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有悔》 第1章 [古装迷情] 《公子有悔》作者:南山六十七【完结】 文案: 宋知意从小娇生惯养,性情自由散漫,行事飞扬跋扈。这样的她,对陆晏清的喜欢也是轰轰烈烈——哪里有他,哪里就有她。可惜,他对她无意,甚至厌烦。 她不以为意,时时围在他身边,“陆二哥哥”不离口。 所谓水滴石穿,她坚信,只要她不放弃,他总会动容的。 那天陆晏清的生辰宴上,她欢欢喜喜前去祝贺,冷不提防撞见他的表妹依偎在他怀里,娇滴滴唤着他的表字。 可笑的是,认识他这些年,他从不许她称他的表字,乃至她口口声声的“陆二哥哥”,也是在他明确禁止下,一直厚着脸皮喊的。 这算什么? 她忿忿不平,冲上前扯开他表妹,仰头质问他:“你们……在做什么?” 然则换来的是他冷漠的侧脸:“与你何干?” 他经过她身前,又去关心表妹,衬得她像个笑话。 他真是坏透了,她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宋知意丢下寿礼,转身离开。 * 陆晏清反感宋知意,一大半是因为她见风使舵、老奸巨猾的父亲。陆家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岂会和那等奸诈之人同流合污。况且,她行事顾前不顾后,常常惹一堆麻烦,而他又是个最怕麻烦的人。 无论怎么看,他未来的妻子都不可能是她。 她一厢情愿的心意,陆晏清不堪其扰。正好,生辰宴上,表妹忽然靠倒在他怀中,他本欲推开,却看见远处伫立的她。 不妨借此机会,逼她认清现实,还他清净。于是,他克制住推人的动作,等她过来逼问取闹。 果然,她心灰意冷,决然离去,且此后的大半年,再未出现过。 他的目的达到了。 家里人开始张罗着给他议亲,尽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知书达礼,文雅娴静,符合他对妻子的所有理想。 但瞧着那些大家闺秀,脑海里浮现的,偏偏是那个莽撞冒失的小姑娘的容颜,耳畔萦绕的则是那一声声“陆二哥哥”……他拒绝了家人的好意,情不自禁去打听她的情况。 一场春日宴上,彼此重逢。 她同她的竹马谈笑风生,他鬼使神差般举步至她跟前,按住她的手腕,明知故问她的近况。反遭她甩开手,冷脸反问:“这与陆二公子有何干系?” 于他的错愕下,她约着竹马消失在视野中,再没看他一眼。 那之后,为了获得她的一个眼神,他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终究变成了平生最不齿最唾弃的人。 sc;he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狗血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日久生情 主角:宋知意 陆晏清 配角:薛景珩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追妻火葬场 立意:过好每一天 第1章 陆二哥哥 “不要再唤我‘陆二哥哥’,…… 芒岁急匆匆进了院子,对秋千架上逗猫的宋知意说:“姑娘,打听到了,一会儿小陆大人就进城了!” 宋知意喜得直站起来,才抱着的狸花猫也通人性有眼色,跳到地上伸个懒腰跑走了。宋知意忙忙转身回屋子,边交代:“快,给我好好梳妆打扮,我好去接陆二哥哥。” 芒岁亦步亦趋,面子上倒有些难为情:“小陆大人先要入宫面见圣上,不知道多早晚才出来,姑娘不必如此心急……” 宋知意直接坐到梳妆凳上,对镜自顾,口头上颇不以为意:“没关系,我去陆家等他就是,我等得起的。” 宋知意拿定的主意,别人从来是劝不动的,芒岁便点点头,替她收拾打扮起来。 宋家和陆家,在一条街上住着,隔得不远,步行即可,于是宋知意带着芒岁出门。半道上碰见她父亲宋平,宋平叫住她问:“如意,你这风风火火的,打算去哪?”如意是她的小名。 宋知意如实相告。 宋平笑眯眯道:“那敢情好,就是别空着手去。”说时令下人去书房里取了一早备好的灰鼠毫笔,装在一个窄长锦匣子里,“陆二公子爱好文墨的,定使得上。如意,你带上,届时赠予他。” 宋知意欢欢喜喜接了,同他挥手告别。 不多时,陆府的烫金牌匾映入眼帘,一块照进眼底的还有一蜜合色纤弱背影,宋知意顿时认出来,垮了脸道:“真是不巧,偏撞上了她。” 她所指的,乃是陆二公子陆晏清的表妹崔璎,从小没了父母,这些年寄住在陆家,深受陆家人照料,当然,更得陆晏清的照拂。 这崔璎,身子瘦弱,性子也文弱,逢人做事温温柔柔,跟张扬跋扈的宋知意简直天差地别。人们都爱女孩子文静娴雅,自然欢迎崔璎,疏远宋知意,背地里总拿她们俩对比,说是对比,其实是褒前贬后。为此,宋知意对她也颇有些看不顺眼。 崔璎的贴身婢女绘柳望见不远处的宋知意,抿一抿嘴,低声说:“姑娘,那宋家姑娘又来了。” 一个“又”字,表明绘柳烦透了宋知意,同时点出宋知意隔三差五往陆府打扰的事迹——她喜欢陆晏清,陆晏清则屡次三番表示对她无意,她置若罔闻,依然固执己见,日日缠着他。这一个月他奉旨南下查案,陆府门前才清净了些。刚消停几日,又找上门来了,能不叫人眼乱心烦么? 崔璎会意,回身盈盈走过去,含笑道:“想必宋姐姐也是听说了表兄今日回京,前来探望的吧?可表兄现在宫里,不知何时完事……” 宋知意板着脸说:“那没事,我进去等。” 崔璎本意是劝她离开,岂料她全不在乎,便没了法子,笑说:“那宋姐姐请随我来吧。” 宋知意反驳:“不用,我去陆大嫂嫂那坐一坐。” 陆晏清头上有个哥哥,名陆晏时,任松山书院的山长,秉性温润儒雅,同其妻周氏青梅竹马,至今成婚十年,育有一子一女,感情和睦,夫妻恩爱。 周氏性格爽朗,不似旁人厌恶宋知意,反而对她亲切有加。两人处得胜似亲姐妹。 遭她呛了,崔璎有点尴尬,噤声目视她朝周氏的住处去了。 绘柳为主鸣不平:“也不知她神气什么,还当这地方是宋家,由着她胡作非为啊。” 崔璎制止她:“行了,姨母恐怕等不耐烦了,快走吧。” 且说宋知意一路来至东跨院,看见廊下周氏坐着个小杌子,牵着女儿给扎辫子呢。“陆大嫂嫂。” 瞧是她,周氏也不急,双手只管辫子,眼神带笑道:“算着你也该来了,这就来了。” 就着丫鬟搬来的小凳子坐定,宋知意笑嘻嘻道:“陆二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我当然操着心,不能误了。也不晓得皇上几时才肯放他出来。” 言下,辫子编完,周氏摸平女儿头顶的碎发,轻推她随便去玩,继而说:“你就是猴急,左不过天黑前指定回家。你既来了,晚上留下吃饭吧,有什么想说的想送的,饭后你跟二弟私下了结。” 宋知意正是这心思。 陆晏清比预料的早回来,宋知意迫不及待迎出府门,目之所及尽是一袭墨绿官服随风翻飞的画面,一时竟痴了。 春来擎着一顶官帽,乜斜窥视陆晏清的神色,发觉其剑眉微皱,俨然疲惫中夹着一丝嫌恶,又见其侧开脚步,绕过宋知意上了石阶。春来不敢多言,俯首追随。 “陆二哥哥!”分别一月,总算见着朝思暮想之人,宋知意岂容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扭头快步追上。 陆晏清步伐未停,走得很快,宋知意要小跑着方不落后。 “我与宋姑娘非亲非故,麻烦宋姑娘今后不要再那样唤我了。”她的热切,他视若无睹。 她充耳不闻,反问:“陆二哥哥,你离京这段日子,累不累啊?有没有生病?没受伤吧?” 他目不斜视,不予理睬。 她不为冷落所挫败,捧出临出门前宋平交给她的毛笔,道:“陆二哥哥,这里面是上好的毛笔,你打开看看,合不合心意。” 他仍旧不理会。 她沉不住气,往前横跨一大步,挡在他身前,托高那锦匣,下巴亦仰起来,半是撒娇半是讨好道:“陆二哥哥,你就看一看,好不好?” 陆晏清就是烦她摆着一副娇憨面容却三番五次胡搅蛮缠,然启齿训她斥她,不合他的教养,遂冷冷道:“烦宋姑娘让开,家父家母在等我。” 宋知意不依不饶:“陆二哥哥,就看一眼,不耽搁什么的。” 她频频油盐不进的举止,终于把陆晏清惹恼了,没压着眼皮,沉声道:“宋姑娘,不要再唤我‘陆二哥哥’,我不喜欢。另外,我不缺笔,宋姑娘收回吧。” 认识几年来,他头一次做出如此阴沉的表情,宋知意略感茫然无措,举着匣子的手不上不下,僵在半空,适才灿烂的笑变了味,流露着尴尬:“既然陆二……你不喜欢,我改就是了。可是这笔,请你务必收下,是我爹的一番心意。” 第2章 闻得出自宋平之手,陆晏清越发抗拒。 宋平是什么人?商贾出身,京城数一数二的暴发户,仰仗着二十多年前为南边水患捐银子的功劳,在朝里挣了一官半职,经过之后的苦心钻营,现今也爬到了五品的位置。 这且不知足,自从其女对陆晏清表露好感开始,宋平趁势把如意算盘打到了他身上,三天两头借其女之手馈赠他各种东西,企图趁陆家之势,更上一层楼。 陆晏清作为御史台监察御史,监察文武百官,但碍于宋平老奸巨猾,每每通过宋知意传达好意,根本无伤大雅,实在拿他没办法,唯好铁面无私,直言拒绝。 似宋平之流,以刚正不阿闻名的陆晏清委实不屑一顾。 “承蒙好意,恕我不能收。”陆晏清终于抬腿走人,留下宋知意握着匣子,满心委屈。 芒岁拣顺耳的安慰她:“姑娘别伤心,小陆大人在朝为官,又领着监察御史的重任,收送东西什么的最为敏感了,自然得谨慎些,以身作则。” 宋知意还能怎么想,想多了自己又难过不甘,只有听芒岁的,整理心情,随后去往陆家花厅,厚着脸皮蹭这场接风宴,继续和陆晏清套近乎。 陆家举家围坐,周氏同她要好,招手喊她坐自己身边。此位置,右手是崔璎,对面是墨色常服的陆晏清。 陆家老爷陆临及他夫人胡氏倒不算嫌弃宋知意,单觉得她一个女孩家,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大合适,至于她将中意陆晏清吵嚷得尽人皆知这事,他们也仅是感觉好笑,并不打算插手管,毕竟是年轻人之间的纠葛,如何处理、将来如何,陆晏清亦自有分寸。他们尊重他的意愿,兼而相信他的料理事务的能力。 大家举杯祝过酒后,崔璎又斟一盅,起身对陆晏清,娇俏道:“表兄,我单独敬你一杯,愿表兄来日身体康健,官运亨通。” 陆晏清神容淡淡的,站起来领了崔璎的祝福。 二人和谐的互动,尽入宋知意眼底,她闷闷不乐,接下来的一顿饭也吃得心堵。 结束以后,陆晏清还有精力,合计回书房阅览公文。崔璎眼尖,跟在后头出来,轻声叫住:“表兄。” 陆晏清果然站定。 崔璎摸出一个绣着竹子的锦囊,递出手去:“那会见表兄的扇坠子旧了,便趁这程子做了一个,希望表兄喜欢。” 陆晏清垂手昂立,并无去接的迹象。“那些小玩意,家里多的是,你犯不着专门受累的。” 崔璎嫣然一笑:“不累的,反正我每日也要做针黹,顺手的事。” 陆晏清道:“我那个扇坠子是故友所赠,意义不同,不好就换,表妹不若自己留着用吧。” 崔璎欲争取,他却步月走了。崔璎忽然觉得,那锦囊分外沉,分外冰,几乎要承托不住了。 “姑娘,夜深风凉,你体弱,禁不住吹的,回去吧。”绘柳心疼主子,进言规劝。 默默收起锦囊,崔璎点点头离开。 远处的抄手游廊下,周氏拉过宋知意的手,拍一拍,道:“宋妹妹,瞧你一晚上垂头丧气的,你想开些,横竖在我这,我是真心实意盼望你嫁到我们家的。” 宋知意勉生欢喜道:“多谢大嫂嫂站我这边。” 周氏和善回笑,亲自送她出角门,怕她和芒岁结伴回家不安全,又安排了马车一路护送。 车子上,宋知意郁郁道:“我叫他,他一下也不带停的,换成崔璎,他倒是耐心十足。” 芒岁不知如何开导,正思忖说辞,却又听她念叨:“如果他欣赏崔璎那样的,那……我照着学,他应当能多看我一眼了吧。” 芒岁懵懵懂懂道:“姑娘,你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明白……” 当下宋知意没解答,及回家后,见了宋平,破天荒提出要请教引嬷嬷到家学习礼仪,直惊得芒岁目瞪口呆,宋平也怀疑见了鬼,犹豫着没出声。 “爹,你没听错,我就是要学,不止要学,还要看书练字。”宋知意一脸笃定。 宋平一贯宠她,有什么要求总是第一时间答应,眼下耳闻这席言论,到底岔开话:“天晚了,你先回屋睡吧,改明儿再说。”末了吩咐芒岁伺候姑娘回房。 宋知意脑子乱乱的,姑且打消追究的念想,落寞离去。 --- 第2章 青梅竹马 “薛小少爷如此维护她,是喜…… 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宋知意坚定主意,晨妆时对芒岁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决定了,我要改变。我偏不信了,我堂堂正正的,能叫那个崔璎比下去!” 她越说越亢奋,伸手猛拍桌,后边芒岁没防备,在她脑袋上捣鼓的手一闪,扯疼她头皮,这才令她镇定下来。 芒岁连声道歉,宋知意捂着头,盯着镜子里自己龇牙咧嘴的面容,没怪芒岁,反暗暗立誓:崔璎能办到的,我也可以,还能压她一头! 折腾完妆发,宋知意风风火火去书房寻宋平,她知道宋平最近因病告假。 宋平正面对昨晚原样揣回的灰鼠毫笔发呆,而开门的动静霎时把他叫醒。他看着来势汹汹的女儿,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懒虫起这么早?” 宋知意不理会他的玩笑,径直到桌前,两手撑在桌沿,饱含认真地俯视他:“爹,我昨晚没傻,是严肃的,就给我请个嬷嬷来吧。” 宋平发福的脸布满狐疑:“如意,你长到今天十六岁,从没被谁约束过,真给你弄来了,你能受得了几天?快别说笑了。闲得慌的话,出去转转,或者等郡主家那小少爷来找你解闷。” 说曹操曹操到。 下人们点头哈腰让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琥珀色肩袖锦袍,头戴一条双龙戏珠红抹额,头发高高束起,拢成马尾状,走路生风,身形飘逸。 “我说呢,去你院里没人,合着是钻这了。”讲话的就是宋平口中郡主家的小少爷,名叫薛景珩,今年十六岁,和宋知意从小玩到大的,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宋平赶紧招呼人:“薛小少爷,你来得正好,快领这丫头上街透透风,省得胡思乱想,再闹出毛病来。” 宋知意矢口辩驳:“我哪里胡思乱想,我是正经的!爹,你怎么就不信呢?” “什么正经的,我就三天没来,你又想出什么花招了?”似往常般,薛景珩仗着身高优势,揉一揉她头顶,算是安抚。 才梳好的头发,又给他弄乱了,宋知意心里烦,举手打开他:“你不是被你母亲关在家里训话来着,你还敢出来?” 相当日,祥宁郡主眼见着儿子大了,却不学无术,没个正形,终日和宋知意厮混,郡主便狠一狠心,禁了他的足,勒令他此后将心思放在读书上,不许宋知意来往,不应就不解禁令。 读书可以,不同宋知意交往,断断不行。于是乎薛景珩以绝食为筹码跟郡主死磕到底。三天下来,终究是当母亲的心软,松了口。 记起过去三日的抗争,薛景珩笑笑:“你也不看我是谁?我母亲再厉害,也拗不过我去。” “得了吧,贫嘴贱舌的。”宋知意很是嫌弃道,随后推搡他出门,“我今日有要紧事,顾不上理你,你自个儿逍遥去吧。” 薛景珩不乐意,高高地拦在门口,挑眉嗤笑:“你有哪门子要紧事?再要紧要紧得过我?” 宋知意不留情地打了下他肩膀,没好气道:“你能不能不要添乱了?赶快躲开。” 薛景珩笑意不减,慢条斯理道:“你藏着掖着,我也知道——不就是陆晏清回来了,你昨儿又巴巴儿地到陆家露脸献殷勤了?结果怎么样,一准触霉头了吧?” 昨日的难堪被戳穿,宋知意面色铁青,眼风化作刀子,狠狠剜在他脸面上。“薛云驰,你够了,当心我撕烂你的嘴!”云驰是他的表字,她习惯带上姓称他表字。 薛景珩满不在乎,眼睛瞄准她叉腰的手腕,一把掐住,扯人往外走,一面告别宋平:“宋叔,我带她出去散心,晚饭前送回来,你放心。” 宋平笑眯眯目送。 薛景珩一直把人塞上马车,自己随即拨帘子入内坐稳,看她气得面红耳赤,摇开手里的折扇,照着她微微扇风,一边好脾气哄着:“刚才是我不对,今儿我请客,去会云楼大餐一顿,再去万宝阁挑你想买的,不论多少,我钱管够。可以消气了不?” 宋知意翻个白眼:“你们郡主府财大气粗,我们家虽不及你们,却也不缺那些钱。你让停车,我要回家去。” 薛景珩非但不顺着她,而且命令车夫再赶快些。 “你这人,有病是不是?”车子驱得似疾风,整个车身摇摇晃晃,宋知意不得不扒紧车窗,保持平衡。 薛景珩一张俊脸上满是得意,很是欠揍:“我没病,是你有病——为一个眼里始终看不见你的男人伏低做小,处处作践自己。我就想不通了,那陆晏清除了人样出彩些、脑子灵光些,哪一处比我强?弄得你好几年五迷三道的,更是理直气壮地见色忘友。” 第3章 车内颠簸,宋知意脸色难看,好似快吐了,薛景珩转而交代车夫慢行。 靠在角落里缓了缓,宋知意说:“你懂什么?他很好,好得不得了。” 薛景珩调转折扇,朝着自己扇,目色不屑:“究竟哪里好,你说说看。” 宋知意当真掰着指头细数起陆晏清的优点来,诸如工作能力强、待人接物优雅之类的。 “停。”薛景珩打断她,“这些全是空的,不做数。你倒说说,他待你好在哪里?” 宋知意垂眸,半晌方道:“十岁那年,我背着人上树玩,下树的时候不慎滑了一下,崴了脚,凑巧他路过,他亲自扶我去一边石头上坐着,给我轻轻揉脚,然后叫他的小厮回家去取伤药,后来还答应替我保守秘密。” 薛景珩嘲笑:“光揉个脚送个药,值得你记这么些年?那我从小到大替你收拾多少烂摊子,怎的不见你对我感恩戴德?” “不止这个。”宋知意辩解,“你也晓得,别人都看不起我们家的商人背景,总有闲言碎语的,也是十岁那年,我气愤不过,逮着嚼舌根子的哪几个人理论,他们人多势众,我吵不过,他们呢,嫌我事多,谋划着打我一顿,是陆二哥哥撞见,及时制止,为我说话,教育他们。他们不敢招惹他,灰溜溜散了。我呢,越想越来气,没出息地哭了,也是他看见,予我他随身的帕子叫我擦泪,还安慰我不要因为那些不好的人哭鼻子……” 那个傍晚,微风不燥,余辉柔和,萦绕在耳畔的话语温暖似春水,沁人心脾,她至今历历在目。少女情思,即是从那时起萌发的。 薛景珩忽然凑近,直直地盯着她坠入记忆长河的眼,道:“我也帮你挡了大大小小的灾祸,你怎么不多想想我呢?啧,宋如意,你真没良心。” 宋知意伸手推他起开:“别贫了,你跟他不一样,老比什么。” 薛景珩顺势坐回去,揭开窗帘一角瞅瞅,会云楼近在眼前。“到地方了,下吧。” 他先行一步,在路边接住宋知意的小臂,有心扶她,架不住她不承情,撇开他,无视他,自行着地。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小二远远瞭见这对常客,笑嘻嘻引去二楼雅间。 薛景珩出手阔绰,点了一桌子菜,两人吃饱喝足,歇够了,就上街游逛。薛景珩时不时问她要不要这个那个,即便她不感兴趣,他也买下来,近万宝阁前时,他小厮文进两只手拎着大包小包,累出一脑门子的汗。 “逛挺久,我觉得乏了,顺路送我回家吧。”宋知意心下仍然惦记请教引嬷嬷那茬子。 “来都来了,不买点,岂不亏了?”薛景珩不由她,拉她进去。 恰巧,快入夏了,周氏、崔璎陪伴陆夫人前来万宝阁挑选裁制夏衣的料子,现下聚在二楼慢慢逛呢。 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嬉笑拌嘴声,崔璎不禁侧目而视,只见宋知意上楼来,背后跟着一个玉面长身公子哥儿,两人脸颊上轻松含笑。 崔璎认得那薛景珩,常听说他整日不带烦地围着宋知意转圈,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如今算是亲眼目睹了。 崔璎对周氏说:“嫂嫂,你瞧,宋姐姐和薛小少爷也过来了,赶巧了。” 周氏探出半个身子,果真和漫无目的闲看的宋如意对上视线,忙招手呼唤:“宋妹妹,快来。” 宋知意加紧步调而来,亲昵挽上周氏的胳膊,和她们打招呼。 “好你个宋如意,别人唤一声,跟个兔子似的一眨眼就没人了。”薛景珩追来,幽怨道。 出于礼貌,崔璎冲他点点示意:“薛小少爷。” 薛景珩回以颔首,自然立于宋知意身侧,说:“你东西还没挑呢,天儿快黑了,抓紧吧。” 宋知意说:“我本就没哪样想要的,你别等我了,反正我和陆大嫂嫂她们顺路,过会嫂嫂她们捎我一程,你自个儿走就成。” 这块的绫罗绸缎,不对陆夫人心思,陆夫人便去另一头展眼观望了。崔璎自知宋知意不待见她,留着无益,随陆夫人同行,帮着参谋。 薛景珩气笑了:“你数数,一个白天下来,你撵我几次了。出来之前,我和宋叔保证过,平平安安送你到家,我半路撤了,像什么话。” 周氏早有耳闻这薛、宋交情匪浅,又见薛景珩颇具怨念,而归根结底是他们俩共同出来的,有个先来后到,自己半道截了宋知意未免不厚道,于是乎笑说:“宋妹妹,这也是个理,况且我们这肯定是迟了,你不妨仍同薛小少爷一起。” 话音刚落,楼下忽起骚乱,个个儿抱头鼠窜,尖叫呐喊。 “这是怎么了?”宋知意怔怔然,倒是薛景珩警觉,反应快,先擒着她胳膊带到自己身边,再护着周氏往里面走,跟陆夫人崔璎回合,接下来叮嘱文进打起十二分精神看护众人周全,他则下楼一探究竟——文进身手不凡,可以一打十,安他在此,薛景珩放心。 “薛云驰!”底下喊叫持续,宋知意忐忑不安,抓住他袖子。 “你好好和大家待着,千万别乱跑,我快去快回。”薛景珩声音沉着。 “那……那你不可鲁莽,一定小心行事。” “记下了。” 试探着下了楼,却见右手边一排货柜前,一个五短身材、头发凌乱的男人举刀挟持一个妇人,他前面围堵着官兵,厉声喝他勿做傻事,速速放人。 “你们退出去,准备好车马,我安全离了城,就放了她。否则——”那男人收紧环在妇人脖子上的胳膊,将刀尖向妇人项见逼近半寸,凶神恶煞一样,“老子和她同归于尽!” 一时,气氛僵持不下。 剑拔弩张之下,几个官兵簇拥进一个绯衣男子,正是陆晏清。一炷香前,他结束手头公务,自御史台归家,途经万宝阁,发觉异样,得知是一个贼,为躲避官兵追捕,钻到万宝阁里藏身,后见行踪暴露,干脆破罐子破摔,挟持人质以求脱身。 那贼气焰嚣张,把个人质勒得面皮紫胀。见状,陆晏清二话没有,抽出随身匕首,抛掷出手,直刺中那贼左膀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势如破竹。 那贼受痛,遭不住分了心神,众官兵趁机一拥而上,将其擒获,解救人质。 那厢薛景珩看骚乱平息,陆晏清掸掸衣袍,看样子是预备离开,故出声叫住。 陆晏清认识他,也对他与宋知意的关系有几分了解,思绪一动,对其意图有了猜测,负手昂扬站立,等待下文。 “陆大人是个聪明人,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薛景珩小他三岁,个头却跟他相当,往日嬉皮笑脸的劲气收敛完全,仅余下严肃,气势上真不输他陆晏清,“宋知意那丫头倔,这几年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我代她给大人赔个不是。此乃其一。其二,大人固然不喜她,冷淡她也属于快刀斩乱麻,但请不要看不起她,她父亲是她父亲,她是她。那丫头对着人没心没肺的,实际上心思弯弯绕绕的,总是偷偷地猜疑,完了省不了感伤。” 叫人劈头盖脸地教育,且是第一次,更休提对方是个毛头小子。陆晏清罕见地生出一丝不爽来,唇畔勾起浅显的笑,反问:“薛小少爷如此维护宋姑娘,是喜欢她么?” 薛景珩沉默以对。 “那看来我说中了。”陆晏清冷了脸色,口风一转:“你既心悦她,就应当说服她自尊自爱,而非对我颐指气使。我想,我对她已然仁至义尽了。” 听他堂而皇之斥责宋知意不懂自尊自爱,薛景珩怒从心头起,作势就要揍他。 “薛云驰,你要干嘛?!”话说宋知意在楼上左等右等不见薛景珩的面儿,而底下的吵闹归于平静,再忍不了,忙忙下来寻人,恰恰碰上他和陆晏清交恶的一幕,急急冲上前阻拦。 不愿让她难做人,薛景珩硬生生压下恶气,不顾她的满腔留恋,当即拽她跟陆晏清擦身而过,洋洋洒洒远去。 第3章 嬷嬷授课 合理地和陆晏清朝夕相处。 薛景珩脸面黑压压的,一言不发,明显动真格了,宋知意识趣,任凭他将自己摆布到车子上,赔笑道:“你怎么了,还好……吧?” 薛景珩捏着拳头搁在膝盖上,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瞥,仍旧静默。 吃了瘪,宋知意略感尴尬,沉思片刻,继续说:“你跟陆二哥哥起什么冲突了,那样大动干戈?” 薛景珩垂头不语。 薛景珩平日话很密,鲜少有闷不吭声的时候,可他生气归生气,总得有个因由吧?挑明白了,人也有安慰他的点,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宋知意也不跟他打哑谜了,冷笑道:“你是冲我来呢?那你说说清楚,我哪里讨你嫌了?” “我若坦白,你确定你承受得起?”薛景珩终于放弃缄默,举目正视她。 “再有什么,还能有你差点把拳头砸到陆二哥哥脸上去厉害?”宋知意硬气回怼。 “满口陆二哥哥,你是真的没救了!”记起当时陆晏清傲然一切的模样,再瞧瞧她毫无底线维护陆二的光景,薛景珩忍无可忍,音量立刻拔高几度。 第4章 “你说话就说话,吼什么?”宋知意没带怕的,柳眉倒悬,杏目圆睁。 “……宋知意,你眼瞎心盲,真是蠢到头了。”要把陆二那番话抖露出去,宋知意势必无法接受,她气性大,眼下在车上,莽撞起来保不齐直接跳车,薛景珩决计不能看她磕着碰着,更不忍心她伤心难过,想了又想,手指头紧了又紧,终归容忍下来,抱着胳膊,头倚靠在内壁上,侧过脸,不痛不痒损了她几句作罢。 既他存心作怪,宋知意也免了讨好之心,转脸无言。 车于宋家门前徐徐站停,以过去,薛景珩必定先跳下去回头搀扶她,今儿却没有,连分别之语一并省了,死气沉沉注视她摔帘子出去。 气哄哄回闺房,宋平差下人来叫吃晚膳,宋知意头闷在被子里回道中午吃撑了,不饿,下人如实传话,宋平便没计较,横竖芒岁厨艺也不赖,她若半夜饿了寻觅吃食,芒岁会伺候妥善的。 肚子里装着火气,宋知意翻腾大半夜,快四更天才勉强入睡。隔日果然日上三竿才睡醒起来。 宋平销假去衙门了,偌大的宋宅,无人管她。 论起来她也可怜,宋夫人生下她害了病,没俩月就撒手人寰了,宋平怜她小小年纪没了母亲,毅然决定不再续弦,生怕遇上厉害的后母作威作福,娇生惯养到如今。 外面人多鄙夷宋平奸诈狡猾,唯独就他待女儿这事上,无人挑嘴,纷纷说他丢掉的良心全使在女儿身上了。 昨日和薛景珩闹了别扭,心里不舒坦,也懒得动弹,就在家里老实呆着。 晚间宋平回来,父女俩一块吃饭时,宋平主动提起一个消息:“早晨下朝时,陆大人同我说,陆夫人打算从宫里请一位教引嬷嬷,专门教她外甥女以及平素来往亲厚的贵妇人家的姑娘们各种礼仪,也和皇后娘娘请示过了,这四五天就能安排妥帖。陆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多年邻居,跟我提个醒,你有意愿过去的话,等定妥了就过去,毕竟是皇后娘娘恩典,机会难得。” 宋知意撇下筷子,眼中流光溢彩:“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宋平本不舍得让她去宫里嬷嬷手底下受磋磨,但她百般乐意在前,到了陆家和陆晏清接触的机会多起来在后,胸中登时通透,欣然道:“你情愿,我依着你,可丑话说在前头:去了人家,到底不比自己家,把性子收着点,别给你爹我闯祸,陆家的门户,咱们得罪不起。” 宋知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爹,你就款款地把心放肚子里,我指定安分,不给咱家里惹是生非。” 宋平笑逐颜开,宋知意跟着笑了。一时,饭厅里笑语连连,其乐融融,一派温馨。 宋知意盼着去陆家,才不是奔繁冗礼数的,在陆家能和陆晏清多多相处是主要目的,因此心内雀跃,白天盼,夜里盼,五日后黄昏,周氏的人造访,告知一切妥当,明日清晨去陆家西院报道。 得了准信,宋知意激动难耐,忙忙使唤芒岁翻出早就打点完的书包,里头是精心择选的笔墨纸砚,此外还有个布包,里头是些杂物:扇风凉快的扇子、饮水的杯子、描眉画眼的胭脂水粉小镜子,以及替换的香袋子——不似去学习,似去游玩的。 翌日,宋知意到了个早,周氏亲自领她去西院。略等了等,一块学的贵女们到齐。飞快扫了一遍,都是熟面孔,算上她自己和崔璎,一共六人。排好队,鱼贯而入厅内。 厅里陈设六张矮几,中间地上双手交叠站着个老嬷嬷,不苟言笑,简短地自我介绍是侍奉过太后娘娘的,姓何。随后令众人自己寻位子,跪坐。 其余人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往前面坐,留给宋知意的是靠东边最后一个,紧挨着门。她不以为意,靠门透气,而且方便开小差,于是从从容容归坐。 何嬷嬷扫视大家,照惯例,先立规矩:“既然由我授课,那么我不管各位姑娘以前学过什么,又是怎么个法儿,今后一个月姑娘们就得听我的安排,照我的规矩办事;每七天考核一次,拔尖了没好处,但落后了要罚。各位姑娘可有异议?” 何嬷嬷授皇后之意出宫授课,轻慢不得,大家纵有疑问不满,也不敢表露,都摇头道没有。 “很好。”何嬷嬷点头,“今天第一堂课,不学旁的,只学插花。” 众人面面相觑,暗道不就是把花束插瓶里,样子摆顺眼些,有什么可学的,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宋知意谨记着宋平昨晚叮咛的,绝不发牢骚,绝不贸然出头,默默地观看下人逐一将花束花瓶呈上来,再侧耳听何嬷嬷的要求,随后沉吟着动手摆布起来。 崔璎坐她斜对面,一斜眼,正好看见她低头摆弄的认真相儿,心气十分不畅。 陆晏清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多少人倾慕他,崔璎这个表妹也不例外。可恨别人即便爱慕他,仅限于心里想想,而宋知意不一样,没皮没脸,仗着和陆家是邻里,又有周氏暗暗支持,天天上陆家来死缠烂打。 如今更便宜了,索性在陆家屋檐下游荡,合理地和陆晏清朝夕相处,崔璎无论如何也甘心不得。 越琢磨,胸闷气短通通找上来,崔璎悄悄告诫自己冷静镇定,后收回目光,全神贯注在花束上——不速之客已然赖下了,多思多虑无益,不妨专心致志用功,提升自己实力,让表兄好好看看自己的优秀,也让那宋知意认认清楚,自己较她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果然,崔璎天赋很高,何嬷嬷走动睃巡间,留意到了她的与众不同,微微颔首,同时注意到了才情普通却刻苦钻研的宋知意,也在心里对其多了分肯定。 半个时辰结束,众人停手,谦卑接受何嬷嬷的评点及指导。及在座六个人受教完毕,已值午时,何嬷嬷因放大家去吃饭,再歇一个时辰的午觉,下午继续。 其余人要么住得远不方便来回,要么同崔璎走得近,不愿回家,想借机和她谈天说地,偏偏宋知意,念着中午陆晏清不在,那自个儿待着跟那帮人搅和,纯属自讨没趣,便命芒岁收拾东西回家。 宋平记挂她往陆府听学之事,特意没在衙门里用膳,快马加鞭赶回家,还不嫌麻烦,亲自下厨做了她爱吃的几个菜,犒劳她。 饭桌上,宋平笑着问起上午的情况,宋知意大概说了遍。宋平道:“下午下了学,不着急回家,多跟大家熟悉熟悉。” 父女俩想一块去了,宋知意同意道:“是呢。不过我可对她们没兴趣,我是要等陆二哥哥,好把我今儿一上午费力装饰的花瓶拿给他过目。” 宋平突然记起一桩事,问:“近日怎么不见薛小少爷的面了,是不是你们俩又斗嘴负气了?” “别提他。我看他是疯了,那天出门还好端端的,回程莫名其妙地板着脸孔,对我冷嘲热讽,我问他,他就装神弄鬼的。”宋知意语气不佳,俨然心里的坎儿还没迈过去呢。 宋平道:“他不寻你,你就该抽空寻他。闹僵了不好。” 宋知意嫌他胳膊肘往外拐,直着眼说:“是我受了不明不白的冤屈,理应他向我低头道歉,依你的,竟反过来了。爹,你是明着偏心眼啊?” 从商人到五品官员,这些年宋平没少左右逢源,那薛景珩背后有个郡主娘,影响力非同一般,宋平难免有巴结奉承之意。 然则他不奢望更多的,但求撮合着两家小辈维持现阶的友谊,至于自家姑娘的终身大事,他打心眼里更加看好陆家。 宋平笑道:“薛小少爷对你对咱们家是顶顶用心的,有这份情谊,这次且让着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意,别犟了,改日或是去郡主家拜访,或是约他来家吃顿便饭,把话说开了,以后你们俩依然是好朋友。” 宋知意敷衍过去,埋头吃干净碗里的饭菜,漱口洗手毕,自回屋小憩了。 第4章 廊下对话 “金疮药给你,帕子也给你。…… 下午是烹茶课,宋知意很不擅长,动作笨拙,不算意外地出了大差错:打翻了茶杯,手背还给烫着了,红肿了一片。 何嬷嬷忙暂停她的课,许她养利索了再来。 手上烧疼,心里颓丧,出了西院,宋知意没忍住抽泣起来。芒岁左劝右哄,不顶用,抱着她的两个包和上午插的一瓶花,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游廊对面,春来跟随陆晏清稳步过来。见宋知意在那抹泪,春来不由咦了声,纳罕道:“宋姑娘好像是哭呢,她哭什么呢?” 众所周知,宋知意没脸没皮、没心没肺,摊上天大的事也乐观开朗,从小到大,没哭过几回。 陆晏清耳闻目睹,并不在意,挺胸抬头自她身侧走过,却被她牵住了衣角。 “陆二……哥哥,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她抽噎得说一句话顿几顿,再配上那红通通的眼眶,想必是伤心极了。 陆晏清这才留意见她肿胀的手背,皮肤上鼓起一串燎泡,不禁蹙眉道:“宋姑娘这是伤着了?” 第5章 春来也跟着落下目光,伤势倒没多重,这是拿他一样皮糙肉厚的下人来说的,换成宋知意一个娇小姐,肯定痛死了。 陆晏清难得的关切,犹如催泪剂,作用在宋知意的面目,泪如雨下,满脸莹润。 陆晏清以为她是疼得紧,哭个不休,何尝料想她是因自己一句寻常的问候而感动万分。 “春来,”老这么哭不成体统,陆晏清转头使唤春来,“去我书房,取金疮药来。” 他在朝为一介文官,可不妨碍他精通骑射,每日上朝前都要去后院练一个时辰,风雨无阻。他有习武的习惯,身体磕碰自然难免,鉴于此,手头一直预备着金疮药。 春来答应着连忙去。 宋知意眼泪汪汪道:“取金疮药……做什么,给我吗?” 陆晏清最看不得人家哭,何况她哭得涕泪横流,模样凄凄惨惨,别人见了倒误会是他欺负了她,便叫芒岁拿手帕给她擦擦。芒岁两手全占满了,腾不出手去抽帕子,委实有心无力。陆晏清气息一沉,勉为其难取了自己随身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说:“先把脸擦干净吧。” 啜泣戛然而止宋知意呆呆道:“这也是……给我的吗?” “是。”陆晏清坦然道,“金疮药给你,帕子也给你。所以,别哭了。” 春来急促的脚步飞入耳内,宋知意悻悻地接了手帕子,端详见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君子兰——陆晏清偏爱此花。默默将它叠方正,托于掌心,她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揩了揩泪痕。 看她放着现成的帕子不使,反而用起了袖子,陆晏清有点不解,一壁接春来带来的药瓶于手心,检查是否拿对了,一壁说:“既有帕子,为何不用它,却污了衣裳?”查看无误,又转手向春来,由春来交于芒岁。 烫伤后的委屈劲儿渐渐平复,宋知意咧嘴笑开:“你给的东西,我舍不得弄脏了。” 陆晏清神色有些无奈:“那你的衣服就舍得脏了去?” 宋知意轻飘飘道:“衣服嘛,我家里多得是,脏就脏了,不值什么。可这方帕子,是陆二哥哥你的,我手里只这么一个……自然得珍惜。” 陆晏清无法回应,干脆偏离视线,揭过这茬儿:“一天搽三次,切忌沾水。” 淡淡嘱咐时,他不动声色地掠了眼她握在掌中的素帕——怎么着是贴身之物,既然她不使,那还是讨要回来为妥,然她才刚对其视若珍宝的话语萦绕心头,他想,倘然张了那个口,必然又是一场麻烦;他最怕麻烦,勉强说服自己,打消了伸手要的念想,回归了客气疏离的样貌,说:“好了,天色晚了,宋姑娘早些回吧。” 言尽,叫上春来走了。 天暖天长,回家时宋平仍在衙门办公。 芒岁顺道唤上家里的医师去屋子里替宋知意细细诊断过,又给看了看陆晏清给拿的金疮药。医师回说药是上好的,针对姑娘的烫伤有奇效,按时按点涂抹,那燎泡三四天就消下去了;后开了祛疤痕促生长的药膏子,叮嘱过用量,挎起药箱退离。 晚上宋平到家,听下人说姑娘伤了,急得不得了,官服也顾不迭脱,沿路小跑去了宋知意住处,却见她趴在方桌上,手里端着块手帕傻笑呢。宋平依着芒岁轻轻拉开的凳子坐下,问:“怎么搞的,手给烫了?” 身边几时凑过个人来,宋知意浑然未觉,吓了一跳,扭头抱怨道:“爹,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呢?这也罢了,好歹先打个招呼呀。” 宋平连连叹息:“你这丫头,脑袋真不如你爹我灵光,这么大人了,居然把手糟蹋成这样。真不知放你去陆家是对是错了。” 听他口风,宋知意担心他不准自己去陆家了,急忙说:“我是以前没接触过烹茶点茶什么的,手生,不小心的,再多试几次,就熟悉了。我很聪明的!爹,你不要危言耸听好不好!” 宋平人到中年,身材走了样儿,人胖了,行走坐卧吃力些,这不刚刚焦心女儿的情况,跑了几步,眼前满头大汗。 宋知意看在眼里,问芒岁要了汗巾子,拿好的一只手替准备替他擦汗,脸上挂着狗腿子似的笑容:“我保证,没有下次了。爹,你别多心了。”说着往桌上陆晏清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子努嘴,“爹,你猜猜,它是谁的?” 宋平哪里舍得让她受累,自个儿捉着汗巾子,一面擦,一面稀松平常道:“不是你自己的,还能是谁的?” 芒岁在旁按捺不住,抢着答了:“是小陆大人的,”紧着晃了晃手里的白瓷药瓶,“连这个也是呢!” 宋知意回头嗔道:“属你嘴快。” 闻得和陆晏清挂钩,宋平可来了兴致,搁下汗巾子,眼珠子左右一转,点头笑道:“果然是陆二公子的,那可好起来了。” 今日陆晏清的关怀,扫清了胸中阴霾,今天意外的痛楚,连同前几天撞见他和崔璎的夜谈后的不快,宋知意通通抛在脑后,睡了个踏实觉。 次日唤醒她的,并非窗外耀眼的红日,也非外面下人干活时的互相低语,恰恰是一阵敲窗户的动静,紧接着钻进个烦人的人声:“宋如意,太阳晒屁股了,赶紧起来梳头洗脸,好给我开门。” 意识迷迷糊糊,宋知意不愿理会,捏着被子转身向床里侧。 没一会外面又喋喋不休:“喂,你再赖床,我可进去了?” 宋知意没搞明白外头啰嗦的是谁,光知道是个男的,他吵嚷着要硬闯,自己的睡相不就被看完了?荒唐! 她一个激灵,搂着被子坐起来,揉揉惺忪睡眼,看真切窗外背对立着一个玛瑙色影子,猿臂狼腰,相当眼熟——不是薛景珩又是谁! 宋知意仓促扯下外衫披上身,趿着鞋子移去窗前,敲敲窗上明晃晃的大玻璃:“薛云驰,你不是不理我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猜着她衣衫不整,薛景珩避着嫌,以背影示她,说:“我可没你那么小心眼爱记仇,因为吵了两句,这好几天连个音信都没有。” 宋知意驳他:“我小心眼爱记仇?是谁突然拉着个脸,骂我眼瞎心盲来着?”她冷哼一下,“既然你来得不情不愿,那么自便吧。我困着呢,不远送了。” 薛景珩道:“自便什么自便?我来都来了。你迅速捯饬,再给我准备一杯凉茶。这大太阳,晒死了。” 宋知意皱皱鼻子,扮个鬼脸,故意损他:“晒死你正好,倒上我这装大爷了。” 闻她一如既往地嘴不饶人,薛景珩知道她不计较了,挑唇笑笑,低头瞄过手里的大大小小的礼盒,当中遍是万宝阁淘来的珠宝饰品,花了好大一笔银子,用来向她赔罪。 一炷香后,宋知意安顿停当,命芒岁开门。薛景珩信步进入,眼色示意芒岁接受手中之物,之后熟稔地坐上外间的交椅,这时另有侍女奉茶。 “全是我亲自挑的,”她打开那些盒子掌眼之际,薛景珩咽下一口香茶,面颊浮现丝丝得意,“我的眼光可是万里挑一的。怎么样?” 宋知意一样一样装回去,拍拍手往里间走:“你还是带回去给你母亲或者你家里的姐姐妹妹吧,我有镯子耳环,用不上。” 薛景珩急了,撂下茶杯。那茶杯是她从宋平那夺来的,她格外珍视,回头拧眉提醒:“你轻拿轻放,仔细碰坏了。” “坏了我一模一样赔你十个。”薛景珩摊手,起立追过来,“那些是我特地为你精挑细选的,你推三阻四,敢情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宋知意搬开圆凳,一边身子靠梳妆台,斜坐下来。“那些珠宝太贵重了,我若照单全收,万一你母亲觉得吃了亏,派人上我们家来理论怎么办?我可吃不消。不如一开始就干干净净,不惹这个乱子。” 因了解薛景珩的个性,知他有一大堆说辞,她先发制人道:“我这手阵阵作痛,牵连得头也痛。小少爷,拜托你念在我害病的份上,依着我,别跟我顶嘴了,成不?” 薛景珩这才留意到她发面馒头似的左手,略定了一定,叫文进至眼皮子底下,说:“回家跟大嫂各要一瓶疮口药和祛疤药,骑我的马去,快着点。” 不容插话,文进已领命,一阵风似的去了。 文进办事靠谱,不多时怀揣两种药回来复命。 彼时宋知意已表明自己有对应的药,是陆晏清给予的,薛景珩却明着较劲,叫她留下药,那堆饰品也得留下,否则就是辜负打小的友情。不想戴上一顶无情无义的帽子,她没再推辞。 家里有个病人,宋平时时惦念着,向衙门里说定近段日子午饭都回家解决。他顶头上司怜他孤女寡父的不容易,允他迟到早退。宋平自感激不尽。 待宋平赶回,薛景珩尚未告辞,正好,宋平挽留他吃顿午饭,薛景珩欣然应承。 自此,薛宋两人握手言和。 饭后,宋知意犯懒,回屋休息;宋平应酬着送薛景珩出门,笑吟吟看他骑上大马,挥手送别。 马背上,薛景珩因午时吃了两杯果酒,面色微红。文进恐他脑子不清楚,不敢由他纵马,牵着缰绳在底下慢慢行走,一会儿瞄一眼马上,一会儿抿一抿嘴巴,藏不住地纠结。 第6章 文进五岁就跟着服侍自己,薛景珩对他了如指掌,立时发问:“是不是母亲又针对我发什么话了?” 文进犹豫片刻,点头老实道:“少爷吃饭时,家里来了人,说夫人急等少爷回家,有大事商量。” “大事?”薛景珩嗤笑道,“母亲真是三天一件小事,五天一件大事。” 言下,趁文进不备,抢夺缰绳,夹紧马腹,吆喝一声,扬尘而去,急得文进拔腿紧追慢赶。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当众打人 “连你也怪我?” 静心休养了四五日,宋知意等不及,收拾随身用品,隔天早上挽着芒岁,准时抵达陆府。 一起听学的其他四个人也陆续乘车到场,见她今儿过来,相互交换过眼色,其中礼部侍郎郑家的二姑娘郑筝带头问候:“呦,宋妹妹这是大好了?” 宋知意不冷不热道:“没好的话,我过来做什么呢?” 郑筝嗤笑道:“妹妹说话干什么夹枪带棒的?大家一块受教的情分,我们好心好意问问你,你这般没礼数,没得叫人笑话呢。” 其余几个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来应和。 这几个人和崔璎要好,都是一伙的,厌恶她,她心知肚明。眼下快到上课的时辰了,她懒得跟她们费口舌,撇下她们,叫上芒岁进了角门。 郑筝气得脸皮蜡黄,跺脚咬牙切齿道:“好个没教养的东西!” 几个跟班围上来,七嘴八舌宽慰,各人的意思差不多,大概是郑筝是什么家世,何必与一个暴发户的女儿一般见识,倒低了自己的身份。 听着众人追捧,郑筝心里舒服多了,挺直腰杆,端正头颅,从开着的西角门去向西院。 众人各自就位。何嬷嬷扫视一圈,见人齐全,便说起今天的安排,令她们五个练习点茶,令宋知意继续学习烹茶。 落后别人一大截,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宋知意只好加倍用心努力,尽量尽快追上进度。 午时,依照惯例,大家有序离开用膳。宋知意本想回自家用饭,无意间听见前面郑筝和崔璎搭话。 “昨晚听我父亲说,你表兄手伤到了,不要紧吧?”郑筝问。 “是手心被人用刀子割了一下,旁的没什么,就是影响握笔写字。”崔璎答。 “伤得不重,那就好。”郑筝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 陆二哥哥受伤了?宋知意加快步伐,赶上她俩人,直言道:“陆二哥哥怎么受的伤?又是谁伤的他?” 郑筝暗暗翻个白眼,道:“告诉你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打算找到那人,给小陆大人报仇?我说,与其到处打听,你不如聪明些,多看多学,再别有泡个茶还不慎把杯子翻了,烫自己满手背燎泡的事。” 崔璎在侧闻听,暗自发笑,对外则不显山不露水,依旧扮演好和事佬的角色,出面打圆场:“宋姐姐也是担心表兄。宋姐姐,表兄是因公伤的,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手,表兄没提,我们也没头绪。” 和崔璎中间夹着郑筝,讲起话来不方便,是以宋知意绕到崔璎右手边,追问:“那陆二哥哥今儿可在家吗?”她想亲自瞧一瞧他的状况。 郑筝笑了:“宋知意,你脑子没糊涂吧?就算小陆大人在家,你一个外女,莫非想闯人屋子里问东问西?你懂不懂避讳,知不知羞耻?” 宋知意嘴且没来得及张,郑筝又拿话堵上来:“我这也是白问,你如果明明白白的,这几年也不能倒贴到满城风雨的地步。真是的,和一个暴发户养出来的拉扯个什么。” 背地里她们如何唾弃,她管不着,可把难听话摆设到她面前来,还连着她爹一并羞辱,她断然不让,大跨一步,直逼郑筝,冷然道:“说了些什么,再说一遍。” 瞅她黑炭似的颜色,郑筝感觉到了强烈的挑衅——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哪里来的胆子跳到自己眼前耍威风!郑筝站住脚,化怒气为轻蔑:“我说你小门小户出身,和你爹一样,没有教养,恬不知耻,看见高枝就想往上攀,很是没有自知之明。” “说完了?”看不见的地方,宋知意攥紧了拳头。 郑筝扬起下巴,道:“说完了,又如何?” 宋知意了然点头:“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 旋即,于郑筝的轻视,及围观者好奇的注视下,举起胳膊,直伸至郑筝的衣领前,一把揪住。“啪!”清脆的一巴掌抽上郑筝的右脸。 所有人大为惊愕,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芒岁醒过来,急上前劝阻,却遭宋知意无视,反而对半捂着脸呆怔的郑筝说:“骂我,骂我爹,打你一耳光算轻的。再叫我听见一次,我保证你肿成猪头,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见不了人。你若不信,就来试试。” 她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随便旁人议论耻笑的小孩子了。谁敢侮辱宋家,她就揍到那个人哭爹喊娘求饶为止。 崔璎找回理智,忙去查看郑筝怎样,孰料猝不及防被推开,而郑筝疯了似的,抓着宋知意,两人扭打作一团,一个扯衣裳,另一个拽头发,期间叫骂不停,可谓乌烟瘴气。 众人都来拉架,可惜俩人跟两头牛一样,一个赛一个力气大,如何也拉不开。崔璎怕她俩打急了,闹出更大的乱子,命令绘柳速去找帮手。绘柳领着差事,飞奔而去。 没多会,何嬷嬷、周氏、陆夫人闻讯赶来。何嬷嬷大喝一声“住手”,宋、郑二人听在耳里,各自停手分开。 结果,宋知意的原有烫伤的手背给挠破了,上面赫然几条血印子,郑筝也没捞着便宜,精心挽的发髻歪歪斜斜,半边头发倾泻在肩上,宋知意的手心还捏着她一绺发丝——各有各的狼狈不堪。 双方的婢女围着主子问这问那之余,从头到脚,一寸寸检查伤情。 周氏心向宋知意,移步去她身旁,低声叹道:“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崔璎则贴近郑筝,举手为她拢了拢头发,表示关切:“郑姐姐,你感觉怎样,要不要紧?” 何嬷嬷本就严肃的脸添上一层厚厚的阴霾。她来头不小,陆夫人且敬她三分,不尴不尬道:“真是令嬷嬷见笑了。”随后板着脸孔,转向招惹出这场风波的两个元凶的婢女,“你们先扶你们姑娘去那厢房里整理整理,等等你们家里来接。” 一语了却,陆夫人叫大家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害怕那两个又有劲儿寻衅滋事,因特别放自己房里的大丫鬟丁香原地看守。 周氏操心宋知意,提出一块留下来,陆夫人点头称善。后和何嬷嬷一道离开。 丁香做主,开了东西厢房的门,请她们分别进入。郑筝直奔东厢房,气昂昂走到一半,满怀不服气,扭回头恶狠狠道:“宋知意,你别得意,等我母亲过来,才是要好好教训你呢!” 宋知意全然不把她的恐吓当个事,讥笑道:“好啊,我等着看你们的能耐。” “你放狠话我来接招”的一个回合结束,两人不欢而散。 西厢房里,周氏捧起宋知意的左手,吹了吹,语重心长道:“宋妹妹,你也忒冲动了,看看这手弄的,哪还有过去细皮嫩肉的样儿?” 宋知意振振有词:“她骂我爹,我忍不了,就得和她拼命。再者,她比我惨,头顶秃了一块,难看着呢。” 周氏给逗笑了:“你还真心大。得了,快想想一阵儿你家里大人过来,怎么应付吧!” 宋知意轻松道:“我爹总归是理解我的。” 周氏道:“是,你爹宠你,这是尽人皆知的。我是指郑家,不是善茬儿。” 郑筝的父亲以口蜜腹剑闻名朝野;她母亲虽有个不错的出身,却被家里惯坏了,对人颐指气使,一副市井泼妇做派,小到家里的仆人,大到她娘家的亲人,无人敢不从着她。 宋知意这点子狂妄劲儿,较郑母可差远了。故此,周氏才出此言。 宋知意冷笑道:“再不是善茬儿,不也得讲个道理?明明是郑筝先侮辱我的,我即使动手,那也是被逼的。” 正说着,外边响起丁香的声音:“郑二姑娘就在里边,郑夫人请。” 芒岁挨近门,朝外望望,见丁香引着个丰腴贵妇人未及进东厢房的门,郑筝就从里面飞出来,一头扑到妇人怀里,呜呜哭诉有人欺负她;那妇人摩挲着郑筝的头脸,哄个没完,好容易哄住了,瞪着眼,凶巴巴道:“灵灵放心,我指定替你讨个说法!” 芒岁忙向宋知意报告所见所闻。 “没事,恶人先告状在我这不顶用。”宋知意起身,开门阔步出去,迎面看见郑家母女,郑筝头上那撮秃了的头皮,尤为抢眼,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你既梳头,怎么不变通一下,想法子把那地儿遮遮,露出来多丑啊。” 郑筝指着她对郑夫人告状:“母亲,你看她多嚣张!” 郑夫人拍拍郑筝的胳膊,自去宋知意面前,质问:“是你先出手打的我女儿?” 第7章 这时候,宋平扶着官帽,火急火燎来了,一下子拦在郑夫人对面,护宋知意于身后。 “爹,你总算到了。你再迟点,我就要给她们生吞活剥了。”宋知意学起郑筝那套,可怜巴巴道。 宋平没应声,单和郑夫人说:“小孩儿家打打闹闹,很正常,咱们做大人的,回去教训两句就好了,何必张扬起来,还是在别人家,多没脸。” 听着宋平讨好郑家,宋知意不干了,冒出来说:“才不是打打闹闹,是郑筝出言不逊,辱骂咱们家,我打她是应该的!” 宋平呵斥她:“大人谈事情,你个小孩子别出来捣乱!芒岁,快点送姑娘回家反省!” 官高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郑家老爷是三品大员,宋平开罪不起,宁愿委屈宋知意一回,决定赔个笑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知意反抗着不走。宋平是真动了肝火,疾言厉色道:“你老子的话都不听了?回去!” 她何尝受过一句重话,当下眼睛就红了,甩手跑走了。芒岁赶忙追着。 郑夫人原揪着不放过,是宋平堆笑给赔了不是,态度恳切地承认是他疏于管教,日后必当严加看管,郑夫人方才罢休。 出来的回廊下,闷头撞着一个人,宋知意正憋屈着,不想管,对面却开口了:“是你打了人,你倒是又哭上了。” 是陆晏清。 她慌忙抬头,仰见他锁眉抿嘴;如是表现的他,太眼熟了——他在怪她。 “……别人骂我,骂我家里人,难道要我忍气吞声吗?”宋知意咄咄逼问。 “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也不是陆家的事。”陆晏清漠然道,“你们起冲突,非打架不可解决的话,可以在你家,也可以在她家,更可以在街头巷尾——陆家,并非你们出气撒火,比谁任性刁蛮的地方。” 刁蛮?他居然说她刁蛮? “连你也怨我?” 于此,陆晏清不置可否。 他无意探究今日她们谁对谁错,他单纯是怕麻烦,而她们在陆家大打出手的行为,恰好给他添了麻烦:何嬷嬷为此十分不快,陆夫人无奈做出劝退宋、郑的决定,以防她们再次挑事;周氏一心一意助着宋,反复为其求情,荒谬的是,竟把他搬了出来,要听他的意见。 闺阁中的事,同他有什么干系? 周氏既提出来,他正好在家养伤,不好推诿,则有了当前遇上宋知意且漠不关心的一幕。 前面一个麻烦等着,倘若再言语纠缠下去,搞不好又增加一个麻烦。思虑清楚,陆晏清便不理宋知意,举步而去。 一个个不分青红皂白,错怪自己,宋知意伤透了心,挥洒泪水,含怨赌气转头跑远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街头偶遇 “……我信。” 气冲冲回了家,宋知意锁门闭户。宋平随后回来,径直去她住处,怎么叫门也不开,更听她在里头吼叫:“我是个罪人,不值得你们费心思,你走,快走!” 宋平没辙,立在门口低三下四地哄:“哎呀呀,是爹错了,刚刚不该凶你。爹知错了,你先开开门,爹给你好好道歉,行不?” 宋知意处气头上,充耳不闻,不断重述撵人走的话。宋平劝得口干舌燥,终究撑不住,叮嘱仆人照看好姑娘,自己暂时撤走,寻思等天黑了再来一趟,小孩家家,气性来得快去得快,到那会八成心平气和了。 掌灯时分,宋平吩咐摆晚饭,他则亲去白日吃了闭门羹的地方,结果不尽如人意,宋知意仍然存着怨气,不肯见人。 望着黑漆漆的屋子,宋平焦头烂额,直挠鬓发。一筹莫展、长吁短叹时,迎来了转机——薛景珩不知几时从身后踱了出来。宋平两眼放光,惊喜不已:“薛小少爷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薛景珩淡淡道:“这不听说她挨了欺负,想着她心情指定不好,凑巧今儿晚上北街上有个马戏团表演,她没看过,便领她去见识一番;看尽兴了,那些郁闷的事自然就忘了。” 宋平欣喜得直拍手同意:“我正发愁呢,多亏小少爷过来。那丫头在里头生闷气,死活不理我,换成小少爷去叫门,她一准打开。” 瞥了瞥那黑洞般的屋子,薛景珩自信一笑,笃定道:“宋叔放宽心,交给我就完了。” 薛景珩走近房门,拍了两下,说:“你若是个有出息的,就开门出来。反之,我也不管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她这人吃硬不吃软,激将法最好使。 不出所料,话刚落,门就敞开来,宋知意站在月光下,容颜被光束勾勒得凄清。“说谁没出息呢?” 宋平堆笑上来,不及开口说话,宋知意冷冰冰道:“我这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请您老哪里来的,回哪里吧。” 她倘然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且没动真格,假如阴阳怪气起来,真真儿是记上仇了。 薛景珩解围:“宋叔,你先忙你的,至于宋如意,我跟她谈。” 不依着他还有什么法子,宋平点头应下,给他俩腾地方。 宋知意要关门,薛景珩眼疾身快,抓着门框挤了进来。她撇撇嘴,没言语,转而命人点灯。 不一会,昏昏灯影下,宋知意低头坐着,薛景珩在她对过一步远站着。 “今天的事,我全听说了。”他说,“你挨了欺负,你跟我说啊,我给你出气,干嘛一个人躲屋子里憋气?” 她抠着手指甲,说:“告你也没用。” “你小瞧我?”他嗤笑出声,“我是不和女孩子动手,可郑筝不有个亲哥哥么,天天在扎在公子哥儿里厮混。哦,他还欠我些钱呢。” 抠手的动作一顿,宋知意举目,正对上他戏谑的目光:“他欠你钱?你去赌坊赌钱了?” 薛景珩爱玩,是酒楼赌坊的常客,不过他有底线,不该碰的绝不碰。 薛景珩握拳抵于唇际轻咳一声,游走到旁边的交椅前,含糊其辞:“几个月前的事了,也没玩多少,都是小钱。” “你家里不是严禁你乱跑乱玩的吗?你又搞那乱七八糟的。哼,迟早露馅。”某种意义上,薛景珩此行的目的提前成功了,她目前的注意力悉数转移到了他又去赌钱上头,没多的心机忧郁伤怀。 薛景珩讪笑着:“那都多久的事了,要发现,他们早发现了。”然后把身子往她跟前凑凑,眉峰一扬,“横竖郑辉是欠我钱,数额挺大的,他不敢被他家里知道。你实在气不过,我就在这上头做一做文章,整一整他,也叫郑家鸡飞狗跳一回。我这主意,你觉得好不好?” 宋知意半信半疑道:“他该你多少钱?” 薛景珩掐指一算,比出两根指头在她眼前一晃。她吃惊表示:“两千?!” 薛景珩肯定道:“不错。这只是本金,他借走几个月的利息,我还没算呢。” “他玩多大呀,足足赊出两千多的账?” 薛景珩回避道:“那里头的门道深了去了,不是你该打听的。总之,你一句话,白天的仇,报还是不报?” 这一瞬间,脑海里划过今日宋平在陆家下气怡声的画面。郑家人不是好东西,可郑家三品官的头衔是货真价实的,宋家只是五品,偌大京城,五品官遍地走,果真报复回去,岂不是令她爹在朝里难堪? 宋知意犹豫不决。 “郑辉是该我的债,我问他讨,天经地义。退一万步,郑家若觉得脸上无光,尽管来和我掰扯,与你没干系。”瞧出她的顾虑,薛景珩言之凿凿道,“我只认你的话:你说咽不下那口气,我就追究到底;你说不愿意,我姑且网开一面,放他一马。” 宋知意有所动摇,乜斜他:“你果然顶得住郑家人的恼羞成怒,我举双手赞成。” “小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只管好吃好喝看好戏。”薛景珩口吻轻快,分毫不把所谓郑家放眼里。 解决完这档子麻烦,他站起来,言归正传:“街上有马戏团表演,走,跟我出去热闹热闹。” 宋知意坐着不动弹:“没兴趣,而且我还没吃饭呢。” 薛景珩盯准她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好的那条胳膊,拉在手心,使出一成的力气,拽她离座,步步向外。“街上一个接一个的酒楼,还能饿着你?走就完了。” 宋知意:“我这一头乱糟糟的,总得容我打理一下啊!” 薛景珩让芒岁抱上她的妆奁,从容说明可以上了马车再打扮,马车里宽敞,漫说一个婢女伺候她梳妆,便是再来三个,也绰绰有余。 街头,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薛景珩自然牵着她的手,拨开人群,跻身最前排,却见一个人正指引一只猴子做各种高难度动作。她固然初次见,却无甚兴致,倒不如纵目环顾四周形形色色之人来得有意思。谁知这一扫视,正正好在对面打量着两个熟面孔——绘柳及她头戴帷帽的主子,崔璎;二人目不转睛观看着杂耍,时不时指指点点、掩嘴嬉笑。 第8章 宋知意厌恨崔璎惺惺作态的样子,将脸一别,嗤之以鼻:“哪哪都有她,真晦气。” 周遭人声鼎沸,而薛景珩专注于她身上,一字不差把她的话语收入耳,视线飞快转了一圈,看见了对侧的两个熟人,心下一动,拖着她离开人潮,边走边说:“看你无精打采的,准是给饿的。先找个酒楼吃饱,再出来逛吧。” 宋知意没意见。总好过留在那等着一会和崔璎虚伪问候的强。 转过街口,远远地过来两个人。宋知意与月经和你玩有一搭没一搭扯闲篇,没注意旁的,是芒岁留了心眼,隐隐觉得那两人身形很熟悉,又近了些,佐证了适才的想法。芒岁惊讶道:“咦?那不是小陆大人和春来吗?” 宋、薛的目光,齐聚于迎面过来的俩人。 此时,薛景珩身着鸦青色常服,头发半扎半披,神情和缓,静静朝宋知意手腕上环着的那只手投诸眼光。 宋知意有所觉察,暗暗抽走手。 放任自己的手在空虚中停留刹那,薛景珩直接使整条胳膊搭上她肩膀,打趣似的催促:“还走不走?你不饿,我也饿了。” 嫌他烦,宋知意抬手扒拉他。 一时,陆晏清移开目光,淡然如水道:“二位慢聊,陆某告辞。” “陆二哥哥!”宋知意下意识唤住,陆晏清竟挺下来,并不回头;她赶紧撇开薛景珩,快步去陆晏清身侧,仰头看他,深吸一口气,“白天,真的不是我挑事,是郑筝嘴里不干净。陆二哥哥,我没骗你。” 耐心听完,陆晏清好似不经意往她那儿看了眼。只一眼,她诚挚、委屈、倔强等种种情绪交织的面容无比清晰,这令他略感烦躁。可是区区一丁点的躁动,他居然没克制住,于语气里漏了出来:“孰是孰非,你不必与我解释。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末了抬腿就走,宋知意又追上拦下,急切道:“不,我得解释,我不能让你一直误会我!” 陆晏清闭了闭眼,重复道:“宋姑娘,我说过了,不必解释。”然后绕开她,预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二哥哥……”她心怀不甘,再次挡住他去路,乃至抓上了他的袖子,“我平时是不文静不乖巧,可我也是原则的,人不冒犯我,我绝对不会冒犯人。千真万确的就是郑筝侮辱我……你相信我,行吗?” 陆晏清动一动胳膊,尝试摆脱她,但她攥得越紧。他终于肯正视她,眼见她抿着嘴唇,泫然欲泣,心里没来由又翻起一阵焦躁。“……我信。可以放手了么?” 宋知意转悲为喜,整个人的气质立即积极向上起来:“真的?陆二哥哥你真的相信是郑筝的错?” “嗯。” “那……”突然,被晾在一边的薛景珩窜出来,捉着她的手腕子,不耐烦全然溢出来:“叙够了没?我快饿扁了,可以去吃饭了吧?” 宋知意忙拍他覆在自己皮肤上的手,连带着使眼色,意思是关键时候别添乱。 薛景珩看得分明,偏不如她意,又对陆晏清说:“陆大人,你不是还有事在身吗?不要耽误了才好。” 陆晏清面无波澜,颔首示意,渐行渐远。 来之不易的相处,就这么被搅黄了,宋知意气急败坏道:“薛云驰,你明明看见我在那挤眉弄眼,你干嘛硬出这个风头?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吧!” 反正已经把陆晏清打发走了,薛景珩有恃无恐,嬉皮笑脸道:“我爱出风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最了解的啊。”接着带她向前方的酒楼走,“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我吃饱喝足,你想怎么出气,我发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总行了吧?” 宋知意不见外,立马踩了他一脚,丢下他进了酒楼。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殷勤送药 他嗅到了一缕清香。 翌日,芒岁叫醒宋知意,脸上洋溢着喜悦:“刚才陆家大少夫人打发金香过来,传话说姑娘什么时候好利索了,什么时候依然去陆家上课吧。” 消化了阵儿,宋知意猛然弹起来,左顾右盼道:“是谁来了,你给我叫进来,我问问清楚了。” 芒岁回:“姑娘有哪里不明白的,问我就是了,我都跟人打探完了。” 于是宋知意接连抛出疑问:“不是说不让我去了,怎么又改主意了?” “据说……是陆大少夫人在跟前劝了,还把小陆大人请了去说情,何嬷嬷不好拂小陆大人的颜面,就不予追究了。” “啊?”陆晏清出现在这门子事情中,委实超出了认知,宋知意面露呆色,“陆大嫂嫂说动了陆二哥哥给我求情?是你听错了,还是我发梦了?” 她经常黏着陆晏清叽叽喳喳不假,可他对她是何种态度,她心里有数——他能偶尔回应她的话已然是给面子,安会出面掺和那事? 芒岁相当确定:“我也是惊讶,但金香的的确确是这么说的。就是小陆大人向何嬷嬷提议,说姑娘因为上课而受了伤,必然十分认真刻苦,不妨宽恕一次,继续留姑娘学习,何嬷嬷才不计较了。” 其实,当日扔下宋知意走了后,陆晏清有那么一点懊悔的意味——懊悔话是否过于重了。在此种心境的影响下,他过问春来那场闹剧的前因后果,得知确实是郑筝轻蔑在先;自己果然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她。他开始有些愧疚,便去了众人面前,替她挽留继续在陆家学习的机会。 过后春来不解,表示他就顺应自然,任她离了陆家,岂不是眼不见心不烦,何必出那个头。他泰然自若道:“一码归一码。那件事,错不全在她,自然没有道理都由她承担。” 当他为她说话之前,崔璎快一步,挽着郑筝在大家眼下哭得梨花带雨,多番表示不想半途而废,并保证下不为例,以后定然安分守己。非和一个小姑娘较真,不是何嬷嬷的做派,遂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心态接纳了郑筝。 陆晏清想,纷争由郑筝挑起,她且能留下,那么宋知意又有何不可? 至于昨日宋知意执意问他信不信她那会,他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的原因,一方面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没必要纠结下去;另一方面是怕一旦理了她,她又不长记性,时时磨着自己——甚为聒噪,索性一冷到底,不曾想最后还是在她毫不疲软的缠闹中,败下阵来。 宋知意沉浸于猝不及防的欢愉中,久久不能释然,而芒岁接下来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迫使她六神归位:“可惜那个郑二姑娘也留了下来。怎么不把她弄走,还容她胡说八道、胡作非为吗?真是猜不透陆家人脑袋里装的什么,上赶着寻不痛快。” 宋知意面色骤然变得黑沉沉的:“不消思忖我也省得,郑筝能平平和和地继续待在陆家,崔璎一定为她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陆家人疼崔璎疼得和什么东海明珠一样,她柔柔弱弱一张口,他们保准顺她应她。” 芒岁少不得一通安慰。 “罢了。谅郑筝也不敢再口出狂言了,一块学就一块学吧。”宋知意看得开,迅速把自己哄好,起床梳头洗脸。 宋平今儿休沐,宋知意心里松快,主动去了前厅和他吃早饭,喜得他笑逐颜开,殷勤不已,又是给盛汤,又是给舀饭的。 心安理得享受着亲爹的照料之余,宋知意欣然通知:“陆大嫂嫂给我带信儿了,要我接着去陆家。我打算明一早就过去。” 宋平略微斟酌,笑道:“那是好事。” 宋知意反问:“你不问我郑筝是不是也回去吗?” “别人如何,我不在乎。”宋平一本正经道,“我只嘱咐你,专心学自己的,那些风言风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千万不要再为我争执什么。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的。” 宋知意仍存着不服,皱眉道:“爹,你好赖是工部郎中,在工部排得上号的,干嘛老是想着息事宁人?爹,你活得有点底气好不好?” 宋平一肚子的辛酸,她一个娇小姐哪里晓得,而且他也不舍得跟她提——她过平顺日子就够了,外面的风风雨雨,他这个当爹的庇护得起。 宋平又摆出笑眯眯的样儿,转移话题:“来,快尝尝这包子,是你最爱吃的鸡蛋韭菜馅儿的。” 见说不通,宋知意放弃了。掰开包子送入口,果然香。 当天下午,文进匆忙到访,说是薛景珩现在金运坊等她看一出好戏,专门叫文进驾车送她过去。她霎时了然:指定是郑辉那事。 至金运坊外,已然站了一圈的人,人群里传出怒骂—— 一个中年男人扯着雄浑的声音道:“你这畜生,都干了些什么事!” 另一个年轻的颤抖的男声接口:“爹、爹……求你让我回家再盘问吧,这太丢人了……” 中年男人暴喝:“到现在了你知道丢人现眼了?晚了!” 这会宋知意站到远处典当行的台阶上,临高望远,见那中年男人管小厮手里夺来一根指头粗细的皮鞭子,照着抱头蹲在地上的郑辉一顿抽打,边抽边骂:“你个败家玩意儿!我今日不打死你,我对不起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 第9章 郑辉抱头鼠窜,却被他爹挥舞的鞭子精准逮住。他爹恼怒不已,下了狠手,直接一鞭子把人抽得趔趄在地。 郑辉躺在地上嗷嗷叫唤。郑父气得手发颤,眼睛发黑,握不稳鞭子,踉跄两步,幸而小厮及时扶住。 郑父定了定,指着郑辉说:“你,给我起来,滚回去。从今天起,禁止踏出家门半步,若是让我发现你不老实……我便是断子绝孙,也要打死你!” 立有小厮去搀扶郑辉。 “不准帮他,叫这混账东西自己爬起来走回去!”郑父厉声喝止。之后甩开长鞭,冷脸命令诸随从跟自己回府,仅剩郑辉屈腿窝在原地哀嚎。 郑父一走,围观者觉得没趣,自觉散了。 那头宋知意观看得目瞪口呆,既感慨郑父竟然舍得对郑辉下此狠手,也疑惑薛景珩在这之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漫漫思量间,肩膀给人拍了一下,一回头,恰恰是笑得玩世不恭的薛景珩。他直白发问:“这场面,够不够精彩?够不够解气?” 宋知意点头称:“是够震撼的。哎?话说两千两固然不是个小数目,可以郑家的情况,不至于闹到当街拿鞭子抽人的份上吧……你究竟怎么挑拨的?” 薛景珩但笑,并不回复,转过脸交代文进去给惨叫痛哭的郑辉送副拐杖,助其支撑伤痕累累的身躯,顺利走回郑家。 文进依言,从马车顶上取下拐杖,近郑辉跟前,施以援手。 借着文进帮扶,郑辉勉强站起来,脸皮因浑身的疼痛而扭曲狰狞。 “我可没挑拨,单就是派人拿着欠条去了郑家,结果你猜怎么着?”薛景珩自然地把胳膊肘放上她的肩,满面怡然。 “我要能猜着,还问你?”她好生嫌弃,侧迈开一步,躲开他勾肩搭背的动作。 薛景珩吃吃一笑,两手背到身后:“结果,郑家门前已经堵了多多少少的债主了。那小子,足足打了上万两的饥荒,光利钱就够压死他了。他爹能不动气么?不往死里打他,我都看不过眼。” 宋知意简直匪夷所思:“他是不分昼夜、不吃不喝地赌钱,不然也背不上这么大的债吧!” 薛景珩:“玩到那等程度,没救了。” 宋知意心生警觉,扭头直视他云淡风轻的侧脸:“我说你,你好好记着他今日的下场,引以为戒,趁早改了你那贪玩寻欢的臭毛病。万一哪天你重蹈他的覆辙,被你母亲公然痛揍,我可不管你。” 薛景珩笑得更深了:“我是哪种人,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和你分道扬镳的。” 这会儿,郑辉按着拐,一瘸一拐过来,狠狠瞪向薛景珩,咬牙切齿道:“不就是几千银子,你至于要账要到我家门口?姓薛的,我记着今天的耻辱,你给我等着!” 薛景珩轻浮一笑:“哦,欢迎你与我算账,我随时奉陪。” 郑辉疼得紧,放狠话已属强行为之,再进一步泄恨,他顾不上了,架着拐,蜗牛般往家的方向挪动开来。 宋知意挖苦道:“看看,得罪了他。你说话算话,一人顶着,别殃及我啊。” 薛景珩自信勾唇:“我一贯言而有信。” 第二天早晨,宋知意特意早起一个时辰,精精致致装扮过行头后,抵达陆家外,瞄见西角门尚关闭,松了口气,而后要芒岁掏出出发前装好的金疮药——上次她手烫着,陆晏清给的那瓶,她只涂了几回,剩了大半瓶。 芒岁道:“这药膏子本来出自小陆大人之手,小陆大人手头上多得是,姑娘既送,可以再买一些,拿这个出来,感觉没什么必要……” “我当然知道多此一举,谁让我身边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哦,有倒是有,薛云驰那天给的。可是我总不能把薛云驰的转送给陆二哥哥吧,一旦那家伙冷不丁记起来问我去向,又该甩我脸子了。”宋知意摩挲着药瓶,瓷白的瓶身沾染了她的温度。 芒岁争不过她,干脆闭嘴。一挑眼神,发现西角门渐渐开了,陆晏清款款步出,官袍翩翩,容色清冷。“姑娘,小陆大人出来了。” 宋知意抖擞精神,迎上前,不急于赠送药膏,先问候一番:“陆二哥哥,你穿成这模样,是要去上朝了吗?” 芒岁暗戳戳无语。官服都上身了,不上朝还能干嘛……姑娘真是的,平常独一份的聪明伶俐,一碰上小陆大人,那脑筋宛如锈死了。 陆晏清倒没嫌她明知故问,点一点头。 “那你手上的伤,不要紧吗?”宋知意朝他缠着纱布的右手掌注目。 “无甚大碍。” “那也不能疏忽大意了。”她适时捧高药瓶,慢声细语说明用途。 随着药瓶的抬高,陆晏清隐隐约约所见她带着划痕的手背,不觉眉心一紧:“宋姑娘的伤,应该比我的严重。宋姑娘自己留着使唤吧。” 反应过来他在关心自己,宋知意心里登时乐开了花儿,热风吹过抓痕累累的手背,也不觉着痛了,尽管笑嘻嘻道:“陆二哥哥,我没事的。”说着上下左右挥动几下手臂,“你看,我一点儿都不疼了。” 陆晏清颇为无奈,颔首不语,眼光仍然于她身上停留,仿佛在等待她有无其他话说。 宋知意顿悟,顺杆往上爬,试探道:“陆二哥哥可以告诉我,是谁划破你的手的吗?” 陆晏清:“是公事,不便相告。” 她学着崔璎的懂事,点点头不多问。 俯下的视野中,小姑娘微微垂首,纤长浓密的睫毛扑闪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陆晏清也顺势而为,问出口:“宋姑娘来得如此早,就是为了给我送药吗?” 她豁然抬头,眸子里犹如缀着点点星辰,闪闪发光:“是啊!前天晚上我就想给你来着,可惜我没揣着。好在今天带上了。陆二哥哥,念在我少睡一个时辰,专程送来的份上,你就收下呗?” 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的事迹,大家全知道,陆晏清自然不例外。然一向好吃懒做的她,居然因为担心他的伤势而牺牲自己,攥着一瓶他要多少有多少的药,专门奔来,静悄悄地在外头候他出来……逢人对答如流的他,此刻,如鲠在喉。 春来算计着时辰,操心话越说越长,会误了上朝,硬着头皮提醒:“公子,不早了,该动身了……” 宋知意率先急了,忘了淑女那一套,索性将药瓶塞去他腰间悬挂的荷包内,继而识相地让开路,含笑挥手:“陆二哥哥慢走。” 陆晏清嗅觉异于常人地灵敏,他嗅到一缕清香,源自于腰侧的荷包,应当是茉莉花香。他上朝办公时,从不熏香,亦不佩戴香囊——是她适才擅自而短暂的碰触,将她衣服上的熏香残留在了他身上。 春来牵着马过来,道:“公子,请上马吧。” 移走流连于那荷包上的目光,同时收敛思绪,陆晏清跃马而去。 第8章 又聚一堂 “她有事干,就不会总盯着我…… 西院正厅里,大家跪姿端坐。何嬷嬷尚未到场,众人便窃声关怀郑筝的身体,默契地将宋知意冷在一旁。 郑筝摸了摸头顶秃的那块,现在是看不出来,因为早上梳头的时候刻意把头发拨到这,遮盖上了。即便有办法遮掩,可每日早起对镜,一眼目睹那丑陋的头皮时,郑筝就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即把罪魁祸首给撕了。 “多谢你们上心,我能吃能喝,挺好的。”郑筝斜剜了眼宋知意,看见她正注视着自己的脑袋,微微发笑,显然是死性不改,仍然在挑衅。碍于何嬷嬷的威严,怕再生事端被彻底赶出去,郑筝憋着气,没发作,只是阴阳怪气:“有些人呐,礼义廉耻,样样没有,偏偏引以为傲呢。我真是替她害臊。” 宋知意又不是傻子,当即听出她在暗暗刻薄自己,嗤的一笑:“可不是嘛,有些人天生的无羞耻之心。这不,昨儿下午我出去一趟,巧合撞见金运坊外又打又骂的,定睛一看,居然是郑二姑娘的哥哥,挨郑侍郎的鞭子呢。那一下下的,皮开肉绽的,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了。” 闻言,郑筝面色顿时如乌云压境,十足难看。 郑辉欠债挨打那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在座的人全听说了。涉及到郑筝的脸面,众人面面相觑,故作无知,噤若寒蝉。 “宋知意,你最好给我闭嘴,不然我饶不了你!”郑筝怒目圆睁,恶狠狠恐吓。 宋知意闲闲道:“你饶不了我,我可没意思和你拖泥带水。你要觉得我说的实话下了你的脸,那我劝你,今后别抛头露面了,省得大街上人来人往、说三道四的,你承受不住。” 郑筝欲回嘴,何嬷嬷进来了,当即收起凶恶的嘴脸,低眉顺眼听候教诲。 既往不咎,何嬷嬷并未特别训宋、郑,只按部就班教授闺阁本领。 一日下来,宋知意满身疲惫。正打算拾掇东西回家,却逢金香找来,笑吟吟道:“宋姑娘,我们少夫人说,姑娘如若没别的安排,不妨留下吃晚饭吧。” 第10章 宋知意认真思量片刻,摇摇头说:“要不改天吧,我想早点回家,跟我爹报备一下。”报备一下今日她没闯祸,给他喂个定心丸。 金香悄悄地说:“大少爷从书院下来,进城办事,今晚住家里,要在家用膳。老爷夫人心疼大少爷大少夫人聚少离多,特交代大少爷只陪大少夫人用饭就是。大少夫人呢,考虑到家里两位爷也很久没见了,便趁这个机会跟二少爷提了,今晚上一块在东院组个局,热闹热闹。”金香眨眨眼,“宋姑娘,你再想想参不参加呢?” 宋知意算听明白了,立刻改了主意,一口答应,就随金香迤逦去往周氏住的东院。 郑筝慢慢吞吞收拾物品,还没走;崔璎则早早整理完毕,瞧见金香拉着宋知意说私房话,故意不走。 郑筝走到崔璎身边,愤然道:“那个宋知意,鬼鬼祟祟的,保管又琢磨什么坏事呢!” 周氏攒局拉拢陆晏清宋知意,崔璎揣测到八九成,胸中堵塞难忍。亏自己唤周氏一声大表嫂,她屡屡胳膊肘子往外拐,冷落自己人,对一个外人体贴入微的。 “明日还上课呢,郑姐姐消消气,早点回家休息吧。”崔璎一如既往地温柔开导,实际上也不耽误内心盘算待会找到周氏,主动提提过会那个饭局,她也想参与。周氏毕竟担着她大表嫂的名头,不大可能拒绝。 面对善解人意的崔璎,郑筝心下开朗许多,握了握她的手,由衷道:“崔妹妹总是善于为人着想,只是你太过好性儿,才让那宋知意捏着你,今天翻一个白眼,明天刺儿你一下。好妹妹,你也别愁别怕,有我在一日,我就罩着你,决不叫宋知意为所欲为,欺负了你。” 崔璎大受感动,楚楚可怜,有些哽咽道:“谢谢姐姐……” 郑筝益加心软,反客为主宽慰她好半晌,才恋恋不舍道别了。 东院正屋内,周氏挽起宋知意负伤的左手,以指甲抠了黄豆大小的药膏子,往疮口处轻轻涂抹开来,一面絮叨:“小姑娘都爱美,你现在马虎,在搽药上偷懒,万一没恢复好,留下疤痕,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周氏手法极其轻柔,宋知意享受着这份安逸,俏皮道:“有嫂嫂你这么个贤惠人时时接济着我,我必然不会留疤咯。” 引得周氏喜笑颜开:“你这小丫头,嘴真甜。”好端端的,突然叹了口气,“可凭你这张裹了蜜的小嘴,怎么偏偏和我们二弟说不上几句话呢?也真是怪了。” 宋知意将身子向她凑凑,炫耀般道:“嫂嫂啊,你这话可不全对。今天一大早,我遇上陆二哥哥了,我给他献药,他却在意我的伤,嘱咐我多多爱护自己呢。” 娇气的声音自半开的窗牖荡出,拂过崔璎耳畔,她猛地站住,心里默念:表兄竟然关心起她来了? 接连飞出周氏的笑音:“当真二弟积极地挂念起你来,那是破天荒的喜讯了。照这样发展下去,你们两个修成正果,指日可待。” “八字还没一撇呢,嫂嫂休得乱说……”宋知意的嗓音娇娇懒懒,仿若太阳底下因春困酣睡的一只猫儿,被主人挠醒后,细着嗓子哼哼唧唧,看似生气,实则在朝人撒娇。 崔璎真想掉头走开,然她隐忍克制着,款款走至门口,向里面请示:“不知大表嫂方不方便,我可以进去吗?” 周氏吹一吹宋知意敷着药的手背,温声叮嘱她此后几天文静些,切勿触着,以免伤势反反复复。宋知意一一答应。 这头完事,周氏不忘使了个眼色给她。她心领神会,回笑道:“我吃茶,什么都不说。” 周氏放下顾虑,顾起那头,坐正身姿,说:“方便,妹妹进来吧。” 崔璎掀珠帘进入,面如春花,亲亲热热跟二人问好。 果然,宋知意言出必行,只管品茶,不曾多看一下,多说一个字。崔璎习以为常,一双水杏眼始终关注周氏。周氏忙请她坐了。 “妹妹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周氏笑问。 崔璎默然,咬着下嘴唇,显得很是为难。 周氏心念一动,大致有数。此时侍女奉茶来,周氏亲手接下,推送至她身侧,笑道:“你我一家人,何必客气?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如此,倒令我不安。” 周氏讲得诚恳,崔璎也不好意思转弯抹角,羞涩一笑:“大表兄难得回家一趟,我这两天做了两个扇坠子,想赠给大表兄,凑合着使……” 周氏明晰了,眼风扫过宋知意,看她撇着嘴,无声一笑,旋即续起崔璎的话头:“我原来就想请妹妹的,谁知给忘了。真是我不好,劳得你跑一遭问这事。” 崔璎连忙给自己开脱,绝无怪罪周氏的用意。周氏也笑脸应付她。 一时,金香进门禀报:“大少奶奶,大少爷进家门了,这会先去老爷夫人跟前请安了,等一阵就来。” 周氏喜上眉梢,站起来问:“夫君爱吃茶,备好了没?哦,还有,他一路奔波,顾不上吃东西,肯定饥肠辘辘……快,去小厨房端些他对胃口的点心过来,先给他垫补垫补。” 金香也随着高兴,喜滋滋领了差事去办。 陆晏时同周氏两口子,是远近闻名地恩爱夫妻。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回陆晏时来,周氏激动难耐,在屋里走来走去,巡视检查着屋里的陈设,一会儿动一动花瓶,一会儿挪一挪香炉,将屋里坐的两个人——宋知意、崔璎,全然抛诸脑后。 宋知意从不拿自己当外人,周氏不招待她,她就自娱自乐:饮尽杯中茶,放好茶杯,出门溜达。恰好周氏的小女儿团团在廊下一角蹲着数蚂蚁,她便凑上去,和团团一块数,以此消遣。 崔璎自己呆下去也没趣,与她前后脚出来,想着离晚饭还有好一阵,不若回住处洗把脸,换身衣裳,再带上编好的扇坠子,清清爽爽地在众人面前露脸。 想妥了,就离了东院,行至连通正院及东院的甬道时,陆家两兄弟肩并肩缓步走来。崔璎掖掖鬓发,弯起无可挑剔的笑弧迎上去,袅袅婷婷施了礼,道:“大表兄,二表兄。” 陆晏时大半年未归家,不禁恍惚,是陆晏清淡声介绍:“大哥,这是崔表妹。” 陆晏时倏然记起崔璎这个人,朗笑道:“原来是崔妹妹。几个月没见,出落得不敢认了。” 崔璎谦虚一笑:“大嫂嫂还等着两位哥哥,我就不耽搁哥哥们了。”言尽,福一福身,让开前路。 陆晏时归心似箭,颔首走过她眼前。 行尽甬道,穿过月洞门,视线骤然开阔,陆晏时感慨万千:“你嫂子自从跟了我,没享过两天福,光操持这一大家子了。唉……我真是愧对于她!” 陆晏清没应声。 他打小就沉默寡言、稳重可靠,陆晏时习惯了,拍拍他的肩膀,托付道:“安之,你如今是大人了,在外面顶天立地,在家里也是分量不轻。你嫂子她不容易,你多帮衬着点她。”安之乃陆晏清的字。 陆晏清郑重道:“这是自然,请大哥放心。” 陆晏时点头微笑,忽地口风一变:“那宋家姑娘,仍然常常来家里做客吗?” 陆晏清阖目,低微地叹出一口气:“嗯,常来,最近还和崔表妹在西院开设的女学堂里上课学习。” 陆晏时玩味道:“那安之你对此有何看法?” “挺好的。”陆晏清表态意外地痛快,“她有事干,就不会总盯着我看了。” “总盯着你看?”陆晏时兴致勃勃道,“话又说回来了,你若是不关注人家,怎么知道人家总盯着你看呢?” 陆晏清眉心一紧:“是她表现得过分扎眼,让我无视不得,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她。” 陆晏时伸出食指,对着他摇了摇,一副“我是过来人,经验丰富,你瞒不了我”的神情:“以你寡淡如水的性子,不惜费口舌与我解释你并没留意人家这事,那恰恰证明了,你的心思往宋家小妹身上渐渐靠拢了。” 陆晏清驻足不前,丢给他一个无奈的眼色:“我说了,我对宋姑娘,清清白白。请大哥莫要妄言了。” 他这个兄弟,哪哪都出色,独独为人忒正经,经不起一丁点玩笑话。陆晏时笑呵呵安抚:“好好好,怪我妄加揣测。你和宋家姑娘是天底下最清白的。” 若说陆晏清是不苟言笑的老古板,那陆晏时就是另一个极端,玩笑不离口,插科打诨是家常便饭。 陆晏清省下较真的气力,默然踏上抄手游廊。 往来下人纷纷停站见礼,陆晏时亲切示意各人免礼自便。 转个弯,两个蹲着的背影,一大一小,赫然显现。 陆晏时定睛一瞅,恍然喊出声:“团团?” 那两个人影,齐齐回过身。宋知意牵着团团站起来,带她靠近兄弟两个,正对着陆晏时,乍然笑开颜:“陆大哥哥,好久不见啦!” 底下的团团仰头打量陆晏时半晌,总算认得人,一头扑到他身边,张开臂膀抱住他的腿,咧开嘴,露出一排乳牙,笑出两个酒窝:“爹爹!我好想你啊!” 第11章 揉一揉团团扎着小辫的脑袋,陆晏时一个弯腰,搂主团团的双腿,举起来,抱在怀里,轻声细语道:“爹爹也想你。” 同时不冷落宋知意,如沐春风道:“许久不见,宋妹妹似乎是长高了。”说着用眼神在陆晏清身上打转,“我记得那会宋妹妹是差一点到你胸口,这会已经和你胸口齐平了。” 无意识地,陆晏清看向对面的宋知意,眼光从对方的头顶朝自己平移,发现那高度果真在自己胸口的地方。醒悟过来在做什么后,他自觉荒谬,镇定如常地撂下句“我先进屋瞧瞧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以后,举步走开。 见宋知意目光追随着陆晏清的背影,陆晏时不觉一笑,惹得臂弯里的团团好奇问道:“爹爹,你在笑什么呢?” “爹爹在笑,很快就能和你娘亲你哥哥见上面了。”陆晏时不失温柔道,“爹爹高兴。” 团团一手指着前面,一手拍拍他的肩膀:“那咱们赶快进屋,哥哥和娘亲早就等不及了。” “好。”于是,陆晏时掐稳女儿,同宋知意有说有笑,穿越长廊,扬长远去。 第9章 春日佳酿 屡屡横生枝节的麻烦。 正屋里,陆晏时与周氏,执手相看泪眼,一儿一女围在身畔,垂手乖巧站立。 周氏抽取手帕,点点眼周泪花,破涕为笑道:“大好的日子,该多多欢笑,哭哭啼啼的,扫兴。好了,花厅的宴席现成了,咱们过去吧,想必那几个等不耐烦了。” 陆晏时低头对一双儿女说:“你们跟金香姐姐先去席上坐着,我和你们娘亲随后就到。” 儿子满满已满九岁,通情达理,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向父母标标准准作个揖,拉着团团退出房间。 见这光景,陆晏时哭笑不得:“公然又是一个陆二公子。” 周氏顺手挽上他的胳膊,笑吟吟道:“你常年不在家,满满就跟着他叔叔念书,自然耳濡目染,得其真传了。” 陆晏时找着她的手,拍拍手背,侧目含笑:“能像二弟的做派,我求之不得呢。” 周氏伸出空着的手,举起食指戳他脑门:“怎么不是?二弟年纪几乎小你一轮,为人可比你靠谱多了。将将三十的人了,天天嬉皮笑脸,没个体统,亏还担着一个山长的职位呢,净给你的学生们提供谈资了。” 陆晏时一把抓住她的素手,包在掌心,送往唇际,覆下轻轻一吻,眼泛涟漪:“你嫌我老了?” “我说了那些话,何尝提过一个‘老’字?”周氏觉得好笑。 陆晏时攥着手不放,另一条胳膊反客为主,穿过她胁下,手心直摁在她腰窝,猛地朝自己怀中一带。两个人呼吸缠绕,紧紧对视。“嫌也没关系,横竖今晚自见分晓。” 固然老夫老妻,青天白日提这种事,周氏仍然臊红了脸,啐道:“外面人来人往,你也把这种下三滥的挂在嘴边……老没正经的!” 陆晏时一面低笑,一面凑去她的侧颈,朝着那白玉似的肌肤亲了一口,同时在她腰上捏了把。“嗯,我究竟老不老,我等你半夜自己说。” 周氏歪头离他远些,嗔色才起,便被推着退至博古架前。心慌未定,又坠入深吻之中。 一墙之隔,宋知意掩嘴掉头跑开,一直看见崔璎提着裙边,袅袅上了长廊,方知这一跑,几乎出了东院,忙住脚。 崔璎讨厌她,却时时刻刻要做足表面功夫,笑口一开,主动询问她:“宋姐姐行色匆忙,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倘或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宋姐姐千万别与我客气,我定然尽全力相助。” 宋知意照旧不领情,语气却因适才无意窥见的亲热画面而充斥着生硬感:“我没有急事,自是无需你全力相助。” 崔璎维持笑容,十分体面道:“无事便好。我准备去花厅,宋姐姐要一起吗?” “不必”二字即将脱口,但思及陆晏清眼下在花厅,假使自己拒绝,由崔璎一人去,无疑是白白给他们表兄妹制造独处机会,那是断乎不成的。掂量清楚,宋知意堪堪咽下回绝之辞,上下嘴皮一碰:“好啊,那就一道吧。” 一路无话。 陆晏清正襟危坐于厅内的交椅上,手托一本书,看得认真。 “表兄。”崔璎径直向他侧面,柔顺似水道。 宋知意随后过来,不甘落后,直直立在他正前面,也柔声细语唤:“陆二哥哥。” 崔璎暗中不悦。她这是在学自己的口吻吗?嘁,东施效颦,学人精。 “宋姑娘。”陆晏清眉目低垂,加上夜幕四合,厅里灯影飘摇,使人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听他不理崔璎,而理了自己,宋知意颇有些得意,瞥一瞥崔璎,俏然一笑:“我在呢,陆二哥哥。怎么了吗?” 斑驳光影下,他徐徐撩起眼皮,面色与往常无什么两样:“宋姑娘请找位子坐吧。” 宋知意笑嘻嘻道:“不用不用,我就站着好了,不累的。” 目睹俩人谈笑自如,崔璎从身到心不自在,干脆离了他俩——眼不见心不烦,悄悄地寻位置坐定。 身边少了个人,陆晏清并不在乎,他现下只注重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她似乎会错了意,以为他刚刚是在关切她疲累与否。他沉着须臾,出声道:“我的意思是,你在这站着,挡住了光线,我没法看书了。” 肉眼可见地,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啊……?” 陆晏清耐性充足,道:“我想心无旁骛地看会书。所以,宋姑娘可否让一下?” 于他慢条斯理的语速下,宋知意暴红了脸,满脸尴尬,让开来,一边解释:“我不是有意……扰着你看书的。” “我知道。”许是瞧出她的局促不安,他捧书淡声道,却并未再给她眼色。 宋知意就势挪去了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反复撩拨着腰带上的香囊,很是心灰意懒。 冷眼旁观全程,崔璎暗笑两声:表兄他不理睬我,对宋知意那个蠢笨的也没好脸色。也罢,都是一般的待遇,那我还闷闷矫情什么呢。 一时间,各怀心事。厅中格外静谧。 适才从正屋里出来,团团扯着哥哥的袖子央求同她一块上后院踢毽子去。满满宠爱妹妹,一口应下。 兄妹俩相约去往后院,踢了几个回合的毽子作乐,踢出一身的汗,随从丫鬟们便又折回住处,给他们速速擦洗了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裳,姗姗来至花厅。 相较于崔璎这个表姨妈,团团更黏着宋知意。蹦蹦跳跳到她身前,抱着她胳膊摇撼卖乖:“宋姐姐,你上次给我梳的那个发型好漂亮,你再替我梳一次,好不好嘛……” 宋知意正欲启齿回应,满满走上来,板着脸教育:“你想梳什么头,自有院里的姐姐们帮,没有理由劳烦客人。另外,现处花厅,设着宴席,可不是能梳头打扮的地儿。” 满满小虽小,但团团偏偏最怕他。当下扁着嘴巴,慢吞吞松开宋知意,退回满满身旁,遵照他的指示逐一跟屋里三个大人问礼。 陆晏清为当中辈分最高的,理应带领大家依次入座。于是他合起书本,顺手揣于广袖内,起身去了饭桌东面第一个位子端坐。 满满比手请宋知意也去就座。她侧顾那雕漆张大方桌,瞄准陆晏清的方向缓步前进。崔璎这时候也起身,转移到他身边的座位,极其自然地坐定。反观他,容色如常,不动如山,俨然无所谓是谁挨着他坐。 他无所谓,可她有所谓。 迎着崔璎弱不胜衣的影子,宋知意直行,于她半步外站定,居高睥睨着她,有商有量道:“我想坐这里,你可以起开去别处坐吗?” 词儿用的确实礼貌客气,然语气神态截然相反——哪里是在商量,分明是命令。崔璎不由笑了:“宋姐姐脸色不对,可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惹姐姐不开心了吗?” 宋知意不吃她扮可怜从而以退为进这套,随性道:“没有啊,我只是想坐这里,便和你商量而已。你为何会笃定我生你的气了呢?” 她直白磊落的反问,真把崔璎问住了,半晌无言以对。 在这场交锋中占了上风,宋知意正值春风得意时,才不退而求其次,偏生伫立原地待她答复。 局面僵持不下,眼花心烦的人恰恰是陆晏清。他弄不明白,区区一个坐处,如何值当她们两个明争暗抢的。 他只字未吐,起来绕到对面,款然落座。 僵持的二人俱为之动容。宋知意这次抢占先机,大步至他身侧,搬开凳子,安稳而坐,大大方方观察崔璎的种种细微反应。 崔璎要脸,断然做不到她那般厚颜痴缠的地步。遂埋下不甘不平,微笑示人。 既然东边有了宋、陆,那团团满满就在崔璎一列归坐。 迟迟等不来父母,团团心存古怪,扭头问她哥哥:“哥哥,爹爹不是说,很快就跟娘亲过来吗?这都好久了,怎的没消息呢?” 满满道:“再等等就是了。” 第12章 团团“哦”了声,将两条胳膊放桌沿,小臂直立,双手托腮,转眼向门外,期盼快些父母来临,毕竟她都饿得咽唾沫了。 少顷,陆晏时终于携周氏双双到场。夫妻俩直奔主位坐下。周氏歉疚一笑:“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陆晏清道“无妨”。崔璎随声附和。 侍女分别摆放碗筷时,团团终究藏不住一肚子好奇,问:“爹爹,娘亲,你们晚了这么久,做什么了?” 不及夫妻俩怎样,宋知意仓惶低下头,极力掩饰面颊上可疑的红晕。而坏就坏在,她耳朵也通红,又无头发遮掩,完完全全暴露在陆晏清的一瞥余光里。 他情不自禁纳闷:刚才还为个座位咄咄逼人,一转眼躲躲闪闪的。她是心虚吗?倘若是,那她在因何心虚? 面对孩子天真的问题,周氏慌了心神,忙暗扯丈夫的衣袖求助。 陆晏时会意,借势拢住她手,笑着回答团团:“问了你娘亲些事情,没想到耽搁这许久。” 周氏借坡下驴,笑颜招呼大家动筷子吃饭。 饭桌言论,以陆晏时为主,均是宋知意不爱听的。因百无聊赖,她便专心用佳肴吃果酒。 “宋妹妹,你还没尝过这春日酿吧?”周氏手执一个白玉瓶微微摇晃给她看。 她老实摇头表示:“没,我爹管得严,说我还小,不准我碰果酒以外的酒。” 周氏笑道:“这春日酿不可多得,也就是你陆大哥哥今儿难得回家,我才端上桌来。不然,你们可没这个口福。” 周氏说得玄乎,宋知意骤然兴趣盎然,拿了个干净的酒盅,递给周氏:“那大嫂嫂给我倒点,我好品一品它何其美味呗?” 欣然接了酒盅,斟满,复推回去后,周氏道:“只一盅,多的可没有了。” “尝尝鲜就满足了。”她乐观表示,随即握住酒盅,往唇畔送到半途,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此酒烈,不宜不惯饮酒之人。” 没出息地,她把酒盅置于桌上。 周氏笑道:“不怕,就浅尝一口,不妨事的。” 酒气袅袅,鼻端盈香。她蠢蠢欲动。 见状,陆晏清不再插手,随她自便。 杯酒下肚,喉咙连着胃里热辣辣的,宋知意忙问侍女讨一杯清水缓解症状。接连灌了几口,热乎劲是有所减轻,脑仁却开始沉重起来,眼神亦朦朦胧胧,看那一盘盘一碟碟菜肴,犹如夜空繁星,使人眼花缭乱。她到底支撑不住,拿手扶着额头,昏昏欲睡。 “哎呀,瞧瞧宋妹妹那张小脸,殷红,恐怕是不胜酒力。怨我,一时糊涂,给她推荐什么春日酿呢。”周氏锁眉自责。 陆晏时打圆场:“人已醉了,该找个人送她回家才是正事。”然后环视一圈,目光定格在陆晏清平静的脸上,“安之,咱们这些人里,宋妹妹最信任你;你的品性,我们全放心。安之,你来走这一趟吧。” “不合适。”陆晏清直言拒绝,“不如派个人,通知她家里,等她家里来接。” 周氏面露遗憾:“不巧了。傍晚时我打发下人去宋家托信儿说宋妹妹今晚与咱们多待一阵,谁知宋大人不在家;另外问过宋家人,原来是宋大人被留在了衙门里,预计亥时过了才能到家。” 陆晏时搭腔:“哎呦,那可太迟了。” 陆晏清油盐不进,又提议:“宋姑娘有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祥宁郡主家的小少爷,不如知会他来接人。” 周氏叹道:“快别提。郡主这几日正忙前忙后为薛小少爷说亲呢,咱们过去传话的人,八成要吃闭门羹。这法儿行不通。” 屡遭反对,陆晏清失了耐心:“那便留宋姑娘在家住一晚好了,以她同嫂嫂亲如姊妹的情分,外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旁听下来,崔璎的心情可谓跌宕起伏。万幸陆晏清意志坚定,始终不肯揽这个营生。她长长舒了口气,迎合道:“是呀,到底是男女有别,还是依二表兄的,由大表嫂收留宋姐姐一宿最为稳妥。” 几人商议之际,宋知意迷迷蒙蒙抬起头,忽然抓住陆晏清的胳膊,含糊不清道:“我不要在陆家住,我要回家……要陆二哥哥亲自送我……” 尝试摆脱无果,陆晏清暂时收了心。 陆晏时见缝插针道:“看看,人宋妹妹自己都提出非回家不可了,谁能忍心强留她呀!” 周氏配合游说:“这姑娘倔,指定要谁送她,那是打死不肯妥协的。若生拉硬拽,大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再严重些,把这房顶都掀了。二弟,权当为了陆家今夜的太平,你就破例送她一次吧。” 崔璎越看越急,忍不住说:“那我坐车送她,二表兄也犯不着进退两难了。” “你个姑娘家,大黑天的不安全。”周氏道。 崔璎不服,打算进一步争取,陆晏清却言:“不必争了,我送她就是。”垂视一眼抱着自己手臂憨笑之人,没奈何道:“你不松手,我怎么送你回家?” 仿佛听懂了,宋知意慢慢地张开臂膀,趴在桌沿,眼睛半闭不闭,呓语不休。 陆晏清胸中烦闷,不愿多看她这个屡屡横生枝节的麻烦,起身吩咐:“春来,套车。”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醉酒放肆 结结实实接住了她。 春来套好车,回来告知。陆晏清了然,乜了眼伏在桌上沉沉昏睡的宋知意,对厅中众人说:“我先去外边等。”话毕,昂然出门。 崔璎不得已藏起凝望里的眷恋,移目冷然看周氏帮着芒岁把宋知意扶起来,又是给整理头发,又是命人取一件薄披风给她穿着挡夜风,还不忘记叮嘱芒岁携好随身物品——很是细致入微,亲近得仿佛一家人。 结合刚刚周氏极力撮合陆晏清包揽下护送宋知意回家的活计的情形,崔璎一阵反胃,感觉强烈,以致片刻待不下去,强颜欢笑同陆晏时告辞。 陆晏时也没挽留,嘱咐些夜深当心之类的话,随她去了。 宋知意酩酊大醉,偏偏脑子糊涂,身子上蹿下跳的,一会要往地上坐,一会要跳起来摘天上的星星,简直一刻也不带消停。周氏联合金香、芒岁三个人,费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可算把她安抚住,仔细着送出大门口。 彼时,陆晏清等得烦了,好好的玉面公子,硬生生成了黑脸罗刹,源源不断散发着戾气。 春来小心翼翼讨好:“公子别动气,宋姑娘必定是醉得厉害,行动不便,这才慢了,也不是有意为之……” 不是有意?她刚在桌上馋得全然听不进提醒,非碰那烈酒时,可不像是无意的。陆晏清背着手,隐忍不痛快,令春来进家门探探是什么动静。 春来应着才跨过角门,就听不远处周氏的声音:“到家以后,多给她喂点水。身边不能没有人,痰盂也得备着,防她胃里不舒服吐。” 显然在叮咛芒岁。 芒岁答知道了。 周氏又道:“还有,今晚就不要给她洗澡了,洗洗脸漱漱口凑合一夜,明儿清醒完全再大洗。她才吃了酒,身上热,虽然入夏了,但也不敢马虎,洗病了可不是遭半点罪。” 待话音落下,几人已走到春来面前。春来忙将角门大敞开,方便让她们经过。 闻得响动,陆晏清偏过半边身子,见周氏等三个人架着一个宋知意,走得踉踉跄跄,而她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似乎醉迷了。 他忽然就通透了。 罢,她若是肯听自己的,那早就对他敬而远之了,何以至于现今大黑天赖在陆家喝得不省人事。 ……他也是闲的,和那么个冥顽不灵的计较什么。 艰难将人塞入马车后,周氏含笑对陆晏清说:“二弟,宋妹妹便拜托你了。她到底是年纪小,爱闹腾,万望二弟多担待,别与她一般见识。” “我懂,请嫂嫂放心。”末了,抬腿登车。掀帘时,他决略略停顿,最后仍是驱身弯腰入内。 目送车子驶离巷子,周氏像个老母亲,点头笑得慈爱。 金香陪笑道:“二少爷清心寡欲的,能允下这码子事,真是不容易,还得仰仗大少爷和少奶奶您的面子。” 周氏转身往府里走,边说:“咱们家的二少爷,说是冷心冷情,其实那也分对谁。好比适才我劝宋妹妹尝酒,他不就出声拦了么?以我冷眼看来,他待宋妹妹也不是多么厌烦,反倒挺有责任心的。” 金香心里不很赞成她的说法,碍于她是主子,不好反驳,便打了两句哈哈算了。 周氏却开了话匣子,接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让他们两个多相处相处,退一万步,即便没好结果,那也不会太糟糕——二弟是正人君子,克己复礼,必不会欺负了宋妹妹。” 这话金香无比认同。 这一端她们主仆有问有答,闲适安逸,那一端却是另一番光景。 隐隐晃动的车厢内,芒岁搂着宋知意坐一侧,对侧是危坐的陆晏清。 第13章 外边夜色茫茫,整个车子全凭门口悬着的一盏油灯照明。光束曳动,光线暗沉。 宋知意无知无觉,芒岁机灵着,决不能失了礼数,诚挚道谢:“今晚多亏大人了,我代替我们姑娘向大人道谢了。” 坦白讲,陆晏清精致皮囊下动荡着的腻烦,芒岁瞧得一清二楚。实际上,她也不愿意自家主子对他痴缠不休,过去也尝试劝了几次,然无济于事,次次以失败告终。她有时寻思,若要宋知意心甘情愿放下执念,除非哪天重重地撞次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否则不肯罢手。 陆晏清“嗯”了下,相当之平淡。 芒岁有自知之明,不再叨扰他。 两家住得近,一晃眼就到了。 春来驾的车,他收起马鞭,先跳下车去,后朗声道:“公子,可以下来了。” 俄而,帘拢撩开,陆晏清现身,优雅落地。 芒岁紧随后,咬牙搀扶宋知意挪至出口。 视芒岁那样吃力,春来忍不住道:“要不……小的过去搭把手?” 陆晏清默许。 得了允许,春来快步上前,把握分寸,双手托住宋知意的胳膊,慢慢儿地请她下来。 孰料,她已两脚沾了地的情况下,依然出了岔子:脚腕一崴,直冲一旁陆晏清身上栽下去。更为微妙的是,陆晏清没躲,结结实实接住了她。 春来、芒岁不约而同对上视线,均读懂了对方眼内的惊愕。 扪心自问,接下宋知意,陆晏清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仅仅是本能反应——他人身处危难之际,他从不介意伸出援手。将才倒下的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冒出躲避的念头,哪怕是令他头疼已久的宋知意。 “别愣着了,扶走你家姑娘。”从她肩膀上抽走手,他向芒岁挑起眼帘。 “哦……哦!”芒岁忙忙去揽宋知意,不提防她再度折腾起来:胡乱挥舞着手臂,防备芒岁靠近,同时大着舌头乱喊:“走……走开……!” 她毫无章法地打来打去,令芒岁不敢轻举妄动,放任她继续牢牢赖在陆晏清怀里之余,拿头乱蹭他的胸膛。 “好……暖和……”她傻笑着,突然攒起眉头,眼睛眯了个缝儿,上下左右检查着眼前,“花花,你肚子不是白的吗?怎的……乌漆嘛黑的?” 花花是她那只爱宠狸花猫的名儿。 喃喃时,伸手戳戳,当然是戳空了——陆晏清猛地退后两步,面皮好似一块抻展的布,底色通黑。 “不知廉……”他乍然住口,随即话锋一转,对准护着宋知意手足无措的芒岁:“方才之事,全当没发生过。带你家姑娘回去吧。”话尽,一拂袖,上了马车。 春来了解他,他那个表现,是真恼了。故不敢逗留,拔腿追随,迅速坐在车外,扬鞭御车奔上长街。 返程,春来心慌,终归忍不住,试探道:“公子,您……还好吧?” 里头倒是很快传出声音:“无碍。”——听感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应当是归于冷静了。 春来悬心落定,一心赶车。 * 自工部出来,天地一片苍茫。举目望天,但见一钩残月半隐于云中。宋平扭扭脖颈,僵直酸困感稍微减轻。 随从王贵牵马过来。宋平松一松腰带,踩着马镫翻上马背,夹着疲惫道:“家里一切都好吧?” 王贵答:“一切都好。姑娘呢,今晚在陆家吃的晚饭,还是陆二公子亲自送回家的。” 宋平意外道:“稀奇。”他腾出只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照这么发展,我宋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王贵跟在马背底下,犹豫好一阵,委婉道:“老爷,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宋平慨然道:“做生意那会,你就跟我走南闯北;后来入了仕途,你就给我管家。你我大半辈子的情谊,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一家子人,说话用不着吞吐呕吐的。你直说,我听着。” 王贵道:“老爷高看我,是我的荣幸,那我就敞开心怀说几句——” “我能从一个孤儿出身的小摊贩,到今日指挥调度一大家子的管家,享受前所未有的体面荣光,全依仗老爷的提携……我感激涕零。正因此,我也一直把宋家当作我自己的家,把老爷、故去的夫人、姑娘,以及宋家上下几十口人,当作我自己的亲人。我很珍惜大家。” “……所以看了老爷在官场上遭遇风风雨雨,止不住地心惊……我晓得老爷的志向,也晓得我接下来的话不中听,可,老爷,这官儿做到多大算大呀……这天底下,终究是老百姓多,以您的官职,已经是芸芸众生不可高攀的存在了,再执着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功名利禄,人人艳羡,人人追逐,但又有几个人能唾手可得呢?纵使得到手,说到底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喜乐安康,看似是寻常小乐,实则‘寻常’二字,才是人生最可贵的呀!” 尾音之后,是长久的静默。 宋平勒马停驻,侧目而视,发现王贵老泪纵横,道不尽地凄凉。宋平深受触动,为之一叹:“你说得对。可我又何尝不想抽身,只是宦海沉浮,身不由己。世人皆骂我是奸佞小人,此话不假——这些年我为出人头地,左右逢源,四处巴结,做小伏低……豁出多少脸面,付出多少钱财!如果就此收手,与世无争,我活着不能够甘心,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仰望夜天,那片夜空,一如他的欲壑,无限膨胀,无边无际。 云层游弋,渐渐蔽月。宋平如梦初醒,慌慌张张道:“哎呀呀,光顾着闲聊,时辰忘得干干净净。走走走,快回家,如意那丫头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我得看一眼才安心。” 王贵收拾心情,恢复如常,一路相随。 第11章 事后尴尬 “男女有别,理当避讳。” 这天半夜,宋知意起身呕了好几次,弄得芒岁提心吊胆,眼睛一整宿没敢合实,临到五更天才迷迷糊糊歇了阵。 因为惦记着她次日应去陆家上课,芒岁大清早强撑着爬起来,一见她睡得死死的,脸色也泛白,便先去和宋平商量,决定今儿告个假,安心养养,等明儿再过去。 而宋知意转醒时,外面已然艳阳高照,一问芒岁,回说是快午时了,假如她再不睁眼,芒岁也要强行叫她起来了。 “我头好疼,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她慢悠悠坐起来,芒岁眼疾手快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她倚靠着,伸手捧住芒岁递来的温水啜了两小口,感觉好点了,便凝眉回忆着昨夜的事,可惜记忆断断续续的,只拼凑出在饭桌上品尝那春日酿画面,往后就彻底续不上了。于是扶额盘问芒岁首尾。 芒岁面露难色。她视之稍感不安,迟疑道:“我是醉了,那我不会当着众人说了什么傻话,或者做了什么傻事吧?” 芒岁察言观色道:“那我如实告诉姑娘,姑娘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她点一点头,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模样:“只要不是直接对着陆二哥哥的,那都不算事。你说吧!” 结果,及芒岁和盘托出事实以后,她顿时受到了一记重击,脑子里轰然一片,当即抱着被子滚到床角,身躯蜷缩,无声尖叫。 “已经那样了,姑娘还是想开点吧。反正我看着,小陆大人挺体面的,好像并没有多动气……”芒岁自己也觉得心虚,音量越来越小。 “他指定生气了!”宋知意扔开被子,爬将起来,抓了披散着的头发,懊悔万分,“他不当场丢开我,是他的教养……喝酒误事,醉酒更误事,我真是傻了。他原本就烦我,这下好了,估计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芒岁昧着良心道:“姑娘也用不着太悲观了,那不是意外嘛,小陆大人通情达理,大抵可以理解的。” 宋知意全然听不进去,一个上午垂头丧气的。 午饭后,小丫鬟交给芒岁一封帖子,说是郡主府送来的。芒岁即刻擎与宋知意,说明出处。 彼时,宋知意仍在为昨晚的莽撞冒失而后悔,闻听郡主府递了帖子,不甚注重,懒懒道:“八成又是薛云驰搞的鬼。你先搁那吧,我一会拆开看。” 芒岁同样知晓薛景珩专喜欢装神弄鬼逗自家姑娘,遂找了个小妆奁,把帖子在梳妆台上压着边角,转头询问:“厨房熬了酸梅汤,姑娘有胃口喝吗?” “随便对付两口得了。” 芒岁应声出去。 痴坐了几个时辰,不止肠子悔青,筋骨同快锈住了。宋知意伸个懒腰,穿鞋下地,取了那帖子转悠至外间的大窗子跟前,一面推窗透风,一面拆开过目。 正值芒岁端汤返回,就见她随手掷开那帖子,调侃:“一个生日,哪年不是过?往年也不见他文绉绉写了请帖给我,单是嘴上一提。今年倒新鲜,花样百出。” 当心将碗勺放置完毕,芒岁静心稍加思量,恍然道:“是了,后日就是薛小少爷的生日,合着那帖子是生辰请帖啊。” 第14章 “也多亏了这封帖子,要不是它,我都没记起来后天是他的大日子。万一误了,凭他那臭德行,又该跟我较劲了。”宋知意转身回里间,抱臂胸前,沉吟不语。 她的心事,芒岁猜着了,追在身后说:“姑娘可是在为生辰贺礼而发愁?” 宋知意接言:“他那个人,要什么有什么,我是想不出他有哪样缺的。” 芒岁出谋划策:“我脑子里有个印象:薛小少爷曾说姑娘插的花很有趣。姑娘既没头绪,那不如从后园子里剪几枝花,搭配着插瓶,后天带过去应应景?” 自在陆家接触插花后,宋知意就爱上了侍弄花草,闲下来就研究怎么插瓶养眼,手底下做出不少作品。宋平第一个捧场,抱了三瓶,卧室、书房、衙门,各放一瓶;兼之每天抽空亲手打理,就差晚上搂着睡觉了。可见其重视程度。 宋知意却嫌弃道:“光这个,太拿不出手了。得了,一会你陪我上万宝阁,我挑一把折扇,后天带给他吧。” 她不陷在负面情绪里,情愿出门,芒岁求之不得呢,喜上眉梢,一口应下。 歇过午,主仆二人坐车离家,直抵万宝阁。 薛景珩性格张扬不羁,所穿所用同样花里胡哨。按照他素日的品味,选好扇子,出了万宝阁,又随处逛了逛,便回了家。 次日,宋知意穿戴素净,往陆家去。总共那么几步路,她走得沉重不堪,口里也不闲着,一直问芒岁今儿碰见陆晏清,该当如何。 芒岁也答不上来,正琢磨顺耳话劝慰她时,迎面驶来一辆马车,上头挂着印有“陆”字的两个灯笼,而驾车的恰恰是春来。 “吁——”春来勒马,停在那对主仆面前,含笑打招呼:“宋姑娘好,芒岁姑娘好。” 宋知意没理会,悄摸地往关闭的车窗上瞄,依稀看见个笔直的人影。她猜想,十有八九是陆晏清。 “怎么还不走?”车子里传出个清醇的声音,听得宋知意如芒在背——果然是他。 春来道:“回公子,是碰见了宋姑娘。” “问过好了么?” 春来回:“问过了。” “那就走吧。” 春来犹犹豫豫,试问:“公子……不打算和宋姑娘说几句话吗?” 关乎他对自身的态度,宋知意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屏息侧耳,专注聆听。 “男女有别,理应避讳。”他的口吻,相当淡漠。 漠然的是他,窘迫的是春来,他恨不能自抽两嘴巴子,为自己自作聪明下的胡言乱语赎罪。 “是,是……”春来扭身,以干巴巴的笑脸面对宋知意,“那不耽误两位姑娘了。” 眼瞅春来作起扬鞭打马的姿势,宋知意沉不住气,急切道:“陆二哥哥且慢!” 春来收回动作,任她走近,扒着车厢,透过薄薄的纱帘,朝内探视。 “宋姑娘,这于礼不合。再者,我有约在身,不宜逗留。”他音色冷清,纱幔后的身姿端庄正直——处处昭示着疏离。 “我就一两句话,不会拖你很久的……”昨晚失态,冒犯了他,宋知意自知不该,苦着脸说,“陆二哥哥,你就许我说完吧,不然我憋也要憋死了……行吗?” 嚣张跋扈、娇纵无礼,乃她的代名词。她即使做了错事,亦可安然狡辩自己有理傍身,不会有错。如此一个人,同谁心甘情愿地低过头?而陆晏清偏偏是个例外,叫她再三委曲求全的例外。 一头是与友人的约定,一头是她固执的央求,陆晏清略一思索,权衡利弊,决计速战速决——若硬不顺着她,按她的脾性,大约又要生事端,等于自寻麻烦。不妨由她张嘴说,待倾诉完了,他也就脱身了。“想说什么,说吧,我听着。” 机会来之不易,宋知意不敢浪费,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脱口而出:“前天晚上,我真没感觉了,轻薄了你,纯属于无意之举……陆二哥哥,你别跟我置气了,可以吗?” 陆晏清不由蹙眉:“轻薄?” 相隔一层纱,宋知意所见他之轮廓朦朦胧胧,至于他的微妙神情,更加难以辨明。故此,老老实实道:“是……我已经知错了,昨天一醒来就反省,反省到现在……陆二哥哥,你宽宏大量,一定能体谅我的,对不对?” 陆晏清失笑道:“你崴了脚,我搀扶你一把,乃举手之劳,何来的‘轻薄’?” “可我还把脸在你……” “那是意外。”他打断她。默然须臾,又道:“我帮你,是无心之举;你所说的轻薄,是刻意为之——不可混为一谈。” 她不解释尚可,一通拼命解释,顺理成章给陆晏清留下了个“不学无术并口没遮拦”的印象。 宋知意捕捉到重点,脸上渐渐云开见日:“对,我确实不是故意的!……那既然陆二哥哥你承认是意外了,是不是代表你不和我生气了?” 陆晏清不答反问:“只此而已?还有其他事么?” 她正是为一个确切答复才百般阻挠他走的,而今他闭口不谈,她当然不能轻拿轻放,势必打破砂锅问到底:“陆二哥哥,你还生我气吗?” 她不依不饶,而为了顺利抽身赴约,陆晏清只好回归她的问题,平淡道:“我没必要跟宋姑娘动气。” 有他无视自己的前车之鉴,宋知意疑神疑鬼,追问:“你当真不气了?” 陆晏清懒得纠正他并非不气,而是从未跟她斗气,敷衍一“嗯”。 宋知意终于放心,又恢复常态,找话题套近乎:“陆二哥哥坐马车出来,是今日不上值吗?”他鲜少乘车,出发上朝,以马代步;办私事的话,近则步行,远则骑马。 陆晏清惜字如金道:“休沐。” “哦……”遇上他,她总有说不尽的话,“你刚刚说有约在身,你约了谁呀?我认识吗?”她其实是好奇他所约之人是男是女。 “一个故友。”陆晏清耐着性子道。 “啊,这样啊……”他不愿意明说那人身份,她免不得猜疑,越猜疑,越没底,整个人可见地耷拉了下去。 她或是失落,或是怎样,陆晏清一概不关心。掐指算算时辰,快迟到了。便道:“酒量不佳,最好不碰。误事是小,伤身为大。时间不早,宋姑娘进家门吧,以免迟到挨罚。我也先行一步了。” 他去意坚定至此,总不好一直厚颜拖延。宋知意缓缓让开路,目视车轮滚向远方。 第12章 竹马生辰 “自有人维护她。”…… 为庆贺薛景珩十七岁生日,祥宁郡主及其丈夫薛裕,倾尽人情人脉,向诸位皇亲国戚、京城士宦人家发出邀贴。众人欣然捧场,连宫里的公主皇子也亲临现场,帝后、太后亦派遣身边红人前来道贺。场面空前盛大。 这日大清早,薛家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宋知意的马车根本挤不进去,唯好远远地停靠下车,携芒岁走路入薛府。 及至人群外围,右手边忽然闪出个人影,随即右手腕给扯住,打眼一瞅,是一身绯衣,头顶玉冠的薛景珩。“这人多,不好走,我领你走角门进去。” 他手劲大,出现得也突然,宋知意来不迭挣扎,只慌忙回头告芒岁跟紧了,注意别走散。 芒岁唯唯诺诺。 宋知意来过薛家几次,对薛家还算熟悉,眼看这路越走越偏,心觉怪异,直白道:“你的席不是设在花厅吗?这不是去花厅的路呀。” 薛景珩目视前方,道:“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说?”她越发不解,“说话就说话,哪里不能说,非七拐八绕的,都不知道拐什么地方去了。” 薛景珩道:“我的话是私下对你的,不想其他人听着,所以得寻个僻静处。” 她习惯性地嘲讽:“你老是装神弄鬼的,真没意思,我懒得理你。” 薛景珩冷不丁站住,回过身,手却没撒,捏着她手腕子,板着面孔道:“我没意思,那你觉得谁有意思?” 觑他面色青黑,好像是恼怒了,她骤感荒唐,嗤笑道:“你又哪根筋搭错了,整出那个死人般的嘴脸?” 她的诘问,薛景珩置若罔闻,光揪着问:“你说我没意思,那你说说,谁有意思。” 宋知意也恼了,将手一夺,一摔,冷笑道:“我才来,话都没讲几句,你就对我盛气凌人的。问你,你还装聋。薛云驰,你最近一再摆脸子给我看,语气也牛哄哄的,你是不是被野狗咬了,传染了疯病了?” “我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你不知道么?”她抽了手,他的手心空落落的,然他的双目截然不同,全然摄着一个她。 宋知意强忍捶他一拳的冲动,无力发笑:“那你说说明白,我哪处得罪了你。否则莫须有的冷眼和谴责,我是断然不认的。” 缄默少时,薛景珩咬牙道:“我这些天不找你,你为什么也不找我?” “……你好歹动动脑子,我近来不都在陆家受教吗,哪儿来的闲暇找你?”他的蠢问题,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像看傻子似的看他,噗嗤一笑,“再说了,纵使我忽略了你几天,以咱们俩的交情,你至于动辄就大发雷霆的吗?你的心眼难道是针做的不成?” 第15章 薛景珩一点不让着她:“是我没脑子,还是你压根觉得我这号人可有可无,因此我是活着或是死了,你都安心不闻不问?” “你有没有良心?我不闻不问,那我今儿顶着大太阳过来干嘛来了,莫不是嫌家里冰块镇着太凉快太舒坦,专门出来找不痛快了?”他一味血口喷人,彻底惹毛了她,她抡起拳头对着他上半身打个不停,“薛云驰,薛景珩——!你活活就是个泼皮无赖!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打,薛景珩闷声受着。待她打累了,除去戾气,挨着芒岁气喘吁吁时,他说:“那你知不知道,你自由自在这几天,我被我母亲锁在屋子里,被迫听那官媒婆在耳根子边溜嘴皮子——夸这家姑娘温婉贤淑,赞那家千金才貌兼得。我躲又躲不得,几乎烦死了。” “反观你宋如意,可谓人如其名,我在那煎熬,你在陆家,又是吃晚饭,又是品美酒,到最后还和你的陆二哥哥共乘一车,当街搂搂抱抱——仿佛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称心如意。” “这样理论下来,你仍会觉得你无辜,而理直气壮斥骂我的话,我无话可说。你或打或骂,随你的便。” 此长篇大论,包含的信息太多太杂,宋知意自个消化半日,方才尝出咸淡来,惊讶道:“官媒婆上你家……你要跟谁提亲?” 敢情费了这么多唾沫星子,她该曲解依然曲解。薛景珩蓦然气笑了:“怎么就成我和谁提亲了?你没听见我是被锁在家里,迫不得已接受那没完没了的吹嘘的?” 宋知意一拍手:“那不还是给你说媒的,我寻思也没理解错。” 看解释不通,薛景珩索性将错就错,问她:“那媒婆给我说媒,你是怎么看的?” 此一问,切实地难住她了。他们大小玩到大,她觉得自己还小,远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他也一样,是个每天和自己吵嘴的小屁孩。可这乍乍地就说为他说亲……着实怪怪的。倒不是有意见,她为人很开明很公平的——她有心上人,那总不能拦着他独自守着当光棍吧!此外,待他也有了在意的人,就不会总盯着她对陆晏清怎样怎样,而阴阳怪气了,何尝不算一件喜事呢。 她豁然开朗,怡然接受现状。 “反正不是坏事。”她耸肩摊手,“如果对方人品好相貌佳,同出身高门贵族,配你也够够的了。” 薛景珩如鲠在喉,待回过味来,险些原地跳起来:“你就如此轻描淡写应付我的?” 双方有了新鲜话题可聊,宋知意不觉将适才脸红脖子粗的争执抛在脑后,以慈眉善目示人:“我很认真的。你看你老不忿我提陆二哥哥,那现在有人替你打算,等你也有了心上人,你就有事可干了,自然顾不上频频跟我赌气了。一箭双雕,两全其美,多好啊。” “呵……”薛景珩自嘲一笑,“这个关节,你还在惦记你的陆二哥哥……我真是闲得慌,明知你是个蠢货,我偏不信邪,非跟你争个高低。”他一挥袖,视线越过她,投诸于来时路,“我母亲也差人往陆家递了请帖,不出意外,你的陆二哥哥也出席了。走吧,去前院,寻你的陆二哥哥,继续在众目睽睽之下,热脸贴冷屁股,然后被人指指点点,由人耻笑吧。” 不再管她是何面目,他丢下她,潇洒走人。 莫名遭了一顿丑话,宋知意怨愤难平,当场呵斥芒岁把抱了一路的生辰礼就地丢弃,她非踩个稀巴烂,不然过不去这个坎。 芒岁理智,不听她,护在怀里,一面苦口婆心宽慰她。 好在她是个直性子,气来得快去得快,瞥一眼那红木匣子,念那东西值不少银子,勉强休了毁坏作贱之意,循着来路,边逢人打听,顺顺利利抵达前厅。 前厅乃招待男宾的场所,蓦地闯入两个貌美小娘子,在场众人齐刷刷朝她们注目。 薛景珩共一帮狐朋狗友混迹其中。 一个公子哥儿摩挲着下巴,调侃道:“云驰,那站着的不是宋家姑娘吗?你天天追在人家身后,千方百计博人家笑颜,如今人家误入歧途,你怎么不去解围,反而坐得实实的?” 其余人俱捧杯不语看好戏。 薛景珩自斟一杯酒,送于唇畔,目光却不在眼前琼浆上,一直落在对桌御史台诸官员的一举一动上。 此刻,陆晏清敛祍起身,向同僚拱手表示去去就来。御史台众位望见前面呈迷茫之态的宋知意,均心领神会,纷纷体面回复他尽管自便,这头不着急。 陆晏清无别话,长影迎光,经过各个圆桌酒席,与宋知意会面。 薛景珩及时撤回注视,堪堪避开那二人碰面私语的一幕。他终于记起唇际微凉,一饮而尽。后来玩味道:“自有人维护她,我何必露那个脸,多此一举。” 大家瞧他怏怏不乐,黯然神伤,免了打趣他的心思,回归吃酒作乐。 话说宋知意兀自迷惑间,陆晏清翩翩然而来,扔下一句话:“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女客席在后院。” 恍惚过,错乱过,她挠挠头,没好意思分辩自己并非不留神过来的,实为听闻他在此,预谋找来的。 “宋姑娘,”只言片语的空子,她又神思出走了,陆晏清沉着脾气,叫她恍回神,“为了你的清誉,此地不宜久留,快快离去吧。”他用眼色指了一条明路,“沿着那条路直走,一盏茶即到后院。” 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态给她安排妥善,思及昨天街上他爱搭不理、不屑一顾的光景,她有些胆怯,生恐一个没管住嘴,又触着他逆鳞。遂谎称:“哦,我走错路了,幸好陆二哥哥你及时出现解救我……多谢陆二哥哥了。” 听见她死性不改,坚持以“陆二哥哥”称呼自己,陆晏清万般无奈,收起再次纠正的念想——他为人低调,公然离席指引她已然引人注目,设若跟她就一个称谓而讲大道理,未免招摇太过。他不喜欢那样。 “不必言谢。”他站姿微斜,让开前去后院的路,“请吧,宋姑娘。” 才分明说过是偶然闯来的,她也没理由赖留恋,皮笑肉不笑道:“那陆二哥哥少喝点酒,喝酒……伤身。我先走了。” 以目相送她远离后,陆晏清信步回席,正襟就座。举手投足之间,优雅贵气浑然天成。 第13章 冤家聚头 “宋姑娘,你自己说,你跟谁…… 后院乃女眷们的地盘。宫里的公主们都是上了年纪的,和那些未出阁的小姑娘们无甚共同话题,便只走个过场,相约离开了。剩下的人里,郑箏最厉害,号令众人。明明是给薛景珩组办的宴会,出风头的倒成了她。 隔得老远,郑箏那尖锐的笑音传扬过来,光听着就聒噪刺耳。宋知意轻蔑讽刺:“也不知道她常年乐什么呢,那个嘴老是合不住,魔音阵阵来折磨他人。” 芒岁无言以对。 “呦!瞧那是谁来了?——鼎鼎大名的宋姑娘啊。”郑箏的一个跟班先瞥见她,扬声吸引其他人。 郑箏徐徐敛笑正容,自座位上起来,步调缓慢,途经一片花丛,随手采下一朵牡丹,拈在指尖闲闲把玩。“偏偏你架子大,让这么多人等你。” 崔璎也在,周氏却缺席了,不为旁的,是她染了风热,不便出门。少了周氏,那这个地界就没一个欢迎宋知意的了。 她收回环视,直盯着郑箏:“等我做什么,今儿个又不是我过生日。” 回完,避开郑箏,直入席间,寻了个角落的位子,泰然坐稳。 将那朵牡丹一掷,郑箏踩着它回席。 无聊的酒席,无聊的谈笑,无聊的人。宋知意一心盼着赶紧结束。偏不遂她意:吃喝毕,郑箏说早闻薛家的后园子修得宛如天宫,故提议趁今天去薛家的后园子一游,好开一开眼界。大家全道好。 漫说薛家后园子她早就逛过,即便见所未见,也没兴致折腾一趟,况且和郑箏等人同行。因此明确表示:“你们去吧,我回家了。” 郑箏可不顺着她,讥笑道:“你迟到也罢,现在大家都去逛,独你唱反调,你不觉得很扫兴么?” 宋知意不吃这招,挑眉道:“我去不去,是我的事,怎么就扯到大家扫不扫兴了。而且,你们平时吃茶聚会不叫我,这时候却留我……你们是什么居心?” 见郑箏陡然涨红了脸,崔璎及时出面说合:“我们只是好意,哪里有什么居心。宋姐姐,你真是多心了。” “哦,那就算我多心好了,反正今儿我没兴致,不想去,只想回家歇着。”她朝郑箏崔璎挥挥手,“你们尽兴,我走了。” 郑箏气得磨牙凿齿,啐了一口,骂了好几句。崔璎在旁柔声开导着,方才平息气焰。 前厅后院皆散了席,人们相继告辞。 陆晏清早坐腻了,拱手辞过御史台同僚,昂首阔步出来。及撩衣摆上车,春来张望着说:“公子,宋姑娘在那后边,绕着马车一直转圈,不晓得是做什么呢。” 陆晏清回首看顾,却和春来所描述的有所出入:她不转圈了,在车轱辘边站着,抬脚踹了两下车轱辘,嘴巴张张合合,朦朦胧胧分辩出“倒霉”“晦气”几个词儿——总之不是好话。 第16章 主动招惹祸患绝非他的作风,于是不声不响转回视线,告诉春来收收心,准备回家。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他躲归躲,但招架不住麻烦积极找上头——宋知意小跑过来,蹙眉撇嘴,可怜兮兮道:“不知道是谁手欠,把我车子的轱辘卸松了,一时半会修不好,可我又急着回家……陆二哥哥,横竖咱们顺路,你能不能载我一程?” 果然,回回遇上她,回回没好事。 嫌烦是真的,无法袖手旁观也是真的。陆晏清颔首,勉为其难应允了。 宋知意立时转忧为喜,笑盈盈道:“我就知道,以陆二哥哥的人品,定不会坐视不管的。谢谢陆二哥哥!” 陆晏清错开眼,回头叫春来取下车凳。见状,宋知意笃定是拿给自己使的,摆摆手,洒脱道:“不用那东西,我自己上得去。” 接着靠近马车,将裙摆一托,左脚堪堪离地,后脑勺就有薛景珩的声儿:“你车坏了,着急走,赶巧我要出门,路过宋家,由我捎你一段,成不成?” 她只得拿回脚,使左右脚并拢一处。 此间,薛景珩自耳畔移至眼前,刚好和陆晏清两个人,分立于她的左右手边,以致于她没法一心二用,得专门注视其中一个人。不过,鉴于才和薛景珩吵得不欢而散,她并不情愿看他,因将冷傲的侧颜留给了他:“薛小少爷是寿星,多的是朋友等你招待。我哪怕是蠢货,也省得是非情理,就不占用薛小少爷的时间了。” 薛景珩口里啧了下,道:“谁说你占用我时间了?我刚没说我是正好出门,捎带你回家?” 实情是,他无事需要出门,是文进在帮着家里送客时,望见她围着车子转悠,又耳闻她说起车子坏了,存着心眼子,扭头报与他知后,他按捺不住,自行找出来的。 他偏生看不惯她巴结陆晏清,宁愿打自己的脸,贱兮兮横插这一脚。 宋知意油盐不进道:“那你办你的事好了,我又没乞求你捎我一路。” “……一句话,你走不走?”薛景珩已处于耐心消耗殆尽的边缘地带。 “不走。”宋知意顶顶讨厌人家逼迫她,顺滑地翻了个白眼,“不走不走不走不走,就是不走。听清楚了没?” “好。”薛景珩点点头,却不代表同意,反而动用武力,抓着她手腕意欲拖离现场。 宋知意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不住挣扎道:“你给我放开……放开!” 薛景珩阴着脸,按下她的反抗:“放着我这么个人不知道理,你去求别人……你真是又蠢又犟。如若你不蠢,那天底下没一个蠢人了。” 见抵抗无效,宋知意灵机一闪,眼疾手快,迅速用闲着的手扯住芒岁,同时向陆晏清求助:“陆二哥哥,我不想跟他走,你快帮帮我!” 陆晏清本就没有插手的之意,是春来看不下去,小声说:“他们一声张,把人全招引过来了。公子,你还是管一管吧,毕竟是在咱们家的车子跟前;而且好多人聚着,堵了路,咱们即使明哲保身,自己走,也走不得啊……” 果真,那两个人的拉拉扯扯成为了焦点,散席出来的人们很快站了一圈,将他和陆家的马车一并围了进去。这节骨眼想脱身,不可谓不棘手。 衡量一番,陆晏清将眼睛一闭一睁,目视前边剪不断理还乱的几人,尽可能平和道:“宋姑娘,你自己说,你跟谁走。” 闻言,薛景珩心态一变,重点也变了,撒开宋知意,回视陆晏清,剑眉一扬:“陆二公子确定要管这事么?” “并非我有意管,”陆晏清见过大风大浪,向来处变不惊,从容淡雅,“是她,”他朝宋知意的方向一瞟,“先来求了我,我也答应了她带她一程。有诺在先,合该履行。” 他公事公办的模样,薛景珩睹之,忍俊不住,戏谑道:“她的事不是公事,没人逼着你陆二公子践行。你心里不情不愿,嘴上却头头是道的。不觉得挺虚伪么?” 贬低陆晏清,宋知意首先不容许,立刻挺身而出,回呛薛景珩:“你在耍什么少爷脾气呢?本来就是我央陆二哥哥顺路载我,他也允了。我情他愿的事,到你嘴里就成虚伪了,你真的是在捣乱吧?如此闹僵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她如何控诉指责自己,薛景珩不予追究,他只将矛头对准“理中客”“不得已的局外人”——陆晏清:“陆二公子,这老多人看着,咱们体面一点——宋如意是我打小玩到大的人,犯不着堆笑求谁,我自会送她送到底。陆二公子,不知你感觉这么处理,妥还是不妥?” 宋知意打岔:“是我坐车回家,你替我决定什么呢?”后转头面对陆晏清,“陆二哥哥,你体谅体谅他,不必和他当真。至于你刚刚问的,那我都跟你提了,肯定是愿意乘你的车。” 不及陆晏清接话,薛景珩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宋如意,你一个姑娘家,老追着一个大男人屁股后边,你懂不懂羞耻?你要不要脸面?你何止是蠢,你是自轻自贱,倒贴成瘾了!” 宋知意恼羞成怒,再难压抑愤怒,对着他的脸手起巴掌落,冲他大吼:“你骂谁自轻自贱呢?”吼完委屈劲儿翻涌上来,泪水涟涟,“你我是关系好,可这不是你能侮辱我人格的理由!” 薛景珩懵了,既懵自己的信口开河,亦懵这热辣辣的一耳光。 他们争执得不可开交,还把陆晏清牵连进来,最终无法收场,导致陆晏清忍无可忍,凛然道:“争够了没?” 那二人双双看他。薛景珩没好气道:“够没够,你说怎么着?” “没够,二位可以继续,但前提是我没空亦没兴趣观看二位的闹剧了。”陆晏清一呼一吸,掩起锋芒,重归冷漠之色,“春来,你留下,替宋姑娘修理马车。几时修好了,几时再走。” 春来问:“那公子呢?” “我回衙门料理公务。”他拂袖上车,喝令车夫上路。 春来依照指示,过去检查车况,问题并不严重,便管宋家的车夫讨了工具上手维修。 陆晏清离了眼前,薛景珩也冷静下来,轰走周边看客,酝酿着同宋知意搭话。 “我不坐陆家的车,也不坐你的,我坐我自己的。”宋知意先发制人,一个正眼不曾给他,俨然拒他于千里之外,“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不想和你交谈,请你识趣点,别来招惹我。” 薛景珩后知后觉将才行事过了火,狡辩不来,但并不远离,光静悄悄陪她等马车修好,巴巴儿目送她乘车离去。 此情此景,他自悔恨无限。原地杵了大半日,方失魂落魄进了家门。 第14章 端午前夕 “铁树要开花喽。” 往后小半个月里,薛景珩千方百计躲着祥宁郡主,去宋家负荆请罪,可惜宋知意心如磐石,一次也不理睬他。 为此,薛景珩气急败坏,回到家里,常常心不在焉,逢人待理不理。祥宁眼光何其老辣,一下瞅出他的病灶,得了闲就把他叫屋子里,就“以后少和宋知意来往”一事上,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兼屡屡规训他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而薛景珩倔驴脾气,坚决不认同。 祥宁气恼,想着他每每去宋家,无一例外全是自掏腰包给宋知意挥霍了,那身无分文的话,他还有上赶着讨人欢喜的亢奋劲儿就怪了。于是狠下心,大手一挥,断了他的花用,试图逼他做个了断,回归正途。 手头摸不出一文钱来,薛景珩自觉丢面儿,迫不得已暂时歇了一趟趟去宋知意跟前露脸讨好的念想,一门心思和祥宁抗议即将强加在头上的亲事。 抗议无效则剑走偏锋——今儿介绍同哪家姑娘相看,他就加倍桀骜不驯,吓走对方;明儿官媒婆登门问询,他就轻飘飘回:“不好意思,我天生混账,改不了。”陆续呛退五六个官媒婆。渐渐地,无人肯招揽说合他的终身大事,可给祥宁气完了。 一个顽劣,打死不改;一个固执,不惜动用人力物力财力,持续托人各处打听美言,从不倦怠。闹得偌大薛府,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 一晃临近端午,闺中学堂放假三日,前朝亦然。由此,宋知意脑筋一动,向芒岁倾诉心声:“正式过节那天,汴河里会举行龙舟比赛,我想约陆二哥哥一块观看。你说说,他会怎么答我?” 芒岁支支吾吾半晌,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嫌不痛快不敞亮,豪气干云道:“我让你说,不论是好的坏的,你说就得了。嗯嗯啊啊的,听得我闹心。” “小陆大人做人清冷,深居简出,除了每天上值下值,绝不轻易在市井抛头露面。端午节汴河边,人挤人,恐怕小陆大人……”顾及她的颜面,芒岁点到为止。 确如她所言,陆晏清是个表面儒雅内心冷漠的人,想叫他打破惯例,难如登天。宋知意倏尔气馁,丧丧道:“那我就只有死心了?可是他一年到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不容易端午过节休息几天,我若不趁着这个关口约他,那下一回最快也到中秋了。” 第17章 “其实也不是完全转圜不得……”芒岁凑得近些,“姑娘不好约,那可以在陆家大少夫人那儿多做做文章嘛——假如陆大少夫人出面,明天请上陆夫人去河边看趣儿。届时河边人山人海,小陆大人肯定不放心家里母亲嫂嫂的安危,势必陪同。” 宋知意豁然开朗,接着说:“那我就装作偶遇,然后同她们一起,那么陆二哥哥也没理由撵我……妙啊,真是妙啊!” 芒岁挠头憨笑。 “那你现去陆家,找到陆大嫂嫂,拜托她提一提明儿到汴河边的事。”她迫不及待,抖擞精神,推着芒岁的肩膀出门,“别走路了,坐车子去,一会天黑了。” 芒岁哭笑不得,风风火火上了陆家。 城里的事办停当,陆晏时明日启程返回松山书院。眼下周氏正指挥小丫鬟打点行囊,这也带,那也装,地上已摆了七八口大箱子,个个儿满满当当,她仍嫌不充足,转头指示金香翻出往年的冬衣,另抬个箱子塞进去,说是山上不比山下,天气变幻莫测,冷热交替,得穿严实预防生病。金香依言拿钥匙去耳房开柜子。 忙得不亦乐乎。 陆晏时却是清闲,坐着陪伴儿女做功课,眼睛监督着书本,嘴巴对周氏出声:“那山就在城郊,几十里地外,半天就到了,又不是去天涯海角,值当如此隆重。夫人呐,你且歇一阵吧。你不累,我看着都累了。” 周氏驻足环视屋内,心下计较还缺什么,算过来都齐全了,方松懈了精神,去八宝方桌前坐下。睬了睬女儿一笔一画的字迹,满意点头;再摸摸她毛躁的脑袋,转而问支使下人取梳子过来,边为她轻轻梳平,边嗔陆晏时,佯装不悦:“好嘛,我累死累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伺候你这个大爷。你不感恩,我不埋怨你,你反倒能耐,嫌我在你面前晃悠得眼花了。哼,没良心的。就你二弟那不近人情的,也比你会体贴人呢。” 陆晏时纳罕,把凳子往周氏的身旁欠一欠:“二弟会体贴人?这话从何说起啊?” 周氏心里敞快,不爱瞒神弄鬼,娓娓道来上个月在薛府外,陆晏清因袒护宋知意而跟薛景珩起冲突那档子事情,最后以直率表扬收尾:“二弟真不错,关键时候护着宋妹妹。他既能和薛家小少爷针尖对麦芒,再嘴硬对宋妹妹无情无义,我是不信的。” 陆晏时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铁树要开花喽。” “是呢。”周氏突然记起另一茬儿,戳了下他的胳膊肘,“崔表妹下个月满十六岁,是年纪了,论理,也应该物色人家了。可我看,父亲母亲似乎并没当个事。唉……姑娘大了,到底是经不住耽搁了呀。” 陆晏时戏弄道:“以前也没见你关心过她,见了面也不冷不热的,这会热情起来了。怎么,你转性了?” 周氏推了把他,险些给他推倒,凶巴巴道:“这是什么鬼话?我究竟是她表嫂,当表嫂的替表妹着想,也算是错了?好好好,既然你们疑心我,那我再不闻不问了,可以满意了吧!” “我跟你开玩笑呢,较起真儿了。好大的脾气。”陆晏时笑嘻嘻缓和气氛。旋即正色道:“那崔表妹是在咱们家寄住,比不得咱们本家人,不好插手管,还得看她自己的主意。急不得。” 周氏随之一本正经道:“其实,我有个远方亲戚,世代从医,现在京城,开着医馆,颇负盛名。小伙子相貌堂堂,品行端方,无人不夸赞的,略长崔妹妹三岁。我是想,介绍两个人认识认识。” 陆晏时手拍上她肩膀,和和平平道:“夫人心善,为表妹考量,但事关重大,夫人即便有这份心,还是问过父亲母亲以及崔表妹本人稳妥。” “用得着你教?我在这个家十来年,眉高眼低还是知道的,自然会征求他们的意见。”彼时金香引着两个小丫鬟怀抱两摞冬衣打竹帘进来,请周氏决定哪件装哪件留。周氏起身逐个过目,正自斟酌间,芒岁领着差事到了。 表白情况后,周氏十分支持,一口答允,告诉芒岁只管回家等信儿。 周氏果然靠谱而爽快,晚饭后就来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宋知意喜不自胜,早早睡下,一夜好梦。 第15章 河畔生变 见她平安无事,他悄然回避。…… 端午节日,万里无云,恰是出游好时节。 因为和陆家是街坊,要去汴河畔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差不多时间出门,一准遇到一起,而为了将偶遇的戏码做得更真实,是故宋知意特意推迟半个时辰出发。 远远地,望见河岸两侧人满为患,宋知意有些发愁:那乌泱泱的人,眼都看花了,该怎么和陆家人碰面呢? 愁眉不展之际,芒岁手指前方,兴奋道:“姑娘瞧,那停的可不就是陆家的马车么!” 一展眼,并排停着两辆车,均悬挂着“陆”字样的灯笼。宋知意展颜欢笑,疾步近前问原地留守的车夫:“陆大嫂嫂她们人去了何处?” 车夫眼熟她的脸,伸手指了个方向,笑答:“才过去没一阵,宋姑娘快些,追得上的。” 循着指引,宋知意深入人堆。拥拥挤挤间,听见有人叫了声“表兄”,她豁然警觉,扭头问芒岁听见了没。芒岁道:“听见了……好像是崔姑娘的声音?” 宋知意登时拉下脸:“去哪都躲不开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跻身前排,见河里已整整齐齐漂浮着十数只龙舟,每一只俱井然有序载着八个青壮年男人,目光炯然,斗志昂扬。看样子,比赛即将开始了。 “姑娘,陆大少夫人在右手边朝咱们招手呢!”芒岁先看见陆家几个人,拽她衣袖提醒。 宋知意回头,终于见着含笑招手的周氏,藏起不高兴,带笑加紧跑过去。 “金香跟我说瞧见你也来了,我就忙忙地冲你挥手示意,唯恐这里人杂,一个晃眼你给丢了。”周氏拉她到身旁站,顺手理理她被风掀乱的发丝,随后挽着她胳膊同另一边的陆夫人笑说:“母亲,您渴不渴,要不要给您取水来?” 陆夫人道:“不渴,别麻烦。” 周氏拍拍宋知意手背。她会意,对陆夫人粲然一笑:“陆夫人,这天儿太热了,我就怕热,出来前带了酸梅汤,还放了冰块呢。我看您额头上冒汗,不如尝些消消热气吧!” 她和陆夫人套近乎的空隙,芒岁已将提着的竹篮子打开,取出个玻璃罐,分了两层,下层塞满冰块,上层盛着酸梅汤。 宋知意接了酸梅汤,献至陆夫人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没动过,这罐子也是新的,您放心喝。” 陆夫人笑道:“我一点不渴。另外我人老了,脾胃不好,禁不住那冰冰凉的吃食。宋姑娘且留着自己饮吧。” 殷勤没献成,宋知意有些灰心,慢慢垂下手,牵强笑道:“哦,那我自个儿喝了。” 此时,河中央响起喊话,大意是给各位参赛选手鼓气,再叮嘱大家比赛第二,安全第一,最后吹响口哨,喊声宣布各自就位,比赛开始。 人群霎时轰然一片:有振臂为自己看好的队伍呐喊助威的,有带孩子的父母,父亲把孩子举到脖子上更好看热闹的,也有怕人潮涌动,身边人不慎被推倒,时时以身躯护卫的……各有各的看头。 各龙舟划过赛道半程,人们越加激动,呼喊不停,唾沫横飞,手足亦躁动难安,前边的推搡更前边的后背,后边的踩踏前边的鞋跟。身处如是一团乱中,宋知意蛾眉深锁,牙关紧咬,苦不堪言。饶狼狈至此,竟不忘探听陆晏清的下落。 周氏急急忙扶住陆夫人,确认其安然无恙,方有心力回复:“出来的路上,有个侍女冒冒失失,把洒扫用的脏水溅到崔表妹身上,弄污了衣裳,崔表妹就掉头回去换衣裳去了。二弟本来是跟我们一块的,母亲担心崔表妹一个人行路不安全,便叫二弟留一下,等崔表妹完事,再同她一道来。” 宋知意忍下醋意,道:“我已来了挺久,论理,也该到了。可怎么迟迟不见人呢?” 周氏客观道:“今天街上人格外稠密,往河边来的更是一波接一波,大约是人多车多,半路堵着了。” “但我刚刚似乎听见了崔璎和陆二哥哥说话呢。”提及这个,宋知意不免透露出些许酸溜溜的味儿,“我猜,他们两个来了,只是没和咱们会合,可能有什么话,不方便咱们听了去,于是约着去了别处,好谈个明白吧。” 闻她心生猜忌,越说越离谱,恰逢人群趋于安定,周氏使个眼色与金香交换位置,便宜同她耳语:“我婆母她十分维护崔表妹这个外甥女,你注意点别乱说,当心她对你有意见。” 宋知意不吭声。 周氏笑叹:“你实在堵得慌呢,要么你别我们干耗着了,出去寻寻他们。” “万一我离开,他们却过来了,我岂不是徒劳用功?算了,等也等了,不差多一会。”她倒是考虑周全。 “你呀你,真是一点亏不吃。”周氏眼里遍布宠溺,随即眼风轻轻地往陆夫人处一带,“才刚我瞧你东西没送出去,表现得很是不甘心。你不要有负面情绪,我婆母她没搪塞你,她千真万确脾胃不佳,碰不得寒凉之物。” 第18章 宋知意还算拎得清,点头道:“那我记下了,今后如果送,就送热腾腾的东西。” 突然,人海之中炸开个怒吼:“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敢往我鞋子上踩踏?!” 另一个声音响应:“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跟我瞪什么眼?” “是不是故意的,我鞋被你踩脏了,你得负责——现在跪下来,仔仔细细给我舔干净,这事算完。” “汪顺,你别欺人太甚!” “我最后问一遍:舔,还是不舔?” “给你舔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哦?这可是你自找的。来啊,给我打,狠狠打,打到他趴下求爷爷告奶奶为止!” 汪顺此人,乃京城最大赌坊金运坊的东家,近七八年,凭借金运坊赚得盆满钵满。从众赌徒手里捞的要命钱,一半进了他的腰包,一半成为他奉承高官打通渠道的筹码。他又极其两面三刀:平时对待不如他的,便趾高气昂,横行霸道;换作是家世背景不凡的,笑脸相迎,投其所好。说白了,此人就是个发横财的市井泼皮。 在场多为平头百姓,听惯见惯汪顺的做派,哪里敢招惹他,纷纷退后。有胆子小的,干脆舍下赛龙舟的大场面,缩着脖子躲走;剩下胆大好事的,闭紧嘴巴冷眼围观。 汪顺一声令下,冒出三四个大汉,对得罪了汪顺那人拳打脚踢。 那头吵吵嚷嚷,益发惊得人心惶惶,回避是非的人数激增,由此牵累到宋知意这头——她被急促的人.流裹挟前进,任何呼喊求救,无一例外被淹没在喧闹声中。 人愈来愈稠,喧哗愈来愈大,她却陷于无助境地,孤立无援…… 汪顺嚣张,挑起事端,引发骚动,陆晏清姗姗来迟,简单了解情况后,取下腰牌,向大众亮名身份。众人恭敬退让,他畅通无阻抵达是非场,喝住汪顺极其爪牙,令春来火速通知官府。汪顺不敢忤逆,原地恭候发落。 终于,围困解除,乱象停息。 另一边,周氏死抓着陆夫人,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我们家姑娘不见了!”芒岁急哭了。 四下眺望,宋知意竟无影无踪。周氏尽力压下惶恐,派遣芒岁金香分东西两面找人,她自己带陆夫人撤至安全地带,安抚丁香照顾好陆夫人,将将打算往北面寻人之时,陆晏清赶到。周氏又惊又喜又怕:“我们和宋妹妹一起来着,但她被人群冲散了……她一个小姑娘,如果有什么闪失,我没法她家里交代呀!二弟,你快去找找她!” 陆晏清头脑清晰,问周氏她是在哪个方位不见的。周氏回忆片时,往东边一指。 他了然于胸,有条不紊安排春来待着看顾陆夫人周氏,自己沿着堤岸,且走且看。没一段路,和芒岁相逢。 芒岁抽噎哭诉:“这么大的地方,上哪找呢……姑娘独身漂泊,肯定害怕……这可怎么办呀!” 陆晏清不会安慰人,加之他平素做得远比说得多,因冷静分析:“此处人潮密集,行动不便,走不了多远,应当还在附近。前边是个集市,寻常老百姓聚集地,而今看热闹的以贩夫走卒居多,生了变故,人们恐慌,理应往家跑。宋姑娘湮没其中,去那里寻觅,估计有所获。” 芒岁听得晕头转向,呆呆道:“那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姑娘就在那集市里?所以得去那找?” 陆晏清严谨,情况尚未明确之前,万不肯草率下定论,只说:“十之八九。” 芒岁重燃希望,飞快擦干眼泪,拔腿奔赴集市。陆晏清紧随其后。 果不出陆晏清所料,芒岁于市场入口处发现宋知意,却不止她一人,薛景珩及其随从文进,一同在场,几人正说话呢。 芒岁心里存疑,脚下却不含糊,飞奔上前,抱住宋知意手臂,泪眼汪汪道:“万幸姑娘没事!” “我好着呢,快别哭了,当心鼻涕淌嘴巴里。”宋知意戏言逗她开心。 芒岁破涕为笑,自己掏绢帕擦拭脸庞。 “幸好是遇上了我,我对这地儿熟,不然你们家姑娘就跟你一样,蹲地上哭哭啼啼的了。”薛景珩睃了眼宋知意,调笑道。 今天早起,祥宁郡主携丈夫入宫拜见太后、皇上、皇后,薛景珩钻空子翻墙出门,径直赶往宋家,却得知宋知意去了汴河畔,于是马不停蹄追赶,结果撞上动乱。也是巧,朝人堆里一扎,怀里扑进个人来,低头一瞅,正正好是宋知意。当时周围乱哄哄的,寸步难行,逼得他无计可施,唯有牵着她,随波逐流,最后沦落到这市场口。 宋知意翻他白眼:“你少卖弄了。今儿就没你,我也不会吓得哭鼻子。况且,我前脚碰上你,后脚芒岁赶来,我随她原路折回就是了。” 薛景珩笑笑:“哎呦呦,也不知刚刚是谁紧拽着我的胳膊,还叫我走慢一点——生怕跟丢来着。” “贫嘴贱舌的,我懒得理你。”宋知意转过身子,面朝芒岁,“你怎么寻过来的?” 她深知,凭芒岁的胆量,一见她失散了,必然立即慌得六神无主,何来准确无误找过来的本事。故而才觉得怪异。 芒岁一拍脑门:“姑娘要不问,我都忘了。是小陆大人告知我来这儿寻的。他真厉害,您果真在这里。”她回身瞭望来路,目之所及全无陆晏清的身影,“哎?小陆大人分明与我一块来的,怎的一会工夫没人影了?” 事实是,陆晏清遥望见她与薛景珩一起平安无事,兼不愿再和薛景珩做无意义争辩,而浪费时间,就悄然回避了。 “我就奇怪谁有那么大本领,原来是他……”宋知意喃喃自语。 薛景珩靠得近,将她的嘀咕语全然不落收入耳内,大为不爽。然鉴于上次也是因陆晏清而爆发的争吵,眼下彼此好不容易握手言和了,他着实发怵,不敢再明着说陆晏清的坏话。故强装和颜悦色道:“快中午了,我送你回家吧。” 宋知意摇头称:“我得先和陆嫂嫂她们碰头报个平安。你自己走吧,横竖两个地方离得不远,我与芒岁两个说说闲话溜达着就到了。” 薛景珩并不挪动:“我也不差一时半会,我陪你一起。” 难保他跟陆晏清凑一块又起口角,宋知意决计不肯再冒险,便坚称不用,后拉起芒岁走开,背着他挥手道:“改天再见——!” 第16章 撒娇道谢 陆晏清偏不怜香惜玉。…… 陆晏清孤身而返,崔璎第一个近前表关怀:“表兄,你走了许久,我真担心你……幸好你还平平安安的。” 陆晏清淡笑回应。随后走去陆夫人、周氏这对婆媳身侧,垂眸道:“母亲,嫂嫂,宋姑娘已有下落了,她现和薛家少爷一起,无需挂怀。” 陆夫人颔首:“人没事就好。” 周氏拍一拍胸脯子,长出一口气,庆幸道:“可算能给宋家交代了。” 崔璎轻悄凑近,欲启齿同陆晏清搭讪,周氏却抢先一步,含笑道:“那二弟,你既然都找过去了,为何不领人回来见大家,反而自己孤零零地回?”——颇有戏弄他俩关系的意味。 陆晏清何其睿智,压根不中这个计,寡淡表示:“本意是为寻人,既有了好的结果,何必再平添麻烦。”更何况,人家青梅竹马相谈甚欢,他一个外人参与进去,岂不是自寻烦恼。 周氏没完,还打算张嘴,崔璎再不给她硬撮合的机会,及时出声:“经此一闹,想必大家都乏了,不若快快上车回家吧,好好地缓缓。” 陆夫人同意,搭着丁香的手臂小心翼翼上了马车,之后隔着竹帘催促剩下几个人:“有没说尽的,上来再说吧。” 究竟是要在陆夫人底下讨生活,周氏不敢拖拉,柔声响应一声,踩凳子上去,弯腰低头钻入内里。 “安之,”想起崔璎来,陆夫人又吩咐,“你依然同你妹妹坐一块吧。” 陆晏清拱手道:“是。” 陆夫人的车子先走,紧接着陆晏清瞥了崔璎,道:“妹妹请登车吧。” 崔璎恍惚回神,一面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眉目蕴着不多不少的冷意,一面抿嘴细声细语试探:“表兄可是在怪我吗?” 陆晏清侧目:“此话从何说起?” “要不是我换衣裳耽搁了时辰,表兄也不会错过那场纷乱,就能守在姨妈和表嫂身旁保护她们了。”崔璎低眉顺眼,姿态楚楚动人,“归根究底,全是我拖后腿,险些酿成大错……” “没有实际发生的事,没必要胡思乱想。”他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他使唤春来搬下车凳,难得予以她一个正眼:“不早了,上车吧。” 明明是无悲无喜的一道正视,但崔璎偏偏感觉出一星半点的不耐烦——她无法接受。 她是他正经的妹妹,又不比那个宋知意似的,三天两头给他添乱。她仅仅是想跟她多说两句话,这有错吗? “妹妹,”她直觉很准,陆晏清确实有点烦了,“上车吧。” 崔璎好生委屈,特别想宣泄出来,奈何她没宋知意那张厚脸皮,一忍再忍,终究是生生咽下怨言,扯起一抹笑:“好。” 第19章 “陆二哥哥,等等!”讨厌什么来什么:宋知意扯着嗓子一路叫喊过来。 崔璎不得不站回原位,面带微笑,以维持应有的体面,不尴不尬道:“是宋姐姐啊……姐姐不是同薛小少爷一处吗?我还当姐姐坐着薛小少爷的车子回家了呢。” 她尽力保持的体面,宋知意弃如敝履,视线始终黏在陆晏清身上,热切而露骨。“陆二哥哥,我听芒岁说了,多亏有你,她才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我。不愧是陆二哥哥,关键时候总是很靠得住……陆二哥哥,这次谢谢你呀。” 崔璎暗自不屑。表兄最反感别人吹捧他了,那宋知意还没文化,有限的几个词儿翻来覆去地往外蹦,和外面那些奉承表兄的美言比起来,简陋寒酸,惹人笑话。表兄怎么会理她?她又要吃瘪了。 “只有这次么?”话音源自陆晏清——他长身鹤立,炽烈天光洒在他身,却驱不散他的清冷之气。 崔璎、宋知意平素不对付,现今却默契十足,双双愣住。 所问之人怔怔失神,正好,陆晏清亦丧失了对话的兴趣,言归正传,开门见山:“罢了。宋姑娘可有要紧事?” 宋知意后知后觉,他居然在主动问她哎!矜持也不顾了,连连三步,直走到他眼皮子底下,眼睑弯弯:“陆二哥哥,什么叫‘只有这次’?我不太懂,你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她仰着脸,吐息丝丝渡至脖子上,温温的,痒痒的。陆晏清退后,同时转身,声音里除却惯有的淡漠,更有不易察觉的停顿与颤抖:“……并没什么。” 他回避,她就跟随,再度站到他面前,蹙眉困惑道:“话说半截,真的很吊人胃口。陆二哥哥,你如果不说明白,我今晚明晚后晚都睡不踏实了。陆二哥哥,难道你就忍心叫我夜晚失眠,白天无精打采的吗?” 一低头,便是她白里透粉的鹅蛋脸,每一个毛孔、每一道肌理皆向外界传达着天真无辜,真正是使人心生怜惜的存在。 可陆晏清偏不顺势而为,去怜香惜玉,他拂袖走开,冷声道:“第一,我已说过,无甚需要解释的,那宋姑娘你是否安寝便与我无关。第二,说话可以,但别贸然靠过来,有伤风化。第三——” 他侧目,通过余光,瞥见她堪比花孔雀的一身行头——跟他习惯的着装完全相反。然后一带而过,重新正视前方,全程不留痕迹。“宋姑娘若无要事,我便不奉陪了。” “慢着,我有事!”宋知意复追至他眼前。 “何事?”陆晏清不堪其再三骚扰,不愿和她长篇大论,吐字能省则省。 “就……我刚到河岸的时候,听见崔璎妹妹在喊你……其实,你那会就过来了,对不对?”她对这事耿耿于怀。 陆晏清坦荡承认:“不错。那又如何?” 他两袖清风,坦坦荡荡,她却憋着一股气,装傻充愣道:“那你们是在谈事情吗?在谈什么呢,非得避着大家呀……肯定是很有趣的事吧,能说给我听听吗?” 她一连串的逼问,委实把崔璎激怒了,快步至陆晏清面前,以身挡住她投向陆晏清毫无分寸的眼神:“宋姐姐,这是我和表兄之间的私事,你一直刨根问底的,不太合适吧?” 宋知意下意识就想反唇相讥,幸而多了个心眼,记起陆晏清在场。考虑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够糟糕了,决不可再糟糕下去。于是乎尽量温和道:“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处得咱们熟快,设若真有好玩的事,分享出来大家开心。不是有句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崔妹妹,陆二哥哥,你们要是认定我做错了,那我住口就是了。” 十分不满她倒打一耙,崔璎僵着脸说:“宋姐姐,请你不要混淆是非,趣事是趣事,私事是私事。退一万步,就算有趣事,好像也没有一定分享的义务吧。我只是希望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宋姐姐,你觉得呢?” 今日,崔璎是耍了心计,故意走歪,搞得女使手滑泼水到她身上,她好借故与陆夫人周氏错开,与陆晏清单独相处。也是她到了目的地,找各种理由拖延陆晏清的步子——因为她晓得宋知意就在前边,她不愿意宋知意缠着陆晏清叽叽喳喳,而她只有不争不抢,老实当个局外人的份儿。 她和宋知意一样,仰慕陆晏清,那宋知意为了博得陆晏清关注毫无下限,她使点手段怎么了。 认真吵架,崔璎绝不是宋知意的对手。但难就难在,陆晏清在。无论如何,她得维护形象。 “你说得对。我尊重你,尊重陆二哥哥。所以你们对我有所避讳,我也不探究了。”她摊手道,“陆二哥哥,总之今天谢谢你为我费心,我都记着呢。我记得你爱吃红糖馅儿的粽子,刚好我们家包了好多,又甜又香,明儿我拿给你一些,就当是我微不足道地报答你了。你看行吗?” 不料得到的是他冷漠的拒绝:“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必报答。” 宋知意还撒着娇争取呢:“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可不是。我一点一点全记在心里呢。陆二哥哥,你就许我报答吧,否则我过意不去……” “宋姑娘,我说了,不必报答。”陆晏清怀疑她听不懂人话,若不然为什么总是在他一遍又一遍强调了不用做这做那的前提下,固执地去反驳他呢——这一点,他很不喜。 她吃硬不吃软,除非人家真凶她,她才肯让步。而陆晏清此刻严厉的容颜,终于令她望而却步,妥协道:“哦……那我明儿不送了。”期间眼光在他脸孔上游离,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陆二哥哥,你别生气,我依你的就是了……” “当真依我的,从今往后别那么唤我了。”陆晏清道。 宋知意咬着嘴唇,凄凄惨惨的:“陆二哥哥……” 看吧,她死性不改,老是嘴上说得柔顺好听,行为举止则又是另一套:以违背旁人的意愿取悦自己。 陆晏清不理她,对崔璎说:“上车回家吧。” 崔璎的语调软和得宛如冬日的一件狐狸毛氅衣:“知道了,表兄。” 崔璎在前,提裙摆慢慢儿上去。陆晏清垫后,迎着崔璎在里头帮着揭开的帘子,俯身进入,还道了声“多谢”。 宋知意呢,眼巴巴望着他们的马车越来越远,最后变为一个小点,渐渐不可捉摸。 瞅她面色不对,芒岁掂量用词,道:“粽子不送就不送吧,大不了分些给薛小少爷。总归不会烂在家里……” “嗯,烂不了。”轻风拂面,携来一缕清凉。宋知意隐下惆怅,舒展心情,朝自家马车走去:“走啦,回家吃粽子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遭人暗算 她现在挺不待见他的。…… 端午节后,宋知意依然准时去陆家女学堂上课。一切按部就班,步入正轨。 是日晌午课毕,一行人说着闲话款款出屋子。宋知意和她们格格不入,慢悠悠拾掇物品,耳畔是她们关于这个端午节上哪里游玩,又发生了什么趣事的讨论。而郑箏问崔璎的话音混在其中:“崔妹妹,听说你与小陆大人一块去汴河边观看赛龙舟了?” 崔璎含羞带笑道:“是的。可惜那天出了乱子,没能多看几眼。” 郑箏忽然止步不前,正好她的影子打在宋知意跟前。她乜着宋知意,嘲讽:“有些人,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人家表哥表妹一家子出去散心,她非跟着。撵不起也罢,还蠢钝如猪——那么大的人了,竟然走散了。净给人添乱。” 崔璎暗地里笑够了,才扯郑箏的袖摆,“贴心”劝和:“宋姐姐不是成心的,她也被吓坏了。郑姐姐,下午还有的学呢,咱们抓紧时间吃午饭吧。” 崔璎虚情假意、矫揉造作的表现,直恨得宋知意牙根痒痒。她真想拽陆晏清过来看一看,他体弱多病、知冷知热的表妹背着他时,是何等面目。 “好,听妹妹的。”郑箏光明正大白了眼宋知意,回挽着崔璎的胳膊,姐姐安妹妹好地走了。 恐怕宋知意按捺不住脾气,又拉着郑箏扭打起来,从而惊动陆家人,芒岁忙忙宽慰她:“那种人,不值得跟她置气。姑娘别搭理她。” 宋知意气得捶了下面前的矮几:“不是看不得我爹再给别人卑微赔笑的话,我必然揍得她好一段时间出不了门见不了人!” 对一个死物撒完气后,两人结伴回家吃饭午睡,到点儿再过来。 黄昏,一日课业了结,众人有礼有节辞过何嬷嬷,各回各家。 宋知意抢在最前头,走得飞快,自以为甩开了那些与她合不来的人,而又意外碰上下值归家,正在家门外掸衣扶帽的陆晏清。 她喜出望外,就要下台阶笑脸迎接,万万没料到,背后给谁推了一下,身体没稳住,芒岁也搀扶不及,她直直前栽下去。 “咚!”她趴在地上,幸好用胳膊撑了下缓冲,没正面摔着脸,却也因胳膊受力,衣袖直接磨开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擦得通红渗血的皮肤。 第20章 芒岁急忙扶她起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搞的,狼狈成这样?”郑筝从后边缓步现身,目光上下打量,眼底的嘲笑全然藏不住,“宋妹妹,你纵是见了小陆大人心急,也不至于急得扑倒吧?瞅瞅这弄的。你以后得当心一点呀。” “你再说风凉话试试?”在陆晏清眼皮子底下出了大丑,宋知意羞愤欲死,不管阵阵火烧般的胳膊,摔手瞪她,“我就是不看路,也沦落不到自己摔跟头的地步。刚刚我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推了我一把,我这才站不稳跌了。我前脚跌了,你后脚就出来……郑筝,是你存心害我的吧?!” “你少红口白牙污蔑人!”郑筝冷哼。旋即收起气急败坏相儿,下巴抬高了些许,尽显小人得志之色,“你说是我推的你,你拿出证据来;我在你后边出来,可算不得证据。若拿不出,你就是居心叵测,血口喷人!” 宋知意绝不吃亏,更不吃没来由的亏。她逼近郑筝,死盯着她的眼睛:“上次在薛家,我那车子莫名坏了,也是你在作祟吧?” 郑筝脸上划过一丝慌乱,但仍旧死鸭子嘴硬:“你车子好坏,关我什么事?按你的想法,你以后但凡有点不顺,那全怨我头上了。宋知意,我说你别太轻狂了!” “哦,”宋知意肯定是她在从中作梗了,“我轻狂,我也没干那些下三滥的破事。比不得你,尽耍阴招。” “你!”郑筝愤恨难耐,举手意图打她,一边观看多时的陆晏清却发话了:“想打架是吗?可以。出这个巷子再打,地方宽敞,容得下两位。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也好,打得重了闹出人命官司来也罢,通通无所谓。” 陆晏清属于不怒自威的那种,郑筝觑着犯怵,悻悻收手,偏口头上还在狡辩呢:“宋知意信口栽赃我,字字句句不堪入耳,难道我就活该容忍吗?” “我有必要故意摔一跤来栽赃你?”宋知意更是个不饶人的主儿,“你推就推了,还不敢认,这才是龌龊至极。我真瞧不起你。” “谁推你了?是你自己眼瞎。你怎么有脸骂我龌龊?你实在卑鄙!”郑筝气性更大,语气更冲。 “你说谁卑鄙?” “这里还有第二个姓宋的么?” “呵?看来上次只揪你一撮头发还是少了,合该给你一把薅秃了,你才领教到我的厉害呢!”宋知意开始卷袖子,适才摔地上擦破的那段衣袖耷拉下来,很是碍手,她索性用力扯断丢给芒岁兜着。 郑筝不甘示弱,手伸头上拆卸满头珠翠,一样接一样扔给婢女接着。十分手忙脚乱。 春来牵着马,看得目瞪口呆,心里不合时宜地感慨:居然有二少爷阻止不下的纠纷……真真长见识了。 宋知意即使负伤在身,行动照旧利索,首先做好较量前的准备工作,藐视越急越乱的郑筝,刻薄道:“还没动手呢就这么费劲,你不如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识相点呢,趁早给我赔罪,求我宽恕,我可以考虑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做梦!”郑筝咆哮的同时,一个失神,力气使大了,不幸连头发带簪子扯了下来。她婢女连连惊呼。她则硬扛着疼痛,不曾皱一下眉头,将那簪子狠狠一掷,顶着一头蓬乱松散的发髻,指着巷子口说:“走,去外边。谁反悔,谁是狗。” 宋知意坦然应下,约着她往外走。 “春来,你去宋家,告诉宋大人,他家姑娘要和人约架,马上打起来了。晚来一步,后果自负。”不早不晚,当她雄赳赳气昂昂经过身畔时,陆晏清吩咐。音量不大不小,足以将音浪震入她耳内。 宋知意猛回头,眼睛里盘旋着他端肃的面容。她突然间心虚了,目光闪烁,气势低迷:“我和郑筝的矛盾,我们俩自行解决,干嘛通知我爹呀……不带这样的……” “你们俩是陆家女学的学生,我身为陆家人,明知你们俩闹了矛盾却不予制止,届时传扬在外,败坏的是我陆家的名声。”陆晏清睥睨着她,眼光凛冽,不像在劝架,像在审讯人犯,“宋姑娘,你现在说,我应不应当知会你家里人。” 他的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令她倍感心慌,颇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 “今日挑事的是郑筝,你不训她,反而逮着我一个人训,太不公平了吧……”羞愧归羞愧,丝毫不影响她咽不下几次三番被郑筝戏弄后的恶气。 闻听她告状,郑筝不服,也聚过来,仰头对陆晏清说:“大人评评理,明摆着是她自己眼神乱飘不看路,摔了个狗啃泥,反过来怪罪我,还有本事打我……大人,这叫什么事嘛,我可冤枉死了!” 宋知意是远近闻名地霸道,自个儿喜欢陆晏清,随时向他撒娇可以,但旁人扭捏着向他撒娇服软,断然不能允许。 见郑筝又是噘嘴又是哼唧的,她登时不乐意,一记眼刀子飞过去:“你贼喊捉贼呢?”继而慢慢抬起带伤的手臂,在陆晏清眼下晃了晃,回忆着平日崔璎那个小鸟依人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勉强挨着了我见犹怜的边儿:“陆二哥哥,你是堂堂御史大人,明察秋毫,一定要为我做主,还我清白呀!” 陆晏清越开她,正对着看戏入迷的春来:“让你去,你还愣着。” 春来霎时臊红了脸皮,招呼守门的小厮过来,告他把马牵回马棚,便拍拍手准备上宋家。 “陆二哥哥!”惊动了宋平,准保没好果子吃,宋知意急吼吼到陆晏清跟前,讨价还价,“一定要让我爹知道吗?就不能由我和郑筝自己处理吗?” 她害怕叫家里得知,那是因为宋平人微言轻。郑家高门大户,纵然一块喊来郑家人,也仅有宋平低微求和的份儿,故此郑筝有恃无恐。 “啰嗦完了没?”郑筝摩拳擦掌,很是急不可耐。 宋知意越发急了:“陆二哥哥,有话好商量,别惊了我爹……成不成?” 郑筝火上浇油,在一边讥讽:“你到底是怕你爹知道,还是怕打不过我,最后难以收场,所以在这故意拖延呢?” 不甘心败给区区一个郑筝,怎奈陆晏清迟迟不松口,宋知意愁得几乎哽咽:“陆二哥哥,你看她多猖狂?我若是退缩了,不是等于公然鼓励她使那些下作手段,暗地里谋害我吗?……陆二哥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晏清隐隐感觉额角一跳一跳的——他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经手过大大小小的案子,犯人形形色色,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他皆秉公执法,游刃有余,从未为此苦恼过。谁知一遇上了她,一个黄毛丫头,偏偏训不得斥不得,硬辖制得他束手无措了。 他有些后悔管这起闲事了。 “不要一惊一乍,更不要危言耸听。”他居高临下,分别审视过郑、宋两人,“我不妨将话撂在这里:你们二位执意厮打,可以,这是你们的自由。相应的,我着人去你们两家说明实情,由你们家长斟酌该当何如,同是我的自由。” 郑筝挺起胸膛,满脸高傲:“大人爱通知谁通知谁,无所谓啊。” 宋知意持反面观点,闷闷不乐道:“所以陆二哥哥,你这是在吓唬我呢?” 陆晏清不答,转而催春来:“再叫上个人,按我说的来。” 春来望望铁面无私的他,再瞅瞅萎靡不振的宋知意,心生同情,磨磨蹭蹭不肯走。 “怎么,连我的话都要违逆了?”明明是质问春来的,却瞟向了宋知意——他在敲打她。 宋知意会意,抠了好一阵的手指头,终于肯向他低头:“算了,我今儿就放郑筝一马。陆二哥哥,这总行了吧……!” 她退一步,郑筝可不干了,叉着腰,眉飞色舞地质问:“好啊,你耍我开心呢?你说打就打,你说收就收?你以为你谁啊,把我呼来喝去的!” 陆晏清目光一掠郑筝:“适可而止吧,郑姑娘。” 当着他,郑筝不敢造次,那一肚子邪火,又压不下去,便对她婢女疾言厉色,颐指气使:“你傻站着看热闹呢?还不快替我把头发弄好!” 婢女揣着一兜子首饰,如履薄冰过去,刚调度开一只手,伸出一半,猝不及防被她喊停:“笨手笨脚的,脑子也不灵光。得了,上车我自己来吧!” 郑筝挥袖,直去了郑家马车底下。她婢女战战兢兢追着。 死对头怒冲冲撤了,宋知意也没意思逗留。至于陆晏清,一来是刚摔得惨,无颜面对他,二来是埋怨他不信自己无辜,一味捏着她的软肋逼着她在郑筝面前当窝囊废——总之,她现下挺不待见他的。 种种原因之下,她护着胳膊,唤上芒岁,扬长而去,毫无留恋。 她是洒脱,陆晏清却不禁发笑——她对他生气可笑,他站出来管她的是非更可笑。思及此,满容阴翳,拂袖大步进了家门。 第18章 结伴买醉 “随随便便,不成体统。”…… 当晚饭桌上,宋知意异常安静,只管一勺一勺喝汤。宋平断定她这反应又是谁跟闹别扭了,暗暗思忖一阵,自觉言行并未哪里不妥,应当不是冲他的,略微松了口气。后拿了个小碟子,各样夹了些菜,推至她跟前,借机搭话:“看你一声不吭的,一定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了。你告诉爹,爹给你出气。” 第21章 打从进家门,宋知意就拿衣裳掩护住了摔跤而擦伤的地方,她担心被宋平晓得了今日又和郑筝争锋相对,为此难过。她悄悄地拉了下袖口,确保漏不出任何端倪,假装淡然道:“没啊,就是竖耳听了一整天的课,累了,腻了,不想再说话了。” 宋平不很信服此说法,两条浓眉一紧,一张胖圆脸上遍布担忧,却以轻松玩笑的口吻道:“咱们爷儿俩,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意,你要瞒哄我,我可伤心了。” 举目望一望笑得贼眉鼠眼的老父亲,宋知意撇撇嘴,道:“爹,你有多久没升官了?” 宋平讶异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宋知意掰着指头算计,嘀咕道:“八,九……”忽地撂筷子拍膝感慨:“不算不知道,一算足足有十年了呀!” 十年以来官位纹丝不动,这一直是宋平的一块心病。他唉声叹气道:“谁让我是末流出身。苦心经营大半辈子,得到手的只是别人的起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确实,宋平会说话会做事,有能力,但辛苦几十年,也不过是旁人嘴里没素质没涵养的暴发户。归根结底,便是栽在了他的商贾出身上。所以宋平相当支持宋知意和陆晏清结交,一旦成了,那有百年世家的亲家这层身份做靠山,谁还敢轻视宋家? “那,爹,你怎么样才能升迁呢?”想起郑筝他爹是三品的侍郎,宋知意有了目标,把身子倾向宋平,“四品不好,三品也不够,最好是二品,工部尚书,一把手,这才威风!” “是,当一把手才长脸,可那比登天还难呦!”宋平命人再取一副干净的筷子,给她摆上,“至于怎么升……倒也不是全无办法。”他玩心起来,故意卖个关子逗她。 宋知意轻易上钩了,眨眨眼:“有什么办法?” 下人前来送筷,宋知意歪着身子让摆,一边催宋平:“爹,到底是什么法子,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宋平伸手指头点点桌子:“先吃菜,都放凉了。” 听话糊弄两口,宋知意继续发问。 “你呢,多在陆二公子身上用心,早日同他结为连理的话,他爹还能不关照观关照我这个亲家?”宋平笑得深了。 吊着的那口气顿时泄完了。宋知意噘着嘴嘟囔:“我是加倍用心,可架不住人家心硬如铁,我说十句回一句半句也就算了,明明是我冤枉,还认我当坏人,一个劲儿地责怪我。那架势,好像我犯了罪,关在他手底下接受拷问似的。” 宋平恍然大悟,他道是哪个人气着她了,敢情是陆晏清啊。宋平笑眯眯道:“陆二公子怎么责怪你了,你跟我说说,我评评理,究竟你们俩谁占理。” “那还用得着评理吗?不是明摆着是我蒙受不白之冤么……”宋知意有个弱处,口风不严谨,尤其是在心情糟糕的情况下,别人随便几句就把心里话全盘套出来了。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她立即打住,和她爹大眼瞪小眼。 宋平起了疑窦,问:“那你说说,你受了什么不白之冤。” “……没啥。只是和那些姑娘们开了几句玩笑,陆二哥哥他老古板,错以为我们来真的,吵嚷起来了。我和他比较熟嘛,他就说了我几声。”粉饰太平后,她迅速扒拉干净碗碟里的饭菜,又漱了口擦了嘴洗了手,起身打算回住处,好先发制人,逃避她爹的盘问。 不意迎头磕上一堵“墙”,“墙”还出声了:“哎呦,脑门挺硬的,撞疼我了都。” 她猛抬头,仰视到一个老熟人,立时按着额头躲开来,并尖声尖气道:“这大晚上的,你不在你家里待着,跑我家来做什么?” 看见来人,宋平赶紧站起,搓着手心来迎:“哪股风把薛小少爷给吹来了!家里正好吃饭呢,快快快,薛小少爷请坐下一块吃吧!” 接着支使下人另添碗筷。又看桌上只三菜一汤,怕不够招待的,疾呼人转告厨房,再烧四道硬菜端上来。 宋平如此恭维,薛景珩倒也安心享受,自行寻位置就座。恰好小丫鬟捧上碗筷,他稳稳接于手,随后笑道:“劳驾,再给我倒杯清水吧。” 宋平追着过来,含笑推荐:“前儿我得了些新鲜的龙井,不如让她们抓了泡一杯,薛小少爷尝尝味道正不正。” 薛景珩道:“我不爱喝那个,喝水就行了。” 宋平点头,眼色示意丫鬟下去倒水。接下来嘴也不得闲,问候完薛景珩本人近况,再问候他家里,特别是他母亲祥宁郡主。 “我母亲能吃能喝能骂我,康健得不得了。反而是我——”薛景珩冲着抱着两条胳膊倚靠在门框上的宋知意,一撩眼皮子,“那个家里跟监牢没区别,我不想待了,索性放纵一回,跟我母亲大吵一架。她说不管我了,撵我出家门——正合我意呢。” 闻言,宋知意心也不灰了,意也不懒了,荡下双臂,直直过去。“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瞅她似乎要吃人的模样,宋平忙道:“如意,你先别激动,耐心听薛小少爷说完。” “是啊,离家出走而已,别搞得那么严重嘛。”不止言语劝慰她,薛景珩还上手拉她坐下。 她一把甩开他:“哦!你少爷脾气,一摔手一抬脚出来,直接就奔我家了……你最好不要对我说,今晚踏足,是想在我家住。” “难得啊,难得,你终于聪明一回了。”薛景珩拍手赞叹,“以咱们俩的情分,你肯定得收留我。”洋洋得意着,向宋平投诸眼神,寻求认同:“是吧,宋叔。” 宋平慷慨道:“那是。我现在就派人把东边的院子打扫出来,薛小少爷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言尽,即刻叫王贵进来,如此这般安排妥帖。 一时,另外四个硬菜上了桌。宋平热情招待薛景珩,薛景珩亦不拿自己当外人,全程松弛回应。 反观宋知意,吃不下喝不下,更坐不住,欲离开,被薛景珩牵绊住,有理有据地表示他宋家不熟,过会得由她领着去那院子;宋平也附和,要她多多照顾他。他们两张嘴一条战线,她寡不敌众,不情不愿应付了事。 “……麻烦精。”她是惹祸精,他也出息不到哪里去。果然是人以类聚,臭味相投。 薛景珩是跑惯了的,没有赖床的习惯,翌日清晨,早早起床。先在住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很是称心,后背着手,轻车熟路去宋知意的院子,隔着窗牖喊:“别睡了,陪我出去逛。” 因胳膊负伤,又向何嬷嬷告了三日的假。何嬷嬷倒没说什么,郑筝那帮人私下里可是一顿冷嘲热讽,说宋知意别的本事没有,皮子无人能及地娇嫩,三天两头挂彩,忒矫情了。 宋知意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拽起被子盖住脸,迷迷糊糊道:“你自己去,不要烦我。” “听话起来开门,我就给你报仇。”薛景珩敲敲窗户。 报仇?困意荡然无存,宋知意爬起来,揉着眼睛看窗子:“你报哪门子仇?” “我一清二楚了,你被郑筝暗算,摔了跟头,还叫陆晏清训了半天。”薛景珩转身,非礼勿视。 宋知意不以为然:“你都无家可归了,拿什么替我报仇?闭嘴吧,免得让我笑话你。” “你以为我在京城这些年是白混的?”薛景珩扬扬脖子,很是意气风发,“郑筝是个姑娘家,我不欺负。那她的债,就让她亲哥偿还吧。” 宋知意上了心,紧忙洗脸梳头,完了开门放他进来,详细了解他的计划。 薛景珩翘着二郎腿,哂笑道:“郑辉那家伙,本性难移,才结束一个月的禁闭,又偷摸着去了金运坊。我嘛,也不费其他的力气,只打发个人到他老子面前通风报信,他老子自会收拾他。我这叫隔岸观火,借刀杀人。怎么样?” 宋知意颇为嫌弃:“与我结仇的是郑筝,总逮着她哥整,我这气依然出不到地方。” “简单。”薛景珩道,“她不是曾卸松了你的车轱辘,还伸手推了你么?原封不动还给她就是了。” 宋知意会意,眼前一亮:“你是指,找机会把她车子的轮子弄坏,害她坐不了车,一步一步走回家去?”她摸着下巴点点头,“那也行。郑家离陆家三条街呢,有她走的了。” “你就这么点出息?”薛景珩不留情面嘲笑她,“我的意思是:找人在她车轮子上动完手脚,偏偏对外不露名堂,等车子赶到大街上,一边轮子一松,失了平衡,翻车是必然的。郑筝先前使坏推你,害得你血淋淋的,不让她也跌够呛,那还谈什么报仇。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大街上翻车,那里边的人该摔多惨啊……郑筝固然可恨,也罪不至此吧。宋知意迟疑不决:“会不会有点过分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薛景珩道:“我交给文进,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把握得好尺度,顶多给人磕一下碰一下,不会收不了场的。” 文进这人本领不小,任他操办,宋知意大可放心了。“成,就给她个教训。” 第22章 文进的办事效率没得挑剔,当天傍晚便传回“郑家马车‘意外’侧翻,郑筝轻微受伤”的消息,喜得宋知意扬眉吐气,接连称好。 由此,看投奔而来的薛景珩也不讨厌了,自掏腰包请他去会云楼大餐一顿庆祝。 因为开心,要了会云楼的招牌佳酿,两人推杯换盏饮了个痛快。却是顾前不顾后,两人酒量有限,双双醉倒。 芒岁和文进,各自扶着各自主子,吃力出门,竟巧遇跟同僚聚会散场的陆晏清。 “小陆大人……”芒岁一阵阵心虚,头上冒着虚汗。 见陆晏清与绯闻对象凑上,同僚们有眼色,纷纷告辞。余下陆晏清,睥睨那酩酊大醉的一对青梅竹马,冷然一笑:“看来你们家姑娘没什么大碍,病假只是为偷懒编造的借口而已。” 芒岁紧急开脱:“不不不!姑娘她是真伤着不方便,连抬胳膊这等小事也……” “不必解释。”陆晏清侧身,侧颜沉定,“上不上课,用不用功,那是她自己的事。”然后命令春来:“走,回家。” 芒岁没胆量阻拦,眼见着他下了楼。 及出了外面,春来嘴皮子松,不合时宜地提起薛景珩与家里闹掰,离家出走,而去宋家落脚的事情。 默然片刻,陆晏清沉声道:“未婚男女,同住一处。随随便便,不成体统。” 春来顺嘴纠正:“没有住一处,听说是分了院子住的。” 陆晏清突然回头,直视春来:“所以你觉得,未婚男女日夜厮混,合情合理了?” 春来认怂:“公子教训得是,这事确实……不合理,太招摇了……” 察觉自己锋芒太过,而这锋芒显露得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委实令人费解。他索性也不继续为难自己,以一次吐息,平缓心绪,翩翩然上了马背,打马离去。 第19章 你情我愿 说她随随便便、不知羞耻,真…… 陆晏清和宋知意冷战这几日,崔璎表现得极为积极,每天早上出门送陆晏清上值,晚上再到大门口迎接他回家,末了还要同他在陆夫人那用膳。一天下来,见三四回,崔璎脸上的笑显然比以往多了。 崔璎又漂亮又温柔,陆晏清一日两日抵抗得住诱惑,无心风月,那时间长了,他会不会动摇,谁都不敢保证。冷眼旁观下来,周氏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为了成全宋知意的一腔痴情,得抓紧去陆夫人跟前提一提,给崔璎介绍自己远房表弟那事。 周氏是个急性子,趁这日早上过去请安的时候,拐弯抹角地向陆夫人说出来。 陆夫人吃了一口茶水,略加沉吟,才道:“去年这阵子方行了及笄礼,也不着急。” 周氏察言观色,笑得很是得体:“我也是前些日子上街,正好碰见了我那表舅妈,因多日没见,一块坐下来聊了聊,就聊起了我表弟,说他十九了,一心扑倒在治病救人上,就一直耽误了人生大事。表舅妈只这么一个儿子,免不得着急,所以就托我,有时间过去劝一劝。我答应去了,一眼瞧见他,真个是玉树临风,谈吐也不俗。不是我故意吹嘘自己亲戚,以他的品貌,配得上崔妹妹的。但是崔妹妹毕竟是母亲的外甥女,究竟如何,便先来征求您的意见。” 周氏不轻易夸人,当前把她表弟好一顿夸,不由勾起了陆夫人的好奇。放下茶,问:“你说他是从医的,那他是在别人手底下当差呢,还是自己个儿开医馆呢?” 陆夫人既问,那便说明这事有谱。周氏忙笑道:“非但是自己开医馆,而且分店也有好几家呢,都是在京城,繁华地段。不是这等的家底子,我断没脸到母亲面前来提。” 想了想,陆夫人又说:“他那医馆叫什么?我这不消化的毛病也许多年了,看过的大夫吃过的药数都数不过来,不妨抽空去他那看一看。” “是叫杏和堂。”周氏按捺住雀跃之心,“不过何必亲自去呢?既有这层亲戚关系,让他带好东西上府里来替您看诊就是。母亲看看哪天方便,我嘱咐个人提前告知他。” 陆夫人掐指一算,说了个日子。周氏笑答:“好,我记下了。” * 病假到期,宋知意整理心态,早起去陆家女学报道。 仗着在宋家有吃有喝,薛景珩依然硬气,坚决不肯和祥宁郡主低头认输,宽心把宋家当自己家,不是和宋平高谈阔论,就是和宋知意嬉戏玩闹,十足自由自在。 今天得知宋知意闲散日子到头,该去陆家活受罪,横竖他百无聊赖,于是打算送她一程,完了顺路上会云楼同几个世家子弟摆个局消遣光阴。 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宋知意勉强答允。 二人并肩出门,漫步街头。 薛景珩说:“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郑筝都不会在你眼前耀武扬威了。” 宋知意偏头,含笑挖苦他:“她受的那点子伤,药都省了,哪里用得着那么久调养?你是没睡醒,说梦话的吧!” “我这板板正正、意气风发的,像是没睡醒?”薛景珩弹了她个脑瓜崩儿,不慎下手重了,她额头立刻泛了红。她捂着痛处,使劲捶了下他肩膀,啐道:“你小子,朝我下死手……你犯什么毛病了?” 薛景珩赶忙摆手讨饶:“对不住,对不住,我这真不是存心的。”又把胳膊伸过去,“你打我几下,我们扯平。” “挡着路了,起开点。”她也没和他来真的。 薛景珩听话让开,又偷偷看她脸色,发觉她恢复平常,总算放了心,再度提及刚刚的话题:“我认真的,郑筝绝对没工夫过来骚扰你——她哥那个蠢的,又闯祸了,和一堆赌徒凑一起,大吃大喝。酒酣耳热时,妄议朝政,殊不知隔墙有耳,被有心人一举告发到御前,龙颜大怒,当即把奏折摔到郑侍郎脸上,叫他不用来衙门了,几时把竖子管教好几时回去办公。郑家乱成一锅粥,郑筝又哪来的心气上学听讲呢。” 其实,郑家被郑辉搅得乌烟瘴气,郑筝越发想出去避避,无奈郑侍郎下了命令,即日起不准郑家人外出见人,即使闭门在家,也须时刻注意言行。生怕哪个人失言,再被人捅到御前。 宋知意对郑辉那个赌徒以及郑家,特别厌恶,明明白白幸灾乐祸:“活该。” 言毕,陆家宅邸跃入眼帘,而那高高的围墙底下,立着两个影子,一绿一粉,一高一矮,极为惹眼。 “姨妈说,今晚打算亲自下厨,做表兄爱吃藕粉丸子。丸子凉了就不好吃了……表兄记得早点回家。”崔璎身着桃粉罗裙,两腮如衣裳,敷出一层薄粉色。 “节后公务繁忙,下值无定时。麻烦表妹转告母亲,最近晚饭不必等我。”陆晏清瞥一眼照常检查马鞍的春来,“好了没有?” 春来刚好撂开手,回:“好了,公子可以上马了。” 陆晏清颔首,管春来取了官帽戴了,再左右调整端正,垂下手臂,手搭马背,预备上去。 “表兄……”此时,崔璎弱声道。 陆晏清不理会,利落上了马背,方才从高处睨她,不发一言,只等她下文。 崔璎有一紧张就揉搓手帕的习惯,现在陆晏清高高在上而沉默寡言的表现,令她捉摸不透。人对未知的东西,免不得会慌张。她一手团着手帕,另一手小幅度地、慢慢地撕扯它。口吻亦同动作一般,不敢张扬,小心翼翼:“姨妈难得下一回厨,错过了好遗憾的……衙门那边当真通融不得吗……?” 陆晏清面无表情道:“并非通融不得,实是我不愿求通融。我领着朝廷的俸禄,自当克己奉公,鞠躬尽瘁,为陛下效力。若我随随便便以私乱公,一来辜负陛下对我的信任,二来愧对时时坚守岗位的同仁,三来有损陆家颜面。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绝无可能徇私。”他执起缰绳,“表妹可还有其他事?” 崔璎被说教得有些尴尬,牵强一笑:“是我不懂事,给表兄添乱了……表兄注意安全。” 陆晏清昂首,拨转马头,终于发现远处观望的几个熟人,只看一眼,便移目向正前方,御马上路。 宋知意看在眼里,并不出声打招呼,而转头对薛景珩说:“我到了,你自便吧。” 偏偏,陆晏清兜住马鞍,于她身侧缓缓停下,斜视薛景珩:“昨日路遇薛翰林,薛翰林托我向二公子转达,郡主着急上火,很不好,要二公子别胡闹了,有点担当,尽早归家,以安长辈之心。” 薛景珩嗤之以鼻:“我哥又不是不了解我的去处,有话可以自己跟我说,何苦劳烦陆大人。” “我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并无指点迷津的义务。”薛景珩是小孩子脾气,不值得跟他争论,按照陆晏清往昔的处事风格,一定是宽宏大量,话带到就算,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有必要教一教薛景珩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朝风气开放,可未婚男女随便交往,甚至同吃同住,到底不予提倡。薛二公子身为男子,随心所欲或许影响不大,然这事搁在宋姑娘身上,未免毁坏清誉,令人难堪。回不回家,几时回家,薛二公子还是深思熟虑一番为好。” 第23章 薛景珩笑了:“不提倡未婚男女交往,难道提倡已婚男女交往吗?再来,我和宋如意玩了十几年,满京城谁不知道我们俩是怎么回事,哪来的‘毁坏清誉’?陆大人,一本正经是好事,但插手别人已经你情我愿的事,还要求别人像你似的,那就有点不讨喜了。” 陆晏清眼风掠过薛景珩,宋知意波澜不惊、静若止水的脸,赫然在目,她明显不反对薛景珩的歪理邪说。说她随随便便、不知羞耻,真是一点没错。 “既然二位是你情我愿,那么,恕我适才越俎代庖之过。告辞。”他转正视线,绝尘而去。 挤兑走了陆晏清,薛景珩沾沾自喜,把脊梁骨挺得更直,堪比一株松树。他顺手同宋知意勾肩搭背,眉飞色舞道:“你中午想吃点啥,到时候我从会云楼给你打包回来。” 宋知意闪开,忽忽不乐道:“我回家吃,你只管好自己,我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她因何郁闷,薛景珩心里门儿清,讪笑道:“这会你又心疼你的陆二哥哥,怨我怼他了?那天你被他拿捏,忍气吞声的屈辱,合着你全忘光了呗?哧……宋如意,你真是不稂不莠,陆晏清不欺负你,才怪了。” “你讨打是不是?”不争气的心事被揭穿,宋知意恼羞成怒,作势挥拳揍他。薛景珩不触她霉头,一溜烟逃了。 该走的全走了,单剩下个宋知意,崔璎自觉没趣,转身回府准备一会儿课堂点名。 宋知意同样觉得晦气,大大翻个白眼,略在外等了等,确保追不上崔璎,才跨过角门入内。 第20章 炎炎三伏 两个人搂在一起。 周氏的远房表弟姓万,单唤一“廷”字。打从那天周氏着人传来信,万廷就对去陆家这事相当重视,反省自己平常衣着朴素,怕在陆家丢脸,于是提前花钱做了几身衣裳,到了正式日子,熨烫平整,披挂上身,衬得他长身玉貌,更加出彩。他母亲打量了直点头赞叹:“我儿好面貌,好气质,好风范!” 周氏记挂着今日的正头戏,出二门外亲自接引万廷。姐弟两个一顿客套。同行至陆夫人房外,刚好丁香掀帘子让出崔璎来。那万廷也是个重规矩的人,加上深入别家内院,始终谨慎着,当下冒出个闺阁小姐来,绝不敢冲撞,早退出三尺开外,垂头回避。 大白天突然进来个男人,崔璎吓了一跳,抬袖遮脸,忙忙往屋里躲避。见状,周氏笑说:“妹妹别惊慌,他不是登徒子,是我的表弟,是个医生,专程来家里给母亲诊脉看病的。” 崔璎这才停住脚步,窥视远处的男人,看他挎着箱子,依稀可闻药香气,渐渐卸下防备,接周氏的话茬:“姨妈在里面小憩呢,嫂嫂请进去吧。我还得去西院,先走了。” 周氏笑吟吟道:“好,妹妹慢走。” 及崔璎离了院子,周氏拿胳膊肘碰一碰万廷,朝崔璎远去的方向努嘴:“怎么样,没见过这等容貌的姑娘吧?” 万廷如实道:“非礼勿视,我没敢乱看,所以无法回答表姐的问题。” 周氏哭笑不得:“怨不得你母亲愁呢!谁有你这么个呆儿子,谁也笑不出来!得了,闲话少叙,进屋吧。” 却说万廷进退有度,言语谦卑,不论医术如何,陆夫人已然对了几分心意了。及送走万廷后,对周氏说:“果然是你的表弟,不骄不躁,于今天这个世道而言,很是可贵。” 周氏谦虚一番,又说起将才万廷坚决不肯冒犯崔璎的事情。陆夫人听着微微点头:“不错,是个端正的孩子。” 周氏趁机进言:“下个月不是二弟的生日吗?我想着,把万廷叫过来,大家红火热闹。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陆夫人道:“我没什么不赞成的。那孩子和晏清年纪相仿,性子也稳重,聊得来,就让他们几个年轻人开心开心吧。” 周氏喜上眉梢。 一时陆夫人杯子里的水见底,周氏手快,抢在丁香前头提了水壶来添水。末了又说为陆夫人捏肩放松。——很是卖力讨陆夫人欢心。 俗话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边周氏奋力撮合万廷崔璎没几日,那边闲言碎语就在下人们中间传起来了。绘柳听罢,急匆匆向主子禀报。惊得崔璎手一滑,打碎了茶盏。绘柳忙唤小丫头进来清扫,一面关心她烫没烫着。 崔璎怔愣良久,苦笑道:“我说呢,放着张大夫不请,却另外请人……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绘柳气愤道:“都是大少夫人的主意,为了那个宋姑娘的痴心妄想,急不可耐地把姑娘嫁出去。大少夫人怎么偏心眼偏到这步田地?简直太不像话了!” 崔璎自嘲道:“怪只怪我姓崔,不姓陆。不论我多约束检点言行,永远做不到他们的心坎里。我就是个外人。” “姑娘……”绘柳心疼死了。 “事实如此,自怨自艾,徒增烦恼。”崔璎转身,望着梳妆镜里自己的倒影,“从小到大,我只对一人倾心,其余人再优秀,我也不稀罕。” 绘柳疑惑:“姑娘……?” “我和表哥,十多年来低头不见抬头见,以这份感情,我不信他对我无动于衷。”崔璎敛藏失意,目光如炬。 绘柳益发糊涂,挠头道:“姑娘想做什么?” 崔璎道:“我要为我这么多年的心意拼一把。下个月的生辰宴,便是个好机会。” * 陆晏清的生日与他清冷的秉性截然相反:二十一年前的三伏天里,他呱呱坠地;哭音嘹亮,绕梁三日。 同样的日子,同样的酷热,宋知意坐着车子,打着扇,和宋平天南地北闲扯着,赶往陆家赴宴。 其实,陆晏清的生日宴,她因不久前他害她在郑筝面前丢脸,依然不舒坦,有所犹豫参不参加;是有一天下学后,周氏留下她,推心置腹规劝了半天,大意是:她心高气傲这些天,崔璎可热情似火。这人与人之间就怕比,比来比去,八成是她吃亏。因此,如果她仍对陆晏清有那份心的话,应该胸襟敞亮点,别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结,省得来日自己后悔。 她听进心窝里,回去调理几日,算是把自己哄好了。这不今儿就带上千挑万选的贺礼,前来祝寿了。 作为监察御史,陆晏清以清正廉明为原则,随时以身作则,今日他自己的生日宴亦不例外——他做主,谢绝众世家大族、朝廷命官,只邀请衙门里的同僚、在太学时亲厚的同窗,以及陆家在京城的五服之内的亲戚参与。而宋家,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是陆晏时周氏两口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不便驳他们夫妻,勉强应允。 饶宾客不多,陆家门外的巷子仍然没有可以落脚之处。到底托了周氏的福,宋家父女跟随接引,畅通无阻入内。宋平去前厅,宋知意一路来至东院,见上了周氏。 周氏打扮得贵气而不抢眼。她示意金香好生接了贺礼,宋知意还护着不给。她无奈笑道:“我是看你一直抱着它,怕累着你,先叫你腾腾手松快松快,又不抢你的,那么防着我做什么。” 宋知意亲手端给金香,抿嘴一笑:“不是,我不是防着嫂嫂,我是防着这盒子里的字帖磕着碰着,它金贵着呢。” 周氏奇道:“一幅字帖,能有多金贵?” “是前朝一个书法大家的真迹,千金难求呢。我爹打拼大半辈子,属这个拿得出手,我磨了他好几日,他才忍痛割爱,给了我。嫂嫂你说,它金不金贵?” 周氏啧啧称奇之余,打趣她:“你对我们家那个木头桩子,可谓用足了功夫。待会拿给他,他若表现得不咸不淡的,我头一个不依。” 离开宴且有一阵,周氏便拉着她进屋,饮一碗冰沙解暑。中途又瞧她妆容太素,不符合她往日的风格,一问方知是刻意模仿了崔璎的清水出芙蓉,期望陆晏清另眼相待。 “好端端的,你模仿她作甚?我那表妹身形瘦弱,五官也淡,浓妆艳抹了不好看;你不一样,你骨肉亭匀,样貌明媚,就要华丽些才好。”周氏热心肠,说着便按她在梳妆凳上,蘸取胭脂水粉描画她的脸,又慷慨贡献出几大匣子的首饰,挨个儿在她头上试。 及改头换面后,已值正点,二人手挽手,前边丫鬟牵着周氏一双儿女,一行人往前厅见陆夫人陆老爷。 彼时,宋平跟御史台众官员叙过寒温,便寻着陆老爷,侃侃而谈,总之绝不让场子冷了。 宋平那般阿谀奉承,陆晏清膈应且鄙夷,上前向陆临谦恭道:“父亲,儿子先去招待同僚,失陪了。” 陆临尚未张嘴呢,宋平笑出一堆褶子,说:“近来我们家如意还乖巧吧?没再给二公子添麻烦吧?” 陆晏清埋下轻蔑,不冷不热道:“令嫒在西院女学,受何嬷嬷的规训,即便麻烦也是麻烦何嬷嬷,何必将我牵扯进来。” 这陆晏清,连当今圣上也比他平易近人不少,当真不辜负他朝中第一刺儿头的名声。宋平笑着点点头,继续恭维他:“是是是,要不说还是多点读书好,能像二公子这样满腹经纶、有条有理。像我,略认得几个字,那些大道理啊,读都读不通顺,粗鲁野蛮。”同时朝陆临竖起大拇指,“陆大人的两位公子,俱是凤毛麟角,国之栋梁。陆大人真是教导有方啊!” 第24章 陆晏清看够了宋平那张谄媚嘴脸,又对陆临低眉道:“父亲,儿子出去了。” 这回陆临没容宋平见缝插针,颔首道:“去吧。” 陆晏清往外走时,宋平对他的仪态赞口不绝。陆临一样是两袖清风、人人称颂,分外反感别人对他溜须拍马,当下已显出几分厌倦。宋平火眼晶晶,立刻收敛面目。结果陆夫人在屏风边招手唤陆临,宋平不便挽留,请他自便。 御史台诸人里,有个叫杨茂的,是陆晏清昔日同窗,两人投缘。此刻,陆晏清和各位同仁打过招呼,就随杨茂步上游廊,彼此漫谈。 杨茂环顾周围,见亭台楼阁,丹楹刻桷,不禁叹道:“在外边看,陆府已然是庄严气派,没想到里边更是别有洞天。不愧是百年世家!” 陆晏清富贵不淫,不喜奢靡,对这些身外之物,从不讲究。他置之一笑,复谈起公事。 “好不容易得个闲,陆兄就休提公事了。”杨茂道,“对了对了,这也不早了,怎的不见那位宋家姑娘?”杨茂笑一笑,“你们俩,又生嫌隙了?” 陆晏清蹙眉道:“什么叫‘又’?” 杨茂刚要开口,绘柳搀扶崔璎,迎面过来。杨茂认得崔璎,料想她是奔陆晏清而来,识趣站开两步。 果然崔璎在陆晏清眼前驻足,却是面色潮红,眼神迷离。 “她怎么了?”陆晏清问绘柳。 “姑娘高兴,吃了半杯酒……然后就这样了。”绘柳干笑道。 陆晏清侧身避至一旁,确使那空间足以容她们主仆畅然通过。绘柳也的确带着崔璎挪步了,然始料未及的是,崔璎突然朝他靠拢过来。仅仅弹指一挥间,胸前倒下个人来,那人还念念有词:“表哥……安之哥哥……”——声声入耳。 长廊另一端,赫然站着宋知意、周氏、满满、团团以及一干丫鬟婆子。 团团遥指前方重叠的人影,满容纯然地问满满:“哥哥,小叔和小姨,搂在一起呢。他们在做什么呀?” 第21章 公然决裂 “与你何干?” 陆晏清放任崔璎依附胸前, 抬眼和宋知意对上视线。那眼色,光明磊落,仿佛他们表兄表妹公然拥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那她之前不过是说话时离他近了些,却被他批评“有伤风化”, 又算什么呢? 她一步一步趋近, 眼睛里通通是那卿卿我我的画面。愤怒、委屈、哀怨……无数种情绪郁结在胸。她越走越快, 最终一把扯开崔璎,并顶替崔璎,站在他面前,仰头瞠目, 一字一句道:“你们在做什么?” 她那一拽一丢,崔璎直接被甩出去两步,险些栽跟头, 幸好绘柳出手迅速,抱住崔璎胳膊,帮其稳住重心。 “姑娘……”亲眼确认崔璎安然无恙,绘柳扭头指控元凶:“宋姑娘, 我们姑娘差点就因为你受伤了!你是来搅局的吗?!” 宋知意没意思搭理她,双目一眨不眨盯着陆晏清,语速很慢:“陆二哥哥,你解释一下,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视线以下, 是他自己的面孔, 很平, 很静,很淡——从她浓墨般的瞳孔里倒映出来。她历来如此,如此不加掩饰地凝视他, 只是,此前是饱含少女情思的,一眼望到底,现下种种情愫交织混合,于她眼里汹涌澎湃,他一时难以辨别它的底色究竟如何。 尽管看不透她,但以常理来判断,他笃定,她正在对自己宣泄着不平之气,起因是自己抱着崔璎。 有点可笑。他又不是她的谁,她凭什么冲他撒气,还要求他的解释? 对付此类无理取闹,以及往后来自于她的无穷无尽的祸患,最好的办法显然是将计就计,快刀斩乱麻。哦,倒是同他适才明明看见了前头伫立的她,而没有立即推开崔璎的举动,不谋而合了。 权衡以后,陆晏清傲视她,漠然启齿:“与你何干?” 他想,她如若还存着一丁点羞耻之心,势必不能容忍,他便从此清净了。 寥寥四字,宋知意品了又品,仍然不能了悟,反问:“陆二哥哥,我在等你解释呀,可你居然说与我无干?” 陆晏清这时候又有耐心了,重演刚才的冷酷,重述刚才的话:“嗯,与你无干。” 他的残忍,连杨茂都不忍直视,背过身子,独自长吁短叹。 “陆二哥哥?”一向聪明伶俐的宋知意,怎么也听不明白他的话了,执拗道:“为什么与我无干?” 绘柳忍无可忍,冲着她大喊大叫:“宋姑娘是听不懂人话吗?二少爷不喜欢你,烦透你了,所以二少爷和谁说话,和谁接触,一概与你不相干。你还一次次胡搅蛮缠,问个没完。宋姑娘,请你顾着点颜面吧!你不嫌丢人,旁人还呢!” 绘柳痛骂自家姑娘,芒岁当然不干,挺身而出,叉腰回骂:“你才不要脸!我们姑娘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胆敢指手画脚,口出狂言?”她一瞥歪在绘柳身边的崔璎,冷笑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端方有礼的大家闺秀,竟然当着大家伙的面,扑在人家怀里……” “够了。”陆晏清形容紧绷,看得芒岁打了个寒颤。转眼瞪一瞪绘柳,悻悻退回宋知意旁边。 周氏自惊愕中抽离,忙忙前来,一边托起宋知意的手,发觉冰冰凉,不觉一阵心疼,一边正视陆晏清:“一过来就看见你们俩……二弟,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晏清泰然处之:“如嫂嫂所见。” “所以,”宋知意用指甲死掐着手心,忍住歇斯底里的冲动,“是崔璎先抱的你,还是你主动抱的她?” 陆晏清道:“无可奉告。” 宋知意又往手指头上注入一股力量,十个手指甲化身为钝刀子,来回在皮肉上磨割,可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腔意念尽在他身上:“方才我听着,崔璎唤了你的表字……是你许她唤的吗?” 陆晏清颔首,不置可否。 她非从他口中,索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不成:“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准许她称呼你的表字的?” 此处的动静,已然惊扰了厅里厅外的宾客,陆续投来注目。恐怕收拾不住,周氏拉一拉她的手臂,意欲劝她冷静,然惊觉她攥着拳头,而并拢的手指间,蔓延出细小的血线。周氏大骇,擎起她的手,尝试着掰开:“宋妹妹,你快松开,掐破了!” 宋知意充耳不闻,望着陆晏清,执着道:“陆二哥哥,你回答我,究竟是不是你让的?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就信,毫无保留地信。” 她视他为信念,珍视他的一切。他却视她为负担,除之而后快。 “我允许的。”陆晏清说,“这个答案,可满意了?” 他铁了心,今日务必理清这段长达十来年的纠葛。他要一个能够心无旁骛的环境——一个没有她日日围堵,环绕身侧喋喋不休的环境。 至于顺水推舟,利用了崔璎,待事后他会向她说明,尽自己所能补偿她的。 宋知意搞不懂,为何常年冷心冷情的他,一夕之间就变得单单对崔璎有人情味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兼而不甘到指着崔璎,咬牙切齿逼问:“我叫你一声陆二哥哥,你好几次都要跟我翻脸。崔璎直接叫你安之哥哥,何等亲密暧昧……你就受用了?” 质问的是他,痛心得声音发抖的偏偏是她。 “你把崔璎,当表妹,还是……”“心上人”三个字,她难以宣之于口。 陆晏清并非真的榆木脑袋,他知道崔璎待他的心意,然则他待她,天地可鉴地纯粹,仅仅是兄妹之情。纵然宋知意咄咄逼人,纵然他急于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但他绝不能再进一步,亲口坐实宋知意对自己的怀疑。 迅速思索过后,他选择无视宋知意,举步去崔璎主仆跟前,沉淀心绪,温声询问绘柳:“表妹她可有伤着?” 绘柳摇头:“那倒没有。就是醉了,摸着身上有点烫。” “此地风大,注意吹病了。快送表妹回屋躺着缓缓吧。” 他在关心崔璎,反观宋知意,终于放开指节,抬起滴血的手,按在因他擦肩而过而微微卷起的衣边上。手心不断渗血,污染了布料,血迹斑斑。周氏在旁苦劝,她偏生不依,纵容血点子一个一个增加,于这身新衣上开出腥膻的花。 她记起薛景珩的话:“你简直是眼瞎心盲!”——原来当初刺耳的话语,才是真道理。 他的温柔耐心,都是给崔璎的。对她呢,除了冷言冷语,就是铁面苛责。她还浑然不觉,自以为水滴石穿,总有一日会打动他。多讽刺,多傻。 绘柳扶着崔璎,深一脚浅一脚走了。陆晏清以目相送,送得很长,很远,直至那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方分与宋知意一个侧视——一如既往地吝啬。 “打算逐我出陆家是吗?”宋知意抢白。 陆晏清不语。不语等于默认。 “不劳动你。我是个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她昂首挺胸,“赠你的礼物,你还收吗?” 第25章 不及他回复,她笑了笑:“来都来了,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旋即伸手问丁香讨来被暂时保管的长匣子,和着两手半干不干的鲜血,捧至眉前,一抽手,任匣子悬空,坠落,最后砸得稀巴烂。而他作何反应,她不再好奇,只管转眸吩咐芒岁:“你去厅里找到我爹,告诉他,这地方不欢迎咱们,咱们得识时务。” 芒岁问:“那姑娘呢?” “我去大门口等你们。”她僵垂着两条手臂,去得洒脱。 三个人的冲突,撤了两个,没什么看头了,人们自然散开。 周氏安排丫鬟婆子牵儿女去入席,她则挽留住陆晏清,直冲冲道:“二弟,你和崔表妹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 陆晏清从容不迫:“嫂嫂希望有什么?” 周氏不防备,噎得哑火了片刻,抱臂胸前,挂起耐人寻味的笑:“二弟睿智,定知道我的用意,我就不必明说了。” 她什么意图?无非是替宋知意主持公道、兴师问罪来了。陆晏清不显山不露水,口吻稀松平常:“权宜之计罢了。” 一时间,小丫鬟将地上四分五裂的匣子、滚到栏杆底下的字帖,拾起来,一并呈与周氏。周氏瞟眼掠过陆晏清。丫鬟会意,随之调转方向,托给陆晏清。 “人家知道你爱惜文墨,特意把家里最宝贝的东西包了赠你,谁知你准备了这么一出。莫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便是我,也是难堪不已。二弟,你做得过火了。”周氏打消了数落他的念头,平心静气道。再看他迟迟不动弹,害得小丫鬟手直哆嗦,遂使小丫鬟另外找个匣子,把字帖仔细装进去,继而送由陆晏清处置 陆晏清沉默以对。 周氏哂笑道:“你不喜欢她,不是错。那么我作为嫂嫂,但愿你一直对她无情下去,千万别后悔。推开一个人容易,挽回一个人,那可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倔丫头,可以说难如登天。” 她果真认清现实,自尊自爱,陆晏清求之不得,怕就怕她没几日又没心没肺追在身后。 “嫂嫂放心,”他浅浅一笑,“我乃求仁得仁。” 周氏点点头,自转身去了。 第22章 划清界限 二合一 马车内, 宋家父女觌面而坐。宋平观察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如意啊,你没事吧?” 未料这一问,竟把人问得嚎啕大哭起来。慌得宋平紧忙找手帕, 却是摸了半天也没摸着。那哭声接连不断, 宋平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发疼。 “他以为他是谁……那么侮辱我……”宋知意哭得认真,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谴责起陆晏清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他真是坏透了……我,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原来, 公开决裂至今,她的潇洒坚强都是假装出来的。她要强,绝不肯在众人面前流露脆弱, 引人褒贬。如今坐在自家马车里,身畔是亲爹的笨拙的关切,那满腹委屈,便如洪水决堤般, 一发不可收拾了。 忙乱中,宋平终于摸着手帕,手扶着车座,蹒跚坐去她身侧, 轻轻地给她擦脸, 无奈无济于事, 眼泪越擦越多。宋平一沉, 收了手,说:“哭吧,啥时候哭够了, 咱们直接回家洗脸。洗干净了,吃饱喝足,睡上一觉。” 没人劝了,反倒没多大意思哭了。她挥手拂一把眼周,偏头看她爹,讷讷道:“我吃不下,喝不下,也睡不着。爹,我是不是好没出息啊……” 宋平举手抚着她的脑袋,摇头道:“你是爹的好闺女,爹为你骄傲。”他慢慢放下胳膊,撇开头,眼睛盯着脚下,“是爹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的斤两。自己打歪主意,攀权附贵也就算了,还鼓励你,不分是非地讨好他……如今闹掰了,遭羞辱的人该是我……我真是……唉!”他喟叹一声,陷入漫长的自责中,久久不能言语。 宋知意自己且心乱如麻,再安慰他,属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父女二人,各怀心结,无声寂坐。 薛景珩长身伫立在宋家门外,望见宋家的马车驶回,往前迎了两步。 帘子一开,宋平先出来,冲他强颜一笑:“薛小少爷怎么在这等着?” “我听说了。要不是远远瞅见你们回来,我就过去了。”宋平下来,薛景珩长臂伸展,撩起帘子一角,看见一双并拢一起,一动不动的脚,“宋如意,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这时候王贵行色匆匆过来,禀告宋平说衙门里紧急喊他去议事。无法,宋平托付薛景珩:“薛小少爷要没要紧事的话,麻烦陪一陪如意吧。那边一结束,我快快地往回赶。” 薛景珩一口答应:“宋叔尽管专注自己的事,不用惦记,宋如意有我看着呢。” 宋平连声道谢。后调整心态,叫上王贵,骑马离开。 宋平一走,薛景珩完全放开性子,对迟迟不挪动的宋知意喊话:“你是生陆晏清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如果是前者,我帮你教训他。如果是后者,你别那样折磨自己,你打我几下,不用收着力气;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里边仍然一声不吭。 薛景珩“啧”一声,迈上车,扯着她手腕强行带她出来。光天化日下,她两个红肿的眼睛格外醒目,数落她不争气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剩的唯有心疼。 “……肚子饿着呢吧?”他牵起她的手,又打算回车子里,“干脆别进家门了。走,我领你上会云楼吃一顿。吃完再去霓裳雅苑听戏,下午有名角儿的场子。” 宋知意站着不情愿走:“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回屋洗把脸,一个人待着。” 她的脾性,薛景珩了如指掌,一旦应了她的意思,她肯定沉溺在悲情里,无法自拔。忧思伤身,他今日必须把她支出去,大玩特玩;人气儿充足,她便没空子胡思乱想了。因蛮力塞她到车内,自己随后。 “待什么待,再待发霉了。我说了我请客,你尽兴玩。”他挑眉道,“怎么,怕我荷包比脸干净,反过来花你的银子不成?我在京城,一呼百应,几个银子值什么,一句话的事罢了!” 他动作粗鲁,宋知意控制不住东倒西歪的,一手撑一手扶,方坐稳。她剜了眼他,嘲讽道:“你这些日子在我家蹭吃蹭喝,你身上有几个钱,我一清二楚。你哪来的钱请我吃喝看戏?潦倒就潦倒,充什么大款。” 薛景珩一屁股坐下,内心欣慰,对外犀利:“能瞪我,能驳我,看来是好了。可以,悬崖勒马,及时止损,脑筋还没锈死。” 宋知意垮了脸:“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嫌?” 薛景珩耸耸肩,感觉良好:“我再讨人嫌,也比那捂不化的冷冰块强。”之后交代车夫赶车。 “你就不能照顾照顾我的处境,不提那个人么?”昔日对陆晏清有多仰慕,如今就对他有多失望。她的“厚颜无耻”,也是有底线的。 薛景珩道:“我装聋作哑,若无其事,你是不是就好继续好了伤疤忘了疼,改日又贴到陆晏清面前,伏低做小,自欺欺人了?假如是为这个,我非但不顺着你,而且会往死里嘲笑你。宋如意,你掂量着办吧。” 短暂的沉静后,宋知意眼含果决,道:“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再无瓜葛。” 薛景珩眯眼,审视她:“‘他’是谁,你说清楚了。”他在试她的诚意。 垂眸再抬眸间,宋知意果断更甚:“打从踏出陆家那刻,陆晏清是死是活,一律与我没关系了。”她缓缓一笑,“何嬷嬷那儿,我也不去了。我就不是那块料。况且,有那磨耳朵的工夫,我做点啥不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能给我折腾的,多了去了。” 经此难堪,她切实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吃一堑长一智,她也是时候醒悟了。 前几回和陆晏清不对了,她也是发誓赌咒,意志要多坚定有多坚定,最后怎么着,照旧围着陆晏清,变着花样示好。有前车之鉴,薛景珩不能全心全意信任她。他捏着下巴,轻轻一笑,放过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谈起别的,舒缓气氛。 彼时,会云楼下,薛景泰负手挺立,他的背后,垂手并排站着四个小厮,个个儿人高马大,筋强骨壮。 等宋家的马车停下,薛景珩露脸探身,那几个小厮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薛景泰说:“我不发话,你们别轻举妄动。” 小厮们恭敬称是。 薛景珩下去后,回头伸手扶了宋知意下来。两个人一块去见过薛景泰。 薛景泰看向宋知意,温和一笑:“这些天,这小子没少给你添乱子吧?” 宋知意只和薛景珩熟快,而他大哥薛景泰,比她大好几岁,没有共同语言,人又忙,见面的机会也少,自然无甚交情。她回以微笑,客客气气道:“没有,他挺老实本分的。” 薛景泰睇一眼薛景珩,笑里多了些责备:“看看,人家还小你一岁,人家多懂事,哪像你,一时兴起,不管不顾,离家出走。” 第26章 薛景珩才不觉得做错了,轻描淡写道:“哥,你要是为数叨我来的,那你打住吧,我们急着去里面吃饭呢。” “宋姑娘在这里,我且给你留着面子。”薛景泰耐住怒气,“前几天我托陆兄带话与你,你是全当耳旁风。那今日,我亲自过来告诉你:因为你干的混账事,母亲气倒了,已经卧床好几日了。你要存着点良心,你就随我回家,到母亲病榻前,让母亲看见你好好的,让她安心养病。” 那长篇大论里缀着的“陆兄”二字,猝不及防戳中了心房,宋知意心里一抽,鼻子一酸。 薛景珩没看他哥,倒看见她丢魂丧魄的样子,立时把握到了症结所在,既不爽又无奈。偏不忍对她怎样,就阴下脸,冲他哥恶声恶气道:“回去?难道又叫你们把我锁起来,没完没了地相看人?一模一样的亏,我吃一次就够了。至于你说母亲大病不起,谁知道你是不是诓我呢?我明说了,要我回去接受你们的安排,绝无可能!” 薛景泰终于怒不可遏:“你听听你说的些什么大逆不道的鬼话!” 薛景泰待人宽和,鲜少有动怒之时,猛然一吼,将宋知意吓得一激灵,忘了伤怀,直愣愣瞅着这兄弟俩。 她是大悲过的身体,经不住惊吓。思及此,薛景珩拍拍她手腕,笑道:“你先进去,点上你爱吃的菜,等着我。” 她傻傻地不动,薛景珩摇摇头,该换目标,叮嘱芒岁:“带她进去。我稍后就到。” 那兄弟俩剑拔弩张,的确不适宜逗留。芒岁点点头,拉着宋知意脱身。 目送宋知意身影隐入楼阁,薛景珩没了忌惮,扫视那四个满脸横肉的小厮,冷笑道:“这是有备而来啊。” 薛景泰冷哼:“你知道就好!” 薛景珩收藏笑意,扭一扭脖子,甩一甩胳膊,一副即将硬碰硬的派头。 薛景泰冷冷道:“我既带了人,你就别指望我心慈手软。” 活动完毕,那几个小厮已然准备就绪,跃跃欲试,但薛景珩却并无此意,口径一转:“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答应了宋如意,陪她吃饭,陪她看戏,我不能食言。”薛景珩道,“待我将她安顿好了,我跟你走。” “……天黑之前,我要在家里看到你。”薛景泰很疼这个弟弟,究竟是如他所愿,放他去了。 * 是夜,陆家饭厅。 一大家子人,难得团聚,本应言笑晏晏,却因白日闹剧,沉默寡言,各怀心事。 团团爱吃排骨,桌上的一道糖醋排骨离得有点远,她回头扯了扯丁香的袖子,悄声表达诉求。金香会意,手拿一个空碟子一副公筷,刚弯腰夹了一块,手肘不小心触掉一个空碗,霎时一阵叮铃咣当。因忙忙告罪,蹲下捡碎片。 打碎的碗,不是旁人的,恰恰是崔璎的。周氏不满崔璎白日所作所为,含沙射影道:“你来家这么多年了,一直谨慎小心,怎么今天毛手毛脚的,害得大家吃饭也不安生。” 金香没转过弯来,头几乎低到了地上,十分无地自容。 收拾完狼藉,金香又拿起筷子夹那排骨。周氏看着她:“快别在这伺候了,躲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多年的主仆,金香恍然读懂周氏的眼神,心里的愧疚感消减大半。她瞥一瞥崔璎——周氏实际暗讽的对象,柔顺道:“是,我这就出去。” 在座的,除却年纪最小的团团,全是明白人,何尝听不出周氏的弦外之音。 崔璎是闯了祸,但毕竟是自己外甥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陆夫人道:“好了,一个碗,碎就碎了,也值得大惊小怪的。金香,你不用走,团团黏你,离了你各种不方便。” 金香应声折返。 在陆家,陆夫人的威严甚至胜过陆老爷,周氏固然不痛快,碍于陆夫人出面,唯有打消了接着阴阳怪气的念头。 饭厅内暗流涌动,陆晏清无意沾惹,放了筷子,起身对父母拱手说:“父亲,母亲,儿子吃饱了,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陆夫人叮咛他劳逸结合,早点休息。 崔璎也搁下筷子,轻悄地站起来。 周氏见状,意味深长一笑:“妹妹也吃好了?” 崔璎顿了顿,道:“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了,想早点回房休息了。” 团团吃相野蛮,满嘴流油。周氏按着女儿的肩膀,问金香讨了帕子,为她仔仔细细擦着油点子。“全是那一杯酒闹的。有了这一次经验,妹妹以后还是莫碰酒的好。” 事实是,白天崔璎根本没醉,只是打着醉酒的幌子,赌一赌陆晏清到底对她有没有一丝丝情意。 他维护了她,逼走了宋知意,历历在目。所以,他心中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吧? 崔璎垂眼而立,神思早已飘到九天之外了。 “你不自在,就不要陪我们耗了。”陆夫人睨向周氏,“绘柳,好生送表姑娘。” 打厅里出来,起了风,正刮到崔璎脸上,她身子骨弱,掩嘴咳嗽两声。绘柳赶紧扶她去曲廊转角处避避,陆晏清居然也在那儿。 崔璎愕然,嘴唇微张:“表兄……” 长廊隔几步吊着一盏灯,莹莹灯光自上而下,照得陆晏清眉高眼深,鼻挺唇薄——极具冲击性的一张脸。但他一启口,声线清越冷冽,带给人的又是另一种感觉。 “聊一聊吧。”他说。 他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崔璎不敢直视他,怯怯道:“好。” “白天之事,我有许多不当之处,望表妹体谅。” 崔璎已经做好了他看穿她醉酒假象,而苛责的心理准备,孰料他道起歉来。她倏尔举目,惊讶道:“我体谅……什么?” 或是工作,或是生活,陆晏清以严谨慎重为原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晚的对话,包括说话顺序、口气、内容,他已默默预演了几遍。故此,此刻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首先,你我是兄妹,你摇摇晃晃,不留神倒在我身上,我搀你一把是本分,但你站稳后我没有退开,是为逾越规矩,是我的错,且我并不无辜,皆因我有私心——我不堪宋家姑娘连年骚扰,又知她冲动莽撞,若见我与你接触,她必然来逼问取闹,我则趁此机会,使她当众下不来台,从而助我同她自此泾渭分明。” “其次,我知你意识不明,失口唤了我的表字,而我为刺激宋家姑娘,刻意混淆事实,颠倒黑白,致使众人误会,有损你的闺阁名誉。我十分不该。” “以上两条,众人见证,明明白白。我愧对于你。今天下午,我重新拟了请柬,于后日重摆宴席,明日会逐一送往参宴人手中,邀请他们赏光。届时我亲自出面,解释清楚,还你清白,兼之向他们为今日纷乱而赔罪。” “当然,因我私欲而对你造成的伤害,断没有抵消之说。错已铸成,覆水难收。即日起,我每日上值前下值后,会在家里祠堂,以及姨父姨母的牌位前,长跪反省一年,希望以此求得各位祖宗的宽恕,还有表妹的原宥。” 崔璎父亲那一脉人员凋零,她父母意外丧命后,放眼家族,竟只剩了她风烛残年的祖母略可依靠。她祖母养了她两年,也因病撒手人寰了。长眠以前,她祖母殷殷嘱咐她,上京投靠姨妈姨爹。 安葬好祖母后,她抱着爹娘、祖母的牌位,同家里的一个老嬷嬷,辗转进京,与陆家人相聚。陆家怜惜她孤苦可怜,体恤照拂之余,特意在家中祠堂一旁,另开辟一间屋子,摆设她家人牌位,香火不断,供奉于此。 “依表妹看,如此举措,能否一解你内心怨怼?倘若尚有欠缺,你尽可提,我尽我所能弥补。” 他安排得有理有据、周全妥帖,从哪一点来看,皆无可挑剔。也正是他这等合理周密的计划,昭然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待崔璎,仅仅是兄妹情谊。——重重击碎了崔璎的幻想。 崔璎想哭,可又找不出理由哭。作为表哥,他算是仁至义尽,她还能怎么要求?说一千道一万,是她心存妄念,为难自己。 “表哥思虑得面面俱到,我……没有疑议了。”崔璎笑不出来,纵然假装也费劲。 陆晏清点头,后退一步,深深作一揖:“多谢表妹谅解。” 换成平常,崔璎绝对生受不起,百般阻止。而现下,她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揖。 “夜深,风大,表妹请回吧。”陆晏清侧身,让开前路,谦谦道。 崔璎微微点头,摒弃依恋,艰涩离去。 春来掐着点出现。看崔璎背影落寞,他忍不住惋惜:“公子,您明知道表姑娘的心意,这么做,是不是太狠心了……?” 一样的话,今天春来说了两遍,一遍是上午,一遍则是眼下。上午那会,陆晏清神色深沉,三缄其口。现在,他神色依然不改深沉,却开口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是为她好。” 春来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指谁呢,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也不晓得那宋姑娘怎么样了…… 第27章 “你明早去一趟宋家,把那字帖物归原主。”周氏不由分说塞给他那字帖,他略扫了眼,辨别出它出自前朝名家之手,价值不菲。他决不能收,收了便有贪腐之嫌。 “今儿几乎撕破了脸,万一他们记恨,把我打出来……”春来挠头,愁眉不展。 陆晏清侧目:“撵不撵你,是他们的自由。你还不还得了,完没完成我指给你的任务,是你的本事。你随我许多年,应当有处理纠纷的能力。” 春来追上他的脚步,姑且藏好为难之色:“是……我明儿一大早就去办。” 第23章 求仁得仁 正人君子心神不宁的一天。…… 隔天一大早, 伺候完陆晏清出门,春来就携字帖去宋家拜访。宋平也出发上值了,没和春来碰上,他暗自庆幸:幸亏错过了, 不然以宋平那个女儿奴的性格, 非命人乱棍打走他不成。 跟门房说明来意, 门房通传,春来左右踱步等候。 消息一层一层传到芒岁耳朵里,芒岁道:“姑娘没起呢。他要不急,就请他等一会;急, 就请换个时候再来吧。” 话原原本本带出去。春来不意外,好脾气道:“不急,宋姑娘慢慢收拾, 我等得起。” 而这一等,一个时辰流走了。春来抹着脑门上的汗,腹诽:这差事真是棘手。也没法子,谁叫公子伤人家心了呢。他是公子鞍前马后角色, 默默受着呗。 芒岁躲在角门后窥视,琢磨晾得差不多了,便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引他入内。 宋知意不在屋里, 在院子里抱着爱猫悠悠荡秋千, 很是怡然自得。 “姑娘, 人来了。”芒岁站去身侧。 宋知意把猫抱起来, 说:“还没喂它,你带下去喂了吧。” 芒岁两手接了抱住,正要回屋, 臂弯的猫呜呜低吼起来,不及安抚,一个飞出去,跳春来身上,伸爪子抓了他好几下,逃窜而去。 “你要不要紧?”芒岁焦急道。 不巧,春来手背上挨了挠,爬着几道血印子。芒岁疾呼人来给他处理。所幸是皮外伤,处理起来简单。 他们在厢房里包扎,宋知意却没跟过来,仍然坐在秋千上发呆。 “今天的事,真是对不住。”追究起来是自己没管好猫,害得人受伤,芒岁过意不去。 春来不讲究,粗枝大叶道:“论起来,也是意外嘛。而且我这皮糙肉厚的,没觉着疼。姑娘不用自责。” 芒岁赔笑道:“平常它特别亲人,我们家这么多人,谁摸它,它就对谁翻肚皮撒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春来嬉皮笑脸道:“兴许是我哪里长得不对,吓着它了。不怨它,怨我,谁让我不像我们家两位少爷似的,光风霁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我没那福气!” 他轻轻松松的表现,使芒岁心安不少,不过他把他主子夸得天花乱坠,就不太中听了。真那么好,怎么公开羞辱她们姑娘呢? “你好了,就出来吧。”芒岁扭头走人。 少顷,春来出去,将宝贝了一路的锦盒捧在手心献与宋知意:“这是宋姑娘昨天拿去的字帖,因原来的盒子坏了,就新找了个装好。万幸刚刚没再给摔了。” 宋知意眯眼,道:“你就是为还这个来的?” 春来笑笑:“公子说了,此物贵重。勒令我,今日必须完璧归赵。” 不待见她的人,连她给的东西也吝啬于收留……当真冷血薄情呢。宋知意朝身旁抬眼皮子,芒岁接收到信号,伸手揽过盒子。 他急于和她撇清干系,正好,她也是一样。 “还有事么?”她问。 烫手山芋离手,春来如释重负,摇头,实话实说:“就是专程为它来的。既然它到位了,那我先告辞了。” 宋知意倒没留他,只是记起一件事,使唤芒岁:“你现在去问王贵叔取了库房钥匙,选几匹素色的缎子,包好,带上它,去女学找着何嬷嬷,对她说,多谢她这程子的照拂,我心怀感激,只是我今后多有不便,不能继续听课了。” 自从做了何嬷嬷的学生,她是吃不好睡不好,偶尔还和其他人起口角之争。芒岁看在眼里,早希望她打退堂鼓了。如今她有了明确主张,自然喜不自胜,响应一声,下去操办。 春来不禁为这段嘱咐吸引,放慢脚步,有意多听几句,宋知意却关了话匣子,起身回了房间。没得可听的,便一路寻思,回了陆家。 日薄西山时,陆晏清结束一日公干,同杨茂并肩出了衙门。两人且走且聊,前半段聊公事,后半段遇上工部几个官员,重心则变成了相互寒暄。 宋平混迹当中,还个礼,加紧步伐先行一步。 工部侍郎指着宋平的背影,戏言:“这个老老宋,一天下来沉着个脸,十有八九是又被他家姑娘折腾的。” 工部侍郎生活简单,对别人家的是非不感兴趣,天天衙门家中两点一线。他还不知道昨儿陆家的情况呢。 杨茂打哈哈,糊弄走了工部侍郎。其他人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陆续散了。这条路上,复归宁静,唯余陆晏清杨茂两人的走路声。 及至永定门,与各自的仆从会合。杨茂冲陆晏清拱手告别,陆晏清还施一礼。 陆晏清有个习惯,骑马的时候不戴官帽。春来照常擎着他卸下的官帽。 “你那手怎么了?”春来手背上一道道抓痕,分外夺目,他不留意都不行。 春来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随便编了个理由。 “……以后自己当心些。” “多谢公子挂心。我记着了。” “东西可送回去了?”他轻巧上马。 春来回:“送到了。” “没有节外生枝?” “没有。我说了原因,宋姑娘就收了,竟出奇地顺利。” “……嗯。” “就是……”春来的话没到头,举目观察他的颜色,却对上他的一个侧目:“就是什么?” “……就是宋姑娘自己说,从今往后,不打算去咱们家女学了。” 静了须臾,陆晏清说:“她的心性,不受约束,不服管教,本就不适合女学。半途而废,也是意料之中。” 这几个月以来,宋知意在学里的努力,春来频频耳闻,亦偶尔目睹,根本没有他说得那样不堪。春来是个热心肠,忍不住替宋知意分辩:“宋姑娘的确是顽劣了些,但近来在学里,也控制着呢。何嬷嬷不止一次说起,宋姑娘课上很积极认真,有不懂的地方,课下一定请教。我也亲眼见过宋姑娘拿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一问芒岁,才知道是课上的知识——宋姑娘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就花时间把每日学的记下来,常常温习。” “……恕小的冒昧,公子对宋姑娘的偏见,有点过于大了……” 陆晏清微微皱眉:“看来,你倒是很了解她。” 春来忙摆手否认:“我跟人家非亲非故的,而且人家是千金小姐,我只是一个粗鄙奴才,上哪了解人家去呀……公子别抬举我了,我担当不起……” 陆晏清睬他一眼,骑马去了。 春来自扇几下嘴巴子,引以为戒。 晚膳间,陆夫人问周氏晓不晓得宋知意退学一事。周氏先是一懵,然后回答:“我并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璎心下冷笑。她一向和宋知意不分你我,如此大事,宋知意会不知会她?装也不装得合理一点。 周氏说不知情,陆夫人也半信半疑,不过她没有旁的用意,随口一问罢了。陆夫人叹道:“就今天早晨的事。据说那孩子学得极其刻苦,半路放弃,可惜了。” “是呢,我见过她用功的模样,突然说不来了,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周氏看一看陆晏清,见他已要了茶水漱口,随后起立,以料理白日未尽公务为由,辞过众人,出了饭厅。 周氏暗暗讥笑。他哪来那么多公务,不就是听大家谈起宋知意,心里不得劲了,故意寻个由头躲走么。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小姑娘避如蛇蝎,真是荒谬。 周氏忽然看开了:早点了断也是好事,别耽误了宋知意。她又不是没人要,那薛家小少爷不就是个现成的人选么! 诚如周氏猜想,陆晏清并无待办公事,撇下众人出来,乃不愿参与跟宋知意相关的话题。 偌大陆府,他无意闲逛,径直抵达书房。环顾一周,他去书柜前,抽出一本兵书,托而览之。 他喜好不多,读书乃其一。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今日这书,看起来处处不顺畅,不是看错了列,就是忘了前文。翻来覆去半个时辰,堪堪掀过一页,不及他平素的零头。 他不信邪,聚集精神,专注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里同时默念。纰漏倒是避免了,心态也翻倍浮躁了——他一手丢开书,揉着眼角,自我反思,最终也反思不出个所以然来。 “春来,什么时辰了?”难道是太疲惫了吗? 第28章 “戌时才过呢。”春来推门进来,望见地上躺着一本书,心存疑惑:公子爱惜书本,平时不许下人进来打扫,怕把他那些书碰坏了,都是亲力亲为。那今晚怎的书掉地上也不管? 春来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弯腰捡起书,整整齐齐摆放至案上。又看他按着眉头,不言不语,便出言关切:“公子是不是累了?要不您早点洗漱更衣,早点休息?” 按照惯例,陆晏清亥时方就寝。现在才戌时,太早了。 “不必。”他把手指从鼻梁处拿开,取出一张空白宣纸,拿笔蘸墨,笔走龙蛇,“你给我泡杯茶来吧。”茶水清爽,提神醒脑。 戌时吹灯归寝,确实过早了。春来答应着出去。 次日,除却宋家父女外,陆家聚齐了前天陆晏清生日宴上的原班人马。依照计划,开席前,陆晏清向大家朗声解释,自那天以后轰动全城的,他和崔璎关系非同一般的传闻。口吻冷静,措辞缜密,态度磊落,闻者无不心服口服。此后两月,谣言得以平息。 第24章 心猿意马 正人君子疑神疑鬼的一天。…… 是日散朝后, 皇上单独留下陆晏清,捋一捋胡须,笑道:“小陆爱卿,你家中近来可一切安好?” 陆晏清低眉敛目, 恭敬道:“谢皇上体恤。微臣家中一切都好。” 大太监董必先为皇上呈上一杯茶, 皇上一面接了, 一面吩咐:“给小陆爱卿上杯碧螺春,朕记得他好这口。再搬把椅子过来,朕今日有闲,和小陆爱卿叙一叙。” 董必先应声下了台阶。陆晏清忙垂首推辞:“微臣站着就是, 不用麻烦了。” 皇上说:“论起来,你祖父是朕的老师。朕与你陆家,跟旁人不一样。你无需拘谨。” 这会, 董必先指挥小太监抬来椅子,安置于御案下方。董必先又亲自端来茶水,笑吟吟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小陆大人请尝尝。” 陆晏清双手捧住, 谦逊道谢,浅啜一口,果然唇齿噙香。赞了几句茶如何如何美味后,他正襟危坐, 洗耳恭听上意。 皇上含笑道:“朕说了, 只是难得松闲, 与你随便聊一聊。你别紧张。” 陆晏清最讲究礼节, 绝不肯僭越,闻言即起身拱手答是。 皇上失笑道:“朕不是说了,不必紧张。坐下吧。” 陆晏清重新就座, 头颅端正,身姿庄严,神婆肃穆——文武百官中独一份的克己复礼。倒显得皇上有些不正经了。 皇上笑得无奈,冲董必先道:“瞧瞧,朕那几个儿子若是有小陆爱卿这份自持,朕还苦恼什么呢。”又对陆晏清语重心长道:“话又说回来,爱卿才二十出头的年龄,一味严格要求自己,未免压力太大,招致烦恼,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未必吃得消,要有张有弛、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计啊。” 董必先随声附和。 陆晏清固然猜不透皇上为何有此一劝,但皇上释放善意,他这个当臣子的必定是满口谦卑:“皇上的教导,微臣定将牢记于心,笃行不怠。” 皇上似笑非笑道:“朕知道你,你是嘴上答应,过了今儿,又若无其事,没日没夜地钻在御史台办公。快到重阳节了,朕且做个主,提前放你假,回家去踏踏实实休息吧。至于你手头上的案子,朕交给杨茂替你办。” 见陆晏清不太情愿,皇上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御史台,把公务同杨茂交接清楚,完了就回家吧。”后嘱咐董必先:“把那进贡的碧螺春装几罐,叫小陆爱卿带上。”言罢,站起来,扶着腰,一路活动着,从殿后走了。 董必先原本打算指派一个小太监,抱上那几罐御赐茶叶,一直送他出宫门,他却婉言拒绝,自个儿揣起来,款款告辞了。 杨茂正伏案查阅案卷,闻听门口响起脚步声,抬眼一瞅,不觉笑了:“你这两手满满当当的,敢情是皇上偏心你,有好东西怕大家看见不够分,才专门把你叫住,保你‘吃独食’啊!” 陆晏清直直到自己书桌前,搁置了茶罐,也不说话,指尖尽管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杨茂被这一声声叩击扰得三心二意,干脆合上卷宗,歪过身子看他:“我发现你近程子古里古怪的,老是走神。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陆晏清停止叩击,望向杨茂的眼神里漂浮着丝丝迷茫。 果然又心不在焉了。杨茂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他面前,满脸认真道:“我说,你若是真摊上什么麻烦事,你别自己憋着,你说出来。虽然我家不是大富大贵,也许瞎猫撞上死耗子,我有辙呢?”杨茂掌心落在他右肩上,“咱俩是多年的朋友,我一定会鼎立相助的。” “不瞒你说,我的确有一个问题琢磨不明白。”对好友,陆晏清一贯坦率。 杨茂眼放异彩:“能把你难倒的问题,我是真好奇。” “适才,皇上特许我几日假期,让我回家安生待着。”陆晏清垂眸,盯着桌上排列的一册册卷宗,“我始终想不通,我又不疲不惫,皇上因何对我关怀备至?” 杨茂惊呼:“皇上要给你放假?这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事呀!陆兄,你太走运了,我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居然为此愁眉苦脸的。陆兄,我奉劝你,这事你一会别张扬,省得给大家留下个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印象。” 陆晏清乜斜过来,杨茂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干咳一声,恢复正色,边踱步边分析起来:“这也说得过去。你家老太爷不是任过皇上的老师吗?有这层关系,皇上自然多照顾你。再来,谁不知道你办起公差来卖力,好几次都受伤了;咱们贺大人曾经一再劝你放松些,架不住你不听。那皇上是圣君,不能眼看着你累垮吧?所以亲自批假给你。你总不能不识抬举,冷硬拒绝。” 杨茂转去他身旁,“分析不难,可最令我匪夷所思的是,你近几个月,心猿意马,我们跟你说话,得说好几遍,你才有动静……陆兄,你在想什么呢?或者说,你真碰上难缠的事情了?” 沉吟片刻,陆晏清否认:“我家里一切太平。另外,我没有心猿意马。” “陆兄啊陆兄,你刚才就敲着桌子乱想呢,眼神都直了。你就不要抵赖了。”杨茂摇着手指笑了笑,而后拿胳膊肘轻微一碰他,“我与你相识许多年,从未见你如此过。你到底思谋什么大事呢?” 陆晏清自己也费解,如何解他的惑。他从桌上抽出现下办理的案子,递出去:“我的假期从今日开始。做个交接吧,妥当了,我便回去了。” 杨茂瞠目结舌:“合着是我替你做善后工作啊?” 陆晏清清浅一笑:“皇上有令,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杨茂自认倒霉,稳稳托起拿沉甸甸的卷宗,回自己位子,将它摆好,翻开来迅速浏览,“你回去什么都不要操心,静静享受假期,尽快把状态调理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处理完公事,陆晏清缓行至永定门下。春来得了信儿,早早在此翘首以盼。 “公子要不坐马车吧?”春来也看出他近日状态不对,猜想是劳碌所致。既然劳碌,那就不适合骑马,坐现成的车子才放心,但又不敢擅自把马弃了,便做了两手准备:车马尽有。 陆晏清破天荒允了,不急不徐进了马车。 春来不禁迎风错愕:还事先背了一套说辞,等着公子不应时争取一二呢……倒是免了。 一路无言。 过了垂花门,望见丁香引着一个人往正院去,双方边走边谈。 丁香说:“上次先生开的方子,我们夫人照着抓了药吃了一个疗程,有点作用。以前进嘴里的东西,不论是饭或是水,一丁点也不能多了,否则不出半个时辰,立马闹肚子;另外总觉得肚子上风飕飕的,明明穿得不少。按先生嘱咐的调养了这么久,夫人说感觉肚子不凉了,吃东西上不那么精细也不会立马肚子疼了。所以今天请先生过来,是想让先生再瞧瞧情况,看看还能不能再调一调。” 那先生正是万廷。万廷说:“陆夫人害的是慢性病,得慢慢养,急不得的。看倒是可以看,如果想调的话,只能根据现在的状况,对方子略作调整。” 丁香笑道:“劳驾先生了。” 万廷戴着一顶帽子,冷不丁起了风,把帽子给掀飞了,凑巧飞至后边陆晏清脚下。春来眼尖手快,当即捡起来。 万廷追着过来,从春来手里接住帽子,戴回头上,微笑称谢。 “举手之劳,万先生不用客气。”陆晏清替春来客套了,随后问起陆夫人的病情。万廷则详详细细地解答一遍。 “今日也有劳万先生了。”陆晏清点头示意后,意欲告辞。 丁香及时唤住:“夫人有事情跟您商量,二少爷待会请来屋里一趟吧。” 陆晏清颔首,转去住处,迅速换了身石青色常服,便往正院赶。 刚才遇着万廷,春来记起一件事,便道:“说起来,上个月也是这几天,我远远瞭见表姑娘和那万先生一齐走在路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起来挺和睦的。” 第29章 陆晏清不假思索道:“他们俩有共同语言,是好事。” 春来笑嘻嘻道:“我看夫人很满意这万先生,偶尔提起他,都是夸赞,没一处是不好的。” 陆晏清淡淡地:“嗯。” 见他对此无甚兴致,春来就此闭嘴。 及穿过一扇月洞门,背后似乎有个声音在喊“陆二哥哥”。陆晏清骤然回首,放眼四顾,却只有几个女使在远处屋里屋外擦玻璃,互相无话。 “公子……?”他猛驻足猛回头,令春来云里雾里,“您在找什么呢?” “你可有听到有什么声响?”陆晏清不便直言所听内容,含蓄道。 春来摇头晃脑:“没有啊。公子听见什么了?” “……”陆晏清正了身躯,注视前方,“没什么。” 春来忧心忡忡:短短几个月,就从起初的魂不守舍发展成现今的幻听,疑神疑鬼,可谓来势汹汹……看来公子的身体出了大毛病,必须重视起来了。 春来思忖着,一阵寻个机会,和陆夫人提提,抓紧请个能人来看一看吧,万一耽误了就不妙了。 第25章 重重幽梦 他思之如狂的人。(三合一)…… 陆晏清到时, 万廷已在收整药箱,准备告辞了。又向万廷拱手示谢后,他径直去了陆夫人面前,微微低头道:“母亲。” 陆夫人坐在外间的矮榻上, 她拍一拍身旁, 叫他坐下说话。他依言坐定。 丁香适时上茶——陆夫人肠胃弱, 须少接触茶水,因只给他端了。 “你近日气色不大好,饭量也减了,人瘦了一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陆夫人早就注意到他不正常了, 一开始以为是衙门事多,劳累的,后头和几个贵夫人偶尔小聚, 其中就有杨茂的母亲;那杨茂来接他母亲回家,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哪里像是忙得吃不下睡不着的样子;陆夫人便知道, 他怪异表现的原委跟公事不搭边,那就是私事了。 陆晏清雷打不动一套说辞:“母亲多心了,儿子并没有心事。” 陆夫人使唤丁香取镜子,拿给他。“你自己照照, 你这憔悴成什么样了。你还嘴硬什么呢。” 揽镜自照片刻, 陆晏清道:“这几个月接连有案子, 都挺复杂的, 难免操劳了些。母亲别担心,皇上已准了我假期,我歇一歇就好了。” 陆夫人不信他的, 转头叫住挎着药箱要走的万廷:“小万郎君,你过来为他把把脉,看看要不要紧。” 陆晏清坚称自己没病,苦于敌不过陆夫人的威严,终究伸出胳膊,侧着身子沉着脸接受诊脉。 不多时,万廷收手,询问:“大人近来是否感觉坐立不安、思绪不宁,而且夜间失眠多梦?” 陆晏清诚实道:“确实有那些症状。”却又不诚实道:“不过频率不高,偶尔而已。” 万廷笑了笑,扭头回禀陆夫人:“从脉象上看,大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应当是心理问题。” 陆夫人蹙眉道:“心里有病?那严不严重,吃什么药能治好?” 万廷不动声色看看陆晏清,胸有成竹道:“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几时大人自己不想了,一切症状不治自退。” 陆夫人了然,令丁香好好送客。 “你呀,从小就心思重,也不知道你筹谋什么呢。”陆夫人嗔怪道,“那小万郎君医术高明,他嘱咐的,你得上心,今后别乱七八糟地思虑了。” 陆晏清唯唯:“儿子记下了。” 从信任的大夫口中得知他体魄康健,陆夫人心里踏实了,才想起今天的正事:“前些日子,老太爷八十大寿上,族中子弟齐聚一堂,我这一扫过去,与你年纪相仿的,尽有儿有女。那些孩子们一个个跑到我跟前,嘻嘻哈哈的,看着是真讨喜。再看你……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不用我说。” “昨晚,我和老爷商议,先从咱们陆家几个世交的家族里,打听打听各方面合适的姑娘,完了找个良辰吉日,你和人姑娘见一见。你毕竟是大人了,我们呢,也不是那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不能擅自做你的主张。所以今天把你叫过来,听听你的意见。” 急于抱孙子孙女是之一,陆夫人之二考虑的是,既然已经跟宋知意做了个了断,且有小半年之久,那就没有可忌讳的了,该把谈婚论嫁提上日程了。 陆夫人的一篇话,陆晏清考量良久。的确,本朝男子多十七八成家,以他现在这个年纪没有家口的,寥寥无几,父母催他,在情在理。况且他也是个传统的人,对未来的妻子,无非看重两点:家世及品性。既决定在世交家族中选择,则那两样一定合格,总不会似宋知意那般……怪了,好端端地联想到她……看来真的是累糊涂了。 思绪回笼,他面色和静,语气平稳:“儿子悉听父亲母亲安排。” 他答应得爽快,陆夫人不由有些意外,但恐他主意不正,再反悔,便压下来没多言。单笑说:“我这边没事了,你出去吧。” “是。”陆晏清起身,姿态恭顺,缓缓退出门外。 崔璎却躲在一角。其实她也不消躲避,陆晏清要回自己书房,与她所处之地是反方向。 崔璎扶着雕漆柱子,慢慢站出来,自言自语:“他要说亲了……?” 虽说她这程子也尝试敞开心胸,接纳其他人了,但她对陆晏清,仍旧心存残念,难以根除。作为局外人,绘柳一清二楚。绘柳忍下叹息,搂着她的手腕,笑道:“夫人还等着呢,姑娘快走吧。” 一厢情愿地藕断丝连,到头来不过是徒惹伤悲。崔璎舒出一缕气,抿嘴一笑:“嗯,这就走了。” 既然万廷肯定陆晏清无事,春来便不再去陆夫人跟前出那个头了,老老实实当自己的差。 当天晚上就寝前,陆临陆夫人,一个在地上踱步,一个在床帐里歪着,两人就陆晏清的终身大事上滔滔不绝。 陆夫人说:“我依稀记得,秦将军家有两个姑娘,大的嘛已有婚约在身,小的还没听说许配人家;算一算,今年十六了吧。” 陆临在脑子里过了过秦家的情况:秦将军和其夫人没有儿子,老来才得了两女,视为掌上明珠。虽为武将出身,秦将军却格外爱好诗书,从小就请了夫子,教育两个女儿。常年为诗书熏陶着,两朵姐妹花是惠质兰心、娴雅温婉。 陆临对此提议极为满意,却有一拿不定处:“才十六,有点小了吧?” 陆夫人翻身,面朝他:“是咱们家的老大不小了,这个年岁孤家寡人的,满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咱们反倒挑三拣四了。我可听说,从去年到今年,上秦家提亲的络绎不绝。你嫌小,别人可不嫌,巴望得紧着呢。” 被陆夫人一鼓动,陆临生出一股危机感,登时免除疑虑,点头道:“那就有劳夫人,改日约秦家夫人登门略试一试了。” 陆夫人是个急性子,拍手道:“还改什么日子,就明儿得了。” 次日一早,秦夫人乘车悠悠登门造访。陆夫人热情招待之余,道出所思所想。秦夫人却微微犹豫:“那宋家姑娘,不是成日老追着你们家二郎吗?” 陆夫人简言带过几月前那场闹剧,之后保证,两人一直清清白白,并且两人是断干净了的,绝无后顾之忧。 秦夫人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的想法,我寻思着不错,但我得问问我们家二姑娘的意愿。” 陆夫人笑口称好。 双方约定,秦二姑娘究竟如何,最迟明晚托人来信。 果然秦夫人言出必行,当晚便打发人传话:秦二姑娘久仰陆晏清大名,十分愿意见面了解。 陆夫人喜上眉梢,迅速和陆临商量了个日期,加以转告。秦家那头一合计,无甚不妥。 见面的日子定在重阳节前一天——就是趁陆晏清的闲暇来安排的。见面的场所则在万宝阁,且由陆晏清亲自去秦家外,接了秦二姑娘同往,陪着逛一逛;有相中的衣裳首饰,顺便买下,当然是陆晏清来付钱。此乃两家长辈共同的意思。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长辈插手太多,不妨放开点,给他们制造一个惬意的空间相处,方便了解彼此。 彼此素未谋面,便同行同游,欠妥,陆晏清不乐意。陆夫人拗不过他,退一步:“已经答应了去接的,你突然缺席,这不让人难堪吗?这样好了,你骑马,请秦二姑娘坐车。等到了万宝阁,那里面人来人往的,还有你们各人的丫鬟小厮,大大方方的,谈不上失礼。” 有了折中的法子,陆晏清勉为其难应下。 准时到达秦府外时,秦夫人挽着女儿的手,笑盈盈送出来,托付于陆晏清:“她不常出门,对外面不熟悉,劳烦陆二公子多多照料她了。” 陆晏清礼貌道:“应该的。” 目视秦二姑娘上了马车,又算计着她坐稳当了,他示意春来扬鞭子上路。 秦二姑娘性情腼腆,逢着生人便不敢说话,尤其是对上赫赫有名的陆二公子,一张嫩脸不由自主染了红霞。 第30章 婢女比她自在,不断怂恿她掀开车帘一睹陆二公子长身御马的英姿。 秦二姑娘心旌动摇,鼓起勇气挑起帘子,果见猿臂蜂腰,笔挺如松。刹那间,呼吸都暂停了。 婢女笑嘻嘻道:“可恨以往那个宋姑娘虎视眈眈地围着陆二公子,谁要露出点靠近地意思,她就撕起泼来。现如今好了,她自己退了,没人再缠着陆二公子。以咱们家和陆家的关系,更凭姑娘的才貌德性,陆二公子不动心,我是不信的。” 秦二姑娘羞得抬不起头来,声若蚊蚋道:“还不一定怎么着呢,你却浑说……仔细叫陆二公子听去了,不然我可羞死了……” 婢女捂一捂嘴,旋即又放开来,大大咧咧道:“这大街上嘈杂,听不到的,姑娘就宽心吧!” “也对……”秦慧心下一动,把头摆设平正,“你刚说那个宋姑娘,也不晓得她最近在做什么呢?” 她处于深闺,消息不灵通,她婢女可不一样,隔三岔五从小厮口中耳闻外界新鲜事,眉飞色舞道:“她那个劣性不改的能干什么,自然是和薛小少爷鬼混了。哦,就是上月底,薛小少爷为她又跟祥宁郡主怄气,还放出话来:他要娶,也是娶宋知意,旁的人,休想!姑娘,你说好不好笑。” 秦慧惊讶道:“薛小少爷要娶宋姑娘?那宋姑娘愿意吗?” 一壁之隔,陆晏清不由气息一滞,侧耳聆听着车厢里闷闷的话音: “那不知道。不过猜也猜得出来,宋家那暴发户,捧高踩低,自动送上门一个金尊玉贵的薛小少爷,一旦成了,宋家就发达了,能不紧紧抓住吗?那宋姑娘和她爹一条心,可想而知是什么态度。” “没有根据的事,你不要乱说。” “我哪是乱说嘛,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宋家人居心叵测。另外那宋姑娘,口口声声说心悦陆二公子,结果呢,这才几天,一扭头便盯上了薛小少爷,哄骗得薛小少爷非她不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把不可一世的薛小少爷迷得七荤八素、六亲不认的。” “住嘴。我往日教你断不可随意诋毁他人,你一转眼就忘光了?” “姑娘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悄悄的就是了……” …… 后续怎样,陆晏清没了兴趣。“我到地方等你们。”他吩咐春来一声,旋即抓紧缰绳,纵马远行。 他居然做出听壁角的事……真是见鬼了。 万宝阁逛了,东西买了,一看时辰,午时将至。 陆晏清道:“秦姑娘是打算回去用膳呢,还是寻个酒楼用呢?”他的本意是送她回家,以他们现今半生不熟的关系,结伴出行已是坏了规矩,那共进午膳便更没有必要了。 秦慧攥着手帕,羞羞怯怯道:“我还是回家好了……劳驾陆公子了。” 正合他意。于是,他花了半个时辰,将秦慧送至秦家。又用了半个时辰,回陆家。 才进家门,丁香就迎了出来,笑道:“刚想瞧瞧您到没到家,您就进来了。夫人在屋里等您呢,您请随我过去吧。” 陆夫人唤他作何,他自有分寸,便马不停蹄往正院正屋去。 桌子上摆了几样家常菜,周氏正握着水壶给陆夫人杯里添水。一时陆晏清信步进屋,分别向她们见了礼:“母亲,嫂嫂。” 陆夫人含笑道:“在外面奔波半日,指定又困又饿,先坐下饮些热水润润喉,暖暖胃,再吃饭吧。” 周氏占着水壶,这厢为陆夫人添满水杯,却撂了手,坐到凳子上,并没有一道替他倒水的想法。 周氏对他冷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个中因由,陆晏清心知肚明,且坦然承受。 局面眼看僵了,丁香及时救场,提起水壶,为他倒水。 周氏有气,但究竟无伤大雅,陆夫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笑问起今天和秦慧见面时的详细情形。 陆晏清一是一二是二地作答。那神态,淡然如水,仿佛跟秦慧的约会,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公事。 陆夫人直击重点:“那你对她,感觉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陆晏清对答如流:“秦二姑娘温柔平和,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 绕来绕去,依然没正面回答。 “我知道她是闺秀。我是问你,你对她是什么感觉——也就是,你喜不喜欢人家?”陆夫人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问他。 陆晏清若有所思。须臾之后,道:“父亲母亲倘若满意,儿子便没有别的意见。” 陆夫人语塞。 周氏忍不住说:“二弟,这到底关乎你下半辈子,你自己得拿主意啊。” “你嫂嫂说得对。”周氏的话,正是陆夫人的心思,“万一我们替你做了决定,你将来后悔怎么办?岂不是既害了你自己,也毁了秦二姑娘?所以你自己的大事,你自己决断。” 决断? 秦慧出身优秀,脾性温良贤淑,符合他对妻子的所有理想,他有什么可挑的。他理当斩钉截铁地回复陆夫人,自己属意秦慧,愿意同她结为百年。偏偏,他难以启齿,脑子里也一团糟,全是另一个人的画面——那个瞻前不顾后、冲动鲁莽、经常惹是生非之人的音容笑貌。 这算什么? 他久久缄默,陆夫人也无计可施,摆摆手道:“算了,你也没经历过情事,一时半会答不上来不奇怪。不如这样,你先同秦二姑娘以朋友的身份接触一段时间,且等过了年,那时你怎么着也对自己的心意有个拿捏了。届时,你们两个若心意相通,那自然是好;反之,也不损失什么,彼此好聚好散,我和老爷再给你物色。” 浑浑噩噩中,陆晏清点了点头。 是夜,陆晏清敛衽,从祠堂里出来。春来候在门口,考虑到他长跪,双腿肯定又麻又僵,意欲搭把手,却被他躲开:“我还好,可以自己走。” 春来既佩服又不忍:“公子,您天天那么忙碌,好容易回家来,还得坚持到祠堂跪上一个时辰。日子长了,您怎么受得住啊……” 久跪所致,陆晏清腿脚不太灵活,步调轻浮,然他的语调照旧沉定冷静:“言必行,行必果。是我承诺为冒犯表妹而赎罪,后果如何,我自该承担。” 他要当君子,春来无可置喙,默默陪他遁入夜色。 亥时,陆晏清着素白中衣,卧榻就寝。春来守夜,于外间打地铺,和衣卧倒。 昨晚春来吃了生冷的,闹肚子,整整一宿未合眼。白天呢,又要随身侍奉主子,没机会打盹。现在躺下来,哈欠连连,眼皮子重若千斤,脑袋一歪,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到半夜,肚中憋胀,他半睁着眼,爬起来去解手。冷不丁地,瞥见窗子前树着个人影,顿时惊醒,终于看真切那人影的身份。 “公子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呢?”春来忍住不适,凑过去问。 陆晏清道:“先去解决利索。” 春来脸一红,扭头去了。少时,浑身爽利地折返。但见窗边已空,屋内燃起一盏灯;灯光昏黄,勾勒出床沿危坐的人性轮廓。 春来轻缓靠近,唯恐下脚急一点重一点,惊了那静坐的影子。“公子是睡不着吗?” 陆晏清静默,属于变相地承认失眠。 “公子一直没睡吗?”春来晃过神来,猜测是不是自己前半夜打呼噜磨牙,跟猪没两样的睡相把他吵着了,“公子是被我吵烦了吧……哎呦,是我粗鄙,害您三更半夜不清净。我后半夜就睁眼坐着,不睡了。您请继续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上值呢。” “……你接着睡你的,我自个儿坐一会。”陆晏清阖起双目。 春来担心他,迟疑好一阵,说:“公子醒着,我当下人的睡大觉,哪有这样的理。我陪着公子。公子口干不干,我给您倒杯水。” “我想自己静静。”本来就心烦,耳边还有个人聒噪,越发不得意了。 春来认清招嫌弃的处境,噤声,蹑手蹑脚回自己地铺上,抱腿挨墙坐着。 他这一端坐冥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春来窥视得直打瞌睡,头在空中点的第六下时,靠墙昏昏入睡了。 老实说,陆晏清仅仅是对外不动如山,心里委实乱哄哄得没消停过。起因是,不久前做了个梦,梦中重现了他生日宴的情形:那饱含失望的容颜、颤抖的质问,以及孤零零却决绝的背影……一幕幕,遮天蔽日,笼住了他的意识。她的笑,她的哭,她的痛,仿佛有了重量,压得梦里的他、现实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艰难找回了理智,可仍心有余悸。 为什么会梦到她? 偏偏是她…… 这一夜,他躺在榻上,自我怀疑,辗转难眠。 冬至,休沐日,陆家设家宴,阖家欢聚。 陆临举杯,喜邀在座同饮一杯热酒。 陆晏清执酒盅,递于唇际,一丝果香荡漾鼻端。 陆夫人道:“考虑到咱们家人酒量都差,便配了果酒。” 周氏忽然接言:“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宋妹妹最爱喝果酒,果酒里边最中意葡萄酒。” 第31章 一番感慨,引来众人注目。 宋知意和宋家,如今是陆家的禁忌,特别是陆晏清的禁忌,提了只会煞风景。 周氏后觉失言,佯装平常,转头对儿女说:“你们俩小孩子,喝清水就好了。” 大家默契,该吃吃,该喝喝,若无其事。 当中有两个例外—— 其一是崔璎。她眼波流转,窥度对面陆晏清的一举一动:他捏着酒盅,眉目似有若无地惆怅……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脑海里翻涌起半年前这个屋子里,这张桌子上,宋知意饮酒迷醉的记忆? 其二则是陆晏清。他的神思,好似被人挖了个洞,里面反反复复上演着几个月前,宋知意抱着他胳膊,醉眼朦胧唤“陆二哥哥”的场面。 “二表哥,你还好吗?”崔璎看不下去,强颜欢笑道。 此举招来陆晏时的注意,他偏头打量身边人,玩笑道:“怎么,还没喝呢就醉了?” “大哥何必开我玩笑。”陆晏清从那段荒唐中抽离,随即放下酒盅,换了杯清水。 陆晏时道:“你不喝它么?” 他义正辞严道:“果酒也是酒,影响我明日当值。” 陆晏时笑道:“要不你年纪轻轻能得皇上重用呢。你对公差的刻苦用心,我自愧弗如。” 饭后,陆夫人放他们兄弟外出散步消食。 两兄弟没有的去处,漫步至后园子的湖心亭。白天落了雪,湖面一片雪白,趁夜步月,凭栏赏雪,倒不失为一桩雅事。 陆晏时扶着栏杆,展望这茫茫湖面,似不经意道:“我小半年没下山,你就开窍,也有了中意的姑娘?好啊,真是好啊,我总算快吃上我亲弟弟的喜酒了。” 陆晏清沉默不语。 陆晏时扭头看他:“你和那秦二姑娘,何时定亲呐?你提前给我透个风,我好早早地筹备给你们俩的贺礼。” “没有的事。”陆晏清侧过身子,眺望远方。 “哦?”陆晏时抱着手臂,一只手摩挲下颌,“你指什么?是你和秦二姑娘定亲没准,还是其余的?” 陆晏清转回身躯,直视他大哥,明明有话,却迟迟不吐露。 陆晏时不逗他了,正经道:“这大半年,你的状态,我全听说了。别人猜不准你的症结,我猜得到——是不是为宋家小妹?” 陆晏清别开目光,攥拳抵唇畔,咳一声:“并不是这个原因。大哥失算了。” “是与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晏时追去他目光着落处,“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陆晏清的眼里,犹如掉入了一把碎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俄而,波澜平息。他嗤笑道:“萍水之交而已,我怎么可能对她有额外的用心?大哥毕竟身为一院之长,玩笑也需有个度才是。” “真没有?”陆晏时笑了。 陆晏清扬起一抹很是经得起推敲的笑意,直面回应:“当真没有。” 陆晏时识人有方,在揣摩人心上颇有一套,况且面对的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他真实的心迹,他已有七八成的论断,安会信他的掩饰之辞。 “真没有那层想法的话,我就放心了,起码你不会因此而伤心。我也跟着省事了,不必字斟句酌地开解你。”他走去一旁,口气庆幸。 “……大哥此言何意?”陆晏清眉头一紧,忍着没追过去。 陆晏时侧目,可直观其眼中松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既没那个念头,那从根儿上就了了,我又何苦念叨给你听。”他仰观天象,“哎呦,话说长了,挺晚的了。”而后看他,“我一大家子给我留着灯呢,我不能让她们张嘴迷眼地干等我,得回了。你呢,你走不走?” 陆晏清胸口莫名塞得慌。他哥脸上尽情洋溢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笑容,他瞅着竟有些刺眼,不自觉阴阳怪气道:“是你说吃撑了,要走走好消化,我才陪你来此地的。眼下你说要离开,干嘛多余问我走不走?莫非我待下来,是图这冷风地里的雪天冰湖不成。” 他话中带刺,陆晏时不气不恼,约着他走了。 主院外的甬道上,兄弟俩分道扬镳。 陆晏时往东院去,途中和妻子周氏相逢。周氏看他孤身一人,笑了笑:“你弟弟回去了?” 陆晏时去牵她的手,不防被她一掌拍开。他低头瞅瞅红了一块的手背,好脾气道:“先是不叫二弟,一口一个我弟弟,后是卯足了劲儿打我……是谁触犯夫人了?” 周氏冷哼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是你陆山长和你的好弟弟陆御史啊。” 陆晏时找机会勾了她的手臂,再得寸进尺,揽了她的削肩,附在耳根子处轻语:“夫人此话怎讲?为夫愚钝,请夫人指点一二。” “你起开!”周氏捂着痒麻的耳朵,推他,究竟也没使上全力,由他勾肩往前走。 看妻子气鼓鼓的,陆晏时感觉可爱得紧,不舍得继续捉弄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晓得,夫人是为二弟辜负宋家小妹而窝的怒火,我担着他大哥的角色,却降不住他,任他胡来,夫人才迁怒于我。” 周氏冷笑道:“你有数就好!” “哎~夫人这可误会我了。”陆晏时煞有介事道,“我如何能随便他胡作非为呢?我在管,只是对付他那个牛心古怪的性子,须使些非常规手段。横竖我已确定了他待宋家小妹不一般,干脆我就来个半藏半露的激将法:目前薛家小少爷不是因为宋家小妹,而同祥宁郡主斗法呢吗?还传说薛小少爷占了上风,眼看就成了?那我就顺水推舟,隐晦地对二弟提了一嘴。他果然急了,想追问具体情况,又放不下架子,支支吾吾的。不必看他现在装模作样,一旦生了疑窦,他迟早沉不住气,派人四处打听。” 他下移手心,搂上妻子的细腰,“我猜,至迟过完年,他那点自制力便消耗殆尽,开始行动喽。” 周氏不留情面泼他冷水:“你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何苦跑到那荒山上守着一个书院?行了,休耍嘴皮子了。前边到院子了,麻溜点洗洗睡吧!” “夫人,”陆晏时扯住她不许她走,“不如你我打个赌?” 周氏发笑道:“赌就赌!说吧,我若赢了,怎么办呢?” 陆晏时眨眨眼:“夫人赢了,那以后每个晚上,我都把夫人伺候舒服了,再考虑我自己。” “不要脸的!”周氏在他胸口捣了一拳头,扭头就走。陆晏时拖着她,补充另一半赌注:“倘或我赢了,今后在那事上,夫人不准推三阻四的。成不成?” 周氏涨红了脸皮,不甘服软,咬牙道:“……行!我跟你赌!” 赌约既成——陆晏时在家时,夫妻俩白天轮流遣心腹上陆晏清住处附近转悠,探听风声;夜里独处,则盘腿坐在榻上,分析事态,常常意见相左,吵得不可开交。陆晏时动身去了书院后,也不浪费光阴,三天两头寄家书关切近况。陆夫人睹之,诧异来信勤快之余,点头褒奖他三十而立,终于有个大人样子了。周氏笑而不语。 不知不觉,除旧迎新,又逢一年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时节,陆晏清失眠多梦的次数不减反增,十个梦境,九个是关于宋知意的——她狡黠,她莞尔,她嗔怒,她低落,她痛苦……他几乎透过幻象看完了她十六年的人生。滑稽的是,过往十多年,他都未曾如此关注过她。 数十个彻夜不眠的夜晚,煎熬他的身体,摧残他的精神,令他无法得过且过。他用一个阴雨连绵的休沐日,闭门谢客,挖掘内心,剖析心绪,痛定思痛,终于深沉子夜,开门唤春来,掷地有声道:“你可知,她这半年来在做什么?” 抵抗无效,那么,他就迎难而上,找到她,正视她,直面那一重重难以启齿的幽梦。 深更半夜的,突然蹦出这个问题,春来愣愣的:“公子是指秦二姑娘?” 陆晏清拿指甲敲击桌面:“不是。” “那是……表姑娘?”春来更无厘头了。 “也不是。” 春来大脑飞速运转着,思来想去,没个猜处,急得抓耳挠腮:“我蠢笨,公子……还是直说吧!” 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结果是,春来当场目瞪口呆。费力消化好久,结结巴巴道:“公子询、询问宋、宋姑娘?” “没错。”他停止叩击桌子,端起两只手,交叉摆放于眉宇前,既有与生俱来的从容,也有刻意为之的做作,“告诉我,她的近况。” 短短一瞬间,春来想得深广,脱口而出:“您问宋姑娘,可秦二姑娘怎么办?” 他秉性孤寡,从不主动打听谁,一旦破例了,那毫无疑问,是对那人有了别样的想法了。有想法不要紧,要紧的是那边还牵扯着个秦慧呢,不明不白的。 当然陆晏清滴水不漏,早有打算:“我自会尽快同秦二姑娘表明意愿,你只管将她的动向一一说来。” 她她她的,人家是没名字吗?春来笑着坦白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大致与陆晏时掌握的大差不差。——春来算是长胆子了,敢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第32章 “……哦!差点忘了!”春来拍拍脑门,“下个月宫里皇后娘娘照旧例,在月华宫组办春日宴,今年的帖子也送到了宋家,宋姑娘绝对是要参加的。咱们家也接着了邀贴呢!” 陆晏清眼睫低垂,遮住了沉思的目色。 春日宴…… 阳春四月,和煦春日,周氏、崔璎以及陆晏清,于轻微晃动的马车内,通过朦朦素纱窗,望见重重朱红墙、叠叠琉璃瓦。 周氏笑靥如花:“崔妹妹这是头一遭进宫吧?” 崔璎记恨周氏偏心,但碍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处境,不好发作,仍旧维持表层体面:“是,所以看什么都新奇,倒是贻笑大方了。” 归根结底,周氏隐隐针对她,全是为她横亘在宋知意陆晏清之间,多次捣乱。而今宋知意不稀罕陆晏清了,自然没必要给自己结怨了。 周氏笑得真诚:“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第一次入宫,比你还不如,睁着个眼四处观望。及出宫的时候,你大表哥笑话了我一路。这仇,我至今没忘呢!” 崔璎假笑道:“大表嫂大表哥感情真好,真叫人羡慕。” 周氏道:“嗯。我那表弟不逊于你大表哥,依我看,甚至强他不少。假如妹妹肯青睐于他,他保证把你宠天上去。届时你过得肯定比我滋润。” 崔璎光笑不接茬。 周氏明了,饶过她,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陆晏清:“二弟,往年这般场合,你是能躲就躲。今儿个……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晨,他衣冠楚楚寻着周氏,表示他有空,不介意出席春日宴。周氏心中骂他装,口上并没为难,安顿他一起出行。 陆晏清明知周氏看穿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不怀好意。他笑一笑:“父亲母亲常归劝我,劳逸结合,我十分认同。春日宴怡情养性,显而易见乃放松的不二之选。” 周氏腹诽嘲讽:仗着自己有点才华,谈吐就文绉绉的。但凡少点傲慢,何至于到嘴的鸭子飞了才觉后悔?末了一个劲儿地找借口,巴巴儿追进宫里来挽回? 周氏可刻意拉长语调:“怡情养性啊……确实,二弟该多出来走走,沾点烟火气。”沾点活人气,少点矫揉造作。 陆晏清微微一笑:“嫂嫂所言极是,弟受教了。” 这对叔嫂,某种意义上乃棋逢对手,一个较一个能演,并且不漏破绽。 月华宫外,碧水蓝天,红花绿叶,鸟鸣人笑,好不热闹。 周氏最后一个下车。惦记着出门前陆夫人交代——“宫里人多手杂,那宴又男女不分席,你当嫂嫂的,勤看着点你妹妹,千万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也不要离得远了。”故此,伸手挽住崔璎的胳膊,笑说:“妹妹,你一会跟着我,别乱跑。”然后问陆晏清:“二弟,你是与我们一块闲逛呢,还是你自己另外安排?” 陆晏清一心二用,一面居高扫视那些红男绿女,奈何独独不见所念之人的身影,随之便有了盘算,一面答复周氏:“嫂嫂不必管我,我自便就好。待散场时,我会在此静候嫂嫂。” 他心不在焉,究竟意欲何为,周氏心里明镜儿似的。她且不拆穿他,带着崔璎,找相熟的女眷谈笑去了。 陆晏清再度睃巡一遍,意外地有了新发现——远处花丛边,一朱一青,一高一矮,两束背影跃入眼帘。 他恍惚错愕:明明只是个背影,他却料定是她;因为是她,他不由自主地为之停驻目光,为之心跳加速。 他屏住呼吸,安住心跳,稳住脚步,迟缓而沉重地靠近。一步一步,一点一点——他思之如狂的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第26章 春日重逢 “与陆二公子有何干系?”…… 春光灿烂, 微风不燥。 陆晏清穿越青石小径,同自己的“噩梦”重逢。他迫不及待想问一问,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使得他对她日思夜想, 念念不忘。 “呦, 我是眼花了?陆御史怎么在这?”薛景珩掐了一朵花, 拈在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 宋知意闻声回头,头上的珠翠随之晃动,叮叮作响。风动, 发动,钗动,她的眼神却平静无波。她看着咫尺之外的人, 朱唇微启:“薛云驰,这个地方的风景我看够了,去别处吧。” 她同他目光交汇,却对另一个男人说着话, 唤着那人的表字,以稀松平常的口吻。 薛景珩挑眉一笑:“好啊,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随性的表情, 松弛的语气, 同刚才她的表现如出一辙——青梅竹马, 心有灵犀。 “嗯, 走吧。”她移走的目光,给予了薛景珩。她的肩膀,也在向他靠拢。注意力是他的, 肩并肩衣摆纠缠衣摆的亲密也是他的,没有陆晏清的份。 “等等。”陆晏清偏偏不想当局外人了,他举步上前,站在她空着的一侧,视线直达她的脸庞——不知几时脱了稚气、五官更加精致的脸庞。 她长高了,清瘦了,看起来有些陌生了,明明,才过了半年而已。 薛景珩将他归类为横插一脚的不速之客,对于此类人,他一向没有好脸色,即便他贵为朝中重臣、世家公子。 薛景珩前进半步,将宋知意藏在身后,以堂堂正正的讽笑面对他:“陆大人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宋如意?” 薛云驰,宋如意,不约而同称呼对方的小名,果然不负“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意呢。 薛景珩的敌意,陆晏清选择无视,他眼前一心一意想看见她,再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他侧开一步,找着薛景珩庇护之下的她,眼光牢牢摄住她的眉眼:“好久不见……宋姑娘。” 此人毫不避讳地觊觎自家大白菜,令薛景珩十分唾弃且不爽。他一伸胳膊,横在陆晏清身前,明白提醒他越界了:“陆大人,宋如意可不是你那孤苦无依、弱柳扶风的表妹,你要想找个投怀送抱的,你该左转,”他向崔璎的方位扬扬下巴,“自有人等你。” 薛景珩的挑衅,终于得到回应——陆晏清冷冷道:“辱人名节,非君子之为。请薛公子慎言。” 薛景珩是人尽皆知的硬茬,笑面刻薄他:“距离大人公然和妙龄女子依偎低语的场面,不过半年。以大人的睿智,不应该忘了呀。” “是误会。”陆晏清的眼光仿佛凝固在了宋知意身上,“我对表妹,从无非分之想。从来没有。” 他知道自己在解释,却弄不懂自己处于何种目的而解释。 薛景珩嗤笑:“误会就误会呗,反正是大人的家事,用不着跟我和宋如意两个外人多说;我们也不感兴趣。” 薛景珩信与不信,陆晏清不在乎,他只在乎宋知意的想法,宛如着了魔:“宋姑娘也不感兴趣吗?” 薛景珩替她答了:“对,她和我站一边,别人的家事,她没兴趣。”非但答了,而且牵着她准备离开。 “宋姑娘。”鬼使神差地,陆晏清突破男女大防,按住她另一只手腕,“你对我,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今天久别重逢,她始终没搭理过他,连个正眼也吝啬施与,他简直难以置信。 薛景珩彻底失了耐心,扯着宋知意往自己怀里带。陆晏清却不撒手,指节收拢,扣住了手心的柔软。 一头拉扯,一头挽留,成对峙之势,僵持不下。 一个是张扬恣肆的小少爷,一个是清冷的御史大人,如此两号人物齐聚一处,为同一个人针锋相对,那可真真是当世奇闻。男男女女纷纷围过来,目不转睛看好戏。 周氏崔璎被挤到了后头。崔璎急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挤进去劝陆晏清离开那是非之地。周氏叩着她不许她乱动:“你表哥老大不小的人了,自个有分寸,你管他做什么。” 崔璎满腹怨念,口不择言:“这么多人看着,他却不顾素日形象,和薛景珩争抢……他是不是疯了?” 周氏安心说风凉话:“正人君子做久了,总有控制不住,想放纵一把的时候。你瞧瞧他最近,坐不是站不是的。再不随心所欲一次,他就真疯了。” 崔璎咬牙反驳:“表哥他是真君子,才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 “妹妹呀,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没有真君子,唯有真男人。一个男人,摊上情情爱爱,就成了坏男人。”周氏以过来人的身份,信誓旦旦道。 崔璎道:“我不懂什么好男人坏男人,我只知道,再袖手旁观,表哥的好名声就毁了。” 周氏持一种置身事外的立场:“毁了,那也是他自愿的。个人的因果,个人承受。” 崔璎不死心,无奈周氏看得严抓得紧,挣脱不开,只得远远地站在外围,生着闷气。 观众之间,说三道四的声音渐渐多了,很是逆耳。春来忍不了,小声说:“公子,您快收手吧,这也太不雅观了……” 陆晏清听而不闻,只管对宋知意说:“你对我,已经无话可讲了吗?” 她不是喜欢他吗?看见他出现,不是应该兴奋地跑到他眼前,以“陆二哥哥”开头,问东问西的吗?可她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第33章 薛景珩脸色阴沉,发出警告:“陆大人再不松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御史台的人,哪个是善类?朝野皆知陆晏清能力出众,经手过桩桩件件疑难杂案,对付过形形色色的官员,为官做宰的甚至私下都不敢议论他,怕隔墙有耳,被他揪着把柄。如是威严,焉得容许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屡屡口出狂言,耀武扬威。 “祥宁郡主没教过你,他人之事,勿置喙,勿插手么?”陆晏清眯了眼,声音里犹如淬了冰。 薛景珩冷笑道:“我父母都管不得我,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陆晏清,你拿腔作调的一套,留着给你那好表妹或者秦二姑娘使吧,兴许屡试不爽。” 光提崔璎,薛景珩且顾及他的颜面呢。毕竟后面他搞了个大场合,澄清他和崔璎之间的谣言,自证清白;于此冷嘲热讽,没有多大意义。而秦二姑娘秦慧就不同了,那可是真正跟他走到谈婚论嫁的一步,看他如何抵赖。 果然,陆晏清面色一变,又去看宋知意,却是他多心,她纹丝未变,冷漠依旧。他说不上来地刺挠:他尚未来得及和秦慧说明心意好聚好散,因此外人仍然以异样眼光看待他们的关系。她应当有所耳闻的……她就不膈应吗? 现实是,宋知意不膈应,不关心,乃至对他未经允许,动手动脚的举动不耐烦,蹙起了眉头:“薛云驰,我腻了,想回家了。” 是烦他,但不肯对他吐露只言片语,反而去要求薛景珩。她已经抗拒他到这般程度了么?陆晏清无法接受,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使自己的手温跟她的体温混合,难分彼此。“宋姑娘,你真的对我无话可说了,是吗?” 她置以沉默。 沉默就是她的答案。陆晏清合该体面些,立马放手,退出这场僵持。怪就怪在,他放不开手。他决定退而求其次:“宋姑娘想去何处,我可以送你。” 她腻了,他便依她的,带她去她心仪的地方。宫里宫外,城里城外,哪里都可以。 宋知意想:原来被不待见的人纠缠,真的会烦到疾言厉色的地步。不过她没有疾言厉色,因为没必要,而是甩开了他,使右手恢复自由,面无表情道:“我去何处,与陆二公子有何相干?” 薛景珩留意到她红了一圈的手臂,轻声问:“疼不疼?”及她摇头说不疼,那温柔之色层层消退,暴露在天光下的是逼人的戾气,是冲陆晏清的:“她的事,跟你没关系。现在无关,往后无关。听清楚了?” 宋知意动一动陷在他手里的胳膊,道:“别废话了,走吧。” 薛景珩将手向下移,一整个包住她的手背,带她大步流星离开。 关键人物散了两个,好戏到头了,人们各自散开。 障碍清除,崔璎撇开周氏,奔赴于他。 巧就巧在,秦慧也在春日宴应邀之列,适才就埋在观众之中,目睹全程。别人走了,她留下来,先崔璎一步,近了陆晏清的身,弱弱道:“陆二公子……” 崔璎猛然刹住脚。周氏慢悠悠走过来,笑道:“没意思了,我打算回家了。妹妹,你走不走?” 前方,陆晏清看向秦慧,说:“秦二姑娘,介意谈一谈吗?” 秦慧柔柔一笑:“不介意。” 那两人才是陆家人看好的一对。崔璎幡然醒悟,收回凝望,勉生笑意:“姨妈叮嘱我跟紧嫂嫂,我怎敢不从。嫂嫂要走,我自然一起。” 周氏笑意不减,只是添了些许深意:“这就对了。至于你表哥,咱们先出去,到马车里等他。想来他那话也谈不长,一会就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唐·李白《长干行二首》 第27章 生日请帖 “我有不得不见她的理由。”…… 出宫回家的马车上, 薛景珩端着宋知意的手腕,往淤青处轻轻上药。他克制着动作,绝对不会弄疼她,但他偏偏问:“疼不疼?” 宋知意说:“不疼。” 薛景珩吹一吹涂过药的地方, 掀起眼皮, 道:“那你长记性了吗?” 宋知意不明就里:“我长哪门子记性?” “你少跟我装傻充愣。”薛景珩眉目蕴笑, “我说的什么,你懂。” “那你也少跟我装神弄鬼。”宋知意不让他,把手夺回怀里,“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你指什么,我不懂。” 她抽手抽得粗鲁,分毫不考虑自己痛不痛快, 薛景珩替她操着心,眉头一紧:“你小心点,再碰了。” 宋知意撇撇嘴:“我哪有那么娇气。碰就碰了,反正我这手也不是第一次挂彩了。” 薛景珩道:“跟了不好的人, 才搞得遍体鳞伤。你说对不对?”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了,平淡道:“对,不好就是不好,害人害己。” “那你长记性了没?”薛景珩对这个回答姑且合意。 她稍加思量, 对上他的眼神:“吃一堑长一智。我又不是呆子, 不好的东西, 我断不会再接触了。” “说到做到, 才真正长一智。你能不能做到?” 她顿了顿,眉开眼笑道:“不就是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吗?那有什么不能的。” “嗯,有志气。”这个答案, 更为明确,亦更投薛景珩的心思,“把烂的踢开,要去找优秀的。”他离她近了些,“宋如意,你赞不赞同这个说法?” 在她的潜意识里,不应该和薛景珩挨得如此之近。她露了不自在,往后挪一挪,错开眼,正好瞧见窗外景致变换成了自家的巷子,自然地移开话题:“我到家了。你大哥只给你放了半天的假,你快回去跟你大哥报道,继续翻书学习吧,我不留你了。” 她与陆晏清决裂这半年,薛景珩明里暗里试探过很多次,每每到关键时刻,她就逃避,还自以为逃避的借口天衣无缝,实则慌乱全写在脸上。他不是陆晏清,做不出逼迫她、苛责她的事。所以这一回也如同以往,一笑而过。 “我大哥也是的,他是读书考取功名的料,我和他差远了,却死活不信邪,非拴着我念书。还急吼吼的,推我参加今年秋闱。那一考考三天,我只剩乱写一通,然后睡大觉了。”他耸耸肩,玩世不恭道。 他流里流气的,仿佛一切都拨回了正轨,宋知意也好隐下纠结,摊手道:“谁让你一家子一概是才高八斗的人物,当然衬得你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秋闱算着算着没有几个月了,你就省了你的满腹牢骚,多想想怎么用用功,到时拿个能看的成绩,堵你家里的嘴吧。” 薛景珩还有后话,文进却勒马,在外边禀告:“二少爷,宋姑娘,到了。” 宋知意立即猫着腰出去,速度之快,活似田间逃窜一个兔子。着了地,她绕到车窗前,敲敲窗子。薛景珩推开窗,迎面见她幸灾乐祸的脸:“下半年开考时,我亲自送你去贡院,等你中举啊!” 调皮完,挥挥手,提着裙边,进了家门。 薛景珩忍俊不住,喃喃自语:“只会在鸡毛蒜皮的事上逞威风,一遇上大事,就怂了。真是个缩头乌龟。” 晚上吃饭时,宋平拐弯抹角问起白天春日宴上的种种,意在试她的态度。 “一个绊脚石罢了。”宋知意扒了口饭,又觉得口干舌燥,则管芒岁讨了杯清水,一饮小半杯。 宋平继续试探:“你至今还咽不下那口气呢?” “咽不下。”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她道,“当然,我不冲谁,光冲我自己——怪我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现在我看清了,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活得一身轻松。” 白天闹得沸沸扬扬,连工部的人也在交头接耳,天知道宋平当时的心情,既怕她故人重逢,勾起伤悲,又怕被陆晏清那小子占了便宜。咬牙切齿一下午,总算卸了公职,飞也似的奔回家看她。现今亲眼见她毫发无损、精神正常,迟来地舒了口恶气,赶紧招呼她趁热吃饭。 饭后,父女俩慢悠悠出来散步。 宋平说:“下个月是你十七岁的生日,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宋知意筹谋妥当,点头道:“我自己没什么朋友,咱们家也没几个亲戚,我想索性关起门来自己庆祝庆祝得了,我也省得装一天的笑脸,招待那些个泛泛之交。” 宋平不赞成:“那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庆生,还乌泱泱一群人来祝贺呢。你爹我好赖是五品,区区几个人还是凑得起的,绝对委屈不了你。到时候,咱们也铺张一次,大大地热闹它一天,顺便除除家里的晦气!” 既然宋平决定阔绰一把,宋知意便不扭扭捏捏,豪爽道:“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宋知意伏案,埋头琢磨宾客人选。搜刮了一遭,提笔堪堪写下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戳在大宣纸上,颇为寒酸。 芒岁凑过来一瞅,问:“姑娘只打算邀请一个薛小少爷吗?” 她没好气道:“我身边来来去去的,单一个薛景珩。你又不是不晓得。” 第34章 芒岁满容诚挚:“不对啊,姑娘和陆家大少夫人也挺亲的呀,为何不一并写上去?” “……她是陆家人,不方便。” “可姑娘同大少夫人亲如姐妹,姑娘不递封帖子,大少夫人怕是会寒心的……” 不错,周氏性格泼辣,爱憎分明,一定受不了她无视她。过后埋怨她是小,一气之下和她断绝来往才是重点。 “你说得对,是我小家子气了。”她欣然采纳意见,“你现去寻王贵叔,拜托他写两份帖子,再分别送出去。”王贵旁的手艺不精,唯独练得一手小楷,铿锵有力。 她是下月初的生日,距今不足十天,各项准备工作务必提前安排。 话说芒岁携请帖,时隔多日踏入陆家,久违地见上了周氏,她正歪坐着监督女儿做功课呢。 “哪阵风把你这位稀客吹来了?”调侃归调侃,瞥见来人,周氏面露喜色,招招手接着说:“过来坐。” 芒岁过去,婉拒了善意,取出请帖:“下月初,我们姑娘过生辰,请少夫人前去捧场。” 周氏一面拆帖子,一面道:“我记着宋妹妹哪天生日呢,猜着该派人来了。” “少夫人待姑娘的好心,姑娘也一直记得。”芒岁笑语接应。 浏览完帖子,周氏顺手合起,笑道:“这帖子的用意,我有一点不确定:是单邀我一人呢,还是一家一封,这一封代表整个陆家呢?” “只是少夫人,和陆家没有关系。” 周氏明了,爽朗道:“成,届时我一定准时过去助兴。” 言下挽留芒岁吃杯热茶再走。芒岁是先来了此处,还没去薛家,便如实表明不方便处。周氏没有强人所难,交代金香送客。 将出了东院,迎面而来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一袭玄色锦服的陆晏清,并排的小的则是周氏的儿子满满。叔侄二人有问有答,头头是道,听那口风,似乎是满满请教了书本上的什么内容,陆晏清给予解答呢。 芒岁和自己主子一条心,不愿见陆晏清,忙同金香告辞:“姐姐请留步。” 金香伶俐聪慧,扫一眼就省得她的别扭。遂停步,目送她匆匆离去。 芒岁前脚躲走,陆晏清后脚过来,给满满的解疑亦圆满收束——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来做什么?”陆晏清直言不讳。 遵照他的指示,金香一边跟随他的脚步,一边说明来龙去脉。说毕,一行三人已然身处东院正屋门外。 陆晏清颔首,让满满打前,他随后,信步进入屋内。 周氏方查阅完团团的作业,有些错的,拿红笔圈了出来,督促着改呢。闻听响动,头也不抬,只说:“你随便坐。看是吃点什么茶,告诉金香,叫她给你上。” 陆晏清坐至外间的交椅上,对金香说不渴,不必上茶。 周氏闻言一笑:“看来你是揣着话来的,还挺急的,连茶水都喝不进去了。” 陆晏清死鸭子嘴硬道:“确实有几句话,不过远谈不上急的程度。” 周氏且不理会他,检查团团改好的功课,再无一个错的,点点头:“你随你哥哥去外面玩一会吧,我和你们叔叔商量点事情。” 儿女乖巧听话,一前一后出去了。 “二弟究竟有什么话,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周氏一双凤眼斜睨着,尽显戏弄之情。 陆晏清不装了,开门见山道:“听说宋家给嫂嫂送了一张请帖,是下个月宋姑娘生日宴的。” 那帖子没收,仍在桌上搁着。周氏促狭一笑:“确有此事。二弟的消息很灵通嘛。” 陆晏清忽而起身,朝周氏走近,一脸的端正严肃:“弟恳请嫂嫂,帮一个忙。” “帮忙?说来听听,看在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周氏哂笑着。 陆晏清作了一揖:“我有不得不见她的理由。请嫂嫂成全。” 周氏道:“理由?还不得不?” “是。” “干巴巴一个是,我如何帮你?你得说清楚了。”周氏在逼他承认后知后觉的心意。 “我与宋姑娘有些误会,必须说清楚。”陆晏清从容不迫道,“她不见我,那我只好出此下策:请嫂嫂许我一道去宋家,参加宋姑娘的生日宴;或者,我不去,嫂嫂抽个日子,约她一见。” 周氏好笑道:“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周全,前路后路一起给我铺排妥了。” 陆晏清垂眸:“无奈之举,望嫂嫂谅解。” 他少年英才,难免傲气十足,没见跟谁低过头。如今巴巴儿跑过来,又是作揖又是恳求的,固然不够纯粹,依旧端着些架子,然于这么个众星捧月的人而言,非常难得了。更多的,一时半会也指望不来。 “罢了。”周氏暂且手下留情,不再刁难他,“你伤她至深,她断不肯见你,若引你去她生辰宴上,和搅局没什么两样,那我里外不是人了。此路行不通。不如我改天约她聚聚。丑话说前头,我约可以约,你能不能在她面前说上话,在你,我是不管的。左右机会给你了,到底如何利用,你自己掂量去吧。” 陆晏清再作一揖:“多谢嫂嫂。” 第28章 再次见面 “你……不喜欢我了吗?”“…… 几天以后, 周氏以挑选夏装的料子为由,顺利约了宋知意,在万宝阁碰头。 陆晏清今天下朝后,本来是去吏部告了假的, 不料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时, 他负责的一个案子中间环节临时出了岔子, 十分紧急;别人不了解内情,交给别人还得花时间交代各种细节,得不偿失。因此他以公为重,折回去处理案子了。 考虑到宋知意早上起不来, 周氏贴心地将接头时辰定在巳时。巳时准点,万宝阁楼下,周氏把人从马车里迎出来, 捏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感叹:“你瘦了许多,个儿也比我高了一些。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宋知意笑道:“周姐姐, 你不怪我吗?” 周姐姐?周氏一愣,迷茫道:“你怎么突然改了称呼?倒叫我不习惯。” 宋知意道:“陆大嫂嫂,那是陆家人。周姐姐,就不一样了。我称你一声周姐姐, 你我还是姐妹, 不论发生什么, 咱们之间没变味。这不好吗?” 周氏明白她的用意了, 突然有点心虚,拍拍她的手,以笑掩饰:“不管外面怎么样, 你都是我的好妹妹。好妹妹,咱们进去吧。” 直接上了二层。周氏是此处常客,早有人热情引路。 周氏摆摆手:“我们先自己看看,拿不准了再喊你。你忙你自己吧。” 言毕,拉着宋知意径直去了前边卖首饰的柜台,大方道:“妹妹有没有看中的,我买给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的礼物。” “那我可不客气了。”宋知意认真挑一圈,最终相中一支玛瑙簪子。周氏一看那标价,便宜得很,送人未免寒碜,便请人将旁边的鎏金点翠步摇一块取出来试戴。 宋知意推着不领受。周氏故作生气:“你不是把我当姐姐?姐姐给妹妹多花点钱,天经地义,你却扭捏作态,看来是跟我生分了。” “我没和姐姐生疏。” “那你别乱动,我给你戴上看看样子。”别好步摇,周氏眼前一亮,“真好看,这金碧辉煌的,就得配你。”然后问金香芒岁,那两人自然一顿惊叹。 “两样一并包起来。金香,你跟过去把账结了。”周氏牵着她,悠悠往卖衣料子那头回去。 “你刚刚不是问我,怪不怪你?”周氏微笑,“你自己算算,你我多久没见面了,有半年多了吧?你我姐妹以前何等亲热,和一家人似的。你说冷就冷了,一句话也没有。你自己想想,我怨不怨你呢。” 宋知意抿一抿嘴,道:“我的苦衷,姐姐是从头看到尾的。” “是,所以我才不跟你这小姑娘较真——你想我作你的陆大嫂嫂,我依你;如今改了主意,认我作周姐姐,我也依你。”周氏收敛深沉,容颜舒展开来。 周氏的理解,正中心坎,宋知意不由有些哽咽了:“周姐姐,你待我真好。” “哎呀呀,还哭鼻子了。”周氏忙捏帕子擦到她眼睛底下,逗趣道,“哭起来也养眼,难怪那薛小少爷追着你当护花使者呢。” 宋知意破涕为笑,推开她:“姐姐也是的,开玩笑就开玩笑,提那个混世魔王做什么……” 周氏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不动声色、旁敲侧击道:“城里传开了,说他要娶你,你们俩就快成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提提,有什么所谓,你何必害羞。” “那都是捕风捉影,乱传的。周姐姐你怎么也听风就是雨呢。”宋知意撂开周氏,趴在栏杆上,四处闲望。 “空穴不来风。你们彼此若无意,人家干嘛传你们的闲话?”周氏站到她身边,凭栏俯瞰楼下,飞快睃了一大圈,何尝有陆晏清的影儿。不觉纳闷:说好的她先稳住宋知意,他错开一刻过来,这大约有半个时辰了,还不见他人。又觉得可气:他怎么也不学好,学人放鸽子? 第35章 “是薛云驰,他不满他家给他随便说亲,没辙了,拿我和他家人对抗呢。他家人,尤其是他母亲,看我不顺眼,恐怕薛云驰被逼急了,冲动行事,偷偷摸摸跟我勾搭上,思量来思量去,暂时不逼他了。”周氏的烦心事藏得巧妙,宋知意并没察觉,半开玩笑说出实情。 周氏道:“你对他没想法,他可未必。” 薛景珩隐隐约约且频繁的试探,宋知意并非浑然不觉。但她从一段消极的关系中解脱出来没多久,她现在,只想每天好吃好喝好玩,短时间内,完全不想考虑其他的。 “是我们出来玩,到头来离不开他了。周姐姐,抓紧选完料子,就去霓裳雅苑听戏吧!那里也有饭菜酒水提供,我尝过,口味不错,正好不用往别处折腾午饭了。”她拉周氏扎到各色绸缎间,一会指指这个花色,一会瞅瞅那个花样。至巳正,挑了十来匹,命人包装妥善,送上马车。 宋知意挽周氏,欢欢喜喜上车,向霓裳雅苑进发。 一路上,周氏都在生陆晏清的气,发誓今后不揽这活了。他有玩失踪的能耐,自己挽回宋知意呗。 一出《莺莺传》落幕,二人相伴出来。 宋知意伸着懒腰,就才看的戏发表见解:“那个张生,把崔莺莺诱骗到手,又不珍惜,抛弃了崔莺莺。活脱脱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龌龊至极,我真鄙夷他。”舒展的慵懒间,混杂着义愤填膺的意气。 周氏明晓,她和崔莺莺有相同的境遇,崔莺莺被人始乱终弃,她不也一腔爱意被薄情之人辜负了么?是以她怒形于色,满口唾弃,痛斥张生负心汉。 张生是玩弄他人感情的负心汉,而陆晏清,他若是没有后面后悔的枝节,一条道走到黑的话,周氏还能给他鼓个掌,赞他表里如一、意志坚定。现在嘛,心口不一,吃起回头草来,那天不惜公然拽着人家的手,说些引人发笑的鬼话。君子的形象,算是毁于一旦了。 宋知意怒骂“负心汉”之际,陆晏清料理完手头案子,马不解鞍地打听了过来——此时此刻,他便伫立于街对面,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周氏睃见他,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不提防还是被宋知意抓了现行。她叉着腰,皱着眉,一脸不服气地问:“周姐姐干嘛翻白眼,是觉得我不应该骂张生吗?” 周氏又尴尬又冤枉,赔笑道:“哪里,我还嫌你骂得不够呢。我的白眼,不是对你的——”她朝陆晏清的方向努一努嘴,“你自己看,那是谁来了。” 宋知意狐疑不定,慢慢回首。仅一眼,又转回来,颜色却豁然大变,拉起周氏就要离开。 周氏猛给呆杵着的陆晏清丢眼色。幸好他目力好,接收到了,随即阔步昂首,横跨长街,戳在了她们的前路上。 “宋姑娘,可否容我说几句话?”他配合她的个头,放低视线。 宋知意扯着周氏避去一边,他也跟着;她避去另一边,他仍旧跟着——始终以身躯为高墙,堵她去路。她烦躁头顶,终于正眼看他:“陆二公子挡着我路了,让一下可以吗?” 陆晏清目光灼灼:“可以谈一谈吗?” 她答非所问,她也原样奉还:“你可以让一下吗?” 他改了口气,化征求为祈使:“宋姑娘,我想跟你谈一谈。” 他是在要求她吗?他在傲慢什么?真好笑!宋知意冷笑道:“我不想,你让开。听明白了没?” “明白。”她已经冷眼等他起开了,谁知他不动如山,继续说:“明白是客观的,不想放你走,是主观的。宋姑娘,谈一谈,好吗?” 漫说宋知意本人如何,周氏听得十分恼火,质问他:“二弟,你这公事公办、不容置喙的态度,合着宋妹妹是你手底下的人犯,你风风火火赶过来,是审讯她的,对吗?” 宋知意面色铁青,默不作声。 陆晏清哑然失声,眼睛里犹如起了疾风骤雨,惊得眼波起起落落,动荡不安。 周氏冷静下来,觑他身着官服,官帽下的发丝微乱,像是紧急追过来的。便问:“你这风尘仆仆的,打哪过来的?” “衙门。公事缠身,耽误了时辰,幸而没错过。”他回周氏的话,却自始至终关注着宋知意——真有点看犯人的意思。 恼他归恼他,答应的忙该帮还得帮。于是周氏从她胳膊上拿走手,抿嘴一笑:“看他这紧赶慢赶的,形象也不在乎了。念在这个份上,妹妹,你就许他说几句话吧。他若说的是混账话,大不了你狠狠骂他,上手打他也没关系,没人心疼他。” 言尽,唤上金香。而看芒岁站得稳,没有回避之意,忙使个眼神给金香。金香会意,拉上芒岁,乐呵呵走了。 芒岁挣扎不过,紧忙扯着脖子喊:“我就在咱们马车跟前,一旦有紧急状况,姑娘叫一声我就来!” 宋知意没搭理,直盯着陆晏清,直言:“陆二公子总共有几句话,先说清,我一会记着数。多一句,我再不听。” “那日你走后,我便和表妹剖明心迹,后来也公开澄清了与她的传闻。”陆晏清想今天想得茶饭不思,几乎魔怔了,眼下绞尽脑汁才争取来一个张嘴解释的机会,他务必珍惜,旁的细枝末节,干脆不提,“此外,我与秦二姑娘,确实有过谈婚论嫁的想法,但这期间,我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一次越界。并且,就在前几天,也已互相挑明,达成一致。我家秦家已协定了各自撒手,各自嫁娶,再不相干了。” 宋知意听得直蹙眉:“这是陆二公子个人的事,并不与谁有关。陆二公子何必多费口舌?” “误会就是误会,理该解释清楚,还当事人一个清白。”他有理有据道。 “没有别的话了吧?”宋知意转眼望自家马车停靠的位置,远远地和芒岁对上眼,芒岁赶忙举臂大挥。 “现在知道了实情,你……不开心吗?”她索然无味的表情,不符合他几个深夜辗转反侧后的设想。 她反问:“我应该开心吗?” 陆晏清漆眸中漂浮着丝丝错愕:“这个结果,你不喜欢吗?”他不喜欢旁人,她不高兴吗? 她无动于衷:“与我无关的事,我为何要喜欢?” “你不是喜欢我吗?”他一时脑热,失口道。 “……陆二公子,我实在乏了,想回家了。”她不想浪费大把时间跟他牵扯不清。堪堪有绕道的念头,袖子便落在他指间。她不得已侧目,而撞上他无助的目光:“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见不得他显露无助——当初惨遭羞辱的人是她,他则是促成一切的元凶。要无助,也应是她。他凭什么? “这不是你求之不得的吗?”他的不识好歹,成功激怒了她,她一把扯走衣袖,“你现在同我拉拉扯扯的,有意思吗?” 陆晏清百口莫辩,哑口无言。 一时,宋平的突然到来,打破了僵局。“如意,你先坐轿子回家。这个烂摊子,爹替你收拾。” 宋知意惊喜又感动,立刻和颜悦色起来:“爹,那你自己小心。” 小心?他还能打杀了她爹不成。陆晏清暗暗苦笑。 支开了女儿,宋平没了顾忌,朝陆晏清抡起拳头。春来心怀戒备,及时挡下这一击。 “好啊,好啊,你培养了个好奴才,替你挨了这一拳。”宋平鼻孔里呼哧呼哧出着粗气,明显上火了。 春来是右脸接下的攻击,腮帮子烙下一个拳头印,那脸皮亦肉眼可见地浮肿起来,足见这一拳注入了几成力气。饶狼狈至此,他依然心系主子的安危,忍着头晕眼花询问:“公子,您没事吧?” 陆晏清印堂发黑,喝令春来退下。春来吓到了,不敢违抗,悄然退走。 宋平“呸”了下:“怎么?不服气我揍了你的奴才,要教训我?” “我知,你是为她出气。”他竟逼近宋平,微微偏了脸,“刚才那下打错了人,不算数。来,朝这打。打多狠,我都无话可说。” 是他当初做得过分,令她难堪,今时今日,当自食恶果。 他越坦荡,宋平越觉受到了挑衅,登时火冒三丈,挥拳砸下去。 陆晏清抹去嘴角渗出的一滴血,款款一笑:“很好,出手干净利落。我敬宋大人是条汉子。” 他冷森森着尚可,咧嘴一笑吧,宋平不自禁胆怯了——据说他整治犯人时,常常面带微笑,用的手段却一种比一种刁钻骇人,没几个人扛得住,是个活脱脱的笑面罗刹。 “姓陆的,我警告你,以后离我们家如意远点!如果再让我看见你缠我们家如意,就不止是一拳头的事了!”趁着揍过人的胆气,宋平指着他的鼻子,掷下狠话,拂袖而去。 第29章 指点迷津 “你认清形势,是她不要你了…… 陆晏清鼻青脸肿地回家以后, 陆夫人见了,直拉着他的手问是怎么了,上了个值回来就搞成这样。他淡定自如地答,是自己不谨慎, 办公差时遭人算计了;末了安慰陆夫人, 区区小伤, 不足挂齿,不必挂碍。 第36章 陆夫人半信半疑。及他走开,就盘问周氏:“你们叔嫂一块回来,你可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周氏笑吟吟道:“我一早晓得逃不过您的法眼, 二弟那套说辞,一准露馅。”她代替丁香,搀扶陆夫人往院子里走, 一面将今日的首尾娓娓道来,“……路上,我就挖苦了二弟一顿来着。幸亏春来那小子自己接下了宋大人的卯足力气的第一拳,后面再打, 力气小了,不然以二弟那细皮嫩肉的,不定怎么样呢。” 陆夫人不太高兴:“你个当嫂子的,就眼睁睁瞧着他挨旁人的打?这也算了, 事后还笑他。” 周氏笑了:“纵是我过去阻拦, 也不占理啊。说来说去, 二弟他惹恼了宋家姑娘, 不凑巧叫她爹逮着了。这种情况,我便是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派不上用场呀。” “这孩子真是的。从小到大, 哪一样都令人放心。长到二十一岁了,在男女之事上栽了跟头。”周氏句句实言,陆夫人绝非蛮横无理之人,自不能追究她的不是。 进了屋子,周氏扶陆夫人找地坐好,自己也坐了。 “老由他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撞,早晚出事。”陆夫人看向周氏,“晏时不在家,剩下你。晏清呢他素来敬重你,你们年纪又没差几岁,有话可说。那么你这段日子就多开导开导他。” 无奈,周氏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夫人很宝贝陆晏清,急得立马推周氏过去劝。周氏只得起身去了。 春来正拿着个镜子在书房外照自己的脸,没发觉周氏到来。 “你主子呢?” 春来唬了一跳,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确认是周氏,忙哈腰道:“二少爷在书房呢。正好大少奶奶您过来了,您请劝劝二少爷,他也不知道跟谁置气,不肯上药……还禁止我们进去。” “我试试吧。”周氏伸手拍拍合着的书房门,“二弟,母亲拿了药,嘱咐我交给你,顺便监视着你搽了。” “药给春来收着就是,我晚点擦。嫂嫂也挺忙的,不必在我这费心了。” “二弟,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能允许自己白白挨了打呢?你总得反省,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是啊。”周氏翻了个白眼,“你别钻牛角尖了,你开开门,我给你指点指点。” “……门没锁,嫂嫂请进来吧。” 一进来,见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脸皮青一块紫一块,和之前人见人爱的模样判若两人。周氏将药瓶搁在案上,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我且问你,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回头找的宋姑娘?” 他沉吟须臾,道:“我不能让她误会我。” 周氏气笑了:“好,你说说,她误会你什么了?” “我与表妹,我与秦二姑娘。” “你扪心自问,你与崔璎,与秦二姑娘,哪一次不是你许可了的?你一没有不知情,二没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这样的情况,跟有误会挂一点钩吗?” “我……”他到底词穷了。 罢了,一直数落他,于事无补。周氏调理心态,缓和气息,道:“你自己说,你执着于对她解释所谓的误会,是图什么,图摘清你在之中的责任吗?” 陆晏清矢口否认:“不是,我绝无逃避责任之意。” 他处理事情上有担当,靠得住。这一点,周氏是亲眼见证过来的,毋庸置疑。她循循诱导:“既不是为给自己开脱,那你心急如焚地跑去人家跟前,是为了什么?” 此一问,陆晏清何尝没思考过,可他冥思苦想多日,仍然一无所获。他低垂双目,眼色浑浊:“我,不知道。” “你赫赫陆御史,雷霆手腕,犀利眼光,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你能不知道?”周氏质疑道。 他摇一摇头,口吻挫败:“这个答案,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 他迫切地想要弄明白,当初是他亲手推走她的,后来也默认是求仁得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均是环环相扣,恰到好处,可为什么他现在会因她而心乱如麻?这不是他原有的样子。他应该是众人口中的表率,遇事冷静,矜贵自持。 所以,究竟是哪个环节算错了呢? 周氏旁观者清,暗暗发笑,继续问:“那么,你想方设法找到她,除了解除‘误会’,就没其他想法了?” 陆晏清缓缓挑起眼帘,嘴唇翕动,终究没个说法。 “那我换个问法。”周氏耐心道,“你打心眼里看不上她爹,那昨天她爹挥手打你,以你的身手,你完全可以拦下。你非但不拦,还贴上去讨打。这是什么缘故?” 陆晏清眼光闪烁,仍是缄默。 周氏忽然拿指节叩响书案:“你知道,你为了逼走她,不择手段,不是君子之为,你心存愧疚,却爱惜脸面,不愿意承认,但是伤害已经在了,良心过意不去,就主动找了打。我所言可对?” 陆晏清无法直视周氏,低头不语。 “二弟,你明明有知错的意思,为何不能老老实实道歉悔改呢?”周氏长叹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仗着自己学识过人,就自视甚高;加上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受惯了众人吹捧的待遇,傲慢不已,觉得人人合该仰望你,轻视这个,蔑视那个的。错就是错了,还分个高低贵贱不成?” 周氏的批评一阵见血,陆晏清几乎无地自容。 “你看,你躲躲闪闪的,证明我说中你心事了。”周氏白了他一眼,然后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在外头为官做宰的,对人对事游刃有余,独独对宋知意,一个自己辜负了又死乞白赖的人,一板一眼、颐指气使的。我豁出去我的情面把她约出来,给你制造机会,你追过来了,死磕着跟她澄清那些破事,连个最起码的对不起也矜持着说不出口。你当初一脚踢开人家,现在嘛又对指望人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周氏越说越来气,恨不能抽他一巴掌,叫他清醒清醒,“宋知意,她不是没人要。离了你,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现在认清楚形势,是她不要你了。你想挽回她,你必须把你的臭架子丢了,诚诚恳恳地对她。” 看他不言不语,周氏没控制住,锐声道:“我说的,你听清楚了没有?” 半晌,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你先把自己那张脸保养好了,别呆头鹅似的跟自己怄气,作践自己。至于她那边,她新近迷上了打马球。下月底吧,孙夫人组了个大局,下帖子请了半个京城的年轻男女,到城郊孙家马球场打球。我也收到了帖子,而她肯定会去。到日子了,你随我去,找机会和她赔罪。”周氏用上了教育小孩的一套,对他耳提面命,“记住了没?” 他再度点点头。 按周氏的暴脾气,再多呆一会,非提着他衣领痛骂一通不可。她不想给自己添堵,扭头出门。出来嘴里还嘀咕呢:“要不是念着这层亲戚关系,我才懒得管这糟心事。” 春来凑上来,强堆起笑脸:“大少奶奶,怎么样了?” 对着春来那个“姹紫嫣红”的脸,周氏噗嗤一笑:“……妥了。你赶紧进去,盯着你少爷,把药膏子抹了。” 春来自千恩万谢。 · 宋知意是四月初九的生日。到了这天,宋家人来人往,空前热闹。而招待宾客那些活,宋平大包大揽,宋知意则尽情享受光鲜亮丽。 风风光光将生日一过,宋知意对她爹心里越发敬佩了,对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爹,你简直是天底下最最最有本事的人!” 宋平仰头大笑:“爹早说了,爹厉害着呢。”一乐呵了,便忍不住夸下海口:“等明年,你满十八岁,爹再给你操办个更隆重的生日宴,把宫里的皇子公主都请过来捧场!” 宋知意笑得前仰后合,直拍膝盖:“好好好,那我掰着指头数那一天的到来!” · 四月二十五,宋知意略施粉黛、一身轻装,乘车出城。于孙家马场外,同周氏会合。 她一下子挂到周氏身上,笑嘻嘻道:“周姐姐,今日有好彩头呢,是个紫金砚台,我想赢到手,转赠给我爹。那样我爹那书柜里,就能凑齐十个烟台了。周姐姐,你的马术那可是出类拔萃的,待会你跟我组一队呗?” 周氏笑道:“你个小丫头,真有孝心呐!只是我今儿来月信了,不太方便。你瞅,我连衣裳都是穿的平时的。” 宋知意谅解,赶紧从她站正了:“哎呀是我不好,一上来就猴着……没把姐姐弄不舒服吧?” 周氏道:“我只是不好有大动作,叫你蹭一蹭是没关系的。” “那就好。”她拍拍胸口,“姐姐既不便宜,那我就等薛云驰来,和他凑合凑合,他那马术球技也将就够用。” 一时,薛景珩摇着折扇从背后过来:“嘀咕我什么坏话呢?” 宋知意嘲笑他:“你是来打马球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穿得花里胡哨不说,还握着你那个破扇子。这天儿真有那么热?你不扇风能怎么着?” “我这可不是破扇子,我这是‘金’扇子,上面的字儿,是……” 第37章 “是前朝传下来的扇子,扇面上的字是当时书法大家亲手提的,价值连城呢。”她摆手打断他,“我快倒背如流了。你可以住口了。” “哎呦,真是不巧,又碰上你了。”郑筝手握身着火红色劲装,外罩一顶同色披风,手里攥着一条鞭子,走入视野。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闭门思过的郑二姑娘呀。”宋知意道。 “你!哼!”那一段耻辱,郑筝永世难忘。她恨恨道:“短短半年,被人弃如敝履,成了满城笑柄——宋知意,你又嘚瑟什么呢?” “郑姑娘,出门在外,务必谨言慎行才是。”一个声音抢在薛景珩前头,飘过来——陆晏清一袭玄衣,款款前来。 见是他,郑筝发了怵,瞪了眼宋知意:“我听见你想赢下那彩头?巧了,我也相中了它。你先赢过我再说吧!”言尽,扭腰入场。 宋知意往薛景珩身边躲一躲,冷冷道:“陆二公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周氏打圆场:“是孙夫人,耳闻他马术超群,想见识一番。所以特意在帖子上也写了他的名字。” 薛景珩轻飘飘道:“陆御史不想来的话,谁能勉强得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他阴魂不散咯。” 看他面色不对,周氏操碎了心,忙忙笑道:“时辰快到了,先进去和孙夫人打个招呼吧。” 宋知意薛景珩在前。周氏陆晏清随后。 这孙夫人偏也是个好事的,得知宋知意眼馋那砚台,便使个坏心眼,在抓阄组队时略动手脚,令陆晏清、宋知意一队,薛景珩、郑筝一队,上场比赛,三局两胜。 宋知意当场撂了脸:“那我不比了,我退出。” 孙夫人笑吟吟道:“定都定了,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好反悔呢。” 郑筝白眼讥讽:“你临阵退缩,是害怕输在我手底下,没脸见人了吧?” 宋知意却是铁定心思不参加了。 薛景珩面色不虞,拉她到一旁:“你忘了你之前与我说的,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我哪里忘了,你别冤枉好人。” “你没忘,你逃避什么呢?” “我……我单纯看他碍眼,不情愿和他配合。免得最后沾了他的光,才拔得头筹。不行吗?” “你膈应这个?那好办。”薛景珩容色稍霁,“你只管打你的,不用管他,我会让你获胜的。” 她立即领受到他的弦外之音了:“你要给我放水?” 薛景珩扬扬眉毛,不以为意。 “郑筝那个伥鬼能吃这哑巴亏?”她嗤之以鼻,“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里少根筋,净出些不着调的主意。” 他未经允许,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放水,那是有门道、有讲究的,一般人识不穿,更何况郑筝那个一根筋的。” 他们两个撇开大伙,肩靠肩窃窃私语多时,郑筝不爽,吼他们:“喂!你们要比就比,不比拉倒,躲着人在那边合计什么呢?” “这可是你保证的,万无一失。”余光往那边一带,郑筝眉飞色舞、张牙舞爪的,很是抢眼。 薛景珩挑眉:“当然。”而后揽着她站回去。 确认她参赛后,孙夫人指派丫鬟,分别领他们一行四个下去做准备。 宋知意足底生风,没一会把陆晏清甩在背后。陆晏清则谨记临行前周氏的提点——“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一切慢慢地来。”管控住追上搭话的念头,不紧不慢、不远不近跟随。 话说行至半程,有一个小厮在马匹后,四处张望,望见宋知意等人,提脚就走。宋知意大斥一声:“你给我站那!” 那人假装不闻,脚步不停。春来一个飞身,冲上前捉住那人,按着他后颈,使他动弹不得。 “你鬼鬼祟祟的,你在干什么?”宋知意逼近,兴师问罪。 一开始那人还骨碌着眼珠子,撒谎搪塞;待春来拎着他迫使他直视陆晏清,介绍说那位是陆御史,他顿时吓破贼胆,抱头蹲下,老实交代:“是郑二姑娘……小人收了她的钱,提前过来踩点,等宋姑娘骑了马上场的时候,拿镜子对着太阳,折射出光,照马眼睛,它看了就会受惊,好……好……是小人鬼迷心窍,小的该死!” 宋知意勃然大怒,抬腿踢了那人一脚,骂道:“狗东西!” 随即转身去寻郑筝对峙。陆晏清眼色示意春来,把那个证人押过去。 郑筝正疾言厉色警告薛景珩:“我知道你和宋知意的关系。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最好公平公正。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郑筝!”这时候,宋知意汹汹而来,后面跟着几个人,当中赫然就有郑筝收买的那个小厮。郑筝紧忙压下慌乱,眯眼道:“喊叫什么?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春来一把推倒那小厮。宋知意指着他,咄咄逼人:“认识吗?” 郑筝脸不红心不跳道:“他又不是我家的奴才,我上哪认识?” “他一概招了,你还装无辜?”宋知意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想害死我?你个黑心下流种子,我非抽得你六亲不认不可!” 她扬起的手腕,冷不防被另一个手当空扼住。她回头,恰和一双冷厉的眼睛交换了情绪。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人员,相同的遭遇。 “你还要逼我息事宁人,是吗?” “等一等。”陆晏清说。 “我凭什么依你的?”她拼命挣揣,“我等不及,现在就要教训她!你给我松开!” 一时,一团人影从侧边闪出来,飞去郑筝身前。“你敢动一下手试试!”是郑筝的母亲。 “是你叫人通知她的?”宋知意质问。 “不错。”他缓缓拿走自己的手,目光倾落,灼在她的眉眼间,“打吧,打到你解气为止。” 话音一落,春来扔走那小厮,一举至郑夫人面前,道一句“失礼”,把人从郑筝眼前扯开。郑夫人几经挣扎,毫不见效,急得破口大骂:“你个狗奴才,你居然对我不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你赶紧给我滚开!” ——摆明了要她放开手脚,光明正大地掌掴郑筝。 “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吗?”宋知意冷笑道,“我摊开了告诉你,你别做梦了。” 他的凝注将她摄得牢牢的:“无妨,是我自愿的。” 他自愿为她得罪郑家,自愿惹祸上身。 第30章 本性难移 “我可以庇护你。”…… 他看着她, 一眨不眨,说他是自愿的,仿佛她会因此感激涕零,而无力招架, 将他那份好意视为珍宝, 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尖上。 他就那么注视着他——胸有成竹, 胜券在握。 即使经过了半年,他仍然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可谓本性难移。 真可恶啊。 “我打她, 那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与你陆大人,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断定, 你释放了所谓的善意,我就得原原本本领受?”宋知意放下手来,直望进他的眼底,真切看见了自己为愤恨填满的面庞。 “我可以庇护你。”他的眼里, 染上了类似理所应当的色调。 “我用得着你来庇护我吗?”她怒不可遏。 他说:“只有我有能力庇护你。” “呵……”她怒极反笑,伸手指着自己,又指着薛景珩,“我还出着气呢,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再不济, 还有薛云驰。你, 你算老几, 你陆家在京城又排老几,你就敢口出狂言?你当满世界的人都死绝了是吗?!” 不容他张嘴接话,她连连冷笑道:“你不是指望我借你的庇佑, 报今日的仇吗?我偏不如你意!”她回头怒视郑筝,“今日,姑且我放你一马,但不代表你就可以逍遥自在了。你在我身上算计的,有朝一日,我会原封不动,并且变本加厉地还给你!” 郑筝面白如雪,倒不是恐惧她终有一日的报复,实是为陆晏清适才的威严震慑住了,现在也还丢魂落魄的。 “让我来保护你,不好吗?”陆晏清眉心微微攒起,眸间滚动着无奈。 “我不需要!”他哪来自信要她接受他的帮助,又哪来的脸面对她声嘶力竭的拒绝显露无奈的? 薛景珩大步过来,带着她退至自己身后,他同陆晏清掰扯:“警告过你了,你还死皮赖脸。想挨揍是吗?” 陆晏清一下子冷了脸:“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不跟你动手。” “你躲远点,仔细看着我是怎么把他打趴下的。”薛景珩耐着性子,转头把宋知意支给芒岁,随后扭动两下手腕,“省省搬出我哥压我的功夫,想想该怎么接我的招吧!” 余音未尽,他已攥拳朝陆晏清挥去。而陆晏清未曾闪避,见招拆招,徒手接下照脸上来的拳头,眼皮一撩:“即便要打,你又打得过我么?”言罢,运起力气,向外一推。再看时候,薛景珩已在方寸之外了。 薛景珩不甘,还想进攻,宋知意忙拽住他不准他走:“那种人,不值得你大动干戈的。”最要紧的是,以他这三脚猫功夫,根本不是陆晏清的对手,硬厮打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他。没有必要。 第38章 他们这边爆发冲突,终于惊动了外场的人,孙夫人安抚住大家,单叫上周氏及各自随从,往这来。 孙夫人一出现,郑夫人犹如得了天兵天将,大嚎大叫:“孙夫人,你快瞅瞅,这些奴才反了天了,敢把我扣在这!” 郑夫人衣衫不整,面目狰狞,毫无形象可言,周氏也吃了一惊,喝令春来:“成什么体统?快撒手!” 春来犯了难,观望陆晏清。 陆晏清无视春来,一双眼全是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她在关切薛景珩刚才有没有受伤,对他视而不见。袖管之下,他一点点收拢指节。 “心术不正,理应责罚。”他移目,对着郑夫人,“养而不教,父母之过。郑夫人为人母,应当予以惩戒。如果下不了手,无碍,我不介意代劳。郑夫人,选一个吧。” 郑夫人啐道:“我的女儿,我惯的,轮得到你狗拿耗子?” 陆晏清颔首,转眼一扫周氏:“我想管嫂嫂借一个人。” 这场纷乱的因由,周氏大致了解了,心里也积着恨呢,点头道:“不用你借,我也有主意。”随即让出金香,抬起手掌,以五指示意,“谁欺负我妹妹,就等于欺负我。金香,不用手下留情。若闹起来,先有咱们家二少爷顶着,后有我给你撑腰。” 周氏自己泼辣,带出来的丫鬟也强悍,三步并两步过去,对着郑筝白里透红的脸,左右开弓,共计五下,不多不少;其出手快准狠,直扇得人凄厉惨叫。 郑夫人则发疯似的拳打脚踢,解脱不得,便放声哀嚎。 一时,惨绝人寰。 金香撤回原位,周氏体贴她:“出这么大劲儿,手打疼了吧?” 金香道:“确实有点。” 周氏向陆晏清瞥眼:“没事,二少爷的金疮药管够。” “宋妹妹,”周氏挪步至宋知意身边,“这口恶气出了没?” 适才就教育郑筝,陆晏清给出的理由是她心术不正,理该处罚。那么,倘或她今日做得没有如此恶毒,仅仅是像上次一样推自己摔跤,他还会为自己出头吗? 想来以他独善其身的个性,未必会吧! 念及此处,宋知意无比清醒,冷淡道:“没有你们,我也不会由自己白白挨了欺负。” 周氏不知她所思所想,自顾自托起她手,拍一拍手背,笑而不语,却朝陆晏清递了个欣慰的眼色。这就对了嘛,这才是追人该有的态度。 “春来,可以撒开了。”陆晏清发话, 春来一松手,那郑夫人跌跌撞撞去郑筝面前,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孙夫人看不过去,冲周氏说:“你说说你们,都在一条街住着,有矛盾可以好好解决呀!这打打杀杀的,不知道的,以为搞出人命来了!” 周氏笑道:“哎呦孙夫人,今儿若是那小厮手脚干净,没露了蛛丝马迹,那我这妹妹不防备,岂不是要把性命搭进去?这要是你的妹子,你能坐下来有商有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话说回来,那小厮还是你们家的。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绝不能轻饶了他,否则让其他人效仿了,那可不得了!” 孙夫人被挤兑得哑口无言。一想害得她今天颜面扫地的两个凶手,一个是外人,不好发难,自然拿剩的那个开刀,当机立断勒令下人把那狗东西拖下去杖打五十棍,完了撵逐出去。另外,指了两个伶俐人,把郑家母女送回郑家去,并向郑侍郎说明因果,先把她自己摘干净。冤有头债无主,他们咽不下气要寻仇,只管上陆家去。 一场风波,逼走了宋知意所有兴致,拖着薛景珩,同孙夫人告辞。周氏急忙朝陆晏清挤眉弄眼。 “宋姑娘,”他站出来,“比赛还没开始。” 周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过去:都这个时候了,不好好献上关怀,提那个比赛做什么! 宋知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陆二公子自己比吧,我就不奉陪了。” “好。”他转身面对孙夫人,“孙夫人可否重新组织几人,我同他们比试。” 他的举动,令孙夫人匪夷所思:“陆二公子竟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麻烦孙夫人了。”他拱手道。 孙夫人干笑道:“可以,我这就叫他们安排。” 见状诡异,周氏不禁揣测起陆晏清的用意,究竟无果。真真儿是吊足了她的胃口。她唤住宋知意:“你我难得一聚,我实在舍不得你。妹妹不如留一留,陪我说说话,待会咱们一齐回去。” 看她犹豫不决,周氏堆笑道:“我不认得几个人,自个儿坐着无聊。好妹妹,你就为了我,再待一阵吧!” 周氏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宋知意拉不下脸回绝,偏头看薛景珩的脸色:“要不……你先回?” 薛景珩盯她良久,反问:“你确定要留下?” 她由衷不情愿,架不住隔着周氏的情面。“……我已答应了周姐姐,走不开了。” “成。”他面色发黑,两条剑眉压下来,堪堪把眼皮子压垮了似的,“你履行诺言是头一位的,至于我,可有可无。既然如此,我就有点自知之明,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不打扰你和重要人物谈天论地了。” 末了,挥袖走人。 劈头盖脸一顿讽刺后,宋知意头脑发蒙,愣在原地。 薛景珩刁钻古怪的原因,周氏比她明白:他并非冲她,而是刚刚败在陆晏清手下,面上难堪,内心颓败,再憋不出好气来;同时看穿了自己极力撮合她与陆晏清的目的,唯恐她待下来,意志不坚定,和陆晏清搅在一起,进而动摇心神,死灰复燃。 周氏付之一笑。这薛小少爷表面鲁莽没谱,内里颇有城府,不是个好支应的。现阶段只略逊色于他那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郡主母亲,估计再沉淀个几年,就超过他母亲了。果然是一家子。 薛景珩潇潇洒洒去远,周氏收收心,顺手挽住宋知意的胳膊,劝解之言即将出口,就耳闻她说:“周姐姐,我也不能呆着了。那家伙脾气上来,不是个轻拿轻放的,我得去问问他为什么。这次抱歉了,周姐姐。” “妹妹,你……”说到一半,周氏胳膊上一空,恰是她抽身去了。周氏记起在场有个陆晏清来,催促他:“你就干站着?快去追回来啊!” 陆晏清人没动,只目光追随着她越来越远:“她决意离开,我无能为力。而且,我现在有要事在身。” 周氏疑惑道:“除开一个她,你还有什么要事?” 此时,一个丫鬟端上来一个笸箩,双手奉上,里面是写了外场众人名字的纸团,用以抓阄分队伍。 他信手拈一个,展开自己过目,后交给孙夫人:“三局两胜,彩头不变。” 孙夫人恍然大悟,把纸团丢回笸箩里,深意满满一笑:“那便预祝陆二公子旗开得胜了。” 他们俩的哑谜,周氏一无所知,茫然不解:“二弟,你直说,你打什么算盘呢?” 陆晏清回望来路,遥见她一道小跑,已然追上了薛景珩。他气息一沉,道:“她既想要那彩头,我便赢到手,满足她。” “你有这个心,刚才她在的时候说了多好,偏偏一声不吭的,又浪费一个大好机会。”不由得刮目相看之余,周氏没奈何一叹,“算了,你先赢过来,之后如何,再商量吧。” 第31章 非她不可 薛景珩要向她提亲了。…… 是夜, 郑家正厅内:郑夫人拉着女儿郑筝,坐着抹泪;郑侍郎背手站着无语;儿子郑辉垂手站立,眼珠子左右滚动,悄悄观察其他人。 郑夫人连哭带骂:“今天我们可是受了奇耻大辱, 再这么善良下去, 几时房顶都要给那几个小畜生揭了去!这事, 断不能就这么算了!” 打从中午回来,郑筝就在哭,哭到现在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那俊俏的脸蛋子上更是叠着几个巴掌印,狼狈得不得了。 郑夫人视之心如刀割,抱着女儿, 一下下拍背顺气:“这个仇,我和你爹,一定给你报了!好灵灵,别哭了, 再哭眼睛受不了了……” 郑辉和这个妹妹虽是一母同胞,但平日不算亲近,主要是他嗜赌成性,满嘴谎话, 郑筝瞧不起他, 十次碰面, 九次奚落嘲讽。 说老实的, 郑辉同样看不上她,她鄙夷他是个烂人,她又清高到哪里去?不过是仗着是个女儿身, 郑夫人偏疼她,宠得她目空一切,见一个不服气一个。今日总算落在别人手里,吃这么大一个亏,真真是她活该,他才不打算掺和。装死糊弄过这一阵,他要回屋睡觉呢。 郑筝在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现今被人打得昏天黑地,不收拾一顿元凶,情何以堪!郑侍郎怒而拍桌:“明日我便上奏弹劾陆二身为御史,不检点言行,仗势欺人,我看皇上拿他如何!” 翌日早朝,众官员奏完公务,郑侍郎出列,躬身愤慨道:“臣要参御史台监察御史陆晏清,当众指使其随从,扣押贱内,掌掴小女。其行迹恶劣,令人发指!皇上明察秋毫,臣在此叩求,还臣家眷一个公道!”说着,双膝弯曲,以额贴地。 第39章 尽管昨天孙夫人尽力压制消息,避免外传,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夕之间,陆晏清以权压人、欺辱官家女眷的种种,已经小范围传扬开来了。 郑侍郎这一参一拜,令在场官员,知情的不知情的,皆倒吸一口凉气。 宋平排在百官末尾,闻郑侍郎恶人先告状,立时出列上前,怒称:“昨日乃郑家二姑娘心术不正,收买孙家奴仆,企图坑害微臣女儿性命。当时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宋平瞥一眼郑侍郎,跪倒高呼:“郑大人避重就轻,不谈事实,是否用心险恶——皇上火眼金睛,洞若观火,微臣坚信,皇上心中已有分辨!” 皇上甚至都没叫陆晏清出列问话,轻描淡写道:“此事,朕略有耳闻,的确是郑二姑娘不逊在先,居心叵测。陆御史为人公正,主持公道,法理上无可厚非,情面上却是有失考量。”皇上才让陆晏清上前听候处置,“罚你半年俸禄。此外,限你三日内,写一篇检讨书,不得少于五页纸,到时呈给朕过目。” 郑侍郎不让了,又行叩拜:“皇上,小女和那宋家姑娘曾经同在陆家女学受教,平常小打小闹的,昨日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最终也没造成不可挽回的过错。倒是陆御史,他一个毛头小子,公然指使奴才,动手殴打官眷……这若是小事,那么臣一家子的脸面,以及小女的名声,竟成了可丢可弃的玩物!臣恳请皇上,重新发落!” 此人无耻,宋平忍无可忍,抬起额头,扭头瞪着他:“你郑大人的颜面是天大的事,我女儿的安危就是小打小闹?我说郑大人,你别欺人太甚了!” 郑侍郎不理,只扬声重复“恳请皇上重新发落”的诉求。 宋平气得浑身哆嗦。大太监董必先见状,忙出声调和:“郑大人,宋大人,此处乃金銮殿,庄严肃穆,您二位之间的矛盾,究竟不适合大吵大嚷的。您二位请冷静冷静。” 宋平冷哼一声,低声骂了句“无耻之徒”。郑侍郎收入耳里,外面无动于衷,心底有了盘算:陆晏清有皇上罩着,不能拿他怎样。你宋平,一个靠奉承钻营起家的粗俗商人,要根基没根基,要权势没权势,弄垮你,动动手指头的事,你还在这上蹿下跳的。既然你不知死活,那么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朕意已决,你们各自散了吧。”天子一言九鼎,焉得轻易更改?皇上挥挥手,起身而去。 从大殿出来,宋平看见陆晏清在前头鹤立,心知这是专门等他呢。他没绕路,径直而上。他倒要瞧瞧,这小子意欲何为。 “脸痊愈了,难怪把我的警告丢到脑后,昨儿又去纠缠我女儿。”宋平冷嘲热讽。 陆晏清满面安定,道:“昨日宋姑娘不告而别,不知宋姑娘一切都好吗?有没有为昨日不快而气郁烦恼?” 宋平老早就看不顺眼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只是昔日痰迷心窍,就想借着女儿攀附他这颗大树。而今朝已闹掰,他也没必要违心吹捧于他。因此,嗤之以鼻道:“你拐弯抹角的,不就是想问,在你昨日出手解决小人以后,如意有没有想你么?我不妨告诉你,你不是香饽饽,不是人人都爱,你自己也有点数,要点体面吧!” 陆晏清浅薄一笑:“昨日之事,我本来就不求回报。” 宋平道:“你那是不想求吗?你是求而不得。” 陆晏清沉默不语。 求而不得吗? ……他真的从此再也求而不得了吗? 宋平收敛锋芒,甩开袖子,大步往衙门去了。 同一时间,薛家。 薛景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来一本《大学》,却无心阅读。寻常这个点,他就喊口干,文进便蹑手蹑脚端进一杯温水。猝不及防他举起手撑脑袋,文进没抓稳,杯子一歪,水流一泻而下,将书浇了个透。 文进连忙告罪。 “湿了正好,不读了。”薛景珩将错就错,从坐垫上弹起来,向门外走。 文进急忙阻拦:“大少爷不许您乱跑,您要去哪?” 薛景珩拉开门扇,豪爽道:“去见母亲,然后告诉她,我要娶宋如意!” 文进惊呼:“二少爷您疯了?!” “没疯,不过也快了。”薛景珩大开大合,一步顶两步,“我再不把宋如意娶到手,我真该疯了。” 文进道:“您不是不想勉强宋姑娘吗?怎么这会突然提起来?” 薛景珩冷笑道:“她那个笨蛋,自以为认了个好姐姐,一心一意向着她,实际上人家三番两次串通小叔子,算计她呢。我再不管她,她最后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替人数钱呢!” 文进道:“可……就算宋姑娘没说法,那咱们家夫人,能同意吗?” 薛景珩步调飞快,这阵工夫,已经出了自己院子。越往前走,他面子上越有视死如归之色:“我有办法。如果实在说不通,我就剃度当和尚。看不见那个笨蛋,也省得我一次次为她伤心难过了。” 横冲直撞至祥宁郡主住处,薛景珩不管三七二十一,铿锵有力道:“母亲,我这辈子只想娶宋如意一个人。你若同意呢,将来我和宋如意,一块孝敬您和父亲;你若死活不同意——”他一翻手,掌心赫然拖这把小刀,“刀子是现成的,我现在就剃了头发,出家做和尚去!” 祥宁郡主原本穿针引线做针黹呢,他却突然闯进来,一张嘴就是威胁,行为举止又轻挑狂妄,祥宁郡主登时火冒三丈,扔了针线,骂他:“你疯疯癫癫的,做什么?!” 薛景珩横眉冷眼道:“母亲没听清吗?那我再重复一遍:我此生非宋如意不可,否则我就剃头发出家。” “胡闹!”祥宁郡主暴喝一声,“她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搞得你人不人鬼不鬼,连六亲都不认了?你自己说说,你这样子,还配当我的儿子吗?” 薛景珩凛然道:“要骂就骂我,别骂她。” “你为了护她,居然对我吆五喝六的?好啊,好啊!”祥宁厉声命令下人取家法来,“我今日不处置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都对不起皇上皇后封我的郡主头衔!” 薛景珩仍然一副藐视一切的模样:“那母亲千万记得下手狠点,最好把我打死。但凡我有一口气在,我就离不了她。” 祥宁怒目切齿,大喊赶紧取家法来!下人不敢再拖延,去祠堂捧了家法,战战兢兢擎上。祥宁一手接了,噌的站起来,咆哮道:“逆子跪下!” 薛景珩桀骜不驯,偏偏不跪:“母亲厉害,尽管把我抽趴下,再也起不来就是。” 祥宁气得浑身乱颤,舞起鞭子。下人们提心吊胆,不敢眨眼。却在众人屏息凝神间,鞭子堪堪坠地——祥宁跌坐回去,眼泪夺眶而出,手掩面庞呜呜咽咽。 祥宁是个要强的人,从不肯对人哭,特别是对晚辈。 薛景珩有些懊悔,然这丝触动转念即逝。他单伫立着,不动不言。 祥宁不许自己一直脆弱,她横着心,强忍伤悲,指着他,字字分明道:“你爱娶谁娶谁,我再也不管了。滚吧。” 薛景珩半信半疑:“母亲是说真的,还是又骗我呢?” 祥宁寒心一笑,转头命令下人:“去,打点好上宋家提亲的聘礼。”之后对薛景珩道:“滚出去,爱上哪上哪,只别在这给我添堵。” 薛景珩能确定了,他母亲这回是真松口了。这场较量,他赢了。 “谢母亲成全。”他迟来地屈膝下跪,给祥宁重重磕了一头。 半个时辰后,春来忐忑踏入御史台,放眼四顾,屋子里并无旁人。春来越发怵了,慢吞吞走进陆晏清的桌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支支吾吾道:“公子,薛家有消息……薛小少爷同祥宁郡主大闹一场,提出非……非娶宋姑娘不可,祥宁郡主……同意了,现在正准备上宋家提亲的聘礼呢……” 自从昨日从京郊返回,陆晏清便做了个大跌眼镜的决定:派遣暗卫于薛家外围埋伏,时刻监视薛家的一举一动,主要是薛景珩的言行举止,一旦发现他有和宋知意来往,即刻纪录成册,至夜间再传递回他手上。他会一字不落地查阅,随时掌握他二人的进展。 原定是晚间传递,然暗卫深觉今天的动向非同小可,于是飞鸽传书,通知春来。春来得知,不敢犹豫,心惊胆战寻过来禀报。 陆晏清一把扣上看了一半的卷宗,面布寒光,阔步出门,正和提着饭盒的杨茂撞着。 见他脸色异常,杨茂怪道:“你要出去?” “家中临时有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帮我向吏部告个假。” “这么急?” “嗯。” 谁家没个急事。杨茂很是体谅,道:“成。那你快快回吧,别耽误了。” “多谢。” “嗐!跟我见外什么……”一语未尽,眼前已杳然无影了。杨茂没多想,拎着食盒入内。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的宝子对女主的名字有疑问,所以在这统一说一下:宋知意是大名,宋如意是小名~ 第40章 第32章 你嫁我娶 “宋姑娘同意了吗?” 甫上长街, 却见前面熙熙攘攘围了一圈人。固然心切,但为免纵马狂奔冲撞了人,陆晏清便放缓行速。身居高处,那包围圈里的风光不费吹灰之力, 尽收眼底——却见一素缟女子, 跪坐于地, 哭哭啼啼,面前铺开一块布,上书“卖身葬父”四字,而其身侧, 有一草席,上面仰躺着个人,面盖白布。 众人围观, 指指点点,却无一人动容解困。春来是个热心肠,不禁心软,征求陆晏清的意见:“那女子太可怜了。公子, 要不给她些银子,打发她走吧。” 陆晏清不甚在意:“可以。” 春来答应着跳下马,掏空整个荷包,掂一掂, 少说有十几两银子。敛骨收尸、吹吹打打, 足矣。 拨开人群, 春来将银子带荷包放到女子跟前, 道:“这钱足够姑娘安葬逝者了。姑娘快别跪了,赶紧离开吧。” 那女子边抹泪,边抬头, 谢个不住。春来摆摆手,脸朝外围马背上的陆晏清,高风亮节道:“你不用谢我,是我们公子心善,许我出钱帮你的。你要谢,应当谢我们公子。” 女子勉强收住泪,循着指引仰望过去,咬着嘴唇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去到那红鬃烈马下,弱声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待奴家安葬好家父,便去公子府上,为奴为婢,偿还公子今日大恩大德……” 陆晏清头也不回:“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春来追出来,也是同样的话:“我们公子向来做好事不计较得失的,姑娘口头上谢一谢就够了,再多的,使不上。” 女子福一福身,摇头道:“奴家身为下贱,却也知感恩。况且,奴家既已立下卖身葬父的约定,众目睽睽,朗朗乾坤,奴家岂能食言?”她忽然伏倒在地,“公子仁慈,请成全奴家吧!” 春来吓了一跳,忙忙伸手扶她起来。她却不加理睬,一意孤行,坚持要问得陆晏清身份住处,过后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春来,交给你了。”陆晏清心向宋家,不跟她纠缠,打马要走。谁承想,她猛然起来,冲到路中间。他及时勒马,无奈事发突然,还是把她撞倒了。 春来瞪着眼珠子跑过来,不敢贸然搀扶,只蹲下来询问伤势。 无法置身事外,陆晏清一跃而下,靠近女子,将将出声,猝然那女子跳将起来,手持利刃,朝他刺来。而人群里也生了变故,那挺尸的父亲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拔出匕首,飞身而出,目标正是陆晏清。 “后面有刺客,公子当心!”春来奋力一扑,加入战斗。他赤手空拳挡下女子一刀。顾不上疼,他又和她过起招来。 陆晏清亦不闲着,跟另一个歹人交锋。那歹人出手迅速,招招致命。陆晏清没有武器,徒手应对。渐渐地,难免吃力。他索性破釜沉舟,舍出去一条胳膊,混淆歹人视线,由此占得上风,擒拿歹人。 他胜了,春来却失了手——那女刺客见机不妙,撒手混入受惊百姓中,春来欲追,陆晏清道:“不用追了,先把此人带回京府收押审讯。” 春来接手,姑且解下腰带,绑住刺客,再按住他后颈,防止他逃了。接着注意到陆晏清左手接了这刺客一刀,割得鲜血淋漓。春来心里恨,恶狠狠在刺客后背上踹了一脚,骂道:“你个贼东西,青天白日就敢行刺御史大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刺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态度猖狂:“杀的就是他!” 春来又踢了一脚:“你还敢还嘴?待会进了府衙,我看你还狂得起来不!” “好了,别废话了,押走吧。”陆晏清冷冷道。 春来提着刺客的后衣领,给拎起来。见他掌心的血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忍不住忧心:“公子您就别去宋家了。先回家包扎了,再操心其他的吧。” 陆晏清颔首未言,借从刺客手里缴来的断刀,割下一片袍角,在手上随便一缠。然后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他在乎外在形象,便回了趟陆家,涂抹伤药,包扎处理,再褪下缺角官袍,洗去浑身血污,以一身墨色云纹锦衣,楚楚然步至宋家门前。 正值黄昏,王贵早一步牵马去工部接宋平下值了。故而,直接由门房小厮通传内院。 彼时,薛景珩闹了午睡到现在的宋知意起来,故弄玄虚:“你猜猜,我今天办了个什么大事。” 宋知意脑子还为残倦蒙蔽,糊里糊涂道:“大事?莫非你为了跟你哥对着干,又把书撕了?” 薛景珩道:“不对,比这更大快人心。” 宋知意眼睛半睁半闭,敷衍了事:“我猜不着,你自己说了吧。” “宋如意,你给我醒醒,睁大眼睛看着我。”薛景珩抓着她肩膀摇她,“是有关你的。不对,是关于你和我的。我都提示到这份上了,我不信你再猜不出来。” “我?你?”拜他所赐,她醒透了,“你这没头没尾的,你让我从哪里猜?”她往后缩一缩下巴,瞧着扳住自己肩膀的两条手臂,“正常说话,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薛景珩非但不理会她的要求,而且握得更紧了,射过来的眼神也更热烈了:“你看着我的的眼睛,别躲,我告诉你。” 面对他超出友情界限的眼神,她怎么能不躲。她转开视线,强装镇静道:“你少卖关子,快说。” “不是告诉你,看着我,别躲吗?”他腾出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慢慢掰正她的脸,使彼此四目相对。 宋知意举手拍他手腕:“你这手摸什么了?洗了没?干不干净啊就碰我的脸。” “出门前洗了两遍,只摸了你的肩膀和你的下巴。你说干不干净?”薛景珩逐一回答。 “……你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念书念傻了?”她的心,随着呼吸的加速,砰砰狂跳。 认识这么多年,勾肩搭背有,互相对视也有,唯独没有被按着肩膀,捏着下巴,逼迫直视的时候。似乎过度暧昧了吧…… 方寸之距间,薛景珩唇角轻勾:“宋如意,我娶你嫁,怎么样?” “啊……?”宋知意瞬间呆怔,眼睛也忘记了眨动。 “我说,”他的笑浮上脸颊,其璀璨胜过窗外垂垂坠下的红日,“挑个良辰吉日,你嫁我,我娶你。宋如意,你觉得好不好?” “姑娘,门房传话说,陆家二公子在外面,指名道姓地要见姑娘。”芒岁在门口,侧身回避目光。 她就是故意冒出来煞风景的。毕竟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直坐视不管,一旦发生点什么,那首先没办法和宋平交代。 芒岁的禀告,宋知意闻之大为庆幸,趁薛景珩咂嘴叹气时,重获自由,一阵风似的去开了门,放她林进来细问:“你刚说谁来了?” 芒岁第一次感受到薛景珩的仇视,不尴不尬笑一笑,连提陆晏清也不觉心虚了,流利道:“哦,是陆二公子,说想见一面姑娘。” 薛景珩直蹿起来,反客为主道:“告诉他不见。” 芒岁身为宋知意的丫鬟,当然是遵从她的意思了,并未有动作。 “不见。”于厌恶陆晏清上,她同薛景珩达成一致。 芒岁领着差事出去。未几,揣着一句话回来:“他说,他有样东西落在姑娘手里,既然姑娘铁了心一刀两断,那么那东西他还是讨回为妥。” “他能有什么东西落我手里?荒唐!”宋知意暴脾气一上来,思维便轴了,当下摔门出去,必定跟那个信口雌黄的对质清楚。 薛景珩暗暗攥拳。区区一个激将法就能把她挑拨得火冒三丈,自投罗网,他再宽宏大量下去,她早晚有一天重蹈覆辙。于是他高首阔步离开屋子。 西角门外,一马两人——文进牵着薛景珩的乌骓,暗中计算薛景珩进去多久,大约还需多久才出来;陆晏清则长身鹤立,目不转睛对着角门内。 现场所有,薛景珩的马,薛景珩的仆,仅此而已;没有喜气洋洋的官媒婆,没有大包小包的聘礼……那么意味着,薛景珩即便提,亦仅限于口头上。一无交换庚贴,二无官媒婆见证,三无隆重聘礼……定亲的环节,残缺不全。由此可见,注定一个乌龙罢了,不论她今天允没允,都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便说明,一切还处在掌控之中。 至于她,她是个直肠子,顶受不得人家挑衅她,而且今天挑衅她的,是他——她怀恨在心的人。所以,她一定会出来,质问他,她何曾拿了他的东西;倘若得知他在戏弄她,甚至有打他一巴掌的可能。 他想,他是算无遗策。 果然,一束鹅黄色身影闯入视野,直接奔赴于他:“陆二公子倒是说说明白,你现在有什么东西落在我手里了?” ——与他的料想如出一辙。 陆晏清款款上前。刚刚好,薛景珩赶过来。然而他并不理睬,只对她说:“宋姑娘同意了吗?”同意薛景珩的求娶了吗? 薛景珩得没得逞,是次要。他更想知道她的态度。 第41章 第33章 假戏真情 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宋知意不懂他在问什么, 冷脸道:“陆二公子可真有意思,不请自来,又问那无厘头的话。” 陆晏清不兜圈子了,直爽道:“他跟你提亲, 你答应了没有?” 离她只差一脚, 薛景珩突然顿住不走了。陆晏清问的, 他也好奇——她到底会怎么回答。 薛景珩刚刚只说他们俩一娶一嫁,并没有直接提亲;况且,她也才听了没一会,陆晏清又不在场, 竟比她这个当事人知道的更多……他是打哪了解的? 宋知意揣着疑惑反问:“陆二公子怎知此事?” 她一问,薛景珩亦觉出不对。想了一想,陆晏清消息如此灵通, 那仅有一种可能性。他沉不住气,立时上来质问:“你该不会是派人监视我呢吧?” 陆晏清无视他,直勾勾盯住宋知意,说:“告诉我, 你答没答应?” “姓陆的,你也是人模人样的,居然干出窥探别人家隐私的下流事?”薛景珩已经肯定他盯自己的梢了,气笑了, “就你还以正人君子自居呢?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在跟她说话, 有你什么事?”薛景珩不忿, 要过来闹事, 陆晏清伸手一挡,恰恰是才挨了刀子的那只手。薛景珩哪肯善罢甘休,不过他长了记性, 知道不敌陆晏清,便喊文进助威。 “都住手吧!”又来这出,宋知意厌倦不已。 他们两个是冤家路窄,一遇上就起冲突,但都给她面子,她一声呼喊,各自收敛锋芒。 “陆二公子,请你搞清楚——”宋知意带着讥讽看向陆晏清,“你我非亲非故,我没必要对你知无不言。反而是你,张口就说我拿了你的东西。这算是污蔑吧?这不符合你御史大人的身份吧?” 没有就是没有,可她一直回避疑问……陆晏清微微笑了:“宋姑娘同意了,是吗?” 薛景珩时刻关注宋知意,此时发现她的脸较刚才红了一度,了然她动了肝火。平常她就顶不住陆晏清撩拨,一气之下,思绪混乱,除却大吼大叫外,没其他招数,对陆晏清造成的伤害几乎为零。不如他来给她支个妙计。 于是就有了以下的一幕: 薛景珩按住她手腕,附在她耳畔低语几句。她闻之,睫毛轻颤,又垂下目光,似为犹豫之色。 薛景珩则离开了她耳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我不逼你,全依你的。” 默然少顷,宋知意举目正视陆晏清,不疾不徐道:“陆二公子不是对我有没有同意薛云驰的情意,而打破砂锅问到底么?好啊,那我给你个答复:我很乐意。因此,我同意了。” 没有就是没有,言语回避就是八九不离十。——陆晏清脑海里反复荡起适才自己的论断。 过往的人生里,凡是他料定的事,一定会发生,没有一次失误。他一向对自己的洞察力相当自信,甚至自负。可现在,面对她要嫁给薛景珩这件事,他宁愿持有疑心,宁愿是自己失算了。 “何时,同意的?”他将质疑藏在一句疑问句里,维持着现阶段的体面。 薛景珩牵了她的手,扬声道:“在屋子里,你没过来打扰的时候。” 她将自己的手,放心交给薛景珩支配,尽显青梅竹马之谊。陆晏清移走目光,看回了她的眼睛,道:“宋姑娘,我听你自己说,什么时候同意的。” 同样的话,时隔多日,再次触动了宋知意的心弦。 “陆二哥哥,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就信,毫无保留地信。”——他二十一岁的生辰宴上,她最不堪回忆的时刻。 风水轮流转,当初高高在上的他,蹦出了同样的字眼。 “我说了,你就毫无保留地信么?”她玩味道。 陆晏清陷入漫长的沉默中。 此情此景,她若否定,他会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若是肯定,平心而论,他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事态全然超出了他的掌控;难以置信,她决定同他人定亲;更难以接受,在她的心目中,彻彻底底地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有所迟疑便是做不到对她毫无保留,跟当初她对他所付出的真心实意,不能相提并论。还真是一个精打细算、自私自利的人呢。 宋知意边玩味为冷漠:“你信与不信,影响不到谁。总之,这里宋家,不欢迎你。陆二公子,慢走不送。” 言毕,带着薛景珩进家门,并交代下人关门谢客。 疾风四起,乌云蔽日。落雨了。 漫漫春雨下,陆晏清矗立原地,望着那扇严丝合缝的朱红铁门,一时痴了。 押送完毕人犯,春来记挂着陆晏清,家都没回,直奔宋家。临近宋家的巷子口,下起了雨,无奈,火速去街上店里买了两把伞。撑伞走入巷子,果然瞧见他笔直不动站在雨地里,那负伤的手,被雨淋了,已经透出了薄薄的血色。 “公子!”春来飞过去,直接让出自己的伞,撑到他头顶,“公子,下雨了,您怎么不回家呢?” “她看见了我的伤,没有过问。”沙沙雨声中,他喃喃自语着。 雨势渐大,模糊了他的低吟,春来没听真切,问:“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却从此寂静无声,扭头就走。 春来狼狈追从,一直调整举伞的方位姿势,尽量避免他淋到雨。出发点是好的,使的力也是真的,怎奈最后效果不佳,及至陆家地界,两个人全湿透了。 道上碰见周氏,惊得周氏连忙问:“你们主仆,这是上哪去了,跟落汤鸡似的?” 春来尴尬一笑,胡乱编了个理由。 周氏倒没追究,却眼尖,留意到陆晏清血红的手掌,惊声道:“哎呀二弟,你啥时候伤着的?瞅瞅那血流得到处都是!” 陆晏清又是缄默,少不得要春来解释一遍。 那血混着雨点一滴一滴坠落,十分骇人,周氏不敢再绊着他,放他走开;同时叮嘱丫鬟快去请个郎中,给二少爷仔细处理伤口。 春雨绵绵,掌灯时分方歇。 衙门事多,宋平提前捎回了信,叫不用等他。饶是这样,今晚宋家的饭桌上,依然是两个人——薛景珩以下雨路滑为由,赖在宋家蹭一顿晚饭。 饭菜上了有一阵了,而宋知意一直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漫不经心地拨弄。薛景珩伸手,夺了筷子。她终于晃过神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抢我筷子?” 薛景珩又把筷子并拢,整整齐齐搁在她碗边上,道:“饭菜都放凉了,你却在那玩。” 宋知意矢口否认:“我没有玩,我是在想事情。” 她脑子里装的什么事情,薛景珩知道,但他目前不愿提及,单说:“先把饭吃了,完了再说。” 心里闹哄哄的,宋知意吃不下:“那你快点吃完,然后听我说。” “那你慢慢等着,我这人吃东西精细,必须细嚼慢咽。”他稳得住心志,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结束这餐饭,“什么事,你说,我专心听着。” 机会来了,真让她表明,她倒如鲠在喉,无法言说了。 “算了,我替你说了吧。”薛景珩站起来,背着手在地上转悠,“当着陆晏清的面和我牵扯到一起……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宋知意将手藏在桌沿下,左右手互相抠着。 薛景珩踱至博古架前,双臂交叉,斜着身子靠在架子上,嗤笑道:“果断拒绝了他的示好,你又伤心了?” “不是!”她立刻反驳,“我是觉得方法欠考虑……为了叫他死心,却拿定亲来演戏……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那时,薛景珩附耳私语的内容堪称石破天惊:“想甩开陆晏清,除非你亲口告诉他,已心有所属。和我定亲吧,你有婚约在身,他便老实了。等他不再缠着你了,你若实在不想跟我将就,咱们就和离。” 薛景珩是知根知底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值得信任。最主要的是,她真的不想和陆晏清有任何瓜葛了。正是在此等心境下,她接受了提议,剑走偏锋,成功脱困。 当时情况紧急,不容深思熟虑,现下安逸了,才回味出几分懊悔之意——利用薛景珩逼退陆晏清,是否太过武断,太过不公平了? “原来你是对我心存愧疚吗?”薛景珩半玩笑半认真道。 宋知意点点头:“我只为我自己,就把你和我绑到一起,太自私了。” “我不介意被你利用,反而只怕你对我退避三舍,不肯利用我。”薛景珩缓缓走到饭桌对面,扶着桌子边缘倾低上半身,眼光直逼过来,宛如夏日骄阳,灼热炽烈,“你要实在惭愧呢,要么你就试着敞开心扉,喜欢喜欢我?待你对我无法自拔的一日,和离书也免了,省事。怎么样,考虑考虑?” 宋知意不接后半截儿,光接前半截儿:“可你母亲从小到大都对我有意见,我和你即便是假的,她也不能愿意吧……” 一到这个节骨眼,就岔开话题,真怂。胆小鬼宋如意。薛景珩掩藏失落,拍拍手站直,挑眉轻笑,颇为得意:“她同意了。家里现在正采买给你聘礼呢。”他回眸,忽然认真起来,“良辰吉日,我一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第42章 宋知意别扭道:“这么大的事,我得跟我爹商量一下。” 他信心满满道:“商量呗,我不信宋叔会反对。” 深夜宋平回到家,听说此事,开怀大笑,双手赞成。 主意是薛景珩出的,却是她亲口应允的,她还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呢。横竖他最是诚实守信,对她又无可挑剔地好,到时她不情愿,必定不会勉强她。思及此,她心安不少。 这次却是她想简单了,薛景珩固然提出可以随时和离,但有他费尽浑身解数才取得母亲首肯的辛苦付出在前,他怎么会允许自己轻易放手。他一开始便是冲着使她接纳他,和他相守一生的目的去的。 只要把人娶到手,来日方长,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讨她欢心。他有自信让她喜欢上他,再也离不开他。 第34章 暗箭伤人 只他有能力庇佑她。…… 某日会云楼二楼雅间内, 东倒西歪着三个人,有礼部侍郎赵家的三少爷、鸿胪寺卿许家的大少爷、户部侍郎卢家的二少爷,这几个是京城公子哥儿中著名的玩家,是秦楼楚馆的座上宾。他们今日聚集于此, 皆是赴薛景珩的约。 赵三少爷拉出把椅子, 反坐上去, 胳膊拢着椅背,垫着下巴,懒声懒气道:“咱们过来多久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卢二少爷窝在窗子跟前的太师椅里,瞑目道:“约摸半个时辰了吧。” 许大少爷脾气大, 做不到其他两个人那般悠哉悠哉,噌的站起来,口里嚷着:“这薛云驰, 他约我们出来,自己倒迟到了,也没个信儿。我非上他家去和他算账!” 赵、卢两个象征性地劝劝,究竟也没拦, 任他气冲冲摔门出去了。 噔噔噔下了楼,迎面碰见姗姗来迟的薛景珩,挥拳就要揍他。文进及时阻止。 “我不是有意的。”薛景珩上去和他勾肩搭背,笑嘻嘻道, “昨儿晚不是下雨了吗?路上有个泥坑, 我骑着马没留神, 踩里头了, 给我溅了一身的泥。我总不能穿这么糟心过来,所以临时掉头回家换了身衣裳,这就耽误了一会。许大少爷, 消消气。天热了,火气旺了对身体不好。” 糊弄完,勾着许大少爷上楼去。 点了菜,要了酒,四人围坐。 赵三少爷贼兮兮一笑:“才几天不见,你就迎来了桃花运?你小子,能耐啊!” 卢二少爷打着扇子凉快,闲闲道:“他可不是天降桃花运,他是蓄谋已久,现在得偿所愿了。” 许大少爷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直截了当道:“是宋家姑娘吧?你们好日子定了没?定哪天了?到日子了一定过去捧场。” 他们越夸,薛景珩心越飘。正好小二送酒进来,他也不用杯子,直接拔了酒塞对嘴灌了两口。“还没算好呢,快也到端午以后了。” 几人面面相觑。 赵三少爷道:“我是没看出来,你有从陆家那位手里抢人的本事。兄弟,我佩服你。” 薛景珩蔑笑道:“谁让他有的时候不珍惜。这阵也怪不得我截胡咯。” 卢二少爷想得比较全面,道:“那陆二可不是等闲之辈,手段硬着呢。叫他疯魔了的人,他能轻易放走么?云驰,咱们是铁哥儿们,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掉以轻心呐。” 许大少爷不屑道:“宋姑娘既是云驰的人,他陆二敢闹事,我的拳头第一个饶不了他!” 薛景珩笑道:“板上钉钉的事,他能只手遮天不成?”聊得热火朝天时,菜也陆续上齐了。薛景珩招呼大家:“来来来,喝酒吃菜。” 酒兴正浓,众人抛舍日常顾忌,话最密的赵三少爷起头,议论起近日轰动朝野的太子醉酒调戏后妃一事,再加以揣测:“……太子平时就不得皇上喜欢,出了那档子丑闻,我估计呀,他那太子之位恐怕不保了。三皇子虽不是嫡出,但人品作风能力,样样甩开太子一大截,还深受皇上宠爱。你们说,皇上会不会立……” “立储大事,轮得到咱们指指点点的?”卢二少爷多了个心眼,扔给他一坛酒,“快专心吃你的酒得了。” 薛景珩撑着脑袋,脸红扑扑的,大着舌头说:“太子好色,不堪重用;三皇子洁身自好,却是精明过了头。依我看,两个人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没胜过谁。”高谈阔论完,一头倒在桌子上,微微打起了鼾。 卢二少爷嘀咕:“万幸是醉死了,而且这地方没其他人,不然再分析下去,没准脑袋都得给摘了。” 殊不知,隔墙有耳—— 郑辉也同一帮狐朋狗友在此地组了酒局。大吃大喝到一半,他便摸出来解手,经过薛景珩的包间,正巧里面几个人肆无忌惮地谈论朝政。郑辉分辩出薛景珩的声音,一时走不动了,忍着憋胀侧耳细听完全程,不觉阴笑:好啊,正愁拿不到你小辫子,没法报上次的仇呢,你就先品行不端,妄议朝政……哼!这下我便给你来个釜底抽薪! 美滋滋想了半日,再兜不住,捂着肚子赶紧如厕去了。 翌日,皇后有请祥宁郡主入宫说话。皇后是祥宁的姑妈,姑侄俩很亲近,坐在一起拉家常不稀奇。祥宁便没多想,一路含笑进了坤宁宫。这一呆,午时才出来。 大丫鬟冬梅赶着迎上去,嘘寒问暖,却遭她一把推开:“这个混账东西,三天不管,惹出滔天大祸来!回家,我要问一问那孽障!” 冬梅大气不敢出,唯唯诺诺伺候她上了车子。 昨天那一喝,喝痛快了,薛景珩宿醉昏睡,这个时候,才有了点意识,慢慢睁开眼。将将伸个懒腰,窗外便响起祥宁的呼喝:“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提出来!” “是……”文进应声。 祥宁三天一小火,五天一大火的,薛景珩司空见惯,只管穿他的鞋。 “二少爷,事情不妙啊……”文进推门进来,瑟缩着头,步调慌乱。 “小场面,我这出去应付。”将入夏,外面又艳阳高照的,外衫是省得套了。他一身中衣,半趿着鞋子,懒洋洋开门,“不知我又犯什么浑了,把母亲气成那样,觉也不让睡了。” 冬梅暗道:这二少爷大祸临头了,还是这样不着调…… 他走过来,祥宁飞出去一只手,抓住他衣领,怒目圆睁:“昨天你在会云楼里,嚼什么舌根了?你给我老实交代!” 他处于状况之外,不以为意道:“那么多话,我总不能一句句背给您听吧?不如您指个范围,我好……” “你是不是混着你那起有爹教没娘养的玩意,议论太子三皇子了?”祥宁好歹是郡主之身,素养高尚,即便看不惯那些纨绔子弟,也从不背地里说他们半个字的不好,何况像市井泼妇那样骂爹骂娘?她是真恼了。 “啊?”昨日酩酊大醉,能平安到家都是托卢二少爷护送,至于昨日议论没议论,他更没印象了。他皱眉挠头:“太子三皇子?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不记得有没有?可有人记得,把你告到了皇上面前!”上午皇后冷肃的面庞、严厉的训诫,祥宁不堪回忆,“自古以来储君问题都是大忌,那些朝臣且得谨言慎行,你倒口没遮拦,大手大脚往那一坐,就指手画脚的!你是活够了,想死了吗?!” 薛景珩脱口而出:“是谁告的状?” “你问我?我受你牵连,在坤宁宫跪着听训时,我就恨不得分个魂魄出来,逮着你问个清楚呢!”祥宁奋力一丢手,把他丢出去两步远。 文进忙扶住薛景珩。借搀扶,薛景珩飞速调动脑筋,搜了一遍可能的人选,结果锁定两个人:郑辉、陆晏清——他只跟他们有过节。那么是谁在作祟? 见他一声不吭,以为他是怕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祥宁于心不忍,语气稍见和缓:“娘娘说,皇上龙颜大怒,当场掀翻砚台,痛骂你狂妄自负、以下犯上,非要立马扭你去问罪;是娘娘跪到皇上面前,为你求情,皇上这才暂且放你一马,严令你在家反省。”祥宁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喟叹一声,“若不是娘娘舍出去中宫的脸面保你,你现在就是在大牢里了。” “……有人要害我。”薛景珩仍执着于揪出凶手上,毫无悔改之心。 “你要管住嘴,不乱说,不落人话柄,谁能害得了你?”怒气上涌,冲得祥宁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掐住冬梅的小臂方定住身形。上午长跪,眼下盛怒,几乎耗干了祥宁的力气,想吼也吼不起来,只好靠着冬梅,虚弱道:“从今天起,你不准踏出这个院子半步,好好反思。文进,你看着他。假如叫我发现你和他串通一气捣乱,我饶不了你,更饶不了他……!” 前脚薛景珩祸从口出,陷入禁闭,后脚陆晏清就对事态了如指掌。他摩挲着掌心的结痂的长疤,深思半晌,似笑非笑道:“我早就说过,只我有能力庇佑她。” 春来不明就里:“公子何意?” 他弃毫起身:“备车,去薛家。” 春来惊呼道:“去薛家做什么?”公子和薛景珩之前闹那么难看,竟有心思登薛家的门? 第43章 陆晏清则稳如泰山:“嫂嫂同祥宁郡主是同乡。薛家不太平,作为同乡,嫂嫂必然不忍郡主独自承受,自然要前去慰问。我正得闲,送嫂嫂一程好了。” 春来快给他绕糊涂了:“大少奶奶还不知道这事呢,怎么就……” “不知情,便去告知一声。”他眼光一乜斜,“速去速回。” 春来稀里糊涂去了,领着同样稀里糊涂的周氏与他会合。 “二弟,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一见了他——浅浅带笑,意气风发,周氏茅塞顿开,戏谑道。 “是又如何?”陆晏清的笑一点点淡化,最终剩下示人的,是纯粹的、不折不扣的倨傲。 薛景珩这次逃过一劫,不过是受他家中庇护。他自己一无学识,二无才干,三无官爵,四无自知之明——胸无点墨,头脑空空。如此一个连自身安危都保障不了的废物,焉敢夸下海口来保全她的荣华富贵? 此行,他便是要点醒薛景珩:宋知意的安危,唯有他能维护得住;宋知意的追求,亦唯有他给得起。 第35章 一无是处 薛景珩,他配吗? 祥宁靠在矮榻上, 感觉心里扑通扑通的。这毛病才让郎中看过,没什么大事,休息休息,平心静气了, 自然就好了。 冬梅此时进来通报, 说路陆大少奶奶和陆家二少爷前来探望。祥宁有些意外, 那周氏和自己还有点同乡的交情,和陆晏清那着实八竿子打不着,他跟着来是图什么? “请他们进来吧。”祥宁压下疑惑,勉强坐正了。 等冬梅引人进屋, 祥宁一面指使下人上茶,一面笑让他们随便坐:“可真是稀客,快请坐吧。” 周氏陆晏清依次坐定。周氏一脸愁态:“那件事, 现在都传开了……我是担心郡主,便没来得及和郡主提前打个招呼,乍乍地来了……真是冒昧了。” 谁家都是一样,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尤其是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祥宁笑一笑:“周大妹妹有这份心,我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冒犯。” 周氏道:“郡主不怪我, 是郡主宽宏大度, 今儿确实是我失仪了。” 眼尾余光里, 陆晏清慢慢摩挲着手心的刀疤, 周氏明了,他是有点不耐烦了。 周氏心里冷哼,也不是她自己打算来的, 是被他强行安排了过来,给他起遮羞布的用处,现下她多客套几句,他就没耐心了。这是哪里的道理? 祥宁点点头,转眼向陆晏清,道:“陆二郎可是来寻景泰的?景泰他正往家赶呢,略等等就是了。” 陆晏清和薛景泰有点交往,偶尔一聚,祥宁是知道的,分析他八成是奔薛景泰来的。 “并非。”陆晏清起身,“不瞒郡主,我想见一见薛二公子。” 周氏微微欠身,旁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祥宁诧异道:“陆二郎竟和那逆子有话可说?倒是新鲜。” 陆晏清道:“我与二公子,本无渊源。这一趟,只因宋姑娘。” 祥宁对宋知意,全无好感,脸色陡然冷了一层:“那你该改道去宋家。来这里,属于多此一举。” 陆晏清笑道:“既然谈她色变,那郡主何苦应允两家亲事呢?” 那是她想允的吗?还不是生养了个混账东西,一反对就寻死觅活的。祥宁道:“我若有一点办法,我断不允许。” “或许,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于祥宁迷惑的眼神中,陆晏清谦谦一笑,“薛二公子,恕我直言——二公子不惜以自毁来撼动您的权威,证明他庸庸碌碌,毫无本事。无能至此,即便娶了宋姑娘,亦护不住她,反而白白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郡主是不愿意接纳宋姑娘,二公子则是接纳了也无法维护宋姑娘。而我,既心甘情愿,又·有相应的能力。如此,郡主不妨许我同二公子聊一聊。现实处境摆在眼前,二公子或可放弃念想。届时,郡主满意,我亦满意——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先不讲究祥宁怎么个想法,周氏听下来,设身处地一思量,是忍不住想骂他一顿,再叫人把他轰出去的。 当着做母亲的面儿,把人儿子贬得一无是处……他胆子是真大啊。 得亏祥宁是个体面人,经他一通冒犯,脸上还能挂得住待客的一丝丝笑意:“我为何信你?难道就凭你的几句话么?” 陆晏清道:“毕竟郡主也无计可施了,不是吗?何不信我一次。无论最后结果好坏,于郡主而言,皆没有损失。” 不错,她是走投无路了,不如试一试。一旦成了,离了那个狐媚子,薛景珩便还有机会走上正途,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受益无穷。 何乐而不为呢? 祥宁道:“冬梅,好生给客人带路。” 防止薛景珩不老实,祥宁命人给他院门上了锁。冬梅捏着钥匙开了锁头。门开之际,却见薛景珩屈膝坐在门口,双手扶着脑袋,低着头,愁眉不展。 “二少爷,陆二公子来看你了。”冬梅见怪不怪,平淡道。 薛景珩猛地抬头,看见面前衣冠楚楚的人,拳头一紧,窜将起来:“你还敢来?” 冬梅拼命拉住他,好言相劝:“是夫人准许了的,是客。二少爷冷静点。” “我冷静?我都这样了,你叫我怎么冷静!”薛景珩怒视那狗屁来客,“姓陆的,我问你,是不是你暗害我?” 文进闻风,赶忙来抱着薛景珩的腰往后拖开,气得他大骂文进“刁奴”。 “那忤逆的话不是你亲口说的么?别人告发你,顶多是不厚道,跟暗害,毫无关系。”薛景珩有多狂躁,陆晏清就有多沉静。他人眼里,高下立判。 “看来就是你干的。”愤怒带来无限可能,薛景珩一脚蹬开文进,挥着拳头扑到陆晏清眼前,“你这种卑鄙小人,我不亲自揍你,我死不瞑目!” 出拳的刹那,出师不利——陆晏清赤手扼住:“自己闯下祸患,不知反省自己,一味去怪罪旁人。你就这点出息?” 言尽,动手把人推出去。 “你若是个稳重能干、堪当大任的,你娶宋姑娘,我无可指摘。”他傲然睥睨跌到文进手上的薛景珩,“如今的你,幼稚、轻浮、目光短浅,远配不上宋姑娘。” “我配不上,你就配得上?”薛景珩撇开文进,步步逼近他,“退一万步,我真是你嘴里一文不值的废物,那又如何?宋如意她亲口答应的,要嫁给我。她都不在意,你一个第三者在这上蹿下跳什么?” 陆晏清不屑一笑:“明知自己一无所成,却还坚持把她捆在你身边,与你一起看你家里的眼色过日子,时时刻刻承担你出言无忌而招致的麻烦,白日心惊肉跳,夜晚寤寐难眠……你对她的情意,不过尔尔;哪怕说是廉价,亦不冤枉你。” 薛景珩舌头顶着腮帮子,冷冷道:“绕来绕去的,你想怎么样?不会只是存心上门来讨打的吧?” 陆晏清发出一道审视,直达他恼恨之意泛滥成灾的眼睛里:“识时务的话,从此离开她。” “偏不识时务,偏和她成亲,偏和她生儿育女,你能拿我怎么着?” 成亲,洞房,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他配吗? “那你可以试试,你最终能否如愿以偿。”陆晏清微眯的眼里,一半是挑衅,一半是笃定——薛景珩染指不得宋知意这件事,他稳操胜券。 对付无耻之徒,好好说话是不管用的。薛景珩自己打不过陆晏清,但他能屈能伸,大喝文进:“快,给我把他门牙打掉!” 人家是朝廷命官,文进哪敢啊,左右看看,举步维艰。 多说无益,陆晏清拂袖离去。 和周氏从薛家出来,周氏按捺不住探究欲,打听情况:“你这大摇大摆闯人院子里说教,人家是个什么态度?揍你没有?” 陆晏清冷冰冰道:“他是我的对手么?” 周氏哂笑道:“你还挺骄傲的?我敢打赌,你今天的行为,不出几日便会吹到宋姑娘耳朵里。你猜猜,宋姑娘会给你一点好脸色么?” “所嫁非良人,后悔莫及。我是为她着想。”他振振有词。 “她真领你的情才算呢。”周氏哭笑不得,“那薛二死不放手,你打算如何呢?” 他撩衣摆上了马车,声音飘忽而来:“去御前,请求赐婚。” 他入仕至今近六年,兢兢业业,立下大大小小不少功绩。前年,皇上便私下问他有没有心上人,有的话,可以念在他过往功绩的份上,特别开恩,给他颁一道赐婚圣旨;彼时他不思儿女情长,拒绝了。 时隔两年,他有了私欲,可前有薛景珩虎视眈眈,后有她对他冷若冰霜,可谓阻碍重重。那么,不妨利用一些非常手段。 周氏思忖一会,忙踩着车凳上去,惊愕反问:“宋家和薛家,不说长辈怎样,两个小辈已经心意相通、你情我愿的了,有心的人都知道。你即便是去御前,那皇上一问你钟意哪家姑娘,你回答是宋家姑娘,皇上能依你的,棒打鸳鸯么?” 第44章 “不舍身一试,怎知不可为之?”车座上,陆晏清端然就座,衣冠整齐,面容一丝不苟。 “……二弟,我怎么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宋知意自由身时,他不屑一顾。后来她万念俱灰,不盯着他了,他反悔了。悔就悔吧,人有后悔之心是常情,追得紧点虽不好听,但她终究没有婚配,亦未生婚配之心,不算坏规矩。现今,宋、薛两家紧锣密鼓地筹备定亲礼,没剩几日了,他居然意图毁亲?还邪门到了请赐婚圣旨,巧取豪夺的地步! 这还是那个严于律己的老古板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而已。”他又回归淡然如水的模样。 他变了吗?他想,的确是变了,变得更看重宋知意了,见不得她嫁给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她心思单纯,心底良善,分明值得更优秀的。然放眼京城一众世家子弟,有谁比他更优秀呢? 他,陆晏清,才是她不二的选择。 第36章 兴师问罪 “陆晏清给你什么好处了?!…… 陆晏清想得妙, 没奈何太子调戏后妃一事的余波尚未平息,皇上因此抱恙,已有三日未上朝;无法得见天颜,请旨赐婚只好推迟。好在薛景珩处于禁足反省期间, 为期半年, 薛、宋两家的亲事, 即使要定,也只能一并往后推。事态对他还是有利的,陆晏清悬心落地。 且说薛景珩引火烧身被关禁闭的消息,辗转多日, 才经由宋平之口道出。宋知意以为是她爹在故意玩笑,毕竟她爹时不时地就喜欢编假话逗她,噗嗤一笑:“爹, 你别说笑了,他怎么会傻到非议朝政的田地。” 才拿起的筷子,又被宋平放下。他肃着脸:“没有哄你,是真的。万岁爷因此气病了, 这几日罢朝。不然你说我最近怎么起迟了。” 宋知意想了一阵,她爹近几天早上出门的时辰倒还真晚了半个时辰,不得已信了,面露纠结:“那皇上现在罚他禁足, 等过了这半年, 往后应该掀篇儿了吧?” 宋平道:“薛家到底是傍着皇后这尊菩萨, 只要这半年里, 薛二郎检点言行,不再胡作非为,应当就了了。” 宋知意舒一口气。 “只是你们的亲事, 顺利的话,也得延后半年了。”宋平略染愁云。 他一方面为亲事推迟而发愁,一方面又为自家姑娘忧心忡忡:小小的一个人,从没遇过什么困难,偏偏在男女之情上接连栽跟头,那陆晏清便不提了,一个烂人,薛景珩方方面面都好,独独人生太顺遂,养出一张不把门的嘴,添出多少是非;还有他那郡主母亲,霸道强势,男人也比不过她。这等家庭,把姑娘嫁过去,真能得着好吗?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宋知意托腮低叹,“爹,你说他禁足期间,我能不能去瞅瞅他?” 短短一年光景,他被关了两次的禁闭,前一次是为对抗他家给他指婚,这一次来得更突然,后果更严重,以他高调不羁的个性,一定难受死了。 如果可以,她想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至少叫他知道,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放弃他的。 宋平道:“万岁爷只是不准他出去,又没不准别人进去。你放心不下,就过去看看吧。” 宋知意点头道:“那我明儿吃了早饭就过去。”她不禁暗暗祈祷着:希望郡主包容些,许她见见薛景珩吧。 次日,宋知意拜访薛府,祥宁一改常态,痛痛快快叫她进门。不过落脚的第一个地方,并非薛景珩住处,而是祥宁的屋子。 “坐那吧。”祥宁勾着眼皮,眼光轻点对面的交椅。 横竖是到了人家家里,得谦卑些。宋知意唯唯,轻轻坐下。 祥宁并不交代下人上茶,只悠悠地明知故问:“你过来做什么呢?”——显然轻视于她。 宋知意答:“我听说薛云驰……听说他最近不太好,便过来看望一下。” 祥宁尖锐道:“事出好几天,你才知道么?怎么这么迟才来?” 宋知意如实道:“我的确是才得知的,并不是故意迟了的。” 祥宁讥笑道:“你作为云驰即将定下的未婚妻,来得居然比陆家人还晚几日。可见你对云驰的用心,远不如他对你的。” 陆家人?宋知意举目:“陆家人来过?什么时候?” “五天前,也就是出事当天。”祥宁审视着她,“你这副急切的样子,若是用在云驰身上,该有多好呢。” “……您误会我了。云驰他曾和陆家人有过不愉快,我问那些,只是怕陆家人心怀叵测,再给云驰添堵。”宋知意坦诚相告。 “你倒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祥宁的病气褪得七七八八,有劲刻薄她了,“那天过来的,是陆二郎及其大嫂。你要不发挥发挥你预知的本事,再猜猜他们说了些什么?” 宋知意克制情绪,沉定道:“我猜不出来。” 祥宁捋平衣服上的皱褶,道:“陆二郎跟云驰争着娶你呢。你说说,好笑不好笑?” “……陆晏清,还说了什么?”祥宁的衣裳越捋越平整,宋知意的衣裳却在她手心揉捏拽扯得变形扭曲——她已处于爆发边缘了。 祥宁唇齿间龇出一声笑:“趁人落魄,耀武扬威,招摇显摆。” 寥寥几个词,当日陆晏清何其不可一世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放映着。宋知意捏紧拳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我们家,固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勉强够得上清流人家。我对云驰,同他大哥一般,寄予厚望。对他将来的妻子,我未来的儿媳,我要求并不高,一个是温婉贤良,一个是洁身自好。而宋姑娘,你恃宠而骄,不服约束;而且与外男牵扯不清,绯闻缠身——”祥宁一笑,“宋姑娘,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设若那天陆晏清没出现,祥宁咬咬牙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宋知意。但现实是,陆晏清口口声声要娶宋知意。 两个人从前便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现在又藕断丝连。一旦纵容宋知意过门,不消想,必定后患无穷。祥宁绝对不允许整个薛家被她牵累,从此深陷外人的闲言碎语中。 祥宁问她明不明白,她又不是聋子呆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下:“我跟陆晏清,早就断干净了。我对他,绝无非分之想。” “你对他没有。他对你,都快溢出来了吧。”祥宁又笑了,“偌大京城,千金闺秀无数,哪一个都比你稳妥。那我为什么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非选一个你呢?” 祥宁无声的巴掌一下下抽在脸上,宋知意近乎无地自容。 “云驰仍在闭门思过中,不方便见人。宋姑娘,你要是认他这些年对你无底线袒护的情意的话,你就回去吧。”祥宁招手唤冬梅送客。 再赖着不走,收获的只有更加露骨的羞辱。宋知意是个活生生的人,要脸,起身仓皇出走。 逃离后,芒岁回头朝薛家啐了一口:“神气什么?又不是我们硬贴着的?要教训,该教训你自己的儿子,是他涎皮赖脸,一趟趟往我们家跑的!欺负人,总该有个度吧?简直没王法了!” 宋知意默默听完,转头上马车。芒岁急忙跟去。 “姑娘,咱回家,待老爷回来,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咱们不攀着他了!”芒岁气得七窍生烟,拣着什么说什么。 宋知意却持相反态度,命令车夫:“掉头转弯,去陆家!” 车夫不敢违拗,遵照指示拨转马头,直奔陆家。 芒岁纳闷:“姑娘去陆家做什么?” “做什么?”她冷冷一笑,“我的好姐姐,串通她的小叔子——我最厌恶的人,洋洋洒洒到薛家,搅毁了我的亲事。这口恶气,我不撒了,我再不是个人!” 芒岁思虑周全:“您过去,面对他们一家子人,我害怕您吃亏。还是先告诉老爷,让老爷给您出头,那样安全。” 她上下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我等不了了!” 芒岁深受感染,舍命陪君子:“行!您要打要闹,我唯您的马首是瞻!” 万廷新得了两张霓裳雅苑名角的戏票,一下子想到崔璎,便打扮周正,款款上陆家邀请佳人。 两人近月余,走得挺近。万廷待人真诚,很会照顾人,每次出门约会,崔璎均为坐享其成那一方,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待遇,心不由得向万廷靠拢了几分,于是欣然答应今天同他去看戏。 二人结伴至门口,与宋知意碰个正着。 “宋姑娘怎么来了?”崔璎意外道。 “与你无关。”狭路相逢,宋知意没一丁点好脸色,撞着她肩膀入内。 崔璎捂着吃痛的肩膀:“她是不是疯了?” 万廷表以安慰。崔璎难得心情好,不愿因一个疯丫头扫兴,恢复正色,跟万廷出去了。 东院,乃宋知意的目的地。 周氏早饭用得迟,正在扶着金香的胳膊绕院子散步消食。毫无征兆地,宋知意冲进来。不及显露惊喜,便听她咄咄质问:“你为什么要勾结陆晏清,上薛家,坏我的名声,毁我的亲事?” 第45章 周氏顿时懵了,干眨巴着眼睛不应声。 “我把你当亲姐姐,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宋知意抓着她的胳膊,逼问,“害我受人耻笑,害我嫁不出去,你有什么好处?陆晏清给你什么好处了?!” 她一扯,金香没防备被甩到一边。刚想过去,迎面飘来周氏一个急切的眼神。金香心领神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退走,半道上截住一个小厮,打发他火速去御史台,传话给陆晏清,宋姑娘来兴师问罪了,请他抓紧回来。 “妹妹,你静一静,听我慢慢解释。”周师反手握住她,面色恳切。 念及昔日情分,宋知意尽力控制着脾气,道:“好啊,你最好说道出个合理的理由来。” 周氏启齿到一半,望见陆晏清大步而来,后边金香小跑追从。 金香做事利索,却利索不到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之内,把远在御史台的陆晏清请回来的程度。事实是,陆晏清去了衙门,发觉漏了一本公文在家书房,今儿正好有用。而公文这东西,他是不允许旁人接触的,哪怕是心腹春来。故此他亲自折返来取,就跟带话的小厮在家门口遇上了。 周氏如释重负,道:“他到了,让他对你解释吧。” 第37章 一记巴掌 “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 周氏让她听陆晏清解释。她明明是在质问她, 她以为把陆晏清拉出来,这事就完了吗?可笑。 “你不是我姐姐吗?发生这样的事,你不应该给我个说法吗?你把我推开,你是心虚, 在逃避责任吗?”脚下, 投来一片阴影, 那是陆晏清高高站着,将阳光遮蔽了。他就在身后,触手可及。可那又怎样,她眼里没有他的人, 只有对他作乱的鄙弃,以及对周氏背叛的愤恨。 周氏无言以对。 她是怎么想的呢?深究起来,她有一己之私:这些年和陆晏时聚多离少, 陆夫人,又对她不冷不热的,偌大个东院,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找不出来。如果宋知意能和陆晏清放下嫌隙, 破镜重圆,那她在陆家便有人作伴,没那么孤单了。 “你跟我相处这几年,你不知道我最恨别人背叛我吗?”宋知意抓着她肩膀, 用力摇晃, “你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还是做了!” 她平生最痛恨被人背叛了, 特别这个人还是周氏,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周姐姐。 周氏后知后觉亏心,讷讷道:“宋妹妹……” “你住口!”她一个抽手, 接一声吼叫,“周姐姐,我发自内心把你当亲姐姐,还因为这大半年没联系你而心存愧疚。你呢?”她猛回头,甩给陆晏清一记眼刀子,“你联合他作局,搅黄我的亲事,将我当成蠢货一样戏耍……周姐姐,你明明知道,我当初是怎么遭他羞辱的,还处处帮着他。”她一下一下摇着头,往后退步,“呵……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宣之于口的谴责,触动了陆晏清的心。他伸手,按住她手腕,道:“薛家,不是一个好归宿。薛景珩,也配不上你。” 祥宁从骨子里藐视她,她一旦嫁过去,言语打压是家常便饭。薛景珩又不能自食其力,注定了无法在祥宁和她之间维持一个平衡。既然预料到不好,那么,陆晏清就不能袖手旁观。 “你怎么知道薛家不是好归宿?”她怒目冲他。 他说:“薛家,是祥宁当家。薛景珩但凡在家吃住一日,他就拗不过祥宁。” 她说:“薛家容不下我和他,有的是地方容得下。” 他说:“去哪?去你家吗?” 她默认。 “你觉得,薛家会允许吗?便算你们行动顺利,到了你家,那以你家的底子,如何与皇亲国戚的薛家抗衡?”他冷静分析事态,不惜把最现实的一面挑明,从而点透她,及时止损。尽管残忍,但最有效。 他意欲掌控她的思想、决策,她偏不遂他的意:“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下凡,说什么应什么?薛景珩值不值得托付,我有数,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薛景珩现在已经泥菩萨过河,你还指望他今后能护你妥帖吗?”他依然在跟她讲事实论道理。 “就算他处处一塌糊涂,我也甘愿和他过日子。我会和他一起,把每一天都过好,而不是与你这种妄自尊大的人浪费时间!” “宋姑娘,不要意气用事,好吗?”他宁愿认为她是一时恼怒,而非真的决定和薛景珩凑一对“苦命鸳鸯”。 他想当然的说教,终于点燃了宋知意的火线,她拼力甩开腕间的桎梏,起手给了他一巴掌:“闭嘴!” “你总是这样,满口的大道理。我不想听,我从来都不想听,你为什么一直没完没了地念?我忍你很久了,忍无可忍了!”她满眼晶莹,声泪俱下,“你动不动指责我这不对那不好,你就是十全十美的吗?还有,我爹都没训过我,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一刹那,茉莉香盈鼻。嗅一嗅,源自于脸颊,它微微发热,清香缭绕。原来,这香是她身上的熏香,而她打他的一耳刮子,将香残留在了他的脸上。 她挥手打了他,并歇斯底里地指控他的罪行。 他拦截了一桩经不起考验的亲事,却成了她崩溃的根源。 他真的错了吗? 他不知道。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她啼哭痛苦的时候,他的心口亦一阵绞痛,痛中发酸,仿佛被人插了一刀子,前所未有地难受。 生受着持续不断的苦痛之余,陆晏清艰涩道:“对不起……” 他生辰宴之后,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每每出门,总有人指着她偷笑私语。不消猜,她也知道他们口里的话:倒贴,不知羞耻,一心攀高枝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字一句,全是事实,她没得反驳。怨就怨她不自量力,接近了不应接近的人。最后沦落至此,她活该受着。 时过境迁,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过去一刀两断。没了谈资,那些困扰她的流言蜚语终于停息,日子得以清净。 她庆幸下了风口浪尖,全心全意珍惜现有生活。偏偏,亲手推她坠入深渊的凶手,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打着为她好的旗帜,又一次摧毁了她苦心经营、渐渐向好的人生;然后再辅以轻描淡写的一句对不起,试图抚平所有的伤害,化解她的怨恨——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凭什么他讨厌她,她就得麻溜离开;他不讨厌她了,她就得抛弃所有,她就得乖顺回来,再围着他转? 凭什么? “你为你是谁,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宋知意擦干眼泪,奈何泪意凶猛,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我告诉你,即使我和薛景珩没戏,我也不会再选择你。你再逼我,大不了我剃了头发做尼姑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于他翻腾着惊涛骇浪的眼神下,她同他擦肩而过。 周氏道:“宋妹妹……” “别叫我宋妹妹。从今天起,你做你清高的陆少夫人,我做我庸俗的宋家人。我和你,再无瓜葛。” 她拔下头上的玛瑙簪子,回身一掷,触底一瞬,碎成两半。她看向周氏,眼里满是疏冷:“剩下的那个步摇,一会送还。” 然后乜着芒岁:“取出一两银子,给他们,那簪子买的时候正好花了一两。一两折一两,我再不欠陆家的。” 芒岁攒着一肚子恨,飞快从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丢在那根折了的发簪旁边,啐道:“还给你们!” 当晚,宋知意坐在凳子上,若无其事夹菜扒饭。宋平却恼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她正在吃饭,肯定把桌子掀了。 “这个陆晏清,他当我死了?我今天非去陆家,打断他的狗腿!”一边骂,一边四处找家伙,找不到,就喝令王贵赶紧把他当年四处走商时,用来防身的那把玄铁剑抄来。王贵自然不能遵从,上来扑通一下跪到他跟前,苦苦哀求他消消火,坐下来从长计议。 宋知意道:“成不了就成不了吧,反正过去了也是挨人冷眼。我这脾气,一天也受不了。现在黄了,倒省得后面麻烦了。” 宋平气呀,拔腿要走,王贵伸胳膊抱住他小腿,闷声道:“老爷,您这么冲动下去,最后不好收场……老爷,小人求您了,先坐下来再说吧!” 他这架势,不止冲陆家,还冲薛家。那两家屹立京城,多年不倒,全给得罪了,宋家简直没有立足之地了。万万不可。 “爹,我今天给我自己出气了,陆晏清挨了我一掴。所以,你不用去了。”宋知意盛了一碗汤,搁到对面,“爹,鸡汤凉了味道就不好了,快喝了吧。” 看见她强颜欢笑的脸,宋平痛心不已,再气不起来了,慢慢坐回去,端起碗强迫自己饮光。 “爹,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就在家里陪着你,你看好不好?”宋知意挂着笑脸,道。 把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养成这般千疮百孔,宋平自责到无以复加,低着头不敢看她:“全怨我,没有本事,几十年了还在五品打转,才让那些混蛋趁虚而入,为所欲为……我辜负了你娘的嘱托,没保护好你……” 第46章 他抬手,照着自己两边脸狠抽嘴巴子。宋知意急得跑过去,扯住他的胳膊,哭成个泪人:“爹你这是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 宋平老泪纵横道:“我这样的废人,配当谁的爹!唉!” 宋知意半跪在地,靠在她爹膝盖上,呜咽不休。 宋平则无声淌泪,同时痛定思痛,对权力更加渴望,顺势联想到了太子与三皇子多年以来的明争暗斗——之前太子虽不成才,到底没触犯皇上的底线,皇上不至于废太子。而这次情况不同,太子已彻底失了圣心,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外,皇上年事已高,说句大逆不道的,活不长了。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向三皇子靠拢靠拢,为不久的将来博一个匡扶新帝的大功劳。 说一千道一万,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强盛了,自己的家人才能安好。 宋知意哭着哭着就枕着宋平的腿睡着了。宋平不敢轻易动弹,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自说自话:“如意,爹一定叫你往后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直到两腿发麻,方叫芒岁帮衬着把她扶到背上,背着她,慢悠悠地、稳稳地送她回住处,安顿她舒舒服服歇了。 第38章 晋阳家书 是他放不下。 一日, 王贵送来一封信,宋平拆开一看,不是别人,是他远在河东晋阳养老的嫡母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托人代笔, 问候他及宋知意的近况, 再提及子孙后代全散到各处安居乐业, 开枝散叶,她自己年纪大了,独自在晋阳,甚觉寂寞, 故此想把几个孙子孙女都叫过去,陪她住一段日子,红火红火;而其他人, 均响应号召,陆续往晋阳赶了,只剩下他这里,便来信问问是个什么意思。 宋平是庶出, 生母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早早被抱到了宋老夫人身边抚养。宋老夫人有自己的儿女,终究隔着一层,待他不算亲近, 倒也不算苛刻。他嘛, 还是念着这份恩情的, 理解宋老夫人的孤独, 不介意让女儿过去住几个月。 宋平立马提笔写了回信,表明自己的意愿;然后封好,交给王贵, 令速速寄出之余,叫来宋知意,一面打量她——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一面语重心长道:“你祖母来了书信,想接你去晋阳老家小住。我想了想,你去外面散散心也好,便先答应了。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说是老家,其实宋知意压根没呆过。宋平十七八岁便离了晋阳,四处行商,奔波了几年,手里攒下些家资,便在京城盘了个店面,就地做起生意来,这期间结识了亡妻,诞下了她。所以,宋知意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对于那素未谋面的祖母,自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换作以往,她定撂了脸子,埋怨宋平替自己乱拿主意。然而,今非昔比,她宁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祖母朝夕相处,总强过留在京城继续承受陆家人无休无止的骚扰。 “那敢情好,我也想去晋阳看看呢。”她爽朗一笑,“爹,哪天出发,我好准备准备。” 宋平道:“等书信到了你祖母手里,也得个两三日。给你打点行囊,安顿车马随从,又得三四日。拢共算下来,七八日是有了。” “行,我没意见,都听爹的安排。 宋平看她,面带犹豫:“你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趟,我是盘算让王贵跟着你,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她大大咧咧道:“王叔可比爹靠谱多了,有他在,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宋平笑了:“你个小丫头,就是这么编排我的,没大没小。我提醒你,你在家里跟我随便开玩笑,我不讲究,去了晋阳,你祖母是个老派的人,经不起你乱说,你谨慎着点,小心她老人家罚你抄书。” “看来爹你以前没少挨过处罚,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警示我的。”她嘿嘿一笑,挖苦道。 宋平跟着笑:“要不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呢,我不爱读书,只能养出个不爱读书的女儿喽。” 一时,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去晋阳,少则几月,多则一年,深思熟虑后,宋知意决定约文进出来一趟,借他之口向薛景珩传递不日离京的消息。 至于那出嫁娶的假戏,她不想继续了,但思及他仍处于禁足期间,如果贸然说了,他一定会冲动行事,万一不顾一切地跑出来,那是实打实地违抗圣意,后果不堪设想,因而她打算再瞒一瞒,待他解了禁,她从晋阳回来,再当面详谈。 通过薛景泰,顺利避开祥宁的耳目,见到了文进。宋知意也不拐弯抹角,直说:“你转告你家二少爷,我祖母接我去晋阳住些时日,这几天就要动身了,叫他安安静静的,不要再惹是生非;多的话,等他自由,等我回来,再说。” 那天她来薛家,被祥宁绊住,到底说了些什么,薛家上下全有数,文进自然不例外;现在她又如此嘱咐……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宋姑娘……下定决心了吗?”文进迟疑半晌,终于问出口。 “嗯,决定了。”文进话里的含义,宋知意清楚,“本来就是假的,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真的,反而生出一堆糟心事来。不若不开始的好。” 文进难掩失落:“二少爷不定灰心成什么样呢……” “你只告诉他我要离开一程子,旁的,先藏着,我怕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来。” 那天和祥宁的见面,薛家从上到下通通晓得,独独一个薛景珩,始终被蒙在鼓里。当时且能瞒得住,现今,自然也能瞒得住。 文进点点头道:“宋姑娘的叮嘱,我牢记着。” 这天晚上,文进趁端茶递水的机会,将宋知意离京在即之事坦言相告。言下,薛景珩立马站起来:“她要离开?跟谁一起?离开多久?” 文进道:“只宋姑娘一人。几时回来,没具体说。” “我要去见她!”薛景珩抬脚往外走,文进紧忙拦住,把宋知意搬出来镇他:“宋姑娘说了,让您好好地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有另外的话,等以后能见面了再说。” 薛景珩越听越没底,越听越猜疑,脑海里升腾起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她为什么说走就走?既要走,那么大的事,都不肯亲自过来告诉他……她是不是又对陆晏清心软了,后悔应下和他的亲事了? “我今天必须看见她的人!”思绪乱作一团,怎么也理不明白,索性他撒手不管了,奋起出门。 文进在后边连追带喊:“门是锁着的,外面都是人,您出不去的!” 薛景珩不理会,冲到院门口,先对着外头发号施令,命令开门;外头则车轱辘话来回说,总结就一句:郡主吩咐,死也不能开。他一股子火蹿上脑顶,提腿对着院门哐哐一顿踹。那院门是铁做的,又厚又硬,非但踢不动,反噬得他脚底板生疼。他停了踢踏,换拳头在门上,狠狠砸了一下,扭头回了屋子。 一进来,一脚蹬翻书案,仍然存着气,又是一脚,踢倒小香炉,炉子里燃剩的熏香及香灰,倾涌而出,一半洒在才飞出去的书本上,一半洒在地板上,满目狼藉。 这间屋子,原就空旷,只简单设着几样器物,眼下能用以出气的死物,单余下窗台上那瓶干枯的花了,但他万万舍不得,那是之前宋知意学插花时的作品,他专门讨来的,一直悉心伺候着。奈何无根之花,活不了多久。可纵然是枯枝败叶,他亦视若珍宝,天天儿摆在显眼的地方,睹物思人。 这时候,他后知后觉悔恨,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萎靡不振道:“我当时就不该碰那些酒,那样就不会酒后失言,不会被拘管在这鬼地方,而无能为力……” 文进想劝,又无从劝起。 这天,文进陪着他,从天明坐到天黑。 不朝的第七天,皇上病体略有好转,强打精神,恢复早朝。是日早朝毕,皇上单独叫杨茂去养心殿谈话,一谈就是一个时辰。及回衙门,众人所见,竟是由大太监董必先陪同。 杨茂谦逊一笑:“刚才多亏了董公公替我说话,皇上这才没治我的罪。”然后作揖:“多谢董公公了。” 董必先也作揖:“杨大人这可折煞我了,万万使不得。” 两人又是一番礼貌对话。 杨茂比手请董必先进门:“陆大人就在里面,董公公请。” 董必先随即进来,见陆晏清正全神贯注翻看着一份卷宗,含笑上前道:“小陆大人,皇上在养心殿有请。” 陆晏清别无二话,合上卷宗随董必先出门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皇上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说:“刚刚叫杨茂过来,本意想他祖籍是河东的,对这片地方比其他人熟悉,便派他去河东河西一带巡查河道。谁知这小子,闪烁其词,话里话外表示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担当大任,远不及你。朕略一思索,豁然开朗:他哪里是能力有限,分明是听说了宋家姑娘过几日要回原籍,极力举荐你,偷偷摸摸给你制造机会呢。这小子,心眼子不少,总归挺实诚的。” 第47章 陆晏清同宋知意的恩恩怨怨,皇上养病这几天,三皇子生母贺贵妃当个趣闻提了。皇上是边听边摇头,和贺贵妃说:这个陆二,于公上,才干超群,什么棘手的公干交给他也能有个满意的结果;于私上,活像个三岁小孩子,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追姑娘家哪有他那么追的,不给人吓跑,也得给气跑,明显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晏清一愣,她要回原籍了? 他的神情隐晦,却难逃皇上法眼。皇上调侃道:“你这默不作声的,莫非与杨茂一样,也要跟朕推三阻四?” 陆晏清绝无推辞的想法,会有犹疑,是因为不久前她那段悲怆控诉,以势不可挡地劲头闯入了心里——他不由自主地害怕,他再接近她,哪怕是因公凑巧,她真的会将剃发出家的誓言变成事实。所以,他主动闭目塞听,将有关她的消息隔绝在外,强迫自己投入纷繁复杂的公务中。身体疲惫,脑子就没有余力浮想了。 现在却突然通知他,他又有机会靠近她了…… 皇上道:“你推却也不济事。朕把杨茂指给你,做副手,你们俩,速速回去收拾,安置妥当家中事务,三日后启程。” 君有令,臣不得不遵。而且,他的本能告诉他,有她在的河东,他是想心向往之的。 显而易见,是他放不下。 陆晏清拱手一拜:“是,微臣遵旨。” 从养心殿出来,陆晏清心下百感交集,走起路来也带着点沉重。 杨茂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同僚谈公事,见他神色黯淡回来,对他的心情揣摩了个七八分。他别了同僚,迎上前,拍拍他肩膀,推心置腹道:“陆兄,我这都是为你筹谋,宋姑娘走了,你留着,除了自个儿失魂落魄的,还有什么用处?不管你想不想继续,你对宋姑娘造成的伤害是抹不掉的。你不妨抓住这个机会,到了河东,慢慢儿寻个时候,诚心诚意地跟她负荆请罪。原不原谅,是她的自由;道不道歉弥不弥补,则是你的态度。态度,是第一位的。” 陆晏清沉吟片刻,昂首道:“皇上委派你与我同行,你也快回家安顿安顿吧,三日后正式出发。” 第39章 如影随形 为她开路,为她善后。 三日后, 天色未亮,京城西门外已备妥两支队伍。 陆晏清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长剑,面色沉凝地翻身上马。杨茂带着一众官兵及文书箱册立于一旁, 打趣道:“陆兄, 你这摸黑赶路的劲头, 倒比查案还上心。” 陆晏清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宋府方向,声音低沉:“早走两个时辰,能多清些障碍。”说罢, 他抬手一挥,“出发。” 杨茂见状,无奈摇头, 转身吩咐手下:“后面的人跟紧前面的人,别掉队。注意路况,安全为上。出发!” 紧接着,马蹄踏破晨雾, 队伍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此时的宋府,宋知意正对着铜镜整理裙摆。王贵在外院催促:“姑娘,车马已备妥,再晚些日头就烈了。” “知道了王叔。”宋知意放下玉簪, 提着裙摆走出房门。行囊早已装车, 随从们各司其职, 她登上宽敞的马车, 隔着纱帘往外望了望,京城的街巷还浸在晨霭中,心中虽有对未知的茫然, 更多的却是逃离纷争的轻快。 “走吧。”她轻声道。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京城,朝着河东方向前行。宋知意靠在软枕上,翻开一本话本子,偶尔掀帘看看沿途的田埂村落,只觉心境开阔,全然不知前方正有人为她披荆斩棘。 陆晏清的队伍行至午时时分,已出京城百里。官道旁山势渐陡,草木丛生,正是易藏歹人的地段。他勒停马匹,对身旁的春来道:“吩咐下去,全员戒备,放慢速度。” 春来应声而去,不多时,队伍便呈警戒姿态前行。果然,行至一处峡谷,两侧山壁突然传来呼啸声,数十名山匪手持刀棍窜出,拦住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山匪满脸横肉,手持大刀,气焰嚣张。 杨茂刚要下令官兵反击,却见陆晏清已然跃下马背,他身形矫健如豹,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破空气。山匪们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两人应声倒地,伤口整齐利落,显然是一剑封喉。 “就凭你们?”陆晏清嗤之以鼻。 山匪们见状,顿时红了眼,蜂拥而上。他不慌不忙,辗转腾挪间,长剑舞动得密不透风。时而格挡,时而突刺,每一招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杨茂站在马背上观战,但见他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山匪纷纷倒地哀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数十名山匪已倒下大半。 剩余的山匪见势不妙,想要逃窜,却被官兵们团团围住。陆晏清收剑而立,玄衣上溅了几滴血珠,更显凌厉。他看向杨茂:“把剩下的活口一概带着,到平阳收押。” 杨茂点头:“放心,交给我。” 陆晏清转身对春来道:“备马,我们走小路。” 春来一愣:“公子,不和杨大人一同去平阳吗?” “晚几日罢了。”陆晏清翻身上马,“走,绕路去后面。” 杨茂了解他的心思,并未多言,盯着手下处理那些山匪。 春来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上。两人策马拐进一旁的林间小路,顺着官道方向往回折返。不多时,便听到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正是宋知意的队伍。 陆晏清勒住马,藏身于树后,目光穿过枝叶落在那辆青布马车。看到马车平稳前行,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 春来低声道:“公子,我们就这么跟着?” “远远跟着就好,别让她察觉。”陆晏清调转马头,与宋知意的队伍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沿着官道外侧的小路缓缓前行。 宋家车马行至峡谷时,只看到满地狼藉的器械和几具被拖拽到路边的山匪尸体。王贵勒停马车,警惕地四处张望:“奇怪,像是刚交过火。” 随从们也纷纷拔刀戒备。宋知意掀帘问道:“王叔,怎么了?” “姑娘,前面像是有山匪作乱的痕迹。”王贵指着地上的血迹,“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被人解决了。” 宋知意探头望去,却见路面已被清理干净,只有零星的血迹和断裂的刀棍。她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我们加快速度通过此处,多加小心便是。” “好嘞。”王贵吆喝一声,马车再次启动。宋知意放下纱帘,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并未深究,只当是过往官兵清理了匪患。 一路无话,行至第五日傍晚,队伍已近晋阳地界。陆晏清勒住马,对春来说:“到这里便够了,你去打探一下,宋姑娘的祖母是否已派人在城外等候。” 春来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公子,宋老夫人派了管家嬷嬷在城外十里亭等候,还有宋姑娘的几位兄弟姊妹也一同来了。” 陆晏清点头,目光望向晋阳方向的城楼,轻声道:“你随我去附近客栈暂住,待确认她平安入府,再启程前往平阳与杨茂汇合。” “是。” 此时的十里亭,宋知意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她走下车,只见一位穿着藏青色锦袍的老嬷嬷上前躬身:“三姑娘,老夫人已在府中备好宴席,特命老奴前来迎接。” 老者身旁站着几位年轻男女,皆是容貌周正,衣着得体。其中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率先走上前,笑着道:“这位便是知意妹妹吧?我是你大伯家的大姐宋知书。” “妹妹好,我是二哥宋文言。”旁边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拱手道。 随后,其余几位也纷纷自我介绍,有四叔家的弟弟宋文远、小妹妹宋知宁。 宋知意耐着性子一一回礼:“劳烦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特意前来,辛苦大家了。” 宋知书拉着她的手,笑容亲切:“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快上车吧,祖母还等着见你呢。” 宋知意点头,与众人一同登上马车,朝着晋阳城内驶去。陆晏清在远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才转身对春来说:“走吧。” 晋阳城内,宋府是一座古朴大气的宅院。马车停在府门前,宋知意刚下车,便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打扮素朴的老夫人站在正厅门口,淡淡地望着她。 “祖母。”宋知意走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宋老夫人示意老嬷嬷上前扶起她,一边眼神细细打量她,一面点头道:“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让祖母挂念了。”宋知意心中虽无太多亲近之感,嘴上客套着。 及走进正厅,厅内早已摆好了桌椅,几位叔伯婶娘也已在座,见她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一番寒暄过后,宋老夫人让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准备晚上一同用膳。宋知意被安排在东边的院子,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丫鬟们为她端来热水洗漱,又送来干净的衣物。宋知意洗漱完毕,坐在窗前发呆。一路奔波,终于抵达目的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亲人,让她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忐忑。 第48章 掌灯时分,丫鬟前来禀报,说晚宴已备好,请她前往正厅。宋知意整理好衣衫,与芒岁随着丫鬟来到正厅。 此时,厅内已是灯火通明,众人皆已入座。宋老夫人坐在主位,几位叔伯婶娘分坐两侧,宋知书、宋文言等小辈则坐在后边。她看了一圈,按着自己在小辈里的排行坐定。 宴席随即开始,丫鬟们陆续端上菜肴,皆是晋阳本地的特色美食,有软米糕、过油肉、头脑汤等。 宋知意也是个嘴馋的,别人在说话,她在往碗里夹菜。 大姐姐宋知书点了点那头脑汤,笑道:“三妹妹,这头脑汤是晋阳的特色,用羊肉、黄芪、藕根等熬制而成,暖身滋补,你多喝点。” “是啊三姐姐,还有这软米糕,甜而不腻,姐姐尝尝。”小妹妹宋知宁也热情地推荐道。 宋知意一个个尝试,连连点头,笑道:“很合我的口味呢。” 二哥宋文言放下筷子,问道:“三妹妹,京城可比晋阳热闹多了吧?这次来晋阳,打算住多久?” “或许几个月,或许一年。”宋知意道,“京城虽热闹,但也繁杂,想来晋阳清静几日。” 宋老夫人说:“那就多住一段。快入夏了,晋阳比京城凉快。” 宋知意点头称是。 席间,众人谈笑着,说着各自的近况,气氛融洽。宋老夫人看着满堂子孙,脸上满是欣慰:“如今你们都在身边,真是热闹。想当年,你们爹娘都各自奔波,家里冷冷清清的,现在可好了。” 二伯母笑道:“母亲,这都是托您的福,孩子们都孝顺,愿意回来陪您。” “是啊母亲,”四叔母也道,“以后我们常聚聚,您就不会寂寞了。” 宋老夫人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好,好,都常来。知意啊,以后你也叫上你爹,常回晋阳看看,他这一去,二十来年,怪想他的。” 宋知意起身,客客气气道:“是,祖母,下次再来,我一定拉上我爹一块。” 晚宴在欢声笑语中持续了许久,众人酒足饭饱后,才各自回房歇息。宋知意回到住处,丫鬟们已备好睡前的茶水。她坐在窗前,凝望天际的月色,心中平静了许多。 远处的客栈里,陆晏清站在窗前,望着宋府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杯冷茶。春来走进来:“公子,宋姑娘已平安入府,晚宴也顺利结束了。” “嗯。”陆晏清饮尽杯中冷茶,“明日启程前往平阳。” 春来应了声,却不走,明显有话徘徊在嘴边。 “想说什么,说吧。”陆晏清洞悉一切。 春来叹了下:“明天一动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晋阳了。公子,您真的不打算让宋姑娘知道您也来了吗?” “她不愿看见我。再者,巡河紧急,不如把一切料理妥了,再考虑其他的。” “那巡河少说也得几个月,您就不怕这期间出什么变故……?” “薛景珩远在京城,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一提薛景珩,陆晏清便一股浓浓的优越感,“待巡河事宜完结,我会回来,亲自去宋家。她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凭她处置。” 春来实在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把那句“万一宋家压根不欢迎您,给您吃闭门羹,您连宋姑娘的面儿都连不上,谈什么随人家处置呢……”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第40章 宅院生活 又冒出个情敌来。 大宅院的生活, 平淡安逸,日子一长,宋知意未免感觉无聊。仰头一看,天气不错, 便拉着芒岁打算去外面逛一逛。毕竟身处晋阳, 不比京城自己家, 可以随意进出,就先到宋老夫人住处请示一番。 甫踏进院子,身后有个人在叫“三妹妹”,回身查看, 原来是宋知书,后边跟着宋文远。 接触的这一个月来,这几个兄弟姊妹是什么个性, 她已掌握了七八分:大姐姐宋知书,热情开朗,处处照料她,乃至比芒岁更细心, 但太过热心,反令她不自在;二哥宋文言,好读书,性文雅, 比较和善;四弟宋文远, 和她同属龙, 只是小了几个月, 冷脸多,笑脸少,对她不冷不热的;小妹妹嘛, 才十来岁,天真无邪,烂漫可爱。 今天也是赶巧,碰见的两个都是她不太喜欢的。她假意一笑,不讲话,静等二人的下文。 宋知书道:“祖母爱吃吴记的绿豆糕,我和四弟正好没事,就想着出门买些回来孝敬祖母,顺便四处走走。三妹妹,你自过来便没怎么出去,要一起吗?” 宋文远偏着身子,脸色冷漠,同宋知书亲和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宋知意心里不爽。他这个样子,太明显是针对自己。她真搞不懂,她怎么他了? 她正准备拒绝,芒岁这丫头却没眼力见,冒出来笑道:“那可好呢,我们姑娘正要去问一问老夫人能不能出去呢。” 宋知书笑道:“我们倒是想一块去了。那三妹妹,走吧,一起向祖母说一声。” 宋知意不好再如何,随宋知书穿过长廊,进入正屋。宋文远则远远地落在后面。 他们几个结伴出门,但到底是人生地不熟,宋老夫人指了大丫鬟小荷陪同。 及出家门,宋知意忽然想起没揣荷包,令芒岁回头取,她竟不记得荷包的花样。无奈,她只好请宋知书、宋文远稍候,自己快去快回。 斜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宋文远不屑道:“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心安理得地让别人等她。” 宋知书道:“我早就想说你了。你这段日子,见了她,一丁点笑都没有。你即便是不喜欢她,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你总是这样,她回去一跟三叔提,三叔肯定认为咱们怠慢她了,对咱们能有好印象吗?四弟,你注意点行不行?” 宋文远难得一笑,却是嘲笑:“不过是五品官,大姐姐你便如此捧着她。那要是什么尚书宰相,大姐姐恐怕晚上都想跟她睡一个被窝,联络感情吧!” “你乱七八糟嚼什么呢?”宋知书闻之变色,“大家是一家子,她又是第一回 出门,我做大姐姐的,多关照关照她,也是错吗?” 宋文远毫无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姐夫有意到京城发展,大姐姐现在把她照顾好了,来日好在三叔面前提一提,给大姐夫谋个一官半职的。” 此言正戳中宋知书的心事,她面子上再维持不住体面,抿着嘴说:“三妹妹一会过来,你别胡说,免得扫大家的兴。” “大姐姐放心,为了大姐夫的前程,我肯定管好自己。”宋文远阴阳怪气道。 宋知书懒得搭理他,刚好宋知意快步折回,便挽着她上了马车。 吴记的生意很红火,这个时辰,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从车上望见那摩肩接踵的画面,宋知意不大愿意去人挤人。 宋知书察言观色,含笑道:“这人也忒多了。三妹妹,你只管留在车里等我们,我和四弟去排队;本来也是我们想孝敬祖母的,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宋文远不乐意,酸溜溜道:“大姐姐这话不对,祖母也不光是你和我的祖母,但凡是祖母的孙子孙女,就该孝敬她老人家。大姐姐把三姐姐留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呢。” “我又没说我不去,四弟何必着急把躲懒逃避孝敬祖母的帽子扣我头上。”现下可以肯定了,宋文远确实对她有敌意——莫名其妙。她直盯着宋文远,撩开帘子下去。 宋文远油盐不进,真把宋知书惹恼了,冷冷斜了他一眼,弯腰出去了。 长龙末尾,宋知意、宋知书、宋文远先后站立,跟随队伍缓慢移动。 芒岁回首瞥瞥宋文远,嘴里嘁了下,悄声说:“依我看,那四少爷态度那么冲,就是嫉妒姑娘是京城来的。也正常,四老爷是几位老爷中年纪最小的、最受宠的,老夫人的积蓄,全补贴了给了四老爷,咱们老爷可比不上呢。照常理,沾那么大的光,四老爷应该早早地飞黄腾达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晃眼到如今,被咱们老爷甩出去一大截,是混得最差的。怨不得四少爷心里不平衡,眼红咱们家呢。” “往日在京城,咱们家很不起眼;倒腾个地方,居然成了最风光的了。”宋知意自嘲一笑。 正聊着,后背似乎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个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小郎君,手里托着一方绢帕,温润一笑:“可是姑娘遗落了手帕?” 在身上摸了摸,果然空了。宋知意忙示意芒岁接过帕子,道:“是我的,多谢了。” 那人还不走,竟和她攀谈起来:“看姑娘面生,口音腔调不像是本地人,姑娘可是来此游玩的吗?” “我祖母在这,我过来住一段时日。”她大大方方道。 “原来如此。”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贺,单名一从字,家就在街对面。姑娘以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不用跟在下客气,在下能帮的一定帮。” 这人还挺热心肠的。她礼貌一笑:“那便提前谢谢贺公子了。” 第49章 贺从拱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那姑娘先忙,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贺从飘逸走开,宋知书方凑上来,指着对面的一溜店铺,道:“那些店面,俱是贺家的资产,值不少钱呢。那贺公子,是家里的老幺,很是乐于助人呢。” 宋知意古怪道:“大姐姐也不常在晋阳,怎的对贺家那等了解?” 宋知书笑道:“以贺家那个名气,随便出来绕一圈,就能听个七七八八的了。妹妹觉得耳生,那是妹妹你这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 贺家何其财大气粗,宋知意不甚在意,点点头没搭腔。 买了糕点,宋文远声称要自己逛,便与她们分道扬镳。宋知书则以宋知意的心意,安排路线。最后掐着午饭点回的宋家。 糕点献上,宋老夫人深感欣慰,难得多话,晚辈们皆洗耳恭听。 “下个月初二,你们陪我去白马寺上香祈福吧。趁着这个机会,到外边透透气,省得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憋出毛病来。”茶余饭后,宋老夫人环视一屋子的子子孙孙,款款道。 众人意见统一,齐声应好。 宋老夫人颔首,看向宋文言:“你课业繁忙,就免了吧,安安心心在家用功,准备今年秋闱。” 宋文言低眉顺眼道:“孙儿记下了。” 宋老夫人摆摆手:“你们散了吧,我有点乏了,歇一歇。” 众人依次退出。 宋知书、宋知宁一左一右,簇拥宋知意出来。 宋知书道:“祖母信佛,慈悲为怀,每月雷打不动向白马寺布施。” 宋知意道:“是,我也看出来了,祖母的饭桌上全是素,屋子里是一本又一本的佛经;每天早上,我都能依稀听见诵经声呢。” 宋知宁眨眨眼道:“三姐姐离那么远都听得见,我紧挨着祖母住,为何一声一响也没听过呢?” 宋知书打趣:“那是你贪睡,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早过了诵经的时辰了。” 宋知宁吐吐舌头:“我天生觉多嘛。” 宋知意笑而不语。 她的觉也多,在家里的时候同样日上三竿才梳洗。可到了这里,起早贪黑,不敢懈怠;完了还得和这一宅院的人口打交道,费心费力,完全背离了放松身心的初衷……真有些后悔过来了,也有些想家了。 当晚临睡前,她字斟句酌,修书一封。至次日天明,托人寄往京城家中。 同一时间,春来牵着马,风尘仆仆进了晋阳城,兼于宋家附近,物色一间视野开阔的客栈,安置好马匹行囊,又叫热水洗澡更衣,一身轻装出去。 春来奉陆晏清的命令,于平阳同他分开,他向沿河道向西往蒲州巡查,春来则昼夜兼程北上至晋阳,暗中看护宋知意。 接到命令时,春来相当不解:宋家大宅院,里三层外三层,能有什么危险,用得着大费周章派他过来守护。 陆晏清当然不会明说,是怕他分身乏术这程子,她认识了其他人。 彼时春来悟不透他的用意,现今,他茅塞顿开—— 一辆枣红色马车慢慢停靠在宋家外街道旁,一个年轻男人掀开车帘,凝视宋家的匾额,外头的车夫偏着脑袋,笑嘻嘻说:“三少爷,那天那位姑娘,正是这家的三姑娘,上个月从京城过来的。” 那男人眼神发痴,喃喃道:“宋三姑娘……” 春来心里警铃大作,同时佩服陆晏清的未雨绸缪:难怪叫他过来守着。这会就在人家外边发起春来了,再晚点,那还了得!唉,才别了一个青梅竹马的薛小少爷,又冒出个情敌来……公子真是情路坎坷啊! 春来一面感慨,一面将那男人的相貌打扮印在心中,方便待会打听此人底细。 第41章 两次“偶遇” “她在何处?”…… 是日初二, 白马寺。 在佛堂中焚香叩拜过,宋老夫人还要聆听讲经,猜到这些儿孙没什么耐心,尽管有, 也是在她面前装装样, 于是她遣散众人, 独自随小沙弥往讲堂去了。 宋知书随时关注宋知意,告诉她后院有棵百年大槐树,来寺里的香客都要过去祈福,提议一块去求求拜拜。左右无处可去, 宋知意一口应下。 宋文远一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二来嫌恶宋知意,现在连极尽谄媚的宋知书一并反感上了, 丢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自顾自转身走人。 宋知书忙安抚她的情绪:“他跟家里也是这样臭,三妹妹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宋知宁现身说法:“是呢,我母亲为他, 三天两头生气。可气也是白气,他不见改。我们现在是能不理他就不理,让他一个人装腔去吧。” 宋知意点点头没接话,暗中则在想:有个伥鬼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看来这晋阳不必多留了, 过完这个月就收拾收拾回自家得了。 一行人且走且聊, 将将望见那苍天大树的影儿, 背后便传来个声音:“宋姑娘!” 在场三个宋姑娘,谁知道具体喊谁,纷纷回头, 却见贺从一袭青衫,满面春风,翩翩走来。 宋知书微笑示意:“巧了,在这碰上贺三公子。” 贺从回笑道:“家母也信佛,我闲着也是闲着,便陪家母来了。” 宋知书眼光不着痕迹地在宋知意那边一带,笑道:“三公子可也是听闻这寺中古树神奇,前来一睹风采的?” “正是。”贺从移目向闷不做声的宋知意,“适才看见背影像宋三姑娘,便没忍住出声高呼了……宋三姑娘不介意吧?” 宋知意很是无所谓:“喊就喊了,我有什么可介意的。贺公子多虑了。” 贺从腼腆一笑:“那就好。那既是同路,不知几位姑娘介不介意我一道前往呢?” 三句话不离“介不介意”,听起来真别扭。宋知意道:“贺公子已然来了,好像没有再询问我们介不介意的必要了吧。” 贺从脸一红,道:“是,宋三姑娘所言极是……” 场面有些尴尬,宋知书积极出言缓和:“前面就是了,咱们快过去吧。” 古树高大粗壮,树干足足有七八个成年男人合抱那么粗。树干四周砌了一圈矮围栏,垂落的树枝上,倒挂着一条条红丝带,随风飘动,沙沙作响。 宋知书懂得多,解释道:“这些都是许愿用的红绳,”而后指着侧面大敞开的屋子,“那屋子里有专门售卖的。” 果然,那屋里排着队,以青年男女为主。 宋知宁是小孩子,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当即管婢女讨要荷包,又问过其他人要不要买,她愿意跑这个腿。 贺从体贴道:“就由我去吧。请诸位姑娘稍等片刻。”未及大家张嘴,他已阔步进入屋内。 “这位贺三公子,心细如发,于今这个世道,真是难得。”宋知书满怀赞赏。 宋知意不冷不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候,只是表面功夫;背地里,不知怎样呢。” 她话里有话,宋知书分辨得出,笑呵呵道:“是这个理。三妹妹年龄不大,悟性倒是挺高。我虚长你几岁,不免惭愧了。” 一时,贺从买好祈愿绳返回,分发给众人。递到宋知意面前时,她直言不讳:“我没什么心愿,使不上,贺公子拿着自己使吧,或者留着做个纪念也是不错的。” 贺从手臂悬空,不上不下,不进不退,面色微妙。 “我有好多好多的愿望呢,恨不得把红绳通通买下挂树上。三姐姐居然一个愿望也没有?”宋知宁瞪大眼睛,奇异道。 “嗯,我想要的,通通有了。”她不作过多解释。 宋知宁定定思量一阵,眼睛里绽开艳羡的光芒:“三伯父真好,三姐姐要什么给什么。” 她乐得和她一同夸赞宋平:“是呀,我也这么觉得。”不止认同,而且坚定且骄傲地认为,宋平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父亲。 宋知书笑中掺了一丝的苦涩:“能把三妹妹养得如此灵动,三叔父一定是下了千倍万倍的苦心的。” 不像她,爹不仅没本事,还好高骛远,帮不上她和丈夫一点;更要命的是,常常伸手管他们两口子要钱,说有难处,就瞪着个眼数落她没良心,不如不生养。 世上哪有这样无赖的爹? “对了,听说这老树对姻缘很有作用——”宋知书收起感伤,用胳膊肘轻轻触了下宋知意,“三妹妹,你有没有心上人呐?” 贺从不由得提起心来。 宋知意面色如常,矢口否认:“没有。我对那些情情爱爱的,没多少兴趣。” 贺从一颗心浮了又沉,沉了又浮,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可以理解。你才十七岁,不着急。以你这出挑的条件,将来有大把时间慢慢儿地挑。”觉察到她对这个话题的冷淡,宋知书三言两语,将略显生硬的气氛活跃起来。 挂了许愿绸,又在寺庙各处转过,寺中高僧的讲经亦步入尾声,宋老夫人着丫鬟叫她们姊妹回去用斋饭,之后便下山回家。 第50章 和贺从简单道个别,宋家三姐妹相伴而去。唯剩贺从,原地伫立痴望。 他小厮在他脸前挥挥手:“三少爷,人都走没影了,咱们也该回去寻夫人了。” 贺从恍然醒来,捂着怦然跃动的心口,佯装无事,转头去找贺夫人。 自白马寺下来,阴雨连绵,直至第六日,方云开雾散,阳光普照。天上落雨,宋知意在地下,快发霉了,放晴日的下午,征得宋老夫人首肯,外出活动。 出来,当然少不得解解嘴馋。她沿街漫步,瞅着对胃口的小吃便买,一买两份,一份拿手里品尝,一份给芒岁。 行至半程,人.流渐密,均往前头聚集。她装着好奇,意欲往里边挤挤一探究竟之际,身旁忽然暗了一片;紧接着,耳畔吹下一道轻语:“宋三姑娘,请随我来。” 芒岁看清来人,道:“贺三公子。” 又是他?宋知意心里说不来地怪,不过也没多计较,依着贺从的引领,绕到另一面人稀少的地方,轻松进入包围圈。圈子里,是个套圈的摊位,有个女娃娃玩得不亦乐乎,身边站着个男人,应当是她的父亲。 “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的呢。”京城街市上,此类摊位遍地都是,宋知意尝试过几次,遗憾的是,准头不行,每每空手而归,为此,薛景珩屡屡翻旧账嘲笑她。故而她对这玩意,存着点消极的情绪。 贺从在她身侧站着,将她的嘀咕尽收耳内,不觉笑道:“来都来了,宋三姑娘要玩一玩吗?” 宋知意撇撇嘴:“那么幼稚的东西,给小娃娃玩还差不多。” 贺从笑意加深,上前找摊主,询问价格,十文钱一次,他一次性买了五十次的。 “五十次,贺公子扔得过来吗?”宋知意抱着胳膊,道。 自摊主处接了圆圈,贺从朝她走去,将手一伸:“试一试吧。反正钱都掏了,总不好白白浪费了。”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那双窄长眼,一打量,就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至少那公子对那姑娘是煞费苦心。 “姑娘就试一试。套准了,有漂亮簪子可得呢。”摊主对自己准备的物品很是得意,眉飞色舞道。 宋知意依然举棋不定。 摊主又笑眯眯出主意:“那姑娘不愿意的话,小郎君,你来呗。那根簪子,戴姑娘头上,肯定好看。”说罢,让开路,对贺从抛出个“我看好你”的眼神。 贺从心领神会,笑看宋知意:“既然如此,那我献丑了。” 宋知意识相退后,观看他如何大展身手。 贺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风花雪月是行家,扔圈套物却不擅长;兼之,他和摊主眼光一致,瞧着那簪子别致,其他奖品再难入他眼,便一直冲着那簪子发力;而全场物品,属它值钱,摊主自然把它摆得最为刁钻,他一连十个圈撒手,全部偏离目标。 见他失手,宋知意微微找回些自信心:看来套不中是常态,那她屡战屡败那些年,再正常不过咯。 与此同时,一匹乌骓驰入晋阳城门。精壮的马背上,高坐一人,玄衣潇洒,容颜凌厉。 马蹄急促,衣摆飞扬,终于晋阳府衙外停驻。陆晏清按住马鞍,轻盈着落。 春来匆匆迎上来,牵着马,面露意外:“不是估计后半夜才能到吗?公子怎的提前到了?” “昨晚多赶了几个时辰的路。” 春来道:“您提前过来,大家都不知道,没来得及设接风宴……” “无妨。”陆晏清大度道,“转告魏知府,明日不必特意摆宴了。” 他本来也不重视这些排场,春来无话可说,立刻应声:“知道了。那公子昼夜赶路,必然累了,您先进衙门,我叫他们快快准备热水,您好洗漱更衣。” 陆晏清道:“再说吧。她在何处?” 她?谁啊?春来没反应过来,面色呆滞。 “不是你传信说,有个姓贺的小子缠上了宋姑娘么?”他眉间蹙出两道纹路。 春来脑筋活过来了,堆笑道:“是有这么个人,这一个月总和宋姑娘出现在一个地方……” “她现在何处?”他没有耐心听那些弯弯绕绕。 春来会错了意,错把“她”当成“他”,老老实实道:“刚刚似乎往东街去了,这会……” 说到一半,眼前已经空了。春来忙忙招呼个人来,把坐骑安顿妥善,再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 第42章 处处留情 当初不顾一切撩拨他的,明明…… 一共五十次套圈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已用了大半,那心仪的簪子仍然安详地躺在原处,贺从不禁眼光飘忽, 大为赧颜, 临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声声干笑。 他徒劳用功, 值得高兴的是摊主,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呀! 老实说,那发簪做工一般,不值几个钱, 白扔到大街上,宋知意都不一定停下来捡,她又不缺。便不痛不痒安慰贺从:“随便套着玩玩, 贺公子不用那么上心的。” 贺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心下一阵后悔,自己几斤几两,也出来卖弄, 果然让她看了笑话……真是头脑发昏了。 摊主假惺惺鼓励他:“小郎君别气馁,不是还有二十多次吗?扔完看看呗。”背地里则盼着他失手到最后。 贺从难堪不已,觉得多几下少几下并不会改变现在的处境,反而极有可能继续自取其辱, 索性将圈子转给自己小厮, 叫他把剩余的丢了, 以保全跌到泥里的脸面。 宋知意一笑置之。转头一望, 太阳即将落山,便告辞:“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免得我祖母挂心。贺公子,再见。” 贺从急于做些什么挽回形象,便三两步追上去,道:“宋姑娘是走路出来的,回去有一段路……我送宋姑娘一程吧!” 和一个点头之交的男人同乘一车,十分不妥。她含笑拒绝:“没多远,不用劳烦了。” “可天快黑了,你们两个姑娘家在大街上走动不太安全……”贺从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而且,我不嫌麻烦的……” “你不嫌麻烦,宋姑娘却有分寸。”毫无征兆地,一个声音闯过来,冷冽如寒潭,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喧嚣。 宋知意闻声回头,只见一玄衣男子立在几步开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隐约带着疲惫之色——不是陆晏清是谁?她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大半。 贺从亦是一惊,下意识将宋知意往身后护了护。他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来势汹汹,眼神直勾勾黏在宋知意身上,绝非善类。“阁下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意欲何为?” 陆晏清懒得理会他,目光掠过贺从,准确无误落在宋知意脸上。他迈步上前,无视贺从的阻拦,长臂一伸,便精准地擒住了宋知意的手腕。 “松手!”宋知意蹙眉呵斥。 贺从见状,急忙伸手去拦:“阁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行径,与登徒子何异?” 陆晏清手腕一翻,不费吹灰之力避开贺从的手,同时将宋知意往自己身侧一扯。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谈一谈”,随即抬眼看向贺从。 “贺公子是吧?”他语气平淡,嘴角却勾起一道轻蔑的弧度,“宋姑娘不是你能觊觎的人,趁早打消那些妄念。否则,后果自负。” 贺从又惊又怒:“你我素不相识,凭什么管我和宋姑娘的事?我看你才是不怀好意!” “凭什么?”陆晏清嗤笑一声,揽着宋知意的手臂收得更紧,“凭我比你有资格。”他不欲再与贺从纠缠,转头对她道:“跟我来。” 说罢,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拉着她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套圈摊位。 贺从气得脸色涨红,正要追上去,却被随后赶来的春来一把拦住。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与宋姑娘有话要说,还请你留步。”春来笑容客气,脚步却半不曾退让。 贺从算是看明白了,这是碰上地痞流氓了。他冷笑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对宋姑娘无礼吗?你让开!” 春来无奈叹气:“贺公子误会了,我家公子和宋姑娘的关系,不是你能懂的。” 这边的争执,宋知意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陆晏清的手,一边回头看向贺从:“贺公子,你别管,快走吧!” 陆晏清听而不闻,带着她走到摊位前,对摊主道:“十次。” 摊主刚得了贺从的一个大便宜,正乐呵着,见他走过来,气势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递上十个竹圈,堆笑道:“公子您拿好,套中什么都归您!” 陆晏清接过竹圈,随手递给她一个,自己则留了九个。她别过脸,不肯接:“我不要,你自己玩去。” 陆晏清也不勉强,收回手,目光落在摊位最里面那支贺从屡次失手的簪子上。他手腕微扬,第一个竹圈带着破空之声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套中了那支簪子的簪头。 摊主惊呼一声:“好准头!” 第51章 宋知意却一脸不屑。仗着自己有点身手,在京城显摆还不够,又跑到晋阳来表现。可笑。 腹诽至此,突然觉得可疑:他怎么也在晋阳?他什么时候到的?该不会是追着她过来的吧? 她遐想连篇间,陆晏清的第二个圈已经飞出,依旧精准命中。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九个竹圈,无一失手,尽数落在了那支簪子周围,将它牢牢围住。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赞许道:“公子好手法!” 陆晏清俯身,从摊位里取出那支簪子,转身递到宋知意面前。簪子是银质的,簪头镶着几颗小小的珍珠。“拿着。” 她瞥了一眼那簪子,又看向陆晏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的火气莫名又上来了。她抬手一挥,将簪子打落在地,冷冷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无视那可怜的簪子,光注视着她:“那你想要什么,我通通买给你。” 宋知意笑了:“陆晏清,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想要的,自然会自己去拿,用不着你假好心。” 就在这时,贺从脱身,快步跑了过来,满目关切地看向她:“宋姑娘,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宋知意摇摇头,上前一步,挡在贺从和陆晏清之间,对后面追来的春来,疾言厉色道:“你凭什么随意拦人?”又转头对贺从和颜悦色道:“贺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贺从摇摇头,警惕地盯着陆晏清:“我没事。宋姑娘,你跟我走,这人看着就危险。” 她今时对贺从无微不至的关怀,俨然是陆晏清曾经拥有但视而不见的。他心胸一片空虚,双目却因贺从这个障碍,刺痛不已。 “你,”他的视线扎在贺从脸上,“跟我来一趟,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感受到他的恶意,贺从不甘示弱,“再者,谁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不用搭理他。贺公子,你赶紧走,这里没你的事了。”宋知意转头瞪着陆晏清,“陆晏清,有什么话你冲我说,别找贺公子的麻烦。” “宋姑娘,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贺从坚持道,“这人对你图谋不轨,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宋知意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他不是个好人,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今天的事,改天我再跟你解释,快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推搡他离开。 贺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那急切的眼神堵住了话头。他看了一眼陆晏清,又看了看她,终究还是不放心,但也清楚自己在这里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反而可能给她添麻烦。 “那宋姑娘,你自己小心。”贺从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道,“若是他对你不敬,你就大声呼救,我就在附近。” 宋知意点点头:“知道了,你快走吧。” 目睹贺从的身影消失在人来人往中,宋知意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过身,直接承受上方垂落的目光。 “为了他,不惜把我贬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陆晏清嗤的一笑,“你喜欢他?” “你是好是坏,你自己有数,何必明知故问?”回应他的,是她冷酷的直视,像从前他对她的那样。 “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他不纠结自己是不是个坏人,只纠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心送出去。 “……啰嗦够了没有?我要回去了。”一遍一遍的,她真不稀得理睬他。 没有正面回答,就是默认,好比上次在宋家外面,她默认对薛景珩有意,并亲口告诉他,要和薛景珩定亲了。 她的回避,比她辛辣的讽刺更令他不安。 他很不安,不安到想冲动一回的地步,他也确实顺应心意了——他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旋即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四目相对,呼吸缠绕。 “宋姑娘,你告诉我,你是又喜欢上别人了,是吗?”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宋知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不得已仰头看着他,眼神极度冷漠:“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陆晏清,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僵持不下之际,宋老夫人的使唤丫头小荷急匆匆跑过来,说宋老夫人叫她快回去。她绷着神色,点头回应,同陆晏清擦身而过。 春来面露难色:“公子,宋姑娘走了,咱们呢……?” 身边空空如也,唯独手心还残存着一丝丝温度,是适才摁在她肩膀上所沾染的。 她走了,数不清第几次丢下他走了,只言片语未有。 而她对那个贺从却是温文软语,嘘寒问暖,生怕他伤害他。 往日是薛景珩,今时是贺从……她处处留情,偏偏对他,寡言少语,再不肯正眼相待。 当初不顾一切撩拨他的人,明明是她;现在他离不开她了,她却避之不及……为何要对他如此无情呢? 是不是只有向皇上请了赐婚圣旨,她才能真正正视他一眼? …… 收束漫漫思绪,陆晏清言简意赅道:“先回知府衙门。” 春来道:“回去等杨大人吗?好!” 他道:“杨茂午夜入城,不急。在这之前,交给你个任务,把贺从的底细查清楚,动作要快。” 她不喜欢被人逼迫,那么,他可以成全她,另谋他路:贺从与她,区区几面之缘,那贺从就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实在蹊跷,不妨一查究竟。 如果是阴谋,那他休想得逞;如果是“真情”,亦是痴心妄想。 第43章 惊天噩耗 宋平锒铛入狱。 小荷引着宋知意直奔宋老夫人屋子。一入内, 屋子里站满了人,叔伯婶娘、姊妹兄弟,全部到齐,面色各有各的难看。 宋知意一头雾水, 一面暗暗寻思自己言行可有哪里不妥当, 触犯到谁了, 才把大家通通招来,一面走近宋老夫人,乖巧道:“祖母,小荷姐姐说您有事找我, 我就赶紧回来了。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宋老夫人招招手,示意她再走近些,然后叫丫鬟递给她一封信, 叹道:“这是不久前从京城来的,说了你父亲的一些事。好孩子,你慢慢看。看完,千万别冲动。” 宋知意心里纳闷, 不就是她爹的一封家书吗,祖母至于这般煞有介事的?抱着疑惑,她取出书信,快速过目。 第一遍看完, 又倒回去逐字逐句看第二遍, 第二遍完了又重复第三遍……她忽然抬头, 直视宋老夫人, 声音在微微发颤:“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宋老夫人道:“王贵的字迹,你应该比我眼熟。” 她把信抓到眼前, 盯住落款的“王贵”二字,一笔一画、翻来覆去检查。王贵练得一手小楷,她是见过的,而这信上的笔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确出自王贵之手。 “不可能,王贵叔一定在骗我开心……不可能!”她烫手般丢弃那信,不停摇头,口里念叨“不可能”三个字。 书信里写,宋平被牵扯进一桩案件里,十分棘手,皇上因此震怒,勒令刑部严查,宋平现在就在大狱里关着,配合调查。王贵冒险给她寄信,便是让她暂时不要回京,先在晋阳避避风头。 可锒铛入狱的是自己亲爹呀,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躲在晋阳,不闻不问呢? 她状态不对,宋老夫人忙令小荷扶她坐椅子上缓缓。而后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是一样。这事,究竟出得太突然了。” 她忽然弹起来,撇开小荷,直冲到宋老夫人身边,焦急道:“我爹肯定是被冤枉的,我得回家去,替我爹申冤!祖母,请您现在就派车,送我回吧!” 她情绪激动,倘若一下子抱住宋老夫人哭求,宋老夫人年纪摆在那里,哪里消受得住。小荷连忙过来拉住她劝:“三姑娘,你不要这样,先冷静冷静。” “我爹都那样了,我再冷静,我还是人吗?!”她脱口而出。 小荷硬着头皮道:“正因为三老爷有了麻烦,三姑娘才更应该沉住气。王大哥费劲托信过来,不也是为了提醒姑娘稳住吗?姑娘如果这时候贸然回去,岂不是辜负了三老爷和王大哥的良苦用心?” 小荷说得在理,但前提是,生受牢狱之灾的是她爹,她相依为命的人,她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她不管小荷,只百般恳求宋老夫人:“祖母,我顾不上那么多,我必须尽快回家。求求祖母,许我上路吧!” 一直沉默旁观的二伯母站出来,道:“这事摊上谁,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他们父女俩同甘共苦这么些年,感情很深;知意这孩子又重情重义……母亲,依我的愚见,与其让她留着担惊受怕,倒不如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四叔母看法一致,刚刚没动作,是不愿意充当出头鸟,眼下有人带头,就慢慢儿挪出脚来,附和道:“是啊,这等大事,避也避不开,反而使三丫头心惊胆战。” 第52章 宋文远接着说:“进了大牢里,那可不得了。咱们家人,哪个比得上三伯父位高权重呢,硬挽留三姐姐,也护不了她,说不准还会被牵连。三姐姐离开,是对的,为大局考虑嘛。” 四叔母猛地打了下他的脑袋,厉声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去,到后边去,闭紧嘴巴!” 宋知宁人小鬼大,听出他对宋知意不善,回头伸直胳膊,推他出了门,咬牙切齿道:“三姐姐那么难过,你不关心也就算了,竟在那说风凉话!你有没有点同理心?” “跟同理心相比,我还是更爱惜自己,我可不想因为她家倒霉。”宋文远整一整衣领,“还有你,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妹妹,少胳膊肘往外拐,向外人泛滥你的同情心。” 宋知书气得抬脚狠狠踩了下他的脚背,疼得他捂着脚龇牙咧嘴:“我没有你这般冷血无情、幸灾乐祸的哥哥!”骂完,扭头去了屋里。 外面的争执,一屋子人听得一清二楚。其实,除开宋文言、宋知宁,其他人跟宋文远持一种态度,生怕遭受无妄之灾。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又没有得着宋平宋知意的好处,现下却要承受其可能引起的后患,自然不乐意。 而宋知意呢,根本匀不出精力来关注旁的。宋老夫人悬而未决,她索性跪倒地上,连磕三个头:“祖母,我不需要多的,只要我来的时候那辆马车,再配个车夫就好。” 宋老夫人则看向大伯父:“你是大哥,你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大伯父喉咙里咳嗽一声,道:“三丫头心系三弟,义无反顾想回去陪伴,是莫大的孝心。至于三丫头说只派一个车夫,这太危险了,还是多点人手,沿途护送为上。” 宋老夫人缓慢地一点头,有松动的迹象。 于宋老夫人而言,宋平到底是从他人肚子里出来的,且她有自己的孩子,并不值当对他投入太多心力。再者,他也有心眼,心里一笔笔记着旧账,因而发达了几十年,从没想过孝敬她。说白了,他们母子,现今与大街上的陌生人无异。既然如此,又何苦强留下他的女儿,而使大家惶恐不安呢。 见状不妙,宋文言挺身而出,拱手道:“祖母,万万不能由着三妹妹。三叔已经……她独自回去,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免不得被人议论欺负。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三妹妹乖乖地在晋阳,咱们一边着人勤打探三叔的消息,等事态稳定了,再做打算。” 劝完宋老夫人,又劝宋知意本人:“三妹妹,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应该保重自身。你平平安安的,三叔在那边才能放心啊!” 宋知宁上前,牵起她的手,泪眼朦胧道:“二哥哥说得对。三姐姐,你别犟了,就住着吧。人多力量大,咱们一起想办法。” 患难时刻见真情,宋知意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她回握住宋知宁,感动且决绝道:“二哥哥,五妹妹,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必须要回京,哪怕能力有限,我也要陪着我爹度过难关。” 芒岁早在一边泣不成声:“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唉……”宋老夫人已有了决断,“三丫头,你铁了心,那我便不拦着你了。只是天色晚了,出门在外不安全。你趁今晚收拾收拾,待明日天亮,我指几个身强力壮、老实可靠的小厮,护送你返回。” 宋文言不死心,仍欲出头说服宋老夫人回心转意,二伯母却及时扯住他,摇摇头。 “母亲,您怎么也放任三妹妹莽撞行事呢!”宋文言满面不认同。 二伯母压低声音道:“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遇上这样的变数,以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只有明哲保身的份。你祖母的决定,是顾全大局,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不容宋文言进一步行动,宋老夫人对众人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心里不大舒服,自己一个人静静。” 众人唯唯诺诺,陆续离开。 芒岁搀扶宋知意起来,二人互相倚靠,步履蹒跚离去。 宋知意挑灯枯坐,失神垂泪的时候,春来携带京城密报,敲开陆晏清的房门,将其双手呈上:“公子,才接到的。” 展开密报,迅速浏览完毕,陆晏清搬过烛台,将它焚毁。他面色凝重,缄默不语。 春来急得抓心挠肝:“公子,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半夜来密报,结合公子非同寻常的表情,准是京城有大动作。 静默许久,陆晏清方道:“有人告发三皇子结交朋党,意欲谋反。” “三皇子谋反?!”事情太过离奇,春来忍不住惊呼。察觉到失态,他忙压制住震颤的心脏,小声道:“三皇子是有野心不假,可他这么些年且忍耐过来了,眼看太子失势,他偏偏谋反了?这太不合理了!” “不错,太不合理了。”陆晏清垂眸凝视细微跳动的烛火,“他没那么蠢,自断前程。” 春来道:“那么,有人在陷害三皇子……八九不离十是太子了。” 三皇子乃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对手,朝野皆知。太子现下地位不保,为了稳固位置,而打击三皇子,合情合理。 “是谁,无所谓。”昏黄的光束下,勾勒出陆晏清冷峻的轮廓,“难办的是,宋平便是三皇子私下结交的朋党之一,已进了刑部大牢了。” 春来颜色大变,一时词穷。 此时,门外有人说话:“陆大人,杨大人快进城了,马匹已经给您备好了。” 春来找回魂魄来,道:“知道了。” 言下,陆晏清起身,安排春来的去处:“你速速打听打听宋家今日有无异样,完事直接到城门口禀报于我。” 他记得,傍晚时,宋家的女使火急火燎找着宋知意,说宋老夫人有要紧事跟她讲。赶上宋平出事的节骨眼,他不禁猜测,所谓的要紧事正与宋平入狱有关。 宋平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不由得担心她的境况。 春来答应一声,即刻去办。 第44章 伸出援手 “别人招惹不起的,我招惹得…… 来来回回做了一宿的噩梦, 天色朦胧之际,宋知意起床。 车马、随从、行囊俱已打点周全,只剩下跟宋老夫人等告别。 宋老夫人看见她红肿的双目,叹息道:“路上少哭点, 多瞅瞅外边的风景。” 宋知意连强颜欢笑也做不到, 哭丧着脸道:“我记着了, 祖母。” 宋老夫人又道:“你爹这事,出得惊人又邪乎,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帮不上一点忙。三丫头,你不怪我吧?” 她伤心且来不及,何尝有怨怼的闲工夫呢。况, 这位祖母本就不是亲的,危急时刻保全自身,无可厚非。“我知道的,所以我也没有怨言。” 宋老夫人点点头, 瞧瞧东边天际,见泛起鱼肚白,便扭头叮嘱随行的车夫、护卫,大意是不可松懈, 务必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京城。大伙儿齐声答应。 临上车前, 宋知意回眸, 和宋文言、宋知宁接上视线, 轮到一向热情体贴的宋知书,却错开了目光。罢了,这种结果, 她早有预料。她收起留恋,上了车。 马车稳行,将至城门下,芒岁张望着窗外,说:“姑娘,那个贺三公子就在前面呢。” 宋知意短暂一掠,淡然道:“前边停靠吧。” 从车上款步下来,贺从慢慢迎上来,吞吞吐吐道:“宋姑娘这是……要离开了吗?” “是。” 贺从低眉点头:“宋姑娘家中的事,我略有耳闻……” 宋知意不想提这个,没有做声。 “……我若是在京城有个一官半职,或许还能出点力,可惜……”贺从矮下去的目光里尽是惋惜。 “没什么可惜的。”贺从的意思,昭然若揭:和宋老夫人他们一样,怕受连累,趁这会跟她割席,从此泾渭分明。 “贺公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出城了。”贺从又不是她的谁,没有指望很正常,她想得开。 贺从不禁为自己的贪生怕死、翻脸无情而羞愧难当,他低着头,闷闷道:“那宋姑娘,路上多多保重。” “嗯,我会的。”她会多加保重的,不为旁人,只为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宋平——她唯一的亲人。她转身,甫要回车里,额头磕到了一堵人墙,黑压压的,气味却是清冽的。 “道过别了?”“墙”说话了,声音有点沙哑。 “你又来做什么?”宋知意退后,同贺从处于同一条线上。然而贺从却再也发挥不出昨日威风凛凛的气概来了,面对那个二度堵路的登徒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听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可不论是宋知意,亦或是贺从,并不觉得这话突兀,均明白它所隐含的信息。 “听说了,所以专程过来看我笑话的,对吗?”宋知意终于举头,开放视野,容许那个可恶的家伙进入自己的视线。 “不是。”陆晏清一如既往地有定力,“你要回京,你这几个人不够用,让春来陪着吧,他随我走过许多地方,经验充足,身手也好,遇上事基本可以解决。” 第53章 春来听声,从他身后走出来,冲宋知意笑一笑:“这条路多山,不太平,只带这几个人,太冒险了。我虽然不如公子,倒也凑合。” 陆晏清的人情,她不稀罕领受,冷硬道:“我的这些人,全是我祖母精挑细选的,没有不如谁,用不着你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是考虑你的安危。你完好无损地回去,是当务之急。”陆晏清义正辞严道。 他一肚子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她是说不过他,干脆不费那个口舌,转头对贺从道:“我这就走了,贺公子自己珍重吧。” “不要任性了,好吗?”她的前路,被他的身躯所遮挡;他的目光,凝在她的眼睛里,分量很重,不容忽视,“你急着去给见你父亲,那这段路,你就不能掉以轻心。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宋姑娘,别因为对我的仇恨,而意气用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置于险境,可以吗?” “你是君子,我又不是,你说教我,有意义吗?”他的高谈阔论,她多一个字也不愿听。她呛了他,扭脸就走。 “你有没有思考过,你一旦有个闪失,你父亲该当如何自处。”陆晏清娴熟地扣住她的手腕,使她滞留。 他的手心干燥,长了些许茧子,磨在腕骨间,灼热又粗糙。这种触感,她并不喜欢。她抽开手,讥讽道:“我来的时候也是同一条路,没有你的施舍,我好端端的。那现在,没了你,我又能怎么样?” 以前以为失去了他,就如同没了主心骨,天都要塌了,然而亲身经历过一遭后,她发现是自己太自暴自弃了,没了他,太阳照常东升西落,生活仍然不离吃喝玩乐,甚至在免除挖空心思讨他欢心这一项后,日子更舒爽了。 就算是现在,宋平不知吉凶,她也不需要他的怜悯。 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不断收紧。她将胳膊提起来,在彼此的眼前,咬牙道:“你这样,我也是一样的话:没有你,我很好。陆晏清,我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再也不需要他了?陆晏清绷着脸皮,道:“春来跟着你,不必商量了。” 她宣称的不需要,是建立在不顾自身安全的条件下的,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可他不一样,他会为她打算得面面俱到。 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春来必须去。 总之,他不允许她有任何意外。 “你搞清楚状况,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有跟你商量。”挣扎几下无果,宋知意不得已往贺从那儿投去求助的眼色。贺从移步过来,态度大变,竟和陆晏清有商有量:“陆大人,你弄疼宋姑娘了,先松开,有话好好说,可以吗?” 宋知意看迷糊了,脱口而出:“贺公子,你管他的意思做什么?” 贺从温吞道:“宋姑娘,陆大人也是为你着想……” 贺从一夕之间大变脸的缘故,其实很简单——昨晚,他父母把他叫到跟前,就和陆晏清抢女人这码事上,严肃表明,不准他再在里头搅和,除非他是想得罪钦差御史,把贺家的生意给葬送了。贺从方才了解陆晏清的真实身份,当时便谨遵父母的命令,声称从此再不和宋知意来往。 偏巧第二天早晨,小厮绘声绘色地告诉他,宋平被押进了天牢,宋家摊上大事了,这更让他坚定了放弃追求宋知意的决心——她人是漂亮,性子也明朗,但他消受不起。 听见他满嘴的陆大人,宋知意大彻大悟,笑了一下,后对陆晏清道:“陆大人还真是有威严啊,手都伸到晋阳城了。” “不是我有威严,是贺公子,怯懦了。”陆晏清乜斜一眼贺从,他埋下头,随便他揭穿自己的心事,“你的事,他不敢招惹。” 连一家子亲戚都避着她,贺从只是一个外人,当然不情愿接她这个烫手山芋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意味着,陆晏清可以堂而皇之地说三道四。 “他不敢,难道你敢吗?”她质问着,心中却明晰,他将她看作整天惹是生非的麻烦精,又自视甚高,瞧不上她爹左右逢源的做派,如今宋家摇摇欲坠,他怎么会打破原则管这烂摊子。 陆晏清却说:“我敢。”不仅如此说,且以笃定的口吻重复道:“别人招惹不起的事,我招惹得起。” “你哄我开心呢?”她嗤笑道。 “我从不开玩笑,你可以相信我。”他注视着她的双眼,将她的微表情一丝不漏摄入眼底。 她只为他怔然了须臾,便反唇相讥:“你说信,我就要信?” “你信不信,我不勉强。”他暂时的妥协,换来的是对春来去留的果决——他越俎代庖,命春来利索着去检查她的随行车马、人员,防止待会上路出差错。 “陆晏清,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有完没完?你是嫌上次的巴掌不够狠,想再挨一次是吗?!”她忍让不得了,一边全力挣揣,一边当街吼叫,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守城兵卒闻声,疾步过来盘问:“大街上拉拉扯扯、大喊大叫的,你们怎么回事?” 宋知意抢白:“我不认识这个人,他非拽着我。” 瞧她眼眶发红,面色苍白,发丝微乱,一看便是受了欺负。士兵立刻指着陆晏清,喝令:“你快把这姑娘放了,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晏清不肯撒手,仅收敛了气力,令她好过一点。 见状,士兵横眉竖眼:“看你衣冠楚楚的,居然是个无赖,大庭广众调戏良家妇女!”旋即呼喊帮手,势必把他扭送到衙门里处置。 春来检查到一半,被那厢惊动,忙跑过来,现出腰牌:“这是陆御史陆大人,可不是什么狂徒!” 两个士兵揉揉眼睛,看真切那鎏金令牌,认出是御赐之物,面面相觑半晌,结结巴巴认错告饶。 陆晏清不予责怪,单说:“我与这位宋姑娘相熟,我与她有点私事要解决。” 士兵不敢质疑,躬身垂头退走。 解了围,春来也去忙活自己的。 “你父亲是受人连累,情节不算严重,有回旋的余地。”箍住她手腕的手,上移至她的肩膀上,“你回家以后,不要轻举妄动,乖乖在家待着。待巡河结束,我会回去,给你个交代。好吗?” 此刻,春来折回,道:“公子,一切妥了。” 陆晏清颔首,掌心离开她的肩,解下随身的玉佩,知晓她心存抗拒,便直接递给芒岁:“我不轻易给人东西,更不轻易许诺。今日以此为证,你可以信我。” “……”沉默良久,她冷笑道:“少来可怜我,我不需要。”言罢,躲开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里。 陆晏清没继续挽留她,而是嘱咐芒岁:“照顾好她,别让她冲动乱跑,等我回去。” 他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况且事发突然,身边所有人皆避如蛇蝎,只有他,主动找来,掷地有声承诺,芒岁难免动摇,胡乱点点头,揣起玉佩追着上了马车。 春来拱手道:“那公子,我也走了,您注意安全。” 陆晏清道:“嗯,去吧。” 第45章 穷途末路 查封家产,安危难料。…… 再踏入家门, 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王贵提着灯笼给开的门。灯光映照下,王贵脸庞干瘦,眉眼沧桑, 比原来老了许多。 宋知意有些哽咽了:“王叔, 我爹……怎么样了?” 王贵道:“先进屋子, 姑娘喝口水吃口饭,缓一缓一路劳顿,我再具体跟您说吧。”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确实比在家里委屈不少,她也委实累了。应王贵的话,回屋子暂作休息, 才细问宋平的情况。 王贵知无不言:“说是有人看见三皇子叫一个老道士算卦,算的是太子什么时候被废、皇上什么时候宾天,后来就被告到了御前。皇上大发雷霆,下令彻查。在搜查三皇子住处时, 从后院的梨树下挖出了刻有皇上、太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坐实了三皇子行厌胜之术。这个时候,又有人站出来告发老爷私下里和三皇子交往密切,老爷还跟三皇子说过皇上上了年纪, 快活不长的话, 而且当时为三皇子卜卦的老道也是老爷给介绍的。” 宋知意握着一杯水, 听完前因后果, 忍不住将杯底掷在桌子上,杯里的水登时飞溅。“爹怎么可能参与到这种杀头的事情里,一定是遭人诬陷的!” 芒岁捏着手帕, 蹑手蹑脚凑过来,替她擦手背上及裙子上的水渍。 “谁说不是呢……”王贵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那天我疏通人脉,好不容易见了老爷一面,问了老爷,老爷发誓赌咒,只是和三皇子一块去酒楼吃了点酒,那些忤逆犯上的话,根本没提过,给三皇子介绍道士的事,也没做过。老爷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可现在坏就坏在,那个老道士自己承认,是老爷事先拿一大笔银子收买了他,要他到三皇子面前掰扯那些鬼话的;而这笔银子,居然真的在他屋子里床板下面搜着了。” 宋知意立时反驳:“银子上面有没写着谁的名字,怎么能认定是我爹塞的,而不是别人故意拿来坑害我爹的?” 第54章 王贵说:“现阶段就是,这些对老爷不利的证据证人,一个个摆在眼前,不由得人不信啊……” 宋知意道:“那皇上呢,皇上也信了?” 王贵摇头:“圣意难测啊。” 她沉吟半日,问道:“意思是,这事至今仍没有个定论,对吧?” 王贵点头,予以肯定答复。 “那,王叔,”她忽然站起来,直勾勾盯着王贵,带了丝哭腔,“你再疏通疏通,想想法子,我想去牢里见一见我爹,越快越好!” 她必须亲眼看看宋平如何了。 王贵示意芒岁把她扶着坐回去,道:“姑娘不说,我也操心着呢。这样,今儿夜深了,姑娘洗洗歇了,待明儿一早,我去各方跑跑;一有好消息,我立刻回来接您。” 快宵禁了,她心急归心急,却知道个事理,不再为难王贵,答应下来。 隔天早起,王贵揣足银票,匆匆出了门。 宋知意一晚无眠,早饭也没心思吃,差遣芒岁一趟又一趟出去查看王贵回没回。直到黄昏,芒岁带回来的,依然是一脸失望。 宋知意心乱如麻,坐立难安,在地上走了数十个来回,闻听芒岁惊喜道:“王大叔,你总算回来了!” 果然,王贵风尘仆仆进来,只是神色凝重,不像是有好结果。“有了那些证据,没有一个人愿意通融的了……是我没用,辜负了姑娘的厚望。” “是不是钱不够?那,那继续凑!咱们家里那么多铺子,还有地,还有房子,很值钱的,都不要了,通通给他们……总有一个人愿意帮忙的吧!”宋知意俨然语无伦次了。 王贵不忍心说,其实这些日子为了打听消息、安顿狱卒等事项,家里店里账上流动的款子几乎掏空了,现今能拿得出手的,少得可怜,再想往出拿,便只剩房契地契了,但宋平三令五申过,这两项是留给宋知意将来度日的老本,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王贵迟迟不吱声,宋知意索性也不指望他了,先令芒岁把自己小库房里值钱的清点出来,全典当了,连眼前看得见的衣装首饰都不放过;再管王贵索要存放各类契书的箱子的钥匙。 万般无奈下,王贵坦白残酷的现实:“这些契书,是老爷给您的,老爷专门交代过,千万不能动。况且,眼下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没有人肯淌这趟浑水的问题——即便有钱,也无人肯收……” 宋知意沉陷于自己的思维里,不愿自拔,执拗道:“不是有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到位了,一切好商量;没得商量,就证明事钱不够。那些契书,都是我爹打拼下的,现在用来救我爹,天经地义。王叔,我不疼惜那些东西,你也别有所顾虑。只要谁能帮得上咱们,咱们就向谁舍出去。”继而摊开手心问王贵讨钥匙,“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取。” 王贵道:“家产不能动,一动,宋家就彻底完了。姑娘,请您冷静一点,咱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肯定……” “给我!”长篇大论的劝说,她早就听腻了,冲王贵吼出声,“别的不要说了,把钥匙拿出来,快点!不然我砸也要砸开它!” 一头是宋平的叮嘱,一头是她救父心切,王贵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终于轮到芒岁插个嘴:“王大叔,你就听姑娘的吧。如果耽误下去,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那宋家一样保不住。” 难为情许久,王贵妥协了:“姑娘略等等,我去把箱子搬过来,当着您的面开开。” 未几,伴随着“吱呀”一声,尘封的箱笼缓缓揭开,整齐堆叠的契书露出真容。王贵逐一介绍哪个对应哪个店面、宅邸。 简略了解完毕,宋知意扫视王贵、芒岁,做出以下安排:“王叔,你现将我爹往日熟惯的大人列个名单,再将这些文书抵押出去,然后你、芒岁、我,分别带着钱,分头往他们的府上拜访求情。我偏不信,老天爷能把路堵死了。” 事关重大,不放心带上第二个人,转头独自去料理这事了。 王贵才离开,宋知意便浑身脱力,跌坐在椅子上,双手不住颤抖。 “姑娘……”芒岁握住她的手,忍耐着层层恐惧,安慰她,“老爷是冤枉的,万岁爷明察秋毫,而且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对,爹绝对会逢凶化吉的,绝对会的。”她说起话来,牙关都在打颤。 话说王贵正打算出去,冷不防和刑部的人迎头撞上。刑部的人是领着圣喻来的,刑部侍郎指挥收下,麻利地把宋家的宅子围了一圈,并命令王贵:“你速引路,本官奉上喻,对宋平名下资产做个登记。” 王贵觉得荒谬:“我们老爷还没定罪呢,怎么就要搜查资产了?” 刑部侍郎冷笑道:“你家老爷的钱,十之八九来路不正,当然得提前查清楚有多少,以免你们耍滑头,提前转移走了。” 王贵愤懑道:“没有实质性证据,这属于血口喷人!” 刑部侍郎不屑挑眉:“有没有证据,岂容你来质疑?废话少说,带路!” 抵抗不过,王贵含恨忍辱带他们进来。 刑部侍郎一声令下,官兵各分几路,无孔不入,翻箱倒柜,行动粗暴。转眼间,宋家一片乌烟瘴气。 宋知意多次呼喊他们住手,可没了宋平这把保护伞,谁会听她指挥,依旧该翻的翻,该砸的砸。 这场灾难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依次掠过院中码放着的箱笼,刑部侍郎颔首道:“每一个箱子都贴着封条,你们敢动,就治你们的罪。” 遍地狼藉中,宋知意目眦欲裂,怒视这群野蛮的土匪,气得浑身发抖。 任务圆满结束,刑部侍郎率手下,洋洋洒洒离去。 “都没水落石出呢,就闯进来查封,太欺负人了!”芒岁捶胸顿足道。 看着那一口口关闭的箱笼,宋知意感觉无比绝望:手头上一文钱没有,与废人无异。如此一来,营救宋平,相当于白日做梦。 啪嗒啪嗒,泪如雨下。眼前的天地,灰灰暗暗、朦朦胧胧。 “姑娘,这下怎么办好呀……”芒岁欲哭无泪。 宋知意挥手拭干眼泪,眼神明亮又坚定:“去薛家。” 除了背靠皇后的薛家,准确来说是祥宁郡主,她再想不出第二个可能化解宋家困顿的人了。虽然以祥宁对她的成见,大概不会伸出援手,但,她已穷途末路了,唯有豁出去一试。 彼时,薛景泰下值回家,途经宋家,与刑部的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笑问:“大人这是刚从宋家出来?” 有皇后这层背景,朝里的大臣对薛家人十分客气。刑部侍郎大致说了遍出入宋家的来龙去脉。 薛景泰客套一顿,忙让开路,方便他们回刑部。而后一路寻思到家,不禁同祥宁唏嘘不已。 祥宁不痛不痒道:“以宋平那投机取巧的行径,阴沟里翻船是迟早的事,这也便是我坚决反对宋家那姑娘和你弟弟纠缠不清的缘故之一了。” 薛景泰的心情难以言状,一时沉寂。 “你为何不说话,莫非是怪我执意拆散他们,心太硬了?”祥宁审视大儿子。 薛景泰忙忙低头道:“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担心云驰,他天天盼着宋家姑娘,快盼出病来了,如今宋家姑娘总算回来,却又出了那事……一直瞒着云驰,会不会……” “不瞒着他,纵着他为所欲为,才是害他。”祥宁冷脸打断他,“今后不要在家提宋家人了,一来我听着心烦,二来省得不当心叫那个不成器的听了去,发了疯地作践自己来逼我,白白伤我的心。” 祥宁强势,是薛家当之无愧的当家人,薛景泰不敢违逆:“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第46章 凄清雨夜 “走,带你回家。”…… 夜色阑珊, 宋知意从马车上下来,向两个守门小厮表达来意。小厮并未为难她,让她在外面等着,他们先进去通传。 等待期间, 起了风, 她看了看天, 见远方云层密集,风卷着乌云滑行着,吞噬了月亮的一角。 芒岁忧心忡忡道:“云那么厚,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宋知意道:“没关系, 反正是坐车来的,淋不着。” 一语了,通传的小厮回来了, 合着另一个小厮把角门打开,道:“郡主在花厅,宋姑娘快进去吧。” 寻至花厅内,见祥宁端坐在主位, 四周灯火辉煌,照得她庄重典雅、风华绝代。 “我本可以将你拒之门外的。”祥宁语气平平,扫过来的眼神却格外犀利。 宋知意垂手站着,低眉敛眸道:“是, 我知道的。” 她站着, 祥宁也不放话叫她坐, 只冷眼瞧她:“心里有数就好。说吧, 为了什么事?” 祥宁明知故问,偏让她自己说出宋平犯了什么罪、沦落得何其潦倒,以此要她认清楚自己同薛景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要她拎清楚,她远远配不上薛景珩。 第55章 祥宁的居心,宋知意明了,但她没得选。是她上赶着求人,无论对方多么刻薄,她应该受着。 “我爹遭人构陷,进了大狱,危在旦夕……我想去看一看我爹,跟他说几句话。我并不认识别人,没有其他的门路,只认识郡主……”她几度语塞,几经坚持,勉强将诉求顺下来,“您是皇后娘娘信赖的人,说得上话。我想求您,和皇后娘娘提一提,准许我见一面我爹……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可……”她惭愧埋头,强忍住羞耻、委屈的泪意,“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给您添麻烦……” 祥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反问她:“陆家那小子呢,我听闻他追着你去了晋阳,以他对你的用心,你求他,岂不是易如反掌?你怎么不去求他?” 宋知意直截了当道:“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毫不相干。两个无牵无挂的人,更没有人情往来的必要了。” 祥宁不依不饶道:“你理应知道,求他出面的,比求我,更符合实际。” “我不认为,他会,且有能力帮得了我。”谋反重罪,他清醒到六亲不认的一个人,真的会赌上所有,来助她吗?大约那天他言之凿凿的承诺,仅仅是无关痛痒的安抚而已。 祥宁嘲笑道:“你倒是有骨气。既然有这等气节,何必来我这里自讨苦吃呢?” 答案不言而喻了:宋家的事,她不会管。 祥宁不管,一句话的事;她若无法容忍尊严被践踏,一转头一抬腿就可以走人——简单到无需思考。但她若走了,放弃的则是宋平的一线生机,她决计不能轻言放弃:“我不贪心的,只想见一见我爹,说几句话,不说话也行,远远地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祥宁再次发出尖锐的质问:“你说你不贪心,那你有没有反思过,我凭什么要成全你?” 是啊,薛家又不亏欠她,她凭什么请求人家冒险出手相帮呢。宋知意答不上来。 噎住了她的嘴,祥宁颇为得意,脸面抬高些许,变平视为傲视:“从前云驰和你鬼混,我睁一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你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他再闹腾,最后还是得放手。偏我没料到,你和陆二黄了,还成了仇人,这也算了,你最不该的,便是打上云驰的主意,妄想进薛家的大门,做我的儿媳!” 祥宁突然瞠着双目,咬牙切齿的,“你祸害陆二,陆二也甘愿和你狼狈为奸,这很够了。如今那傻小子好不容易安定一阵,你又阴魂不散。我问你,你是想害死他,再把他老子他娘他哥,把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葬送了,才肯罢休吗?!” 祥宁本来打算给她闭门羹的,却开门叫她进来,目的便是为了泄一泄这些年她将薛景珩迷惑得隔三差五和她做对的恨意;泄完了,再把她逐出去,从此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 祥宁的逼问振聋发聩,宋知意呆怔着,嘴巴张张合合,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如果念着一丁点他旧日对你的好,你就离他、离薛家远点。”暴脾气一上来,头便一阵阵作痛,祥宁无奈收了锐气,手指头慢慢揉捏着太阳穴,“至于你爹的问题,我绝无可能帮你。你有本事,你就到陆二面前发挥。”随后唤人:“来人,送她出去。” 冬梅领了这差使,上前道:“宋姑娘,请吧。” 宋知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来的,只记得门关上前,冬梅拍拍她的手臂,诚挚道:“这事,最好去和陆家二郎商议。他祖父曾是万岁爷的老师,渊源很深,他若肯向万岁爷进言,万岁爷八成会考虑的。宋姑娘,我只能点到此处,你多多珍重吧。” 诚然,冬梅的话在理,且无疑是她当下可能实现的唯一的明路,但,去跟陆晏清低头示弱,她做不到。 当时祥宁仅许她一个人进去,芒岁便心惊胆战地候在外面。眼下看见她六神无主地出来,芒岁大致明白了,忙忙迎上去扶着她,眉头紧锁道:“姑娘,眼看落雨了,咱们快回家吧。” 宋知意推开她,回头蹲坐在薛府门外的石阶上,两手环抱肩膀,将脸深深藏在臂弯里,小声啜泣。 “姑娘……”芒岁紧跟过来,鼻子一酸。 “失败了……一败涂地……”她的声音断断续、凄凄惨惨,“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个中细节,芒岁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芒岁蹲在她身畔,故作坚强,开导她:“没事的,一定有其他的出路的……” 芒岁忽而记起一样东西,急忙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来,托在手心,请她看:“姑娘,这是当时陆二公子交给我的,他说以此为凭证,会帮咱们的。姑娘,实在不成,就去找找春来,托他问一问陆二公子几时结束公干,几时……” 陆晏清是她的一块旧病,触碰不得,她登时抬头,含泪驳斥:“要我求他,我不如一头撞死干净!”——唬得芒岁差点失手将那玉佩扔了。 “可是姑娘,咱们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而且老爷的处境,水深火热,再也拖延不起了呀……姑娘,逼到这步田地,还能怎么样呢……”芒岁硬着头皮道。 宋知意没接茬,只管无声垂泪。 芒岁又道:“姑娘,试一试吧,不用您出头,我明天一大早上陆家,找着春来,跟他说。” 推芒岁孤身入狼窝,宋知意不忍,那么由她以身犯险,她又迈不出去那一步。内疚与抵触,势均力敌,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一触即溃。 “地上凉,坐久了肚子疼,我扶姑娘起来。”她的纠结,芒岁了然。她不愿意低那个头,芒岁愿意。只要能力挽狂澜,换宋家太平,挨打挨骂,一概无所谓的。 “不……”宋知意躲开她的手,“你先回家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大黑天的,多不安全,芒岁哪肯:“这哪成!姑娘,我求您了,回家吧!” “我脑袋里很吵,很乱,我就想单独静一静,你别逼我了。”宋知意捂着耳朵,神情痛苦。 芒岁住嘴,却寸步不离。 宋知意倒没继续撵她,放下两只手,搂着小腿,弯下脖子,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痴。 轰隆一声,天际劈开一道惊雷,芒岁吓得头顶发麻,急忙仰头望天,正正好一颗豆大的雨点子砸入眼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好大的雨!”胡乱揉了揉眼眶,芒岁强撑开眼皮,“姑娘,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上车回家吧!” 宋知意似乎入定了,上半身趴膝盖上,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芒岁顾不迭自己,急急伸手,挡在她头顶,慌忙试图替她遮雨之余,苦苦规劝:“一直淋雨会生病的……姑娘,别犟了,跟我走吧!” 劝又劝不动,一直被雨浇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芒岁道:“姑娘等等,我跑着去车子里取伞来给您撑着!”言罢冒雨离开。 恰逢其时,春来高举着伞,跟随陆晏清——他方才策马入城,先去了宋家,却得知她往薛家来了,便紧急追随而来。 夏夜的雨,如瓢泼,成片注在脊背上,很冷。宋知意一点点扣住肩膀,不禁感慨万千:原来雨大了也有好处,那样自己的满脸涕泪可以混充为雨水,旁人便瞧不出她哭了。 雨幕之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低垂着头,瑟缩着肩膀,看起来孤苦无助极了。陆晏清不由加快脚步,仿佛一阵疾风。终于,这股疾风刮至她跟前。他举起右手,春来会意,忙奉上雨伞。 “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么?” 背上的寒意戛然而止,同时,眼帘下,赫然出现一双玄色长靴。 是谁? 宋知意缓慢举目,一具挺拔的身躯逐渐清晰:剑眉凤目,高鼻薄唇——精致得无可挑剔……不是陆晏清,又是谁? “是你。” 他手中的伞,全然落在她的头顶,隔绝了倾盆大雨。反观他自己,矗立于雨地里,身上处处淌着雨水,好生狼狈。 “是我。”这下不止他的伞,他的身体亦偏向了她——他微微倾身,朝她递去手,“走,带你回家。” 第47章 雨中争执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 芒岁撑伞赶回来, 正正好撞见雨幕下沉默对视的二人,心下纳闷,陆二公子竟然回京城了? 胡思乱想间,陆晏清说话了:“别愣着了, 跟我回家吧。” “你在可怜我吗?”他伸出来的手近在眼前, 仿佛只要抓住了, 就能脱离苦海,迎来生机;偏偏,宋知意无动于衷,晾着他的手, 讽刺他的人:“陆晏清,我有说过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也有说过, 我没有可怜你。”陆晏清仍然保持着伸手拯救她的姿势,不动如山。 他伶牙俐齿,她说不过他,索性扭过脸庞, 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自己认得回家的路,不用你管。” 忽地,眼梢余光里掠过一个影子, 紧接着, 右手腕被扯着, 连同身体被提起来。 第56章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一道无奈的音浪涌过耳廓, 感觉痒痒的,“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呢?” 他一手打伞, 一手箍着她的手腕,视线停留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油纸伞庇护下的空间,狭窄逼仄,她再向前移动一寸,便触碰到了他的胸膛——彼此之间,前所未有地暧昧。 “比起你口中的更好的选择,我宁愿吃苦受罪。”她昂扬视线,同他对视,“原因很简单:在我心目中,你这个人,很碍眼,很差劲。” “我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他说,“宋姑娘,我会帮你。” 在贺从弃她而去,薛景珩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给她确切的答案:我会帮你。 宋知意冷笑道:“你可知道我爹被卷入了什么罪名里吗,你就敢扬言要帮我?” 陆晏清道:“我知道。” 他人不在京城,心却时时在京城徘徊。这段日子里,他一心二用,白天加紧巡视河道,夜晚挑灯查看从京城快马传递过来的密报,将三皇子一案所涉及人事物悉数烂熟于胸。 凭他的政l治嗅觉、多年为官办案的经验,以及对宋平为人处世的了解,他断定宋平没有胆量怂恿三皇子谋逆,他的那些罪名,大多不实,他是被人罗织罪名,蓄意陷害至此。 既然是莫须有,那就必须彻查,还他一个清白。 “我会奏请皇上,同刑部一起调查这个案子。究竟谁无辜,谁有罪,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他柔和了动作,慢慢牵住她的手,“不要求别人了。只信我,好吗?” 他目光如炬,似乎能把身上的寒意驱散,进而赋予人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不巧的是,往前,她便是被他这副可靠的模样蒙骗了的,搞得名声扫地,无地自容。切实吃过一次亏了,她长记性了,在信任他和远离他两条路中,她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我以前对你深信不疑,但最后呢,我落了个满城笑柄的结果。”宋知意甩开他,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走,你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陆晏清没防备,倒退了半步。他迅速稳住重心,又伸手拽住她,说:“不管你信不信,最终我都会给你个交代。”感受到她在挣扎,他眉眼压了下来:“不要闹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今天来接她的,是谁都可以,独独不能是他。她绝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她的倔强,总是用不对时候,给人带来诸多困扰。譬如从前,她从不理会他的想法,倔强地围绕在他身边;现在则为了和他对抗,不惜在外面淋成落汤鸡,拿自己的健康来威胁他罢手。 吃硬不吃软是吗?好,那他不介意强迫她一次。他丢了伞,拦腰捞起她,径直往宋家的马车去。 “你放开,放开!”途中,宋知意大吼大叫,同时拿拳头捶打他,“陆晏清,你就是个混蛋!混蛋!” 陆晏清自处变不惊,任她打骂,后来安安稳稳地把她塞进了车里。 芒岁瞠目结舌跟过来,刚好听见他吩咐春来:“你骑着我的马,在前面开路。” 春来挠头道:“去宋家吗?” “嗯。”陆晏清回头钻进了车里。 剩下芒岁春来面面相觑。 芒岁手指着自己:“你们公子坐了车子,那我坐哪?” 春来认真出主意:“要不你将就将就,和车夫一起坐外边?” 芒岁扭头,和车夫对上眼,一边嘀咕,一边坐到他旁边。 待人坐定,车夫扬鞭打马,直奔宋家而去。 一道上,芒岁竖耳细听着车厢里的动静,里头的对话时断时续,横竖依然是重演方才的争执罢了。不过此刻,话音再次响起,话题的内容也变了。 宋知意说:“你即使把这案子揽到你自己手底下,最后查明真相,你也休想我感激你。” 陆晏清坦然接受:“我从未设想过,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你没想过?”宋知意冷哼,“你若没往那处想,你一次次缠着我做什么?图好玩,是吗?” 陆晏清默了一瞬,道:“因为放不下。” “……你这样,很可笑。”她说。 “是,很可笑。”他大大方方承认,“可笑便可笑吧,谁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真的很自私,还自以为是。” “还想骂什么,一并痛痛快快骂了吧,我一一听着。”他拿起身边叠放着的毯子,递与她,“盖着点,暖和暖和。” 宋知意无视他,侧身望着窗外:“你我互不相干,我骂你,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把毯子盖上。”他也是个执拗的,捏着毯子的手仍在她身前悬浮着。 宋知意不留情面,一把打落毯子,冷冰冰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做这做那。” 陆晏清一时无言,俯身拾起毯子,抖开来,一个趋身,不由分说将它苫在她胸前。她待要扯,他阴郁着眉眼,道:“宋姑娘,你衣服湿透了,不想我看遍的话,乖一点。” 夏天的衣裳,轻薄透气,才经历一场大雨,湿漉漉贴在身上,固然是夜色深沉,但他眼神出奇地好,稍一留神就能看个七七八八。他并不想趁人之危。 “你,你怎么不早说?”宋知意果真安分下来,搂着毯子,满是戒备。 陆晏清单单瞧着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乱瞟的意思:“你现在听进去,亦为时不晚。” “……假惺惺的。”他话里藏话,宋知意分辨出来了,却不深究,偏转视线,望向随风飘动的轿帘。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你父亲见一面的。”她现阶段的燃眉之急,定然是和宋平团聚,陆晏清省得。 之前费尽辛苦,正是为了见宋平一面,奈何处处碰壁。如今从陆晏清口中获得确切答复,宋知意怎能不心动,终于肯正眼看他:“你说真的?” 他道:“我何时说过假话?” 此言一出,他方察觉不妥,毕竟几个月前他信誓旦旦表示逼走宋知意是求仁得仁,现在不就食言反悔了么?这不是假话是什么。 他敛一敛那股子由内而外的自信,换了个说法:“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他语气神态的微妙转变,宋知意无意探究,她一心扑在他当下给予的诺言上:“那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 陆晏清给个范围:“三日以内。” 他应承得爽快,不由得令人质疑:“这事情非同小可,你当真能办到?” 陆晏清耐心地回应她的疑虑:“请求一同查案是一回事,让你进去见你父亲又是一回事,两不耽误。宋姑娘,你只管回家踏踏实实休息,届时我亲自接你去刑部。” 到这一步,她再怀疑,等于打击自己的仅存的那缕希望。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丑话说前头,我是不会对你抱有感谢之情的。” 陆晏清颔首:“累吗?累的话,可以闭眼小憩。到地方了,我叫你。” 裹着毛茸茸的毯子,体温逐渐回升,困意随之生发,壮大。他说中了,她确实困倦不堪。然而,和讨厌的人同在一处,她断不容许自己昏昏沉睡了。 毯子之下,无人所见处,她掐了把虎口,扬起精神怼他:“我有说我累了吗?陆二公子,有对着我理所当然的时间,你不如从我的轿子上下去,我从始至终都没同意你坐进来。” 陆晏清坐得四平八稳,微微一笑。而她眼里的画面,正好定格在他勾唇微笑的时候——她终归不敌汹汹睡意,歪头浑然不觉了。 正察听得入迷,里头的交谈戛然而止,芒岁不由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挪动位置,勉强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瞅去:陆晏清正襟危坐,对面的座儿上歪靠着宋知意,身上盖了毯子,眼眸闭合,面容安详,显然睡着了。她不禁讶异,怎么这一会工夫就睡着了? 琢磨一阵,便不奇怪了。前天天黑才匆匆忙忙进了家门,而昨天到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糟心事,她刚才又淋了那么久的雨,必然困极,撑不住过睡过去了。 思及此,芒岁既心酸又心疼,要是老爷知道她这么辛苦,该有多自责,多伤心呀…… 第48章 恻隐之心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 次日, 陆晏清便换上官服,前往金銮殿上朝。半路上,碰见杨茂,互相拱手作礼。 杨茂打了个哈欠, 道:“昨晚你丢下我们冒着大雨赶路, 跟不要命似的。跑得那样辛苦, 你今天的精气神还挺不错,不愧是陆兄,我们这些人,跟你比, 差远了。” 陆晏清颔首,淡定道:“昨晚是有急事在身,所以走得仓促了些。” 杨茂靠上来, 悄悄道:“是为了宋家那事吧?这事不一般,大家躲还来不及,唯独你往里头跳,还搞得如此张扬。你就不怕最后收拾不住, 把自己一块搭进去?” 陆晏清道:“案子尚未有定论,是非黑白尚未明晓,我为何要怕?” 第57章 “那可是……重罪,株连九族的, 我劝你你谨慎着。”杨茂发自肺腑道。 两人边走边聊, 行至金銮殿前, 看见郑侍郎同人谈笑风生。 “郑大人有多久没那等开怀了?今儿眉开眼笑的, 难道是遇上什么喜事了?”杨茂款款站住,不远不近地瞅着郑侍郎,调侃道。 陆晏清投向郑侍郎的目光, 逐渐耐人寻味起来:“大约是吧。” 离开门上朝且有一会,众官员皆按品阶排好队,静候入殿。陆晏清及杨茂的位置靠后,正寻自己的位置时,郑侍郎在身后说:“哎呀呀,陆大人,杨大人,昨儿听闻你们结束巡河,不料今儿就回来上朝了,真是神速啊!” 杨茂察看陆晏清,发觉他脸色灰暗,似乎不大想理睬郑侍郎。于是站出来跟郑侍郎拱手,笑道:“这也是拜皇上所赐,政l治清明,上下团结,黄河一带无甚妨害,巡视起来自然顺利,这不早早地就回来了。” 郑侍郎笑道:“这公差也是碰上你们两位,方才如此顺利。换作旁人,不定到什么时候了结呢。” 杨茂哈哈一笑:“郑大人过奖了。” 郑侍郎转眼看陆晏清,半开玩笑道:“陆大人寡言少语,是不是还在为前段日子的乌龙而怪罪我呀?” 杨茂暗暗咋舌。前段日子都打上金銮殿了,郑侍郎、宋平、陆晏清三方,各执一词,剑拔弩张,说成乌龙事件,忒轻飘飘了。然而郑侍郎把它归结为此,还挂在嘴边打趣……他的心胸可没那么包容,那么他提这茬,是图什么呢? 陆晏清冷肃着面容,道:“郑大人也说了是乌龙,我再耿耿于怀,岂非显得心胸狭隘、斤斤计较?郑大人多心了。” 郑侍郎道:“陆大人心怀宽广,令人折服。” 一时,殿门敞开,董必武出来高呼上朝时辰到,随后文武百官有条不紊进入殿内。 今日的早朝,有两件大事:其一,皇上询问刑部,三皇子一案调查进度;其二,陆晏清杨茂出列,详细汇报此次巡查的情况。事态庞杂,故此,退朝时间比往日延后一个多时辰。 散朝后,皇上指名道姓留下陆晏清,约着他散步往乾清宫养心殿去。 “朕原来预计你和杨茂三四个月回来,你们却只用了两个月,十足出乎朕的意料了。”皇上时而甩甩胳膊,时而转转腰,步调很是缓慢,“你们这次完成得又快又好,朕该重赏你们。杨茂嘛,朕有安排了;你,朕暂且拿不准,不妨由你自己说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 陆晏清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他走出来,到皇上面前,深深作揖,道:“回皇上的话,三皇子一案,诸多疑云,不可马虎;微臣恳求皇上,准许微臣与刑部共同调查此案。” 皇上神色自若,明显对他会有此请求而早有预测,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有了恻隐之心。” 旁边的董必武面色紧张,暗地里替陆晏清捏了把汗。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陆晏清却坦率承认心迹,“所以,微臣不能坐视不管。” “你很诚实。”皇上盯着他半低着的眉眼,喜怒莫测,“然,你的身份,绝不容许你有一丝一毫的偏私之心。徇私舞弊,断不可取。” 陆晏清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是对是错,谁对谁错,需要彻查。如果皇上恩准微臣参与,微臣必将以板上钉钉的事实向您证明,微臣此刻的恻隐之心,是对的。” 董必武脸色吓得顿时白了。 “哦?”皇上鼻孔里哼出一声笑,“事件扑朔迷离,你未经调查,就敢断定你所袒护的人,是无辜的。陆安之啊陆安之,你未免自信太过了。” 陆晏清不露慌乱,镇定有余道:“微臣并非盲目自信,是基于过往事实做的判断。”他将肩膀低了低,“恳请皇上,恩准微臣加入此次案件的查证中。” 董必武呼吸都慢了。这陆二,竟敢跟皇上谈条件,越发胆大包天了! 皇上反问:“你对朕言之凿凿,可曾设想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如若你判断有误,便是以权谋私,要治罪的。如此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陆晏清定了片刻,郑重道:“倘若是微臣失误,那么微臣听凭皇上处置,无怨无悔。” “好一个听凭处置,无怨无悔!”皇上抚掌大笑,慷慨激昂道。 见状,董必武大气不敢出,陆晏清却扬起了嘴角。 “你这小子,跟朕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看见你,仿佛看见了朕。”皇上由衷感慨,“你既信心满满,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不要叫朕失望啊。” 陆老太爷在世时,陆晏清受其殷切教导,一如当年的皇上。师出同门,二人行事作风上有相似之处,不奇怪。 陆晏清躬身谢恩:“微臣遵旨,必不辜负皇上厚望。” 皇上点点头,叫他免礼。凑巧前面就是乾清门,于是摆手道:“朕知你查案心切,不拘着你了,去吧。”随即吩咐董必武:“你去刑部,传朕口谕,令他们积极配合陆御史。” 董必武领命。 陆晏清首先回了趟御史台,迅速过了一遍手头上的杂事,便大步流星去了刑部。董必武已然传了圣喻,刑部上下待他十分客气,当他提及放宋知意进来和宋平见个面时,没有过多犹豫,表示赞成。 后来陆晏清与刑部侍郎了解具体情况时,刑部侍郎忍不住旁敲侧击:“陆御史巡视才结束,照惯例,有小半个月的假期,陆御史却不辞劳苦,又积极投入到这桩案件里,真是鞠躬尽瘁、一心为公啊。” 陆晏清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浅浅笑道:“大人不惜连轴转查封宋家财产,也挺劳累的。” 刑部侍郎面色微变:“陆御史人不在京师,却是耳聪目明啊。” “大人过誉了。”陆晏清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毕,合上了卷宗,“那几个人证,便劳驾大人引我一见了。” 引路这活儿,寻常都是狱卒来的,哪里有堂堂刑部侍郎亲自出动的道理。刑部侍郎很想斥他放肆,偏生皇上口谕在前,不得怠慢,遂忍下不悦带他去了。 是夜,王贵引着春来,来至宋家饭厅,见过宋知意。 “你来了?是不是我爹那边有进展了?”宋知意撂下筷子,直直望着春来,双目充盈着期待。 春来咧嘴一笑:“公子着我过来告诉宋姑娘,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姑娘出家门口等待公子就成。” 王贵大为惊喜,直搓手:“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呀!” 宋知意恍恍惚惚,半信半疑:“真的?明日……真的能见上我爹?” “公子办事,一百个放心!”春来拍着胸脯。而这一拍,拍到胸前鼓鼓囊囊的,春来立时想起来此行的另一个任务,忙从胸口掏出一个用手帕裹住的小包,小心翼翼献给宋知意:“这个,宋姑娘先留着花用。” 芒岁接了布包,转手奉上。宋知意慢慢打开它,一眼所见一沓银票,面额二十两,总共有十张。 她有些糊涂:“这是……?” 春来道:“公子担心姑娘手头不宽裕,便先从家里支了二百两。更多的得去钱庄兑,一时半会兑不齐。您先使着,最起码把家里下人的月钱应付了,等过几天钱齐了,我再给您送过来。” 家产全部被查封,宋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连菜蔬也快买不起了。赶上月底,下人们已经开始怨声载道了,轻省的嚷嚷着要月钱,严重的则折腾着要回卖身契,由此脱离宋家。这些负面的声音,全靠王贵,又是说好话又是赔笑脸,勉强压着,不至于闹到宋知意跟前,而徒增她的烦恼。 王贵急忙拉扯春来,不停使眼色。好在春来聪明,领悟到他的暗示,手又在腰间摸了两把,然后掂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交给王贵:“哦,差点忘了,这两袋子,是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你们平时随用随取,方便。” 王贵转头看宋知意的脸色。 春来机灵,知晓她要强,加上和陆家矛盾重重,必定拒绝,于是乎趁王贵没注意,飞快塞进他怀里,扔下句“宋姑娘别忘记明早的约定”,溜出门外,隐入夜色。 王贵是想追也追不上,兜着两袋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再看宋知意,擎着那些银票,手指不住紧缩,堪堪把票子揉皱了。芒岁赶忙出声制止:“依我的蠢笨意思,横竖陆晏清愧对姑娘,这些钱就当成是他给姑娘微不足道的补偿好了。如果姑娘实在膈应,那等老爷沉冤昭雪以后,咱们再一分不差地还回去就是了。” 宋知意垂眸沉吟很久,再抬眼,看向王贵,多了分苦涩:“这钱我用不上,王叔,你拿下去,先把大伙儿的月钱发放了,剩的再支应家里的开销吧。”——算是暂时领受了陆晏清的善意。 王贵答应着下去。 “你取笔墨,把今天的钱数原原本本记下来,改日我连本带利还给他。”他亏欠她的,不是几个钱能弥补得起的,更何况她也不需要他的补偿。 第58章 芒岁立即去桌前,将今日的账目一笔一画记录清楚。 第49章 父女相见 精打细算,步步为营。…… 大牢昏暗, 狱卒手提灯笼在前引路。宋知意的目光,缩在狱卒背后,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着。 “害怕的话,就不要四处看了, 只管看前面。”她在张望四周, 陆晏清则在关注她, 看穿她内心深处的畏惧,出声予以慰藉。 他突然的话音,吓了她一跳。她剜了他一眼,冷冰冰道:“我心里想什么, 也没往外说,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了吧。” 陆晏清笑笑,没说话。 “你笑什么?有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人在未知的环境下, 总是过分敏感。比如眼前,他的笑,带给她的,是异乎寻常膈应, 她因此咄咄逼人起来。 赶得巧,宋平的牢房到了。狱卒回头躬身请示:“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开门。” 狱卒转动锁芯,“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划破死寂, 锈迹斑斑的牢门缓缓敞开。一股霉臭味与腐烂味混合的气息, 扑面而来, 宋知意下意识屏住呼吸, 目光急切地投向牢房深处。 昏暗光线下,宋平蜷缩在草堆上,朱红官袍早已变得破旧肮脏, 头发散乱如枯草,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散着微弱的光亮。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眼眶瞬间泛红。 “爹!”宋知意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扑了过去。她想握住父亲的手,却触及冰凉粗糙的镣铐,那镣铐锁着宋平的双脚,上面还沾着泥土与锈迹,拖拽过地面的痕迹清晰可见。 宋平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如意,你怎么来了?爹……没事,你别担心。”说着,却又往开推她,“我身上腌臜,你快离远点,仔细脏了你的衣服。” 宋知意偏不听,把整个脸埋在父亲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酸臭味和行动间镣铐上的铁锈味,说:“你是我爹,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你。” 心里的酸意盖过了暖意,宋平忍不住老泪纵横:“是我这个当爹的把你坑惨了,我……” 伤感至此,父女俩再忍耐不住,抱头痛哭,哭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十足凄惨。 以铁石心肠著称的陆晏清,亦为之动容,带着狱卒悄然走开,为这对可怜的父女提供一个踏踏实实互诉衷肠的场合。 打量着父亲身上的伤痕与憔悴的面容,宋知意心如刀割,哽咽道:“爹,他们对你用刑了?” “些许皮肉苦罢了,不算什么。”宋平松开女儿,用袖口拭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语带过,“倒是你,家里现在定然艰难,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住?” 她拭去眼角泪水,并不过多提家中的难处:“爹,家里有王叔和芒岁照应,你不用担心。”她做了个深呼吸,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爹,我今天来,除了想看看你以外,还想问问你,他们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和三皇子案有关吗?” 提到案情,宋平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道:“如意,我虽然在外面风评不好,不算个好人,但不至于做那撺掇人造反的坏事。再说了,我这些年忍气吞声、谨小慎微,我哪有胆子干杀头的事呀!如意,别人再不信我,你得信我呀!” 他举起右手,指天为誓:“若我宋平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爹,我信你!”宋知意急忙按住他的手,泪水再次涌出,“我一直都信你,只是这案子牵连甚广,他们一口咬定你有罪,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平长叹一声,眼神中满是愤懑:“如今我沦落至此,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我们宋家于死地!”他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片刻,“这些年我处处小心,不敢得罪一个人,唯一结下梁子的,就是郑秀那个老东西!” “郑侍郎?”宋知意心头一震,联想到之前跟郑筝的种种过节,“要这么说,我和郑筝,早就撕破了脸,她爹存心害咱们,是说得过去的……” “除了他,我再想不出第二个恨我恨到非要我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了!”宋平咬牙切齿道道。这几天晚上,他也不睡觉,把身边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锁定郑辉。这老家伙,外边披了一张正义凛然的皮,实际上骨子里就是个心黑手狠的,什么阴毒的招儿都使得出来。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郑筝那等下作,她爹又能是什么善茬。她慢慢握紧拳头,语气坚定:“郑筝的阴谋诡计,一次也没得逞,她爹的,肯定也没戏。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宋平点头道:“我昨天得知,陆晏清领了圣旨,和刑部一起负责这个案子。陆晏清不是个好东西,但办案的原则是有的,旁人想贿赂他颠倒黑白,绝无可能。光这一点,我就安心不少了。” 提及陆晏清,宋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接转移了话题:“这牢里又阴森又潮湿,得穿厚点才扛得过去,所以我从家里打点了些棉衣棉裤——”她转身出去,从过道边抱进来两个大包袱,解开来,“爹,你手脚不便,趁我在,我帮你套上去吧。” 宋平哪里忍心使唤她做这些粗活,笑了笑:“等中午或者晚上放饭的时候,能把镣铐解下来松快一会,我到时候自己穿就成。这地方霉得很,你个小姑娘不宜久待,先回家吧。不用牵挂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自己照顾好是第一位。” 宋知意不依,揣着衣裳,仔仔细细替宋平穿好。再看了看他睡觉的铺盖,茅草打底,上面铺了层脏兮兮的被子,连枕头也没有,相当简陋,心下又是一阵难过。 “哎呀,穿着闺女送来的衣裳,就是暖和,我都发汗了。”宋平笑眯眯活跃气氛,又扯了些家中琐事与叮嘱的话语,时间在低声交谈中悄然流逝。 牢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陆晏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 “时间差不多了。”他声音温和,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知意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最后嘱咐道:“爹,你一定好好的,我还会来看你的。”得到宋平含笑的眼色后,她去陆晏清身畔,说:“能不能给我爹换一床干净的被褥?” 陆晏清立刻交代狱卒置换。 监视着换完,宋知意终于舍得挪眼。这时,宋平对陆晏清道:“陆御史,可否容你我单独说几句话?” 陆晏清微微颔首,跟宋知意说:“宋姑娘,你先随狱卒在外等候片刻。” 宋知意虽有疑虑,却也知晓父亲必有要事相谈,便顺从地跟着狱卒走出牢房。 牢门再次关上,里面与外面再度隔绝称两个世界。 牢房内只剩下陆晏清与宋平二人,氛围有些凝滞。 宋平望着陆晏清,目光锐利,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幸蒙难,背负上了株连九族的重罪,人人避之不及,你为何偏要蹚这浑水?你到底有什么条件,直说好了。” 官场之中,无利不起早,陆晏清这般行事,定然有所图谋。 陆晏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摇了摇头:“宋大人多虑了,我并无任何条件。” “没有条件?”宋平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你不必故作清高。我混迹官场数十载,深知其中门道。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咱们俩还有争执,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手相助。陆晏清,你究竟有什么企图,给个痛快话吧。” 陆晏清看着他眼中的戒备与怀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宋大人,是非曲直,尚未分明。如今此案疑点重重,我所求者,不过是一个真相。”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你所说的条件,若我真有图谋,那也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之后,才更有把握,不是吗?” “好哇!”宋平冷哼道,“我就知道,你哪里是冲什么真相,你是仍对我们家如意心存不轨,想拿这次的功劳给你以后铺路——挟恩图报,有理有据。陆晏清啊陆晏清,你可真是精打细算、步步为营啊!” 挟恩图报?挺新鲜的一个说法。陆晏清笑而不语,转身出了牢门。狱卒见状,连忙锁上门锁。气得宋平脸红脖子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扶着墙呼哧呼哧喘气。及和缓些许,他朝地上呸了一口:“你想挟恩图报,那也得如意心甘情愿才能行!你倒是想得美!” 这厢陆晏清出了刑部,恰恰撞破宋知意偷偷抹泪的光景,便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素帕,递去她眼皮子底下:“你父亲这边,我会照看着,没人动得了他,不必担心。最近一段日子,不太平,你尽量少出门,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春来去办。好了,擦擦干净,回家吧。” 宋知意习惯性忽略他的动作,吸吸鼻子,扬起下巴,道:“那个郑侍郎,也就是郑筝她爹,曾和我爹有仇怨,八九不离十是他在作祟,你可以重点调查一下他。” 第59章 说完,将他凝视着手帕而渐渐深沉晦涩的表情抛之脑后,一走了之。 第50章 重获自由 “只是玩得好的朋友。” 是日, 薛景珩在被窝里闷头大睡,文进却推门进来,刚张嘴说了句“二少爷”,薛景珩便蹬了蹬被子, 烦躁道:“没看见我正睡着?赶紧出去!” 自从宋知意去了晋阳, 他过上了自暴自弃、一蹶不振的日子——再也不想方设法出去了, 转而开始吃了睡睡了吃。若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都说不上来。 文进没走,道:“二少爷,这不快秋闱了吗?万岁爷知道您要参加今年的科考, 特意下了恩旨,解了您的禁足。二少爷……” “什么?”薛景珩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 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道,“万岁爷下了什么旨?你再说一遍。” 文进理解他猝然重见天日的狂喜,从头到尾重述一次。 “去, 给我打洗脸水,再给我找身干净的夏衣来。”薛景珩光着脚踩在地上,直对着右手边立柜上的大镜子整理头发。 文进道:“您是不是想去宋家,找宋姑娘?” 薛景珩一口肯定:“我早该找她了。”又反问:“这么长时间了, 她回来了没?” 文进道:“回是回来了, 只是……” “怎么婆婆妈妈的?”薛景珩不耐烦, “只是什么?是郡主还锁着院门不许我动弹, 还是她出了什么岔子?” 从祥宁郡主放陆晏清进来胡说一气那刻起,薛景珩便改口称祥宁为郡主了。祥宁气归气,也不舍得拿他怎样, 就这么凑合听过来了。 文进牢记着祥宁不许人再在家里提宋家的命令,并不敢直接回答,只避重就轻道:“郡主还是不准您出去,只叫您在屋子里用功读书……” 薛景珩嗤笑道:“我要是那么听话,就不叫薛景珩了。”他转头看文进,“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应该知道与谁情分深。以前的就算了,这次,你得帮我。” 文进面露难色:“这……” 薛景珩冷哼:“你不帮忙也成。你只管好自己的嘴,别搅我的事就行。” 洗漱清爽后,薛景珩绕到后院的东墙底下,墙外是隔壁邻居家的屋顶,从这翻出去,直通后街,可以不惊动家里,而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文进不得不拦阻:“二少爷,还是别了吧……郡主要知道了,又该动气了……” 薛景珩踩着才从屋里搬出来的桌椅板凳,爬上了墙顶,俯视脚下的小路,不屑一笑:“知道就知道,生气就生气,今儿这一趟,我是必须要去的。” 然后在文进的仰视下,毫不犹豫跳了下去。文进左看看右瞅瞅,苦笑一声,随后翻了出去,快步追上他:“二少爷,我还是跟着您吧。” 两人步行小一炷香,到了宋家门外,见看门小厮背靠墙面饧眼打盹呢。 文进上前,拍醒他,说:“你们家姑娘在不在家?我们二少爷过来看宋姑娘呢。” 小厮恍惚间以为看错了人,盯了半晌,才敢确认:“真的是薛小少爷呀!” 见她心切,薛景珩没耐性在这耗,自顾自入内,轻车熟路地到了宋知意的住处。 院子里,芒岁正在太阳底下晒被褥,眼尾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惊得赶紧定睛查看,这时薛景珩已经撩开门帘进屋了。 以为是闯入了歹人,芒岁扔下搭到一半的被子,猛追进去。当熟悉的脸面映入眼帘时,不由得满口惊讶道:“薛小少爷?!” 薛景珩冲芒岁点点头:“我和你家姑娘有话要谈,你继续晒你的被褥吧。” 芒岁移目向宋知意,她也是同样的态度:“你出去吧。” 芒岁无话可说,悄悄出门,而文进正好从竹筐里捞起褥子,往架子上搭呢。芒岁走近,夺了褥子,白眼冷语相加:“不是出不来也不见人么,这会怎么又出现了?” 文进唉声叹气道:“说来话长啊。反正今天二少爷能过来,几乎是要了半条命呢。” 芒岁不信:“我看你们少爷走起路来急匆匆的,说起话来也有劲儿,从头到脚好端端的,怎么也不像你嘴里那样。” 文进无奈撇嘴,和她从最开始说道起来。 文进对芒岁娓娓道来,屋里的薛景珩也对宋知意,搜肠刮肚地解释着:“全怨我,贪杯乱说,才叫那个陆晏清算计,进出不由自己,到这时候了才见上你……我知道你恨死我了,我又何尝不是?” 他抬起手来,朝自己脸上扇下巴掌之前,宋知意开口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必要弄这一出。” 那巴掌,仍旧落了下来,薛景珩当时脸皮子就泛了红,可见使了多大的力气——他千真万确自责不已。“你不怨我,我却是过意不去。痛快打了,心里还能好受点。” 宋知意侧身叹息:“你这是何必呢。用那么大手劲,疼了吧?” 薛景珩凑近些,嘻嘻笑道:“这算什么?再多几下,我也跟挠痒痒似的。” “你以后别这么做了。一是你自己不舒服,二是不好和你母亲交代。”宋知意侧身去窗边。 薛景珩亦步亦趋,果断道:“我这么大人了,能做得了我自己的主。我是我,郡主是郡主,我说什么做什么,她再管不了。” 宋知意挪开一步,离他远点:“你这话不对。郡主生你养你,你合该孝敬她。她喜欢谁,不喜欢谁,你得记着,往后不要和她对着干了。” “你居然劝我服从?”薛景珩终于品出她的异样,“这么些年了,我与我母亲势不两立,你是看在眼里的。你怎么能支持她反对我呢?你是哪边的人啊?” 她不想直面他,眼神自始至终错过了他:“我哪边的都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因为我,家宅不宁。” “为你,那是我自愿的。”薛景珩重新拉进双方之间的距离,“咱们之前的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我重获自由,聘礼也都是现成的,你我……” 逃避得了一时,逃避不了一世,他既来了,不如说说清楚。“算了吧。”宋知意抬眸,望入他闪烁的瞳底,“当初的约定,是为摆脱陆晏清的权宜之计,现今用不上了,便没必要整那么麻烦了。” 怔愣许久,回味许久,薛景珩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什么叫‘现今用不上了’?” “字面意思。” “我不懂,你且说明白了。” 他的眼睛,太过澄澈纯粹,对视久了,宋知意没不免心虚,便错开视线,道:“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公开。” “你我之间,几时有不能公开的私事了?” “我们只是玩得好的朋友,有隐私不是很正常吗?” “只是朋友?”薛景珩气极反笑,抓着她肩膀掰回她避开的视线,“我为你,顶撞家里,几乎闹到剃度出家的地步。而你也答应了与我谈婚论嫁,会试着与我过日子。如此的关系,你说是玩得好的朋友?宋如意,你是不是糊涂了?” 宋知意道:“我说的是事实。” 她冷冰冰的话,完全否认了他长久以来为靠近他所做的努力,他简直难以置信,口不择言道:“你急于和我划清界限,是不是又对陆晏清有意思了?” 他记起那会文进告诉他,她要离京去晋阳,当时便疑神疑鬼她是和陆晏清一起去的,眼下被气昏了头,不管不顾将这一切结合起来,盘问她:“还有,你那会让文进转告我,要去晋阳,谁跟你去的?是不是陆晏清?” 他总算把宋知意问恼了。她扯下他禁锢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咬牙反击:“你以什么立场盘问我?你要这样,我还想质问你——我回来好几天,你悄咪咪的;我爹遭遇不测,我上你家求情,被你母亲狠狠羞辱,又被赶出门外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现在倒跑过来劈头盖脸盘问我,未免太好笑了吧!”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薛景珩暗暗消化片时,讷讷道:“宋叔……出了什么事?” 宋知意讥笑道:“满城风雨的事,你就别装不知道了吧。” 薛景珩眼里弥漫着无助:“我、我没装,我真不知道。”随后又迸出焦急的火花,“你快告诉我,宋叔到底遇上了什么不测?” 他的懵懂,不像假的。宋知意收敛锋芒,道:“跟你说了,你也无能无力。” “你藏着掖着,我肯定无能为力。但你坦白了,我一定拼尽全力帮你。” “不必了。陆晏清已经在帮忙了。”她的语调平稳流畅。 “……你求他了?” “是他主动的。”她回望他,“他向我保证,会让我爹安然无恙的。” “他保证,你就信他了?” 她毫不避讳:“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我亲眼所见的。” 薛景珩连连冷笑:“你是觉得,他伤你伤得还不够,所以他随随便便说几句话,你就全盘相信了?宋如意,你是不是蠢,才一次一次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啊?!” “够了。”宋知意不愿同他争吵,及欲下逐客令,窗外响起说话声—— 第60章 文进道:“大少爷……” 薛景泰单刀直入道:“去把二少爷叫出来。” 薛景泰近期感了风寒,告假在家养病。下人发觉薛景珩出逃后,第一时间禀报给祥宁,祥宁又通知了他,命令他拖也要把薛景珩拖回家。 文进没招,敲门喊话。 薛景珩气疯了,大踏步开门,冲至薛景泰面前:“你们是什么怨鬼吗?我走哪追哪?我偏不回去,有本事打死我!” 不想宋知意跟出来,与薛景泰一条战线:“要吵架要动手,去外面。”而后回屋关门。 这天,薛景珩顺了她的心意,在外面和薛景泰对抗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心灰意冷,方才被文进拽上马车,载回了薛家。 那场纷乱,春来尽收眼底,慌慌忙忙去了刑部,一五一十描述给陆晏清。 陆晏清正讯问指证宋平收买老道士撺掇三皇子的证人,那证人熬不住三天三夜的审讯,歪着脖子翻着白眼昏睡过去,他当即黑了脸,阴恻恻吩咐手下:“把他给我泼醒。” 一盆冷水浇灌下去,那人骤然惊醒。 “跟我死鸭子嘴硬,你可知有何后果?”陆晏清高高站着,睥睨那胖男人。 胖男人打了个哆嗦,强装镇定道:“我可是证人,你还能对我动刑不成?” 陆晏清一笑:“对付你这等杂碎,何须动刑。” 于胖男人惊恐不安的目光中,他招招手,立即有两个手下押着一个妇女和一个毛头小子过来。男人登时站起来,瞪着那两个人:“我不是给你们钱,让你们回老家了吗?你们怎么……!” 妇女搂着小子,哭哭啼啼道:“是走了,也快到了,谁知道……” 那小子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爹……你做了啥,你就招了吧……我害怕……” 男人霎时面无血色,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晏清丢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按男人坐回去。“我指定了找谁,绝用不了三天。这次拖这么久,是因为有人要灭你妻儿的口,费了些周折才摆平。你不妨猜猜,是谁千里迢迢要杀你家人。” 胖男人一拳头砸在大腿上,咬紧牙关道:“让我婆娘儿子出去,我说。” 陆晏清颔首:“带出去。” 第51章 深夜失态 “我是外人,那薛景珩是你什…… 那胖男人是个顾家的人, 闻妻儿遭遇刺杀,险些丧命,寒心不已,便和盘托出实情。赶上陆晏清是个细心严谨的, 事无巨细、反反复复询问多次, 待供词悉数记录在册时, 天已黑透了。 “白天你来说了什么,再说一遍。”陆晏清按着后颈,慢慢转动放松,眼帘不觉也轻微地合上了。和那小喽啰大眼瞪小眼好几天, 他太累了,好在苦心没有白费,总算审出来了。 他在那冷肃审讯, 春来在侧息声观看,也觉得熬人。春来偷偷掐了下胳膊,保持清醒,道:“薛二公子被提前放出来了, 跑到宋姑娘面前,说了好一阵的话;后头又和薛大公子在街上吵嚷起来,最后被按着进了轿子,回了薛家。” 陆晏清忽然侧目:“说话?说了什么?” 春来道:“那不晓得, 是在屋子里说的。” “才自由了, 就不安分起来。”墨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耀着诡谲的光亮, 陆晏清转身上了马背, 看样子要走。 春来赶紧问:“公子回家还是去宋家?” 陆晏清道:“去宋家,吃一杯茶,再回家也不耽搁什么。” 彼时, 芒岁伺候着宋知意洗脸,准备就寝。 “姑娘,白日你和薛小少爷说了什么呀?他眼睛都红了。”白天芒岁被打发出去,并不知内情,之后宋知意也没再提,芒岁是好奇得抓心挠肝,这时安静下来,终于耐不住打听。 掬水洗去面上的皂沫儿,宋知意伸手讨要手巾。芒岁忙递至她手心。她一面擦着脸,一面说:“祥宁郡主始终看不起我,现在家里又是这样……我再跟他来往,图什么呢,不如趁着今儿断断干净。” “也对。”当初祥宁肆意欺辱主子的仇,芒岁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火大,“薛小少爷是好人,祥宁郡主可不是善类,断了挺好。” 宋知意信步至梳妆台前,对镜梳头之余,分身看着芒岁端起水盆往外走。 “明天……”芒岁应声回头,眨眨眼听候她吩咐;她放下梳子,微微敛眸,“他今天扇了自己两嘴巴子,下手挺重的,白天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以他那个暴脾气,指定扭捏着不肯擦药。祥宁郡主正生他的气,八成也不会管他。咱们家里有消肿化瘀的药膏子,明天你走一遭,拿给文进吧。” 芒岁道:“姑娘还是心肠软,舍不得看薛小少爷难受。” 宋知意道:“他从前关照我许多,我不能忘了。况且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了。” 镜子里的她,双目低垂,神色黯然,显然是触及伤心事了,芒岁不敢深入这个话题,一口答应下来,“天色不早了,姑娘上床歇息吧,我倒了水回来吹灯。”随即捧着水盆出去。 略坐了会,宋知意起身,却听见窗外芒岁惊呼:“这个点了,陆二公子怎么来了?” 陆晏清?她心里一跳,眼神飘向窗外,果然,走廊暖黄色的灯影下,挺拔屹立着一个人,眼深鼻挺,轮廓清晰。似乎察觉到窗牖里透出来的凝视,他扫视而来,陡然惊得她斜过身子。 “案子有些眉目了,我来知会宋姑娘一声,顺便讨口茶吃。”陆晏清的眼光,流连在窗子内那束无措的人影上,“宋姑娘要是介意,我改日再来也无妨。” 一窗之隔而已,外边的动静,她听得到,所以他明面上是对芒岁所言,实则是说给她的。 她心系她爹,案子有了进展,她当然想第一时间闻听,自然无法将他拒之门外。 “让他进来吧。”宋知意抓起衣架上的外衫,裹在身上,坐到床沿上。 芒岁依言,推开门,引他入内,于外间的矮榻上就座。待去倒茶水时,宋知意说:“直接说事就行,茶水便免了吧。” 陆晏清似笑非笑道:“那白天薛二公子过来,可也是免了茶水的?” 宋知意道:“他来,你如何知道的?你派人监视我?” 春来做贼心虚,眼光飘忽。 瞧着春来那副样子,宋知意有了答案,冷冷发笑:“你把眼线安到我家里来,你不觉得过分吗?” 刚刚芒岁还犹豫要不要上茶呢,现下干脆利落地调转步伐,去到了宋知意身边,怒视陆晏清春来这对主仆。 “我不过问一句,宋姑娘竟有十句等着。”陆晏清坐姿泰然,容色却暗沉了些许,“宋姑娘,你便如此不欢迎我么?” 宋知意道:“欢不欢迎,你自己心中没数吗?要不是我爹的案件在你手里,要不是你刚才说案情有眉目了,我根本不可能允许你踏进半步。” “宋姑娘原来也明白,令尊的案子在我手下。”陆晏清锐眼看她,面孔上隐隐约约的笑意刹那间杳然。 宋知意噌的站起来,瞪回去:“在你手下又怎么样?这不是你使人盯着我的理由!” “宋姑娘,”陆晏清眯眼,“最近京城不太平,我用人看着你,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他起来,不紧不慢朝她而去,“令尊不在家,你又时常不听话,我若不使些非常手段,你一旦有个差池,悔之晚矣。” 他渐渐逼近,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灯光,她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你既对我派人看管你的做法有所不满,那你就乖乖的,不要随意放外人进家门,好吗?”他的目光,似乎长了脚,密密麻麻爬上了她的脸。 宋知意笑了:“外人?你不就是吗?” “我是外人,那薛景珩是你什么人?”他前进一步,他的衣角触及她的衣带。他的气息拂过面庞,同他的人性一般,清冷逼人。 太近了,宋知意心神一慌,立刻后退一步。 “答不上来?”她退,他继续进,直至把她逼得跌坐到床边,“那我换个问题:你与薛景珩,在屋子里独处的半个多时辰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实际上,在春来告诉他,她和薛景珩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那刻起,他便沉不住气了,然审问在前,他硬逼着自己继续稳如泰山——这关乎宋平的性命,不容半点疏漏。 他俯身,眉眼森森,口吻幽幽:“我在没日没夜查案时,你和薛景珩,在屋子里干什么?” 他向来都是冷静自持的,至少她没看见过他有这般阴冷幽怨的时候。面对前所未见的他,她难免露了怯,气势矮了半截:“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么?”他突然捉住她的手腕,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薛景珩有没有这样碰你?如果有,碰哪了,碰了几次?” 他的手温灼热了腕间的同时,呆滞的神经豁然清醒。宋知意恼羞成怒,抽出手,反手甩了他一耳刮子:“陆晏清,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是不是疯了?!” 第61章 两人挨得近,她这一巴掌,陆晏清压根没防备,下颌处很快烙下半个手印儿。他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吞下一口发咸的唾沫,扬唇一笑:“若是薛景珩碰你,你也会照这样对他下手么?” 宋知意顺手抓起床头的引枕冲他丢出去:“你大晚上闯进来,就是为了胡说八道的话,你可以走了!” 引枕砸在陆晏清胸口,不痛,却似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方才失控的阴郁。他接住引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暗潮却在触及她惊怒交加的眼神时,骤然凝固,继而缓缓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陆晏清,居然因为一个膏粱子弟而凶相毕露、几度失控……荒唐,实在荒唐! 芒岁从震惊中恍过来,拔腿护在宋知意身前,戒备地盯着陆晏清。 陆晏清没有再看宋知意。他慢慢直起身,将引枕轻轻放回床尾,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不苟。 “案情确有进展。”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清,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气息凌乱的男人从未存在过,“关键人证已开口,但尚不足以完全脱开你父亲的干系。接下来,我会从多方面入手,让真相尽快浮出水面的。”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纯粹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瞥一眼她僵直的身躯,继续道:“宋姑娘,为免节外生枝,也为你自身安全,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更不宜……单独会见外客。至于适才之事,”他顿了一下,“是我失言,抱歉。” 说罢,他微微颔首,竟是转身便走。春来连忙跟上。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芒岁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姑娘,他刚才……好吓人。不过,他最后好像又变回去了?” 陆晏清喜怒无常的表现,远远超出了认知,宋知意一颗心为此七上八下。他倒是挺胸抬头、潇潇洒洒离开了,她的心仍然惴惴不安。她捂着心口,仰倒在床榻上,好一阵才接话:“他现在越来越陌生了……他简直是疯魔了!” 芒岁无比认同,可不敢顺着议论,恐怕她再吓着,只好解下两边床幔,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快休息吧;继而一一吹灭灯盏,关门去了。 第52章 情困梦萦 “她在惩罚我。” 次日五更天, 春来簇拥着陆晏清出门。这个时辰,离上朝且早着呢,陆晏清另有打算:先去刑部,翻一翻卷宗, 对一对已掌握的信息, 再去提审那个给三皇子算命的老道, 这几个环节下来,便该去金銮殿上朝了。 宋家那边,有专人在暗处盯梢,再多个春来, 也不会变出花来,春来便想着随他一块,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大的忙帮不上,跑跑腿总是行的,起码让他省点事。 想是想得好,但被拒绝了:“你只给我看好她就是。” 春来只好唯唯诺诺, 目送他策马远去。 天光大亮,芒岁装着两瓶药,从家里出来,上了轿子。春来躲在远处树荫下啃着张饼子, 见状, 两三口吃完, 悄摸尾随至薛家外, 又看见芒岁和把门的说了几句话,把门的踅回门里,没一会, 文进露面。 芒岁把药瓶子推给文进,说:“我们姑娘担心薛小少爷的脸,特意给他的。你待会拿进去,劝他准时擦。哦,对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们姑娘给的,就说是你去药铺子里买的。” 文进妥善收了。 芒岁点点头,重回轿子。春来紧忙藏好,暗暗寻思:虽然是看见了,但不要着急去禀报公子,免得打乱他一天的安排。就等他晚上回家,茶余饭后,再提吧。 捱到夜幕降临,春来在家门口迎接到了陆晏清。他眼光一掠,主动过问今天一天宋知意的起居情况。春来摸摸鼻梁,先瞒下那件事,称一切都好。 临近饭厅时,陆晏清顿住脚步,眼神一偏:“今日,可有什么闲杂人等去宋家打扰?” 春来晓得他的深意,道:“没有。我打听过了,薛景珩又叫祥宁郡主锁住了,派着人里三层外三层监管着,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陆晏清颔首,迈步进了厅里。 饭桌上,气氛不大好。陆夫人伸脚踢了下陆临,陆临随即放下筷子,看向陆晏清,问:“那案子,有些时日了,查得如何了?” 陆晏清跟着搁筷,因此案属于机密,便不予透露:“正在查。” 陆临同在朝为官,十分理解,点点头:“查案重要,也要劳逸结合。” “是。” 陆夫人睨了眼陆临,转头面向陆晏清,开口道:“昨晚你大半夜才回家,去哪了?” 陆晏清坦言:“去了趟宋家,处理一些事情。” 陆夫人道:“咱们家并非对别人对落井下石的人家,所以宋家有了困难,你自己去御前争取协同查案,我们不拦着你。但是,你帮那丫头是帮,也得掌握着分寸、注意着影响啊。这深更半夜的,直直进了人家,传出去,你个大男人怎么样都不要紧,那女孩子的名声可就坏在旁人嘴里了。” 陆晏清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不该一时冲动。” 陆夫人点到为止,道:“行了,继续吃饭吧。” 饭后,陆晏清不闲着,要往书房办公。趁着去往书房的这段路,春来交代白天芒岁送药的实情。 陆晏清当下未作声,直到置身书房,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一股邪火冲上头顶,“砰”一声撂下了狼毫笔。 闻声,春来前来察言观色,试探道:“公子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泡杯茶,您喝了,提提神?” “你说,她为何总是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呢?”陆晏清仰头,布满红血丝的眼里,填满了不理解,“我对她,至少当前,不比薛景珩对她用心?究竟是为什么,她偏偏对薛景珩念念不忘?” 春来万万预料不到他是因此而烦躁,半晌呆若木鸡;好容易回魂,又为难怎么回他的话:“这……公子太抬举我了,连您都搞不清的问题,我更稀里糊涂了。” “她不仅仅是对薛景珩,还有那个贺从。”春来什么水平,陆晏清了如指掌,他所费解的,原来也没指望从春来的口中得到答案,他只是压抑够了,想把困扰许久的情绪宣泄一把罢了,“不论是薛景珩,亦或是贺从,哪一个如我?他们或是袖手旁观,或是束手无策,只有我,义无反顾且信手拈来。她可以弃暗投明,却非要反着来,对那两个窝囊废温言软语、含情脉脉,独独对我吝啬,一记正眼一个笑脸也不肯给我。” “她过去喜欢我喜欢得死去活来,如此深刻的感情,怎就说没就没了?” 他惨淡一笑,自问自答:“她在惩罚我。”转眼间笑意变了味儿——阴冷而确切的,“她说过,她不需要我了,却没说不喜欢我了——没说不喜欢我,便是还有留恋,因此才惩罚我,用关心旁人冷落我的方式,惩罚我。” 春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需要不等于不喜欢,而没有直接说不喜欢就等于还有留恋……这是哪里来的歪理?怎么着都不像是公子能说出口的。 春来尝试插话:“公子,您都快把我绕晕了……而且,话也不能这么说……” 陆晏清倏然看过来,眼神刁钻,春来阵阵发怵,忙改口:“您说得有道理。宋姑娘三番五次奚落您,大约真的是在惩罚您……那,走到这一步,您可有什么打算,来化解宋姑娘心中的怨气?” 罕见地,陆晏清流露迷茫:“如何补偿她,我还没想好。” 春来顺势道:“想法子耗费脑筋,您别忙了,宽衣就寝,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考虑呀!” 心神已乱,无心办公,陆晏清饶自己一次,轻轻按压着发沉发胀的额头,离开书房,洗澡更衣归寝。 打眼望着暗下来的门窗,春来如释重负,端着灯盏慢步回自己住处。 却说陆晏清躺下后,疏导着自我一轮一轮放松,逐渐沉入恍惚迷离之境。 他似乎是做梦了,梦境细碎,一点一滴赫然是一道倩影,有背影有侧影,单单没有正影。 “陆二哥哥……” 是谁在唤他?他四处观望,前后,左右,上下……目光久久地停驻在自己的臂弯:有一段腰身陷落在掌心,细如柳枝,软如绸缎。 他猛地撒手,又见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它长在一张极致柔媚的皮囊上。可同处一副皮囊,那弯缓缓开启的朱唇中,流泻而出的,竟是冷漠的宣示:“陆晏清,我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 床上,陆晏清乍然睁眼,迅速坐直。他掀开被子,灰蒙蒙的色调下,有什么萌发了。 他平定气息,穿鞋开门,直奔浴房。 春来察觉响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他直往浴房,便道:“公子要沐浴?那您等等,我先烧热水。”午夜时分,府里人都睡下了,不好麻烦,春来便主动认领打水烧水的活儿。 “不必。”陆晏清一语阻止春来,“天气太热了,冲冷水就是。” 未及春来反驳马上入秋了,况且是半夜,再热能热到哪里去,他已然进了浴房,扔下个春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62章 第53章 洗清罪名 毁了她。 入秋, 秋闱即将拉开帷幕。按规定,考生须提前一日进入考场。薛景珩一大早也被按着赶赴贡院,举家为他送行。祥宁与丈夫乘一顶轿子,薛景泰与薛景珩乘一顶轿子。 脱离了虎视眈眈的祥宁, 薛景珩才敢跟薛景泰商量:“哥, 你身上有现银吗?” 薛景泰问:“家里每个月给你拨着整整十两的花用, 还不够你使的?你现在又来问我。” 薛景珩道:“不是我自己用。宋叔那个样子,宋家的家产全部被封存了,那宋家拿什么支持呢?我人被你们关着,哪也去不了, 这也算了,银子总能出点,接济接济她吧?”他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这是我自己攒的三十两,不够什么的,所以问问大哥,你能拿得出多少。” 薛景泰看这个弟弟, 顽劣是真,一腔痴情也是真,不觉心软,温和了眉眼:“我的俸禄, 全交到了母亲手里, 手头上没什么闲钱, 至多能倒腾得出五十两。加上你这三十两, 寒酸是寒酸了些,但总比一点没有强。这样,你给我, 待会我找个机会,打发人悄悄地去趟宋家,给了宋姑娘。” 薛景珩喜不自胜,忙把钱袋子转交。心里舒服些,对接下来长达九天的考试也没先前那么抵触了,到了地方,安静听完家人的叮嘱,随大流进了贡院。 不知祥宁和薛父在路上说了什么,一送走薛景珩,两人就起了口角。薛景泰不当回事,反正父母在家也是磕磕绊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最后还不是和好如初;他抓着这个时机,把文进招到身边,一面塞薛景珩那三十两银子,一面低声嘱咐文进速速回家,去他书房,开开书柜,取了自己那些积蓄,与这三十一齐送往宋家。 文进机灵行事,没多会兜着银两来到宋家巷子口,意外地撞见宋平从陆家的马车上走下来,陆晏清一袭官袍紧随其后。 宋平一脸风霜,声音沙哑:“就送到这吧,别再进了,仔细如意看见你倒胃口。” 陆晏清哂笑:“我好歹将宋大人从鬼门关拽了出来,宋大人不应该请我进门用一口茶么?” 宋平面色冷漠:“这么快就以救命恩人自居了?” “罢了。”陆晏清脚尖转向来时路,“我喜欢喝碧螺春,大人随时备着吧,我改日再来叨扰。” 三天前,案情有了大突破,那老道顶不住高压讯问,全盘招了,供词和之前做伪证的供词一致,可以证实,郑秀是幕后推手,买通他们陷害宋平。后来收押了郑秀,经盘问,郑秀对买通人诬陷宋平的一切供认不讳,却死也不承认从三皇子床板底下搜查出来的巫蛊娃娃和他有关,仍需进一步调查。 发展至此,陆晏清已满意了,立刻联合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向皇上奏明宋平无罪。今晨,皇上下旨放宋平出狱;不过这期间,刑部侍郎对宋家被查封的家产的来源做了详细的排查,确实有些来路不正,上意是,念他初犯,将这部分罚没,再另外上交一部分,这事就算完了。 宋平洗清了罪名,陆晏清的任务没结束,眼下改了去宋家吃茶的主意,是要回刑部继续查办三皇子谋逆案。 目视陆晏清上车离开,宋平沉淀情绪,慢步往家去。他出狱出得突然,没来得及通知家里是以家中奴仆见老爷蹒跚出现,纷纷呆住,倒是王贵,见过大场面,明白了七七八八,疾步迎上来问:“老爷,姑娘才起来,可要先去看看?” 宋平低头瞅一眼浑身的行头,算不得衣衫褴褛,却也和体面挂不上钩,他仍是想整齐得体地见女儿,因说:“先洗一洗,换个衣服,再过去吧。” 外头文进全称看下来,心里有数了,不由得替宋知意庆幸。想一想人家父女俩克服巨大困难方才团聚,自己一个外人闯进去,太扫兴了,于是怀揣银子,扭头回了薛家,跟薛景泰实话实说。 薛景泰夸他有眼力见。至于那银子,他也不打算往回收,而是说:“你明日去街上转一转,看看宋家的铺子哪个开张,便把这些银子在里头花了,也算圆了二少爷的一片苦心了。” 宋平既无罪释放,那就没必要赶着去送银子了,一旦送了,难免有施舍的嫌疑,不如拿去支持宋家的生意来得巧妙。 宋平自由的代价,恰恰是郑家的鸡飞狗跳。 正堂内,聚集了郑家在京城的亲戚,你看我我看你,噤如寒蝉。 郑夫人手里拉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郑筝,对众人说:“正吃着晚饭呢,冲进来几个官兵,就把人给铐走了,问也不许问,只说犯了事……这都第三天了,老爷他一把年纪,那牢里又潮,他有腿疼的毛病,这可怎么撑得下去呀!我这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好把大家请过来,别的先不管,起码让我们娘儿们见老爷一面吧……!” 众人只是长吁短叹,并无一人出面支招。郑秀自己招认了,不存在冤情,被治罪已经是板上钉钉,谁站出来也不济事,还白白地惹一身骚。 没人应声,郑筝哭得越发凶了,郑夫人听得又心痛又愤怒,瞪眼怒斥一屋子人:“你们一个个,平时没少受老爷的恩惠,如今遭上事了,就全装聋作哑起来!” 终于有人讪讪接茬:“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又不是存心哑巴的,着实是郑老爷自己脑袋发昏,干了伤天害理的事……那铁证如山,换成大罗神仙来也不起作用啊。” 有人应和:“话是缺德了点,可你们家作假报复别人之前,就应做好了东窗事发的准备。话又说回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郑夫人怒从心头起,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摔碎在地,啐道:“好啊,好啊!还没怎么样呢,你们这帮东西就原形毕露是吧?敢情这些年对你们的关照,全是狗屁!” 有人不服:“要单方面关照,我们就静悄悄的,由着你破口大骂。但你不要忘了,大伙谁家办事求到你们夫妇跟前,几十两白银起价,多的几百几千砸出去了。有了这些账,我们也不欠你们的,那是脑袋被门夹了才巴巴儿掺和你们家的破事呢!” 带头回骂的拂袖离开。往后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不到一炷香,屋里只剩下郑夫人郑筝及本家的几个下人。 郑夫人气得浑身乱颤,猛然跌坐在交椅上,一把搂过女儿放声啼哭,哭时咒骂不停,从那干白眼狼亲戚至督察着官兵把郑秀带走的陆晏清,最终骂到了宋平宋知意头上——反正郑秀锒铛入狱,不是郑家的错,一律是旁人害的。 哭骂得精疲力竭,郑夫人睃巡四周,发现迟迟不见儿子郑辉,恶狠狠质问下人:“家里出了塌天大祸,那不孝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快把他给我弄过来!” 郑辉能去哪里,无非是叫吓破了胆,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连拖带拽地把郑辉提到后,郑筝终于不哭了,抢在郑夫人前边吼郑辉:“你当缩头乌龟有什么用?将父亲一手推入大牢的人,正在外面逍遥快活呢!” 郑辉躲着她凶戾的眼神,破罐子破摔道:“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你就会吼我,有能耐你也学着宋知意,傍个御史大人,把父亲救出来啊。” 郑筝眼珠子几乎冒火了,冲过去狠狠推他:“这个时候你提宋知意,你是恶心我,还是恶心母亲?” 郑夫人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她捂着心口,虚弱地唾骂郑辉:“你……我怎么生出你这种畜生来!我看你是不把我气死,你不能甘心……!” 郑辉不敢再顶嘴。默默戳在原地,忍受母亲与妹妹轮番的骂声。 他不声不响,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异,郑筝怒意阑珊,指着他鼻子说:“你不是经常得意你交了多少朋友,人脉多么广吗?那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她杏眼里升腾起怨毒的情绪,“你联络个本事大的,整点秦楼楚馆用的药,想办法药倒宋知意,然后再寻个地痞流氓,毁了她的贞操……” 既然宋知意存心让她不痛快,那么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起初郑辉没反应过来,及觉出味儿来,不寒而栗,他这妹妹竟然谋划得这等恶毒,也不晓得是什么人教她的! 郑夫人同样恨透了宋家,尤其恨透了宋知意,对此相当赞成:“事成以后,我倒要看看,那陆二还会不会要一个破鞋!” 转念一想,除开郑秀蹲大牢,郑辉也和宋知意有仇——上次,就是宋知意撺掇薛景珩上门讨债,叫郑秀知道了,当街挥鞭子抽得他半死,这门子仇,得报!于是郑辉欣然接受郑筝的点子,收拾利索出门找路子去了。 郑家的风波,尽在陆晏清的预料之中,他早就差遣春来带领暗卫蛰伏于郑家外,盯着郑家人的一举一动,目前有变故,春来紧锣密鼓地携消息报与他知。 三皇子沾了谋反的罪名,便被幽闭于寝宫内,陆晏清此刻正立足于其寝宫外,预备见一见三皇子,撬一撬他的嘴,看能否有意外收获。 郑家的计划,龌龊到令人发指,春来汇报的时候,嘴瓢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说完整了,他却沉默以对,搞得春来心里直打鼓,战战兢兢道:“那个郑辉才出了门,还不成气候,要不我这就带人拿住那家伙,提溜到您面前,任您处置?” 第63章 孰料他说:“不必,且随他布置。” 春来直呼:“啊?这……他们是要算计宋姑娘,随他动作,那还了得?公子您说岔了吧!” “在他下药前,随便他。”仔细辨认,陆晏清寒眸里暗流涌动,隐隐荡漾出孤注一掷的疯狂,“那之后,把他找的杂碎控制住,我自有决断。”——将错就错、放手一搏的决断。 春来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可他字正腔圆的命令再一次敲打在耳际,嗡嗡作响:“不要多问,去办。” 看来不是他耳朵出问题了,是他脑子坏了,若不然怎么反复琢磨,偏偏琢磨不清这是什么用意。 没奈何,春来称是退下。 第54章 中秋之夜 “宋姑娘,要一块赏月吗?”…… 家中被罚没了很些资产, 宋家眼下是阔绰不起来了;再加上有了先例,宋家成了众矢之的,言行举止尽为一双双眼睛盯着,不敢有一点差错。鉴于这两方面缘由, 宋平只留下芒岁、王贵及十来个老实巴交的下人使唤, 其余的一概遣散。 如今的宋家,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寂寥空虚,属实没落了。 削减各方面用度, 宋平倒没什么,从小苦过来的,可委屈了宋知意, 她生长在福窝里,锦衣玉食,一时间如何习惯得了。宋平心中愧疚,好几次在饭桌上低头抹泪, 称对不住亡妻,把她亏待成这样。 经历生死大事,宋知意的心境成熟了不少,终于认识到钱财乃身外之物, 家人方是立足根本的道理, 认真地安慰宋平:“横竖家里的活儿就这么多, 养那么多闲人, 除了聚在一起嚼舌根子,也没别的用处了,打发了清净自在。再说我从没觉得苦, 我近几天照镜子,发觉脸上长肉了呢。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咱们一家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看着娇蛮的女儿蜕变得通情达理,宋平心里苦啊,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爹老泪纵横,宋知意心里也苦,只是她不想再以泪洗面了,故意打趣缓和气氛:“咱们一家人团聚,是大好的事,爹,你哭来哭去的,一来是扫兴,二来小心把你下个月四十大寿的福给哭薄了。” 宋平方才记起下个月自己满四十岁,也是一天天苍老了,愈加难过了,强颜欢笑道:“生日我想好了,只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热闹热闹就是了。”小小地聚一聚,看着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乐一乐,他便知足了。 家计艰难,能省则省,宋知意明白这个理,嘴上笑道没问题,都听宋平安排,心下不免遗憾,四十岁的寿辰,多重要的日子,本应该大操大办庆祝的,可惜…… 宋平仍然每天去衙门里点卯,只是话少了,遇着同僚一个笑脸也没有,这却不怪他小肚鸡肠,是那起人,没出事前收受他的好处,表现得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听闻他有难了,恨不得从不认识他这号人。 宋平又好笑又寒心,算是看透了,再四处搞好关系,碰上困难,依然一个都指望不上——那还笑脸相迎个屁! 而宋知意,生活由此回归正轨,吃吃喝喝,在家待不住了便出门透风。 秋试过半,即将落下帷幕,芒岁问她结束那日要不要去贡院外接一接薛景珩,她一口拒绝。了断就该有个了断的样子,再牵牵扯扯,又对谁好? 日子安逸了,昼夜交替的速度也快了,眨眼到了中秋节。府里备了两种口味的月饼:宋知意偏好的豆沙馅,宋平偏好的五仁馅,待皓月当空,下人们将它和新鲜烹煮的大螃蟹一齐端上桌,供人享用。 本来家里也没几个人了,宋平便叫大伙放下手中的营生,在院子里又支起一张十人座儿的大圆桌,和主子的挨着,一块吃螃蟹品美酒赏明月。 大家念着主子的好,纷纷起身过来敬酒。敬到宋知意面前,她酒量差,本想推辞,丫鬟兰翠说:“我知道姑娘的酒量,所以倒的是果酒,这个不醉人的,姑娘请放宽心。” 果酒的话,宋知意是喝得的。她一手接住酒盅,听完兰翠的吉祥话,才仰脖子饮尽。 芒岁跟着来敬酒。阖家团圆的日子,宋知意心里高兴,欣然饮下第二杯酒。 宋平笑着劝告:“乐呵归乐呵,也别喝猛了。螃蟹生冷,配着冷酒,吹着夜风,仔细肚子不舒坦。” 一股秋风袭来,拂在面上,拂卷了额发,宋知意抬手去撩,指尖触及面皮儿,跟火烤过似的,滚烫。烫着烫着,脑子也有点沉重,她有过醉酒的体验,猜想可能是自己酒量太不济,扛不住两杯果酒的威力,迷糊劲儿上来了。便搁下酒盅,同宋平说:“爹,真让你说着了,我头有点晕,想去躺一会。” 看她脸颊晕红,眼神发痴,宋平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就吩咐芒岁:“快扶姑娘回屋子躺着,等醒酒汤好了,喂她喝下去解解。” 芒岁伸手搀住宋知意,隔着衣裳摸到她体温燥热,吃了一惊,再不敢磨蹭,带她上了游廊,遥往住处去。 宋知意走开,宋平也没了意思,告诉在座众人继续吃喝,然后叫上王贵去了外院书房,查一查各铺子才交上来的账本。 两个主子各有去处,下人们自然更加肆意,当即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划拳作乐。 一片喧闹声中,兰翠悄然离开,一径去了后院西墙底下,敲了敲墙,低声道:“现成了,快进来吧。” 立刻有两只手攀上了墙头,随后升起个蒙面的黑衣男人。男人身材瘦长,身形矫捷,从墙上轻盈落地。 兰翠躲远些,指着一条路:“你从那往东,有个花房,花房旁过去就是姑娘的院子。你不要直接翻墙过去,当心被人发现,你走屋顶,等等伺候姑娘的那个婢子吹灯关门出去,再行动。” 男人打量着兰翠,讥诮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思虑周祥,待在这小地方,一个月领几个子儿,的确是委屈了。怨不得你要冒着被逮住乱棍打死的风险,卖主求荣呢。” 兰翠咬着腮肉,恶声恶气道:“你也别在这冲我阴阳怪气,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拿钱干这种缺德事。” 男人说:“我不止拿钱,我还快活了,赚大发了。” 兰翠道:“行了行了,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给你指了路,你记住了,我走了。” 兰翠鬼鬼祟祟出了园子,重新回到嬉笑声中,有人问她去哪了,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是去解手了,未引起半点怀疑。 话说那男人循着兰翠的指引,摸至花房外,果然望见隔壁的屋檐。他围着花房转了一圈,找了个容易上去的地方,爬上房顶,踩着层层瓦片,缓慢轻巧地移至中央的位置,抽出两片瓦,借着透出来的光眯着眼往下瞅:重重光晕下,一个丫鬟捧着一碗趟,走去床边,搂起一个身段纤细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喂着那汤水。 男人呼吸一滞,目光凝在那姑娘身上,淫.思汹涌。 宋知意一点点喝着醒酒汤,喝了小半碗,便推开,说:“我还是热,你扶我出去凉快凉快。” 芒岁一开始劝她躺躺别出去了,但拧不过她,到底扶着她出来。 这院子靠东边凿了个月洞门,门那面是隔壁人家的后院,来往便利。宋平一直不同意她住此处,嫌两家紧接着,她一个女孩儿不安全。可她偏偏看中这院子偏僻,偏僻有偏僻的好,仅仅后园子,宽敞明亮,冬暖夏凉。 她执意住,宋平无可奈何,幸而隔壁没待一两年,便举家搬离了京城,这宅子也一直空置着,后来据说转卖出去了,那接手之人更为神秘,从未露过面,与先前闲置着之时没两样,这令宋平倍感安心。 小时候,宋平教育宋知意,不要去对面乱逛,她嗤之以鼻,那头荒凉,她是闲得慌才过去晃悠。然而这阵不知怎么了,出来一瞅见那门,再也挪不开眼了,跟芒岁说:“这许多年,我还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 芒岁说:“黑漆漆的,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宋知意坐到院里的秋千上,慢声慢气道:“也不一定。” 芒岁不关心其他的,只关心她身体状况:“姑娘感觉好些没?要凉快下来,就回去吧。” 宋知意将将启齿,身后房顶上“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坠下来了。她呆呆的,问:“是不是花花出去玩了,走屋顶回来的?” 方问出口,隔壁传来细微的猫叫。芒岁侧耳分辨出来:“听着像花花在叫。” 宋知意起身,靠近月洞门,唤了几次花花,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它是不是迷路了?” 她宝贝花花,芒岁看在眼里的,便说:“我先送姑娘进屋,我再打着灯笼去那边找找。” 宋知意道:“那黑布隆冬的,你一个人不好找,我跟你一块吧。” 芒岁问:“您没事了?” “有风吹着,好多了。”宋知意让她取了灯笼过来。头顶月光,脚踩灯光,两人穿过月洞门,追循声音,七拐八绕,一片荷塘进入视野:荷塘中,漂浮着一叶扁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而越靠近那扁舟,猫叫声越清晰。 第64章 “花花?”宋知意试着喊了句,随即舟中“喵呜——”一声。她可以确定了,那舟上的的确是花花。 她要过去,芒岁拦住她,谨慎道:“姑娘等我,我去看看究竟。” 芒岁攥着灯杆,如履薄冰地上前,依稀自舟身内睃着一个人影。芒岁又古怪又害怕又好奇,及正脸对着船舱口时,对上一道闲闲的视线——“陆二公子?!”芒岁脱口而出。 宋知意闻声过来,却见陆晏清一身玄袍,懒懒靠坐在舟里,脚边匍匐着她的猫,浑身湿漉漉的,正伸直了后腿,埋头舔.舐着毛发。 “怎么是你?”宋知意满脸荒唐,质问,“还有我的猫怎么跟你在一起,而且湿透了……你把它怎么着了?” 陆晏清眸光横扫,定格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笑道:“它在池畔抓鱼,不留神掉水里了,恰逢我在此赏月,才将它打捞上来。” 他拍拍身边,向她发出邀请:“宋姑娘,要一块赏月吗?” 第55章 趁人之危 她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梦魇。…… 陆晏清因何出现在此, 那可有说法了。 这栋宅子后来转手的主人,犯了事,名下的财产悉数被罚,这宅子自然也不例外。彼时他出公差立了功劳, 皇上便做顺水人情, 将这宅子赐给了他, 说是正和陆家在一条街上,走两步就到了,正好留给他成家以后居住。 他领了恩赐,因为知道宋家在隔壁, 当时他不待见宋知意,尽力避嫌,虽然宅子过到了他名下, 却一次也没踏足过。 而今日,有人要害她,他便和春来到此静候,方才春来把歹徒扳下屋顶, 五花大绑起来,正打算移交给他处置,她的猫忽然听见春来捉人的响动,惊得落了水, 一面绊住他的脚步, 一面倒是误打误撞, 让她主动找过这边, 省得他拎着那歹人去她家“邀功”了。 陆晏清凝视前方月光下的小姑娘,静静见证她白白的皮肤透出妖冶的红。嗯,看来是那媚药起作用了。 陆晏清觉得自己又卑鄙又悲哀, 竟有一日,他做到了明明白白地趁人之危的地步。可是,他的清高,得到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他无法容忍。 以前是意识的空虚,现在连身体都在叫嚣着需要她。她的目光,她的笑颜,她的温度……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她的一切一切,都成为他的梦魇,逃不掉,戒不断,舍不下,离不开。 他需要她,前所未有地、无以复加地需要她。 那么,卑劣一次,只这一次,他就拥有了她,彻彻底底地拥有了他;而她,从此便和他绑到了一起,再也无法对别人温柔小意……何乐而不为呢? 他矜矜业业当了二十二年的正人君子,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如今终于有了一样求之不得的,破例去不择手段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他屈膝懒坐,目色却并不松闲,深邃而晦涩,看得宋知意毛骨悚然。她哑然良久,不再睬他,告诉芒岁:“你……把猫抱出来,咱们就走。” 说这话时,身上又不对劲了,忽冷忽热,口干舌燥,两腿绵软,勉强抓着芒岁才没倒下。 芒岁紧张询问:“姑娘你怎的了?” 宋知意费力眨了眨眼,用力摇了摇头,保持清醒:“你快去抱猫,我先走。” 芒岁依从,刚撒开手,陆晏清便弯腰出了小舟,立在她们跟前,身形冷峭。月色下,他伸出手臂,精准扶住宋知意,意味深长:“很难受是吗?我可以帮你,让你好受。” 他的掌心,微微发凉,贴在皮肤上,沁入丝丝缕缕清凉,略微缓解了身上的灼烧感。宋知意不由自主贪恋这种触感。而他的嗓音,又随风吹在耳边,似鼓励,似蛊惑:“不管你是冷是热,我都有办法减轻你的不适。你可以相信我,就像你父亲那次一样。宋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他的声音温柔而不失稳重,宋知意忍不住抬眼,向他投去茫然的仰视:“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他沐浴着月辉,整个人镀上了冷白的光圈,看起来庄重神圣。 “可以。而且,你可以一直信我。”陆晏清就这么戴着庄严的面具,步步诱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冷热变换的洪流,冲毁了防线,宋知意选择信任他,因为不论冷热如何更替,他拢着自己手腕的手掌,总是令她舒服的。“好……” 陆晏清眼风掠过芒岁:“我要同你家姑娘泛舟赏月,你把猫抱着,在此等着吧。” 芒岁慎重行事,不敢听从;再者也没有必要任他调遣,他又不是宋家的主子。“陆二公子,我向来和我们家姑娘形影不离,你们要泛舟,我也得跟着。” 宋知意神志不清,却出于本能地说:“要……芒岁一起,不然我不……” “好。”陆晏清道,“那芒岁姑娘,你就去后面撑船吧。” 这下好了,过来给自己找上苦力活了。芒岁腹诽几句,绕去了乌篷船后,把灯挂到船舱上,握住船桨。待陆晏清携宋知意入内坐稳,慢慢地摇起船桨,得心应手地动小船在湖中游荡起墨色的涟漪。 一上来,陆晏清随手拉下前后舱的草帘,大片湖景半遮半掩。 芒岁一面摇船,一面出声询问宋知意:“姑娘,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宋知意闷闷的声音从帘子后飘出来:“还好……”她没说谎,有陆晏清在身旁,那股骤冷骤热的感会好很多。 芒岁舒了口气,道:“姑娘若有哪里不自在的,随时叫我,我就在外边。” 宋知意含糊地“嗯”了下。芒岁猜想,她有可能是困了,便没再打搅,专心划船。 窄窄的船里,陆晏清同宋知意面对面坐着,彼此挨得很近,近到互相鼻息缠绕。 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似乎是一味良药,可以缓解一切痛苦,宋知意不自禁向他靠近,再靠近,细嗅他的味道。可她残存的理智站在了行动的对立面,它警告她,不应该贸然贴近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冷心冷情的男人。 理智与本能的博弈,反应在她的行为举止上,便有了她手心撑着甲板,跪趴在陆晏清胸膛前,直勾勾盯着他双目,却不再进一步的一幕。 陆晏清也盯着她,款款道:“为什么停下了?” 他在等她一点点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等她的瞳里完全被他的五官填满,等她主动将唇送到他的唇畔。他在等,一直在等,但她犹豫了。 那折磨人的浪潮有一瞬间的疲软,给了宋知意机会去调动脑筋思考一连串疑问: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就随他进船里来了?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向他靠拢? …… 太多太多诡异的地方,宋知意一时想不明白,而她此刻明白,眼前这个人,是可恶的,她应当退后,退得远远的。 宋知意要退缩,陆晏清不容许,圈住她的小臂,往怀里一扯,电光石火间,温香软玉扑个满怀。 真正拥上了她,他方意识到那媚药的可怕之处,竟将一个人的体温弄得犹如热油里煮过似的。如是搂着一个“火球”,他自己也几近烧着了,血液因此沸腾。 “我说了,我会让你舒服的,为什么还要逃?”修长的手指沿着腰线游动,所过之处,僵硬且颤栗着。大掌抵达目的地,牢牢按在了腰窝上,旋即发力向前一推,又一只“猫儿”为他匍匐,却是更亲密,伏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环抱着那尺柳腰,油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腰居然可以软似一抔水,摸上一摸便足以天雷勾动地火,而为之神魂颠倒,旖旎无限。 宋知意倾倒于他耳际,二人耳鬓厮磨,她脑子又开始晕晕沉沉,呢喃着“难受”。 “抬起头来,看着我。”陆晏清掐她起来些许,迫使她的脸陷入无处可藏的境地,“看着我,看清楚,然后告诉我,我是谁。” 她最好认得是他,而非晕晕乎乎认错了人。 药效上来了,此时此刻的宋知意,没了自己的思想,再藏不住心事,活活是个表里如一的人,见着什么说什么:“陆晏清……” 很好,是他的名字。陆晏清摆布她摆布得上了瘾,松开一只手,虚点了点自己的嘴巴,说:“吻上来,便不难受了。” 他要她自投罗网,那样她就没理由逃了。 他自知此等行径乃小人之举。无所谓了,这次他是自愿当小人的。 不难受的诱惑,宋知意根本抵不过,应着他的指示,直视他的嘴唇,将自己献了出去。 唇瓣只是轻轻相碰,她没动,他也没动——二人均是初尝情事,连吻是什么样的都没概念。 “闭上眼。”陆晏清想,睁着眼亲吻未免太离奇了。 宋知意罕见地乖顺,缓缓合眼。 闭上眼的世界,果然更顺畅了,陆晏清反客为主,抬腿顶.开她的死死并拢的膝盖,上方尽情汲取着她口内的茉莉花香,下方则探至那晃动的绦带上,喑哑着问她:“要不要?” 宋知意瘫软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随最原始的天性点了点头。 第65章 陆晏清托着她,使彼此调换位置,随即解下自己的外衫,垫在她的腰下。 宽大的衣裳里,她眼色朦胧,唇色潋滟,俨然一副动情的模样——任人宰割。 陆晏清忽然有些不忍,亦有些愧疚:当真要趁人之危吗?如果她自此彻底恨上了他,他将情何以堪?所以,趁人之危的后果,他真的承担得起吗? 情.欲的火焰消减些许,陆晏清问她:“宋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没有回应,有的只是她紊乱急促的呼吸。 陆晏清便俯视着她迷乱的容颜,不语不动。漫长的沉寂后,他自嘲一笑,说:“这禽兽,还是留着你我大婚之日再做罢。”言下,他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她口中。 既有媚药,那么便有解药,他早已拿到了手。 那么,他究竟是该庆幸,当时忍耐住没把它扔了,容他当下及时悬崖勒马呢?还是该懊悔,不应优柔寡断保留下它,又给了她逃避他的机会呢? 他,没有答案。 第56章 巧取豪夺 “我会负责。” 小小的药丸在她的口内融化, 驱散了狂躁,她悠悠转醒。 她从混沌走向清明的期间,陆晏清调整自我,压抑欲.望, 坐回了对面, 重新覆上自矜自持的面具。 宋知意爬起来, 一见自己腿底下垫着一件袍衫,而陆晏清身上不见了外衫,愣了好久,抓着那衣裳用力抽出来, 丢给他,语气不善:“你什么时候脱了衣裳?又怎么会跑到我这里?” 衣衫拢成团,滚在屈起的右腿上, 沾着她淡淡的皂角香和茉莉香。明明是清爽沁人的香味,却勾起了火热而不堪的记忆——刚刚,她便躺在这衣裳上面,与他交换体温, 沉沉浮浮,意乱情迷。 才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动荡起伏了。陆晏清拿起衣裳,且扔去一旁——他现在不能立即穿, 它上面无处不在的属于她的气息, 会破坏了他隐忍克制的成果, 把他打回轻佻孟浪的原型的。 雾蒙蒙中, 陆晏清只看着她,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了, 是吗?” 勾缠的发丝,贴合的唇瓣……所有的缠绵悱恻,她都忘了吗? 对方沉甸甸的凝视、煞有介事的口吻,令宋知意有些手足无措。 刚才……发生什么了? 她蹙着眉头,在记忆里奋力挖掘搜刮——找猫,偶遇陆晏清,随他进乌篷船赏月…… 她心头一震,倏然瞪着他:“我想起来了,你对我……你居然……”她伸手在身边乱摸一气,一无所获,索性扑到他跟前,对着他又撕扯又捶打,“你流氓,你混蛋,你畜生!” 他由着她发泄,待她自己累了,才说:“你知不知道,我本可以更畜生的。” 宋知意羞愤欲死,怒视他:“你说这鬼话,是嫌便宜没占够?” 她眸子里水盈盈的,陆晏清看在眼底,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以为,我和你做了什么?” “你做就做了,你还问?你要不要脸?!”宋知意恨不能站起来唾骂他,偏偏这小船低矮,无法直立。 她记得此前的温存,陆晏清发自肺腑地满意。抱了,亲了,摸了,只差最后一步。但,她好像误会了。 静默须臾,陆晏清道:“果然做了,你会如何?”他突然想知道,在她误会他们水乳.交融之后,她会怎么办。 其实,他不发问前,宋知意还抱着一丝是混乱之中自己记错了的念想,结果他问出这个问题,那不就证实了他们真的……宋知意犹遭五雷轰顶,呆跪着,上下唇无声翕动。 看着她呆滞的容颜,一个邪恶的想法划过脑海:如果顺应了她的误会,如此一来,那她将别无选择,注定只有接受他的负责这一条路。 一次的放纵,带来无尽的甜头,无时不刻诱人沦陷。清心寡欲的男人摇摆不定,终究为之心动,将错就错,违背事实:“我会负责的。”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重重地敲在心上,提醒着两人荒唐的曾经,宣示着两人越缠越紧的未来。 “芒岁,靠岸,我要下去!”这个地方太肮脏、太令人窒息了,她要离开,马上离开! 一靠岸,宋知意冲出来,夺路而逃。芒岁则抱着猫,追着她,一路奔回宋家。 宋知意这厢走,那厢春来推着那贼人,过来见陆晏清,问:“公子,这狗东西怎么处置?” 陆晏清颔首瞥着那人,毫无感情地道:“押去刑部,明日我亲自审问。” 春来狠狠踢了脚那男人,那人承受不住,脸朝地撞倒在地上。春来擒他起来,啐了口,边走边骂:“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罩着宋姑娘,你就敢起色心?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活腻歪了!……” 翌日一早,刑部的人分别叩开郑家、宋家的大门,将郑辉、兰翠押赴刑部。 且说郑家。昨晚一宿至今天早晨,都没等到宋家传出什么丑闻,郑筝便在屋子里踱步猜疑,是不是郑辉找的人不靠谱,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临阵脱逃,干脆没去? 正想寻郑辉质问,几个官兵便一窝蜂涌进来喝问郑辉去向。郑筝吓坏了,藏在屋里隔窗偷窥,不多时就见郑辉被按着胳膊弄走了,后头郑夫人哭天抢地,穷追不舍。 郑筝这才出门扶起郑夫人,苍白着脸问个究竟。不问不知道,一问魂儿都快吓飞了,也轮到她跌坐在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再说宋家。一群带刀官兵堵黑压压堵在门口之时,兰翠便知道东窗事发了,登时惊骇得跪在地上磕头,屁滚尿流,将是如何勾结外人算计宋知意的始末,吐了出来。 宋平震怒,官兵没拦住,任他一记窝心脚踹倒兰翠。兰翠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抽搐了两下,就趴着不动了。官兵上前试探鼻息,发觉已经没气了。 兰翠虽是宋家的奴才,可牵连着郑家,上峰命令拿人回去,却拿个死人回去,官兵没法交差,打算和宋平理论理论,不行就请他去刑部解释得了,可宋平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抬脚朝宋知意住处去了。 留下王贵,先喊着让围观的下人散了,控制住场面,后堆笑应付官兵,动之以情,到底是把他们稳稳妥妥地送走了。 而宋知意一晚没睡,只顾着一遍遍冲刷身体,凡是陆晏清可能触碰过的地方,她都要搓洗干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光热水就叫了四次。 芒岁问她怎么了,因惧于面对意外失身后的腥风血雨,她不肯实说,谎称昨夜在乌篷船里被蚊虫叮咬了,皮肤瘙痒,用热水泡着舒服些。芒岁拿药替她涂,她也推着不许,搞得芒岁十分忐忑不安。 宋平闯进院子时,宋知意正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妆台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芒岁端着一碗粥站在一旁,低声劝着什么,她却恍若未闻。 “如意!”宋平大步上前,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宋知意肩膀一抖,缓缓转过头,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和眼中压不住的惊怒,昨夜种种不堪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爹……” “你先出去。”宋平对芒岁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芒岁担忧地看了一眼宋知意,见她轻轻点头,只得放下托盘,退了出去,掩上门。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宋平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发硬:“昨晚……中秋宴后,你去了何处?” 宋知意脸色“唰”的白了,指尖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羞耻和混乱让她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敢看宋平的眼睛。 “说话!”宋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声音不由得拔高,“兰翠已经招了,人尽皆知了!她受郑家那两个小畜生指使,在你酒中下了腌臜东西!是不是?昨晚你是不是……是不是因此着了道?” 宋知意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恍然:“下药……兰翠?郑家?” 昨晚那些不受控制的燥热、晕眩、对陆晏清气息的贪恋、乃至后来船上那场荒诞又模糊的纠缠……破碎的片段瞬间被这条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昨晚的种种异样,原来是有原因的! 郑家……一定是郑筝在作祟,一定是! ……该死的郑筝! 见她神色剧变,宋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痛与凌厉:“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瞒!” 宋平指的是郑辉雇来的那个歹徒,宋知意不知情,身躯一凛,以为是指陆晏清。 在宋平严厉而痛心的目光下,在得知自己被算计的震惊与恐怖中,宋知意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抑制不住,扑到宋平身前,抓住他的衣袖,哽咽着将昨夜之事断断续续哭诉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宋知意心上,也割在宋平心上。 第66章 夺走女儿贞洁的,并非那狗贼,而是陆晏清?宋平脑子一团乱,但这不影响他暴跳如雷,一脚踢翻旁边的绣墩:“畜生!陆晏清这个畜生!” “爹……爹您别气坏了身子……”宋知意哭着拉他。 “我如何不气?!”宋平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我宋平是倒了霉,可我的女儿,岂容他人如此作践?!陆晏清……陆晏清!老子跟你没完!” 他一把推开女儿,转身就往外冲,怒吼道:“王贵,备车,去御史台!” “爹!您要去做什么?”宋知意惊惶地想拦住他。 “做什么?我去打断那小畜生的腿!”宋平已是怒极攻心,什么官场体面,什么势力权衡,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顺手抄起门边用来顶门的一根枣木棍,风风火火冲出了门。 王贵见状,哪敢多问,连忙套了车。 宋平提着棍子登上马车,一路催着快马加鞭,直奔御史台。 到了御史台,宋平就要往里闯,守门吏卒见他来势汹汹,又是工部官员,不敢硬拦,只得一边劝一边挡。杨茂闻讯出来,见是宋平,逞着一副拼命的架势,忙上前询问缘由。 宋平红着眼:“陆晏清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杨茂皱眉:“陆御史今日天不亮就去了刑部,审理案子,此刻并不在此处。” “刑部?”宋平咬牙,“好,我去刑部找他!”说罢,转身又上了马车。 赶到刑部时,已近午时。刑部门禁森严,宋平被拦在门外。他正欲硬闯,却见里面走出一人,正是春来。 春来一眼瞧见握着棍子、面色铁青的宋平,暗道不好,忙上前躬身:“宋大人,您这是……” 宋平喊话:“陆晏清呢?让他出来!” 春来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刚审完人,正在后面整理卷宗。宋大人,此处是刑部重地,您看……” “少废话,带我去见他!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刑部大门!”宋平已是气昏了头,不管不顾。 春来无法,只得引着他从侧门进去,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值房外。 春来低声道:“宋大人稍候,容我通禀一声……” “滚开!”宋平一把推开他,猛地踹开房门。 值房内,陆晏清端坐在书案后,对着几份口供凝神思索。门被踹开的巨响让他掀起眼帘,看来者是怒发冲冠的宋平,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缓缓站起身。 “宋大人。”他拱手,姿态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礼节。 这平静的模样更激怒了宋平,他怒吼一声:“陆晏清,你这个衣冠禽兽!”旋即抡起棍子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陆晏清没有躲闪。 “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他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却一声未吭。 “我打死你个败类!”宋平第二棍紧随而至,这次是冲着腰腹。 陆晏清依旧没动,甚至微微合了下眼,准备硬受这一下。 “住手!”闻声赶来的刑部侍郎和差役试图阻拦,但宋平盛怒之下力气惊人,第二棍依然扫中了陆晏清的腰侧。 陆晏清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脚下踉跄一步,以手撑住桌案才稳住身形。他举目看向宋平,嘴角似乎抿了一下,依旧没有辩解或反抗。 两棍下去,宋平自己也气喘吁吁,心脏抽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他捂着心口,指着陆晏清,手指颤抖:“你……你……你好……你好得很!” 陆晏清对赶来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春来焦急地想上前扶他,也被他眼神制止。待闲杂人等都退到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忍着肩腰处的剧痛,走到宋平面前,深深一揖。 “宋大人,”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之事,是我之过。无论缘由如何,冒犯令嫒,我认打认罚。” 宋平喘着粗气,瞪着他:“认打认罚?你以为挨两棍子就完了?陆晏清,我女儿的清白……” “我会负责。”陆晏清打断他,目光迎上宋平愤怒的视线,坦然而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或敷衍,“只要宋大人与宋姑娘同意,我随时可以上门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若宋大人觉得还不够,我亦可即刻进宫,恳请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将宋姑娘迎入家门。” 同为男人,宋平能猜着陆晏清使了一出巧取豪夺的把戏。宋平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他,一下一下点在空中。 愤怒是真的,可转念一想,如意已然失身于他,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难道真让随便找个人嫁了,委委屈屈过完一生?陆晏清此人,虽则手段卑劣,心机深沉,但能力、地位,确是目前情况下,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归宿。至少,他能护住她,也能让那些因宋家失势而蠢蠢欲动的人,有所忌惮。 这种认知让宋平感到无比憋闷和无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恨透了陆晏清趁火打劫,可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权衡利弊。 宋平死死盯着陆晏清,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好似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那股拼死一搏的怒火熄灭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作为父亲的悲哀。 “……陆晏清,”宋平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浓重的痛恨与无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宋平是没什么本事,但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若敢再负她,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绝不与你干休!” 这话,便是许可了。 陆晏清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宋大人放心,我必定用心待她。”她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人,自然会视若珍宝。 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宋平捂着仍有些抽痛的心口,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佝偻,仿佛苍老了十岁。 陆晏清直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肩腰处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蔓延开来。他举手按了按伤处,眼底一片平静。 目的,总算达到了——尽管过程肮脏,手段卑劣,后患无穷。 但,他一向只认结果,过程如何,无所谓。 第57章 赐婚圣旨 加官进爵,请旨赐婚。 刑部大牢最深处, 陆晏清将最后一页口供放在三皇子面前。烛火摇曳,映照着三皇子憔悴却激动的面容。 “太子……竟真是太子……”三皇子颤着手地抚过那些字句,“为了构陷于我,他不惜买通我府中下人, 伪造巫蛊之物!甚至……甚至敢诅咒父皇……!” 陆晏清神色平静道:“殿下如今已洗清冤屈。陛下有旨, 即日释放殿下回府, 一应爵禄照旧。至于太子——”他顿了顿,“此刻应当在东宫接旨了。” 几乎就在同时,东宫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太子瘫坐在地,面前躺着一个碎花瓶, 花瓶外站着面色铁青的传旨太监和御前侍卫。 “不可能……陆晏清他怎么可能查到……”太子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想去抢那废黜的圣旨,被侍卫死死按住。 乾清宫内, 皇帝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陆晏清,慷慨赞许道:“此次你明察秋毫,不仅还了三皇子清白,更揪出这孽子的恶行。朕, 要重重嘉奖你。” 陆晏清撩袍跪地:“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皇帝摆手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宅,或是加官进爵?” 殿内寂静片刻, 陆晏清抬起头, 目光坦然坚定:“臣, 确有一请。” “讲。” “臣恳请陛下, 为臣与宋平之女宋知意赐婚。” 此言一出,皇帝及侍立在侧的董必武均未有意外之色。 他一脚踏进这个案子里来,初衷不就是为自己的恻隐之心买账么?如今真相大白、对错已分, 正是他收获的好时节。 再加上,前几天宋平大闹刑部,他和宋家的纠葛,宫里尽人皆知了。既占了人姑娘的清白,那自当尽心竭力弥补,显然,赐婚这等殊荣表便是他的补偿。 皇帝轻笑一声,应允得痛快:“朕不仅准了你的请求,还打算晋你为侍御史。董必武,拟旨。” 董必武领命:“奴才遵旨。” 陆晏清谢恩:“微臣叩谢皇上。” * 京郊十里亭,秋风萧瑟。 郑秀和郑辉戴着沉重的枷锁,由差役押着,步履蹒跚。不过半个月,郑秀已头发花白,背脊佝偻,何曾还有当初侍郎大人的威风。 “爹!”郑筝扑上去,却被差役拦住。 郑夫人哭得几乎昏厥,颤抖着手将两个包袱塞给差役,口吻低微:“官爷行行好,这里有些衣物和干粮……” 差役掂了掂包袱,面色稍缓,走到一旁喝水去了。 郑秀看着妻女,眼色浑浊,老泪纵横:“终究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唉!” 郑夫人泣不成声:“事已至此,别说了……” 郑秀死死抓住脖子上的枷锁,盯着郑筝,道:“灵灵,你听着:我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郑家已败,你们母女在京中,定要谨言慎行,尤其——尤其不要再招惹宋家!” 第67章 郑筝咬唇反驳:“爹,我不甘心!宋知意那个贱人——” “住口!”郑秀厉声打断,吓得郑筝一哆嗦,“你至今还看不明白吗?宋知意如今有陆晏清护着,陆晏清是什么人?他连太子的案子都能查个底朝天,连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你们拿什么跟他斗?!” 郑秀一激动就有喘不上气的毛病,而今在大牢里被磋磨了很些时日,身子骨犹如一块陈年的木头,腐朽了。他顶着死人般的面庞缓了大半日,终于上来一口气:“听我的,忘了从前的恩怨。宋家不来找你们的麻烦,已是万幸。你们若能安稳度日,我在岭南……也能安心些。” 看着父亲枯槁的面容,郑筝终于“哇”地哭出声来。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家中被查抄,往日巴结的亲友纷纷避而不见,母亲变卖首饰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郑家小姐了。 “爹,我……我知道了……”她抽噎着,“我再也不敢了……” 郑辉一直沉默,此刻才哑着嗓子,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要是像宋知意捞一个御史傍身,什么好处没有?偏激我做这蠢事!我这一去,山高路远,指不定死在哪里。现在你高兴了?” 郑筝哭吼他:“什么叫我激你?谁不知道你脸皮厚,你要不愿意做,我是能激得起你,还是能逼得了你?你现在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我身上来,你还有没有一点良知?你还是不是人?!” 郑辉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枷锁在身,早动手殴打她了:“我丧尽天良?我不是人?好哇!你何止是恶毒,你是坏到底了,无药可救了!我他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托生在这个家里,才有你当我的妹妹!” 人家的爹娘,尽是心疼儿子,他的可好,专拣着郑筝一个丫头片子宠爱,一看见他,跟看见仇人似的,横眉瞪眼、痛打痛骂是家常便饭——处处以他为郑家的耻辱。造成这一切的凶手,还不是郑筝,就她在爹娘耳根子前添油加醋地吹风。她还打量他不知情呢? 郑辉骂得脏,郑筝愣了好一会,一头栽到郑夫人怀里,泪如泉涌,告状:“他骂我恶毒,他居然敢骂我恶毒……母亲,你得给我做主,不然我不活了!” 郑夫人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得安抚郑筝,算是凄惨到极致了。 郑辉的发言,令郑秀难以置信、痛心疾首,盯着他说:“敢情我们生了你,又把你养到这么大,是我们的错了?好啊,好啊,我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啊!”郑秀仰天长啸:“这就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远处传来差役的吆喝声,郑秀不得不闭嘴,把一肚子绝望的呼啸咽回去,再不理睬郑辉,最后望一眼哭作一团的妻女,慢慢上路了。 郑夫人和郑筝流泪追了几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戴着枷锁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三日后,郑家宅邸被官府贴了封条。郑夫人变卖了最后几件嫁妆,雇了辆简陋的马车,带着郑筝踏上了追随丈夫路途。 马车驶出城门时,郑筝掀开车帘,留恋一眼那巍峨城墙。秋阳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满是骄纵和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她,真的怕了。 马车匆匆远行,而盘旋在那座城里的纷纷扰扰,一并被抛在身后,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 与此同时,王贵穿过宋家大半个院子,寻到了才吃完早膳的宋氏父女,声音发沉:“老爷,姑娘,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宋平一惊,忙整衣冠迎出去。宋知意心中一凛,扶着芒岁的胳膊到了前院。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宋平、宋知意接旨——” 宋平带领宋家上下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台院侍御史陆晏清,忠勤体国,屡破要案,功在社稷。今请赐婚于宋平之女宋知意,朕念其功,感其诚,特准所请。着礼部择吉日,成全佳偶。钦此。” 太监念完,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宋知意跪伏在地上,只觉得草草瞥过的那明黄圣旨格外刺眼。耳边嗡嗡作响,后面那些溢美之词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反复回荡着“赐婚”二字。 他非但顺利请来了赐婚圣旨,而且连升两级,稳坐侍御史之位……真是轻轻松松地拿捏了她。 “宋大人,宋姑娘,接旨吧。”太监含笑的声音传来。 宋平先反应过来,叩首:“臣,谢主隆恩。”随后起身,接过圣旨的手不住颤抖。 宋知意却还跪着不动。芒岁悄悄拉她衣袖,她才如梦初醒,一板一眼地跟着父亲叩首谢恩。 太监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宋平让王贵封了厚厚的红封,亲自将人送出门。 转身回院时,宋平看见女儿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如雪。他心中一阵钝痛,走过去想说什么,却见她忽然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如意!” 她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回到房中,宋知意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荷塘船上,陆晏清那句“我会负责的”;想起父亲从刑部回来后,那既愤怒又无奈的神情;想起这些日子,陆晏清虽未再出现,却总有人按时送来补品、衣料,无声地提醒着他的存在。 …… “姑娘……”芒岁在门外轻声唤,“您开开门,别憋坏了身子。” 宋知意把脸埋在膝间,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门外传来宋平的叹息声,又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意慢慢站起身,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人,忽然伸手,将台上一盒珍珠膏扫落在地,那是几天前陆晏清着人送过来的。 刹那间,瓷盒碎裂,膏体四溅。 芒岁闻声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姑娘!” 宋知意无视芒岁的问候,脚底擦过瓷盒的碎片,步去窗前,推开窗。秋风习习,干爽清凉,缠绕着她的面庞。 “收拾了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既然是万岁爷赐婚,那就……准备着吧。” 第58章 冤家路窄 宋知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光…… 薛景珩在贡院冷冰冰硬邦邦的隔间里过完了中秋, 终于熬到三场考试结束,拖着几近散架了的身躯,顶着萎靡不振的脸色,回了家, 没吃没喝, 连话也没说, 一头扑到被窝里,呼呼大睡。就这么昏天黑地地睡了两日两夜,总算揉开了睡眼,使唤文进给他叫热水洗涮干净。 洗漱更衣, 梳头打扮,末了又对着衣柜上两面明亮通透的大镜子,左右端详自个儿。 文进瞧着蹊跷, 问:“二少爷,您如此精心装扮,是要出门?” 薛景珩才舍得收起打量自身的目光,转头向一室天光, 走得雄赳赳气昂昂:“考也考完了,我该办我的正事去喽。” 文进亦步亦趋,追问:“正事?您还有哪门子正事啊?” 薛景珩久违地拥抱新鲜的空气,步态、身段更为意气风发了:“当然是去宋家, 看看她怎么样了, 有没有我能帮上的。”薛景珩扭头瞥一眼文进, “你们关着我, 不就是要将我推上考场去?我听你们的,老老实实考完了,你们再没理由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了吧?” 薛景珩赶赴考场的小半个月里, 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宋平被无罪释放,接着是太子被废,最后是万岁爷给陆宋两家赐婚。而桩桩件件,皆被贡院高大的围墙以及层层把守的兵卒拦截在外,薛景珩是一无所知,对局势的认知,仍然停留在宋家面临风雨、人员凋敝的一刻。 文进不忍心打碎他的理想,却又不得不尽数道来。 顷刻间,才亮起来的世界黯然无光,薛景珩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文进还有所保留呢,酝酿来酝酿去到底没能把陆晏清与宋知意已然有染的事抖落出来,生恐他难以接受,而做出惊人之举来。 文进隐瞒,却防不住薛景珩问:“万岁爷为什么要给他们两个赐婚?万岁爷难道不晓得他们两家的过节吗?” 问及关键,文进又不能胡编乱造,哑口无言片刻,先试着安抚住他的情绪:“我告诉了您,您可千万不能冲动。”然后回归正题,艰难开口:“万岁爷之所以下赐婚圣旨,实际上是为了宋姑娘的名声着想……中秋之夜,陆晏清和宋姑娘泛舟湖上,有了……夫妻之实……” 砰一声,薛景珩炸了,大喊:“你胡扯!” 文进迎难而上,重复一次。 薛景珩站不住了,怒发冲冠冲出院子,恰逢薛景泰扶着祥宁过来看望他。他愤然前行,薛景泰叫他,他不理,祥宁叫他,他也不理。 薛景泰忙质问文进,文进简单说了。等薛景泰指派人手前去阻拦,祥宁却放话:“不用管他,随他去。陆宋两家结亲已成定局,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第68章 皇上钦赐婚事,无人更改得了,凭薛景珩再胡闹,到头来也躲不过那一盆兜头冷水。 管他多么热忱,终究是一厢情愿、镜花水月而已。 跟祥宁的冷漠残忍不同,薛景泰暗自心疼这个弟弟之余,不禁盼望他度过这个坎儿以后,能彻底改了幼稚的脾性,真正地成熟起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好巧不巧—— 陆晏清新从察院调去了台院,有好多事务需要熟悉,他又不愿意占用白日正经办公的时间,于是一连几日并不回家,连夜坚守在值房,挑灯忙碌,昨晚亦然。 他连轴转参加完早朝,便先坐轿子回家沐浴换衣,保证接下来一日清清爽爽地务工。至于常年骑马的他,因何突然以轿子代步,并非他怠惰了,实乃前几天生受了宋平倾力的两棒子,身上不爽利,无法御马,方才破格享受几天安逸。 要往陆家,必先经过宋家。恰恰是途经宋家之际,春来报说:“公子,薛景珩远远地过来了,不知是奔宋家的,还是奔咱们的。要不要停车?” 陆晏清捋一捋眉骨,如此能让昏胀的头脑轻松些。“停下,我且看看他能奈我何。” 陆晏清非但知道薛景珩是冲他的,而且知道薛景珩的动机——寻他报霸占宋知意的仇。 做已做了,他可以担待得起。 春来刚刚靠停,薛景珩三步并两步,疾速走完了那段路程,暴喝:“陆晏清,你给我滚下来!” 对方是祥宁郡主的命根子,春来自知惹不起,识趣地躲到一旁,观看陆晏清如何处变不惊,如何料理这次麻烦。 陆晏清不紧不慢下车,在已料定薛景珩即将发动攻击的前提下,赤手空拳挡下了当头砸下来的一拳;旋即复刻前几次的爆发冲突时的做法,掌心一推,推得薛景珩一个趔趄,兼而加以蔑视嘲讽:“区区三脚猫工夫,不若不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打不过他,薛景珩偏不认怂,站稳了,再接再厉,挥拳继续朝他面门攻击。陆晏清随性从容,见招拆招,屡试不爽。在薛景珩体力不支,红脸粗喘的档口,他仍有余力讥诮:“看不惯我与她温柔缱绻?光有一腔蛮勇有何用?再回去练练,练个三年五载的,再来卖弄吧。” 薛景珩气得双目通红,犹如浸了鲜血。他不是气陆晏清讽刺自己无用,而是气宋知意究竟逃不出陆晏清的手掌心,任他驱使宰割,她可是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薛景珩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匕首,刀尖对准陆晏清的心口,扎了下去,“我非宰了你!” “公子当心!”春来急呼。 没料到他藏了武器,陆晏清没得提防,靠着本能侧身一闪,继而抬手,不可避免地由刀刃划上手背,顿时渗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陆晏清不慌不乱,擒住他虎口,控制攻势,夺了匕首,连人带刀,摔向远处。 薛景珩跌得弯下腰去,文进上来搀扶,惨遭劈开:“滚!” 宋家的正门外,喊打喊杀的,还动了刀子见了血,看门小厮一路跌跌撞撞回去,因王贵护送宋平动身上值了,没得地方通知,便闯到宋知意面前,哆哆嗦嗦告知陆薛二人纠纷的前因后果。 宋知意听罢大惊失色,慌慌忙忙跑出去,果然看见那两个人四目对峙,中间隔着一把出了鞘的匕首,以及一滩新鲜红夺目的血迹。 陆晏清身手厉害,薛景珩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她想当然认为那血源自于薛景珩,飞身至他眼前,端起他的手臂,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地检查,边问:“你哪里受伤了?快告诉我,我领你进去包扎!” 不待她问出答案,一只手从后捏住手肘,扯着她倒退两步,后背随之撞上一堵温暖的墙。 “你只看得见他,却看不见我,是么?”这声音淬有冷意,拂在耳后,引得体肤生寒。 回头即是那张讨厌的嘴脸,宋知意板着身姿,提起胳膊肘,恨恨道:“你给我撒开!” “撒开?眼看着你到他前面,对他关切备至,然后投入他的怀抱,高高兴兴地回你家,对么?”她一冲出来,陆晏清便全然注意她了:她飞扑到薛景珩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通身打量他的伤势,紧张地询问他的感受,从始至终没有分给他一丝丝目光——他不爽,很不爽。 陆晏清扯她转身,直面自己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眼睛,举手与她视线齐平,缓声道:“看见了吗?伤的人不是他,是我,一直都是我。” 薛景珩的刀磨得甚是锋利,适才那一割,口子极深,现下他这来回一动,牵扯得血流如注,淌了一地。飞洒的血溅在她的鞋尖上、裙边上,她嫌腥,更嫌陆晏清俯就的面容阴森冷厉,别过脸,说;“是你又怎么样?这也抹杀不了你仗势欺人的事实!” 仗势欺人——先前欺辱她,而今欺辱为她主持公道的薛景珩。 宋知意从天而降,不论方才多么受打击、多么颓废,薛景珩顿时振作起来,快步近她身,握住她另一只手,说:“跟我走。” 才一出力,陆晏清分毫不让,冷如冰霜道:“我的未婚妻,有什么理由跟你一个外人走?薛二公子,望你自重。” 御旨上大书着,他和宋知意缔结的姻缘,字字分明,昭告天下。 当前,宋知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正大光明,何尝是薛景珩一个外人可以置喙插手的? 陆晏清不仅当头棒喝薛景珩,加之敲打宋知意:“宋姑娘,不日就是你我的婚期,你自己说,应该与谁待在一起。” 一道赐婚圣旨,足够堵住宋知意的嘴。固然她无可辩驳,但泯灭不掉她反抗他的心。她讥笑道:“你也说了,是不日成婚。现在我与你之间,还没有实质性关系,那我同什么人交往,你管得了吗?” 没有实质性关系?陆晏清凤眼微眯,寒光四射:“是不是我不动一回怒,你便永远有恃无恐,频频挑战我的耐心?” 未及宋知意反唇相讥,陆晏清不顾鲜血四溢的患处,蛮力拽她上了陆家马车。 他今日务必使她搞清楚,她到底属于谁。 第59章 衣冠禽兽 “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该躲着…… 宋知意是被甩进马车里的, 她从未被如此野蛮地对待过,特别是在陆晏清这儿。她有些懵,忘记了反抗,缩在角落里仰头痴痴看一座黑山压迫下来, 一直压到了嘴唇上。 顷刻间, 嘴唇好似坠入了一股旋涡, 潮湿而炙热。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因此闭紧了嘴巴,咬死了牙关。 “放松点。”她警戒着,陆晏清不得劲, 略略撤后,端起她的下巴,以命令式的口吻说。 宋知意偏不由他作为, 揪着他的袖子,怒目而视:“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听你的?” 这一问正中痛处。陆晏清欺在她的头顶,捏起她下颌, 笑了下:“凭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凭你今后是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妻子。这个理由,足够有说服力吗?” 她又是如鲠在喉,唯有瞪他而已。 她的呆滞, 给了陆晏清第二次低身侵略的机会。结果照旧, 他尽管描摹勾勒着那两瓣莹润, 她尽管无动于衷, 使它严丝合缝。 巧了,陆晏清最擅长啃硬骨头,而她这跟硬骨头, 注定折在他嘴里。他开始上手摩挲她的衣带,制造一些危机感。果然,她急了,开启唇齿呼喊:“你在干什么?住手!” 他把握时机,攻城略地,准确将自己的气息渡入她口,完完全全侵占了她。 攻势强烈,宋知意招架不住,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本就是教一教她审时度势的道理,她溃败了,胜利便有苗头了。陆晏清离开方寸,凝着她眼里停泊着的一湾水润,缓缓道:“这才知道怕了?” 宋知意奋力推走他,举起衣袖猛力擦拭嘴巴。待擦干净了,吐露而出的仍然是尖刻的讥讽:“我为何要怕一个衣冠禽兽?我只会鄙夷唾弃你!” 衣冠禽兽?自从对她生出别样的心思以后,薛景珩和宋平都在骂这么骂他,倒不新鲜了。他不为此恼怒,只道:“那你最终还不是要嫁给我这个禽兽么?” 打从他算计走自己的清白以后,他嘴里往外冒何等字眼,宋知意也不觉得惊讶了。 一时,文进的话音在外响起:“二少爷,您要去哪?” 薛景珩似乎没搭理。 紧接着又有脚步声,越来越远,当中夹杂着文进的声音:“二少爷,您等等我!” 似乎是薛景珩离开了?宋知意心里存疑,回头扯开窗幔,果真应了她的猜想,文进追赶着薛景珩,两人的背影渐渐缥缈了。 “你要追他?”她才有起身的势头,陆晏清一手按得她动弹不得。 宋知意没好气道:“不追他,也不留在这看你。” “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该躲着我。”不理薛景珩,很好,学乖了;弃他而去,不可以。 他那手心烙在手臂上,出奇地稳,宋知意挣脱不掉,心不甘情不愿地僵在原处,依然没给他好脸色:“你作威作福的,你想做什么?” 第69章 “帮我处理伤口。”陆晏清扫一眼他荡下来的右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宋知意没见识过这般糜烂的场景,不由得侧目:“我也不是郎中,更不是你家里的下人,你没资格使唤我。” “可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难道你盼着我流干了血,一命呜呼,你做寡妇?” “做寡妇又怎么样?”宋知意怼他,“再说了,你都死了,那万岁爷能眼睁睁看着我跳火坑?退一万步,这火坑我绕不过去,我宁愿守寡,也强过对着你咬牙切齿。” “那可不巧了,我不忍心让你守寡。”手臂一带,陆晏清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旋即取了另一边的医药箱,打开,拿出伤药、纱布,交给她,“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早点上完药,早点放你下去。” 宋知意倔强道:“偏不上,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他眼光游走,眉眼,鼻梁,鼻尖,然后黏在她娇花般的嘴唇上,很是意味深长:“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他耐人寻味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宋知领悟到了,忙合拢嘴巴。此时心生一计:他不是非让她给他包扎么,好,那就休怪她下手没轻没重了。 于是乎点一点头,执着药瓶,拔出瓶塞,再抓起他胳膊,强忍恶寒,往患处倒了整整一瓶药粉,抽了纱布闷在上面,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缠绕,越缠越紧,并且报复性地明知故问:“疼不疼啊?”痛感不强的话,她还有力气,全使上也无所谓。 纱布在她手里,活活成了武器,框得整条胳膊憋疼。陆晏清微微咬牙,平稳着声线,道:“尚可。” 如此回复,不乏死要面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以皮肉之苦偿还他亏欠她的债——他伤害了她,不止一次,他自知这点子苦楚微不足道,因而余下的人生里,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毕竟不是伤在自己身上,对痛意的感受不算灵敏,又听他音色如常,宋知意便信以为真,豁出一把力气收紧纱布,严严实实裹了几层,生生把条手臂裹成了蚕蛹,这才踏实。 她拍拍手撩眼皮瞅他,见他额头铺着层细汗,心满意足,“体贴”道:“包好了,你检查检查,若不行,我可以给你拆下来,重新包一次。” 而春来在外面等候,琢磨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况且陆晏清才走马上任没几天,这若是迟太久,难免为人非议,传出来也不好听啊。故此,春来提醒:“公子,快出来半个时辰了,您不是还要回家沐浴更衣吗?还是不要耽搁了吧,那样一来一去的,就太晚了……” 春来这一催,宋知意脑门一凉,陡然清醒,打消了和他斗气的念头,扔下一句“从今儿起,咱们还是不见面,这才符合礼法”,迅速钻出车厢,捏着芒岁递上来小臂,急匆匆回了家里。 没拦住她,一方面是承诺了包扎好伤便放她离开,另一方面则是那严密的纱布圈得伤口阵阵作痛,痛得陆晏清有些恍惚,因此没能及时回应春来走还不走。 春来惦记着他一个伤员,立马拨开车帘,一看他扶着车窗面容苍白,而那伤着的手,虽然是覆着纱布,却已由血渗透了,真是心头一紧,忙忙上去帮他二次处理。 且说文进撵着薛景珩一路回了薛家,在廊下遇上薛景泰,薛景泰拦下闷闷走路的薛景珩,问:“见着人了?” 薛景珩盯着自己鞋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道:“嗯,见到了。” 文进不觉诧异:以二少爷的脾性,语气绝不会这么平和,应当疾言厉色才是……那这是怎么了呢? 薛景泰心思缜密,结合他垂头丧气的表现,心中自有分晓。拍拍他的肩膀,道:“一早上跑出去,饭都没吃。早饭给你留着呢,在你屋子的桌上,才热过,你直接吃就成。” 薛景珩道:“知道了。” 薛景泰抿嘴,让开路,目送他远去。 暮色四合,薛景泰款步走在曲廊上,身侧跟着文进,怀里兜着两坛子酒;后面还跟着个侍女,手中托着几盘小菜。 文进愁眉苦脸道:“大少爷,二少爷今天不声不响的,早午饭一口没吃,茶水也没喝一口,您这会又是酒又是菜的,真的好使吗?” 薛景泰温和一笑:“我的弟弟,我了解。” 薛家两兄弟,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为兄成熟稳重,为弟轻浮狂躁。这好多年文进在薛家当差,看得分明,认同此种言论。眼下薛景泰胸有成竹,文进自然信任,如释重负一笑。 一行人鱼贯入了房间,摆设好东西,遵照薛景泰的指示,悄然退下。 薛景珩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耳闻动静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我弟兄许久没对饮了。趁今晚我闲着,来,陪我喝一杯。”薛景泰自顾自搬开凳子坐定,后斟了两杯酒。薛景珩那头没反应,他只耐心等着。 亏他有心,薛景珩终于肯行动起来,一屁股坐了,捧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薛景泰难得纵着他,又将空杯添满,他又喝光。 照此再三,薛景珩喝不动了,歪在桌沿,脸枕手臂,面朝薛景泰,一双桃花眼水光闪闪——他竟然弹泪了:“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做什么都半吊子。” 此情此景,薛景泰亦冷硬不下心肠,搬出大道理来教育他了,单摇头,不说话。 薛景珩哭笑着:“哥,你不用安慰我的自尊心,左右我这自尊心已经碎完了。我现在才发觉,我是真的废物,连一个姑娘都护不住。”他眼里逐渐茫然了,“没有了我,她依然很好。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天,陆晏清拽着宋知意去了马车里,他紧紧跟随,耳畔却萦绕着她的声声嘤咛……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言而喻。他刹住脚,无力感顿时充满胸腔——他挽回不了圣旨,救不了她,也打不过陆晏清,不能为她出气……不堪至斯,何必再插足她的生活? 薛景泰不必接话,他自垂下眼帘,呼吸绵长了。 把人掫起来,安顿到床铺上,薛景泰低声呢喃:“做个好梦吧。梦醒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第60章 大婚之日 “夫人——” 思虑到宋知意、陆晏清已然有了夫妻之实, 万岁爷便命钦天监提早推算良辰吉日。这一算,就定了九月二十六的婚期,虽然仓促了点,但各方面的排场一点不含糊, 不算委屈了宋知意。 经历小一个月的备婚期后, 宋知意对人生即将跨入另一个阶段有了些许认识, 但仍然彷徨,她不知道嫁去了陆家,那个当初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地方,该当如何自处。 她想起了崔璎, 又想起了周氏,一个是一直认定居心叵测的人,一个是走眼看错后一拍两散的人。此二人的存在同陆晏清一样, 令她反感。 她还想起了宋平。自记事起,她就没了娘,是宋平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长大,她说嫁就嫁了, 她爹该有多伤心啊……她也伤心,鼻子一酸,眼眶一红,流了好些涕泪。 胡思乱想着, 时光飞逝, 明日就是正头日子了, 宋知意因此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见她坐卧不宁, 芒岁也不打算回自己住处歇了,抱个小杌子到床下坐着,说:“姑娘既睡不着, 那我陪姑娘说说话吧。” 宋知意翻身过来,冲着芒岁,欲言又止。 芒岁堪称她肚子里的蛔虫,道出了她的忧思:“姑娘是不是舍不得老爷?” 提起伤心事,宋知意眼里很快起了雾:“我这一走,固然就隔着不多远,可到底是不在家里了。扔下爹,孤苦伶仃的,他该怎么办呀……” 芒岁四五岁上来宋家当丫头,完全把宋家当成自己家。她是要跟着宋知意出嫁的,她也舍不得宋家,舍不得老爷王贵叔等人,她也想哭,可她是来安慰宋知意的。 于是故作轻松道:“老爷才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而且有王贵叔在老爷身边,安顿老爷的起居,大可以放心的。再说了,陆家和咱们家就在一条街上住着,走两步就到了,姑想家了,或是老爷想姑娘了,都可以随时团聚。姑娘,别难过了,明儿一早描眉画眼、穿凤冠霞帔,免得影响您的状态。” 宋知意抹一把眼睑,带走了上面的晶莹,撇撇嘴道:“影响就影响吧,有人笑话,也不是笑话我一个人。” 谁不知道她和陆晏清之间的梁子,要丢人现眼,一年前的时候便已经有过一次了。 本意是开解她的愁绪,结果弄巧成拙,芒岁及时住嘴,倒是她开了话匣子,拉着芒岁神神秘秘道:“我的月信迟了两三日了,我以前可很准时的……你说,我不是有了吧?” 芒岁端的一怔,迟迟未有回响。宋知意急三火四的,坐起来推她:“你说话呀!你这样搞得我心里很惶惶不安……” 芒岁比她还小一岁,完全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琢磨半日才琢磨出来她所指为何,脸颊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道:“只一次,应该没那么巧吧……另外,您第二天不是喝避子汤了吗,不会防不住的吧?您还是少点自己吓唬自己吧……” 第70章 关于宋知意月事推迟一事,现在才由宋知意本人说出来,并不怪芒岁偷懒不关心她,实在是婚期临近,她跟着宋平、王贵和头调度,可谓脚打后脑勺,对她,确实是疏忽了。 宋知意第一个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嫁给陆晏清已经相当屈辱了,再添出个孩子来,那还了得? 她提前考虑过了,嫁人是无可奈何之举,那生儿育女,另当别论:她会想方设法地拒绝与陆晏清同床共枕,如果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她也有补救的法子——及时喝避子汤,一碗药效不强,那就两碗。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让他顺心如意了。 宋知意咬着下嘴唇,气不打一处来,握拳捶了下被子,半是委屈,半是恶狠狠道:“我最近一段时间恍过来了,那会怎么就那么凑巧,咱们去找猫,猫恰恰好在那舟上,陆晏清又恰恰好在上头赏月?十成十是他预谋算计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前怎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是心性高洁、不染尘埃的贵公子呢?薛景珩骂我骂得分毫不差,我就是眼瞎心盲。” 芒岁回头眺望窗外天色,天际的月亮渐渐淡然,天快亮了。芒岁站起身来,瞅瞅漏刻,果然丑时尽了。“姑娘,今儿仪式繁琐,得早起,我先把早饭端进来,您吃饱喝好了。” 睡觉吧,没有困意,就起来吧,又浑身发懒。赖着赖着,早饭吃得慌里慌张,随后便被一连串的安排堵得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到了中午,穿戴整齐,轮到喜娘给梳头,祝词总是美好的——“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充满对来日生活的愿景。彼时,宋知意默默地想,陆家可不是好归宿,而她和陆晏清,恐怕会结为一对怨偶吧! “上头礼”结束,意味着宋知意应去前厅和宋平辞别了。她扶着芒岁,步履蹒跚,终究见到偷偷擦泪的宋平。 “爹……”她唤了一声。 宝贝闺女出嫁,宋平万分重视,一大早忙忙碌碌,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那头梳得锃光瓦亮的。 宋平捧起桌上的一个小匣子,交出去:“这里边是家里的房契地契,都事先办好了手续,过到你名下了。这些东西,是我攒给你的,你仔细保管,不要往外声张。” 家中的底子,宋知意大致有数,打开匣子定睛一看,便知宋平这是将现有财产全部补贴给了她,不觉泪水涟涟,推着不肯收:“那些嫁妆就够我挥霍的了,这里面的事咱们家的老本,我断不能拿了。爹,你自己收着,该花就花,不要舍不得。你也该享享福了。” 宋平又推回她怀里:“我一介糙人,啥样都无所谓。况且我除了每个月还领着俸禄,家里剩的一两个铺子也赚着钱,够花。反而是你,毕竟是去了人家,手头上没点银子作保障,容易挨欺负。” 看她仍要推辞,宋平故意摆出发火的姿态:“你再不听我的,我可不高兴了。” 宋知意掂着那匣子,明明装着些纸,轻飘飘的,却觉得无比沉重,几乎托不动了。 此时,有人进来通知陆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就位,只等新娘子上花轿了。宋平感慨万千,寻常也没感觉时辰过得这般快,如今真真是时间悄悄地流走了,弄得人猝不及防。 别离在即,宋平忍耐下一腔悲哀,做出素日笑眯眯的模样,叮嘱宋知意去了陆家,别不习惯,就当自己家,好好吃睡,不要亏待自己;如果陆家人胆敢给她气受,不要怕,尽管回来告诉他,他一定为她撑腰。总而言之,宋家不是没人了,只要他在一日,宋家便一日是她的避风港。 宋知意强忍伤感,频频点头,末了反过来用相似的话劝告,宋平一口一个知道了。 吉时已到,纵然依依不舍,宋知意依旧告别宋平,蒙上盖头,为人簇拥着慢慢出门。 陆晏清端然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火红喜服,傲世万物,不像是来接亲的,像是高中状元时御街夸官的。 幸而宋知意罩着盖头,视线有限,看不见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否则必然按捺不住同他公然吵起来。 陆晏清按辔下马,径直至她身畔,取代芒岁的职责,不松不紧扶着她往花轿去。 感知到手上换了人,同时脚下步来一双皂靴,宋知意嘴角一压,蜷着手指夺走手,换另一边抓上了喜娘。 陆晏清跟她较劲,又拎起她的手腕,加大力道,使她无法逃脱。他的轻语落在她耳廓上:“大喜之日,我不希望明日就传出你我感情不和的闲话。所以,听话一点。” 先前尚且末尾加一个“好吗”掩人耳目,现今得逞了,假模假样的询问也省了,直接发起号施令来,何其神气。 宋知意嗤笑道:“你我感情不和,是不争的事实啊,用得着别人传吗?” 今日大婚,陆晏清顺理成章把她划分进自己人的圈子里,那么他们之间的嘲讽争执,通通属于家事。众目睽睽,陆晏清不愿抖给一群外人说三道四,好脾气地让着她,和颜悦色道:“夫人,注意路,当心绊倒了。” 夫人?疑惑片刻,宋知意方反应过来这个词指代她自己,立时头皮发麻,词穷了。 她突然地僵硬,陆晏清敏锐察觉,忍俊不禁:任凭如何伶牙俐齿,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撩拨,便全方位哑火,呆若木鸡了。 陆晏清头一次产生捉弄人也挺有趣的实感。 狡黠失笑之余,陆晏清一抬手掌,亲手将她送上了轿子;随即折返上马,肩背笔挺,目视前方,昂扬开路。 后边的队伍配合默契:八个筋强力壮的轿夫吆喝一声,齐齐出力,以厚实的肩膀顶起紫檀木大轿子,追随唢呐锣鼓队;吹吹打打,锣鼓喧天,一水的红色喜气洋洋铺了一路,于黄昏十分,风风光光把新娘子迎入陆家正门。 第61章 新婚之夜 “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拜过堂后, 宋知意与陆晏清分开,前者退守西院婚房安坐等候,后者前往前行随同陆临陆夫人招待宾客。 陆晏清很是看中御史台的同僚们,首先把酒敬到他们那桌上。大家纷纷回敬, 说了好些祝福语。杨茂和他最为亲厚, 开他玩笑:“兜兜转转, 陆兄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今日大喜,陆晏清身心愉悦,笑道:“不错, 得偿所愿了。” 总算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了,尽管过程波折不断,但结果令人欣慰, 这便可以了。 杨茂有眼力见,识大体,不多耽误他的时间,请他自去应付其他宾客。 陆晏清含笑去了前边那一桌, 这桌上落座的是陆家世交范家。陆晏清依次敬过,拿脚继续往前,巧,也不巧, 这一桌子是秦家人的, 也就是当初和他相过面议过亲的秦家。 秦二姑娘秦慧挨着秦夫人坐, 见陆晏清昂首挺胸而来, 不觉背脊僵直,唇畔的笑靥亦凝固了。 秦夫人宽慰她:“慧儿,不要紧张, 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看人脸色的。” 秦夫人饱经风雨,气定神闲,秦慧才多大的年纪,脸皮薄薄的一层,一记起那短暂的一段旧情,堪堪殷红了脸,低眉敛眸,不欲与陆晏清交换目光。 秦慧窘迫不已,陆晏清一目了然,每一步皆走得四平八稳,环顾秦家人的眼色大大方方,倒显得秦慧耿耿于怀,忒小家子气了。 祝完酒,陆晏清光明磊落地问候秦慧:“听说秦二姑娘已说定了人家,不日定亲,我在此道喜了。” 他偏偏要敞亮,向大伙证明他和秦慧清清白白、再无瓜葛。 躲不过,秦慧只好点头回应:“是有这回事。承蒙陆二公子挂怀,我也恭喜陆二公子了。” 陆晏清颔首,举杯去了别处,逐一完成招呼客人的任务。 一圈下来,陆晏清拱手别过众人,由春来作伴,朝院子去。 廊芜下,婢女尽数请安见礼。一窗之隔,那些问安声传到宋知意耳旁,不由得端肃起来。 门帘被揭开,陆晏清长驱而入。喜娘递了喜秤,他把持在手,缓缓挑去盖头,将女孩儿妩媚的容颜摄入眼底。 喜婆又呈上合卺酒,不喝不行,宋知意不情不愿配合着饮下。 陆晏清道一声赏,众婆子丫鬟眉开眼笑退下领赏。 门扇悠悠合紧了。 宋知意演够了,双腿一伸,向他乜去一眼:“你们家浴房在哪?我洗洗睡了。” 陆晏清驱身过来,峭拔的身躯挡去了满屋子红光:“待会再洗。” 喜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圈圈的琥珀。空气中弥漫着合卺酒的微醺气息,混合着女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陆晏清那句“待会再洗”说得平静,却包含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他站在宋知意面前,婚服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宋知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雕花床柱。她举目看他,那双总是积蓄着怒意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几分惶惑。 金灿灿的凤冠下,她肤如凝脂,容色娇媚。 第71章 “我累了。”她别开视线,声音刻意冷硬,“今日折腾一天,想早些休息。” 陆晏清没接话,只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这动作太过亲昵,宋知意浑身一僵,几乎要挥开他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也累了。”他声音低了些,满是应酬后的沙哑,“所以,不要再为注定的事情而做无意义的争辩了。” 节省下争辩的时间,他们明明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咬住下唇,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陆晏清的手掌温热,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在她细腻的腕间皮肤上,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陆晏清……”她声音有些虚无,“你不要逼我,否则,我不定做出什么来……” “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间,从没有逼迫一说。”他打断她,目光沉沉,“况且我已放过你一次了,这一次,绝无可能。” 上次在乌篷船上,他说服自己耐心一些,再等一等,等有了夫妻之名再行夫妻之实。 现在夫妻之名已成真,那夫妻之实,自然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话音落下,他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啊!”宋知意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婚服厚重的衣料窸窣作响,珠钗步摇在动作间叮当碰撞。她被他稳稳抱在怀中,隔着层层锦衣,仍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 “放我下来!”她挣扎不休。 陆晏清恍若未闻,抱着她从外间的矮榻上调换位置,走向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床榻宽大,锦被鲜红,上头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那些干果硌在身下,细微的触感,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宋知意坐起身就想逃,却被他实实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说着,然后开始解自己婚服的衣带。 锦袍松落,袒露出月白色的中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双往往高深莫测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她,里头翻涌着某种她热烈纯粹的情绪——是赤条条的欲,亦是近乎偏执的占有。 宋知意扭过脸去,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他衣物窸窣落地的轻响。 红烛噼啪爆响,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逃不掉了。 “该你了。”陆晏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猛地抬头,见他已只着中衣站在床前,肩宽腰窄的身形在重重烛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嫁衣第一颗盘扣。 她真的逃不掉了。 “……我自己来!”宋知意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晏清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 “好。”他语气平静,“那我等你。” 这话比强迫更让她难堪。他就高高地站在那里,目光徘徊在她身上,静候她自己解开这身华美的嫁衣。 哆嗦着摸到颈间的盘扣,那颗用金线细细缠绕的扣子,此刻仿佛和衣料长到了一起,难分难舍。 她解得很慢,一颗,两颗……每解开一颗,领口便松一分,绯色的里衣逐渐展露真容,下方的一小片雪白肌肤同时无处遁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伴随她的动作移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烫,无地自容。 嫁衣外袍终于滑落肩头,堆在床榻上,仿若一朵萎谢的红花。 宋知意穿着里衣和坐在床边,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没有勇气仰头看他,没有勇气在清醒之际承应接下来的种种。 陆晏清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柱与自己胸膛之间。这个距离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清冽的松柏香——那是他惯用的熏香。 “看着我。”他说。 宋知意收拢指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明明白白听见了他的话,但不肯遵循,一位低头见证自己被蹂.躏得愈来愈白的手心。 “啧。”她不乖巧,那陆晏清只好强人所难了。他两指挑起她尖俏的下巴,肆意释放那些平日里被压抑的、隐藏的东西,以直勾勾的凝望强加到她的眸底。 “从今天起,”陆晏清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你是我的妻子。” 言下,低头落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起初只是轻轻贴合,仿佛在试探。 宋知意浑身酥麻,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被他一手握住手腕,又用另一手按住了她的后颈,使轻吻变成索吻。 她情不自禁,发出含糊的抗拒声。 陆晏清置之不理,纵容自己的气息填满她的口腔。 宋知意承受不住,试图挣扎,然力有不逮,她的推拒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渐渐地,她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印在后脑勺上的掌纹,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喘息声,能尝到他唇齿间的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清终于饶她一条生路。宋知意大口喘着气,眼中已蒙上一层水雾,配合着唇瓣上润泽的光,岂止一个楚楚可怜。 “你……混蛋……”她骂着。 陆晏清但笑不语。他抚过她饱经摧残的粉唇,反复碾转。掐着她忍无可忍的点,他一把将她按倒在锦被上。那些干果硌在背后,引发细微的刺痛。宋知意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欺身而上,将她完全庇荫在身下。 “陆晏清,你放开我!”她终于哭喊出来,手脚并用地表示抗议,“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可她的哭喊和挣扎,在此时只会激起更深的征服欲。陆晏清单手便制住了她乱挥的手腕,将它们并拢,锢在头顶。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里衣于抵抗时散乱,泄出一侧细嫩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陆晏清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喉结滚动了一下,旋即扯下床幔。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疼的话,告诉我;舒服的话,也告诉我。” 纱帐摇曳,影像幢幢。 他低头吻上她的脖颈,辗转顿时,微微下移,在她锁骨处流连忘返。 宋知意好想躲开,好想抽他一巴掌,大骂他禽兽,遗憾的是,空间逼仄,无处可躲,只剩无助地摇头,狼狈地啜泣。 “求求你……不要……”她声音里满是绝望。 陆晏清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只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滚落,没入鬓发,昭示着她恐惧的心境。 有那么一瞬,他想停下,但很快,那丝恻隐便坠入深渊,为一望无际的黑暗所乌青吞噬。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他要真真正正拥有她。 红烛高烧,烛泪滚滚而下。 动情之时,陆晏清说:“从今往后,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陆晏清的动作最初是克制的,仿佛在给她适应的时间。可很快,那克制就被本能所冲垮。他环着她,一步步痴狂,一步步沦陷。 宋知意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又像是被抛进了惊涛骇浪中,她无力反抗,无力自保,唯有随波逐流。 很久很久以后,在她几度晕厥过去时,陆晏清发出一声闷哼。 所有的风浪,戛然而止。 陆晏清伏在她身上许久,才慢慢撑起身。他垂眸,看她闭着眼,肤色苍白,泪痕未干,唇上还留着被咬破的伤口,渗着血珠。 她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失去知觉。 陆晏清眉头蹙起,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将将触及,她忽而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满意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晏清没有回答。他起身下床,从架子上取来布巾和温水,回到床边,开始仔细为她擦拭身体。他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轻柔,比她善待自己更甚。 擦干净后,陆晏清为她盖好被子,又拿来药膏,小心地涂在她唇上的伤口处。 做完这一切,他取了衣裳,“你先睡吧,我洗洗就回来。”随后,只身出门。 后半夜了,宋知意筋疲力尽,靠在枕上,昏昏睡去。 第62章 浓情蜜意 “学着适应有夫之妇的身份,…… 消耗甚多, 宋知意睡得很沉,浑然不觉陆晏清几时回来的。半梦半醒一翻身,感觉有什么硌脖子,睁眼一看, 原来是陆晏清的胳膊, 骤然醒了。 宋知意又推又踢:“你怎么……”她本想质问他怎么在她床上睡着, 刚问出口,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当即僵直不动了。 其实,陆晏清根本没睡着。 他自个儿睡了二十多年, 习惯了冷清的环境,乍然多了一个宋知意,睡相又不安分, 一直滚来滚去,他实在无计可施,便一伸手将她捞在怀里,由她枕着自己的臂膀入眠, 她方才安静了。 第72章 可,温香软玉在怀,他忍不住浮想联翩,哪里能相安无事地瞑目入眠? 天知道他做了多久的思想斗争, 才达到坐怀不乱的境界。 既无法安枕, 那他总得找点事做, 于是他盯上了她的睡容:浅浅的双眼皮, 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红润的嘴唇——柔媚中添了分可爱。 他陡然意识到, 她才十八岁,昨天才离开父亲的庇护,当面对陌生的环境茫然无助时,便被他按入暖帐,经历雨打霜摧…… 视线向下,滑入了那片薄薄的衣领中。雪白的肌肤上,分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儿,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迷恋与疯狂——为了满足自己,尽情,乃至无情地压折那花枝,摧残那花蕊,压榨那花瓣,汲取那汁水。 陆晏清突然觉得,自己是个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禽兽”。 不等陆晏清有任何行动,宋知意从惊愕中抽离,蹦下床,抓起枕头打他:“你不是人!我……我打死你!” 陆晏清不动如山,放任枕头砸在他脸上,残余下一缕幽香,是她发丝上的香气。 一个枕头丢一丢,他不痛不痒,宋知意气急败坏,跨步上去,抓起他手臂下嘴狠咬一口,铁锈的味道霎时在味蕾绽放开来。 宋知意松了口,齿间是盘旋不去的腥气,眼前是他镇静淡定的面孔,她气结于胸,终归只将手摔向门口:“出去。” 陆晏清没有为自己的罪行狡辩,从从容容起了床,“待会我过来接到父亲母亲跟前见一见。”而后依照她的意愿,出了门。 芒岁见缝插针,陆晏清一走,立刻进来。宋知意没哭没闹,问:“药煎好了没有?” 出嫁前,宋知意备了避子汤的几味药,瞒神弄鬼地揣了过来,由芒岁保管着。 昨晚陆晏清大开大合的,好似疯了。照这样激进的房事,肚子迟早有动静,必须抓紧喝药才行。 芒岁环顾四方,鬼鬼祟祟的:“早就好了,我没敢立即端过来,现在我房里晾着呢。” 听说药现成了,宋知意心落了地。 此时,一个婢女敲门要送热水供她洗脸,主仆二人默契地打住话题,芒岁前去开了门,放人入内。 梳洗之后,宋知意一面对镜端详仪容,一面说:“陆晏清要引我去见他爹娘,我先不喝,等完事了你再端给我。” 芒岁点点头,却又担忧道:“那陆老爷和陆夫人,不会为难您吧?” 对这硬塞过来的公婆,宋知意还是认可的,毕竟先前她日日来陆家纠缠陆晏清那会,人夫妻俩也没给她难堪,挺体面的,比之陆晏清,和善太多了。 宋知意道:“八成不会。若是我估计错了,那我也不是吃素的,由着他们给我气受。” 她有抗争的勇气,倘若陆家人专门欺负她,她就当场掀桌子,最好闹大了,闹到人人皆知,陆家人是面子清高,里子龌龊。 芒岁举双手支持。 陆晏清耳力优秀,她们两人在屋里议论不休,待他走到门口之时,大概听完了,不禁摇头轻笑。 “夫人,”陆晏清叩响门扉,“我可以进去了吗?” 交谈声戛然终止。 “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很快出去。”他一句“夫人”,唤得宋知意十分难堪,因为几个时辰前,他迫她耳鬓厮磨时,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夫人”,还命令她也改口,唤他作“夫君”……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妥协,她记不太清了。当然,她希望她心如磐石,意志坚定,绝没有服从。 区区小事,让让她无妨。陆晏清便转身,负手伫立廊下,静心等待。 拍拍微微发热的脸颊,宋知意开门出来,不理睬陆晏清,直接走人。 追赶上去,不过两三步的事儿。于是一眨眼,宋知意便同他并肩而行了。 “你今天不去上值?”宋知意侧了脚步,拉开彼此摩擦的臂膀。 “新婚燕尔,皇上许我五日假。”她去哪,陆晏清就去哪,双方的肩膀,重新磨合。 旁边是栏杆,再靠不过去,宋知意别无他法,忍耐着,而嘴上反驳着:“谁和你新婚燕尔了?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陆晏清浅笑道:“你昨晚口口声声唤我为‘夫君’,我以为,这算是你我琴瑟和鸣的证据。” 宋知意才琢磨的心事,便被他随口说穿了,她羞愤地瞪他,矢口否认:“我连你的名字都懒得喊,怎么会那样说?你是胡言乱语!” 原本旁人光看见小夫妻俩肩并肩行走,说着私房话,她这一嗓子,引得过往下人恍然大悟,不由得暗暗感慨:小夫妻就是小夫妻,夫人夫君叫得甜蜜,令人骨头都酥了,像老爷太太,年纪摆在那了,才不会浓情蜜意地做此称呼了。 下人们探究的窥视、克制的笑脸,无一不令宋知意羞赧气愤,她朝陆晏清甩了一记眼刀子:“你再胡扯一个字,我打你了。” 不成熟也有不成熟的好处,好比眼下,随便逗一逗,就跺脚炸毛了。陆晏清爱上了这种感觉,这也使他对拥有宋知意这件事上,有了实感——她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你我结发夫妻,这很正常。”陆晏清逼视她,同时托起她手腕,把自己的五指撑开她的五指,达成十指相扣,“学着适应吧——”他俯身轻语:“适应你是有夫之妇的身份,以及……适应我。” 字字暧昧。 正院主屋,陆临陆夫人端坐,接受儿子儿媳请安。 宋知意自由散漫惯了,礼数不周,陆临陆夫人并不挑拣她,欣然接了她的茶,浅啜一口。 陆夫人眼波流转,丁香会意,捧着一对翡翠玉镯,奉与宋知意。 陆夫人道:“陆家的传统,过门以后赠翡翠手镯。” 陆晏时娶了周氏前来奉茶那会,陆夫人并没有厚此薄彼,赠了对一模一样的镯子。 玉质纯粹清透,显然是上等之物;美中不足的是,有点老气。话说回来,她又不戴,老气就老气吧,讲究它做什么。宋知意亲手收下,别别扭扭地道谢:“谢谢……婆母……” 陆夫人含笑道:“叫婆母生分了,你和晏清一样,叫老爷和我父亲母亲就是了。” 宋知意听话改口:“知道了,父亲,母亲。” 陆夫人宅心仁厚,体谅她家中遭受重创,初来陆家,尤其面对两个半生不熟的长辈,难免拘束,便没让陆临多说(其实陆临也无甚可说的),带笑让她自便了;单留下陆晏清,另外嘱咐,兼之告诉他,崔璎和万廷处得融洽,崔璎表现出了结亲的意愿,两家长辈最近正商议两个孩子的亲事。 平日关怀崔璎,仅仅是顾念兄妹之情,绝无非分之想。那么崔璎找到归宿,作为表兄,陆晏清由衷祝福:“万先生可信可靠,会照顾好表妹的。这是好事。” 陆夫人颔首,慷慨地赞赏万廷如何如何值得信赖值得托付后,又想起明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叮嘱儿子提前打点好回门礼,尽量丰厚——陆夫人算计着,宋知意那大几十抬陪嫁,掏空了宋家,宋家现今日子不好过。作为亲家,该多多帮扶,方不失大家风范。 此等事宜,陆晏清心有成算,完全不消陆夫人操心。他拱手道:“儿子记下了。” 自己儿子心思缜密、行事周全,陆夫人省得,她特意交代,实际上是怕他因反感宋平为人而薄待了宋家。 陆夫人考虑得不无道理。于今,陆晏清仍然放不下对宋平的芥蒂,但也因妻子,爱屋及乌,甘愿倾尽全力供养宋平,这便是他的改观。 话说宋知意记挂那碗避子汤,恰好陆晏清在那绊着,飞也似的往住处赶。道上遇见周氏牵着两个孩子,不理不睬。 周氏心怀愧疚,不好意思拦路,眼睁睁看她走了。 金香不知从何劝慰,到头来是周氏自己说:“我是把她的心伤透了。等往后相处着,慢慢缓和关系吧。” 这段路,走得特别不顺当,一会是周氏,一会是崔璎,宋知意所头疼的对象凑齐了。 宋知意采取对待周氏的办法,对待崔璎,无视她的存在,怎料她戳在前边,不带动弹的。宋知意冷冷道:“你起开,我要过去。” 绘柳护主心切,打算张嘴呛她。崔璎恰恰好说话了:“宋姑娘,有时间谈一谈吗?” 一声宋姑娘,合了宋知意的心思,她正眼看崔璎:“有什么可谈的,直说吧。” 她倒要见识见识,崔璎又窝藏着什么样的坏主意呢。 第63章 坦白从宽 “你背着我,喝药了?”…… 宋知意也是潇洒过来的, 可自从崔璎上京投奔陆家以后,她的静好岁月便彻底打破了。 崔璎贤淑温婉,头脑聪慧,学什么也学得很快, 人人对她交口称赞。 反观宋知意, 顽劣不驯, 毛手毛脚,将她和崔璎放在一起,简直是高下立判。 偏偏如此极端的两个人,对同一个人抱有少女爱恋。 宋知意的情感轰轰烈烈, 认定了谁,但凡此人身边环绕着其他人,那些人则成了她严厉打击的对象。 第73章 本来崔璎并不怎么厌恶宋知意的, 她自诩品行优良,虽然出身差了些,但到底是近水楼台,比起一个混世魔王, 她断言,陆晏清一定会对她另眼相待。 可惜,事与愿违,陆晏清居然真的栽在了宋知意的手里…… 崔璎咽不下这口气啊。 “那天, 不是表哥主动抱的我, 是我自己撞在他怀里的。”咽不下又如何, 一年了, 时过境迁,崔璎逼着自己走出了那段阴霾,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秉持此种心态, 崔璎化幽怨为真诚,澄清假象。 那时候,宋知意对是否是陆晏清主动拥抱的崔璎而打破砂锅问到底,陆晏清没理她。后来又纠缠在一起,也没有明确解释,只是说是误会。 其实是不是误会,真相如何,宋知意已经失去了兴趣。崔璎此时说起,她面色毫无波澜:“哦,那样啊……所以呢?” 她事不关己的语气,令崔璎难以置信:“你不是一直为此困扰吗?我现在挑明了,不关表哥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不应该满不在意吧?” 宋知意挤兑她:“你把你表哥当香饽饽,我可跟你不一样了。” 想了想,没必要和崔璎掏心窝子说许多,遂掐了这段,转而问:“还有别的话没有?没有了,我还有事呢,没工夫和你东拉西扯。” “你既然觉得表哥可有可无,干嘛还要嫁过来?”在崔璎看来,即便和陆晏清做不成夫妻,那也不影响这十多年来的兄妹情分,因此她仍然愿意维护他。 宋知意不耐烦了,黑着脸说:“你以为我想嫁过来?你这么担心你表哥在我这吃了亏,那你就去劝你表哥,别和我过了,一纸和离书签了,大家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一年没接触,崔璎依然死性不改,专瞅着她来寻晦气。 崔璎怔住,又被她刺儿了一顿:“我才听说,你和万大夫打得火热,那你怎么还不收收心,还要站出来挑拨别人的事?你哪怕考虑考虑万大夫的心情呢?” 崔璎绷着脸,冷笑道:“我知道事理,会和万廷好好的,不用你多心。” 宋知意看明白了,崔璎冒出来,就是存心给她添堵的。既然这样,何必跟她假客气,索性尖酸刻薄地怼就完了:“行啊,你俩好好过。至于我和你表哥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崔璎本意是劝说宋知意,以后对表哥好点,别像昨天拜堂似的,拉着个脸,不成体统;可惜宋知意油盐不进,还搬出万廷来刺激她,那还劝个什么,随便好了。 崔璎不再对牛弹琴,扬长而去。 宋知意快步回了住处,芒岁立刻捧进汤药来,黑糊糊的小半碗,味道刺鼻。她捏着鼻子勉强喝光,后紧忙塞了两个蜜饯,镇一镇那苦涩。 芒岁才把碗送下去,陆晏清便信步回来,看屋里开着窗户,便问:“已是深秋,天凉了,开窗不冷么?” 开窗是为了通风散那药味,宋知意当然不会出卖自己,安心扯谎:“我穿得厚,不冷。你若是冷,要么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要么就忍着吧。” 正值假期,陆晏清无事可做,无处可去,自然留下来,但没纵着她吹冷风,一一关好窗,坐她对面,道:“适才崔璎找你,与你说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宋知意打量他,他眉眼间一片宁静,看不出丁点反常,“你总不能是怕我霸道不讲理,欺负了你的好表妹吧?” 陆晏清玩味一笑:“你生气了?” 宋知意觉得莫名其妙:“你关心你表妹,我生哪门子气?退一万步,我纵是生气了,你嬉皮笑脸的,什么意思?” “你生气了。”陆晏清越发笃定;随即起身,逼在她面前,双手撑到她身下的矮榻上,目光锁定她隐隐慌乱的眼,“她是表妹,你是妻子,亲疏远近,我晓得。我是在关心你,懂了吗?” “那你关心错了。”宋知意歪头错开迎面喷来的鼻息,并尝试离开这个包围圈,“崔璎在我这里没讨着便宜,正委屈得紧,你当表哥的,何不去探望一下,再把人哄开心了,也算你一桩功德。” 陆晏清顺手扶住她的腰,圈着她不准她躲避,目光炯炯:“她委屈不委屈,与我何干?”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只知道,我新婚的妻子,此刻正在拈酸吃醋。” “我没有……”宋知意反驳的话尚未说完,陆晏清已低头封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强势与掠夺,却依然是不容抗拒的。 宋知意身子一僵,双手抵在他胸前,但被他顺势握住,十指相扣地按在榻上。她不由自主,口齿之间流泻出急促的喘息,却被他更深地吻住。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吐息声,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吻从唇瓣移至嘴角,又滑向耳垂,乐不思蜀,流连不去。 宋知意昏天黑地的时候,陆晏清清醒敏锐,尝到了她口内残余的药味,低声问:“你背着我,喝药了?” 喝药……喝药!宋知意找回理智来,眼底遍布惊慌。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不要想着撒谎,你骗不过我的。所以,坦白从宽,嗯?” 跟他耍心眼,简直是异想天开,但现在就交代,太不争气了。宋知意干脆装聋作哑。 陆晏清低笑一声,姑且不强求,只将吻重新落回她的颈间。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在品味一碟子珍馐。 修长的手指行动灵巧,从她的衣襟边缘探入,耐心地感受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他在惩罚她。 她破碎的低吟中,充斥着他戏谑的挑弄:“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夫人,记住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清缓缓抬起头,俯看着怀中人潮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满足。 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又将人拥入怀中,搬着她的头,让她依偎在自己肩头,陆晏清道:“下不为例。” 他原谅她了,但仅此一次。 翌日清晨,马车驶出陆府,朝着宋家的方向行去。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陆晏清与宋知意并肩而坐,中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宋知意偏头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神色恹恹。 行至街口,马车忽然缓了下来。 “公子,前头是薛家的马车。”春来在外低声禀报。 宋知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陆晏清目光微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停车。”他吩咐。 马车停稳,陆晏清先下了车,又转身扶宋知意下来,体贴入微。 对面,薛景珩正站在自家马车旁,一身湛蓝长衫,身形清瘦了不少。见到宋知意从陆家马车下来,他眸里升起一抹痛苦,随即又强制压下,上前几步。 他比上次见面时清减许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可见这段日子并不好过。宋知意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晏清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宋知意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温声道:“夫人,可是冷了?”说着,又抬眼觑向薛景珩,神色平淡,“不知薛二公子有何贵干?” 夫人……薛景珩面色一白,目光定在陆晏清揽着宋知意的那只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薛……薛二少爷,”宋知意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薛二少爷啊,连名字都不肯喊了,她居然避嫌至此……薛景珩直视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还好。我知道你今日回门,就特意过来一趟……来同你告别。” “告别?” “嗯。”薛景珩点点头,目光扫过陆晏清,又回到宋知意脸上,“我要去松山书院读书了,三日后动身。毕竟老是混日子,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松山书院是京城第一学府,陆晏清的大哥陆晏时,出任松山书院的山长。 隔着被横刀夺爱的仇,薛景珩本不应去那里念书的,可他痛定思痛,豁然开朗,决意放手——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因此去松山书院读书,便是他为放弃她而付诸行动的第一步。 宋知意一愣,不禁五味杂陈。她对薛景珩原就没有男女之情可言,但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听闻他要远行,亦难免惆怅。 “去多久?”她轻声问。 “少则三年,多则……看造化吧。”薛景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今日来,不是要纠缠什么。只是……有些话,终究该说清楚。”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从前是我糊涂,又不懂事,做了许多蠢事。如今你有了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 他看向陆晏清,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陆晏清,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你若真心待她,我自会祝福;但你若敢辜负她,令她受半分委屈——我薛景珩,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陆晏清面不改色,只将宋知意揽得更紧了些,泰然道:“薛二公子多虑了。我的夫人,我自会珍之重之,不劳旁人挂心。” 第74章 “那样最好。”薛景珩深深看了宋知意一眼,藏起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一面挥手:“走了。” 他再没有回头,一直上了马车。 恍然回到了从前,他依旧是那个恣肆洒脱的薛小少爷。 秋风中,宋知意久久未动。陆晏清站在她身侧,看她怅然若失,眼神黯淡,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寸寸收紧揽着她的手臂。 “走吧,”他声音平静,带着她离开,“岳父该等急了。” 第64章 翁婿和解 他的保证,也显得轻轻松松。……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 宋平早已带着王贵候在门口。见女儿下车,宋平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迎上前。待看到陆晏清从车上下来,身后春来指挥着下人一抬抬往府里搬东西, 宋平更是愣住了。 那回门礼丰厚得超乎想象:上好的云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百年山参两支、名家字画数卷, 还有各色滋补药材、时新料子, 林林总总摆了大半个前院。 宋平有些无措。 他虽然官复原职,但薪水微薄,勉强只够维持现状的。面前这些礼物若放在以前财大气粗的时候,也算一般, 而和现下比较起来,那可格外贵重了。 然而转念一想,陆晏清为得到自己女儿, 不惜使下作手段,巧取豪夺,心里便又恨了起来,由此冲淡了那点子错愕。 陆晏清谦逊一笑:“略备薄礼, 不成敬意。” 陆晏清这样做,是在给她撑脸面,也是在补偿她。一时,宋知意心绪有点复杂。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下人奉上茶点。 为了女儿今后好做人, 宋平忍着不痛快, 与陆晏清寒暄了几句, 多是问些无关紧要的朝堂闲话。 陆晏清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有礼,全然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姿态。 午膳备得丰盛, 都是宋知意爱吃的菜色。席间宋平几次看向女儿,欲言又止。宋知意低头用饭,并不多话。陆晏清倒是从容,偶尔给宋知意布菜,动作自然,仿佛两人真是恩爱夫妻。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乐,内里却各怀心事。 饭后,宋平看向陆晏清,说:“你随我去书房坐坐,有些话想同你说。”又对宋知意道:“如意,你的屋子一直空着,日日都打扫,你先回去歇歇脚吧。” 宋知意看了陆晏清一眼,见他点头,便不多问,带着芒岁往自己从前的院子去了。 书房里,宋平请陆晏清坐下,王贵给斟了茶。 两人沉默片刻,宋平先开口:“你的心思,我明白。” 陆晏清颔首道:“我如今娶了如意,便也是宋家的一份子了,做女婿的孝敬岳父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他谦逊有家的样子,宋平恍惚不已。这个曾经蔑视于他的年轻人,现今却成了自己的女婿……不是孽缘,又是什么? “论这些花架子功夫,我是行家,你远不如我,往后你也不必在这上面用功。”宋平平心静气道,“我只那么一个女儿,她到了你陆家,你好好地照顾她,让她将来顺遂如意,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言外之意,木已成舟,那么过去的恩怨情仇,便不必纠结了。 陆晏清心领神会,正色道:“岳父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而且会比您做得更好。” 他的保证,也显得轻轻松松。 这才是他——少年英才,骨子里骄傲自信,固然有了软肋,却也不会摒弃本性,变得言听计从、卑躬屈膝。 恰恰也是这份对世事十拿九稳的沉定,给了宋平将女儿托付于他的底气。 宋平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他冲陆晏清手边那杯茶点一点头,道:“你上次说你爱吃碧螺春,家里现有了,你尝一尝,味道如何。” 陆晏清端起茶盏,呷一口,点头微笑:“很新鲜,是上等的。岳父费心了。” “只要你肯为如意用心,一点子茶叶算得了什么。”宋平也捧起自己的龙井茶,缓缓饮用。 吃完了茶,宋平就静静凝望窗外的蓝天红日。陆晏清便耐心作陪。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真正像一对翁婿了。 傍晚时分,宋家开始传晚饭,等用完饭就启程回陆家。 这时,春来匆匆进来,走到陆晏清身旁耳语几句。陆晏清眉头微蹙,对宋家父女道:“衙门出了些急事,需我即刻去处理。今夜恐怕要叨扰,让如意在府上住一晚,明日我再来接她。” 宋平自然无有不允,并且善解人意道:“你不用专门接我,我明儿赶天黑前,一准回去。” 她恋家,想多在家待一待,陆晏清理解,于是成全她,不过只成全了一半:“也好,那我明日日落前过来接你。” 宋知意撇嘴,不大乐意,回头坐到了宋平对面,打发他走。 要务在身,陆晏清不便逗留,叫上春来步入落日余晖中。 饭毕,宋平留住宋知意,小心翼翼地问:“如意,在陆家……过得可还好?” 宋知意拨弄着茶杯,轻声道:“还好。陆家上下待我都客气,陆老爷陆夫人也很和善。” “那陆晏清呢?”宋平盯着女儿,“他对你如何?”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待我还算尊重。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在外也给足我面子。”她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宋知意摇摇头:“没什么。爹,您别担心,我过得去。” 她说得轻巧,可宋平哪里看不出来女儿眉宇间的郁色。他叹了口气,道:“如意,爹知道这门婚事委屈了你。可事已至此,你既嫁了他,便试着好好过日子。陆晏清此人……虽然手段强势,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在意的。” 宋知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父女俩又唠了通家常。宋平到底是个传统的人,嘱咐她好好保重身子,早点为陆家开枝散叶。宋知意含糊应了,心中却琢磨起白日因为避子汤而引发的那场惩戒。 夜深了,宋平操心她奔忙一日,身体疲惫,便止了话头,吩咐芒岁扶她回屋休息。 回屋卸了妆容钗环,换上寝衣,宋知意伸着懒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薛景珩的模样在脑中浮现——他瘦了,眼里没了从前那种飞扬的神采,多了几分沉稳……他说要去松山书院,一去至少三年。 宋知意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她与薛景珩从小一起长大,虽无男女之情,却有着深厚的情谊。当初薛景珩为她与家里抗争,为她一次次和陆晏清剑拔弩张,这些她全记在心里。而今他要远行,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送一送。 可陆晏清…… 宋知意咬住下唇。 陆晏清对薛景珩的敌意,毫不掩饰。今日在街上,他那一声声“夫人”,分明是说给薛景珩听的。若让他知道她去送薛景珩,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思绪纷飞间,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宋知意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听见芒岁压低的声音:“姑娘还没睡?” “没呢,进来吧。” 芒岁推门进来,解释:“我看姑娘房间里亮着灯,就知道姑娘又在想事情。” 宋知意就着梳妆凳坐定,示意芒岁也坐,随后款款道出一腔心事:“薛云驰要去松山书院了,走很久。你说……我该不该去送送他?” 芒岁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姑娘,您可千万别!今日姑爷那态度您也看到了,他若知道您去送薛二少爷,非得……” “非得怎样?”宋知意冷笑,“把我关起来?还是又用什么手段处置我?” 芒岁挠头苦笑道:“今日他叫我去,逼着我把那些药材都扔了,说以后不许再不知深浅地惯着您。您没看见他那脸色,冷得能冻死人。姑娘,咱们现在陆家过日子,您就……就顺着他些吧。” 宋知意盯着挑动的烛火,沉默不语。 芒岁继续劝道:“薛二少爷那边,您心意到了就好。送不送的……其实也没那么打紧。您若实在过意不去,奴婢可以替您去送,或者备份礼,让人捎过去。您亲自去,万一让姑爷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宋知意倏然抬头,眼中闪着一股倔强,“我宋知意想做什么,还要看他脸色不成?” “姑娘……”芒岁劝出一脑门汗,“姑爷他不是好惹的。他今日能下令扔了药材,明日就能……” “就能怎样?”宋知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芒岁,我是嫁给他,不是卖给他。我是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有想做的事。若连送别故友都要看他脸色,这日子我还过什么?” 芒岁道:“可……可您这样会吃亏的。姑爷他雷霆手腕,您斗不过他的。” 宋知意停下脚步,看着芒岁害怕的样子,越发来了劲儿,一拍桌子:“斗不过,我也不怕他。我决定了,三日后,我偏要去送薛云驰。你若是吓破了胆,不必跟我去,我自己认得城门在哪里。” 第75章 “姑娘……” 宋知意转身上床,冷声冷气道:“自从认识他,我活得够憋屈了——从前喜欢他,被他厌恶唾弃;后来想离开,又遭他用手段强娶。如今连送别故友都要瞻前顾后的话,那我也太没骨气了,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芒岁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叹气妥协:“您都豁出去了,我还畏畏缩缩什么呢?我陪您一块去。” 宋知意重新钻回被窝里,睨着芒岁,道:“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良心。行了,这两三日,你是起早贪黑,瞧,都累出黑眼圈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芒岁并不装模作样,一面答应着,一面吹了灯,关门回住处了。 第65章 罗帐夜话 好不安分的夫人。 陆晏清言出必行, 果然次日傍晚过来接了宋知意回陆家。 回程的车上,宋知意对他不理不睬,当然没告诉大后天要送薛景珩的事。而他面带倦色,只瞑目养神。二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之后的两天, 宋知意一心忙活清点自己嫁妆, 到了饭点就去公婆处用饭, 周氏和两个孩子,以及专程赶回出席她和陆晏清婚礼的陆晏时,来得齐全,满打满算一大家子人。 往常在自己家, 宋平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晚饭桌上, 永远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冷清惯了。如今这庞大的桌子围满了人,实话实说,宋知意挺不自在的, 饭也吃不下多少,空着肚子直到临睡前,便饥肠辘辘。 陆晏清知道她爱吃,眼看她这几日鸟食儿似的饭量, 猜测她是初来乍到不适应, 再加上以前因为自己的原因, 和周氏闹掰了, 一个桌上坐着没胃口。 于是乎趁着昨天饭后,和陆夫人商量,在他们的院子里增设一个小厨房, 又怕直接说是为宋知意设的,陆夫人心里埋怨新妇事多,就说成是自己有时候下值迟了,错过了饭点,这时候行方便的。 陆夫人心里门儿清,并不拆穿他,欣然应允。 小厨房是半个时辰前完工的,此时便已派上了用场,遵照陆晏清的吩咐,送来了宵夜,四菜一汤,全是宋知意平时的口味。 陆晏清让另添一个小厨房,宋知意晓得,她没有反对意见,左右这事成了,尤其利好她。眼下摆好了宵夜,她安心享用起来。 洗漱完毕,陆晏清托着一本书靠在床头翻看,一面悠悠道:“虽然设了小厨房,但你总吃一两口,饿到回来再补,总不是久远的法子。我不是说了吗?要学会适应现在的生活。”他翻了一页,目光由下向上,自然地落在她闷头喝汤的侧影上,“夫人,你觉得呢?” 宋知意顶烦他嘴巴一张,上下嘴皮子一碰,慢条斯理说教她的场面,重重撂下汤匙,斜眼瞅他:“我觉得你把嘴闭起来更好,省得在我耳边聒噪。” 明明才二十出头一个人,皮相又生得养眼,跟画里人一般,怎么迂腐成这样?比她爷爷辈的都能唠叨! 她的念想,毫不掩饰,尽写在脸上。陆晏清合起书,安置在床头柜上,全神贯注地瞧她:“你不必偷偷编排我,我不如依你到底,以后不用勉强去主院吃饭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免了,一切随你乐意。如此,夫人以为如何?” 说来说去,免去晨昏定省还是陆夫人首先提的,说自个儿上了年纪,没有过多精力应付人,恰好宋知意也各种难为情,不如免了年节以外的请安,两位儿媳妇把重心放在自己小家上,把日子过舒心,做长辈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陆晏清感恩于母亲的体恤之情,由衷谢了母亲。 宋知意听着新鲜,笑了:“最守规矩的陆大人,竟发表这番话,敢情是被夺舍了?” 陆晏清如实道:“是母亲的意思,我只是代为传话而已。” 宋知意继续挖苦他:“我就说嘛,你陆大人一丝不苟的,指望你通情达理,难如登天,怎么会由着我高兴。” 陆晏清笑一笑:“你知道我不通情达理,那明天薛景珩离开,你会如何?” 不光她整天惦记着薛景珩离京的日子,陆晏清亦掰指头数着呢。 宋知意吃饱了,唤人进来撤走饭菜。晾了他一阵,方说:“我和薛云驰要好,他要出远门,自是要送他一程了。” 言罢,大大方方看他,却见他脸上淡淡,毫无预想的那样冷脸相待,更没有冷酷的质问。 宋知意压下古怪的感觉,先发制人发出警告:“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何处,由我做主,莫说是你,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动我。所以,陆晏清,你就别白费心机了,明日,我是一定要去的。” 陆晏清的神色,完全没有破绽,始终平静、稳定:“夫人急什么?我又没说要阻拦你。” 说她急,又说不阻止她……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知意警惕起来,反问:“你这话什么用意?” “很难理解吗?”陆晏清罕见地挑眉,“我的用意很简单,夫人愿意送薛景珩,便送,我尊重夫人的选择。” 宋知意怀疑见了鬼了,陆晏清竟然会尊重她的选择? 见她两眼填满了嘲讽,陆晏清吃吃一笑,进一步道:“夫人明晨几时出发?我提前命人备好车马,亲自送夫人与故友道别。” “你再说一遍呢?”相识多年,宋知意头一次得到陆晏清的支持,特别是在和薛景珩有关的事情上,登时睁大了眼睛。 陆晏清耐心重复一次。 宋知意不可思议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 “未必吧!”此人几度因为薛景珩失态的场面,历历在目,现今说大度就大度起来了?宋知意无法置信,“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识过?你肯定藏着奸,我不信。” 陆晏清朝她勾勾手指:“那你过来,我告诉你我藏着什么奸。” 宋知意不畏惧他,起身走到他面前,才要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便被他拽着手腕跌下去,下巴正正好磕在他胸膛上,很疼。 “好好说话,你动什么手脚?”她气急败坏道。 胁下穿进来两个手掌,托举她整个身躯,呈一种骑.坐的姿势,贴到了陆晏清腹部。 宋知意涨红了脸,扭着要下去,又叫他拧住了手腕,掐住了腰身,逃脱不开。 “从前,你是宋姑娘,若对别人处处留情,我究竟无能为力。”粗砺的大掌游动去了后腰,猛然一按,两具躯体几乎融为一体,“今时不同往日,你是我的夫人,我陆家的二少奶奶,况且是万岁爷钦点的鸳鸯谱,我相信,能不能和外男接触,接触的底线又在哪里,你自有分寸。” 他以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她的唇角,笑意盎然:“我说得对吗?夫人。” 宋知意还是懵的,他所言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在一个火炉上架着,马上要把她烧干了。 她得赶快离开这家伙。 “你别这样,我……我身体不舒服。”宋知意转眼寻找溜走的空子。 “不舒服?”陆晏清轻轻捏一下她的腰,以此来提示她不要乱看,要专心。 宋知意拍了下他的手背,没拍开。“我……我来月信了。” 深沉的目光审视着她,半信半疑:“哦?” “真的,我没必要骗你。”当着一个男人说这档子事,宋知意难免有些羞涩,目光飘忽不定,嘴角却扬了起来。 出嫁前还疑神疑鬼是出了意外,幸好今天来了,不枉她提心吊胆了十来天。 “这下你可以松开我了吧?”他不动如山,宋知意忍不住催促。 陆晏清竟脱口而出:“很开心,是吗?” 宋知意回一个白眼:“换做是你,你也会乐不可支的。” 她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给陆晏清生孩子呀…… 陆晏清却面露阴郁道:“今朝和你成亲的,假如是旁人,你也是一样的态度吗?” 单不愿意给他生,还是一视同仁,不论换成谁处在她丈夫这个位置上,她都会为没怀孕而沾沾自喜呢? 他想要一个确切无疑的答案。 若非他今日逼问,宋知意当真没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就在这里慢慢想,我等着你。何时想明白了,回答我。”陆晏清叩着她维持原样,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准她逃避半步。 把她押在这儿,难道她是犯人吗?太不像话了!宋知意恼羞成怒,驳斥:“我自己的身体,我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用不着和你报备!” 陆晏清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答完就让你走。” 宋知意脑子一热,什么难听的词儿也往外蹦:“今天在我身边的若是别人,那至少是我心甘情愿嫁的人,为他做什么我都无怨无悔!” “唯独抗拒与我生儿育女了?”陆晏清寒眸一沉。 宋知意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即使意识到了,也不会为此字斟句酌,她偏不让他舒心,偏要和他对着干。是故硬生生道:“是!那又怎么了,你还能动手打我吗?” 第76章 伸手打女人,陆晏清再堕落,亦堕落不到这步田地。他眯了眼,道:“给你机会,重说一次。”继而追加:“深思熟虑过后,再说。” 宋知意呸了一下,相当不屑:“我说的心里话,再深思熟虑,也不会变更一个字。你爱听就听,不爱听拉倒。” 她挪动手脚,准备和他死磕,陆晏清则非得把她圈禁在怀,嗤的一笑:“好不安分的夫人。” 一个天旋地转,两人交换地位,陆晏清居上,视线犹如利刃,直扎进她无知无畏的眼睛里:“明日,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待在家里。” 宋知意音量遽然拔高:“你出尔反尔?” 陆晏清坦然自若:“那又如何?” 他给了她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是她不珍惜,一再挑衅他的。 那么,面对依然“贼心不死”的夫人,身为人夫,出尔反尔一回又怎样? 宋知意怒骂:“你无耻!” “嗯,我无耻。”反正他不是初次做那无耻之徒了,挨这样的谩骂,不痛不痒罢了。 宋知意正气得面红耳赤间,面前的黑山缓缓移动,随即,点点烛光洒入罗帐,熠熠生辉。 她一下子坐起来,听陆晏清叫来芒岁,伺候她洗漱。 “放宽心,我还没那么混账。”迎着她提防的直视,陆晏清款款道。 宋知意听懂了,这是沾了身子不爽利的光,逃过一劫了。 宋知意没理他,冷肃着脸出门前往浴房,心中满是不甘心,仍然琢磨着明日照常去送薛景珩。 第66章 最后一面 有了孩子,她总该收收心了。…… 次日天未大亮, 宋知意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绕过床榻外侧熟睡的陆晏清,轻手轻脚洗过脸漱过口,再走到妆台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梳妆。今日她特意选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 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 素朴清雅。 芒岁早已在外间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低声道:“姑娘,门房那边……姑爷特意交代了, 今日不许您出府。” 宋知意脸色一沉:“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昨夜您睡下后,姑爷去了一趟前院。”芒岁难为情道,“姑娘, 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姑爷既然知道了,您硬闯也闯不出去啊。” “闯不出去?”宋知意冷笑,“我偏要闯闯看!” 她拎起裙摆,大步朝院门走去。芒岁回头瞧瞧屋子, 又看看她的背影,到底选择跟上她去。 主仆二人刚到院门口,便被两个粗使婆子拦住了。那两人身材壮实,往门口一站, 活像两尊门神。 “二少奶奶, 二爷吩咐了, 今日您身子不适, 需在房中静养。”其中一个婆子陪着笑脸,语气却没得商量。 宋知意冷眼扫过她们:“让开。” “二少奶奶,您别为难我们……” “我再说一遍, 让开。”宋知意声音抬高,“我是陆家的二少奶奶,不是囚犯。你们敢拦我?”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依旧站着不动。她们是陆晏清特意调来的,只听二爷的吩咐。 宋知意气极反笑:“好,好得很!”她忽然扬声喊道:“陆晏清,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关着我?!” 这一嗓子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吼得院里做活的下人们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吵什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知意回头,见陆晏清静悄悄地站在廊下,只着一身中衣;再看那脸上,不见丝毫懒色,显然不是被吵醒的,是早就清醒了,大概适才她起床的动静,全部在他悄无声息的注视之中。而他刻意不管她,便是对自己的安排很自信,确定她跨不出这道门。 越想越恼火,她大步冲到她面前,仰头瞪他:“陆晏清,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陆晏清垂眸。 晨风中,一方火冒三丈,一方气定神闲。 “我说了,今日你哪儿也不许去。”气定神闲的,正是陆晏清。 看样子,讲道理是讲不通了。宋知意打消继续废话的念头,趁那两个婆子凑热闹凑得入迷的时候,拔腿就跑。 芒岁看呆了。倒是两个婆子回过神来,见身边空了,急吼吼去追。 “站住,不必追了。”陆晏清叫住人,反而自己大步流星去了。 宋知意横冲直撞地跑,道上有几个婢女躲闪不及,连人带手里的托着陆夫人陆老爷早饭的盘子,被撞翻在地,捡也顾不得捡,见陆晏清又出现了,一看就是赶着宋知意来的。 婢女们面面相觑,心声不约而同:这大早上的,二少爷二少奶奶玩躲猫猫呢? 身后渐次响起一声声恭敬的“二少爷”,宋知意心内警铃大作,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几乎把鞋底和路面摩擦出了火星儿。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他的速度——甫穿过二门,一阵风袭过脊背,紧接着腰身一紧,整个人便被凌空扛起,趴在了一个宽阔的肩上。 宋知意大惊失色,待认清这肩是谁的后,开始对其拳打脚踢,嘴里还喊:“你放我下来!陆晏清!” 陆晏清置之不理,扛她扛得稳固牢靠。 一道上,下人们全都低着头,不敢多看。芒岁跟在后面,心怦怦直跳,却也不敢上前多话。 回到院里,陆晏清径直走进正屋,将宋知意扔在榻上,动作算不得温柔,但也没真伤着她。 宋知意被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陆晏清已欺身上前,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榻角。 “你……你想干什么?”宋知意下意识退缩,脊梁骨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陆晏清不说话,光盯着她,实在令人瘆得慌。 “我最后说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字字清晰,“今日,你哪儿也不许去。” “我不!”宋知意强撑着气势,“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晏清忽然笑了,笑容浅淡:“不听话,该罚。” 言下,附以亲吻,毫无温柔缱绻可言,果然是一种惩罚。 当她软成一滩水时,施戒的目的便达到了,他并没做别的。于是,归还她新鲜空气,由她狼狈而肆意地呼吸。 “乖乖待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及出了门,他脚步微顿,对守在门外的芒岁吩咐:“看好夫人。若她今日踏出这院子半步——你知道后果。” 芒岁心口不一地答应。 城门外,长亭边。 晨雾未散,官道上行人稀少,区区点缀着几个赶早市的商贩而已。而这几个贩夫走卒中,薛景珩鹤立,频频回望那栋高耸的城楼。 离京在即,心下千头万绪,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人。 他了解她,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今日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来送他。 “少爷,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文进小声提醒。 薛景珩又望了一眼城门,叹了口气:“再等等。” 孰料这一等,等来的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蔼蔼云雾中,一束长影策马而来。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哒哒作响。及至近前,薛景珩分辨真切马上之人,脸色顿时变了。 陆晏清勒住马,翻身下来。他今日穿了身深蓝常服,腰系玉带,头顶玉冠,优雅不失随性,自然而不失尊贵。 “薛二公子。”他拱了拱手。 薛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快,马马虎虎还一礼,出言讥讽:“陆大人好雅兴,大早上不准备上朝,专门出城来跑马?” 此时,陆晏清又表现得胸怀包容,不和他计较,直奔主题:“二公子不必等了,是我不容许她来。” 薛景珩冷笑道:“这就是你对她的补偿?” 陆晏清昂首,道:“她在我身边一切都好。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他有权有势,有自负的资本,薛景珩清楚形势,扯了扯嘴角:“但愿如此。” “那是自然。”陆晏清颔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收着吧,她的一番心意。” 那是一个锦囊,薛景珩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他打开锦囊,倒出一枚平安符,黄纸朱砂,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所出;符下另压着一张字条,上头是宋知意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前程似锦。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他眼眶微热,小心地将平安符和字条收回锦囊,贴身放好。 陆晏清道:“前两天她背着我打发人去庙里求的。” 薛景珩道:“你又派人监视她?” 陆晏清道:“家中处处是人,哪里用得着我特意监视。” 高门大户,遍地是人,谁的一举一动,都在各人眼皮子底下,压根瞒不住。 薛家也是门楣显赫,对此感同身受,信了陆晏清的说法。不过对于这平安符,他抱有不解:“你既知道她是为我所求,按你小肚鸡肠的做派,应该一把火烧干净。可你非但没有,还揣了一路交给我。你真就舍得?” 第77章 陆晏清道:“不舍得,便不会给你。” 他舍得的前提是,他暗下决心,让她尽快为他绵延子嗣。有了彼此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总该收收心了。 此人心深似海,薛景珩从来揣摩不透他。但也没必要绞尽脑汁揣测了,他早就输了,现今就是个局外人,无权干涉他们夫妻的私事。 薛景珩侧身,准备动身。 “二公子此去松山书院,山长是我大哥。”陆晏清淡淡道,“我已修书一封,托他多加照拂。书院规矩虽严,但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二公子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的意思却昭然若揭:即便你去了松山书院,也还在我眼皮子底下。 薛景珩岂会听不出来。他侧目而视陆晏清,绵里藏针:“免了。我既决定去书院读书,便是想凭自己本事闯出一片天。山长公正严明,该怎样便怎样,不必为我破例。” 陆晏清不疾不徐道:“二公子有志气,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没有了宋知意,他们两个毫无共同语言。 于陆晏清的注视下,薛景珩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渐行渐远。 回到陆府时,已近午时。 陆晏清一踏进院子,便觉出气氛不对:下人们个个垂手肃立,屏气敛声;廊下几个小丫鬟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刚哭过。 “怎么回事?”他问迎上来的春来。 春来面色煞白,低声道:“公子,您……您去书房看看吧。” 陆晏清眉头一蹙,大步朝书房走去。推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全被扫落在地,上好的端砚碎成几块,墨汁泼了一地,染黑了青砖;书架倒了一半,书籍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被撕破了,纸页零落;墙上挂的字画也被扯了下来,胡乱扔在地上。而罪魁祸首,正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冷眼看着他。 宋知意手里还拿着一方砚台,见陆晏清进来,举手就要往地上砸。 “够了。”陆晏清开口,声音不大,威严不减。 她挑衅道:“这些可都是你的心爱之物,你很心疼吧?” 陆晏清不言,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到她面前。宋知意不甘示弱,挺胸抬头,直视他。 “砸够了吗?”陆晏清问。 宋知意火上浇油:“没有。你关着我,不让我出去,我就在这儿砸。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痛快。” 陆晏清突然发笑。随即伸手,夺过那方砚台。宋知意想抢回来,可被他轻易避开。 “这方澄泥砚,是前朝古物。”他指尖抚过砚台边缘,声色平静,“市价至少千两。” 宋知意心头一震,没想到这玩意这么贵,然仍旧嘴硬:“那又怎样?我有的是嫁妆,赔你就是。” 陆晏清摇摇头,将砚台放在一旁还算完好的小几上。后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回原位,动作慢条斯理,井井有条。 做这些事之前,宋知意猜想到他会发怒,会斥责她,乃至会故技重施,像早上那样惩戒她。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地收拾。 “你……为什么不生气?”她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陆晏清将一本被撕破的书捡起来,小心抚平书页。 “我把你的书房砸了!”宋知意高声道,“这些不都是你的宝贝吗?你不心疼?” 她就是为了寻他不快才大砸特砸的,可他静若止水的表现,倒是叫这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搞得她越发郁闷了。 放好那本书,他正视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砸了便砸了,再买就是。” 他耐性好,宋知意没招,索性也不做这手下败将,起身要走。 “那平安符,我原原本本赠出去了,晚上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偏是这时,陆晏清说。 他顺走了,宋知意不意外。她意外的是,他居然没给丢了,并且完完整整交给了薛景珩。 面对她惊疑的打量,陆晏清清润一笑:“这书房,我且得拾掇几个时辰,不便陪夫人说话,夫人先回吧。” 他愈和平,宋知意愈堵得慌,扭头走了。 第67章 心想事成 “要懂得节制才是。”…… 薛景珩走了, 宋知意失落了几日,想通了:他能开释,去认认真真读书,为前程拼搏, 是好事, 她该替他高兴, 该诚心祝福他。 她是想通透了,可受的苦楚一点没有减少——白天陆晏清去衙门,见不上面,陆家上下也不会为难她, 她挺悠哉悠哉的;等天一黑,陆晏清下值了,回来用了晚膳, 两人一起回住处,他便不由分说拉着她进青纱帐里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期间既不说话,也不听她说话, 一直捣鼓到大半夜,弄得她苦不堪言。 宋知意猜测,这人我行我素到癫狂的份上,八成是记着不久前她为送薛景珩跟他叫板的仇。 想他当时还一本正经地把平安福给了薛景珩, 一转脸又来这出恶心人, 真是虚伪, 真是无赖! 这些愤慨, 宋知意从不藏着掖着,当着陆晏清的面儿,一句接一句, 滔滔不绝。他睚眦必报,以反反复复的磋磨,沉默地还给她。连贯的语句被顶.撞得支离破碎,最终湮没在澎湃浪涛中。 最近,底下人发现,一向勤恳为公的二少爷,心思全然不在公事上了,书房几乎不去了,每天从老爷太太那儿一回来,便叫水沐浴;沐浴以后,上房就灭了灯,到午夜,又亮了起来,再叫水——如果这个时候房里静悄悄的,那后半夜便休停了;反之,一旦有争吵声,熄灯、点灯、叫水的流程,还要发生,有时候一次,有时候直接折腾到快天明。 一连一个多月下来,下人们一来惊讶于两位年轻主子精力之旺盛,夜夜亲近,不知疲惫;二来心里犯嘀咕,干一天的活儿够累了,晚上也睡不上个安稳觉,纷纷想着调去别院当差。 长此以往,陆夫人不免听见点风声,先以快年底了,大家忙碌一年辛苦为由,多分发两个月的月钱,犒劳大家,安抚人心;后找了个空闲日子,把陆晏清叫到跟前,关怀一通他近日的工作,然后将话题引至宋知意头上:“一眨眼,你成婚快两个月了,我少见你媳妇,也不知你媳妇吃住可习惯了没有?” 陆晏清实话实说:“平时都照着她的习惯安排的,想必没有什么生疏的了。” 好吃好喝好穿供养着,宋知意长胖了一圈,往前从家里带过来的衣服,穿着紧了,陆晏清又请人为她量体裁衣。眼下,四季的衣裳堆满了东厢房,一天换一套,大半年不重样子的。 可以说,能给的体面与荣光,陆晏清全给了。 陆夫人点头道:“吃住是头等的,这两项对了,人便自在了。哦,她年岁还轻,又是个重感情的,未免念家,你闲暇了,多带她回家走走,和你老丈人聚一聚。” 这些时候,陆晏清对她算自由的,她爱出门逛,爱回家看望,一概不约束,也不命人看着通风报信。 他已然移了重心,寄希望于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了。 母子连心,她必然不是例外。 陆夫人叮嘱什么,陆晏清便答应什么。 兜够了圈子,做足了铺垫,陆夫人言归正传:“完婚的日子也不短了,你媳妇肚子就没有点动静?” 陆晏清打小便是个有主见的,心性有时候比大人更成熟,心里装得住事,所以和父母之间并非无话不谈。而陆夫人打听这类问题,在他看来是隐私,不太好提的,于是面露难色。 见状,陆夫人后知后觉问得过于生硬了,笑了笑:“我不是催你们小两口。我和老爷有孙子孙女了,你们不急着要,我们没有意见。我呢,是见你整日起早贪黑的,又偶尔见你媳妇,气色不佳……谁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你们小夫妻,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可以理解。可过犹不及,该玩玩该歇歇,得懂得节制才是。” 陆夫人已经尽力隐晦表达了。 陆晏清刹那了然母亲的用意,心下一动,显然没料想到床笫之私会传到母亲的耳朵里。 瞧他有些不自然,陆夫人匆匆结束这个话题:“我知你有心,不用三番五次地唠叨。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时辰还早,你且回书房忙公事吧。” 按下人的说法,以往这个时间段,他撇下一应事务,直奔卧房,迷到亥时才许人进屋伺候。陆夫人既出面劝阻,那么不嫌多两句嘴,直接打发他去书房修身养性;他孝顺长辈,会服从的。 果不其然,陆晏清无言以对,垂首应了声“是”,步出门外。 候着了人,春来迎上去,莫名觉得他有点灰头土脸的,像是碰了钉子。春来试探道:“公子进去有两刻了,不知太太嘱咐了些什么?” “不过家常话。”刚刚委实丢人,陆晏清不想回忆,步调迅速,拐往书房。 照惯例,公子当去卧房。怎么今日说变卦就变卦了?春来耐不住问:“公务,公子在衙门里就处理完了,并没带出来什么。公子要去书房……?” 第78章 “题字静心。”面前是书房,陆晏清推开门,“你不用跟进来,去她那边说一声,我今晚回得迟,不必等我,困了就睡吧。” 春来稀里糊涂去传话了。 “此话当真?”宋知意反应很大,猛然站起来,口吻激动。 春来保证句句属实。 宋知意不避讳人,拉着芒岁兴奋道:“太好了!那个瘟神,终于良心发现了,我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春来怎么着是个男的,她百无禁忌、畅所欲言,春来尴尬不已,挠着脖子退出去向陆晏清复命了。 春来一脚迈出去,宋知意就推芒岁去锁门。 芒岁姑且关门,迟疑道:“直接上锁,把姑爷挡在外边,不好吧?” 宋知意没好气道:“不锁门,他是好了,便宜了他为非作歹,那样就该我不好了。少磨蹭,快锁上,今晚你给我守夜。” 胳膊拧不过大腿,芒岁收起顾虑,嘎嘣一下,从里锁了门。 门一关一锁,仅在几次呼吸之间。春来将她们主仆的言行记在心里,抵达书房,尽数坦白。 挥动的狼毫赫然一顿,笔尖戳在宣纸正中央,印下一点,十分碍眼。陆晏清撤走这幅半成品,另置一张空白纸,蘸匀墨水,继续笔走龙蛇。 “明天早上,将万廷请过来。”笔下生动,他的语气却平得无趣。 “怎么突然要请万大夫?是公子您哪里不舒坦吗?” 陆夫人的肠胃,经过万廷不间断地调理,好多了,很久没有闹过肚子了。再放眼陆家,人人生龙活虎,并没听见哪个生病。最要紧的是,陆老爷陆夫人已和万家拟定了崔璎万廷的婚期,年后订婚,万廷正忙着预备人生大事呢,自家的医馆都不常去了。赶上这时节,请人家过来,由不得春来不奇怪。 “不是我,是她。”陆晏清道,“多的休问,只管把人请来,其他人,我不放心。” 成婚近两月,刨去她偷喝避子汤的一两日,以及来月信的两次合计小半个月,均有行房,且每次释放,俱留在了她体内。依照常理,是时候见效了。 万廷的医术,有目共睹,陆晏清信任他,明日便召他过来诊一诊情况如何。 陆夫人有言在先,陆晏清抹不开脸面,后来未曾回去折腾宋知意,在书房凑合了一宿。次日则开了自己的先例,着人去吏部告了一天的假,特别陪同万廷去查看宋知意的身体状况。 万廷给足了这位将来的二表哥的面子,推掉半天事情,早早地前来。 宋知意本人不知情,待得陆晏清引万廷进门,不觉眨巴着眼睛,满是疑惑:“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坐好了。”陆晏清按她坐定,擒起她右手,平放于矮几上,示意万廷可以开始了。 万廷点头,道一句“冒犯了”,搭手指试脉搏。 “我又没病,给我看什么?”突兀的行为降临在自己身上,宋知意表现得很抵触,扯胳膊扯到一半,却被陆晏清摁住。他耐人寻味道:“别乱动。若是顺利,今后饶你自由。” 云里雾里之际,万廷客客气气道:“为保险起见,麻烦二少奶奶,抬起另一只手,我再试一试。” 陆晏清替她做了。 俄而,万廷拿开手,眉梢眼角带了笑意,对陆晏清拱手道:“恭喜陆大人,是喜脉,少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这话,五雷轰顶,宋知意傻在榻沿上。 陆晏清则是截然相反的神态,手心覆住她的手背,喜形于色:“当真?” 他做事谨慎,好事坏事一视同仁,皆要确认无疑,再下判断。 万廷说了一长串关于喜脉的诊断和宋知意的脉象,结合起来,能够确定,她有孕在身。 “好,多谢万先生了。”陆晏清颔首,让春来好生送万廷出去。 万廷心知肚明,人夫妻俩是有私房话要讲。又道了一遍喜,这次没有遗漏最关键的当事人宋知意,才随春来离开。 道上遇见崔璎(她听闻陆晏清请了他来,想着彼此许久未见,故提前过来等着过会联络感情),万廷立即眉开眼笑,一顿嘘寒问暖。 春来有眼色,不动声色为崔璎让开路,目送二人款款散步而去。 第68章 辞旧迎新 吾之所有,尽付夫人。…… 万廷出去以前, 提笔写下了安胎药方,芒岁奉陆晏清的命令下去抓药熬煎;同时陆晏清又差人去陆夫人院里报喜。 此时间,上房里只剩了陆晏清、宋知意两人。 宋知意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忘记了甩开陆晏清的手。 “夫人, 可是高兴得傻了?”陆晏清捏一捏她手背, 又用另个手拨她鬓角的碎发, 慢慢给掖到耳朵后。 宋知意猝然举头,睁圆了眼睛,瞪着笑吟吟的男人:“我不信万廷,你把我们家的经常请的严郎中请过来, 我要让他给我重新看。” 万廷不日就是陆家的表姑爷了,肯定向着陆家人说话。除非严郎中也给出同样的结果,否则她断断不信万廷的鬼话。 恰恰是死鸭子嘴硬的倔强劲儿, 逗笑了陆晏清,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脸颊,揶揄道:“你是不信万廷的医术,还是不信我的能力?” 以他的卖力程度, 哪怕是一片荒地,也该焕发生机了。 “不信万廷,更不信你。”宋知意推了他一把,板着脸说, “你快将严郎中带来, 我不想跟你生气。” 有了维系彼此感情的孩子, 陆晏清乐意由着她, 笑着说了个好字,派遣春来速去速回。 春来转头出门,正好陆夫人领着周氏、孙子孙女, 急急忙忙过来。 陆夫人说:“你两个主子在屋里呢?” 春来逐一见过几位主子,忍不住喜滋滋道:“在呢,正说着话,太太请进屋就是。” 周氏问:“你像是要出去?你家二少爷又派给你什么任务了?” 春来撒了个谎,没有告诉是宋知意闹着要接严郎中来家,而说是陆晏清交代了,让他去宋家报喜。 陆夫人笑对周氏道:“只顾着我们乐呵,倒冷落了亲家公,多亏晏清考虑得全面。”后摆手放春来快去。 隔着门窗,陆夫人几人的对话清晰可闻,宋知意不爽陆晏清,但尊重这几月对自己照拂有加的陆夫人,勉强藏起冷脸,起身到门口迎接。 “有身子的人了,多余过来迎我们,快坐回去。”陆夫人处处体贴,茶水也免了。以过来人的身份殷切叮咛了她许多注意事项,末了抓着陆晏清道:“你这没个深浅,打明儿起,就搬去书房住吧,让你媳妇好好养胎,几时生了,几时再搬回去。” 不必陆夫人操心,陆晏清已盘算好了尽快搬离卧房,以防和她同床共枕,忍耐不住,而酿成大祸。“知道了。” 陆晏清痛痛快快答应,在宋知意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假设她没有怀孕,他未必,不,是一定不会搬走的。 思及此处,她瞥了眼身旁高高站着的男人,他在笑,笑得很得意。 宋知意颜色渐渐冷漠,周氏看在眼里,觉得是自己出现在此惹她不快了,很是局促。周氏并不想碍她的眼,尤其是当她有孕的前提下,于是以两个小孩子顽皮吵闹,恐扰着她为由,领孩子告辞了。 宋知意反思,刚才并没有对周氏甩脸色,她倒匆匆离开了……莫名其妙。 春来腿脚迅速,超额完成任务,趁陆夫人还在屋里各种安抚,不止引来了严郎中,更有扶着官帽气喘吁吁却喜上眉梢的宋平。 宋知意吃了一惊:“爹,你怎么也来了?” 话说宋平准时准点出发去点卯,将将到衙门,发觉落了一份公文,今天要呈给上司过目的,不得不原路折回。 亏得这次丢三落四的,赶上春来来接严郎中,得知了女儿新鲜的喜讯,从而及时分享这份喜悦。 喜事临门,哪里还有心思上衙门,宋平便将公文托付于王贵,由他送到,顺便告一天的假。之后就有了笑眯眯出现在陆家的一幕。 宋平先不理她的疑问,光叫严郎中替她把脉。 宋知意极其配合。及左右手皆把过,不禁忐忑起来。——“是喜脉,一月有余了。”与万廷口径一致。心底那一丝丝幻想,顷刻间破灭了。 宋平喜得接连说了三个好,宋知意却不想听了,扭过头,不言不语。 一个人的身孕,两家人的喜事,纷纷忙前忙后照顾宋知意,今儿宋平送来了特好的人参,明儿陆夫人给了珍稀药材,连陆晏清也老实了,对她言听计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是佛爷般的日子。 一晃到了腊月下旬,府里开始张灯结彩,每个屋子的门窗上都贴了窗花,惟妙惟肖,各式各样。当中也有宋知意剪的两张,她手笨,不会剪,和陆夫人的大丫鬟丁香,学了大半日才凑合剪了个样子出来。 彼时陆晏清也在,他起先也不会,只看了一遍丁香剪的过程,便拿起剪子自己动手,倒是有模有样的。 第79章 宋知意摸一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暗暗思忖,来日这孩子出世,光学它亲爹读书做事上的聪明劲儿就成了,千万别学那目中无人的臭脾气。 腹诽之余,她吓了一跳,原来她十分不接受这孩子的存在,堪堪过了几个月,居然适应到默默思想它出生以后的光景的地步了吗? 她轻抚腹部,垂眸沉思的模样,陆晏清一览无遗,满足而欣慰:他算得不错,有了孩子,就有了羁绊,无法割舍。她和他,从此了再也分不开了。 除夕的早晨,大雪飞扬。 宋知意尤喜欢下雪天,每年遇上这种天气,她总是不许人打扫自己院子里的雪,她要第一个跑到雪地里,弯腰拢满两个手心的雪,搓一个大大的雪球,用力丢往远处;然后才戴上厚厚的羊皮手套,拉上芒岁,一块堆一个大大的雪人;一堆一个多时辰,手快冻了,人也累了,便结伴回屋,烤着火,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羊汤,胃里暖和,心里舒坦。 多年后的今天,宋知意一样围着火炉,临窗赏雪,只是手里的羊汤变成了滋补用的牛奶燕窝粥。 “想出去走走?”说话的人是陆夫人。 越到年底,衙门里越忙,陆晏清昨晚就宿在衙门,加班加点料理公务,争取赶在天黑前回家,与家人团聚,守岁过年。 他不在家,陆夫人便把宋知意叫到自己身边,一方面是便于看顾,另一方面是陆夫人这里人来人往准备年夜饭,孙子孙女也满院子捉迷藏,热闹,不至于扔下她一个人,空守着个院子,冷冷清清的。 陆夫人心善,宋知意愿意对她敞开心扉:“嗯,我是想去外面看看。” 陆夫人自己生育过两个,有经验,四个多月的时候,胎已经稳了,只要不大跑大跳,没什么大碍。她天性爱玩,在屋子里拘束了这么久,陆夫人也替她难受,一口应允,嘱咐她穿上大氅,省得冻病了。 掀帘子出来,尽量往偏僻处走,一路来至后园子。芒岁奇怪,问她:“越走越远了,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宋知意巡睃一周,桥头庭中,没有一个人,不觉乐了。俯身拾一把雪,团成球,趁芒岁不防备,塞到了她衣领里。芒岁冻得直缩脖子,慌忙把雪球掏出来,跺脚抱怨:“都快当娘的人了,还捉弄人!” 宋知意忌讳娘啊孩子的,立马又捏了个雪球,朝芒岁打过去:“我就捉弄你,你不服气,要么忍着,要么朝我打回来咯。” 芒岁机敏着呢,不吃她的激将法,而取了手绢,替她擦干净手,才道:“您胡闹,我可不能陪您胡闹。仔细有个好歹,那我成大罪人了。” 宋知意撂了脸子:“你是我的丫鬟,应该我指哪你打哪,你倒胳膊肘往外拐?” 芒岁刚想张嘴哄她,就见她身后,白茫茫的世界里,翩翩出现一袭绯红身影,倏尔转了口风:“我是个丫鬟,不敢管您。您回头看看,能管且管得住您的人,过来了。” 宋知意闻声回头,漫天飞雪中陆晏清着官服,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正穿过月洞门,款款走来。 “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了?”陆晏清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宋知意身上,见她脸颊红扑扑的,眉头微蹙。 宋知意别开视线,不接他的话,只盯着他手里的食盒:“那是什么?” 陆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食盒,唇角微扬:“城东王记的枣泥糕,你前几日说想吃的。” 宋知意蓦然一怔。她不过是前几日用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年还没吃过王记的枣泥糕,没成想他竟记住了,还在这大雪天特意去买……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大雪天的,谁让你去买了?” “是我想吃,顺路带的。”陆晏清格外包容地改了口,随后将食盒递给芒岁,“拿回去温着,等夫人回去再用。” 芒岁抿嘴偷笑,接过食盒退到一旁。 陆晏清这才又看向宋知意,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子,问:“出来多久了?手这么凉。” 他手掌温热,触及冰凉的手背时,宋知意下意识想缩回,但被他轻轻握住。 “就一会儿。”她闷声道。 “一会儿也是久了。”陆晏清说着,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母亲准你出来的?” “嗯。” 陆晏清点点头,没再多言,只牵着她慢慢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 宋知意躲了几次没躲开他,只好由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衙门的事忙完了?” “嗯,赶在除夕前处理完了。”陆晏清侧头看她,眼中蕴着笑意,“怎么,夫人想我了?” 宋知意翻个大大的白眼:“你这脸皮,赶上城墙那么厚了。” 陆晏清低笑一声,不再逗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一路无话,有种难得的宁静。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相握的手上。 走到廊下时,陆晏清停下脚步,替她拍去肩头的雪,又低头看她:“晚上守岁,若是累了就说,不必强撑。” 宋知意抬眼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这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除夕。 “知道了。”辞旧迎新的日子,到底该和平些,她耐住出言讽刺的冲动,淡声道。 夜幕降临时,雪渐渐停了。 陆府上下灯火通明,正厅里摆了三大桌:主桌坐着陆临、陆夫人、陆晏时、周氏、陆晏清、宋知意,以及两个孩子;另两桌则是府中有头脸的丫鬟婆子管事们。 桌上菜肴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中间还设着鸳鸯火锅,汤底在锅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丫鬟们穿梭上菜,热闹非凡。 陆临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共饮。 宋知意孕中,喝不得酒,杯中是热水,应声配合着浅浅抿了一口。 席间气氛融洽:陆晏时说起书院趣事,引得众人阵阵发笑;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话,周氏温柔地给他们布菜;陆夫人不时关切地看向宋知意,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 …… 其乐融融之下,宋知意有些恍惚。去年此时,她还在自己家的饭桌上,和她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当时她绝对料想不到,仅仅一年以后,她又遇上了陆晏清,还同他成了亲。 正出神间,碗里多了块剔了刺的鱼肉。宋知意抬头,见陆晏清正收回筷子,神色如常地继续与陆晏时说话。 盯着那块鱼肉看了片刻,宋知意又给他夹了回去。 酒过三巡,外头传来鞭炮声。两个孩子坐不住了,吵着要出去放烟花。陆夫人笑道:“去吧去吧,当心些。” 陆晏清起身:“我陪他们去。” 宋知意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陆夫人忙道:“外头冷,你就在屋里看看便是。” 宋知意坚持:“不妨事的,我穿厚些。” 陆晏清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而去取了她的狐皮斗篷来,仔细给她披上,系好带子。 几人来到院中,下人早已备好了烟花。陆晏清亲自点燃引线,很快,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彩斑斓,照亮了雪地。 两个孩子兴奋得拍手欢呼。 宋知意仰头遥望,眼中闪动着烟火的光。 陆晏清站在她身畔,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宋知意身体微僵,本能地躲避,无奈臂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避无可避。 烟火声中,她听见他在耳际低语:“新年快乐,夫人。” 子时将至,两个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丫鬟们簇拥着去睡了。周氏也陪着陆晏时先回了房。正厅里只剩下陆临夫妇和陆晏清、宋知意。 炭火烧得正旺,厅内温暖如春。 陆夫人让下人撤了残席,换上茶水果品。 陆临饮了口茶,忽然感叹:“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家里添了人口,是喜事。”说着看向宋知意,目光慈和,“如意啊,如今你有了身子,更要好好保重。来年这个时候,咱们家就更红火了。” 宋知意低头应了声“是”。 陆夫人玩笑道:“是啊,我也盼着再抱孙子呢。如意,你可要争气,给咱们陆家生个大胖小子。” “母亲,”陆晏清开口,“生男生女都好,平安健康最重要。” 陆夫人笑嗔他一眼:“我不过说说,你倒护上了。” 一时,外头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几乎同时,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新的一年在喧闹声中来临。 陆临和陆夫人相视一笑,各自从袖中取出红包,递给宋知意:“压岁钱,图个吉利。” 宋知意连忙起身接过:“谢父亲、母亲。” 陆晏清也递过一个红包:“我的。” 宋知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守岁结束,陆临夫妇回房歇息。陆晏清送宋知意回院,一路静谧无声。 第80章 到了房门口,宋知意停下脚步,撵他:“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不急。”于她不耐烦的眼神下,陆晏清前进,前进,再前进,直至将她逼回屋中墙角,圈禁在自己的臂弯中。 宋知意有些惶恐:“我现在不一样了,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我。” “我知道。”食指一挑,挑起了那尖尖的下巴,陆晏清俯身,衔住了那片芳泽。短暂却热烈地吻合之后,他抽身离开,一本正经道:“抱歉,没有忍住。可以原谅我吗?” 宋知意将头一低,从旁边钻了出去,指着门口:“不原谅。你出去。” 陆晏清笑了笑,一面往外走,一面说:“记得拆开看。” 等他走远了,宋知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摸出那红包,放在灯下,仔细端详:此物由红绸缝制而成,比寻常红包厚实数倍,封口的金线绣着精细的云纹,上手有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解开系带,里面厚厚一沓文书滑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纸色。 最上面是一张房契,城南梧桐巷三进宅院(那是陆晏清名下最值钱的一处房产,听说还是他当年中举时,已经与世长辞的陆家老太爷所赠),所有人处赫然写着“宋知意”,立契日期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三日。 宋知意头脑发懵。半日,方才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城西铺面的地契,临着最繁华的西市街,共五间铺面,所有人同样是她。第三张是京郊三百亩良田的田契……第四张、第五张……一页页查看下来,宋知意的呼吸逐渐紊乱得不像话。 这些文书加起来,几乎囊括了陆晏清名下的所有产业——七处房产、十二间铺面、一千二百亩田地,甚至还有两家绸缎庄和一家酒楼的股契。而每一张文书的立契日期都在他们成婚后的一个月内,所有人无一例外全是她的名字。 为之错愕间,一张纸条飘然坠落。待捡起来,但见陆晏清的字迹力透纸背:吾之所有,尽付夫人。愿以此为聘,求余生相守。 第69章 分离在即 “要记着我,每天多想想我。…… 上元节后, 陆晏清回衙门办公,路上碰着杨茂,两人互相打过招呼。 杨茂上下打量着他,绽开羡慕的笑脸:“看来这个年, 陆兄过得有滋有味, 走起路来精神抖擞, 脸上容光焕发呢。” 陆晏清笑言:“我日日是这样,并没有哪日例外。” 这是实话。他纵是摊上烦心事,对公上,向来严谨, 便是仇家,也挑不出错来。 杨茂哈哈一笑,又道:“早听说嫂夫人有喜了, 原应及时去道贺的,没料到领了一趟出远门的差使,年前才赶回来。那我现在先向陆兄口头祝贺,改日休沐, 再上贵府拜访,陆兄和嫂夫人,不能怪我吧?” 陆晏清道:“无妨。” 杨茂戏称:“陆兄不怨我,陆兄还能保证嫂夫人不怨我吗?” 陆晏清道:“夫唱妇随, 她听我的。” 杨茂忍俊不禁:“陆兄手段高明, 我自愧弗如。” 几个月前两人仍然水火不容, 一转眼, 便夫唱妇随了,这一切亏得他有破釜沉舟的胆量,直接夺了人姑娘的清白, 事后又顶得住外界的风言风语,最终顺利抱得美人归。 若是杨茂遇上相似的处境,他是死也做不出来的。 话音一落,前面匆匆过来董必先,面色凝重,说是万岁爷有紧急事找他两个人,把他两个一路引到了养心殿。 真是巧,他们一进来,几本折子飞过来,歪歪扭扭摔在跟前,紧接着是愤慨的骂声:“年年上书哭告天灾害民,朕年年往下拨银子赈灾,到头来难民只多不少,纷纷横渡赤水,涌入中原各州郡!反观那群禄蠹,十个有八个穿金戴银、挥霍无度!拿国库充盈自己的腰包,这不是无赖,这是什么?气煞朕也!” 一袭责骂之后,在场之人无不跪倒,鸦雀无闻。而皇上则扶着膝盖,坐于御案前,面色黢黑。 等皇上自个儿有所缓和,才发话让陆晏清杨茂平身,又让董必先把那折子拿给他二人瞧。 陆晏清官衔高,折子先到了他手上。他一目十行,浏览完几本奏章,上表的乃大批难民流入中原,各州郡竭力安置,却抵不上难民聚集速度的窘迫境况,因此,不得不上表朝廷,请求粮饷支援。 又结合皇上的痛斥,他对皇上急召的原委,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委任他及杨茂,南下巡视,肃清地方吏治。 皇上撑着御案慢慢落座,果然道:“安之,本来你新婚燕尔,妻子又有孕在身,该叫你轻松些,好照顾家里的。可你也看到了,南地腐.败,急须整顿,而你和杨茂能力出众,办事老练,是年轻一代臣子中最可靠的,朕视你二人为左膀右臂,少一个都不行。故此,不得不启用你。” 陆晏清俯首,没有丝毫犹豫:“臣听任皇上差遣,万死不辞。” 新婚几月,夫妻之间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特别是妻子还有了身子,紧照应还怕照应不过来,那南地形势凶险,这一去,不知多久能处理妥当。身为人夫,陆晏清应当推辞的;然则,他更是朝廷命官,朝廷给了他无限荣宠,供他做人上人,所谓在其位谋其事,眼下朝廷需要他,他注定要一马当先。 陆晏清拖家带口的且义不容辞,杨茂无妻无女,头顶又有哥哥嫂子照料父母,又有什么可犹豫的?他躬身道:“微臣但凭皇上调遣。” 两人义无反顾的表现,尤其是陆晏清在紧要关头,不假思索为朝廷牺牲儿女私情的态度,不枉费这些年皇上对他的器重。皇上点点头,眼神里尽是欣赏:“好,这才是我朝的好臣子!” 随即下令以陆晏清为主,杨茂为辅,率领五百精兵强将,于明日清早,正式南下,查明赈灾银的去向,政治当地吏治,安抚流民,稳定事态。 时间紧迫,两人领旨后,快步回衙门,交割清楚手头事务,马不停蹄各回各家,收整行囊,安顿家事。 也是不凑巧,陆夫人忧心宋知意老在家里憋坏了,刚好今儿常交往的梁夫人组了个局,邀请相好的贵妇人登门品茗,陆夫人就领了宋知意一块去赴约。 春来一接到陆晏清,便对他说了这回事。陆晏清只得重新上马,绕两条街,抵达梁家。 见是他,梁家人笑盈盈迎进门去,直接引至暖阁。 此时,宋知意握着一杯热牛乳,没顾上喝,就见门帘被揭开,官服加身的陆晏清走了进来。 自从除夕之夜收下那个装载着他全部身家的红包后,宋知意的心情便怪怪的,也不太想面对他,赶上这段日子他在书房宿着,他又公事繁忙,果真叫她故意躲开了。 今天,是除夕夜后,双方的第一面。 宋知意如坐针毡,目光慌乱一飘,飘到就自己的裙摆上。 没算到他半晌午过来,陆夫人当即问:“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暖阁里坐着的夫人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没有一点不自在,七嘴八舌地打趣: “那还用问?指定是想媳妇了呗!” “哎呦呦,年轻就是好,像咱们这个岁数,莫说出来小半天,就是夜不归宿,恐怕家里的男人都不闻不问的呢。” “那是你和你家老爷们儿不对付,我们可不是这样,我们感情好着呢,隔三差牵牵手、抱一抱,得了趣儿嘛,再亲一亲嘴儿。” 一时,哄堂大笑。 她们聊得欢快,宋知意本人犹如芒刺在背,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陆夫人见状,含笑解围:“好了好了,各位姐姐妹妹,知道你们伶牙俐齿,我们家这俩孩子,都是老实的,接不上你们的茬儿,就放他们小年轻去吧,我陪你们笑啊闹的,也省得他们扫咱们的兴致。” 然后招手示意陆晏清过身边来,扶宋知意出去。 大伙儿乐归乐,懂得分寸,不逗两个小辈了,光看着宋知意扶腰慢慢儿站起,明显地躲开陆晏清;那陆晏清又伸手,却又被她一掌拍开;最后是陆晏清来了硬的,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带出的门。——郎才女貌,竟别别扭扭的,妙趣横生,大家不觉相视一笑。 置身梁家,吵架也不方便,宋知意隐忍不发,直到坐上马车,方才乜斜看对面坐姿优雅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你莫名其妙闯进来,很扫兴啊?” 他不来,完事都好;他一出现,万众瞩目,连她跟着成了人家津津乐道的谈资。姑且算她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吧,也架不住被人那样议论啊。 “因为我想见到你,立刻,马上,刻不容缓,所以不在乎扫不扫兴。”她面颊、耳垂铺着层淡淡的红,跟胭脂化开一般。陆晏清看得出,她在为那会那些粗话害臊呢,哑然失笑,情不自禁凑近了,看她看得仔细些,一定将她的音容笑貌,一分不差地烙在心上。 额头上方,扎着一道狂热的注视。欲躲,现在马车里,一眼望到底的空间,完全无从躲避,这使得宋知意局促难耐,话都说不利索了:“有事说事,干嘛总盯着我看啊……我脸上有金子还是有银子?” 第81章 “不够。”她说他总盯着她瞅,陆晏清承认。但如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觉得看不够,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宋知意无奈道:“那你究竟想看到什么时候?” 认真思索片时,陆晏清道:“看到我们的孩子出生、长大、或嫁或娶……直至你我寿终正寝的时候。” 他绝非会插科打诨、花言巧语的性格,现下却溜着嘴皮子,一套一套的。宋知意听得肉麻,往后藏了藏,极尽嫌弃道:“你受什么刺激了,净来恶心我?” 骂他一骂,心中舒坦不少,可以大大方方同他对视了。始料未及的是,他墨一般的眸子里,全然没有素日的戏弄她时的轻佻,反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很深,很沉。 相视无言,陆晏清突然拿住她手腕,说:“南边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一趟。” 他以前也不是总在京城待着,天南海北地跑,宋知意并不以为意:“哦,然后呢?” “哦?”陆晏清紧了紧牙关,“你的丈夫离家在即,你做妻子的,便如此轻描淡写?” 宋知意撇撇嘴:“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好了吧?” 仍在敷衍了事,可她是孕妇,陆晏清又没法“动粗”,唯好自己调理一番,心平气和道:“你理该问问,我去南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几时出发,几时回来。” 宋知意依着他说:“那你去南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几时出发,几时回来?” 陆晏清胸中顺畅些许,道:“去查一笔饷银的去向;大约没有危险;明早出发;我会尽量早去早回。” 朝廷的事务,宋知意不懂,更没有探究的兴趣,点点头:“我知道了。” 心里却在说:不必早去早回,多耽搁些日子才好,一直不回来,也是可以的。 陆晏清一眼洞悉她的如意算盘,忍无可忍,一把捞起她的下巴,送到自己口边,将她的惊呼,吞吃入腹。 车子缓行,终于陆府外平稳停靠,而车窗的缝隙中,隐隐约约传出对话: “明日你只到家门口送一送就好。” “……嗯。” “我走以后,少出门,多吃饭,多多保重身体。” “嗯。” “我会记着你,你也要记着我,每天多想想我。” “……知道了。” “务必等我回来。” “……” “别装聋作哑,说话。” “哦,知道了!啰里啰嗦的……” 第70章 贪嗔痴 想彻彻底底地拥有她。 计划的是早晨卯时启程, 实际上陆晏清才寅时便没有了睡意,起床穿衣梳洗,一气呵成。 夫妻俩倒是难得有默契,宋知意这一夜也睡不安稳, 多半是高兴的:身边少了陆晏清, 一个烦人的家伙, 她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想到这出,便一改素日赖床的老毛病,痛痛快快起来准备完毕,美滋滋出门送人。 陆晏清早些时候出了府, 检查随行车马,以及叮嘱春来他离开后的各种事宜。 宋知意这厢才走出院子,便和公婆、陆晏时周氏等人打了个照面。陆夫人伸手示意她过去, 然后和她手挽手,看她脸色轻松,不觉纳闷,问:“可有什么喜事?” 宋知意忙敛了嘴脸, 搪塞几句。 目前为陆晏清践行是大事,其余的,陆夫人没工夫计较,颔首不语。 一行人出来, 陆晏清恰好打点妥当, 拍一拍春来, 和他一块走近众人。 陆临毕竟是一家之主, 站出来嘱咐他此去如何如何;接着轮到陆夫人,公事上陆临已说遍了,陆夫人遍安抚他的私生活:“我知你是个争强好胜的, 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记着这里有你媳妇等你呢。总归不要苛待了自己,不要太操劳,注意身体,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儿子记下了。” 陆晏时是过来人,知道这个时候陆晏清最想听的并非他们这群人的唠叨,于是简短地说了两句,拉着周氏和一双儿女退于一侧,笑道:“好了,我们不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了。” 兄弟俩心有灵犀,眼风一块扫向了宋知意。陆晏时笑眯眯道:“弟妹,别愣着了,好歹表表关心呀。” 陆夫人见状,提起她的手,交到陆晏清掌心,慈祥一笑:“多说些,晏清爱听,我们也爱听。” 众目睽睽下,宋知意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感受着手背上那片暖意。 “我把春来留下来,你尽管使唤他就是。你要闷了,可以多回岳父那走走,也可以和母亲去别家做客,但有一样,不得沾酒,不然一醉了,头晕恶心不说,还容易对着人随随便便发痴。另外,天气虽然渐渐热了,却不能掉以轻心,寒凉之物尽量不碰,否则肚子疼起来,有你难受的。”她彷徨无措、哑口无言,陆晏清乐得包容,主动诉说着对她往后一程子的安排,井井有条,“我说的这些,你可放在心上。倘若你明知故犯——”他忽然俯身在她耳畔,“待我回来,后果自负。” “……杀伐决断的陆大人,竟有这般婆婆妈妈的一面。可不可笑?”宋知意不服,推开他,出言讥讽。 她已显怀,陆晏清不好去环她的腰,恐触及肚子,动了胎气,是以拧紧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笑:“我多费些口舌把利害关系点明,就该你自个儿掂量了。” 腕骨间的桎梏,引得宋知意黛眉微蹙:“你少威胁我。有一句话没听过吗?山高皇帝远——你走都走了,手还能伸多长?”言及此处,她颇为得意,扬起下巴,“你嘛,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不要把事情办砸了,辜负皇上对你的信任,这才是你首要考虑的。至于别的,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好了。” “既然夫人执意以身试险,那便拭目以待,看一看最后求饶的会是谁。”其实,陆晏清挺喜欢看她洋洋得意的俏皮样的,这说明,她被他养得不错。将妻子娇惯得心直口快、天真烂漫,毋庸置疑,这是一则成就感十足的事。所以,他睥睨着她,审视着她,好像在欣赏一件无价之宝。 “自以为是。”从高处而来的目光,令宋知意无所适从。她抽一抽手,居然真的抽走了,遂转头站回陆夫人身边。 她的顺利逃脱,不是陆晏清疏忽大意,而是他始终算计着时辰,晓得应该动身的结果。 此时春来提醒:“公子,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陆晏清颔首,向父母兄嫂深深作一揖;继而瞄准那抹落霞色倩影——她偏爱花红柳绿、珠围翠绕,他却不喜令人眼花缭乱的事物,但因为是她,他愿意移情转性,一掷千金去满足她。 正因为是她,也只因为是她。 他说:“你好像从未正儿八经地唤过我。” 昔日是“陆二哥哥”,之后是“陆二公子”,后来高兴了是“你”,翻脸了是“陆晏清”,屈指可数的几声“夫君”,也是在床笫之间,他或是诱导或是强迫她喊的,没有真心实意,唯有情非得已。 他恍然觉知,贪嗔痴佛家三毒,他尽沾染了。 眼下,在心里占据上风的是那贪欲——不止贪恋她的肉.体,更贪慕她的灵魂。 他的九曲回肠、幽暗心声,宋知意不得而知,尽管不耐烦道:“那你想怎么样?” “安之——”陆晏清道,“如此唤我,好吗?” 他的表字,仅仅有限的几个人唤过,除却他所敬重的,就是他所亲近的。当然,也有当初崔璎那次意外。 现在,他想听她情真意切地唤出那两个字,想从身到心、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彻彻底底地俘获她、拥有她。 当年他不准自己喊他陆二哥哥的事,宋知意没齿难忘,因此至今再不曾那样唤过。她就是憎恶他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做派,当即扭过脸:“不好。” 寥寥二字,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陆晏清熊熊燃烧的心火顷刻熄灭。 她说不好,她不肯将真心交给他,不肯成全他的贪欲。 他冷静下来,重新记起彼此的隔阂:能有今日,是他用恶劣的伎俩,坑蒙拐骗来的。她嫁给他,处处身不由己。 啧……情况好似比他设想的棘手啊。 怀揣一腔苦闷,陆晏清冷肃上马,驶向远方。 宋知意如释重负,跟着陆夫人转身回府,旁听陆夫人半开玩笑道:“他既提出来了,不过是个称呼,你就顺着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让他魂不守舍地上路。” “母亲何苦责怪我,是他从前耳提面命地禁止我这样那样喊他的,说是越界,影响不好。我又不是呆子,自然记住了,记得牢牢的,这辈子也忘不掉。”追忆往事,宋知意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连平常尊敬有加的陆夫人也不避讳冒犯,理直气壮替自己分辩。 那年两家闹得多难看,城中人尽皆知,因而她语气冲,陆夫人并不追究,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晏清出了远门,久不回家,你一个人在那么大个院子里,空荡荡的。不如我让他们尽快把我院里的两间耳房清扫出来,那里比其他屋子暖和许多,住着舒服,届时你搬过来,吃住随我一起。” 第82章 好不容易送走了陆晏清,又迎来个陆夫人,那期盼已久的自由生活就泡汤了。宋知意不情不愿,面上笑一笑:“我那里也不冷。而且院子大是大,有那么多人呢;再不济,芒岁可以陪我消遣。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便不用叨扰母亲了。” 话推到这份上,陆夫人只得由着她,回头交代芒岁提起十二分精神服侍,有什么缺的坏的,尽管说,提早说,不必害怕麻烦了谁。芒岁点头称是。 陪陆夫人行至正院外,陆夫人叫大家自便。宋知意答应着,正欲回住处,骤然想起一回事,和陆晏时沾边,因扭头追上陆晏时,笑吟吟道:“大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请教你。” 周氏一并站住,见此情形,对陆晏时说:“团团满满还没吃早饭呢,我先和他们回去,喂他们吃东西。” 陆晏时道:“我也没吃过呢,你们可给我留点。” 周氏悄悄白他一眼,牵着儿女走开。 宋知意适时凑上来,刚张开嘴,声儿还没发出来,陆晏时说话了:“既然要讨教问题,你好赖请我吃杯热茶呢?这干巴巴的,又小风儿吹着,我不好倾囊相授啊。” 陆晏时往日待她不薄,她乐意把他当成座上宾,好茶伺候。“成,是我欠考虑。那大哥,请随我来吧。” 将人请至正厅,又把陆晏清珍藏的碧螺春煮了茶,摆上桌,耐着性子等陆晏时尝了几口,宋知意方才开口:“大哥是个爽朗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去年秋天,薛景珩告诉我,要上松山书院念书。一转眼,几个月有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陆晏时八百个心眼子,早猜到她会打听薛景珩的情况,自己这边按兵不动,光等她主动张这个口。她比他预想的沉得住气,兴许是忌惮他那个醋坛子二弟,怕被抓着话柄,才一直忍到来年春天,二弟奉命出公差才问。 “我以为你把那号人给忘了呢。”陆晏时调侃道。 宋知意发自肺腑道:“我和他多年友谊,我要把他丢到脑后,那我也太没良心了。” 陆晏时化揶揄为赞赏:“打小我看你,就断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果然我没看差。”其后正色道:“那小子和你想一块去了,也曾两三次地对我旁敲侧击,打听你过得好不好、安之有没有欺负你、咱们家人有没有怠慢你呢。” 宋知意垂眸思索一阵,口中幽幽叹出一口气,道:“那大哥是怎么回答的呢?” “照实说咯。”她是陆家二少奶奶,举家供着她,陆晏时看在眼里,所以有底气,详详细细地回复薛景珩,“至于他嘛,脑子很灵活,只是以前不把心往正处上使;现在成熟了,每日刻苦用心钻研功课,成绩次次名列前茅,人人夸奖他呢。是个好苗子,我看好他,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陆晏时真性情,不会骗人,所以薛景珩是真的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宋知意衷心为他欢欣,开怀一笑:“大哥看人最准,大哥说他大有作为,那八九不离十了。” “难为你对我深信不疑。”陆晏时端起茶盏,饮光小半杯茶水,起身。宋知意随之起身,陆晏时劝阻道:“弟妹身子不灵便,不用送了,我自己个儿散步回去就成。” 宋知意欣然接受:“那大哥慢走。” 言下,陆晏时话锋一转:“对了,今天这事我对谁也不提,绝不会传扬到二弟耳朵里,弟妹大可放心。” 宋知意当场拉下脸来:“我问,是堂堂正正地问,并不怕传到哪个人的耳朵里。大哥,你忒多心了。” 两口子的矛盾,外人少插手为妙。陆晏时笑而不语,挥手走了。 第71章 化险为夷 几乎死了一次。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 陆晏清殷勤叮嘱的那些事项,无不被宋知意当作耳旁风,今儿上街四处转转,明儿回家逗猫逗鸟, 后儿继续换个地儿游荡……寻欢作乐, 恣意放肆。 春来身兼看管她的重任, 当然不可视而不见,苦口婆心、一次又一次地劝告,终于惹得她恼了,指使芒岁把他轰出门外, 并振振有辞地警告:“给你撑腰的人不在,你可夹着尾巴做人吧。若再来我这儿念经,莫怪我不轻饶你。” 没了陆晏清这棵大树, 整个院子,属她最大。春来无计可施,唯唯诺诺离开,兀自苦恼间, 一个小厮揣着几封信笺,说是才从南边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春来顿时明了,逐一确认过信,信封上分别注明了“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夫人”字样。于是春来打发个人, 把信派去各院, 剩下那封“夫人”的, 他自己捏着求见宋知意。 起先, 宋知意仍然持闭门不见的态度,是芒岁劝说几句,才开门许春来入内。 “少奶奶, 是少爷的家书。”春来双手奉上,口吻恭敬。 “既然是家书,不能光给我一个人吧?父亲母亲,还有大哥的呢,送去过目了?”她一面接信拆封,一面悠哉悠哉问道。 春来道:“都有呢,也都送过去了。” 宋知意笑了下:“倒是个周全人,一大家子处处顾及得到。” 言毕,抽出信纸,捻在指尖,薄薄的一张;粗略扫一眼,字迹只占了少半页纸,寥寥几句而已。再关注内容,只简单提了提他在南边的处境,意思是一切尚可,无需担心;而落款处不是陆晏清,是“夫安之”三字。 宋知意原以为,他在信上重提让她听话不要胡作非为之类的话语,居然没有,却是意料之外了。 不过她也懒得探究。没有就没有,眼前清净。 经过一顿告诫,春来老实许多,不再两只眼睛睃着她去什么地方,好围上来絮叨了。这样一来,她每一天都过得如鱼得水、有滋有味。 暮春,万家来了人,向崔璎下聘提亲。介于和崔璎面上过不去,另加上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宋知意索性不露面,左右无人挑剔她。 她不去,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去了,回来就凑在走廊下咕唧,恰巧她倚在太师椅上临窗晒太阳,依稀可闻,说是聘礼足足有几十抬,均拿檀木大箱子装着,绫罗绸缎、珠宝字画……应有尽有,无奇不有,使人目不暇接;虽说不及家里二少爷备婚那阵隆重,也是同等人家里数一数二的排面,那万廷待表姑娘的心意,可见一斑。 这话宋知意认同。实事求是,崔璎又爱装又小家子气,但运气是真好,有个青年才俊的万廷待她一腔赤诚、死心塌地,比之陆晏清,不知强多少。 蓦地联想到陆晏清,宋知意掐指一算,此人南下后的两个月,保持着每十天一寄家书的频率,而最近一次接到书信,是七八天前,想必月底的书信正在路上了。 论起那一封封书信,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粗略记一记他在南边的见闻,她每每看几眼,便扔开不管了。 昨儿满屋子找一本画册,找到梳妆台右手底下的一节抽屉,拉出来一瞅,赫然一叠书信,原来是芒岁有心,把它们整整齐齐收藏在此。 收且收了,犯不着折腾,她就推回抽屉再没理会。 一旦无人拘束,日子舒心起来,时间流逝得便越发快。不知不觉,入夏了。 宋知意在赖床呢,芒岁就让进陆夫人来,吓得她心口一紧,忙忙要起来。陆夫人按着她阻止道:“你躺你的,不影响咱们说话。” 陆夫人在场,躺着真不比坐着自在。宋知意笑一笑,坚持起来,芒岁便拿个枕头垫在她腰后,由她靠着床头伸直腿而坐,同陆夫人叙话:“母亲专程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早晚请安且免了,如果没有要紧事,陆夫人则深居简出,不会特意来一趟的。 右眼皮突然一跳一跳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宋知意不由得忐忑,寻思是不是自己这些天太无法无天,令陆夫人心生不满,专门前来立规矩的。 看她一时半会脸色不停变换,陆夫人牵牵嘴角,道:“不是吩咐,是有件事问你——你上次收到晏清的信,是哪天来着?” 不是兴师问罪的,宋知意心下安然。她默默思量一会,说了个日子:“是上个月十九。您问这个,做什么呢?” 陆夫人皱眉,道:“那你知不知今天初几了?” 天天无忧无虑,宋知意压根没留意过日子,想了想,眼神飘到芒岁脸上,跟着芒岁的口型,试探着说:“初……五?” “是初五了。”陆夫人眼色透着埋怨之意,“那你算算,晏清有多久没寄家书回来了。” 宋知意恍然大悟陆夫人的来意,有些难堪,赔笑道:“半个多月了,这么快啊……毕竟两个地方离得远,书信往来不便捷,兴许是误在路上,没准明天就到了;还兴许是他公务繁忙,挤不出空儿动笔……总之,您先别着急,等两天再说呢。” 他也是从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手腕高明,心机深沉,她宁可相信是其他原因拌住了他寄信,也不相信他遭遇凶险;退一万步,即便遭遇上,以他的修为,亦能化险为夷,又能有什么岔子呢。 第83章 话是如此,可陆夫人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种种猜测,大半是不妙的。 昨晚她和陆临讨论了半宿,陆临一边安慰她,一边承诺今早就托关系,打探儿子的消息;果然早起出了门,至今未归。 陆夫人为此坐立难安,忍不住来儿媳妇跟前通一通气儿,或许儿子偏心,独给她寄了信也未可知呢。结果没有奇迹,陆夫人又失望又惶恐。 可惜,儿媳妇是个孕妇,经不起丁点惊吓,陆夫人只得把负面心思藏起来,强颜欢笑道:“你说得在理。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胡思乱想。罢了,你歇着,不用动弹,我溜达着回去了。” 日升日落,昼夜更替。终于,端午节前夕,春来擎着南边来的家书,飞奔至陆夫人跟前,哆哆嗦嗦呈上。 不及他解释,陆夫人颤声问:“打南边来的?” 春来猛点头:“是,我一接着就拿来了,一刻没敢停歇。” 陆夫人接至手心,正打算拆封,陆晏时和陆临父子打起竹门帘进屋,两人面色沉重。他们才去了趟杨家,探听杨茂的去向,从而打听陆晏清;然而依然是老样子,没有结果。 陆晏清音讯全无之后,他们就上杨家问了,可是巧了,杨家人也慌得团团转,合着杨茂跟着陆晏清一块失了声响,杨家人多次去信,皆未有回音。 万般无奈下,陆临和杨家人商议一圈,一同进宫,面见圣上,请求皇上派使者南下确认陆晏清杨茂的安危。 朝廷的骨干,说没信儿就没信儿了,皇上也急,点头答允,立即派遣心腹一路向南。 这期间,陆临也没闲着,叫回陆晏时,父子两个连同杨家人,绞尽脑汁联系那两人之余,几乎天天往杨家,交换手头消息,却回回落空。 陆晏时宽慰父亲:“吉人自有天相,安之他们一定没事的。” 陆临默然无言。 瞧父子俩懊丧的模样,陆夫人连忙招手:“快来,晏清有动静了,刚收到的信。” 说完,陆夫人抖着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陆临和陆晏时都围了过来,父子俩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薄薄的纸张。 信确实是陆晏清的笔迹,只是比往日潦草些,墨色也深浅不一,像是在病中勉力写就。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儿不孝,月余未通音讯,累双亲悬心,罪甚。 前番南渡赤水,查赈灾银案已有眉目。当地吏治败坏,官商勾结,灾银十之七八被层层盘剥。儿与杨茂连日暗访,取证艰难。月前锁关键人物——赤水知府赵让,欲搜其府邸取证,不料狗急跳墙,率家丁死士负隅顽抗。 彼时儿连查三昼夜未眠,一时恍惚,险遭暗算。幸杨茂拼死相护,官兵及时赶到,终将赵延年及其党羽一网擒获。然儿肩背中刀,失血甚多,杨茂亦伤及左臂。 此后月余,儿因伤口溃引发高热,几度昏迷。郎中言凶险,幸得陛下所赐宫中良药,方转危为安。病中昏沉,未能执笔,致家书断绝,实非得已。 今伤已愈大半,赈灾银案证据确凿,牵连官员二十七人,皆已收监。灾民安置亦有序进行,赤水沿岸十七州县,今岁当无饿殍。 儿算行程,若诸事顺利,中秋前可返京复命。惟肩上箭创恐留疤痕,母亲见之勿忧。 万望双亲保重玉体,勿为儿挂怀。 不孝儿晏清顿首 四月二十八日夜于赤水驿” 信末附了几行小字:“另,儿在赤水偶得千年何首乌一支,已托驿使先行送回,供双亲滋补。给大嫂、知意之物随信附后。” 陆夫人读罢,早已泪流满面。 陆临接过信又细看一遍,长长舒了口气:“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陆晏时扶着母亲坐下,温声劝慰:“母亲,安之既已无碍,您该高兴才是。您看他说中秋前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家人团聚,岂不好?” 陆夫人抹着泪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给如意的信呢?快,快让人送过去,她这些日子虽不说,心里定也悬着。” 春来忙从信封中又取出一个略小的信笺,信封上清隽的“夫人亲启”四字,一看便是陆晏清亲笔。 “我这就给少奶奶送去。”春来躬身退出。 信送到时,宋知意正在院子里乘凉。芒岁将信递给她,她瞥了眼信封上的字,神色淡淡地接过。 “您不看看吗?”芒岁轻声问。 “急什么。”宋知意将信放在石桌上,继续摇着团扇。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拆开。 信纸比陆夫人那封厚得多,足足写了三页。开头与给陆夫人的信大致相同,说了赈灾银案的进展,以及自己因公受伤之事。但写及受伤经过时,笔锋陡然一变: “……那日搜查赵家,我知他已狗急跳墙,却未料其藏有死士十余人。刀光剑影中,我连日疲惫终是误事——侧身避刀时脚下虚浮,竟是踉跄一步。就这一步,赵让的刀便到了眼前。” 宋知意手指微微收缩。 “杨茂为我挡了一刀,我肩上亦中一刀。刀上有毒,若非随行医生备有解毒丹,恐难撑到回驿馆。此后高热七日,时醒时昏。醒时浑身如置炭火,昏时尽是噩梦:有时梦见赤水灾民饿殍遍野,有时梦见朝堂攻讦,有时……梦见你。” “梦见你穿着嫁衣,与我拜堂时的光景。” 宋知意抿紧了唇。 “太医说,若第七日高热不退,便凶多吉少。第六日夜里,我又梦见你,这次你抱着个孩子,背对着我,我怎么唤你都不回头。我想走过去,奈何寸步难行。” “第七日清晨,高热竟退了。医生称奇,说我命大。我知不是命大,是你和孩子……在冥冥中拉了我一把。” 看到这里,宋知意猛地将信纸拍在石桌上,胸口起伏。芒岁吓了一跳:“少奶奶?” “无耻!”宋知意咬牙骂道,“自己逞能受伤,倒把缘由推到我身上!” 她起身要走,但又停住脚步,盯着那几页信纸看了片刻,终究是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信。 “这些事,本不该说与你听。病中腌臜,生死挣扎,徒惹惊惧。可我斟酌再三,仍旧写了。” “夫人,我就是想知道,若你得知我几乎死了,会不会……为我动容?哪怕只是一瞬的揪心,一滴的泪?” 宋知意攥紧信纸边缘,指腹发白。 她想起前些日子右眼皮跳个不停,想起陆夫人来问家书时的忧色,想起自己虽嘴上说着不信他会出事,夜里却总睡不踏实。 原来那时,他真的在鬼门关前徘徊……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伤愈后照镜,肩上疤痕狰狞。医生说此生难消。也好,就当是个教训,提醒我往后行事更需谨慎,毕竟如今,我不是一个人了。” “赤水事毕,我会尽快返京。算着日子,你产期在九月。我答应过,要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夫人,等我。” “另,在赤水集市见到一种婴孩衣料,柔软异常,当地人称为‘云锦’,道是初生婴儿穿着不伤肌肤。我买了十匹,已随信寄回。你看着做些小衣裳,若不够,我回来再补。”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夫安之字。” 信到此结束。 宋知意坐着不动,三页信纸摊在石桌上,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 芒岁小心地唤了声:“少奶奶?” 宋知意回过神,将信纸慢慢叠好,重新装回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 “收起来吧。”她声音有些哑。 芒岁接过信,试探询问:“少奶奶……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宋知意站起身,往屋里走,“不过是看了封胡言乱语的信罢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对芒岁说:“去问问春来,那些布料什么时候到。若是到了……先拿来我看看。” “哎,奴婢这就去问。”芒岁应着,眼中悄然闪过一丝笑意。 宋知意转身进屋,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右手底下那节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全是陆晏清这几个月从南边寄来的。 将那封新信放在最上面,她无意识地抚过信封上“夫人亲启”四个字。良久,轻轻合上了抽屉。 窗外暮色渐浓,蝉鸣声声。 宋知意走到床边坐下,掌心覆上隆起的腹部。六个多月的身孕,孩子已经会动了。此刻掌心下正有轻微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她低头看着肚子,看了很久很久。 “你爹……”她开口,又顿住,摇了摇头,“算了。” 夜色完全降临时,芒岁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包袱:“少奶奶,布料到了!驿使说姑爷特意交代,要第一时间送来给您过目。” 宋知意打开包袱,十匹布料整齐叠着。颜色都是极柔和的浅蓝、浅粉、月白,触手果然柔软异常,比京城最好的丝绸还要细腻。 第84章 她拿起一匹月白色的,在灯下细看:布料边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精致的祥云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倒是有心。” 芒岁抿嘴笑:“姑爷对少奶奶和孩子,从来都是上心的。”——显然已为陆晏清所折服了。 宋知意没接话,只将布料仔细收好,吩咐道:“明日去请绣娘来,该准备孩子的小衣裳了。” “是。” 这一夜,宋知意睡得不太稳当,梦里总有个身影在刀光剑影中踉跄,她想看清,却总是雾蒙蒙的。 夜半醒来,她侧身躺着,手又抚上腹部。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骤然记起信里那句话——“我就是想知道,若你得知我几乎死了,会不会……为我动容?” 黑暗中,她缓缓阖眼。 外面月色如水,静静流淌,一片祥和。 有些问题,终究没有个确切的答案。 第72章 雨过天晴 “我们,来日方长。…… 托陆晏清安然无恙的福, 陆家举家过了个欢欢喜喜的端午节。 趁肚子还没那么大,尚且能四处行走,宋知意回了娘家。因事先通知过,宋平特意告了假, 方便照应她。 宋知意早晨起不来, 是晌午时分闲闲地回来的。宋平就垂手站在大门口等候。接到了人, 和芒岁左右分开站,搀扶着她小心翼翼进入饭厅。 饭桌上,热菜冷菜共八样,还有个老母鸡汤, 通通是宋平亲自下厨准备的。 陆家的厨子是年纪大了,从宫里御膳房退下来的,厨艺自不必多说, 宋知意平时也吃得津津有味;因此,胃口大开,嫁过去大半年,圆润了一大圈。 纵然陆家有山珍海味, 却栓不住宋知意思念家中味道的心,宋平炒的菜、煲的汤,永远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无可替代。 宋平拉开椅子, 椅子上垫着坐垫, 宋知意坐上去, 感觉松松软软的, 很是舒服,便笑嘻嘻道:“专门给我备了垫子,怕硌着我。爹,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细心呢?” 宋平笑呵呵道:“现在不一样啦,粗心不得呀!” 宋知意佯装不悦:“哦,我说呢,敢情爹不是关照我,是关照我肚子里这个。” 宋平忙含笑解释:“我是关照它,它毕竟是我外孙嘛。但也只是外孙,它正经是陆家人,跟我就淡了。而你是我亲闺女,什么人都比不得的,所以我更关心你。你各处得劲了,我就跟着得劲了。” 宋知意憋着笑意:“最好是这样。” 宋平连连点头:“是这样。” 吃过饭,宋平说新近搜罗了些画册,给小娃娃看挺合适,全在书房收着。宋知意便随他去往书房,一睹究竟。 总共有两大箱子,宋平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一本山海经,宋知意接在手心,翻了几页,笑道:“我小时候都没看过这玩意,现在倒收集来了,还说不偏心呢。” 宋平道:“你不是个女孩儿嘛,这上头魑魅魍魉的,我怕吓着你。” 将书合起来,搁在书桌上,宋知意睨着宋平,道:“怕女孩看了害怕,那爹怎么就知道我肚子里的不是个女孩子呢?” 是自己失言,宋平赶紧找补:“是男是女都好,我都疼。要是女孩子就更好了,我给她瞧这些,正好练练她的胆子,以后跟你似的,不怕天不怕地。” 看宋平一把年纪了竟战战兢兢的样儿,宋知意不忍心再挑毛病,回头巡视两口大箱子,说:“那爹,你叫两个人,帮着把东西抬上马车,先送回陆家,我暂时不回去,想在咱们家多住两天。” 她要小住,宋平高兴且来不及,眼睛一亮:“好好好。刚好我前几天去布行挑了几匹布料,拿去绣坊裁成几身小衣裳,你瞅瞅怎么样。” 思绪一荡,宋知意记起那迟来的家书上所写,陆晏清会赶着中秋之前回京。 “爹,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她向来不太留心几月几日的。 宋平每日上值,自然关注这些,脱口而出:“六月初七,下个月这会就是七夕节。” 六月,七月,八月……还剩三个多月。宋知意点点头,揭过这篇,约着宋平去看那小衣裳去了。 在家住的第三天,陆家派人来接了,不是别人,是周氏。 看见周氏,电光石火间,宋知意脸黑透了,一声不吭。周氏要扶她上车,她躲开,转手把手伸到芒岁那儿,搭着芒岁慢慢儿进了轿子。 宋平送她出门,正和周氏寒暄着,她在里面听不耐烦,扯开窗帘,抢话:“爹,我先走了,改天再回来住。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周氏晓得这是针对她呢,脸上划过一丝尴尬,对宋平笑了笑,尽量维持体面:“那宋大人,我们就告辞了,大人请留步吧。” 宋平啰嗦几句,大致是嘱咐周氏平时多让着、多照应着宋知意。 周氏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了,这是应当的。宋大人也照顾好自个儿,我们在那边也才好放心。” 言下,冲宋平福了福身,回身登上轿子。 “爹,快回去吧!”马车行驶,宋知意探出半个脑袋,朝宋平呼喊。 宋平含笑答应,却没挪动半步,直望着奔驰的车子,直到彻底望不见,才背着手叫上王贵回家。 芒岁和金香同车夫挤在外边,周氏、宋知意面对面坐里边,陷入了漫长的沉寂中。 “二妹妹,”周氏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递至她眼皮子底下,里头俨然是把金锁,“算是我给未来侄儿的礼物,愿它以后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宋知意不咸不淡道:“这么好的东西,嫂嫂留着给团团满满戴吧。” 她对周氏积怨已深,周氏心知肚明,暂时把盒子扣上,放于一旁,挂着讨好的笑,说:“那时候,是我的错,让你心寒了。我也不奢求你原谅,只是希望你和和气气过日子,别跟自己过不去。你这么大月子了,禁不住发脾气的。等孩子生下来,你恢复好了,你是骂我打我,我都没怨言。” 宋知意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我嫂嫂,是陆家的大少奶奶,我可不敢打你骂你。” 自己是犯错的人,周氏不惜将姿态放得更低:“妹妹,我没有弄虚作假,我是真心的。我盼着你好。” “那嫂嫂的真心,可真不值钱。”扭脸发觉陆家的围墙移过眼前,宋知意把腰板挺直了,预备下车,“不用多说了。那金锁那么好的寓意就给团团满满使吧。我若给我的孩子,自然会找匠人铸。” 她油盐不进,周氏一点法子没有。待车停下,率先下去,再递出援手。遗憾的是,宋知意视若无睹,尽管拉着芒岁,入内向陆夫人处请安了。 周氏抿一抿嘴,着人安顿妥当车马,踩着宋知意经过的路,同陆夫人交差——陆晏清远在千里之外,陆夫人身体不好,只剩周氏过去合适,陆夫人就把接人的活儿交给了她,顺便制造个机会,让她妯娌二人多说说话,缓和缓和紧张的关系,顶不住宋知意不吃这套。 * 六七两个月份,日头毒辣,酷热难耐,陆家满院的仆从能躲着太阳就躲着,何况宋知意一个孕妇。 熬过了最热的时节,数着手指头,中秋将至。 宋知意是九月的产期,眼下肚子越来越大,乃至宽大的衣裳近乎包不住身体。她下地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终日在床榻上窝着,饿了吃,吃了睡,睡醒实在无聊,就叫芒岁近身念一念话本子;逢上陆晏清的家书寄回,就改成念家书。 那一个个音节弹在耳根子下,胸中仿佛塞了团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来,闷闷骂道:“他不是说中秋之前一定赶回来吗?后日就是中秋,他连影儿都没有。这个骗子,保不定在哪里自己逍遥快活,把他父亲母亲、他大哥大嫂侄儿侄女,把这个家,通通忘个干净了!” 芒岁立时劝解:“二少奶奶,不是这样的,二少爷大约是临时遇着情况了,不然绝不会迟的。您把心放得实实的,安安静静呵护身体。二少爷肯定快回来了,等他到家,您再尽情跟他撒气。” 原来好端端一个人,因为陆晏清,每日卧床,失去自由,叫宋知意如何不动气。 接着芒岁的话,一个枕头滚到地上,正是宋知意发狠扔的,伴随的还有她咬牙切齿的骂声:“丧天良的,杀千刀的,让我受这份罪!陆晏清,什么御史大人,都是狗屁,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乌龟王八蛋!” 她骂得面红耳赤,手还在床铺上摸索,像是在找东西要扔要砸,委实吓坏了芒岁,急急抱住她胳膊不撒手,顺着她责备陆晏清。芒岁替她骂了,她能好受点,以此安抚她的情绪。 数落到三更天,宋知意总算乏了,凑合着用湿手巾擦了脸,就着芒岁捧着的铜盆漱了口,又泡了个热水脚,回被窝歇下。 芒岁一一吹了灯,蹑手蹑脚关门出去,寻摸至院子外,见春来和个小厮提灯巡夜。 春来站住脚,推那小厮去东边巡,自己在这和芒岁搭话:“有事啊?” 第85章 芒岁直言不讳:“二少爷不是说中秋之前回来吗?后儿就过节了,怎么还没消息呢?二少奶奶为此很是不快呢。” 春来道:“这我也不清楚。”觑芒岁满目怀疑,紧接着道:“我不是说谎,是真的。以往我跟着少爷,那少爷的行踪我了如指掌;现在不是没跟去嘛,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法了解。不过我相信少爷,既然他保证过,说句该死的,除非又像上次那样被人暗算了,否则必定会履行诺言的。” 见问不出有价值的,芒岁并不逗留,转头要有。 春来叫住她:“二少奶奶这个情况,你整天伺候,你多开导开导二少奶奶,请她不要胡思乱想。我这边也操着心,一有二少爷的动静,立刻知会你们。” 孰轻孰重,芒岁有数,答声“知道了”,关住院门,到住处抱上铺盖重回卧房值夜了。 怎料,四更天时,离间床上,宋知意突然喊肚子疼。芒岁刹那间惊醒,爬起来箭步冲去,因为没点灯,屋里只有从窗子照进来的月光,打在宋知意脸上,惨白一片。 短暂地六神无主后,芒岁托着宋知意的肩背,高声喊帮手,当即有丫鬟夺门而入。 芒岁强行定住心魄,派发任务:“快,快请医生和稳婆,再告诉老爷夫人,二少奶奶肚子疼,恐怕要生了!” 不到半个时辰,院里院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陆夫人抓着周氏的手,陆临背着手,几人立在廊下,惶惶不安。 屋里不断传出尖叫声,以及稳婆安抚的话音。陆夫人听在耳里,惊在心上,抓周氏抓得益发用力,周氏整个右手紫红紫红的。 “天佑善人,二妹妹一准没事的。”周氏自己经历过生孩子的苦,切身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宋知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又让那些回忆鲜活起来,她忍不住心慌意乱。此情此景,安慰陆夫人也仅仅是勉强为之。 陆夫人则唤春来,问他二少爷有信儿了没?饶春来才出去瞧过,仍然说着“我再去看看”,拔腿就跑。 四更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起初只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不过片刻,便演变成了瓢泼大雨,如天河倾泻,哗啦啦浇在屋檐庭院。风声、雨声、雷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将产房里宋知意的痛呼声淹没。 陆夫人站在廊下,急得直顿足:“这雨……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啊!”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人声喧哗。守门的婆子提着灯笼冒雨跑出去看,不多时便跌跌撞撞冲回来,声音都变了调:“夫人!夫人!二、二少爷回来了!” “什么?!”陆夫人猛地转身。 雨幕中,一道身影大步冲进院子。那人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上,发丝散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在灯笼光下亮得骇人——正是陆晏清。 “母亲!”他匆匆对陆夫人陆临一揖,目光已死死盯住亮着灯的产房,“她如何了?” “正在生!”陆夫人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你怎么……怎么这时候……” 陆晏清来不及解释,抬脚就要往产房闯。 “安之!”陆临喝止,“产房污秽,男子不可入!” 陆晏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父亲,眼里似燃着一团火:“父亲,她在里面受苦。” “那也不能——”一语未了,产房里突然爆出一声凄厉之音,几乎穿透雨幕,直刺人心。 陆晏清再不犹豫,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丫鬟婆子,掀帘,一头扎了进去。 产房内热气蒸腾,血腥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两个稳婆正围着床忙碌,芒岁跪在床头,用湿毛巾不断擦拭宋知意额头的汗。 宋知意仰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煞白的脸颊上;她双眼半睁,目光涣散,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陆晏清强闯进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二少爷……?”芒岁结结巴巴。 陆晏清恍若未闻,三步并两步到床前,单膝跪地握住宋知意的手:“我来了。”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宋知意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许久,直到陆晏清又唤了一声,才乍然睁大眼睛。 “陆……晏清?”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是我。”陆晏清攥紧她的手,“我回来了。” 短暂的怔忡后,宋知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要挣开他的手,齿缝间迸出质问:“你……你还知道回来?!你干脆死外面好了!” “是我的错。”陆晏清稳稳托住她的手,“路上遇到山洪,比原计划耽搁了三天。” 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幸而是在中秋前到了,也幸而没错过她的苦难。 “你总是说得轻巧!”宋知意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却不放弃地痛骂他,“我……我疼得要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她骂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 稳婆急道:“二少奶奶,省些力气,保留力气生孩子啊!” 陆晏清对稳婆摆了摆手;旋即俯身靠近宋知意,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发,声音低而沉:“现在不是费力气骂人的时候,好好生下来,你随便骂,我绝不还口。乖。” 宋知意瞪着他,忽然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她用了狠劲,齿间立刻尝到血腥味。陆晏清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静静看着她咬。 良久,她松了口,看着那圈深深的牙印发怔。 阵痛又来了。宋知意惊声尖叫,身体弓起,指甲深深掐进陆晏清的手背。 “啊——我不生了……不生了……”她哭喊着,“疼死我了……陆晏清……都是你害的……” “是我害的。”陆晏清任她掐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再忍忍,就快好了。来,看着我。” 宋知意艰难地看向他。 雨声、雷声、稳婆的催促声,全都模糊成了背景。陆晏清的脸在烛光中清晰无比,那双常年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坚定。 “别怕,”他说,“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好似有魔力,使她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又一波阵痛袭来时,一只大手裹着她的手背,源源不断输送着热量,同时耳畔袭来一遍遍声浪:“我在,我在,我在……” 天将破晓时,雨势渐小。 产房里爆发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生了,生了!”稳婆欢喜的声音响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门外等候的陆家人齐齐松了口气。 陆夫人喜极而泣,连声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产房内,稳婆将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床边,笑吟吟道:“二少爷,二少奶奶,看看小千金吧。” 陆晏清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那里头躺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孩子。 这是他和她的孩子。 他凝视很久,才将孩子轻轻放在宋知意枕边。 宋知意虚弱地侧过头,斜视那个小小的人儿。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微热,很软。 这是她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孩子。 稳婆和丫鬟们识趣地退出去收拾,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以及那个刚刚降临世间的小生命。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雨后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宋知意累极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陆晏清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仔细擦拭她脸上的汗和泪。 好一阵,宋知意开口,声音喑哑如叹息:“名字……” 陆晏清是有备而来:“在路上就想好了。叫‘长宁’——愿她这一生,平安顺遂,福气长久。” 宋知意没有睁眼,单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长宁,平安顺遂,福气长久。很好。 陆晏清继续为她擦拭,动作柔缓;擦及手腕时,他蓦然停住,提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还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宋知意睫毛颤了颤。 他声音平静:“那晚在荷塘扁舟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宋知意倏然睁眼。 陆晏清用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不许她启齿:“听我说完。” 他注视着她惊诧的眼睛,款款道:“你中了媚药,神志不清。我本可以……但最后关头,我给了你解药。” 他自嘲一笑:“是不是很可笑?我用了最卑劣的手段逼你嫁我,临门一脚却做了君子。” 宋知意嘴唇嗫嚅,一时词穷。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陆晏清松开手,改为摩挲她的脸颊,“后悔当年把你的心意当成累赘,后悔用那种方式伤你,更后悔……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我知道一句‘对不住’太轻,抵消不了那些伤害。但这是我欠你的——对不起。” 宋知意怔怔然,更加无言以对。 第86章 陆晏清继续道:“往后余生,我会掏心掏肺待你。我是你的人,心也是你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推开我。” 他一反常态,打破惜字如金的习惯,喋喋不休。可宋知意太累了,眼皮越来越沉,听到那句“对不起”时,心中那堵筑了多年的高墙,轰然塌了一角。 至于后面的那些话,渐渐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终于支撑不住,昏昏睡去。 她安睡的容颜近在咫尺,陆晏清无声微笑着,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又将女儿的小襁褓往她身边拢了拢。 晨光完全亮了,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 陆晏清折腰,于那毫无血色的唇上浅浅一点——极其温柔、极其单纯的一吻。 “好好睡一觉吧,夫人。反正,我们,来日方长。”他说。 窗外,鸟儿开始鸣叫。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新篇章,也在这雨过天晴的拂晓,悄然翻开。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