是坐着, 微微仰着头, 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地落在沈府那紧闭的大门上, 又仿佛透过那高墙,看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起初, 只是偶有早起的行人看到, 觉得诧异,但日复一日,无论刮风下雨,他竟雷打不动地出现, 从晨光熹微坐到日上三竿,方才默默起身,登上马车离去。 没错,在齐王和晋王为了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之时, 我们的秦王殿下,就是这么的淳朴且执着。虽然沈三小姐被赐婚给了淮安王世子,但是秦王不愧为痴情种。没有惊天动地的哀嚎,只是无声地表达自己对沈三小姐的矢志不渝。 这痴情的举动,很快便成了金陵城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七殿下又去沈府门口坐着了!” “真是痴情种啊……可惜,圣意难违。” “唉,也是个可怜人,眼睁睁看着心仪之人另嫁他人。” “我看是魔怔了!天天去那儿枯坐,有什么用?平白惹人笑话!” 沈府的门房起初也颇为紧张,但时间久了,见这位秦王殿下并无任何过激举动,只是远远坐着,便也渐渐习惯了,只是每次进出,都不免向那个方向投去复杂的一瞥,看着那身影深沉的落寞与执拗,心中暗自叹息。 沈修怀却日日如坐针毡,这么大尊佛天天蹲在自家门口,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如今同僚见着他都要打趣几句。 第46章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方势力的耳中。 齐王在府中听闻,嗤之以鼻:“废物就是废物!争不过便做出这般儿女情长的姿态,徒惹人耻笑!看来之前倒是高看他了,如此心性,难成大器!”他心中对谢景宴的最后一丝警惕,也随着这连日来的趣闻而烟消云散。 晋王则阴恻恻地笑着:“本王之前一直向他示好想拉拢他,他却装聋作哑油盐不进,早知道一个女人就能让他如此沉沦,本王当初真该早些促成他和沈家的婚事!也罢,就让他继续沉溺于儿女情长吧,也省得本王再分心对付。” 反倒是谢永琮皱起了眉头: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月后,比沈修怀更坐不住的是言官。各种弹劾秦王的奏章铺满了皇帝的案桌:扰民,有伤风化,不顾礼义廉耻…… 皇帝面对这些弹劾的折子,气不打一处来:“去,把这个逆子给朕叫来——” “你身为皇子,不知砥砺德行,克己复礼,反而沉溺私情,行止失当,惹人非议,你可知罪?” 谢景宴扑通一声跪的干脆:“儿臣知罪。”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景宴,面容消瘦神情落寞,活脱脱一副断肠人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八个皇子中,大皇子是最老成持重的颇有储君风范,只可惜瘸了腿,已无望天子之位。剩下的几个里,论天资无人可与老七比。 只不过自己一直忌惮镇北侯的兵权,当年顺水推舟把老七放到了九巍山自生自灭,既保全了他的性命让姜鸿无可发作,也断了他对金陵的念想。这么些年自己也甚少过问这个儿子的情况,如今细看,眉宇间的傲然之气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 许是自己真的老了,皇帝自嘲地想,竟然心软了。 “老七,你实话告诉朕,你与那沈家小姐是否早已暗通款曲?” “父皇明鉴,绝无此事!那日儿臣本是起了戏虐之心,想看看沈家小姐究竟长什么样能让堂兄如此念念不忘,才拦下了沈家进城的马车。”谢景宴露出一丝羞赧的笑意,“没想到一见倾心,再见挥之不去……” “既然你与沈家小姐相识不深,她的才学品行你又了解多少?” “这都不重要。儿臣只要看到她便如沐春风。” 原来是看上人家的脸了,这倒好办了! “沈家小姐已经许了永琮,万无收回圣旨的可能。”皇帝话锋一转,“不若去沈家的亲戚里找找,是否还有和沈三小姐容貌相似待字闺中的女子,你看如何?”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谢景宴面露为难:“可是父皇,这……” “此事就这么定了,朕即刻就命人秘密调查此事。”皇帝威严道,“景宴,金陵不比九巍山,朕只允你胡闹这一次,你可明白?” “是,儿臣明白。”谢景宴说完退了出去。 看着谢景宴离去的背影,皇帝心中有了另一番计较:当初把老七扶起来,便是为了制衡老二和老五,可没想到老七一直沉迷于男女之情上,真是扶不起……此番定下亲事,便是要他日后专心于争权夺势,否则老二和老五很快分出胜负,自己岂不是要被架空起来了? 天子一声令下,礼部就秘密忙活起来了。沈家亲戚倒是不少,然而和沈三小姐相像的却不多。秦王看了临摹来的画像直摇头。正在礼部犯愁时,不知何人说了一句:沈二夫人纪蓉,有个孪生的姐姐叫纪芙。 真是瞌睡时候送枕头!众人顿觉有了盼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开始查找与纪芙相关的信息…… 礼部的工作效率相当高,尤其是谢景宴总会在合适的时机不经意找人透露出一些纪芙的蛛丝马迹,所以半个月后,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回来:纪芙嫁给了一个林姓书生,两人育有一女,名叫林瑶。 “师兄,你不会是诓骗他们的吧?” 谢景宴转着杯盖笑道:“哪能啊。礼部的人又不是傻子,哪里是那么好骗的。那日镜魂变成沈三的样子出现在沈府,对你的身份造成了威胁,我就在想,将来若是别有用心之人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恐平添祸事。但你为何会以沈三的身份出现在沈府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后来我就想,你和沈三长得如此相像,或许可以从沈二夫人那里着手。于是一个多月前,我就派翟铭去了宜都找你舅舅打探。原来沈三的母亲纪蓉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叫纪芙,只不过在六岁的时候走散了,这事当时报了官,却一直杳无音讯,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翟铭顺着这条线索一直往下查,查到纪芙当时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在途径清河镇时,纪芙想要逃跑不慎掉落了高崖,后被一户人家救下并收养。纪芙当时撞上了头所以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只有脖子上挂着一把刻着‘芙’字的长命锁,所以就跟了那家人姓林,叫林芙。那家人有个儿子,叫林霁,是个读书人,与林芙就这么青梅竹马长大,后来便成了婚,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叫林瑶。” 谢景宴说到这里,似有些不忍:“只不过,你三岁那年,村子进了妖,除了不在村子里的,其他人都被害了,云翳山人正好路过,诛灭了妖物,救下了你。而当时村子被屠,幸存的几个村民都吓疯了,云翳山人找不到你的家人和亲眷,只好把你带回了隐山。” 其实师父告诉过自己,他是在被妖物屠了村的地方捡到的自己。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真正第一次完完整整听说了自己的身世,她整个人有些发颤。 “父亲,母亲……” 谢景宴走到她面前,替她斟了一杯热茶,柔声道:“先喝口水吧。” “谢谢你,宴知。”她定定地望着他的眸子,“至少我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谁,还有,舅舅真的是我舅舅。” 她灵动的黑眸如一潭清泉,氲着一层水汽,谢景宴伸出手掌挡在了她的眼前,小声道:“可不许哭,丑的很。” 林瑶红着鼻子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胡说八道。” 她一哭,他的心就软了下去。 “你还有我,我们。”谢景宴指了指小圆子,“玉京阁的师兄弟们。” 小圆子一下子就跑开了:“你俩奇奇怪怪的!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气氛很不对劲,先跑为敬! 谢景宴捂嘴干咳了几声:“关于‘林瑶’的信息,不能由我去查,去呈报,否则太过刻意了,便会引起怀疑。”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才演了那一个月的痴情戏码,为的就是让陛下派人去查。” “不错。这本就是真相,只不过查起来费些功夫罢了,我只要暗中稍加帮忙,礼部的人就水到渠成了。” 林瑶平复了心绪,正色道:“现在礼部已经查到了‘林瑶’,那她要怎么被他们合情合理地找到呢?” “合情合理它来了——”人未到,声先至,不是赫连明澈还有谁! 第43章 和他一道来的还有沈嬑。 林瑶的手串轻微震动, 她按了按以示安抚。 赫连明澈指着沈嬑道:“老三,师妹,你们不知道, 这鬼东西是真能躲啊!” 小圆子老远就听到了赫连明澈的声音, 忙跑了回来, 他探头探脑地朝里面一看:怎么有两个师姐! “二师兄前几日就给我来信了, 说是找到木魅了, 还有沈三。”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合情合理?” “不错。就看它肯不肯合作了。”谢景宴说着,看向沈嬑,“木魅, 你和沈三究竟怎么回事?” 沈嬑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桃桃蹦了出来:“你不信老子?” 沈嬑虽不情愿, 但一脸无奈:“我很羡慕人的生活, 很热闹很繁华。也想像画本子里一样, 谈一场旷世的人妖之恋……那我首先得有个人样吧?我看沈家小姐长得漂亮, 又疯疯癫癫的, 那不是正好附身用嘛。刚拖进水里,桃屋就来了, 大家都是树族的, 它是树王,它的话我也不能不听。可是它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 “所以你就趁火打劫要老子一半的精晶?!” “哎呀给都给了,不提这事了。可是仅凭我自己的妖力哪打得开锁魂木啊,正好旁边有个小镜妖, 它偷偷告诉我它能帮我,但是我得跟它平分精晶,我一想,我也不亏啊, 那行吧。后来我们分完精晶我就带着沈家小姐走了。” “你带着沈家小姐做什么?” “我有换骨丹了,不用附身了,我要自己去做人了!那当然要照着她的样子给自己塑形啊。”木魅道,“你看桃屋,它能变成人给你们看看吗?它不能!我们树族脑子比较简单,自己变不出人形。所以我只能带着她,照着她的样子长。” “那你和谢永琮,就是那个蛇妖怎么回事?” “那大白蛇真不是个东西!我花了半年时间照着沈嬑的样子长好,又炼了换骨丹服下,就开始过上了人的生活。我也没敢去人多的地方,就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里面的人都很好心,看她疯疯癫癫的,觉得我们姐妹俩可怜,都挺照顾我们的。 第47章 本来一直都好好的,直到半年前的一天,我在外面看到了一个黑衣人,大白天穿个黑衣服你说傻不傻?不过他长得挺好看的,好像还受了伤,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来个美女救英雄,谁知他一看到我就猛扑了上来——吓得我一通妖技全甩他身上了,没想到他就变成大白蛇把我吞了。 莫名其妙……还好我机智,变成人以后就把妖身种在花圃里。我被大白蛇吞了以后妖身也受了重创,只剩一缕妖魂,附在了沈嬑身上。” 半年前?应该是在丘城的那次,谢永琮落荒而逃,遇到了变成沈嬑的木魅。因为沈嬑和林瑶长得极为相像,所以被谢永琮当成林瑶吞了。阴差阳错吸收了里面的换骨丹,所以变成了真正的人。 “可他既然已经变成了人,为何还要找我?” “你忘了,还有空明。”谢景宴回忆道,“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不会杀你。” “不杀我?空明原身就是人,他确实不需要换骨丹,可他心脉受损,定然是要用我这混合了精晶的血滋养。所以所谓的不杀,就是为了豢养起来取血用。” 沈嬑看着他们,小声嘟囔:“该说的我都说了。” 桃桃:“你想不想报仇?” 沈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打不过。” 林瑶:“我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那条大白蛇。他吃了你,变成了人,潇洒快活的很。而你,只剩一缕残魂,等沈家小姐的气血都被你吸收光了,你就背上了人命,跑到哪都会被捉妖师诛杀。” “报仇——必须报仇!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想办法把我种出来,别看我现在只是一缕小小的残魂,但是我们树族生命力顽强,还能长的。” “成交!” 几人聚在一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第二日,礼部上报,纪芙的女儿林瑶当年被一位侠士救走了。他们拿着沈三小姐的画像重金寻找,有人说曾经在隐山一带见过画中之人,看来这位林姑娘跟沈三小姐长得极为相似。 秦王一听异常兴奋,当即就请旨领命,亲自去隐山找寻林瑶。 宫里人的意见又出奇的一致:好。找点事做也好,省的整天胡思乱想又整些丢人现眼的幺蛾子! 临出发前,齐王和晋王破天荒的一起来送他:“老七,大盛朝最有种的男人!” 淮安王府里,空明有些焦躁:“一定有鬼,得跟去看看。” “我如今的身份出不了城,你又不能长时间离开画,怎么跟?”谢永琮也很烦躁,自从自己变成人之后,空明无法寄居在自己体内,只能给他找了一副画栖身。自己如今倒真是活在阳光下了,然而代价却是牺牲自由,真是可笑。 空明更烦了:做人真是麻烦,到处都是规矩! 回到沈府,沈嬑当真有了一种重回故里的亲切感。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想起来往日种种,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你竟然能利用我的妖力恢复神智?”木魅惊讶道。 沈嬑有些怔住了,明明自己曾经撞上了头痴痴傻傻,怎么现下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你的妖力吧。不过我现在操控不了我的身体,你随意。” “离大婚还有半个月,这段时间尽量就在房间里待着少说话,免得漏出马脚。”木魅又补充道,“是她们说的。” 沈嬑当然明白,这也是自己唯一的生机。阔别四年,却恍如隔世……她有些累了,也不再说话,任由木魅操控自己。 几日之后,谢景宴带着一队人马到达了隐山。他吩咐其余人在原地等候,免得惊扰了林姑娘。自己带着卢铎往隐庐走去。 推开院门,林瑶早已坐在石凳上等候。她打开一个锦盒示意谢景宴看。原来这就是埋在后山桂树下的东西,是师父临终前最后的嘱托。 里面是一份手书: 小瑶,为师本是御灵门中人。当年妖王带领一众妖物突袭御灵门,使得御灵门一夕被屠灭。为师这些年一直捉妖,就是想探寻妖王的踪迹。 妖王异常狡诈,不知如何得知我是御灵门人,故意引你去太炎山,以妖火把你和古树桃屋一同焚烧。若我不使用御灵门的绝技就无法救你,若我用了就会把桃屋的精晶和你融合在一起。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妖王要把你和桃屋的精晶融合在一起?因为精晶无法独立存活,更无法携带在魂魄完全的人身上。被妖火烧毁以后,若没有寄身之处,便会消亡。妖王利用我可以使用绝技聚集你的残魂,把精晶融合进去,以此煽动妖域里的妖物,诱使它们争相冲击封口,所以才有妖物不断涌现世间。 为师一直不教你御灵门的绝技,便是因为此绝技的最高奥义便是奉献。献祭自身修为获得短暂的神通。一旦使用,便活不长了。 那次,为师不仅将你的魂魄和精晶熔进了锁魂木,也探查到一丝妖王的隐秘,它或许和巍国有关。 这之后,为师回到隐庐便略做后事,将自己的残魂之力封进了你的手串中。木盒子里的御灵诀可驱使妖兽,将来或许有用。 你是不是又要问:为何这份手书不放在房间的木盒子里?为师希望你一直无忧无虑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失去了双亲,又失去师父,为师怕你心里太苦了。你原本可以不用知道这一切,寻个庇护,安稳一生。 可如今你看了这份手书,就说明妖王之祸世人已避无可避,你便要承担起捉妖人的责任。小瑶,不要伤心,师父死得其所,也算是追寻了自己的大道,愿你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最后,师父想说,机灵点,打不过就跑,别硬抗! 这份手书她昨日赶到时就看过了。师父说的对,死得其所,便是追寻了自己的大道。 “师父说,妖王和巍国有关,我怀疑金陵城中那股不明的力量可能跟它有关。” 巍国?九巍山?难道师祖在九巍山创办玉京阁并不是巧合? “巍国灭国已有百年了……妖王为何要屠灭御灵门呢?”谢景宴思考着,手指轻叩在石桌上,“御灵门有什么东西是它忌惮的?” “师父说,御灵门的至高绝技可以献祭自身修为获得短暂的神通,它应该是惧怕这种神通。”林瑶叹息道,“可惜师父没教过我,静阳师父也不曾教我。” “这些事,等我们回到金陵再说,眼下,就请林姑娘移驾?” 林瑶娇眉一挑:“走着。” 回到金陵,林瑶在礼部的安排下,住进了沈府。李氏刚开始吓得心惊肉跳,以为那妖物又找上门来了。礼部的人连忙说明了原委,李氏才放下心来。谢景宴一到金陵就进宫请旨去了。 皇帝:“人接来了?” 谢景宴咧着嘴:“回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皇帝看他满面春风,一扫先前的颓废,倒也松了口气:“这下满意了?” “多亏父皇英明神武,儿臣叩谢父皇。” “可想好婚期了?” “七月初七。好事成双!” “胡闹,半个月时间,林家姑娘怎么备嫁?” “林姑娘双亲已故,与沈家一道也不过多一份嫁妆的事。”谢景宴羞赧道,“主要是儿臣真的很急。” 也好!正中皇帝下怀。于是赐婚的圣旨就这么到了沈府。 沈修怀自是高兴极了。白捡了个侄女,重要的是侄女婿是秦王殿下。沈嬑又被赐给了淮安王世子,这泼天富贵终于轮到他们沈家了! 第44章 这一旨赐婚自然是又传开了。 大部分人都羡慕沈修怀好运气, 两个侄女都嫁入了高门,沈家如今水涨船高了。因着之前赵德彰贪墨一事,户部进行了“大清洗”, 秦王举荐沈修怀升任户部郎中一职, 倒不是为了林瑶, 而是沈修怀在户部十余年, 也算勤勤恳恳, 虽没有大才,却胜在胆小! 一部分人觉得秦王殿下也不过就是贪图美色,求娶沈家小姐不成,便退而求其次, 找了个和沈家小姐容貌相似的林家小姐。 剩下一部分人则非常钦佩秦王, 执着地只爱沈三小姐这一款, 坚定地不变自己的审美, 轰轰烈烈追爱, 潇潇洒洒抱得美人归!若非妄议天家要遭罪, 那戏台上估计早就演上了。 消息传到淮安王府,谢永琮面露阴骛。 “原来兜兜转转搞这么一出大戏是为了我啊。”谢永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书桌, 空明便从画中走了出来。“林瑶,沈嬑,互换身份?你去探探谁才是那个有精晶的。” “何必这么麻烦?”空明道,“直接两个都抓了关起来一了百了。” “动静太大了。那个林瑶之前同你交过手, 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贸然打起来,只会引来官兵追查。” 空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追查又如何?把官兵一起杀了不就行了。” “然后呢?闹出更大的动静让官府顺藤摸瓜查到我这里?”谢永琮抬眼,有些心累, “空明,你要的是她的血,我要的是不惹麻烦。我们得按人的规矩办事。” 第48章 “人的规矩?”空明不屑,“你做妖的时候生杀予夺皆由你,怎么,吃了换骨丹反倒畏首畏尾了?别忘了,你虽然成了一个真正的人,但是你的妖身依然在。怕什么呢?” 谢永琮没有立刻回答,也许是因为做了人之后,和无心的心融合好了,自己竟然开始被他的心侵染,变的柔软起来。他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可是他也做不到再像之前那样粗暴嗜杀。 “大婚那日,他们肯定是送另一个过来。他们也知道,另一个虽然对我们无用,我们却不能杀她,否则我无法向天子交代。”谢永琮,“她们俩人长相极为相似,我们要在大婚前先查探出哪个才是林瑶,你伺机把她带走。但是你不能再回来了,明白了吗?” 空明笑道:“放心,有了这个血袋,我就不需要躲在画里了,只要我没事,我们之间的妖契也不会对你有影响。” 谢永琮语气含了几分警告:“无忧现在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送上门去。” “行了,我心中有数。”空明说罢,走出了王府。 林瑶站在沈府的阁楼里往外望去,见沈府外面有个青衣书生在作画。那书生眼尾狭长,极为柔美。虽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但看起来画得很认真。林瑶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串,又自嘲:就算他是空明,可空明本就是人,只是一直被封印在画中而已,铃铛自然不会对他有反应。 似是感受到了林瑶的目光,那书生竟朝她腼腆一笑,点头示意。 林瑶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她和谢景宴故意大张旗鼓把婚期定在和谢永琮同一天,就是为了告诉他和空明,过了大婚之日,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你来,天罗地网等着你。你不来,那就慢慢等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的阳谋,还你! 林瑶往别处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并无异样。但是她知道,这为数不多的十几天里,谢永琮和空明一定会有所行动。 会是这个书生吗? 林瑶又朝他看去,发现那书生已经不见了。 没过一会,下人来报,说是刚才有位公子捡到了一幅画,想来是府上的。门房一看,这画中人不是三小姐或是表小姐吗?所以就拿了进来,先是给三小姐看了,三小姐说这画不是她的,让拿来给表小姐看。 “拿去烧了吧。”林瑶淡淡道,“大婚之前所有陌生人的东西都不要拿进府。” 下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 空明的确有几分心计。 竟然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这画中人眉间一点朱砂,便是沾了谢永琮的血,这血中蕴含了精晶的残留气息,以妖法相辅,这气息便能进入有同源气息的人中。沈嬑身上并无精晶,木魅只是一缕妖魂,换骨丹的能量已经尽数被谢永琮吸收了,所以这股气息不会钻进沈嬑身体。只有自己,刚才下人把画拿来时,那气息已经进入了自己体内。谢永琮和空明只要循着那气息便能找出自己。 林瑶冷笑了一声,无妨,就怕你不来。 果然,子时一过,窗外的风骤然冷了起来。 “阿弥陀佛——”一声轻诵,林瑶身子一轻,坠进一方小世界。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一切美不胜收,却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水流声,使得自己的呼吸声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青衣书生从亭台里走了出来。 “又见面了,林施主。”他微笑着,狭长的眼尾更柔美了。 林瑶嗤笑道:“怎么,还俗了?” “林施主说笑了。如你所见,此方场景,出现个和尚岂不是怪异?” “这是你栖身的画?” 空明点了点头:“当年师父将我封印在画中,后来无意中被放了出来,只不过时过境迁,陈旧的躯体无法在新的世间存活,只能困于这一方小世界里。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施主,可愿助贫僧脱困?” “我既不是和尚,也不是比丘尼,这话与我何干?你既然这么想出来,不如找个庙去念念经,也好有人为你超度。” “林施主的嘴还是这么不饶人,与你那个讨厌的师兄如出一辙。不过,在这画里,我即规则。你胜不了我,不如乖乖与我合作,彼此都好过。” “偏生我这人见了棺材也不掉泪,要我束手就擒,做梦——”话音落下,林瑶手臂一甩,凌霄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向空明。 空明不闪不躲,禅杖飞旋立于身前,无相罡气激起细沙走石,形成一面石墙挡住了凌霄的攻势。 林瑶提气飞身,掠至空明上方挥鞭下劈。空明闪身躲过,退至亭中,以掌击在石桌上,所有亭台楼阁突然旋转起来,柱子移位,栏杆横飞,将林瑶围困起来,石桌石凳仿佛活了过来,向她撞去。 林瑶一面躲闪,一面挥鞭打碎。桃桃也蹦出来,龇牙咧嘴四脚并用,把撞过来的栏杆纷纷碾碎。然而随着空明手势的变化,画里的这些建筑不断变幻阵型,步步紧逼,那投下的阴影将林瑶整个人笼罩起来,似要将她生生碾压。 空明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意:“我说过,在这里,我即规则,你胜不了我。” 林瑶调动全身的气劲,在周身结起厚厚的无形罡气之盾,勾起嘴角狠狠道:“那我便打破这规则——” —————— 画外,谢景宴拦住了谢永琮的去路。 他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冰冷:“把画给我。” “无忧,其实我很讨厌你。”谢永琮说着,揪住自己的心口,“可是他对你有情!所以我不想与你为敌。但你若执意相逼,我活不了,我就连同这幅画一起毁了,她也活不成!” 嗡的一声,破风剑呼啸而出。道道凌厉的剑气锋芒毕露直逼得谢永琮连连后退,他稳住身形立刻拔剑相迎。两道身影在昏暗中每一次交错,都炸开一蓬刺目的火星,伴随着剑气划开夜空的尖啸。 谢景宴没有留手,他练的是纯阳真气,真气流走于剑身,使得破风剑剑气如龙,招招致命—— 谢永琮自是拼尽全力招架反击,辅以妖力亦是招招狠辣。然而没有妖身相助,仅凭真人之身的力量却是越打越力不从心,好几招险险躲开要害处。 谢景宴身形一晃,竟幻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只听刺啦一声,破风剑在谢永琮左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你逼我的!”谢永琮眸中尽是戾气,将手中的画呼啦展开,将手臂上的血融入画中,不过一息,一条白色巨蟒从画中升腾而出——吐着血红的信子,浑身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谢永琮跳到巨蟒身上,蟒蛇以蛇尾横扫,强悍的妖力带起一股凝实的冷风,犹如风柱砸向谢景宴。谢景宴飞身轻盈躲过。 等的就是你现出妖身! “老三,起阵——”躲在远处的赫连明澈和小圆子见时机已到,纷纷跳将出来。 “五行诛妖阵——起!”三人掐诀起阵,在白色巨蟒上方出现了一个金色法印,笼罩住整个蛇身,随着咒术的加深,金色法阵的威压逐渐加强—— 谢永琮想控制蟒蛇从侧边逃窜,一排密密麻麻的符咒以蟒蛇为中心围成一圈,将它牢牢封在阵中。三人骤然加强施法,金色发印伴随着诵吟声发出阵阵轰鸣逐渐下沉。 “你不想让她活了?”谢永琮扬起手中的画,“你的林瑶还在里面——” 第45章 话音刚落, 只见画从四角开始向内一点点消失,而后,林瑶飞身而出落到了法阵外面。 空明失去了画的倚仗, 暴露在众人面前。只不过, 不是以本身和尚的形象, 而是一个青衣书生的模样。 见林瑶已经出来, 三人施加了全部的法力, 金色法印轰然压下。谢永琮和空明险险逃出,而蟒蛇妖身被却法印灼烧殆尽。 谢永琮因为妖身被毁,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痛苦不堪,滚倒在地。空明件事不妙, 立马逃遁而去。 赫连明澈立马追了上去—— 巡防的官兵此时才敢上前。当然也不能怪他们, 谁看到一条那么大的蛇妖都会害怕…… “秦王殿下——”守卫长试探道,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们没看到吗?”谢景宴反问, “淮安王世子勾结蛇妖谋害本王, 蛇妖已被两位法师收服, 至于淮安王世子,本王会亲自审问。” “可这位沈家小姐……” “这位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淮安王世子恨屋及屋, 要将她一并除了,被本王救下了。” 林瑶闻言,顺势往谢景宴身上怯怯一倒:“太可怕了……” “此事本王会亲自向父皇说明,你等只要将今晚所见如实禀明就行。先将他押入大牢候审。” “是。”几人押送谢永琮离去。 小圆子挠头道:“三师兄, 你不怕这个谢永琮缓过来伤了这些官兵吗?” “他妖身以毁,妖力尽失,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人了。他手上有多少条人命,等官府查清之后该如何判决自有定论。” 第49章 林瑶问道:“二师兄能追上空明吗?” 谢景宴摇了摇头:“回王府等吧。” 几人回到王府, 不过一会,赫连明澈果然跑了回来。 “一路追到淮安王府,就不见了。” 谢景宴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圆子又挠了挠头:“那他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吗?” “当然不会。”林瑶解释道,“不是所有的画都可以让他栖身的。他之所以能在那幅画里寄生,是因为那画里原本就有一只司书鬼。司书鬼能守护书籍字画不被蠹鱼啃食。而司书鬼多化身青衫书生的模样。” 小圆子一脸了然:“哦,难怪我们今天看到的空明一身青衫,像个书生。” “不错,空明其实是寄居在司书鬼身上。就像当初寄身在谢永琮身上一样。只不过,司书鬼的妖力低微,所以便被空明完全操控。” “谢永琮当初给他找画必然是花了一番功夫的,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有一幅画,肯定有其他备用的。所以,我们只要去王府,找到有司书鬼的画,就能揪出空明。” “话虽如此,可是师姐,淮安王府里的画那么多,用符咒一张张测试有没有司书鬼,要测到什么时候啊?”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把所有画都找出来,一把火烧了,看他出不出来。” “师姐刚才一个人在画里,我真担心……” 林瑶抬头摸了摸小圆子的头,道:“我知道空明无法长时间在外面停留,而且在外面打斗的动静一定会引来官兵,所以他只能把我困到画中。所以师兄早就为我备好了蠹鱼。这些蠹鱼平时可恶的很,但关键时刻却有奇效!更何况,我可不是单枪匹马,还有桃桃呢!” 桃桃:还算有良心。 谢景宴接话道:“谢永琮变成人之后,空明的人身无法寄居,所以只能栖身在画里。既然空明无法独自行动,谢永琮一定会从旁协助。所以我要在外面拦住他,逼他召出妖身。坐实他与妖物勾结的罪名,让守城的官兵都做目击证人。” “不错,我在画中一直和空明周旋,等的便是让那大白蛇破画而出。果然,谢永琮在外面负伤之时,从画中的草丛里钻出来大白蛇,等它出画,我便将蠹鱼都放出来,去啃食画中的一切,画阵破了,我自然就出来了。” “今晚折腾了这么久都累了,早些休息,明日谢永琮就交给我,二师兄和小圆子负责去诛灭空明,”谢景宴又看向林瑶,“沈三的事我就不插手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我不妨事的,自己回去就好了。” 谢景宴却不容置疑道:“走吧。”他亲自把林瑶送进马车里,又亲自驾着马车往沈府赶去。 许是都累了,两人一路无言。 月光皎洁,流泻到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浅水坑里,被马蹄踩成了月光花。繁星点点,和夏虫的莹莹微光交相辉映, 一切都是那样静谧美好。 在这静谧美好中,林瑶下了马车往府里走去。 “林瑶——”谢景宴忽地喊住了她。 林瑶回过身:“嗯?” 他却微微一笑;“没事,进去吧。” 她娇嗔地翻了个白眼便飞身进去了。 谢景宴定定地站在原地。 你不知道,刚才那一刻我有多担心你出不来。 你也不知道,此刻我有多么不舍你离开我眼前一秒。 —————— 第二日,谢永琮沉默着画了押,不发一言。倒也不是他自己想认罪,而是他和空明有妖契。他知道空明难逃一死,他一死,自己也活不了,何必作无谓之争? 罪状上呈,皇帝震怒,他生平最恨的就是沾染上妖物。当即就查封了淮安王府,将老王爷移居西郊别院去了。 谢景宴来到牢中。谢永琮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 “小时候,我曾经救过你。”谢永琮回忆道,“在山崖下。你差点死了,是我把你救上了崖。” “不错,那位派去的杀手看到了你的妖身,一口咬定我是蛇妖。”谢景宴说着笑了起来,“你到玉京阁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了你。” 谢永琮也笑了:“我也认出了你。” “可你那时候气息纯净,所以师祖才会收容你。”谢景宴握拳重重叩击木桌,“可为什么,你会杀了无心,又变成了无心?你根本不是他!” “哈哈哈哈哈……我的确不是他。可我只能成为他,是不是很可悲?”谢永琮指了指自己的心,“这是无心的心,我为什么要杀他夺心?因为我们只有一颗心,我不抢就得死!凭什么?” 他顾自笑着,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我母亲是个妖,爱上了谢允辞这个混蛋!落得被抛弃的下场。所以她给我取名无心,就是要我不动心,不动情。我生来就是半妖,半妖你懂吗?我既不能像妖一样获得纯粹的妖力,也不能像人一样正常生活,我有一条蛇尾,我妖力低微藏不住它!我不敢出门,不敢跟别人说话…… 在山崖下,你是第一个没有因为我的不同而投来异样的眼光的人。和你在一起的两日是我那九年来最开心的时光。 之后我送你回到山崖上,便回去潜心修炼。用了三年时间,我终于能控制我的尾巴了,至少看起来,我是个人了。 我听说你被带去了九巍山,我想去找你,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可笑?我一个半妖,想去令所有妖闻风丧胆的舟天师的地盘找你,简直是疯了!后来我听说舟天师不抓坏妖,我开心坏了!我没做过坏事,我不是坏妖! 那年我战战兢兢到了玉京阁,舟天师果然没有为难我。我和你一起练习捉妖术法,一起去抓坏妖,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无忧无虑。 直到那天我收到母亲的来信,她快不行了。于是我便下山回去找她。” “我记得,你说你要回家看望母亲。结果回来之后没多久,无心就死了。” “我母亲临死前把她的妖丹给了我,融进了我的身体,我继承了她的法力,还有她的执念,她的恨!我的身体一时无法承受,便催生出了另一个我,一个妖,完完全全的妖!而无心,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人。本来我们各走各的,互不相干也挺好。可是慢慢我就发现,我的妖力在衰退,妖体在急速衰败……我才知道我们俩只有一颗心,那颗心,在无心身上。” “所以你就和空明勾结,害死了无心。” “不,不是的。我原本没想过要害他。我听说了菩提珠的事,我原本只是想利用袁三郎他们拿到菩提珠,却意外放出了空明,我们谁也没拿到菩提珠……我只是想活下去,别无选择……”他定定地看向谢景宴,“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这世上没有如果的事。我或许会和你一样作恶,自然也会承受作恶的结果。”谢景宴说完,转身离去。 “无忧——” 谢景宴顿住了脚步。 “如果林瑶不是你心爱之人,如果我是无心,你还会与我为敌吗?” 谢景宴没有犹豫:“会。人有善恶,妖亦如此。你不如扪心自问,师祖容得下半妖的无心,可容得下成了真正的人的你?” 从牢里出来,他没有马上回府,而是赶到了淮安王府。 “空明已经伏诛了。”赫连明澈道。 按照昨夜谢景宴的说法,他们把淮安王府所有的画找了出来,先烧了一些“杀鸡儆猴”,空明只好悄悄现身。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谢景宴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赫连明澈明白,他是在伤怀无心。 他拍了拍谢景宴的肩膀:“老三,他不是他。” “我知道。谢了。” 淮安王世子谋害秦王的事到底是传了出去,只不过官府略去了妖物的部分。之后谢永琮和空明在河西镇利用邪术谋害人命的事也被查了出来,这中间自然少不了叶秋声的推波助澜。 皇家西郊别院里,皇帝站在上首,望着面色波澜不惊的淮安王,问道:“四弟,你实话告诉朕,永琮到底怎么回事?” 第46章 淮安王依旧一副纨绔样:“还能怎么回事, 我当年不小心谈了一场旷世的人妖之恋呗。” “你说永琮是妖?”皇帝震怒,“那他母亲呢?” “死了。永琮都长这么大了,我能怎么办?掐死吗?”淮安王拍了拍自己的一双废腿, “我如今都这样了, 就想着他既然都找来了, 那就留在身边, 将来好送送终。” “糊涂!”皇帝说着眸色一转, “你的腿不会也是他的手笔吧,不然怎的这般巧?” 淮安王摆了摆手:“确实是我负他母子在先,报应不爽。皇兄,永琮的事就此揭过吧, 人死灯灭。他和景宴一样, 其实都是可怜的孩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 皇帝有一瞬的怔神, 是啊, 都是在没有父亲庇护下长大的孩子, 若是能从小教养在身边, 也不至于此。当初景宴要是留在金陵好好栽培,以他的天资现在该是何等神采! 第50章 经此一事, 沈家人喜忧参半。喜的是林瑶的婚事并未受到影响, 忧的是,沈嬑的婚事悬下了。 倒是淮安王出面,说是让沈嬑在谢家旁支里挑一个合心意的,过继到淮安王府, 婚事不变。沈家人自是喜不自胜。 可沈嬑拒绝了。两度经历生死,清醒后的沈嬑,厌倦了金陵城的花团锦簇,也看淡了这些情情爱爱, 她想回到之前生活的村子,去开个小私塾,教孩子们读书明理。 淮安王被沈嬑的心气打动,决定收她为义女,将来有任何难处,还有淮安王府撑腰。也绝了那些因为退婚产生的流言蜚语。沈嬑倒是没有拒绝。她在林瑶大婚之前决定辞行。 “阿嬑,保重。”林瑶抱了抱这个失而复得的表妹。沈嬑回抱住了林瑶,真诚道:“你也是。”说完,抱着一盆小盆栽上了马车。这小盆栽,正是头脑简单的木魅! 眼看沈嬑是指望不上了,李氏对林瑶愈发殷勤了:“瑶儿,你表兄再过两年就外放结束了,到时候,你看能不能让王爷给他谋个好一点的官职?”林瑶只怯怯道:“大伯娘,君恩如流水,王爷将来能否如今日这般宠爱我,也说不准……” 李氏忙安慰:“瑶儿莫慌,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诞下子嗣。其他的以后再说……” 大婚前两日,纪家人也来了金陵。谢景宴早已去信告知他们林瑶的身世,再次相见说不出的高兴。白氏惋惜道:“可惜嬑儿这孩子,小小年纪几番经历生死……” 纪时樾安慰道:“母亲,多少人舍不下这一身的荣华富贵,终生困在金丝笼中。阿嬑有自己想做的事,并且能付诸行动,是一件幸事。应该为她高兴!” 是啊。能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多大的幸运。 在一丝紧张还有莫名的期待中,大婚这日如约而至。 林瑶坐在镜前,由贤妃派来的嬷嬷为她打理妆容。 “王妃真真是绝色,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嬷嬷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由衷赞叹。 林瑶微微一笑,更显得美人如此多娇。她心里却讪然: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有些好奇,师兄现在在王府里做什么,也在“梳妆打扮”吗?一想到谢景宴涂脂抹粉的样子,她不由扑哧一笑。 秦王府门前,迎亲的队伍已然准备就绪。谢景宴翻身上马,一身红色婚服衬得他愈发英挺无双。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毕竟秦王可是如今金陵城中最传奇的追爱美男。 “秦王殿下终于追爱成功了!” “王爷这般神彻风姿,可一定要多生孩子,不然浪费了!” “可不是嘛,王妃也是倾城之色,一定要早日开枝散叶——” 谢景宴听着这些热情的议论心潮澎湃,笑意更深了。他轻夹马腹,队伍开始缓缓向沈府行进。乐手奏起喜庆的乐曲,仪仗手持着各式旗幡和伞盖,好不隆重。 到了沈府门前,谢景宴下马,按照礼仪接受沈家和纪家人的各种考验。射箭作诗,他样样做得完美,引得众人皆是惊叹:“王爷才貌双全!” 当林瑶凤冠霞披,红盖遮面,婷婷袅袅走出府门时,谢景宴呼吸一滞。虽然两人成亲只是为了方便行动的权宜之计,但是此刻,他竟有了几分不真实的真实感。 他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轿帘,看着林瑶被小心翼翼地送入花轿。在那一瞬间,他注意到她微颤的手,知道她也同样紧张。 “别慌,有我。”他轻声说着,翻身上马。 回程的路走得格外缓慢,八抬大轿稳稳前行,仪仗洒下漫天花雨。谢景宴骑马在前,不时回首,确保花轿安然无恙。这般细心,让不少围观的女子心生向往——我也想嫁给王爷,哪怕做妾! 秦王府门前,花轿落地。谢景宴按照礼仪轻踢轿门,而后亲自掀开轿帘,将红绸的一端递给林瑶。当她的指尖轻轻搭上红绸的那一刻,他真希望这场婚礼是真的,就这样真的把她迎娶进了门! “王爷,合规矩。”礼官在一旁小声提醒,谢景宴这才意识到自己愣神太久。 他引领林瑶跨过火盆,小心翼翼进入正堂。贤妃已端坐主位,满面笑容。堂内宾客云集,昭阳公主和朝中大臣皆已端坐两侧。姜鸿肩负驻守西北重任,自是无调令不入金陵。姜家便派了姜湛和姜蓁兄妹俩来贺礼。 礼成之后,姜蓁最是欢脱:“快送七哥七嫂去洞房!” 姜湛轻轻推了推妹妹:“姑娘家家的,不害臊。” “我等着看七哥的孩子到底是像七哥多些呢,还是像七嫂多些。” “你这丫头……”贤妃一笑,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林瑶羞得脸颊发烫,若非盖头挡着,怕是丢人丢大了…… 平日里的嘴强王者谢景宴此刻也说不出话来,心中又羞又喜,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胡闹。” “七哥害羞了……” —————— 宴毕,众人皆散。 新房内,红烛高燃。林瑶端坐床沿,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心如擂鼓。想起当初自己在梦里梦到的场景,心就更慌乱了…… 谢景宴站在房门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深呼吸了好一会;死手,别抖! 他推开房门,梦中的场景照进了现实—— 他手持一柄玉如意,置身于这间华丽的喜房中。房中红烛彻亮,床上坐着他的新娘……这不就是在丘城客栈里的梦境吗?!他还记得梦中的吻…… 谢景宴不由抿了抿唇,定了定神一步步走向林瑶。就在他正准备用玉如意去挑起她的红盖头时,林瑶忽然一把掀开,露出了一张娇媚无比的小脸。 “师兄,我实在是太紧张了!”林瑶两颊绯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太正式了……跟真的似的!” 谢景宴坐到床边:“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就不紧张了。” “啊?”林瑶讪讪道:“不嫁了不嫁了,又麻烦又累……”她指了指凤冠和满头的发钗,“脖子疼。” 谢景宴嘴角一勾,小声道:“就嫁一次得了呗!”说着,替她小心翼翼地去取凤冠。 好闻的月麟香从他胸膛传来,林瑶不由伸手抚上了胸前的神女泪,原来这月麟香是他身上的。她悄悄吸了几口,真好闻!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能抚慰她不安的心。正在她贪婪地吸着鼻子,谢景宴取下了凤冠呆呆地看着她…… 睫毛如蝶翼乱颤,大脑飞速运转,她脱口而出:“师兄,你好香啊。” 红晕窜上了谢景宴的耳根,他捂嘴清了清桑,眼神躲闪道:“要不早点休息?” 林瑶狠狠点了点头:“那么问题来了,师兄,你睡哪,我睡哪?” 见她一直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一脸戒备的模样,谢景宴突然起了戏虐之心,他双手往后一撑,侧头看向林瑶,嘿嘿一笑:“你说呢?” “哦。”林瑶淡淡应了一声,说罢作势伸手去解谢景宴的外袍—— 谢景宴一把按住她的手,慌得语无伦次:“你,你干什么?!” 林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慌什么?我看你都热得出汗了,帮你脱个外袍而已。” 没辙,被反戏虐了! 师兄啊师兄,跟我斗,你还差点! 咕噜噜—— 林瑶双手覆上了肚子,小声道:“嬷嬷不让吃太多,现下有点饿了。” “从前可没见你这么守规矩。”谢景宴说着打了个响指,“简单!让姚嬷嬷给你做点你喜欢吃的。” 林瑶瞪大了眼睛,满脸欣喜:“姚嬷嬷?是我想的那个姚嬷嬷?”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姚嬷嬷。”谢景宴一脸得意,“晴芜也来了。现在府中毕竟有你这位王妃,自然是需要有人来打理内宅。换做别人,一来我信不过,二来你也不习惯。” “妙,实在是妙!”林瑶也学着他的样,双手往后一撑,心中却忽的一阵惆怅:要是以后舍不得离开了怎么办? 红烛在她眸中跳跃,那几分怅然异常醒目。 谢景宴将这几分怅然尽收眼底,心中动容。他嘴唇微动,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他心悦她,只要她愿意,这里就是她永远的家。 可是,他还不能说。 末了,他将微伸出去的手小心翼翼地收回,只轻柔一声:“等着。” 第47章 第二日, 谢景宴从耳房醒来,听隔壁卧房内呼吸声沉稳,想来林瑶还在酣睡。他不自觉扬起了嘴角。收拾好耳房, 他移开隔门轻手轻脚走到卧房, 而后打开了门。 晴芜领着几个丫鬟仆妇早已候在门口, 正要说话, 谢景宴抬手噤声, 示意她们不要吵醒林瑶。 可惜天光从门口窜进了房,跳到了床上,撬开了林瑶迷蒙的眼。她拥被坐起,神情懵懂, 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中衣的领口有些松散, 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肌肤…… 谢景宴移开眼柔声道:“今日要进宫拜见母妃, 你若实在是困, 便再睡会, 晚点进宫不妨事的。” 第51章 林瑶蓦地睁大了眼:“那怎么行?你怎么不早说!快快快——” 因着今日要进宫拜见贤妃娘娘,晴芜为林瑶梳了别致的惊鸿髻, 妆面也是大气得体, 颇有王妃风范。林瑶换下了一只嵌宝石的步摇,换上了那支粉色的玉兰花簪。 等房间里只剩下林瑶和谢景宴时,林瑶紧张道:“贤妃娘娘知道我们是假成婚吗?” “我母妃并不知情,阿姐是知道的。你不必紧张。”谢景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雕着玉色木槿,“母妃最爱木槿。你便说是你为她选的。” 难怪在玉京阁,谢景宴的居所种着几株木槿, 林瑶面露愧色:“师兄,我都没想到这些……” “巧了,我也没想到。是阿姐为你我备下的。”谢景宴耸了耸肩,“不碍事的,我在九巍山长大,你在隐山长大,没人计较咱们两个乡巴佬的规矩。不过,”他话锋一转,扬起了嘴角,“在母妃那,你可不能再叫我师兄了,得改口。” 林瑶一怔,改口?她忽地想到了什么,面上一热,两颊绯红,低头小声道:“叫什么啊?” 谢景宴抿嘴笑了起来:“七郎。” “七……七郎?” “好听!” “宴无忧——” 两人一通推拉打闹,看得院里的姚嬷嬷和晴芜嘴角咧得老高:虎头鞋也得赶紧绣起来了! —————— 皇城巍峨,朱墙黄瓦在晨光中闪着威严的光。下了马车,谢景宴很自然地伸出手,林瑶略一迟疑轻轻将手覆了上去。 行至永贤宫,早有宫女候在宫门外,见到他们连忙行礼:“秦王殿下,秦王妃,娘娘已在正殿等候。” 步入永贤宫,林瑶悄悄打量四周。与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永贤宫布置得颇有山野之趣,令她顿生几分亲切感。院中几株木槿花开得正盛。让她想起在玉京阁时,谢景宴在听风崖的木槿树下练剑的场景,当时剑气如虹,木槿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他周身,煞是好看…… 正殿内,贤妃端坐主位。一袭浅紫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雍容的气度。 “儿臣携王妃拜见母妃。”谢景宴同林瑶一同行礼。 贤妃的目光落在林瑶腕上,温和笑着:“快坐吧。” 谢景宴却未立即坐下,而是先扶林瑶落座,自己才在她身旁坐下。 “牡丹宴上,我们见过。”贤妃声音柔和,却让林瑶心头一紧。 “不必紧张。”贤妃依旧笑得温和,“景宴虽然久居九巍山,可他自小就是个执拗专一的性子,绝不会朝秦暮楚,又岂会爱慕着沈家三小姐,退而求其次娶她的表姐。”她朝林瑶的手腕看去,“更何况,母亲的镯子,本宫岂能认错?” 林瑶看向腕间,竟然是姜老夫人的镯子露了馅!她忙起身解释:“母妃明察秋毫,这确实是我与七郎演的一出移花接木。” “坐下说话。”贤妃示意宫女上茶,“无妨,个中缘由本宫不知晓,也无需知晓。景宴能得偿所愿,便是最大的幸事。” 谢景宴笑着看向林瑶:“看吧,我就说母妃好相处吧?” 贤妃瞥他一眼:“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行事不可再像之前那般任性妄为。” “母妃就别在瑶瑶面前揭儿臣的短了。”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向林瑶:“听景宴说你擅丹青?” 画符也算丹青吗?师兄你别给我挖坑啊! 林瑶硬着头皮答道:“儿臣幼失怙恃,由师父教养长大。于丹青一道,只略懂皮毛罢了。” “景宴还说你精通音律。” 不是吧,难道要我吹奏一曲御灵曲,然后被人当成妖女吗? “偶尔吹奏一些乡野小曲,入不了母妃的耳。”林瑶边说边剜了几眼捂嘴憋笑的谢景宴。 贤妃却笑道:“不必过谦。其实本宫也不爱这些,倒是羡慕你们在宫外自在的生活。本宫曾经也想像父兄那般驰骋沙场。”她看向殿内角落里一把暗淡的长枪,好不惆怅,“可如今,红缨枪早已失了光芒。” 谢景宴轻笑着耸了耸肩:“不如让瑶瑶陪母妃练练?” “哦?”贤妃看向谢景宴,“瑶瑶还是个练家子?” 林瑶朝谢景宴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地看向贤妃:“略懂些拳脚。” 懂拳脚好啊!这金陵城中多少明枪暗箭,懂些拳脚,在关键时刻不仅能自保,说不定还能救景宴……贤妃对这个儿媳妇越看越满意,长得美,还文武双全! 她微微示意,女官便奉上一个锦盒。 “练倒不必了,宫中人多眼杂。瑶瑶,这玉佩和景宴身上的是一对,愿你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离。”说着,亲自取出玉佩,为林瑶戴上。 “谢母妃。” 贤妃拉起林瑶的手,“都是自家人,在本宫这不必拘谨。景宴爱重你,昭阳也喜欢你,本宫亦会护着你。日后在宫中行走,有任何差池,本宫自会替你应付。你且安心。” 林瑶甜甜一笑:“恩!”如此小女儿情态,倒像是女儿同母亲撒娇似的,令贤妃又多了几分爱怜。谢景宴鲜少见到林瑶如此乖巧的一面,心中激荡起道道涟漪。 午膳过后,两人拜别贤妃,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行至观鱼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翟铭回禀:“王爷,有一辆马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谢景宴掀开车帘,见对面的帘子也掀了开来。只见从对面的马车里下来一位身姿欣长的婢女,接着,一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女子搭着婢女的手,款款下车。 她看到了帘角里的谢景宴,冲他笑道:“七郎——” 林瑶和谢景宴俱是一怔。 待那女子走近,谢景宴才模模糊糊忆起。 “南枝?” 叶南枝莞尔一笑:“原来七郎还记得呀!” 谢景宴回头看了眼林瑶,小声解释:“是叶太傅的孙女,小时候常随太傅来宫中伴读。” “故人久别重逢,理当寒暄的。去吧。” 谢景宴跳下马车,神色平静:“你同太傅一道回的金陵?” 叶南枝摇了摇头:“祖父致仕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太好,一直在海津老宅。去年冬日,过世了……我听闻你要成亲,便来了。”说着,黯淡了眸光,低头道,“可惜没赶上。” “节哀……多谢。” 叶南枝抬起头,眼中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轻轻一句:“听说王妃容色倾城。” “是。”谢景宴毫不犹豫地回答,转身看向马车,那眼神中的温柔让叶南枝的神色又黯了黯。 林瑶看着马车外,谢景宴只简单询问几句叶太傅过世前的境况,而叶南枝的目光始终炽热地追随着谢景宴,那眸中的情意,不言而喻。 “七郎如今可还喜欢玉兰花?”叶南枝忽然轻柔道,“记得小时候,别人都爱御花园的红梅,只有你,独爱西角的一株玉兰。” 谢景宴顿了顿,才道:“本王喜欢玉兰也并非秘辛,宫中很多人都知道。” “不是的。”叶南枝却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展开。帕角绣着一朵精致的玉兰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工精湛,“七郎当年赠我的那朵玉兰,我制成了干花,一直收藏着。这帕子上的花样,便是照着它绣的。” 狗东西,爱送玉兰是吧!林瑶气得拔下头上那支粉玉兰簪子。 谢景宴看着那方丝帕,神色肃然:“本王幼时,是真心拿你当妹妹看待,所以才会折下那朵玉兰。当时只是觉得好看,并无其他意思。” “对七郎或许只是寻常,”叶南枝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对我却是……” 谢景宴眉头微蹙,打断她说下去:“抱歉。王妃今日有些累了,本王要陪她回去了。” 叶南枝脸色一白,却倔强地抬起头:“不知可否拜见王妃?” 谢景宴回头看向马车,似在征求林瑶的意见。林瑶深吸一口气,插上那支粉玉兰发簪,掀开车帘,在谢景宴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林瑶微笑颔首:“叶姑娘。” 听闻秦王妃容色倾城,没想到她的美貌比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叶南枝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枝粉色的玉兰簪,移到腰间那枚显眼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酸楚。 她郑重行礼:“民女叶南枝,见过王妃。” “叶姑娘不必多礼。”林瑶虚扶一把,“叶太傅曾是皇子师,德高望重。今日得见姑娘,果然气度不凡。” 叶南枝垂眸道:“王妃过誉。今日得见王妃,方知何为佳偶天成。民女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拜访,王妃可否同意?” 人家放低了姿态,自己岂有拒绝之理?林瑶颔首微笑:“自然。” 第48章 回王府的路上, 马车内一片寂静。谢景宴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小声试探:“师妹……” “师兄不必解释。”林瑶挤出一丝假笑,“叶姑娘是故交, 我明白。” 第52章 “她只是少时玩伴。”谢景宴道, “太傅当年在宫中授课, 她常随侍左右, 与几位皇子还有阿姐一同读书。但自我十岁离宫后, 便再未见过她。” 林瑶撇了撇嘴:“她记得你喜爱玉兰。” 谢景宴见她这般阴阳怪气,反倒松了口气,耸了耸肩:“我喜欢玉兰,又不是什么秘密。” “人家还叫你七郎~” 谢景宴一拍脑门:“怪我, 竟然忘了提醒她, 小时候叫得, 如今可叫不得了!” 林瑶小声嘟囔:“人家爱叫你什么就叫什么, 关我什么事……” 谢景宴忽地低头凑到她面前, 盯着她的眸子坏笑:“怎么, 吃醋啦?” “才没有!少自作多情。” 回到王府,林瑶卸去满头珠钗, 顿感一阵松松。谢景宴为她斟了杯茶, 她自然地接过一饮而尽。 “王妃真不好演,说话咬文嚼字,有点累得慌……” “谁说王妃就一定得端庄贤淑?”谢景宴说着,端出秦王的架势, “世人都道本王只是看重了你的美貌,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瑶连连摇头:“师兄,人都有好胜心的,当别人都以为我只是空有美貌时, 我却以才华惊艳四座,那种爽感你不懂。” “妙,实在是妙!”谢景宴捂嘴笑了起来,“那么夫人打算如何惊艳四座呢?” “编一本《捉妖记》如何?” “好主意!” 林瑶却忽地泄了气:“你就别逗我开心了,这算哪门子才华呀。” “非也,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会有短处。并非庙堂之上的士大夫才能被人敬仰,那些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并造福百姓的人,一样可敬可叹。人们看到高楼,往往惊叹于它的雄伟,惊叹于设计者的才思,却忽略了成千上万修筑的工人,难道他们不可歌可诵吗?” 谢景宴异常认真:“所以师妹不要妄自菲薄。你于捉妖一道天赋极高,除魔卫道保世间安宁,你比很多人都要可敬可爱。” 林瑶扑哧一笑:“师兄的嘴从不令人失望。” 谢景宴却黯淡了眸色:“若非形势所逼,我宁愿做一辈子的宴无忧,而非挟势弄权的秦王。整日里躲在阴暗处谋算人心,冷心冷情,很多人的生死只在我的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并不好。” 可你依然如此纯洁,如天上皎月,我心向往之。 他并未说出这句话,只眼含笑意,瞳中尽是林瑶绽放的笑靥。 林瑶收起笑意,伸手抚上他的眉:“宴知,在茅岭你曾说过,若没有路,便辟出一条路。我们曾经做到了,以后也可以。若将来有一天你退无可退,我陪你一起辟出一条生路,好不好?” 谢景宴伸手覆上了她的手:“好。” “王爷,王妃,叶先生来了——” 听到晴芜的通禀,两人迅速收回手。 “我先去书房,你换一身轻便舒适的衣物再来。” “好。” 书房里,叶秋声安闲地喝着茶。 “才新婚第二日,你怎么比那敬茶的新娘还积极?” “嗨,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俩怎么回事吗?不过话说回来,宴知,你俩分不了。” “哦?怎么说?” “不怎么说。”叶秋声放下茶盏,“咱俩打个赌。你和王妃将来要是分开了,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若是你俩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把你那把九连环给我呗。” 谢景宴瞟了他一眼:“不赌。你的头没球好使。” “嘴硬!” “说正事。” 叶秋声悠哉道:“王妃还没到呢,稍安勿躁。” 见谢景宴果然闭了嘴,叶秋声好不得意,你也有今天!他斟酌片刻,道:“锦州军那边最近有些异动,我已经传信给侯爷,让他小心提防。另外为防万一,我让翟铭和陆逊分头去盯齐王和晋王的动向了。” “老二和老五如今互相咬得紧,腾不出手来对付我这个困于儿女情长的废物老七,可一旦两人分出明显的胜负,必然就要来清理我和老八。所以,你得看着给他们添点火,不能让一边烧得太旺了。” 正说着,林瑶来了。叶秋声起身见礼,倒令她有几分无措。 谢景宴话里有话:“你便受着,将来总要习惯的。” 林瑶一时捉摸不透“将来”是什么意思,也懒得费心思去猜,沉默着算应下了。 “你要我查的关于巍国的事有些眉目了。”叶秋声啪地打开折扇,“其实关于巍国的这段历史,史书上都有记载,我与你们知道的所差无几。当年庆国攻打巍国,巍国国都邑城无险可守,只不过,邑城在鸿沟岸边,为了防汛,经年累月筑高加固城墙,反倒易守难攻了。 庆国强攻数日都破不了城门,便采取水攻,引鸿沟之水淹城,城墙泡了三个月,土基松软最终崩塌。整座城顷刻被大水浸没,城中几乎死伤殆尽……然而邑城地处低洼,水流灌进城中无法排出,使得整座邑城整整浸泡了月余,城内的尸身在水里都泡烂了,城中之水散发出浓重的腐臭。 等水干了,庆军入城时,才发现这座城已如流沙一般塌陷了下去。巍国就此覆灭,再无其他记载。 唯有巍王,史书中记载,在水淹邑城之前,他弃城投降。对于巍王的结局,众说纷纭。我便从巍王入手,搜索了大量关于他结局的书籍。书上所说不外乎两点:一是被处死,二是被流放。” “或许这个巍王和妖王有关。”谢景宴轻叩着书案,“当年妖王在中州城作乱,被舟天师发现并驱逐镇压在太炎山。而中州城,便是百年前的邑城。” “如果师兄这个推断没错,那么巍王当时很有可能是在流放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错,若是处死了,按照当时庆国的行事作风,定是要将尸首悬挂于城门之上,这动静不可能会没人知道。”叶秋声分析起来,“而所有书上都没有记载,巍王最终流放到了哪。一定是在路上出了意外。” 林瑶微微点头:“顺着这个推断,我们可以继续猜测,巍王在流放的路上,可能遇到了妖物,甚至是妖王。整支流放队伍都不能幸免于难,正因为这支队伍死得离奇,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官府对外秘而不宣。” “于是巍王流放之事便不了了之。” “或许当时巍王身上有什么妖王需要的东西,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使得百年之后妖王不得不跑到中州城去做一件什么事情。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在想,师祖当年把妖王镇压在太炎山以后,便在中州城的九巍山建立玉京阁,也许并不是巧合。中州城中或许藏着秘密。可惜师祖一直在闭关。”谢景宴转头看向林瑶,“听说年初时,师祖曾出关到宜都收服了大妖?” “不错。一招毙命!”林瑶无比崇拜,“不亏是舟天师,说他是仙人也不为过吧。” “我即刻书信一封,希望师祖能看得到,为我们解惑。” “师兄,我觉得前朝皇陵也应该再去探查一番。那日那股气息明明就在里面,却查探不出丝毫,这本身就很怪异。或许能在皇陵中查到些蛛丝马迹。这样,明日我和二师兄小师弟再去探探,你暂且留在府中处理朝中事宜。” 朝中各方势力需要周旋,确实需要他坐镇王府,谢景宴只郑重叮嘱:“一定要小心,不可逞强。” 谢景宴和叶秋声在书房又谈了很久,直到日暮西下,叶秋声才出府去。 林瑶后半日便去附近的集市里找赫连明澈和小圆子。这两人原本是住在秦王府东厢院里,不过赫连明澈觉得一直住在府里有些过意不去,府中又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他原本想着要不给老三洗洗衣服?结果被老三劈头盖脸一顿骂…… 那他也不能天天白吃白喝躺在府中睡大觉吧?所以白日里带着小圆子出去自力更生,一来找点事做,二来磨练心志!毕竟他们是来抓妖历练的。 到了杏花巷那条小街市,林瑶瞠目结舌:那个游方郎中不正是苏师兄吗?只见他在药铺对面摊了块粗布,布上摆了一个硕大的布囊,布囊半敞着,露出瓶瓶罐罐。上面支一面旗子,旗子上面八个响当当的大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那药铺的伙计不时朝他剜几眼,一脸鄙夷。再看那茶馆外低头调弦的布衣琴师不正是十三师兄吗?还有那个空地上,身形灵活如猿猴,不停抛接着空碗的也是玉京阁的弟子…… 这就是二师兄说的散作满天星,大隐隐于市啊! 二师兄和小圆子呢? 林瑶伸长了脖子四处搜寻,终于在一个转角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光脚躺在地上,小的那个蜷缩在边上,身前放了个破口的碗…… 当啷一声,五铢落进碗中。 “谢谢恩人。”小圆子忙道谢着取出五铢,抬头一看,吓得连连拍打躺在一边的赫连明澈。 第53章 赫连明澈打了个哈欠:“还早呢,过会再收摊。” 小圆子拍得更用力了。 赫连明澈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豁一睁眼,一张娇美的脸映入眼帘,不是林瑶还是谁! “嘿嘿,师妹,你怎么来了?” “二师兄,没有体面一点的谋生方式吗?”林瑶连连摇头,二师兄啊二师兄,你在用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做什么啊! “有啊,你看那抄书的摊子就是十一师弟啊,那个算命的是小十,还有几个去一户人家做法事了。”赫连明澈不以为然道,“体面的都有人做了,我这轻松不费脑,挺好。” 林瑶收起破碗:“来活了。” 赫连明澈一听来精神了,小声道:“捉妖?” “先回府。” “好嘞!” 第49章 “她出门了?” “是的, 小姐。”玲珑略带了几分急切,“奴婢盯了好一程,马车走得很急, 一直往东南而去, 应该是远程。” 叶南枝勾起嘴角:“梳妆, 去秦王府。” 半个时辰后, 秦王接过卢铎递来的一卷手稿, 展开细看。 “倒确实是叶太傅的手记。”谢景宴神色淡然,“让她去正厅等着。” 谢景宴步入正厅时,叶南枝正端坐在椅上,低眉敛目, 端庄恬静。听见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 见他正捧着祖父那卷手稿, 欢喜地轻唤:“七郎。” “幼时稚言, 早已不合时宜。” 叶南枝顿时脸色微白, 心中有些难堪。她抿起嘴,很快挂上一抹浅笑, 娴雅见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太傅过世之后, 你一个人守在老宅整理书稿?” “是。”叶南枝重新落座,“祖父的手稿很多,我不愿祖父白费心血,便一直整理着。去年冬日病故前, 祖父还常提起王爷,说王爷天资聪颖,见解不凡。刚才那卷便是他生前整理的策论,有几处存疑, 希望能请王爷过目指点。” 叶太傅是他的启蒙恩师,那些循循善诱的教诲,至今犹在耳畔。 “太傅的手稿,本王定当仔细研读。只是治国之道,本王所知尚浅,恐怕难当指点二字。” “王爷过谦了。祖父常说,诸皇子中,唯王爷最具经世之才。记得小时候,王爷便能在祖父提问时对答如流。” 谢景宴依旧淡淡的:“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如何能忘?”叶南枝柔声回忆,“那时常随祖父进宫,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池里,还是王爷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 忆起儿时趣事,谢景宴也不由轻轻一笑:“那时顽皮,没少挨太傅责骂。” 叶南枝也轻笑起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地皱起眉头拿帕子掩口。 “小姐——” “不碍事,许是中了暑气。” 玲珑重重跪在地上:“王爷,我家小姐为了赶赴婚礼,日夜兼程,身体受累虚乏。方才在门口等候又中了暑气,奴婢斗胆,请王爷容小姐暂时小憩片刻。” 玲珑泪意涟涟说得情真意切,谢景宴自然也不好赶她们出府。不看僧面看佛面,恩师中年丧子,只有叶南枝这一个孙女,如今恩师也已故去,自己理应照拂一二。更何况谢景宴小时候确实将叶南枝当作妹妹看待,今后只要她安分守己,他自会保她后半世无虞。 “晴芜,带她们去西厢。” 半个时辰之后,叶南枝来正厅告辞,临走时小心翼翼地试探:“王爷,南枝如今无依无靠,在金陵也只有在王爷这攀得上一点旧日情谊,日后想常来拜访,也好陪陪王妃,不知王爷可否应允。” 谢景宴不清楚林瑶对叶南枝的态度,也不知道林瑶会不会误会,所以没有当场应承下来。 叶南枝看出他的为难,颇为贴心:“是南枝贪心了。应该先拜访王妃,问问王妃的意思。” 谢景宴不置可否。 叶南枝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勉强挤出几丝笑意:“南枝改日再来拜访王妃。” 见她今日言行举止都很有分寸,谢景宴稍松了口气,语气也温和了些:“今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谢王爷。”叶南枝说罢,见礼拜别。 ———————— 等林瑶三人回到王府,已是月上柳梢。 见她脸色不太好,谢景宴关切道:“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好着呢!”赫连明澈抢答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就在脚下,怎么都探不出来。” 林瑶苍白着脸,坐下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 小圆子挠挠头:“太奇怪了。我们才到山脚,师姐的手串就铃声大作,结果……结果手串碎了……” 碎了? 林瑶撩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璧无瑕的手腕,果然,原先戴着手串的位置现下空无一物。 “它想让我们知道,又不想让我们知道,我觉得是一种挑衅。” 气氛顿时沉重了起来。 半晌,谢景宴微微拧了眉:“后来呢?” “我们原本是有些犹豫的,法器被毁,乃是捉妖师的大忌。”赫连明澈也坐了下来,“可是师妹说,若是我们这些捉妖师都望而却步,那些普通百姓该怎么办?我觉得师妹说得对,除魔卫道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更何况,我和小师弟原就是来历练的。所以就继续朝皇陵去了,可奇怪的是,越靠近皇陵,周围的气息反而越纯净。” 小圆子皱起了眉头:“可我们都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 林瑶缓缓道:“我们从盗洞进入以后,墓室里的情景和我们上次去的时候没什么差别,里面已经没有了镜魂和死灵,整个墓室显得空荡荡的,气息也并无异常。我以金瞳术查探,墓室也并无变化,只有一点,墓室的地面隐隐散发出一种幽蓝色的光。 我们走遍了整个皇陵内部,所有的地面上都有这种幽蓝色的光。但是这些光非常微弱,紧紧贴着地面未浮动半分,也并非妖异之气。 我们尝试过找出这些蓝光的源头,但是走遍以后发现这些蓝光的分布并无规律,也无强弱,就像是随地洒落的尘埃一般。” “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蛰伏,在积蓄力量。” “不错,我们也是这般想,可是又拿它没办法,根本找不出它的藏身之所,总不能把墓室掘地三尺吧?” 掘地三尺? 脑中天光乍亮一般,谢景宴勾起了嘴角:“未尝不可。” “啊,真挖啊?老三,我就算把手挖断了也未必能挖出个瓦片渣来啊。” “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谢景宴的笑意更深了,“卢铎,去散播消息,就说前朝皇陵底下,有宝藏。” “妙,实在是妙!”赫连明澈说着吸了吸鼻子,“欸,老三,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脂粉味啊?” 闻言,几人都齐齐看向谢景宴。 谢景宴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了什么,忙从书案上取来叶太傅的手稿,用力闻了闻,又示意几人闻,原来是手稿上残留的脂粉香。 林瑶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只故作轻松轻笑一声:“不会是叶姑娘送来的手稿吧?” 谢景宴有些心虚:“不错,不过这是叶太傅生前的手稿,里面是他毕生的心血。南枝在整理手稿的时候有几处不明之处,让我指点一二。” 叫得还挺亲密!林瑶心中更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叶南枝与他相识在前,又有小时候的情谊,若非谢景宴当初被迫离宫,说不定现在和他成亲之人就是叶南枝。 更何况自己和师兄成婚不过是为了方便查探妖王之事的权宜之计,这样想来,倒是自己鸠占鹊巢了。 她默默呼了口气,淡淡道:“哦,那我回房休息了。”说完,不等谢景宴回答,顾自离开了书房。 赫连明澈和小圆子齐齐挠头。 “师妹是不是生气了?” “师姐是不是生气了?” 谢景宴心口似被堵住一般,默默跟了出去。 他从耳房进入,听到卧房里悄无声息,想来林瑶是去洗漱了。等待的时间里,他如坐针毡。 吱—— 林瑶进门,掌灯,又关上了门。 谢景宴鼓起勇气悄悄了隔门:“师妹……” “我累了,师兄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林瑶说完,灭了灯。 卧房又恢复了黑暗,谢景宴盯着房门良久,心口堵得更慌了,懊恼,委屈,害怕一股脑涌上心头。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难受过。 今夜注定无眠。 林瑶躺在床上,眸子睁得大大的,任凭黑暗将自己包裹。 她想了很多。 她很清楚自己对谢景宴的心意,她喜欢他。可是他们之间是有鸿沟的。就算不是叶南枝,也会有其他家世显赫的贵女相配。自己注定不属于这里,她该学着慢慢收回自己的喜欢了。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第54章 第二日,谢景宴一早被召去了皇宫。林瑶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打开隔门,空荡荡的耳房内,满是谢景宴的气息,她莫名有些心酸。不多时,晴芜来报,说是叶南枝登门拜访。 该来的总会来。 林瑶简单打扮一番,便去正厅见了叶南枝。 叶南枝端庄行礼:“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坐吧。” “谢王妃。”叶南枝落座,取出一个锦盒,“王爷素来知我精于绣工,昨日叫我丈量了尺寸,为他绣了这方腰带。” 林瑶有些怔神,自己似乎忘了谢景宴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的他桀骜不羁,穿得随性又潇洒。如今锦袍加身,自己却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叶南枝见她这般神色,心中好不得意,面上却愈发恭敬:“王妃,其实祖父和陛下曾经有意把我指给七郎的。只不过时过境迁,王爷如今已经有了王妃,南枝也无意相争。只不过,”她话锋一转,“王爷虽然能倚仗镇北侯,可在朝堂上,还是缺了些助力。我祖父在学子中声望甚高,王爷若纳了我,清流文官自会靠向王爷这边。”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为了谢景宴。 第50章 林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看起来有这么好欺负?就这么耀武扬威地打上门来了? “既然是王爷之事,叶姑娘何不自己跟王爷说?” 叶南枝露出几分羞赧之色:“王爷同王妃新婚燕尔,怎么好意思开口同您说……” “哦?你是说, 这是王爷的意思?” “自然。王爷今日进宫, 为的就是此事。王妃若能主动提及, 岂不更能彰显主母风范?”叶南枝看了眼林瑶的脸色, 见她并不恼怒, 又道,“就算不是我,将来王爷也会另纳侧妃,我跟旁人不同, 我真心爱慕王爷, 又与他早就有情, 自会一心向着王府, 助王爷成就大业。” 舅母此前就提醒自己, 侯门大户里的水深得很, 今日算是见识了。 此刻林瑶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 甚至有些想笑, 她眉头微挑,声音清朗:“好啊,那就祝叶姑娘得偿所愿。” 叶南枝心中大喜:“谢王妃。那就不打搅了。” 林瑶微笑着点了点头。 待叶南枝离去,林瑶眼尾扫向转角的一角衣袍:“还不出来?” “师妹……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没有的事。”谢景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林瑶步步逼近:“你是说绣腰带还是纳侧妃?” 谢景宴却忽地展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答非所问:“我只要你。” 林瑶一怔,想要挣脱, 他却抱得更紧了:“瑶瑶,我心悦你。” 爱意排山倒海,冲走千言万语…… “我怕把你卷入纷争,将来万劫不复。总想着给你留条后路,合适的时机便让你离开。可我现在更害怕失去你,所以决定断了你的后路。瑶瑶,你可会怨我?”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以热烈的环抱来回应:“不会。不悔。” 过了良久,林瑶松开手来:“陛下是找你商谈纳侧妃之事?” “不错,父皇以文官清流试探我,我当时就拒绝了。” “怎么,刀山火海下得,以身饲美不行?” 谢景宴眉头一挑:“当然不行,我只饲你!”说罢,温热的吻落在林瑶额间。 林瑶红了脸,垂眸不敢看他炽热的眼。 谢景宴瞟了一眼那个锦盒,眸色转冷:“我没想到她这般不安分。” “看得出来,她确实喜欢你。不如把她纳了,给她一方小院,让她自在一生?” “人都是贪心的,岂会满足于一方小院?再者,那不是给你添堵?我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也不想她浪费感情在我身上。小时候的南枝爽朗大方,才思亦不输男儿,我始终希望她能走出执念,找到自己真正的天地,也算是为了恩师吧。” “可是……”林瑶叹了口气,对上他深情的眸子,“有一点,叶姑娘说的没错。你将来总是要纳侧妃的,我……” 谢景宴故意勾起嘴角:“你怎样?” “不怎样!我只是喜欢你,又没说要嫁给你。”林瑶仰起她粉白的小脸,笑着勾起他的下巴,“和一个俊俏小郎君谈一场爱恋,没必要把一辈子都搭进去吧?所以将来你爱娶谁娶谁!” 谢景宴收起玩闹,拉起她的双手认真道:“瑶瑶,我此生只娶你一个。” “欸,话可不要说的那么满。我现在喜欢你,不代表将来也会喜欢你,人心是会变的,我也接受这一点。所以,享受当下,珍惜眼前就好了。山一程亦或水一程,一切都随心。意随心动,行随意动。” “你说得对。但,我对你的承诺,会用一生做给你看。”谢景宴忽而灿烂一笑,“当然,你随意。” 这是林瑶第一次看到谢景宴露出这般绚烂的笑容,她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了嘴角,笑眼弯成了小月亮,痴痴笑着:“真好看!” “咳……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嗷。”叶秋声转着折扇,眼神乱窜,“但是我确实有急事。”完了又补充一句,“没事我刚来。” 你俩腻歪好一会了,看样子没完没了的,所以我只能打断一下。 谢景宴瞟了他几眼。 叶秋声讪笑了几声,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移步书房。 见谢景宴频频朝自己看来,林瑶只好道:“朝堂之事,我不擅长。我还是多琢磨琢磨妖王,你去吧。” 谢景宴这才走出正厅朝书房走去。叶秋声暗自腹诽:完咯,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又下降一级。 夜里,隔门被敲响。 林瑶莫名窜上了几分心慌:“干什么?” 谢景宴笑出了声:“想你了。” “真吵,睡觉!” —————— “什么?王爷拒绝了?”叶南枝有些不可置信,“纳一个侧妃,就可以赢得清流文官的支持,他竟然拒绝了!”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有这么不堪吗?” 玲珑神情愤愤:“真是不知好歹!” “玲珑,不可出言不逊。”叶南枝微微皱了皱眉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争抢至此,还是不能得偿所愿。罢了,过几日便回海津吧,离开这个伤心的是非之地。” “小姐,老太爷的存稿何其珍贵,您以此向圣上换取秦王侧妃的名头,却被秦王拒绝了。您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回去您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我早该想到的,七郎那样的性子,怎么肯以此来换取势力?我也不知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小姐,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言败为时过早。” “玲珑,你在说什么?”叶南枝很是意外,玲珑自小跟着自己,向来是个妥帖的性子,怎么今日说话这般不知所谓。 玲珑却抿了抿嘴,凑到她耳边,小声耳语。 叶南枝惊得瞪大了眼睛,心中慌乱,只喃喃着:“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玲珑不服气道,“王妃也只是凭美貌获得了王爷的青睐,可容颜易逝,她能得宠到几时?小姐容色清丽,又腹有诗书气质卓绝,日后定能俘获王爷的心。”她又一脸恳切,“奴婢自幼跟着小姐,不愿小姐如此落魄归去。若东窗事发,小姐尽可将一切都推到奴婢头上。” “玲珑……” 也罢,只能孤注一掷了。 两日后,玲珑将一封信送到秦王府门房手中,便转身离去。 谢景宴拆开看了一眼,眯起了眸子。 “怎么了?” 谢景宴一边将信递过去,一边道:“叶南枝要回海津老宅,说之后不会再回来了。在叶府备了薄宴,请你我同去赴宴,算是饯行。” 林瑶看完信,抬起头:“我就不去了吧,人家本来也只是想请你。” “那可不行,万一传出些风言风语,我可解释不清。” “你还怕风言风语啊!” 谢景宴拉起林瑶的手:“从前不怕,如今怕了。就去会会,她要还敢整些幺蛾子,就休怪本王不顾情面了。” 黄昏时分,秦王府的马车停在叶府门前。门楣上的匾额不复当年鲜亮的色泽,凭添了几分萧索。 叶南枝亲自在门前相迎。她今日穿了身藕色长裙,发间只簪了支雅致的玉兰簪,如此素净,反倒衬出她出众的书卷气。 “承蒙王爷王妃不弃,南枝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妹妹要远行,做哥哥的,自然要带着嫂嫂来给你饯行。”谢景宴说着递过一个锦盒,“手稿上我做了些批注,希望对你有用。” 林瑶夜递过一个精致的木盒,微笑道:“南枝妹妹才华横溢,寻常俗物自是看不上眼。我便借花献佛,取了王爷一套墨宝相赠。” 叶南枝道谢着一一接过。 三人入府,但见庭院深深,廊庑寂寂。园中花草疏于打理,从前那片开得最好的兰花已稀稀疏疏,倒是几株桂树恣意生长,想来过不多久便能满庭馥郁。 第55章 叶南枝引着两人往花厅走。 “祖父致仕之后,这宅子便空置了。一直交由叶家旁支的叔婶打理,我来得匆忙,府中仆从不多,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叶太傅从前最爱兰花,夸其高洁,常以它喻君子。他一生清明,在众学子眼中,亦是高悬的明月,如兰的君子。谢景宴看着这片寂寥的兰园,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怀。 三人在花厅落座,玲珑恭敬斟酒。 “这桂花酿是从前祖父在院子里埋下的。”叶南枝淡淡笑道,“我想着今后恐不会再回来了,过往种种,便随它一同留在今朝。”说罢,顾自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林瑶和谢景宴对视一眼,也微笑着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还算融洽。叶南枝只谈海津风物,说祖父的趣事,说老宅的小兰园,唯独不再提金陵,不提过往。 林瑶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她看向厅角燃着的一炉香,不经意道:“这香很是特别。” 玲珑忙回道:“这是奴婢特意仿着王妃身上的香调制的,府上久未居人,落木气息太冲,怕您闻着不舒服。” “哦?你倒还是个制香高手。” “王妃谬赞,奴婢不敢当。奴婢还特意为您调制了一个香袋,愿您和王爷永结同心,早生贵子。”玲珑说罢,谦卑地奉上一个鸳鸯绣袋。 林瑶接过绣袋:“这气味……很是好闻。” “庭中桂树已有些花苞,王妃不若采一些放进绣袋,香味会更美妙。” 林瑶双瞳放空,又瞬间恢复正常,染上笑意:“好啊,你陪我一起去吧。” 玲珑应声扶着林瑶往外走去。 第51章 “王妃, 这里景致正好,你在这亭子里休息一会好不好。” “好。”林瑶木讷地说完,乖乖闭上了眼。 玲珑勾起嘴角, 转身离去。 花厅里只剩谢景宴和叶南枝。 “这风吹的我咳疾都要犯了。”叶南枝捂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她看了一眼谢景宴的神色, 见他似乎是醉了, 便起身关上了花厅的门。 “这便好多了, 七郎不会见怪吧?”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叶南枝放下心来,看来玲珑的香起作用了。她轻轻走到谢景宴身边,取出一个绣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七郎, 来——” 闻言, 谢景宴如魔怔一般, 站了起来, 跟着叶南枝的指引, 来到塌边躺了上去。 叶南枝咬着唇,手微微发抖。 “七郎, 你别怪我, 我只是太想留在你身边了。”说罢,她伸手去解谢景宴的腰带。 吱——门被打开了。 叶南枝吓一激灵,缩回了手。她转身一看是玲珑,微怒道:“你来干什么?” 玲珑没有回答, 一记掌风将她劈晕在地。 “血海深仇,我要你偿命——”玲珑抽出匕首,闪至塌前,狠狠刺下—— 谢景宴蓦地睁眼, 反手死死捏住玲珑的手腕,匕首当啷落地。破风剑呼啸而出,横在她颈前。 砰—— 林瑶破门而入。 “怎么会?你们明明已经中了灵香……” “从你第一次到王府,师妹就察觉出了异样。” “不错,那卷手稿上浓重的脂粉气掩盖了两股特殊的气息。其中一股我总觉得很熟悉。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林瑶取出冰笛,“这股气息与冰笛散发的气息同宗同源,只不过气息微弱,我之前并未特意留意罢了。这冰笛来自御灵门,所以我便传信给我静阳师父,询问她关于御灵门的事,还有独门的香。 师父告诉我,当年御灵门被灭门,她和云翳因为出去采买耽搁了,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其余弟子全数丧命。御灵门确实有独门的灵香,能短暂摄人心魄,不过如今已失传。她告诉我,灵香要发挥作用,须得先中灵雾香,再点燃灵引香,若只是其中一种,并无摄魂之效。 那灵雾香你下在了手稿中,所以在赴宴之前,我和师兄早就将灵雾香排出。你一定早就认出了我,所以今日只是把我引到亭中,却并未害我。” 玲珑不甘心,指着林瑶怒目圆睁:“你既然知道我与你同宗,难道还要为虎作伥吗?” “前辈,你自灌符水掩饰妖气,分明没想再活下去。可是究竟是为什么?”林瑶定定看向她,“御灵门和捉妖师并不相冲,你为何要对师兄痛下杀手?” “并不相冲?”玲珑气极反笑,她怨毒地盯着破风剑,“这把剑,我在三十年前就见过!沾满了我门中人的血!” 破风剑? “这是师祖传给我的剑,我师祖不系舟乃是曾经的捉妖司司主,怎么可能加害你们御灵门?” “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可是前辈,三十年前,我师兄还未出世,御灵门之事与他无关啊。” “哼,他是不系舟的传人,我们将他绑了,不系舟不就来了吗?你是御灵门的传人,即便不愿扛起报仇的责任,也不该与我为敌!” 林瑶不信舟天师会是屠戮御灵门的真凶,想了想:“前辈,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否跟我们仔细说说?或许能找到其中关窍,查出真相。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玲珑看向两人,的确,世人只听说过御灵门被灭门,却没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不该被泯灭! 栖霞山算不上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御灵门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门小派,依山而建,门人弟子不过半百。 云梦笙自幼在御灵门长大,资质不算出众,但勤勉踏实,有点三脚猫的功夫,被派了守山的职务。这差事简单却枯燥,需得时刻留意山门的动静,盘查偶尔上山的访客或是误入的樵夫。 不过好在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她守山的五年来,最大的动静也不过是几只不开眼的精怪小妖误闯山门,与她一道护山的陈师兄吹一曲御兽诀,小妖就乖得跟小猫似的。等曲子一过,嗷呜几声逃之夭夭。 所以闲暇时间,她喜欢照着师姐教授的方法制香调香打发时间,竟让她学会了御灵门的独门秘香——灵香。听说这香能短暂摄人心魄,但极难调制,而且这香不让下山用,会被当成妖女抓起来! 那日轮到她值夜,她和往常一样,在亭子里打盹。 夜色已浓,四野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檐下几盏长明灯笼透出昏黄暖光,在风中微微摇曳。 忽地一阵大风,灯火剧烈跳动起来,云梦笙心头一跳,蓦地睁开了眼。 一道黑影极快地窜过—— 她凝神再看,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 “陈师兄!”她朝石屋方向喊了一声,亮堂堂的石屋里没有人应她。心中忽的没了底气,她又小声试探,“陈师兄……”还是无人应答。 不对劲! 寒意从脊背窜起,她忙轻手轻脚向石屋猫过去。门关着,窗也关着。她扒在门边屏息凝神,里面毫无动静。 睡了? 可是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个黑影绝不是幻觉。于是她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的场景看的她肝胆俱裂!陈师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浑身血肉模糊早已气绝。她吓得发不出声音,只愣愣地定在原地。直到御灵门大殿的钟声响起—— 咚——咚—— 九声! 山门遇袭的最高警示! 云梦笙知道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强袭者的对手,但她自小在御灵门长大,这里是她的家。愤怒战胜了恐惧,她锵地拔出佩剑,往山门里冲去—— 然而还未等她走出几步,一个巨大的妖爪击穿了她的咽喉……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说着,从玲珑的身体里脱离出来一个女子的虚影,“我就是云梦笙。” 林瑶眉头微皱:“如此说来,前辈也并未看到是何人屠戮了御灵门。” “不,我看到了!”云梦笙闭上了眼,而后倏然睁开眼,“我看到了天上悬着的一把剑,就是这把破风剑!天上血剑高悬,地上赤火蔓延……” “赤火?赤色中带着黑尖是吗?” “不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林瑶眸中燃起怒火,“那是妖王的妖火,我被它烧过,怎么会忘!”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封手书,正是云翳山人写给自己的那封,递给云梦笙。 云梦笙微微使力,将手书在空中展开,细细研读。看完之后,十分震惊:“这是?” “我师父,云翳山人。” “云……翳,云翳?”她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原来是云师叔!你是云静阳?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们下山去才买,到我死时都没有回来!”说完兀自摇头,“不对,你不是云静阳,年龄对不上。” 云静阳……静阳! 林瑶眸光一亮:“你是说,静阳是我师父的徒弟?” “不错,你刚才说你去信给你静阳师父,她既然知道灵香,那便是云静阳无疑了。”云梦笙苦笑了一下,“灵香便是她教我调的,因为她爱慕云师叔却被拒绝了,所以她想调制出灵香,对云师叔使用……” 第56章 原来如此,那当初自己在玉京阁跟静阳师父……师姐坦白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和云翳师父的关系了! 所以,当静阳师姐知道自己是残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师父不在了…… 林瑶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云梦笙:“云师姐,你看到的赤火就是妖火,我师父也说是妖王带领妖物屠戮御灵门。我想,天上悬着的那把破风剑便是不系舟天师赶来诛妖的,只是没赶上……况且,我师父只字未提舟天师与灭门案有关。我还记得小时候,师父给我做了一个舟天师的风筝,他也敬仰舟天师,所以,绝不会是舟天师屠了御灵门!” “真是如此吗……” “当然。”谢景宴目光坦荡坚定,“师祖除妖卫道,绝不会同妖王同流合污。”他顿了顿,看向林瑶和云梦笙,“御灵门到底有什么,是妖王觊觎或者忌惮的?以至要用灭门这样的方式摧毁御灵门?” “要说觊觎,应该不可能,我们御灵门不过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并无什么灵丹法宝。若说忌惮倒是有可能。”云梦笙若有所思,“就如云师叔所说,我们御灵门的至高绝技,是献祭自身获得短暂的神通,我只知道,使用神通是可以换取残魂的,但这神通究竟是什么,以我当年的资质,还没有资格知晓。但我想,这神通一定能克制妖王。” 谢景宴和林瑶不由点了点头。能让妖王如此忌惮,忌惮到要灭门才安心的神通,自然是对它能造成致命的杀招。 林瑶忽然想到了什么:“静阳师姐是不是学过这至高绝技?” 云梦笙却摇了摇头:“不会,云静阳虽然资质比我高,但以她当时的造诣,也是没有资格学的。” 第52章 林瑶顿时泄了气, 自己的御灵曲也只是入门,无缘最后一重至高绝技,要是自己能参悟就好了。 谢景宴握住了她的手:“即便没有御灵门的至高绝技, 我们也一定有办法诛灭妖王。别忘了, 还有舟师祖呢!” 林瑶还是很担心:“可是, 当年妖王在中州城作乱, 舟天师只能将它重创驱逐到妖域镇压, 却不能直接诛杀,那妖王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且,当时妖王杀上栖霞山的时候,御灵门中定有高人使出了至高绝技, 才让云师姐获得了一线生机, 只不过当时门人都遇难了, 无人可为她养魂, 才变成了如今的妖魂。既然至高绝技也诛杀不了妖王, 那它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也别把它想得太强大了, 就算无法诛杀,再把它赶回妖域就是了。邪不胜正, 历来如此。”握住林瑶的手又紧了紧, 谢景宴看向云梦笙,“云前辈,你为何会和叶南枝在一起?” “我死而复苏,便往山上冲去。等我跑到的时候, 房舍全都烧得焦黑。妖火没了,地上的尸体也没了,连天上的悬剑也没了。我如一粒尘埃,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吹到了何地,永无止尽…… 等我有知觉的时候,便在金陵了,那日你与那蛇妖缠斗,破风剑嗡鸣的声音让我清醒过来。可我妖力低微,无法靠近。我便在城中搜寻与你相关的破绽,竟然让我在叶府中找到一缕不散的执念——叶南枝对你的执念。 所以我顺着执念的指引,到了海津老宅,依附在叶南枝的贴身婢女玲珑身上,我调制灵香,挑起她对你的执念,再从旁唆使,她便真的来寻你了。我借她靠近你,也知道你捉妖师的身份,所以自灌符水遮掩妖气。” “自灌符水何等痛苦,云前辈……” “我当时只想报仇,才用了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云梦笙苦笑几声,虚影越来越淡,“谢谢你们为我解惑,妖王之事只能交给你们了。”说罢,她的虚影如同投入火盆的书页,一点点焚灭殆尽。 “咳……”叶南枝转醒过来,看着花厅内的情形,又想到刚才……她又惊又羞,猛转过脸去。 谢景宴对林瑶温柔道:“瑶瑶,有些话我想单独同她说清楚。” “恩。”林瑶说着走出了花厅。 谢景宴坐回凳上,平静道:“南枝,过来坐吧。” 叶南枝怔怔地爬了起来,如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艰难地走到凳旁,木木地坐了下去。 “南枝,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你从小才思敏捷不输几位皇子,颇有太傅的风范,我一直为你骄傲,太傅亦如此。” 他不再自称本王,还愿意再叫自己“南枝”,就像回到了儿时那般。要是自己没有做那些事多好……可她知道,自己和他再无可能了…… 叶南枝双目垂泪:“可我心悦你,一直都是。我想陪在你身边……”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可你终究还是要纳侧妃的,至少我不会害你。”叶南枝恨不得把心捧出来,“我也不会害王妃。可若是进门的是别人呢?她们怀着家族的使命,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谢景宴定定地看着她:“你错了,我谢景宴此生只会有林瑶一个妻子。” “可……她若是死了呢?” “我亦此生不换。” 叶南枝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此刻她已经明白,他爱重林瑶,绝不仅仅是因为容貌。 “南枝,放下执念,做回从前爽朗大方的你,熠熠生辉的你。就当是为了太傅,好吗?”谢景宴顿了顿,字字铿锵,“你曾是他的骄傲。” “呜呜呜……”叶南枝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不用担心玲珑,她养些日子就好了。你留在金陵也好,回海津也罢,我只希望你能心无挂碍地做自己。” “多谢……宴知哥哥。” “珍重。”谢景宴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阵沉默。 “瑶瑶,你不问我同她说了什么吗?” 林瑶浅笑一声:“师兄,我懂的,你是不想让她太难堪。”她主动牵过谢景宴的手,“我觉得你做的很对。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将计就计,可叶南枝不知道。她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露了丑态,这种心理上的创伤或许需要一生来疗愈。甚至会因为无法自愈而痛苦扭曲。做兄长的,开导一下妹妹无可厚非。更可况,她做这些事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云师姐……” 谢景宴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揽进怀中:“放心吧,以她的心性,等玲珑身体好些了自会离开金陵。望她今后能自爱自强,不辱没太傅的风骨。” “不过,”林瑶坐直身子,歪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看那腰带合身得很,真没给你丈量?” 坏了,又绕回到这档子事了! “冤枉啊林大人……” “我可不是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林瑶哼了一声,“西厢房里,有你的旧腰带。” 原来那天叶南枝执意要在王府是打的这个主意!谢景宴忙认真解释起来:“那天她说中了暑气想休憩片刻,我便让人带她去西厢客房了,但我真没去过。” 见林瑶一直不出声,他心里慌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红着眼看着她:“瑶瑶,你相信我。” 林瑶怔住了,内心一阵柔软。 宴无忧如剑刃,出鞘便斩断退路,锋芒所到之处,凌厉而决绝。 谢景宴似铁甲,谋定即翻覆风云,仿佛所有阴谋艰险都能被他阻挡在外。 而此刻,他解下利刃,卸下甲衣,只是她的少年郎。 林瑶抿了抿嘴,轻轻唤道:“七郎。” 谢景宴一怔,这是林瑶第一次主动这样唤他,如一粒花种落进心底,瞬间生根发芽,而后花蕾在心尖上绽放,馥郁芬芳。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挺翘的秀鼻,柔声道:“相信我,好吗?” 温热的气息蹿进林瑶的后颈,她红着脸微微侧头:“嗯。” 谢景宴抓起她的双手环在自己身后,声音亲昵:“不如你亲自来丈量丈量。” 林瑶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清晰地听到如鼓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微微侧了侧脸,轻轻吸了吸鼻子,好奇怪,此刻的月麟香似乎带着一股甜味,更好闻了! “怎么样,量仔细了吗?” 林瑶紧了紧双臂,扑哧一笑:“真细。” “你俩挤着我了——起开。”桃桃四脚并用,使劲扭动起来,生硬地挤开两人。 谢景宴:…… 林瑶:……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桃桃嘿嘿一笑,“老子恢复了!哦吼——老子要回太炎山咯!” “恭喜桃大王!不过你可以晚一点再出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谢景宴对于桃桃破坏了他和林瑶的美妙时光略有微词。 林瑶劲揉搓着桃桃的脸,欣喜道:“桃桃真棒!你好我也好,也就是说我也恢复了?威风凌凌的林瑶又回来咯!” 桃桃挣扎着把脸从林瑶手中逃脱出来,甩了甩耳朵,一脸傲娇:“老子可是太炎树王,休要放肆!之前任你搓扁捏圆,那是有求于你。哼哼,咱俩现在桥归桥,路归路,别动手动脚的……” 第57章 谢景宴一把拎起它的耳朵:“好好说话。” “好说好说……你先放手。”桃桃悬空蹬着四腿,眼珠子骨碌一转,好汉不吃眼前亏,对着林瑶一脸谄媚,“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林瑶,你说是不是?” 林瑶从他手中捧过桃桃,顺了顺它的毛:“师兄你就别吓唬桃桃了,我就是心里有些不舍。但是桃桃从来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里。”她把脸贴在桃桃毛茸茸的头顶,“去吧。” “嘿嘿,那我走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哦吼——”桃桃拍拍屁-股从马车里钻了出去,忽地回身喊道,“我会想你们的——”而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瑶轻轻拍了拍心口:“桃桃就这么走了,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谢景宴勾起嘴角,又凑了上去:“把我装进去就不空了。” 林瑶伸手按上他的下巴,往外推了推。谢景宴却顺势用下巴在她手掌蹭了蹭。胡渣摩擦在手心,痒痒的,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涟漪。 她双手捧了他的脸,食指抚过他的长眉。 帘外月色婉约,帘内心跳如蝶。 她仰头覆上了他的唇—— 酥酥麻麻的。 谢景宴全身气血翻腾,喉头滚动,脑中一片空白—— 他微微张开嘴准备回应她,林瑶却蜻蜓点水般飞速撤退。 谢景宴意犹未尽,捉住她的双手,俯身就要“还嘴”,林瑶讨饶道:“师兄,我错了……” “叫我什么?” “七郎……” 这般服软的模样,谢景宴还是第一次见。他心中欢喜,唇畔轻轻落在她额前。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眸子,声音略带了几分喑哑,“我想要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炽热的目光如燎原的火焰,烫得林瑶一阵心惊。她怯怯往后缩了缩身子,他却柔柔地笑着只将她拥入怀中。 第53章 十日后, 从玉京阁传回来两封信。 一封是舟天师的回信,另一封来自云静阳。 谢景宴很意外,原本只是抱着侥幸试试, 没想到师祖竟然收到并回信了。他小心展开, 和林瑶细细研读起来。 信上说, 舟天师当年赶至御灵门的时候, 惨案已经发生了。他诛杀了大部分妖物, 妖王也受了重伤,却仍然逃脱了。之后妖王便销声匿迹蛰伏了起来,直到后来出现在中州城。舟天师循迹赶去,发现妖王并没有在城中大开杀戒, 反而是跑到了九巍山, 漫山遍野地搜寻着什么。 于是舟天师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发现妖王最终停留在九巍山的一处凹陷的地方——指使小妖从凹陷处往下挖。 原本舟天师以为, 这里可能埋藏着什么宝贝, 但是几天以后, 他感觉出了不对劲。 因为他发现,妖王身上藏着两股力量, 而那个凹陷处, 随着越挖越深,底下那股力量逐渐清晰起来,俨然和妖王身上的其中一种力量同宗同源。 所以舟天师断定,妖王一定是想释放出底下的这股力量为它所用。于是便立即出手, 诛杀妖王。 然而和在栖霞山一样,妖王受了重创却不会死,究竟是为什么,还不得而知, 但一定和底下这股不明力量有关联。 于是舟天师便把受了重伤的妖王驱逐到妖域,在出口处设置了法阵,镇压起来。 后来捉妖司被撤销,他就到九巍山建立了玉京阁,为的就是守住地下这股力量不外泄。并在塌陷处,建造了镇妖塔,镇住了出口。 这些年,他一直在塔里,一是为了安天子的心,二是为了加固封印。 原来如此。 林瑶打开云静阳的信,信上的内容非常简单,她回复林瑶虽然自己不会御灵门的至高绝技,但是她知道这种神通叫做请鬼王。 这也是听云翳说的,请出鬼王可以换取生魂,林瑶的生机便来自于此。至于这鬼王的其他能力,她也不知道了。 “妖王身上藏着两股力量?”林瑶托着下巴沉思起来,“当时我们猜测,巍王在流放的路上很有可能遇到了妖王,那么有没有可能,妖王身上的另一股力量来自巍王?” “很有可能。”谢景宴赞同道,“那么九巍山镇妖塔下那股力量就是巍王的力量。” 林瑶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亮:“蓝光!”她一时有些激动起来,“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二师兄还有小师弟去前朝皇陵查探回来,跟你说的幽蓝色的光吗?” “记得。你说那些光找不出源头,也不游动,只静静贴着地面。” “我在想,会不会,这些幽蓝色的浮光来自于巍王?” 谢景宴也陷入了深思。 中州的出口,被师祖镇住了,所以这股力量出不来。从中州到金陵,三年时间……脑海中似乎天光乍亮,一点点细碎的拼图逐渐归拢复位。 他抬眸,瞳中带着精光:“巍王在找另一个出口!” “前朝皇陵!” 谢景宴点了点头:“我们第一次去刘家皇陵的时候就感应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在暗中涌动,然而却找不出到底藏在何处。我们以为是他在蛰伏,不想出手。也许我们都猜错了,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不能。” 林瑶明白过来:“巍王身上可能有某种封印,那么,妖王所作的一切,便是为了解除这个封印。” “还记得我说过,有谢家皇嗣到过皇陵吗?” 林瑶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 “现在最棘手的是,妖王很有可能和皇室中人有勾结。”谢景宴拧起了眉头,手指不断轻叩着案桌,“麻烦了!” “要找出与妖王勾结之人并不难,我会去找二师兄,让他通知在金陵的玉京阁弟子,分别盯紧皇室中人。”林瑶勾起嘴角,“一旦有异动,我们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妖王的藏身之处。” “我的人现在腾不出手来,得仰仗师妹全权统筹!”谢景宴继续叩着案桌,“卢铎放出的消息已半月有余,应该马上会有成效了,我们再等等。” 果然,过了十余日,皇陵那边传来了消息——真有地下室! 这地下室挖得非常巧妙,也许是怕挖塌皇陵,地下室距皇陵地面足足有三丈高。多亏了这些盗墓贼“尽心尽责”,坚持不懈,才挖出来! 然而他们幸幸而来,悻悻而去。 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看里面的土质,像是近年来才挖的,而且挖得非常粗糙。若说这地下室原本就有宝藏,被前面那批盗墓贼盗走了,可盗宝就盗宝,没必要把地下室再凿一遍吧……闲得慌么? 更何况,皇陵地面非常平整,根本没有挖凿过的痕迹,那批盗墓贼又是怎么出去的呢? 对于盗墓贼来说,这个消息非常令人懊恼。然而对于林瑶他们来说,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地下室里一定有东西,只是他们看不到而已。” “没错,老三,要不我和小师弟下去探探?” “不可。如果巍王真的藏在下面,你们会非常危险。” 赫连明澈很少看到谢景宴这般严肃的神色,连他都如此忌惮这股巍王,那自己确实不能带着小圆子去自投罗网! 林瑶宽慰道:“既然它出不来,就让它先待着吧。我们只要盯好皇室中人,揪出谁才是和妖王狼狈为奸的那一个就好。只要妖王现身,把它赶回妖域,那巍王再厉害也只能住在底下‘颐养天年’。” “也是。” —————— 第二日,叶秋声带回来一个消息——晋王和齐王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明争暗斗这么久,也是时候了。” “我们要不要给他们吹点‘风’?” “不,什么都不要做。”谢景宴勾起了嘴角,“这种时候,咱们当然是要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于是,谢景宴开始带着林瑶招摇过市:今日逛集市,明朝游画舫……一连七日,日日不重样! 引得全城百姓又是一阵噪动—— “秦王殿下亲手为王妃剥莲蓬,好贴心!” “秦王殿下在画舫亲自为王妃抚琴,琴技高超,情意绵绵……” “听说今晚的百戏楼秦王殿下包场了,让咱们陪王妃一同看戏呢!说是王妃想热闹些,一会早点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晋王和齐王听到这些传言已经司空见惯,也懒得搭理那个乡巴佬和他的小娇妻。 和两位王爷的淡定相比,朝中一些还在观望的大臣就有些心焦了:这秦王殿下究竟什么心思呢?若说对东宫之位有意吧,他却不结党;若说无意吧,他一直赖在金陵也不去封地。到底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真的心无旁骛? “丞相,这事您怎么看?”某大臣悄悄问。 丞相笑而不语:咱们这个九巍山长大的秦王殿下,手里可是握着把顶锋利的刀——只要有姜鸿在,他何须结党? 而皇帝的头更疼了——刚消停一阵子又发的哪门子的疯! 这日,他把谢景宴召去了御书房。 第58章 皇帝:“老七,我知你与王妃鹣鲽情深。不过,既已成家,也该立业了。你封王已半年有余,未曾讨过封地,可有想好要哪一处?” 谢景宴:“哪都行,不要也行。” 皇帝:“……你二哥整顿军务,为大盛守住锦州北境关隘;你五哥处理政务,为朕分忧。你每日都在干什么呢?” 谢景宴:“儿臣忙着开枝散叶。” 皇帝:……要不是小八实在是太小,早把这个不上道的逆子赶回九巍山了。 他憋下一口气,和颜悦色道:“老七,你天资聪颖远超你两位皇兄,此处只有朕与你,不谈君臣,只论父子,你同朕老实说,你可有想过东宫之位?” 老实说?我傻吗? 谢景宴沉吟片刻,似在仔细思量皇帝的话,而后郑重道:“父皇,至高之位,天下无人不向往之。” 这才对嘛!皇帝略有些欣慰。 “可儿臣觉得,还是要先留个子嗣。万一一招不慎……儿臣如何对得起父皇和母妃?”谢景宴说着,扑通一声跪拜在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臣定不能做这不孝子!” 皇帝抚上了隐隐作痛的心口,忽然觉得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他望着殿外阴沉的天气,似乎是要下雨了,于是大手一挥:“退下吧。这场雨,你怕是躲不过了。” 果然,谢景宴还没走到宫门口,一场秋雨骤然落下。内侍匆匆赶来送伞,谢景宴却谢绝了。 躲不过,接着便是。更何况,从他封了秦王留在金陵开始,便没有想过再躲。 秋雨一场寒过一场,一连下了三日,倒是把桂花都敲醒了。金陵城仿佛浸在了桂花香里。 秦王府的院里移植了几株桂树,金黄的桂花铺了一地。林瑶学着师父的样酿起了桂花酒。没有妖物的异动,也没有兄弟的阋墙,日子仿佛回到了雍城小院一般安闲美妙。 然而,在本该沉浸于桂香带来的幸福时光时,这丹桂飘香里却炸开了一个大苦瓜:齐王出事了! 第54章 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 “陛下, 臣要弹劾晋王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兵部尚书刘正阳义正言辞,“晋王麾下锦州军近来频繁调动, 三营兵马暗中集结于锦州北面的朔风峡, 粮草辎重更是较往常多备了三成。”说着, 呈上了一卷帛书。 皇帝面色沉静, 翻开帛书细看, 逐渐皱起了眉头。 “晋王,密报上说,锦州军中半月前多了一批北戎战马,却不曾记载于军册上。而你手下的副将曹允茂与北戎使者秘密会面。你可知罪?” 晋王闻言神色骤变, 当即跪倒在地。 “父皇明鉴, 儿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锦州军此番调动乃是秋季演武。至于北戎战马一事, 儿臣实不知情, 若真是曹允茂私通北戎, 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齐王心中冷笑, 面上却故作震惊,也跪了下去。 “父皇, 儿臣相信二哥绝不会做危害盛朝之事。或许是北戎人的阴谋, 故意构陷晋王,意图削弱我盛朝兵力!” 晋王垂眸斜了一眼齐王,心中冷笑,五弟的演技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 无懈可击。这刘正阳可不就是他的人吗?不过演戏么,谁不会呢?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面色悲痛字字铿锵:“儿臣愿上交锦州兵符,在府中禁足,求父皇查明真相,还儿臣清白!” 皇帝看着跪着的两人心知肚明。这两人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层出不穷,锦州军的事难保不是老五的手段。可此事毕竟牵扯到边军异动,不得不彻查。 “准。晋王即日起上交兵符,在府中禁足。” 齐王不由心中暗喜,成了! 皇帝略一沉吟,看向杵在后排的谢景宴。这个老七,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太不上道了。哼,想置身事外?朕偏要给你找点事做! “秦王。” 冷不丁被点名,谢景宴火速下跪:“儿臣在。” “这件事……” 他火速抢答:“儿臣觉得齐王说得在理。齐王文韬武略,德才兼备,智谋过人,定能查出真相,还晋王清白!” 皇帝:…… 晋王:他们两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刘正阳:他怎么抢了我的词? 齐王:老七莫不是个墙头草?眼看老二要倒台了,就向我示好?正好,反正下一步也是这么走的! 于是,他按着原先的计划,一脸郑重:“儿臣请旨彻查此事!” 皇帝的目光在三位皇子之间来回扫视,老二一脸委屈,老五一脸正义,老七……头埋得最低!他顿时感觉心口有些隐隐作痛,最终缓缓开口:“准。此事就交由齐王全权查办。” 谢景宴埋头挑眉,嘴角微动。 齐王心中狂喜,恭敬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他眼尾扫向晋王,带着一丝得意,看我整不死你? —————— 齐王府内,心腹苏秉轼进到书房。 “王爷,如今晋王已交出兵符,又禁足在府中,正是扳倒他的最好时机!” “不错,但不可操之过急反而落了刻意。父皇虽然让我彻查此事,却也未必完全相信晋王有异心。” “王爷英明。”苏秉轼抚掌道,“兵部已经拿下了曹允茂,他是晋王的心腹,若能从他的嘴里供出晋王与北戎勾结之事,更能坐实晋王的罪名。” “他是二哥的心腹,又岂会轻易叛变?” “若是他的家人在我们手中呢?” 齐王满意地点头:“很好,这就派人秘密捉拿曹允茂的家眷。但光有证词还不够,晋王府中可有突破?” “邹文彬与晋王府的一名管事有旧,某已让他前去打点。” “非常好。”齐王更满意了,“锦州军那边能不能再找两个人证?” “是,某这便安排人去。”苏秉轼略一沉吟,道,“另外,我们还需要安排一位北戎商人来指认,那些战马就是晋王的心腹吴恪从他那里买的。” 齐王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先生真乃孔明转世。本王何其有幸,能得先生这样的大才辅佐!” 苏秉轼一脸恭敬:“王爷谬赞,能为王爷效力,是小可之幸。”说罢退出书房,去幕僚堂安排事宜。 接下来的数日,齐王雷厉风行,一面审讯曹允茂,一面收集各种“证据”。功夫不负“有心人”,曹允茂终于招了,两名锦州军参将也带着证词到了,只差最后一步:搜府! 于是齐王雄赳赳气昂昂地带人冲进了晋王府,直奔晋王的书房,果然在一个暗格中找到了密信! 临走前,他特意跑到晋王面前,抹了两滴眼泪:“二哥啊,不是弟弟不保你,铁证如山啊!” 面对齐王的冷嘲热讽落进下石,晋王非常平静。他连眼风都懒得给,顾自对弈。 哼,死到临头还故作镇定,这么喜欢下棋,改天我烧给你! 齐王兴冲冲地捧着所有铁证赶往皇宫。 皇帝看着案桌上的“铁证”沉默不语,又盯着齐王看了好一会,最终大手一挥让他退下。 唉,父皇他果然老了,如何处置老二,想来心中一定痛苦纠结…… 齐王心中暗自摇头,松快地出了大殿。 然而,一连几日,齐王都没有等来处置晋王的消息,他心中隐隐不安。 似乎,这一切太过顺利了! 晋王自始至终毫无反抗,难道是自知大势已去放弃挣扎了? 绝不可能!自己这个二哥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一定另有谋划…… 齐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然而晚了! “王爷,宫中来人传旨,宣您立刻入宫。” 齐王心头一跳:“可知何事?” “锦州那边来了紧急军报。” 齐王和苏秉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可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入宫去。 —————— 御书房内,皇帝沉吟不语,齐王跪在地上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 “你可知,前日锦州北境八百里加急,北戎两万骑兵突袭锦州?” 齐王一怔:“儿臣不知。” “锦州上奏,因曹允茂被捕,军中指挥混乱士气大减,险些丢失关隘。若非锦州军拼死抵抗,此刻北戎的铁骑已踏破锦州!锦州军伤亡惨重,都是你干的好事!” 齐王心头猛跳:“父皇,曹允茂通敌铁证如山,有密信为证……” “通敌?”皇帝从案桌上抽出一封密信,“这是昨日从锦州送来的。曹允茂与北戎使者会面不假,确是奉晋王之命,设局诱杀北戎大将!那批北戎战马,是缴获的战利品,未入军册是为了保密。” “不可能,曹允茂已经招供……” “招了?”皇帝冷笑几声,“你拿了人家的家眷,用来胁迫他招供的?” 齐王顿时如遭雷击,冷汗涔涔直流,强作镇定道:“父皇不可听信奸人一面之词……” 第59章 “好个一面之词!”皇帝将一卷书帛重重砸在齐王脸上,“你所谓的人证今早早已翻供,一切都是受你指使!还有那无中生有的北戎商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齐王咚的伏地磕头,声泪俱下:“父皇明鉴,这是诬陷,儿臣冤枉!” “那你再好好看看这个!” 齐王捡起皇帝扔下的奏疏,颤抖着展开,只一眼便面如土色……这字迹自己再熟悉不过了,竟然是苏秉轼!怎么会? 他喃喃着:“苏先生怎么会背叛我……” 皇帝朝偏殿沉声道:“出来吧。” 晋王跪地叩拜,转身对齐王道:“五弟,你任人不明,竟未查清身边人的底细?” “你,你不是在府中禁足?” “父皇英明,早已察觉此案有疑。” 原来自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齐王自知大势已去,反倒生出了几分勇莽,他指着晋王冷笑道:“苏秉轼是你的人?”又猛地抬头望向皇帝,“父皇,成王败寇,儿臣无话可说。可二哥的手伸得这样长,您竟这般偏心吗?” 皇帝阴沉地扫过两人的脸,晋王猛地一惊,忙俯首叩拜:“父皇明鉴,儿臣并不认识这个苏秉轼。” 可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父皇心中种下了……这苏秉轼究竟是谁的人呢?老七? “齐王谢景瑜,构陷兄长,欺君罔上,更危及边关罪不可恕。即日起削去王位,圈禁皇子府,此生永不得出。” “陛下——”闻讯赶来的兰妃早已在御书房外徘徊良久,虽然心焦却因为侍卫的阻拦入不了御书房。听到此番决绝的判决,再顾不得许多,跪在门外声泪俱下,“景瑜心思单纯,一定是被奸人陷害!陛下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高内侍,送兰妃回去,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芳菲宫。”皇帝冷漠地宣判了兰妃的结局,多年宠冠后宫,一夕烬灭。 需要你时,自然千恩万宠,如今废子一枚,便弃如敝履。 侍卫上前,带走了面无人色的齐王,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凝视晋王许久才开口:“你早有谋算,却任由事态发展到危急边关!锦州军是你晋王的亲卫军,更是大盛的护疆儿郎!你为了一己之私让他们身陷险境,可知罪?” “儿臣知罪!儿臣本想将计就计引北戎出手再一举歼灭……” “罢了……念在你统领锦州军有功的份上,功过相抵。起来吧。” 晋王终于松了口气:“谢父皇。” 走出御书房,晋王重重舒出一口气,他朝皇子府的方向远眺。终生圈禁?父皇还是太偏心啊。 齐王府内,苏秉轼关上门窗,一条白绫悬在了梁上。 “王家的恩情,某还清了。” 第55章 齐王倒台, 朝局重新洗牌,谢景宴第一次以储君人选的身份立在了众人眼前。朝臣们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自十岁起就在九巍山的七皇子。 从前许多大臣都疑惑秦王殿下为何不结党,如今形势清朗, 都明白过来了:根本无需他出手, 他的党自己来了! “丞相, ”某大臣又悄悄问, “晋王和秦王, 您怎么看?” 丞相依旧笑而不语:天子只是老了,不是没了…… 晋王一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谢景宴身上,毕竟八皇子才八岁,实在是不足为虑。于是, 他们纷纷发力, 势要把这个沉迷于儿女情长的乡巴佬赶下台去—— 皇帝看着案上累成山的奏折, 揉了揉自己的前额。 晋王一党越是打压秦王, 他越是要扶持秦王, 否则老二一家独大, 自己这个天子怕是要被架空了! 他又单独召了谢景宴去御书房。 “景宴,从前你五哥为朕处理些政务, 为朕分忧。今后这担子就要交到你身上了。你可明白父皇的苦心?” 明白, 可太明白了! 谢景宴当即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儿臣定不负父皇栽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二哥……” “放心,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朝堂之上若有非议, 自有朕为你撑腰。大胆去做。” 这就好办了! 得了皇帝的首肯,谢景宴雷厉风行地开始打压晋王一党。 先是兵部侍郎因倒卖军械被革职查办;接着是吏部,户部……短短一月,晋王一党接连受创。 谢景宴做的很微妙, 既要你死,又不让你死透——他总是会在铁证如山里挖掉一个小山脚,让你以为抓到了破绽可以翻身,等你围着这个破绽使出浑身解数“整理”出有利的证据时,他再把那个小山脚给你拼上!此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上蹿下跳了这么久,原来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当然不是谢景宴无聊的恶趣味,而是明白,当一个人陷入死地却还有一线生机时,便会动用一切可用的助力,这个时候,你的底牌就亮的清清楚楚。而谢景宴要的,就是把一张张底牌都抽走! 毕竟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与其花费大量的精力网罗式的去调查摸索,不如拔出萝卜带出泥。 “倒是小看这个乡巴佬了。”晋王阴狠地缩起了瞳孔,“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去联名弹劾老七,就算不能让他滚出金陵,至少要让父皇看清楚,老七可不是他的傀儡。” 第二日朝议开始不久,御史台果然发难了。 “臣弹劾秦王,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戕害忠良!” 话音刚落,哗啦啦跪了一排:“臣附议。” “陈御史,详细说来。” “秦王协理吏部以来,将王妃的亲眷沈大人,从户部郎中提拔为侍郎,此为任人唯亲;所罢黜的官员,十之八九都和晋王有关,此为铲除异己;办案严苛,难免屈打成招,此为戕害忠良!” 沈修怀立在末尾战战兢兢:怎么还有我的事?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大臣出列附议,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罪名一个比一个重。甚至提到了动摇国本! “秦王,你有何话说?” 谢景宴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儿臣身后空无一人,百口莫辩。” 皇帝神色平静地扫视着殿中的一众臣子,片刻之后才开口:“沈侍郎在户部勤勤恳恳十余年,论资历,论能力,不堪配侍郎吗?罢黜的这些官员,个个铁证如山,谁有冤屈?大盛法度严明,秦王审案皆有刑部陪审,何来屈打成招一说?” 他不怒而威:“陈御史,你说秦王戕害忠良,这忠良是哪些人啊?是倒卖军械的兵部侍郎,还是卖官鬻爵的吏部尚书?还是户部贪墨的那几个?” 殿内立时死一般的寂静。 朝臣们品出味来了:陛下这是有意扶持秦王殿下! “父皇,儿臣有罪!”晋王一声高呼,打破了这潭死水,他走到谢景宴身侧,跪了下去,“父皇,儿臣驭下不严,多亏秦王铁面无私,将这些国之蛀虫及时绳之以法,才没有酿成大祸。秦王智谋过人,短短月余,便能将证据搜集得滴水不漏,实乃栋梁之才!理当嘉奖并委以重任。” 皇帝沉静地看着他。 晋王的这点伎俩他岂会看不透,不过就是想暗示自己老七绝不像看起来的那般简单,想借力打力,打压秦王。 皇帝瞥向谢景宴,这个儿子确实比自己相像得要能干的多。但,不够老练。朝堂之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处事这般不留后路,将来必遭反扑。这一点,他远不如晋王。 “都起来吧。” “谢陛下。” “秦王,你年轻气盛,办案雷厉风行是好事,有魄力,有手段。不过,陈御史有句话说得不错,办案不可太过严苛,免得寒了其他大臣的心。” 这是一种敲打,也是在教他事不可做尽。 “儿臣知罪。”谢景宴朗声道,“儿臣初涉朝堂,不懂其中门道,只知倒卖军械该办,卖官鬻爵该查,贪赃枉法该抄!儿臣所做所为皆依法度,依证据。然儿臣年轻识浅,确有思虑不周之处。父皇英明神武,此番教诲,儿臣叩拜谢恩。”说罢,重重叩拜在地。 皇帝微微点头:“起来吧。你既知自己年轻识浅,日后行事便多听听老臣的建言。” “儿臣遵旨。”谢景宴起身,朝着大臣们躬身行礼,“诸位大臣皆是朝中栋梁,日后若觉得本王行事有误,还请不吝赐教。” 谢景宴这谦卑认错的态度倒赢得了皇帝和不少大臣的赞赏。 敲打的棒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此时晋王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小看他,老七可比老五能演多了! —————— 回到府里,叶秋声有几分惋惜:“真想把兵部剩下的几个萝卜也拔了。” “锋芒要露,但不能尽露。否则,父皇该睡不安稳了!咱们留些破绽,让晋王的人攻伐,让父皇看到我才是弱势的那一方,他心中的算盘才能打的更响。”谢景宴讥笑起来,“父皇若真有意立太子,岂会放任我们这些儿子手足相残?” 第60章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妙!”叶秋声说着,收起了扇子,一脸正色道,“宴知,往前是刀山血海,往后是万丈深渊。如今你已万众瞩目,他们极有可能打上王妃的主意。” 正说着,林瑶推门进入:“出什么事啦?非要我来。” “你清净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谢景宴轻叩着桌案,“之前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无论我们做什么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利益,没人计较。如今的形势,你也清楚,这些人恐怕都要盯上你了。” 林瑶托着腮有些苦恼:“我懂,先不说外头了,咱们这府里,怕是马上要有侧妃了……” 叶秋声突然清了清嗓子:“王爷,王妃,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聊。” 他一走,谢景宴便走到林瑶身边坐了下来。 “我此生只要你,不会娶别人。” “宴知,我无法跟别人一起分享你。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登上至高之位,就由不得你想不想要了。” “只要我不想,没有人可以逼我。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能守护,那位子要来何用?”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又坚定,“瑶瑶,相信我。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我不怕那些刀光剑影。”林瑶垂眸,“可是内宅之事,我怕我做不好……” 谢景宴握着的手紧了紧:“没那么复杂。府中只会有你一个女主人,现在是,将来也是。那些妄想从王府内部瓦解我们的,你通通当成魑魅魍魉,都收拾了就是。” 闻言林瑶扑哧一笑。 “怎么样,这样想是不是简单多了?” “嗯。” “府外的事情就更简单了。我母妃和阿姐不会为难你,至于其他人,你就礼貌微笑,一问三不知。演戏嘛,你可比我在行!”谢景宴盯着她的眸子,“我不需要你同那些大臣的夫人虚与委蛇,去打探所谓的消息。我要你永远只做你自己。” “嗯!”林瑶笑得更欢了,“你有叶先生嘛,金陵城里的秋月楼也是他的吧?” “聪明。” 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好奇道:“叶先生到底什么来历呀?” 谢景宴浅浅一笑:“他的身世很复杂,说起来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只要记住,他是绝对可信之人。” 林瑶小声嘟囔:“你俩还藏着秘密呢……” “怎么,叶秋声的醋你也要吃啊!”谢景宴一脸坏笑,“长夜漫漫,不如今晚我去你房间讲给你听?” 林瑶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也起了逗弄之心,她抬手勾起他的下巴,坏笑道:“好啊~” 谢景宴盯着她娇艳欲滴的唇喉头吞咽。 林瑶忽的就怂了,想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捉住,一字一顿道:“你,说,的。” “我错了……” 不料,话未说完,他炽热的唇覆上了她温软的唇畔——却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你教我的。”谢景宴扬起嘴角,“若是觉得我占了便宜,你也可以占回去……” 无赖! —————— 惠宁宫里,惠妃正修剪着花枝。 “母妃,这老七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 “景烁,本宫召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不可操之过急。你父皇迟迟不立太子,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晋王攥紧了手:“父皇不愿大权旁落。” “不错。所以储君之位,急不得。” “可儿臣也不能放任老七的势力日渐壮大。” “他最大的助力,来自于何处?” “镇北侯。” “你父皇需要镇北侯,所以只要秦王不是谋逆,你父皇都不会真的处置他。” 晋王顿时有些泄气:“可姜鸿与他是铁板一块。” 惠妃却微微一笑:“确实是一块铁板,可这块铁板未必撬不动。一旦撬开了,秦王那边不攻自破。”她剪下一簇花枝,缓缓道,“本宫记得,昭阳公主的生辰就快到了。” 第56章 齐王被废黜之事已经过去两月, 因着此事,皇帝连中秋家宴都取消了。 今日是昭阳公主的生辰,皇帝有意借此次生辰宴给阴郁的皇宫添点喜气, 还宴请了一些朝中重臣和家眷, 所以生辰宴办得比往年都要隆重。 深秋的月来的格外早, 申时末, 乾华殿的华灯已经亮起, 如点点繁星。黄色的光晕给森严的宫殿平添了几分温柔祥和。 乾华殿内,百张紫檀木案几整齐排开,正中央上首是皇帝的龙座,其右稍低处设一雅座, 那便是昭阳公主的位置。按礼制, 皇子公主的席位应在皇后之下, 且不应与龙座平齐, 但皇帝特意破了这个规矩, 足见昭阳公主在他心中的位置。 殿外, 早已候满了人。 “七哥,七嫂!”姜蓁兴奋地叫道, 熟稔地挽起林瑶, “祖母一直念叨,说你们要是生了小娃娃,她非得亲自来金陵不可!” 林瑶脸一热:“蓁蓁。” 谢景宴清了清嗓子:“你别光盯着你七嫂,这次宴席上, 父皇指不定要给你相看。” 姜蓁暗道:坏了!难怪非要我来! 林瑶看她撅起了小嘴,笑着安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当鉴赏,养眼!” 姜蓁扑哧一笑:“也对!反正只是相看, 看完就散!”她仰头盯着谢景宴,勾起嘴角,“七哥,一会七嫂要是多看某个俊美小郎君几眼,你不会吃味吧?” 谢景宴嗤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脸:“爷们不输脸!” 姜蓁晃了晃林瑶的手臂:“七嫂,你看他……” 却见林瑶正盯着某个方向看得出神。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宾客中有一身姿挺拔的男子,面若冠玉,眉眼含情…… 谢景宴两步挡在林瑶面前,小声道:“不许看。” 林瑶还在张望:“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谢景宴的脸色更难看了。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喊,众人都安静下来,纷纷垂首恭迎。 天子威仪,震慑满场。昭阳公主紧随其后,一袭紫色绣金凤云锦宫装,头戴赤金九凤冠,凤口衔下的长串红宝石流苏轻摇,映得她面若皎月,金贵中尽显倾城之色。 “都进去落座吧,昭阳的生辰宴,亦是家宴,不必太拘礼。”皇帝难得面露慈色,“朕这个女儿,最不爱循规蹈矩,你们若是太拘谨,她怕是要埋怨朕了。” “父皇惯会取笑儿臣的。” 这一番打趣,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众人纷纷落坐。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者彩袖翩飞,歌者如莺婉转…… “昭阳,你看今日这些儿郎如何啊?” 昭阳一看,果然多了许多生面孔,想来是皇帝特意交代过了。她心中有些怔然,没有人知道,她迟迟不选夫婿,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很快收敛神色,笑道:“父皇,女儿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如父皇这般!” “你呀……那你给蓁儿看看,有没有相配的?” “我看那顾家公子就不错。” 皇帝听了直摇头,顾相家的大公子心悦昭阳。一个迟迟不嫁,一个迟迟不娶,造孽啊……害得他看到顾相一脸愁容都生出几丝愧疚来。 一轮表演结束,气氛更加活络了。宫女忙着端上新的点心,在撤换林瑶案几上的点心时,一位宫女悄悄展开一块帕子,林瑶看到那帕子上赫然绣着“林瑶”两字,心神一震! 那字样,和自己珍藏在府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她想要问清楚这帕子从何而来,宫女却并未停留,匆匆而去。 “宴知,我离开一会。” “怎么了?你对宫里不熟,我陪你去吧。” “好。”林瑶边说边起身朝殿外走去。 谢景宴正欲起身,却被皇帝叫住了。 “景宴,你皇姐生辰,理当由你先来献礼。” 谢景宴朝姜蓁使了个眼色,姜蓁会意,忙行礼道:“陛下,秦王妃不胜酒力,我陪她去散散酒气。” 昭阳公主笑道:“父皇,蓁儿如今长大了,倒是越来越贴心了。” 皇帝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谢景宴顿时松了口气。姜蓁每年都会进宫陪伴贤妃一阵子,自是熟悉皇宫里的一切,有她陪着,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他让人抬上来一株一尺高的红珊瑚树,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尤为瑰丽。 “这是火珊瑚!” “火珊瑚可是祥瑞啊。” “儿臣愿大盛繁荣昌盛,愿父皇寿与天齐,愿皇姐如火珊瑚般永远绚烂!” 皇帝笑道:“好。” 众人一阵附和,而后,纷纷献礼—— 那位对血珊瑚的柳尚书朝谢景宴走来。 “王爷,老朽有些不解,想请王爷指点一二。” “不敢当,本王也只是略懂,可以探讨一二。” 第61章 几番交谈之后,柳尚书不胜感激:“多谢王爷解我多年之困,日后若有需要老朽的地方,王爷尽管开口。” 谢景宴微微颔首。余光扫到晋王的座位,竟然空了!这么久了,林瑶没回来,姜蓁也没回来,晋王也离席了……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寒意瞬间窜起,他对自己的大意懊恼不已。 谢景宴起身离席,朝殿外走去。殿外除了当值的侍卫,便只有忙着传菜的宫女和内侍。他四下探寻,不得林瑶踪迹。 “看到王妃往哪去了吗?” “回禀王爷,王妃和姜县主朝那边去。”侍卫指了一个方向。 “有劳。”谢景宴说完,顺着方向寻了过去。 走出三丈外,他悄悄掐诀燃符,微弱的金光朝一个方向牵引。看来那侍卫没有撒谎,确实是这个方向。谢景宴稍放下心来,继续追踪。他之所以可以追踪,是因为他的“神女泪”在林瑶身上,而神女泪乃鲛珠所制,气息特殊。 一路穿花过廊,起先还算正常,之后离乾华殿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偏,最后金光停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一墙之隔便是冷宫。殿门关闭着,殿外仅挂着两盏宫灯,冷风在这里格外肆虐,刮得宫灯乱摆。殿内的光不甚明朗,只隐隐约约看出里面有人。 会是林瑶吗? 这里虽然不是后宫内殿,但是贸然闯入也不妥。 “何人在此?”谢景宴问道。 殿内的灯忽然灭了。 如此鬼祟,若林瑶真在里面,现下情况不明,他不能惊动侍卫。若林瑶不在里面,可是为何鲛珠的气息会在此处?心里转过很多种可能,但不论哪一种,他都必须进殿一探究竟。 谢景宴飞身往边上掠去,悄悄支开一侧窗户,几团符火迅速扔了进去—— 符火短暂的照明让他看清了里面的人影,是晋王谢景烁!他衣衫半敞,俯身和塌上的人纠缠在一起。半截缠在他背上的手臂纤细瓷白,一看便是女子。谢景宴顿时怒火中烧,从窗户闪身进入。 不料晋王却起身掌起了一盏灯,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 “七弟好雅兴,是来加入我们的?” 冷风从窗外窜了进来,灯火明灭,照出他满脸的戏虐。 那塌上的女子扯紧了裙裳,蜷缩起来。谢景宴这才看清这女子并非林瑶,也并非姜蓁。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不安越多了几分。 “二哥还真是心急。”他边说边查看殿内的光景。 “七弟是在找这个吗?”晋王轻笑一声,抬手晃了晃指尖的璎珞。那璎珞只一根红绳,坠着一颗指甲般大小,通身粉色又晶莹剔透的“泪珠”。“泪珠”中间,是一抹鲜妍欲滴的血色。 下一瞬,脖颈被谢景宴扼住—— 他夺过那串璎珞,眼神冷得能凝固空气:“你敢动她?” 晋王被扼得面色涨红,心下大惊,自己可不是老五那个娇养着长大的废物,行伍几年,竟挣不开谢景宴的扼制,看来老七不仅能演,还善藏!这些年,老七从来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这般急切慌张的神色从不曾有过。 这一刻他竟然生出几分兴奋,口齿不清地挑衅道:“弟妹她……承欢的样子……让人欲罢不能。” 谢景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又将璎珞上的红绳往晋王嘴里一套,手指快速翻转,生生拔下他一颗牙。晋王的喉咙被扼住了,痛得眼睛充血却发不出嚎叫。 “我不介意让你死在这。” “开个……玩笑……” 谢景宴又拔下一颗。 “呃——我说……我……说……” 手一松,晋王便跌坐在地大口咳喘起来,血沫呛了一嘴。他起身抓起那女子的裙裳,擦了擦嘴角的血。 “弟妹离席之后,我并未见过她,要对付弟妹的人也不是我。”晋王看向谢景宴手中的璎珞,“这串璎珞,我记得这是你当年离宫的时候父皇给你戴上的。可明明得梦魇的是我,母妃想要这神女泪为我压制梦魇症,你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可父皇却给了你。”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晋王脸上。 “王妃在哪?” “我真不知道,那人给了我这串璎珞,说是从弟妹身上取下来的,叫我在这里等你。” “你倒是比狗还听话。他是谁?允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不要命地在这里拖住我!” “富贵险中求。何况我也不知自己的好七弟这般孔武有力。”晋王说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嘣!”话音刚落,那颗鲛珠裂开,谢景宴只感觉掌心一热,眼前逐渐模糊—— 他心中暗道不妙,这鲛珠有诈。趁着还没完全丧失神智,他快速冲出门去—— “收拾好此处就回母妃那去。” “是。” 晋王走到殿外,冷冷看着谢景宴消失的背影,揉着火辣辣的脸颊恨恨道:“看你还能猖狂几天!” 谢景宴没跑出多远,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燥热,脚步也越来越虚浮。待到一处竹园,整个人不受控的倒了下去—— 第57章 眼前是一片黑暗, 但还能隐约听到风声,还有窸悉簌簌的脚步声。万幸,还没有完全丧失神智。 包裹于黑暗中, 反而让人沉静下来, 粗重的呼吸声收敛了几分。他明白过来晋王方才一直激怒自己, 就是为了加快血液的流动, 那鲛珠里的情毒药性才更容易发挥。自己又一路疾驰, 情毒扩散得更快了。 “哟,秦王殿下喝醉了,小的这就扶您去歇息。”一个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他小心试探一番, 见他鼻息粗重, 满面潮红, 确定谢景宴的情毒已经开始发作, 急促道, “快, 把他扶到漱玉阁。路上若遇着人,就说秦王喝醉了。” 小内侍慌张地点点头, 两人便架着谢景宴往漱玉阁去。 漱玉阁?那是姜蓁在皇宫客居时的住所, 就在永贤宫不远处。知道今日皇姐生辰,母妃在乾华殿会待至宴席结束,永贤宫这边疏于防备,更不会主意到小小的漱玉阁! 在僻静的偏殿动手, 反而会引起怀疑,但若是在漱玉阁,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漱玉阁和永贤宫相近,醉酒之下走错了也情有可原, 醉酒之下和谁做出点什么也情有可原! 好毒的计。 谢景宴不由暗暗紧了紧袖中的一截短竹枝,方才在倒下前,他使劲折下一截并掰开,把竹枝变成一片坚硬的竹篾。入宫宴不得携带武器,这片竹篾勉强可以一用。 他倒地时已经戳破指尖,排出不少毒血,现在勉强可以运转一点真气抵抗情毒。他往袖子里缩紧了手,让排出的血滴进袖内,不让人看出端倪。只要好好调息,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可以恢复了,只是不知林瑶和姜蓁现下如何了。 不多时,他被带到了漱玉阁。 “抬上去。” 他们把他抬上了床,似乎还不满意,那个内侍又扯开了他的衣领。 “去把香点上。” 做完这些,两人终于灭了灯,满意地关门离去。 谢景宴睁不开眼,但神智越来越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躺了一个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七哥,醒醒。”床上的姜蓁猛睁开眼,压低声音愤愤道,“他们也太卑鄙了,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别掌灯,去把香灭了。我需要调息一会。”谢景宴拢紧衣领,盘腿而坐,开始调息。 姜蓁松了口气,还好七哥是清醒的,不然的话,她只能砸晕他了……她就着月光,轻手轻脚地过去摁灭了催情香。 一刻之后,周身真气开始流转,情毒应该是解了大半,剩下的毒已经能完全被真气抵御住了。谢景宴睁开了眼,看到姜蓁并无异样,松了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瑶瑶呢?” “我当时追着七嫂,七嫂追着那个宫女,毕竟在宫里,又穿着这么隆重的宫装,自然不能追太快。追到御膳房附近,走过拐角,我都傻眼了:那个宫女就不见了,七嫂也不见了。”姜蓁回忆起来,“我以为是我走太慢跟丢了,加速追了上去,结果后颈处突然被人袭击了…… 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受过伤,那一块早就没知觉了。我猜七嫂可能也是这么被人打晕了,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就假装中招晕倒在地,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结果被带回了漱玉阁,我一看七嫂不在这,懊恼极了,想摆脱他们。 没想到他们为防万一,用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捂在我的口鼻上,还好我清醒着,连忙屏息才不至于吸入太多,但那迷药效力惊人,我就有些迷迷糊糊了。 在你进来之前,我也是刚刚完全恢复,想出去找你,告诉你七嫂可能有危险,没想到他们把你也带来了。”说着说着,带了几分哭腔,“都怪我,不知道七嫂怎么样了……” “姜蓁,这不关你的事,他们早有预谋环环相扣,我们防不胜防。”谢景宴拍了拍她的肩头,正色道,“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宫宴就要散了,到时候他们发现我和你都不在宴席上,惠妃和晋王一定会借机大张旗鼓地来找,并且巧妙地在这里找到我们。若是如他们所愿,父皇震怒不说,舅舅那我怕是也不好交代。” 第62章 谢景宴说着攥紧了手:“更不知如何面对你和瑶瑶。” “这个谢景烁真是歹毒!这口气我将来一定要出!现在怎么办?” “我得出去找瑶瑶。附近一定有人在监视。现下情况不明,若是打草惊蛇,恐怕对瑶瑶不利,只能辛苦你了。”说罢,谢景宴拍了拍床柱,“你自己小心,情况不对就什么都别管了,直接跑永贤宫去。” “嗯,你也小心,七嫂一定会没事的。” 谢景宴悄悄支起窗户,四下查探,确定监视的人在另一边后,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姜蓁心一横,捏起嗓子:“好热……”而后大力摇动床柱—— —————— “安排好了?” “是,妾身亲眼看着他们将县主送回了漱玉阁。” 晋王对王妃苏氏还算满意,虽然苏尚书已经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家依然是他不小的助力。更何况,苏氏虽然容貌算不上出众,但却有几分手段,他是要登上至高之位的人,就需要这样一位能辅助自己的内助。 他拍拍她的手背,温和道:“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苏氏抬眼,小心翼翼道:“这大好的机会,王爷为何不留给自己?若是因此得了镇北侯相助……” “姜鸿那老匹夫可不迂腐,若是本王和姜蓁孤男寡女共处一晚,非提刀宰了本王不可。”晋王嗤笑道,“能享齐人之福的,只能是老七。” “可秦王把姜蓁纳进门,镇北侯和他岂不更加亲厚?” “亲厚?镇北侯和老七本就是一体,姜蓁嫁给任何人,都会成为老七的助力。可一旦她嫁的是老七,那父皇可还睡得安稳?更何况,女子一旦嫁人,就会陷于内宅之事,”晋王说着斜了一眼苏氏,“那姜蓁可是父皇亲封的县主,镇北侯又手握重兵,当之无愧的天之娇女,岂会甘于做个侧妃?本王就是要搅得他内宅不宁。” 苏氏听他意有所指,心中微惊,面上却露出更端庄的笑意:“王爷英明。若是秦王把秦王妃降为侧妃,这始乱终弃的骂名足以让他失去民心。” “本王的脸可有异常?”虽然已经用冷水冲洗过,不过脸上仍有些火辣。 苏氏仔细打量一番,摇头道:“妾身眼拙,并未看出有何不妥之处。” 晋王松了口气:“这便好,若是父皇看出端倪,就说是因你争风吃醋误伤了本王。” 苏氏点头应下。她向来识时务懂隐忍,知道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会被晋王厌弃。入府五年,晋王府只有两个美妾,倒不是晋王不好色,而是他对美色的要求极高,譬如那位绝色的秦王妃,他不经意看向她的眼神就不清白。她自然明白他那点心思,一旦秦王倒台……不过,对付这些入了府的美人,苏氏有的是手段。 两人回到席间,晋王有些心不在焉。一面等着看谢景宴的丑事,一面想着那人说的话——林瑶是魏某未婚妻,秦王横刀夺爱,我与他不共戴天! 红颜祸水啊。只是不知那人会对她做什么…… —————— 半个时辰前,林瑶跟着那位宫女一直往御膳房走,走过一个拐角,便到了这处假山林。那宫女将帕子递给了一人,匆匆离去。这人正是刚才乾华殿外那位身姿挺拔,面若冠玉的男子。 他眉眼含情,也不说话,只将帕子和一封手书捧上。 林瑶自然不会随意接过陌生人的东西,示意他把手书打开。 他轻轻一笑,打开手书又抖了抖,林瑶才接过,看完以后蹙起了眉头。 魏嘉?未婚夫? “林姑娘,是不相信呢还是不想履约?”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如今已经嫁作人妇,如何履约?” 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和离,改嫁。” “魏公子,你今日既能来宫中赴宴,想必家世显赫,令尊定会为你觅得良配。”林瑶不解道,“我与你素未谋面,也无任何感情,你为何要纠缠不放呢?” “在下父母双亡,此乃父母遗愿,为人子,岂能辜负?” 见他这般死缠烂打,林瑶微怒:“魏公子,我父亲的手书只是希望两家能结两姓之好。并未正式立契,也没有聘书,这桩婚事做不得数。我言尽于此。”说完,她就往外走去。 “等等。”魏嘉叫住了她,“林姑娘说得对,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可否向林姑娘借用一样东西?” 林瑶回过头:“什么东西?” “鲛珠有安神奇效,舍妹有心悸之症,我自然是送不起鲛珠的。不过,在下不才,会调香制药,所以想借林姑娘的鲛珠一看,回去之后,好照着这方气味调制。” 师兄把他的鲛珠给了自己,没几个人知道。林瑶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有鲛珠?” 魏嘉看她神色,忙笑着解释:“鲛珠会在夜晚发出柔和的光,此光带有生机。不过这光寻常人是看不到的,偏我天生异瞳,能看见。”而后,以掌覆目,一息之后,露出双目,左眼瞳孔竟呈青黄色,如猫眼一般。 林瑶的金瞳术,讲究天分,并非谁都可以学,术法高超如谢景宴,也学不来。而天生异瞳之人,天生就拥有金瞳术! 天生异瞳之人,万中无一。魏嘉竟然是那万中之一! 林瑶顿时生出几分亲切感:“你若是捉妖师,必定所向披靡。” “可惜我不是。”魏嘉轻笑起来,那一双含情眼更添了几分风情,“林姑娘,现在可否借鲛珠一观?” 林瑶解下颈间的璎珞递了过去。 魏嘉垂眸道:“冒犯了。”他接过璎珞细细查看,又转过身去以袖掩面,轻嗅起来。 “多谢。”魏嘉说罢,将璎珞还给了林瑶,顾自离去。 林瑶忽然叫住了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魏嘉转过头,依然笑若春风:“林姑娘想不起来了?” 林瑶摇了摇头。 “我们见过好几面,你却一点都想不起来,该罚。”说罢,魏嘉手一扬,消失在她面前。 第58章 林瑶暗道不妙。 果然, 所有假山开始移动起来,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她飞身往外想冲出去,那看似没有任何遮拦的假山林外围, 却如同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将这片假山林围得水泄不通, 无论她从哪里走, 都出不去。这些假山还会跟着她的移动而改变移动的方向。 有意思, 明明自己刚才出不去的“空气墙”,这些假山却能穿透,始终以林瑶为中心,合围过去。怎么?把她困住还不够, 还想伤她? 细细回想起来, 确实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姜蓁原本跟在后头, 从自己进入这片假山林起, 她就没再跟进来了。一片假山林, 怎么会建造在御膳房拐角呢? 只不过自己急切地想知道那块绣帕的来历, 才没来得及细想。现下冷静下来,自然能看出来, 这是障眼法, 她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到她。从她进入这片假山林起,她就已经被困于阵法中了。 她仔细查看了一圈,发现这个法阵固然精妙, 却并不是死阵。阵法中蕴含的法力并不多,说明设阵之人术法修为并不高,若论单打独斗,并非林瑶的对手。维持法阵消耗的灵气非常巨大, 最多一个时辰,这个法阵便会失效。 魏嘉究竟是什么人?把她困在这里意欲何为? 鲛珠!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并不是真的要自己履行婚约,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鲛珠。 她连忙取下璎珞,细细查看起来。奇怪,并非偷梁换柱,还是原来那颗鲛珠。但他绝不可能只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气味! 林瑶掐诀燃起符咒,果然不对! 鲛族非人非妖,却能用符咒追踪它们的踪迹,鲛珠也是如此。因为鲛珠蕴含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极淡,需极其用力才能闻到。但如果用符咒追踪,会有微弱的金光流向附近的鲛珠。可她现在燃符,却没有丝毫金光散发出来。 魏嘉吸取了鲛珠的气息?可是这气息本身也没什么用处。 不对!师兄有危险! 师兄见自己迟迟未归,一定会出去寻找。如果魏嘉和晋王联手,那么此刻,师兄一定被鲛珠的气息引到了他们想让他去的地方! 她凝气于掌,手臂一抖,挥出凌霄,几下打碎一座假山。然而这些碎片不多时又立刻凝聚起来,重新回到战场上。必须尽快找到阵眼,才能破除法阵,否则就要在这里白白耗费一个时辰。 闭目运气,再睁眼,金瞳耀目—— 金瞳之下,八根光柱从假山林升腾而起,对应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唯有打碎生门下的那座假山,才能破除法阵。 然而这些假山异常狡猾,混在假山林中不断移动,又迅速黯淡了光芒,明暗交替若隐若现。 林瑶边轻声自语,边用指尖在空中虚画着:“八门方位,生死轮转。” 最内圈的假山在离林瑶不足一丈时,忽的旋转方向翻转过来,以“脑袋”对准她,如瞬发的弩箭,朝她攻来—— 第63章 她踏地腾空,这些假山互相碰撞碎了一地。而后第二圈假山似长了眼一般,对准上方的林瑶,继续攻来,而原先碎裂在地的山石又迅速凝结成块,也纷纷砸向她—— 林瑶调动起体内蕴含的谢景宴的纯阳真气,周身结出一个气盾。只听砰砰几声,假山和山石纷纷撞成粉末,洒落在地。 趁着护盾还能抵挡一阵,林瑶全力凝气于金瞳,飞速计算。 休门亮一息,暗三息;伤门亮三息,暗两息……而生门,仿佛隐匿于幕后的操纵者,每次只闪烁不到半息。 足足一刻钟,护盾终于被山石撞烂了。而她也勾起了嘴角:“有意思,你倒也是个会演戏的。” 手臂一甩凌霄出动,一道厚实的粉色流光飞速朝东南角那座看似普通的假山攻去——就是它了!竟还能模仿景门的光亮,可她的金瞳术炉火纯青,刚才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让她抓到它了! 生门附近的假山迅速叠罗汉一般,在生门前结起一道石墙。 “护主?还挺忠心。”林瑶嗤笑几声,“我只是小小试探一下,这下真暴露了吧!”她整个人跃至半空,迅速结起另一个护盾,连人带盾狠狠撞了过去—— 八门感应到了致命的杀机,调动所有假山准备孤注一掷。他们互相撞击磨砺,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擦出火苗,形成一道巨大的火浪扑向林瑶—— 林瑶不闪不避,无数符咒一字排开,她左手掐诀,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 “定!” 火浪在她身前半丈处硬生生急停,仿佛撞上了一睹无形的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瑶轻笑起来,“也让你尝尝这‘空气墙’的滋味!”这并不是防御术法,而是在金瞳的映照下,能看出这道火浪并不是完整连贯的,而是由无数簇火苗衔接起来,既然是衔接的,自然有缝隙。她使出的符咒便是灌入了这些缝隙中,生生把它们都“架住”了! 没有了假山林作掩护,现在这八门无处遁形。它们还想负隅顽抗,拼命轮转,企图干扰林瑶的判断。 林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们飞转着,冷冷道:“我可没时间没你们玩了。找不到没关系,都端了不就好了吗?”说罢,拔下一支金簪划破手掌,口中吟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八道蕴含了她精纯法力的血符应声而现,飞向八座假山。并非硬碰硬,而是牢牢黏附在假山上,血符之力逐渐向内渗透…… 不消一息,假山剧烈晃动,而后蛛网般的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破!” 喀嚓——喀嚓—— 山石从内部爆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石和粉末,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仿佛只是折断了几根树枝。 周遭的一切瞬间空寂了。她环顾四周,竟然还是一片假山林。不过,并非是障眼法,而是一处真正的假山林。 “真亦假时假亦真。”林瑶苦笑一声,果然没这么简单,原来魏嘉是以真的假山林为实,叠以虚阵,这便是虚实叠阵术。那么这方假山林,必然藏着一个实阵!实阵不破,这片假山林就如迷宫一般。 真是没完没了!也不知师兄那边如何了…… 虽然因为捉妖积累了功德,自己已经恢复如初了,又因为体内有三成谢景宴的纯阳真气,施展法术也比从前的威力更大。但方才使用金瞳术的时间太长,消耗太大,短时间是使不出金瞳术了。 林瑶只好燃起一个明心符。东北角一座状若幼狮的假山发出了忽明忽暗的光,看来得从那里入手。她飞身过去,落在这座假山面前,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假山一侧有一处极难察觉的小凸起,这便是阵眼了。 可这阵眼暴露得也太顺利了,正疑惑间,一道影风突然闯了进来—— “师兄!” 谢景宴一把抱住林瑶,恍如失而复得一般。 “你没事吧?”他松开林瑶,仔细打量起来。 “我没事,只是刚才被困在了阵里。”林瑶轻轻摇头,又轻轻扑回他怀里,“你可有受伤?那魏嘉吸走了鲛珠的气息,我怕他对你不利。” 谢景宴抱紧了她:“别担心,我宴无忧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林瑶扑哧一笑,而后松开了手,问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姜蓁说你是在御膳房拐角失踪的,我便追了过来。在拐角处,发现了有人使用过瞬移符阵,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突然消失了。”谢景宴眸色氲上几分冷色,“所谓的瞬移,顶多几丈距离。我便以拐角为中心,准备搜索。可那人生怕我找不到,故意留了一丝破绽,指引我来到了这里。” “那一定是魏嘉了。也不知这人究竟要做什么。”林瑶疑惑道,“这片假山林明明有个法阵阻隔,你是怎么进来的?” “原本这阵的阵纹应该是互相连贯的,但在那处,断了一个缺口。”谢景宴指着西面一角,“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你我进入此阵。” “这人似乎对你我很是了解……这就奇怪了,若说是要对付我们,这也不是什么杀阵,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破阵罢了。” 谢景宴勾起嘴角:“本可以完美无缺,偏偏要留破绽,若我们现在破开此处的阵法,一定利他!” “不错。能使出叠阵术的,实力远在我之上。可我刚才在虚阵中,发现施法者的法力并不高。”林瑶蹙眉深思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在想,是不是这片假山林对他有压制?” 谢景宴亦是眸光一亮:“所以这里一定还有别人设下的法阵压制了他的能力,他要借我们的手,打开这里的法阵!” “这里是皇宫何处?” “禁地。” “禁地?有什么缘由吗?” 谢景宴拧起了眉头,眸中冷色更甚:“不知。只记得有一年,有个宫人迷路到了此处,被父皇直接下令活活烧死。” 第59章 “只是迷路到过这, 就被陛下下令活活烧死了?” 谢景宴点了点头:“当时在宫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会我还年幼,有些好奇,还有些害怕, 就去问母妃, 母妃只摇头说不该问的别问, 又一再叮嘱我千万别在父皇面前提起。” “如此讳莫如深, 定然有古怪!” “确实不寻常。父皇还下令, 即便是巡逻的侍卫,路过禁地都要绕道而行。不过我十岁就随师祖去了九巍山,往后每年也只是年节里回来一趟,自然无心再探究禁地之事。” “那这些年宫里有发生过上面不寻常的事吗?”林瑶问。 “想来还算太平, 并未听母妃提起过。不过等我们出去了, 倒是可以问问。” 林瑶支起下巴, 盯着假山上的小凸起。 “这也太简单了, 一个明心符就把阵眼照出来了。” 谢景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微微缩起了瞳孔。而后闭目, 汇聚真气,以神识术查探阵眼。 半刻钟后, 他睁开眼, 勾起一边的嘴角:“原来如此。”林瑶看他神色便知他定是胸有成竹。 “阵眼之下,还有阵眼。” 不愧是舟天师的关门徒孙! “魏嘉如此大费周章把我们引到这里,便是要我们解开他的阵眼。他似乎很了解我,知道以我的实力不足以解开下面的阵眼, 所以,费尽心思把你也引到了这里。” “可他似乎不太了解我。”谢景宴嗤笑一声,“他不知道,我的术法是师祖亲授。方才我以神识术查探, 发现这片假山林底下,还有一个镇压法阵。那阵法别人不知道,我却熟悉得很,正是师祖的手笔!” 林瑶不由皱起了眉头:“竟然要舟天师亲自动手,那底下镇压着的应该是顶厉害的凶物吧?” “这凶物本身倒不一定有多厉害。皇宫之中,多的是阴私之事,自然也会积蓄阴毒煞气。而皇宫里的煞气是疏散不完的。” 林瑶点头赞同。的确,皇宫之中,阴私之事层出不穷,煞气自然是驱散不光的。 她豁然开朗:“所以,疏不如聚。这里镇压的是皇宫里所有的煞气。” “师妹真是聪慧无双!”谢景宴适时吹捧一番,“这上面的假山林,依照法阵摆放,原本是用来引导煞气的。煞气汇入底下,再由底下的法阵镇压,便可保皇宫不被煞气侵染。” “我猜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会请舟天师出手。”林瑶道,“不过,这禁地的具体缘由还得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打探了才知道。现在的问题是,阵眼就在这里,想要破阵出去,就要捣毁阵眼,可一旦捣毁阵眼,底下舟天师设置的阵眼也会松动……” 谢景宴双臂环抱,从容不迫:“师妹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巧了,我也是!魏嘉可以在师祖的阵上设置另一层法阵,我们也可以。” “师兄术法卓绝,令人望尘莫及!”林瑶也略作吹捧,“那就交给师兄了。” 谢景宴收起笑意,开始专注设置起了阵法…… 第64章 林瑶也进入了戒备状态,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为他护法。 一刻之后,谢景宴舒出一口气:“大功告成!我布下的法阵其实远不如师祖的厉害,但新法阵与师祖的旧阵既独立又关联,一旦旧阵的阵眼松动,底下的煞气冲出来,就会启动我布下的新法阵,这个新法阵的能量会立刻融入旧阵中,用以加固。”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布下舟天师的法阵,足足耗费了他大半真气,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 林瑶既钦佩又有些心疼,伸手替他拭去。 “那我们准备破阵吧。”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点头,各自运气掐诀,两道力量汇聚在小凸起上。而后两股力量汇成一股,由小凸起处进入,游走于整座假山—— 不多时,原本外圈连贯的阵纹纷纷黯灭。阵破了。 忽然,一道极冷的阴风从那座假山底下窜出,还没来得及张狂又迅速被摁了下去—— 两人同时重重呼出一口气,相视一笑。 “走。看戏去。” 两人避开巡逻的守卫,悠然往乾华殿赶去,一路上把今晚各自的遭遇都悉数告知了对方。 “看来这魏嘉和老二也不是一条心的。” “晋王的目的在你,自然不想让你离开漱玉阁;这魏嘉却似乎知道你出得来。”林瑶小声道,“看来那颗假鲛珠里的情毒是控制了药量的。” “那封手书怎么回事?” “我并未见过父亲的字迹,但不知怎的,看到手书时,莫名有些亲切。这封手书是否父亲亲笔,已经无从查证了。更何况,我刚才从魏嘉的虚阵中破阵出来时,那封手书无故自焚了。不过这块帕子确实是我母亲绣的,上面的针脚做不得假。”林瑶说着,取出那块帕子递了过去。 谢景宴接过帕子翻了个遍,似乎真的和林瑶珍藏在妆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说见过你好几次?” “是,但我一次也想不起来。你还记得刚才在殿外吗?” 谢景宴想起来了:“你说你好像在哪见过他。” 林瑶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谎,我一定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他既然盯上了禁地,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晋王的算计就这么算了?” “你知道的,我睚眦必报!” —————— 乾华殿内,惠妃轻柔笑道:“蓁蓁这孩子还是这么贪玩,也不知把秦王妃带到哪去了。” “朕看她啊,就是借着秦王妃的幌子自己瞎玩闹去了。” “不若臣妾出去寻寻。”惠妃扫了一眼殿中的青年才俊,“免得白费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皇帝环顾一圈,没搜寻到秦王的身影,连晋王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宴都要散了,一个个都不见人影。老七都娶了王妃了,还这般不成体统。” “儿臣倒是觉得,蓁蓁就是躲着他们呢!”昭阳公主边说边以眼风扫过殿内那些适龄的才俊,“等宴散了,她准跑出来。” 从前煽风点火的事都是兰妃做的,如今兰妃禁足,和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分别了。不想从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惠妃现在也横跳起来,反倒是皇后整个人神情淡淡的,不发一言。 “公主说的在理。不过,蓁蓁毕竟已是待字闺中,还与秦王走的这般亲近,臣妾是怕……” 贤妃扫了惠妃一眼:“陛下,景宴和林氏甚少回宫,蓁蓁也极少能见到她这位嫂嫂,今日是家宴,孩子们在宫里多走走看看也是好事。” “姐姐说的是。说不定啊,这三个孩子就在漱玉阁玩呢。” “宴席就到此结束吧。皇后,你便同惠妃和贤妃一道去漱玉阁找找这几个不成调的孩子。” 皇后淡淡应下,心中一阵鄙夷。这老毒蛇上蹿下跳的,分明没安好心。 果然,惠妃故作嗔笑:“既然宴都散了,不若陛下一道去吧。臣妾几个,怕是镇不住。” 皇帝转念一想,也是。今日又正好是昭阳的生辰,就在永贤宫安置吧。 一行人各怀心思,行至半道,忽听不远处有人呼救。 “救命……姑母,救我……” 姜蓁的声音!众人俱是一惊,闻声望去,只见她整个人脚步虚浮,被两个内侍架扶着往一条小径走去。那两个内侍行色匆匆,完全不顾姜蓁的无力,生拉硬拖着快步而走。 皇帝震怒:“站住!” 那两个内侍一听是皇帝的声音,吓得双腿瘫软,放下姜蓁,跪地磕头。 “陛下饶命——” 贤妃一把扶起姜蓁,当即就红了眼:“蓁儿,姑母在呢,是何人害你?” “是他们,他们给我下了迷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住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使如此下作的手段,害的还是镇北侯的女儿!是嫌边境太太平了吗? “搜。” 高大监得了令,在这两个内侍身上搜查,果然搜出了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两人面无血色,只一味磕头求饶。 “本宫记得,这两个是惠宁宫的。”沉默了一晚上的皇后终于主动开口了。 惠妃心中大骇然,故作吃惊:“陛下,这两人确实是臣妾宫里的宫人,可臣妾不知他们为何会伤害县主。” 皇帝看向惠妃:“你不知?”说着,一脚踹向深藏帕子的内侍,“那你给朕说说。” 内侍想起了谢景宴的话:“陷害县主和皇子,企图挑起盛朝内乱,凌迟都是轻的。想要活命,就这么做……” “是惠妃娘娘宫里的茯苓姑姑——”那内侍抖如筛子,“茯苓姑姑让奴才给县主用迷药,说是娘娘交待,只让我们把县主带回漱玉阁,其他的并未交代。” 皇后故作惊讶:“茯苓可是惠妃的掌事大宫女。难道真是惠妃指使的?” “陛下,臣妾冤枉!这两个贱奴才一定是被收买了才胡乱攀咬。”惠妃神情悲戚目若泣血,“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污蔑本宫!” 昭阳公主冷声道:“儿臣倒是好奇,怎么惠妃今晚这么关心蓁蓁?又是要找人,又是要父皇一同去漱玉阁。” “皇后,提审茯苓之事你来处理。”皇帝面色阴沉,盯着惠妃冷冷道,“那就如你所愿,去漱玉阁好好瞧瞧。”说罢,快步朝漱玉阁走去。 皇后朝心腹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带了人风风火火往惠宁宫去。她斜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惠妃,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快感,这条阴沟里的老毒蛇终于暴露了。景煊,你的断腿之仇很快就能报了! 第60章 到了漱玉阁, 房门紧闭,不见值守的宫女。 房内灯影绰绰,隐约能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息声。高大监得了皇帝示意, 进内查看。等他进屋看清楚房内之人, 吓得赶紧退了出来。 看他这般面色, 皇帝的脸更阴沉了:“照实说。” “是晋王殿下。” 此话一出, 众人又是一震。 惠妃不敢置信:“怎么会?”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景烁刚才明明还在乾华殿, 只是离开了一小会,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一把拽住惠妃,将她往屋内拽。众人都不防皇帝会突然发难,都立在原地不敢动。惠妃更是被他拽倒在地, 拖了进去。 “瞧瞧你的好儿子!”皇帝直将她拖到床前, 指着躺在床上神色迷离的晋王, “好算计啊。” 高大监察言观色, 忙去把催情香掐灭。 “陛下, 臣妾和景烁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若是蓁蓁此刻也在房中, 你们的算计是不是就成了?”皇帝怒不可遏,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朕没想到你也这么蠢!你以为靠着这下作的手段, 姜蓁能入晋王府?朕告诉你,姜鸿他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记清亮的巴掌,打碎了惠妃所有的尊严。自从入宫以来,皇帝对她算不得宠爱有加, 却也一直待她宽厚,更因自己隐忍不争,对她多了几分怜惜。得宠如兰妃,家世显赫如贤妃, 又怎样?她们拥有的尊荣陛下同样给了自己,她能走到今天从未倚仗过别人,都是靠她自己! 皇后站在屋外虽看不清惠妃的脸色,可这清脆的一声,简直如天籁之音,萦绕进了她的心里。真是畅快啊,这条阴狠的老毒蛇,向来善于隐藏,装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勾当!从前自己每每想要向她发难,陛下总偏帮这个贱人,反而敲打自己要有容人之量。 天道好循环啊! 冷风从门口灌进屋内,晋王清醒了过来,毕竟他吸入的催情香不多。当他恢复神智看清房内的状况,心中大骇。他立刻拢紧衣衫,跪倒在地,字字泣血:“父皇,儿臣愚笨,被人算计了。” 皇帝冷笑一声:“哦?被谁算计了?” 晋王往外张望,不见秦王和林瑶的身影。他愤愤道:“儿臣方才出去如厕,不料被秦王妃一掌劈晕……醒来就在此处了。儿臣实在冤枉!” 第65章 皇帝气得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你堂堂锦州军的统帅,如此精壮的男儿,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娃一掌劈晕了?怎么?秦王妃练的铁砂掌?” “父皇,儿臣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若是污蔑,儿臣也该指认七弟,而非秦王妃啊。” 惠妃哭诉道:“秦王妃自小长在山野,安知身上有多少秘密?臣妾还听说,收养她的是个捉妖师,她指不定会些什么妖法……” “是谁信口雌黄,冤枉本王的王妃呢?” 皇帝看着门外姗姗来迟的两人,一个春风满面,一个换了身裙裳,娇羞地伴在身侧。自己也是从这般年少过来的,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两人离席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这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皇帝眼皮直跳,指着谢景宴骂道:“没个分寸!”又看向林瑶,“你也由着他胡来!” 林瑶满面通红,抿紧了唇委屈道:“儿臣,儿臣劝不住……” “收养你的是个捉妖师?” “回父皇,儿臣的养父确实是个捉妖师。” 皇帝眸色微沉:“这么说来你也是捉妖师?” “儿臣没什么天赋,学艺不精,只略懂皮毛,勉强能画几张辟邪符,不敢妄称捉妖师。” 皇帝瞧着她神色怯怯,一副娇弱的模样,心中不由信了几分。捉妖一道确实讲究天分,这般较弱的女子,别说捉妖了,不被妖捉走就不错了。能画几张符平日里保保平安倒说得过去。又见她左手微微蜷缩,似乎在隐藏着什么,遂起了疑心。 “把左手伸出来。” 林瑶的嘴抿得更紧了,极不情愿又怯怯地摊开了左手,一道血痕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血丝还在往外渗,显然受伤不久。 皇帝沉声:“怎么回事?” “儿臣……儿臣不敢说。” “照实说。朕恕你无罪。” “儿臣本想找蓁妹妹一道回乾华殿,看到屋内未点灯,却隐隐有声响,以为蓁妹妹睡不安稳,就进房间看看。等儿臣走到床边,发现床上之人并不是蓁妹妹,而是……而是晋王殿下。儿臣害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喊人来,怕被误会……所以就想着先回永贤找宴知商量。 谁知晋王他……他突然伸手拉儿臣,儿臣害怕极了,就拔下金簪想制止他,不慎划伤了自己……当时儿臣太慌乱了,可能打了晋王一拳……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不是有意伤害晋王的。” 谢景宴怒道:“瑶瑶,你只跟我说二哥在蓁蓁房里,怎么不跟我说他欺负你的事?” “我……我不敢说,怕你……怕你误会。更何况,我见晋王当时好像有些神志不清,想来也不是他本意……”林瑶说着,几滴清泪夺眶而出。 “父皇!”谢景宴压抑着愤怒,“二哥他……下作!” 啪的一声,晋王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 “逆子——自己神志不清,被打死了活该!” 这一巴掌极用力,又因着被谢景宴拔了牙,晋王的嘴角立时淌出血来。 “景烁——”惠妃痛哭流涕,“陛下,臣妾和景烁是被冤枉的……您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晋王知道自己这次是吃了哑巴亏了,若非方才有人拿着林瑶的簪子引他出来,他怎么会着了这对贼夫妻的道!果然红颜祸水,这笔帐将来定要讨回来。 他收敛起眸中的戾色,故作委屈:“父皇,儿臣真的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谢景宴冷笑几声:“二哥难道还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不成?是我把你带到这里让你羞辱我的王妃和妹妹?”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 “冤枉?那就审!好好审审你母妃宫里那几个奴才。” 皇后款款进了屋:“陛下,臣妾的人已经去惠宁宫提审茯苓,想来定能有所收获。 惠妃心惊胆颤,皇后摆明了要落进下石,虽然当年大皇子的事自己做得很隐秘,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只希望惠宁宫那边一切顺利。 不多时,刘嬷嬷匆匆前来回禀。 “陛下,娘娘,茯苓自缢了。” 几人同时蹙眉:“什么?” 皇后急促道:“审出什么了吗?” 刘嬷嬷微微摇头,恭敬地递上茯苓的认罪书。 皇帝看完以后冷笑几声,丢给了皇后。 “认罪书里并没有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说她爱慕晋王,想帮他得到镇北侯的助力,所以设计了一切,和惠妃无关。”皇后讥笑几声,“好大的本事啊,只做个掌事大宫女,真是屈才了!” “奴婢带人到了惠宁宫,茯苓反锁了她的房门,等奴婢找人撞开门,发现她已经在房里自缢而亡。奴婢又带人搜了她的房间,只搜出这封认罪书。”刘嬷嬷垂首,继续道,“已经跟惠宁宫其他宫人确认,这确实是茯苓的字迹。” 看来惠妃和晋王早有准备,一旦事情败露,茯苓就是替罪羊。既然早有准备,那这认罪书必然是茯苓自己写的,倒也没什么好盘查的。 惠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皇帝依然会怀疑,但,只要死无对证,她依然可以东山再起。 她神色哀戚道:“茯苓对景烁,确实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原本是不答应的,想等到日后放她出宫时,为她另觅良配。可茯苓却异常刚烈,说哪怕为奴为婢,只要能陪在景烁身边就好。本宫念她一番痴情,又是本宫的贴身侍婢,一时心软,便应下了,答应她日后进王府做个侍妾,这事,苏氏是知情的。” 皇帝看向屋外:“可有此事?” 苏氏忙进到屋内,恭敬道:“回父皇,确有此事。年前母妃就跟儿臣提过此事。儿臣想着王府内侍妾不多,茯苓又是母妃身边的人,也算知根知底。况且王爷膝下只有一子,若她能早些为王爷诞下子嗣,也是一段佳缘。”她顿了顿,又道,“或许是不甘心只做个侍妾,才有了这番筹谋……” 皇帝沉吟良久,屋内噤若寒蝉。 “惠妃御下不严,才生出此等闹剧。即刻起降为惠嫔,迁去思静轩。晋王行为不检,禁足半月。那两个下药的内侍,杖三十,罚去东陵。” 皇帝一通宣判,今晚的闹剧落下了帷幕。 贤妃还要再说什么,皇帝打断并安抚道:“朕知道蓁蓁受委屈了。可今日之事,关乎皇室颜面,绝不可外传。安知这茯苓不是被有心之人指使,想要挑唆朕和镇北侯的关系。尔等可知其中利害?” 见众人恭敬垂首应下,他看向姜蓁,温和道:“蓁蓁,想要什么补偿,朕无有不允。” “谢陛下,臣女还没想好,能否让陛下打个欠条?” “哈哈哈哈,好。”皇帝朗声大笑,“还是女儿好啊,看看这些不成器的小子,朕见了就头疼。” 皇帝一笑,凝固的气氛顿时疏散开来,只不过,没有人笑得出来。 林瑶忽地头晕目眩,向下倒去—— 第61章 谢景宴忙伸手扶住, 一把横抱起林瑶,往永贤宫奔去。 他把她放到榻上,屏退宫人, 柔声道:“还是师妹厉害, 以惊吓过度收尾, 完美!”林瑶并未出声回应, 反而闭目蹙起了眉头。 “瑶瑶。”谢景宴又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 林瑶依旧毫无反应。他一下子就慌了,伸手贴上她的额头,似乎有些滚烫。 “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一行人来到永贤宫,见林瑶神色痛苦, 昏睡不醒, 又见谢景宴急得乱了神, 当下气氛就凝重了起来。 “传朕旨意, 速去太医署将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 天子一声令下, 太医署值班的太医便赶来了。 “如何了?” “从症状上看, 应是邪风入体。不过,从脉像上看, 王妃脉搏极其微弱, 绝非只是简单的感染风寒。”太医面露难色,“观王妃面色苍白,表情痛苦,反倒像是中了梦魇之症。” 梦魇之症? 谢景宴忙从林瑶的绣袋里取出那串璎珞, 替她戴上。太医赞道:“王爷英明,这鲛珠确能缓解梦魇之症。老夫开个方子,先将体内的邪风祛除,修养两日看看。” “有劳。” 听到太医的话。皇帝心中更加气闷了:老二这个混账!把老七媳妇吓成什么样了! 皇后颇有些幸灾乐祸:这下老毒蛇更吃不了兜着走了。 “景宴, 回府之后好生照看,一会坐朕的步撵出去。”皇帝说着,吩咐高大监召来步撵。 “谢父皇。” “七哥,你也别太担心,七嫂一定不会有事的。” 谢景宴微微点头,对上贤妃和昭阳公主关切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母妃,阿姐,放心,我不会让瑶瑶有事的。” 贤妃眼含泪光,为这两孩子心疼不已。 “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瑶瑶。”昭阳公主嘱咐道。 他略微颔首,向众人拜别,将林瑶裹得严严实实抱起,坐上了步撵。 第66章 回到秦王府,谢景宴差了晴芜为林瑶更换衣衫,之后便一直守在她的床边。然而林瑶一直昏迷着,直到第三日才转醒。 睁开眼,是谢景宴山水分明的侧脸。 他察觉到动静,也睁开了眼,转头看到林瑶正眨着那双分外黑白分明的眼。他忙从榻上跳下,又将边塌挪开些,也顾不得只穿着中衣,坐到床边。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松了口气,烧已经退了。 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 林瑶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谢景宴倒了杯温水,轻轻将她扶起,“润润嗓。” 林瑶小口喝着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微微敞开的衣襟,不由娇笑起来。 谢景宴抿嘴暗笑,挑了挑眉:“要不要把这碍眼的衣服脱了?” 林瑶也挑了挑眉:“脱不脱都一个样,我早看过了。” “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我睡了多久了?” “三日。” 林瑶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抬手抚上他的长眉,心疼道:“你都瘦了。这三日,你都睡在这边塌上啊?” 谢景宴握住了她的双手,轻轻揉搓着。 “太医说你的症状是邪风入体,可是脉象微弱,不是简单的风寒。我想起禁地的那股冷风,怕真是‘邪风’,不敢让晴芜她们在夜间接近你。所以只能把边塌挪到床边,亲自守着。”他说着,拍拍床铺打趣道,“我倒是想跟你挤一挤,又怕……” “怕什么?挤就挤呗,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挤过!”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今时不同往日,”谢景宴面色微红,“反正不一样。” 林瑶撇了撇嘴:“奇奇怪怪的。” 谢景宴岔开话题,问道:“你昏睡的这三日,可有做梦?太医说你的脉象是梦魇之症。”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仿佛蒙了一层雾,一切都看不真切。唯有一把箜篌,我看得清清楚楚。”林瑶回忆着,“金凤首,红木身,通身青色的流云饰,非常华贵。它明明离我很远,却清晰得如同在我面前。” “凤首箜篌?这是宫廷式样,只有皇宫里才有。” “起初,我很好奇,想走近看看。走了几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周围的一切是那么迷蒙,唯有这把箜篌是清晰的。或许是走出梦境的关键线索,又或许是一个陷阱。所以我停下了脚步,驻足不前。 过了好一会,耳边突然有个极轻的声音,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我能明白她似乎在引领我往箜篌处走去。我们捉妖人比常人都要敏感警觉,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那把箜篌一定是个陷阱。所以我立马掉头就跑,想要远离。 可是我的双腿好像绑了重物一般,迈得极其困难。但是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当我往箜篌的反方向跑出一定距离时,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还能闻到桃花的清香味。于是我拼命跑拼命跑,就在我能看清前面的一株桃树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啸声,那把箜篌竟然自己追了上来—— 它越靠近我,原本逐渐清朗的前方又蒙上了一层雾…… 就这样,我跑它追,眼前清晰了又迷蒙了,如此往复…… 就在我精疲力竭时,它立在我面前截断了我的退路。原先那极轻的声音又响起了,我依旧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额头侵入,我头疼欲裂—— 就在我觉得快要完全被这股力量吞噬的时候,忽的从我身上升腾起三道金光,汇聚成三把小金剑,斩断了这股入侵的力量,我就醒过来了。” 三把金剑?谢景宴忽的想到了什么,伸出两指覆于林瑶的大陵穴。 “果然如此!” 林瑶有些明白过来:“那小剑是你留在我体内的三成真气吗?” “不错。”谢景宴不免担忧起来,“当时那股阴风只猖狂了一瞬,便被法阵镇压下去。只这一瞬便能侵入到你身体,并且需要消耗三股纯阳真气才能抵挡。这妖力太过强悍。” “别太担心。我不是已经好了嘛。虽说之前我体内有你三成真气,其实早就被我消耗得所剩无几了。那凶物反正也被镇压在禁地,我们以后别靠近就好啦。” 谢景宴点了点头,迅速提气,将一成纯阳真气输送进她体内。而后又道:“你昏迷的这三日,我让叶秋声去查了魏嘉。” “怎么说?” “我梳理了一下,发现这个魏嘉是在你入金陵之后,他才回的魏家。如果他想履行婚约,为什么不在你还未定亲时去沈家找你呢?” 林瑶很是赞同:“他当时把我引到禁地,困在阵中,其实是为了提取鲛珠的气息将你引开,好让晋王实施他的计划。但他真正的目的,还是禁地底下的东西。” “他倒是有些手段,竟然能提取鲛珠的气息?” “他说他会调香制药,或许调香制药是谎言,但肯定是懂门道的。”林瑶想了想,又道,“不过他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却一无所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且,皇宫禁地,应该鲜少为外人道,他一个才回金陵的魏家子侄,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谢景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多思伤神,你才刚醒,别想太多。我亲自去一趟魏府,会会这个魏嘉。”说罢,起身穿上外袍,出了房门。 不多时,晴芜和姚嬷嬷便进到屋来。 “王妃可算是醒了。”姚嬷嬷一脸庆幸,“这几日大家都吓坏了。”说着,眸中泛起了泪光。 林瑶笑着安慰道:“这不是醒过来了嘛。再说,去年在雍城小院里,我可是昏睡了五日呢!” 晴芜却后怕道:“在雍城小院里,王妃虽然昏睡,却睡得很踏实。这次不一样,您夜里昏睡时,断断续续地会说梦话,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喊……就跟中邪了似的。所以王爷才不让我们在夜里进屋子。” 原来我是真中邪了啊……幸亏身体里有三成师兄的纯阳真气,否则自己就要被这邪气控制了。 午后,谢景宴把几人召集起来,聚在书房。 他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案桌。 “麻烦了。魏嘉留了一封书信,走了。”谢景宴说着,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林瑶认真看了起来,看完后支起了下巴,闷闷道:“游历四方?鬼才信!” “魏大人之所以带这个侄子进宫参加阿姐的生辰宴,是因为父皇特意交待过,族中适龄的才俊都可参加。魏大人见魏嘉仪表不凡,想着若真能被公主相中,自是天大的幸事,这才带他参加的宫宴。魏嘉信上说,此番未被公主相中,自觉无颜留在魏家,遂离开金陵准备去游历四方。他倒挺能自圆其说。”谢景宴嗤笑一声,看向赫连明澈和小圆子:“你们那有什么收获?” 赫连明澈挠挠头:“师妹让我们和玉京阁来的师弟们分散盯着皇室族人的府第,我们就在那些府第的正门和后门都设下了隐秘的警示法阵,一到夜里,大家就轮流值守,若是有妖物经过,必然会有异样。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吗?”林瑶陷入了深思。她不由抚上了心口,捻着那颗鲛珠,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如果那暗中与皇室中人联系的妖物也有鲛珠呢?” 谢景宴缩起瞳孔:“魏嘉。” 第62章 林瑶取过笔墨, 开始作画。不多时,一个面弱冠玉,眉目含情的男子跃然纸上。 “二师兄, 小师弟, 你们可有见过此人?” 赫连明澈和小圆子纷纷摇头。 “师妹把画给我, 我一会就去召集玉京阁的弟子, 说不定有人见过。” “事不宜迟, 劳烦二师兄即刻去问清楚。确定魏嘉就是那个和皇室中人暗中联络之人,我们再从长计议。” 赫连明澈接过画,便出去了。 叶秋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啪的收起扇子:“魏嘉姓魏, 巍王也姓魏, 你们说会不会这个魏嘉和巍王有关系?巍王的后人?” “或许只是巧合, 或许也是个线索。” 林瑶眸光大盛:“叶先生能否再去查查, 巍王是不是天生异瞳!” “我之前查过很多书籍, 似乎都没有记载巍王样貌, 我原本还觉得奇怪,就算是亡国的皇帝, 也该有画像之类的记载。可如果他天生异瞳, 那么没有任何关于他样貌的记载或是画像,就说得通了。自来天生异瞳被视为不详,巍王当然不愿意被人议论。”叶秋声兴奋道,“之前我把重心放在了查找他的结局上, 忽略了他的样貌,我现在就去书库找找,顺便看看野史,正史不敢记载的东西, 往往会以野史的形式呈现!”说完,亢奋离去。 没多久,赫连明澈带着好消息回来了——有人见过画上的人,出入晋王府。 “至少可以断定宫宴上的事,是魏嘉和晋王联手做的局。至于他是不是妖,就看叶秋声能不能找出关于巍王样貌的只言片语了。” 第67章 “如果叶先生找不到,我们也可以用最笨的办法。如果他身上有鲛珠,我们可以分头用符咒追踪。虽然非常费力,但事在人为,总归也是个办法。” “查找资料没那么快,至少也要道明天才会有结果。今天好好休息,等明天叶秋声来了,再从长计议。” —————— 夜里,谢景宴依然挪了边塌在林瑶床边,他还是不放心。 “瑶瑶,虽然你今天醒过来了,但是我不确定晚上,你还会不会被梦魇。” 林瑶没有异议,若是自己真的中了邪,那么子时一过,大家都会有危险。有谢景宴在身边,至少他的纯阳真气能护身。因着身体刚好,又忙碌了一下午,她很快便开始犯困,逐渐睡着了。 谢景宴看着熟睡中的林瑶,分外乖巧,忍不住俯身吻在她的脸上。而后回到边塌上,半醒半寐。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只剩两人沉稳的呼吸声。 渐渐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谢景宴感觉颈边涌动着一股热浪,那热浪一道热过一道……他微微睁开眼,却见林瑶正趴在自己身上,小脸磨蹭着自己的脖颈。 “瑶瑶。”他被蹭得有些燥热,声音不由喑哑起来,绷紧了身体,柔声道,“你怎么了?” 林瑶没有回答,只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忍得不难受吗?”说着,视线从胸膛一路下移…… 谢景宴耳根烧得火热。他扯了扯被子,盖在腰腹,试图将窘迫隔离起来。 “我知你心中有犹豫,我尊重你……” 他话未说完,她轻笑一声,伸手探进他的衣领,将他的衣衫扯落肩头。 【审核员您好,已经都删了】 不对! 谢景宴猛然睁开眼,掌心汇力,一道清心咒符跃然指见。他迅速点上林瑶的额头。 林瑶瞬间眼神清澈,替他拢紧衣衫,小心翼翼道:“我没干什么吧?” “如你所见。” “这似乎跟我梦里的一样……” “你梦到什么了?” “我……”林瑶羞得耳尖能滴出血来,“梦里我好像吃错药了,一心想要与你……合欢……”话音刚落,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林瑶双目瞬间染上水色,一把扯开身上的被子,热烈地扑了上去—— “这我哪顶得住啊……瑶瑶,瑶瑶别这样,醒醒……” 谢景宴暗自叫苦,一边要阻止她的“蹂躏”,一边要控制自己……又不能伤她,比捉妖还累…… 看来符咒对她作用不大。他短暂放弃抵抗,闭目运气,调动真气汇于指尖,双指覆上她的手腕。起初林瑶还要挣扎,极力抗拒他的真气。他只得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按住,另一只手将一成纯阳真气从她腕间霸道地输送进去。 果然没一会,林瑶又清醒过来。 四目相对,睫毛乱颤…… 她扯动手腕,默默将脸转向一边,视线不小心扫到那片触目惊心的吻痕,天灵盖都要被击碎了—— 不是吧,自己有这么生猛吗? 谢景宴见她清醒过来,放开她的双手,如释重负。 “别着凉了。”他翻身跳下了塌,替她盖上被子,又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上衣披上。 林瑶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目光避开他的脖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梦里有一把箜篌吗?这次它不仅追上来了,还自己弹奏起来了!我一听到它弹出的乐音,就控制不住自己,就跟吃错药了似的,疯狂想和你……”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苦着脸道,“要不你把我绑起来吧。” 谢景宴坐到塌边,歪头朝她笑了笑,故意道:“要不我不反抗了?其实我挺想的。” “你不许想!”许是语气太过决绝,他眸中闪过几分落寞,林瑶心下不忍,咬紧了下唇,“至少,现在不行……这一定是阴谋,我们不能中计。” 只是现在不行啊……他抿嘴暗笑,连同被子一起,将她抱上了床。 “你现在有两成纯阳真气,今晚那琴声控制不了你了。安心睡吧。其他的,等明日醒来再说。” 林瑶点了点头,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闭上眼久久不能入眠。她没告诉他,其实在她的梦里,他挺主动的……而且,非常激烈! 第二日午后,叶秋声顶着乌黑的眼圈来到书房。 “查到了!野史记载,巍王天生异瞳。不过这野史确实够野的,说这个巍王曾经爱上了一个妖女,为她种下十里桃林。每到桃花灼灼时,妖女便在桃林拨弄箜篌,那乐音能魅惑人心,说巍王当年便是靠着妖女才登上的王位。”叶秋声喝了口茶,又道,“这妖女要是真那么厉害,当年邑城怎么会失守呢?” 异瞳!箜篌! “差点忘了,巍王叫魏迦。” “魏嘉异瞳,巍王也异瞳;魏嘉,魏迦……不会这么巧吧?可是师兄,师姐,如果说这个魏嘉就是巍王,那妖王去哪了?而且,巍王不是应该在皇陵底下吗?妖王一直在想办法放巍王出来,难道已经放出来了?” 赫连明澈一拍大腿:“我现在就去皇陵看看。” 林瑶连忙阻止:“不用。魏嘉不是巍王。妖气可以掩盖,气息却做不得假,魏嘉身上的气息,和前朝皇陵中那些蓝色光点的气息不一样。” “能以巍王的形体出现,那这个魏嘉只能是妖王。”谢景宴定定道。 “魏嘉是妖王,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寻常人得不到的鲛珠他自然有办法得到。提前仿制了一颗鲛珠给晋王。他本身妖法精湛,所以可以在皇宫布下精妙的叠阵术,但因为皇宫的真龙之气对妖有天然的压制,所以他布下的法阵灵力不足。”林瑶支起下巴,轻轻叩击着脸颊,“他费尽心思引我们前去破坏阵眼,想来是要放出禁地底下的东西。” “看来他和那底下的东西是故交啊。”谢景宴轻叩着案桌,“箜篌,妖女。瑶瑶的梦境里,一直出现一把箜篌,这把箜篌才是关键。当年妖王和巍王不知因何勾结在一起,他一定知道巍王那把特殊的箜篌。 《妖物志》里有记载,有一种妖叫无相妖,本身没有形体,又无法化形,所以称为无相。 由于无法化出形体,通常只能夺取他人的身体。它们平日里往往寄生在器物中蛰伏,类似器灵。一旦找到满意的猎物,就会出手。若是人的意识被无相妖完全掌控,被掌控的那人就会成为活死人,不生不死。而那无相妖,便会成为那具身体的新主人。” 林瑶茅塞顿开:“那么,野史中说所的女妖,就是寄居在箜篌里的无相妖。它当年一定是夺了某个女子的身躯,出现在巍王身边。” “皇宫的禁地底下,封印的就是那把箜篌。”谢景宴已经理清了其中的关窍,“当年邑城被淹,那个‘女子’定然也死在了那场水攻中,无相妖又重新回到了箜篌里。之后几经辗转,到了盛朝的皇宫兴风作浪,被师祖当成煞气的引子,镇压在禁地里。” “看来我们之前想错了,以为魏嘉大费周章功亏一篑。其实在阵眼松动的一霎那,那无相妖就钻进了我的身体。这不是巧合,而是一种预谋,我是魏嘉为无相妖精心挑选的新身体!” “不错,只不过,你体内有我的三成纯阳真气,对妖有天然的克制,它还无法完全掌控你。” “所以昨晚我对你……那样,是它突破纯阳真气的方式?” 谢景宴掩嘴轻咳几声,点了点头。 “可这是为何啊?” “这个我晚上再跟你解释。” 其余几人的目光在两人红得能滴出血来的的脸上来回扫视:哪样~~ 第63章 一阵尴尬之后, 小圆子挠挠头:“可是妖王为何会以巍王的形体出现?”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因为妖王也是个无相妖。他当年在掌控巍王身体的时候一定出了岔子,所以才不得不为巍王奔走。” “我知道了!”林瑶忽的双目放光,“魏嘉说我们见过好几次!我之前一直在思索, 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直到你刚才说妖王是无相妖, 没有自己的身体形貌, 我才醒悟过来。第一次, 他就是以魏嘉的形象出现的, 只不过扮作我师父的模样引我下山,被我识破之后,故意泄露出妖气,将我引到太炎山; 第二次, 是在宜都!在舅舅家院子里, 我用金瞳术看到了被梦妖附身的柳湘仪, 她从表姐屋子的窗户探出头来, 其实当时还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就是魏嘉。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柳湘仪身上。那天在公主的生辰宴上,我见到魏嘉才会感到面熟。 现在想来, 那天舟师祖之所以会赶到宜都收妖, 不是为了梦妖,而是因为妖王!” “原来如此,我当时还纳闷呢,师祖都没收到王刺史的信就去收妖了。还以为那梦妖真是什么千年大妖……”赫连明澈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师祖是冲着妖王去的!” 林瑶垮起小脸:“可现在这个无相妖就在我身体里,怎么把它赶出去呢?我不能把自己烧了吧?” 第68章 “若是寻常妖气侵体,小圆子的纯阳血就可以将其逼出。但是妖魂入体,它很可能已经融合了一部分你的魂魄, 尤其是你本身魂魄并不健全。贸然逼它,反而会对你造成损伤。”谢景宴这一番话,几人顿时面色凝重起来。 “关键还是在那把箜篌身上。瑶瑶体内的无相妖定然不是完整的,还有一部分还留在箜篌中。” “不错,这个无相妖作为煞气的引子,将皇宫中的煞气都引入阵中。如果无相妖出逃,那么法阵中失去了引子,煞气就会跑出来。可是皇宫里依旧太平,所以无相妖定然还有一部分连同箜篌镇压在禁地中。” “想要驱除瑶瑶体内的无相妖,无外乎两种方法:一是回到禁地,在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把它引回箜篌中,但是显然它不会乖乖回去。逼急了,她甚至会鱼死网破,带着瑶瑶的魂魄一起魂飞魄散;二是以魂引魂。” “怎么引?” “再过七日便是满月。满月子时是阴气最盛之时。此时妖魂和宿主的魂都极为霸道互不相让。要么宿主的魂统治妖魂,要么妖魂统治宿主的魂。你体内的无相妖能否冲破纯阳真气,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满月那日,双方的魂力自会一教高下,最终胜利者便能完全占据你的身体。 我们要做的,便是在那日以养魂玉引魂 。让落败的那一方进入养魂玉。” “我懂了。养魂玉中注入弱魂,若是妖魂落败,便会以为有机可乘,伺机逃入养魂玉中。” “可若是落败的是师姐的魂呢……” “呸呸呸,小孩子不许乌鸦嘴,长不高的。” “若是瑶瑶败了,就要忍受魂魄剥离的痛苦。但若是能把魂魄引入养魂玉,只要在七日内夺回身体,仍有一线生机。” 气氛顿时又落入了谷底。 林瑶浅浅一笑:“别那么悲观,我命硬得很,妖火都没烧灭我……” 谢景宴一把揽过林瑶,将她拥入怀中。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还是谢景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这般无所顾忌地展露爱意。赫连明澈干笑几声,拦住了想抱上去的小圆子。 “引魂需要准备许多物件。我和小师弟去准备七星魂灯和朱砂绳索,苏师弟他们那正好有雷击木。” “我爱莫能助,只能多花些心思在晋王那边了。” 书房内只剩林瑶和谢景宴。 “今晚要不把我绑起来?” “我哪舍得!”谢景宴紧了紧手臂,安抚道,“昨夜我们毫无防备,她都没有得逞,如今我们已有所戒备,她自然不会再做徒劳之事。更何况,她的动作越多,对她的消耗也越大。她定然也要积蓄力量,等待月圆那日。” 林瑶环上他的腰,紧紧依偎在他怀中,若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可一想到七日后,自己或许就要死了,心中万分不舍。 似是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谢景宴搂得更紧实了。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声音也更加轻柔了。 “别怕,是生是死,我都陪你。” 林瑶心下动容,忽的想起昨夜之事,极其小声道:“宴知,其实……我愿意的。更何况,七日之后或许……” 谢景宴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她说的愿意是什么,他爱怜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满眼认真:“瑶瑶,我要你全心全意,只因为爱我,而非成全。” 林瑶抬眸望着他,在他如水的眸中看到了痴痴的自己,她想,她的宴知真真是顶好顶好的少年郎。 “不过,我想先要些甜头。”说着,掌心扣紧了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很温柔,很缠绵,又适可而止。 几息呼吸交叠之后,谢景宴松开了手。他盯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意犹未尽,却不敢再去触碰,身体的沉沦速度太快,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林瑶也有些不敢看他,只好转身望向书房外。 “如果能搞清楚禁地的来龙去脉,或许能让我们多几分胜算。” “我也是这般想。父皇一直对禁地讳莫如深,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谢景宴略一沉思,勾起嘴角。 ———————— “这两日夜里,你们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陛下明令禁止不让弹那个,哪个不长眼的,不要命啦?” “可深更半夜,谁会弹那个东西呢?不会是老太妃……” “可不许胡说,被陛下听到了,小心把你烧给她!” 一连几日,每到半夜,皇宫里总有隐隐约约的箜篌声传来。 “我好像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老太妃来索命了……” 宫中流言四起,越传越邪乎。 皇帝又气又害怕。气的是不知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皇宫里装神弄鬼;怕的是,若真是禁地里的东西……他想了想,把谢景宴召进了御书房,毕竟这个儿子在九巍山待了十年,应该是跟那人学了点术法的。 “景宴,最近皇宫里闹得人心惶惶,你母妃跟你说了吧?” 谢景宴故作惊讶:“儿臣不知。” “不知?” “父皇,瑶瑶自那天在宫宴受了惊吓,虽然转醒,但一直心神不宁。儿臣自然无心去闲听旁的。每每夜里,她都会惊醒,说是在梦里,听到了……”谢景宴欲言又止。 皇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听到了什么?箜篌声?” “父皇怎么知道?” 皇帝彻底慌了。他颓坐在椅上,喃喃着:“怎么会呢……明明已经……” “父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当年先帝很宠爱柔太妃。不过,柔太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宠妃。 柔妃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先帝很喜欢她的性子。所以起初还算得宠,也顺利诞下了皇子。后来宫中新人不断,多的是年轻貌美又温柔的女子,柔妃渐渐就不得宠了。 一次宫宴上,有人进献了一把华美的凤首箜篌。箜篌不多见,除了宫廷乐师,很少有人会弹。柔妃那时候为了争宠,特意求了这把箜篌,向乐师学习。功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一年的时间,柔妃学有所成,在春日宴上一鸣惊人。 她复宠了,并且年复一年,专宠了十年。 然而,渐渐的,宫里人察觉出了柔妃的异样——十年时间,她的形貌一点变化都没有。 即便保养得再好,十年时间,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柔妃当真是如雕像一般纤尘不染。那并不会让人羡慕,只会让人觉得诡异。 后宫中嫉妒柔妃的不在少数,难得抓到一个把柄,自然要好好利用。于是柔妃是妖妃的传言就传得沸沸扬扬,先帝自然也发现这一点。 先帝并未声张,而是悄悄寻了捉妖高人进宫,那高人便是捉妖司的司主不系舟。不系舟确实有些道行,神神叨叨了一会,以铜镜悬于柔妃头顶,果然在铜镜中照出了另一张脸。其实那张脸也并不能称之为脸,因为它没有五官,轮廓也模模糊糊…… 众人大惊,没想到柔妃当真是妖!皇帝更是吓得当即就让人把柔妃五花大绑起来。不系舟焚了几张符,看出柔妃是被箜篌里的妖寄生了,并且,早就是个活死人救不回来了,想要除妖,必须将这具寄居的身体烧毁,将妖魂赶回箜篌中镇压起来。 “天师,为何不连同这把箜篌一起烧了?”皇帝问。 “这妖魂乃是无相妖。无相妖和别的妖不同,别的妖失去了妖体,妖魂便会孱弱,捉妖人可趁机将它收入镇妖袋。而无相妖,本就没有妖体,它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妖魂。这箜篌于它而言不过就是个借宿的屋子,屋子烧了,它就逃了。把它赶回屋子,才能将它封印起来。再者,这妖魂,另有妙用。” 那时候,谢灼卿才十五岁,是先帝的二皇子。听到生母要被烧死,自然悲愤交加。他不顾阻拦,大声质问不系舟:“你说我母妃是被妖附身了,你有什么证据?焉知你不是个妖人使了什么妖法在这里妖言惑众!” 第64章 不系舟没有回答, 只走到殿外,凌空而起,双手快速交叠掐算一番, 最后指了一个方向。 “子时, 将柔妃引至那处, 自见分晓。”说完, 他顾自去了那片假山林, 布下法阵。 果然,子时一到,在法阵的威压下无相妖无处遁形——柔妃的眸子变成了桃粉色。她捻起兰花指轻轻拨弄着那把箜篌,发出与柔妃完全不同的声音:“你这个捉妖师当真讨厌, 我不过是恋慕人间的繁华, 想品尝一番罢了, 你何必非要逼死我呢?” “你夺人身体, 害人不生不死, 也敢在这大放厥词!” “她跟着我, 只是不生不死,要是听了你的, 她可就活不了了。”她看向谢灼卿, 挑拨道,“他才是坏人,要害死你娘亲……” 谢灼卿狠狠瞪向不系舟,抬头泪意朦胧地乞求先帝:“父皇, 求求你不要烧死母妃……” 第69章 “二皇子可知何为不生不死?将魂魄与肉身强行剥离开来,这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肉身被驱使,灵魂被禁锢,永世不得超生, 便要永世承受这种痛苦。二皇子可愿意让你母妃日日承受这痛楚?将柔妃焚烧,听起来确实很残忍,但这种肉身所受的痛苦比起魂魄剥离之痛,犹如沧海一粟。况且,一旦肉身焚烧之后,柔妃便可解脱,去轮回转世。” 先帝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要不系舟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那妖却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十指拨弄琴弦,琴音如道道丝线,所过之处,树断石裂。 阵外的先帝和宫人都心惊胆战,生怕这妖把矛头对准自己。庆幸的是,不系舟不愧是捉妖司司主,那把破风剑更是刚劲狠戾,比妖还要冷血无情。十二道气剑将柔妃围困在阵中,又凭空燃起数道符咒,一团团符火随着十二把气剑纷纷没入柔妃的身体,她躲闪不及,不多时便成了一个火人。那妖凄厉地嘶叫着,慢慢化为一道微弱的流光,钻入了箜篌。 不系舟口中念念有词,几道封印符拍到了箜篌上,连同妖魂一起,镇压在了法阵中。他又迅速摆列假山,形成一个引煞镇阵。 “陛下,臣将这妖镇压在此,用作煞引,将宫中的阴私煞气引入此阵,可保宫里清明。” 先帝终于松了口气:“舟司主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朕的母妃尸骨无存,宫中却大肆庆贺。”皇帝眸光极冷:“妖固然可恨,可于朕而言,不系舟亦是杀人凶手!” 那一场镇妖,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值得庆贺之事,宫里不过死了个妃子,照样歌舞升平。可对谢灼卿来说,他骤然失去母亲,又无法向先帝和妖物复仇,便只能把这种怨念加诸在不系舟这个执行者身上,所以当年妖王被驱逐镇压之后,他便撤了捉妖司。谢景宴明白皇帝心中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的。 “皇祖母能得到解脱想必也是含笑九泉的。”谢景宴略加宽慰,他知道皇帝愿意跟他提起这段封尘往事,必然也是担心禁地底下的妖物出来作乱,于是顺势请命,“父皇,儿臣在九巍山学艺十载,对收妖略懂门道。请容儿臣到禁地查探一番,才能斟酌应对之法。” 皇帝沉默着颔首。他不愿再踏足那片禁地,让高大监带谢景宴前去。 “有劳大监了。” “殿下严重了。” “当年舟天师收妖时,大监可在场?” “老奴自小跟在陛下身边,自然是在的。”高大监边走边道,“当年陛下还只是个皇子,眼睁睁看着柔妃娘娘……若非老奴拦着,陛下怕是要冲进阵去。” “父皇能为皇祖母做到这般,真是母子情深。” “太妃她……这话老奴本不该说,不过陛下既然交代让老奴知无不言,老奴也只能照实说。”高大监说着,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太妃恕罪”,继续道,“太妃诞下二皇子以后,数次有孕,但都胎死腹中。” 全都胎死腹中?看来这妖魂对宿主身体的损害极大。 “皇祖母当年被妖寄生了十年,那十年间宫里就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高大监闻言认真思索起来,好一会,忽的脚步一顿:“仔细说来,倒确有一件怪事。那十年间,每到桃花盛开的时候,白日里花团锦簇的桃园,入了夜就会枯萎。” 叶秋声也提到过巍王为妖女种下十里桃林,而宫中的桃林又有异象,看来这无相妖和桃林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关联。 思及此,谢景宴又问:“哦?那这件怪事没人提吗?” “这些桃花夜里枯萎,但到了第二日,天光一现,又都灼灼其华了。”高大监略带几分讪讪,“想必殿下也明白,宫里头的贵人,为了争宠,总是会使些手段的,都只当是被谁悄摸儿摘了,做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呢。” 言谈间,两人已到了假山林。 白日里看这片假山林和那日又有些不同。寸草不生的地面,稀稀疏疏的孤木,显得格外萧条。那日因着是夜晚,又因为加持着魏嘉的法阵,营造出草木繁茂的假象。 谢景宴闭目调动真气,以神识去感知周遭的能量变幻,发现在这片假山林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强悍的护阵光罩。 难怪要把林瑶引入此阵,原来它出不去。 谢景宴心下了然,回到御书房向皇帝复命。 “父皇,禁地的阵眼略有松动,底下的妖魂蠢蠢欲动,为今之计,就是加强阵法之力,修补阵眼。” “你可有把握?” “有,过两日便是满月之日,满月子时乃是阴气最盛之时,那妖物定会现身,儿臣便在那时动手。”谢景宴说着,顿了顿,“不过需要些帮手。” “要什么人,尽管去调遣。” “儿臣需要几个玉京阁的弟子。”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玉京阁偏远,这法阵可坚持得到他们来?” “父皇恕罪,前几日王妃心神不宁,儿臣自作主张,请了玉京阁的几位学子前来安魂,算算路程,今日就该到了。”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谢父皇。届时还能父皇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谨防妖物伤及无辜。各宫也需尽早关闭房门,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外出。” 皇帝点头应下。 ———————— 两日后,正值满月。 皇帝下了死令,今晚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违令者格杀勿论。宫里人自然知道,是为了前几日怪异的箜篌声,没人愿意惹祸上身,都早早关闭了房门。 皇宫禁地,七盏魂灯已按方位摆好。 赫连明澈带着玉京阁另外六名弟子,一人坐镇一盏魂灯。小圆子在边上护法,随时准备撒血。 林瑶穿着素净的袍子,站在中央。她手腕系着朱砂红绳,这朱砂红绳早已和雷击木一同浸泡过,有缚灵之效。红绳的另一头,缠绕在谢景宴手上,并非为了束缚她,而是为了在她的魂魄落败,她被妖魂控制时,能迅速控制住她的身体,免得那妖物操控着她的身体不知逃往何处。 一切准备妥当,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凝重。 子时,满月升空清辉大盛。伴着初冬薄薄的银霜,给整个皇宫平添了几分宁谧安详。然而阵内阵外却是两种光景。 禁地周遭一片寂黑,如银盘的满月映照到了七星引魂阵中,月色亦是血色。 血月凌空,巨大的压抑感从头顶倾泻下来,直叫人心悸不已。七盏魂灯瞬间点亮,护阵的几人口诵真言,整个法阵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抵抗着令人心悸的血色。 林瑶盘腿而坐,凝神调息,调动起所有的感知,让自己的魂力保持清醒。 谢景宴将自己的纯阳真气缓缓输送进去,然而今晚,林瑶体内有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将他的纯阳真气隔绝在外。他知道,这是她体内的妖魂在抗拒。 突然,朱砂红绳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林瑶面色煞白,双手握拳,似在做着激烈的博弈,汗珠密密层层地沾湿了她的额发。 护阵的几人牵引魂灯之力聚于林瑶的头顶。不一会,她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睁开双目,眸色是灼眼的桃粉。 “我控制不了她,她也摆脱不了我,不如我们合作。”她看向谢景宴,捻其兰花指轻拭着唇,不急不缓,“你帮我解开封印,放出我的另一半,我就离开她的身体另寻宿主。怎么样?” “你跟我皇祖父也有过一段情,不如你下去找我祖父再续前缘,大家亲戚一场,我多烧点纸钱给你,如何?” “长得这般让人心动,怎么说话一点都不动人呢?”她凌驾半空,扯了扯腕上的红绳,娇笑道,“这么想缠着我,不如,我们长长久久相伴如何?” 谢景宴拽紧了朱砂红绳,冷了眸子:“没脸没皮的东西,还敢大放厥词!” “林瑶”面色微怒:“不知好歹。我若是活不了,她也别想活。” 林瑶忽的换了神色:“你休想!妖王都没烧死我,你又算哪门子葱?” “妖王?哦~你说血鸦呀,哈哈哈哈……”她娇笑起来,抬眸往远处掠过,忽的发狠,“血鸦,还不快来助我——” 第65章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没耐心呢, 巫姒。”魏嘉踏月凌空而来,激起一阵巨大的罡风,“可还满意我为你选的这副新躯壳?” “林瑶”娇而不魅:“皮囊绝美, 魂魄不全。甚好。” 谢景宴看向魏嘉:“血鸦?你也够窝囊的, 堂堂妖王, 用的是巍王的身, 冒的是魏嘉的名, 可笑!” 魏嘉也不恼,那双含情眼波澜不惊:“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拘泥于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躯壳?我看上哪具就用哪具。名字?百年之后,一捧黄土, 谁还记得你叫什么。” 巫姒不满道:“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爱说废话, 还不快动手!” 第70章 “这皇宫里的龙气对你我有压制, 不做些准备容易吃亏啊。”魏嘉说着, 解下身后的黑木盒, 与其说是盒子, 倒不如说是一口棺材,小到只能放下婴孩的黑木棺。他把棺盖打开, 乌黑的棺材里跳出四个手掌大小的东西, 直往阵法撞—— 谢景宴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我那四个夭折的皇叔吗?怎么都挖出来了?” 巫姒蹙眉喝道:“你怎么知道?” “你们无相妖和别的妖不同,被你们占了的躯壳,是无法孕育人的子嗣的。可高大监却告诉我, 你曾数次有孕,那可真是活见鬼了。”谢景宴一面说着,手上力道却不减,“你喜欢桃林, 是因为你是在桃林催生出来的木系妖,你那几个死于腹中的死胎,其实只是你用来储存桃林木质妖力的药罐子罢了。你是不是想摔碎这几个药罐子,把妖力灌进地底下,好让底下的另一半破土而出?那你可真是想得美!” “你知道又如何?你拦不住。” “有没有可能,我根本就没想拦。林瑶体内有我的纯阳真气,天生克你的木系妖力,你的这些小罐子融不进去,只能往阵眼上涌,涌向你地下的另一半。不过很可惜,你要失望了。” 果然,那四个小东西撞到阵眼上之后,便如被铁烙烙焦了似的,滋滋作响,不一会便化成了几滩黑水。 “可恶,你干了什么?” “不告诉你。” 巫姒大怒,张开五指就妖朝谢景宴攻去。谢景宴拽紧了红绳,左右躲闪,却不敢出手伤她,毕竟她用的是林瑶的身体。巫姒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出手更加不留余力,若非皇宫中的龙气对她有压制,谢景宴这会怕是早就被她抓得遍体鳞伤了。赫连明澈几个护法连忙加大法力的输出,魂灯光芒大盛,林瑶的魂力占了上风,眼中粉色褪去。 “坚持住,只要熬过子时,巫姒只能滚出去。” 魏嘉轻摇了摇头:“真是没用。”说罢,整个人飞旋着卷起一阵罡风,冲入阵中,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汇入林瑶体内。两道妖魂凝聚在一起,魂力大涨,林瑶的眸子瞬间如透亮的桃粉色宝石。七盏魂灯纷纷爆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七星引魂布得不错。那我就送你十二鬼面。” 话音落下,十二个“林瑶”高低错落于上方。每一个林瑶都戴着相同的鬼面面具。每一个林瑶腕上的红绳都缠在了谢景宴手上。 十二个林瑶同时开口:“这面具融合了妖火之力,每多戴一息,便多一分噬魂之痛。你有十二次揭面具的机会,不过,你留在她体内的纯阳真气不多了,且看能撑几息!一旦你的纯阳之力被我的妖火焚尽,那这具身体可就归巫姒了。” 谢景宴凌空迅速掐诀起符,周遭隐隐传来潺潺水声,随后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水流朝法阵涌来。赫连明澈几人会意,立即为他护法,以法力做引,牵引出更多的水流。 水声越来越大,水流越积越厚,逐渐连接在一起,贴着上方金色的光罩翻涌倾泻下来—— “小圆子——” 小圆子把一盆浸泡过雷击木的符水往上一抛,破风剑呼啸而出,劈开数道水花,和倾斜下来的水流交汇出道道银白色的雷光。 谢景宴一把扯过所有红绳,将十二个林瑶聚到一起,水花雷光当头灌下,所有面具一息消失。 只见这十二个林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林瑶,其余十一个,都没有五官。 “不愧是老三,这妖王属火,去你的鬼火面具,还不是被水浇灭了。若是还不够,老子拿尿嗞!”赫连明澈说完,看了一眼林瑶,顿觉说的不对,忙改口,“小师弟嗞……” 小圆子当即红了脸:“二师兄,我都长大了……” “不错,你的确是我百年来见到的最有天赋的捉妖师,仅次于不系舟。”魏嘉的声音响起,剩下十一个林瑶纷纷消失,“不过,你还是太慢了,她体内的纯阳之力,已经破了!” 谢景宴的眸光冷到了极致:“既如此,那谁也别活。”说罢,他划破手臂,将血抹到木琴的琴弦上。如焦渴的猛兽餮饮甘霖般,鲜血瞬间浸润琴弦。 而后,他开始拨动琴弦。凄清又鬼魅。 “御灵曲!你怎么会御灵曲?”巫姒惊恐道,“血鸦,快打断他!” 魏嘉从林瑶身体里闪出:“别慌,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御灵门至高绝技的人,已经死了。他弹的,不过是些入门弟子学的小曲。”说完,他化作一把凤首箜篌,落到巫姒手上。 巫姒凌空坐于箜篌一侧,拨弄起来,弹奏出极其魅惑之音干扰谢景宴的心神。赫连明澈等人迅速口中吟诵起清心咒诀,和箜篌声抗衡。 “御灵曲我当然会啊,在玉京阁,我陪着瑶瑶一起练,练着练着就会了。不过我弹得并不好,所以改编了一下——一会你们就知道了。”谢景宴轻笑着,转头对赫连明澈他们道,“二师兄,你带着师弟们出阵,在外面护法,把阵封死!” “老三——” “三师兄——” “听话。”话音落下,一道赤色的魂幡在法阵边缘突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七七四十九道幡!每一道魂幡都冒着黑气,似有厉鬼随时都会从里面跑出来勾魂索命。 “师妹,妖王现世,我辈捉妖人须除恶务尽,今日我救不下你,那便一起以身证道。” “不系舟那个老疯子,教出了你这个小疯子。”魏嘉变了回来,有些意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终于眯了起来,“以自身血气招魂,你是真不想活了!” “可不止。”谢景宴说完,每一道魂幡上显出一块褐色木签,“四十九道幡,四十九张签,一旦签文显现,小鬼不死不休。”说着,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每张签上是什么。” “看着挺唬人,可你这些魂幡里,没有一幡能承载得了鬼王,巫姒怕这些小鬼,对我却没什么用。” “我自然请不出鬼王,只能请出这四十九道承载小鬼的幡。不过有句话说得好,鬼王好见,小鬼难缠。我这些小鬼,却是专门对付宿主的。” 魏嘉闻言,身形略微一僵,立刻又恢复如常。 “痴人说梦。” 谢景宴不在回答,他指尖用力,几段颤音之后,琴弦与他连接起某种共鸣,手臂上的鲜血不断渗出,汩汩引入琴弦之中。与此同时,一张木签开始显出血色签文:障起西陵 “看来你这小鬼,比不系舟还难缠。”魏嘉双指指向林瑶额间,“走吧。” 巫姒犹不甘心:“这该死的压制!可我的另一半妖魂还在地下……” “好了,一半就一半吧。再不走,等所有魂幡显现出签文,你我可就要为这两条烂命陪葬了。” 一道微弱的粉色流光从林瑶体内窜出,流入魏嘉额前。 “小疯子,你修为损失过半,下一次,看你拿什么和我斗。”魏嘉飞旋着卷起一阵罡风,冲出法阵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琴声停止,魂幡倏忽消失。谢景宴薄软的唇失了血色,整张脸煞白如纸。 妖魂离体,林瑶彻底恢复神智。 “宴知——”她颤声拥住谢景宴,只一味流泪说不出话来。 “别哭,我会心疼的。”谢景宴单手环抱住她,轻抚她的后发,扯着干裂的唇轻笑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 赫连明澈几人站在阵外,原本是想冲上去扶住谢景宴的,不过此情此景,几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自己比那魂灯还亮。 小圆子挠挠头:“师兄,师姐,要不先把阵眼加固一下?”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小圆子——小孩子不懂事,阵眼又跑不了! “阵眼就交给二师兄和几位师弟了。”谢景宴虚虚靠在林瑶身上,“艰难”开口,“你们看……” 看到了看到了! “阵眼加固了,那巫姒再不甘心也没用。”苏师弟道。 “也不用担心她再来抢师妹了。”赫连明澈很是欣慰,“妖魂落败,反而促使原主的魂魄更加强大,师妹也算因祸得福了。” 几人边走边说,不过一会离开了皇宫,分道扬镖。 马车晃晃悠悠,满月的清辉斑驳地洒落在谢景宴脸上,微蹙的眉头,垂下的长睫,苍白的唇。 林瑶感觉鼻子酸极了。 谢景宴听到了她隐忍的低泣,微微抬起长长的睫毛。 “我们捉妖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学着她的语气,“区区一点精-血罢了,我宴无忧有的是。” 果然,林瑶闻言破涕为笑:“可我就是难受嘛。你拿命去赌,万一赌输了呢?” 他握住她的手,努力扬起嘴角:“可我赢了。” 第66章 望着他如潭的眸子, 林瑶不知怎的,忍了一路的泪瞬间滑落下来。 他轻轻揽她入怀,下巴磨搓着她的乌发。 “放心, 我可不敢拿你的命去赌。我一直在想, 妖王到底在怕什么?若说他怕御灵门至高绝技, 当年他屠灭御灵门时, 御灵门中的大能一定使出过绝技, 请出过鬼王,那为什么妖王能全身而退呢? 第71章 直到前阵子我知道了妖王是无相妖。突然想通了,怕鬼王的不是妖王,而是巍王。 巍王被妖王夺了身躯, 不生不死, 一旦请出鬼王, 鬼王一定会将他那不伦不类的魂魄收走。没有宿主的魂魄, 无相妖便无法继续使用这具身体。 巫姒夺你的身体, 你若魂飞魄散, 她大不了再换一具躯体,而之前我们猜测过, 妖王在夺取巍王身体的时候出了意外。一旦巍王的魂魄被收走, 妖王必然好不到哪去,甚至殒命。所以,这百年来,他才会一直为巍王奔走, 才会屠灭御灵门。 于是我将魂幡幻化出来,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来印证我的猜测。当我说我请的小鬼会去追踪宿主的魂魄时,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惊慌, 虽然他立刻神色恢复如常,但那一刹那的破绽,足够了。” “那他要是不信呢?” “他只能信,他输不起。”谢景宴自嘲地耸了耸肩,“在他眼里,我们不过两条烂命,哪里值得他陪葬。” “巫姒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相救?” “你若是妖王,你甘心一直被巍王驱使吗?” 林瑶茅塞顿开:“这个巫姒能帮他摆脱巍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的后背:“师妹真是冰雪聪明。” 林瑶小心翼翼掀起他左手的袖子,扁了扁嘴:“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谢景宴笑了起来:“那日在山洞里,师妹可比我狠多了。放心,我休息一会就好了。”说完,闭紧了双目。 回到王府已是丑时初,卢铎搀扶着谢景宴到内院,正想退出去,又犹豫起来。王爷的澡房就在卧房的另一间耳室,如今有了王妃,自己自然不能出入,但是…… “怎么了?” “王爷,您平常洗澡不让旁人伺候,但是今日你受伤了……需要我……” 谢景宴一口回绝:“不用。” “嗷,那就有劳王妃了。”卢铎朝林瑶行了礼赶紧退了出去。 谢景宴看出林瑶的局促,轻咳了一声:“没那么娇弱,我自己可以。”说完,顾自往卧房走去。 脸色这么差还逞强!林瑶跟了上去。 姚嬷嬷听到动静忙叫人去澡房将热水添进两个浴桶,这一晚,可把她担心坏了。听卢铎说谢景宴似乎受了伤,更是心疼不已,虽说谢景宴是皇子,是秦王,可他更是小姐的孩子。 “王爷,王妃,热水已经放好。这都丑时了,我想着你们就一道洗了吧,也好早点歇息。”说完,姚嬷嬷带着人行礼告退。 等她们关上房门,谢景宴道:“无妨,你先去,我调息一会。” 林瑶却扶着他往澡房走,不容反驳:“趁热,你快去。”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那劳烦夫人帮我取一身干净的衣服?” 意料之外,林瑶什么也没说,真去他的耳室取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放在边上。 “那,可否再劳你帮我一下?” 林瑶看了一眼他抬高的左手,默默帮他解开了腰封,小心翼翼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而后红着脸迅速跑了出去。只剩谢景宴敞着里衣在澡房偷笑。 不多时,谢景宴从澡房出来,正要回自己的耳室,林瑶叫住了他。 “耳室阴冷狭小,你有伤在身,别去了。” “无妨的,妖魂在你身上占据数日,你更需要好好休息。” 林瑶抿了抿嘴,似下了决心:“宴知,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就一起挤挤。我已经把你的被子取来了。” 谢景宴往床上看去,耳室的被子果然铺在了床上。他没有推辞:“好,那我睡里面。”说着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手。 “恩。”林瑶说完,便进了澡房。等她出来时,谢景宴已经睡着了。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的被窝,轻轻舒出一口气。 夜色越来越浓,比月色更浓的,是谢景宴心中的欢喜。 第二日,两人颇有默契地一同醒来。 “你再睡会,我先进宫向父皇复命。” 林瑶摇了摇头,轻轻撩起他的袖子,那道外翻的伤口触目惊心。她默默下床取过他的衣服。 “你的手臂都伤成这样了,一会记得去太医院上药。”边说边替他更衣。 这般自然熟稔的模样,像极了妻子对丈夫的嘱咐。谢景宴抿嘴暗喜,点头应下。 到底手法生疏,又加上谢景宴本就身姿欣长,林瑶一会抬手替他整理衣襟,一会低头替他摆正腰封,手无意按到他的小腹…… 谢景宴身体微僵,抓住她的手:“我,我自己来。” 林瑶抬眼,对上他躲闪的眸子,忽的想起了那日梦中合欢的情形,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脸一热,忙抽回了手,转过身去。 “那你早去早回。” “等我回来。” ———————— 午后,谢景宴前脚刚进门,就听院里砰的一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跳进了院墙,正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他蹑手蹑脚地移动过去,那小黑球却机敏得很,竖起耳朵探听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来,却不躲不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桃?” “呜呜呜……”桃桃一把扑向他的怀中,却被谢景宴眼疾手快拎住了耳朵。 “弄脏了衣服,怎么抱瑶瑶呢?不懂事!” 林瑶正在园中侍弄花草,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林瑶……呜呜呜……”桃桃从谢景宴手中挣脱,飞扑向林瑶。 林瑶一把接住它,捧起来左看右看,一脸不可置信:“桃桃!” “林瑶……” “桃桃,你怎么黑成这样了?”说着,捧着桃桃去小水池,洗得粉白粉白的。“行了。怎么回事?” “那天我离开你们的马车,就直奔太炎山的方向而去。结果刚出城,就被抓了。” “谁抓的你?” “妖王。”桃桃仔细想了想,盯着谢景宴,“和它一起的,还有一个跟你长得有一点点像的人。” 两人异口同声:“谢景烁?” “反正我不认识。我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乌漆嘛黑的,又潮湿,我偷偷往下扎根想探探路,但是被发现了,根都被劈断了好几根……”桃桃回忆道,“黑暗中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我就不敢再动了。我就待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呢,边上有个小妖就过来催促,让我赶紧干活。” “干活?” 桃桃落下了泪:“我开始也没明白,就问,干啥活啊?那小妖往前一指,我才发现原来除我以外,还有不少妖都被抓到了这里。小妖说,我们得一直往前挖,只要把这条路挖到头,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挖路?” 桃桃狠狠点头:“我原本想,那挖呗,早点挖完早点回家。可谁知道啊,挖了三个多月还没挖到头啊……”说着,举起它的爪子,“你们看看,脚都挖破了……” 林瑶摸了摸它的小爪子:“我可怜的桃……” “这些妖逃不出去吗?”谢景宴问。 “我也偷偷问过。它们说,它们都是从妖域被骗来的。”桃桃神秘道,“有人用我的精晶作诱饵,骗它们出去抢,结果一冲出妖域的封印口,就被抓到这来了。” 这就是妖王的阴谋了,原来它让小妖冲破封印,是为了挖地道……谢景宴和林瑶都从对方的眼中看懂了彼此的猜测。 桃桃继续说着:“我心想,坏了,可千万不能让它们知道我是桃屋。于是我就假装是兔妖,慢慢跟它们套近乎。起先没人搭理我,但是挖得时间久了,我看起来又老实可爱,就跟别的小妖混熟了。我悄悄问它们,有没有其他妖逃出去过?他们说,逃不出去的,唯一的出口就是入口,是在一个皇陵里,那里有封印,只能进,不能出。” “刘家皇陵?只进不出?”谢景宴有些明白了,“原来出口真的在刘家皇陵。” 林瑶也明白了,九巍山的出口被舟天师镇住了,巍王寻找的另一个出口就在刘家皇陵。 “对,我当时就想起刘家皇陵了。毕竟我和林瑶去过两次。我又一想,忽然就想起你的血能打开那扇石门,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希望! 林瑶体内不是有你的纯阳真气吗?林瑶不是养了我那么久吗?那是不是,我身体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纯阳真气呢?那这真气是不是也能助我逃离这个鬼地方呢? 我当时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就想着试试看。于是就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悄悄凝聚你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真气,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几个月下来,还真凝聚出了一丝!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一下子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回太炎山反而跑回来了?” “因为我可能知道了一个秘密,我怕被灭口。” 林瑶和谢景宴异口同声:“什么秘密?” 桃桃小声嗫嗫:“妖王的妖丹,就在那里。虽然我看不清妖丹具体在哪,但是我知道,它就在地道更底下。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是从妖丹散发出来的……” 第72章 第67章 “你怎么能肯定那就是妖丹呢? “妖丹的气味很特别, 怎么跟你说呢?就比如鱼,鱼会有独特的腥味;再比如羊,也有独特的膻味……每个妖的妖丹, 气味都是独特的。妖王的妖火是依靠妖丹的力量提炼出来的, 所以妖火和妖丹的气味是一样的。”桃桃说着, 看向林瑶, “你也被妖火烧过, 但是记不住妖火的气味吧?因为妖丹的气味只有妖才能闻得到。” 原来如此。 “那之前在刘家皇陵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那些蓝色的光点离底下太远了,我一时没闻出来很正常啊。更何况,谁能想到妖王的妖丹会在那呢?” 谢景宴沉吟片刻, 终于想通了所有关窍。 “妖王的妖丹藏在巍王身上, 而巍王就躲在皇陵底下。妖丹不灭, 妖王不死。所以师祖只能把它驱赶到妖域封印起来。” “如果一切正常, 巍王只要一直在底下, 妖王就永世不灭。但是它急切地想要把巍王放出来, 说明底下一定出现了它和巍王无法解决的难题,不得不让巍王出来。”林瑶分析起来, “为了让巍王无后顾之忧, 它屠灭御灵门。又和晋王勾结,想通过晋王打开刘家皇陵的封印,把巍王放出来。” “一旦这条地道挖通了,妖王一定会想办法掣肘师祖, 让他无法出玉京阁。”谢景宴攥得指节作响,“唯一的办法,就是扶持新皇登基,让新帝下旨困住师祖。这才是它和晋王合作的目的!”说着, 他看向桃桃,神色异常认真,“你再好好想想,那条地道还有多久挖通?” 桃桃认真思考起来,而后苦着脸道:“按照小妖的速度,也就一个多月了吧。我当时在底下已经能隐隐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另一头传来的。” “我现在就给师祖去一封信,让他早做打算。” 谢景宴一走,桃桃委屈巴巴看向林瑶:“林瑶,你先收养我吧,等妖王死了我再回太炎山。” “那万一妖王得逞了呢?” “那,那我也能回太炎山了。它都成功了,也不会在乎我知不知道妖丹的秘密了。” 林瑶揉搓着它的脸,咬牙道:“你可真机灵!”说着取下那串璎珞,调整了长度戴在桃桃脖子上,又顺了顺绒毛,将鲛珠掩盖起来。 “先遮住你的妖气,不过你要小心别乱跑,妖王就在城里。” 桃桃一脸谄媚:“我哪都不去,就在府上看家护院!” 谢景宴刚到书房,卢铎匆匆进来。 “王爷,翟铭的急信。” 看完后,谢景宴的眉头拧到了一处。他怕巍王有异动,之前把翟铭调到了中州城,没想到,它们的行动如此之快。 林瑶抱着桃桃走了进来,看到他面色阴沉,担心道:“怎么了?” “前几日中州城发生了异动。城中有一处塌方,死伤了不少百姓。起先大家都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塌方事件,毕竟中州城地势特殊,又经历过数次塌陷,官府当即就向上呈报,申请对塌方处重新修建。不料上面的批复还未下来,那处塌方却发生了怪异之事。 每到夜里,附近的百姓就会听到无数噪杂的声音从塌陷底下传来,就好像地底下有个鬼市一般。有胆子大的便去瞧了,结果看到那塌方口有无数幽蓝色的火光在上下跳动。于是便传出了塌方口有阴兵作祟的流言。但奇怪的是,到了白日里,塌方口除了传出几道风声外,一切正常…… 然而一连几日之后,城中陆续有人失踪,百姓开始恐慌,说是阴兵索命来了。翟铭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想要靠近口子去查看清楚,却被师祖拦下了。师祖让他传信给我,自己下去了。” “它们的行动这样快吗?”林瑶也忧虑起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用中州城百姓的命,引舟天师出手,那舟天师岂不是很危险?” “的确如此。我现在担心的是,底下也在坍塌。”说着,谢景宴看向林瑶,神色无比凝重,“瑶瑶,师祖曾教我入念之术,他此番涉险,我需得入念相助。” “入念?” 谢景宴取出破风剑,道:“入念是师祖独创的秘技。我和师祖一样,所练之气皆为纯阳真气。破风剑上蕴含了师祖最高深的符术,催动之后,我的神念可以短暂到达师祖所在之地,化出形体与之并肩作战。一旦形体受伤,神念亦会受伤,轻则本身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林瑶从身后抱住他,久久未言。 谢景宴心中恻动,转过身搂住她。 “别担心,我只是去看看,说不定师祖不需要我。更何况,二师兄和小圆子会轮流为我护法。反倒是你,魏嘉若有所行动,你千万小心。” 林瑶抱得更紧了,小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泪无声滑落。 “三日。入念只能维持三日,你安心等我。” “宴知,换做是我,我也会和你做一样的决定。所以我知道,你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回来。”林瑶再忍不住,啜泣起来,“我只求你,只求你……活着。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 谢景宴叫来叶秋声,把朝堂之事托付给了他。两人在书房密谈至日落西山,叶秋声临走前破天荒地拥住了他,在他耳边悄声道:“你若是回不来,我可要继承你的一切了,我的好弟弟。” “滚。”谢景宴顿了片刻,最后落下一句,“若我出了意外,带她离开金陵。” 等叶秋声走了,林瑶和赫连明澈带着一众玉京阁的弟子来到书房。 谢景宴看向十一他们:“二师兄和小师弟要为我护法,魏嘉的动向就交给你们了。有任何状况及时和瑶瑶联络。” 十一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林瑶提过入念之事,一个个面色凝重,郑重应下。 “这几日,妖王和晋王定然会有所行动,为防被他们逐个击破,你们都在王府住下,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谢景宴说着,看向林瑶,“府中我已经布下阵法,就算是魏嘉,短时间内也无法突破。另外,我已经派了人守在了刘家皇陵附近,绝不能让晋王去打开封印。只要巍王出不来,妖王的妖丹就在底下,我和师祖只要毁掉妖丹,妖王的阴谋就落空了。” 所以,你是准备好必要的时候和妖丹同归于尽了吗?林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巨大的悲痛翻涌而来。 几人看着林瑶的神色,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赫连明澈便走边道:“老三,我和小圆子先去密室等你。” “瑶瑶……” 话音未落,唇畔一阵温热。她攀紧了他的肩,笨拙又热烈。 他亦未再压抑,双臂环紧她,从回应到掠夺,忘情又缠绵。 直到林瑶双腿发软,站立不稳,他才松开了她。 “等我回来。” “不许食言。” 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而后毅然松开,提起破风剑,朝密室走去。 到了密室,谢景宴盘腿而坐,破风剑立于身前。 “准备好了吗?” 他闭目点头。 小圆子指尖轻拭剑刃,纯阳之血融入剑身,破风剑开始嗡鸣,周身散发出强烈的金色光晕。他又将指尖覆盖于谢景宴的眉间,破风剑周身那强烈的光晕随之涌入他的身体—— 一霎那,谢景宴的神念到了另一方世界。他逐渐凝聚出形体,站定。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城之中。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污浊的泥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举目远眺,更多的废墟镶嵌在嶙峋的怪石中,黑沉沉的雾气从周遭弥漫到上空。 没有星月,没有日光,漫天幽蓝色的光点如流萤飞舞,让人堪堪能看得清这座废城的大概。 既然师祖进入了中州城的塌方口,那么这里应该就是中州城的地下了,也就是百年前被大水冲塌的巍国都城——邑城。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那些阴兵呢? “师祖——”谢景宴试探着喊了一声。 久久未等到回应。 “大哥哥——”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 谢景宴敛起心神,循声走去。 “这呢。” 那声音换了方向。 “快回来,庆国的兵要打进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 “大哥哥,你快进来躲躲。”那童声又响了起来。 谢景宴掐诀燃起符咒,之前空荡荡的废墟变成了一座民房。 那孩子打开门,慌忙招手,示意他进去。谢景宴走了进去,那妇人却跟未见到他似的,顾自忙着收拾屋子。 “大哥哥,你从哪来啊?我们这要打仗了,你怎么还进来呢?” “这孩子,又犯癔症了……”那妇人一边叹气,一边去到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谢景宴看着他,问道:“你见过一个白头发的爷爷吗?只是头发白,脸很年轻的一个爷爷。” 那孩子点点头。 “他去哪了?” 他摇了摇头,忽的嗫嗫道:“他是坏人,他杀了好多人……” 第73章 谢景宴暗中思量一番,又问:“没人来抓这个坏人吗?” 孩子暗暗松了口气,悄悄道:“有。大家都说他是庆国来的细作,官兵正在追捕他呢。” “官兵打得过他吗?要不然,你告诉我他往那边逃了,我帮你们去抓他。” 孩子指了一个方向:“那——” 谢景宴朝那个方向飞身而去,刚离开屋子,孩子不见了,妇人也不见了,这座民房又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继续往前,燃起一个符咒,原本茫茫然的黑雾中,显现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 “师祖——” 不系舟听到喊声,只微微斜睨了一眼,一个飞身,又消失在了黑雾中。 第68章 谢景宴心中疑惑, 但既然入念之后,破风剑上的符将他的神念送至此处,那师祖一定就在附近。正要追上去, 脚下的路忽的崩裂开来, 只听隆隆几声, 路生生断裂出一道沟壑来。然而异变并未停止, 随着隆隆声越来越密, 这道沟壑越来越宽,几息之后,裂变声停止,原先的沟壑已成了万丈深渊。 深渊的另一头, 依旧是茫茫的黑雾, 却隐约传来打斗声, 兵器交鸣, 夹杂着惨叫。 正苦于无路可走时, 从深渊地下缓缓升起一块块圆石, 仔细辨认,可看到每块圆石上都有黑色的字符。他知道, 这些字符一定是要踩对才能让他通往前方, 然而自己入念进来,时间何其宝贵! 他撩起左袖,扯开包扎着的伤口,将渗出的鲜血抹上掌心, 而后双手迅速交叠,无数血符一字排开,硬生生铺就了一条血符路。 运气提身,几个点踏边到了深渊另一头。他一站定, 深渊不见了,圆石和字符也不见了,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废墟。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上,看穿着,这些尸体中有兵卒,也有普通百姓……鲜血浸透了破碎的石路,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沟,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立于血泊中央的,正是那道仙风道骨的身影。 不系舟背对他,手中长剑垂地,剑尖的血珠滴落在水洼中,嗒嗒轻响。 “师祖?” 不系舟缓缓转身。 剑眉入鬓,鹤发童颜。的确是不系舟。 “无忧,此地游灵作祟,眼见非实,切勿心神失守。” “是,师祖。妖王的妖丹就在此地,不知师祖可曾找到?” 不系舟还未回答,废墟的角落传来呻吟声。谢景宴循声看去,竟然是方才为他指路的孩子,那孩子半边身子都是血,艰难地挪动了几下,视线撞上不系舟时,瞳孔张的大大的,他望向谢景宴,嘴巴一张一合:“他……是坏人……”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谢景宴甚至还没看清不系舟是怎么动手的,那孩子的咽喉已多了一道血线,瞪大眼睛不再动弹。 “师祖!”谢景宴失声喊道。 “眼见非实,”不系舟神色平静,“无忧,你的心乱了。” 眼见非实。 谢景宴脑中犹如天光乍亮,他双手迅速交叠,口中念念有词,以纯阳真气结出一层气盾护在周身。又以自身为中心,脚下发力,气盾的光晕在脚下荡起层层涟漪—— 只听一声尖叫在身后响起—— 他凌空而起,便见原先倒在血泊中的孩子竟然到了他的身后,手指上长出了无数根细密的血色丝线,缠在了气盾上,瞬间被气盾上的真气灼烧起来。 “守住本心。”不系舟的声音又响起。 谢景宴将真气汇聚于心脉,守住心神。再往那堆尸体处看去,果然,尸体不见了,血洼也不见了,只剩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忽明忽暗,仿佛暗夜中的幽灵,肆虐地挑衅着。 “师祖。”谢景宴惭愧道,“我竟然让它看到了我的恐惧。” 不系舟淡淡一笑:“恐惧是因为在意。从你知道我面容不老的秘密时,就一直担心我走火入魔,是不是?” 谢景宴点了点头。 “捉妖司的司主,竟然是个妖。这本就是件荒谬的事。”不系舟微微摇头,“只有你识破了。无忧,你是百年难遇的捉妖奇才。不过,很可惜……” 剑光亮起,穿膛而过。 “你太重情。”不系舟微微狞笑。 噗—— 符火在不系舟背上燃起。 他转身看着背后的人,不可置信:“怎么会?” 谢景宴勾起嘴角:“师祖都说了我是百年难遇的捉妖奇才,你怎么就不信呢?”说罢,又是一道符火燃在了不系舟的额头,不系舟就如一卷平展的书帛,从上至下,焚为灰烬。 一下子,周遭的一切都清朗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卷巨大的金色帛书上面,显得自己异常渺小,而这帛书上,还有两个同他一样渺小的身影,仿若这帛书里的两个注脚。 “如何?” “我输了。” “信临君曾合纵各国兵力,大败庆国,威震天下。而巍王,纵情声色,弃君而亲小人,致使巍国越来越孱弱,最终被灭国。君何故在此为他作伥鬼?” “非也。我并非忠于巍王,而是忠于这片巍国的土地。”信临君轻捋美髯,“我生前执念,便是‘信任’二字,此刻心魔已解,可归矣。” 话音落下,金色书帛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他竟又回到了最初进来时的那座满目疮痍的空城之中。但又有些不一样,黑雾变稀薄了,幽蓝色的光点也微弱了些。应该是刚才那位信临君消失了的缘故。而最令谢景宴激动的是,舟天师,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师祖。” 不系舟微微颔首:“不错,竟然能勘破信临君的心魔幻境。不愧是我的好徒孙,比李承阳那个老小子厉害多了!” 久违的熟悉感,令谢景宴心中动容,他双臂环抱,一脸不羁:“我宴无忧将来可是要继承师祖的玉京阁的,自然是有十分的本事!” “你就不怕我真的入了魔,大开杀戒,把你也杀了?” “师祖才不会。若真有那一天,师祖定然会早做打算,想好万全之策,又怎会忍心伤害徒孙和无辜之人。” 不系舟大笑几声,眸光添了几分慈爱,还有几分不舍。 “师祖,您找到妖王的妖丹了吗?” 不系舟点了点头:“找到了,不过这里不太妙。”说着,指了指头顶那片黑雾,因着雾气变稀薄了,这次谢景宴看的很清楚,头顶的山石满是裂缝,这座地下城怕是要塌了! “难怪妖王一直想方设法想把巍王带出去。” “我也是看到了妖丹才明白,为何妖王死不了,原来他把妖丹放在了巍王身上。” 谢景宴嗤笑一声:“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里能塌吧。” “这不是简单的坍塌,而是时间流逝,这里的一切将被抹除,这就是时间惩戒。”不系舟面色凝重,“一旦这里的痕迹被抹除,巍王和底下所有的游灵将被湮灭,然而它们身上的怨念会在瞬间化为妖能,凝聚出未知的大妖,届时,中州的城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原来这才是师祖明知底下危险,也不得不来的原因。 “师祖,我们该怎么做?” “在时间惩戒来临之前,把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收了!这地下城的棘手之处在于,这里是巍王的领地,城中所有的怨灵,皆是巍王怨能的来源。这也是妖王无法进入的原因。” “那确实不太妙了。巍王有这一城的怨能加持,岂不是铜墙铁壁一般皮实?” “倒也不尽然。信临君之于巍国,乃是撑起半边天的栋梁,现下他的魂元已经散去,巍王的怨能已经少了一半。”不系舟笑道,“无忧,有信心吗?” “当然!”谢景宴嘴角一勾,“他皮厚耐打,正好用来练功法!” 不系舟满意地颔首,右手掐诀,一道金色的光柱自城中央升起,仿佛接引了九天星辰之力,随着光柱周围金色字符的亮起,顶端的光罩逐渐扩大,所照之处,黑雾尽散。 不多时,一座古色古香的古城——邑城,呈现在谢景宴眼前。 “有朋自远方来,孤不甚欢喜,自是要尽这地主之谊。”随着巍王的声音落下,不系舟和谢景宴倏忽间到了巍国皇宫。 桃林,酒池。极尽奢靡。 巍王懒懒斜靠在鎏金软榻上,遥遥举杯:“请。”那双含情眼依旧笑不达意,端的是风流薄情相。 箜篌声自林间上方响起,满天花雨随琴音飞舞。两人抬头,只见一女子面覆薄纱,轻盈坐于箜篌一侧,纤指勾动琴弦,琴声幽婉缠绵,令人心神为之荡漾。玉色的双足悬空轻晃,直晃得腕间的银铃叮铃作响。却又不是毫无章法的乱响,而是和琴声曼妙合奏,更令人心旌摇曳。 谢景宴和不系舟对视一眼,自然都明白这琴声中蕴含了魅惑之力,可他们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轻易着道呢。 “弹得也不怎么样嘛,要不要小爷给你们露一手?”谢景宴玩味地看着那女子,“巫姒。” 第74章 那女子身形微微一顿,而后从箜篌上轻盈跃下,袅袅向谢景宴走去。走至丈前,捻起兰花指轻抚娇靥:“奴家的琴弹得不好,不过,情却谈得极好。”说罢,缓缓揭下面纱—— 林瑶!竟然是林瑶的脸。 谢景宴一瞬间的失神,一瓣桃花飘落到他肩头。带着沁人的芬芳,刹那嵌了进去—— ———————————— 林瑶推门进入密室,却见谢景宴的肩头开始渗血,血水不断透过衣服往外渗出,看来是在里面受了伤。林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想要给他上药,却被小圆子制止了。 “师姐,不可。入念之后,不可触碰师兄的身体,否则,里面的神念会散开……”小圆子心中难受,声音也滞涩不少,“神念散开,形体也就散开了,师兄就……出不来了。” “这才过去一夜,就已经伤成这样了……”林瑶看着不断往外冒的血水,心急如焚,“又不能止血,这……这怎么办……” “师祖和二师兄练的都是纯阳真气,所以才可以入念,我们都练不出纯阳真气……” 纯阳真气?林瑶眸光一亮:“我身上也有纯阳真气,我是不是也可以进去?” “可以一试。但是师姐,你身上的纯阳真气太少了,就算进去了,顶多能待一个时辰。而且,这一个时辰内,你必须保护好自己,否则……” “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只是,小师弟,你可知道提前出来的办法?万一遇到了躲不了的危险,我可以自己出来吗?” 小圆子点点头:“只要擦掉额间我的纯阳血就可以。只不过,一旦出来就再也进不去了。” “好,那就有劳师弟,把我送进去吧。” 第69章 林瑶置身桃林, 只见不远处一道桃粉色流光和一道血色流光萦绕在谢景宴周身,随着两道流光的明暗交加,肩头渗出的血越来越多。 她手臂一震, 凌霄呼啸而去, 凌厉地甩向那两道流光。 那两道流光未防谢景宴还有帮手, 实打实挨了一鞭, 吃痛分散开来, 化作两道人影,正是血鸦和巫姒。两人退至巍王左右,却不急着出手。 林瑶见谢景宴定在那一动不动,知道他定然了着了道, 只不知为何没见到舟天师。她瞪向巍王和血鸦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怒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两双含情眼似笑非笑, 多情又薄情地盯着林瑶, 笑而不语。 巫姒倚着巍王斜坐榻上, 娇笑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呀,看谁都是你!” “长得不错, ”巍王说着, 转头看向巫姒,“这具身体用旧了,不如换她的?” 巫姒却娇嗔道:“她身上有东西,我可不敢。不过, 若是死了,倒是可以做成一具消遣的傀儡,大王觉得可好?” “甚好。” 林瑶并不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她暗暗整理思绪, 几下便明白过来,这里是邑城被水淹前的镜像,血鸦和巫姒当年是巍王的“手下”。她看向几人,冷冷开口:“我劝你们还是留着些力气,想想一会该怎么躲过庆军的那场水攻吧。” 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巍王瞳孔骤缩,面色森然:“放肆!” “你真可笑,一个亡国之君,成日里活在自己的幻象中,还沉醉在灭国前的纸醉金迷中。”林瑶说着,指向血鸦和巫姒,“水淹邑城时,你的两条好狗可为你挡得了灾?” 巫姒微怒:“可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和那漂亮小子一样嘴贱。”她话锋一转,讥笑道,“不过嘴厉害没用,你看他,不还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林瑶并不理会,继续盯着巍王:“他们俩都怕水,一个又蠢又笨葬身水中;另一个为了活命,夺了你的身躯弃城而逃。若非你身上藏着他的妖丹,你早就是一具不生不死的傀儡了。” 巍王想起那日,被血鸦夺取身体的情形,记忆里的痛楚袭来,他不由浑身颤抖。那日兵临城下,血鸦顶着一张内侍的脸把自己带到了皇宫地下密室,他以为血鸦是保护他,谁知,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了出来,那种痛苦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血鸦掌控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却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甚至,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了身躯,只是一个魂,彻头彻尾的孤魂!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可不知为什么,等他再次有知觉的时候,他竟然重新长出了身体,和原先的那具一模一样,不,就是原先那具!只不过,他被掩埋在了邑城底下。 巍王瞪向血鸦,血鸦却淡淡开口:“别这样看着我,当年若非被我夺了身躯,你早就被泡烂成泥了。若非你气数已尽,我也夺不了真龙天子的身啊……可惜还是出了意外,我的妖丹竟然落到你身上,才会有两个我。” 巍王闻言,颤抖着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又晃,而后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森怪异,令人心里发毛。 “孤不是活死人!”他极力向几人展示,“你们看,孤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孤不是孤魂野鬼,孤还是大巍的王!” “一百年了,你如阴沟的老鼠,既见不得光,又不得自由。唯一的慰藉,便是可以用妖丹制造出这些酒池肉林的幻境。魏迦,自欺欺人的滋味,好受吗?”林瑶边说边观察着巍王的神色,这里所有的幻境都由他而生,想要破除幻境,攻心才是上策。 果然,巍王心虚得大喊:“闭嘴!孤乃巍王,雄才伟略,他日必将成为一代雄主!血鸦,你快去给孤灭了庆国,不然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林瑶讥笑道:“就凭他?将士身上的杀气就足以将他千刀万剐了,否则,庆国围城之时,他怎么不带人突围出去?这些兴风作浪的妖,也不过就是些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你身为巍王,不好好整顿军队,反而听信血鸦的谗言,疏远信临君这样的大才,大肆挥霍享乐,才导致巍国国力越来越孱弱,最终被灭国,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当年若能以身殉国,还能获得一点为君者的尊严,而今不人不鬼,还要为这妖物作伥鬼,你们魏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闭嘴,闭嘴——血鸦,快让她闭嘴!” 见血鸦一动不动,巍王又看向巫姒:“你去杀了她——不能让她再说话了,大水要来了……大水要来了——” 害怕就对了!那场水攻才是巍王万劫不复的根源,也是他内心不愿触及的可怖往事。林瑶一直引导他回顾那场灾难,就是要他重现那场水攻的幻象,才好将这里的一切随着那场灭国之战湮灭,才能觉醒妖丹,继而毁灭妖丹。 “别担心,我的大王,我这桃花瘴专门对付有情人,就如那傻小子一样。”巫姒说着,轻抬指尖,一簇簇桃花飞向林瑶。 林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到谢景宴逆着光朝她走来,微笑着伸出手—— 她想去牵他的手,脑海里却传来谢景宴的声音:“别动。”那声音好像一道暖阳,驱散了迷雾,把她恍惚的心神又收拢回来。她定了定神,看到不远处的谢景宴冲自己眨了眨眼,示意她退至他身后。 林瑶扬起凌霄,将萦绕在周身的桃花尽数打落,而后翩然落至谢景宴身后。 “你的桃花瘴也不过如此。”谢景宴忽然开口,勾起嘴角,“你还不知道吧,百年之后,我与你已经交过手,你如今只有一半妖魂,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巫姒愣住了。什么百年后? 谢景宴耸了耸肩:“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这些一无所知,很遗憾,我也没兴趣解释给你听。” “不可能,我的桃花瘴从不失手,少故弄玄虚!”巫姒说着,卷起满园的桃花向两人袭去—— 谢景宴不慌不忙,聚起真气汇于掌心,掠起巨大的罡风将桃花回旋过去。 林瑶在他身后徐徐道:“在这个幻象里,巍王召唤出了昔日的部下——你和血鸦。如果当时你们死在了那场灭国之灾中,那召唤出来的便是那时候的你们。可偏偏你们两个妖魂都没死,那巍王召唤出来的不过就是两个影子。你的一半妖魂被镇压在皇宫,算是死了一半,所以,这里的你便有了一半的妖力。 而血鸦,他好好的活在大盛朝,这里的血鸦是半点妖力都没有的,完全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影子罢了。所以不论巍王怎么下令,血鸦都无动于衷。” 难怪今天的血鸦跟个废物似的,难道这些人真的来自百年之后吗?巫姒心中大惊,却又带了几分狐疑:“既然你早就解开了桃花瘴,为什么宁愿受伤也不离开呢?” “当然是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了。”话音落下,只听周遭战鼓声起—— 那是庆国兵临城下时所敲击的战鼓声,如厉鬼索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巍王的心弦上。他吓得面无人色,躲在血鸦身后大喊:“救驾——快去传信临君——” “当年信临君合纵各国大败庆国,你却轻信谗言,中了庆国的反间计,夺了信临君的兵权,使其郁郁而终。庆国得到了喘息卷土重来,而巍国却无将可用,最终巍国城破国灭。”谢景宴说完,定定地看向巍王,“信临君一生的执念,便是信任二字。方才他已经得到了答案,神念得到解脱,已消散于天地。” 第75章 “孤还有羽林军!羽林军呢?”巍王神情癫狂,“羽林军听令——” “羽林军?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你,你那些阴兵都去追师祖去了!”谢景宴冲他挑了挑眉,“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在这里陪你们玩这么久?天性爱演吗?” “怎么办……孤不要被水淹,孤不要被夺舍……”巍王抓着双鬓,“不要想,不要想起来——” “不想?我偏要帮你想起来!” 战马的嘶吼,鸣镝的尖啸,伴着庆军将士震天的叫阵声,清晰地传至巍王的耳内。不止这些,还有大军开挖鸿沟的号子声,水车转起来的轱辘声,堤坝决堤的倾泻声…… “不——”随着巍王的一声嚎叫,周围水声渐起。起初只是潺潺的水声,不一会就有了奔走的响动,那是流水在巷陌间找路。它们如毒蛇游走,汇聚,冲开了一道道宫门…… 宫墙开始倾倒,宫人惊恐地四处逃窜,桃林的水一寸寸涨高—— 血鸦和巫姒架着巍王凌空腾起,林瑶和谢景宴也飞身到了上空。 巫姒怨毒道:“快让他停止幻象,否则,你们也要一起陪葬!” 谢景宴笑而不语,口中诀起,自他脚下凭空生出一块巨石,他搂紧林瑶站在石块上,挑衅道:“别为我担心,我能劈山填海!” 第70章 巫姒气结。 林瑶小声道:“早知你成竹在胸, 我就不进来了。” “你来了,帮我和师祖拖延了时间。你冰雪聪明,知道破局的关键是攻心, 一步一步突破巍王的心理防线, 让我省下不少力气。”谢景宴一面说着, 一面继续起诀, 在脚下的巨石上又叠起一块巨石, “是我兵行险着,让你担心了。” 水越涨越高,巫姒和血鸦眼见自己就要葬身水中,齐齐朝谢景宴攻去, 企图占据他的石山。林瑶和谢景宴一个攻上, 一个攻下, 强悍地将他们阻挡在外。巫姒心中着急, 忽的改变了主意, 她丢下巍王, 化身一道流光,绕后孤注一掷地撞向林瑶—— “宴知, 我等你。”林瑶轻声道。她不闪也不躲, 勾起嘴角,轻轻擦掉了额间的血。巫姒想拉她一起死,做梦! 倏忽间,她回到了秦王府的密室。 她看着双目紧闭的谢景宴, 肩头已不再渗血,心中松了口气。然而没等她放松下来,府中却起了异动——魏嘉在试图冲破谢景宴设下的防护法阵。 玉京阁的弟子纷纷护住阵眼,注入符力维持法阵。这里和皇宫不一样, 没有真龙之气的护持,无法抑制魏嘉的妖力。这阵法,勉强能撑到谢景宴破念而出之时。可若是魏嘉拼着被反噬也要冲破阵法该如何是好? 魏嘉这一天一夜都未见谢景宴的动静,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只是还不太确定。他今晚来破阵也是一种试探。 果然,谢景宴还是没有出来。 他掠了一眼在檐下的林瑶,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而后消失在夜色中。 “终于走了。”玉京阁众弟子都舒了口气。 林瑶郑重道:“还请师兄师弟轮流看守阵眼,谨防妖王突袭。” “是该如此。” 这一夜异常平静,林瑶更加不安了。魏嘉不可能这么安分,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果然,第二日一早,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晋王。 “晋王殿下不是在府中禁足吗?”林瑶冷声问。 晋王笑道:“自然是得了父皇的允许。听说七弟受了伤,父皇特意让本王来探望。王妃不请本王进去吗?” “王爷受了伤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 “父皇的口谕,本王也不敢抗旨,秦王妃可莫要为难本王。” 晋王搬出了皇帝,林瑶自然不能抗旨,可谢景宴现在正在密室动弹不得,是万万不能暴露的。正在林瑶为难之际,卢铎走了过来,躬身道:“晋王殿下,王爷有请。”说完,暗暗朝林瑶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将晋王引至偏厅,打开了半扇门。 晋王正要推门进去,只听里面的人咳道:“你要是不怕妖毒过到你身上,就进来。” 老七是在宫里收妖受的伤……听声音怕真是伤得不轻。反正自己也只是来确认老七到底有没有受伤,倒也没必要非得面对面。思及此,他透过半扇门朝里望去,只见谢景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整个人添了几分妖气。 “七弟好好养伤,本王就不打搅了。”晋王说罢满意地离开了。 待他离去,里面的叶秋声重重舒出一口气。演戏,他其实不太擅长。 林瑶看着他,心中有些讶异:没想到叶秋声照着谢景宴打扮一番,竟有七分相像,再加上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乍一眼,足以以假乱真了。 叶秋声打开折扇,笑得神秘兮兮:“像吧?” “多亏叶先生了。” “王妃客气了。”叶秋声虚扇了几下,收敛了笑意,“无利不起早,晋王此行的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来确认宴知究竟有没有受伤,定然是有下一步动作的。只是如今的情形,宴知迟迟不露面,他们定然能察觉出端倪。与其让他们知道他真实的状况,不如就把宴知‘受伤’的消息抛给他们。” “撑过今晚就好。我已经向公主府请示,增援了府兵过来,只要不是围攻,应该没有问题。” 林瑶点头谢过,还是有几分担忧:“现在怕的是,晋王和魏嘉兵分两路。若是此时,一伙‘贼匪’入室抢劫,正好晋王的人发现了,进来围剿贼人,那王府必乱;魏嘉趁乱攻破法阵,宴知就危险了。” “晋王的人我派人盯着,若有异动我自有应对之策。只是这个魏嘉,我确实无能为力,得仰仗王妃运筹。” “好。” ———————— 夜里,魏嘉又来了。看来这就是晋王的下一步动作了。 魏嘉这次没有留手,攻势凶猛,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阵法若是破了,谢景宴只怕是凶多吉少。林瑶取过冰笛,想冲出法阵,卢铎却拦住了她。 “王妃,王爷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涉险。我去引开他。” 林瑶摇了摇头,眸色异常认真:“你引不开他,只有我才能把他引走。放心,我心中有数,只是跟他周旋拖延时间,撑过这一夜,等明日王爷破念而出,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留在王府,一定要守护好他,别忘了,还有一个巫姒在暗中伺机而动。王爷不在,你得听我的。” 说罢,她飞身冲出法阵,冲着魏嘉朗声道:“我知道你的妖丹在哪。我虽然术法造诣不如我师父,但这御灵门的至高绝技,我已有所领悟,你若是不信。就看是我先收了你的妖丹,还是你先冲破阵法!”林瑶说着,提起轻功往外飞去,只留下一句,“障起西陵——” 她在赌,魏嘉一定会阻止自己去刘家皇陵,他怕自己真的会御灵门至高绝技,请出鬼王收了巍王的魂,那他的妖丹就没了! “虚张声势。”魏嘉勾起嘴角,“那就陪你玩玩。” 林瑶一路疾驰,飞出城门后,直奔刘家皇陵。 魏嘉紧追不舍。他并不急于立刻分出胜负,反而像是享受这场追猎。 “以你的气劲,即便能跑到皇陵,又还剩多少力气?” “这你别管!”林瑶心中明白魏嘉说的是对的,但是自己本来就不是为了去皇陵,只是把他引出来。这样一直跑也不是办法,必须找个地方绊住他。脑中灵光一闪,她照着记忆种的路线,加快了速度和他拉开了距离,跃至一片林子,这片林子正是之前桃桃扎根感知木魅的地方,是附近最广袤的一片林子。 她立在树冠上横吹冰笛,清越奇异的笛声流淌而出。不一会,只听从林子四面八方传来各种声音。沉重的奔跑声,翅膀扑棱的呼啸声,低沉的兽吼声……借着不甚明朗的月光,可以看到无数大小不一的兽魂闪着各色的眸光,伴随着笛声的召唤纷至而来。这些兽魂都是死去的妖兽散落的魂,没有自身的意识,更好操控。 魏嘉微眯了眼:“御兽诀?倒是有几分本事。” 笛声忽转,这些兽魂齐齐向魏嘉攻去。这些兽魂虽然低级,但是数量多,种类多。属性不同,攻击的方式也不同,即便不能对魏嘉造成致命伤,也足以拖住他一时半刻。更何况这里不是太炎山,一旦魏嘉使用妖火,这林子一旦着起火来,必然会引来救火的巡防官兵,所以不到关键时刻,他是不会使出妖火的。 “不知死活!”魏嘉冷斥一声,身后凝结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如金刚法相一般。这影子哐当两步,强悍的妖力使得整片林子地动山摇起来。然而这些兽魂被笛声催得毫无畏死之心,爪挠,喷毒,缠绕……一轮接着一轮,虽不致命,却不胜其烦。 魏嘉渐渐失去了耐性,他的目光穿过兽魂,盯向隐没在树丛里的林瑶。 “掩耳盗铃。”他薄唇轻扬,“我即便蒙上眼,也能感知你的位置。你身为捉妖师,难道不知道?” 第76章 林瑶当然知道,很多大妖辨别猎物的位置,除了眼睛之外,还可以依靠声音,热量。他们有特殊的感热器官,可以探测到周围物体散发的热量。人的血是温热的,最好辨认。她不慌不忙变换笛声,一群长有触手的兽魂互相连接起来,就像织了一张触手网,拦在林瑶和魏嘉之间。 就算你找到我的位置又如何? 这些触手网已经锁定了魏嘉,不论他往哪移动,都逃不开被触手缠绕。 “我确实拿这些触手没办法,不过,要维持这些兽魂为你驱使,你的消耗太大了。”魏嘉感应着她越来越不稳的气息,笑了起来:“林瑶,其实你错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找你的小情郎。我要找的,一直都是你!” 话音落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把短矢从身后射进右手臂膀。这力道不大不小,既不致命,又能让她用不了右手。林瑶吃痛,冰笛脱手掉落。 兽魂一瞬间失去了指引,纷纷愣在原地。久久得不到回应,又纷纷四散开去。 “出来吧。”魏嘉高喊。 一个陌生的女子从树后闪身出来。能悄无声息跟着他们,又悄无声息躲在树后,再伺机出手的,绝非常人。 “巫姒。” “还不算笨。”巫姒依旧喜欢捻着兰花指掩嘴娇笑,“你放心,我不杀你,你的命还有用。”说罢,一把拔了林瑶手臂上的短矢,直痛得她冷汗直流。 她转头对上魏嘉:“人我可带走了?” 魏嘉似笑非笑:“你小心些,她可不会那么安分。” 巫姒看着林瑶左手间升起的符咒,一记掌风将她拍翻在地,又取出绳子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拍了拍手,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而后一把将她拽起,丢进一辆马车,疾驰而去。 第71章 林瑶想探出窗看看马车驶向何处, 却因为刚才实打实挨了巫姒一记掌风,右手手臂被短矢射伤,马车一个转弯, 撞得她左右翻滚, 想爬起来都难。 没过多久,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她躺在马车里, 从窗缝勉强能看出一丝天际, 再有一个半时辰,天就该亮了。 “吁——”一声勒马,巫姒扛起林瑶跳下了马车,走进一处院落, 将林瑶随意丢进屋内的床上。而后朝院子里的人漫不经心道, “这是我们的诚意。” “魏先生手段了得, 本王佩服。” “记住你答应过我们的事。” “一定。” 巫姒转身离去, 谢景烁关上了门。 “秦王妃伤得不轻啊。七弟呢, 怎么让你伤成这样?” “你可知那魏嘉是什么人?”林瑶怒道, “他是妖,你和他勾结在一起, 无异于与虎谋皮, 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吗?”谢景烁一步步逼近,“弟妹与其关心本王的下场,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伤。七弟若是看到你这副模样,该有多心疼。”说着, 他捏紧了她的右臂,大拇指在伤口处狠狠按下。 “呃——”林瑶疼得脸色煞白,咬紧了下唇。 谢景烁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奋,抬起她的下巴, 将指上的血染在她苍白的唇上。如妖冶的花被迫绽开,明艳而倔强。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唇,大笑了起来。 “你求我,本王就给你松绑如何?” “神经病。”林瑶向后挪了挪,“你真是可怜,样样不如宴知,就拿我一个弱女子开刀。” “那日宫宴上,你可一点也不弱。虽然那日本王吃了大亏,不过,竟让本王知道了一个秘密——老七有软肋了!就是你!” “你想如何?拿我去威胁宴知?”林瑶故意道,“不过一个女人罢了,他以后有的是,你打错算盘了。” 谢景烁摇了摇头:“你不懂,那日他以为……他眼中狠绝的杀意,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柔软。”他一面说着,一面俯下身,“你说,他要是知道他最珍视之人与本王春风一度,是不是会呕出血来?本王就是要将他的明月,碾入尘里!” 林瑶却笑了起来:“说到底,还是你没用。以我的清白为刃,刺向宴知,让我以此为耻,成为宴知永世无法摆脱的梦魇。不过你想错了,”她上下扫视了他几眼,“你这样的……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消遣了个玩物,根本不配让我放在心上。” “真的吗?”他紧紧盯着她的脸,手从她下巴滑下—— 林瑶的心悬了起来,冷汗密密层层浸透了后背。 想象中的屈辱,惊恐却并未在她脸上浮现。这种漠视让他有一瞬间的挫败感。 果然,他松开了手。 “无趣。” 林瑶暗暗吐出一口气。 却不想,下一刻,他松开了绳子。林瑶想趁机逃走,谢景烁一把摁住了她的双臂,勾起嘴角:“这样才有趣。” 林瑶手臂吃痛,使不上劲,便只好弓起膝盖,猛然撞向他的腰腹。谢景烁毕竟也是个练家子,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要害,那膝盖只撞在他大腿外侧。他顺势用自己的一条腿压向她不安分的双腿,两人就这么扭打了起来。 “劲真大啊弟妹……”几个回合下来,谢景烁并未占到丝毫便宜,林瑶的顽强远超他的想象。 “你个蠢货,你中计了,我只是一个诱饵。 ”林瑶腿上毫不松懈,手臂的伤因为这番激烈的搏斗反而减轻了几许痛楚,咬着牙道,“有人来了。” 谢景烁嗤笑一声,手上的压制更狠:“那日就是这般上了你的当,今日,本王可不会再上当了。” 一声闷响,短矢没入谢景烁的大腿。他疼得直接从床上滚落下去。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大腿,回身朝箭矢的方向看去。们不知何时被挑开了一些,门缝漏进淡淡月光,照亮了缓缓推门进来的人。 那人身形有些瘦削,却不掩沉静雍容的王者气质。 见到来人,谢景烁不禁瞪大了眼:“怎么是你?” 回答他的是另一声闷响——另一条大腿也没能幸免。 “呃——啊——”谢景烁彻底站不起来,他额头青筋暴起,惊怒交加,“谢景煊,你疯了!” 林瑶趁机躲到角落,坐山观虎,伺机而动。 “很意外吗?”谢景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的可怕。他左手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逼近,在谢景烁身前停下,居高临下道,“你难道不知,本皇子这条瘸腿,当年是拜你母妃所赐?或许更该说,是拜你们母子所赐。”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跛了的左腿上,又移到谢景烁此刻同样血流不止的双腿上。他扬起一抹满意的笑意:“当年被意外坠马,这份大礼我日夜铭记。今日便双倍还你。” 谢景煊像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痛苦挣扎的模样。他蹲下身,用那冰冷的机括前端,拍了拍谢景烁的脸。 “二弟,别急着死。你那队府兵已经都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一会我就给他们安排。”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还不知道吧,魏嘉和巫姒都是我的人。” 林瑶心中咯噔一下,是他! 原来去过刘家皇陵的人竟然是他。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景烁愣了片刻,而后忽的笑出了声,直笑得肩膀耸动起来。 “原来如此……那苏秉轼,原来是你的人。” 谢景煊毫无波澜的眸子露出一丝赞叹:“不错。” “可我不明白,当初你为何不帮老五,反而要帮我整死老五呢?” “老五只是终生圈禁,可没死啊……你要是太快出局,岂不是无趣?我就是要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然后再亲手摧毁你最想要的东西。就比如,你方才最想得到她,”谢景煊指了指林瑶,“我把她送到了你嘴边,可你吃不着啊。我要你死而有憾!” 他再次抬起手,噗噗两声,短矢射进谢景烁的双臂。 谢景烁彻底仰天瘫倒在地,翻身不得,只一味痛苦地哀嚎。 谢景煊仍觉得不满足,抽出佩剑。 “大哥,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放我一条生路……” “晚了。” 剑光一闪,谢景烁的咽喉处多了一条血线。 角落里,林瑶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晋王谢景烁,凌辱秦王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判官宣判,“秦王妃不堪受辱,自尽了。”他继续说着,“秦王闻讯赶来,目睹惨状,暴怒发狂,虐杀晋王报仇。”他一边说,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缓缓走向林瑶,鞋底踏过谢景烁粘稠的血迹,发出清微的吧嗒声。 “所以,秦王妃,你得自尽了。” 话音落下,一并短刃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上。 好一个一石二鸟! 林瑶将偷偷藏在袖中的簪子握在手中,狠狠刺向谢景煊的后颈。可惜左手比不得右手灵敏有力,簪子还未碰到他,手腕已被他牢牢抓紧。他一把扯落她的外衣,往后一扔。 “给秦王送去,沿途留下记号,一定要把他引到此处。” 第77章 巫姒捡起衣裳,瞟了林瑶一眼,飞身离去。 林瑶拼命抗拒,然而谢景煊力气奇大无比,他将她握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短刃的刀柄塞到她手心。他的手掌握紧她的手,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刀尖对准了她的心口,重重地刺了进去。 刀尖刺破了衣衫,冰冷的触感贴上肌肤,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的火焰,在她眼底燃烧起来。她调动起所有的真气,在这一刻孤注一掷—— 她受伤的右手,震出凌霄,缠上了谢景煊的脖子。 “魏嘉——” 魏嘉一记掌风,劈在林瑶伤口处,然而濒死之人,潜力被激发出来了,林瑶死死拽着凌霄不松手,直勒得谢景煊面色涨红,只得松开握刀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门缝呼啦一下窜了进来,缠住林瑶又呼啦一下拽了出去。 “要死了要死了……”桃桃颤抖道,“你抓紧了啊,别掉下去了。笛子我给你捡回来了,拿着。” 林瑶伏在桃桃背上,接过冰笛,死死拽住它的耳朵。 魏嘉追了出来。 “小东西,放下林瑶,我饶你不死。”魏嘉边追边喊。 “去你的——我不信你两条腿跑得过我四条腿!” 下一刻,魏嘉落到了林瑶和桃桃前面。 林瑶:…… 桃桃:…… 桃桃心一横:“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肯定要杀我。反正都是死,林瑶待我不薄,我舍命陪君子了!”说着,身形暴涨,如同一只通天神兽。 谢景宴啊谢景宴,你说你会来的,你倒是来啊……再不来,我和你老婆都要交代在这了…… 林瑶趴在桃桃背上,趁着它和魏嘉缠斗,抓紧运气调息,她将谢景宴的纯阳真气调动起来,凝聚丹田。 几息之后,身体的不适感少了一些,她封住右手的几个穴道,短暂失去痛觉。而后掐诀起符一跃而起,连同凌霄一起攻向魏嘉,魏嘉却忽地脸色大变,滚到在地—— 第72章 林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眸中光芒大盛。妖丹毁了! 那宴知也一定出来了! “现在正是诛灭妖王的好时机,桃桃,动手!” 桃桃备受鼓舞, 林瑶精神大振, 两人各自使出了十成功力, 攻向魏嘉。谁料, 魏嘉凝聚起妖丹残存的妖力, 燃起妖火,如漫天火雨,朝两人当头灌下。 两人只好化攻为守,在周围结起气盾, 防止妖火蔓延伤及无辜。 妖王趁机金蝉脱壳, 留下一副烧得焦黑的魏嘉的尸身逃遁而去。 滴答一声, 尸体上滑落出一颗鲛珠。这便是一直藏在妖王身上的鲛珠了。 这鲛珠竟然不怕妖火?不愧是世间极难得的至宝。 林瑶捡了起来, 抬眸看向那道消失的流光, 心道不妙。若是宴知中计, 到了那处院子,一定会被按上杀死晋王的罪名。虽然自己并没有按照谢景煊的计划“不堪受辱自尽”, 但他可以说成是受辱自尽未遂。这脏水一定是要泼到她和谢景宴身上了的。 她得赶紧去通知他。 “桃桃, 你火速回城通知宴知,让他千万别中计。”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担心宴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若是你没能拦到他, 我得去院子接应。” 桃桃点了点头,倏忽变小,往城里狂奔而去。林瑶也提起轻功飞往那处院子。 —————— 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骑,正朝着院子的方向疾驰而来,越来越近。 谢景煊听到动静,嘴角浮现出一抹森冷的笑。 “七弟。”他拖着跛脚迎上几步,声音低沉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面色更是沉痛得无语言表,“你……我……来晚了。” 谢景宴翻身下马,几步冲进了屋子。 屋内一片狼藉。晋王谢景烁衣衫不整倒在地上,身下全是浓稠的血,一半凝固,一半还在流淌。颈间一道细痕是致命伤,他双目圆睁,死前应该是受了折磨。床上散落着几缕长发和一枚发簪,那气味正是林瑶自己调的雪兰香……床褥几处小血迹,却比谢景烁身上的更触目惊心!瑶瑶……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不该瞒着她的,不然她也不会只身涉险。他抓起那枚玉兰发簪,发了狠地四下搜寻,却并未看到林瑶,红着眼眶回身望向谢景煊:“大哥,瑶瑶呢?” 谢景煊侧开头,指着晋王的尸身,颤声道:“老二他……他凌辱了弟妹,弟妹她不甘受辱,杀了老二……逃了……” 凌辱…… 滔天的愤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轰然炸开。指节攥得吱吱作响。 逃了……万幸还活着,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他脑子里百转千回,却不敢深想…… 他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刃,直刺向地上那具尸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剑伤?林瑶不擅使剑,这道剑痕力道不大不小,方向不偏不倚,不是她能掌握的。这些疑点暂时放在一边,眼下重要的是找到瑶瑶。 “大哥,你可还记得瑶瑶往哪边跑了?” “七弟稍安勿躁,我的人已经追过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谢景煊悲戚道,“弟妹她……心境激荡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若是你现在追出去了,我的人找到她把她带过来,她若看不到你,又触景……你就先在这等等。” 谢景宴朝远处隐在暗处的陆铮使了个眼色,陆铮会意,随即撤了出去。 虽然谢景煊言之凿凿,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片面之词。只一点,谢景宴有些不明白,他这位大哥已无望储君之位,他此番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狐疑道:“大哥为何会在此处?” “王家表弟在军中历练半年有余,今日回来述职,母后前几日特意叮嘱,让我早些出城迎接。我废了腿之后鲜少出来走动,想着多年未见,是该好好为他接风,就早早出了城。”他说着,缓缓举起手,指着远处,“我原先是在那等着的,那是他的必经之路。没成想,看到老二的人鬼鬼祟祟架着一辆马车往这院子里赶。 那马车一看就知是女儿家的式样,我想起老二这么多年膝下只有一子,还以为他在外面养了外室。 毕竟是他的家事,我本来是不想管的,可马车里似乎隐隐约约有呼救声……我就有些疑惑,总不能是老二强抢了民女吧?可以老二的身份,样貌,也不至于……左右天色还早,思量一番之后,我就跟了过来…… 谁知道刚到院外,竟听到老二在说什么‘若是老七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该有多心疼’,又听到了女子的哭声,我心中大惊,难道老二强抢了七弟妹不成? 我虽未见过七弟妹,却也听闻你与她的传言,自然知道她容色倾城,只是没想到老二竟然色胆包天,下作至此! 我怕直接冲进去不妥,就在外面叫老二,没等来老二的回应,就看到七弟妹衣衫……衣衫凌乱,跑了出来,我怎么叫都叫不住她…… 我就进屋去骂老二,谁知道,老二已经死了……” 谢景宴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以瑶瑶的倔强,若真是被欺负了,绝不会哭出声,她会把眼泪咽进肚子,然后把谢景烁剁了! “谢景烁定然不会一人来此,他的护卫呢?” 谢景煊还未回答,周围响起了窸窸簌簌的声音。 “王爷,我们被包围了。”卢铎道。 谢景宴看向谢景煊,定定道:“大哥这是何意?” “晋王谢景烁无道,凌辱秦王妃,秦王妃不堪受辱自戕,秦王暴怒,欲杀晋王泄恨,然,晋王奋起反抗,两人同归于尽。”谢景煊平静地宣判着,“本王因接引王刺史之子,故而恰巧撞见。七弟,这番说辞,你可满意?” 啪啪啪—— 谢景宴鼓起了掌:“精彩。” “那么七弟,你该上路了。你放心,等我找到秦王妃,一定让她下来陪你。” “你凭什么觉得你赢定了呢?” 谢景煊嗤笑一声,拍了拍手掌,隐没在阴暗处的亲兵齐齐列阵,高处的弓箭手蓄势待发。 “大哥,无调令集结这么多亲兵,你是要造反吗?” “那又如何?”他眸色阴冷,“父皇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即便你们这些手脚健全的儿子都死光,就剩我这么个废人,他宁愿立老二的儿子,也不会立我为储君。什么天家颜面?可笑!我自幼就被当成储君培养,文韬武略谁人能及?只因为废了一条腿,就被践踏入尘泥,凭什么?” “你与妖物勾结,岂能有好下场?” “好下场?你觉得什么是好下场?做个闲散王爷碌碌无为一生是好下场?”他怔怔望向天际,“若我生来如此,便也罢了。可偏偏我曾是高悬的明月,你们都不过是拱月的星芒。而今我连星芒都不如,你要我如何接受这种落差?” “大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第78章 “今日要死的是你。” 两人唇枪舌战之际,忽听手下来报—— “大皇子,秦王妃在表少爷手上。” “很好。”谢景煊挑衅道,“现在你还要惺惺作态吗?” 谢景宴面色陡然阴沉:“王家要跟你一起造反?” “一荣俱荣,有什么分别。” “那你表弟怎么不来接应你?” 谢景煊心中咯噔一下,忽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扈统领——还不动手!”谢景宴一声高喊,只听铁骑隆隆—— 御林军统领扈烨率领铁骑军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谢景煊不敢置信:“父皇……怎么会?” “大皇子,秦王殿下早察觉出金陵有异动,和陛下设局,没想到你果然跳了出来。” 谢景煊仰天大笑:“是啊,我怎么忘了,我们的父皇也曾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我自叹不如!”他看向谢景宴,“七弟,当年你若没有离开金陵,或许也会众望所归。输给你,我无怨。”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朗声道:“成王败寇,时也,命也。”正想刎颈自戮,手中的剑却被扈烨以刀柄震落。 “得罪了大皇子,我奉陛下之命,须得将你带回去受审。”扈烨说着,朝人群喊,“打扫现场,将一干人等带回去——” 御林军纷纷出动,将镣铐戴在谢景煊手上,又去屋内抬出晋王的尸体。 “宴知——” “宴兄——” 谢景宴循声看去,只见远处林瑶坐于马上,王川正牵着马向他走来。 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心神为之一振。他朝她飞奔而去—— 噗—— 没有人看清楚谢景煊是怎么挣脱镣铐。也没有人知道他跛了的腿怎么能突然健步如飞。更没有人看懂他的手掌是怎么穿透谢景宴的胸膛的。 谢景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五根尖利的指甲穿膛而过,他拼尽全力,反手挥剑。谢景煊收回手,往后退去。 血染红了甲衣,他有一瞬间的失焦。 风声格外清晰,天地的颜色尽数褪去。只余她婆娑的泪眼,在这一刻定格成了绝色。 他扯开嘴角,无声道:我爱你,对不起。 看着他往后倒去,林瑶从马上滚落下来,还没等王川将她扶稳,她跌跌撞撞跑向谢景宴——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爱是奋不顾身,是不留退路,是此生不换。 宴知,我再不要什么山一程水一程,我只要你。 第73章 “王爷——” “秦王殿下——” 卢铎飞身护住谢景宴, 封住了他胸膛几处穴脉。 御林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尤其是看到大皇子瞬间暴涨的指甲。 “大皇子……是妖……” 扈烨持枪对准谢景煊。 谢景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在众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火速逃离。这具身体他刚刚占据, 还未磨合好, 缠斗下去占不了上风。更何况御林军人多势众, 自己虽然可以凭借妖力以一敌千, 但妖力并不是用之不竭的, 尤其是他现在用的还是巫姒的妖丹。 “宴知……”林瑶连跌带跑冲到谢景宴身边,看着他无力歪倒在卢铎身上,她狠狠擦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陆铮, 快回城请太医到王府。” 陆铮应声飞速离去。 “我去驾马车。”卢铎急道, 将谢景宴交给林瑶, 直往不远处的竹林奔去, 那里停着他们带来接林瑶的马车。 上了马车, 一路颠簸, 谢景宴的脸色越来越差了。妖王这一爪是淬了妖毒的,虽然卢铎封住了谢景宴的心脉, 制止妖毒扩散。看他的脸色, 分明是妖毒侵入心脉了……需得尽快医治,他很可能撑不到回府,怎么办? 鲛珠!鲛珠强心脉,长生机, 却不宜服用,因为药性太烈,炼化不当容易反噬。但此时已经管不了太多了,只要有一线生机, 都要试一试。 她取出刚才那颗鲛珠,以气为刃,以血为引,将鲛珠的那层粉色的外壳融开,取出里面那一粒小“血珠”,喂谢景宴服下。之后将自己体内残余的纯阳真气尽数引回他体内,为他运转真气。 鲛珠的药性马上起了作用,谢景宴的胸脯剧烈起伏起来,黑绿色的毒气渐渐从伤口升腾又散去。林瑶紧紧握住他的手:“宴知,我们说过不论遇到什么,都一起面对的,你不许丢下我,听到了吗?” 听到了。 谢景宴微微动了动手指,他真的听到了,只是无法开口回答。 感受他指尖的轻触,林瑶泪如决堤,手握得更紧了。一路疾驰,没多久便回到了王府。 “太医到了——”王府门口这一声高喊,恍若天籁之音,给秦王府阴暗的天空送出一束清朗的曦光。 几位太医探脉之后脸色都分外凝重。一位太医取出护心丸想给谢景宴服下,被许院正拦下了。 “秦王殿□□内已经有一味霸道的烈性护心药,不可再服。”许院正正色道,“殿□□内的毒已经清除大半,否则殿下恐怕撑不到……不过,这毒并非平常,残留的毒素依靠药物是无法化解的,只能等殿下转醒之后,自行运功排出。若是三天之内,这些毒素无法完全排出体内,只怕华佗难医……” 卢铎急道:“院正,若我们运功为王爷排毒可行?否则,若是王爷……一直醒不过来,岂不是一直无法排毒?” 许院正摇了摇头:“不可。眼下殿下的心脉极其脆弱,恐怕难以承受外力。不过,老夫看殿下心性异常强烈,似乎有什么东西催生在他心口,恕老夫学医不精,竟看不懂那是什么。” 心口催生了什么东西? 林瑶闭目提气,想以金瞳术查探一番。然而她刚才在遇到王川之前,先遇到了大皇子派来追捕她的人。一番缠斗,她筋疲力尽,险些被他们抓住,幸亏王川及时赶到救下了她。加之方才又是引渡真气,又是为谢景宴运功,如今竟然再提不起劲了。 她只得道:“院正过谦了,宴知乃是习武之人,催生的应当也是功法秘术。不知院正可有把握让他醒过来?” 许院正叹息道:“只要殿下不灭求生意志,定能渡过难关。” 林瑶看着许院正翕动的嘴,耳中嗡鸣,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忽的整个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王妃——” —————— 林瑶做了一个沉沓的梦。梦中一片晴光,谢景宴背着光,笑着朝她伸出手。她欣喜地去牵他的手,谢景宴却忽地转身往前跑去。 手落了空,心也落了空。 她紧追不舍,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谢景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宴知——”无人应她。 她的心揪了起来,好疼好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躬身坐倒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颗心似要炸开一般…… 忽然一口气提了上来,她猛然蹿醒。 “谢天谢地,王妃终于醒了。”晴芜红肿着眼,轻轻将林瑶扶坐起,“小心些,您的手臂伤得不轻。太医说,您晕倒是心力交瘁所致。” “王爷醒了吗?” 晴芜摇了摇头:“不过面色比昨日好一些了。太医今日已经来看过诊,说脉象虽然微弱,但生机未减。赫连公子让王爷歇在了东厢,由他和玉京阁的弟子一同看护着。今早陛下和贤妃娘娘还有公主殿下都来了府中,眼下已经回宫了。” 林瑶想了想,对晴芜道:“晴芜,你去帮我准备一些膳食,我先调息一会。” 晴芜总算是放心了些,王爷重伤不醒,王妃又晕了过去,从昨日到现在,王府的天都塌了……现下王妃已经转醒,王爷也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一想到这,她出门的步子也松快了些。 林瑶凝神聚气,开始打坐调息。 谢景宴的体内残留的妖毒应该是暂时控制住了,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要沉下心来。血鸦昨日刚夺了大皇子的身躯,显然还未将妖魂和身子完全融合好,所以才会匆匆离去。 但,这种平静很快就会结束。 血鸦定然有更大的阴谋,她必须尽快让自己恢复好。 “桃桃。” 听到林瑶召唤,蹲在窗外的桃桃跃了进来。 “你别担心,你们皇帝方才在府上的时候,把你二师兄和玉京阁的弟子都叫去了。我隐约听到他们说,静阳法师带了一些弟子已经在赶来金陵的路上了。” “看来舟天师是出事了。玉京阁才会让师父带弟子来金陵相助。” “那天和妖王在一起的人,就是那个大皇子。”桃桃愤愤道,“昨天我见到他就想起来了,那个跟谢景宴长得有点点像的人,就是他。” 林瑶轻点了点头,这个已经不重要了。眼下要紧的是,集结金陵所有捉妖人士,共同粉碎妖王的阴谋! 第79章 “昨日多亏有你。”林瑶捏了捏桃桃的脸,一想到谢景宴还没醒过来,心中难免沉痛起来,抱着桃桃久久说不出话。 “其实是谢景宴让我去的。”桃桃抖了抖耳朵,扑闪两下圆眼睛。“他入念之前给我穿了一件狗毛衣服,让我装成一只小狗……我开始是拒绝的,但是他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但是我可以悄悄观察一切,就好像开了天眼一样。这样在关键时刻,我就能出其不意保护你。” “你倒是听话。” “他说我要是不听话,他就把鲛珠拿回去,再把我赶出府!” 林瑶不由笑了一声,这确实很宴无忧。她抱起桃桃,认真道:“但我知道,你是自己愿意的,谢谢你。走吧,我们去看看宴知。” “我不去,我去找飞飞。它之前跟着翟铭出去了,现在翟铭从中州回来了,它也回来了。” “好吧。” 见到林瑶的时候,玉京阁的师兄弟们都彷佛有了主心骨。 “师姐。” “师妹。” “二师兄,你一会拿着这封手书,带师兄弟们去公主府,让她带你们进宫。”林瑶说着,递过一封手书。 “这是为何?” “血鸦若是甘心待在妖域,就不会下那么大一盘局。宴知重伤不醒,对他来说已然没有威胁,他不会耗费妖力再来王府。”林瑶分析道,“从前皇宫的真龙之气对他有压制,但是他如今夺了谢景煊的身躯,这压制就减了大半。当初他大费周章从皇宫禁地放出巫姒,我们就猜测巫姒有办法帮他摆脱巍王。如今妖丹毁了,可血鸦却没事,那就证明我们的猜测没有错。所以我想,他一定会去皇宫,放出巫姒的另一半妖魂。” “所以我们要提前在皇宫布阵。”赫连明澈明白过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等他们走后,林瑶坐到床边,伸手握住了那只梦里握不到的手。 她浅笑一声:“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未食言过。我相信这一次,你也不会破例,是不是?”可不知怎的,笑着笑着,泪自己落了下来。“从前是我自私,看不懂情爱。怕自己有一天会受情伤,早早划了一条界限,随时准备抽身离开。宴知,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爱你,此生不换。” 很久很久,只有林瑶的啜泣在房里回荡。 “别……哭……” 林瑶蓦地抬眸看向谢景宴,他依然闭着眼,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的眼皮不住的颤动,似一场艰难的对弈,渐渐的,微睁开眼。 “当……真?” “宴知……”林瑶泣不成声,只一味点头。 见他想坐起来,林瑶半搂着将他轻轻扶起。 “我……没事。”谢景宴声音艰涩,缓了缓,觉得好受一些了,继续道,“我都听到了,你不许反悔。” 林瑶破涕为笑:“那你快好起来。” “当然,还要收拾血鸦呢。” “太医说,你心口似乎催生了什么东西。”林瑶微微蹙眉,“我担心……” 谢景宴磨搓着她的手,无声浅笑:“是护心莲。” “佛家真言?”林瑶有些不敢置信,传闻佛家真言可以凝聚出护心莲,在心脉收到极度重创时会绽放,守护心脉,给予一线生机。“你怎么会佛家真言呢?” 谢景宴挑了挑眉:“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说过的,技多不压身嘛。” 林瑶立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原来你当年进相国寺,不仅仅是为了躲避相看啊!” “我说了我对佛法感悟颇深,去相国寺清修,没人信啊。” 林瑶不由由衷暗叹:真不愧是术法界的天之骄子,果然天赋异禀! “对了,舟天师……”林瑶有些后悔问出这句话,抿紧了唇。 谢景宴眸光黯淡了一瞬,而后释然道:“师祖说,这是他的劫,亦是他的道。”他反手搂住了林瑶,“师祖以身证道,护一城百姓安宁,已然圆满。” “我已经手书给公主,让她带二师兄他们进宫,提前布置起来。” “短时间内,我无法动用全部的真气。”谢景宴眼中染上一丝杀意,“不过,巍王已死,妖丹已毁,血鸦再也不是不灭之身了。这一次,定要他有来无回。” “也不知巫姒用了什么妖法,能让血鸦即便没有妖丹都能活下来。” “无妨,既然不是不灭之身,他这次死定了。” —————— 刘家皇陵的底下,巫姒在谢景煊体内咆哮。 “躲什么?出去全杀了不好吗?” “你怎么总是这么冲动?”血鸦无奈摇头,“妖丹碎了,那地宫定然是塌了,不系舟自然是出不来了。他死了,他的亲授徒孙,谢景宴那个小疯子,就是我唯一的隐患,如今也快死了吧?等我养好伤,悄悄潜进宫夺了皇帝的身躯,这天下都是咱们俩的。” “皇宫对你我有压制,你疯了?”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找上谢景煊?那刘家皇陵只有身负真龙气运的皇嗣才能打开。而身负真龙气运的,除了老皇帝,只有谢景煊和谢景宴。谢景宴天生克我,我夺不了他的身体,便只能是谢景煊了。我的妖魂已经和这具身体融合,我现在已经身负真龙气运,还会怕皇宫的真龙之气压制?” 巫姒冷哼一声:“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我的妖丹给了你,现在是个废妖了,既不能动,也不能修炼。” “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你的另一半妖魂放出来,你便可以重新修炼了。” “巍王的地宫塌了,巍王也死了,这些之前逃出来的阴兵还能用吗?”巫姒指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阴兵问。 血鸦斜起嘴角,眸中带着几丝狡黠。他取出一物在掌心掂了掂。 “玉玺。” 第74章 两日后, 子时。 万籁俱寂的皇城门口,所有御林军严阵以待。 血鸦飞身落地挥出几团妖火,妖火在半空纷纷熄灭, 如撞到了无形的水墙。 果然, 整座皇宫布下了防护阵法。若是以前, 自己的妖丹没碎, 这法阵也不过多阻挡他一些时间而已。如今体内这颗妖丹, 是本就遗留在自己体内的妖丹残留力量,融合了巫姒的妖丹,合成的一颗新的妖丹。 虽然妖力大不如前,但, 不系舟死了, 谢景宴废了, 剩下这些玉京阁的乌合之众, 外加一个半吊子御灵师, 又能奈他何呢? 当年他依靠不灭的妖身, 从一个岌岌无名的无相妖成长为一代妖王。如今没有了不灭之身,那就夺一个皇帝的身躯, 照样做王! 他取出玉玺, 高高举起,骤然间,黑暗中亮起无数幽幽的绿光,数千阴兵倏忽出现。他振臂一呼, 这些阴兵齐声尖啸,而后齐齐排开,列阵。 “攻——”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些阴兵开始攻击那无形的阵法护盾。 御林军搭弓迎战, 然而这些箭矢射到阴兵身上,他们根本不怕痛,也不会流血,更不会死。 “寻常兵器对他们没用。”静阳对扈烨道,“用符火射。” 呲呲呲—— 被符火射到的阴兵果然烧了起来,不一会就化作点点绿光消散。然而阴兵数量太多,符火有限,且这些阴兵对防护阵法的破坏力极强。再这样耗下去,护盾迟早被攻破,一旦护盾破了,后果难以想象。 “得拿到那个玉玺。”扈烨看出了端倪,可自己和这些御林军都没有捉妖术法,只得看向静阳,“静阳法师,你可有办法?” “他躲在阴兵后面,根本打不到他。不过我或许可以试试对付这些阴兵。” 这些阴兵来自于百年前的巍国,早就作古,又无法往生,应该算是游灵吧。静阳取出木笛,吹起了御灵曲。 “哈哈哈哈……”血鸦大笑了起来,“没用的。我知道你们这几个半吊子御灵师会御灵曲,早就将这些游灵改造一番了!它们大多数身上都融合了小妖魂,根本不算游灵!” “你真是无耻至极!”林瑶飞身上了城墙,“作为妖王,哄骗小妖逃出妖域,之后将他们骗至皇陵挖地道,最后还把它们的妖魂都献祭了,你简直就是妖界的耻辱!” “那又如何?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你们人如此,妖亦如此。要怪就怪它们修炼不精啊!” 林瑶嗤笑一声:“你当初也不过是个岌岌无名的小妖,靠着巍王作威作福,后来更是仗着不灭之身到处抢掠妖力,才成了妖王。你也配嘲讽他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今日,我便让你都还回去!” 说罢,冰笛横于唇畔,笛声时而清越,时而妖魅,时而激荡如海水回旋,时而尖细似怨鬼如泣如诉。 那些阴兵初始只是动作略有迟钝,渐渐的,身体不受控制高举手臂,朝着林瑶跪拜叩首。接着,随着笛声的变换纷纷将目标对准了血鸦—— “真是小看你了。你竟然把御灵曲和御兽诀融合在了一起。”血鸦忍不住怕了拍手,“你那夫君快死了,不如跟着我,我们一起坐拥天下如何?” 第80章 林瑶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气息不减,只十根纤指尽情舞动。 阴兵的攻势也猛烈起来,直打得血鸦上下飞蹿。静阳见状,甩动拂尘,只见拂尘里射出无数根极细的银针,每一根都淬了符力,齐齐朝血鸦扎去。局势一下子扭转了过来,御林军变守围攻,将巨弩对准血鸦,轰了过去。 血鸦躲闪不及,被巨弩射中,弩箭巨大的冲力带着他钉在高墙上,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还没死吗?”扈烨问,不等人回答,又下令,“再补一箭。” 轰—— 血鸦停止了挣扎,玉玺落地,失去了操控。阴兵一下子都消失了。 “娘的,终于死了!”扈烨松了口气,大骂一声,其余御林军也都激动起来,他们竟然诛杀了一个大妖! 林瑶和静阳相视一笑。她斟酌一番,最终开口:“师姐。”静阳却不意外,微微颔首。 “有劳师姐在此坐镇,谨防血鸦卷土重来,我去看看宴知那边情况如何了。” 黑暗中,没人看见,那挂在城墙上的尸体,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 血鸦搜寻了谢景煊的记忆,对皇宫的布局了如指掌。这具身体唯一的不足,就是瘸了腿,分去自己不少妖力来维持身法的敏捷。他一路潜入皇宫,避开巡逻的御林军,路过禁地时,不由勾起了嘴角。 这群蠢货果然守在这里。 可惜,今夜他的目的并不在此。他痛定思痛分出了将近一半的妖力,给了巫姒,让她幻作自己的模样拖住宫门口那群人,巫姒是必死无疑。不过,只要禁地里的另一半妖魂还在,巫姒总还是有一线生机。 当初自己夺取巍王的身体出了意外,妖丹不知为何跑回了地下城。起初自己还害怕,没了妖丹自己岂不是活不了了? 没想到虽然妖丹在巍王身上,但是自己和他好像有了某种共生关系,反而让他成了不灭之身。 然而三十年前,地下城开始被时间惩戒追踪到了,即将毁灭。他不得不想方设法把巍王带出来,并在此之前为他扫除一切障碍。 可惜地下城的通道迟迟挖不通,既然巍王注定要死,妖丹注定要毁,那就拉上不系舟那个老疯子!于是他设计,用中州城一城百姓的安危逼不系舟进入地下城。 一旦地下城的妖丹毁灭,他是断然活不了的,好在这世上有个跟他同宗同源的无相妖——巫姒,她的妖丹可以为他所用。尽管巫姒的心思一直在情情爱爱上,无心修炼,她的妖丹着实是妖力低微了些。 不过,人有句话说得好:要饭还能嫌饭馊? 还好,自己体内残余的妖力够多,和她的妖丹融合后,倒也还算妖力充足,反正不系舟死了,谢景宴废了,这世上已经无人是他对手。 思及此,血鸦对这个同根同源的“妹妹”不免多了几分感激。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她对自己能如此信任了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禁地,加速消失在黑暗中。 御书房烛光彻亮,皇帝手握一把青光剑,稳稳坐于龙椅上。宫外的动静早已传报,他有些后悔没有把不系舟召回金陵。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诡谲之事。数日前荣婕妤溺水身亡,皇后将八皇子过继到了她名下抚养。然而第二日,惠妃揭发荣婕妤与人私通,八皇子并非皇室血脉。细察之下,证据确凿,气得皇帝一口血呕了出来。两日前,二皇子被杀,七皇子重伤难治,而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最最老成持重的大皇子。并且,还被妖物附身了…… 自己的儿子是要死光了吗? 皇帝此时如同一个普通的不惑老人,苍老,疲惫,心痛。 “怎么,后悔了?”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皇帝陡然一激灵,锵地抽出剑护在身前。只见从屏风里飘出一道流光,渐渐凝聚成形。 “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吗?我的好父皇。”“谢景煊”讥笑道,“很意外吗?我可不会读心术,这些都是你这个儿子脑子里的想法。” “那一个害死了朕的母亲,”皇帝指着书房外,又指着“谢景煊”,“你害死了朕的儿子!” “那又如何呢?有用的都被你逼走,逼死,你现在还能奈我何?”血鸦盯着皇帝的脸,大笑起来,“靠宫门口那群废物吗?他们被我耍得团团转,可笑极了。” 他话锋一转:“父皇,你老了,该去死了。不过我心善,决定赐予你不灭的生机,只要你的身躯和我的妖魂融合在一起,你就永远不会死,我们将永远坐拥天下,你说好不好?” “永远?你真是愚不可及。‘朕’若一直活着,恐怕天下的捉妖师都要杀进宫里来。你也难逃一死。” 血鸦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还有皇孙,等他长大我就夺了他的身体继续做皇帝,如何?” “你……”皇帝气结。 “我没工夫跟你闹了,你安心做个活死人吧。”话音落下,血鸦出掌,以巨大的妖力将他牢牢攥在手中,一点一点夺取他的生机。 锃—— 破风剑呼啸而出,凌厉地攻向血鸦后背。 血鸦连忙扔下皇帝侧身躲过。他看到破风剑不由心中大骇:老疯子?小疯子? 他朝着门口打出几团妖火,又一把提起皇帝迅速飞身出去,大喝一声:“出来——天子在我手上!” 凌霄化作一道流光,缠上了他的手臂,血鸦只得扔下皇帝,招架防御。 黑暗中,谢景宴和林瑶现出身来。 谢景宴挑眉道:“意外不?” “我都妖怀疑你才是妖了,碎了脏腑,又中了妖毒,怎么可能活下来?” “孤陋寡闻了吧?”谢景宴嗤笑一声,“不过,我也没工夫跟你闹了,你安心去死吧!” 只见他运转周身真气,整个人傲然凌驾于半空,风声猎猎,更衬得他神姿高彻。玉京阁众弟子在远处结阵护法,所有灵气交汇一处。 谢景宴闭目,声音朗朗:“玉清有命,告下三元,开济天人,立坛请神——” 每一个字响起,晦暗的夜空便多一分金色的光晕,最后,所有光晕凝聚在一起,结成一座巨大的金色法相。 血鸦慌了,因为,他看出这个法相是谁了。 “不系舟——” 金色法相睁开眼,缓缓抬起右手。 “天地归一——” 巨大的金色光罩自九天接引,以雷霆之势碾压而下,不可阻挡! 血鸦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看的林瑶热泪盈眶。彼时,舟天师还是舟天师,在宜都收服梦妖,用的便是这一招天地归一;此时,舟天师已大道圆满,以神之姿态,诛杀妖王。 昭阳公主站在城楼上,遥遥望见那座巨大的金色法相,泣不成声。 “舟远行,你说‘这是你的劫,亦是你的道’。那我呢?” 如绚丽的烟花绽放后,转瞬即逝的斑斓。一切归于宁静,快得好像不曾发生过。 皇帝蹒跚着走进御书房,提笔写下诏书,立秦王为太子,即日起监国。 他累了。也老了。 圣旨下达的时候,谢景宴还在府中养伤。那日使出请神术法,用尽了他所有气劲,他只有一次机会,自然不遗余力。因此身体损耗巨大,那晚血鸦被诛灭后,他是被抬回秦王府的。 高大监亲自宣的旨,见谢景宴不方便下床,自然是识趣地找了台阶,恭敬地放下圣旨回去复命了。 “小心烫。”林瑶坐在床边,舀起一勺汤药喂到谢景宴嘴边,苦着脸道,“这都半月了,怎么还不见好。” 谢景宴抿了一小口,接过药碗,眨了眨眼:“有点苦,要不劳你去取点蜜饯?” 林瑶点头应下,起身出了房门。谢景宴见机火速下床,将药倒入花盆里。 一条腿还没来得及钻进床,林瑶一声怒喝:“宴无忧——” 谢景宴扶额:“你怎么发现的?” “你的演技过于拙劣了。”林瑶一脸鄙夷,“许院正开的药,七日见效。” 谢景宴拉起她的手,干笑几声:“我怕我身体好了,你又反悔。”他盯着林瑶的眸子,认真道,“瑶瑶,现在你可愿嫁我?将当初的权宜之计变成真心真意。” 林瑶望着他灿若星河的眸子,忽的想起初遇的情景。她眸光一转,而后清了清嗓子。 “师兄,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学着他最初的傲娇模样,娇眉一挑,“我,是你这辈子都撩不到的人!” “那你撩我!!” 话音落下,他揽他入怀,轻啄她的唇畔。由浅至深,逐渐下移,吻到情动,喑哑的声音卷起热浪,紧贴她的脖颈。 “瑶瑶,我想要更多更多,可以吗?” 回答他的,是她如氲了水的娇吟和沉沦的眉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