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装聋作哑》 第1章 [古装迷情] 《他又在装聋作哑》作者:徐归雁【完结】 文案: 【甜宠/苏爽/掉马追妻】 话痨八卦的富商之女x装聋作哑的闷骚文官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 家中有一小女,名唤宋玉璎。 * 宋玉璎随了她爹的经商头脑,年岁不大已是腰缠万贯,但其日常有个小爱好——讲八卦。 上到宰相三儿子的外室找了个面首,下到城西金铺的东家爱上了隔壁玉店掌柜…… 唯独朝中那位弱柳扶风的文官,宋玉璎不敢八卦一句。 某日,宋玉璎下江南探寻商机,走的水路,坐的官船,船上仅一位聋哑公子与她而已。 宋玉璎忍了两日,终于忍不住要找他八卦一嘴,反正这人也听不见,说什么不行呢? 于是乎,宋玉璎越发大胆起来,不停在聋哑公子耳边说一些平日里不能言的东西。 譬如—— “听闻翟大人甚是体弱,我要是圣人可不会给他赐官。” “翟大人今年二十有五,年岁太大了,谁会看得上他。” 殊不知,面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又聋又哑的人。 * 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 年纪轻轻便手握实权,朝廷上下无一人敢得罪之。 某日,圣人指派其南下巡查,翟行洲早早便听说那位极其话痨的宋家女也在船上,于是他装聋作哑,假意躲过一劫。 谁知那位宋家女竟敢当面八卦自己,一路到江南,越说越离谱,不过翟行洲尚且能忍。 直到—— “听闻翟大人不娶妻是有隐疾。” “没有。” 看着面前双眼圆睁的少女,翟行洲起了几分戏弄之心。 是戏弄还是心动,谁又知道呢。 * 后来,翟行洲可谓是把聋哑演得淋漓尽致。 他会故意在她耳边哑声轻言, “大声些,我听不见。” 食用指南: 1.sc且1v1,甜宠 2.女主有钱有颜有脑子 3.男主不是真的体弱,是武力值高的文官 4.男主先动心追妻,女主感情慢热 5.架空,有具体参考朝代 6.小甜文,爱写甜蜜互动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正剧 高岭之花 日久生情 主角:宋玉璎 翟行洲 其它:甜宠,欢喜冤家,天作之合 一句话简介:八卦到正主面前了怎么办 立意: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第1章 崇康十七年。无尘清夜,春花海棠。 喜轿停在杜府门前,红妆连绵数里,便是连新嫁娘都入了青庐许久,装满数千个樟木箱的嫁妆仍未能完全搬进府中。 街边挤满了蹭喜的人,或坐或站,眼睛咕噜盯着那一箱箱陪嫁品。 今夜,盛京那位富可敌国的宋盐商嫁侄女,嫁的鸿胪寺卿之子杜银元。虽说当今圣上不似前朝那般重农抑商,但商贾之家与官宦世家结亲的,此乃本朝头一例。 且不论门第之别,那宋盐商又是何许人也—— 庭院月浅灯深,花影在红墙上微微摆动,娉婷袅娜。 海棠门外,迟来的少女天青罗裙背影轻灵,腰间玉珠成链,叮当作响,发间翡翠金钗,一晃一晃。 远看不过寻常京城女子装扮,细看惊觉其身上皆是价值不菲的宝玉。 树荫小道里脚步稀疏,三两句话不时飘进耳中。少女闻声倚墙不语,杏眼明亮,一眨一眨。 “不过是侄女嫁人罢了,宋盐商又为何如此大手笔,竟赠了千箱珍宝做嫁妆。我若是宋家那位被捧在心尖的嫡女,可不会任由父亲白白将银子送了出去。” “商人的心思恐怕没那么简单。依我看这位宋盐商可不见得有多疼爱侄女,此举想必只是为了讨好鸿胪寺卿罢了。” 吃了喜酒还不忘低声八卦主家,惹得宋玉璎轻抿红唇无声一笑。 阿耶要巴结鸿胪寺卿?这些人简直肤浅荒谬。堂姊与杜郎君从相识至相守,阿耶从未主动提过一嘴婚事上的利害关系,至于赠红妆一事…… 正是他人口中吃了亏的宋家嫡女——宋玉璎自己的主意。 宋玉璎与堂姊关系极好,赠与千箱嫁妆一为庆贺堂姊与杜郎君新婚,二为感谢杜大人当年的举动。 何人不知,宋盐商早年以卖肉食为生,某日在街头摆摊时从发疯的马匹上救了杜大人独子杜银元一命,宋盐商因此还折了右腿,医了三年才将将能走路。 对此,杜大人为表歉意特向盐铁使讨了个名额,从那之后宋盐商开始经营盐业,至今已有一十八年,还顺带促成了杜宋两家的姻缘。 可谓是因祸得福,宋家也跟着蒸蒸日上。 除却气运外,宋盐商此人脑子灵活、善于经商,其女宋玉璎更是青出于蓝,年芳十六便已在京中商圈打响了名声。 只是这名声……颇为特殊。 耳边议论声戛然而止,显然几人注意到了墙边的宋玉璎。夜风翻卷裙摆,远处恭贺声、嬉闹声不断传来,衬得海棠门处的氛围愈发沉寂。许是因着八卦到了正主面前,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愣怔半晌,方才低声八卦宋家的几人突然一哄而上,将宋玉璎围在中间,众人七嘴八舌争抢着说话,丝毫不给宋玉璎反应的时间。 “宋娘子,上回你说城西那家金铺的东家趁着夜深人静幽会隔壁玉店掌柜一事,可有后续?” “娘子娘子,数月前你曾说城东鱼庄的草鱼是店家养在粪坑里的,是也不是?” 几人语速极快,伴随着舞动的双手,生怕自己心中好奇已久的问题得不到答复。好不容易逮着盛京里消息最最灵通的宋娘子,今夜定要让她解了她们心中的疑虑! 看着众人面上求知若渴的神情,宋玉璎心里忍不住发笑。 她不过碧玉年华而已,却能独自打理京中最繁华一带的十家铺面,营生手段不多,八卦便是其一。上到宫闱秘闻,下到邻里纠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若说阿耶宋盐商的经商思维是打入商人圈,那她则是从各府夫人贵女处下手,拉拢人心,换取商机。 横竖都是做生意,不过是方法不同罢了,又有何高低贵贱。再说了,她只是茶余饭后闲谈,扩大交友圈,八卦八卦也没坏处。 思及此,宋玉璎略微扬起下巴,她撩了撩鬓角碎发,话音还未从红唇中飘出,周围几人已然洗耳恭听,满脸期待。 海棠门外春花飘飘,夜风从游廊处吹来,柔风拂面。 * 杜府游廊下,几名身着官袍腰佩鱼袋的男子款步走来,前二人后三人,步伐不快,颇有讲究。五人簇拥着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后者脚步徐徐,庄严若神。 院中树影婆娑,不知何处有人说话,少女音量忽高忽低。许是离得远,几人听得不甚清楚,只当是前来恭贺的贵女们在闲聊说笑。 即便如此,大理寺司直韦廉还是默不作声看了一眼左前方的人,神情小心翼翼,生怕又惹恼了那位。好在是那人并未显露出任何不悦情绪,韦廉暗自松了口气。 不久前儿子韦一严成为千牛备身,执掌长刀护佑圣上,虽然只是个六品小官,但毕竟日日跟在皇帝后头,同其他官职相比可谓是前途无量,对此韦家欢呼雀跃。 可没开心几日,朝廷却传来噩耗,称翟大人从一批违法商货中查到了线索,其中就有儿子韦一严的身影。 吓得韦廉即刻对着太极殿的方向三叩九跪,就连额头都沾满鲜血仍是不敢起身,直至圣上闻言令人前来赦免韦一严,韦廉这才颤颤巍巍爬起身。 儿子性命是保住了,可官职没了。韦家上下二十七口人,仅靠韦廉一人微薄的俸禄过活。 就算是这样,朝中却无人敢替韦家说话。毕竟,谁又敢得罪那位手握实权的监察御史翟大人呢? 除非是想摘下官帽了。 身前男子忽地停下脚步,韦廉收回思绪垂头倾身,以为翟大人要吩咐些什么。不料却半日未见大人开口,韦廉与身后的太常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皆不知翟大人究竟想作何。 “今夜杜府迎新娘,不去前厅恭贺,又何故聚集此地闲谈。” 说罢,不待几位同行官员回过神来,紫袍男子侧身越过前头两人,径直走向游廊的另一侧,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海棠门,方才还在叽叽喳喳交谈的小娘子们愣了一愣,显然也听到了男子的话。最初拉着宋玉璎八卦的卢三娘见状赶忙收回话头,瞪大眼睛看向游廊。 被几人包围着的宋玉璎亦闻声回头,她顺着卢三娘的视线望向曲水游廊,廊下几位官员皆不约而同看着另一处。 许是因着天色渐暗,院落小道两旁无灯,仅几位娘子手中的灯笼泛着莹莹烛光,宋玉璎不大看得清楚游廊下的人。 第2章 隐约瞥见有人一身紫袍缓缓走远,背影如松。 即便看不见脸,宋玉璎也能猜到此人必定是朝中那位翟大人。 毕竟除了他外还有谁能破格着紫衣,且看周围跟来的人中不乏职位颇高的官员,在他面前仍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并非那位官职有多高,而是…… “宋娘子我们快走罢,省得我阿耶上朝又被那人弹劾了!”卢三娘牵着宋玉璎的手,带着她转身朝前厅走去,“不久前他……” 说着说着,卢三娘掌了自己一嘴,此后便双唇紧闭不再说话,任凭宋玉璎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也怪不得卢三娘如此心慌,眼下朝中有且仅有那位能决定他人官帽的去留,又怎能不忌惮。 宋玉璎回头又看了一眼翟大人离开的方向,心道这人入朝为官数年,竟无半分关于他的传言,饶是她也无法从别人口中探出一丝线索,实在是神秘得很。 又道,连她都八卦不出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夜风习习。 杜家府邸不大,多走两步便到了前厅。一道玉屏风堪堪分开男宾女宾,山水帘上人影绰绰,玉壶光转,琉璃杯盏叮当相碰,入耳清脆。 卢三娘拉着宋玉璎又多说了两句,偶有几次望向玉屏风,不知在找何人。 三两杯清酒下肚,宋玉璎忽觉一阵热意涌上脸颊,整个人困顿乏力。这酒闻着香甜清新,料不到竟是杯烈酒,大意了。 身侧,卢三娘仍在大吐苦水,宋玉璎面上笑容浅浅,目光却已飘游无定。 “宋娘子,宋娘子?” 两个卢三娘的影子在眼前分分合合,宋玉璎眯眼摇头,仍旧无法看清卢三娘。好在花枝就在不远处,宋玉璎随意找了个借口起身,在花枝的搀扶下离开宴席。 她今夜并非故意迟来堂姊的喜宴,而是只有在这时候,那个人才不会盯着宋家,好让她有机会查清店里的账簿。 奈何数量过多,此事绝非一日就能做成,但她须得尽力去做,至少不能让宋家走到梦里那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宋家马车候在府外,家仆远远瞧见宋玉璎的身影,赶忙搭好马石台,垂头站在一旁等着宋玉璎上车。 片刻,车轱辘转动,马车缓缓朝前行驶。街道两旁商铺早已打烊,只剩下紧闭的大门上一盏盏红灯笼,烛光映照在地,微微摆动。 杜大人之子杜银元新婚,圣人下旨特许前来参宴的宾客不受宵禁限制,以至于眼下早就过了戌时,路上仍旧不时飞过一辆马车,阵阵马蹄声没入幽静小道中。 半炷香的功夫,马车停在坊门前。宋玉璎正想侧身翻找文牒递给坊正,又觉酒意涌了上来,眼前天旋地转,忍不住整个人半躺在软榻上。花枝见状连忙上前替宋玉璎轻揉额角,缓解醉意。 车窗外脚步沉沉,纱帘映出人影,腰间佩刀形状明显。 “尔等奉命查案,还请贵人下车。” 下车? 宋玉璎正靠在花枝肩头,听闻此话即刻睁开眼睛看着车帘上的那道身影。许是酒意冲上了头,她整个人格外昏沉,那双杏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泪。 “花枝,把文牒递给这位大人。”宋玉璎只当这人是巡夜的武侯铺,对宵禁后仍在通行的马车例行检查罢了,她并未放在心上。 “贵人怕是没听清我方才说的话,”外面那人沉默良久,刻意放缓语速,“尔等,奉命查案。” “奉何人之命,查的什么案。深夜僻静,若大人不亮明身份,我又怎可不明不白下车?”宋玉璎巧舌如簧。 “你这小娘子!” 刀柄挑开纱帘伸入马车内,却被宋玉璎猛地抓住,刀身混杂着铁锈味,赫然闯进她的鼻腔。 面对小吏鲁莽的举动,宋玉璎也不恼,她正要顺势拉开生锈的刀,却听不远处有人步伐沉稳朝马车走来。 小吏回头瞥见来人,顿时挺起腰杆:“自然是奉朝廷命官之令。” 听闻此话,宋玉璎忽觉小吏身后人影突现。那人身形颀长,长衫大袖,宽肩窄腰,即便只是道影子,却足以令人危惧。 她隐约知道那是何人。神出鬼没,悄无声息,除了那人外还有谁? 许是因着今夜吃了不少酒,宋玉璎越发大胆起来,她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一计。只见她示意花枝取来琉璃酒盏,笑着倒满一杯清酒。垂头时珠翠金钗摇晃,瞬间酒香馥郁,衣摆随动作若飞若扬。 酒满敬人,宋玉璎将杯盏放在刀柄上。酒杯稳当摆在正中间,被刀柄挑开的纱帘堪堪落在杯口处,将将遮住车内外双方的视线。 小吏不明白宋玉璎此举为何意,刀柄微微颤动,却又不敢碰掉酒杯。见状,宋玉璎借着上了头的酒意笑着开口,沾过酒的声音更显轻柔。 “请大人吃喜酒。” 言下之意,她只是赴杜府婚宴回来,乃圣上下旨特许晚归之人,大人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银花酒盏一动不动,杯中清酒泛起涟漪。帘外那道身影淡漠如松,似是在隔着纱帘探究宋玉璎的影子。 半晌,就在宋玉璎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举动时,只见身影蓦地凑近,修长白皙的两指伸进纱帘,轻轻捻起酒杯。 长指瘦削,骨节泛红。 杯盏在指尖转了一圈,清酒微微溅出,几滴落在青筋凸显的手臂上。酒香四溢,那双手强劲有力,不是文弱命官该有的模样。 帘外,那人收回手臂,执着酒盏的手指轻轻摩挲杯壁。他略微偏头,示意小吏放行。 马车朝前驶去,宋玉璎缓了缓醉意,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过于唐突,好在那人并未追究……更未露脸。 好奇心驱使,她一把掀开车帘。 作者有话说: ---------------------- 又开新文啦[星星眼]欢迎屏幕前的各位来看在下的拙作[加油][加油] 有存稿,更新能保证哦[撒花] 有20红包~~庆祝开文 第2章 本以为会直接看到那人的脸,不料马车忽地拐进街巷一角,宋玉璎只能远远瞥见街道阴影处有人负手而立,灯光拉长了他的身影却堪堪遮住那张脸,唯有紫袍上的绣纹在暗夜中泛着流光。 来头不小,不容轻视。 “娘子,那是何人?”花枝跟着探出头来。 宋玉璎并未马上回答,那双清润透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紫袍男子,欲要从黑夜中看清此人的面孔。奈何那人站在至黑之处,街边微弱的灯光仅能照亮他的官服。 未见容颜,却已能感到震慑。此男并非旁人,正是那位百官忌惮的监察御史——翟行洲。 此人出身于七姓之一的翟家,乃正儿八经世家子弟。 八年前,翟行洲入学崇文馆,次年便通过京考成为御史台侍御史,负责审理案件、纠察百官。后年,因一个月内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破格晋升监察御史,穿上了御赐的紫袍。 彼时,翟行洲不过一十九岁而已,比如今的宋玉璎还要年长三岁。 除此之外,宋玉璎想不出其他关于翟行洲的信息。这人似乎被朝廷刻意隐藏起来,便是常与官员接触的阿耶也未见过翟行洲的面容。 行踪不定,无声无息,便是连上朝都从不亲自来,只有为数不多几名官员见过此人。 偏偏其所到之处必有人被褫职,人称“朝中活阎王”。 对此,宋玉璎私下曾与阿耶探讨过翟行洲为何在京中只剩下一个骇人听闻的名号,其余信息无人知晓,就连他的府邸也藏得极深。 分析半日后二人得出结论:翟行洲为官数年便抓获百余名贪官,干的确实是实事,但树的政敌也确实想要他的命,圣人此番做法想必也是为了保护翟行洲。 这般危险人物,宋玉璎向来敬而远之。八卦,更是不敢提一嘴,毕竟谁会嫌自己过得太安稳而去招惹阎王呢。 夜雨滴答,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颗颗水珠。眨眼间水迹从外沿晕开,一滴又一滴,沾湿了宋玉璎的发丝。 “娘子快躲回车里罢,”花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点如珠帘般飘下,“淋了雨,若受了风寒明日该如何启程。” 花枝说得不错,明日一早陆世伯准备的船只已在龙门渡口等着她,属于她一人的南行开始了。思及此,宋玉璎下意识回头看向翟行洲所在的方向。 那处不知何时已没了他的身影,的确是来无影去无踪。 宋玉璎顿觉有些可惜,看不到大名鼎鼎的监察御史淋雨的狼狈模样了。 不过,至少有一点她猜对了——翟行洲,从未离京。长安城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包括宋家。 自从做了那个官商合谋、满门抄斩的梦后,宋玉璎赶忙以继承为由接手阿耶宋盐商的生意,如今宋家在京中三百多家店铺的账簿她已基本算清。 还差长安城外的生意,南下扩展商路不过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 第3章 * 夜里,长宁坊宋府。 金宝刀行掌柜连跪带爬把三年内的账簿递到了宋玉璎手上。果不其然,市署令裴大人暗调物价,从中捞取民脂,阿耶为了保住宋家产业竟任由裴大人胡作非为三载。 宋玉璎将金宝刀行的账簿与宋家内账比对一番,惊觉数额差异过大,非一日两日便能补齐,若被查出来宋家免不了砍头之罪。况且,翟行洲早就盯上了宋家,眼下宋家就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宋玉璎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即便翟行洲在京中的名声恐怖如斯,宋家翻盘的概率寥寥无几。 宋玉璎看向桌前算账的胡姬:“都查清楚了么?” “娘子吩咐的事儿我又怎敢拖延,”胡姬笑意沉了下来,“长安城内共计三百四十七,东市一百六十九,西市一百七十八……这痕迹不好抹去,娘子要做好准备。” 意料之中的事,宋家产业遍布大庆,长安仅占三成。即便如此,宋家在长安东西两市的店铺就已有三百四十七家,其中涉及行业无数,来往的官员只多不少。 圣上早就明令禁止官商私交,可宋家树大招风,又怎可能不与朝廷命官往来。 官商勾结,滥用私权。轻则发配边疆,重则满门抄斩。 而宋家,为后者。 宋玉璎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回想梦里的事,她强扯出笑容:“东市的账簿我已清算了一部分,剩下的要么账簿找不着,要么……”要么根本无从下手,陈年烂账哪是几日就能算得清的。 “娘子莫急,他没回京。” 宋玉璎不语,摆手让人退下,神色严肃。 若今夜的人真是翟行洲,那他这几年应当一直在长安城内,从未离京。宋家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脱不出他的视线。 他定在暗处等着收网。 这时,有人敲了敲紧闭的木门—— “娘子既已醉酒,就早些歇息罢,莫要误了明日启程的时辰,”花枝端着清茶进来,“昨夜夫人还说娘子有闯劲,非得南下扩展产业。” 宋玉璎收起账簿说笑:“倘若我说,下江南其实是为了游山玩水呢?” 梦是梦,还未发生的事就不能提前宣之于众,否则宋家在长安的生意便要乱套了。 “娘子不是随性的人,您有自己的考量。”花枝一脸认真。 宋玉璎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金宝刀行账簿上的“蒲州货价”四字。下江南,首当解决假账问题,而蒲州,便是水路的第一站。 思考间又觉酒意涌了上来,许是今夜在喜宴上喝了烈酒,眼下过了快两个时辰竟还有些昏沉,实在是稀奇。 账簿塞进行囊里,宋玉璎拍了拍手坐回床榻上,掀被躺下。 深夜。 一声惊呼打破深夜的沉寂,宋玉璎猛地睁开眼睛,额间布满细细汗珠,她红唇翕张不停喘气,面上难掩惊恐。 子时良宵,院中清光皎皎。房内灯烛亮了又灭,无人知晓她的幽梦。 纱幔卷起一边,宋玉璎盘腿坐在床沿,酒气未散,意识却已吓醒,魂也随着那可怕的梦飞远了。 她今夜不该那般……真是烈酒弄人,怎会做那样的梦。 宋玉璎深吸一口气,右手攥紧胸前小衣,用力到关节泛白却还是未能抛开脑中之物。她缓了好一会,待呼吸平复后躺了回去,接触到玉枕的瞬间整个人又弹了起来。 就看了一眼,为何一整夜她满脑子都是翟行洲那双手!皮肤净白,青筋浅浅,骨节修长泛红,执着茶盏时略带醉意……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梦里在她身上肆意流淌。 五指干燥,在她背脊摩挲,时轻时重。那双手的主人笑声低低,听得她耳朵发麻,忍不住扬起脖子欲要逃离,又被青筋凸显的手捏住下巴。 许是宋玉璎并未见过翟行洲,梦里那人的脸一团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手最为恣意张扬,挑开小衣时也最是干脆。 什么不近人情监察御史,在梦里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 他绝不似京中传言的那般清冷自持,否则她又怎会梦到那些?定是翟行洲心术不正,妄图用淡漠理智的形象掩盖紫袍下的粗.莽,才会让她看一眼就…… 理屈词穷,不足为据,但宋玉璎也只能怪翟行洲,毕竟十六年来她从未做过那样的梦。若非今夜翟行洲在她面前故意把玩茶盏,她也不会梦到他的手。 ……以及半敞紫袍下宽厚的肩背,和如雨薄汗。真真是荒唐至极! 宋玉璎翻来覆去,一夜难眠。再次睁眼时天色将亮,花枝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扫过耳旁,音量不大,却也让她无法继续安睡。 今日启程南下,船只想必早已候在龙门渡口。 宋玉璎梳洗完毕推开房门,花枝提了两壶冰酒快步穿过回廊,身后跟着数十名随从,手上皆端着不少吃食:六提蒸梨、十箱马酪、十八条鲫鱼并鲙鱼片、二十三盒红玉…… 百米游廊下叠满了木箱,偶有几箱物什半开着,露出内里珍贵的绫罗绸缎和珍宝朱钗。 匆匆与阿耶阿娘道别后,宋玉璎上了马车前往龙门渡口。春风拂面,宋府举家站在门外相送。 龙门渡口。 阿耶托朝中市舶使找的官船颇大,有三层楼高,光是掌船的就有七名,更别提船上的随从了。眼下官船正停在渡口旁,周围百姓已被遣散,整艘船一副专程候着宋玉璎的样子。 不想耽搁太久,宋玉璎连忙令随从将装满物什的木箱一个个搬进船舱,自己则站在甲板上监工,护卫胡六持刀立在身侧,神情紧绷,一刻也不放松。 不一会木箱全数叠起放好,船只缓缓开动,盛京那几幢高楼在眼里愈来愈小。 宋玉璎迎着风,身上纱衣飘荡,裙摆随风摇曳。她双手搭在围栏上,背对着船舱看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影,可侍卫胡六不会放过一丝动静。 这艘官船上,显然还有另一位贵人。 胡六抬眸看向三楼的船舱,许是背对阳光,他有些看不清走廊布局。只知一片阴影后,男人身形高挑,半露出的玄色衣袍不过长衫而已,即便被房梁遮住了脸,却依然能猜到此人身份必定不凡。 “娘子可知船上还有旁人?”胡六心中拿捏不定,只好试探道。 “旁人?”宋玉璎顺着胡六视线随意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不知,兴许只是哪家顺路南下的公子罢了。” 说完这话,宋玉璎转身回了茶室——甲板上一间两面环水的小船舱,初春暖阳洒进房内,连带着粼粼水影也映照在地。 胡六守在门外,房内花枝正忙着给宋玉璎斟茶,胡六背对房门刻意回避,动作间顺带瞟了一眼楼上。 一双深邃眼眸闯入视线,玄衣男子目光沉沉,眉眼冷峭,如若阴间来的阎王,不容冒犯。 胡六心里一惊,垂头束手站在原地,紧绷的嘴角透露出他的警惕。偏偏习武之人耳目聪慧,胡六即刻察觉到在他低头的瞬间,男子轻飘一笑,觉察不出情绪。 此人,来头不小。 可胡六怎么也探不出他身上的功力究竟几成,如此一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功力在自己之上,要么—— “奴婢方才已与掌船的打听了一番,只是个弱柳扶风的公子,其他的掌船一概不知。” 花枝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夹杂着潺潺水声。她并未压低音量,似是没意识到船上莫名出现的公子有何不对劲。 “弱柳扶风?”宋玉璎眨了眨眼,“那便不必放在心上。这艘船可是陆世伯专程给我找的,能跟上来的人想必也不会害我。” 至于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方人士,暂且等上两日,待他受不住了自会来拜访她! “娘子说得极是。”花枝附议。 听完二人说话,胡六站在原地有些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服从娘子安排。 楼上,长靴挪动一寸,木门轻轻阖上,隔绝外界一切声音。一抹玄色隐没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处,无声无息。 三楼船舱,屋内东西不多,仅有桌椅床柜一套而已。 贺之铭身着黑衣,腰间白玉晃荡,只见他坐在房里唯一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整个人朝后挨去,眼睛懒洋洋地看向门边人,后者墨袍乌靴,青丝半束,肤色苍白却遮挡不住五官的凌厉。 “弱柳扶风,”贺之铭停顿一瞬,面上难掩笑意,“的公子。” 那人并未出声,他径直越过贺之铭走进内室,而后顺势坐在床榻上,习惯性摩挲着左手的扳指。青玉戒绿得发黑,在他的修长的手指中旋转,一圈又一圈。 惨白的肤色衬得扳指越发青绿透亮,覆在玉石上的手背青筋尽显,五指骨节分明。 二人此番南下并非临时起意。去岁朝廷接到奏状,称淮南一带粮仓半空却查不出始作俑者,碰巧秋日干旱收成不好,南部粮食稀缺极其严重。 于是新年一过圣人便令他暗中南下查明真相,究竟是官民一家,还是官官相护。 第4章 眼下不过刚启程,就捞到了一条大鱼。 “好一个专程给她找的——官船。”翟行洲垂眸看着手心里的扳指,长睫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堪堪遮住他此刻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 璎璎是小傲娇呢[奶茶],翟行洲马上就出场了!要我说这一对其实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狗头]俩傲娇 第3章 初春夜里寒凉,水上更甚,甲板上几名掌船的围炉团坐。船舱内,宋玉璎收起账簿。 “娘子歇会罢,这账簿您对了一日了,不若先吃些东西,明日再看也不迟。” 木门被人打开,花枝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手上端着一盘撒了金齑的鱼鲙,葱白蒜姜浸于其间,鱼肉清透,如若白玉。 宋玉璎不抬头也能猜到那是什么,她推开账簿撇嘴道:“不吃鱼。” “奴婢知道娘子不爱吃鱼,但今儿可是娘子南下探寻商机的第一日,吃鱼图个吉利。娘子多少吃一口,开个好兆头。” 跟阿耶一样迷信。宋玉璎背过身不想回答,奈何花枝已将盘子放到面前,鱼味浓郁,她一闻就蹙眉。 鱼是吃不下的,但粮食不能浪费了……宋玉璎红唇轻抿,黑白分明的眼中笑意浅显,一个计划隐隐浮上心头。 “花枝,去取一件披风来,”宋玉璎回过身,扶了扶头上的金钗,用食指轻点角落的镶金木箱,“就要那件桃红金绣的。” 一整日都没人和她闲谈,可太无趣了。 夜色融融,初春夜里寒凉,水上更甚。 几名掌船的围在甲板上烤着火炉,一边搓手闲聊,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扰船舱里的贵人。陈掌船弯腰扇去火星,迎风冒上来的烟灰呛得他连声咳嗽。 “咳咳……”陈掌船皱着眉挥开面前的烟,正要继续扇火时,余光忽地瞥见身后一双朱色绣鞋,他惊得往前一跳。方才还聚在一起闲谈的其他掌船不约而同起身站直,其中一人伸手扶正陈掌船。 “是我吓到陈掌船了么?” 宋玉璎垂眸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食指不自觉轻挠脸颊。城外无灯,夜色浓黑,偏偏她脚下这双绣鞋颜色艳红,突然闯入黑夜中的确有些吓人。 “天色不早了,宋娘子可是有事要吩咐小的?”陈掌船咽了咽口水,强行压下狂跳的心。 不料宋玉璎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从身后拿出一小盘鲙鱼片递到陈掌船面前,笑道:“请几位掌船笑纳,这鱼我一人也吃不完,扔了可就浪费了。” 几名掌船一听,连连摆手后退,声称自己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掌船,担不起贵人这般对待。陈掌船更是万分惊恐,险些要跪下。 陈掌船惶恐的神色悉数落入宋玉璎眼中,她红唇一弯继续胡扯:“若鱼是活的,眼下放生了还能积攒功德,奈何如今鱼已成薄片,若不吃进腹中,浪费粮食岂非更是缺德?” 言下之意,不吃她这盘鲙鱼片就是缺德。 一顶高帽莫名扣在头上,惹得陈掌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还是支支吾吾接下宋玉璎递来的玉盘。白玉做的盘子摸起来如冰肌一般,陈掌船死死压制颤抖的双手,生怕摔碎宝物。 “掌船可知,今日船上那位玄衣公子是何来头?”宋玉璎这才开口问出心中所想。 本以为掌船多少知道一些,不料几人竟摆头不语,陈掌船只好端着玉盘说道:“回宋娘子的话,小的不知此人来头,只知此人今日正巧也要南下,这才上了官船。” 如此看来应当是京中哪家公子南下探亲罢。 想来也正常,这两年圣上痴迷丹药,国师便令人南下寻长生丹,还将这些人的家眷扣在京城,美其名曰照看,实则究竟如何谁又得知。 好在是年初圣上突然醒悟,准允这些家眷自由出城,这才有了大批南下探亲的形势。 宋玉璎心中有数,不会真的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同行。她本想白日便弄清男子的身份,奈何却迟迟找不到机会,这才拖到了夜里。 若此人非良善之辈,她势必要将他撵下官船。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得先去探探那人的身份。宋玉璎看着手里最后一盘鱼鲙,轻飘飘瞥了一眼三楼紧闭的门窗。 今夜无月,湖上幽寂,唯有汩汩水声传来,是路过渡口时舀水的筒车。 脚下灯影绰绰,映照在宋玉璎水绿烟罗裙摆上,平添几分神秘。方才出门前特意让花枝取来的桃红金绣披风如今虚虚搭在她的肩上,露出些许白嫩肌肤。 裙摆拂过甲板,宋玉璎端着玉盘拾阶而上,桃红色的披风在暗灯下泛着暖意。许是官船上的台阶过高,宋玉璎空出一只手轻提裙摆,以免绊倒。 绣鞋刚踏上三楼,宋玉璎便觉眼前一暗,抬头的瞬间忽然看到一双桃花眼。 男人一袭暗金衣袍,墨发用玉冠半束起来,余下的青丝披在肩头,两根深红飘带夹在其间,面容清俊,却平添几分邪性。 细看此人眼角轻佻,幽深的瞳仁里烛光微动,他不知站在原地看了她多久,更不知方才与掌船的对话有没有被他听了去。 就在宋玉璎愣神时,那人左眉一抬,眯眼看了看她手上的那盘鱼肉,神情了然。 半晌,他视线缓缓上移,直至停留在她灵动的杏眼上,黑眸一凝。 那人什么也没说,宋玉璎却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全然被他看穿。不就是以待客为由把不想吃的鱼肉推脱出去么,又有何丢人的。 思及此,宋玉璎睫毛扑闪,笑着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无畏:“公子与我同船而行便是缘分,这盘鱼鲙就当做我送给公子的见面礼。” 送礼不仅要送好的,还要送自己不喜欢的。如此一来人情有了,自己也不算痛失所爱。 谁知话落半晌,那人并未回应。宋玉璎只当他有眼无珠,随即将玉盘递到他面前,红唇微微嘟起,神情略带傲气:“这可是御赐的鱼,长安城内没几人能吃得上。” 许是离得更近了些,宋玉璎忽觉面前这人骨相极佳,眉眼深邃,即便不说话也能看出此人的张扬。 他究竟是哪一号人物,为何此前从未见过。 玉盘镶金的边缘轻触他的手臂,宋玉璎顺着视线看去,男人修长白皙的右手搭在栏杆上,食指漫不经心地轻点,一下又一下。 那双手极其熟悉,但宋玉璎一时想不起来。 “不知公子名讳?” 春夜喜雨,忽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引得宋玉璎愈发好奇起来。她并非对喜欢手好看的男子,而是昨夜梦里那人实在太过放肆,才让她此刻又多看了几眼。 头顶男人笑声轻轻,不知何意。 宋玉璎猛然回神,抬眸看向他时却见那人薄唇微勾,似是在观察她方才每一个动静。事到如今宋玉璎才意识到这人从始至终一直未开口说话,莫非—— “公子不说话,可是听不见?” “哈哈哈这位小娘子可真是有趣。”走廊处有人笑声爽朗。 视线越过面前男子,一名身着黑色圆领袍的少年迎面走来。三两步后站在比他略高出半个头的男子身侧,少年一脸认真朝宋玉璎点了点头。 “对,我家公子又聋又哑。” 听完,翟行洲眉梢微挑,眼眸随即垂下看向一旁,轻笑不语。任由贺之铭给自己冠上聋哑公子的名号。 * 那一盘鱼鲙又拿了回来。 宋玉璎根本不相信贺之铭说的话。纵观长安,若真有这么一位清贵不凡的聋哑公子,神通广大的她又怎会不知。宋玉璎愈发觉得那人是在逗自己玩。 无妨,只要不是那位翟大人一切都好说。宋玉璎在脑中思考着聋哑公子是翟行洲的概率,思来想去约莫等于零。 京中传言,翟行洲冷漠凛冽,未见容颜已觉压迫,名声可止小儿夜啼。至今长安城内从未有过关于翟行洲相貌的传闻,想必定是相貌平平,难以出众。 反观今夜的聋哑公子,除却那双侵略性极强的眼睛,宋玉璎惊觉此人面相温润,应当是个极好相处的世家公子。 就是不知是哪家的。 三楼船舱,烛光暗暗。 “宋家只手遮天,连官船都能为她所用,是时候该查查朝廷那帮老贼了,”贺之铭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他朝屋内那道人影扬了扬下巴,“是吧,聋哑师兄。” 听罢,翟行洲低低笑声闷在喉咙,神情戏谑,全然不似京中传言那般不苟言笑。他把玩着左手的幽绿扳指,嗓音漫不经心:“贺之铭,你又皮痒了?” 知道翟行洲指的是他方才在宋小娘子面前说的那句“又聋又哑”。贺之铭嘿嘿一笑,而后眨了眨眼,表情促狭。 “被误会成聋哑公子也未尝不可,”贺之铭尝试劝说,“师兄你想啊,这宋家娘子如此八卦,待往后你二人混熟了,她怕是要日日在你跟前说话,师兄你受得了么?” 第5章 虽说翟行洲绝不似表面看的这般喜静沉闷,自幼跟在其身后的贺之铭知晓此人本性。 “况且,南下途经九城三江,其间师兄总不能一直躲着宋娘子罢。眼下不过刚出长安,宋娘子就不请自来了,师兄今日躲得了明日躲得了,那后日呢?长安到江南走水路至少还得半年时间,师兄迟早会与她相熟。” “我何时躲她?”翟行洲眼帘未抬,食指轻点桌面。 “这并非重点,”贺之铭手肘靠在翟行洲肩头,“你现在是聋哑公子,八卦,你听不到,闲谈,你谈不了。只要你坐实了这个身份,宋娘子断不会再来叨扰你。” 荒谬。 翟行洲睨了他一眼,笑似非笑:“不与她交谈,如何揪出朝中那些大鱼。” 贺之铭:“等她主动说啊。” * 晨光熹微,水面平静,唯有官船行驶的水痕,一圈一圈朝外泛着涟漪。 船上有膳房,家厨按照平日里宋家早膳的规格做了一桌菜,宋玉璎简单用过膳后,又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再一次带着胡六走上三楼。 就在这时,房门“嗒”地一声打开了锁,暖阳洒进半敞着的木门里,照亮阴暗船舱。 宋玉璎视线由下往上,一双清瘦纤长的手闯入眼帘,瓷白肤色下青筋显露,左手大拇指上扳指幽绿,微微泛寒。此人右手小臂低垂身侧,淡色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小臂,隐没在暗纹窄袖中。 就像那夜在她梦里胡作非为的那双手…… 宋玉璎下意识对面前这位聋哑公子没什么好感。她心道:谦谦君子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翟大人是这样,聋哑公子指定比他好不到哪去。 偏生这位聋哑公子长得还不差,想来手如其人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抬眸看向那人,发觉自己竟只到他的肩头,正待宋玉璎继续往上瞧时,二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翟行洲略微垂眸看了她一眼,许是春日微寒,宋玉璎特意披了件薄罩衫,从他的角度看去一片雪白将露未露。 肤如凝脂,格外晃眼。 在朝中混迹多年,翟行洲早已见怪不怪。他挑眉一笑,只当宋玉璎是无意凑近。 果真是刚及笄的小娘子,怕是不知男女有别。 又料想到宋玉璎有话要说,翟行洲侧身让人进房。 宋玉璎两指捏起裙摆,脚步轻盈地迈过门槛。轻轻茶味飘进鼻腔,是房中的气息,细看此人屋内竟整洁无物,床榻上被褥未开,也不知昨夜如何睡的。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命人将纸笔拿来,低着头在纸上沙沙写着,垂落的发丝覆在雪白的脖颈上。 翟行洲看了她好一会,不明白她究竟想作何。他也不打算离开,就这么站在原地盯着她。 片刻,一张纸递到他面前。纸上字迹秀丽,如她一般。只是上面的文字…… 翟行洲瞟了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低低,出乎意料的好听。 作者有话说: ---------------------- 翟行洲前期确实装聋作哑,但他会以各种形式和璎璎说话的,嗯[坏笑] 第4章 宋玉璎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应当不是翟行洲。 令人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怎可能轻易发笑,还笑得如此好看。传闻中的翟行洲可是沉默寡言的朝廷命官,而眼前这人……宋玉璎悄悄抬眸,正巧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聋哑公子慢慢挑起一边眉,那双极美的桃花眼此刻正紧盯着她看。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不知放在何处,眼神意味不明。 只见他手里的纸略微摊开,内容隐约可见。 宋玉璎眉头一蹙,心道自己也没写什么东西,这人怎的这副模样。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上写着—— 【公子长得如此俊雅,莫非是哪年的探花郎?】 “公子可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平日与人八卦前都是这般开启话题的,又有何不妥。 宋玉璎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人应该是不会回话的了,她又将手里的笔递到他面前,示意其在纸上空白处写下回复。 “……”倒是大胆。 翟行洲没有马上接笔,目光顺着笔身往上,停留在宋玉璎涂了胭脂的脸颊。 少女两颊桃红,眼眸潋滟,无一不透着单纯的气息,一眼就能让人看穿她心里所想。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接过笔,径直走到桌前。 余光瞥见宋玉璎踌躇的脚尖,他忽而忆起昨夜坊门前,宋玉璎递来的那杯酒。翟行洲突然觉得与她装聋作哑也有几分意思了。 于是他顺着宋玉璎的话,提笔写道。 【崇康十三年入仕,才进三鼎甲,不过尔尔。】 翟行洲故意说晚了三年,那年他已是知举官,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是他的门生,他熟悉此人。 裙摆微动。宋玉璎挪步上前,垂头细看纸上的字,秀发丝丝落在胸前,堪堪遮住她白皙的脖颈。 披纱如水,青纱裙摆轻轻拂过那人的乌靴,与他那身暗色衣袍撞在一起,二人袖摆衣裙纠缠着,一明一暗,泛着春香。 “那年我不过也才……”宋玉璎摆弄着指头算数,“十二岁。” 九岁。 翟行洲心中默默替她重新算了一遍。他真正入仕那年,她才九岁。 头上金钗叮当响,宋玉璎从他手中拿过笔,青葱指头相碰。她写道: 【不知公子尊名?】 正要撤笔,又犹豫着多添了几句:【年岁几何?可有婚配?在何地高就?】 白纸递到面前,翟行洲轻飘飘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竟低低笑起来。墨发间暗色飘带落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荡。 宋玉璎此前还与卢三娘八卦过,不知怎的一夜间长安五陵年少皆飘带束发,东山巷尾赵家那个肥头大耳、爱调.戏姑娘的大儿子也戴上了,辣眼睛得很。 可如今看到这位公子,宋玉璎突然觉得飘带在此人头上竟十分合适。 只见那人左手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半个人靠在椅背上,笑望她。 片刻,翟行洲收敛了笑意。 他只觉得她很大胆。 监察御史所到之处必有命官被革职,朝廷百官何人不避他如洪水猛兽,这般被人拉着装聋作哑地审问,倒是头一次。 翟行洲愈发觉得新鲜,他轻叹着写道:【姓周,未婚配,家中祖母已故,丁忧三年。】 那年的探花郎姓周,是他的门生。除此之外,均是实话,只不过丁忧期间依然奉命纠察百官,这才有了他不在京中的传闻。 “原来是周公子。” 宋玉璎看完后收起纸笔,自知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她朝周公子温温一笑,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船舱。 胡六跟在宋玉璎身后下了楼,他转头看了一眼侧身而立、锦衣玉服的男人,神色略显犹豫。 “娘子真相信那人的身份?”胡六小声提醒。 “不信。” 宋玉璎没那么好骗。哪有朝廷命官是个聋哑的? 习武之人耳聪目慧,话音悉数飘进翟行洲耳中。他站在三楼船舱随意往下瞥了一眼,宋玉璎令人搬来矮塌,此刻正半躺着晒太阳,账簿盖在胸前,面容恬静。 传闻宋家女郎聪明伶俐,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 午时一刻,春阳暖暖。 宋玉璎斜坐在矮塌上,随意翻着手中的账簿,那是宋家在大庆每一处产业的总账。在心中算了算,又察觉一处不对,她提笔圈起来。 动作间,听到身后有人走动,回头一看原来是贺小郎君。后者瞧见她后,笑着迎上来,眼神八卦地放在账本上。 宋玉璎阖上书页,又看到贺之铭手上提着食盒,以为他是要下厨。她说道:“两位公子不必独自起锅,我带了家厨,食材管够,往后一日三餐与我同食就好。” “多谢宋娘子好意,我师兄饮食习惯与旁人大不相同,就不给宋娘子添麻烦了。” 贺之铭虽然眼馋宋家的伙食,但仍记着翟行洲的话——官商私交为大忌,即便同船而行,也不可与此女过多接触。 说完,贺之铭拎着食盒往膳房走去。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宋玉璎冷下了脸,神情略有些严肃。 上船至今,那人从不轻易抛头露面,又是朝中命官…… 眼下正值宋家清算财产的关键时刻,莫名奇妙冒出来一位身份不明的周公子,宋玉璎很难不疑心此人。 如今又在水上,连信笺也无法寄出,她若出了什么事怕是叫天天不应。看来,她得尽快弄清楚这个周公子目的何在、有无说谎。 偏偏宋玉璎如何也找不到再次与周公子攀谈的机会。 三楼船舱整日门窗紧闭,只有贺之铭偶尔下楼起锅烧饭,片刻后又提着食盒匆匆上了楼,仿佛见不得光一般。 指派胡六蹲守两日,摸清规律后,宋玉璎亲自出马。她坐在膳房门边,屋内火炉未灭,热浪一阵一阵的,只能伸手给自己扇风。 第6章 酉时一过,贺之铭准时来了膳房,手里提着食盒。进门的瞬间,他吓得蹦起来。 “宋娘子怎的在门后吓人呢。” “我只是站在这儿,又怎知你会被吓到。”宋玉璎觉得他是心虚才会这样。 贺之铭没往心里去,把食盒搁在桌上,又弯腰洗锅,一副经常下厨的样子。身后少女鬼鬼祟祟,他借着侧身的功夫瞥了她一眼:“宋娘子要作何?” 宋玉璎嘿嘿一笑:“我今日想和你们一道用膳。” 一起用膳就能一起八卦,而八卦是了解一个人的开始。 “师兄为人内敛,怕是不会与宋娘子同桌而食。” “没关系,我也内敛,我不介意。” 面对宋玉璎理直气壮的样子,贺之铭一时语塞,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干脆将问题抛给翟行洲解决。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三楼,贺之铭顺手敲了敲翟行洲的房门。宋玉璎眼尖,一下便注意到他的举动,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贺之铭眼睛转了一下。 下一瞬,他马上替自己找补:“师兄虽然听不见,但木门摇晃他还是能看见的。” 宋玉璎看了一下门,心道这艘船可是朝廷的御用船,市舶使陆大人还能任由船上木门破破烂烂、一敲就晃的? 真当她有这么好骗。 进了屋,桌上摆了一些吃食,周公子果真没过来。宋玉璎没当回事,自顾自拿起竹著跟着贺之铭吃了起来。 跟谁八卦不是八卦,又不是非得周公子才可以。况且,那人双耳失聪,跟他八卦还费劲呢。 刨根问底第一步,问家乡。 宋玉璎摘了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听口音,两位公子是京城人士?” 贺之铭含糊其辞:“也算吧。” 刨根问底第二步,问婚事。 宋玉璎浅啜一口茶水:“周公子长得如此端正清雅,又是朝中命官,为何还未婚配,莫不是遭人嫌了?” 这一次贺之铭可就回答不上来了,他瞪大眼睛,缓缓看向墙壁,那处后面正是翟行洲的厢房。 不是,师兄也没跟他串通过这个啊……他何时把自己是朝廷命官的事告诉宋娘子的? “这个……宋娘子也知道师兄双耳不便,寻常人家定是不愿意把姑娘许给他的。”贺之铭两眼一闭,张口就来。 宋玉璎叹息:“可惜了周公子这个身份。” 贺之铭龇牙咧嘴,一阵头疼。什么身份?他不知道啊! 宋玉璎又摘下一颗小青果儿,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说道:“我自幼在长安长大,竟从未听说过周公子号人物……” 长臂越过她,取走了方才倒的那杯茶。那人手指瘦削,手背青筋明显,他执着琉璃杯盏,在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玉璎。 真是个八卦的小娘子。 若他再不过来,她三两句话就能把贺之铭那小子绕进去了。 翟行洲随手拉开椅子,坐在宋玉璎身侧,眼神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两只手指轻轻转动杯盏。 眼神在那张稚气未脱却已显露娇艳的脸上逗留,半晌,他移开了目光。 她不过就是想试探他的身份罢了。 他挨着椅背,低头把玩手上的扳指,玉质冰凉,透着幽绿,抬眼的瞬间又冷不丁与宋玉璎对上了视线。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周公子这双手……”宋玉璎犹豫着开口。 她方才与贺之铭聊得起劲,未注意到周公子进了屋,谁知一双修长的手竟伸到眼前,还毫不客气地拿走她倒的茶。 那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侧,双手自然放在腰间玉带前轻轻摩挲,那只青绿扳指有些晃眼。 视线由下往上移动,宋玉璎直勾勾看着周公子,壮着胆问:“周公子这双手,我可曾见过?” 想起周公子双耳不便,宋玉璎又伸手取来笔,在纸上重复了一遍。 翟行洲盯着她看了一会,手指仍在慢慢摩挲玉戒。半晌,他俯身执笔回应。 宋玉璎支着下巴看他写字,只觉得那双手越看越熟悉。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杆左右移动,手背青筋隐隐露出,延伸至宽袖里的小臂。 与那群纵马长安的少年不同,周公子似是不常晒太阳,肤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格外弱不禁风。 想来定是早年为了科考宅家读书,做官后又不曾吃过苦头。 身前人停下笔,单手撑着桌面,几根手指将纸移到她面前。 宋玉璎倾身看去,白纸黑字上写着—— 【宋娘子在何处见过?】 第5章 宋玉璎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知道当夜又梦到了监察御史的手。 与前一次梦境不同,昨夜那双手一直在她梦中把玩茶盏,长指不时轻点桌面,一下又一下。 手背青筋凸显,脉络分明。 她半梦半醒抱着被衾翻了个身,欲要挣脱梦境醒来,又觉梦里那人从背后长身贴近,被褥里热意融融。 长指如玉,一下便扣住她的手腕,低低笑着把她带进怀里。 声音清润,麻了耳廓。 醒来已日上三竿,花枝端着茶水走进来时,看到的是满脸通红、双手抱膝坐在榻上的宋玉璎。 花枝放下铜盆,问道:“娘子这是怎的了?” 宋玉璎眼神躲闪,后背被汗浸得黏腻,她看到花枝后,委屈得瘪了嘴。 “花枝,我中邪了……” “有个男鬼一直缠着我不放……” * 桃月廿二,春光作序。 官船沿江一路南下,行至山水环绕之中,身后早已不见长安踪影,眼前一片水绿。 午时过后不久,天色突变,竟起了风,船身剧烈摇晃。银盘、杯盏、酒壶……矮几上的一切都洒落在甲板上,宋玉璎惊呼一声,双手护住账簿,与花枝挨在一起。 陈掌船踉跄着跑过来,语气匆忙:“宋娘子,看天色不可再继续走水路,须得靠边停歇,待天气转好后才可。” 宋玉璎点头同意,感受到船只转了个方向,缓缓朝岸边驶去。风浪渐大,仿佛行驶在海上,人晃得晕沉。 “眼下到了何处?”宋玉璎问。 “快到蒲州了,”陈掌船答,“娘子往前看,不远处便是丁溪镇,过去我们走水路时常在此地休整,镇上的花酒可好喝了。” 顺着视线看去,水边山下有炊烟。 谈话间,雨水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三两滴之后雨势渐大。雨帘密密,将周围一切变得苍白。 “娘子,娘子——” “娘子不好了,水不知从何处进了船身,眼下正在下沉!” 陈掌船连滚带爬、一路对抗风浪跑到宋玉璎跟前,跪在地上,颤抖着双肩。 “这可是官船,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宋玉璎连忙起身,突然,船只像是撞到了什么,左右剧烈晃动,脚底已明显感到下沉趋势。 “快靠岸,即刻下船!” 头顶雷鸣轰隆,大雨滂沱,纸伞遮不住雨,淋湿了宋玉璎的衣摆。 她撑伞站在岸边,抬眼便看到走下船的周公子,二人视线隔着雨帘相碰。宋玉璎顾不上其他的,转头想要去查看船身的情况。 耳边一阵嗡鸣,长箭穿发而过,瞬间打散她的发髻,青丝散落在肩头。 身前,一名掌船猛然倒地,胸腔溢出鲜血,在暴雨中稀释了红色。脸上恐慌的神情都未来得及收起,他便死了。 胡六在事发时便抽刀护在宋玉璎身前,双眼紧盯众人,生怕船上早有人埋伏。 又有几支箭矢飞过,是从水上来的。 “是水贼!” 宋玉璎惊呼一声,指着周公子身后突然出现的那一搜搜小船:“周公子小心!” 不知何时盯上他们的水贼,突然在水面上冒了出来。小船上、江河里,三四五六七……密密麻麻的、身穿黑衣蒙着面纱的水贼持刀拉弓,快速朝岸边涌来,就在周公子身后。 “周公子快跑!” “娘子小心!” 宋玉璎下意识朝周公子所在的位置跑去,谁知长箭蓦地插.到脚下土里,她定住了身形。 背后,有人。 他正持剑抵在她腰间,再进一寸便要见血。 胡六被几个水贼缠住了,一边挥刀试图挣脱,一边惊恐地看着被人劫持的宋玉璎,以及岸边,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周公子。 眼见着水贼侵占了官船,一箱箱搜刮从宋家带来的宝物,宋玉璎心中滴血,却不敢露出怯懦的神色,她紧紧闭上了双眼,周围只剩下兵荒马乱。 “我师兄的意思是,这艘船上的任何一个物件,你们都别想活着带走。” 宋玉璎猛然睁开眼睛,三两步外,贺之铭甩开了碍事的宽袖外袍,此刻正与水贼厮杀在一起,仅凭拳头便能一次性降服三个持刀水贼。 武力之高强,不可轻视。他一边打一边骂:“如何,我师兄教我的,你知道我师兄是谁么?你没有机会知道了!” 第7章 对,周公子在何处? 她快速扫了周围一圈,却不见周公子身影。耳边有人轻轻一笑,抵在腰部的剑尖瞬间失了力气。 不等宋玉璎反应过来,长臂从后圈住她,顺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清茶味钻进鼻腔,是周公子房间里的味道。 她正想抬头看他,双眼却被大掌蒙住,几滴热血洒在脸颊,周围渐渐沉静下来,露出了雨声。 再次恢复光明时,水贼已经被人解决了。 身为京城贵女,她第一次见到这般血.腥场面。宋玉璎慌了神,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又突然想起方才滴在脸上的鲜血,她缓缓抬手想要擦掉,手指却在脸颊边颤抖着。 大掌握住双肩,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宋玉璎仰头看着周公子近在咫尺的脸,泪水在眼里打转,神色却有些愣怔。 眼前,周公子垂眸看了看她的小腹,那处勾着帕子。他长指一撩,把帕子扯了下来,轻轻擦拭宋玉璎沾了血的脸颊。 那人手指修长,幽绿扳指在鲜血的映衬下更显邪性。 像宋玉璎梦里的男鬼。 * 酉时三刻,丁溪镇。 暴雨仍未停下,岸边遍地陈尸。宋玉璎忍着泪递给陈掌船满满一袋银子,令他好好安葬死在水贼刀下的人,还安排了不少宋家护卫修补官船,方便明日启程。 转头又得知山中有座佛寺,容纳得下百余人,宋玉璎带着剩下的人趁着天黑前下榻寺中。 寺内,广如住持听完宋玉璎的陈述,便在佛堂内供起了牌,跪在蒲团前超度死者。 佛音阵阵,由远及近,围绕在客堂里。 宋玉璎盘腿坐在榻上,垂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停顿一瞬。她想起方才在林间,周公子神情自如、轻而易举便解决了挟持她的水贼。 暴雨落在他的身上,浸湿那身暗金宽袍,胸肩宽阔紧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张弛有力,丝毫不似一位弱柳扶风的公子,仿佛遭遇水贼对他来说已是稀松平常的事。 回过神来时,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宋玉璎拿起白纸左右看了看,陷入沉思。 【京中传言监察御史翟行洲,一为弱柳扶风,二为不苟言笑,三是奇丑无比,四乃不胜酒力。】 宋玉璎提笔划掉奇丑无比,思考半晌后,又划掉了弱柳扶风。 且从今夜来看,周公子武力高强,长相更是非凡,如何都与长安城里谣传的监察御史完全不同。 门外响了三声敲门声,花枝端着食盒走进来,清酒味瞬间充斥整个客堂,带着几分花香。 宋玉璎蹙眉,神情正色:“花枝,佛寺内怎可饮酒?” 花枝放下食盒,从中取出朱红色的酒壶,在宋玉璎疑惑的眼神中倒满一杯酒。 “娘子有所不知,这花酒便是广如住持给的。” ”婢子方才与住持说了娘子夜里梦魇的事儿,又猜测今日撞见水贼莫不是被人下了咒,住持听完特意给娘子在佛前念了几声,还说喝了这花酒今夜必定安眠。” 宋玉璎今晨便把男鬼梦模模糊糊地跟花枝说了一通,当然,那双贼手对她做的事,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酒盏放在桌面上,就在白纸旁。 宋玉璎看了看酒,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心里浮现一个想法。 春夜喜雨,客堂里花窗半开着,院外小雨滴滴答答飘进屋内,正好浇湿窗台上的白玉兰。 沿着廊庑转个弯,另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堂此刻正燃着灯烛,窗前男人身形颀长,抱在胸前的那只手上,幽绿扳指在烛光下墨色沉沉。 贺之铭道:“师兄觉得今日那水贼是为财,还是为色?”水贼一上来便挟持了宋娘子和官船,很难不让人多想。 翟行洲即刻否定:“是那群官员坐不住了。” 宋家南下清算账簿,此举必定牵扯出一群假借宋家之手贪污的地头蛇,他们又怎会让宋玉璎轻易查到账目上造的假。 那些水贼平日里只会出没在蒲州东山附近的水域,今日却突然出现在百里外的丁溪镇,又怎会是巧合。 突然间,翟行洲冷眼看向花窗,廊下有人,头上金钗轻晃。 “周公子,贺小郎君,广如住持在青花亭里备了一桌好菜,就等着我们入席了。” 隔着窗纸,宋玉璎的声音听得不甚清晰。 船上吃食没带下来,贺之铭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他望向翟行洲,心想师兄眼下可没有理由拒绝宋娘子了。 果不其然,半刻钟后,三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青花亭,广如住持早已坐在里面。 “第一次见到能够吃酒的佛寺,实在是稀奇。”贺之铭从翟行洲背后探出头来,窜到众人身前率先挑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随即反客为主招呼入席。 广如住持也不计较,转头命人倒酒。 “我总觉得周公子似曾相识,你我莫不是在何处见过?”宋玉璎故意背过身去斟酒,随后递给周公子一杯。 她早有耳闻,传说中的监察御史翟大人弱柳扶风、不胜酒力。她倒是要看看周公子究竟能不能吃酒。 思及此,宋玉璎又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就算面前这人是真的听不见,举杯的动作已然显示了她的意图。 “……” 翟行洲垂眸看着她递到面前的酒盏,他也不接,就这么与宋玉璎僵持着。 即便是当今圣人,也从不敢轻易当众劝他吃酒,更别说还搞小动作的。 他看了一眼宋玉璎缩在衣袖里的左手,随即视线明目张胆从她胸前的酒杯缓缓往上移,停在那双明亮纯真的杏眼上。 瞧见宋玉璎理直气壮的样子,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神情不快。 把清酒偷偷换成烈酒,真当他眼瞎么? “这可是寺中的花酒,听闻还是佛堂内供奉的那位女神最爱喝的,周公子不尝尝?”宋玉璎把酒盏往上移到他面前。 许是亭中灯光微暗,宋玉璎看不清周公子的神情,行动也愈发大胆起来,甚至想直接将酒杯塞到他手里。 来历不明的周公子是么?她偏要试探一下这人酒力如何。 “哎哎哎——”刚才还在与广如住持闲谈的贺之铭突然出现在二人身侧,“宋娘子,师兄他……” 话还未说完,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接过酒盏,翟行洲仰面饮尽。 喉结上下滚动,他手背拂开落在唇角的水珠,英眉微挑,他勾唇挨着椅背直视宋玉璎。 眼底清明,不含一丝醉意。 作者有话说: ---------------------- 翟行洲是真的不胜酒力呢,还是强撑着逗璎璎玩[狗头] 第6章 院中风起树动,身后竹叶沙沙作响。 清酒极烈,翟行洲忍住涌上头的热意,他佯装无事,双手环胸靠着椅子,略微抬眸看着她。 那杯方才一饮而尽的酒盏正放在桌上,透明水珠从杯沿滑落。 周公子根本没醉,他喝得了烈酒。 宋玉璎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眼眸轻咳一声,不自觉拢了拢衣襟。今夜穿的纱衣是花枝挑的,不大合身,怪刺挠的。 “既然,既然周公子酒量极佳,不如再陪我多喝几杯?”宋玉璎开始乱说话。 身边,贺之铭眼睛瞪得快掉下来。他何时见过师兄饮酒?师兄不是一杯就醉了么! 不料周公子竟突然起身,颀长的身影缓缓朝她压过来。宋玉璎梗着脖子仰头看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竟只到他的肩头。 不明白周公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寓意为何,宋玉璎又道:“周公子莫不是吃醉了?” 话落,二人对视半晌,宋玉璎依旧笑意浅浅。翟行洲挑了挑眉,并未移开视线。 瞧见宋玉璎执拗的神情,翟行洲不禁觉得这人格外聪明。可就是聪明过了头,给朝廷命官灌酒,她倒是大胆。 况且,他今日还救了她,她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只见他缓缓躬身凑近宋玉璎,略微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直盯着宋玉璎,像是要看穿她心里的想法似的。 宋玉璎也不甘示弱,就这么仰着脖子等他回应,试图从那人脸上寻到一丝装聋的痕迹。 二人僵持半晌,翟行洲又从她手里拿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他放下杯盏,至下而上扫过宋玉璎全身,眸光清朗,并无酒意。 宋玉璎:“……”突然觉得醉意涌上了她的脸颊。 亭外小雨滴滴,落在草丛里。 佛寺内供奉着爱吃酒的女神像,日日有香客买酒上供,寺中自然也不禁酒。 青花亭内,贺之铭还在与广如住持闲聊,周公子不知去了何处,迟迟未归。宋玉璎多喝了两杯花酒,忽觉头晕,起身告辞后沿着廊庑走回客堂。 耳边佛音缭绕,路过佛堂时听到有人小声唱诵经文,声音纯净。 宋玉璎慢下脚步,心中莫念宋家无恙。 回到客堂时,冷风吹散了些酒气,宋玉璎开始静下心来思考今后。 第8章 去岁,圣人下旨修建春阳台后,蒲州柳刺史曾私下面见过阿耶,也不知二人商谈了些什么,阿耶竟主动包揽修建高台的工程。 在长安时她查过春阳台的账簿,单看账面数额确实无误,以她对阿耶的了解,他也定不会做出贪污的事,但宋玉璎心中隐约觉得此事并非这般简单。 待明日天亮之后,必须立刻出发前往蒲洲,在翟大人发现之前,清算完账簿,绝不能让宋家出事。 躺在榻上,脑袋越来越晕,宋玉璎沉沉睡了过去。 * 子时一刻,春雨不停。 丁溪镇四面环山,佛寺更是在山林里,出了红门便是一片深林。客堂里早已灭了灯,无人醒着。 有人悄声走过廊庑,翟行洲冷不丁睁开双眼。像是想到什么,他又坐起身,眯眼看向窗外。犹豫半晌,他披上外袍闪身跟了上去。 此时午夜,寺中黑不见底。 广如住持手上未拿烛台,一身黑袍穿梭在夜里,他轻手轻脚来到宋玉璎门前,看了看左右,随后低头撬开门锁,侧身而入。 房内点着熏香,是长安姑娘家常用的味道。床榻上落了帘,少女侧躺着的身影映在床幔上,凹凸的曲线隐约可见,宋玉璎此刻正酣睡,对房中动静一无所知。 环顾四周,宋玉璎带进寺里的东西不多,矮几上三两张纸、外衣叠在蒲团上,金钗耳珰放在床头木柜…… 广如住持慢慢踱步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床尾,纱帘遮住的那处,几页书摊开来,上面有人用红色墨水做了不少标记,字体秀丽,一看就知定是姑娘家的手笔。 他轻声上前,伸手偷走宋家总账簿,待他想转身离开时,脖颈处突然被人掐住,广如住持僵在原地。 今夜他明明在花酒里动了手脚,为何还有人醒着? 身后有人凑近,在他耳边压着音量说话,声音冷冷,犹如阴间来的阎王。 “这就坐不住了?” 广如住持瞪大眼睛,不知是何人。 手上账本被人瞬间抽走,男人低低笑了起来,下一瞬又阴下了脸:“偷走账簿也掩饰不了你们肮脏的行径。” 刀影一亮,广如住持朝后刺去,谁知男人身手极佳,竟不费吹灰之力便躲开来。见状,住持推开一旁的花窗跳了出去。 就在这时,床幔动了动,宋玉璎睁开眼睛弹起身,即刻便察觉到床尾的账簿没了踪影,她急忙掀开帘子。 第一眼,厢房木门大开,外面夜色融融。 第二眼,男人长身而立,手里拿着账簿。 这不是周公子是谁? 宋玉璎气急败坏,她顾不上穿鞋,跳步上前从周公子手里扯过账簿,杏眼圆睁,怒上眉梢。 “你趁我睡觉的时候来偷东西?” 被人误解,百口莫辩。 翟行洲斜了一眼大敞着的花窗,那处早已没了广如住持的身影。他气得笑出了声。 宋玉璎:“你还笑!” 哪有人深更半夜擅闯闺房的,偷东西也不是这么偷啊。 “我早就怀疑你的身份了,今夜一看果真如此,你就是冲着……” 翟行洲跨步上前,捂住宋玉璎的嘴巴,将她整个人抱进床幔里,被衾盖过头顶。 院落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广如住持带了好几个和尚,贼喊捉贼:“何人深夜惊扰贵客?快出来,休要让我亲手将你扭送到府衙。” 被褥里,宋玉璎眼中满是惊慌,急得快哭了出来。 耳边是住持带人搜寻的声音,宋玉璎想要张口求救,却被一只大手从后捂着嘴巴,周公子躺在她身后,将她禁锢在怀里,动弹不了一分。 偏偏这时候,宋玉璎竟然想起了梦里的男鬼,也是这般从后揽着她,一手捂着不让她出声…… 广如住持救我……宋玉璎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听到宋玉璎轻轻抽泣声,翟行洲头一次气得短叹,捂在她嘴上的手往后收了收,薄唇翕动。 他有一种开口告诉她真相的冲动…… 帘外,广如住持先他一步出声:“账簿不见了,快去搜寻那个男子,定是他拿走的。” 宋玉璎猛然转头看向周公子,与他鼻息相撞。 广如住持是为了账簿而来?那周公子又是…… 脚步匆匆离去,关上了房门,留下被衾里的二人四目相对。 翟行洲忍不住垂下眼帘,手中软玉衣衫不整。他又掀起眼皮,刻意避开视线,直勾勾盯着宋玉璎,桃花眼尾微微上扬,仿佛在控诉她的冤枉。 宋玉璎脸颊通红,猛然掀开被褥坐起身,大口呼吸。 身后,男人从床榻上慢慢坐起来,动作间视线仍停留在她身上。片刻,他什么也没说,将账簿递到她手里,起身走了出去,留下微动的床幔。 一夜未眠。 翌日,不知何时雨停了,唯有院中花草上留了水珠。昨夜花酒里被广如住持下了药,花枝胡六等人昏迷一整夜,就连贺之铭也没逃过。 至于周公子为何是唯一清醒的人—— 宋玉璎思来想去,觉得他该感谢她为了试探,特意把花酒换成了烈酒,才让他躲过一劫。 可广如住持又为何要偷走账簿?他分明与宋家素不相识,查账如何也查不到他头上。住持在慌什么? 推开房门,宋玉璎沿着廊庑走向佛堂,装作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在弄清真相前,她不想惊动任何人。 耳边唱诵声一阵一阵,佛堂内僧人坐在蒲团上,转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不想打扰他们,宋玉璎站在拐角处。 片刻,早课结束后,穿着袈裟的僧人走了出来,路过她时微微躬身,宋玉璎回礼,而后迈步走进佛堂,广如住持坐在佛像下背对正门。 宋玉璎:“多亏了昨夜的花酒,我可算没再梦魇。” 广如住持没回头:“并非全然是花酒的缘故。佛门森严,妖邪不敢靠近,自然也就能一夜清梦。” 他转过身,望着宋玉璎:“宋娘子若是担心梦魇,不如再多留几日。” 这哪是帮她清除梦魇,分明是想找机会对账簿下手罢。 宋玉璎面色如常,上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拜了拜佛像,而后扭头看着广如住持,温温一笑。 “昨夜梦里总觉得寺中嘈杂,不知是侵入梦境的妖邪,还是其他的东西?” 耳边呢呢喃喃,是广如住持在唱诵经文。 心黑的人最喜欢在佛前表露自己的虔诚,以乞求老天原谅。宋玉璎暗暗嘲讽,她看向堂上供奉的女神像,佛像面上贴金,如此神圣的女神竟有这般阴险的信徒。 随后,广如住持又装模作样地带着她绕着佛像参拜一周。若非昨夜亲耳听到住持寻找账簿,宋玉璎只会以为此人就是个普通和尚。 她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在寺中多住几日,好让那妖邪不敢再纠缠着我。还请广如住持多担待。” 宋玉璎想看看广如住持的目的。 * 离开佛堂不久,天色大亮。 雨后清晨掀起了风,带有丝丝凉意,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芳香,与佛香混在一起,味道繁杂。 翟行洲推开房门时,看到的是仰着脑袋、杏眼圆圆的宋玉璎。看她脸颊鼓起程度,想来已经站在这里蹲守他很久了。 宋玉璎张开双手把他拦在门口,质问道:“周公子为何夜半来我房间……” 手腕突然被人攥紧,将她拉进厢房。 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扬,朝她身后一瞥,关上了木门。 “不小心”路过廊下的贺之铭见状,瞠目结舌站在原地,半晌,他蹑手蹑脚上前,贴着耳朵偷听。 又瞧见不远处剑已出鞘的胡六,贺之铭收起八卦的笑容,瘪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房内清净,二人面对面站着。 榻上中衣斜放,是周公子刚换下来的,宋玉璎目光闪烁,脑袋空空,顿时失了声。 翟行洲径直走到桌前,执笔写下几句话,递给宋玉璎。 【宋娘子方才说这么大声,莫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昨夜去了你房里?】 红霞爬上脸颊,宋玉璎用手背贴着脸,试图降下这不寻常的热意。 哪有人这么颠倒是非的。 她急忙娇声呵斥:“不许转移话题!你究竟为何夜闯我房间?” 翟行洲看得懂唇语,想起她昨夜恩将仇报故意给他灌酒,不禁起了几分戏弄之心。 只见他偏头笑了一下,又提笔写道。 【宋娘子希望我是去作何?】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这人怎么这样!进了姑娘家的房间还如此理直气壮。 宋玉璎一时语塞,无意识轻抿红唇,移开目光。片刻,她又缓缓掀起眼帘,眼神直白纯真。 她道:“你不是周公子。” 翟行洲轻挑一边眉稍,薄唇勾着。 第9章 她又道:“你是登、徒、子。” 翟行洲哑然失笑。 他目光赤裸,轻飘飘落在她的红唇上,心道宋家女郎果真如传闻那般伶牙俐齿。 话落,宋玉璎冷哼着甩袖离开,头上金钗随动作一摆一晃。出门时,恰好与路过的贺之铭迎面相遇,她目不斜视走回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贺之铭伸长脖子看看宋玉璎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不远处自家师兄难得吃瘪的神情,他一脸兴奋上前。 还没等到他八卦的机会,翟行洲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贺之铭即刻止住脚步。 廊檐雨滴滑落,房内花窗大敞,桌案上点着香,淡雅清新。 书桌上,账簿放在一摞纸下,半藏不藏。 经过昨夜一事,宋玉璎起了戒备之心,料想广如住持这般谨慎的人,定不会梅开二度、再次夜偷账簿,就是不知他又会以何种方式出手。 她唤来胡六,令他这几天夜里务必保持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许放过。 结果一夜酣眠,无事发生。 次日夜里广如住持又以“不允许贼人惊扰贵客”为由,从丁溪镇上调了几名官兵镇守,更是无人敢踏足客堂半步。 宋玉璎连夜伪造的假账簿就这么明晃晃地在桌上摆了两日,还落了灰。 在她以为广如住持会就此收手时,后者便找上了门。 酉时,日落。 夕阳斜斜照进客堂,透过窗纸看去,外面人影绰绰,不知广如住持带了几人来。 住持单手作揖,朝着紧闭的几间厢房“阿弥陀佛”一声。 他道:“前几日夜里听闻有贼人擅闯客堂,老衲房中也惨遭偷窃,隐约记得是位身长八尺、腰佩短刀的男子,不知几位贵客可有见到这个贼人?” 宋玉璎侧身靠在门边,与花枝对视一眼。 广如住持这般先发制人,定是害怕“贼人”周公子将那夜的事说出去,他这是要倒打一耙呢! 又想起周公子戏弄她的样子,宋玉璎故意顺着话问下去:“广如住持何不查一查客堂里另外两位公子?” 她就想让那两人对峙,而自己坐享其成。这样既能知道广如住持的目的,也能知道周公子那夜为何这般巧合地出现在她房里。 窗外,住持声音平静:“两位公子是宋娘子带来的,亦是寺中贵客,老衲如何也不敢怀疑。” 住持这话摆明了不敢招惹宋玉璎。 “佛寺遭窃可是大事,我愿意配合住持搜查,”宋玉璎打开门,扬了扬下巴,“就先从胡六开始罢。” 话落,官兵围了上来,其中一人用手将胡六上上下下摸了一通,没有住持口中说的佩刀。住持也站在一旁蹙眉打量,似是在回忆那夜贼人的样子。 半晌,他摇头:“不是。” 廊庑下动静不小,贺之铭听闻也凑上来,一脸兴奋地吵着让官兵搜身,称自己从未有过这般“待遇”,格外新鲜。 谁知住持看了他一眼,连搜都懒得搜:“身高不够。” 眼下,只剩周公子。 众人转身稀稀拉拉走到周公子的厢房门前,住持抬手敲了敲门,片刻无人回应。想起周公子双耳不便应当是听不见,住持提议直接破门。 却听一声嗤笑,宋玉璎下意识回头看去,头上金钗一晃。 廊下阴影处,男人一袭暗金锦袍、身量极高,此刻正侧身倚柱,双手环在胸前,瘦削修长的食指轻点小臂,一下又一下。 他勾着唇角,目光穿过众人头顶,落在宋玉璎的脸上。 宋玉璎一惊,顿时心下狂跳。 她轻咬下唇仰起脸,歪着脑袋大胆与他对视,神情娇蛮。 广如住持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动静,他看着周公子,眼神亮亮,说道:“那夜的贼人就如公子这般高大威猛。” “不对不对。” 住持停下脚步,宋玉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等着住持继续说下去。 “周公子两耳听不见,也说不了话,可老衲记得那贼人分明……”是个会说话的。 宋玉璎猛然看向周公子,直觉他定是瞒着她什么。却在看到周公子的瞬间,她愣了愣。 周公子从始至终一直在看着她,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偏头笑了一下,随即冷下脸来,眯眼审视广如住持,方才还在环胸的手不知何时拿了个物什,正慢慢摩挲着。 宋玉璎定睛看去,是一卷竹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公子此举为何意,身旁的广如住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戌时,禅房。 宋玉璎屏退众人,与周公子并排坐在蒲团上。桌案对面,广如住持垂着头,双手紧紧揪着袈裟,他满脸难色,不敢抬头看宋玉璎一眼。 竹简平铺摆在桌面,其上密密麻麻记着不少账目,随意扫几眼都能算出数额不对。 二人身后,贺之铭叉腰站着,双目紧盯广如住持,眼神冒火。他还记着方才广如住持说他矮的事! 宋玉璎仔细看了看竹简上的账目,除去平日里寺中香火收入外,还单独列了一行数字。 【柒仟玖佰】 没有注释和明细,只有一个数字,账面数额与香火钱差异极大。 也不知道周公子是如何偷摸进殿,又是如何精准找到佛寺里的总账。别的不提,就从广如住持的反应来看,竹简上的账目绝对有问题,说不定还与宋家有关。 宋玉璎:“竹简上的数字是何意?与宋家有无关系?” 广如住持抖着声音:“是……是一名贵客捐赠的香火钱。” “你放屁!” 贺之铭指着广如住持,又看了一眼翟行洲,得到首肯后,他主动当起了自家师兄的嘴巴,“既然是香火钱,又为何在看到竹简的时候,你反应这么大?” 广如住持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宋玉璎眼神示意贺之铭稍安勿躁。 她从袖中取出宋家账簿,问道:“若真是香火钱,住持那夜为何想盗走这本账簿?” “那夜不是我,是那个贼人……” “你放屁!” 贺之铭格外看不惯广如住持贼眉鼠眼的样子。即便二人如何审问,住持都是一口咬定那夜偷账簿的人不是他。 “住持若还是这般坚定,那我便要报官了,让府衙里的大人来断断案,看看那夜的贼人究竟是何人。” 夜里,客堂内灯火通明。 派人下山到丁溪镇上报官后,宋玉璎坐在桌前,提笔将白日竹简上的内容默写出来。 她虽记性一般,但对数字格外敏感,几乎达到过目不忘的程度。 对着宋家账簿查了很久,如何也找不到和佛寺这一笔钱有关的账目,但宋玉璎偏偏就觉得这笔钱必定与宋家脱不开干系。否则,广如住持不会冒着危险给他们下药。 眼下就等着府衙的人前来,再好好搜寻一番。至于守在客堂院外的那群自称是官兵的虾兵蟹将,宋玉璎压根不敢相信他们。 “可那夜进了娘子厢房里的人,还有周公子。”花枝站在一旁,出声提醒。 对,周公子亦不简单。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谜团愈来愈多,不知从何处破解。宋玉璎有些小崩溃,双手揉搓脑袋,小声嘤嘤。 半晌,她“唰”地起身走出去,半道又折返回房提了一壶花酒,换了一条路子。 片刻后,青花亭中。 贺之铭主动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到宋玉璎面前,一杯自己先干为敬。 他语气爽快地说道:“平日里师兄管我管得严,非必要不许饮酒,也就只有认识宋娘子之后才能多喝几杯。” 宋玉璎:“那往后你我躲着他喝。”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从内常侍许大人与同僚因为走得太近,而被人当做断袖传了三个月,到赵府大郎君迷恋当朝长公主,日日在房中编写公主与他的故事…… “这赵大郎君也是个变态,长公主若是知晓此事,定要赐他死罪。” “听说长公主知道这事儿,”宋玉璎神神秘秘,“她不仅知道,甚至还看过赵大郎君写的话本子。” 贺之铭打了个酒嗝:“宋娘子懂得真多。”师兄身在朝中,从未与他说过这般精彩的宫闱秘事。 宋玉璎给他倒满酒,加深了笑容:“整个长安,只有一个人,我八卦不出来。” “谁?”贺之铭喝得迷迷糊糊。 “翟行洲。” “嘶——” 原先醉得发晕的贺之铭瞬间清醒过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劝说宋娘子莫要过于八卦。 就在宋玉璎欲要继续追问下去时,贺之铭像避开洪水猛兽似的,随意编个连她都觉得荒唐的理由跑了。 “奇奇怪怪的,有这么可怕么。” 宋玉璎拍了拍衣袖,正要起身离开,背后升起一阵极强的压迫感。她转头看去,突然落入一双桃花眼中。 是周公子。 那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亭下,此刻正微微仰头看她。 第10章 院内月浅灯深,竹影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骨相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愈发优越。他穿着暗色锦袍,在月光中透着几分矜贵。 不知为何,宋玉璎竟莫名有些心虚。她抬手将碎发撩至耳后,游移的视线回到周公子脸上。 奈何眼下光线不好,周公子怕是看不清唇语。她抿了抿唇,单手拎起裙摆正想走下台阶,又想起了什么,她偷偷一笑,眼中狡黠。 亭下,翟行洲眼神一直停留在宋玉璎脸上,目光带着审视。 只见宋玉璎拂袖坐回石凳,左手虚虚撑着下巴,右手朝他勾了勾。 清幽月色下,那双手嫩白细滑,翟行洲眉梢慢慢抬起,眸中有了几分波澜,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挑衅朝廷命官,实在是大胆。 偏偏她脸上笑得很甜,又让人不忍心训斥她这“无礼”的举动。 虽不知宋玉璎想要作何,翟行洲还是撩袍拾阶而上,站在石桌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听闻监察御史神出鬼没,周公子也曾是朝中命官,可曾识得此人?” 红唇一张一合,桌上摆着纸笔,像是早已做好准备一般。 翟行洲略微俯身,长臂越过她执笔书写,花香酒香飘进鼻腔,还夹杂着一些说不上来的好闻的味道。 【略有耳闻,并不相识。】 宋玉璎长出一口气,心里顿时松懈下来。她温温一笑,自顾自又倒了两杯酒,抬手递给周公子一杯。 见状,翟行洲突然起了兴致,他接过酒盏后在手里把玩片刻,勾了勾唇角又提笔故意写道: 【宋娘子怎的忽然提起……】 笔尖停顿,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偏头轻笑,缓缓写下自己的大名。 【翟行洲】 作者有话说: ---------------------- 啊……“男主”出场了哈哈哈哈哈 第8章 那人字体潇洒,笔走龙蛇,“翟行洲”三字写得苍劲有力,监察御史淡漠寡言的形象似是透过白纸呈现在眼前。 深夜与相识不久的男子谈论另一位外男,似乎有些出格。宋玉璎忽而脸颊微热,眼神不自然地游离。 岂料周公子兴趣不减,径直把笔递到她面前,一副今夜势必要看到她回答的样子。宋玉璎犹豫着接过笔,单手托腮看着那个名字。 半晌,她下笔写道: 【传闻百官忌惮翟大人,周公子可有害怕过此人?】 纸张被宋玉璎推到面前,翟行洲单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这行字。 百官忌惮……可笑。若那群人手上干净,又何必避他不及? 片刻,他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眯了眯眼。 月光清幽,少女白皙的肤色下脸颊微微泛红。 宋玉璎似是急着听到答案一般,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清澈,眸中探究之意明显。 真是个八卦的小娘子。翟行洲扯了扯唇,面上笑意淡了下来。他俯身拿过笔。 【夜已深,宋娘子还是早些回房歇息。】 说罢,翟行洲拂袖离去,那杯装满花酒的杯盏放在桌面,他一口未动。 无尘清夜,窗外春花悄然盛开。 厢房里门窗紧闭、密不透风,闷热的空气中透着黏.腻。梦里那双嫩白纤细的小手不停勾着他的心绪,一下又一下。 他也不阻拦,牵过她的手径直往下,唇边轻笑,带着她触.碰灼.热。却又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幽幽转醒,微微睁开的双目里情.欲浓浓,带着不舍。 翟行洲坐起身时,身下仍是坚.挺,他转身去了净房解决,放任脑海中的想法。 他本就不是个会克制欲.望的人,是她先闯入梦里的,可怪不了他。 再次躺下时,天色已经大亮。 廊庑下有人在走动,腰间珠链碰撞、头上金钗一晃一晃,叮当清灵,一如昨夜幽梦里的声音。 翟行洲闭着眼睛都能看到她的样子,娇媚明艳。 客堂外,庭院满花。 得知丁溪镇上那位镇将许大人一早就来了佛寺,眼下正在禅房内审问广如住持,宋玉璎连忙前往。 镇上不像城里,官员颇多,各司其职。丁溪镇常年人口不多,仅设有镇将、副将两名官员管理全镇,昨日宋玉璎命人下山报官后,本以为会无人受理,谁知镇将许大人竟亲自出马。 迈进禅房,一名穿着官袍,身形矮胖的男子回头看了宋玉璎一眼,即刻便认出面前这位长相清丽的小娘子便是宋家女郎。 许大人朝她颔首:“宋娘子昨夜报官,称有人夜盗重物,可是实话?” 宋玉璎上前,轻飘飘看了一眼广如住持。 她道:“不仅如此,那贼人还在花酒中下了药,妄图陷害寺中香客。”说得很明显。 听完这话,许大人即刻令小吏在客堂内外寻找可疑痕迹,尤其是宋玉璎厢房周围,任何一个可能会遭贼的地方都不放过。 宋玉璎几人跟着小吏走了一圈,她眼尖地发现小吏刻意避开花窗下的那一片空地。 “许大人何不查查花窗外有无贼人脚印?”宋玉璎问。 “娘子夜里并未开窗,贼人不可能会经过那里。眼下搜寻踪迹要紧,还是莫要纠结这点。” 许大人避重就轻的说法让宋玉璎心中一阵警惕。她笑了一下,面上不显,回头时无意瞥见隔壁厢房花窗大敞着,周公子立在屏风前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 宋玉璎没往心里去,觉得自己没把他供出来已经是心慈手软了。 众人跟在许大人身后绕了客堂一周,未发现有何端倪,小吏指着宋玉璎厢房门前通往后山的一条小路,称贼人就是从这里溜进房中的,至于宋玉璎口中说的佛寺有贼—— “宋娘子有所不知,这座寺院兴建于百年前,寺中人皆是得道高僧,住持更是衣钵传承,又怎会有内贼。” 许大人这话明摆着就是要包庇广如住持。生怕宋玉璎继续追究下去,许大人又连忙转移矛盾。 他道:“丁溪镇附近水贼猖狂,官船停留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宋娘子若是修整好了,还是赶紧上路罢。” 花窗内传来一声低笑,许大人忽觉背后发凉,回头看去竟是一名身量极高、长相不凡的男子。 他身着暗金锦袍、玉冠束发,缕缕青丝间掺了玄色飘带,看起来非但不邪性,反而透着几分清贵。 躲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贺之铭听到动静,立刻站出来替宋娘子说话。他说道:“从报官开始,宋娘子只是说了佛寺夜里遭贼,又没说有内贼,许大人为何急着撇清关系?” 说完,贺之铭看了一眼翟行洲,后者神色寻常,并无不妥。他开心极了,心道师兄没皱眉,看来他这回思路对了! “我何时撇清关系?”许大人连忙反驳,“广如住持在丁溪镇上声望极佳,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还不如说是水贼爬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上来盗窃呢。” 贺之铭斜眼看向许大人,突然发现翟行洲神情不对,贺之铭瞪大眼睛回看他,像是在问他说得有何不妥。 眼见着几人又要吵起来,宋玉璎拦住贺之铭,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便听从许大人的话,不再追究这事儿了,明日一早便下山启程。” 午时过后又下了一场小雨,花草清香随风灌进茶室。 矮几上摆着花酒,宋玉璎与贺之铭又在对酌。 贺之铭斟酒:“那许大人分明就是在包庇广如住持,宋娘子为何不戳穿他?” 宋玉璎吃酒:“眼下我们人在丁溪镇,事情若是闹大了,又该如何保证人身安全?不如早些离开,不再追查此事。” 她说得并非不无道理,即便不知广如住持盗走宋家账簿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们留在佛寺里越久,越不安全。 贺之铭也能明白宋玉璎的顾虑,他想劝她继续追查下去,以师兄的能力,不出三日便能查明此事。 奈何师兄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尤其是在宋娘子面前。毕竟,在圣人眼中,他与宋娘子绝不能有任何私下的交集。 暗中与宋娘子同船南下纠察,师兄已算是越界了。 屋内无人说话,杯盏相碰,叮当作响。 旁的不提,这酒清甜可口。在长安时,宋玉璎偶尔会独自小酌一杯,大江南北的酒她均已尝过,偏偏未喝过丁溪镇的花酒。 眼下即将离开,反倒是有些舍不得这酒,宋玉璎决定出发前向广如住持讨要几坛,横竖她已不打算追究住持的行为,要几坛酒又如何? 戌时三刻,佛堂灯火明亮,唱诵经文的声音连绵悠长。 许是春夜喜雨,不知何时又从屋檐滑落几滴,片刻后雨势渐大、淅淅沥沥。胡六端着小沙弥给的酒坛,小步跟在宋玉璎身后走进客堂。 路过周公子的窗前,房内一片黑暗,像是无人在内。 这么大的雨,周公子不在房间里待着,又去了何处? 第11章 宋玉璎不禁想起昨日周公子不知从哪里找到的佛寺总账,心里只觉得这人绝不似表面看的这般简单——虽然周公子平日里看着就身份不一般。 “娘子怎的了?”胡六问。 “你先回房,我去去就来。” 宋玉璎转身,拎起裙摆小跑出了客堂。关于佛寺总账上的内容,她觉得周公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 雷声轰隆,天边划过一道闪电,亮光照进房内,下一瞬又陷入昏暗。 花窗外暴雨磅礴,带着凉风灌进禅房。 屏风后,有人掌灯翻账,一半面容隐在黑夜里,半露出来的桃花眼极具压迫感。在其脚下,有人双膝跪地,额头上大汗淋漓,眼中满是恐慌。 广如住持仰头看着眼前腰佩鱼符的男人,跪着爬了过去:“大,大人……” 寻常命官佩戴的鱼符皆为金色,只有那人的鱼符金中泛紫、极为矜贵。纵观整个大庆,无人敢忽视此物,尤其是手脚不干净的人。 “翟大人,您听我解释……” 书翻了一页,高椅上那人眼帘微抬,目光森冷,犹如刺骨寒冰。 翟行洲放下手中的佛寺总账,手肘撑在膝盖上,略微俯身凑近广如住持,薄唇扯出一抹耻笑。 “广如住持打算如何与本官解释?” “那账面上的钱真是香客所赠,并非大人所想的那般……” “哦?” 翟行洲歪头,语气嘲讽。 “那住持的意思是,几十年来香火收入差不多的情况下,去岁年底一位贵客从天而降,给你们捐了七千九百……” 他顿了一下,眉梢微抬,又笑:“七千九百的什么?” 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光刹那间便照亮整个禅房,把广如住持脸上的裂痕照得一清二楚。 他仰头望着高椅上的男人,一股恐惧油然而生。那可是百官忌惮的监察御史,他又如何能瞒得过此人的鹰眼。 广如住持嘴唇蠕动,脑中飞速思考自己的下场。或死或生,都是翟大人一句话的事。 “这个数是……” “咚咚咚——” 廊下有人敲门,丽影映照在窗纸上,镶珠发钗一晃一晃。 “方才听长青说周公子在里面,我有急事要与他说。”宋玉璎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长青是广如住持身边的小沙弥,日常笑得眯眯眼。 禅房内无人回应,但从长青口中的得知广如住持也在里面,他听得见。宋玉璎正想继续说话,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打开。 周公子皓月般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他眸色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为何而来。 那人身量极高,立在门前堪堪挡住屋内景象,宋玉璎掂起脚尖想要越过周公子的肩头去看禅房内有无外人。却在她仰头的瞬间,一双手禁锢住她的纤腰,带着她转了个圈,背靠红墙。 耳边,是勃然而出的剑气,不知从何处“唰”地一声朝她二人飞来。此刻,周公子双臂收紧,将她按在怀里,躲开了带着杀气的剑。 下一瞬,他单臂抱起宋玉璎,穿过回廊闪身离开。 禅房内,广如住持早已追到廊下,双目紧盯那道转瞬即逝的背影,眼神暴戾。 最想解决的两个人就在面前。广如住持动了杀心,留着隐患倒不如一网打尽。今夜,绝不能他们活着离开佛寺。 作者有话说: ---------------------- 璎璎和行洲就是相互做梦啊,这还不是命中注定吗呜呜[加油][加油] 第9章 夜色浓黑,狂风夹杂冰雨席卷而来,雨水浸湿廊庑,水汽升腾。 乌靴踏过的地方留下水痕,佛堂、禅房、茶室……花窗在风中扑腾作响,身后刀光剑影,雨水纷飞。 许大人留了人手在寺中,广如住持一声令下,持刀黑衣人纷纷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客堂里与胡六等人厮杀在一起。人数众多,就连贺之铭也难以分神追上翟行洲。 “跟上去,他们往藏经阁的方向跑了!” “住持放心,那里有豺狼貙虎,他们跑不掉的。” 玄色衣袍糅杂水粉纱衣,闪过拐角隐入夜色中。 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即刻便被人落了锁。 下一瞬,宋玉璎被他轻轻放在地上,覆在腰间的手并未马上撤走,而是扶着她站好后,才堪堪拉开距离。 “周公子,我们……” 指尖轻触红唇,周公子的脸近在咫尺。他双目微眯,又警告似的看了一眼紧闭的花窗。 窗纸上,黑衣飞过。宋玉璎随即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门外一阵嘈杂,不用想也能猜到那群贪官污吏此刻正在到处搜寻他们,以及周公子手里的佛寺总账。 虽不知周公子拿走账簿目的何在,但眼下他们二人也算是同船蚂蚱,生死与共。 脚步声四起,噼里啪啦朝藏经阁那处奔去,住持慢步阴笑,走在后面。 一阵雷声猛然砸下,他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面朝里。 宋玉璎浑身激灵,惊呼喊出喉咙前,一双大手蓦地捂住她的嘴巴,将她带进怀中。随后,手掌覆在她的脑后,摁在胸膛里。 翟行洲一手护着宋玉璎,一手暗暗摸向身后,紧紧勾着铜锁上的插销。手指皙白,骨节分明。 “哐哐哐——” 门外,广如住持杀红了眼,手持长刀坎门,早就失了理智。木门被他砍得一震一震,撑不了多久。 作为养在深闺里的长安贵女,宋玉璎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她小声呜咽着,双手紧紧环抱周公子。那只方才还护在脑后的手动了动,沿着背脊一路往下,突然扣住她的纤腰转了个方向,把她抵在墙上。 那人身姿挺拔、蜂腰虎背,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角落。宋玉璎微微仰头靠着墙,也只能看到周公子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正侧头冷视窗纸上的身影,高耸的眉骨下,阴影盖着桃花眼,眸中透着狠厉,宋玉璎第一次见到周公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哐哐哐——” 广如住持像是铁了心要在今夜灭口,竟然一间一间禅房破门寻人,他转身朝下一间走去,二人获得片刻喘息。 “周公子,我们的人手不够,胡六他们撑不了多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玉璎往后仰着,抬头看着周公子,红唇张合明显,尽量让他在黑夜里能看清她的唇语。 软玉在怀,方寸之间二人呼吸纠缠,馨香甜腻。 嫩白的小手紧紧掐着他腰上的衣袍,翟行洲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便是这双手带给了他一场幽梦。 他突然有一种想要开口安抚她的冲动。 有人一声令下,打断思绪:“他们不在藏经阁里,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禅房外,火光冲天,早已打成一片。 这样躲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但硬拼更容易全军覆没。翟行洲眼眸低垂,看了看怀里有些发抖的宋玉璎,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带着安抚之意。 他相信贺之铭和胡六的实力,解决一圈人不在话下。倒不如现在趁乱搜寻佛寺,看看广如住持和许大人究竟藏了什么宝贝。 纷乱声渐渐远去,不知外面情况如何。 翟行洲低头看了宋玉璎一眼,目光在她淡粉的双颊上扫了一圈,那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拉开两人的距离。 宋玉璎:“别抱,我自己能走。” 这人老爱搂腰,跟梦里那个男鬼一样…… 翟行洲薄唇一扯,手从纤腰上挪走,转身解开铜锁,确认四下无人后,回头示意宋玉璎跟上。 暴雨仍在继续,佛寺灯火通明,许大人留下来的兵力包围了整座山,不放走任何一个活物。 通往藏经阁的青石板路格外湿滑,宋玉璎亦步亦趋跟在周公子身后,他不时回头看她。 身前,那人冷不丁止住脚步,朝她伸出了手,是那只戴着幽绿扳指的手。 宋玉璎愣了一下,突然摇头,语气有点呆:“不要。” “不牵手。” 翟行洲没忍住笑,知道她姑娘家羞赧,也随了她去。 绕过游廊,藏经阁里亮着灯,里面无人,更没有住持口中说的猛虎凶兽,与客堂那处刀火连天的景象相比,显得异常安静。 阁楼小两层,几人高的书柜摆满经书,一卷一卷叠在格子里。 墙上用彩泥绘成佛像,双目炯炯有神,盯着擅闯者。 角落阴影处,还有一双眼睛,黄中带绿,泛着幽光,此刻正悄然无声地朝二人走去,前爪落在地上又移开。 宋玉璎回头的瞬间,周公子背后,猛虎在不远处匍匐狩猎,她顿时毛骨悚然。 正想开口,却听猛虎大吼一声,周公子即刻箭步冲向她,单臂托举带着她奔向后山。 他没有回头,也能听见凶兽嚎叫。 翟行洲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后山飞去,眼见着猛虎的前爪就要挥到背后,他抱着宋玉璎一个闪身进了旁边的石缝。 第12章 下一瞬,猛虎飞扑过来,它立起身子,前掌撑在石沿,试图挤进缝隙中,奈何体型过大,只能眼睁睁看着嘴边肉溜走。 “嗷呜——” 猛虎仰天长啸,将所有人吸引过来。 广如住持手拿火把,在二人反应过来前扔进石缝中,猛虎也没躲开,竟然不怕火似的依旧守在外面,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山中满地枯叶,又是雨水浸泡不到的高处,火把触地的瞬间,烈火燎原,照亮整个洞穴。 石窟深邃,藏着数千箱黄金。 真金不怕火烧,人可不行。 * 子时一刻,鲜血混着雨水,流淌在青石板砖上。 一声令下数百兵力包抄了整个客堂,贺之铭挥剑打得脸颊沾血,胡六亦是满袖鲜红。 背靠胡六,贺之铭双目紧盯面前不断涌来的私兵,他道:“六哥这里留给我,你快带着花姐儿去找师兄他们。” 胡六扫视一周,回道:“你太小看花枝了。” 眼下私兵怕是全都集中在这里,只留贺之铭一人又如何对付得了,不如快些解决,好去救娘子。 “花姐儿一人可否……” “她已经在路上了。” 暴雨追着人穿过廊庑,花枝藏在树丛后,眼前长靴快步经过,巡视的私兵渐渐远去。 不远处熊熊烈火,花枝猜想娘子与周公子定是被困在那里了。她左右观察,确认无人后,绕过拐角跑向后山。 广如住持面朝石洞,并未注意到背后来了人。他杀意冲上头,早就不知今夕何夕。 “好好堵住出口,莫要放那两个人出来,待他们死后就当炙肉给你吃了。”住持对着猛虎说道。 大火早就烤焦了它半边身子,在雨夜中泛着焦味。 花枝忍住恶心,一边观察住持的反应,一边悄声上前。在住持回过神来之前,长剑就已抵住了他的脖颈。 广如住持瞪大双眼,挥舞双手欲要反击,奈何剑身锋利,慢慢划开了他的脖子。 剧烈疼痛之下,住持眼前冒出星星点点,视线里黑暗吞噬了火海,直至脱力倒地,他失去了知觉。 “娘子,周公子——” 花枝大喊,挡在她面前的是身上着火却仍堵在洞口的猛兽。 洞内。 翟行洲解下外袍披在宋玉璎身上隔火,自己仅着里衣。听见外面花枝的声音,他下意识看向宋玉璎。 倒不是别的,而是眼下情况紧急,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宋玉璎先他一步:“花枝,快把剑甩进来!” 猛虎被火烧得不停长啸,早就不太能赌得住石缝。 花枝见状,连忙将长剑甩进缝隙中,翟行洲拔步上前一把接过长剑,将猛虎击杀在地。 谁知洞内不知还藏了什么,竟发出低低爆破声。 火势窜天,冲向洞外。 翟行洲箭步上前抱着宋玉璎,二人面对面滚在地上。那人沉沉压在她的身上,宋玉璎睁开眼时,已经控制不住滚落下山的趋势。 “娘子——娘子莫怕,我这就去找胡六他们!”上面是花枝的呼喊声。 面朝下趴在周公子胸膛上,二人不知停在山中何处。宋玉璎撑不起身子,她拍了拍周公子,后者没有反应。 手上湿润温热,深林里黯淡无光,隐约可见他背上一片暗红,鼻腔内铁锈味渐浓。 “周公子……周公子快醒醒,你受伤了,”宋玉璎撑着他坐起身,那人头颅靠在她的颈窝里,“流了好多的血,你不能睡在这里。” 慌乱之下,她开始胡言乱语,自幼便是如此。 “没睡。” 翟行洲睁开眼睛,快速摆了一下头,清醒过来了。 山林中,马蹄声渐起,巡兵手上火光从四处亮起,许大人没有放过他们。 仓促间,宋玉璎并未听到周公子说话,她往后看了一眼山林深处,火光正朝着他们滚落的方向移动,此地不宜久留。 她回头想要叫醒周公子,却落入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中。 方才在洞内,周公子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隔绝火焰,自己则穿着里衣带她冲出火海,滚落山崖。眼下这件白色里衣被火烧得发焦,堪堪露出紧实的胸腹,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下巴蓦地被人抬起来,面前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暗含警告。 宋玉璎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看着周公子裸.露的身体出了神,她双颊顿时泛红,眼神游离。 突然间,山上佛寺彩炮漫天,是胡六给出的信号。 “许大人在找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罢,”宋玉璎转移话题,“你受了重伤,须得赶紧包扎,佛寺里胡六他们能解决,我们不若先下山再想办法。” 万幸的是,周公子不仅没昏迷,甚至还健步如龙。他大手牵着宋玉璎,二人走走停停,躲过侦查一路下山。 山下,丁溪镇。 许大人下了指令搜寻他们,好在是兵力集中在山林佛寺里,眼下镇上防备不算森严,更未见到有人巡逻。 即便如此,宋玉璎还是不敢松懈。 许大人和广如住持不会放过他们,胡六方才炸了彩炮,意思是准备要撤离佛寺,让她和周公子务必躲好。可丁溪镇不大,根本没有地方能够躲避追查,况且…… 宋玉璎看了眼一旁身姿挺拔、丝毫不像受了伤的男人。况且,她与周公子两人过于显眼,留在丁溪镇迟早会被许大人找到。 这时,周公子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马,只见他翻身上马,俯身朝宋玉璎伸出一只手。 被大火烧焦的中衣敞开来,蜜色胸腹大大咧咧展现在她眼前,一仰头便能看到。 但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宋玉璎想也不想,把手搭了上去,顺着周公子的力道上马,坐在他身前,背后挨着蜜腹,热意隔着他的外袍都能感受到。 也不知周公子要去何处,横竖宋玉璎就这么跟着他飞出了镇外。 周围渐渐陷入沉寂,回头也看不见一点刀光火海的影子。 宋玉璎开始冷静下来思考,她记得在洞里,周公子听得到花枝的声音。 她抬头看向他的下巴,正想开门见山地问他,但又觉得他定是不会回答的。犹豫了一下,她决定换个方式。 宋玉璎:“周公子武力高强、长相不凡,还尚未婚配,考不考虑入赘宋家?” 她故意遮着嘴说出这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真是个八卦得不得了的小娘子。 翟行洲念着她年岁不大,也不过多计较她的口无遮拦。心底不知为何却有些发痒,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她毛茸茸的发顶,二人青丝纠缠。 随后,他无声笑着扬鞭拍马,加快了速度。耳边风声呼啸,任凭狂风将宋玉璎往自己怀里压去。 得不到回应的宋玉璎无奈撇嘴,自认没趣。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一片亮光,隐约闻到阵阵药味,炊烟弥漫在夜色中。 马蹄渐渐放慢脚步,停在了一座小院前。宋玉璎扭头看去,门上挂着破了一角的牌匾,其上字体格外熟悉。 【木仁医馆】 她回身看了眼周公子,想起来了。这是好像他的字。 听到动静,医馆内有人小步跑出来,从里打开门,是一名扎着双髻的黄衣小娘子。 玉竹正要行礼,却看见马背上男人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公子深夜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才被猛虎抓了一爪,眼下鲜血直流。翟行洲忍着背后的剧痛,下马后又转身扶着宋玉璎,二人跟在玉竹身后进了屋。 屋内,田大夫闻声赶来。打开药箱检查翟行洲的伤势,片刻,他一脸严肃地落了帘子。 就在这时,翟行洲快速掀起眼皮,朝宋玉璎所在的方向望去,表情云淡风轻,略有安抚之意。 她满是担忧的神情被挡在了白帘外,翟行洲轻轻勾唇。 帘外,宋玉璎拉住正准备去煮药的玉竹:“玉竹姑娘,周公子的伤如何了?会不会有危险?” “周……公子?”玉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白帘,又道,“公子伤势严重,白虎爪子上又沾了剧毒,若不及时处理,今夜怕是要发高热了。” 虽不知面前这位半妆美人是谁,但玉竹知道翟大人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便也顺着话替他圆谎。 “剧毒?可会危及生命?” “宋娘子暂且宽心,田大夫医术精湛,周…公子不会有事的。” 天明时分,白帘收了起来。 宋玉璎仍旧坐在椅子上,紧张地看着田大夫端了一盆血水走出来。在其身后,周公子半靠在床头,侧过脸直勾勾地望着她。 那件烧焦的里衣早已褪去,绷带缠紧他的胸腹,露出结实的臂膀。 看着她拘谨的样子,翟行洲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起一边眉梢,朝她勾了勾手掌。 第13章 宋玉璎即刻便猜到他这是在模仿那夜青花亭下,她朝他勾手指的动作,下意识觉得这人真记仇。 看着面前半.裸的男.体,她脸上一热:“周公子既然无事,那我便……” “咚咚咚——” 玉竹敲门:“宋娘子,白日我与田大夫须得去清远县行医治病,周公子两个时辰后换药的事儿……” 宋玉璎打开木门,快步出去,在周公子沉沉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两个时辰之后再说。” * 辰时,天色大亮。 丁溪镇与清远县交界处,半山腰。 贺之铭脱下外袍,抖掉上面的烟尘,脚步不停地赶路。一旁,花枝和胡六遥望远山,满脸疑惑。 花枝:“贺公子又是如何得知,娘子与周公子昨夜去了清远县?” 贺之铭穿上外衣:“猜的。” “事关人命,贺公子莫要当儿戏……” “去岁,我与师兄出行时,我曾因伤在清远县郊外的木仁医馆小住了一段时日。医馆离丁溪镇不远,师兄昨夜定是去了那里。”贺之铭正色解释。 清远县云雾缭绕,水汽弥漫山头。许是四面环山,此地太阳未出时温度较低。 田大夫一早便带着玉竹来到主街上摆摊行医,赚取一些银钱,眼下刚出摊不久便接诊了几名病患,此刻田大夫正忙着给人诊治。 玉竹手里拿着碎银,边清点边走到路旁。 眼前突然一暗,是记忆里熟悉的身影。少年眼尾带笑,正低眉看着她。 “玉竹姑娘可还记得我?” “记得的。” 她下意识看向贺之铭曾经受过伤的肩膀,如今已无大碍。又想起去岁雪夜时,他躺在医馆门前奄奄一息的样子。 昨夜翟大人带着宋娘子前来时,玉竹多次想问他贺之铭伤势恢复得如何,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以何种身份过问都不合适,便也不再开口,她倒是料不到今日竟能与之重逢。 “这位便是木仁医馆的玉竹姑娘,”贺之铭并未过多寒暄,转头朝身后二人说道,“师兄与宋娘子眼下就在医馆中。” 他抬手示意:“玉竹姑娘,烦请带路。” 看着眼前舟车劳顿的几人,以及贺公子略带生疏的举动,玉竹轻轻点头,笑着引路。 木仁医馆不大,仅有一大一小两座院子。 碍于翟行洲身份特殊,田大夫便让他独自住在空着的小院里。又得知昨夜跟来的小娘子亦出身不凡,也只能安排二人同住一座院落,房间挨在一起。 巳时一刻,药房锅炉里苦药沸腾。 宋玉璎将拆好的棉布扔进锅里泡着,玉竹出门前曾教过她如何换药,如今也算是宋玉璎头一次照顾人。 她慢慢将沾满药水的棉布夹出来,又放在托盘里走回小院。片刻,她站在厢房门前深呼吸。 不就是给周公子换个药么,不紧张不紧张。 况且,昨夜他还救了她,不仅救了,还抱她了;不仅抱她了,还牵手了;不仅牵手了,她还看到了他衣不蔽体时的胸腹…… 做完心理建设,宋玉璎抬手敲了敲门。知道周公子不会有回应,她推门进去。 翟行洲半靠床头,手里捧着医书。察觉到门边的动静,他掀起眼帘望向宋玉璎,又看了看她手里装着棉布的托盘,眸中略带笑意。 知道小娘子脸皮薄,但他还是放下医书,调整成一个放松的姿势,眼神直勾勾盯着朝他走来的宋玉璎,神情慵懒。 “两个时辰到了,周公子需要我帮忙换药么?” 宋玉璎轻抿红唇,站在床边。眼前是那人缠满绷带的腰腹,他单手撑在身后坐起身,臂膀结实。 周公子没有说话,他视线往下扫了眼她手里的棉布,随即侧过身,将绷带打结的地方展示给宋玉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无声胜有声。 宋玉璎眨眨眼,上前低着头解开绷带。细细青丝垂落在他的肩上,一缕接着一缕,她专注手上的事,并未察觉到他微动的食指。 那人肩部宽阔,绷带顺着重力往下滑落,一圈一圈慢慢露出他蜜色的胸肌,和紧实有力的腰身。 半晌,层层绷带堆积在扎紧的裤头上,鼓鼓囊囊,阻挡了她的视线。 宋玉璎心里直呼,如此清风霁月的周公子,料不到身体竟这般野性。 耳边一声低笑,被抓包的宋玉璎顿时红了脸。 她赶忙把手里沾了药水的棉布覆到伤口上,转身又拿了一条新的绷带,将周公子伤痕累累的身体缠起来。 做完一切后,宋玉璎连换下来的纱布都没拿走,就这么慌乱离开了。 房内,翟行洲摸了摸未缠绷带的锁骨,薄唇有了浅浅的弧度。 四周还留有她身上的馨香,混着药味,嘴里倒是没那么泛苦了。 院门外,小亭子前有条溪流。 宋玉璎蹲在溪边,双手撑着脑袋出神地看着水里的小虾蟹。后知后觉周公子方才就是故意的,他分明可以自己换药,偏偏还要让她来…… 莫不是昨夜她说的话被他听了去罢! 宋玉璎猛然起身,眼前星星点点,有些头晕眼花。热意涌上双颊,肌肤白里透红,她含水的眸中略显尴尬。 她昨晚问他……要不要入赘宋家。 “可那也只是试探他能不能听到罢了,又不是真话。”宋玉璎自己找补。 “娘子在说什么呢?” 花枝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身后,一如往常。 宋玉璎蓦地回头,头上金钗晃动。她看到花枝胡六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她顿时红了眼眶。 胡六朝她抱拳行礼,花枝走上前正想屈膝,却被宋玉璎拦了下来。花枝了解自家娘子,明白她昨夜定是被吓到了,才会有刚才的反应。 花枝:“娘子可有受伤?” 宋玉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一滴一滴滑落。她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周公子被虎爪拍了一掌,中了毒,眼下正在房中疗养……” 就在这时,贺之铭端着药跟在玉竹身后,二人说说笑笑走进小院。 走上小桥后,贺之铭还贴心地拂开伸过来的树枝,笑着让花枝从他臂下经过,阳光打在他们身上,竟格外温馨。 瞧见宋玉璎几人,贺之铭道:“宋娘子,我进去看看师兄的伤势。” 药端进房中,关了木门。 贺之铭扫了几眼半坐着的翟行洲,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又八卦地看了看他。翟行洲早就习惯贺之铭这幅样子,什么也没说。 半晌,翟行洲翻了一页书:“丁溪镇将许围与广如住持这么急着对我和宋玉璎赶尽杀绝,怕是贪了不少。” 贺之铭点头:“是该好好查查。” 说完,他又亮起眼睛:“我听说,是宋娘子给你换的药啊?” 一瞬间,医书带着杀气朝他飞来,贺之铭懒懒抬手接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他嘻嘻一笑:“连书都是香的,怪不得捧在手里不舍得放下。” 翟行洲慢慢坐起身,双目紧盯贺之铭,笑似非笑:“你是不是挺闲的,昨夜打得还不够累吧,再让你多累几日如何?” “累的累的,我累得快死了。” 贺之铭拔腿就跑,却还是被闪身上前的翟行洲揪住了后衣领。 同门多年,两人感情好得就差同穿一条裤子,他如何不知师兄接下来要做什么。无非又是给他打掩护,好让他来一招金蝉脱壳。 黄昏时分,夕阳斜斜照射。 补了一觉的宋玉璎慢慢转醒,她唤来花枝替自己梳妆,随后去隔壁厢房找周公子说说自己的打算。 眼下官船还停留在丁溪镇附近的水域,陈掌船等人昨夜又被许大人劫持下来,单凭他们几人又如何能解救得了。 转过回廊,看到贺之铭站在周公子房门前。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望向宋玉璎,神情犹豫,欲言又止。 贺之铭:“宋娘子,师兄……师兄正在房里休息,田大夫说让他好好睡上两日。” 宋玉璎边走边说:“也好,那我与周公子说两句话就走。” 话落,她正要推开房门,贺之铭一个箭步挡在自己面前,脸上笑意深深。 “他在睡觉。” “我知道。” “还没睡醒。” “我有急事找他。” 四目相对,宋玉璎从贺之铭演技拙劣的表情中看出,周公子一定有事瞒着她,说不准那人此刻根本就不在房中。 思来想去,她假笑两声,挪步离开。 就在贺之铭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宋玉璎突然转身破门而入。 房中,那人背对着门口解了衣袍自己换药,蜜色的宽背线条分明,肌肉紧实。 上面伤口极深,凝固的血痂早已被他清洗干净,看着都疼。 听到动静,翟行洲略微偏头瞥了她一眼,搭在腰间的小臂青筋凸显,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系好裤头上的绳带,又稍稍弯腰拾起榻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第14章 做完一切后,他转身看着门边的宋玉璎,贺之铭不见踪影,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少女满脸通红,眼神闪烁。翟行洲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我不知道周公子在换衣服。” 宋玉璎朝后退了一步,翟行洲紧跟上前,眼眸漆黑,像在控诉她出格的举动。 “我只是想问你恢复得怎样,何时才能继续南下。” 她双颊发烫,面若桃花。 翟行洲突然起了恶念,伸手越过她直接关了门,不给她落荒而逃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 [坏笑][坏笑] 第11章 唯一能逃离的出口被他“砰”地一声关上,宋玉璎双肩耸起,小声惊呼。 “周公子,这样不合礼数!” 【看都看过了,摸也摸过了,宋娘子这话说得,反倒变成在下的错了?】翟行洲写在纸上递给她。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直接…… 宋玉璎仰头看他,双手紧攥裙摆,急着解释:“我只是在给周公子换药,没有这个那个的,周公子休要污蔑我。” 翟行洲眸光一闪,勾了勾唇,又写道: 【这个是哪个?】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宋玉璎气得脸颊鼓鼓,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再次阖上,翟行洲慢慢收起笑意。只见他脱下身上的外袍,换上那件暗得发紫的官衣,又在腰上别了鱼符。 收拾好一切后,他悄声离开了木仁医馆,留下守门的贺之铭。 入了夜,清远县气温降了下来。凉风拂过,小院里竹叶沙沙作响,树影倒映在窗纸上。 宋玉璎算了一会账簿,又觉得浑身酸痛,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在房中踱步,突然想起医馆门上牌匾的字体,与周公子的字格外相似,再加上玉竹与田大夫显然与此人并未初识,这让她愈发好奇周公子的身份。 宋玉璎想了想,决定披上外衣去药房找玉竹说说话。好在是医馆内没有常住病患,玉竹夜里得以空闲。 穿过游廊,不远处药房亮着灯,玉竹坐在窗边捣药。 瞧见宋玉璎,她笑着问候,手中动作不停:“夜里寒凉,宋娘子房中有火炉,怎的还出来吹风了?” 宋玉璎走上前,学着玉竹的样子采药:“房里热得我烦闷,想着透透气,又觉得一人待在院子里怪无聊的,不如来找玉竹姑娘聊聊天,玉竹姑娘可莫要嫌我烦了。” 玉竹笑得很开心:“我自幼生活在医馆里,每日与我打交道的只有草药,难得有人陪着说话,宋娘子又与我年纪相仿,我巴不得娘子多来找我玩玩呢。” 这话不假。玉竹是孤儿,十五年前被田大夫在山中捡到,带回医馆当亲孙女养,医馆又在县郊,周围更是人烟稀少,玉竹从小只能与草药为伴。如今见到宋玉璎这样的长安贵女,玉竹早就起了几分好奇心。 “宋娘子能与我说说长安么?”玉竹眼里满是期待。 南下途中遇刺,宋玉璎害怕了好几日,此刻难得放松下来,她打开了话匣子。 从长安西市甜食铺与隔壁酒肆联名出了甜酒,结果因为分赃金额不同,两位东家大吵一架,如今还在争执甜酒归属谁的问题;说到宋府所在巷子有两家结了亲,才知道新娘与新郎竟是兄妹…… 玉竹本想感叹宋玉璎懂得真多,但又觉得这么说过于直接了些,她转而言之:“想必宋娘子定是人脉极广。” 宋玉璎没有否认,又与玉竹多聊了一会后,才慢慢转移话题:“医馆门上的牌匾,我看着字体格外熟悉。” 玉竹听完,笑道:“正是屋里那位公子写的。”贺小郎君的字,玉竹一直觉得很好看。 果然是周公子的字。宋玉璎暗暗点头:“我认得他的字。只是不知,他是如何与玉竹姑娘相识的?” “公子去岁受了伤,在医馆养了小半月的病,这才与我相识。”好在是贺小郎君身体好,未留下病根。说这话时玉竹忙着手里的活,没来得及讲出口。 宋玉璎认真听完,心道:原来周公子不止一次在木仁医馆养病,怪不得如此熟门熟路。 “那玉竹姑娘可知他的身份” “当然。”贺小郎君又不是翟大人,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是江南梅岭剑仙的关门弟子,本领可不小呢。” 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周公子,还师从剑仙?身份真多。 宋玉璎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选择相信玉竹。 亥时。 山风席卷丁溪镇,有人踏马而来,紫袍玉冠,极其张扬。 抬手间,府门破开。翟行洲长腿一迈,径直朝书房走去。一步一步,脸上冷意渐浓。 桌前,许大人正忙着销毁贪污的痕迹,忽觉背后发凉,他猛然抬眼看向面前那位不请自来的男人,许大人知道他是谁。 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翟行洲。 “这么着急销毁证据,看来许大人也知道自己要掉脑袋啊。” 翟行洲双手撑着桌面,眯眼审视,目光如寒刀,那双桃花眼中此刻满是肃杀之气,冷得吓人。 许大人没有犹豫,上前跪地:“下官一时鬼迷心窍,被那该死的和尚忽悠了去,这才……” “哦?” 翟行洲缓缓歪头,眼神没有波澜,笑意不达眼底:“许大人莫不是想说,广如住持私联朝廷命官,从建材中偷工减料贪污,又换成柒仟玖佰箱黄金藏在佛寺中,而你从始至终都不知情?” “翟大人说的我听不明白。” “还不承认是么?” 翟行洲嗤笑,拿出蒲州刺史去岁上奏朝廷的账本,其中修建春阳台这一项里,有丁溪镇镇将许围的签名。 “丁溪镇盛产好木,正是圣人下旨修建春阳台时所钦点的建材木,你趁机偷梁换柱,从中捞取银钱。怕被朝廷发现,你又与广如住持串通好,换成黄金藏在佛寺里。” “是也不是?”翟行洲双目紧盯许大人,居高临下地质问他。 许大人的手抖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翟行洲渐渐失了耐心,俯身笑着对他说:“别怕,以你蝼蚁般的身份,还远远达不到能让本官亲手解决的程度。” 乌靴踏出书房,紫袍隐没在夜色中。 随后,丁溪镇马蹄声阵阵,是从长安赶来的官兵,一夜便抄了许府和佛寺。被广如住持挟持在寺中的陈掌船等人得以解救,回了官船。 无人知晓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更无人敢开门看一眼马背上的男人。 回到清远县时,木仁医馆还亮着灯。 小院里飘着淡淡酒香,带了几分甜腻,像宋玉璎身上的味道,翟行洲不由得慢下脚步。 耳边溪流潺潺,水声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用手拨水玩乐。 想起小院背靠山脚,有山泉活水,田大夫特意砌了一个小澡池,上面盖了凉亭,仅用屏风阻隔视线。 他加快步伐,控制自己不去看屏风上那道身形有致的丽影,心道宋玉璎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 又念着她年岁尚小,不懂也正常,总不能还由他教了去。 幽梦依旧,天明十分转醒。翟行洲坐起身,一边手肘撑在曲起的膝盖上,忆起梦里那双净白的小手,他突然偏头笑了一下,神情又气又无奈。 随后,他起身进了净房,过了很久,满屋腥甜。 出门时恰巧碰到宋玉璎,后者杏眼圆睁,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检查他伤势如何。 翟行洲低眉看她,与那道单纯无害的眼神相触的瞬间,他勾唇一笑,移开了视线。他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周公子受了伤,虎爪里的毒素还未解,怎的就开始健步如飞了?” 宋玉璎左右看了他一圈,怎么也看不出此人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他身体有这么好么? “周公子本就精壮有力,虎爪又未伤到根筋,爪上的毒更是普通毒素,服药几日就能好了。”田大夫走过来,手里拿着满满一盆草药。 “公子现在无事,不如今儿就泡上药浴,把背后的毒彻底解了。” “药浴?” 宋玉璎更加好奇了。 眼见着周公子和田大夫都没有阻拦,她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来到昨夜玩水的小池子。 田大夫把盆里的草药悉数倒了进去:“活水药浴,泡一个时辰。” 宋玉璎瞠目结舌:“这可是山泉水啊……” 眼下正值倒春寒,周公子身体真有这么好? 田大夫:“我替他把过脉,年轻,身体燥着呢。” 一旁,有人勾唇轻笑。宋玉璎微微仰头看向周公子,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草药飘在水面上,空气中透着丝丝水汽,带着药味。 此刻朝阳斜斜照射,周公子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上,他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有下水的迹象。 第15章 宋玉璎站在屏风外不远处,格外好奇周公子究竟会不会被水冰到,于是眼巴巴地等了好一会,却始终不见他下水。 她扫视一周,莫说田大夫,就连花枝胡六几人都不见踪影,眼下整座小院只剩下她和周公子二人。 “周公子,你若是觉得水太凉不想下去,那我去和田大夫说一声换成热水?”宋玉璎觉得周公子一定是害怕着凉,才迟迟没有泡下去。 说完,又想起周公子双耳不便听不见,她打算走上前亲口告诉他。 山水屏风上,周公子的身影动了一下。 宋玉璎并未意识到不对劲,脚步仍在继续。下一瞬,男人身上的宽袍骤然落地,紧实饱满的身体轮廓出现在屏风上。 “啊啊啊啊啊啊——” 宋玉璎捂着眼睛跑开,脸颊冒着红气,“唰”地一下就没影儿了,全然不知自己掉了一支金钗在地上。 屏风后,澡池里水雾朦胧。 翟行洲坐在水中,双手撑在池沿边,朝后仰头大笑,任凭水珠顺着下巴滑过喉结,隐没在野.欲性感的胸膛里。 他眼中星光点点,神情狡黠,满是得逞的愉悦。 另一处,木门在身后“砰”地阖上。 宋玉璎背靠着门,单手捂在胸前,大口呼吸。跑得太快,有点喘不上气来。 房中,花枝正在铺床,听到动静疑惑转身。 宋玉璎:“花枝,他真的是男鬼!”梦里是,现实也是。 花枝更疑惑了。 就在这时,胡六敲了敲门:“娘子,玉竹姑娘一早出门时,便听说昨夜长安来了人,把镇将许大人和广如住持抓了起来,眼下正押送回京审查呢!” 长安……来了人?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宋玉璎问:“来的是何人?” 胡六压低声音:“属下听闻是他。” 翟行洲? 宋玉璎心下一惊,也顾不上方才与周公子的小插曲,她猛然打开门,神情有些慌张。 “那个人,他动作怎会这么快!” 不过想来也是,何人不知监察御史翟行洲行踪诡秘、出没无常,眼线更是遍布整个大庆,可谓是一人之下的滔天权势。 丁溪镇镇将许大人带兵围剿佛寺众人,声势浩大,迟早会闹到圣人耳边。 翟大人这时候出马解决贪官污吏,符合常理。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两日周公子深居医馆养病,贺之铭更是整日与玉竹姑娘待在药房里,二人皆没有机会回到丁溪镇。 如此看来,虽不知周公子与翟大人是否相识,至少他们并非同一人。 宋玉璎又道:“他带走许大人之后,可有提起宋家?”她怕翟行洲顺藤摸瓜往下查。 胡六摇头:“属下不知。” 意料之中的事,翟大人的行踪又怎会透露给旁人,道听途说的事情更不能相信。 宋玉璎心底泛凉,觉得是时候该启程南下,继续清查账簿了。 翌日卯时后,暖阳穿过云层。 木仁医馆门前,两辆马车停在路边,陈掌船早已将官船停留在清远县不远处的水域里,专程候着宋玉璎几人。 贺之铭拱手与玉竹道别,田大夫递给胡六一袋药材。一旁,宋玉璎悄悄瞟了眼周公子,后者立在树影下,衣袂在风中轻摇。 感受到视线,周公子侧过脸回看她。宋玉璎赶忙移开目光,犹如惊兔。 她还记着澡池里的事儿…… 树下,翟行洲慢慢挑起一边眉梢。看着宋玉璎逐渐发红的脸颊,他又如何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她年纪不大,表情又丰富,翟行洲大部分时间都能一眼看穿宋玉璎的想法。 可他今日偏偏就想逗逗她。 思及此,翟行洲不疾不徐朝她走去。 第12章 暖阳下,树影婆娑。 周公子一步步走来,步履平静,那双桃花眼此刻微微上扬,眸中含笑。 耳边,贺之铭还在与玉竹道别,田大夫、胡六和花枝三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稀碎。 宋玉璎听得不甚清楚,她隔着众人的身影与周公子对望。只见他走到面前,那人身量又高,宋玉璎只能随着他的动作仰头看去。 阳春三月的天气,太阳下略感炎热。 因而宋玉璎白日里喜欢披着纱衣,白皙的肤色在暖阳的照射下愈发透亮,刚及笄的小娘子哪怕粉黛不施,双颊也是淡粉。 清风拂过,肩上的纱衣略有滑落趋势,宋玉璎连忙抬手捂着。却见周公子目光从下往上,慢慢扫过她白嫩如瓷的脖子,停在她脸上。 被他扫视过的地方,引起一片酥麻,宋玉璎不自觉朝后退开一步。 半晌,他冷不丁垂眼看了下那片雪白,又快速移开。桃花眼中眸色沉沉,含了几分宋玉璎看不懂的、不明的意味。 “周公子?” 宋玉璎觉得不对劲,开口问他。 金钗递到面前,是自己昨夜丢失的那支,此刻正摆在周公子的手掌心,那人手上的幽绿扳指泛着光。 周公子此举,不是明摆着故意让她再次忆起昨夜澡池里的事儿么?他就是在在笑她落荒而逃! 宋玉璎脸上一热,又气又恼:“送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双手捂着耳朵,不想听到那人低低的笑声。她又不是故意看他泡药浴的,她就是多余关心他。 一个时辰后,官船。 陈掌船早已将船上收拾妥当,宋玉璎带上来的东西均未丢失,眼下官船好端端地在岸边等着众人。 上了船,宋玉璎直奔船舱关紧房门,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算着账簿。下一站,便是清账过程中一个重要的地点——蒲州。 官船在水上安稳前行了一日一夜,害怕的水贼并未出现,周公子也一直在三楼船舱,从未踏足甲板,只有贺之铭下来生火做饭时会与宋玉璎打个照面,再闲谈几句。 再后来,宋玉璎忙着算账,也懒得走出船舱,她与周公子仿佛又回到初识那日的疏离。 只是每日梳妆之时,宋玉璎总会想到自己留在周公子手里的那支金钗。 翌日,五更三刻。 晨钟响后不久,官船行至蒲州城外,街鼓阵阵传来。不多时,坊门大开,一辆辆马车从里飞驰而出,皆是赶早的商人。 蒲州城不小,光是宋家名下的店铺就有一百三十四家,全部清算完账簿想必也得在此耗上半月有余。 昨日入夜前,贺之铭曾来与宋玉璎说过,他与周公子亦要在蒲州小住一段时日后再南下,算下来应当与宋玉璎启程的时间差不多,几人还能同行。 经过不久前的事儿,宋玉璎早已渐渐放下对周公子的戒备,料想此人虽身份不明,但横竖没有害她的心,便也随了他去。 思绪回到妆奁前,宋玉璎对镜描眉。待她拾掇好出门时,听陈掌船说周公子二人方才打马进了城。 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荡,宋玉璎扯了扯唇角,没有细想。 陈掌船似乎看出她的不快,又道:“贺小郎君让我转告宋娘子,周公子说他还有要事在身,须得先走一步,待日后有缘分二人自会……” 宋玉璎打断他:“停停停,周公子又聋又哑的,他能说这么多话?” 陈掌船一愣:“据贺小郎君说,这是周公子的意思,但具体是不是周公子本人所想,我就不知道了。” 明显不是。 虽然几人相处时日不多,但直觉告诉宋玉璎,这话很大概率是贺之铭自己编的。 巳时隅中。 蒲州城内宋府的家仆得知消息,打马赶来迎接宋玉璎。毕竟要在蒲州长住至少半月,官船上的东西皆搬回了府内。 宋家作为蒲州第一大商,在城中的府邸自然也不小。除却前厅、客堂外,后院还分为东西两院。东院为主家所住,曲水游廊、梅园书院皆包含在内,西院为待客之所,旁门直通蒲州最繁华的街道,便于客人进出。 此刻,东院梅园,家中女婢端着金盘鱼贯而入,片刻玉桌便摆满了吃食。 在外漂泊一个月,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回府休息,宋玉璎自然放松了些。她一边算账一边用膳,表情轻松。 不知看到了何处,她放下银箸,眉头紧蹙。 宋家总账上,去岁蒲州明月酒楼报上来的收入,与往年相比似乎略高,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若非要说有何不妥,也只剩宋玉璎心底隐隐的不安在作祟。 不久前,丁溪镇镇将许大人将贪污的建材款换成柒仟玖佰箱黄金,伙同广如住持藏在佛寺中。若不是她与周公子二人无意发现,眼下怕是还未能传到圣人耳中。 且从许大人和广如住持的反应来看,此事必定与宋家脱不开干系,否则,他们又为何对她赶尽杀绝。 就是不知,宋家在这场密谋中是个什么角色。宋玉璎作为宋家嫡女,竟对此事一无所知,想来还须得细查。 宋玉璎唤来胡六:“我来蒲州的事儿,可有人知晓?” 第16章 胡六摇头:“应当是没有的,官船停留的地方也只是蒲州城不常使用的渡口,进城时坐的马车并未标有宋家字样,回府时正值午时,左右邻舍均无人出行,娘子算是秘密回府。” “那正好,我借此机会先去一趟明月酒楼。”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明月酒楼门前。 店中小二闻声上前,瞧见竟是一名衣着不凡的贵女,他躬身笑着将人带进酒楼里。 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闻着就知道定是加了劣质香料。再环顾四周,酒楼内根本无人光顾,冷冷清清,就连桌上都积了灰,生意可见惨淡。 可明月酒楼报账却是年年丰盈,甚至超过了宋家在长安里的旺铺。酒楼掌柜在账上是如此写道: 【门庭若市,收入颇丰】 宋玉璎笑了笑,和小二要了间二楼的厢房,正要挪步上楼时,却被小二拦了下来。 “姑娘有所不知,今日贵客包场,眼下二楼……” 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面前,小二眼珠子快掉了下来,连忙抬手去接。谁知手还未碰到,钱袋便被人举到头顶。 宋玉璎歪着头:“这钱够我要一间厢房了么?” 小二点头如捣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袋,像是很久很久没见过钱一样:“够了够了,姑娘,够了!” 绣鞋踩在木梯上,二楼有两间厢房,其中一间落了帘子,里面人影模糊,隐约可见有几人坐着。 宋玉璎悄声进了隔壁,胡六手掌放在刀柄上,跟在她身后。 酒楼隔音极好,再加上那几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宋玉璎无法得知里面人的身份。她左右看了看四周,发现厢房并未关门,仅用竹帘隔开视线,一张屏风放在墙边。 她示意胡六看着店中小二,自己则轻手轻脚走上前,倾身欲要窃听。突然间,一双手从后拦腰将她抱起,整个人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山水屏风堪堪遮住视线,挡住了胡六脸上异样的神情。 宋玉璎正要开口呼唤胡六,余光瞥见腰间那双熟悉的手,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仰头望向身后那人。 此刻,周公子正背靠着墙,双手环在她的腰上,他低眉看她,眸光沉沉。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宋玉璎:“你……” 话还未说出口,周公子竟低下头缓缓贴近她。宋玉璎吓得愣怔在原地,红唇微张,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清俊的脸庞在眼前慢慢放大,那人眼尾上扬,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勾,瞳孔倒映出宋玉璎圆睁的杏眼。 周公子,他要作何…… 宋玉璎双目紧紧盯着他,紧张得长睫都在翕动。不管他要做什么,眼下这个场合也不大合适罢! 似是看出宋玉璎的慌张,翟行洲偏头无声笑了一下,抬手把留在他手里好几日的金钗插回了她的发髻。 做完这一切,他便松开抱着宋玉璎的手,又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二人距离。 她还想说些什么,他又轻飘飘看了一眼金钗。 宋玉璎:懂了,他只是在给她“捂嘴”。她也知道不能出声惊动里面的人,但是哪有人一上来就这么……这么亲密的? 瞧见宋玉璎红唇张开,露出里面的贝齿,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翟行洲干脆双手覆在她肩头,将她转了个圈,背靠着他的胸膛。 二人就这么紧贴着站在墙角,面前山水屏风将他们的身影悉数挡了去。 又因翟行洲过于高挑,屏风无法完全遮住他的身影,他只能低下头,下巴抵在宋玉璎的肩上。 感受到身下人轻轻颤动,翟行洲弯了弯唇角,没再有什么动静。 耳边,宋玉璎的呼吸声渐渐细微、又慢慢微弱、最后弱至无声,像是克制住了呼吸。 翟行洲心下暗叹,觉得这个小娘子也太容易害羞了。 为了不让她再胡思乱想下去,翟行洲又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偷听要专心。 宋玉璎冷不丁回神,竖着耳朵认真窃听房中几人对话,漂亮的杏眼一眨一眨。 “这么做,迟早要被东家知道的。” “你以为你还有后悔的余地么?前几日许围已经被那个人查到了,若他一路往下细究,该掉脑袋的可不是我。” 男人声音老成,房中无人敢吱声,静得连呼吸都一清二楚。片刻,他阴险地大笑起来,像是拍了一下身边人的肩膀。 “你怕甚么,又不是用你的手做的,翟大人要查下来,最该被人怀疑的也是宋家。” 宋玉璎双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惊声。 她很想垫脚去看房中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到底对宋家做了什么事,才能如此笃定宋家是最后的背锅侠。 奈何房内贵客说完这话后,起身下了楼。在路过旁边的厢房时,他脚步顿了顿。 乌靴停在山水屏风前,露出一片暗红色官袍。 是朝廷里的人。 宋玉璎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努力压下胸膛内狂跳的心。民不与官斗,是因为根本斗不过。若那群官员假借宋家之手贪污,她又如何能解决。 大掌覆在肩上,掌心温热,隔着纱衣都能感觉到隐隐发烫。 背后,周公子略微躬身,从后将她半包围在怀里,滚烫的呼吸洒在她的后脖子,惹得她热意一瞬间涌上脸颊,红了耳尖。 宋玉璎微微侧头看他,与之四目相对,距离不过咫尺,双唇险些触到。 翟行洲没有躲开,目光从那张红唇慢慢往上爬,追着她的眼睛。 此刻,二楼已无人。 作者有话说: ---------------------- 翟行洲说不了话,那自然是眼神裸露了[坏笑][坏笑] 第13章 淡淡的木质清味混合着少女甜腻的体香,溢满屏风后的一片小天地。 宋玉璎猛然往前跳开一步,双颊透着淡粉,神情像受惊的小兔。 她道:“周公子不要总是这样。” 心里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 手中软玉骤然离开,掌心扑了个空。翟行洲轻轻捏拳偏了下头,薄唇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他又看向宋玉璎,笑意促狭,有些小坏。 宋玉璎有点结巴:“我,我要走了。” 说完,正想移步下楼,吹了凉风后突然清醒过来。她蓦地转身,仰头质问他:“这是宋家的酒楼,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周公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身后,宋玉璎回头看去。三楼处,贺之铭双手搭在栏杆上,俯身看着他们,在他背后则是一间没关上门的客房。 “你们……住在这里?” 宋玉璎眨眨眼。明月酒楼何时开辟客栈业务了,她作为东家怎么不知道? 片刻,二楼厢房。 此时已临近傍晚,小二招呼着上了菜,一桌满满全是明月酒楼的招牌,宋玉璎都叫得出名字。毕竟,半个桌子的菜都是从宋府出来的。 贺之铭倒了一杯酒,被周公子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嘿嘿笑道:“就喝一点,不耽误事儿。” 宋玉璎这回没喝酒,因为她知道这壶酒绝对不是按照宋家配方酿制的。但她并未明说,而是转头问出心中疑惑许久的问题。 “贺公子,为何周公子不让你吃酒?”早在佛寺时,她就已经想问了。 贺之铭没有回答,周公子脸上笑似非笑,宋玉璎愈发疑惑起来。 然而半个时辰后,她便知晓答案了,的确不能给他吃酒。 山水屏风前,贺之铭吐了两次,被胡六灌下醒酒茶后,又抱着胡六仰头大嚎:“六哥啊,我真的好惨!你是不知道,以前在梅岭,师父日日把我吊起来打,就因为我在他练剑的时候偷喝他私藏了三十年的酒。” 胡六一边扶着他,一边向宋玉璎求救。岂料贺之铭一个弹身,笔直地站在房中,指着周公子:“师兄也是,我每每做错事,他便抱着只剩半坛的藏酒在师父面前晃悠,师父睹物思酒,就把我打一顿……” 宋玉璎回头,碰巧与周公子对上了眼神。 料不到周公子这般清冷俊雅的人,竟也如此黑心。 贺之铭依旧哭喊:“后来我认识了玉竹,六哥,你知道吗,她真的好可爱——” 听到这话,昏昏欲睡的宋玉璎眼前一亮,被勾起了八卦之心。 在木仁医馆的时候,她怎的没看出来贺之铭对玉竹还存有别的心思呢。 她笑成一朵花:“贺公子莫不是喜欢玉竹姑娘?” 贺之铭打了个酒嗝:“不知道。” “怎会不知道?” “那宋娘子知道什么是喜欢?” 这话倒是把宋玉璎问住了。她确实不知道。 彼时还在长安,她常与人闲谈,一些闺中密友与她说起心上人时,皆是双颊酡红、眼里泛着光,嘴角抑制不住地笑——与贺之铭如今谈到玉竹的模样不大相同。 莫非,男子喜欢一个人的反应与女子不同?宋玉璎想不明白,她还没有这种感觉,每每说起此事也只是道听途说、全靠想象罢了。 第17章 一旁,贺之铭嘴里还在嘟囔着,胡六看不下去,便提议将贺之铭扶回客房里,花枝走在前面护着他们。 贺之铭的吵闹声、三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整间厢房又剩下宋玉璎与周公子二人。耳根突然清净下来,宋玉璎反倒有些不习惯,她想起三楼客房的事儿。 “蒲州这么多家客栈,周公子为何偏偏选了明月酒楼?” 说完,宋玉璎把纸笔移到周公子面前,手背撑着下巴看他。 那双修长净白的手执笔沙沙写着,周公子今日仍旧一身玄色锦袍,头上玉冠半束发,两条暗色飘带夹在青丝里,随黑发披在肩上。 半晌,他搁笔,抬头看她,把纸移了过来。 【那蒲州这么多家能吃饭的酒楼,宋娘子又为何偏偏选了这里?】 他又把问题抛回来了,总是这个样子,什么也问不出来。 宋玉璎撇嘴:“听闻明月酒楼里的酒不错,便想着来尝尝,谁知道原来是假酒。” 她下巴朝三楼点了一下:“喏,贺公子喝了假酒,竟醉成这样,下次我可不敢再来这家酒楼吃酒了。” 说罢,宋玉璎起身告辞,领着站在门外的花枝胡六下了楼,独留翟行洲在房中。 耳边马蹄踏踏,翟行洲立在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宋家马车,脸上笑意全无。 翟老太仙逝后,他丁忧三年,虽保留了在朝中的官职,却鲜少处理公务。去岁,江南一带上报的税收与他查到的数额相差极大,年初时圣人便令他暗中纠察。 这一查,竟发现盐业、铁业、农田,甚至粮食……处处都是宋家的影子。即便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但宋家产业能如此深入,想必背后与朝廷百官脱不开干系。 他本以为宋玉璎南下清账是为了掩饰宋家的罪行,如今看来,她似乎并不知情。此事要么是宋盐商一人所为,要么……宋盐商也被人蒙在鼓里,整个宋家都是待宰的替罪羊。 再提明月酒楼,翟行洲觉得宋玉璎虽然年纪尚小,胆子却挺大。她若想查清此事,可是要跟那群手上沾满污血的官员搏斗,只怕是十条命都不够。 更何况,早在丁溪镇时,那群官员便已盯上她了。 谁都知道宋家是个香饽饽,宋玉璎更是宋盐商独女,她本就容易深陷危机。 入夜,街巷内星火点点。 马车穿梭在明暗交融的小路里,一名穿着锦衣的家仆给宋家递了封信,随后上马扬长离去。待宋玉璎拿到信笺时,府外早已没了人。 妆台前,花枝正给宋玉璎擦着湿发,桌案上点了烛灯,信笺放在一旁,是刺史府递来的请柬,其上白纸黑字,盖了柳刺史的章。 “我前脚刚回府,柳刺史后脚便把请帖递到我手里了,果真是地头蛇,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宋玉璎神情严肃。 “娘子可要赴约?”花枝手中不停。 “那是自然!这个宴席我不仅得去,我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宋家与柳刺史交情颇深,而且这交情——” 宋玉璎回身认真看着花枝:“是光明磊落的、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宋家在私下绝不可能与柳刺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往来。” 崇康十七年,三月廿二,晚春。 蒲州夜里亦是歌舞升平、商业繁荣,不输盛世长安。有人称宋家产业能够遍布蒲州,乃至整个大庆是因为得了朝廷扶持,此话不假,宋家的确是圣人钦点的盐商。 奈何宋家是初代商贾,背后又无人撑腰,本就根基不稳,极易被蛀虫蚕食。仅从账面便能知道,宋家此刻已是金玉其表。 车轱辘缓缓停在刺史府外,宋玉璎从马车上下来,一袭华衣。 府内小厮远远瞧见,小跑着迎上前,将她带到前厅,那处人声鼎沸,不止有柳刺史一个官员。 两边桌案,一个个穿着官袍的男子席地而坐,目光追随面前的少女,神色各异。 宋玉璎自幼跟着阿耶游走在百官之中,自然也不怯懦,她温温笑着上前,直视堂上的人,说道:“柳世伯。” 堂上正中间,男子身形瘦小,官帽之下鬓角花白,鼻梁不高,但嘴唇极薄,说话时像两片漏风的薄纸。 他抬手示意宋玉璎落座,又笑着将她引荐给厅堂内众人:“宋家女郎,我世侄。” 柳刺史转而又道:“来蒲州怎的不提前与世伯说一声,你瞧,眼下府内膳房里可没有你爱吃的菜系。” 宋玉璎面上甜笑,心下暗道柳刺史这个贼官,嘴上说得这么好听,实际上连她爱吃什么也讲不出半句来。 厅堂内,众人小声议论,有人细问是哪个宋家,得知是第一富商之后,露出了然神情。 “原来是宋家之女,不知你阿耶前阵子答应老夫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长史这话说得,看来宋盐商不止与柳大人有私交,连你也——” “赵司马,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房中众人七嘴八舌,且从谈话内容来看,想必私下皆与宋家有所往来,准确来说是利用宋家做了什么事,才如此肆无忌惮,不把宋玉璎放在眼里。 宋玉璎红唇一扯,轻易便能从那群人的表情中察觉异样,奈何眼下她绝不可与柳刺史等人翻脸。 谁知赵司马说着说着,转头看她:“宋娘子千里迢迢来到蒲州玩乐,是好事儿,作为一个小娘子,游山玩水就行了,可莫要打什么主意。” 言下之意,宋玉璎一介女子,不能插手宋家与朝廷的事。 柳刺史假意维护宋玉璎,出言训斥赵司马,实则附和其言:“赵大人此言差矣,我世侄那可是宋盐商独女,将来是要继承宋家产业的人,我们这群人呀,都得做她的后盾。” 说完,柳刺史故意看了宋玉璎一眼,后者微微低头一笑,呈姑娘家羞赧状。瞧见宋玉璎识相的样子,柳刺史满意地点点头。 矮几下,宋玉璎双拳紧攥,面上强撑着笑意,嘴里却咬紧了牙关。 死贪官。 短短半个时辰的宴席,宋玉璎如同生吞蝇虫一般犯恶心,她编了个借口离座,起身走到院中透气。穿过回廊,皓腕冷不丁被人捏住,将她扯进了黑暗中。 跟在身后的胡六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出声阻止,宋玉璎已然知晓是何人。 她一个反手牵住那人的大掌,强迫他低头,宋玉璎仰着脸质问:“周公子,你怎么如此阴魂不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看着面前双颊微红的少女,翟行洲眸光闪了一下,偏头示意她静听。 作何,又偷听墙角? 宋玉璎皱眉,有些疑惑,却还是照做。动作间,瞟到了蹲在房梁上的贺之铭,她有一瞬间的愣神。怎么连贺公子都来了…… “要我说,柳大人何不找个理由把宋家女绑回长安,好好做她的富商之女。” “赵司马都出此下策了,她不还是来了蒲州?” “怕甚,一个女郎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厅堂里,众人言辞间满是对宋玉璎的贬低。她气得浑身发抖,那群老贪官真是演都不演了,不仅明目张胆地利用宋家,竟还敢这么对她。 赵司马,看来在丁溪镇遭水贼挟持就是他干的! 离开刺史府后,宋玉璎依旧双手发麻,她命车夫先行回府,自己则慢步在主街上。不知不觉,花枝几人落后一大截,身侧只有周公子一人。 宋玉璎没有心情问他为何又出现在刺史府,也不想关心他此行的目的,横竖眼下宋家孤立无援,内贼纷扰,翟大人又一直在暗中盯着宋家的举动。怕是哪天醒来,宋府便成了替罪羊送上断头台。 离家数月受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脚步一顿,瘦削的肩头抖了抖,鼻头突然酸痛,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根本忍不住。 “为什么都想害我,在船上被水贼挟持、在佛寺里被住持追杀……我不过是想保护阿耶阿娘罢了。” 翟行洲指尖动了动,心里突然像被石头堵住似的,上下不能。 戌时的街道没了灯,唯有头顶银白的月色。 远离长安的蒲州城内,此刻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什么监察御史、什么官商私交,都一并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中。 他垂下眼帘,长臂将宋玉璎揽进怀里,手掌轻拂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也许出了这片阴影,他又要恢复监察御史的身份去彻查宋家、纠察百官,但此时此刻翟行洲只想当一个无法言语的周公子,拥有片刻的宁静。 他第一次如此庆幸还有周公子这个身份。 不远处灯光下,贺之铭一个箭步挡在花枝胡六面前。 “嘘嘘嘘——花姐儿别别别,别上前,别打扰他们。” 二十有五的铁树正在开花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亥时过,窗外月光如水,花树上一片银白。 宋玉璎双手抱着被衾坐在榻上,脸颊酡红,眼神不自然地望向桌案,那处摆着纸笔,白纸上堪堪写了两行字。 第18章 今夜周公子的举动,宋玉璎再如何迟钝,也能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 寻常男子安慰女子时,会这般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么? 宋玉璎从被衾里伸出两只手,学着周公子的模样将被衾揽在怀里,收紧手臂,感受到胸腔内愈来愈快的心跳。 “当时后面还有三个人呢,他怎么这样啊——” 宋玉璎小声嘤咛,突然面朝下趴在床榻上,耳尖血红。 又想起还在长安时,卢三娘与贾家小郎君乃青梅竹马。去岁,贾郎君求娶卢三娘,也是循规蹈矩、三书六礼,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卢三娘曾与她说过:“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定是从猎雁开始,再到上门定亲,最后才是婚仪,任何步骤都不能少。” 那抱抱呢? 抱抱是哪个步骤? 脸颊红得发烫,宋玉璎手背贴在脸边,试图降下这不寻常的温度。 半晌,她一骨碌爬起来,坐在桌前执笔继续写信。她要飞书回京,让阿耶问一问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究竟是不是这位周公子。 她总觉得他南下目的不纯,怕别是故意诱惑她降低警惕的罢! 毕竟,毕竟卢三娘与贾郎君从相识至定亲,二人都没有过抱抱,说明男子喜欢一个人定是如贾郎君那般知礼、克制。 而周公子却如此放纵自己的行为,他一定有问题! 往后一连两日,宋玉璎都没有踏出宋府大门半步,可拜帖却一张张接连不断地递进来,也不知柳刺史几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横竖在她查清楚明月酒楼账簿之前,是绝对不会离开蒲州的。 暖阳照进房内,花枝点了香,书桌上摆着宋家账簿。宋玉璎随意翻看两眼,觉得自己是时候出去走走,看看蒲州城内宋家的店铺了。 如此想着,宋玉璎让花枝扎了双髻,又在额头描了花,配上鹅黄色的襦裙,俨然一位刚及笄的小娘子模样。她戴好冪篱后便坐上马车,来到蒲州最繁华的街道。 宋家在这里有大大小小共计六十四家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满大街都是“宋”字样。 宋玉璎随意找了一家甜食铺坐下来,隔壁有人闲谈,熟悉的名字让她心头一跳,情绪瞬间沉了下来。 “听闻翟大人早就不在长安了,前段时日他突然夜里出现在丁溪镇,连夜抄了镇将府,还把人给押回宫里了,真是骇人听闻。” “翟大人只手遮天,谁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哪个官员不怕他。就是不知,翟大人自己有没有徇私舞弊、利用职权贪污啊,我还等着他下马呢,到时候肯定很精彩。” 邻桌两人凑在一起,许是此地远离长安、无人监管,他们并未刻意控制音量,谈话内容悉数传入宋玉璎耳中。 还在木仁医馆时,她便疑心官船上有人通风报信给翟大人,否则,他怎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丁溪镇,还准确无误扣押了许大人和广如住持。 而一行人中,唯有周公子最可疑。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曾在朝中任过职,怎么看他都像是翟大人散布在各地的眼线。 更何况,此人行踪鬼祟,还多次出现在墙角后。一个又聋又哑的人,怎会去偷听墙角? 思绪被木椅“吱吖”声打断,邻舍二人拉开椅子起身离去。宋玉璎捏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嚼动。 食指轻点杯壁,一下又一下。她眨眨眼,以正常音量说道:“花枝,你说周公子长相不凡,又是探花郎,会不会有别的身份?” 花枝不明白娘子为何突然这么说,她回道:“婢子不知,娘子何不再问一问周公子?” 宋玉璎眼神往下一瞥,身后是甜食铺搭起来的布帘,很适合做墙角。 “也不知道周公子会不会与我说呢。” 话落,纤细嫩白的手指冷不丁掀开布帘,眼前是卖果的摊贩,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 宋玉璎愣了一下,放下布帘。周公子这回没听墙角了? 倏忽间,布帘外有细微动静,脚步沉沉,夹杂在摊贩吆喝声中。宋玉璎嘟了一下嘴,心道周公子果真阴魂不散,这不,又来偷听了。 她再次掀帘,少年含笑望着她。 来人身穿蓝白圆领袍,头发全部用玉冠束起,他身量不算高,皮肤倒挺白净,奈何如此清瘦小郎君,却长了一张国字脸,有点周正。 “宋娘子,好巧。” 小郎君开口说话,声音异常沙哑,不知是中了风寒,还是磕了什么。 宋玉璎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她本不想理会,却见那名小郎君绕过她自顾自坐在对面,还招呼着要了一杯茶。 “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淮字,”赵怀喝了口茶水,“我阿耶是蒲州司马。” 她知道是谁了。赵司马府里的小儿子,乃正室所生。 听闻此人天生无法言语,奈何又是赵府唯一嫡出儿子,怎能是个哑巴。于是赵司马一跪一拜求到圣人面前,请了一名西域来的医师治好了哑疾。 想来赵淮眼下别说声音沙哑,他能说话已算是命好了。就是不知周公子能不能也去治一治,她倒是很好奇周公子的声音。 宋玉璎:“赵郎君先吃,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赵淮:“宋娘子要去何处?我也一起去。” 阿耶让他多与宋娘子接触,宋娘子去哪他就得跟到哪儿。赵淮一向很听赵司马的话。 “我和赵郎君又不熟。” 宋玉璎伸手把糕点推到赵淮面前,正要起身离开。 身后,一双修长的手越过她,拈起小块桃酥轻咬一口,眼皮缓缓垂下,他略微低下头,看向她的眸中笑意浅浅。 周公子不知何时掀了布帘,此刻一只手撑在桌面,一只手从另一侧拿过桃酥,动作间将宋玉璎整个人圈在椅子上。 她往后仰头,至下而上看他,此人喉结动了动。 “周公子,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宋玉璎语气中含着自己察觉不出的小窃喜。她年岁尚小,还不知道,但翟行洲听得出来。 他姿势没变,低低笑了两声,桃花眼中柔情蔓延。 翟行洲一早就与贺之铭在此处暗查宋家商铺,宋玉璎刚下马车,他便一眼看到她。他看到她拉着花枝闲逛,又进了甜食铺。 他本不欲打扰她的兴致,奈何赵淮突然出现,此人并非是个适合宋玉璎的良人。 于是他迈步上前,难得冷脸。 谁知掀帘前,贺之铭叫住他:“官商不可私交,尤其是监察御史与第一商贾,若圣人知晓该当如何,师兄可想好了?” “我若担心此事,早在医馆时便离开了。”又何必与她相处这么久? 他比她年长九岁,又怎会看不透自己的心思。 喜欢是无法克制的情绪,时常扰得他夜里难眠。 布帘微动,甜食铺里飘出香味。 少女鹅黄色的纱裙如水如瀑,与男人的玄色衣袍形成明暗对比。她看向布帘外,花枝胡六与贺公子站在一起。 再回头,周公子近在咫尺的俊脸微微朝她侧过来,他盯着赵淮看,神色不明。 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痒痒的,一瞬间就滑了过去,难以捕捉,宋玉璎不明白那是什么。 * 夜里,宋府书房。 房中点了灯,宋玉璎坐在桌前翻看账簿,逐一对比上面的数额。 越看,背后越凉。她不知道柳刺史那一群人究竟在明月酒楼的账上动了什么手脚,根本不知从何处查起。 但是她现在,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若周公子真为翟大人的眼线,那她何不跟着周公子的脚步,总比她一人在黑夜中胡乱摸索的要快些。 翌日一早,明月酒楼。 翟行洲打开房门时,宋玉璎正双手背在身后,上身略微往前倾,她仰头看着他,笑意盈盈。 “不知周公子近日在忙些什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宋玉璎嗓音很甜,翟行洲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想法。他薄唇勾起,看向她的眼中多了几分柔色。 他开始贪恋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周公子若还想去街上逛逛,不如带我一起?”宋玉璎迫切想知道他这几日究竟在作何。 “我也要一起去——” 一声乌鸦叫冷不丁打断对话。 二人转头,赵淮不知何时爬上了三楼,此刻正一手搭在栏杆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只见他喘息几口后抬头,目光在周公子身上转悠两圈,不过就是一个比他略高,比他略帅,比他穿得略好看的男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赵淮没好气道:“那什么周公子,带了宋娘子也得带我……” 木门“砰”地阖上,长指轻轻一拨,落了铜锁。 翟行洲慢慢收回眼神,低眉看向被自己拉进房里的宋玉璎。大掌还覆在她腰后,他恋恋不舍地动了动戴着扳指的那只手指,轻抚她腰间的纱裙。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让他带进房里的意思。 第19章 宋玉璎红唇微张,杏眼圆圆,神情有些愣怔。感受到腰间热源离去,她背贴着门,视线追随周公子的身影。 他走到桌前,俯身执笔写着什么。宋玉璎小步跟上去,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方式。 【但我是这个意思】 翟行洲知道她是想说带她进房间的事,但还是故意往歪处说。 他就是故意在赵淮面前作秀。 宋玉璎小腹轻触桌沿,她缓缓抬头看着周公子,眼睛眨巴眨巴,没有一点旖旎之心,满脑子都是疑惑。 “周公子在说什么?”她没听懂。 上了妆的双颊此刻透着淡淡粉色,宋玉璎的眼睛长得极其漂亮,眼眸清透,望向他时总会带着几分纯真,像夏日清甜的花酒。 翟行洲心里一软,眼睛瞟向窗纸上的人影,是胡六几人在等着他们。知道不能待太久,但还是不自觉想要与她再多相处一会。 田大夫说得不假,他的确不爱克制自己。 “来了蒲州之后,我倒是不知周公子在忙些什么,每每相遇都在墙角,就连守卫森严的刺史府你与贺公子都能进出自如。我私以为,周公子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玉璎仰头看他,发现那人神色略有异样,她只当他是不愿被当面戳破。料想自己这么问定是问不出什么来,她转而又打感情牌。 “我们同船而行也算是缘分,若周公子这般藏着掖着,不愿与我道出实情……”宋玉璎认真说话,“那我真的很难过!” 翟行洲忍不住偏头笑出来,觉得宋玉璎未免也太可爱了些。 视线不由得被她挨在桌沿的小腹吸引,绵软的衣料包裹着,格外可人。 目光至下而上游移,路过红唇,停在她那双洁净的杏眼上。 翟行洲与朝中那群世故奸臣相处久了,倒是极其恋慕宋玉璎这样的性子。但是……他又忍不住快速瞥了一眼,扭头勾唇。 她刚及笄,什么也不懂,穿着清凉便罢了,还离他这么近。他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什么清冷禁.欲权臣。 “咚咚咚——” 胡六敲门,低声提醒:“娘子,与外男谈话须得开着门。” 外男二字仿佛一把利刃,扎进翟行洲心里。他清醒过来,收敛笑意开了门,赵淮还在外面等着。 午时过后的街道更显热闹,一行人分成两三排,扫荡过街。 金饰铺里,宋玉璎捏起一支镶金点翠步摇,在眼前转转,又放了回去。赵淮见状,连忙称自家财库里有不少更好的首饰。 宋玉璎敷衍道:“那你家真有钱。” 几人走了一圈,宋玉璎没了兴致,觉得自己今日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什么进展也无。 眼下已是酉时一刻,赵淮提议去莨江旁的酒楼用晚膳。又因此人出身不俗,到哪都是排场极大,酒楼自然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厢房。 夕阳余晖映照在江面上,水光粼粼。菜上齐时,已是入了夜。 周公子不知去了何处,迟迟不见归来。宋玉璎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贺之铭闲谈,赵淮自顾自低头吃饭,仿佛跟随宋玉璎只是赵司马下达给他的任务。 耳边噼啪作响,不远处有人在点炮竹,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炸开。 “过几日上巳节,蒲州会大办酒席,宴请全城百姓。”赵淮冷不丁来一句,又夹了一块糕点。 贺之铭只在乎有没有酒喝,二人攀谈起来。宋玉璎不大喜欢与太多人同桌共食,她起身离席,走了出去。 穿过长廊,天色已晚,露天的酒楼点了灯,烛火莹莹。 突然间,头顶月空炸开了烟火。 爆竹散成满天星河,照亮她眼里的世界。 面前,周公子站在阶梯下,微微仰头看着她,笑意在眼里化开。只见他轻扯薄唇,似是说了什么。 又一声炮竹响起,遮住了他的声音。单看嘴型,宋玉璎只知他道—— 璎璎,过来。 第15章 宋玉璎拎起裙摆,像着了魔似的飞奔下楼。快到周公子面前时,她放慢了脚步,有些犹豫。 她作何这么听话就过去了? 思及此,宋玉璎身形一顿,转身又想上楼。 皓腕冷不丁被人攥在手里,那人掌心干燥,与她肌肤相贴,热意融融,红霞一瞬间爬上脸颊。 还没回头,忽觉发髻上插.入了什么东西,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声音清翠,格外好听。 眼神飘向一旁反光的琉璃瓦,是今日在金饰铺里她看到的那支点翠金步摇! “谢谢周公子,但是,为何突然送我这个?” 宋玉璎不明白,她只知道卢三娘曾说过,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想尽办法送她最好的东西。 作为天下第一富商之女,金步摇对她来说自然不算什么稀罕物。再往回讲,她今日只不过是好奇才拿起这支金步摇……周公子,是觉得她喜欢这个东西么。 宋玉璎轻扶金钗,微微仰着脸看他,眼底清明,不含一丝情.欲。 翟行洲摸了摸鼻子,没能开口解释,唇角却泛着淡笑。下一瞬,他凑近宋玉璎,在她反应过来前牵着她出了酒楼。 想送便送了,哪还需要什么理由。 就像她一样,毫无征兆便闯入了他的心里,而他从不压制自己的欲望,任由自己借着周公子的身份靠近她。 或许,已经不止是周公子了。 想着,翟行洲暗自瞥了一眼金步摇上面的小字。他低头轻笑,不知她何时能发现,又是何时才能让翟行洲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街巷内花灯如海,朦胧了月影。 宋玉璎有说有笑,与周公子穿梭在人群中。 身后,贺之铭单手搭在胡六肩头,嘴里“啧啧啧”个不停。赵淮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花枝一串,自己则走在一旁没心没肺吃了起来。 阿耶只是叫他时刻盯着宋娘子,既然如此,那在后面盯着和在身边盯着又有何区别。 花火暗淡,繁华渐渐褪去,宋府内点了灯。 宋玉璎抱膝坐在矮塌上,看着花枝铺床的背影,床头躺着一只棉花布偶,是前几年阿娘给她缝制的。宋玉璎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花枝你说,周公子是什么意思?” 在她心里,答案如同隔着薄纸描摹,隐隐约约透出轮廓,却又无法具体捕捉。 卢三娘曾说……算了,宋玉璎不想去回想卢三娘究竟还说了些什么,横竖三娘是三娘,她是她,情况又不一样。 花枝听到这话,偷偷捂嘴笑了笑,转过头来时却又抿着唇不大敢与娘子直说。 她道:“婢子也捉摸不透,那娘子觉得周公子此人如何?” 宋玉璎倒是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周公子貌若谪仙、品行端正,丁忧前还是朝廷命官,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除了‘好’呢?”花枝追问。 “想不到了……” 宋玉璎有点头疼,眯眼扑在榻上。片刻,她突然抬头,眼前一亮,她拍手又道:“他也许还能与我一道查账!”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给周公子一个回礼。 宋玉璎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就连躺在床榻上时仍在翻来覆去地思考。虽不明白周公子为何突然送了她一个金步摇,但出于礼貌,她还是想送点东西给他。 可送些什么呢? 送金银贵玉又太过庸俗,况且周公子看着也不像是出身贫苦的人,他应当自己也能买得起。 实在是让人头疼。若是平日里和卢三娘等几位手帕交互送礼物,她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时下最流行的胭脂水粉,但男子…… 宋玉璎不由得想了一下周公子扑上脂粉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又把被衾盖过脸颊,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眼。 翌日出了房门,桃花盛开,满园春色。 眼下正值三四月的春桃之日,宋玉璎一拍手,拉着花枝摘了一小筐的桃花。彼时还在长安,阿娘曾教她做过桃花酥,现在派上用场了。 两个时辰后,午时过。 马车停在明月酒楼门前,店中小二狗腿子似的小跑上来,满脸媚笑,半躬着身子将宋玉璎迎进楼里,只见她径直走上三楼。 再次抬头时,周公子已经凭栏看她,像是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宋玉璎手里捧着漆木雕花食盒,小步娉婷。她走上前仰头看向周公子,温温一笑:“周公子昨夜送的那支金步摇我很喜欢,今日便做了一盘桃花酥给你,应当是好吃的,我的手艺不差。” “哇嗷。” 贺之铭开门探出头来,眼睛直直盯着宋玉璎手里的食盒。被翟行洲轻飘飘看了一眼,他正想缩头回去,谁知宋玉璎不知从何处又拿出了一盒。 “贺公子也有,我做了不少,大家都有!” “大家是谁?”贺之铭看着翟行洲,添乱道。 “你与周公子、花枝胡六,宋府上下都有,”说着说着,宋玉璎眨了眨眼睛,脸颊微红,“当然,我本意也是想做给周公子,聊表谢意,但又不小心做多了一些。” 第20章 宋玉璎总觉得单独送给周公子怪怪的。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横竖就是心里痒痒的,存了点小心思。 ——她想看看周公子会有什么反应。 面前,周公子白皙瘦削的手指轻拂着雕花食盒,目光转向她时,眼底笑意蔓延。那双本就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尾上翘,像是在探查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那人的目光带着灼热,扫过她白净的双颊,停留在睫毛卷翘的杏眼上。 还没等宋玉璎明白周公子的意思,就见他食指一勾,挑开木盒上的锁扣,从中捻起一枚桃花酥。 他看着她,薄唇微张,清甜不腻的酥饼在口中化开,眼眸含笑,目光如水。 宋玉璎被他看得顿时热意涌上脸颊,就连耳尖也没被放过。 一旁,贺之铭早就进了厢房,轻手轻脚阖上木门。他背靠房门,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脸上神情兴奋。 他还没见过师兄这副模样呢!近日跟个孔雀似的,老开屏。 贺之铭转念一想,又开始担心起若宋娘子知道师兄就是翟行洲,想必会很难过罢。毕竟,翟行洲可不如周公子讨喜,那个身份……太复杂了。 周公子可以满心满眼地喜欢宋娘子,也可以明着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与宋家有关的事。 但翟行洲不能,尤其是那种身份下的他。 酉时日落后,贺之铭难得溜到翟行洲房内,与他面对面座谈。 桌上摆了账簿,与宋娘子手中的宋家总账并无二致,这是年初时有人暗中递到圣人手里的,宋家近几年的全部记录,每个数字来源均有记载,不知真假。 圣人指派师兄南下巡查,一为纠察大庆百官,二为彻查宋家底细。 当然,皇位上那人心思缜密,自然不会给师兄一人担下如此重任,所以,师兄身边一定还有人在暗中监视着。 这也是师兄为何接到圣旨后,当日便飞书回梅岭,跟师父借了他几个月。师兄有旧疾,必要时刻他须得护在身侧。然而作为师弟,翟行洲的心思贺之铭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喜欢宋娘子,慢慢开始不甘心以周公子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了。 他想跟圣人对着干! “师兄,听我一句劝,不要再继续了,不能再继续了。”贺之铭一脸正色,全然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脸。 桌案上,刚倒出来的茶水冒着热气,模糊了翟行洲的视线。 他轻笑一声,直视贺之铭:“我如何不知道作为监察御史,决不能带头与商贾之人往来,更不可有过多私交。” “但她是宋玉璎。” 翟行洲早已不是刚加冠的少年郎,他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更能明白他与宋玉璎之间有着重重阻碍。 所以他既贪恋周公子这个身份,又克制不住想要以翟行洲的名义出现在她面前,与她共同面对一切。 “只要她能接受,我不在乎圣人会如何想。” “商贾之家与官宦世家结亲的,长安城不久前已有头一例。” 贺之铭震惊:“可第一对也是宋家!况且,宋娘子好像还开始喜欢你吧?” “师兄你……考虑得是不是有点长远了。” * 宋府,烛光莹莹。 宋玉璎再次问起花枝,关于周公子为何送她金步摇的事。 “莫非周公子是觉得,一路跟着官船南下吃吃喝喝抹不开面子,才想着用金步摇抵了路费?” “可那也说不过去呀!我记得卢三娘说过,不能乱收男子送的东西。但那是周公子,我看着他人挺好的,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谁知花枝听完,反应如旧,还在一旁抖肩笑着。宋玉璎不明所以,想要上前看花枝在笑些什么。 笑谈间,发髻上的金步摇滑了下来,堪堪落在地上。 宋玉璎弯下腰去捡,纤细的手指停在金饰上,她没了动作。 步摇叮当,金丝缠着翡翠,其上字体潇洒,刻着什么。 她凝神看着,眸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情绪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腔内翻滚。 再细看,一股极大的委屈感扑面而来。 他在骗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三月卅日,春光作序,恰逢一年上巳节。 早早便听闻爆竹噼啪响,邻舍吕夫人天未亮时便起身梳妆赴宴,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在街巷内回荡。 出了府,又是一声乌鸦叫。赵淮坐在马车前端,撕咬着手里的烤鸡,看到宋玉璎的身影,他跳下马车递给她一块。 赵淮:“烧饼还是烤鸡?这家烤鸡不好吃,烧饼好吃一些。” 蒲州游手好闲的贵公子里,赵淮排首位,虽说其不学无术,但也从未做过任何残害无辜的事,他只不过是喜欢吃东西罢了。 昨夜回了府,赵司马念着他这几日紧盯宋玉璎太过操劳,特意提前拨了些月银给他,比往常还多了十两银子。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于是今日难得阔绰一回,在路上买了不少吃的。赵淮掀开车帘,指着里面装了满满三层的食盒,问道:“你要吃些什么?记得留给我一点,里面有好几样我还没吃过呢!” 宋玉璎没有拒绝,还真挑了起来。冬瓜枣、樱桃毕罗、桃花酥、胡饼……她正想找赵淮了解春阳台的情况,这不,人就送上门来了。 赵淮:“蒲州城今日在春阳台开席宴请百姓,还有不少吃的,阿耶留了一桌给我们。” “要不要顺路喊上周公子与贺公子?人多热闹一些。”赵淮问。 谁知宋玉璎下一瞬便冷了脸,转头就上了马车,留下满脸疑惑的赵淮。只见她掀开车帘,有点赌气说了句“今日莫要提起此人”。 “谁?” 赵淮探头,火上浇油:“是周公子还是贺公子,宋娘子要说清楚,你若是不说清楚我就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是谁就……” “是周公子!”宋玉璎咬牙切齿,顿时怒从心中起。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宋玉璎发现赵淮这人虽然与她年岁相当,却比她单纯很多,也不知道赵司马这个大贪官怎么养得出来这种儿子,也没点眼力见! 一炷香后,城郊春阳台。 去岁,圣上下旨修建祭台,取名春阳。说是祭台,其实不过是在竹林中建了幢高楼,上下共九层,最顶端呈尖锐状。 说起这个春阳台,有人斗胆猜测圣意,说是圣人早已不满足于令人南下寻找长生丹,又轻信司天监谗言,要在长安周围百里内建造祭台,以祭神求长生。至于用什么祭拜,就无人敢往下猜了。 横竖当今圣人还算仁慈,总不会干出那种以人命祭天的事儿。 山下车水马龙,宋府与赵府的马车另辟蹊径走了边路,那处早就让人提前疏通百姓。 许是二人来得晚了些,眼下九层高台上人头攒动,周围堵得水泄不通,皆是蒲州城内的百姓。 贵为蒲州司马之子,赵淮无需挤在人群里,他早就派人在竹林不远处拉了屏风,此刻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那处驶去,一辆宋府,一辆赵府。 下了车,再多走两步便是赵淮设下的宴席,他正在前方带路,嘴里不停叨叨。时而与她提起赵府后院一只白色狸奴生了一窝黑色的仔,时而又说起蒲州第一次在春阳台宴请百姓。 他声音极其沙哑,激动时如同狂叫的乌鸦。 指不定是他幼时不愿开口说话,才被当成哑疾医治了三年,还把声音治哑了。 宋玉璎没心思听下去,脑海中满是金步摇上面的字。可万一是店家刻错了,到头来还变成她误会了周公子呢? 但那可是蒲州最有名的金铺,店家又怎会出现这种差错! 她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干脆转移了话题:“去岁听闻圣人下旨修建春阳台,我当只是个小祭台,料不到竟是座九层高塔。” 赵淮在前面引路,拨开竹叶转身看她,神色略有些迟疑。 他道:“这春阳台,不是你们宋家承揽建造的么,宋娘子怎会不知情?” 宋家何时建了春阳台! 宋玉璎睁大眼睛,一股不好的预感冲上心头。不可能,阿耶绝不可能插手朝廷的工程,那还能有谁会利用宋家之手包揽修建春阳台? 她追上去问道:“既是宋家承揽,那建台的工程又是哪位官员转包给宋家的?” 赵淮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支支吾吾道不明,正想转移话题,却听不远处春阳台一声轰隆。 烟尘瞬间席卷竹林,呛入鼻腔,耳边满是尖叫哭喊声。 * 明月酒楼,客房。 翟行洲坐在桌前翻看近年蒲州上报给朝廷的账簿,脸色阴阴。 彼时还在丁溪镇,镇将许大人伙同广如住持贪污建材款,换成千箱黄金藏匿于佛寺中。这笔钱,正是朝廷拨给蒲州,用于建设春阳台的。 第21章 而许大人能有机会接触这笔款项,不过是因为丁溪镇盛产好木,又恰好能为建台所用。若建材被人偷梁换柱,那春阳台如今的质量…… 木门被人破开,贺之铭未见人影,却已能听见其焦急的声音。 “师兄,柳贪官在春阳台宴请全城百姓,宋娘子今儿一早就已经——” 暗色衣袍一闪而过,抄起马鞭飞驰出城,径直朝着春阳台所在的方向奔去。 马背上,男人眉眼低沉,玉冠锦袍,半束青丝洒落肩头,夹着几根玄色飘带。他双目紧盯前方,抬手挥鞭,眼瞳漆黑无比,心腔内酸酸涨涨,是从未有过的失措。 自他入朝以来,平步青云至今,哪怕是遭遇万兵围剿,他也依旧能淡笑着化解危机,不曾畏惧半分。 而今日,他是真的想飞书回京,直接抄了那群贪官的府邸。 春阳祭台,漫天飞烟。 哭嚎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竹林中,处处都是跪在地上哭泣求助的百姓。 不远处,九层楼高的祭台已是废墟一片,不知几人被压在坍塌下来的大石块里,断肢残骸散落一地。 听贺之铭说,宋玉璎就在高台里,而他却如何也找不见她的身影。耳边呼声不断刺痛他的心,倒塌的场景一幕幕映入眼帘。 翟行洲慢慢绕着废墟走,脚下全是从残垣中伸出来的、早已失去意识的手。 春阳台里没了动静,飞扬的尘土也渐渐落地,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呛鼻。 去岁,圣上下旨命蒲州用巨石和硬木修建祭台,方能承重千人,那群贪官污吏私自调换木材,造成如今死伤无数、无法挽回的局面。 而这一切的背后,却缺少明显证据证明,翟行洲查了很久,依然很难缕清相关线索。 “是宋家干的!”有人在背后哭嚎。 “就是那个富商宋家,春阳台是他们建造的,一定是他们贪了朝廷拨下来的建材款……我要报官,我夫君死在了里面,就是宋家搞的鬼!” 一声起,声声应和。 霎时间整座山头幸存的百姓皆起身高呼,有人朝着东边长安下跪磕头,乞求圣上开眼,还他们一个说法。 “宋家绝对没有贪污建材款!” 女音嘹亮,在一片荒芜中脱颖而出。 翟行洲猛然回头,远处竹林外,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眼前,暖阳打在她的肩头,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底气。 乌靴挪动,下一瞬,翟行洲克制不住地朝她飞奔而去。靠近她,是本能、是欲望,是他无法抑制的冲动。 谁知,她远远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带着几分厌烦。 翟行洲顿住脚步,那颗跳动的心坠入谷底,不明所以。 只见宋玉璎一步一步走进人群中,丝毫不惧怕脚下一双双想要把她拉下来的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宋家从始至终都没有接到过任何建造春阳台的旨令,更未做出搜刮民脂民膏的举动。此事我定会上报朝廷,查个清楚,还大家一个公道。当然,我坚信蒲州百官定会出手彻查此事,朝廷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你是何人?又有什么资格代替宋家说话?”有人高声质问。 宋玉璎扬起脸,对上了翟行洲的视线。 红唇一张一合,语气坚定,毫不畏惧:“我是宋家嫡女,宋玉璎。” 竹林中,满地尘土灰烬,百姓七嘴八舌谈论着宋家,更有人当场质疑宋玉璎。她也不怯懦,就这么一字一句安抚百姓。 她说的话,字字落入翟行洲耳中,让他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哪怕半分。 三言两语间,她竟也能把柳刺史等人拉进混乱的漩涡之中。今日的宋玉璎极其冷静,丝毫没有退缩,这是翟行洲未曾料到的反应。 传闻中的宋家女郎,倒是真的伶牙俐齿。 下一瞬,那位尖牙利爪的宋娘子朝他走来,脸上全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只听她道:“你也会出手彻查此事的,对吧?” 宋玉璎第一次没有唤他周公子,也是第一次没有笑着与他说话。 她语速很快,如同和常人说话一般,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刻意做满嘴型让他看清唇语。 阳光洒在她的双髻上,点翠金步摇插在发间,灵动可爱。 隐隐约约可见金钗上的刻字,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又是谁的笔迹。 【洲】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竹影婆娑,两人心照不宣不再开口。 翟行洲低眉看她,眸色沉沉。他承认自己存了小心思,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周公子能光明正大站在宋玉璎身边,而翟行洲却不能。 在步摇上刻字,是他无法控制的行为,就像每每看到宋玉璎都忍不住想亲近一样,是不可克制的本能。 面前,少女仰着脸看他,神情倔强,仿佛下一瞬便要开始质问他金钗上面的“洲”字是何意。 翟行洲垂下眼帘,指尖勾了勾,却没有回应宋玉璎。 耳边猛然响起一声抽泣,有人压着声音呜咽。闻声望去,赵淮站在树下手臂捂着眼睛,左手还拿着没吃完的烧鸡腿。 “还好昨夜阿耶提前给我发了月银,快拿这些银子去请医师来!要救人的。”赵淮哭得眼睛发红。 宋玉璎提裙拔步上前,越过翟行洲,头也不回地朝赵淮小跑而去。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银两,与赵淮手里的合在一起,一并递给了府内小厮,令他赶快回城请医师,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人需要救援。 “你莫哭了,我早就让人去报了官,眼下第一批人马已经在祭台附近挖人了。你先把烧鸡吃完,吃完赶紧回府禀报你爹,出大事儿了。”宋玉璎看了赵淮一眼,神色复杂。 赵淮抽泣两声,又把马车里今早买的吃食分给百姓后,转身赶回府。 就在这时,城中派来的官兵开始搜救压在春阳台下的百姓,废墟上一片狼嚎,有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拉也拉不走。 此刻扬尘蔽日,遮住了暖阳。 春阳台坍塌死伤无数,消息必定连夜传到圣人耳中,留给宋玉璎查清此事的时间,只剩下飞马回京禀报圣人的脚程,短短三日。 宋玉璎自知,若真是柳刺史等人假借宋家之手贪污建材款而导致祭台塌陷,那么在事发前线索定是早就隐藏好了,又怎会留到如今,更不会在宋家账簿上出现端倪。 不过,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才是这场灾难源头的最终决定者,宋家有没有贪污,只有他说了算。 宋玉璎换了一副面孔,笑得心知肚明,又很疏远:“周公子与我同船而行,也算是缘分,既然是同行之人,又何必花钱住酒楼。宋家在蒲州的府邸虽然不大,多住几人还是可以的。” 她倒是要把这个人时刻留在身边,看看他还能装聋作哑到几时,更要监视他不许对宋家下手。 宋玉璎一向不爱隐藏情绪,翟行洲又如何看不穿她的心思。她在气他故意隐瞒,耍了她这么久。 春风穿过竹林,吹散她鬓角的青丝,一缕贴在微微出汗的脸上。 翟行洲下意识抬手想要勾住那缕长发,却扑了个空。宋玉璎面无表情转身,走向马车,留下他半举着手站在原地。 少女背影袅娜娉婷,馨香仿佛还弥散在空气中,轻轻挠着他的心,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欲.念。 翟行洲偏头轻笑,笑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她拿捏住了。 话音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他喑哑道:“行。” 不就是让他查出挪用建材款的贪官污吏,还宋家清白么?他查就是了。 * 夜幕降临,刺史府。 柳刺史得知消息仓惶赶来,远远瞧见那人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相信了那个传言。 绕过游廊,乌靴跨进海棠门,暗紫色的衣摆擦过青石砖,鱼符悬挂腰间。那人步履平稳,不疾不徐,路过之地跪满了人。 他一步步往前,从黑暗中走来,清朗月色衬得他的五官愈发立体,灯光拉长了他的身影,照亮那身织金紫袍。 眉眼压得很低,仿若乌云密集。他站在檐下,微微仰起头颅,勾着的唇角流露几分不屑,手上幽绿扳指泛着青光,整个人犹如阴间来的阎王。 那是传闻中的监察御史,翟行洲。 平日里那个傲睨得志的柳刺史顿时吓得不敢吭声,因为他知道,翟行洲的手段绝不止传言那么普通。 此人手上沾过血,很多很多的血。就连他体内奔涌的血液,也是当今圣人有所忌惮的。 他如一把利刃,随时会刺向任何人。 翟行洲拾阶而上,来到柳刺史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柳刺史软了膝盖,却不敢露出分毫的怯懦。 僵持半晌,柳刺史主动退后一步,换上好客的笑容。 他干笑两声后,说道:“翟大人亲临蒲州,怎的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眼下刺史府内可没有什么能招待大人的。” 第22章 翟行洲略微歪了一点头,突然笑了一下,而后又快速收敛了笑意。他眯眼审视柳刺史,却迟迟不说话。 他在等,等着看柳刺史究竟是会主动自首,还是会编一些稀奇的谎言尝试忽悠他。 谁知柳刺史笑得皱纹爬满眼眉,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标准。与朝中那群阿谀奉承的软骨头不同,柳刺史眼底清明,全然没有怕被抄底的恐惧,他像是极有底气。 就是不知这底气是因为没有贪污,还是有人撑腰。 将人迎进前厅后,柳刺史主动斟茶,递给翟行洲一杯,手掌朝上示意用茶。 翟行洲也不想再陪跟这群老戏骨演下去,他道:“今日春阳台坍塌的事,柳刺史有何想说的?” “去岁,圣上下旨修建祭台,选地蒲州,此乃至高无上的荣耀。下官作为蒲州刺史,又怎敢怠慢?奈何款项迟迟未拨,而这几年蒲州粟米收成不好,财政不比当年,早已支撑不起建台的开支。” 柳刺史坐在对面,神情中满是对蒲州未来的忧虑,他仿若一个清明的父母官,担心着脚下这片土地的一切。 刺史又道:“于是我向宋盐商求助,好在是宋府家大业大,区区祭台也花不了太多银子,宋盐商便应了下来,从选材到修建皆是宋家包揽。而我确实太过相信宋家,才会犯了监管不严的错误。” 他抬头,眼里闪着泪花:“我不该全程交由宋家打理,才造成建材款被人挪用、祭台坍塌致死无数的局面。” 真会演。 翟行洲心中冷哼一声,眼神微寒,至下而上扫视柳刺史全身,视线停留在那泛红的双目,他眯起眼睛。 “本官还未明说有人贪污了春阳台的建材款,柳刺史这就得知了?” 柳刺史没有退缩:“我手中有宋家挪用朝廷钱款的证据,一项一项,清楚明了。宋盐商心善,谁知竟做出这样的事,我本不愿道明,奈何眼下迫不得已……” “本官只给你一夜的时间,明日卯时,提着证据来见。” 翟行洲冷声打断他,大步离开。 打马路过明月酒楼时,他恍然想起入夜前便已搬进了宋府,眼下该回的地方,是宋玉璎的家。 大名鼎鼎的监察御史,入朝以来便一直按圣令纠察与商人有私交的命官,而自己如今却与富商之女纠缠不清。 圣人,不会容忍他与宋玉璎有太多往来。他在纠察别人的同时,亦有不少人时刻盯着他,等着他出错,等着把他拉下马。 马蹄渐缓,握着鞭绳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街道暗暗,长睫遮了眼,看不清神色。 是他犯了错。 周围起了夜风,冷意灌进衣袖,翟行洲蓦然一笑。笑得双肩颤抖,笑得整个人朝后仰躺在飞马上,无比癫狂。 “世家也好,命官也罢,体内流淌的鲜血又与商贾之人有何分别。” “而我这身贱骨头,才配不上她。” 子时,蒲州黑了灯。宋府大门从始至终紧闭着,倒是明月酒楼三楼一隅燃起烛光,亮了一整夜。 翌日有人秘密来请翟行洲,称证据已准备好,还请他移步刺史府。 翟行洲不疑有他,直至府门在身后阖上,空气中飘散着凛冽肃杀的气息,是冷兵器的味道。 他偏头冷笑,回过眼时,眸中满是狠厉。 犯了错误又如何,他不介意一错错到底。 周围,满身利刃的尖兵围成一圈,柳刺史站在中间,神情蔑视,全然不似昨夜的软骨头样。 “监察御史可不是谁都能当的,纠察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外面想要你命的人可不少,今天你算是走运了,能够死在我这么仁慈的人手里。” 翟行洲冷笑一声,挥袖间便击飞几人。他不屑道:“那我还得感谢柳刺史了。” “上!给我拿下他!” 瞬息之间,铁锈味十足,分不清是何人的。翟行洲以一敌十,竟毫不甘拜下风。 柳刺史退至高位观战:“若宋家那位小娘子知道你是何人,会如何?” 翟行洲打得很轻松,笑道:“本官可没打算瞒着她。” “那若是圣上知道你的行径呢?” “什么意思。” 翟行洲有了一瞬间的分神。突然腹部剧痛,旧疾复发,他强忍不适朝近身的家兵打了一拳,踉踉跄跄退后,坐在了地上。 面前,是穿着官袍的柳刺史。 * 宋府东院,暖阳洒在曲水游廊,格外舒适。 花枝温了酒,正要端进书房。娘子看书时习惯吃酒,算账这种用脑的事儿更是一杯接着一杯。 还未等她到院中,宋玉璎却走了出来,神色不大好。 她道:“今儿一早我听守门的小厮说,周公子一夜未归?” 昨日她便命人将府内西院的客房收拾干净,让两位公子住了进来,时刻盯着他们的行动。至少在查清春阳台坍塌之事前,不能让翟大人对宋家下手。 而如今,他却不见了踪影。宋玉璎怎能不慌张? 她又问了一遍周公子的行迹,却无人得知。 跟在花枝身后的胡六回忆了一下,重重点头:“从昨日午时至今,的确未曾见过周公子。” “那贺公子呢?” “在府内西院睡着呢,应当还未起身。” 不知为何,心腔内格外堵塞,闷得她喘不上气。宋玉璎沉默良久,突然意识到赵淮也没了身影。 平日这个时辰,他早就在府外边吃东西便侯着她了。然而今日,赵淮竟没有递拜帖进来。 宋玉璎心中惴惴不安。 此时此刻,赵府。 赵司马早已不在府中,天未亮时就留了几个精壮的家兵守着赵淮,不许其踏出房门半步。 赵淮捶门哭喊,脸上满是泪水:“阿耶一定是在骗我!他怎会如此!那可是蒲州的老百姓啊——” 昨儿府内灯火彻夜通明,脚步声不断。 他本就有起床气,被人吵醒憋着一肚子火追了上去。走到书房时,却听闻阿耶在与人说话,愤怒得控制不住音量。 “建材款?我挪用之前早就让人毁尸灭迹了,眼下从何处给你找到账簿?” “那个该死的贱骨头,浑身上下流的都不是中原人的血,竟还敢反过来抄我们的底?” “死了那么多人又如何,都是一群不值钱的贱民。” 赵淮瞳孔震颤,连连退后,却撞翻了花盆,被锁了整整一夜。 门落锁前最后见到的人,面目狰狞,是他多年来自以为慈眉善目的好官——他的父亲,赵司马。 回过神来时,面中泪痕已干涸。 赵淮从地上爬起身,低着头用与平日一模一样的乌鸦嗓,轻轻说道:“我饿了,给我烧鸡吃。”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还不等壮兵反应过来,赵淮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府外,一个滚地钻进了路旁的树丛。 双膝擦伤,他只能用手肘撑着身子往巷子外爬去。能站起身后,赵淮头也不回地往宋府奔去。 宋玉璎推开府门时,看到的是浑身沾满枯叶的赵淮。 “宋娘子,他们,他们在刺史府密谋!”赵淮嗓子不好,又喘不上气,一句话说了很久。 他只知道要找宋娘子,只要找到宋娘子就一定会有办法。 宋玉璎拔步上马,顾不上沉入谷底的心情。 身后,贺之铭也驾马跟了上来,赵淮不会骑马,只能跟胡六同乘。 赶到刺史府时,花香四溢,早就没了血腥味。 柳刺史款步走来,脸上带笑,却很阴沉。 一夜未眠又剧烈奔跑的赵淮被他吓得不敢动弹,忽觉心怦怦直跳,突然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喉咙一股铁锈味,翟行洲睁开双目,眼角轻佻,全然没有被困在房中的慌乱。 他喟叹一声朝后挨着墙,慢慢曲起一条腿,大掌被人捆在身后。他也不恼,就这么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持刀侍卫。 很显然,柳刺史以账簿之名引诱他来,在府内设下重重陷阱,还给他下了毒,关在这里派人守着,生怕弄不死他似的。 翟行洲勾唇笑得漫不经心,说道:“宫里人?是谁派来的,好难猜啊。” 刀尖抵在腹间,胸腔稍微往下的位置。 举刀的侍卫是个面生之人,但说话的口气可不小,想必背后撑腰的那个人身份没那么简单。 “你入朝为官之前,何不仔细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敢监察百官?” 翟行洲歪头:“那你说说,我是什么身份。” 清风霁月的脸上,神情骄矜。 侍卫偏头啐了一口:“翟老太不过只是养了你十八年,还真把自己当成世家子弟了?你别忘了你生父是何人,又做了什么。” “哦,不对,”侍卫微微俯身,“你们那边,应该不叫父亲,而是叫……阿大?” 第23章 话音刚落,翟行洲脸色忽变,眸色冷厉,眼神犹如冰锥。 “你究竟是何人。” 刀尖从腹心一路往下,停在他鼓囊明显的地方,竟比寻常男子要雄傲得多,让人格外妒忌。 侍卫阴笑:“等你入了宫,迟早会知道的。傲视群雄的监察御史,摇身一变成为阉人,多好啊。” * 刺史府门外,赵淮没倒在地上,胡六及时伸手捞住了他。 柳刺史跺脚“哎呀”一声,快步下了阶梯,一边嘴里叫唤着“淮儿世侄这是怎的了”,一边上前欲要查看赵淮的情况。 在其身后,地面新铺了草皮,堪堪将打斗的痕迹掩盖了去,府内一派祥和,全然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样子。 宋玉璎瞧见事态不对,连忙换了一副神情,装模作样地挤了两滴泪,来到柳刺史身边,陪着他扶起赵淮。 她软着声音道:“今早听赵淮说饿了一夜,赵司马又早早来了柳世伯府上,我寻思着父子俩莫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才带着赵淮前来找赵司马请罪。” 柳刺史命人给赵淮喂了杯热茶,又起身看着宋玉璎,面上慈善,仿佛在看一位小辈。 他道:“说是昨夜淮儿世侄发了高热,神志不清胡乱说话,所以赵司马一早才上我这儿来请府内医师去看看呢。” 宋玉璎:“那便劳烦柳世伯多多照拂了。” 说完,她翻身上马掉头回府,走之前看了赵淮一眼,神情坚定。 到了宋府之后,还未进门,贺之铭便急忙问她下一步该如何。 他语气焦急:“眼下师兄踪迹全无,想必已是危在旦夕。然而蒲州这块我不熟悉,全听宋娘子安排。” 宋玉璎:“等。” “等?” 三人回头看她,满脸不解。 这都什么时候了,娘子怎的还要等呢。再等下去,周公子哪怕不死,估计也要断条腿罢! 与此同时。 方才被众人落在刺史府门前的赵淮很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压下狂跳的心,抖着腿跟上柳刺史,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他一眼瞧见坐在堂中的阿耶,又想起昨夜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赵淮鼻头一酸,委屈得流下眼泪。 赵淮:“阿耶,我不知道发了高热会思绪错乱,我还以为……” 说到一半,赵淮双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赵司马长叹一声,起身走上前,轻拍赵淮的脑袋。这是自家儿子,又怎会胳膊肘往外拐,白白帮了旁人去? 赵淮心思单纯,整日只想着吃烧鸡,这点赵司马还是知道的。 他道:“淮儿近日定是被邪祟给缠上了,先回府好好休息,这几日莫要再出门了。” “那阿耶呢?” “阿耶与你柳世伯还有要事商谈。” “何不带上我?” “你还小,等你加冠之后就行了。” 赵淮似懂非懂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府,在刺史府小厮的照看下朝自家府邸走去。 府门一关,刺史府又是另一种局势。 后院深处,繁枝茂叶遮住的地方,门窗紧闭,数十名侍卫交换守着。长刀凛冽,带着血气。 房内,侍卫举刀抵着翟行洲,一路滑向腹部以下的位置,神情愈来愈蔑视,带着几分爽感。令人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很快就要变成一个阉人,被他踩在脚下。 再看看那张脸,侍卫更觉舒爽。帅又如何,不还得去东厂? 又帅又格外有雄风,实在让人心里不甘。侍卫面露狠色,抬手拔刀,尖锐之处猛然朝下刺去。 乒乓一声,相撞力道极大,尖刀蓦然飞出,擦伤侍卫的脸,刺在木门上。 翟行洲慢慢收回长腿,孤傲的目光移到侍卫脸上,他冷不丁笑了一下。 “想阉了你阿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本事。” 侍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人竟有这么好的准头。 翟行洲直起身体,本该被捆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解开了绳索,此刻正单手撑在曲起的膝盖上,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侍卫,眸中淡笑,气势不减分毫。 侍卫抖三抖,直觉此人非同寻常,转身想要拔刀自保。 翟行洲看了一眼插在门上的尖刀,没有动静:“慌什么,派了这么多人来守着我,还怕我跑掉不成?” * 午时过后,宋府接到了赵淮偷偷递来的飞信。 【我被关在府里了,阿耶说要商谈要事,以我的了解天黑之后他们应当会去昙花书院。周公子下落不明,我不知道他在哪。】 原来这就是宋娘子口中说的“等”。贺之铭看了看宋玉璎,问道:“昙花书院是什么地方?” “以书院的名义嬉闹狎妓,灯红酒绿,蒲州官员下了值最爱去那里。” 贺之铭呸了一声。贪官行径。 宋玉璎收好书信,早已做好一切准备,就等着入夜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蒲州虽不比长安繁荣,夜里却十分热闹。许是远离京城,宵禁在此地并不算什么规定,寻常百姓也能在外面吃酒谈笑,直至天明。 马车停在昙花书院门前,柳刺史几人熟门熟道地走上二楼,那处是一间两进两出的厢房,带着小阁楼,是他们平日里吃酒玩乐的地方。 进了屋,早就有人提前备了一桌酒菜,小倌舞女立在一旁等候吩咐。木门阖上之后,书院里的吵闹声被隔绝在外,房中只剩下屏风后传来的丝竹声,叮当清脆,格外悦耳。 隔着白纱屏,奏乐之人身形窈窕,仿若天仙。 “眼下他被关在府中,严加看管着,出不来。横竖也没机会飞书回京禀报圣上,赵司马放心吃就是了,吃完再想办法。” “总归是要早些解决的,此人留着就是个祸患,迟早要滋生事端。要我说,趁着现在有机会,不若赶紧动手,省得再拖下去不好弄了。” “赵司马放心,他跑不了。” 话毕,柳刺史□□着伸手捞过一旁的白面小倌,手下触感比往常僵硬。 他没有多想,举杯与赵司马共饮。 两杯下肚,酒意上了头,柳刺史叹出一口污浊酒气,搂在小倌肩头的手慢慢滑下去。 下一瞬,手冷不丁被人擒住,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白面小倌。 有点面生。 不等柳刺史反应过来,小倌羞羞笑了一下,默默把他的手放回肩头,还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可是以他的实力,真的能关得住么?”赵司马很担心。 “怕甚,人都是血肉做的,还能抵御刀枪不成?再说了,那人身体里还流着脏血……啊!” 烫茶倒在柳刺史搁置桌面的手背上,他猛然站起身,横眉怒目地看着身边这个白面小倌,气冲冲质问他:“你作何?” 贺之铭强忍恶心,低下头学着宦官细细的声音,回道:“奴不是故意的,还请老爷网开一面。” 屏风后,乐声停顿一瞬,又继续弹奏起来。 柳刺史本就心烦,耳边琴声更是不知在弹些什么,来来回回就只有那几个音,桃红姑娘的琴技何时这般差劲了 弄得柳刺史气不打一处来,他大手一挥,推开满脸粉霜的贺之铭,想要看看屏风后的人还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桃红。 “老爷有何事就冲着奴来!”贺之铭拦在身前。 柳刺史再怎么蠢笨,也能猜出房中这两个生面孔为何而来了。为了救一个贱骨头,竟不惜扮作风尘之人给他下圈套,真有意思。 可惜蒲州是他的地盘,谁也逃不掉,就算救了出去,他还是能把人抓回来。 柳刺史仰天长笑,命人拿来叶子戏牌,熟练洗完牌后,单手一滑,将所有牌反扣在桌面上。他双手撑着桌沿,看着身前的白面小倌和屏风上那道丽影。 “这是何意?”贺之铭心中隐隐不安。 “四个花色分别代表他的下场。文钱断手、索子断脚、万字砍头、十字……成为阉人。” 屏风后,琴弦“铮”地一声,宋玉璎双目圆瞪。 柳刺史就是个变态!他是在玩弄周公子的命运,把人践踏在脚下,简直有违人性。 外面,柳刺史按住面露慌乱的赵司马,自己则成了那个主心骨。 春阳台坍塌,是柳刺史等人意料之中的事。他们假借宋家之手,挪用了这么多的建材款,整个祭台能被建起来已算是幸运,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 而这一次上巳节宴请百姓的安排,柳刺史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引导圣人发难宋家,好让那些陈年烂账彻底随着宋盐商的死去而消失。 谁知道偏偏半道跑出来一个宋玉璎,还与翟行洲联手坏了他的好计划。 柳刺史根本没想过要放他们一马。 他似是觉得还不够好玩,又给了他们一点希望:“当然,若你们抽中了底牌,我马上就放他走。”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 第19章 木门被人破开,一群侍卫持刀鱼贯而入,瞬间将翟行洲圈在角落。 长腿曲着,乌靴轻轻点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无声的房中格外清晰,一如战前鼓声,低沉震慑。 手肘撑在膝盖上,翟行洲掀起眼帘,语气淡淡:“还有多少人,一并上来罢,省得一会儿我还得去找。” “事到如今,翟大人竟还如此硬气,实在让人心生佩服。”先前那名说要阉了他的侍卫开口。 翟行洲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勾起一边唇角,表情不屑。 “本官就是这么硬。” 飞刀出鞘,被他二指夹住。 他笑得慵懒,轻而易举便能把距离瞳孔一寸的刀尖掰向一边,扯得侍卫踉跄几步,使尽力气也无法摆脱翟行洲的掌控。 众人直觉此人实力远不止他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 说好的监察御史弱柳扶风呢? 翟行洲懒得过多纠缠,起身的瞬间猛然一扯手里的刀尖,刀柄那处连着的人被他甩在墙上,扇飞一半的侍卫。 他闪身出门,身后脚步声四起,一连串的侍卫举刀追了上来。 穿过游廊,檐下灯笼明亮。 翟行洲一个挥袖,燃了火烛的灯笼落在院内枯草中,顿时窜起大火,阻隔了一切追兵。 下一瞬,他衣袂翻飞,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昙花书院,阁楼。 花枝坐在真正的桃红姑娘身边,胡六守着门不让人进出,半抽出来的长刀无比凛冽。 二楼厢房,桌前摊着的叶子戏牌一动未动,贺之铭的唇色瞬间白得与扑满粉的脸颊一般,他睁大眼睛缓缓看向屏风上的丽影。 “抽啊,再不抽等本官反悔了,就连你们也走不出这间厢房。” 柳刺史往后一坐,靠在椅背上。再起身侧,原先还害怕会滋生事端的赵司马如今也狗仗人势,顺着柳刺史的话又多叫了两声。 屏风后,宋玉璎一身艳红纱裙,披风下香肩嫩白。她学着桃红的样子戴了面纱,头上金钗没换,依旧是周公子送的金步摇。 宋玉璎知道柳刺史此举不过只是在与他们玩游戏罢了,即便她能抽中底牌,柳刺史又怎会真的会放过周公子。况且,几十张叶子戏牌中,只有一张底牌,周公子生还的机会寥寥无几。 忽觉压力涌上心头,周公子的未来赌在她身上,又或是说,他的生命此刻与她息息相关。 不论过去,不谈未来,现在她只想救周公子。 宋玉璎下定决心走出屏风,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清透明亮的杏眼。 桌案上,牌面悉数被柳刺史反扣在下,背面的花色看不出任何不同,底牌混在其中,宋玉璎只能凭借手气去抽牌。 她看了一眼柳刺史,不是没想过血拼,而是周公子眼下不知被困在何处,又是否平安,如此想来她须得伺机而动。 除却一张放生底牌,剩下四组牌抽中机率相当。换言之,周公子生还概率很大。宋玉璎没想其他的,觉得只要不抽中砍头,其他一切好说。 哪怕是阉了周公子也行。 身侧,贺之铭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他小声道:“宋娘子可要挑准了,师兄可以断手断脚,但绝不能失去尊严啊——” 宋玉璎白了他一眼:“生命重要还是尊严重要?” 贺之铭这一次却很认真地回答她:“那不一样。” 桌案对面,柳刺史笑得很猖狂,仿佛世间万物都被他把玩在手中。就连一句话便能决定朝廷命官去留生死的翟行洲,那人的性命如今在他面前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张纸牌罢了。 况且,柳刺史根本没打算放过翟行洲,出门前他早就命人解决他了,眼下怕是已经成为一个阉人。过了今夜,他就要把翟行洲送进宫里,当一个人人都能使唤的公公。 “还等什么?我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柳刺史催促。 宋玉璎心一横,手指放在牌面上,从左到右慢慢划过去,停在一张看得顺眼的叶子牌上。 木门突然被人踢开,烂板断了一地。 带刀侍卫如潮水涌进来,穿着长安的官服,是皇城根下的金吾卫,瞬间将房中众人包围起来,刀尖抵地,双手撑在刀柄上紧盯着每一个人。 不等几人回神,一名身着红色圆领袍的男子笑似非笑走了进来。此人年岁不大,约莫二十来岁,与周公子差不多年纪。 贺之铭一眼就认出他来。那是金吾卫最高长官,上将军刘展青。 ——亦是,师兄的好友。 门外视线达不到的地方,有人笑声低低,嗓音撩心,却又令人格外恐惧。 他沿着长廊一步步走来,乌靴踏在地面,沉稳从容,没有半分慌张,仿佛这样的场面已经见过很多次。 木门残破,乌靴出现在眼前,带起青衫一角,不是紫袍。 来人长发未束,洋洋洒洒披在肩上,却遮不住那张清风霁月的脸。 是周公子。 他走进房中时,宋玉璎便与他对上了眼神。 只见周公子朝门外侧了侧头,什么也没说,视线一直停留在宋玉璎脸上。 方才那名红色圆领袍的男子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擒住愣在原地的柳刺史和赵司马,将二人带出了厢房。 “师兄——” 贺之铭眼睁睁看着翟行洲越过他,径直朝宋娘子走去,后者细长嫩白的手指仍然放在纸牌上。 “周,周公子?” 宋玉璎没有明白眼前的情况。 她下意识看向周公子□□,生怕那处有血迹。 翟行洲即刻便猜出她在想些什么,他忍不住偏头笑了一下,目光追着她的杏眼,神情意味深长。 不等宋玉璎有所动作,他略微俯身,长指点在卡牌上,贴着宋玉璎的手指,眼睛依旧没有放过她。 戴着幽绿扳指的那只手轻轻用力,从宋玉璎手下慢慢抽出纸牌。他低眉看了一眼,抬眸的瞬间,眼里满是宋玉璎看不懂的笑意。 修长的二指夹着纸牌,转了个方向,露出了橙黄色的底牌。 他把生命交给宋玉璎玩乐,她依然可以抽到最好的结局。 宋玉璎杏眼眨巴,目光左右游移,余光仍然能看到周公子灼热的眼神。她侧过脸故意不去看他,笑容却不自觉爬上脸颊。 “哎呀师兄,”贺之铭跳过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翟行洲动作没变,睨了他一眼。 贺之铭点头,快速撤走,顺带把刚从阁楼上下来的胡六推了出去。 宋玉璎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捏拳,又放开。 虽然心中对此人身份早已明晰,但她还是习惯唤他周公子,再者……她有点点想亲口听他承认。 宋玉璎最后还是拐着弯,仰头问他:“周公子这两日可有受伤?” 听闻此话,翟行洲忽觉心下一阵暖意,怦然而动。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开口与宋玉璎说话。进门前,他更是早已做好了宋玉璎不愿搭理他的准备。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的伤势。 翟行洲看着她笑,顿了一下,不知从何处变出来束发用的玉冠,递给宋玉璎后微微朝她俯身低头。语气听着莫名有点委屈。 “没有受伤,就是头发散了。” 宋玉璎突然把玉冠塞进他怀里,气冲冲出了厢房。 “散了就自己扎起来,又不是断手断脚的。” 一个装聋作哑南下的富家公子,摇身一变竟还能使唤得动金吾卫的人,他究竟还瞒了她多少事情,这人实在是可恶。 出了门,宋玉璎脚步渐渐放缓,她抚摸着金步摇上的“洲”字,开始思考若周公子真是翟行洲,又该当如何。 “婢子认为可能性不大,”花枝接话,“周公子若真是那位大人,又怎会与娘子往来?” 花枝偶尔说话不过脑,并非故意出言不逊。 反应过来时,她正想请罪,却见宋玉璎慢慢点头,整个人呈思考状,并未把花枝的话放在心里。况且,花枝说得不假。 翟大人贵为监察御史,乃圣人身边最得力的刀刃,又怎会主动与商贾之人产生私交。这岂不是顶风作案? 翟行洲……会是那样的人么? 宋玉璎没法回答自己心中的疑惑,她从未明着面接触过翟大人,对此人的印象完完全全来自于传闻。 她又想起官船刚启程南下时,自己曾按照传说中的监察御史的形象试探过周公子——弱柳扶风、不胜酒力、淡漠寡言、相貌丑陋。 那人,一条都不符合。 此刻夜已深,马车缓缓停在宋府门前。 宋玉璎走回东园的路上仍在思考,她实在无法把周公子与翟大人联系起来,可非要说为何,宋玉璎又说不上来。 横竖她肯定不希望周公子是监察御史的。 路过西园时,隐约瞥见里面亮了灯,正是客房那处,是周公子与贺公子回来了。想来也正常,两个习武之人脚程自然能比马车快。 第25章 宋玉璎脚步一顿,换了个方向进了西园。 她要去找周公子问清楚状况,为何金吾卫会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还准确无误地缉拿了柳刺史、赵司马二人,这其中定少不了周公子的“助力”。 宋家在蒲州的府邸不大不小,穿过西园正院,沿着曲折廊庑多走几步便到了客堂。 绣鞋踏上第一级台阶,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艳红纱裙曳地一片。 眼前,有人早已等在此处。 清幽月色从后打在身上,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知应当是笑着的,宋玉璎这么认为。 乌靴往前一步,周公子朝她走来。 步履平静,不疾不徐。 他长身而立站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捏起她不小心滑落的披肩一角,往上一扯,盖住她嫩白的香肩。翟行洲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在她身上,抬眼看她时眸色清明。 “我就知道你要来。” 宋玉璎仰头质问他:“周公子分明不聋不哑,又为何与我装了这么久?” 说起来,那夜在马背上,她曾问过周公子入赘宋家的事儿…… 他岂不是全都听了去?! 啊啊啊啊—— 宋玉璎不想活了。 她此时此刻甚至想遁地逃走,往后怕是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想起这件事,她都得蒙着脑袋尖叫半日罢!实在是太过丢人,当时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许是宋玉璎表情太过明显,神态在短短几息间内变幻莫测,翟行洲轻易就能猜到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没说不愿意。 对于他这样的身世,入赘宋家已算是高攀。 翟行洲刚想说些什么,宋玉璎便红着脸转移话题:“春阳台坍塌,定是有人贪污了建材款导致的,眼下事情还未查明清楚,为何金吾卫就开始捉人了?” “建台总账簿在年初时便呈到了圣人手上,挪用建材款的事自然瞒不过圣人的眼睛。而在蒲州,敢大规模贪污的怕是只剩下柳刺史一人了。” 翟行洲耐心解释,边说边把宋玉璎带到茶室。桌面上,总账簿摆在那里,旁边放了一杯半凉的茶水,显然在宋玉璎来之前,他已经坐在那看了有一会。 他拉开椅子,示意宋玉璎落座,就在自己的位置。 宋玉璎并未察觉有何不对,她此刻满心都是账簿上的事。她想知道建台总账上的数额与宋家账簿上的是否一致,又有无出入。 低头看着,背后忽觉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不等宋玉璎抬头,余光瞥见周公子大手撑在她的左侧,戴着幽绿扳指的拇指贴着她的手侧。另一旁,那人的右手正轻轻翻动账页,他俯身将她笼罩在怀里。 灯烛下,周公子的身影映照在桌面,就在宋玉璎的整个视线里。 她脑子一热,话从嘴边流出:“周公子穿上衣服后竟看不出还是个练家子。” 翟行洲瞳孔明显愣了愣,下一瞬突然失笑。 他总觉得宋玉璎还怪可爱的。 从侧面看去,宋玉璎的脸颊红扑扑,许是刚及笄不久,她脸上仍保留一点婴儿肥,看着手感极好。 翟行洲撑在她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下一步,但嘴上可不是这样。 他道:“那不穿衣服的时候呢?” “你不是也看过好几次了么。” 长指轻点桌面,翟行洲盯着那对通红的耳尖,目光幽深,突然呼吸压低声音。 “那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作者有话说: ---------------------- 各位亲爱的读者,顺利的话咱下一章就入v 啦[星星眼][星星眼](不顺利的话……就……就……倒个几章) 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鞠躬再鞠躬[垂耳兔头]) 第20章 他在说什么?! 宋玉璎杏眼圆睁, 红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颊越来越烫,不用看都能猜到早就酡红一片。 花窗外, 夜风穿林打叶,拂过她的脸颊,降不下热度。 耳朵也在发热, 她不自觉举起双手捂着那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眼睛快速眨巴,没有抬头看他。 谁知这人像是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长指翻了一页书, 竟开始一本正经说着账本的事。 温润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低而沉稳。 他慢条斯理道:“去岁, 圣上下旨修建春阳台,蒲州承揽工程后,柳刺史特令赵司马作为监理,可他不知道的是圣人还暗中指派了将作少监全程跟进。” “所以周公子是将作少监?” 宋玉璎插嘴, 歪了话题。 翟行洲看了一眼她通红的耳尖, 没忍住轻轻拨动一下。 “不是。” 他虽然年纪比她稍微大了一些,但也不至于是将作少监那个老头。 “那……” 宋玉璎还想说什么,却被翟行洲截住了话头。 他继续道:“上到石块结构,下到人力物资,将作少监手上都有具体的账目, 柳刺史和赵司马挪用了多少算一算便知。” “可柳刺史还在宋家的账簿上做了手脚, 明月酒楼就是个很明显的幌子, 我之前查过酒楼的账,每一笔都是虚高。” 翟行洲点头:“我的确没想过柳刺史会利用宋家名下的酒楼做假账。” 还是她聪明。 随后,翟行洲低头凑近她,小声引导:“你又是怎么想得到的?” 宋玉璎快速回答:“明月酒楼是宋家在蒲州最大的产业, 我能想得到不是很正常么?” 说完,她看了看他近在咫尺的脸,薄唇距离她的脸颊不到一寸,呼吸打在皮肤上,又热又痒。 有点奇怪,弄得她脸热热的。 宋玉璎突然起身,发丝擦过他的脸庞,她没有回头看周公子,而是径直往外走去。 步伐不如平日那般轻盈,背影落荒而逃。 “夜已深,周公子还是先休息,此事明日再议!” 书桌旁,翟行洲半圈着椅子的动作没变,手掌仍然撑在桌面上,他收回眼神笑了一下,又坐回宋玉璎方才的位置,低头翻看账簿。 他刚入朝为官时,曾见过宋玉璎。 彼时他头戴官帽,坐在高马上走街游行,正是最最春风得意之日。那天马蹄踏花,路过长安六街时,十几名家仆簇拥着什么,他一眼便瞧见被乳娘抱在怀里的、小小年纪便满身贵玉的女童。 “这世上总有命好的人,他们生来就无需为银子发愁。当官也好,经商也罢,横竖有钱又有权才是实在。” 同为新科进士的刘展青在他耳边轻飘飘说道。翟行洲那时没点头,猜到那位女童定是长安赫赫有名的宋盐商之女。 皇天之下,这样的出身已经算得上好了。 总比他这种不伦不类的要好得多。 * 翌日,天色大亮。 宋玉璎还在池边喂鱼时,就听闻昨日破门而入的那位,竟是金吾卫上将军刘大人。刘大人得了圣上旨意,亲自带兵从长安来到蒲州,就是为了查明春阳台坍塌的事。 “原来昨日带走柳刺史和赵司马的人是上将军。”宋玉璎若有所思。 往鱼池里扔了几颗料,突然想起被赵司马关在府里的赵淮这两日一点动静也无,不知道情况如何。 就在这时,府内小厮来报,称有人拖家带口在门外站着,还没带拜帖,只能等着小厮禀报。 看样子应当是赵淮。 宋玉璎示意小厮将人带到前厅,转身走出院子时,她叫住小厮:“等等,拖家带口?” 不久后,宋府前厅。 三大袋行囊放在矮几上,赵淮抱着一只雪白色的狸奴坐在椅子上,脚边还有一只花色的翻着肚皮。 赵淮看到宋玉璎,抱着狸奴起身打了声招呼:“宋娘子,我与两个狸奴姊妹即将南下,特来与你道个别。我知道阿耶做了对不起蒲州百姓的事,所以我想救救眼下那些被埋在废墟里的人。” 宋玉璎目光扫过他手上的姊妹:“怎么救?” 此事还未完全查明,圣上也没有下旨处理柳刺史和赵司马,她想不明白赵淮如今能做些什么。况且,若赵司马因此被革职,赵淮一夜间就从司马独子变成难民,哪来的钱救人。 “阿耶在江南一带还有盐业,每年光是税便交了不少,想必收成也好,我想拿这些钱补贴蒲州百姓。”赵淮眼神清澈。 难得贪官赵司马还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宋玉璎有些震惊,正想开口询问赵淮的具体计划,余光却瞥见门边有人长身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轻动,是周公子的身影。 很显然,此人又干回偷听墙角的老本行了。 还不等她说话,周公子长腿一迈,跨进了前厅,乌靴踏在地上不声不响。只见他径直走到宋玉璎身边,随后转身看向赵淮。 “赵公子舍己救人,实乃大义。” 他不轻不重说了这么一句,涵盖赵淮那日舍命潜入刺史府,探明他的下场。 第26章 翟行洲说完,偏过头撩了一下宋玉璎落在鬓角的碎发,露出她微红的耳尖。他看了一眼赵淮,没再说什么。 赵淮此刻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又合上,合上又张大。 他道:“周公子……原来会说话啊。” 宋玉璎很难跟赵淮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她自己也不清楚。半晌,她本想出言留下赵淮,奈何此人去意已决,匆匆道别后带着两个狸奴姊妹离开了宋府。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又只剩下她与周公子二人,花枝胡六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就连贺之铭也不见踪影。 宋玉璎轻咳一声,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明明以前单独面对周公子时并没有这种局促感,近日却常常这样。 她每每与周公子对视,总能从他那双极美的桃花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就好像此人眼中都是她一般,莫名让她想起卢三娘常说的话—— 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定是目光日日黏在她身上。 而周公子的目光…… 宋玉璎红唇轻抿,眼睛由窗沿的白瓷花瓶慢慢往旁边移去,正要朝上看时,半道却被那人截住了眼神。 周公子好像从方才开始一直在看着她,目光好似比以往都炽热。 心尖狂跳,压不下来。宋玉璎快速说了句要去明月酒楼查账,而后慌慌张张离开了前厅。 往后一连两日,宋玉璎早出晚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躲着谁。 偏偏翟行洲也不着急,仍旧不紧不慢地坐在桌前翻看账簿,一条一条清算春阳台的账。午时一刻,上将军刘展青从蒲州地牢里递来了消息,翟行洲一袭胡服便出了门。 打马路过酒楼时,暖阳洒在窗台,少女背影倩丽,头上金钗格外绚丽。 两日未见,翟行洲不由得放慢脚步看了一会,满足自己心中的念想。撑在马腹两旁的长腿自然下垂,胡服勾勒出紧致的腿肌。许是天气热了些,窄袖挽至臂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此刻主街上并不算热闹,马蹄声不大不小,二楼应当也能听到。偏偏宋玉璎不知背对着花窗在作何,就是不回头看他。 翟行洲笑了一下,扬鞭快马离开,径直朝地牢奔去。 明月酒楼,二楼。 宋玉璎纤腰挨着窗沿,纱裙曳了一地。感受到那道令她背部发紧的目光远去,她稍稍回头瞥了一眼楼下,并未见到周公子的身影。 她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账簿瘫坐在矮塌上,随手接过花枝递来的茶盏,浅啜两口后,道:“花枝,为何我每次看到周公子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厌烦、也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譬如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心底会划过一丝捉摸不到的情绪,逼得她移开眼神。 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似乎不止一次出现过,但宋玉璎如何也想不起来。 花枝替娘子打理桌案上的书籍,听闻此话,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说道:“婢子也不知,娘子若是想知道,何不写封信给卢府三娘子问一问?” 宋玉璎茅塞顿开! “快!拿纸笔来!我马上飞书回京,把这件事好好跟三娘说说。她有经验,一定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与此同时,地牢阴风阵阵,石墙上多是水滴的痕迹,白中泛黄,像是无人清扫的陈年老垢。乌靴踏在地上,来人一袭胡服,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履徐徐。 听到脚步声,刘展青将弯刀插进刀鞘里,回身别在腰间,他顺势瞥了一眼来人,眼神又不自觉望向那人身后。 阶梯空空荡荡,角落积了一滩脏水,寻常小娘子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更何况是那位长安赫赫有名的富商之女。刘展青嘴巴往左边一拐,八卦之心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道:“嘴角嘴角,啧啧啧,压都压不下去,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刚刚见了谁似的。不是我说你,人前多少也得装一下吧。”再这么发展下去,怕是要传到圣人耳朵里了。 翟行洲慢步上前,看了刘展青一眼,没有回答。 二人面前,铁栏被几层木板加固,门上的铜锁更是特制的,唯一的钥匙挂在刘展青腰间,与那把弯刀撞在一起哐当作响。牢中,褪去官服的柳刺史草席上,那身白衣沾了泥土,此刻正一脸怒容地瞪着翟行洲。 “宋家为了隐瞒挪用朝廷建材款的事,扔了一个妙龄少女到翟大人身边,此举果然奏效。我府上还有一十八姬妾,品相极佳,皆是从各地买来的好货,翟大人要不要啊?”柳刺史眸中讽刺之意尽显。 隔着一道铁栏,旁边同样落魄的赵司马啐了一口,音量不低,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 “说是纠察百官,自己却以公谋私,一点证据也没有就把我们抓起来,不就是想在宋家女面前逞威风么?你等着,待日后……” 铜锁“嗒”地一声,打断了赵司马的威胁话。 翟行洲迈开长腿,一步步朝赵司马走去,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动怒,平静得像个旁观者。半晌,他偏头低低嗤笑,越笑越大声,回过眼的瞬间,眸中寒意渐浓。 他俯身凑近赵司马,哑音含笑:“在明月酒楼账上套现,料不到账面数额竟引起宋玉璎怀疑,于是你们便趁她南下时雇人在丁溪镇对她下手,企图做出一副宋家女死于水贼手里的假象。” 一字一句落在赵司马耳中,他面色无常,藏在背后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赵司马被迫抬起头,看向翟行洲的眼里升起了恨意。他双目枯黄,瞳孔中倒映着面前这位年轻男人的面容。 赵司马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突然间,他仰头朝后倒去,躬着身子侧躺在发霉的草席上,狼狈而放肆地笑。 翟行洲就这么看着赵司马在自己脚下翻来覆去,他癫狂的神情中透着快意,仿佛大仇得以报完,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不会在犯人脸上出现的情绪。 果不其然,赵司马挣扎坐起身,满是皱纹的手慢慢抬起,指着翟行洲。他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告状,我也会。” “监察御史‘以身作则’、与富商之女纠缠不清的事,想必已经快要传到长安了。” 说完,赵司马用鼻子冷哼一声,就等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监察御史何时下台。 不料翟行洲听完这话,薄唇勾了个弧度,望向他时眼神睥睨,丝毫没有赵司马所期待的那种恐惧的神情。只听他慢条斯理扯出一个:“哦。” 赵司马瞬间被激怒:“哦?” “你别以为得了一件御赐的紫袍,就能有只手通天的本事……” 话还没落地,有人抱着一团东西从入口处走进来,快步下了阶梯后走到铁栏前,朝翟行洲行了个礼。 “翟大人前几日下令拦截从蒲州城发出的所有信笺,如今全在这里了,包括今日的。” 翟行洲轻轻点头,睨了赵司马一眼,转身离去,脚步不紧不慢。半晌,只见他停在台阶前,背对着牢内众人。 阳光从唯一的出口照进来,悉数打在他的肩上,半身隐没在阴湿地牢里。 “把信笺给贺之铭,今夜我……”翟行洲顿了顿。 “一张一张仔细研读。” * 清凉春夜,月色柔光。 宋府西园为客房,不远处桃花林里建了一幢两层小阁楼,楼内满是藏书,供府中长住客人消遣。此刻阁楼花窗前,翟行洲点灯翻看信笺。 目光匆匆扫过面前的信堆,翟行洲轻易便能锁定赵司马的飞信,他朝后挨着椅背,不慌不忙地看着上面控诉他的文字。无非就是白日说的那些话,证据也没有,还能指望圣人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一个没脑子的贪官还想和他斗,实在是不自量力。 信笺被他轻飘飘扔在桌面上,翟行洲神情不屑,就在他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一封镶着金边,纸面呈水粉色的信封。 眼下已经找到赵司马寄出去的告状信,翟行洲本不欲理会其他的,可不知为何,那封信像是有魔力,吸引着他的眼球。 回过神来时,信封已在手上。 其上字迹清丽婉约,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三娘亲启,玉璎敬上】 那是……宋玉璎不知写给何人的信。 理智告诉翟行洲,不可窥探她人隐私。思及此,他将信封塞回信堆里,转身下了阁楼。 他不能未经同意便私自拆开宋玉璎的信封,即便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 但是, 走向客房的脚步一顿,乌靴转而朝东园行去。 但是他好几日没有见过她了。 东园。 夜风拂过庭院,夹杂着春桃的甜香,与缕缕清酒味在鼻腔内缠绵,惹得红霞漫上脸颊。热意难退,宋玉璎干脆解了袖衫,仅着齐胸襦裙半靠在窗沿。 窗台上,玉兰花与甜酒摆在一起,琉璃酒盏空了半壶,化成酒气萦绕周身。偏偏那并非醇浓烈酒,反而透着轻盈花香,与宋玉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27章 听闻脚步沉沉,廊下有人踏月而来。 许是多贪了几杯,宋玉璎反应比往常要迟钝一些,直到来人走到面前,她才多看了几眼。 周公子身形颀长,站在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亮,他本就贲张的筋肉在胡服的包裹下更加紧致有力,小臂从挽起的窄袖中露出,线条极美,是宋玉璎未曾见过的。 她眼神闪烁着想要往后退,谁知周公子双手撑在窗台上,俯身凑近的同时目光还追着她的眼睛,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宋玉璎眼睛眨巴:“周公子今夜这幅打扮,是刚回来么?” 她一开口,甜香更浓。翟行洲喉结上下滚动,紧盯着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红唇,眼神毫不避讳,从不掩饰对她的欲.望。 奈何她还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什么也不懂。 翟行洲耐心回答:“是。” 他怎么还在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 宋玉璎脸颊更热了,霎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从心底划了过去,速度快到难以捕捉,酸酸涩涩的,像盛夏时喝的青梅冰酒,一杯下肚,舒爽但激灵。 她想说点话打破沉寂,奈何自己那双伶牙利嘴今夜却像是失了灵,怎么也开不了口。 应当是酒喝多了。 二人僵持半晌,宋玉璎后知后觉想起来被关在地牢的柳刺史与赵司马,也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春阳台坍塌的事翟大人会不会怪罪宋家。 想到这,酒意散了大半,她抽了抽鼻子,壮着酒胆仰头靠近周公子。 两人隔着半开的花窗对望,翟行洲眼里化开了温柔,偏偏却隐藏在背后的月光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听宋玉璎道:“春阳台的事,翟大人会不会怪罪宋家?” 眼下周公子的身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只要无人主动戳破,那她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横竖周公子并无要害她的心,他想不想明说那是他的自由,宋玉璎不会逼他开口。 “翟大人不会怪罪宋家。” “那周公子又怎知翟大人不会?” 宋玉璎紧追不放。 她的确不会逼他表明身份,但她可以紧跟着他,让他莫要对宋家下手。 听完,翟行洲薄唇微勾,眼神中升起一丝玩味。 他道:“宋娘子如此好奇,何不去问问翟大人?” 最好每天都来问,上午问下午问,晚上也问,他随时奉陪且十分乐意。 春夜喜雨,忽来几滴落在窗台。 宋玉璎如今回过神来了,她不再躲着周公子的目光,而是主动靠近他,仰着头温温一笑,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会呀。 她道:“听闻翟大人青面獠牙,长得凶神恶煞的,光是一个背影就能让京中夜啼小儿止了哭声。” “我哪敢与翟大人说话啊。”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从今天开始是v章啦~再次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入v会有抽奖活动[让我康康]欢迎大家参加~~ 今天提前一点点更新,明天15号也是00:10更新,后天16号断更一天,大后天17号上夹子~~17号当晚10点更新[彩虹屁][彩虹屁] 17号之后会恢复6:00日更[亲亲][亲亲] 再次感谢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作者深鞠躬) 第21章 院中竹影翩翩, 她比酒还甜。 翟行洲低眸看向宋玉璎时,浓浓情绪隐藏在睫毛的阴影下。许是夜里幽月暗暗,房内烛光融融, 此刻光线混杂,一瞬间让他有了向圣人自首的冲动。 “人人都想要监察御史的命,翟大人若不凶狠一些, 怕是早就被那群豺狼野豹撕咬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他说完这话后,又凑近了些, 鼻息间满是宋玉璎呼出来的甜酒香。说话时, 二人气息交缠。 翟行洲又道, 语气哄人:“你若是不喜欢翟大人, 那便不要和翟大人说话了。周公子不凶,他挺好的。” 等等等等—— 宋玉璎轻拍脸颊,猛然惊醒。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自荐上了? 周公子就是奇奇怪怪的!弄得她一时半会还真不知如何作答。要是卢三娘在身边就好了,三娘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酒意上了头, 一个破天荒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宋玉璎手肘搭在窗台, 手背撑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此处距离江南千里,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又会再涌上来一群贼人,周公子不如教教我轻功?” 还能多与她相处几刻, 翟行洲求之不得。 戌时三刻。 东园桃林深处, 主人家专用的藏酒阁旁还有个小庭院, 平日用做茶室。 那处屋檐不高,但对于处在深闺多年的宋玉璎来说,哪怕是从书架上跳下来也是从未有过的举动。 奈何今夜吃了酒,压不住心底翻滚的匪气, 她就想试一试。 眼前,周公子闪身而上,轻轻一跃便站在屋顶。他转身顺势坐在沿边,一腿悬挂,一腿曲起,眼中含笑。 “看清楚了?” 宋玉璎眨眼:“没有。” 第一次见到周公子穿胡服,还挺新鲜,她还想再多看两遍。宋玉璎又道:“你再多来几次,我没看明白。” 翟行洲一眼便看穿宋玉璎的想法,他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直到宋玉璎白面般的脸颊爬满红晕,他才移开视线,偏过头偷偷扯了扯唇角。 总之,今夜清月郎朗,照得人心明了。 回到东园厢房时,花枝早已铺好床,矮几上点了香,有助眠的功效。花窗没有闭紧,留了一点缝隙容许夜风进入,吹散房内酒气。 累了一夜,宋玉璎倒头便进入梦乡。 梦中,有人轻点她的锁骨,指尖温热潮湿,触感陌生。宋玉璎蹙眉转头欲要摆脱,谁知那人愈发肆无忌惮,手指慢慢往下走去,绕过背后,停留在打结的衣带上。 长指带着缠绵的欲.望,一下一下勾着红色衣带,指尖不时轻触她的肌肤,泛起圈圈涟漪。 宋玉璎拼命仰着头想要逃离掌控,却在看到那张目若朗星的脸庞时,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弹起身,坐在床榻上喘着气。 被衾之下,香汗涔涔。 周公子的面容出现在梦中,伴随着她扑通扑通狂跳的心。 一个是只会出现在传闻里的寡言命官,一个是与她同船南下的温润公子,宋玉璎实在无法将这两人对上号,更无法想明白自己为何总会做这样的梦。 自那夜从堂姊喜宴回府路上,她给翟大人递了杯酒后便开始了。 更深入来讲—— 宋玉璎学着梦里那人的样子,沿着他刚刚拂过的路径走了一遍,突然一阵激灵。更深入来讲,每一次梦里都是那双瘦削修长、骨节泛红的手。 她冷不丁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周公子的手。 往后一连好几日艳阳天,蒲州地处中原,升温本就比长安要快一些。 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宋玉璎用膳时余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周公子所在的方向。每每这时,周公子也总会放下手中的银箸,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似乎并不在意桌上的暗流涌动会不会被旁人察觉出来,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让宋玉璎觉得是自己思想不纯了。 况且,又不是她主动做这种梦的,横竖都怪周公子总在她面前摆弄那双手。 那人骨节泛红,戴着扳指的那只手轻捏瓷勺,一下一下搅动碗里的冰酥酪,目光在她身上游动。 他干嘛老这样看着她…… 宋玉璎赶忙低头进食,爬满红霞的耳尖却暴露了她的慌乱。 好在是这段时间周公子忙着查清春阳台的事情,早出晚归的,只有黄昏之后才会出现在西园。二人偶尔会在前厅相遇,宋玉璎仍会不自觉看向那双在她梦中上下造次的手。 目光被他捕捉到了好几次,很显然翟行洲也意识到了不对,否则就不会在日落时踏着夕阳来了东园。 黄色的暖阳透过琉璃瓦,在青石板砖上开了花。 宋玉璎正坐在石桌前算着账簿,逐一比对明月酒楼的收账与供应商给出的价格。 阴影朝她压下来,手中的笔蓦地被人抽走。 抬头时撞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宋娘子近日为何总盯着我的手看?”翟行洲眼神直白,就这么倚着石桌边沿,低头看她。 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冒上红晕,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她梦到了那种事罢? 见状,翟行洲轻笑一声。知道宋玉璎脸皮薄,也不过多逗她,想了想还是给了个台阶,省得她这几日又躲着他了。 只见他低头摘下扳指,递到她面前。 “莫非是喜欢这个?那便送给你了。”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反应,翟行洲干脆牵起她的手,略微俯身凑近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双吸引人的杏眼上。他手中动作不停,轻易便将玉戒套在了她的大拇指上。 第28章 夕阳下玉戒泛着光,触感冰凉,又带着几分他身上的温热,就这么突然贴在她的肌肤上,带起涟漪。 宋玉璎脸颊酡红,目光游移片刻,最后还是慢慢回到周公子脸上,与他距离不过咫尺。 脑子像是被什么给冻住,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呆呆望着他。 送玉戒是什么意思? 宋玉璎不知道。 就连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她还在一边学着周公子平日的模样摩挲玉戒,一边想着这个问题。奈何日子一天天过去,寄给卢三娘的信始终不见有回音,她只能自己胡乱猜测。 然而要不了多久,宋玉璎就没机会思考这些问题了。 夜里突降暴雨,在屋檐下形成了水帘,雨滴砸在地上一圈又一圈,眨眼便浸湿了大块的青石板砖。 上将军刘展青赶来时,宋府大门紧闭着,无人当值。他双手交叠放在嘴边,使力一吹,尖锐哨音划破雨幕,传入府内众人耳中。 小厮得了指令,开门将人带到前厅。片刻,宋玉璎穿戴整齐走了进来,恰好与周公子迎面碰上。后者仍旧一袭胡服,革带束在腰间,窄袖挽至小臂。他神情严肃,不似往日那般眼眸含笑。 “刘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哪怕有再着急的事要解决,宋玉璎也得问清楚来意。 “宋娘子快去莨江看看罢,江边出大事儿了!还有……赵司马的儿子,就是那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小郎君,也被人威胁绑在船上,就在江中!” 赵淮又被捆了? 宋玉璎看了周公子一眼,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虽不知原委,奈何眼下救人要紧。众人冒雨赶到江边时,惊觉那处亮得反常,细看竟是一个个提着灯笼的百姓。江边放了白纸黑字折成的花灯,一盏一盏飘在水面上。 江中停着一叶扁舟,赵淮手脚被人绑了起来,嘴里塞着帕子。他仰面躺在小舟上,脑袋枕着船桨。许是隔得太远,他并不知道岸边的动静。 夜空中暴雨倾盆,花枝给宋玉璎撑伞,奈何雨势过大,淋湿了她半边裙摆。 耳边声声抽泣,有人蹲在地上烧着纸钱,看样子应当是来祭奠被压死的人。祭台坍塌后,刘展青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眼下并未传到圣人耳中,奈何百姓不知从何处知晓赵司马贪污的行径,眼下竟绑了赵淮。 “这绝不是他们自发组织的,百姓不会想到活祭赵淮,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况且,在如今已基本确定宋家是无辜的情况下,真正的操纵之手肯定想要再拉一个人来垫背,这个人就是赵司马。” 宋玉璎脑子转得很快,她不相信百姓们会主动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君,就为了祭奠死去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干,因为那样的话就会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 她想走到人群中查看情况,刚迈出一步,手腕蓦地被人攥紧。回头看去,周公子担忧的神情闯入眼中。 隔着雨幕,那双桃花眼中瞳孔漆黑,看向她时目光沉沉。 他道:“一切交给我,我可以替你解决。” 监察御史翟行洲,紧急情况下他能直接代圣人作出裁决。 “多谢周公子好意,”宋玉璎转身看他,“但宋家既然被迫承揽了建台,那这件事始终与宋家有关,我不能时刻缩在别人背后,那样可就与我南下目的背道而驰了。” 她并非不相信周公子的能力,而是宋玉璎不会抛开肩上的重担。 即便圣上信任监察御史,翟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祭台坍塌责任在谁,但如何考量那也是翟大人自己的事。宋玉璎需要做的则是恢复宋家声誉,极大保住宋家在蒲州的产业。 大雨滂沱,她撑着伞走进水雾,雨水沾湿浅紫色的披帛,紧紧贴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只见她站在人群中,面向百姓,用一种近乎诚恳的语气揽下了祭台坍塌的责任。 “请各位放心,春阳台是宋家承揽建造,宋家不论如何都会对被压在废墟下的百姓负责。即便宋家从未做过任何偷梁换柱之事,但该赔的绝不会少了大家一分。” 宋玉璎音量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翟行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异样的情愫。 她年岁不大,骨气却不小。不过刚及笄的年纪却能独自挑起宋家大梁,这是翟行洲未曾料到的。上船之前,他也曾预想过富可敌国的宋家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宋之家,堆金积玉,生来珠璎宝饰,无愁人间疾苦,由此一来便是宋玉璎。 然而她娇蛮任性的外表之下,竟是块难以粉碎的硬骨头。哪怕在朝中平步青云多年的翟行洲,也不曾见过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他不会干涉宋玉璎的行为,但一定会在背后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一直如天上明月那般闪耀。 而他这种生来就在泥潭里的人,也能一直仰望着她。 身后,刘展青跟上来,翟行洲最后看了一眼宋玉璎挺直腰杆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江边。 冰雨刺痛宋玉璎的脸颊,她单手执伞,红着眼眶扶起一名哭得伏倒在地的老妪,后者手中拿着一件沾了血的少年衣袍。宋玉璎不敢多看一眼,心中满是悲悯。 “大娘,您可否与我说说他的年纪,以及有无留下后代孩童?”宋玉璎命胡六取来纸笔记下。 老妪早就哭得不知天地,她推开宋玉璎又扑到江堤哭嚎。在其身旁,一名白发老翁狠狠瞪了宋玉璎一眼,仿佛将她当做天底下最恶毒的人。 “我们百姓根本不关心祭台坍塌是谁造成的,宋商也好,命官也罢,那都是呈给圣人看的结果,于百姓而言没有丝毫的安抚。从事发至今,你们这群贵人只在乎传到圣人耳朵里是否会连累自己,可有想过真正受到伤害的百姓?”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宋玉璎。胡六与贺之铭正想护在身前,却被她抬手拦下。 宋玉璎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中:“我阿耶卖肉食起家,本就是从百姓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从未做过搜刮民脂的事。哪怕春阳台建立有黑幕,宋家也是受害者,但宋家绝对会补偿在场每一位。” 有青年人站出来:“人都走了,你又能如何补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为了说给监察御史听罢了。” 宋玉璎没有退缩,只与他们就事论事:“每人一百两银子,壮丁按两人算,没留下孩童的按三人算,后日辰时在宋府结清。” 话音落了很久,无人出声,众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位衣着不凡的贵女,后者面色认真,没有玩乐的意思。半晌,白发老翁第一个将家中独子的信息告诉了胡六,有人慢慢跟了上来,围着胡六。 渐渐地,周围百姓自发排成一列,他们一边观察宋玉璎的反应,一边窃窃私语,像是害怕她会后悔似的。 宋玉璎感受到百姓的视线,大大方方回看他们:“各位不必担心,宋家绝不会食言。”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贺之铭,头朝江心偏了偏,示意他赶快去救赵淮。贺之铭大掌一拍脑袋,他怎就忘了江中小舟里还有个人被捆着淋了一晚上的雨! 一叶扁舟靠岸的时候,宋玉璎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赵淮幽怨的眼神。贺之铭收起牵船的竹竿,三下五除二解了赵淮身上的麻绳,将人带到岸上。 赵淮早就认了命:“父债子偿,哪怕是让我死了也……” “得了得了,好不容易稳定好场面,你可莫要再挑起事端。赶快乘上马车先回府内,待日后翟大人作出裁决再议。”宋玉璎悄悄把他推上了马车。 另一边,贺之铭看了看忙着记账的六哥和花姐儿,下定决定走到宋玉璎身边。 眼下宋娘子应当早就知道师兄的身份了,虽不知她为何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贺之铭还是想替师兄跟宋娘子解释解释,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宋玉璎一眼就猜出贺之铭的心思,她道:“翟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宋家。可宋家的事始终是要自己承担的,阿耶能白手起家也是靠百姓支持。我如今接管宋家生意,又怎能对百姓不管不顾?” 贺之铭自幼在江南梅岭长大,书读得不多,只有浑身蛮力和师兄后来亲自教导的剑术。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命中注定,只知今夜宋娘子倔强的眼神和当年那个躺在泥沼里、还未入朝为官的小承礼,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承礼承礼,是师兄生母给他起的小字,意思是让他在腹背受敌之时也要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那一双双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的手。 监察御史翟行洲,不是生来就皓如日月。 也许他早就渴望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贺之铭双唇蠕动片刻,最后还是咽下嘴边话。官商不可私交,监察御史更不能破戒,二人若是明面相碰,迟早有一日会形同陌路。 但是—— 承礼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明月多留在他身边一会儿罢。 第29章 ----------------------- 作者有话说:不虐嗷,咱不虐[害羞][害羞]小虐是为了更甜,追妻总得有个由头~ 明天周二不更,各位读者莫要跑空[彩虹屁]后天周三上夹子,当天晚上10:00更新,以后会恢复6:00日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往后的日子,翟大人就开始追(勾引)璎璎啦[撒花][撒花]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22章 暴雨未歇, 水雾朦胧。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抹明黄色破开了蒲州城门,圣旨直接递到了翟行洲手中, 就在地牢里。 有人搬来木椅,翟行洲坐下摊开圣旨,一字一句读了很久。半晌, 他轻笑一声收起那抹明黄,慢慢抬眼看向铁栏后, 坐在草席上的柳刺史和赵司马。 他语气慵懒:“为官多年, 你们还未见过太极殿的盛景罢。也好, 趁这次开了眼界, 死之前也能吹嘘几句了。” 说完,翟行洲起身离开,黑靴擦过木椅一角,不带走一丝尘埃。 雨下了一整夜, 水从地面流入牢中, 倒春寒带来的冷气灌进衣袖,他身上胡服单薄,难以御寒。 然而这点寒气与当年深冬泥沼里的冰冷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圣上下旨命他亲自押人入宫审讯,也不知道只是审问柳赵二人, 还是连带着他一起。横竖他禀报圣上的文书中, 没有宋家的影子, 查出来的所有线索里,也全部与宋家无关。 并非翟行洲偏袒宋家,而是这就是事实。柳刺史假借宋家之手,在明月酒楼账簿上作假, 套取现银用以春阳台的建设。而赵司马罪行更深,在建木中偷梁换柱,直接导致了坍塌。 这两人死罪难逃,活罪更是少不了,还妄图拉宋家下水,囚.禁朝廷命官…… 翟行洲勾起一边唇角,眼里泛着冷意。他一步步拾阶而上,感受到冰雨打在脸上的刺激。 高马直接从宋府西园进入,并未经过前厅,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此刻已接近午时,通了宵的宋玉璎想必还在补眠。翟行洲换了一身衣袍,在房内站了一会,又突然转身把花窗打开,双手撑在窗台从内探出身去,眼帘垂下,挡住了眸中的缱绻。 他想起那夜宋玉璎喝了甜酒,趴在窗台上抬头看他。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弯,瞳孔中满是她自己察觉不到的情愫。 好在是那夜清月明亮,让翟行洲看得一清二楚。他比她年长九岁,自然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眼睛里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而那夜翟行洲又何尝不是这样? 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纠察百官是职责,因此他对于与朝廷纠缠不清的宋家自然会产生抵触心理。 他一开始对宋玉璎亦是如此,觉得不可与此人有过多接触。抵触抗拒也好,防御谨慎也罢,总归朝中命官和富商之女绝不是同路人。 然而人的情绪就像装满五颜六色的大染缸,什么样的情感都能同时存在。翟行洲在对宋玉璎高度防备的心理之下,不知何时有了别样的情愫,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克制的感觉。 也许是周公子这个称呼让他产生了幻觉。就好像在宋玉璎身边时,他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更不是深陷泥潭的小承礼,而是单纯的、简单的一位公子。 所以他对宋玉璎就是纯粹的喜欢,无关利益,不论出身。 花窗被人轻轻关上。 黑靴朝东园走去,廊下无人,唯有雨丝。 东园没有人影,胡六花枝不知去了何处,想来应当也还在补觉,就连贺之铭都没来得及回房休息,竟这么直接睡在了前厅。 翟行洲推开房门,悄声走向落了帷幔的床榻,那处丽影隐约可见。她侧着身正在熟睡,身形妙曼,早已显露出了女子特有的柔嫩绵软。 刚及笄就出落得这般惊艳脱俗,也怪不得长安传言,宋盐商再如何有钱,未来也护不住这位宋家女郎。的确,滔天权势之下,空有财富却无权柄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翟行洲一步步上前,俯身撩起床幔,半跪在地上看她。宋玉璎睡得香甜,脸颊透着淡粉色,红唇水亮,微微露出贝齿。 他突然理解宋盐商私交百官的心理了。 也许宋家只是想找个靠山保护宋玉璎。既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命官,那靠山为何不能是他。 心下那股许久不见的卑劣感涌了上来,翟行洲覆上宋玉璎放在床沿的右手,她仍戴着他的玉戒,是那夜情动时送给她的。 长指瘦削,一点点撑开宋玉璎紧贴的五指,直至与她单手相扣,他才慢慢带着她的手贴在左心上,一起感受血肉下的跳动。 他在仰望明月,试图抚平不安而躁动的心。 翟行洲跪坐在她床前好久好久,起来时膝盖竟有些酸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径直走到西园马厩,找到那匹能够日行千里的黑马,而后翻身上马离开宋家。 他走得太快,并未注意到宋玉璎睁开了双眼。 * 翌日辰时。 百姓早早挤在宋府门前,贺之铭和胡六持刀护着身后那一箱箱银子,宋玉璎拿着账本,正在挨个儿分发大面额银票。 前夜出头的白发老翁与老妪相互搀扶着走了上来,宋玉璎朝他们点点头,示意花枝将银票递给他们。 谁知老翁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妪也软了膝盖,宋玉璎拦也拦不住。 “宋娘子是长安来的贵人,本不必插手祭台的事,却为了百姓甘愿揽下罪责,还赔了这么多银子。那夜,的确是老身口无遮拦了……”老翁拿了银票,泪眼婆娑。 “阿翁莫要说这些话。宋家也是平民百姓,又怎会欺辱自己人?我也是家中独女,深知失独的痛楚,春阳台坍塌导致的后果是多少银钱都解决不了的,宋家也只是尽了微薄之力。” 周围百姓纷纷下跪磕头。他们本就是普通人,虽然没有宋家那样的大富大贵,却也能靠双手过得体面,捆了赵司马的儿子只是因为伸冤无门,才被迫为之。 安抚好百姓后,蒲州城内恢复了往日的熙攘。 此时城门大开,长安派来的新刺史上任了。 这两日贺之铭有些闷闷不乐,宋玉璎知道是周公子离开时并未带上他,也没留下书信的缘故。 宋玉璎不能确定周公子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他此行是否平安。不过他那么厉害,又是万人敬仰,怎会有事呢。 毕竟,她曾经可是非常害怕他的。 绕过游廊,贺之铭双手抱胸挨着石柱,眼尾下垂,像是站在这里很久了。 他道:“宋娘子启程南下后,我还能继续住在这里么?师兄没有回来,我想等他一起。” 宋玉璎温温一笑,问他:“我何时说过要启程?” “蒲州的事儿都解决了,你不该急着南下么,江南还有那么多商铺等着你打理。” “待周公子回来,我们再一起南下。” 贺之铭睁大双眼,看着宋玉璎。片刻他又挪步绕着她走了一周,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直至确定宋玉璎说的话的确不假后,贺之铭才退回石柱旁。 “真的?” “真的。” “不管他是谁,你都不会反悔?” “不管他是谁,我都……” 嗯? 宋玉璎冷不丁回神,发现贺之铭笑得像奸细。她抬手就是一掌,贺之铭闪身躲到树丛里。 “好你个贺之铭,竟还敢给我下套。别以为周公子不在就能肆意妄为胡乱说话了,我也可以替他教训你!” 贺之铭灵感乍现。 ——“你又不是我师嫂,教训我作何!” 宋玉璎突然止住脚步,不由得思绪翻飞。她想到那日与周公子指尖相交,掌心像是还能感受到他那道压制不住的跳动。 热意冒上脸颊,春日独有的气息萦绕周身,久久不散。 周公子真是罔顾礼法! 宋玉璎一个跺脚,转身跑进房里。关上门后,她把自己抛在被褥上,脸面朝下静置半晌,直到喘不上气来,才堪堪翻身。 周围没有动静,像是整个东园只剩下她一个人。宋玉璎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目直视床顶,帷幔半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身形。 师嫂。 师嫂师嫂。 她才几岁呀!怎么就称呼上嫂嫂了……不对,她与周公子也不是那种关系,干嘛要叫她师嫂啊! 宋玉璎小声娇呼,捂着脸翻身。那人留下来的玉戒陷入脸颊肉中,冰冰凉凉的,就如他的外表一样。 心中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咚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胡六的声音随即传来:“娘子,卢家三娘的信笺到了。” 卢三娘回了信! 宋玉璎惊坐起,杏眼圆睁,看着紧闭的木门没有回话。她刚想说,这时候若是卢三娘在身边,就能轻易知道心腔内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然而想到什么来什么,卢三娘偏偏这时候回了信,简直就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第30章 宋玉璎爬下床,出门拿了信笺后又坐回榻上,盘腿拆开信封,整个人窝在被衾里,从第一个字开始研读。 越看,她的耳尖越红。 三娘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说见到某位公子就脸颊发烫,那有没有试过再靠近他一点点?】 【譬如与他距离不过咫尺,四目相对的时候,你是只会脸红还是会伴随着怦怦跳动的心?】 【又或者说,你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也在看你?】 卢三娘三连问,就是不明说。这哪是解惑,分明就是给她带来困惑,她在信中问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反而让宋玉璎更加抓心挠肝。 看到最后,三娘留下一句“你先去试试,便知道答案了”后,又随意提了一嘴近日长安的八卦。宋玉璎没有耐心看下去,满脑子都是—— 试试才有答案。 可是,周公子现在人又不在蒲州,她怎么试啊。 * 暮春,雨水增多,山中春色渐褪,虫鸟叫声不断。 酉时一过山林中便暗了下来,天空飘来几滴雨,鼻腔内充斥着泥土味,却迟迟不见雨势有变大的迹象。 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在前方开路的上将军刘展青打马回来,他扬声朝高马上的翟行洲喊道。 “前面河流边有块空地,不如先扎营对付一夜?” 翟行洲颔首,拉着马绳不紧不慢跟着刘展青。 身后,柳刺史和赵司马坐在车里,双脚被铁链锁着。听到动静后,赵司马从车帘里伸出头来,剜了一眼翟行洲,神情愤恨。 柳刺史暗暗踢了他一脚,赵司马回头,眼神没来得及收好。 赵司马抖了抖脚踝上的铁链:“难不成真就这么走到圣人面前?” 柳刺史:“你沉不住气。” 赵司马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都啥时候了,还谈这些有的没的,等到了长安…… “长安是皇城脚下,翟行洲在别的地方能当地头蛇,但在长安可就不是这样了,他见到圣人也得跪下。”柳刺史高深莫测。 当年,外面那个人还不姓翟,出身低微,自带罪行。别说坐着高马进京了,就连解下铁链撒泡尿都得有人跟着。 “还是有些人命好,这都能洗白。”柳刺史嘀咕一声。 谁料此话悉数传入翟行洲耳中,他慢悠悠骑马过来,鼻子冷哼。革带扎在腰间,胡服紧裹着他的身躯,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晃动的车帘,长腿一夹马腹往前飞去。 河边。 翟行洲曲腿半蹲着,双手捧水往脸上一扑,冷意瞬间侵入皮肤。站起身时,刘展青不知何时抱剑立在后面。 刘展青看着眼前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同僚兼好友,问道:“圣人还是第一次下令让你亲自押人进京,你可想过此举背后有何意味?” 若非他得令来蒲州缉拿贪官,眼下怕是还不知道内情。同为男人,刘展青又如何看不出翟行洲对宋家那位女郎的心思。 知法犯法,监察御史很大胆啊。 于是刘展青追问:“自古帝王多疑心,你身份如此特殊,圣人还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他怎会不派人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与宋娘子的事怕是早就传到他耳边了。” 谁知翟行洲听完不以为然,轻笑着拍了拍刘展青的肩头,越过他走向营帐。 克制不住的事又能怎么办,横竖待明日进了宫,面见圣人时再议。 次日,午门钟声敲响。 金吾卫押送蒲州两名官员大摇大摆进了京,上将军刘展青在前方带路,一行军马径直朝宫中驶去。 没有翟行洲的身影。 官道之后绕过一座茶馆,有人驾马飞进红门里,无需出示腰牌就有侍卫上前等候吩咐。只见他翻身下马,将马绳扔给侍卫,随后朝皇宫深处走去,背影挺拔。 李公公前来禀报时,圣人正站在御书房内执笔书画。明黄色的龙袍披在身上,却也遮不住鬓角的花白。 他抬起那双桃花眼,眸色平静,看着面前未等通报便闯进来的胡服男人。 手中毛笔在砚台边缘轻捻几下,圣人放下笔,朝堂下来人笑了笑,眼角爬上岁月的痕迹。 “回来了?” 说完,圣人瞥了一眼那人身上的衣服,轻蹙眉头:“御赐的紫袍不穿,穿这种衣服,回你寝宫换掉再来。” 翟行洲没理他,开门见山说道:“蒲州春阳台的线索我早已查清,具体细节就在信中。眼下那两个贪官污吏也押回长安了,后续如何处置就是你的事。我权职有限,只负责纠察。” 口气如此之大,天底下怕是无人敢这么与皇帝说话。奈何圣人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翟行洲这幅做派。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转身大步离开,圣人一口气堵在心里,顺手就把桌案上的竹简扔了出去。 大掌截住竹简,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翟行洲慢慢转身,长指一点点翻开卷起的竹简。他低眸看了几眼,冷笑着抬头望向堂上的明黄色,缓缓举起手中竹简。 “圣人命我亲自押人回京,目的就是这个吧?” 堂上那抹明黄色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圣人目光紧盯翟行洲,眼神毋庸置疑。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以容许臣子小打小闹,但绝不能忤逆他。 圣人深呼吸,忍下怒意:“承礼,一会去看看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入宫了。” 翟行洲唇角泛着淡笑,看不出情绪。他低眉摩挲着竹简,再次抬眼时眸中没有了方才的光亮,他眼神幽深而认真。 “圣旨上命令我做的事我已完成,今夜就不在宫里留宿了,蒲州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是那个宋盐商的独女?” “是。” 翟行洲从不遮掩。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圣人阴沉的神情悉数落入翟行洲眼中。二人一坐一站僵持了很久,半晌,圣人慢慢出声。 “承礼,你太不听话了。” 屏风后蓦地窜出几人,翟行洲正想闪避,忽觉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侍卫一左一右缉拿他的手臂。 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震惊地看着一旁桌案上点燃的熏香,香气若有似无,冒着缕缕红烟,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方才只顾着与圣人争执,竟未注意到这个! 耳边响起声声邪笑,擒着双臂的手像是蛇尾一般,一圈一圈卷在他身上,从胸膛爬上脖颈,勒住不让他呼吸,硬生生将他往泥潭深处带去。 ——承礼,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伤害自己的人。 ——你生来低贱,能活着已是天赐,切莫想着有朝一日能爬上去。 眼前逐渐模糊,明黄色的身影分分合合。脑袋一阵剧痛,胃里翻滚着,鲜血突然从口中喷出。 翟行洲仅凭最后那一点理智强撑着抬起头,血液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龙袍,右手攥紧拳头,正想用扳指里的解药挣脱困局,却扑了个空。 那只唯一能救他命的扳指,在宋玉璎那里。 ----------------------- 作者有话说:宿命相依的两个人,作者流泪[爆哭][爆哭] 第23章 今年春日多雨, 夜里雷声不断,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边打下一声轰鸣,房内一瞬间亮堂起来。指尖刺痛, 宋玉璎猛然睁开双眼,周公子那只扳指在幽暗夜色下泛着光,像颗夜明珠。 她本想继续躺着, 然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却震得她慌了神。翻开被衾,倒春寒独有的冷意灌进衣袖中, 让人一阵激灵。 穿过沾了雨水的游廊, 东园到西园还有一小段距离,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 半晌, 客房出现在眼前。 宋玉璎毫不犹豫推开周公子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房中没有光,唯有她手中的烛台照亮一小片地方。 许是房内好几日没有住人的缘故,此刻一点生气也无, 到处都是冰冰冷冷的家具。周公子走得匆忙, 并未来得及收拾行囊,眼下房中还有不少他的东西。 宋玉璎挪步上前,桌案上摆着一摞书,几张纸压在底下。仔细看去竟是本本兵书,言辞晦涩难懂, 一张舆图摊在旁边, 那人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也不知是何意。 看了半天没看懂,宋玉璎本想转身离开,衣袖却不小心拂掉了一张纸,她俯身正欲捡起来时, 身影一顿。 璎璎。 璎璎璎璎,璎璎—— 宋玉璎。 纸上字迹浅淡,排序横七竖八,像是那人走神时写下的,满纸都是她的名字。 各种称呼都有,亲昵无比,如同耳鬓厮磨时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廓上,红了半边脸。 心底某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宋玉璎攥紧手中的薄纸,轻轻而快速地喘着气,愣在原地急着要去捕捉那多次出现的酸胀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和周公子有关。 外面啪嗒两步,是乌靴踏在青石板砖上的声音。 第31章 宋玉璎猛然扭头看向门口,杏眼含水,眸中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欣喜。她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双乌靴,心下狂跳。 “周——” 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刚出口的声音霎时熄灭。 是贺之铭。 宋玉璎把写满自己名字的纸藏在身后,背着手问道:“夜已深,贺公子不用睡觉的么?” “我还想问宋娘子大老远从东园跑来西园作何。你推开门的动静可不小,吓得我还以为有贼人呢。哎——你在看什么呢,给我也看看呗。” 贺之铭想要上前,宋玉璎连连后退,一摞书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惊得二人皆张嘴耸肩。半晌,贺之铭挠挠头又退回门边,觉得自己好似有些欺负人。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师兄一去便是七日有余,按理来说也该回到蒲州了,可这两日迟迟没有他的消息。我在想,宋娘子可否愿意与我沿着官道一路回京?我想去接我师兄。” “我愿意。” 宋玉璎无比坚定,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那张纸,她抬眼看着贺之铭又说了一遍:“我愿意去把他接回来。” *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滑过山峰般的眉骨,聚集在下巴。 灯光下,那人垂着脑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却也遮挡不住硬朗冷傲的男色。喉结上下滚动,他扯了扯薄唇,无声嗤笑。 面前人锦衣华服,揪着帕子的手指戴了金翠护甲,她从左到右绕着翟行洲转了半圈,突然长叹一声。 “承礼,你要听话。” 记忆深处的景象在眼前重合,又是那道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后脑剧烈刺痛,恍惚间又看到桌案上飘红的熏香,那是专门调制出来控制他的。 那些人把他培养成刀剑不入的利刃,又给他编造一个个危言耸听的传闻,用以震慑生了二心的朝中命官。仿佛他生来就是工具,为圣人所用,被世家所指,只能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他根本不是官居高位的监察御史,更不是风光无限的翟行洲。他是承礼,是那个无法从泥沼里爬起来的小承礼。 “你奔波好几年想必也累了,正巧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下月及笄,本宫已拟好懿旨,你前去打探打探消息,”她突然凑近,低声说道,“吴大人有异心,务必在他察觉出来之前解决一切后患。” 说完,她退后一步,用正常的音量继续道:“承礼今年二十有五,年纪也不小了,就这么定了罢。” “承礼,要听话。” 意识随着话音渐渐消散,空荡无物的宫殿内红烟飘悠。 若他是承礼,那翟行洲又是谁。 倒春寒的天极冷,堪比无雪深冬。风从衣领侵入,刺得皮肤生疼,尤其是入了夜以后更甚,冻得牙齿打架。 宋玉璎一行人换了马车赶路,如今已经行至半程,眼见着长安城的界碑就在百里外,贺之铭却一日比一日严肃。几人相识至今已数月有余,宋玉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心下愈发不安。宋玉璎下令在湖边扎营过夜后,翻身下马来到贺之铭跟前,仰头看着高马上的少年,忽然觉得此人面容与周公子略有那么一点相似。 “我想知道贺公子与周公子从前的事。” 宋玉璎取来两壶酒,递给贺之铭,与他并排坐在树下。她蜷起双腿,眼神直视前方,夜风下湖面微澜。 “认识至今,周公子从未与我透露过半分他的信息,而我也碍于宋家女的身份,有些事情的确不可明说。但我相信阿耶不会私联贪官,也相信周公子不会不明所以就发难宋家。” 宋玉璎一开始是极其提防疑心那人的,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也明白宋家不过只是那群贪官手中待宰的羔羊,周公子对局势一向洞若观火,又怎会看不出清。 贺之铭长腿往前伸,喝了一口酒。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小娘子,不过是刚及笄的年纪却能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完全不同于传闻中的宋家娇女郎。 与师兄很般配。他说的师兄是表字承礼的翟行洲,而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贺之铭冷不丁冒出来这个想法,他道:“宋娘子可否能一直唤他周公子?” “为何?” “因为这世界上,会称他为周公子的只有你。” 十五年前,梅岭。 作为剑仙多年来唯一养在膝下的弟子,贺之铭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师兄的时候,他才四岁,屁大点高的人总喜欢粘着这位爱笑的师兄。 师兄练剑,贺之铭就拿着竹棍照猫画虎,看着年岁不大的师兄一招击落半山林叶,他拍掌叫好。 师兄书画,贺之铭看不懂也没兴趣,就在旁边一点一点偷喝师父酿的陈年美酒。他很羡慕师兄的剑术,时常闹着要与师兄切磋几招。 那时师兄并不如现在这般寡言,二人常常在竹林里谈笑玩乐,一起捉鸡逗鸟,师兄那双生来就美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 贺之铭觉得老天一定很偏爱师兄,否则怎会在剑术一点就通的天赋之下,还赐他这样一副好皮囊? 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午后,山中来了人,自称是长安的贵人。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带走了师兄,师父没有阻拦,亦或是说无法阻拦。贺之铭哭着追了好远,却还是跟不上贵人的马车。 后来他才知道当年带走师兄的贵人是七姓世家之一——翟家老夫人,当朝太后的生母。 再遇时,师兄已贵为翟家大郎君,是朝廷内从未露过脸的监察御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岁,却没了笑容。 贺之铭到现在也不明白师兄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受尽凌辱的这十年。 思绪拉回现实,贺之铭又一次认真地和宋玉璎说。 “宋娘子,你可以不爱周公子,但请别伤害他。” 手中酒已完,宋玉璎听得一头雾水,还是没弄懂周公子从前的事。 往后一连两日小雨天,车轱辘压在官道上,沾了泥泞。 在快到长安的时候天气转了晴,风尘仆仆小半月,几人特意在进京前去驿站休整一夜,宋玉璎更是换上了往常的华服,戴了金钗。 她轻拂头上的金步摇,那是周公子不久前送的,上面还大大方方刻了个“翟”字,字迹明显出自他手。 那人生怕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似的。她本以为周公子身份特殊,本该低调无声,谁知他行事作风大张旗鼓,毫不拘束,仿佛生来就是如此高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迟迟不敢与她道明身份。也不知道是对她有所顾忌,还是心里含有什么别的情绪。 横竖今日进京见了他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处,胡六与小吏交谈的声音传入车内,隔着帘子听得不甚清晰。只知小吏多问了一嘴贺之铭的文牒,言辞间像是有些提防。 宋玉璎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吏查得仔细了些。片刻后,车轱辘转动,马车渐渐往城内驶去。 行至一半,她撩开车帘问一旁骑马的贺之铭:“你知道去哪找周公子么?” 贺之铭一愣,摇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 宋玉璎深呼吸,觉得也不能怪贺之铭,毕竟那人行踪诡秘,所住的府邸更是无人知晓。要想找到他,只能等着他主动上门。 她突然想到彼时还在长安,卢三娘曾说过—— “你说,若旁人想见翟大人,是不是得犯点事儿才行。” 思及此,宋玉璎突然笑出声,惹得贺之铭频频回头,眼神不解。 她又问:“他是你师兄,你总该知道他长安的府邸在何处罢?不如我们去那儿蹲守他,还能省点功夫。” 谁知贺之铭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回道:“他的……他住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 “但是有一座小院我们可以去落脚,就是不知师兄会不会过来。” 巷尾一隅,庭院深深。 一座三进三出的小院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多少居住痕迹,但院中一草一木长势极好,一看便知定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想不到竟然周公子还有这样顾家的一面。 进了正堂,桌椅摆放整齐,不染半点尘埃。宋玉璎心中更是讶异,她本以为周公子出身世家,自幼养尊处优,日常起居皆由家仆伺候,就像那些纵马长安的世家贵族一般。 “师兄独立得早,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人也讲究,雨后乌靴上沾了一滴泥土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的。” “还有,师兄向来喜静,因此有了余钱后便急着买了座属于自己的宅子,偶尔过来小住一段时日,养养花草,喝茶小憩。” 宋玉璎听得很认真。 贺之铭口中的周公子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曾经只在长安的传闻中了解那个人,长相奇丑、面露凶光、阴鸷狠厉……然而说得最多的还是“所到之处必有人被革职”。 她私以为,温润爱笑的周公子和监察御史翟行洲本不该是同一个人。 第32章 倘若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人,那她与周公子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相处了? 宋玉璎思绪乱乱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许是回京过于仓促,宋玉璎又不知如何与阿耶阿娘解释,索性下榻在周公子的小院。贺之铭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还坏心思地哄骗宋玉璎住进了主院,就在周公子厢房的旁边。 夜里吹了风,长安闹市吵到天明都不散。离京几月,宋玉璎竟有些不大适应这样的热闹,翻来覆去被丝竹声吵得睡不着,她唤来花枝询问情况。 “夜里关门前婢子曾去邻舍打听了一番,原来今夜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办及笄宴,请了戏班子,听说要唱三日三夜。” “吴大人?” 府邸在这附近、还姓吴的官员只有一位——当朝宰相吴世严。宋玉璎记起来了,卢三娘与她说过吴府那位二娘子生在秋日月夜,因此唤作秋月,长大后人如其名,相貌清丽如月,是位难得的小美人。 翌日一早,宋玉璎刚睡下不久,又被敲门声吵醒,依稀听到有人在门外交谈。 她翻个身本想继续安眠,却听闻匆匆脚步从小院跑进来,贺之铭的声音随之响起,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宋娘子,宋娘子——” “出大事儿了宋娘子!” 待宋玉璎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时,看到的是坐立不安的贺之铭。他远远瞧见宋玉璎的身影,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直至她走到面前也没有下一步举动。 贺之铭头上的银冠有些歪斜,像是没来得及整理。他直愣愣望向宋玉璎,手里攥着什么,他指尖有些发抖,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将请帖递给宋玉璎,眼神复杂:“吴府二娘子大婚,就在明日。” 长安世家贵女多,皆偏爱及笄宴后大婚,光是宴席就大办七日七夜,更有甚者一连请了小半月的酒席,这在京中已成攀比之风。 吴二娘子在这时候举行婚宴实属正常,宋玉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她犹豫着点头,不明所以:“嗯。” 眼见着宋玉璎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贺之铭把请帖抄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字,咬牙切齿。当然,他气的是那个从来没把师兄当人看的狗皇帝。 宋玉璎接过请帖,上面翟行洲和吴二娘的名字紧紧相贴,用喜字串在一起,与寻常婚贴别无二致。 “宋娘子,这绝不是师兄本意,他一定是被迫的,那个狗皇帝一直把他当做工具……” “我知道。” 宋玉璎语气坚定。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眼下就在袖中,聪慧如她,又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思? 翟行洲喜欢的是宋玉璎,不是吴秋月。 他不可能会跟吴秋月成婚。 即便如此,宋玉璎执着婚贴的手还是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 熟悉的憋胀感又出现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婚贴被人揉在掌心,宋玉璎突然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匆匆,背影不似寻常那般沉着。 “宋娘子去何处——”贺之铭跟上来。 “我去找卢清舒。” 卢三娘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宋玉璎只想要一个答案。 ----------------------- 作者有话说:两厢情愫暗暗生,正是少女懵懂时[垂耳兔头] 说来也巧,我倒是觉得这个阶段的小情侣是最好品的。 翟行洲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体比意识要更早知道自己的心意,却碍于现实迟迟没有机会表达。 而宋玉璎年岁尚小,没有经历过一定事情是难以马上确定自己想法的,所以她需要一个契机。 因此对于二人动心的描写,相对其他的来说着墨比例要高一些[抱抱] 第24章 满园春花, 难得艳阳天。 卢清舒听说府上来了人,快步穿过桃林来到前厅,一眼就看到几月未见的宋玉璎。后者眼尾有些泛红, 神情略显委屈。 “怎的了这是?不久前信中不是还很开心么,如今又是怎么回事。”卢清舒不明所以。 了解原委后,卢清舒突然站起身, 拉着宋玉璎往外走。 宋玉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心腔内闷闷的, 从看到婚贴那一刻便开始了, 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与先前在周公子房内看到写满她名字的纸张时的酸胀感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 心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缠绕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二人绕过回廊出了卢府,卢清舒不知何时令人备了马车,待她们坐稳便马不停蹄往前奔去。 车厢里, 卢清舒双手握着宋玉璎的肩头, 很认真地告诉她:“答案只有他能给你。若你想劫亲,我和贾郎君会全力协助你!” 劫,劫亲?! 宋玉璎脸上表情四分五裂。堂堂宋家嫡女婚宴上横刀夺爱,传出去要被人笑死的罢?况且,她也没说过要劫亲啊…… 马车还在前进, 看样子应当是在去往贾府的路上, 卢清舒没有给宋玉璎犹豫拒绝的机会, 她做事一向如此。 卢清舒:“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特别特别不希望周公子成亲。但是现在婚贴已发,想必圣人早就已经给二人赐了婚,眼下除了劫亲, 还有什么能够把人带出来的办法么?” 宋玉璎:“不论能不能带出来,违反圣旨是死罪。” 卢清舒白了她一眼:“管他死罪活罪,先干了再说。” 其实宋玉璎倒不是很害怕劫亲,她只是想知道周公子是怎么想的。在看到那张纸前,她并不确定周公子对她的心思,谁知再见时竟已是婚宴,半点给她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卢清舒看出宋玉璎的犹豫,便紧紧握着她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我没见过你口中的周公子,但我从你的描述中可以感受到他是一个很主动的人。” “璎璎,你要大胆些,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过是劫个亲罢了,这没什么的。” 宋玉璎听得热血沸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些事还是卢三娘最懂!听她的准没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 “周公子与哪家小娘子成婚?”近日卢府只收到了一张婚帖,新郎并不姓周。 “吴二娘子。” “啊?” 这回换成卢清舒反应不过来了,脸上神情五颜六色的。她愣怔半晌,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语气试探性开口。 “你不要告诉我,周公子……就是……”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一丁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卢清舒“唰”地打开车帘:“快!掉头!回府!” 别劫亲了,劫什么亲!那可是翟大人啊。 “别回去!我不想让他成亲。” 一双嫩白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臂,卢清舒回头看去,宋玉璎神情坚定,不似方才那般踌躇。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也突然间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抬起头,眼中含笑,从方才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带了几分娇艳,是卢清舒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 看样子,她这位一向在情.事方面非常迟钝的闺中密友如今也算开悟了。卢清舒心中又惊又喜的。 长安的春天来得很晚,前几日还是阴雨连绵,今日乍暖,阳光打在树梢上,泛出两声鸟叫。午后贾府人烟稀少,零星几名家仆端着茶盘走过回廊,远远看见贵客,侧身列成一排垂头恭迎。 贺之铭也跟了过来,眼下正与贾府小郎君贾兴棠在前厅相互作揖寒暄,两人年岁相当,皆是双十的年纪,竟也一见如故。 卢清舒坐在最里边的矮塌上,手里拿着贾兴棠温好的果酒。目光时不时在宋玉璎身上转悠,后者手里拿着婚贴,有些坐立不安。 翟大人弹劾过卢府好几次,在卢清舒心中过于有威慑力,谁能料到此人却与宋玉璎扯上了关系,缘分妙极。卢清舒即便很好奇二人南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并不是个八卦的好时机。 她跟着宋玉璎喊周公子,如此一来是拉近距离给自己增加点底气,二来……倘若二人有一日真成了,自己也算是娘家人。 既然是娘家人,那翟大人往后岂不是就不会弹劾卢府了? 卢清舒突然精神了,有一种鸡犬升天的感觉。她支持宋玉璎抢亲!最好当夜便就地完婚。 她象征性喝了一口酒,说道:“周公子身份特殊,又从未在长安露过脸,此前也没听说过他与吴二娘有什么往来,这次怎会突然成婚?而且还是太后下了懿旨,实在是稀奇。” “周公子是因为春阳台的事才离开蒲州,返京想必也只是为了禀报圣上,并未听他提起过赐婚。我与贺公子也是来了长安才知道太后给周公子定了门亲事。”宋玉璎说。 “师兄绝不可能同意成亲!” 贺之铭有些激动:“宋娘子你一定要相信师兄,他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其中定是有什么猫腻。” 卢清舒看了他一眼:“谁不知道周公子的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夜如何搅黄婚事,至于其他的就让周公子自己解释去吧。” 第33章 她转头又说:“璎璎,你一定要让周公子仔仔细细跟你说清楚这件事。人只要长了嘴,误会就不会存在。” 卢清舒最讨厌话本子里不张嘴的男女主,她必须按头让这两人说开来。 “哦对了,你记得同步告知我他是如何解释的。” 说到底,人的八卦心就是难以控制。卢清舒的确想看传说中的翟行洲吃瘪的模样。 贾兴棠转身:“我也要听。” 贺之铭亦是:“我也要听。” 眼见着众人越说越起劲,话题已经不在抢亲上了。尤其是贺之铭,他像是完全忘记自家师兄如今的境况,甚至开始预想宋玉璎与师兄相见的时候,他们几人要藏在何处才能听到。 宋玉璎又急又气,自己多年来从未处在八卦中心的位置,如今竟也是体会到了被人调侃的滋味。 若是周公子在这里,他定不会任由贺之铭胡说八道! “好了不许再说了!” 宋玉璎佯装怒意上脸,话落之后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许是几人这一出,宋玉璎原先低落的情绪消散不少。奈何一想到明夜便是婚宴,她的心又沉了下来,眼下他们仍不知周公子身处何处,也不知这个赐婚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贾兴棠:“不管怎样,要见到人才是最关键的。” 卢清舒与贺之铭坚持:“对,先抢了再说。” 但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抢亲,究竟行不行得通? * 崇康十七年,四月廿二,宜嫁娶。 喜神西南,煞北,忌—— 拜神。 酉时一刻,轿子从长安西南处的长宁坊宋府出发,径直朝北驶去。一路上有人敲锣打鼓,红妆满街。规格虽大,却不如年初宋杜两家结亲时的五分热闹。 吴府在城北,与宋家算是两个方向。此刻马车上,宋玉璎与贺之铭对坐着,水青色半袖衫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下身红青交窬裙,配色相撞,仿若拂过桃林的春风,清新倩兮。 喜帖在昨日便递到了宋府,许是因着吴宋两家平日里交情一般,又有官商身份上的差别,宋盐商不想露面也是正常。因此,眼下只有宋玉璎一人赴宴,带着贺之铭一起。 贺之铭今夜异常兴奋,在马车上便已开始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了。” 同行数日,宋玉璎知道贺之铭偶尔会不着调。 她下意识学着周公子轻轻摩挲手上的扳指,指尖触到冰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也有了这种习惯。 宋玉璎看了贺之铭一眼:“你不怕东窗事发后,圣人怪下来赐你死罪?” 贺之铭意味深长:“那也先抢了再说,大不了成黑户被驱逐出大庆呗。你放心,即便是这样的结局,跟着我家师兄在外面说不定过得还比在这里好。” 他这话可不假,一点都不夸张。 可宋玉璎不相信,若她真成了黑户还能逃到哪去?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拐角,耳边丝竹声渐渐变大,有人在路边祝贺恭喜,笑声传入车内,带不起宋玉璎心上一点波澜。 ——吴大人爱女成亲,还是太后亲自下旨赐婚,实在是颇有殊荣啊。 ——谬赞谬赞。本想与许大人结成亲家,奈何命运弄人。 ——哪有弄人,这分明就是好事儿。眼下那位成了吴大人的上门女婿,往后可得好好照拂我们。 ——好好好。 都是一群心口不一的笑面虎,参加喜宴怕都是冲着翟大人曾经的名声来的,如今翟大人成了吴家明面上的女婿,可不得攀上点关系。宋玉璎暗自腹诽。 下了马车,宋玉璎换了一副神情,皮笑肉不笑地与吴大人假装寒暄几句。哪怕心中再如何反感,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这位是——” 吴大人看了看宋玉璎身侧那位穿着暗色宽袖,身形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打量半晌,并未在长安见过此人。 “是小女的表兄,姓贺。”宋玉璎跟贺之铭混久了,张口就来。 “原来是贺公子,久仰久仰。” “贺某恭喜吴大人了。” 一个随口瞎编的身份,也不知道吴大人久仰在哪里。 两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相互躬身贺喜,热络得像是一见如故,让宋玉璎很是佩服。如此看来,贺之铭这一套一套的,还是颇有当官的风范。 跟着府内小厮走过廊庑,这里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喜字贴在每一扇花窗上,有些刺眼。 席上,男宾女宾以纱帘分开,觥筹交错,声声入耳。一声圣上已到,众人纷纷起身恭迎。人群之中,宋玉璎与贺之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三分警惕。 酉时三刻,未见翟行洲。 两排宫娥簇拥之下,一抹明黄色掠过眼前。宋玉璎与旁人一样,垂着头立在原地,只知圣人脚下那双乌靴甚是眼熟。 抬眼时,圣人已端坐高堂,太后不见踪影。 席上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依稀听到有人问何时拜堂。宋玉璎猫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与赶来的卢清舒撞在一起。二人悄声步步朝圣人那处挤去,不远处贺之铭与贾兴棠亦是。 前方,吴大人携妻跪拜圣上。婚仪并未开始,需等圣人下令后方可迎新娘,拜高堂。 圣上哈哈大笑两声,侍卫抬了一箱红妆上来。 “今夜吴府与翟家结亲,朕作为翟家的外甥自然也是要来贺喜的。这一箱吴大人就笑纳了罢。” 说完,圣上往院外看了一眼,灯光下笑意深深,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可宋玉璎站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只会出现在传闻中的皇帝。许是今夜清风起,身后烛光融融,让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竟在圣人脸上看出几分周公子的轮廓。 就在宋玉璎欲要仔细辨别时,一阵喧闹声如浪潮般涌来,闻言看去时,廊庑下不知何时有了那道梦中的身影。 婚服红艳,却丝毫没有压制半分他的气势,依旧锋不可当。 他就像天边明月,划破夜色出现时,周围暗了颜色。 宋玉璎眼里只剩下那抹不合时宜的红,刿目鉥心。她觉得周公子最适合着紫,红色在他身上太妖了。 好在是此人戴了个纯白色的半脸假面,堪堪遮住了那股妖气,却让露出的下半张脸变得异常夺目,打碎了面容丑陋的传闻。 “谁成婚戴面具,翟大人也是胆大包天,圣人跟前竟敢如此无礼。” “与翟大人谈礼数,你怕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罢。” 周围人议论纷纷,宋玉璎早就听不下去了。隔得太远,再加上今夜明明满堂华灯,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缕幽烟蒙在眼前,看不清楚来人。 那人穿着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步履徐徐,踩在宋玉璎的心上。 她不自觉往前挤,想要凑近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周公子,偏偏幽烟四起,耳边声音变得模糊,令人分不清虚实,只知道有人立在堂前,面对着圣上。 说好的成亲拜堂,却只有新郎官一人,吴二娘始终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这拜的是哪门子的阴堂。 宋玉璎愣怔看着前方出了神,腕部突然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扭头发现贺之铭盯着圣上手边的香炉看,神情严肃。 香炉铜制镂空,红烟从中飘出,逸散在空气中。 “这烟不对劲!” 宋玉璎拍了拍贺之铭的肩膀,二人皆察觉出这场婚仪的异常。从始至终,无人见过吴二娘的身影,窗户上泛红的喜字卷了边,明明是红色,却无半分喜庆。 她紧紧攥住一旁卢清舒的手,问道:“你可有见过吴二娘?我是说,不止今日,而是从前。” 吴府二娘子吴秋月,一直活在长安的茶余饭后闲谈中。 听闻,此人生在秋日月夜,长得清丽甜美,如含水的月光,因而取名秋月。 又闻,吴大人命中无女,是其夫人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才求得一女,因此吴秋月深得吴大人宠爱。 更闻,吴秋月深居简出,研究书画,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其作品偶尔流入京中,次次掀起风波。 可一直以来宋玉璎就没见过这个人! “贺之铭!” 宋玉璎指着头上的华灯,贺之铭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手掌朝上的瞬间击破满堂明灯,没了亮光。 今夜无月,黑暗蒙在眼前。只听脚步声四起,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官兵。 “我看到他往东园跑去了——” 卢清舒声音尖细,刺入在场众人耳中。 “护佑圣上!” 贾兴棠一个箭步拦在皇帝跟前,热心地搅乱局势。 此时的宋玉璎,早就拉着周公子的手沿着几人提前布局好的小道跑去,穿过海棠门径直奔向后院。 这根本不是成亲,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难。 他拜的也不是高堂,而是一双双对他虎视眈眈的手。 第34章 看来,今夜并不适合拜神,神明也不在高堂之上。 神明在他心里,眼下正牵着他的手。 第25章 贴了喜字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 翟行洲悄悄反手落了锁,喧闹就此隔开,只剩眼前明月。 隔着半脸假面, 他垂眸看着二人交缠的双手。与宋玉璎温热柔软的手心不同,掌中幽绿扳指触感冰凉,在相触的瞬间, 翟行洲的眼底恢复了清明。 每一双手都想把他按在泥潭里,只有她会突破重围带他出来。 他看清眼前少女微红的侧脸, 眸色幽暗, 爱意不减, 却多了几分执迷复杂的心绪。缕缕因她而生的情丝一圈一圈缠绕心尖, 一点一点侵蚀他心底的噩梦。 晚风带来春桃的清甜,沁入鼻腔,思念如潮汐蔓延,温柔在他眼中化开。 襦裙下摆拂过乌靴, 拭去上面的微尘。 宋玉璎方才跑得太急, 一下子气没喘上来。她背对周公子单手撑在桌沿,轻轻顺着气,右手却依然攥紧那人的大掌不放。 青丝披在她的肩头,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间金钗闪耀, 也不如她半分明媚惹眼。 倏忽间, 有人用手轻点她的肩胛骨, 宋玉璎不自觉闭气愣在原地。 手指顺着垂落在背的青丝缓缓往下,一寸寸掠过她的肌肤,停在腰间。 宋玉璎僵直了后背,杏眼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睁大, 长睫翕动,眼珠震颤着失了神,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青涩和慌乱。 周公子……在干什么呢! 他不会是想—— 宋玉璎猛然扭头,那张带着面具却也遮不丰神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纯白色的半脸假面下,熟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含笑,眼底是她未曾见过的青痕和疲惫。 那人慢慢摘下面具放在桌上,瘦削纤长的手指转而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吻,眼神追着看向她时,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月光如水,丝丝洒进房内,花窗上的红双喜映在二人脚下,徐徐上爬。 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胭脂热烈,正好与他身上的喜服相配,此刻花晨月夕,窗外鸣蝉。 翟行洲看穿她的想法,低低笑声从喉咙处传来,眼神浮现几分恶劣。 好几日没开口说话,眼下嗓音略有些喑哑。他勾了下唇角,故意拖着尾音用气声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他他他他—— 又是这样! 宋玉璎突地朝后跳开一步,芊芊细手指着他,故意鼓起脸庞佯装生气,酡红的双颊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想指责他不合时宜的举动,但又怕他跟上来握住她的指尖,再继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思考间,乌靴往前挪了一寸。 “停停停——你不许动!” 翟行洲好笑地看着她。 “你、你为何会答应与吴二娘成婚?”宋玉璎先发制人。卢清舒说过,人要长嘴,还要主动问出问题。 翟行洲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笑着:“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吴二娘。” “那太后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朝中暗流涌动,圣上恐惧前朝余孽势力席卷,吴大人正好是这批党羽中颇有分量的人,我只是来看看。” 翟行洲隐去了被红烟控制的经历,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阴郁病态的一面。 “可是……” 宋玉璎红唇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挪步追上前,单手攥住她的青葱指尖,将她往怀里轻轻带去,一如方才她心里所猜的。 这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宋玉璎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胸膛,仰头审讯:“在我问完话之前,不许靠近我!” 在朝中地位如高悬明月的翟行洲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娇声审问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蔓延开来。 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矮塌上,大大方方地抬眸看着面前的小判官,神情格外享受。 宋玉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廊下脚步杂乱,像是在搜寻他们二人。 翟行洲瞬间冷下脸来,起身上前带过宋玉璎,绣鞋踉跄两步踩在乌靴上,他拦腰抱起她,闪身躲进纱帘中。 帘子轻轻晃动,木门被人从外破开,一群人陆陆续续踏进屋内,数不清楚有几人。 “方才有贼人劫亲,好在太后事先调了百余名官兵镇守在府外,一只蝇虫也放不出去,眼下贼人必定还在府内,给朕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脚步声渐渐离去,屋内仍留了一部分人,那抹明黄色映在纱帘上,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清圣上的身形。 身旁有人搬来椅子,圣上坐在房中,背对着纱帘。 “朕依稀记得,灭灯之时有人大喊了些什么,引导官兵往东园追去,白白浪费了寻贼的时间。给朕把那名女子也找出来,好生问上一问。” 帘后,宋玉璎抓在翟行洲大臂上的手忽地收紧,她额间冒出细细汗珠,紧张的情绪伴随着突突心跳声,让她喘不过气来。 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微微往后收,宋玉璎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热意隔着衣料传来。发丝轻拂过她的耳尖,他悄声在耳边说话,气息打在耳廓上,泛起阵阵涟漪。 “嘘——” “贺之铭会解决好一切,他有那样的能力。” 花窗不知何时被他打开,凉风灌进屋里,冷得宋玉璎一下子回神。 她正欲张嘴说什么,大掌捂在眼前,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瞬间腾空。 再次落地时,眼前恢复光明。 周公子侧对着她,微微扬起脖颈,只见他单手一颗一颗挑开胸前的扣子,手背在月光下略显苍白,青筋异常明显。 他褪去身上的喜袍,露出里面胡服。 原先喜服宽大,仅能隐约看出此人高挑挺拔的身形。眼下胡服紧窄,衣料包裹着肌肉轮廓,显得格外精壮饱满。 宋玉璎耳朵“嗡”了一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翟行洲眼神闪烁一瞬,有些得逞。 “走罢。” “去哪?” “去找‘吴秋月’,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薄云轻移,一点点遮住暖月。 偌大的吴府到处都是宫中侍卫,每一处拐角皆有持刀官兵镇守。刀锋凛冽,与花窗上喜庆的红字一并暴露在月光下,无比讽刺。 京中传言,吴府二娘吴秋月生得美貌,说话轻声细语,又是在如水秋月中出生,更得吴大人宠爱。十六年来足不出户,却妙手丹青,书画作品在长安广为流传,是个难得的深闺才女。 就是整座长安无人见过吴秋月本人,便是连圣人太后也只是道听途说,神秘程度堪比翟大人的真容。 面前,顶着真面目的翟大人此刻轻松放倒海棠门边的两名侍卫。 他回头朝宋玉璎扬了扬下巴,笑似非笑的神情中比往日多了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有一点点矜娇。 “吴秋月不是个人,那她还能是什么?”宋玉璎没有头绪。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翟行洲踢开吴大人的书房门,打头阵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宋玉璎还不大习惯这样的他,总以为二人还在蒲州,还是普普通通的周公子与金尊玉贵的宋娘子。 房内藏书众多,木架上摆满瓷瓶玉壶,料想应当价格不菲,也不知道吴大人从哪里搜刮出银子买的,不用猜就知道又是一个贪官。 宋玉璎背着手在房中踱步,仔仔细细观察墙上挂着的每一幅书画。笔触精细,水墨点染间颇有讲究,画风更是如深秋玉桂般清新,看着像是出自女子的手。 “落款都是吴秋月,莫非吴府真有这个人?” 宋玉璎喃喃自语,可没等翟行洲回应,她又摇摇头推翻自己的言论:“也有可能是化名,说不定这个吴秋月就是吴大人本人呢!可是吴大人作画为何不用自己的真名?” 翟行洲笑容深深,他喜欢看宋玉璎动脑的样子,她一直很聪明,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敏。 他略微引导一下:“许是吴大人不愿暴露身份。” 宋玉璎转身看他:“你说,吴大人会不会是以书画的方式与外界取得联系,但落款是自己的名字又太过高调,这才编造了一个才女吴二娘的身份。” 话落,她脑海中突然冒出那张写满她各种昵称的纸。 他会不会突然说一句“璎璎好聪明”啊…… 宋玉璎小心翼翼看了周公子一眼,冷不丁与他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小小地膨胀了起来。 她又道:“我想起来,从前吴秋月的书画每每流传出来后,不出三日便被人炒到天价。即便如此,也总会有人出高价买她的作品。你说,我们去查探一番那些买家的身份,是不是就能知道吴大人在做什么了?” 第35章 翟行洲偏头闷笑:“到底谁是监察御史?” 话是这么说,但他巴不得能与宋玉璎时刻并肩,便也任由她去了。 外面灯火通明,人影如潮,官兵仍在搜寻他们二人,想来今夜参宴的人都被一一排查。圣上只手遮天,又怎会不知宋玉璎的举动,若再找不到人,她怕是连宋府也没法回了。 翟行洲望向窗外,冷下了脸。他上前轻拍宋玉璎腰间,低声说道:“查归查,以身犯险不可取。你先躲到女眷中,莫要让圣人疑心了。” “危险的事情交给我。” 一列女眷跟在侍卫身后,从前厅往外走去,那是经过盘查没有异样的来客。 卢清舒混在里面,神色平静,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贾兴棠,低下头跟着众人出了吴府。 贾兴棠不久前入职大理寺,如今已算是朝臣,在圣人发话前自然不能离开。他表面严肃,余光却一直跟随卢清舒,直至她平安上了马车,贾兴棠松了一口气。 脚边树丛动了动,贾兴棠额头一跳,默默挪步挡在前面,脚跟悄悄朝后踢了踢,示意那人莫要发出声响。 屁股突然一痛,贺之铭不敢有下一步举动。他蹲在树丛偷偷观察局势。瞧见圣人在一群宫娥簇拥之下从后院走进前厅,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不知师兄与宋娘子眼下身处何处,但从狗皇帝的表情来看,想必还未找到人。不过现在外面全是官兵镇守,他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吴府里罢? 那抹明黄色坐在正堂上,李公公束手立在圣人身侧,一个一个检查今夜来客的身份。 “女眷可有查完了?” 圣人轻拂胡须,那双极具威严的桃花眼扫视众人,像是在寻找何人。 前几日城门守卫来报,宋家女乘车进京,还将翟行洲在梅岭的师弟给带来了。今夜,他们就在吴府里,目前还不见踪影。 “回圣人的话,还有最后一批女眷,”李公公招手,“都带上来,少一个都不行!” 兔头红绣鞋一点点往前移动,宋玉璎垂着头站在女眷中间,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方才走得急,周公子随手抄了一顶帷帽戴在她头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他推到廊下,恰好混进走过来的七八名女眷中。她想回头说些什么,却见书房门已阖上,周公子早没了影。 他还是这般神出鬼没,只不过这一次,宋玉璎总算知道他的行踪了。 不知为何,心底一角酸酸软软的,像被暖风压塌的棉花,带起微甜的气味,不难受。 前厅灯烛明亮,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前面几名女眷停住脚步,宋玉璎知道堂上坐着的那位就是皇帝,她悄悄压低帽檐,仗着自己不高不低的身形,躲在女眷们中间。 脚步轻轻挪动,一道灼热的视线扫过全身,宋玉璎背后发凉立在原地,抬眼的瞬间撞入一双桃花眼中。 那是圣人。他与周公子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周公子不会这么看着她。 灯光下,圣人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至下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落了帷帘的脸上。他端坐高堂,神情极具威严,宋玉璎第一次知道桃花眼不含笑时是这般阴冷。 “那是宋盐商嫡女罢,走上前来给朕瞧瞧。”圣人语气轻飘,没有移开目光。 “这狗皇帝……” 贺之铭从树丛里钻出来,挽起袖子想要上前,却被贾兴棠一把拉住。 正堂内,宋玉璎听闻此话,脸上依旧保持温笑。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这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皇帝喊你出列,还能当庭拒绝不成? “民女拜见圣上。”宋玉璎行礼。 “朕听闻你与监察御史交情颇深,今夜可曾私下见过他啊?”圣人手肘撑在桌面,微微歪着身子问她。 皇帝这么开门见山的吗? 她以为多少也得铺垫两句,谁知道竟一上来就质问劫亲的人是不是她。 宋玉璎愣怔一瞬,又快速垂下眼帘不让人看出端倪,她道:“未曾见过翟大人。” “朕还以为是有人对赐婚不满,特意安排了一场劫亲,搅乱婚宴。如此看来应当是朕误会了,想必只是监察御史抗旨逃婚,没有旁人的事。” 李公公攀炎附势道:“那圣人打算如何惩罚?” 语毕,李公公又看了眼宋玉璎,像是话里有话。 圣人摆弄着手里的烟炉:“横竖他也逃不出去,把吴府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出来么。违抗太后懿旨重罪难逃,私自逃婚更是罪上加罪,如何处罚那也得看太后——” “本官可没有抗旨。” 乌靴一步步从贴着红喜字的花窗前走来,脚步沉稳,步履徐徐。 那人褪去喜袍,眼下胡服在身,平添几分倨傲。他径直走到圣人面前,将手中太后下达的懿旨摆在桌面。 翟行洲直视堂上人,气势不输天龙:“太后颁给吴府的懿旨上只写了翟行洲,又没写吴二娘的名字,本就不算赐婚,何来抗旨一说?” 圣人疑惑地看了看懿旨上的内容,被赐婚人的确只有翟行洲的名字,而新娘那一栏则是空白的,没有一丝涂抹的痕迹,显然就是太后下旨时漏写了。 这么重要的旨令,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一旁,宋玉璎的视线被翟行洲高大的背影悉数挡了去,她悄悄垫脚想要去看,却见那人突然回头,一双温柔的桃花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心中某处轰然塌陷,花窗外春风作响,小鹿乱撞。 宋玉璎只听到翟行洲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桃红霎时爬上脸颊,一些不合时宜的情愫油然而生。 “太后下了空白懿旨的意思,莫非是让本官自己把新娘名字写上去?” 翟行洲言语夹笑: “真是谢主隆恩了。” 第26章 睫羽翕动, 杏眼蓦然睁大。 宋玉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那人突然一笑,她心头一跳。 他不会是想写她的名字吧?不是吧, 她好像没有答应他吧?这人干嘛这么自信。 堂上,圣人略显怒容,他胡子动了动, 似是在犹豫能否收回旨意,省得真如翟行洲方才所说, 他想让新娘是谁就是谁。 监察御史翟行洲的婚事, 必须是皇帝说了算, 又怎能任由他胡来? 奈何圣旨一出, 已没有反悔的余地。况且,此前也从未有过皇帝撤回太后懿旨的先例,这不就是当场打太后的脸么?皇帝不可能这么干,他只能顺着局势说下去。 圣人:“既然这是太后的意思, 那这道赐婚懿旨暂且先留在爱卿手里罢。不过, 翟老太仙逝不满三年,翟大人眼下就想成婚未免太过着急了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翟行洲方才的举动打上不孝的标签。逃婚是违抗圣旨,成亲是忤逆不孝,翟行洲怎么做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换言之,不论懿旨上写的新娘是谁, 这个赐婚最后都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圣人想要掐灭翟行洲的每一个希望。宋玉璎听得出来。 “翟大人风雨漂泊想必也累了, 这几日就不必上朝了, 好好休息休息。” 话落,銮驾抬入正堂,圣人临走前摆了摆手,示意这场婚闹无人伤亡的结局。 他路过翟行洲时刻意放慢脚步, 一双冷漠的桃花眼此刻眯了起来。一瞬不到的功夫,圣人坐上龙辇离开了吴府,仿佛方才那个像要把翟行洲置于死地的眼神只是错觉。 始发至今,众人又如何猜不透今夜的婚宴只不过是一场皇权与世家之间的闹剧罢了。哪有什么太后赐婚,整场仪式就连“新娘”吴秋月的半个身影也无,翟家与吴府联姻的事更是无稽之谈。 宴席来客中不乏朝中重臣,何人不知圣上格外器重翟大人,还破格赐下象征身份的紫袍,翟大人如今这一出怕是要在圣人心中留下祸根。 总有人会幸灾乐祸,等着他倒台的那一日。 宋玉璎蹙眉站在原地,神情戚戚。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接触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到周公子以“真身”面圣。 宋玉璎虽不了解朝中的云谲波诡,但她一直知道商贾之人与朝廷命官若有私交,本就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复杂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 圣人今夜当着所有来客的面敲打他们,关系不正当。宋玉璎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翟行洲看出她的担忧,只见他收起那道十分宝贵的懿旨,慢悠悠走到她身边,笑道:“圣人不让我上朝,反倒是乐得清闲。不过,我入朝为官以来也从未上过朝,也不缺这一日两日的。” 宋玉璎眉眼低低:“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纵观长安,谁不知道监察御史翟大人神出鬼没,绝不露脸,就连上朝都是派人递奏折,从不亲自到殿。但宋玉璎如何都说不上来自己在担心什么。 可能是那张写满璎璎的纸让她有了几分期待,也有可能是今夜圣人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横竖宋玉璎眼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没了心情。 第36章 她想绕过他,低头快步离开,却在挪步的瞬间手腕冷不丁被人抓住。 余光瞥见本该早就离开了的卢清舒,和鬼鬼祟祟凑在一起的贺之铭与贾兴棠,三人六眼看着她。 翟行洲垂眸,唇角微勾:“不是说要长嘴,不能留有误会么?眼下嘴巴怎么不见了。” 他怎么知道! 宋玉璎烦心抛至脑后,看看躲在窗后的三颗脑袋,又看看翟行洲,脸颊“嘭”地一下就红了。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一个跨步来到她面前。 他背对着满堂华光,也挡住了那三个人的视线,低头看向她时,眼里春意融融,全然不似传闻中的模样。 “但是翟行洲长嘴了,你想听什么他都会一一道来。” 花窗外,卢清舒狂拍贾兴棠,贺之铭双唇成圆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不见宋玉璎说话,正想侧耳细听时,余光瞥见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乌靴。 贾兴棠一时半会没有转变思路,还当面前那人是位高权重的监察御史,他抖了抖肩退后一步想要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下。抬眼时忽觉面前人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阴冷,贾兴棠暗暗松气。 宋府马车停在门前,宋玉璎红着脸上了车,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就见翟行洲的身影映在帘子上。 一如初见时的那夜,他将她拦在坊门前彻查身份。彼时,他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而如今却有一丝不同。 他是周公子,亦是翟行洲。 帘上人影微动,只听他轻声说道:“今夜时机不对,你且先回府,我随后就来。” 宋玉璎知道他是在说那三个偷听的人。不过,什么叫做随后就来? 她急忙撩开车帘,语气中有些嗔怒:“你不会又要擅闯闺房罢?” 他有前科。在丁溪镇佛寺里的时候,那人就这么干过了。 翟行洲喉咙闷笑:“本官暂时还不想得罪宋盐商。” 说完,他退了一步给马车让行。 身影隐没在檐下灯光中,黑夜遮住了他的面容,如同传闻中那般神秘,而这一次宋玉璎已能看清。 马车转了个弯,车影消失在街道上。 翟行洲单手捂住胸口,突然往前踉跄两步,他撑着身子单膝半跪在檐下,脑袋低垂着,整个人险些扎进树丛里。 细看,暗红色的血已从嘴角溢出,那双桃花眼中没了光。 眼下吴府门口无人,贺之铭下巴朝后,眯眼“啧啧”几声,长叹道:“恋爱中的男人真可怕,这都能死撑一整夜。” 说完这话,贺之铭絮絮叨叨上前。 “我说师兄你这么硬气作何。快吐血了就直说嘛,还‘今夜时机不对’。得亏我猜得到你定是受伤不浅,提前备了辆车在附近,否则你就爬回去吧。” “死要面子。” * 亥时三刻,夜深。 皇城根下宵禁严格,打更后街道上便没了人影,只剩巡逻的金吾卫一队队走过去,例行检查每一辆仍在飞驰的马车。 宋玉璎早就备好文牒等着坊门前的检查,谁知马车行了很久却无人阻拦,她心下疑惑。又听外面有人说话,声音颇为耳熟。 “宋娘子脚程挺快,从蒲州走陆路不出半月就能到长安了。” 是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 自蒲州一别后,刘大人随翟行洲提前回了京,宋玉璎与贺之铭后来才跟上。眼下小半月过去了,她险些忘了这号人物。 虽不知刘展青为何深夜搭话,宋玉璎还是回了他:“原来是刘将军,好久不见。” 外面,刘展青朝后招招手,几名持刀侍卫得令继续往前巡逻,留给他说话的空间。 只见刘展青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圣人小动作不断,这几日怕是会再次对翟大人下手,我作为金吾卫首领,也不好明面提醒他。” 宋玉璎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今夜刚见到翟行洲时,他看起来意识并不清晰,像是被人用什么操控住了,但后来情况紧急,临走前她竟也没想起来问一问。 万一她离开之后,圣人再次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今夜不就白忙活了么? 宋玉璎:“掉头,去翟大人的府邸。” 托贺之铭的福,她现在总算知道行踪诡秘的监察御史住在何处了。 马车拐进巷尾,一路无人阻拦。 片刻,车轱辘缓缓停下,周围邻舍皆熄了灯,唯有眼前这座三进三出的小宅子仍亮着灯火。眼下红门紧闭,门上铜环系了一根飘带,像是有人随手编上去的。 这段时日以来,宋玉璎逐渐意识到翟行洲在细节上比旁人要讲究得多。若佩玉冠,发间飘带必定与身上衣服同色;若着胡服,那必定是马尾高束,只留额角碎发…… 在他还只是周公子的时候,即便没有任何外力身份加持,他也依然是一副天潢贵胄的模样。 但不论翟行洲身份地位如何,圣人都不该这般对他! 绣鞋踏上阶梯,宋玉璎抬手握住系了飘带的铜环,轻轻敲门。不久后,里面啪嗒响起脚步声,红门从里打开,贺之铭的脸出现在眼前。 贺之铭嘿嘿笑着:“宋娘子咋来了?” 宋玉璎没察觉出不对劲:“我来找翟大人问些事情。” “他……” 贺之铭语调一转,冷不丁朝后瞥了一眼。再次回眸时,发现宋玉璎双目紧盯着他,杏眼微眯。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木仁医馆时贺之铭就充当过堵门的角色。同行数月,宋玉璎可比一开始要了解这两师兄弟得多,每当贺之铭露出这种心虚的神情时,翟行洲必定有事。 宋玉璎一步上前,即便仰着头看他,也依旧气势压人:“他是不是受伤了?” 贺之铭心中叫苦不迭! 他也不想拦着宋娘子啊。问题是师兄一声令下,不让他告诉宋娘子,奈何宋娘子又不是个好忽悠的人。这一个两个的,都把他夹在中间,全然不顾他的死活! 宋玉璎看穿贺之铭的心思,她换了副神情,循循善诱:“我道你我几人一路走来碰到这么多事,想必已是情比金坚,又有何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若我在他身边,或许会更好一些。” 听闻此话,贺之铭退后打开门,抬手将人迎进来:“这回我站队宋娘子!” “宋娘子,请。” 夹在情侣中间的人,行为举止墙头草一些,这很正常。 这座宅子不算大,宋玉璎也不是第一次来,自然熟门熟路。她进了门后直奔主院,一路上翟行洲种的花不知何时悄然盛开,清香扑鼻。 穿过拱门,院中厢房亮着灯,人影微微。 不知为何宋玉璎突然有了一丝犹豫,她放慢脚步,立在原地看着花窗上那道颀长的身影,不自觉出神。 自她进门后,贺之铭一溜烟跑了,眼下整座主院只剩下她与房中那人。这样的场景不止一次出现过,彼时二人还在蒲州,他就常常与她独处,宋玉璎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可眼下这里是长安,他是名满京城的监察御史,朝中百官去留他一人说了算,宋家的结局也是。 她这样巴巴贴上去,会不会有以公谋私的嫌疑?宋玉璎担心。 窗纸上,影子面向她,他似是早就发现了宋玉璎的存在,眼下正朝门边走去。 铜锁“啪嗒”一声,木门嘎吱作响。 宋玉璎心下砰砰乱跳,杏眼中水波流转,暗含期待。 以公谋私又如何,是翟行洲先写了满纸璎璎,也是他最先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呀,福至心灵~ 天气越来越冷了,屏幕前的各位一定要注意保暖哦[撒花][撒花](作者此刻正在烤着暖气炉框框码字) 让我们和璎璎翟翟一起暖洋洋地迎接新年,过一个难忘的冬天[抱抱] 第27章 绣鞋往前一小步又突然顿住, 步履踌躇。 春末夏初的长安,夜里冒出些许潮气。料想是肩上披了纱衣的缘故,眼下白肤闷热, 红霞爬上双颊,宋玉璎杏眼一眨一眨。 面前木门开了个缝隙,人影隐约可见, 宋玉璎霎时犹豫了起来。 她究竟该唤他周公子,还是翟大人? 彼时二人还在蒲州, 山高皇帝远的, 尚可心照不宣地忽略身份问题。可如今这里是长安, 他是得了御赐紫袍的监察御史, 而她则是被纠察的商贾…… 耳边有人轻笑,声音低低,仿若春夜里的晚风。 宋玉璎闻声回神看去,乌靴早已踏出房门,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面前, 他略微歪着头看她,唇角勾起。 “你怎么胆子又大又小的,像受惊的小兔一样。” 她胆子才不小!宋玉璎心下暗暗反驳,自以为面上不显。 她也懒得管称呼的事,梗着脖子仰头说道:“那你就像心虚的狐狸, 找理由把我支开便罢了, 还派贺之铭把我堵在门口, 真是狡猾。” 第37章 翟行洲话中低笑,又朝她进了一步:“那你不是也识破了狐狸的伎俩,闯进门来了么?” “狐狸受伤了,这位小兔子要不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花窗紧闭, 木门半开着,灯影从屋内透出,廊下有人面对面站着。 红青色的交窬裙摆轻擦地面,眼前人仅着里衣,灯光拉长了两人身影,在青石板砖上纠缠不已。 唇间暗血早就被人抹去,胸腹下的伤痕藏在衣服里,不留痕迹。 翟行洲微微偏头抬着下巴,薄唇勾着垂眸看她。说完那句话后,他双手懒洋洋地抬起来,任由宋玉璎绕着自己转圈检查伤势。 娇花小兔走到面前,脸颊与他的壮臂齐平。翟行洲心下暗爽,慢慢开口,像是在诱导。 “左手大臂上有一道不浅的伤痕。” 宋玉璎下意识看向他说的那处,可惜蜜肌藏在窄袖里衣下,看不到他口中的伤,只知那人臂肌轮廓饱满,从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青筋凸显。 他攥紧双拳又松开,继续说话:“十五年前我刚入宫,不清楚宫闱诡秘的礼仪,误入了后宫的殿门。在腊月寒冬的时候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一整天,想方设法逃出来的时候左臂被窗沿划伤,好几日都不结痂。” 宋玉璎愣怔看着那人,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与她诉说过往。她仅知道他入朝为官时,打马游街极其风光,却不知原来背地里竟还有这样的经历。 奈何翟行洲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仿佛在说一些与自己无关的话题。他目光抛向院中那棵满花桃树,身前是更令他心动的粉桃少女,神情不自觉又软了一些。 “后来翟家老太收留了我,把我养在膝下好几年,那段日子我跟了几个先生念书,一心想要京考当官,光耀门楣。后来虽说也顺利入了朝廷,却成为圣人对外使用的利刃。” “四年前我与贺之铭前往荆州纠察,半道遇埋伏,被歹徒硬生生砍了好几刀,人险些没扛过来,伤就在后腰……啧嘶,你轻一些。” 翟行洲英眉皱起,桃花眼赫然眯了起来,他仰头闷哼,而后低眸看她,眼里波光流转,不知喜怒。 他语气像在耳鬓厮磨,又像在引她上钩:“夜里露水重,伤口疼得厉害。你若是想摸就轻一点,下手重了我可忍不了。” ——我可忍不了。 ——忍不了。 那句话在宋玉璎耳边来回萦绕,她脸颊嘭地红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忍”到底是在忍些什么。 宋玉璎有些不大好意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你在长安的这段时日,圣人可有对你做了什么?今夜我看你好似……好似受了重伤。” “是受了很重的伤,很重很重,那你担心我么?”翟行洲问她,喉结上下滚动。 绣鞋往后退了一步,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缩在身侧,轻轻揪着裙摆。宋玉璎抿唇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眸俏媚。 翟行洲料她年岁不大,迟钝些实属正常。他也不过多逼她,大手覆上宋玉璎的肩头带着她转了个弯,隔着纱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软肉。 “夜已深,街上不允许出行,你先在这里暂住一晚,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府。” “房间我已收拾干净,不过被褥刚从我房里拿过去,还未来得及换新的,你且担待一下。” 走过廊庑,宋玉璎进了房间,与翟行洲的厢房同在一座主院里。 木门在身后关上,她落了锁,背靠着门板轻轻喘息,脸上热意迟迟不散,甚至还有逐渐往下蔓延的趋势。 也没人和她说过,真正的翟行洲原来是这幅模样…… 余光瞥见床榻上,深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算崭新却很干净,让她想起他方才说的——这床被褥是他房里的。 不知不觉,翟行洲渗入到了她周围的点点滴滴。可她与他本不该这么亲密,但没一个人能控制得住,包括宋玉璎。 这也是她不敢在翟行洲面前承认的。 她丝毫不讨厌他各种蹬鼻子上脸的行径,而她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小欢喜。 袖中那张写满璎璎的纸被她平摊在桌面上,茶杯压在左上角。 她想着明日就问他这事。 * 翌日,晨光熹微时宅子外兵马从戎,依稀听闻有人声音尖细,像是待命而来。 梳妆完毕出了门后,宋玉璎瞧见翟行洲背对着她立在海棠门处,那人一身暗色织金紫袍,暖阳打在他玉冠高束的发丝上,平添几分矜贵。 那是御赐的官服,象征着监察御史的尊贵地位,宋玉璎第一次亲眼见他穿上。 似是察觉到身后目光,翟行洲转身朝她走来,步履翩翩。 宋玉璎不想站在原地等着,拎起裙摆挪步小跑上前,抬头看他:“我好像听到圣人身边那位李公公的声音了。” 翟行洲点头,单手背在身后不知藏着什么东西:“李公公来过,我刚接了旨。” 说完,他从背后拿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递给宋玉璎看。她俯身凑上前略微瞟了一眼,只知上面隐约写了“禁足三日”“南下纠察”。 “圣人的意思是,三日后命我继续南下纠察,不再追究昨夜婚宴的事。”翟行洲解释。 “那我……” 宋玉璎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面前,翟行洲嘴角越来越弯,最后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看向她时,眼中点点星光,格外开心,仿佛圣人下的圣旨极其合他心意。 “圣人没有料到你也在我府邸里,眼下外面官兵镇守着,这三日我们都出不去了。” “我真是……”翟行洲靠近她,气息打在她的耳廓,“不得不得罪宋盐商了。” 他指的不是其他,而是昨夜说的不会夜闯深闺,因为不想得罪宋盐商的事。 如今圣上不让任何人走出这座宅子,而宋玉璎作为不可与朝廷命官有私交的商人,更是不能轻易露面,也只能被迫在此处住上三日。 翟行洲甚至不用闯进宋府就能见到宋玉璎,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笑得有点得逞猖狂。 半晌,瞧见宋玉璎僵硬的表情,他又安慰道:“你且放宽心,只要宋盐商不大肆宣扬,昨夜必定无人知晓你在我这里。” “阿耶不会说出去的!”宋玉璎还是担心。 毕竟,以阿耶的脾性只会连夜提刀点灯冲过来。他可是卖肉食发家的,砍骨头的力气可大了。 看着宋玉璎眼珠一转一转的,翟行洲即刻猜到了她的想法。只见他偏头轻笑一声,回过眼来时眸色微挑,仍旧一副戏谑的神情。 “他若是砍我,你可得拦着些。我身上还有伤,敌不过无眼的刀剑。” 这人一点都不矜持,丝毫没有朝廷命官的威严! 宋玉璎鼓起脸颊,一把将圣旨塞回翟行洲怀里,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后,转身回了房。 午时饭菜飘香,花枝一路小跑过来敲门,语气中夹杂着新奇。 “娘子,周公子……啊不对,翟大人正在下厨,您要不要前去看看?” “他会下厨?” 宋玉璎拉开门,眉眼中露出与花枝一样的异色。 监察御史翟行洲,阴郁矜傲,神出鬼没,长安上下无人知晓此人的动向。这样一个玄秘的朝廷官员,竟然会亲自下厨? 她与花枝一前一后朝灶房走去,半道遇见贺之铭,后者手捧瓷碗,背靠红墙,正大口大口吃着什么,味如琼浆,看得宋玉璎不自觉垂涎。 贺之铭注意到廊下宋玉璎二人的影子,身子从红墙边弹了起来,一手捧碗一手执着银箸,嘴巴快速嚼动后咽了下去。 他道:“师兄难得亲自下厨,宋娘子快进去尝尝。” 说完,贺之铭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碗新的蔗浆递给花枝,两人肩并肩坐在廊下阶梯品尝起来。 此地离灶房还有些距离,里面叮当声隐约传来,却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带着疑惑的心情挪步上前,意识到自己从今晨起来至今还未用过膳,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心中隐隐有了期待。 从前在宋府,家中奴仆众多,即便厨艺不错的阿耶也很少很少下厨。 她还听闻长安世家贵族中凡是男子那必定是远离灶房,更有甚者视下厨为羞辱,宋玉璎便下意识以为翟行洲也是这样。 几步外,灶房门半开着。有人换了一身胡服,背对着门口正在忙活。 那人肩背宽大,紧窄的胡服包裹着他的身躯,褐色革带禁锢在腰间,溢出几分不同于五陵年少的成熟气息。 他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宋玉璎,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转瞬即逝。 桌上满满五六道菜肴,皆是长安有名的家常菜,色香味都让宋玉璎挑不出错来。 翟行洲转过身来,单手托着一盘撒了胡椒的红肉,切得不薄不厚,盘中片肉形状极美,可见那人刀工之熟练。 第38章 他长指捻起其中一片,递到宋玉璎嘴边:“张嘴,先尝尝这个再去净手。” 宋玉璎杏眼圆睁,呆呆看了看眼前吊挂着的肉。 这人为何能如此自然地做出这种动作? 就好似他们本该这般亲昵,他真的一点都没有被禁足的无措感,还是这么游刃有余。 翟行洲笑了笑,又把肉再往前挪了一寸:“不想吃?是还不饿么?” 看着眼前卖相极佳的红肉,宋玉璎咽了咽口水,肚子小声咕咕。她灵机一动,唇畔泛着温笑。 她抬眼看向那人,语气甜甜:“谢谢翟大人。” 说完,宋玉璎单手覆上翟行洲的臂弯,垫脚微微仰头,故意用红唇去够到那片红肉,软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指腹,仅一瞬便撤退。 翟行洲眸色一暗,目光赫然从她漂亮的杏眼往下滑,凝视那双红唇,他突然笑开来。 宋玉璎贝齿轻咬嘴中软肉,汁水在舌尖爆开,胡椒夹杂着酱汁的味道充斥鼻腔,甜肉被人用姜蒜去了腥味,只剩下清香。 二人相距不过一臂,宋玉璎抬头迎上他暗潮涌动的眼神,胆子忽然砰砰变大,她想反将一军。 只见她眉眼弯弯,红唇一张一合,声音粘着一股勾人的甜腻,像用爪子轻触狐狸尾巴的娇兔。 “翟大人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想喂我吃肉了?” “比如说,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璎璎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璎璎会慢慢开窍的~ 第28章 满盘酱汁红肉被人随意搁置在桌面, 男人欺身上前,乌靴碰到矮桌角,带着桌椅移了一寸, 动静不小。 二人小腹似触非触,翟行洲低眸看着宋玉璎涂了胭脂的红唇,拇指抹过她不留汁痕的唇角, 带了些许力气。 唇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诱人的白齿。 那人略微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 许是二人离得近的缘故, 宋玉璎甚至能看清他难以克制到发颤的睫毛, 以及他来回滑动的喉结。 好像有点玩大了…… 宋玉璎面色潮红, 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细细汗珠。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中褐色瞳孔倒映着自己的面容,神情错愕。 “我,我在你的书桌上看到了写满我名字的纸,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想了很久却迟迟没有机会问你。”宋玉璎硬着头皮,一口气道出心中所念。 翟行洲没有急着回答。 他眼皮垂下又掀起,最后追着她的双眼,目光凝凝,神情认真, 音色却带着几分蛊惑, 引得宋玉璎愣愣看他。 “传闻说得一点不假, 监察御史翟行洲心狠手辣,只认法理不讲人情,朝中无人不说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空心人。” 翟行洲唇畔含笑:“去岁回京,我奉命暗查宋家, 可谁知道顺藤摸瓜后却与你同船南下。彼时和你装聋作哑,是为了趁机从你口中寻找宋家私联朝中百官贪污的线索。” 他果然是个狡猾的狐狸! 宋玉璎双目睁大,慢慢伸出食指在他眼前点了点,指尖却被那人紧紧包裹住,大掌将她的手带到胸前,感受着里面的跳动。 “起初我以为自己化名周公子给你设下圈套,不出几月就能查清宋家的底细。可在春阳台坍塌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宋家也是受害者,这也说明我纠察的方向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我应该去查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而非富可敌国、肥如鱼肉的宋家。你很大胆,独自挑起宋家大梁,也丝毫不中计,翟行洲设局对付你,到头来中箭的却是自己。” 翟行洲后腰靠着桌沿,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二人单手交叠贴在胸膛,他薄唇勾着微微使力,将宋玉璎又拉进了一些,与她胸腹相贴。 “对,一个可恶的监察御史最后恶劣地喜欢上了宋玉璎,还在每个深夜时分难以克制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 那张纸翟行洲根本没打算藏起来,匆忙离开蒲州的那日,他也是故意放在书桌上的。 宋玉璎脸更红了,红得简直要滴血。她本想拉开与他的距离,手却被人禁锢在胸膛前,只好瞳仁颤颤地移开视线,目光偏向一边。 “可是……你我身份不同,若圣人怪罪下来该当如何?” 翟行洲加深笑容,答非所问:“你这么急着与我在一起?” 宋玉璎突然抽手朝后跳开,她深呼吸,鼓起脸颊瞪着他:“我可没有答应你!” 木门嘎吱一声,有人猫腰探头进来,表情讪讪,是贺之铭。只见他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另一只手执着银箸。 他嘿嘿笑了笑,用银箸头点了点宋玉璎左边的桌子,其上菜肴丰盛。 “打扰一下,有点饿了。” 宋玉璎目瞪口呆。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她尴尬得转了一圈,急忙跑去净手,回来时看到翟行洲拿着瓷碗,站在桌前俯身夹菜。 那人面色无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唇边克制不住的隐隐笑意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原来翟大人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游刃有余嘛…… 酉时过后,夜幕降临。 长安城宵禁前的街道无比热闹,这段时间即将入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路边杂耍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惹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人声鼎沸止步于巷口,阴暗中兵马伫立,只剩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宅子红门紧闭,无人进出。 砖瓦堆砌的高墙边,两名侍卫手中长刀凛冽,眼珠来回扫视巷子的每一处角落。这样的人在这座宅子四周还有百余名,皆是从宫里来的。 墙下不明不暗的地方,其中一名侍卫打了个哈欠:“你说,翟大人这一次能倒台不?” 另一位侍卫斜了他一眼:“倒什么台?弄出那样的笑话也才被圣人禁足三日。我那日听头儿与某位大人闲谈,猜测圣人就没打算摘下翟大人的官帽,他还是颇得圣宠。” “想来也是,翟大人为官这几年的确干了不少实事,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以身犯险,滥用职权……” 阴影处赫然出现一道人影,威压逼人,硬生生截住了侍卫的话音。 男人双手抱胸略微歪着脑袋看他们,目光森森,那张与当今圣上有三分相似的脸让人心生恐惧。微弱灯光下,那人身上的暗金紫袍极具威严,胜似九五之尊。 “翟,翟大人。” 侍卫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奉旨守人,瞧见翟行洲过来,下意识抱拳行礼,额间冒出大颗汗珠,心里暗道此人可别把他方才说的话听了去。 翟行洲没搭理他,长腿一迈,慢慢路过二人眼前,径直朝巷口走去。 “翟大人仍在禁足期内,您若是擅自离府,小的不好交代……”侍卫想追上去,又恐惧那人残酷无情的名声,“又或是,您可否与小的说一声去的何处?” “宫里。” 华灯初上,宫灯明亮。 红墙夹道内,一列宫娥手持灯笼沿着青石板路径直往前,身影陆陆续续消失在拐弯处。宫殿前数百台阶,李公公站在廊檐下,远远瞧见那道紫袍身影,长手抱拳躬身行礼。 乌靴踏上阶梯,翟行洲一步步走到殿前,瞥了一眼李公公,微微颔首。殿门未关,烛光从雕花窗上透出,隐约可见圣人在桌前书写。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立在门边看着堂上低头批阅奏折的皇帝。二人僵持了多久,翟行洲就站了多久,眼底没有一丝对龙袍的敬畏。 堂上,圣人放下手中笔,抬眼望向那张清风霁月的脸。 他道:“我料你扛不过昨夜,没想到你竟也是个有骨气的,硬撑到现在才来找朕。” 翟行洲歪了下头,脚朝后一踢,殿门砰地一声阖上,将李公公等人关在了外面。他走上前,来到桌案边拿起香炉,熟练地找到那盒不同寻常的线香,自顾自燃起了红烟。 梅红色的香烟从瓷炉里逸散出来,味道清甜,侵入鼻腔的瞬间消散了翟行洲四处游走的痛感,四肢总算恢复了原有的力气,那是圣上多年来控制他的手段。 幼时刚入宫,翟行洲一身硬气不服管教,任凭太后如何打骂都不愿低下头颅,去唤她一声生理意义上的母亲。 彼时,太后仍是个一心想要掌权的贵妃,她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势,令人配了一副香料,用材稀奇,专门用于控制翟行洲的意念,逼迫他协助圣人登上皇位,成为圣人手中的利剑。 好在是梅岭那位剑仙有个擅长制药的友人,给他调配了一副能暂时清醒的药,后贺之铭带来长安,药就藏在他那枚幽绿扳指里,这才让他在南下途中勉强清醒了数月。 他在情动之时把扳指送给了宋玉璎,也算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她手上,奈何扳指里的药,只够在婚宴上让他恢复意识。 翟行洲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宋玉璎占据了一大半的时间。 他缓了一会,胃里那股烧灼翻滚的感觉总算压了下去,不会再从唇角溢出暗血,省得他还得收拾干净再去找宋玉璎。 第39章 “今晨那道圣旨是何意?”他问。 “吴府将吴二娘的书画大批运送至江南,既然你搞砸了与吴二娘的婚礼,那就南下去看看吴府有何意图。” 婚宴那夜,他与宋玉璎为了躲避追踪,在吴大人的书房中发现了大量署名吴秋月的书画。 那时宋玉璎还猜测,吴大人编造出了一个爱女吴秋月,以此来掩饰某种行径。 她还是这么聪明。 “那抑制药呢,圣人若不给我,我又如何能保证完成任务。”剑仙在扳指里留下的药已经没了。 “朕自然有所考量,只不过这一次,叶伽弥婆会跟着你。” 说完,屏风后有人走出来。那人穿着黑袍身量不低,长相似男非女,满头花白的长发披在肩上,偏偏唇中点了胭脂,衬得肤色更加惨白。 是西域来的叶伽弥婆,翟行洲熟悉此人。每每病发时,只有叶伽弥婆有办法抑制,即使那会让他格外痛苦。 正如此刻,胸腔内像有巨石滚动,一寸一寸碾碎他的肋骨,痛得翟行洲猛然单膝跪地,大颗大颗汗珠从额间滴落,脸颊霎时变得苍白,记忆中一声声奸笑涌进脑海,苦涩漫上心头。 他使力咳出黑血,勉强保持清醒,余光中圣人已经坐回龙椅,执笔批阅奏折,没再看他一眼,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场景。 指甲陷入掌心,翟行洲强撑着站起身子,跟在叶伽弥婆身后进了密室。 而这一次,他心下微荡,不再如从前那般恐惧这个窄小黑暗的房间。 只要熬过半个时辰,出来的他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翟行洲,更是宋玉璎一人的周公子。 厚重的房门一点点关上,黑暗吞噬了宫殿内唯一的亮光。 木门被人从里打开,宋玉璎秉烛走到廊下,手中暖黄色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妆容清丽。 她沿着廊庑走到前院,找到正在和胡六切磋比武的贺之铭,问道:“日落后你师兄就不见了踪影,他不会是偷偷溜走了罢?” 贺之铭喘着粗气,将长剑收回剑鞘,与胡六勾肩搭背朝宋玉璎走来,二人打得满头大汗。 “他不在房里么?” “不在。” “你咋这么关注他?”贺之铭升起八卦之心。 宋玉璎一时语塞,本想随意糊弄过去,谁知贺之铭眼珠一转就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是想问白日在灶房的事。 “我只是找他有事,若你不知道那便罢了。” 宋玉璎挪步离开,转身又见那人出现在海棠门边。她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句神出鬼没的,眼中还是爬上了笑意。 那人随意披了件外袍站在树荫下,手里提着食盒,只见他目光停留在宋玉璎微红的脸上,一步步走来,脚步徐徐。 “早些年便听闻宋盐商爱女心切,府内膳房常备甜食,供你夜里解馋用。如今你来我宅子里小住,我又怎会短了你的小食。” 他来到面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手掌上翻长指一叩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甜糕,看样式还是城西那家酒楼出品的。 宋玉璎有点小开心。 她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凑过去仰头看他:“翟大人方才出去买的?你不是被禁足了么。” “翟大人神出鬼没,区区禁足能拦得住?” 说完,翟行洲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宋玉璎下意识用嘴接住,半道却瞥见他袖口下隐隐约约的伤痕,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受伤了?” “嗯。”翟行洲没打算瞒着,这么明显的伤势本来也躲不过她的眼睛。 只是,他刻意避开了去皇宫的话题,没有与她提起。 他左右看了一眼,贺之铭几人一溜烟跑远了,如今只剩下寥寥背影。见状,翟行洲低眸看着她,目光幽深。 “是旧伤裂开了,我想让你帮我上药。” 第29章 房门大敞着, 只因宋玉璎说药味浓郁,她忍受不了。 “看来翟大人仇家挺多的,身上这么多伤口, 莫非又是哪个山林歹徒砍的?” 宋玉璎撕开棉布浸泡在药水里,随后轻轻贴在翟行洲小臂上的伤口处,后者坐在椅子上, 双腿自然放松,将她整个人半圈在面前, 此刻正伸长着手。 听完这话, 他朝后靠着椅背, 姿态慵懒地回答她:“是啊, 很多仇家,所以往后你我二人继续南下时,你可别轻易离开我的视线。” “谁说要和你南下了……” 宋玉璎低头假装忙活手里的事,红霞晕染耳尖, 说话声音小小的。 “听不见, 大声点。” 衣料沙沙响动,翟行洲故意挨上去,二人发丝纠缠,险些鼻息相贴。他目光掠过宋玉璎通红的脸颊,紧追那双杏眼。 气得宋玉璎皱起秀眉, 狠狠拧了一下那人的胳膊。 她上身不着痕迹往后靠, 试图分开与他的距离, 鼻息之间满是药味,夹杂着几分清木香。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没有朝廷命官的矜骄感,说话做事如此直白,若让长安那些世家知道, 怕是要笑掉大牙了。”她声音甜腻。 翟行洲笑容玩味,带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痞气:“我还可以更直白一些。” 他加冠已有五年,早就到了与人成婚的年纪,该懂的都懂了,这才哪到哪啊。 可宋玉璎不懂,她没明白这话是何意,红唇轻抿了一下又放开,目光从桌案上的瓷瓶玉兰花移到他脸上。 她迟疑道:“啊?” 翟行洲眸光微动,哑着声:“意思是,我勾.引你很久了,你没看出来么?” 耳朵“嗡”地一声,宋玉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手上的棉布往盆里一扔,“唰”地一下起身跑了出去,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他他他—— 怎么又是这样! 不对不对。 他这次更直接了! 宋玉璎背靠木门,双手死死按住胸腔内怦怦跳动的心,试图压下那股不同寻常的冲动。 偏偏隔壁厢房朗朗笑声传入耳中,不用看都能猜到那人猖狂而张扬的表情。真是坏得恶劣,以前她怎么没看出来呢。 说到这个,宋玉璎更来气了。那人还扮作又聋又哑的周公子,让她误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如玉的郎君,谁知道竟是个披着羊皮的死狐狸! 他要勾.引她,这回她才不上当呢。 * 又一日天明,晨钟敲散雾气。坊门大开后街巷内充斥着摊贩的吆喝声,如波浪般声声比天高。 春末夏初的长安遍地红花,雨后潮气夹杂着清香,落在每个过路人的肩头。宅子所在的巷尾四角也种了不少花,在主人精心打理下不沾半点脏泥。 马车停在宅子门前,镇守的侍卫早已撤退。 胡六拿着马鞭坐在车前,贺之铭一人抱着三四个行囊摇摇晃晃跑出来,花枝跟在宋玉璎身后转过回廊慢慢走到门外。 黑马呼啸一声,扬起前蹄飞到门前,又踱步几下。 马背上,男人一身胡服,蜜色小臂从紧窄的袖口中露出,他双腿岔开自然垂在马腹两侧。没穿御赐的紫袍,威严却丝毫不减。 看到宋玉璎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翟行洲翻身下马,长腿一迈三两步便来到她面前。许是因着那人身量颇高,与宋玉璎说话时他总会不自觉弯下腰来,眉眼间柔色泛滥。 “我料你还得好一会,便让胡六先备好马车了。车上有不少吃食,是我今晨在城西酒楼买的,这一路应当不会饿着你。” 他自然地使唤宋家仆,仿佛早已将自己当做宋家的姑爷。 宋玉璎瞟了他一眼,觉得此人脸皮忒厚,没有一点朝廷命官的架子,亏她从前还担惊受怕的,真是白操心了。 她道:“翟大人昨夜说规划好了南下的路线,可是要经过晋舟山直达蒲州?” 年初那会儿二人乘坐的官船还在蒲州渡口,若在蒲州上船,走水路到江南的话,她须得提前飞书给陈掌船。 从长安南下有两条路,陆路走晋舟山,水路过丁溪镇。 数月前二人初识,在丁溪镇遇险后,又在木仁医馆修整了好几日,如今回想起来像是过了很久。 翟行洲即刻便猜到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担忧路上有人埋伏。 他一边扶她上马车,一边笑道:“我曾在晋舟山住过一年,熟悉路况,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完,他抬手放下车帘,退后两步翻身上马,走在车前开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长安,这次无人阻拦。 半道进了山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像是要落雨。 宋玉璎耳朵尖,听到山道里多了几声马蹄,离他们越来越近。她心下有些紧张,撩开车帘正想问一问翟行洲。 他拉着马绳放慢脚步,直至身形与马车同步,这才转过头来看宋玉璎。 “可是有何事?” 宋玉璎摇头,瞥了一眼车后的树丛,那处隐约有人骑马追上来。 第40章 她悄声说道:“后面有人……会不会是跟踪我们的?” 谁知翟行洲竟也学着她的样子鬼祟回答:“是。” 宋玉璎心下一惊:果真如此!他的仇家还是太多了,就没有人想放过他。 “那我们要不要加快些,把他甩掉?” “不用。” 翟行洲敛了笑意,不再逗弄她:“那是西域的叶伽弥婆,圣人派来监视我的。这段时日将会随我们南下,直至江南。” 夜里驻扎深山,初夏的夜晚四处蝉鸣,山间较城里潮湿,胡六几人扎了营帐,花枝替宋玉璎多铺了一层被褥,省得染上寒气。 树下,翟行洲点了篝火,手中烤着傍晚时随手射杀的几只野兔。 宋玉璎披上外衣走了过去,眼神却不自觉瞟向不远处独自闭眼打坐的黑袍人,那是翟行洲口中的叶伽弥婆。她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人,长相不知男女,面容年轻却满头华发,偏偏还涂着艳红的胭脂。 她心生害怕,不自觉加快脚步来到翟行洲身边,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忙活。火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添几分柔和。 翟行洲分出一只手,赫然攥住宋玉璎的皓腕,将她带到身侧坐下,撕开一块兔肉递到她嘴边。 “我加了些料,应当是你喜欢的味道,尝尝?” 宋玉璎张开双唇,沿着他的手指贝齿轻咬软肉,在嘴里嚼动细细品味。 “唔……” 她边嚼边看他,双目相触的瞬间,她移开视线眨了眨眼,点头道:“好吃。” 还在长安的时候规矩多,阿耶不许她胡乱吃这些野肉,每日饮食都是府内膳房做好后递到面前,每一道菜都精致得没有烟火气。 宋玉璎曾经以为翟行洲也是那样的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朝廷命官,如今看来倒像是她先入为主了。 身侧,那人顺着她吃过的地方张嘴咬下一块肉,动作自然,丝毫没有任何想象中监察御史该有的架子。进可横扫官场,退可树下烤肉,弹性极大。 他慢悠悠说道:“叶伽弥婆曾是西域的神佛,数年前圣人还未登基时便花重金召他入宫,与我也算相识已久。此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手上毒药特别多,你小心些,莫要常与他接触。” “毒药?” 宋玉璎侧身面向他,双目圆睁:“那圣人派他跟着你南下,莫非是想找机会把你毒杀了?” 话落,她自己也觉得逻辑有些问题,又摇摇头:“不对不对,他既然是圣人的眼线,那你为何还要与我这般亲密,不怕圣人知道后怪罪你么?” 翟行洲突然一笑,心下暗爽她自己承认了与他的亲密。 圣人又如何不知道这件事,不止圣人,眼下怕是整个长安都传遍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引诱她:“所以,宋娘子要偷偷地和我见面,不能声张,否则我可是要被叶伽弥婆毒杀了。” “不跟你说话了。” 宋玉璎听出他话里的调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离开。 深夜。 营帐外篝火燃燃,贺之铭躺在树下,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空。今天轮到他守上半夜,胡六下半夜,此刻四下无人,连叶伽弥婆也不见踪影。 账内点着灯,宋玉璎盘腿坐在被褥上翻看账簿,眉间难以舒展。 这小半月来为了把翟行洲接回蒲州,她与贺之铭千里迢迢从蒲州赶回长安,好在是事情顺利结束,也算放下了心中巨石。奈何宋家账簿还未清点完毕,虽说翟大人眼下应当是不会盯着宋家,但宋玉璎仍是不敢放松。 翟大人查不查宋家是他自己的决定,而宋家生意如何那是宋玉璎的责任,她不想再发生像春阳台那样的事。 宋家可以不赚钱,但绝不能做出对不起百姓的举动,这是阿耶白手起家以来一直遵循的宗旨,宋玉璎也坚信这样的想法才能让宋家越走越远。 手中账簿翻了一页,身旁灯烛跳动。 帘外篝火荧荧,闪过一道黑影,就站在营帐后面,卡着守夜人贺之铭的视线死角。 宋玉璎僵在原地,双目紧盯那道身影,却见人慢慢抬手摘下头上的衣帽,他身穿黑袍,长发在夜风中飘动。 是叶伽弥婆。 “法师可是有什么要事?”宋玉璎坐在原地,一手摸向被衾下的短刀,出声问道。 “圣上一直与我说,宋娘子知书达礼,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敏女子。” 叶伽弥婆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 “长安城内暗流涌动,朝中更是云谲波诡,宋娘子本不该摊上这趟浑水。” 他说得不明不白的,宋玉璎更是听得云里雾里,抓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脑子快速转动,她在想办法弄出点动静让翟大人知道。 谁料叶伽弥婆说完这话后,身影消失在帘子上,他仿佛只是前来传达消息的。 宋玉璎放心不下,在叶伽弥婆走后,拿着短刀跑了出去,径直钻进了翟行洲的营帐。 而那人,正背对着她忙活手里的事。 大臂快速动弹,不知在作何。 宋玉璎朝后退了一步,神情愣怔,没明白眼前情况。 绣鞋踩在枯枝上,“嘎吱”一声,引得他回头。 第30章 圣人回身抬眼望向堂下的人, 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一身戎装,垂头抱拳行礼,二人皆没有下一步动作。 灯台上烛光哔啵, 桌前歪歪斜斜摞了一堆奏折,李公公站在一旁斟茶,几名宫娥端着圣上刚吃空的碗碟离去。明明是深夜, 却繁忙如白日。 刘展青刚结束巡夜便被圣人临时召进御书房,作为伴君重臣, 他格外熟悉这位天子的习性。无非就是午时多贪了杯茶, 夜里难眠, 索性爬起床折腾人来了。 若真正有急事, 圣人只会一声不吭下圣旨,而不是深更半夜把人拉来御书房谈心。 果不其然,圣人一开口,刘展青就知道他要放什么颜色的屁! “刘爱卿前段时日去了蒲州, 与承礼一道把贪官押送回京, 纠察路上艰难,你二人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刘展青皮笑肉不笑,没敢抬头,生怕圣人看到他的表情:“圣人忧国忧民,夜里多虑也是正常。纠察一事有翟大人代劳, 臣只不过是辅助, 谈不上辛苦二字。” 一点都不辛苦, 他只是命苦。 如今长安城内何人不知那夜吴府婚宴上,翟大人与圣上对着干的事。一个是眼里容不下官商勾结的九五之尊,一个是不可为之但偏要明知故犯的监察御史,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更何况, 这位监察御史身份神秘,本就是圣人的眼中钉,不论有没有宋家娘子,圣人都不会轻易放过翟行洲。 “朕念你伴君有功,又武力高强,一直在京中巡夜有些屈才了。” “不屈才不屈才,能为朝廷效劳是臣的荣幸。”刘展青连忙接话,他一个武官实在做不来文官的事,打马游街巡逻抓人这种不动脑的就很适合他了。 谁知道圣人竟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刘爱卿以为,朕给承礼安排的监察御史一职,算屈才么?” “以他的手段,好像比朕更适合当皇帝吧。” 夜风曳地,吹乱刘展青额间的碎发。 初夏的山中仍有些清凉,营帐内燃着烛火,闷得人心慌乱跳。 门帘边,随着宋玉璎后退的动作,梅子色的披风从肩上滑落。翟行洲见状起身走了过来,躬身低下头捡起披风,双手绕到她身后将衣服披回肩上。 他垂头靠近她,长睫遮住桃花眼,修长净白的手指勾着披肩细带,替她在锁骨前系好,指尖动作不快,一下又一下。 许是二人离得近,即便未有肌肤相触,宋玉璎也能感知到他不低的体温。 “夜里不睡觉,想着要来找我?” 翟行洲系完披肩,没有拉开距离,而是顺着二人方才的姿势低头问她。视线从宋玉璎纤细的锁骨往上移,刻意不去看她梅子红下的白嫩。 说完,他眼神不自觉飘悠,好在是宋玉璎并未看穿他心底的想法,让翟行洲更觉自己恶劣了。 “你刚刚在做什么?” 宋玉璎看向他的手心,那处空无一物,又想起方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有些脸红。 “白日骑马时蹭花了外衣,想着夜里点灯擦干净,”翟行洲目光在她双眼中间来回扫视,半晌,他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突然气笑,“你在想些什么?” 年纪不大,想法却不少。 “我没有。” 宋玉璎梗着脖子否认。为了不让尴尬继续下去,她转移话题:“方才叶伽弥婆过来了。他与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想来问问你。” 听闻,翟行洲冷下脸来,只见他仗着比宋玉璎高一个头的身形,越过她瞟了一眼半卷起来的门帘,外面没有人影。 他抬手放下帘子,隔绝内外,拉着宋玉璎坐在矮塌上,又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做完一切后,他在矮塌下盘腿席地而坐,手肘撑在腿弯,撑着下巴微微歪着身子仰头看她。 第41章 营帐内烛光融融,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总喜欢笑着看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玉璎就发现了。 “可否与我说说方才的事?”他问。 但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游走,好似并不是很在乎叶伽弥婆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现下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说……” 宋玉璎眼珠一转,故意使坏逗他:“他说你不好,让我以后别跟着你。” 翟行洲笑着,轻轻点头:“嗯,然后呢?” “他还说你是个特别特别坏的人,坏到人人喊打。” 翟行洲没有接话,眼眸中水波微澜,他扯着薄唇,加深了笑意。 宋玉璎这才察觉那人笑起来时脸颊边竟隐隐有个小酒窝,平日里他不怎么爱笑,亦或是笑得太浅,酒窝并不明显。许是今夜灯光暧昧的缘故,她早已不觉得与他这般相处有任何不妥。 “那这么坏的一个人,你又是为什么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起他,而非唤来胡六?”还直接闯入他的营帐里。 “胡六是你从府中带来的护卫,而我却是个人人喊打的坏人,不应该更要提防一些么。” 翟行洲凑近了些,一步步紧追着宋玉璎,诱导她说下去。 宋玉璎不可否认地心虚了。 对,他说得没错。 胡六就在营帐边上守着,不远处是武功极强的贺之铭,而翟行洲的营帐却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她分明可以出声唤来胡六,又或是贺之铭,可她都没有,而是选择理直气壮地闯进了翟行洲的营帐里,仿佛笃定了他绝不会怪她一般。 但宋玉璎嘴上还是很硬:“因为叶伽弥婆说的话奇奇怪怪的,我便想他会不会对你下手,这才过来看看。”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翟行洲目光追着她的眼睛不放。 “……” 他怎么这样。 翟行洲又往前挪了一些,也不急着追问下去,而是给宋玉璎思考的时间。只见他单手覆在矮塌上,就在宋玉璎腿边,长指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宋玉璎咬着下唇,稍微给自己在脑海中做了一下思想工作。她觉得翟行洲现在已经不能正常沟通了,他总喜欢在她面前刷点存在感,每天都是这样。 偏偏她也不讨厌这样的互动…… 她点头:“担心的。” 清凉夏夜,山中蝉鸣鸟叫,不远处溪水潺潺,夜风拂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每一道音色都被门帘隔绝在外,成为了热烈烛火的背景音。 营帐中燃了火烛,就在二人身边不远处,此刻热浪一阵阵袭来。 面前,少女双颊微红,披肩下是雪白的小臂,葱白手指揪着,她没有看他。 翟行洲也不过多逼着她,单手虚虚握拳放在嘴边,轻咳着偏头笑了一下。回过神来时,他问:“你今夜还回去么?”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亮了。” 宋玉璎摇摇头。她害怕那个古怪的叶伽弥婆。 榻上的桌案被人移开,留给她一个能够翻身的位置。宋玉璎坐在原地,视线跟随翟行洲的动作,她想看他要作何。 只见翟行洲取来一个低矮的软枕,摊开被褥铺在榻上,又把火炉搬来放在一边,距离不近不远,温度恰好。 做完一切后,灭了灯烛,营帐内霎时陷入黑暗,只剩远处鸟鸣。 “睡吧。” 他曲腿靠着矮塌,没有再进一步:“我就在这里。” 睡意强烈,又是深更半夜,宋玉璎早就撑不住直打架的眼皮了。她小声“嗯”了一下,顺势躺进被衾里,蜷缩起来紧闭双眼。 周身满是木质香,沁心入鼻,耳边风声树动,很好入眠。 再次醒来时,天蒙蒙亮,营帐内早已没了人影,火炉仍未撤去,被衾里暖呼呼的。外面有人走动,听脚步声应当是胡六。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来昨夜她宿在翟行洲营帐内,宋玉璎赶忙起身回了自己的小窝,又点了烛火,待帐内有了几分热意后,才出声唤花枝过来伺候洗漱。 收拾好一切后,宋玉璎走出营帐,一眼便瞧见树下正与贺之铭说着话的翟行洲,他侧对着她,紧致的胡服包裹着身躯,那人身形颀长,臂肌有力,精瘦的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想起昨夜他说的腿间蹭脏了些,宋玉璎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全身,停留在那双修长的腿上。 意识刚想回到他脸上,却在半道被人截住了视线,一双桃花眼紧紧抓着她的目光,眼眸中笑意逐渐加深。 宋玉璎赫然红了脸。 风吹过树下,贺之铭远远瞧见营帐边的宋玉璎和花枝,他双手放在嘴边呼唤二人过来用餐,又转头朝胡六招了招手。 右边小坡上,叶伽弥婆背对着他们坐在最上边,花白的长发在风中飘荡。他像是不需要进食,又或是早已自己解决,一路走来从不参与这边的活动,仿佛只是为了完成圣人给的任务。 将近午时,山中起了风,远处寺庙钟声阵阵。宋玉璎忆起第一次南下时,在丁溪镇遇了水贼,众人被迫在佛寺里休整,之后却发生了一系列事情。 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过了很久,而那时候还是周公子的翟行洲,昨夜却在她身侧守了一整晚。 转过身来时,看见翟行洲翻身上了马,高坐马背朝下看着她。他狡黠地笑了一下,道:“车厢闷热,山林里空气不错,要不要上来跑一段路?” 宋玉璎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好。” 说完,她突然想起叶伽弥婆的存在,下意识往后瞟了一眼,恰好撞见他的身影从一旁飘过。宋玉璎浑身汗毛竖起,叶伽弥婆看也没看他们二人,径直走到马前上马离开,片刻就消失在林间。 翟行洲更加肆无忌惮,他甚至把叶伽弥婆当做透明人,丝毫不在乎自己与宋玉璎的亲昵行为是否会传到圣人耳中。 “上来。” 他招了招手。 宋玉璎顺着他的力道上马,就坐在翟行洲怀中。许是近日入了夏,天气日渐暖和,二人衣着单薄,体温隔着外袍交融,惹得她脸颊发烫。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绕到身前,执起马绳一甩,胡服袖口紧窄,轻轻擦过宋玉璎露出来的小臂,布料粗糙,微痛。 马蹄一踏,身影飞了出去,两人一马驰骋在山道中。 身后,贺之铭收拾好东西,一把将包囊甩在肩头,懒得分那两人一个眼神。他朝胡六花枝扬了扬下巴:“你们小主子不要你们了。” 花枝胡六:“……” 林中树影婆娑,初夏的枝叶已然长得繁茂,在头顶遮天蔽日,隐隐落下几分暖阳。 往前不见叶伽弥婆,朝后不知几人踪影,翟行洲刻意放缓步伐,贪恋这与她独处的时光。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名下店铺遍布大江南北。我阿耶只是卖肉食起家,背后又无人撑腰,宋家本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宋玉璎慢慢开口,翟行洲一手执着马绳,一手覆在自己大腿上,手指轻点,一下又一下。他侧着头垂眼看她,看似认真听话,眼睛却盯着她稚气未脱的粉颊,和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红唇。 “继续说。” 他又凑近了些,目光仍徘徊在她脸上。 “宋家从未与朝廷上下任何一个官员有生意上的往来,我唤朝中几位大人世伯,也仅仅是因为他们曾在生意之外的事帮助过阿耶。” 宋玉璎想跟他说宋家一直没有主动参与过百官贪污的事,就如春阳台坍塌,宋家也只是被迫卷入云谲波诡之中。 说完这话,她微微偏头看他,二人距离之近,鼻尖相擦,寸息之间是林中清香,和她身上隐隐的甜味,那是一种格外让人上头的气息。 “你想让翟行洲回答还是周公子回答。”他问。 “有什么区别么?” “有的。翟行洲是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他必须要站在中立的角度按照法规去看待每一件事情。而周公子……” 翟行洲目光紧追着她的眼睛:“周公子会无条件相信你说的话。” 碎石落入心海,泛起圈圈涟漪。 宋玉璎目光往下,停在他轻微滑动的喉结上,唇畔含笑。她故意挤着嘴巴,不想让翟行洲看穿她此刻的心思。 山泉叮当,云卷云舒。 她道:“你我立场不同,为什么还要顶着圣人的威压与我相处?” “你看不出来么?” 宋玉璎硬着头皮:“看不出来。”她想让他明着说,可他偏偏总与她绕弯子。 “行。” 翟行洲点头:“如此看来,我做得还是不够明显,往后要更努力些。” 第31章 过了山林便是晋舟山下的小镇。 从长安南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水路,过丁溪镇直达蒲州,而陆路必经之处则是晋舟山。大部分商队为了节省路上的开支, 便选择走陆路,因此这座小镇的客栈常年无空房。 第42章 而镇上开得最久、生意最红火的的客栈,就是宋家的。换言之, 宋家产业不论在何处,都是一家独大。 得知自家娘子要落脚小镇, 客栈内的伙计一边忙着给宋盐商通风报信, 一边急着打扫宋家人专用的厢房, 好让娘子住得舒适一些。 远远瞧见路口有马车驶入, 小二火急火燎朝屋内吼了一声,几人挽起衣袖上前站在门口,准备听自家娘子吩咐干活。 这几人皆是镇上原有的居民,平日里仅能靠着种地获得一些碎银。是宋盐商来小镇开了客栈后, 他们才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 其中, 客栈内那位瘦高的青年小厨何荣青,便是靠着这份工作养活了全家。 何荣青父亲曾是镇上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当过学堂的老师,奈何天命难违,在何荣青刚出生时便过世了。如今家中只有位患了重疾的老母亲, 母子二人独自生活了三十来年。 宋盐商惜才, 得知何荣青幼时念过几本书, 便将他收进客栈里,闲暇时间便让他在客栈内的书房看书,偶尔下来视察时也会督促他参加科考。 因此何荣青格外尊敬宋家人,视他们为再生父母。如今得知那位传说中的宋家嫡女要来, 他更是早早就在后厨做了一桌菜。 听闻马蹄声消失在客栈门口,何荣青洗净手,随意在后腰处擦了擦,脚步匆匆跑到门前迎接,却见马车上下来一位身量不低的公子。 “别看了,你们家娘子没转性。” 贺之铭伸出一根手指往后指了指:“她在那儿呢。” 何荣青顺着视线看去,一眼便瞧见马背上那名头戴冪篱的妙龄少女。白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单从身段来看此女长相极佳,暖阳下皮肤白得发光,衬得身后那名男子傲人的面容都逊色了些。 视线不过只是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就在半道被人截住了。马背上的男人微微抬着下巴看他,神情冷傲,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警告。 何荣青猜测此人可能是京中的世家子弟,虽不知他与宋娘子是何种关系,又为何能够光明正大地同乘一马,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低下头退到人群中。脑海中搜索宋家嫡女是否有与人定亲的消息。 想到一半,何荣青自嘲般笑了起来。宋家女有没有定亲、又与何人定亲,这种事情哪是他们下等人能知道的。 横竖不管怎样,何荣青都不敢持有半点非分之想。 下马进了门,喝了杯热茶后,宋玉璎象征性巡视了一下家中产业,简单与客栈内众人了解近两年的生意后,被招呼着吃点东西下肚。 回过神来时,翟行洲不知去了哪里,眼下四处都不见他的身影。 宋玉璎习惯这人神出鬼没的样子,也没往心里去。再加上贺之铭一脸放松地摊在门口椅子上,身边胡六花枝二人也吃得开心,她更觉得像是回了自家府邸一样。 “娘子。” 身边一位瘦瘦高高的男青年端着食盘走过来,里面装着一碗冰糖水。初夏的天气不算太冷,几人一路赶来,喉咙的确有些干热,男子此举正合她意。 “客栈内有冰库,我今晨取了一些冰来,做了锅糖水,娘子尝尝鲜?” 宋玉璎目光盯着那碗冰凉可口的糖水,问:“你是……” “在下何荣青,是客栈膳房里的小厨,娘子方才吃的那桌菜便是我做的。不知……是否合娘子的胃口?” 青年眼睛低垂,声音听着格外清润,看样子应当是个性格谦逊的人。 宋玉璎突然想起阿耶似乎与她提过这个人,好像是什么在镇上学堂念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为人谦虚可靠却家境贫寒……反正条件极多,阿耶说起他来便滔滔不绝的。 她知道阿耶文化水平不高,早年又只会剁肉卖肉,拉着小摊在各大巷口吆喝,也认不得几个大字。因而比起朝中命官,阿耶更喜欢出身低微的读书人。 “原来你就是我阿耶口中的何荣青?” 院外,木柱子下种了一丛牡丹。 翟行洲换好一身衣袍后,边轻拍袖口边走进来时,看到的是宋玉璎双手撑着下巴与人笑谈的样子。 阳光打在她身上,格外好看——倘若没有那个碍人眼的厨子就好了。 他走了过去,路过何荣青的时候顺手拿走瓷碗,又大摇大摆地绕到宋玉璎身后,躬身与她坐在同一条木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 翟行洲觉得还不够,勺子在瓷碗里搅了搅,捞起一块冰果喂到她嘴边。 他目光盯着宋玉璎的红唇,慢悠悠说道:“冰糖水中放了时下新鲜的水果,想来味道还是比较清新的。不过若是换成我,我会再加点乳酪,口感更好一些。” 面前,何荣青端着空盘立在原地,翟行洲侧身对着她,眸中笑意尽显。宋玉璎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心下了然。 原来这位朝廷命官是吃味了呀。 宋玉璎歪了下头:“可是你又怎知我喜欢吃甜乳酪,而非清新的冰果?” 少女笑得杏眼弯弯,眼里星星点点的,满是得逞的神色。 翟行洲又如何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捏着瓷勺的手指动了动,克制自己不去捏她可爱的脸颊肉。 “得了得了,得了。” “我都爱吃!你们不吃我吃,渴死小爷了。” 贺之铭窜了出来,不知从哪里捞了一碗冰糖水,站在三人身边滋溜哒啦地吃起来。 入夜后,小镇街上人影稀少。偶尔有商队飞驰而过,马蹄声阵阵传来。 楼下来了客人要用餐,何荣青与店中小二忙着招呼,便也顾不上宋玉璎这边。她进了二楼厢房关上门,翟行洲的房间就在隔壁。 即便此处是宋家客栈,可胡六依旧抱刀守在宋玉璎门前。花枝替娘子关好房内花窗,又燃了随身带着的香炉,给被褥软枕熏上好一会,直至满屋飘香,这才撤掉香料。 灯烛放在桌面上,宋玉璎正一页一页翻看账簿。白日来到客栈后,她唤来账房先生查了账,万幸的是客栈收支稳定,并没有太大的异样。 思考间,隔壁厢房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动,像是有人推开桌椅,木脚划在地面上,异常刺耳。 宋玉璎翻页的指尖一顿,屏住呼吸细听却迟迟不见有别的动静,她只当翟行洲是在搬东西。 身旁,花枝铺好床后,又命人扛了桶水来。她在水面上撒满花瓣,凉了一会儿待水温合适之后,花枝伺候宋玉璎沐浴。 “娘子怎的心事重重?”花枝问。 “有么?” 宋玉璎面露疑色。她此刻心下并未装着什么要事。 正想追问花枝,又听隔壁一声无法克制的低吼,像是格外难耐。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她此前从未听过翟行洲发出这种声音。 宋玉璎“唰”地起身,水流从白嫩的肩头滑下,玫红色的花瓣一片片贴在她的肌肤上,犹如梅花落雪。 她连忙穿戴整齐,来不及梳理沾了水的长发,任由青丝披在肩头,发尾滴着水珠,浸湿了里衣。 出门时恰好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叶伽弥婆碰面,后者站在翟行洲房门前,半个身子从里探出,一副刚从屋内出来的样子。 宋玉璎下意识以为叶伽弥婆对翟行洲下了死手,拔腿上前张开双手拦下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眼前,叶伽弥婆苍白的皮肤在月色下显露出一种死人气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偏偏那双涂了艳红色胭脂的嘴唇异常惹眼,像是刚吃了人似的。 叶伽弥婆本就是皇帝派来监视翟行洲的人,他又怎会是个好人? 时至今日,宋玉璎又如何不知圣人明面上抬举翟行洲,让他风光地做了监察御史,其实背地里却在暗暗给他使绊子,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她不明白翟行洲和圣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但她不想让翟行洲死。 “这不是宋娘子该管的事,赶紧回房间,今夜一步都不许……” “让开。” 宋玉璎仰头凝视叶伽弥婆,冷声打断他的话。 二人在房门口僵持,木门把手被叶伽弥婆控制着,他掩上了门,立在原地不许宋玉璎有闯入的可能。 “我说过了,少管闲事,尤其是翟大人的私事你更不应该涉足。宋娘子不过只是个富商之女,休要与朝廷命官有太多牵扯,那对你很不利。”叶伽弥婆眼里没有心。 “行。我不管。”宋玉璎表现得心比嘴巴还硬。 她目光流连在门缝附近,思考着如何闯进去。奈何叶伽弥婆死守着那道房门,丝毫没有任何机会下手。 宋玉璎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房门紧闭的瞬间,她双手抓着花枝,语气焦急:“花枝,快去取把刀来。” “刀?” “对,”宋玉璎神情坚定,不似玩笑,“没有时间拖延了,我要立刻砍了这道木墙。” 白日查账时,她曾随手翻了翻客栈的建筑图纸,对房内构造大概有一些印象,她知道可以从哪里砍墙能够穿过去。 第43章 花枝动作很快,借来了胡六的长刀,递给宋玉璎时面露担忧。 宋玉璎又何尝不是这样,作为深闺中人,若非为了南下清账,她是万万到不了事事自己做主的地步,更别谈今日拿刀的举动了。她也害怕失手伤了自己,宋玉璎很怕痛。 但是听声音,隔壁的翟行洲或许正处在更加煎熬疼痛的时刻,她不能放下他不管。 手中刀光凛冽,锋利的刀尖看得人心发悚。 宋玉璎双手用力握着刀柄,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她眼神示意花枝躲远一些,随后抬手朝木墙砍去,尖刀瞬间刺入墙体。 眼见着木墙被她一刀劈裂,正想抽刀继续时,发现墙后似乎有人紧抓刀身,与她暗暗较着劲。 宋玉璎想上前查看情况,又听隔壁传来一声喘息,气息粗粗。 “别过来,别看我。” 他语气中带了一丝哀求:“过了今夜就好了。” 第32章 “翟行洲。” 自二人相识以来, 宋玉璎第一次唤他大名,态度坚定,不容拒绝, 有了正宫的气势。她敲了敲刀身,示意翟行洲松开手。 “一步步靠近我的是你,现在把我推开的也是你。翟行洲,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骗了?你让开些,我要过去听你当面说清楚。” 木墙后, 有人移开了身影, 脚步声隐隐传入宋玉璎耳朵里。 她使力抽出刀身, 执刀的双手举过头顶, 又朝着另一边脆弱的木质构造处砍去。一小块木墙轰然倒塌,留出一个仅能单人过的墙洞。 宋玉璎猫身钻过去,进屋的瞬间,浓烈的药味比视线更快传到大脑, 即刻充斥着她的鼻腔。宋玉璎没忍住捂着嘴咳嗽两声。 大掌覆在肩胛骨, 将她摁进怀里,耳边声声喘息。 肩上一重,是那人的头颅挨在肩颈处,青丝未束,与宋玉璎半湿的头发缠在一起, 贴于白肤。她感受到翟行洲剧烈起伏的胸膛, 手中长刀落地。 她没有犹豫, 抬手回抱他,娇小的身躯承受着他的体重。 “我好痛。” 翟行洲声音低哑,脑袋里剧烈而钻心的疼痛让他克制不住捏着宋玉璎柔软的大臂。他埋在宋玉璎肩颈里的头转了转,调整好位置后, 人的意识总算恢复了一些。 “你和叶伽弥婆在门外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叶伽弥婆说得没错,你今夜不该出门,更不该来看我发生了什么,这是监察御史翟行洲与当今圣人、太后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瞒了很多年,瞒到我已经习惯了病发的痛楚。” 宋玉璎听得很揪心,眼眶慢慢泛红。 “所以你不顾一切要闯进来的时候,我心里好开心。一边又不想让你知道这个秘密,我担心你会害怕而远离我。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去听你会有什么反应,得知你说不管我之后,我更痛了。” 翟行洲沉默寡言,在外人面前一直是紫袍玉冠的朝廷命官形象,即便是宋玉璎也未曾见过他虚弱的一面。今夜才知原来他在心底防线坍塌的时候,也是这般低微。 而这样的一面,只有宋玉璎能见到。 她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有不管你。” “你可不可以与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玉璎不计较他一开始与她装聋作哑,扮作周公子在她身边潜伏了数月,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好奇翟行洲身上的秘密。 禁锢在肩上的手轻轻松开,宋玉璎退后一步便能看到翟行洲苍白的脸色,额头透着虚汗。他眉头紧蹙,像是在忍痛,却在与她目光相触的时候扯出一抹笑来。 宋玉璎刚想说些什么,脸颊肉突然被他伸手揪住,朝上一推,强迫她也要对着他笑。 “因为狗皇帝害怕我弑君篡位,早几年便给我下了没有解药的剧毒,一旦我的举动超出他控制的范围,便会毒发。” 翟行洲刻意隐去了扳指里有抑制药剂的事。横竖药效已尽,扳指如今也只是扳指而已。 “那叶伽弥婆……”宋玉璎问。 “他的确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人,这不假。但他手上的药剂能够抑制我毒发时的痛苦,我暂时还不能扔下他离开。” 宋玉璎相信他说的话,一如他白日所说的——周公子会无条件相信你。 她扶着他坐在床榻上,欲要退后一步时,右手皓腕被他紧紧攥在手掌心里。宋玉璎抬眼看他,目光撞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力气便将她拉进怀里,就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 他与她之间似乎……日渐越距了。 宋玉璎心想,奈何她心里甜腻,双手控制不住攀上他宽大的肩背。 看到她不再抗拒、甚至愿意主动进一步的行为,翟行洲十分欣慰,脑后那道钻心的痛楚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他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脸边,靠近耳廓的位置。 他哑声问她:“翟行洲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你过来之后,他一点也不痛了。” 宋玉璎僵着身子,耳尖血红,浑身上下只有眼珠敢动。 又听他低低笑了笑,幽幽说了句:“你能不能经常过来陪我?” “可以。” “我说可以。” 脑子还没转过来,话音已出。说完后宋玉璎也不后悔,还梗着脖子又强调了一遍。她微微仰着脸看他,任由鼻尖轻触他的下巴,周身充满二人呼出来的气息。 味道清甜好闻,竟也能掩盖住房中浓郁的苦药味。 喉结上下滑动,耳边明显“咕噜”一声。 桃花眼中眸光一黯,瞳仁里倒映着微微跳动的烛火。他双目紧盯宋玉璎的杏眼,下一瞬,大掌覆在她脑后。 唇上轻软,有些湿润。 宋玉璎没有闭眼,红唇微张,直愣愣看着翟行洲近在咫尺的面容,那人高挺的鼻梁抵在她柔软的脸颊肉上,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眼睛上,与她唇角相贴时,他突然眉开眼笑。 不等宋玉璎有所举动,翟行洲撤了回去,与她保持一臂的距离。 “喜欢吗?”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红了起来。刚沐浴完的身体带着花香,她本就清透的皮肤染上羞色后,更显得楚楚动人。 此刻发丝仍滴着水,几缕贴在脖前,浸湿了里衣,若隐若现透出白嫩。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如今这样的形象,在男人眼里是有多危险,还在支支吾吾时,宋玉璎突然注意到翟行洲越来越暗的眼色,他的目光似乎隐隐约约在瞟着哪里…… “喜欢的!” 宋玉璎赶忙出声打断他的视线。 本以为这样便能阻止他乱看,却见他赫然抬眼,如狼似虎的目光紧抓着她的杏眼。 下一瞬,翟行洲欺身上前吻了过去,唇上动作比前一次更加凶猛热烈。胸膛下是怦怦跳动的心,声音清晰可见。 袖摆拂过的地方,药瓷瓶乒乓滑落在地,朝外滚了几圈。 门外,叶伽弥婆闭眼打坐,任凭房内二人单独相处,他眼不见为净。 等宋玉璎再次回到自己的厢房时,哪怕衣服整齐,领口处微微的褶皱和水光潋滟的红唇早已暴露了二人方才行径有多出格。 她粉颊嘟起,抿唇朝花枝笑了笑,示意她莫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尤其是不能告诉阿耶。 身后木墙洞口大开,花枝命人取来帘子挂好,即便不隔音,至少也要隔绝视线。否则这与同住一屋又有何分别? 折腾了大半夜,再次睡下时,宋玉璎却清醒了过来。 京中传言,监察御史翟行洲入朝为官数年,替圣人抓获百余名贪官,在民间声望极佳,隐约有超过圣人的趋势。莫非,圣人就是因为这个才对翟行洲下了毒? 可单凭这个便毒害翟行洲、控制他的行为,似乎有些说不通。 宋玉璎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她心中隐约感到不安,却又找不到方向。 翌日醒来后,迷迷糊糊闻到菜香味。 空荡荡的肠胃咕噜咕噜叫着,瞌睡虫片刻就跑光了,留下宋玉璎仰躺在床榻上盯着屋顶,懒懒打个哈欠。 她唤来花枝梳妆,二人下楼时凑巧遇到从后院走进厅堂的小厨何荣青,后者手里端着食盘,其上菜品丰盛,不输翟行洲在长安时做的那一桌菜。 抬眼瞧见楼梯上的少女,何荣青略微颔首,唇角泛着淡笑,神情中满是对自己厨艺的信心。 然而廊下柱子旁的翟行洲就不是这样了。 他一改昨夜虚弱模样,此刻正双手环胸背靠红柱子,那身暗色织金紫袍在暖阳下泛着流光。翟行洲盯着何荣青的背影看,目光幽幽,半晌,视线上移至宋玉璎脸上,他挑了下眉。 宋玉璎顿时忆起昨夜二人在榻上的光景,血液又涌上脸颊,便是连脂粉也遮盖不住双颊的酡红。 她故意扭头不看他,可周身都是他的目光,宋玉璎做什么动作都觉得十分别扭。 第44章 客栈内来了人,是小镇所在辖区的官员——俞水县县尉卢万山。 圆肚皮比人先进屋,卢县尉长得矮胖,身形像个水桶,偏偏脸上却没有横肉堆积,显得人格外亲民。他笑靥如花,迈着小碎步上前,边走边朝宋玉璎伸出双手。 “昨夜听闻宋娘子来了镇上,我今日便驱车赶来了。早些年镇上落魄不堪,若非宋家开辟一条商路,又在此处建了客栈,如今县镇的经济怕还是一片萧条。” 宋玉璎请他落座:“卢县尉言重了。不久前我阿耶曾说过,卢县尉想请宋家出资在县里修建一座庙宇,可有此事?” 这还是前段时日,宋玉璎回了长安后听说的。 近年来从长安南下经过俞水县的商队愈来愈多,带动了县里的发展。百姓生活日渐变好,自然也就会想着此等好处是天赐,因而想要建庙供奉财神。 偏偏大兴土木不仅需要圣人的旨令,更需要拉到一位甘愿出资的富商,宋家就常常成为这些官员的首选。 尤其是求神拜佛一类更甚。 不为别的,只因宋盐商早年仅仅是个卖肉食的,能够做到今天富可敌国的程度,大部分人只会以为是宋家在佛前苦苦求来的。 卢县尉点头:“确有此事。前几日圣上也下了旨,准允俞水县修建寺庙。就是不知……宋盐商口风如何?” 宋玉璎没有马上回答他。 眼下宋家生意逐渐由她掌管,阿耶近两年已经退居幕后。卢县尉也很聪明,与其等着宋盐商回应,倒不如直接找上门来问她。 她手指轻点茶杯:“修建庙宇不是小事,卢县尉可有确切的方案?”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交谈,拱门外廊庑下,牡丹花丛开得正盛。 初夏的天气不算太热,尤其是山中。此刻暖阳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沿着男人紫袍衣摆缓缓上爬。他今日玉冠束发,半束青丝洒落肩头,发间夹了几根飘带,颜色与紫袍相呼应。 翟行洲从刚才起就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一直靠着柱子,慢悠悠地看她。 他没见过宋玉璎谈生意的样子。往日也只是道听途说,宋家出了一位俏女郎,娇俏伶俐,在生意上从不吃亏,颇得宋盐商真传。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又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直到太阳打在背后隐隐发烫,翟行洲才迈腿朝她走去,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卢县尉一眼瞧见那身紫袍,心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敢问阁下是……” 翟行洲低着头给宋玉璎倒茶,又贴心地替她布菜。弄完一切后,他抬手接过店小二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掀起眼帘来。 “哦,我是翟行洲。” 第33章 木椅吱呀一声, 卢县尉慢慢放下翘起的脚,一点一点站起身。 “可是传说中的那位,皇城根下高马之上、意气风发的……监察御史翟大人?” 卢县尉刻意换了几个比较好听的词语, 总比真传言里面那些要好。当然,他更怕这些传言从他口中说漏出来,今日就当场被革职了。 面前摆了满满一桌菜, 各式各样都有,就是无人动筷, 只有宋玉璎。 在其身侧, 翟行洲旁若无人地剥着瓜果,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手中动作与他那身紫袍极其不符。 卢县尉觉得监察御史怎会自己剥果! 按照传言所说,他不应该是突然出现,然后持刀抵着人的后脑勺逼问贪污行径么? 他为什么在剥果!还如此平静自然地递到宋娘子嘴边。 片刻,卢县尉突然察觉出什么来。只见他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悠一圈, 更疑惑了。 负责纠察百官的监察御史, 和富可敌国的宋家之女,为什么会同坐一条板凳?而且二人行为举止看似寻常却透露着亲昵!这不对吧。 宋玉璎即刻便猜出卢县尉心中所想,她安慰地笑笑:“卢县尉别怕,他不是什么坏人。” 茶盏边,骨节分明的手轻点桌面, 男人缓缓掀起眼皮。许是他眉峰高, 以下看上时, 锋利的眉骨压住了桃花眼,此刻尽显冷淡。 这看着也不像好人啊…… 卢县尉腹诽。他退后一步,双手伸长,“啪”地一下抱拳躬身, 语气尊敬,仿佛对面的人并非只是个朝廷命官,而是—— 九五之尊。 “俞水县县尉卢万山,拜见翟大人。” 身后,跟着卢县尉一道而来的几名小吏更是跪在地上,不敢多言。整座客栈此刻无人说话,厅堂内只剩下银箸轻碰瓷碗的叮当声。 是翟行洲给宋玉璎夹了一块好肉。 他道:“卢县尉不必行如此大礼。” 眼见着卢县尉越来越低的腰身,宋玉璎赶忙出声圆场,示意卢县尉坐下继续谈方才说的建庙一事。余光中,翟行洲随意吃了些东西,又饮了杯茶,神情平静,一如往常二人相处时。 宋玉璎没见过其他官员面对翟行洲时的样子,今儿倒是头一次见,心底有些触动。 她曾经也是这般害怕他。长安上下几百万口人,每每提起监察御史翟行洲,何人不是恐惧地噤声。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却被圣人下了毒药,夜里毒发时只能硬生生咬牙撑下去。若非昨夜她执意要闯入他的房中,眼下怕是还不知道此等秘密。 翟行洲在长安的传言,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损坏他的名声? 瓷碗叮当作响,桌上菜吃了几口。 许是宋玉璎在场,卢县尉还是坐下来与她详谈请求宋家出资建庙一事。他一边与宋玉璎说着话,一边似看非看地关注翟行洲的动静,心头时不时猛烈跳动一下,生怕哪句话惹恼了翟大人。 因着卢县尉态度诚恳,宋玉璎最后点头松了口。 “既然圣人已经发话,俞水县又是宋家开发出来的商道必经之路,修建庙宇更是百姓所望。那今日不如卢县尉带个路,我们前去看看地址。” 卢县尉笑开了花:“也好,这样也好,先看看。”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翟行洲,心想这样一个朝廷命官,会让小娘子就这么轻易地决定了行程? 结果还真是。 翟行洲眼皮一动不动,默许了宋玉璎的行为。 * 午时一刻,俞水县山脚。 林间有块空地,杂草被人清到了一旁,正堆在树下。卢县尉走在前面指着一处对宋玉璎介绍起来。 “年初时,我代俞水县向圣人请旨,就在这块地建造一座庙堂供奉财神爷。后圣上曾指派工部那位赵大人前来视察了一番,赵大人回京后圣人便下旨准许县里建庙。” 卢县尉转过身来,搓搓手,谄笑:“眼下就差资金了。” 虽说当着监察御史的面与宋玉璎洽谈此事有些不妥,但眼前这两人明显关系亲密,若这事儿能谈下来,说不定监察御史还得护着建庙呢。 怪不得老祖宗说姑娘都是客,感情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个个都是宝。 卢县尉又道:“不知……宋娘子觉得这地儿如何?倘若娘子喜欢,县里也可在一旁另外给您建个庙,宋家可是俞水县最大的财神爷。” 山道上,宋玉璎与翟行洲并排着走,二人手背时不时轻轻撞上。翟行洲不懂生意上的事,他只能按照法理纠察官员,而卢县尉此举也属于职权范围之内,他没有理由干涉。 翟行洲双手背在身后,头朝宋玉璎那边微微倾斜,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说话。他想看看宋玉璎会如何。 一旁,宋玉璎环顾四周,心里对建庙的事大概有了个底。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曾下调过基建建材的价格。年初时又颁布了“重商令”,过完年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不乏一些建材商家,眼下宋家若想接了这个建庙工程,的确是个好时机。 一方面,商家竞价,修建庙宇花不了太多银子;另一方面,也正如卢县尉所说,俞水县这条商道是宋家最先开发的,本就有了百姓基础,眼下再承建修庙那更是得民心。 虽说宋家只是个经商的,但宋玉璎深知宋家生意能做起来与百姓有不浅的关系。百姓相信宋家,愿意买宋家的账,宋家做大做强后更不能忘本。 于是宋玉璎点头应下:“修建庙宇也算是好事一桩,宋家可以出资承揽。但是地块我须得再考虑考虑。” 得到宋玉璎的首肯后,卢县尉笑得弯了眉眼,微微躬身将两尊大佛送上了马车。 车厢里,二人面对面坐着。 翟行洲觉得还不够,又弯着腰起身贴了过去。他眸中含笑,嘴角轻勾,却一句话也不说。 “翟大人为何这般看着我?” 宋玉璎不解。 听闻此话,翟行洲靠着椅背偏头看她,借着身高优势,将她整个表情一览无余。 目光停留在她淡粉的脸颊上,那处还带着些许稚气未脱的软肉,时刻提醒他宋玉璎按年岁来说眼下也只是个刚及笄一年的小娘子。 第45章 年岁尚小,但也足够聪敏。 他眼神直白,说道:“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一面,便想着多看看。” 宋玉璎放下杯盏,对上他的眼:“那翟大人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 身前男人没有说话,只见他目光一点点往下,停在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就在宋玉璎以为他又要贴上来时,却见翟行洲移开了视线,单手握拳虚虚掩在嘴边,轻咳一声。 宋玉璎更疑惑了。 然而很快,她便没有心思再斟酌这个问题了。 入夜时分起了风,空气中有些闷热,打开窗一看竟不知何时落了几滴雨,官道上青石板砖湿湿漉漉的。昨夜被宋玉璎砍断的隔板已经修好,花枝松了口气,这下总不会夜里担心娘子而睡不踏实了。 二楼走廊处有脚步声传来,匆匆忙忙,宋玉璎猜得到是叶伽弥婆。她打开房门询问情况,得知翟行洲病发频率一日比一日要高,宋玉璎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彼时二人乘船南下时,许是心有忌惮,相处的时日不算太多,因而宋玉璎从未见过翟行洲虚弱的样子。 眼下看来,虽不知圣上究竟给他下了什么毒药,但若夜夜都是这般,翟大人即便再如何强壮,怕是也撑不了几年。 楼梯拐角,贺之铭端了盆水走上来。 他道:“我还在梅岭时,师父曾调配一副能够抑制毒发的药,就藏在师兄的扳指里,南下时师兄日日戴着,这才能安稳度日。” 扳指? 宋玉璎下意识看向手上,翟行洲送给自己的幽绿扳指。那是二人还在蒲州时,夜里吃酒时他送的。 “明明扳指能救他,为何还要……” “因为扳指里的药没了,”贺之铭打断她,“那夜在吴府婚宴上已经用光了最后一点存药。” 就在这时,木门从里打开,叶伽弥婆走了出来。 他视线瞟过宋玉璎,停顿了一下,随后拂袖走下楼梯,背影寂寥。叶伽弥婆今夜没有阻拦宋玉璎,像是默许了她与翟行洲的相处。 贺之铭端水进屋,宋玉璎也跟了上去,房中满是苦药味。翟行洲坐在床榻上,脸色比昨夜还要苍白。他盘腿闭眼打坐,紧蹙的眉头表明了他此刻正在苦海中挣扎。 只见翟行洲仅着一件纯白色的里衣,烛光下,精壮的躯体若隐若现。宋玉璎顾不上害羞,低声询问贺之铭接下来该如何。 “毒发后需药浴,之前在木仁医馆时田大夫给了药方,我白日去附近药房抓了些药,奈何小镇上药材不足,找来找去还缺了几味药。”贺之铭把盆中的药倒入浴桶中。 宋玉璎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件事。当时田大夫特意给翟行洲在山泉活水中泡了一个时辰,还说了些什么“年轻气盛”,她隐约有点印象。 床榻上,翟行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此刻正直勾勾盯着宋玉璎看。贺之铭倒完水后便退出了厢房,还贴心地替二人掩了门。 宋玉璎双手背在腰后,纤纤玉指揪在一起。她目光从床榻移到浴桶边,又从浴桶移到翟行洲脸上,游离一阵后,她按下心神。 “你昨夜说,毒发时我陪在身边会更好一些,那现在呢?” 她知道经过叶伽弥婆的治疗后,翟行洲多少也恢复了些,早就有力气与她说话了。否则,那双桃花眼也不会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只见男人招了招手,宋玉璎鬼使神差地挪了过去,这次比昨夜熟练多了。 “看见你就不痛了。” 翟行洲双手环在她的纤腰上,头颅埋在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玉璎的肌肤上。 他脸朝下说话,语气听不出情绪:“真正的监察御史并不似传闻那般威风,反而夜里常被病痛纠缠,你会失望么?” 宋玉璎摇头,披在肩上的青丝与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不会。” 她倒觉得这样的翟行洲比传闻中的更真实一些。 听见这话,翟行洲嘴角勾了勾,眼里满是得逞的意味,没再继续开口。 在宋玉璎看不到的地方,原先挨在她后腰的手悄悄撤走,放在自己胸前的衣扣上,单手挑开几颗。 “你知道白日在车里时,我为何是那样的反应么?” 宋玉璎:“不知。” 他缓缓抬起头,高挺的鼻梁抵在宋玉璎脖子侧边上的白肤,喷出来的气息让她微微发抖,只觉得麻了半边身子。 “我在想,你年岁尚小,又格外单纯,把我衬得像污泥一样。” “所以我有点不大开心,急着想让你知道些东西,但又不舍得打破你纯真的一面。” 薄唇已经贴上她略微发烫的脸颊,就在红唇一侧。 他哑着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第34章 耳边轰的一声, 宋玉璎僵在原地,杏眼圆睁。 翟行洲说的话,她在卢三娘先前给的话本子里见到过!就是……就是一些黏黏糊糊的事情。 她光是看文字便羞红了脸, 根本不敢细看上面的配图,卢三娘与她说笑时的话似是还萦绕在耳边。 ——及笄后该慢慢了解这些事情了,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可莫要等到成婚那夜才后知后觉, 届时可就被动了。 但是她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宋玉璎双手慢慢从二人紧贴的身躯里抽出来,抵着他的头颅, 嘴里支支吾吾问他是何意, 声音细小如萤虫。 翟行洲故意逗她:“大声些, 我听不见。” 宋玉璎深呼吸, 用力开口:“我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话落,她的脸更红了。 感受到埋在肩颈的头颅轻轻动了一下,那人抬起头来看她, 近在咫尺的面容恢复了血色, 不再如方才刚进门时看到的那般苍白病弱。 四目相对,宋玉璎明显看到翟行洲眼中的笑意。 只听他慢悠悠说道:“我只是在说,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贪心地急着想要定下这段关系,让你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 “至于你说的‘快’, 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故意的。 以她对他的了解,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宋玉璎一口气憋在脸颊边, 扭头不看翟行洲,目光不自觉落在屏风旁的浴桶上,那处还冒着热气。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红着脸从他房里落荒而逃,这次不能这样! 想着, 宋玉璎暗暗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只见她把视线移到翟行洲的脸上,温温一笑:“你想得太快太远了,我可没答应你什么。” 监察御史和富商之女,怎么听都像是滥用职权狼狈为奸。 圣人若是真想彻查她与翟行洲,光是官商勾结一个罪行就已经够他们死三百遍了。 唯一能够让他们免除罪罚的路子只有一条,那便是翟行洲称帝。 思及此,宋玉璎猛然回神。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奈何翟行洲并不知道宋玉璎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点子。听完她这番话后,他偏头笑了一下,没有否认自己的冲动,更不想当个忍者。 大掌冷不丁覆在她脑后。 薄唇蓦地贴上去。 翟行洲睁着眼睛看她,见宋玉璎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张嘴加深了吻,一点一点描摹红唇的形状。 许是房内温度攀升,又或是他早已动了情,手掌开始不自觉轻轻摩挲着宋玉璎的后颈,另一只手捏着她柔软而发烫的耳垂。唇上力道逐渐加大,带着几分欲求不满。 前襟衣扣被他解开几颗,露出蜜色结实的胸膛。宋玉璎的手无处安放,只能覆在他的臂膀上。她垂下眼帘,细细感受他灼热的气息。 片刻,宋玉璎被他轻推后背带出房外,身上披着翟行洲宽大的外袍,堪堪遮住她被揉得杂乱的衣裙。 身后木门阖上,只听房中流水声传来,是翟行洲在沐浴。 宋玉璎双颊酡红,唇瓣上泛着水光,亦步亦趋走回自己的厢房,脑中开始控制不住回想起方才的光景。及笄一年,她开始好奇话本子里写的东西了。 * 翌日清晨,小镇薄雾朦胧。 卢县尉一早便派人送来几张图纸,以及涵盖整座俞水县的舆图供宋玉璎选择建庙地段。 客栈内,平常只会坐在柜台前昏昏欲睡的小二今日反常地拿起扫帚,此刻正在院中沙沙打扫着,然而膳房里却没有烟火气,小厨何荣青不见人影。 宋玉璎用过早膳后,天边云雾尽散,阳光洒满小镇,周围暖洋洋的。她干脆命人将舆图搬到小院石桌上,又要了壶茶水,一个人坐在桌前翻看着卢县尉送来的图纸。 余光瞥见翟行洲下了楼,径直朝她走来,顺势坐在她身边,还自顾自倒了杯茶。 宋玉璎没抬头,手上又翻了一页纸:“翟大人觉得,我答应卢县尉修建寺庙,会不会太过草率?” “不会。” “为何?”宋玉璎侧头看他。 第46章 翟行洲笑意收敛,难得正色:“俞水县离长安不远,又是南下陆路的必经之地,在未开发另一条新路之前,此地人流将会越来越多。再者,大庆近年来与西域佛国交集密切,不少出家人定居长安,如此趋势未来将会有更多人南下,在途中修建佛寺利大于弊。” 宋玉璎点头认可:“宋家此前开辟南下商路时曾遭到过俞水县百姓的阻拦,若非卢县尉陪着阿耶挨家挨户上门劝解,如今从长安南下怕还是只能走水路。好在是开路之后,县内百姓也获得了不少利益,这才不再阻挠宋家。” “要论开路,卢县尉才是大功臣,宋家只能算是走运。毕竟阿耶当初的想法极其简单,他不过是想要抄一条近路罢了,并没有那么深远的考虑。眼下宋家踩着卢县尉的背得了民心,卢县尉有请求,宋家又怎能拒绝?” 宋玉璎心中明晰,卢县尉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上任数载便为俞水县做了不少事,兴水利、开商路、修主道……尽管大部分资金是宋家出的,但卢县尉作为中间人却从不贪一分钱,账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听闻此话,翟行洲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有时候他真觉得,宋玉璎有一种超出年龄该有的智慧,的确如传闻中所称的,聪明伶俐。 “待今日我选好址后,我们明日便启程南下?” 宋玉璎问他。 想起来那人如今还在奉命前往江南纠察百官,自然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否则若是传到了圣人耳中,怕是要怪罪下来了。 他们的关系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宋玉璎暂时不希望有人惊扰这个看似平静的湖面。 翟行洲点头,捻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好,一切听你的。” 初夏多雨水,可偏偏在临走前一连三日暴雨,积水挡住了去路,也隐藏了何荣青的踪影。 客栈夜里上下灯火通明,连宋玉璎也衣冠整齐端坐在厅堂里,等着出去寻人的小二传来消息。楼上,叶伽弥婆刚给病发的翟行洲诊治完,下楼时路过了宋玉璎,他脚步没有停歇。 “法师请留步。” 宋玉璎起身喊住叶伽弥婆,快步上前:“法师可否告诉我,为何翟大人身上的毒都是夜里病发,而白日却毫无迹象,像个正常人一样?” 叶伽弥婆没有转身,回应宋玉璎的声音依旧沙哑,像粗糙的砂石与地面摩擦。 “这与宋娘子无关。我说过,娘子最好趁早回京,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长安贵女,莫要再与他有过多牵扯。” “若我非要与他牵扯呢?”她跟上去。 叶伽弥婆回头看了看她,眸中情绪复杂。半晌,他大步走进雨里,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前。 ——他说,若宋娘子非要如此,那便祈祷大庆变天罢。 京中何人不知,先皇在世时立了二皇子为太子,弥留之际更是在近侍的搀扶下写了遗诏,皇位非二皇子莫属。 彼时,当今圣上还是六皇子,只是先皇众多孩儿之一,既无出挑的学识骑射,更无坚实的民心基础。其母容妃平日里仗着翟姓母家的声望,在宫内外仗势欺人已久,连带着儿子也学了她的样子,母子二人渐渐不得先皇喜爱。 可谁料先皇过世后,二皇子竟悲痛过度,难以承受国之重任,便也随先皇而去了。恰逢边疆敌军趁乱来袭,一时间朝中无主。 后又听闻,六皇子带兵镇压乱党,保下了边陲几座小城的百姓,颇得民心。容妃更是主动操持后宫之事,日夜照看哭得喘不上气的皇后。母子二人在京中的声誉逐渐扭转。 最后,六皇子顺势登基称帝,成为了今日的圣人。 宋玉璎自幼听这些传言听得耳朵生茧,如今看来,她竟觉得以当时的六皇子和容妃的能力,怎会这般凑巧而轻松地解决了敌军。 要知道六皇子根本就是个不善骑射的人,而容妃背靠的翟家更是文臣世家,唯一会武的只有那个人—— 她在想,这个镇压外敌的人,会不会就是翟行洲。 圣人和太后利用翟行洲获取利益,后又窃取了他的成就以做登基的垫脚石。许是害怕翟行洲心生报复,便给他下了无法解开的剧毒,让他白日替朝廷办事,夜里被病痛折磨得不敢生异心。 如此想来便一切都通了。 宋玉璎格外揪心。她有些心疼翟行洲,他有一个这么好的出身,分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朝廷命官,掌权办事,可偏偏却被圣人害成这样。 就在这时,出门寻人的小二撑着伞跑进屋里,脚步匆忙,神情慌张。他甚至来不及收伞,便跪在了宋玉璎面前。 小二:“请娘子救救何荣青。” 宋玉璎蹙眉:“你先起来,发生何事了?” 小二哭丧着脸:“何荣青昨日休假,便说要走路去俞水县买几本书,可两日了还未回来。我白日时去了县里书院询问,他们都说没有见到何荣青的身影。” 这几日下着暴雨,小镇又是在山谷中心,到县里的路本就容易积水,宋玉璎在选址时看过舆图,她清楚附近的地形。 眼下仍是深夜,何荣青又失踪了好几日,他们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今夜就出发寻人。 宋玉璎抬眼看了看楼上,翟行洲的房门紧闭着。她想他应当还在里面疗伤,便不想惊扰他。 她道:“胡六,去把我的舆图取来,还有卢县尉送来的那几份地形图,我们即刻去找人。” 何荣青是宋家客栈的一份子,宋玉璎作为东家不可能袖手旁观,那样不符合宋家亲民的行事作风。 马车往前驶去,花枝满脸担忧。 “娘子何不与翟大人知会一声?” 宋玉璎摇头:“不必,他夜里病发,我去去就回,用不了几个时辰。” 大雨滂沱而下,雨幕潮湿,遮住了眼。 马车驶过的地方留不下痕迹,片刻便被雨水冲刷干净,唯有一旁的树丛闪过黑影,不知是何人。 第35章 大雨肆虐, 天空被乌云压得低沉。 一道雷声骤然响起,轰鸣震耳。惨白的电刃劈开天幕,照亮整座小镇, 满街死寂。雨水冲刷着青石板砖,在街角汇成涓涓细流。 客栈内一片吵闹。 “东家冒雨找人,你们还愣着作甚, 还不快做些驱寒汤,再烧上热水, 待娘子回来后好生照顾一番。” 柜台前, 小二招呼着众人干活, 转身又指着其中一个话最多的人, 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娘子出门前特意吩咐,不许惊扰翟大人。” 小二弯腰取茶叶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双乌靴,那人长腿笔直, 紧窄的胡服包裹着身躯。他未着紫袍, 却有超过朝廷命官的威严。 “翟……”小二哽住。 “她去了何处?” 翟行洲眉眼低低,似是乌云密布。脸上因病痛而生的汗珠滑至下巴,薄唇紧绷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格外唬人——他从不在宋玉璎之外的人面前露出过好的脸色。 “前日客栈里那位何厨子说要步行去县里买书,结果两日未归, 眼下也没有别的消息, 娘子方才便说要亲自出去寻人, 还带上了胡大哥与贺小郎君。” 翟行洲环顾四周,果然不见贺之铭的踪影。他突然笑了一下,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贺之铭分明是他的师弟,如今却任由宋玉璎差遣去了, 还不告诉他。 想着,翟行洲抬手示意小二:“把马绳和蓑衣给我。” “翟大人病情不稳,夜里不能出门。” 门外,诊疗后本该消失的叶伽弥婆今夜却反常地没有离开,而是搬了一张木椅坐在檐下看雨。他起身挡着客栈大门,细看竟与翟行洲身形相似。 “贺公子武力高强,有他在身边宋娘子不会有事,反观你夜里本就容易……” 翟行洲提了马绳,长腿迈进雨里,大手一撑蓑衣披在肩上。他两指捏着斗笠边缘,帽檐宽大,遮住了他半张脸,唯独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薄唇依旧暴露在视野外。 唇角一扯,他轻轻说道:“那你别把我的行动轨迹如实禀报圣人就行。本官去去就回。” “寻个人罢了,要不了多长时间。” 小镇位于山谷,本就是积水频发之地,如今一连几日暴雨,镇上早就被淤泥落石阻断了出路,晋舟山里更甚。 雨水夹杂着断枝残叶从山崖滑下,在泥地里形成一块块水洼。 细看泥中深处,有人半个身子躺在雨里,扯了一片大叶子盖住头顶,身上穿的粗麻布衣,看样子应当是平日里干粗活的人,偏偏那瘦长的身形却宛若读书人。 山道上,官服小吏回头朝马匹上的男人抱拳:“范使,那个人应当就是宋家客栈的何荣青。” 被称作范使的男人点点头,拉着马绳掉了个头,双腿一夹马腹,从另一条道路飞奔向山崖下。 途径半道,他突然刹住,转头问身后的小吏:“宋家那个小娘子呢?” 小吏跟上来:“属下已派人盯着了。” 第47章 宋家富可敌国,手中掌握无数商机,本就是众多朝廷官员所垂涎的肥肉。试问何人不想分一杯羹,哪怕只是几家店铺、几条商脉也可保他们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官员也是人,人都是贪心的。有了权利还不够,要贵上加贵,要堆金积玉、富埒王侯。而宋玉璎作为宋家嫡女,即便家中没有爵位,地位也依然不输长安世家贵女。 甚至京中吹了暗风,得宋家女者得天下。此话不假,纵观整个大庆,宋家财富顶半边天。 那八大世家不过只是仗着从前朝遗留下来的声誉,还能快活几年,然而论人脉和银子,宋家怕是无人能敌。 暴雨依旧,泥水横流。 水坑里污土堆积,何荣青双腿深陷其中,无法拔出。他在冰雨里挣扎了整整两日,却越陷越深。 许是因着平日里只顾死读书,养出了一副瘦弱无力的躯体,竟连这点湿土都摆脱不了。何荣青懊恼地仰面躺在地上,树叶遮盖五官,掩饰了眼里的愤恨。 他好嫉妒翟行洲。 以世家子弟的身份,轻而易举通过京考入朝为官,还颇得圣人青睐,年纪轻轻便手握实权,朝中官员去留他一人说了算,地位如此之高。 这便罢了,此人竟还深得宋家女的喜欢,他有什么本事能得到她的喜欢? 如此苏爽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换他何荣青来体验。 雨中马蹄呼啸,何宋青只当自己是死前出现了幻觉。直到一双手掀开他盖在脸上的树叶,一个身着戎装、长相蛮横的男子站在跟前。 又是一个朝廷官员,怕别是阎王索命来的。 何荣青转过头闭上眼,意识逐渐涣散,早就不知今夕何夕。 “你可知我是何人?” 那个人开口说话,声音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道,反正当官的又不是我。” 何荣青闭着眼回答:“我也不可能当官,这辈子都不可能。我爹当初就是因为多念了几本书,多识了几个字,便不知天高地厚要进京赶考,结果死在路上了。” “我可不要步我爹的后尘,一个破秀才破官有什么可当的。我何某人这辈子只想吃香喝辣,取个白嫩媳妇儿,好好过上一辈子。” 说完这话,他睡了过去,任由冰雨打在脸上。 半晌,雨停了,雨声依旧稀稀疏疏落在耳边,他抬眼一看,原来是有人给他撑了把伞。 只见戎装男人慢慢弯下腰凑近他说:“若我能让你不受任何苦难便当上朝廷官员,过上你口中所谓的好生活,你可愿意入我麾下?” 何荣青没有动摇:“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你说的我不会相信。” “河东节度使,范江垣。” 范江垣抬手示意小吏把何荣青救出来,掌心放着一块腰牌,他站直身子看何荣青:“俞水县西边有座宅子,不大不小三进三出,你与宋家女二人住着应当刚好。腰牌是你的新身份,若你为我做事,我保你荣华富贵。” 何荣青听懂了他的话,胸腔内怦怦直跳。说不心动是假的,自那日在镇上主街远远瞥见宋玉璎后,他夜里魂牵梦萦,脑中如何也摆脱不开她的面容。 可偏偏此等明月之女,不是他这种出身低微的后厨能沾染的,便是想一想都是在玷污她。 若他跟了范使,入朝当了官,那他便能挺直腰杆站在长安众多世家子弟当中,到时候的他与翟行洲又有何分别?翟行洲能得到的人,他何荣青又为什么不能。 雨幕遮住了眼,天空阴沉得看不见前方。 林中水雾愈来愈大,山道间满是泥泞,马车难以通行,在前方探路的贺之铭打马归来,扬声朝车内的宋玉璎说话。 “前面有个人,看身形应当就是何厨子,他就站在路边招手,宋娘子要不要过去看看?”贺之铭话中夹着几道短促呼吸。 宋玉璎听闻,长出一口气,心中悬起来的心渐渐放下。 以贺之铭的眼力,他定不会认错人,想必何荣青就在前方。 何荣青是宋家客栈里的人,又是阿耶极为欣赏的书生,本着宋家关怀万民的理念,宋玉璎不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何荣青不管。 眼下她慢慢接手宋家生意,自然也要对宋家底下的每一个人负责。哪怕何荣青现在只是客栈里的一个小小厨子,可若他哪日中了举人、入朝为官,那宋家的脸也跟着沾了光——宋家从不低估任何一个长工。 “花枝,快把伞取来,我亲自下去看看。” 宋玉璎戴了冪篱,帽檐边的白纱落下后也能堪堪遮住双肩。她撑开油纸伞下了马车,先一步往前奔去。 身后马车被泥流遍地的山道给拦住了,贺之铭翻身下马想要跟上来,胡六依旧时刻盯着宋玉璎的背影。 小跑一段路后,一道人影出现在面前。 宋玉璎又惊又喜,她认出那人就是何荣青。 “何小厨,”她到他跟前,眼睛仔细检查其身上是否有伤势,“这两日客栈里的人都在寻你,你可有受伤?” 何荣青低头看她,眼底墨色翻涌:“没有,就是我有几句话想要与娘子说。” 宋玉璎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就在这时,深山四处窜出持刀的黑衣人,瞬间阻挡了贺之铭几人的视线。 下一瞬,雨林中火光四起。 “何小厨!你要作何?” 有人趁乱紧紧抓住她的肩头,力道之大,宋玉璎甚至清晰感受到那人的五指嵌入她的皮肤里,疼得她骨头尽碎。 身前男子即便瘦弱不堪,却能拖着她走,那人眼神阴冷,全然不似在客栈时看到的那般温顺。 宋玉璎被他带得踉跄几步,何荣青丝毫不顾她的感受,扯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去。 车帘落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边满是兵戎交接的声音,胡六高声喊她,偏偏宋玉璎被何荣青捂着嘴巴,如何也挣脱不开。 她眼角泛着泪花,满脑子都是后悔。 “不许哭。” 何荣青用力拂开她脸颊边的泪珠,动作一点也不轻柔。 他根本不是真的喜欢宋玉璎,何荣青喜欢的是权势、喜欢的是万人敬仰的感觉,在他看来宋玉璎不过只是能让他借势往上爬的工具之一。 “何荣青,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可知……” 宋玉璎推开他,双手双脚并用,爬到车厢最里边,试图与他拉开距离,哪怕只有一点。 “嘘。” 何荣青食指放在嘴边,眯眼看她。 “从今往后我可就不是何小厨了,你也不止有宋家嫡女一个身份。待过了今夜,你我成婚之后,你便冠了何姓,从此与翟行洲无关了。” 第36章 府门打开, 小厮从里探出头来,瞧见雨中有人一身蓑衣端坐高马,斗笠帽檐宽大, 将他整张脸遮挡了去。 “这位爷有何事?可是有什么困难?”小厮问。 卢县尉心善,平日里若是有人上门求助,必定尽心帮忙, 卢府上下早已习惯,看门的小厮也不例外。 他只当长阶下那位男子是有求于卢县尉, 这才深更半夜找上门来。 翟行洲没有下马, 他反手取出玉佩, 抛至小厮怀中。 “去把卢县尉唤来。” 不远处晋舟山里, 漫天火烟,就连大雨也无法熄灭。他心中惴惴不安,猜到必定会有人趁乱对宋玉璎下手。 奈何眼下不知情况,比起单枪匹马闯入林中, 不如直接—— “翟大人有何吩咐?” 卢县尉小跑出来, 衣裳被雨水浸湿,他甚至来不及撑伞。 翟行洲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仿佛在心底排查此人的嫌疑。 “即刻调兵,随本官进山。” 本以为卢县尉能马上点头应下, 谁知他面露犹豫, 双唇蠕动片刻还是敢直言。翟行洲眯着眼看他, 心里逐渐有了一个猜测。 “你身为俞水县县尉,本就负责捕盗审案,为何连几个兵都调动不了?又或是说,俞水县掌握兵权的另有其人。” 他下巴微抬, 没等卢县尉回答,他拉紧马绳掉了个头,方向朝着冒火的晋舟山,他示意卢县尉骑马跟上。 “你立刻去军营调兵,随后来晋舟山找本官。” 卢县尉乖乖听令,翻身上了小厮牵过来的马匹:“可那群官兵不听下官的话……” “用我的玉佩,它有调兵权。” 纵观长安,人人皆传翟行洲刚入朝廷,便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被圣上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甚至不惜赐下象征身份的紫袍和鱼符。 在百官贺喜声中,只有翟行洲一人知晓,那并非荣耀,而是囚笼。 就如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明明代表着能调动万兵的皇子地位,可他并非名正言顺的皇子,此生也绝不可能有封王的机会。 因而翟行洲从未使用过玉佩,独独今夜,他不得不为之。 “晋舟山里火光漫天,来人怕是早有预谋。本官先行一步,你速速前往军营。” 第48章 翟行洲说完,马蹄飞踏。 他径直朝火光最盛的地方奔去,那是贺之铭放出来的信号。 * 马车拐出晋舟山,驶入官道,一炷香后停了下来。 车厢内,宋玉璎双腿曲起,侧坐着看向何荣青,眼底有些泛红,心里对此人恩将仇报的行径感到寒凉。 “你是何时有这个想法的?” 宋玉璎指的是将她掳走成婚的事。 面前,何荣青歪了一下头,恍惚间他像是学着翟行洲的样子,勾唇笑了一下。奈何此人只能学个表面,丝毫没有翟行洲那种自如的样子。 “得宋家女者得一切,谁不想与你成婚。” 何荣青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喜欢宋玉璎什么,又或是不知道自己对宋玉璎是什么想法。 他只知道宋玉璎长相倾城,又是富可敌国的宋家女,背靠资源极其丰富,若能与之攀上几分关系,这辈子怕是直接腾龙直飞了。 “宋娘子别担心,我会对你好的。”他面无表情补了一句,将手里的蒙眼布递给她。 宋玉璎冷笑着接过,主动把布条蒙在眼睛上。 她知道何荣青这座宅子来历不明,方才马车故意走得很绕,为的不就是让她记不得来时路么。 眼下她手中无利刃,在深山里孤立无援,只有先配合何荣青进了宅子,想办法弄清楚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就是不知……翟行洲在客栈里怎么样了,他还不知道她离开的事。 下马车时,宋玉璎刻意避开何荣青朝她伸出来的手,蒙着眼摩挲进了宅子。 雨水浸入泥土,绣鞋走过的地面松软无比,不像青石板砖的脚感。整座宅子没有一点人气,像是新建不久的,还带有丝丝红木味。 “你带我来,不怕翟大人怪罪?” “翟行洲自身难保,还不知道能活几日,我又怎会怕他。” 两人沿着廊庑往前走去,即便看不见路,宋玉璎心底暗暗猜测何荣青定是想把她带到后院。 布条后,杏眼一转,眸中燃起幽光,她想方设法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强娶民女,你就不怕我不从了你?” “怕,”何荣青话音突然很轻,“所以我准备了很多东西,希望你会喜欢。” 听闻此话,宋玉璎心吓一跳,自知以何荣青的性子,怕是要给她用些不好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双手覆在肩上带着她拐了个弯。 宋玉璎猛然扯下脸上的布条,袖中早就拔出的短剑使力朝何荣青腹部刺去,还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拔出又插了一刀。 “……你这个狠人。”何荣青小脸霎时变白。 宋玉璎没听他的话,转身就往一旁的屋里跑去,顺势落了锁,随后把房中唯一的桌案移到门边抵着。 做完一切,她这才留神观察这间房。 房内无窗,唯有横梁上的屋檐开了一角,雨水从那处落入房中。角落里堆着木材,不知用途。 耳边,何荣青在笑着砸门,笑声愈来愈大。 此前众人还在客栈,何荣青每日都在后厨待着,只会在她下楼后端来做好的菜。每每这时,宋玉璎与他攀谈两句,他都会低着头应下,一副乖巧顺心的样子,谁知竟是个黑心之人。 也怪不得阿耶被他这幅表象给迷惑了去,说到底还是何荣青太会装蒜,心底藏的邪念太多。 宋玉璎冷笑着想起阿耶与她说过的话—— “阿耶宁愿让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书生入赘宋家,也不要你嫁给朝廷命官。当官有什么好的,眼高于顶,你若嫁给官爷,这辈子怕是要弯着腰伺候他。” 如今看来,阿耶这番话还是过于片面了。 试问哪个书生不想科考成名,入朝为官,一夜间从那个死读书的变成打马游街的探花郎。 对于成婚而言,身份地位是其次,最主要的不还是得看人么? * 寅时刚过,暴雨依旧。 晋舟山火势渐小,天边还未露出鱼肚白,林中有人举着火把。细看,是胡六。 远远瞧见高马上的那道身影,胡六紧绷的神情不敢有一丝的放松。他眼中满是愧疚,甚至害怕翟行洲会责怪他的失职。 即便翟行洲并非他的家主。 马蹄踏至跟前,胡六抱拳行礼:“翟大人。” 翟行洲轻轻颔首,并不苛责胡六弄丢了宋玉璎。在看到贺之铭放出的信号时,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还在梅岭时,他曾与贺之铭有过约定,若有朝一日二人需要分开追踪他人,那便用火烟传递消息。 果不其然,只听胡六道:“何小厨骗走了娘子,贺公子早已追上去,我在此处等着翟大人。” “就是……” 话音未落,胡六回身看向山林中一双双莹亮的眼睛,那是埋伏在周围的黑衣人,亦是刚才杀剩下的。 他们也在等着翟行洲的到来,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想要把他斩杀在此。 马蹄踩在泥地上,跺了两脚。 翟行洲蓑衣披肩,斗笠遮住那双极美的桃花眼,无人看到他此刻睥睨冷傲的神色。 他也不下马,就这么端坐马上环顾四周,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勾着。 下一瞬,剑影刀光从四面八方朝他刺去,招招带着恨意。 胡六即刻拔步上前,甩开长刀挡住飞来的剑气,他护在翟行洲身前,早已把他当做主子。 “胡六,先保护好自己。” 翟行洲单手截住身后的长剑,用力往一旁甩去,欲要从身后暗刺的剑客被翟行洲甩在树干上。 他笑了一下,有些放肆。 又听山下阵阵马蹄声,卢县尉的呼唤随之而来。 “翟大人,下官来也——” 卢县尉一拍马屁往前飞去,身后是军营万兵,手中抓着翟行洲那枚能够调兵的玉佩。他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 此情此景,他不像个县尉,眼前马背上的男人亦不像个监察御史。 卢县尉觉得自己像是在救驾。 翟行洲,俨然一副九五之尊的模样。 听闻兵马之声,翟行洲没有回头答应,而是慢慢抬起手来,招呼卢县尉上前解决埋伏的人。 随后,他拉紧马绳,俯身踏过尸体,飞入山林中。 * 外面。 何荣青身形歪歪扭扭的,腹部插着宋玉璎方才的那把刀,暗色的血水从里溢出。他取来斧头欲要砍门,面上表情扭曲,像是早已失了神。 “翟行洲和我比起来谁更好?他好像也没有很厉害吧,不过是仗着世家子弟的身份才能入朝为官,若我有他那样的出身……” “你连他脚边的泥点子都不如!” 宋玉璎扯着嗓子说。 “翟行洲不会抓着我的肩膀不放,不会深夜将我骗去偏僻的宅子,更不会不顾我的感受强娶我。” “何荣青,你就是个废物。” 憋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宋玉璎抱膝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房间唯一的木门,那处被何荣青砍得摇摇欲坠。 斧头一刀一刀插在门上,外面的亮光透入房中,宋玉璎已能看到何荣青失去理智的双目。 他压在木门裂开的地方看着宋玉璎。 抵在门边上的桌案顶不了多久,此刻正被何荣青大力推得朝一旁移动几寸。 “翟行洲有什么好的。跟我,我对你会比他更好。” 何荣青胡乱说着话,他早就入了魔。 见状,宋玉璎自知不能再激怒这个人,她干脆抿唇不语,眼睛不放过何荣青一丝一毫的动静,脑中思考着如何摆脱。 就在此刻,房梁上漏雨的空缺处闪过一道人影。 屋顶上有人! 宋玉璎心中如雷轰鸣,胸膛内怦怦直跳。她不确定那是谁,也不敢去赌。 耳边,何荣青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他依旧质问宋玉璎。 “你就这么喜欢翟行洲?他有那么值得喜欢么?” 宋玉璎仰头看着屋顶上露出的一边乌靴,嘴里轻轻说道:“值得。” 她像是在回答何荣青的话,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屋顶上,乌靴动了一下。 那人肩披蓑衣,紧窄的胡服包裹着身躯,他蹲下来低头看她,右手手肘撑在大腿上。 他戴着斗笠,那张清风霁月的脸赫然出现在屋顶破洞里,他透过瓦片看着宋玉璎,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灼热。 门外,何荣青没了声,取而代之的是贺之铭熟悉的声音。 “得了吧,就你还敢肖想宋娘子。” 骨头折断的声音传入耳中,贺之铭不知做了什么,片刻后外面一点声响也无,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翟行洲二人。 也不知是不是她突然放下了警惕,宋玉璎顿时一阵委屈冲上心头。 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翟行洲猛然跳下,长腿站在她身前。 只见他单手解开肩上的蓑衣,又把斗笠随手扔在地上,随即单膝跪地,双手环住宋玉璎,大掌拍了拍她的后背。 第49章 他道:“别怕,我来了。” 第37章 “翟行洲, 你来得好晚啊。” 宋玉璎红唇一瘪,眉眼压了下来,泪珠滚滚从眼眶冒出。她伸出拳头狠狠捶打着翟行洲宽大的肩背。 翟行洲也不恼, 笑着任由她撒气。大掌轻轻护在宋玉璎脑后,一手环着她的肩头,生怕又一次弄丢她。 他单膝跪在宋玉璎面前, 软着声音哄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独自一人在房里疗伤而把你留在院子里。下次毒发的时候, 我让你一直看着, 好不好?” 宋玉璎使力拧了一下他的后腰, 表情愤恨。 都什么时候了, 他竟然还在说这种话。 不要脸。 “我差点就嫁给何荣青了。他把我掳到这座宅子里,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 唇上一热,翟行洲的脸在眼前赫然放大。 他并未闭眼,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紧紧盯着她不放。眼底反而清明, 不似往日那般墨色翻涌、含有杂念。 翟行洲没有深入,而是在唇上浅尝辄止,动作轻柔,缱绻眷恋。 木门处动了一下,宋玉璎心中惊跳, 刚想抬手去推翟行洲, 那人却已拉开了距离。 只见他低眸看着她, 大拇指轻捻着她的下唇,拂去上面的水光。 随即,翟行洲单手抄起宋玉璎,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长腿一迈,踢开拦住木门的桌案,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宋玉璎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双手环住翟行洲的脖子。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泛着笑意,渐渐加深。 廊下,何荣青腹部重伤,痛得趴在地上大口呼吸。贺之铭站在他身侧,单脚踩在他的背上,瞧见宋玉璎二人,贺之铭移开目光。 “师兄……宋娘子。”贺之铭觉得自己有点碍眼。 “找个医师给他治伤,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审问他。” 说完,翟行洲朝宅子外走去。 越过何荣青时,他故意慢下脚步,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往下剜他了一眼,冷厉的神情中夹了几分高傲。 宋玉璎离他最近,看得格外清楚。 只听他冷冷开口:“挖人墙角不是什么品行高尚的事情。你自诩阅书无数的读书人,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还妄想进入鱼龙混杂的朝廷,你美梦做得太多了。” “若你安心在客栈内做个识字的厨子,指不定哪日宋盐商善心大发便托人给你在长安谋个职,到时候宅子、妻子、银子什么都有了,何至于走歪路?” “名正言顺得来的东西不要,非得混到这般境地才肯低头,你还是不了解朝廷。” 字字珠玑,宛若巨石砸在何荣青的心上。 他想反驳翟行洲,可腹腔内剧烈的疼痛却让他无法言语,只能张大嘴巴汲取周围浅薄的空气。 二人身影已然远去,消失在这座空荡无物的宅子里。 贺之铭单手拎起何荣青,摇了摇头:“要我说,你千不该万不该惹监察御史,他可是一句话就能决定朝中百官去留的人。” 师兄即便不是监察御史,不是世家子弟,他也不是个好惹的人。在翟行洲背后“撑着”的人可不只是当朝皇帝这么简单。 宅子外。 胡六抱剑立在马车旁,花枝揪着裙摆立在一侧。二人瞧见翟行洲抱着宋玉璎出来,后者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像是睡了过去。 眼见着宋玉璎并未受伤,花枝胡六皆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戚戚,心底满是对自家主子的愧疚。 花枝欲要上前接过娘子,却见翟行洲摆了摆手。他撩开车帘进去,轻手轻脚将宋玉璎放在软垫上,又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动作轻柔,弄完一切后,翟行洲大手轻拍宋玉璎的小臂,带着安抚之意。 马车缓缓开动,行至路口时慢了下来。 隔着车帘,卢县尉的身影出现在帘子上,他立在路边,像是在等着吩咐。 翟行洲单手掀帘,只露出自己半张脸。 他低声说话,不想吵醒宋玉璎:“可有解决完了那群人?” “全数剿灭,听您的吩咐留了几个活口,明日审讯。” 卢县尉猜也猜得出来宋娘子在马车里,便也随着翟行洲压下声音交谈。 听完此话,翟行洲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走得很慢很慢,雨后的山中透着凉意,好在是车内常备毛毯,翟行洲伸手取来盖在宋玉璎身上,低着眼眉看她。 宋玉璎正值碧玉年华,却出落得格外明艳。尤其是朝他笑时,娇艳欲滴的神色总会让他心头一跳。 翟行洲不可否认的是,宋玉璎的确是一个百年难出的美人。 自二人相识以来已有半年之久,她似是长高了一些,身形亦变得比刚开始要窈窕不少…… 目光不自觉落在某处,毛毯下凹凸有致。 翟行洲单手虚虚握拳掩在嘴边,轻咳一声,他扭过头不再看她,可大掌却依旧覆在她肩背上轻轻拍着。 他觉得,自己的确是高攀宋玉璎了。 真不知道何荣青那贼人哪来的胆子敢说自己配得上这样的明月。 * 卯时破晓,客栈乱成一锅粥。 小二站在柜台前,搓着手来回踱步,不时朝门外张望。二更天时,卢县尉派了兵马过来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出,客栈众人只知这是翟大人的意思。 “宋娘子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何小厨莫不会真出事儿了罢?” 有人起锅烧水,瞧见大雨不停,又往里扔了几根木柴。小二假意训斥他不许乱说话,可面上却难掩担忧神色。 小二又看了看在客栈门口檐下坐了一整夜的人,他不知道那是谁,只知此人与宋娘子同行而来,好似叫什么叶伽弥婆,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不像中原人。 许是腹诽奏效,叶伽弥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背对他。烛光下,那人眸色阴森森的,吓得小二抖三抖。 “可以把烧开的水放进浴桶里了。” 小二听到门口有人说话,他看了看叶伽弥婆的背影,没反应过来。 “他们快回来了。” 说完,叶伽弥婆起身离开。 什么快回来了?谁回来了? 小二跑出门左右张望,只见阴沉天空下,雨幕挡住了视线,远处路口没有人影。 小二不明白叶伽弥婆说的是什么意思,又一时半会不知如何称呼他,干脆胡乱喊一通,总能有个对的。 “公子……哦不,郎君、这位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叶伽弥婆没有看他,涂了胭脂的两片红唇一动不动,话音从腹腔中传出:“姓翟的骑马回来了。” 在他身后,小镇唯一的出口并没有马蹄声。 小二:“您怎知?” 叶伽弥婆仰望夜空:“观星得知。” 几颗脑袋挤在门边看了看天,淋了满脸的雨。小二转头还想细问,叶伽弥婆却不见了踪影。 片刻,马蹄阵阵,路口那处有了人影。 领头的黑马上,男人冒雨飞奔而来,怀中软玉披了蓑衣,斗笠戴在她的头上。二人身后是数不清的兵马,卢县尉夹在其间,如同一个跟在帝王身后的将领。 小二赶忙跑回客栈,指挥众人准备好东西,自家娘子回来了。 马蹄在门口停下,翟行洲翻身下来,朝宋玉璎伸出手,带着她下了马。动作间,还不忘扶正她头上有些歪斜的斗笠。 他接过小二递来的驱寒汤,勺了一口喂到宋玉璎嘴边:“一会去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把自己照顾好后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 宋玉璎张口喝下热汤,浑身顿时暖和起来,冷得发僵的双腿慢慢恢复了温度。她抬手轻碰翟行洲的小臂,触感冰凉。 他明明也很冷,还淋了一路的雨,却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眼下这个时辰还是翟行洲毒发期间,宋玉璎知道他也在忍着骨头里的剧痛。 她道,话音中满是关心:“你也去收拾收拾,睡一觉后再解决问题,横竖何荣青也跑不掉。” “好。” 翟行洲笑着点头。 木门在身后阖上,房内浴桶冒着水汽,蒸得脸发烫。 花枝上前替宋玉璎宽衣,伺候她下水沐浴。动作轻柔,宋玉璎却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转身朝花枝笑了笑,安抚道:“是我自己轻信何荣青,才造成那样的局面,你与胡六并没有做错什么,莫要再自责了。南下清账一路不平,总会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眼下不也化险为夷了么?” 听闻此话,花枝连忙上前跪在宋玉璎脚下,正要开口说什么,只见宋玉璎俯下身扶起她。 “娘子……是婢子和六哥没有照顾好您。” “不要再说这种话,”宋玉璎牵着花枝的手,“南下之前,我曾与你二人说过这一路必定艰苦,你们不是也答应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么。只要我们三人相互信任对方,遇到再大的困难我都不怕。” 第50章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宋家生意涉及诸多领域,其中不乏盐业、铁业等与朝廷密切相关的行业,她作为宋家嫡女,本就万众瞩目,遇到危险在所难免。 好在如今翟大人、贺小郎君都与她同行,且目前看来他们甚至还是同路之人,大家齐心协力前往江南完成任务,由此看来这一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走。 热水浸没双腿,直至前胸。 宋玉璎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舒服的感觉霎时充斥大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花枝站在浴桶后替她揉着双肩,睡意顿时冲上来,惹得眼皮打架。 “娘子可有想过和翟大人的未来?” 花枝斟酌了很久才问的。 “想过。” 宋玉璎头往后靠,整个人舒坦地倚在浴桶边,她闭眼说话。音量不大,甚至有些轻飘。 “年初时,堂姊嫁给鸿胪寺卿之子杜银元,是本朝第一对商贾之家与官宦世家结亲的新人。圣人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还下了特旨准允参加喜宴的人晚归回府。” “我知道我与翟大人身份特殊,又是站在对立的一面,本就容易遭受世人反对。” 说着说着,宋玉璎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桶边,下巴靠在上面,微微偏头看向窗边的人影,那人手上还端了食盘。 她道:“但是翟大人都不害怕,我为何要怕?” 宋玉璎看到那人的影子动了一下,耳边隐约听到他轻轻一笑,不知是不是幻觉。 恰好水温低了下来,若再泡下去怕是要着凉。宋玉璎起身走出浴桶,水珠在她身上滑落至脚边,浸入地毯。 窗纸映出她妙曼的身躯,翟行洲猛地转身背对花窗。 他仰着头深吸气,喉结一上一下滚动。 再次转身时,宋玉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边,甜笑看他。 翟行洲偏着脑袋,目光落在那双杏眼上。他英眉一挑,来了兴趣。 “你又怎知我不怕?” 第38章 天边浮现鱼肚白, 雨珠从屋檐滑落,滴答作响。 宋玉璎抿唇不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翟行洲, 柳眉下杏眼如丝。果不其然,那人自己巴巴走了过来,一手托着食盘, 一手覆在她肩上,带着她进了屋。 房中没有其他人, 只剩下宋玉璎沐浴后的木桶, 大咧咧放在一旁。 水面上仍漂浮着淡红色的花瓣, 空气中带了些许潮湿感, 暧昧升腾,一切都在暗示着什么。 食盘放在桌上,翟行洲换了一身天青色宽袍,玉冠束发, 半数青丝披在肩上。未着官服的他多了几分少年之气, 不似往日那般睥睨傲人。 只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环在宋玉璎的腰间,轻轻将人往上抱至桌面。 桌上几本书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此刻已无人能注意到。 翟行洲埋头在她肩颈处,深吸一口气, 鼻腔内满是花香, 是她方才用的澡豆。 她似乎格外喜欢鲜花的味道。喜欢喝鲜花酒、喜欢花瓣沐浴, 就连日日披着的纱衣上也绣着各式各样的花,很衬她的肤色。 偏偏她身段又妙曼柔软,在他怀里时如上好的羊脂软玉,温香嫩滑。总让他不敢使力, 生怕捏碎了她,哪一瞬间就破碎在掌心。 “我怕的。” 他突然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半晌,宋玉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自问自答—— 翟行洲方才反问她,怎知他不害怕与她的未来。 “世人皆以为,监察御史翟行洲手握实权,能一语定生死,可谁又知道背后真正掌权的人是皇帝。圣人不会容许翟行洲和宋玉璎成婚,世人亦会诟病你我二人这段不正当的关系。” 他抬眼看她,单手轻轻撩开她贴在鬓角的湿发,那是方才沐浴后没来得及绞干的。 宋玉璎愣愣看着翟行洲,只见那人欺身上来,与她额头贴着额头。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他没有闭眼,而是一直追着她的目光。 她不知道翟行洲的意思,心里揪了起来。只当他要跟她撇清关系,于是连忙开口:“我其实也不是很着急谈婚论嫁。只要不对外宣扬,也没几个人知道嘛……” 说话间,呼吸纠缠。他蓦然一笑,声音低低。 “老实说,我有点着急。”翟行洲眨了眨眼睛。 他稍微拉开点距离,只剩下双唇抵在宋玉璎唇边,慢慢朝唇珠摩挲过去,一边轻吮她的唇畔,一边贴着她说话,半寸都不想分开。 “我想光明正大地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翟行洲和宋玉璎的关系,但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思来想去,越想越气。翟行洲薄唇微张,故意咬了一下宋玉璎的红唇,像是对她说的那句话不满。 突然间,唇上一痛,宋玉璎娇吟一声,双手撑在他胸膛想要推开。 却听他说—— “你口口声声说不着急谈婚论嫁,眼下却与我唇齿相依,你莫不是存心玩弄我?” “宋玉璎,你好狠的心啊。” 她百口莫辩呀! 她什么时候玩弄他的心了,没有啊。 宋玉璎:“翟大人贵为监察御史,我哪敢欺骗你。我的意思是……” 话说了一半,那人便猴急地吻了上来。 细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那有什么欺不欺骗的,那都是他翟行洲心甘情愿。只要宋玉璎点头,他今夜就能拜倒在她的花裙下。 …… 脑袋落到软枕上时,宋玉璎双颊已经红得发烫了。 她眼神闪烁,不想再看一眼窗纸上倒映着的颀长身影。 一说到玩弄,那人又故意使坏。 他说—— “我很乐意,你大胆些。” 翟行洲说这话时,嘴里还含着她的红唇,弄得宋玉璎又气又急,连忙从他怀里一骨碌钻出来,双手并用把他推了出去,还不忘锁上门。 这人总是这样,喜欢贴在她身上,像话本子里写的亲密无间,又像卢三娘说的黏黏糊糊。 宋玉璎第一次对男子产生喜欢的情愫,自然是懵懂了一些,可那人好似并不像她那么生疏。她想知道,翟行洲这般游刃有余,莫非在她之前已有过经验了? 方才还小鹿乱撞的心顿时“啪叽”一下碎了,她整个人摊在床榻上,如一潭死水。 细细回想,那人在她还未动心时,便送了刻着自己名字的金钗,企图拉近距离,此乃第一步。 受了伤后故意表现得十分虚弱,以此来博同情,好让她与他多一些相处的机会,此乃第二步。 最最重要的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亲上来了。再后来,便是如今的样子。 “他好熟练啊……” 宋玉璎低垂着眉眼,已经不开心了。 这样的情绪紧接着带进了梦里。意识混沌间,宋玉璎柳眉紧蹙,心底怎么也不安稳。 睡梦中,那双手又覆在她脸颊边,长指轻点着她的红唇,一下又一下。从他指尖落下的地方开始,往外泛起圈圈涟漪,引得她不自觉颤栗。 宋玉璎睁眼想要摆脱梦魇,偏偏意识却不随她所欲,往下遁入更深处。 她只知道从始至终,每每出现在她梦里的这双手,就是翟行洲的。 周身汗涔涔的,被衾里的黏腻感、窒息感让她止不住地大口呼吸。猛然睁眼后,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像是发了高热。 “花枝,花枝……” 宋玉璎唤来婢女,说话时嗓音略微沙哑,不似往日那般清甜。 她掀开被衾坐起身,忽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无法抬起的千斤重担,只能被迫耸拉着头。眼球一动,整个面中就扯得生疼,宋玉璎龇牙咧嘴地揉捏额角,试图缓解不适。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缝隙,花枝侧身挤进来一看,嘴里“哎呀”一声。她赶忙端来一盆凉水,将帕子浸泡在水里,双手拧至半干后,叠好盖在宋玉璎额间。 “娘子这是染了风寒。您且先躺会儿,婢子这就命人去镇上找个医师过来瞧瞧,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风寒不是小事。” 眼见着花枝已经快到门口,宋玉璎出声叫住她。 “娘子有何事吩咐?”花枝问。 宋玉璎抿着双唇,眨了眨眼后,道:“替我把翟大人叫来。” 花枝点头,猜到娘子定会这么说,她回:“婢子这就去办。” “哎——等等。” 宋玉璎脸颊还是很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羞的:“你先别与他说起我发热的事。你就说,让他带着医师即刻来见我。” 他不是让她大胆些么,使唤监察御史翟大人对她来说已经够大胆了。 还能怎么大胆? 宋玉璎想象不出来。 * 此刻天光大亮,客栈内陆陆续续来了食客。 翟行洲坐在前厅,身上衣服早就换了一套。即便一夜未眠,他仍旧如往常那般精神,此人衣袍整齐,玉冠束发,丝毫看不出一点疲倦。 卢县尉站在其身侧,时不时打个大大的哈欠,泪水从眼角溢出。他忍不住看了眼翟大人,心底啧啧两声暗暗摇头。 第51章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坐到监察御史的位置,他果真有异于常人的精力啊。 楼梯有脚步声,略带匆忙。 翟行洲抬眼便看到花枝朝自己小跑而来,心里猜到宋玉璎应当是有什么事要找他。 “卢县尉先回府罢,待本官查完何荣青的身世后,自会前往牢中审讯他。” “一切听从翟大人吩咐。” 卢县尉说完,笑成了一朵花。他眼尖地发现花枝像是有话要说,料想到应当是与宋娘子有关,便抱拳告辞,随即转身上马,一溜烟消失在主街上。 正堂内,店中小二忙着接待来客,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几人。 花枝束手站在桌前,面对着曾经只活在传言里的翟大人,而此人眼下已快成自家姑爷了——还是自告奋勇当姑爷的那种。 即便如此,花枝还是提心吊胆的。 “你们家娘子派你来,可是有话要说?”翟行洲低着头翻看何荣青的卖身契,一边问花枝。 “有的,翟大人。” 花枝表面点头,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何人不知监察御史权势滔天,而自家娘子竟然还使唤人家做事。 眼前这位……真能被人使唤么? 翟行洲久久不见有人回应,他抬眼瞟了下花枝。 “你且放心说罢。” 既然翟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她只好斗胆复述娘子的话。花枝心一横,眼一闭,嘴巴一张:“我家娘子说,让你即刻去找位医师来见她。” 话音未落,花枝心下怦怦直跳,生怕哪个字惹到翟大人,今日便要交代在这了。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话后,客栈大堂霎时沉寂下来,就连往常吆喝着上菜的小二也定在原地,目光悄悄游移到花枝身上。 完了。 完了完了。自家娘子怎么能使唤翟大人啊! 花枝紧闭双眼,背在身后的手指使力搅着衣摆,脑中飞速旋转,思考如何自救。 却听那人低低笑了几声。 翟行洲朝后靠在椅背,手指轻点桌面,面上笑似非笑,眼神却不自觉看向二楼那处,宋玉璎的厢房此刻紧闭着门窗。 他轻轻点头应下,话音夹笑,有些无奈:“行。” 说完,翟行洲接过马绳,是那位时常狗腿笑脸的小二递来的。 “镇上怕是没有医师,我先去俞水县一趟。后厨有今晨煮好的驱寒汤,热水也烧上了。” 翟行洲吩咐,气势已然如自家姑爷一般,招呼花枝时格外自然。他又道:“我料到她今日会发热,便在书桌上提前备好了药丸,就在小瓷瓶里。你先让她吃下睡一觉,我去去就回。” 雨后阳光大好。许是入了夏,山谷一片油绿,小镇又在晋舟山深处,不似长安繁华,却多了几分淳朴温馨的感觉。 打马飞驰在林间,翟行洲不自觉回想起幼时在江南梅岭的那段时光。彼时,他与贺之铭师从剑仙,每日除了练剑外,便是在山中游玩,没有烦恼。 再后来进了京、冠母姓,又认祖归宗回了翟家,被养在外祖母翟老太的膝下,做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 自那以后便少有这般悠闲的日子,如今与宋玉璎暂住晋舟山下的小镇,反倒是乐得清闲。 若能保持这样的生活倒也是极好的,但对他来说实在是奢望。 身后,另一道马蹄声追上他,格外熟悉。 翟行洲弯了下唇角,眼眸比往常要亮一些,像是回想起什么。只见他挥袖朝后甩出短刃,马背上传来一道骂声。 “师兄!跑这么快作何,等等我。” 贺之铭偏头躲开暗剑,脸上笑嘻嘻的。 翟行洲步伐不停,快马加鞭往前飞。 “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若能追上我,今夜便允许你吃酒。” “好不容易离开梅岭能自由一些,师兄你少管我!” 两人两马穿梭山道,眨眼便消失在林间深处。 第39章 马踏清风, 车轱辘缓缓停在街头,玉竹下了车,转身熟练地背上药箱, 又搀扶着田大夫走下来。 夏日午后阳光微辣,路边已有人支起小摊卖糖水,摊贩吆喝声四起。主道上不时飞过一两匹马, 直冲冲朝路口奔去。偶有商队缓缓经过,不知从何处而来, 驼铃声阵阵。 “俞水县不愧是南下必经之县, 这里的人可比清远县和丁溪镇的多多了。师父, 我们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城镇了。” 玉竹双手环抱药箱, 亦步亦趋跟在田大夫身后,眼睛骨碌转着,不停打量两侧的小摊。 几日前,木仁医馆接到来信, 称俞水县的天庆医馆收了一味药材, 气味刺鼻、样貌特殊,听闻还是西域传来的。田大夫格外好奇,次日便拉着玉竹赶来了。 路上舟车劳顿,不眠不休走了两日才赶到俞水县。玉竹特意在附近驿站沐浴打扮了一番,否则她现在眼底发青的样子, 怕是不好看。 进了天庆医馆, 玉竹把药箱放在地上, 趁着田大夫与几位医师攀谈的功夫,她站在门口打量四周,袖中藏了一封信笺,是她出发前收到的亲笔信。 【玉竹亲启, 贺之铭敬上。】 写信之人字迹洒脱,少年意气扑面而来,玉竹夜里点灯细看时总不自觉红了脸。 贺之铭在信上说,他在俞水县下的小镇,宋娘子、翟大人也在。 “玉竹。” 田大夫的声音冷不丁把玉竹拉回现实。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勺起木桶里的药材放至鼻间轻嗅。 “还不快过来看看这几味药材,这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能治风寒的配方,女子饮后也可调理身子。往后你独自行医,若是恰巧碰到染了风寒又体虚的女子,可给其开下这幅药方。” 玉竹听得很认真,还从袖中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田大夫说的话。动作间,她仔细打量药材,并在笔记一旁画上了画像,方便日后温习。 她一身黄衣,头上扎了双髻,系上同色飘带,此刻正背对着医馆大门,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外面主街上热闹非凡,马蹄声阵阵呼啸而过,盖住了进门的脚步声。 直到有人轻点后背,玉竹才放下笔。 回头一看,贺之铭笑容灿烂,艳阳打在他的身后,他歪着头看她。不远处,翟大人一袭胡衣,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目光落在玉竹手里的药材上。 “翟大人,贺公子。” 田大夫丝毫不觉得在俞水县遇到二人有何不妥。毕竟翟大人常年游走四方,行踪又诡秘,贺公子是其师弟,自然也是日日跟随翟大人,在何处与他们相遇都不奇怪。 可玉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只当贺之铭有通天本事,在她没有告诉他行迹之前,贺之铭就猜到她会来俞水县了。 他不会误以为她是特意来找他的罢…… “宋娘子染了风寒,我与师兄打马来寻一位医师,同我们一道回镇上给宋娘子诊治。”贺之铭笑着与她说话。 “原来如此,宋娘子的风寒可是刚刚发作?”田大夫插话。 翟行洲走上前,他点点头,一脸正色:“昨夜她不慎淋了点雨,沐浴过后又与我聊了会天,想必是那时候着了凉,眼下正发着高热。我给她吃了宫里御医开的药丸,不知情况如何。” 田大夫思考半晌,突然看向玉竹。 “不如让玉竹随你们去看看,恰好她也该出师独自行医了,总跟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也不是个事儿。” 谁都没有料到田大夫会这么说,玉竹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慢慢摇头,不想离开跟了十几年的师父。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笔记,其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的记下来的医术。 玉竹其实早就该出师了,只是她老想着在木仁医馆打杂的温吞日子也很好。 “玉竹,身为医者,若缺乏足够的经验和胆量,总依靠师父手把手教导,万万走不到独立的那一日。这么多年,师父带着你四海行医,该见识的病患也早就见识过了,你怕甚?” 田大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玉竹的肩膀,扭头望向人来人往的街道,故意不看玉竹通红流泪的眼睛。 “去吧孩子,跟着宋娘子走,他们南下需要一位医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师父……” 玉竹回头看田大夫,一双手揽在肩上,是贺之铭。 他神色坚定,门边的翟大人亦是如此。 田大夫说得不错,南下途中惊险未知,宋娘子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他们的确需要一位懂医术的女医师。 而玉竹是自己人,早就探查过了底细,她比叶伽弥婆要安全得多。 * 小镇,客栈二楼。 宋玉璎小脸窝在被衾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许是脑子昏沉,见到玉竹走进来时,还恍惚了一瞬,以为又回到了木仁医馆。 “娘子还在发热,莫要用被子捂着了,快出来透透气,否则到了夜里还得烧。” 玉竹站在床前,弯腰伸手进被衾里,将宋玉璎的手捞出来,两指贴在腕部诊脉。宋玉璎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 第52章 半晌,玉竹在纸上刷刷写下病情,又转身从药箱里取来几味药递给花枝,小声叮嘱她煮药的火候和时间。玉竹动作熟练,已然具备独自看病的能力。 “娘子可以坐起身,千万别一直躺在床上,热气散不掉您也不舒服。我与花枝先去后厨煮药,您且先等等。” 说完,二人带着药材离开厢房。 木门打开时,翟大人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二人不约而同朝他行礼。翟行洲微微颔首,随后毫不避讳地迈步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宋玉璎床边。 “翟大人?” 宋玉璎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的,看向他时眼底湿润。 长指轻轻撩开她贴在额角的碎发,翟行洲凑近宋玉璎,与她额头相碰,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味道清香,格外好闻。 他说:“翟大人听令,带着医师来见你了。” ……什么听令? 宋玉璎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有点难回神。 半晌,她才想起一个时辰前好似与花枝说过,唤她给翟行洲传话,让他带着医师来见她。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可她未料到翟行洲竟然乖乖听话去找了医师,还找来了玉竹姑娘! 一想到翟行洲贵为监察御史,如今却甘愿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更红了。 她半躺在翟行洲怀里,抬头看他,故意拉着嗓音说话:“我想喝水,去给我拿一杯水来。” “好。” 翟行洲答应得很干脆。 他没有起身,而是伸手从床头桌案上取来杯盏,水面透着热气,是花枝刚刚倒好的花茶。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一圈,翟行洲仰头饮尽,灼热的目光一直停在宋玉璎脸上。 宋玉璎顿时明白他要作何,一骨碌从他怀里爬出来,手脚并用想要往床榻里面躲,脚腕却被人攥住,朝后一扯。 她又回到他怀里,被迫仰着头。 “别亲我,我还生着病,会传染给你的。”宋玉璎柳眉拧在一起,倔强地看着翟行洲。 谁知那人笑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把茶喝了下去。转身又给她倒了一杯新的,这才递到宋玉璎嘴边。 “原来你想让我渡给你啊。” “想要就早说,大点一些。” 宋玉璎红着脸喝完茶,扭头不去看他。知道这人是故意在逗她玩,宋玉璎愤愤然。 过了不久,玉竹端着药进屋,亲眼看着宋玉璎饮下后,又叮嘱她再休息几个时辰,待入夜后视情况而定,也许并不需要加药。 果不其然,宋玉璎在睡梦中暴汗。黄昏过后醒来时,她顿觉浑身清爽,赶忙出声唤来花枝,又命人灌了满满一桶热水,拖着汗涔涔的病体好好沐浴一番。再次出门时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走路都带风。 客栈厅堂有人说话,听得出来是卢县尉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只见翟行洲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她猜到二人应当在商量如何处理何荣青,便加快脚步走上前。还未来到翟行洲身后,那人便回头笑看她,拍了拍一旁的长凳示意她落座,还不忘让花枝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肩头。 宋玉璎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这人当官时总喜欢面无表情地吓人,私底下却是如此体贴。若让长安那群人知道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她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卢县尉,后者笑容欣慰,眼里没有一丝震惊,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卢县尉靠得住,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何荣青被关押在牢中,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卖身契,并没有什么异样。卢县尉,俞水县高官里除了你以外,还有什么人?” 翟行洲一边低头给宋玉璎系着披肩的带子,一边询问。 “县令与县丞年初时已高升,朝廷至今未下派其他官员来顶替,整个俞水县目前只有下官一人在掌管,”卢县尉回忆,“不,还有一个人。” 翟行洲看他,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 “还有范节度使,范江垣。” 范江垣…… 宋玉璎在心中过了一遍。她总觉得范江垣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去岁深秋,京郊望山寺设宴赏花,宴请了长安各家贵女。她也曾约上卢三娘前往赴宴,岂料半道遇上官兵拦路查人,称有盗贼藏于山中,还掀帘排查了每一辆马车,宋家的也不例外。 卢三娘府上出过高官,她时常跟着家中长辈进宫面圣,识得不少朝中命官。彼时查人,卢三娘也在宋家马车上,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回身与她介绍起了那位范节度使——范江垣。 此人出身河东范家,自幼长得人高马大,比旁人要高出一个头来,朝中年轻官员里面,只有翟大人的身高能勉强压制他。 又道,范江垣借着超群的武力当上了河东节度使,在京郊往南那一带是个地头蛇。 “范江垣有调兵的权利,但仅限于俞水县这一片。” 翟行洲神色没变,顺着卢县尉的话说下去。他清楚此人,范江垣能当上河东节度使,其中还有他的功劳。 他深知范江垣并非好人,但其背后是河东范家,若想名正言顺地搞掉这人,只能用明升暗调的方式。 于是两年前,翟行洲推举范江垣成为河东节度使,又诱导圣人在一定程度上给范江垣放权,让其能自由调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抓到范使的把柄。 这一回还真让他抓住了。 第40章 俞水县往左十里, 铁牢。 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阴暗潮湿,入夏之后蝇虫乱窜,黑影成团, 聚集在牢中任意一处。铁牢偏远,关押的又是附近难以处理的嫌犯,狱卒每每巡夜皆是一人秉烛探路, 一人持刀镇守。 正如此刻,外面明明艳阳高照, 地牢中却只能靠狱卒手里的微弱烛光方能看清前路。有人燃了壁龛里的烛台, 整条暗无天日的走廊总算有了点光。 “里面那个, 听说还是前几年县里的举人。” “谁啊?” “姓何的, 他爹生前还是我的学堂老师。后来他家中老母亲重病没钱治,他只能放下书本去宋家客栈当个厨子。” “应当能赚不少钱罢?那可是宋家,开出来的薪酬可比其他家的高多了。我若有关系,我也挤进宋家去干活, 可不在这当狱卒, 又没几个银子。” 牢里石墙不隔音,丝丝话音传入何荣青的耳朵里。 他低着头,盘腿坐在冰凉的石砖上,双手被人锁在墙面,铜锁连着铁链将他整个人禁锢在原地, 无法动弹一分。 白衣下沾了血渍, 原先被宋玉璎刺伤的腹部已覆上药, 她扎得不深,除了让他痛得发抖外,丝毫没有致命的风险。 何荣青双唇干涸到皲裂,却不敢多喝一口水。若喝了水又想如厕, 只能高声唤来狱卒,偏偏值夜的两名狱卒脾性不好,多喊几次便要打人。眼下他背上还有柳条抽过的痕迹,青紫带红。 手腕动了动,扯得伤口生疼。何荣青龇牙咧嘴的,想起方才那两个狱卒的话,气得他发笑。 两个没有眼界的虾兵蟹将。在宋家做厨子和入朝为官哪能相提并论?若他为了宋盐商开的那点银子便在后厨掌勺一辈子,那他这一生都是伺候人的命。他贵为读书人,学识本就比客栈内众人要高出一大截,怎可与之为伍! 若非母亲生病急需银钱,他定是要在家中努力念书,早日成为新科进士。到时候参加琼林宴,面见了圣人,再提一嘴家中母亲的病,又何愁没有医师治疗。 说到底,当官的始终比经商要好。商贾之人不缺银子,奈何手中无权无势,银子再多也守不住。 “无知小卒。”何荣青啐了一口,唇角溢出血沫,满腔铁锈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铁栏杆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链子哐当作响,刺耳渗人。何荣青不用抬头也能猜到,定是那个矮胖的狱卒干的,他可比另一个瘦高的还要暴戾。 “我当是谁入了地牢呢,原来是何举人啊。怎么,在宋家做厨子赚得不够,还敢肖想其他的么?我看你夜里也别叫我解锁带你去如厕了,你就地拉,顺便照一照你这张窝瓜脸。” 何荣青耻笑:“你懂什么?我如今可持有朝廷官员的令牌,在县郊还有一座宅子,待我日后出去……” 木牌甩在他脚下,再次抬头时,男人一袭胡衣抱胸站在面前。在其身后,铁栏大敞着,石墙后出现纱衣一角,丽影翩翩。 黑靴轻轻点地,翟行洲往前一步,俯身凑近何荣青。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庞赫然在他眼前放大,何荣青下意识屏气。他承认自己的确长得不如翟行洲好看。 可翟行洲这张脸,放眼长安又有几人能长成这样?凭什么他出身世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入朝为官掌高权,长相还如此丰神俊朗,这一点也不公平。 “你莫不是以为范江垣给了你这个临时的令牌,自己就能跻身朝廷?” 翟行洲说:“经得本官同意了么?” 第53章 何人不知,翟行洲一句话便能直接决定官员的去留,范江垣此举就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宋玉璎款步上前,扯了扯翟行洲的衣袖,后者原先冷着的眉眼有了三分讶异,他似是不大习惯审讯时宋玉璎在身侧。这种感觉很奇特,并不令人讨厌。 他愣怔一瞬,回头看她。 “怎的了,璎璎?” 一声亲昵称呼,惹得宋玉璎顿觉双颊发烫。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着坐在地上的何荣青。 “宋家自认对你不错,问心无愧。我阿耶更是时常提起客栈里有个姓何的小厨,曾经中过举,写得一手好字,他说把你留在宋家当个厨子着实屈才了,便令人在客栈内造了一间书房供你闲暇时间看书学习。” 铁链连着石墙,何荣青被锁着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无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色。 宋玉璎无意识揪着翟行洲的袖子,二人衣摆相擦。她继续道:“你若想入朝当官,那便走正途去科考,这才能让人心服口服。除此之外,任何一条歪路都是有代价的。” “伪装官员、强娶民女还拒不认罪,随便一条罪行便能让你坐穿牢底。何荣青,你抬头看我,你认还是不认?” 少女声音清甜,却振振有词,砸在人心上极有分量。 翟行洲这回退居一旁,大咧咧坐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翘着脚看向宋玉璎,眼底溢满笑意。 他丝毫没有想起来自己才是监察御史,满心满眼都是对宋玉璎的欣赏。 何荣青斜眼看着翟行洲,目光回到宋玉璎脸上:“他有什么好的?” 嗯? 这是什么情况。 宋玉璎愣愣看了翟行洲一眼,恰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人唇角慢慢勾起,好像已经听懂了何荣青在问什么。 翟行洲旁若无人地朝她弯了弯手掌,宋玉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面上狐疑,不知他要作何。 皓腕冷不丁被人握住,宋玉璎顺着力道倾身凑近他。大掌赫然覆上后脑勺,他微微偏头亲了上来,吻得很用力,一瞬后又分开。 翟行洲歪头看着何荣青:“好不好还轮不到你评论本官。再说了,挖人墙角这种事情,哪个正常男人能做得出来?本官昨夜没削了你已算是仁慈。” “不认罪就不认,本官有的是办法让范江垣替你受罚。” 他牵着宋玉璎的手出了地牢。 坐上马车后,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宋玉璎眼睛眨巴眨巴的,脸颊还是很红。她完全没有料到翟行洲会有那样的举动,这人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她不满地嗯了一声,吸引了翟行洲的目光,那人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看着她。 “你怎么亲得这么熟练,是不是有过经验了。”宋玉璎问他。 转念一想,翟行洲比她年长好几岁,早就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这人又神踪鬼迹,长安上下这么多暗线偏偏没人知晓他私下的事情,若他曾经娶过妻,她也是不知道的。 翟行洲听完,偏头笑了一下。只见他半跪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宋玉璎,一副甘愿臣服的模样。 “想你的时候,我总会在脑中模拟,久而久之便是这样了。我也是第一次和喜欢的小娘子相处,没有什么经验,若我无意识唐突了你,那实在是抱歉。” 他笑着说话,语气听不出一点道歉的意思,反倒格外理直气壮。 宋玉璎掐他胳膊:“我不信,你还能无师自通到这种程度不成?” 她回想了一下平日里翟行洲亲她的样子,分明就很手到擒来,他还嘴硬不承认! 翟行洲微微直起身子又凑近了一些,薄唇贴在她脸颊边,与宋玉璎柔软的红唇不过一寸的距离。二人温热呼吸纠缠着,气味早就不分彼此。 他故意压低声音,缱绻暧昧:“你试试,你也可以无师自通。” “真的?” 宋玉璎偏了一点头看他,红唇微张,就在他的唇畔一旁。 “真的,”翟行洲打包票,轻轻摩挲宋玉璎的手,引诱着她有下一步动作,“你试试便知。” 心下小鹿乱撞,他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灼热,烫得她双颊发红。 许是宋玉璎早就想这么做了,又或是她眼下鬼迷心窍,横竖她还真想试一试。脑中转动,回忆着平日里翟行洲的动作,她眨了下眼睛。 “大胆一些,别怕。”翟行洲语气蛊惑。 心一横,宋玉璎偏头吻了上去。 杏眼半睁时,瞧见翟行洲那双笑弯了的桃花眼。 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学着他的样子吮吸唇瓣,一点一点摩挲上面的纹路。动作慢慢,却格外勾人,引得自己一身轻麻,呼吸频率止不住地加快,怦怦跳动的心早已压不住。 宋玉璎没有再进一步,仅仅浅尝辄止而已。偏偏久旱难逢甘露,这种程度的吻根本没法满足翟行洲。 他喟叹着眯起眼睛,手掌上移,捂住宋玉璎双耳,带着她静听亲密黏腻的声音。 “还不够,不要亲得这么有礼貌。” 说完,翟行洲欺身上前,加深了这个绵长的吻。 …… 马车拐进巷口,周围风景一换,客栈出现在眼前。主路上人声鼎沸,传入耳中。车厢摇摇晃晃的,宋玉璎手背贴脸,试图降下这股异样的温度。 玉竹坐在客栈门口檐下,贺之铭蹲在她身侧,二人手里搓着药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玉竹年岁与贺之铭相当,平日里话题也格外投机,两人时常聊着聊着便大笑起来,就连宋玉璎都插不上话。 贺之铭瞧见宋家马车停在面前,他放下手中药材站起身,还不忘接过玉竹手中的药箱,转身放好后拍了拍衣袖,与玉竹一道走上前。 “师兄,那个姓何的……” 话说到一半,贺之铭眼睛尖锐地发现提到这个名字师兄脸色就不好,他干脆转移话题:“今日你二人出了门后,我与玉竹姑娘简单交流了一些,或许她可以试着缓解师兄的毒发。” 玉竹用力点头:“翟大人不若让我诊脉一下,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毒素,说不定可以解开。” 其实早在去岁,贺之铭肩背受了重伤被迫在木仁医馆治疗时,田大夫便给翟行洲号过脉了,这毒的确无法解开。虽说短时间内并不危及生命,但毒发时也能让他痛掉半条命。 此刻已是黄昏过,宋玉璎明显感觉得出来翟行洲的精力没有白日那般旺盛,他似是在强撑着身子与众人说话。 即便没有解毒的办法,眼下还有玉竹这个医师在身边,他们或许可以试一试。 宋玉璎:“今夜就让我陪在你身边。” 她难得大胆一次。 第41章 天色渐暗, 客栈点了灯火。每当入夜后店里就不剩几个食客,又因自家娘子在此小住,门口便挂了无房牌, 如今更是没有住客进店,小二来回走动的次数都少了起来。 何荣青被抓之后,膳房只剩下另一位年长的老厨独自忙活。一炷香前, 贺公子曾亲自下来吩咐,说要从冰窖里取来两桶冰块, 即刻送上二楼厢房。 即便心中疑惑, 老厨子依旧不敢多言。他按照贺公子的说法备好两桶满满的冰块后, 又从隔壁矮房里拿来扁担, 自己把冰桶挑到楼上。贺之铭站在门边,看到老厨后连忙上前接过冰桶。 贺之铭两手拎着桶进了房,顺脚关上了木门,隔绝老厨的视线。 房中, 翟行洲盘腿闭眼坐在床榻上, 额间汗珠密密麻麻,叶伽弥婆立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根细长的银针,显然是早已施诊完毕。 屏风后浴桶倒满了凉水,玉竹正在朝里面倒药水, 味道飘散在空中, 闻起来极其苦涩。 宋玉璎坐在矮塌上, 眼睛紧紧盯着翟行洲疼得逐渐发白的脸。她从没想过贵为监察御史的他,私下里竟夜夜被毒发折磨,偏偏这人白日却毫无异样,瞒了她这么久。 “还在木仁医馆时师父曾教过我一招, 用冰水镇痛,加以煮好的药材泡上半个时辰,就没那么疼了。至于解毒,我也许还得研究研究。” 贺之铭主动接过玉竹手里的盆,两人跟在叶伽弥婆身后悄声离开了房间,留下宋玉璎和翟行洲。 就在这时,翟行洲睁开了双眼,目光直视矮塌上的宋玉璎。只见他长指放在胸襟前,单手挑开纽扣,宽大的衣袍一瞬间解开,露出里面蜜色的肌肤。 “你你你——” “能不能避着我一点!” 宋玉璎唰地一下站起身,正想转头走出去。翟行洲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双手禁锢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头自然地埋在她的肩颈里。 “不是你说要陪我的么?我现在有点痛,你在身边会好受一些。” 这话是她说的没错。 “但是你……我……”宋玉璎结巴。 “没关系,我就这么泡一会。” 说完,翟行洲放开她,长腿一迈径直走到屏风后。他没有褪下身上的衣袍,而是直接跨进浴桶里坐了下来。 第54章 房中无人说话,宋玉璎清楚听到浴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以及屏风上倒映着的人影。翟行洲似乎被冰块冻得受不了,只见他仰头倚靠在浴桶边缘,嘴里轻轻喘息。 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有点难耐。又觉热意涌上脸颊,宋玉璎抿唇不语,在房内暗自踱步。 她的确没有见过翟行洲的身体,唯一一次还是隔着屏风,方才那人解了衣裳,她也只是眼神飘悠了一下,并未细看。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那人嗓音低哑,格外性感。宋玉璎不自觉揪了一下双指,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屏风上的人影。 她忽然忆起他这两日总说的——大胆些,别怕。 宋玉璎悄悄回到自己的厢房,花枝还在铺床。她连忙上前抓着花枝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 “我昨日让你做的,可还记得那事儿?” 花枝疑惑:“何事?” 自家娘子表情奇奇怪怪的。 宋玉璎脸颊一红,目光移开,她支支吾吾说:“就是……就是我让你去买书的事啊。若是不记得那便算了,我不看也行。” 原来是话本子,花枝记得这事,午后特意去书局买了好几本,眼下正堆在书桌上。她走到桌前将一摞书本抱到宋玉璎面前,眼睛亮亮的。 “娘子说的婢子又怎会忘记,都在这儿呢,店家说这些都是准备出阁的小娘子们爱看的,里面还有一些插图,但是婢子还未来得及替娘子细细挑选,干脆都买回来了。” “不用挑不用挑,我自己看!”宋玉璎压住花枝正要翻开书页的手,神神秘秘地把她推出门外。 时辰已晚,窗外蝉鸣,适合秉烛夜读。 街道上不时有人飞马而过,马蹄声阵阵传来,房中花窗半开着,烛光从里透出。床榻落了纱帘,少女拆了头上发髻,此刻正窝在柔软的被衾里,点灯看话本。 彼时还在长安,她常与卢三娘相约听曲儿,戏楼里那些班子演的底本她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了。不过话本子她看得少,为数不多看的那几本还是卢三娘筛选过的,只因她说—— “你还未及笄,少看些这种东西。待宋盐商替你说了亲之后再看,省得你阿耶总说我带坏你。” 宋玉璎早就好奇这些话本子里究竟有什么了,虽说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老觉得隔着一层窗纸,模模糊糊看不明白。 尤其是与翟大人相处时,那人老练的样子衬得她格外青涩,这样不行的,她要看本子学习一下。 于是昨日便趁着空档,悄悄吩咐花枝去书局买了几本。花枝也聪明,还知道买销量最高、最受小娘子们喜欢的本子。 青葱手指覆在书面,翻开一页,目光不知看到了什么,宋玉璎心一惊猛然合上书页。 这也太羞人了罢! 脑袋冒着热气,朝下深深埋在被衾里。宋玉璎扭了扭头,耳廓瞬间就红了。 也不知道这些个作者怎么想的,在讲故事的话本子第一页便大咧咧摆上插图,还画得活灵活现的。 她伸头出来又看了一眼,热意涌上脸颊,整个人红得像熟透的虾。 画上,华服少女侧坐在男子怀中,二人亲密相拥,双唇紧贴。少女双颊泛红微微仰着头,男子垂眼看她,覆在少女腰后的手指弯曲,似是用了些力。 一旁文字解读,字体娟丽,看得宋玉璎小鹿乱撞,心里像有人用手指轻挠,痒痒的。 【世间情愫何时起,鸳鸯戏水初春景。】 这书,看着就不大正经…… 宋玉璎慢慢往下读了好几页,一点困意也无,最后竟仰躺在榻上仔细研究起来。她嘴角含着笑,杏眼明亮,看到书中男子的旁白时还特意在心里多念了两遍。 脑中浮现翟大人办案时清冷的面容,莫非他想到她时也心里也是这样的反应?宋玉璎侧躺在床上笑出了声。 翌日醒来后,隐约听到院落里花枝在和玉竹说话,声音隔着木门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出声唤来花枝梳妆,看着镜中自己未施粉黛的面容。她突然想起昨夜那话本子上说,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忍不住想要替她描眉,那翟大人会不会也是这样? “今日我先不上妆了。”宋玉璎梳好头发后跑下楼,果不其然,一眼便看到翟行洲坐在厅堂里吃茶。 少女脚步轻盈,丽影出现在眼前。 翟行洲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阳光正好,初夏的天气已有些炎热的趋势。宋玉璎一身鹅黄云锦长裙,肩上纱衣飞凤梅花纹,她扎了双髻,系上同色系的飘带,衣摆随着她小跑而来的动作轻轻飘荡。 他一眼便看出来宋玉璎没有上妆,不施脂粉的面容比往日多了几分俏丽。其实她本就长得好看,又正值青葱年华,胭脂更是遮住了她的烂漫。 宋玉璎年岁尚小,什么也不知道,每每看向他时杏眼清澈而明亮,像入了狼口而不自知的小白兔。 如此一来,反倒衬得他思想不端正了。 翟行洲第一次暗暗劝说自己,或许需要克制一下。可每次宋玉璎站在面前,他便忍不住想要贴上去。光是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他就觉得口干舌燥。 正如此刻,宋玉璎不知何时坐在身边,双手撑着下巴与他说话。 翟行洲其实不大能听得进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唇。若非眼下周围坐满了食客,他怕是要亲上去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宋玉璎问他。 “嗯,好。” 翟行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头应下。手腕随即被她抓住,他看着站起来的宋玉璎,有些不解。 “去哪?” “去我房里啊,你不是说要给我描眉么?” 翟行洲愣怔一瞬,突然反应过来,笑开了眉眼。原来她今日一早不梳妆,是在这等着他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廊下,贺之铭探个头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帮玉竹摘药材上的枝叶。院中空出来一小块地,专门给玉竹晒药干,贺之铭这两日一直在给她打下手。 玉竹顺着贺之铭的视线看去,宋玉璎笑容甜腻,走在前面牵着翟大人的手,后者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眼底温柔。两人背影亲昵,衣摆交缠,真真令人艳羡。 “我竟料不到翟大人还有这样的一面,想来话本子里说的都是真的,男子在面对喜欢的女子时总会露出不一样的性格。”玉竹悄悄说。 贺之铭歪头看她:“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性格?” 玉竹想了一下,说道:“有点傻乐呵。” 太伤心了。 贺之铭慢慢转头,嘴角撇了下来,没注意到玉竹偷笑的表情。 此刻,二楼厢房。 木门被人用脚跟轻踢阖上,翟行洲顺手插上铜锁,喧嚣隔绝在外,房内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谁的。 下榻客栈已有一段时日,他倒是第一次来宋玉璎的房里,环顾四周发现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在书桌上摆着一枝花,半开着窗户,细微清风吹进来,拂过脸颊格外舒服。 床上被衾叠得整整齐齐的,想来应当是花枝代劳,屏风后浴桶静静放在那里,脑子里不由得联想到她夜里沐浴时的样子。 这间房到处都是宋玉璎的味道,与她身上极其好闻的花香味一样,让他止不住地轻嗅。 “你若是不会描眉,我可以教你。”宋玉璎递来画眉用的螺子黛。 其实宋玉璎天生便拥有一双弯弯的柳眉,毛发不疏不密,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压着杏眼,显得格外清丽。 翟行洲接过螺子黛,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半晌,他视线越过她落在床边的一摞书上面,有本书摊开着,其上图画清晰。 习武之人耳目聪慧,短短几步距离足以让他看清书里的内容。 翟行洲挑了下眉,语气狡黠。 “你夜里都在看这种书?” 第42章 花窗半开着, 阳光柔软。暖阳洒在那人肩头,他穿了一身暗色宽袍,玉带紧固腰间, 此刻正伸手接着她递过去的螺子黛。 那人长指温热,从下包裹她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 他又问:“那书, 好看么?” 宋玉璎面上一僵,顺着翟行洲含笑的视线望去, 只见床头边上话本子摊开, 是昨夜她看到最精彩部分时困意袭来, 只能暂时放在一旁, 今晨起身后忘了收好,谁知就这么被翟大人碰上了。 还隔着一个桌案呢,他应当看不到罢…… 她目光悄悄上移,经过翟行洲性感的喉结, 一寸寸上爬—— 他也在看着她, 偏头垂眸。 宋玉璎猛然跳开,也顾不上描眉的事,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掀起被衾,正想盖住那几本羞人的书。岂料翟行洲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从后环抱住她。 他仗着身高优势, 略微偏头, 目光留在她逐渐泛红的脸颊上。两指轻点她露出来的一截小臂, 顺着手臂一步一步往下走,缠着她的手指停在翻开的书页上。 第55章 “别看……” 宋玉璎瘪起嘴巴,声音小小的,耳尖红得滴血。 “乖。” 他附耳道:“让我看看璎璎喜欢什么。” 话本子被那人一点点从她手里抽出来, 宋玉璎拦也拦不住,索性捂着耳朵闭眼蹲下。她长睫颤抖,双耳通红,与白嫩的手指对比鲜明。 “你看了也别说话!从现在开始一句话也不许和我说!” 外面安安静静,眼前一片黑暗。 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她一个人。 等了好一会,宋玉璎忍不住睁开一只眼,想要悄悄看一看翟行洲。她刚动弹一寸,还未看清那人在何处,忽觉一只大手将她整个人从下抄起来,下一瞬便窝在了他怀里。 翟行洲单手抱着宋玉璎朝矮塌走去,另一只手拿着她昨夜爱不释手的话本子。他唇畔泛着淡笑,眼底有点小坏。 他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位日日在他心上蹦跶的小娘子有什么喜好。 矮塌上的软垫窝了下去,翟行洲靠着椅背,调整成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宋玉璎侧坐在他腿上,低头就能看到那人手里拿着的话本子。 书本翻开,插图上男女叠坐,姿势与他们此刻一模一样。 很显然,翟行洲是故意这么做的。 “书上写的果然不错,我此前怎么没想到呢,”他声线低沉,莫名带了一股子痞气,“璎璎念一下上面写的什么?” 宋玉璎脸上羞红未褪,听到这话下意识瞥向他指着的书页,上面的小字让她看一眼便心跳加速。 “我能不能不读。” “读书读书,当然要读出声音来。” 语气不容拒绝,眼下倒像个监察御史了。 宋玉璎白齿咬着下唇,十分难为情。翟行洲也不着急,就这么半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看着她。 “……她坐在他怀里,眼里雾气升腾,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小臂,被他的动作带得忍不住仰起头来。” 宋玉璎读得很快,一点暧昧的感觉也没有,语调也是干巴巴的。 她只想快点完成任务。 大掌轻拍她的手臂,不痛,却凭白添了几分旖旎。他说:“你若是做了说书先生,怕是一张嘴客人就跑光了。” 可她本来就不该是说书的…… 宋玉璎脸颊绯红,手指下意识揪着裙摆。翟行洲把书抛至一边,原先翻页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张开她的五指,二人手指纠缠,不分彼此。 “那换我给你说书。” “他抱着软玉坐在榻上,手掌覆在她的后腰处,轻轻摩挲。”翟行洲手下动作不停,引得宋玉璎仰头深呼吸。 那人音量不高,缱绻暧昧,许是离得太近,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打在她脸上,酥酥麻麻的。 就在宋玉璎以为他会继续时,却见翟行洲停了下来,连想象中的亲吻也没有,心里不知为何空寥寥的。 只听他说—— “今日先看到这,明日再继续。” 话音刚落,翟行洲便将她放到地上站稳,起身离开了厢房。步履平静,一点也不受影响。 反观软在矮塌上的宋玉璎,双颊泛红,热意久久不散。 * 酉时一刻,天边染上金色。 院中,贺之铭正弯着腰收好晒了一整日的药材,玉竹抱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夕阳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在婆娑树影下汇合在一起。店内小二各忙各的,膳房里那位老厨一人包揽整座客栈的膳食,从午后一直忙到现在。 卢县尉来了客栈,称何荣青在地牢中寻死,被狱卒救了下来,眼下正派人时刻看守着。 “我记得何家还有一位病重的老妪,眼下何荣青入了牢怕是无人照顾,我想给老妪一些银子先治病。何荣青再如何可恶,也不能波及一个病患。”宋玉璎拿出一袋碎银。 “宋娘子心善,是那个姓何的不识抬举恩将仇报了。”卢县尉接过银子,交代跟来的下属保管好。 “还有一事,”宋玉璎问,“范使为何要怂恿何荣青倒戈,还送了他一座宅子,甚至不惜冒着危险来挟持我。” 这点宋玉璎如何也想不明白。即便宋家富可敌国,生意在四处盘根错节,但宋家在长安不过只是一介商贾罢了,挟持她又有什么意义。 “这……” 卢县尉看看一旁不说话的翟行洲,道:“下官亦不清楚此事。范江垣乃河东一带的节度使,手中本就掌握兵权,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得罪宋家。不过我身为县尉,的确不了解范使这人,实在是帮不上忙。” 眼下范使并未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就连卢县尉也不清楚范江垣身在何处,神秘得像第二个监察御史翟行洲。 偏偏此人能调兵,小镇又隶属俞水县管辖,周围军营皆听令于范江垣,若有朝一日生了事端,他们怕是难逃此地。 “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赶紧离开,立刻启程南下?”宋玉璎问翟行洲。 那人长指轻点桌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外。 “卢县尉。” “下官在此。”县尉抱拳。 “调兵罢,本官容许你私自用兵。” 范江垣留着就是个隐患,若他们此刻动身南下,一来便成了范使的手下败将。二来,以范江垣那种阴暗的性子,指不定会在路上对他们动手脚。 与其躲他,倒不如主动出击。 入夜。 小镇人烟稀少,俞水县里却热闹非凡。这几日有商队经过,在街头驻扎表演,顺带赚点盘缠。主路上有人抛圈喷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小巷一角,宅子门前檐下挂了灯笼,烛光暗暗照在地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男人乌靴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进前厅。 “范使。” 赵敬小跑上前,抱拳行礼。 当今圣人登基后,在河东节度使之下设立武官,官名为刀斧兵马使,统领军中刀斧手。两年前,范江垣获得兵权,又马不停蹄将河东一带的人马换成了自己的手下。 赵敬便是在这时候,鸡犬升天成为刀斧兵马使的。他自幼跟在范江垣身后厮混,早就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眼下升了官更是忠心耿耿,堪比死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范江垣翘腿坐在椅子上,抓起一旁的茶盏仰头饮尽。 茶杯被他重重放在桌上,赵敬眼底毫无波澜,他早已习惯范江垣一举一动没轻没重的样子。范使并非动怒,而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敲碎瓷碗冰杯是常态。 “昨日姓翟的和宋家女去了地牢,何举人被他们关押在牢里,小的打听出来翟大人似乎要寻您的麻烦。” 范江垣冷笑着,没有放在心上。 “眼下他们在我的地盘上,俞水县周边军营皆听令于我。翟行洲手上那块玉佩不过只能临时调一次兵,若想再次用兵还须得经得圣人同意,他来不及了。” 外人只知圣人给监察御史翟行洲放权,赐了玉佩让其关键时刻能私自调兵,却不知翟行洲并非每一次都能使用。而这个消息,范江垣也是从自己头上那位的嘴里知道的。 因此,不论翟行洲是否关押了何荣青,又或是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密谋。只要那个姓翟的还在河东一带,他范江垣都能轻松解决掉这个人。 至于宋家女,也只能怪她识人不清,跟了谁不好,偏要跟一个得罪百官的监察御史,那自然危险重重。 “小的看着那个宋家女长得还不错,背后资源又丰富,待范使弄掉翟行洲后,要不要小的把宋家女抢来关在后院,给范使解解馋?” 赵敬为人狗腿,眼神却不好,学不会看人下菜那一套。 直到范江垣冷冷瞪了他一眼,赵敬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个宠妻奴。哪怕在外面刀尖舔血,回府前也要先擦干净手里的污渍,再进房给妻子请安。 “是小的多嘴了。” “往后说话前过一遍脑子,得亏幼娘不在这里,否则我今日就拧了你这猪脑袋。” 话音刚落,廊下有人款步而来,是位穿着华服的圆脸小娘子,看着年岁不大,像是还未及笄,头上却扎了妇人髻。 范江垣软了眼神,笑着起身走向她:“幼娘还怀有身孕,怎的不在房中歇着?” “日日在房里躺着,多无趣。听到夫君的声音,我便想着过来找你。”幼娘一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手抓着范江垣的大臂。 赵敬这回非常识趣,他行了个礼后,小声离开前厅,留下范氏夫妇二人。 幼娘,原名沈幼,是河东四大世家之一的沈氏嫡长女。年仅十三,还未及笄却嫁给了范江垣,至今已是第二个年头了。 沈幼上面原先还有三位兄长和一位姊妹,奈何沈家老爷当年做了不少亏心事,五个孩子死了大半,如今只剩下长子沈令真和小女沈幼,因此沈幼小小年纪便是沈氏唯一的嫡长女,地位水涨船高,嫁给范家可不是高攀。 第56章 “幼娘昨夜睡得不安稳,我今日回来时特意绕到茶楼买了些安神养胎茶,待用过晚膳后我去给你煮一壶来?” 范江垣看着自己这位幼小的妻子,心里软了一块。 “不喝。” 幼娘有自己的小脾气,她看着范江垣:“我问你,你莫不是与那宋家女有什么牵扯?” 方才赵敬在厅堂里的那一番话,幼娘听了进去。 “我怎会?倒是幼娘你,整日在房里闷着胡思乱想,不如明日一早随我出去逛逛,好好散个心。” 范江垣担心她动了胎气,便想着要转移话题,谁知幼娘竟突然喘不上气来,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43章 夜里落了雨, 湿湿嗒嗒下个不停。路上有人撑伞而行,车轱辘飞驰向前,溅起一滩水, 湿了半衫。一看马车顶着华盖,路人也不敢多言,只能自认倒霉。 俞水县, 天庆医馆。 田大夫前脚刚启程回丁溪镇,留下玉竹跟着宋玉璎几人继续南下。后脚, 范家的马车赫然停在医馆门前, 范江垣抱着幼娘冲了进去, 几名熟悉的医师即刻围上来。 赵敬听令赶来, 第一时间安抚动了怒气的范使,又马不停蹄吩咐小吏即刻遣散医馆里的病患,留给夫人诊治的空间。 “吕医师,幼娘如何了?”范江垣看着大夫把脉。幼娘年纪小, 还怀有身孕, 本就容易滑胎,他方才回了府就该第一时间去看幼娘的状态。还跟赵敬废什么话。 如此想着,范江垣朝赵敬的屁股狠狠来了一脚。 “范使息怒。夫人年幼,身子骨还未长好,如今怀了孩子更是不能有太大的情绪。听脉象, 夫人应当是气急攻心, 血冲上了头, 这才昏了过去。” “问心,”吕大夫朝一旁的小学徒招了招手,声音轻轻,“去给夫人倒一杯热茶, 暖暖身子。” 床上,沈幼已经恢复意识,脸色苍白地平躺着,她侧头看向范江垣,眼底还有泪花。腹部时不时一阵绞痛,分不清是气的还是什么,此刻沈幼只希望肚里的孩子能好好的。 “夫君……”沈幼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范江垣看了心疼,更想一拳打飞赵敬。 见状,赵敬脖子紧缩默默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房门。一旁,吕医师已经带着徒弟问心去了药房,赵敬本想跟上去,谁知却听医馆外一声马匹呼啸。 “赵使。” 是河东一甲军营里的陪戎副尉,赵敬记不得此人名字,日常以“一甲”代称。 一甲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满脸严肃:“朝廷派兵包围了军营,说要收回范使的兵权。” 坏事了! 赵敬来不及与他多说,三步并作两步找到范江垣面前禀报了这事,后者还在给幼娘喂药,听到这话没放心上。 “那个姓翟的就是这样,喜欢兴师动众,又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从前在长安时他就偶尔出兵威胁我,最后不还是被圣人压下来了。” 范江垣轻飘飘一句话盖过自己曾经做过的烂事,把错全推到翟行洲身上。横竖在幼娘面前,他始终要保持温良夫君的形象,至于翟行洲如何,范江垣不想去考虑。 一甲没有进门,而是站在外面说话:“范使,翟大人这次调的是您的兵啊!” 范江垣起身:“谁的兵?” 赵敬:“整个河西一带军营里的所有兵,这不就是从您手下抢走兵权了么。” 范江垣提刀出门,翻身上马。 “快随我去看看。” * 小雨淅沥,落在窗台。 客栈内一片祥和,卢县尉早就听令于翟行洲去了军营,眼下店内只剩下食客三两名。小二端着盘子不紧不慢上菜,后厨更是悠哉,正在与贺之铭闲聊。 “玉竹大夫来了之后,贺公子似是高兴不少?平日里少见你放声大笑的,这两日倒是时不时听见。”老厨说笑。 “哪有,”贺之铭食指勾勾脸颊,目光不自觉看向院中坐着发呆的玉竹,“我往常也笑的。” 院里,玉竹刚给翟大人煮了药命人送上去,眼下应当快泡完药浴了。听叶伽弥婆说,翟大人用了玉竹的药后,毒发时不似过去那般煎熬,果然田大夫发明的冰块药浴还算有效。 玉竹第一次独自行医,就遇到翟大人这么棘手的问题,她这两日吃不下也睡不着,每每夜里醒来都是在想如何解毒的事。师父曾说过,天底下任何一种毒药都有解法,就像所有物种都有天敌一般。 因此玉竹在自己多年积累的笔记上添了一条,专程记录翟大人身体情况的。作为医师,自然要对病患上心一些。 贺之铭也自告奋勇说要替她观察翟大人,毕竟男女有别。 对此玉竹称:“医者面前无性别,更何况翟大人对木仁医馆有恩,玉竹自当尽力解毒。当然,若换成贺公子受了伤,我依然也可以为你宽衣解带……” 话还没说完,贺之铭就已经满脸通红地捂住了玉竹的嘴巴。 “小点声,有些词莫要乱用了。” 身后有脚步声,思绪冷不丁拉回现实。玉竹坐在院里,想到这突然笑出了声。回头一看,贺之铭果然在身后。 他说:“我想问一下你,之前说的宽衣解带……是所有病患都有的待遇么?” 贺之铭想了很久才决定过来问问,他觉得有点不公平。 玉竹摇头:“当然不是。” 这种情况自然是特殊的,就比如说,翟大人肯定只能由宋娘子为他宽衣解带。至于当时为何这么说,玉竹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你说为我宽衣解带……”贺之铭追问。 “我是说若贺公子受了伤,受了伤!” “哦,好。” 初夏夜里蝉鸣声不断,小雨未停,也就几滴落下来。二楼花窗“砰”地一下关了起来,落锁声清晰可见。 宋玉璎半躺在软榻上,双颊泛红,手里拿着昨日与翟行洲一道研读的话本子,纤长的手指揪着书页。黄昏之后,她整个人坐立不安,热得连纱衣也不想穿。 只因昨天那人说,今夜再继续。 她本想拒绝,奈何心底有一股小小的火苗在作祟,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听到隔壁厢房木门一开一关,脚步声渐渐远去,宋玉璎猜到是叶伽弥婆离开了,想来翟行洲已经泡完药浴。 宋玉璎杏眼眨巴,穿上纱衣后抱着话本子走了过去。 房内透着丝丝凉意,浴桶里的冰块还未完全融化,翟行洲随意披了一件外袍,里衣没有完全扣好,锁骨下露出一大片蜜肌。 听到敲门声,他薄唇一勾。 房门刚被他打开了一个缝隙,宋玉璎便侧着身鬼鬼祟祟挤了进来,动作间还不忘回头查看周围情况。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心虚。 回过神来时,翟行洲已经贴了上来,宋玉璎赫然止住脚步,愣在原地。只见他抬手越过她的脑袋,轻轻关门,随即双手紧固在她的腰间,轻轻上提,宋玉璎再次窝在他怀里。 这间厢房里没有软榻,只有书桌旁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斜放着一件紫袍,是翟行洲换下来的官服。 宋玉璎眼睁睁看他抱着自己坐了上去,五指紧紧抓住话本子,用力到指节泛白,无意识咬着下唇。 少女紧张的样子倒映在翟行洲眼里,他有点好笑地弯了唇角。她年岁尚小,性子又烂漫纯真,他是该好好引导她学一学。 “打开。” 翟行洲尾音上扬,似是心情舒畅。 “翻到你喜欢的那一页。” 话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蛊惑,听得宋玉璎小腹一麻。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急了忙慌地翻开书页,随便指了一幅插图。 “哦。” “原来璎璎还喜欢这样啊。” 他刚偏了一下头,宋玉璎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卢县尉听你的话调了兵,眼下范使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翟大人还有心思与我研读话本?不怕一会范使就冲进来了么。” 知道她故意转移话题,翟行洲还是抱着她耐心回答,手上动作却不停,模仿着插图上的小人,轻拂宋玉璎的肩膀,引得她一阵颤栗。 “范江垣是纸老虎,做事一向雷声大雨点小,冲进来也有胡六拦着。再说了,我让卢县尉自己去调兵,逼着范江垣出手,就是为了让他亲自来找我。” “那你还有心思在这里……” 宋玉璎觉得这人过于随心所欲,如此看来的确有三分传闻中监察御史的模样了。 翟行洲“嗯”了一声,放在她肩头的手掌慢慢上移,覆在宋玉璎脑后。只见他歪头凑了上去,追着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红唇。 “既然已经交给卢县尉去做的事,又何须担心这么多。” 唇上一软,有些湿滑,是翟行洲在轻吮她的双唇。 他说:“专心做好我们的事。” 木门哐哐作响,有人在外面敲着。 第57章 翟行洲愣了一下,没有动作,宋玉璎趁着这个空档从他怀里站起身,转了一圈想要藏起来,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怕,只是贺之铭。” 果不其然,贺之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好似有些着急。 “师兄,那个姓范的杀过来了,还带了个跟屁虫,来势汹汹的,卢县尉带兵都拦不住他。” 宋玉璎杏眼圆睁,瞪着翟行洲:“你看你看,我就说范江垣要来的吧。” 翟行洲扣好衣服走过去,搂着宋玉璎出了门。 客栈前厅。 范江垣提刀站在正中间,一旁的木桌被人砍得四分五裂,食客缩在角落,小二目瞪口呆看着众人。 赵敬狗仗人势,扬起下巴对胡六说:“把翟大人叫下来。” 他不敢直接说姓翟的,对外还是下意识尊称其为大人。 周围,卢县尉调了兵过来,即便范江垣再如何气急,他也没有机会对翟行洲动手。除了在客栈里大声嚷嚷外,范江垣还真拿翟行洲没办法。 河西一带共有一十六个军营,范江垣作为河西节度使,自然是这群兵马的头。奈何小小节度使权利有限,即便日常皆由范使训兵,但在权威之下范江垣那点调兵权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然而眼下这个权威之人,就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范江垣气得牙痒痒。翟行洲甚至不用亲自出马,只需要将御赐的玉牌交给卢县尉,便能轻易把他训了两年的兵给调走,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他双目喷火,看着二楼拐角处的人影,那人身侧还站了一位面容精致的少女。两人举止亲昵,翟行洲连看都不看底下人一眼,只顾着和宋玉璎附耳说话。 范江垣更生气了,觉得自己与翟行洲斗争多年,到头来竟然还是被他轻视。 可恶。 “姓翟的,你把老子的兵都调走了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来跟我赤手搏斗。” 翟行洲掀起眼皮,懒懒看他:“本官没空搭理你。” “河西一带的兵本官先调走了,明日便护送我们启程南下,至于你节度使这个位置,还是让给别人来做罢。” 翟行洲招招手,卢县尉即刻得令,命人上前反扣住范江垣的手,逼迫其跪下。 “你策反宋家小厨绑走民女,本就违反法规,光是这一条本官就有理由让你摘下官帽了。” “翟行洲你不是人!”范江垣怒喊。 翟行洲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卢县尉动作快些,省得范江垣又开始胡乱喊叫。他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官员的去留。 时至今日,宋玉璎真正对翟行洲手握实权的传闻有了实感。 只要抓住其中一条罪行,他便可以随意罢官,甚至不需要经过圣人的同意。 这么一说,不论宋家的生意有没有与朝廷百官牵扯在一起,只要翟行洲点头,她便可以放任不管。 可那样就违背了她南下的初衷! 这与官商勾结有何分别。 第44章 眼神瞬间黯淡, 宋玉璎转身回房,并未注意身后那人跟着回了头。他压低了眉眼,神色探究。 木门被人从外抵住, 不给她关上的机会。翟行洲借力闪身进来,牵过她的皓腕,顺脚阖上房门。只见他单手轻轻将宋玉璎带进怀里, 下巴顺势搁在她的发顶,梅花甜香瞬间充斥着鼻腔。 “这是怎的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他问。 宋玉璎下一子回答不上来。觉得这人性子未免有些太过直接, 人都是有小脾气的, 哪有一上来就堵门堵嘴直接问的? 偏偏宋玉璎还真吃他这一套。 彼时还在长安, 表弟罗聪元时常过来探望阿耶, 也喜欢与她下棋对弈。说起这位表弟,宋玉璎便有些来气,只因这人下棋风格太过优柔寡断,每当宋玉璎快要赢的时候, 罗聪元便开始悔棋。 每每这时, 气得宋玉璎连棋也不下了,转身就回房里自己待着。表弟也是个犟脾气,一整日都拉不下脸来找她道歉,两人回回见面都以冷战结尾。 弄到最后,每当表弟罗聪元飞信称要来府内小住, 宋盐商便赶忙令人收起棋盘, 绝不让她与表弟有落棋的机会。 所以方才宋玉璎低着头从翟行洲身边离开时, 心里下意识以为那人也如表弟罗聪元一般,是不会注意到她有没有小情绪的。 腰上大手轻轻一掐,不痛,反倒有些痒。他似是在催促她回答。 宋玉璎皱起柳眉, 表情不满。 “监察御史翟大人审完别人就来审问我了?” 翟行洲手指摩挲她的腰间,眼底淡笑,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显然早就猜到了宋玉璎心里的想法。 他语气夹笑:“我哪敢审你。” “倒是你,为何突然进屋。不说的话,翟大人又怎知道是哪里惹了你不开心,监察御史又怎么给你道歉?” 有问题就要解决,不能留过夜。 宋玉璎从他怀里钻出来,仰面看他,神情难得认真:“京中何人不知监察御史翟大人一言定生死,说话分量堪比当今圣上,我只当是旁人胡乱说话,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你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便摘了范江垣的官帽,如此极端做法就不怕他日后报复你么?” 翟行洲低眉听她训话,点头承认:“监察御史一职便是如此,四处树敌。范江垣手上本就不干净,革职是早晚的事。南下前圣上曾命我彻查此人,范江垣利用河东节度使一职豢养私兵,甚至还把手伸向河东一带的军营,尤其是一甲军营。” 这事是圣上暗中下旨,监察御史独自纠察,本不能与她提起。好在眼下范江垣的兵已在他手上,姓范的翻不出什么花来,说给宋玉璎听也无妨。 宋玉璎这回慢慢听懂了。 “所以你才借此机会直接调走一甲军营的兵,顺带引来范江垣?” 翟行洲眼眸一动,没忍住低头亲了她一口:“璎璎好聪明。” “那下一个问题呢?” “什么?”宋玉璎愣愣看他。 翟行洲点了点她下弯的唇角,笑道:“这里告诉我,你很不开心。” …… 被推出门的时候,翟行洲脸上难得错愕。 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阖上,里面落锁的声音清晰入耳。少女撒气一般,插销时格外用力,像是对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极其不满。 游刃有余的监察御史大人何时受过这种待遇,除了皇权,这世间怕是只有宋玉璎敢这么对他。 乌靴点地,翟行洲站了一会,转身朝楼下走去。 客栈,后院。 入夏后小镇夜里热闹起来,不时有人打马而过,在客栈前厅喝酒吃肉,小二和后厨配合得当,无人喊累。 倒是贺之铭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一会替玉竹摘药材,一会又吵着要学医,还像模像样地执笔跟在玉竹身后,玉竹说什么他便记什么,俨然一个小学徒。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玉竹被哄得晕头转向,还真手把手教贺之铭把脉。 眼见着两人脑袋越靠越近,贺之铭唇边笑意逐渐加深,目光也从玉竹把脉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 翟行洲站在他们身后,树影打在他身上,隐没了半张脸。 “师兄!” “翟大人。” 石桌前,玉竹赶忙起身朝翟行洲行礼,随后主动离开院子,留给师兄弟二人谈话的空间。 被打断气氛的贺之铭心里不快,幽幽看了一眼翟行洲,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另一杯也不给翟行洲,悉数灌进自己嘴里。 “师兄,你好端端的怎么出来吓人呢。走路也没点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冤魂现身呢。” 翟行洲两指朝他脑袋一敲,坐在他身侧。左右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随意问了些正经事,直到贺之铭眼神逐渐尖锐,翟行洲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意与之闲谈。 “我方才夺去范江垣节度使一职,是不是太过冲动了?” 贺之铭端茶的动作一顿:“你前面撤职了一百八十名朝廷官员,不都是这么做的么。今夜怎就洗心革面了?” 说完,他瞄了一眼二楼木门紧闭的厢房,心里了然。 “哦,莫不是宋娘子说了些什么。哎要我说师兄,这个追妻呢还是跟在朝廷办事不一样。你在外可以一言九鼎,但在小娘子面前可莫要太过直接强势,你或许得给她时间。” 贺之铭挽起袖子侃侃而谈。 翟行洲将信将疑。 往后直到启程,翟行洲都没有再粘着宋玉璎,两人的距离似远似近,便是连玉竹都看出了端倪。 马车一前一后摇晃行驶,前几日调出来的兵此刻正护送众人南下,卢县尉打马跟在后头,直至车队出了俞水县的界碑,卢县尉才拉住马绳不再相送。 纤纤玉手放下车帘,宋玉璎收回眼神,假装不知道翟行洲骑马跟在附近。她接过花枝递来的热茶,轻轻吹去上面沸腾的热气,浅啜一口,暖意袭来。 第58章 “娘子这两日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心事?”花枝问。 “我想不明白如今南下的意义在哪里。一来是宋家生意绝不可能与朝廷官员有所牵扯,二来……” 宋玉璎停顿了一下,紧紧抿着红唇。 “二来,与朝廷命官牵扯不清的,反倒是一开始坚定清账的我。”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却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商贾,她作为宋家嫡女,即便生意做得再如何好,在世人眼里始终都是个商人。 而翟行洲贵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眼下竟与她不清不楚的。两人表面上阻止官商勾结,私底下却…… 哪怕圣上暂时不阻挠他们二人,这段关系绝不可能会被世人所认可。 一团迷雾糊在心里,宋玉璎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花枝,”宋玉璎握着花枝的双手,认真看着她,“你说,我是不是该及时止损,离开翟大人?” 花枝没有接话,宋玉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一路平安出了河东,翟行洲收回调兵的命令,也不知他何时飞书回京与金吾卫通了气,上将军刘展青派人前来接手训兵,丝毫不给范江垣翻身的机会。 许是玉竹医术到位,翟行洲近日夜里很少毒发,叶伽弥婆也缩在最后那辆马车上面,与众人的行囊待在一起,除了用饭其他时间无人见过叶伽弥婆的身影。 宋玉璎也不经常下马车,偶尔还唤花枝将饭菜端上来,落下车帘在里面休息。翟行洲也没有过多追着她,只是入夜后会煮一壶茶送过来,站在马车前轻声叮嘱她莫要着凉。 整个队伍如今只剩下贺之铭还在活跃,日日缠着玉竹不放,烦得玉竹一见到他就跑。 后衣领被人拎起来,贺之铭止住脚步,不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师兄……” 翟行洲盯着他:“你不是说,要给她思考的时间么,这都几日了,我看你这方法也不大靠谱。” 贺之铭对对手指,他不敢承认自己是乱说的。 “罢了,依本官看,再按照你说的方法做下去,怕是明日一早醒来她就走了。” 黄昏,夕阳斜斜照着荒野,拉长了每一个人的身影。 此处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百余里,今夜怕是赶不及,于是干脆驻扎在半路。好在是官道周围一片绿地,不远处还有水源,过了半个山丘是座村庄,眼下灯光星星点点。 宋玉璎坐在马车里,银箸敲敲瓷碗,叮当哐啷的声音听得她胃翻滚,今日怎么也吃不下饭。 “花枝。”她声音小小的,含着其他情绪。 “娘子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玉璎摇摇头,眉眼垂了下来:“我想回京了,还想吃阿耶做的炖肉。” 她南下本意就是想赶紧清算完宋家的账簿,避免被翟大人查出什么端倪,眼下自己却与那人有了不可放到明面上的爱恋。即便监察御史权利再大,还能大过圣上么。 这种不被世人认可的关系,迟早有一日会分开罢。宋玉璎心想,她觉得自己或许需要与翟大人说清楚。 耳边脚步声沉沉,有人正朝马车走来。下一瞬,那人颀长的身影倒映在车帘上,一如那夜坊门前的初见。 而如今,他依旧是监察御史,穿着圣上御赐的紫袍纠察百官,亦是宋家时刻需要提防的人。 只是这一次,没有当初的恐惧,只剩下心里丝丝苦涩。 她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外面,翟行洲和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没有宋玉璎想象中的压迫感。 他立在车前好一会,半晌偏头一笑,神情里有些无奈。那种难以克制的情绪在以往二十多年来从未出现过,偏偏这几日他倒是一点一滴地体会了个遍。 见不到宋玉璎,的确挺难受的。 他说:“想骑马么?” 宋玉璎问他:“为何要骑马。” 翟行洲直言:“因为我在找理由见你。” 说完,他走上前来,轻声问了一句:“这个理由可以么?” 第45章 夏日清夜, 树影朦胧,晚风恰好拂过脸颊,吹得人意乱神迷。 高马上, 宋玉璎坐在翟行洲怀里,那人双手从后揽住她,一手环腰间, 一手执马绳。他似乎格外喜欢半包围着她,不论何时皆是如此。 马蹄一路飞驰, 营帐在身后变成了小点。 “崇康十年, 我登科进士成为御史台侍御使, 同年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 被圣人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直至今日。” 宋玉璎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与她说起自己过去的事。 “最风光的那日, 我端坐高马游街, 听着长安贵女榜下捉婿的笑谈,心里没有半分动摇。本以为自己就这么一路簇拥走到宫门,谁知半道却被一只翡翠玉镯吸引了目光。” “玉镯?” 宋玉璎狐疑地看着自己腕上的镯子,那是幼时阿娘送给她的。 翟行洲点头,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喜欢:“彼时刘展青也在我身侧, 他说人各有命, 宋家女生来富贵, 是百万人中也挑不出来的好命格。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宋玉璎仰头看他:“可你不也是……”世家子弟、朝廷高官,哪个不是旁人眼中的好命。 肩颈上一沉,有人呼吸灼热, 丝丝喷在她的白肤上,泛起痒意。 “所以,好命的璎璎不要再担心与翟大人的未来了。” “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翻过山丘,村庄出现在眼前。夜里生了炊烟,有人在村口点灯,几名孩童蹲在树下,远远瞧见有人飞马而来,一哄而散。 翟行洲没有停下,而是路过小村径直往前。不知行了多久,山丘之后是一座城,此刻城门紧闭,余下两名看守的士兵。此时天色未亮,仍是宵禁时间,因而三三两两的马车停在附近,等着天亮后进城。 从长安走陆路南下,经过俞水县出了河东一带后,必经之城便是相州。眼前这座不大不小的城镇,便是相州范围内最繁华的九泉城。 宋家依旧是九泉城内第一富商,负责盐业。 高马飞至城门处,长刀叉在眼前,两旁守门的士兵抬着下巴看他们,目光冷傲,眼里不容侵犯。 “未至卯时,不得进城。” 翟行洲轻笑一声,随手扯下腰间玉牌扔给其中一名侍卫。就在宋玉璎欲要看清玉牌上面的字时,却见侍卫猛然退后一步,紧接着双手抱拳躬身,在其背后所有士兵跟着朝他们二人行礼。 “拜见翟大人。”声音整齐,响彻黑夜。 城门缓缓打开,翟行洲扯了一下马绳,身下马匹移动,二人慢慢进了城。 宋玉璎回头看了一眼仍保持行礼姿势的士兵,眼底情绪复杂。她心中隐约觉得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权利似乎太大了些。 在圣人之外的地方,翟行洲不像是臣,更像是君。 进了城后,他没有慢下步伐,而是纵马飞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边屋檐下悬挂着灯笼,一盏盏暖黄色的烛光闪过眼前。 路遇巡夜的士兵,不知是不是方才进城时守卫通了气,一列巡兵远远瞧见二人,便退居一旁低头让行。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一座宅子前,此处琉璃高瓦、红墙绿树,便是连门上的铜锁都镶着金。 官袍男子站在檐下,抱拳行礼:“翟大人安好。” 翟行洲翻身下马,顺手把马绳扔给官袍男子,牵着宋玉璎进了宅子。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廊庑拐角,男子都没有抬头。 不得翟行洲首肯,他不敢冒犯那人身边的小娘子,哪怕只是抬头看一眼。 “九泉城是我的封地,在这里你很安全。” 封地? 宋玉璎止住脚步,皓腕还被他牵着,她仰头看他。许是迎着月光,她眼底不解之意格外明显。 “你又不是亲王,为何会有封地?再说了,这里不是长公主的地盘么,怎么变成你的了。” 何人不知,本朝唯一一位长公主——安平公主出嫁后,食邑由原来的三百户增加为九百户,而增加的这一部分便来自相州九泉城。 翟行洲带着她慢慢朝后院走去,边走边解释,语气温温,唇边含笑。 “明面上的确是长公主的封地,但圣人指派本官掌管九泉城,代收赋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里由我说了算。” “哦。” 宋玉璎跟着他走:“所以你是这里的地头蛇?” 她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差不多。” 翟行洲推开主院的门,里面早已被人收拾干净,两间厢房挨在一起。宋玉璎前脚刚跟着他进房,后脚就被人提起来压在门板上。 突然腾空的不适感让她下意识叫出了声,双唇却被人堵住。大掌将她的腿缠在他的腰间,翟行洲抵着她,把她整个人半包围起来。 亲了好一会,他餍足地从她唇上移开,二人喘息声交互纠缠,在寂静无光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第59章 “我知道你担心圣人怪罪,担心世人不解,可你并没有利用我给宋家获得好处,我也没有以权谋私为你和宋家铺路,既然是清白的,又为何要过度担心?” 宋玉璎把头埋在他脖间,轻轻摇了摇:“可在旁人眼里,你我就是官商勾结、狼狈为奸。若再这么下去,我怕哪一日……” 后背被人用手掌轻拂,带着几分安慰。 “即便真的有你说的这一日,翟行洲也会顶着。” 房中没有点灯,月光如水,从半开的花窗映进来,洒在宋玉璎落地的裙摆上。那人乌靴挪动,抱着她朝床榻走去,那处被衾叠得整齐,显然是早已有人收拾干净了。 他把宋玉璎放在榻上,又单膝跪在她身前。许是因着身量过高,跪下后竟也能与她平视。 翟行洲双手覆在宋玉璎的肩上,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会将聘礼送到宋府,一分一毫都不会亏待你。” “翟行洲的婚事他会自己做主,哪怕是当今圣上也无权干涉。”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宋玉璎心下怦怦直跳,那股熟悉的感觉又从心底冒了出来,酸酸涨涨的,却也带了一丝甜腻。 她轻咬着红唇,没有开口接话,可逐渐烧起来的脸颊已然暴露了她的心思。 有个冰凉的东西放入掌心,宋玉璎下意识低头去看,是方才进城时翟行洲从腰上扯下来的玉牌。 正面写明了官职,也怪不得守卫一眼就认出了翟行洲。细看,底下竟还有一行小字—— 【邬格太子】 【承礼】 宋玉璎缓缓抬眸看他,落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他单膝跪地,略微仰望着她。 “邬格太子翟承礼,前来求娶长安贵女宋玉璎。不知我要如何做,你才愿意嫁与我?” 从长安西行千里,越过荒草戈地后有一片绿洲,曾是游牧民族聚集的地方,称为邬格部落。部落首领擅长骑射,上位不足两年便扩张了部落版图,与大庆紧贴着。 然而二十六年前,太上皇曾出兵一夜踏平邬格部落,亲自取下了那位英勇首领的头颅,一路拎回长安悬挂在玄天门上。 纵观整个长安,无人知晓太上皇为何出兵。只知彼时还是贵妃的当朝太后入了冷宫,待了整整三年。直至太上皇驾崩,遗诏里也没有指明贵妃去留,好在是贵妃背靠翟家,最终还是走出了冷宫。 宋玉璎心中隐隐有些猜想,却没有得到证实。 的确有这么一个野史,宫里有位皇子血统不纯。 “太后是我生母,当今圣人与我同母异父,因而我才得以拥有高于监察御史的权势。” 宋玉璎:“这么说,你父亲是……” 翟行洲点头承认:“是,我父亲便是被太上皇取下头颅的邬格部落首领。” “太后入宫后,曾前往西山礼佛一年,彼时邬格部落首领赶往长安觐见太上皇,不知为何他竟与太后相见恨晚。那时太后仍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妃子,因而他宁愿将她打入冷宫,也不舍得打掉她腹中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监察御史,而是另有身份的邬格太子,但不论是哪一个他,宋玉璎心里都有了答案。 南下不止是为了证明宋家没有与朝廷百官牵扯,更是为了查清宋家账簿,扩展生意,那才是作为宋家嫡女的她该做的事情。 而她与翟行洲虽然身份悬殊,一官一商,但他们从未因此做过任何对不起百姓的事。反之,这一路走来,翟行洲抓了不少贪官,而她也在尽力帮助百姓,他们问心无愧。 圣人若因此怪罪下来,那也没有任何罪名可以盖在他们头上。翟行洲一步步朝她逼近,早已表明心迹,而同样心动的她又为何要退缩? “所以,”翟行洲眼睛动了一下,眉目深情,“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放心一些?” 他逐渐贴上来,与她耳鬓厮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带着几分蛊惑。 “又或是说,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觉得你还能逃得掉么。” 宋玉璎软在被衾里,仰面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在他身后月色融融,树影映在花窗上,清风动而心也动。 “哪一步?”她冷不丁开口。 “你说呢。” 二人身躯紧贴,宋玉璎感受到了异样的灼热,脸颊瞬间通红,手掌撑在翟行洲宽大的肩头,轻轻一推想要移开。皓腕却被他攥在掌心,带着覆在胸膛上,感受心下跳动。 他低头轻嗅芳香,分神与她说话:“我们有好几日没有温习话本子上的内容了。” “今夜,要不要继续?” 第46章 薄云遮月, 荧光如纱。院中梧桐疏影,月色弥漫在窗沿,余下满屋清辉。 有人挥袖砰地一声关了花窗, 房中霎时一片黑暗,唯有触感变得清晰,是心底的欲望在作祟。手背慢慢拂过她的脸颊, 徘徊在锁骨间,星星点点, 引得她不自觉仰头喘息。 低低笑声在耳边摇曳, 气息温热, 洒在她的白肤上, 那人长指撩着她肩上的纱衣,轻轻勾起衣带把玩,猜不出下一步举动。 被衾柔软,是方才那人拉来垫在她身后的。宋玉璎抬眼看他, 翟行洲欺身而上, 单手撑在她的脸侧,将她半包围于身下。他目光灼热,如吐信的毒蛇扫过她的全身,缠着她陷入沉沦。 偏偏那人仅停留在表面,只是用目光与她接触, 就让宋玉璎小鹿乱撞, 跳得心慌, 忍不住揪起被衾。她柳眉拧着,杏眼里满是青涩,目光游移不敢看他。 “话本子里没有这一步!”宋玉璎还在嘴硬。 贴在她唇边的薄唇一顿,翟行洲强忍身下不适。虽说他本也没想着再进一步, 但瞧见宋玉璎一知半解的模样,还是耐不住抬眼问她:“你及笄后,家中可有请过教习嬷嬷?” 长安世家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少女及笄后,家中会派人请来教习嬷嬷,在府内教导七日,众人心照不宣。 他记得宋玉璎去岁南下前,刚及笄。 “没有。” 宋玉璎摇头,眼神停滞,显然不知道教习嬷嬷的作用。她说:“我阿耶不似那些古板的朝廷官员,及笄不过只是代表着我又长大了一岁,阿耶连说亲都没有提起。” 翟行洲笑了一下:“所以你才好奇地去买了那些话本子?我记得配了插图的本子,可不能明着在书局里售卖。” “书局违反法规,本官就不追究了。只是……你若真想知道,何不来问问我?” 话落,他作势压上来,身下的异样抵着宋玉璎,爱意热烈而强势。 宋玉璎心里一紧,叫苦不迭。这种事,怎么能问他啊! 好在是那人止于礼节,没再继续贴着她,转而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蜻蜓点水般带着珍视。 “睡吧,好好休息一夜。” “范江垣心不死,定会想方设法追上来捣乱,我们先在九泉城小住几日,待我解决了他之后便可继续南下。” 说话间,翟行洲目光又往下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掀起眼帘轻笑看她:“城南有座大书局,里面话本子不少,白日我送你去看看。” 话落,他起身走了出去。木门被他阖上,只听那人低声吩咐府内侍女取来热水,替宋玉璎梳洗沐浴。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黑暗中。 床榻上,宋玉璎翻身抱着被褥,将脸埋在里面,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翟行洲方才那番话,莫不是在笑话她罢…… 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睡,快天明时才慢慢出现困意。 宋玉璎醒来后,大部队早已入了城,花枝压着声音和府内侍女交谈。暖阳透过花窗照进房间,洒在窗边桌前,金色一片。 恍惚中她以为自己还在长安宋家的府邸,彼时她与翟行洲尚未相识。 门外院落里,有人脚步沉沉走来,听闻花枝唤了声“翟大人”,音量不高。许是二人就在廊庑下,宋玉璎躺在床上也能听见。 她起身望去,翟行洲的身影出现在窗纸上,那人侧对着花窗,身形颀长,一眼便让她忆起昨夜光景。 忽觉脸上一热,宋玉璎缩进被衾里装死。 再次恢复意识后,院里人影寥寥,胡六称翟行洲一早便出了门,不知去了何处,至今未归。 “翟大人给娘子留了口信,说在府里等他一会,待他回来后再备马一道出去。”胡六如此说道。 花枝回头看了看宋玉璎:“娘子要与翟大人一同出行?” 宋玉璎闪烁其词:“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只是与翟大人去城南书局看看书,不必担心。” 主院门边有人伸手敲了敲,是贺之铭。 只见他探头进来环顾四周,宋玉璎知道他定是想叫胡六去切磋一番,这两人平日闲暇时就会拔剑相对,总要打到分出胜负才罢休。 胡六难得有个“知己”,与贺之铭私下竟开始偷偷称兄道弟,翟行洲亦默许二人的做法。几人一路走来感情颇深,眼下又在翟大人的地盘上,胡六不必时时守着她,与贺之铭打上一架消遣消遣也无妨,于是宋玉璎点头同意。 第60章 得到自家主子的首肯,胡六与贺之铭勾肩搭背朝外院走去。就在这时,红墙外马蹄声阵阵,应当是翟行洲回来了。 “听说城南书局与此地有一段距离,婢子去备些糕点在车上,给娘子路上解馋。” 花枝刚想转身,宋玉璎出声叫住她。 “等等——” “不必如此麻烦,我与他去去就回,用不着茶水糕点。” 主要是他们研读的那本话本子里,有一段内容是男女主角在马车中因糕点而生情……宋玉璎笃定翟行洲也看过这段,她脸皮薄,不愿在车里与他太过亲密。若被车夫听了去,多丢面子。 门边传来脚步声,宋玉璎回头看去,梧桐树下翟行洲长身而立。那人今日一袭宝蓝色锦袍,半束青丝用玉冠束起,余下落在肩头,发间有同色飘带,随风荡漾。 宋玉璎发现他不穿官服的时候,并没有传闻中监察御史不怒而威的样子,反倒多了几分温润。偏偏翟行洲五官生得凌厉,又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几番综合下来,竟是亦正亦邪。 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食盒上,宋玉璎心头一跳,猛然抬头与他对视。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翟行洲稍稍举起食盒,略微歪头朝她笑了一下,唇角勾起,脸上是宋玉璎极其熟悉的神情,有些小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能通过眼神判断翟行洲的想法。 还是不能总在榻上与他厮混了! 回过神来时,宋玉璎已经红着脸坐在马车里。翟行洲也在身侧,与她还有一臂的距离,那人眼下正俯身摆盘,长指捻起一块桃花酥放至玉盘上,唇边笑意懒散,漫不经心。 “今日一早我去了护城墙,吩咐那些守城的士兵近日务必严查进城人的身份。范江垣背靠靖王,他不会甘心就此被撤职,定会想方设法打过来,你在九泉城里会比外面安全一些。” 他递过来一块桂花糕,食指轻挠宋玉璎稚气未脱的脸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张嘴。 宋玉璎十分享受监察御史翟大人的亲自伺候,糕点软化在嘴里,牙齿轻咬溢出鲜嫩花汁,满腔清甜。 翟行洲单手撑着脑袋侧过脸来看她,目光反复流连在宋玉璎柔软的红唇上,那处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嘟起,让他不自觉忆起每一次亲吻时的触感与味道。 他没想着克制自己,身子往前一挪,偏头正想凑上去,却见宋玉璎一指抵在他肩头,轻轻推开他。 “翟大人要分清场合,这里是马车。” 宋玉璎表面假意训斥他亲密无度,贝齿咬着的红唇却无意识泛着笑。翟行洲目光追着她不放,早就抓到她的小心思了。 只见他勾起宋玉璎抵着他肩头的手指,带着她的手覆在胸膛上,感受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靠过来,与她耳鬓厮磨:“既然不想让我这么做,那你又为何而笑?” “莫不是看了话本子,害怕糕点生情?” 他果然知道剧情! 宋玉璎杏眼赫然睁大,刚要说出口的话被他堵在唇里。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方才吃的糕点早就咽下去了。 车厢空间不大,却也安静,不知驶入何处,周围没了声音。 后背被人塞了个软垫子,宋玉璎被迫仰头迎合他,那人唇舌由浅入深,花糕香甜的余味在鼻腔中蔓延,带了一丝黏腻。 翟行洲半睁着眼看她,眸中墨色翻涌,显然已动了情。 腿边是宋玉璎脱力滑下的手,她紧紧揪着裙摆,直至衣料发皱。 半晌,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拿过帕子垂着眼帘替她拭去唇角透亮的津液,又转头倒了杯茶,递给宋玉璎。 “有些事,或许我比教习嬷嬷要更会一些。” 宋玉璎脑子里莫名浮现话本子里说的一句话,当时不解,现在明白了。 【男子在这种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 【尤其是二十五六还未成婚的男子,哪怕没有经验,做起事来也依然游刃有余。】 她想起还在长安时,曾听过翟行洲不少传闻。有人称,监察御史翟大人纠察百官,得罪了半个朝廷,没有一个世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又有人反驳,说翟行洲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又不常在长安,指不定私下早就有了妻儿,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 宋玉璎坚信翟行洲应当是还未有过婚事的,毕竟那人刚与她亲密时,偶然流露出的神情早就暴露了他也是第一次的事实。 然而还有一条传言,宋玉璎好奇许久。 她两指揪着帕子,咬着红唇神情犹豫。半晌,她贴了过去,气息香甜,语气勾人。 “我听长安的人说——” “翟大人不娶妻,是有隐疾。” 第47章 “隐疾?”翟行洲气笑, 薄唇微敛。 车轱辘吱呀一声停在书局门前。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宋玉璎火速掀帘跳下马车,拎着裙摆往前小跑几步, 又止住脚步回头看他,唇边娇笑,眼里狡黠。 车帘布料厚实, 堪堪落下遮住了宋玉璎的视线,翟行洲朝她伸来的手, 以及那人脸上错愕的神情悉数被挡在车帘里。 下一瞬, 长指骨节分明, 他掀开车帘抬眼望向她, 目光中尽是道不明的情愫。 翟行洲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光明正大地牵着她走进书局。从宋玉璎的角度看去,他唇角勾着, 笑容意味深长, 让她不自觉移开视线,觉得这人心里定是在憋着坏。 偏偏他还能一本正经地与店内小二攀谈,宋玉璎心里不平衡,用手指轻轻勾了勾翟行洲的掌心,被他反手抓得更紧。 “郎君要的江边雅阁只剩二楼最靠里那间了。价格虽贵, 却也隐蔽, 书目更是比其他隔间都要多一些。哦对了, 这两日店庆,雅阁的贵客可以免费享用热茶一壶。” 小二带着两人走上二楼,边走边说。 九泉城最大的书局未免也太抠门了些,贵客竟然只配得到一壶热茶, 这要在长安可是会被唾沫喷死的,小小城镇物价竟比皇城根下的还贵,宋玉璎心中腹诽。 这座书局像个尖顶的佛塔,一圈圈往上攀岩,墙面满是藏书,不少熟客席地而坐,低头看书。 楼上一间间雅阁关着门,透过花窗隐约可见里面人影,与长安那些茶馆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提供书籍的功能。宋玉璎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书局,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这里看书的人皆衣着不凡,更有甚者穿金着紫,光是身边跟着的婢女侍卫都比长安世家贵女的规格要高上不少,这真的是普通书局么。 “这间便是郎君定下的雅阁,小娘子、郎君,请。”小二推开门,房内已有人斟好热茶,书香味扑面而来。 翟行洲点点头,揽着宋玉璎进了屋,小二见状贴心地阖上门,不一会脚步声离去,小小雅阁只剩下二人。 说是雅阁,其实就是由几座屏风围起来的小空间,并不隔音。屏风后的翻书声、说话声隐约传来,若有人想窃听墙角怕是毫不费力。好在是他们这间雅阁面向江边,还带了个外廊,眼下江风习习拂过脸颊,倒是舒服得很。 宋玉璎还在屋内徘徊的时候,翟行洲已经坐在外廊边,随手取来一本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眼见着他好似没有那种意思,宋玉璎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感觉蔓延在心底,期待落空。 “怎么了?你好像有些失望。” 翟行洲不知何时放下了书,翘脚撑着下巴至下而上看她。目光触及宋玉璎微红的耳尖时,他偏头笑了一下。 “过来,”翟行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拍拍膝盖示意宋玉璎坐上来,“好好与我解释一下,什么叫隐疾。” 他说完这话,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屏风那处,宋玉璎顺着视线看去,眉心一跳。 山水屏风上映着人影,看动作应当是有人在偷听。 宋玉璎箭步跳上前捂住翟行洲的嘴巴,食指抵在红唇上:“嘘——你可小点声,这里一点也不隔音。” 大掌覆在腰上,手指轻轻摩挲几下,她顺势被人拉进怀里,还转了个方向,正正好坐在翟行洲右腿上,与他的脸庞不过咫尺距离。那人动作如流水般顺滑,弄得宋玉璎目光一怔。 他附耳低语,温热气息萦绕周身,是清新的木质香味。宋玉璎在记忆中闻过这个味道,与某位朝廷官员送给阿耶的香料一模一样,听说是宫里特制的。 “我们这么说话,他们听不见。” “本官很想知道,璎璎方才说的有隐疾,是何意?” 说完,他故意抖了一下右腿,带着宋玉璎上下震颤。她下意识搂住翟行洲的脖颈,后者唇角一勾,眼底得逞。 宋玉璎双颊早就红得发烫,低着头窝在他怀中,红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隐疾本来就是道听途说,真实性尚未可知。况且,她方才不过只是随口一说,又没想着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第61章 “我听长安的人说的,他们私下都说你不娶妻是有隐疾。” “我有没有隐疾,你不知道么?” 翟行洲轻拂她的后背,带起一阵涟漪。 “不知道……” 脑中稍微转了一下,宋玉璎觉得她应当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隐疾的。不对不对,她本来就不该知道! “璎璎嘴硬,我不若还是帮你回忆一下?”他语气诱导。 昨夜光景赫然闪过眼前,宋玉璎气一下子没顺上来,捂着嘴轻咳两声。 少女脸皮薄,说两句话便泛起红意。翟行洲长叹一声,神情无奈,一边轻拍宋玉璎的后背帮她顺气,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经逗。” 他好笑地让宋玉璎靠在自己肩头,享受片刻温存。 屏风那处,有人起身走远,沉沉脚步声声入耳。隔壁雅阁的人似是打开房门,只听几道脚步声重合在一起,似是新来了几个人。 宋玉璎本不想细听,奈何书局的隔音实在是不好,哪怕隔壁的人再如何压低声音,还是让她听了去。依稀知道几人正笑着寒暄,想来应当是九泉城口音,宋玉璎不大能听得懂。 背上那只手停顿一瞬,不再安抚她。宋玉璎从翟行洲的脖间抬起头看他,只见那人目光幽深,逐渐转冷,全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沉溺情欲。 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蓦然转头望向屏风上的绰绰人影,即便隔着纱帘宋玉璎依然能看清来人穿着官帽乌靴。很显然,隔壁雅阁那几人身份不凡,甚至有可能是九泉城的高官。 “九泉城地处中部,一离长安千里远,二与海岸不接连,能做的生意本就不多,宋家还只手遮天。”有人放下茶杯,瓷声清晰。 “要我说,也没必要对宋家有这么深的怨恨。何人不知,宋家能做起来不过只是因为宋家主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家中无人在朝廷做官,自然也没有保护伞,若我们能给宋家开一些条件,指不定宋盐商巴巴就送上门来了。” 宋玉璎杏眼圆睁,与翟行洲对上视线,后者神色平静,似是早就猜到隔壁的人是谁。她突然回过神来,原来翟行洲昨夜说要带她来书局,看话本并不是最终目的。 也是,翟行洲这样的人,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卿卿我我。他方才那番举动想必也只是为了打消隔壁人的疑心,好带着她窃听罢了。 弄了半天,到头来隔墙偷听的人竟然是自己。宋玉璎心里又气又好笑的。 毕竟事关宋家,宋玉璎更不可掉以轻心。她收好被翟行洲撩拨得砰砰乱跳的心,竖起耳朵仔细听隔壁雅阁几人说话。 那些人张口闭口就是如何拿捏宋家,如何把宋家这块肥肉狠狠咬在嘴里,既想要香肉入口填饱空腹,又想要鲜嫩汁水滋润自己。贪官果然是贪官,拥有的东西永远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 而宋家,显然就是一块没有靠山的鲜嫩肥肉,一直以来都被朝廷百官虎视眈眈,这是宋玉璎早就意识到了的事。 所以她才迫切乘船南下,想要挨个去清算宋家的生意,确保那群人在宋盐商手伸不到的地方动手脚,奈何半道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的方向已然跑偏。 那人把手贴在她脸上,低头吻了下来,蜻蜓点水而已。 他说:“别多想,做好你的事便可,宋家有没有主动迎合朝廷官员贪污,那是本官该考虑的事。” 翟行洲说得不错,他是圣人钦点的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让一个朝廷高官被定罪革职。他说宋家没有做出超乎商人以外的事,那就是没有。 即便如此,宋玉璎心知二人此番行径无异于官商勾结。但她想,若给宋家找一个靠山,或许翟行洲是最合适的。 隔壁的人还在低声交谈,因着几人说了九泉城的方言,偶尔夹杂着几句官话,宋玉璎听得不大明白,隐隐约约知道他们在谈论宋家,又或者是朝廷上的事情,横竖内容不是寻常人家能接触得到的。 翟行洲起身喝了杯热茶,他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转头又开始贴上宋玉璎,手里翻了一本话本子,其上内容与二人之前研读的插画不相上下。 “继续?” 他把她揽进怀里,双手从后环在她腰间,话本子放在面前,带着宋玉璎一页一页翻看。 不知看到了何处,他长指在画面上点了点,宋玉璎低头一看两眼昏花。 她不能再学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宋玉璎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了。 隔壁说话之人情绪格外激动,茶盏被人重重放在桌面,不知何人忍不住骂了一嘴翟行洲,音量难以控制,张口闭口就是狗官。 宋玉璎左看看右看看,发现翟行洲一点也不生气,甚至下巴还撑在她肩上,仔仔细细钻研起书上的内容。 她觉得这人未免也太过冷静了点,想来这些年骂他的声音也不是没有传入他耳中,只是翟大人不计较罢了。 黄昏时分,二人回了府。 进门时宋玉璎特意看了眼大门上的牌匾,发现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空寥寥的一块木牌挂在门板上,无人知晓这座宅子是谁的。就如翟行洲在外的形象一般,行踪诡秘。 然而一个只会出现在传闻里的人,眼下正单手撑着门,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些跟上。宋玉璎心里冷不丁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院中,花枝正和玉竹坐在桌前闲聊,瞧见宋玉璎出现在廊下,二人起身行礼。 忙了一整日,宋玉璎有些犯困,偏偏翟行洲回府后不知去了何处,此刻不见踪影,便是连往常总会在拐角闪身出现的贺之铭也没了动静。宋玉璎自觉无聊,低声吩咐花枝备水沐浴。 热气蒸脸,宋玉璎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舒服得闭上眼睛。奈何脑子里不时闪过隐疾二字。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变得好奇起来了。 第48章 夜色幽深, 九泉城城门。 有人递来文牒,守城侍卫一看,躬身让行。华盖经过灰土色的城墙, 那抹鲜黄有些刺眼。车里的人出身权贵,九泉城上下没人有搜查他的权利。 此刻已至宵禁,路上一个人影也无, 车舆缓缓停在亲王府前,看门小厮连忙上前搭好马石, 俯身等候。只见侍女掀开车帘, 一名身着紫色圆领袍的男子走下来, 腰间佩玉, 眉眼与圣人有三分相似。 “靖王。” 府内侍卫小跑上来,附耳低言几句,引得男子小声笑了起来,眉目舒朗, 清秀得很, 半点威压也没有。若非那一身亲王服饰,旁人只怕会以为此人不过是个温润书生罢了。 “今夜到得迟了些,承礼想必是已经入睡了,明日一早随本王前去看看他,许久没与承礼下盘棋了。” 靖王李见山双手抻开伸了个懒腰, 带着一众侍女侍卫走进府邸。 次日一早, 李见山刚出房门, 便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后者此刻坐在石桌前悠哉吃茶。那人暗色官袍在身,他也不抬头看李见山,仿佛尊卑礼节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 “不久前听安平说, 你来九泉城替她视察封地的情况,还路过了本王的地盘,何不进来小酌两杯清茶。”李见山与他勾肩。 “靖王日理万机,与你见面还得禀报,本官可没那闲工夫。”翟行洲说。 李见山斜斜看他:“那你方才来的时候也没见禀报,莫非翻墙进来的?说罢,这么急着找本王有何事。” 翟行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岔开话题:“古寺里吃斋多年,你好似清瘦不少。这几年也极少见你回过长安,怎的还在公主的封地里建了座府邸,不怕公主怪罪么?” 先皇后宫内有一十八名妃子,可留下的子嗣却寥寥无几,除却已出嫁的安平公主,便也只剩下当今圣人和小皇子李见山。圣人乃贵妃所出,小皇子则不同,他是先皇后亲生的。 然而先皇故去之后不足半年,先皇后跟着病逝,本该按遗诏继承皇位的李见山却主动提出与青灯古佛常伴三年为先皇、先皇后守孝,这才明面上把皇位让给了当今圣上。 李见山封王得早,幼时便搬出宫外建府独居,因而比起宫里的人,他接触得更多的则是外面的人。还在长安时,他便与身份隐秘的翟行洲日渐熟络,二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兄弟。 既然是亲兄爱弟,靖王也坦白了说:“长安那块地我是不想回去了。承礼你也不是不知道,本王与圣人虽同为皇子,但关系还不如你我二人,我作何回长安让他盯着。” “安平也出嫁了,长安里没个能与我说话的人。虽说九泉城这块封地是她的,但我好歹也是她同父同母的皇弟,在这里建个府邸又有何不妥。” 翟行洲随意点头,反正他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此事。只见他又倒了杯茶,浅啜一口,问李见山。 “圣人那边,对我的婚事是如何考量的?” 李见山表情见鬼一般:“你问我?”说完,他目光上下扫过翟行洲全身,贱兮兮凑上去。 第62章 “哦,本王听说了,你跟宋家嫡女似乎关系不一般?” “对。” “本官打算先把聘礼送到宋家府上。” 这事并非翟行洲临时起意,早在长安时他便生了提亲的念头,奈何圣人那关难过,自己身上的毒也未解开,这才堪堪拖到现在。 李见山问:“那宋家女郎答应你了么?” 翟行洲一愣:“如何才算答应?” 靖王这话确实问到他心里了。那夜他跪在床前求娶宋玉璎,她的确没有明着答应说要嫁给他,莫非…… 李见山又补刀:“承礼,不是本王说你,这个求娶小娘子嘛,肯定得有一个正式的场合,才能得到小娘子的答复。否则你冒然把聘礼送到人家府上,也不怕被宋盐商赶出来?” 当然,李见山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纵观长安,想必无人敢这么对待监察御史。 打马在路上飞驰时,翟行洲还在思考李见山的话。 靖王说得对,是他不够正式了。 * 夏日午后,暖阳透过林叶丝丝洒在地上,窗外不知何处鸣蝉,声声传入耳中。 府内,贺之铭又喊胡六切磋,两人在后院打得不分上下,玉竹关着门在房里研究草药,已经半日没见人影了。宋玉璎坐在院中继续看着宋家的账簿,回过神来时已是午时过。 “翟大人呢?”宋玉璎问花枝,她今日好似没见过翟行洲,也不知那人去了何处。 不过九泉城勉强算是翟行洲的地盘,他应当是有要事在身。宋玉璎也没多想。 快到日落时分,还是没见翟行洲,宋玉璎开始提心吊胆的。她唤来胡六想要多问一嘴,却在树下见到那人的身影,她心里又惊又喜的,表面上还是没有展现出来。 只见翟行洲长腿一迈,朝她走来。许是因着石桌旁只有一张凳子,宋玉璎正坐在那处,翟行洲曲腿半蹲在她身前,略微仰头看她。 黄昏下,细密阳光打在他背上,便是连发丝都像镀了层金。 “昨日在书局那几个觊觎宋家的人,本官已经命人前去彻查了,想必过两日便能知道他们的计划,不必担心。” 宋玉璎点头,抿唇不语。她相信监察御史的能力,翟行洲说可以就是可以的。找翟行洲做靠山的想法又一次从心底冒出,压也压不下。清账这回事,似乎与找靠山也不冲突。 况且,只要有翟行洲在,哪怕宋家再如何惹人注目,怕是也没有人敢轻易利用宋家。 她说:“那我们何时南下?总不能又在九泉城里小住吧。” 翟行洲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带笑,含了几分她看不明白的意思。 “明夜江边有烟火,与我一道去看看?” 许是相处得久了,宋玉璎竟然一瞬间便猜到翟行洲的想法。 他他他—— 莫不是想要求娶罢?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天黑入夜,宅子灯火通明,周围慢慢沉静下来,只剩下不远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传进房里时并不吵闹,反倒多了些暖意。 宋玉璎并不急着卸妆沐浴,而是站在柜子前选起了明日要穿的衣服,玉竹也被花枝拉来一同出主意。三人在房里笑着说话,镜子倒映出宋玉璎甜美的笑容。 时间慢慢过去,路上的热闹不知何时早已散去,有人敲钟提醒宵禁。 宋玉璎正想唤花枝来伺候沐浴,却听木门那处有脚步声,翟行洲的身影出现在花窗上。那人依旧穿着白日的暗紫官袍,半束青丝披在肩上,随风飘荡。 “要不要去逛逛九泉城?”翟行洲声音隔着窗纸,模模糊糊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看了花枝一眼,披上纱衣打开门。 “要。” 她用力点头,不再克制自己想要靠近翟行洲的心。 九泉城,主街。 眼下已是宵禁过,路上只剩下一马两人。巡夜的士兵远远瞧见那身官袍,列队退至一旁让行。 宋玉璎不是第一次感受翟行洲的滔天权势,只是在九泉城里,这种感觉更深。他在此处只手遮天,任何线索都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哪怕是昨日书局里谈话的官员,翟行洲想要革职也是一句话的事。 圣人下放给监察御史的权利,的确有些太大了,以至于宋玉璎觉得自己找的这个保护伞已经能让宋家肆无忌惮地继续扩展生意。 翟行洲带着她一路纵马,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一盏盏闪过眼前。 不一会,二人停在江桥旁。 翟行洲翻身下马,朝她伸出双手,唇畔笑意深深。宋玉璎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闭眼扑下去。果不其然,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来抱在怀中。 本以为翟行洲会有下一步举动时,她忽觉周身腾空,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桥边高塔上,俯瞰整个九泉城。 “这座佛塔是圣人五年前命人建造的,那时我刚当上监察御史不久,便接到圣旨前来九泉城亲自监督建塔。建完的那日他们邀请我登塔姚望,我想着底下风景不过是座城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没等翟行洲继续说下去,宋玉璎笑着插话:“那现在就觉得好看了么?” 她侧过脸望向他,头上金钗晃动,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如同香甜的甘泉一点一滴滋润他的心。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风景好不好看,还得看身边人是谁。若你在身边的话,哪怕面前是一片荒野,我也觉得好看得很。” 翟行洲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深吸一口气,满腔花香。 黏黏糊糊的,宋玉璎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周身像泡在了蜜罐里,心里所有的担心和烦恼都在此刻瞬间化开。双手不自觉回抱翟行洲,纤纤玉指轻轻揪着他后腰处的衣料,出乎意料地柔软。 温存时刻,心底那股痒意又涌了上来,宋玉璎冷不丁笑出了声,翟行洲拉开距离与她贴着额头。 “想到什么好事了?”他问。 宋玉璎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讲出一句完整的话,翟行洲缓缓松开她,长指一下一下绕着她垂落在锁骨前的发丝,温软顺滑。 他目光追着她,眼神逐渐幽深,片刻,薄唇一勾。 宋玉璎一向表情藏不住事,翟行洲总能从她那双灵动的杏眼中看穿她的心思,正如此刻,她闪烁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翟行洲也不逼她马上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一圈圈绕着她的发尾,手指不时擦过她脖间的白肤。 半晌,宋玉璎败下阵来。 “我说,那个隐疾的事儿……” 第49章 后颈被人用手指轻轻摩挲, 翟行洲拈过她的耳垂,两指把玩。 “不急,我有没有隐疾这事你迟早会知道的。” 远处江岸灯影稀疏, 脚下九泉城街道四通八达,街灯灭了一半,只剩夜幕中的星星点点。佛塔廊檐下挂了一盏灯笼, 暖黄色的光打在二人身上,拉长了影子, 纠缠在一起。 马蹄走得很慢, 翟行洲也没有扬鞭催促, 双手从后半抱着宋玉璎乘马回了宅子。夜风拂过脸颊, 带来一阵花香,分不清是宋玉璎的味道,还是街边老宅里种的鲜花。 此时此刻,她莫名生出了一种想要与翟行洲一直生活在九泉城的冲动。这里是他管辖的公主封地, 比城外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全。至少在长安时, 圣人可不准他们宵禁后还能如此放肆地纵马游街。 宋玉璎心想,若翟大人真要求娶,她必定会点头同意的。九泉城里没有人识得宋玉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与翟行洲并肩走在街上,这样的感觉是在长安体会不到的。 她偏头看着翟行洲的侧脸, 轻声问他:“我记得, 你说过你叫承礼, 那是你的小字?” 男子小字多为亲昵称呼,宋玉璎下意识觉得唤他承礼或许更适合两人眼下的关系。 不料翟行洲并不这么认为,他撩起宋玉璎散在背后的发丝,放到唇边轻吻, 香味迎风而来,沾了满身。他说:“那是个给我带来噩梦的名字。” 二十年前,翟老太亲临梅岭,不顾阻拦地把他带回长安认祖归宗,冠了翟姓。彼时,当朝太后还只是个被关在冷宫里的贵妃,自她生下了翟行洲后,在冷宫生活了五年。 谁也不知道贵妃是如何与邬格首领苟合的,先皇知道此事时,贵妃已是临盆待产。一名男婴在冷宫中呱呱坠地,还不等贵妃看一眼便被移送出宫,扔在梅岭养着。 翟行洲第一次见到自己生母时,心里没有一丝雀跃。他害怕眼前这个穿着华服的女子,哪怕她口中唤着他的名字,翟行洲只觉得贵妃的护甲刮在他脸上,像是故意的一般,令人生疼。 他丝毫察觉不出来贵妃对他有一丁点母爱。果不其然,贵妃目光还含着泪,却说出让他后来痛不欲生多年的话。 “你出生以后便不在本宫身边养着,如今好不容易让你外祖带你了回翟家,今后你便是翟家的人。本宫给你取了个小字,叫承礼。” 第63章 那只戴了护甲的手轻轻抬起,有人背对艳阳跨过门槛走进殿内,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荡。 翟行洲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只知他很害怕眼前这几个陌生的人,就连所谓的生母也好似一个毒妇。认祖归宗,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贵妃一步步走来,单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嘴上说的话却很温柔,与她愈发大力的动作不甚相配。 “承天之祜,知书识礼,梅岭那位师父把你养得很好。承礼以后万万不能把刀对准自己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行。” 意识逐渐混沌,翟行洲被贵妃掐着下巴,强迫他仰头张嘴,他看到那个似男非女的人在贵妃的指使下给他灌了一杯苦药,随即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已然成为了替皇子扫除登基障碍的利刃。 而贵妃给他灌下的毒药,至今未能找到解开的办法。 回忆渐渐消散,九泉城街边暖黄色的灯光闪过眼前,怀中人温软如玉,杏眼扑闪。 “那京中为何传言,监察御史冷酷残暴?”宋玉璎不知道翟行洲的过去,她从前只能在传闻中了解这个人。 “圣人为了登基,无所不用其极,我作为他手中唯一一把利刃,自然也要主动承担这些罪名。” 马蹄拐进小巷,宅子门前有小厮守着,专程等着二人回府。 翟行洲没再继续说下去,先一步翻身下马,将宋玉璎抱下来,二人缓步走进府里。 院中,花枝已经备好热水,宋玉璎沐浴一番,躺在床榻上渐渐入睡时,天边已经浮现鱼肚白。许是这座宅子地处偏僻,又是巷尾一隅,城内主街上的繁华和热闹影响不到这里,宋玉璎得以睡了个好觉。 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宋玉璎十六年来头一回没有赖床。她出声唤来花枝伺候梳妆,目光不停在妆奁前的锦盒上晃悠,久久选不出一支合适的发钗。 “娘子为何不戴翟大人送的金步摇?”花枝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问。 彼时二人还在蒲州,翟行洲便送了她这支金步摇。宋玉璎戴了很久,这几日才换了其他的发钗。 即便翟行洲未曾多说什么,但宋玉璎心中隐约觉得今夜定是个特别的日子,或许正如花枝所说,戴着这支金步摇要比其他的发钗更好一些。 “那就戴这支罢,还有那件粉色的纱衣,昨日选好了的。” 院中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像是玉竹的声音,宋玉璎收拾好一切走出房门,玉竹迎面笑着走来,神情兴奋,眼中比往常多了几分愉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似的。 就连廊下抱胸倚着石柱的贺之铭也露出了同样的神色,他扭头神神秘秘与玉竹对视一眼,两人这段时日默契横生,关系竟让宋玉璎看不明白了。 “宋娘子快上马车罢,翟大人还在楼里等着呢!” 玉竹上前,欢喜地把宋玉璎推出院外。马车转转悠悠,就是走得不快。 耳边人声熙攘,宋玉璎猜想应当是走在主街上了。路边摊贩吆喝声传来,说的不是官话,听着像是九泉城的口音。这座小城不似长安那般遍地钟鸣鼎食之家,因而较为淳朴温暖,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满楼鲜花,宋玉璎沿着花丛走上阶梯,一眼就看到站在房中的翟行洲,他依旧一袭暗紫官服,正是那件二人在长安初见时他穿着的衣袍。 此刻天色渐暗,黄昏带来的暖阳打在他肩头,隐隐约约遮住了半张脸。翟行洲背对花窗面向她,脸上是宋玉璎熟悉的神情,温润含笑。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难得正色。 宋玉璎满心期待,却在他开口前,一声疾呼打断了二人的美梦。 “翟大人——” “翟大人!” 有人连滚带爬地上了楼,宋玉璎回头看去,是一名官服小吏。他额间冒出密密汗珠,眼底慌张,全然顾不了眼下的氛围,他跑到翟行洲跟前,从袖中递来一张纸。 宋玉璎凑上去瞧,心中一惊。 【翟狗,出来受死。】 小吏试图平复呼吸,解释道:“城门有人带兵赶来,看样子像是府内豢养的私兵。这张纸,是他们用飞箭刺在城墙上的。” 翟行洲气得发笑,揉碎了黄纸。看字迹,又是范江垣那个没脑子的孬种,摘了他的官帽竟还敢出来作祟。九泉城是安平公主的封地,地位不输长安,范江垣如此张扬带兵冲过来,怕不是活腻了。 他收拾好表情,偏头搂住宋玉璎,大手覆在她的脑后,用力吻了一口。 “璎璎,等我回来。” “胡六,先护送你家娘子回府。” 说完,翟行洲大步下楼,接过小吏递来的马绳,翻身飞马赶往城门处。 留下满楼鲜花,宋玉璎顿时没了心情,她眼眶有些泛红,心里莫名恐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哎呀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衫男子手持玉骨折扇,从屏风后拐了出来。此人长相温润,脸上笑意盎然,说话的语调落在耳朵里,令人如沐春风,看起来像是个金贵不凡的翩翩公子。 “承礼以一敌十的能力,你怕甚?况且,圣人还给了他调兵的权利,打不过的话九泉城里的兵随他使唤,到时候还没等天黑他怕是早就解决城外那群乱兵了。” 宋玉璎警惕地看着他:“不知公子是……” “哦,”青衫男子收起折扇,“我是靖王。” 靖王,此人在长安传闻不多,只知他乃先皇后所出,是先皇遗诏里正儿八经的太子,本该有个大好前程,偏偏先皇病逝后,先皇后悲痛过度亦随之而去,留下一个做事不着调的太子靖王。 宋玉璎知道靖王的事,还是因为每年年初随阿娘进寺求佛时,总会听法师说起那位出家守孝、吃斋念经的亲王,料不到今日竟遇上了。她仔细端倪了一番眼前青衫男子,的确有三分仙气。 一个有佛缘的人,应当不会藏着什么坏心思。虽说这人曾是太子,又是遗诏上钦定的下一任皇帝,人人都猜测靖王势必会卷土重来。 奈何先皇故去后,靖王藏身匿迹多年,从未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眼下圣人登基已有十年,若再去谈论靖王的野心,未免有些出格了。 “民女拜见靖王。”宋玉璎低头行礼,被靖王出手拦下来。 “拜啥拜,承礼和我整日称兄道弟的,按辈分也分不清谁是兄谁是弟。你若拜见了我,那我也得拜你,难不成往后每次见面,都你拜我我拜你的?” 这幅不拘小节的模样,的确如传闻中说的那般不着调。宋玉璎暗自腹诽。 “走了,回见。”靖王转身招招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宋玉璎没想着留下来,干脆也打道回府。 谁知茶楼门前聚满了百姓,个个探头探脑地凑上来。依稀听闻有人说监察御史翟大人今夜要求娶长安第一富商之女宋娘子,烟花礼炮都备好了,就等着夜里江边一场繁花。 “娘子,茶楼有暗门,是翟大人特意留下来的后路。”小吏追上来,率先拦住想要探头进来一睹宋玉璎芳颜的人。 “快带我去。” 宋玉璎自知不好在人前露面,毕竟在世人眼里,她与翟大人本不该有联系。也不知道消息究竟是谁传出来的,横竖还是先走为上。 几人快步绕过回廊,茶楼后门接近江边的位置,有个半开着的木门。眼下已是黄昏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门上悬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烛光透过白纱照在地上,有些惨白。 心中莫名慌乱,宋玉璎止住脚步,冷不丁握紧花枝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胡六顺势抽了刀。 她出声喊住小吏。 “且慢。我来时马车停在门口,眼下你们带我从后门出去,可有备好了车?” “娘子不必担心,翟大人早就考虑好了一切。”小吏没有回头,催促着宋玉璎和花枝两人赶紧跟上。 笑话。 翟行洲被人叫走时眼里错愕的神情,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本来就没想过要让她独自离开,又怎会预设一个后门逃离的可能? 第50章 夜幕下, 江水两岸燃起灯火,城门处却一片肃杀,士兵举刀镇守在城墙上。外面的荒野陷落在黑暗中, 看不清局势。 翟行洲一步步走上城墙,那身御赐的紫袍在风中飘荡,平添几分威压。宽袖下, 手里攥着那张写了挑衅话的纸,他睨了一眼旁边的小吏, 后者缩着脖子低头不敢说话。 “范江垣呢?”他声音冷冷, 目光如冰锥一般。 城外一片荒芜, 眺望台上灯火能照到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小吏说, 范将垣带了私兵赶来完全是一派胡言。 刀光一闪,划破黑夜。 翟行洲举着长剑,剑身锋利,背部雕刻了巨龙, 尾部拉长至剑柄, 被他抓在手里。此刻,剑尖抵着小吏的脖子,后者连口水也不敢咽下去,生怕喉结滚动时被利刃划破。 “谁让你假传消息的,说。” 第64章 范江垣再如何没脑子, 也不可能敢明目张胆地把府内死士带出来。翟行洲意识到是自己太过大意, 心下懊恼起来, 怒意更甚。 奈何眼前小吏咬着嘴唇一句不发,憋胀的脸呈紫红色。翟行洲与他僵持着,目光森森。片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跨步上前单手掐住小吏的脖子,强迫他张开嘴,谁知小吏竟呕出一口黑血,浑身脱力滑落在翟行洲脚边。 小吏咬舌自尽了。 江边赫然一声花炮,烟花四起,是翟行洲先前准备好要与宋玉璎一同观看的那场繁华。烟火在夜空中噼里啪啦,照亮了整座九泉城,却没有半点欣喜之感,反倒像落幕前的宣示。 翟行洲来不及下楼,单手撑在城墙上跳了下去,径直落在马背上。只见他长臂扬鞭,打马飞驰进城。 九泉城内,街道七扭八拐。一道江河从南至北贯穿全城,眼下正值夏季,江面较前几个月上涨不少,此刻江水滚滚,打在岸边。 茶楼里摆满鲜花,气味浓烈,分不清是花的香气,还是夹杂了什么东西。 方才带路的那名小吏转过身来,他略微低着头,眼睛下三白,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紧紧盯着宋玉璎,手里执着短刀。 “宋娘子还是听话些,少点心思,否则可不好受。”小吏声音沙哑。 有人抓住手臂,宋玉璎知道是花枝在害怕,她轻拍花枝的手背,安抚她的情绪,可微微发抖的手却暴露了宋玉璎的慌张。 胡六本想闪身上前拦在宋玉璎面前,可脚步跨出一步后,突然跪在了地上、他的头上下一弹,失去了力气。 有人在花香里掺杂了别的香料。 宋玉璎一猜就知道。 “娘子别挣扎了,事到如今老老实实跟着我们走,还少点罪受。当然,娘子若还想着翟大人会来救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如此看来翟行洲那边想必也是难以逃脱。若她再在这里僵持下去,怕更是拖延时间,倒不如先配合小吏,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玉璎暗暗攥紧拳头,贝齿咬着下唇,愤恨看着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半晌,她说:“走吧。” 小吏冷笑:“宋娘子,请。” 后门被小吏打开,宋玉璎这才看清门外是个长长的阶梯,阶梯之下江水滔滔。此刻江面上,小舟上下漂浮,像是专程等着她一般。 宋玉璎带头上船,花枝搀扶着胡六也跟了进来,三人六腿蜷缩在小小船舱里,余光瞥见小吏坐在船头,船夫站在其身侧摇动船桨,小舟顺着水流往下。 耳边又一声噼啪,头顶漫天烟火,星星点点在夜空中炸开。 宋玉璎知道那是翟行洲特意为她准备的烟花,是本该属于他们二人的夜晚,他准备了很久,宋玉璎也期待了很久。其实她今夜也有礼物想要送给翟行洲,是一根银珠发簪。 翟行洲平日喜欢玉冠束发,又懒懒散散地披了一些在肩上,发间夹杂飘带,正好与身上衣袍同色。宋玉璎想了许久,觉得飘带之上或许用一根发簪插在玉冠里,会更符合他朝廷命官的形象。 银珠发簪是年初时宋玉璎与阿娘在长安一家首饰铺买的,她本不喜欢银饰,觉得过于清冷了一些,因而十六年来从未戴过银。偏偏那日逛街时,她一眼瞧中这支银珠发簪,虽说买后便被她随手放在了锦盒里,发簪却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南下,走了好几个月。 直至今日,她满心欢喜地梳妆,拉开妆奁上的锦盒时,眼前赫然浮现翟行洲佩戴这支银珠发簪的模样。与他在外人面前冷傲的样子格外相配,或许他本就该是银簪的主人。 原来早在年初南下之前,她与翟行洲的命运已经渐渐重合,只是两人都不知道罢了。今夜这场不合时宜的烟火,赫然炸开了宋玉璎心底的防线。 泪水突然涌出眼眶,心中是无限的落寞,她鼻头酸得难以控制,单手捂住红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舟顺水南下,九泉城最高的佛塔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了眼里的一个小点,那是昨夜她与翟行洲去过的地方。 从现在起,这座城镇所发生的事情宋玉璎不再知晓,她也不知自己会跟着江水游荡到何处。 * 天亮了又暗,眨眼过去两三日。 九泉城上下兵马出动,每一条街巷的头尾都有持刀官兵镇守。路上没了百姓,偌大的城镇只剩下阵阵马蹄声,皆是在寻找那位失踪的宋娘子。 翟行洲利用职权调了兵,封锁整个九泉城,亲自翻天覆地找了几日,熬得眼底发红却还强撑着精神继续寻找。 “师兄——” 贺之铭追上来,拉住翟行洲的衣袖。他回头看了眼跟来的玉竹,后者脸上亦是忧心忡忡。 “师兄,你已经好几日没有服药控制毒素了,眼下先回府里休息休息,玉竹给你把脉之后,我们再一起出来寻找宋娘子可好?” 玉竹小跑上前,来到翟行洲身边:“是啊翟大人,您若再强撑下去,身体跨了就没法继续找宋娘子了。” 翟行洲背对着二人,声音低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拳头,显然已是毒发状态。他忍痛找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宋玉璎的踪影,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他笑了一下,唇畔苦涩。一个刚入朝便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的监察御史,竟然连自己心爱的小娘子都护不住,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轻飘飘的一个谎言便能将他骗走,是他自己把宋玉璎留在茶楼里,眼下还能怪谁。 还说要求娶高悬在心中的明月。翟承礼啊翟承礼,你有什么资格求娶他。你不过只是一把被圣人太后灌了毒药的利刃,一个协助圣人扫除障碍的工具罢了,又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宋玉璎。 “是我害了她。” “倘若我离她远一些,不突破界限,或许她能一直在长安当她的贵女,平平安安的。” 贺之铭看出翟行洲的不对,出声道:“师兄,这只是你的想法,可你有没有问过宋娘子是如何想的?若她从不怪过你,若她也如你喜欢她那般喜欢着你呢。既然是两心欢喜,又为何偏要以责怪自己。” 玉竹附和道:“宋娘子也很喜欢翟大人,她从来没有说过翟大人配不上她的话。” “本官曾说过,这辈子不会有后顾之忧。” 翟行洲眯起眼睛:“可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有软肋,或许那些人就是抓住了我这个弱点,想要一举扳倒我这个监察御史。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便要动真格了。” 一列列兵马涌进九泉城,巡视街道。 此刻江南一带艳阳高照,这里的天气比九泉城要炎热得多,小舟那点地方遮不住这样的阳光,照在宋玉璎脸上有些生疼。 好在是小舟停在了渡口,有人负责接应他们。上了马车后她又昏昏睡了过去,靠着花枝的肩头,胡六抱剑盘腿坐在二人对角处,闭眼假寐。小吏在车外不知与谁说话,听着像是江南口音。 “花枝,我们这是误打误撞,先翟大人一步走到江南了啊。” 宋玉璎声音听着还算正常,没有想象中的虚弱。这还是玉竹的功劳,自她跟着他们南下后,时常给宋玉璎把脉,开药方调理身子,这才把她京城贵女羸弱的躯体养好了。 “娘子害怕么?”花枝问她。 宋玉璎摇摇头:“不害怕,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是……翟大人那边,怕是不太好。” 她走了之后,以翟行洲的性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还有,她不确定范江垣会不会对他下手,然而这些都是她猜不到的事情了。 宋玉璎相信翟行洲能处理得好。 他可是传闻中的监察御史啊,一个只存在传言里的神秘人,又怎会轻易被人解决掉呢。倒是她,此刻可是生死难保了。 “宋娘子下车罢。” 小吏撩开车帘,在他背后是一座不小的府邸,奇怪的是门上依旧没有挂牌,不知是谁家的。 府内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奈何进了屋子后,除去时刻盯着她的几名守卫,竟然见不到一个能做主的人。宋玉璎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生活了好几天,硬是没发生一点事情。 “娘子,别又是有人把你掳来当妻子的罢?” 花枝想起在俞水县的时候,宋家客栈那位年轻的书生小厨被范江垣策反后,就是这么以怨报德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宋玉璎沉吟,“毕竟如今我代表着宋家,而宋家生意颇多,又是一块没有靠山的肥肉,人人争抢着要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是谁下令掳来我的。” 窗外有人低低一笑,听声音还挺胖的。 “宋娘子果真聪明。哎,不过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哪叫掳来,我分明是请君入瓮。” 守卫打开了房门,一个身形矮胖的男子走了进来,看脸约莫而立之年。宋玉璎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胡六手中的刀早就被收走了,眼下不论发生何事他只能靠拳头搏斗。 第65章 “本官姓赵名义,江南长史。” 赵义走上来想要贴近宋玉璎,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赵义也没与她计较,自顾自说了起来。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江南这带的盐铁业有八成都是宋家的。下官请宋娘子来,是想要与娘子合作一番,得个双赢。” 宋玉璎目光冷冷:“赵长史想要怎么合作?” 赵义招招手,两名家兵抬了一个木箱子进来,放在宋玉璎面前,木箱发出沉重一声,想来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个实物。 人在箱子也在,赵义不再卖关子,而是弯腰掀起木箱盖子。宋玉璎顺着目光看去,神色渐渐凝重。花枝站在一旁,虽然看不太明白箱子里的东西,但就冲着自家娘子的神情,里面那些书本八成不是什么好物。 “这里是宋家在江南一带所有店铺的地契,只要宋娘子答应往后每年盐铁收成分给下官三成,地契就归你所有。” 宋玉璎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地契本就是宋家的东西,是你当年贸然扣下的,眼下反而以此来引诱宋家与你狼狈为奸?” “想都别想。” 宋玉璎伸手推了一下木箱盖子,砰地一声阖上了。 第51章 珠帘被人从外打开, 帘上玉珠叮当作响,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殿内灯火明亮,宫娥手执灯盏低头立在两侧红柱旁, 圣人端坐高堂,低头翻阅奏折,对这个未经禀报便闯入御书房的男子并不感到意外。 自圣人指派翟行洲南下纠察后, 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便留在京中夜夜巡城,又因着职位关系, 刘展青自然知道长安上下兵马的动态。 “刘爱卿夜里前来所为何事啊?”圣人搁笔, 抬头看他。 “日前军营接到圣旨, 称圣人要捉拿翟大人?”刘展青问。 “朕下放给监察御史的权利太大了些, 以至于他现在越发无法无天起来了,刘爱卿可是觉得朕做错了?” “臣不敢。”刘展青作为上将军,只能听令缉拿。 宫灯刺眼,被珠帘遮了些。长安夜里严格执行宵禁制度, 皇宫之外四街六巷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提灯巡夜的侍卫走在街头。宫内整座大殿一片寂静,只要圣人没有开口,就无人敢吱声。 圣人说完这话后不再开口,而是低头执笔写着什么。刘展青伴君多年,早已熟悉面前这位天子的脾性, 没有他的指令刘展青是万万不敢退下, 只好立在原地候着。 半晌, 圣人再次停笔,一旁的李公公小步上前拿起圣旨,纸上墨水未干,顺着李公公的动作稍稍往下滑落。 “监察御史翟行洲滥用职权, 勾结富商,愧为朝廷命官。” 圣人看着刘展青:“朕曾给过翟行洲一块能调动兵马的玉牌,现在朕要收回成命。刘大人,朕派你即刻前往九泉城捉拿贼官翟行洲。” * 江南天色大晴。听闻今年久旱,入夏以来江南一带没再下过一滴雨,如今贯穿南北的江水已是半干,露出了皲裂的河床。城中日益缺水,好在是往年蓄了不少水,勉强够救急。 然而城内百姓再如何艰难,赵长史府上依旧洒水解闷。前厅与后院之间用回廊连起来,其中小树林枝繁叶茂,林间水池中满莲花,赵长史为保证莲花新鲜,命人日日将池中水抽干换一批新的。 院中,府内女眷聚在亭下吃茶,嘴里谈论着后院那位宋家娘子,面上满是好奇。她们出身低微,皆是被赵长史买来充当妾室的。长史夫人信佛,日日跪在佛堂里念经,与赵长史早就不是一路人。 “听闻宋娘子虽是长安人,却长得温软如玉,可有这回事?” “昨夜榻上我问过长史,确有此事。” 几人说话声音不小,隔着红墙也能听见。墙后小院,便是宋玉璎所在的客堂,她们似乎并不避着宋玉璎。 房中花窗半开着,宋玉璎坐在桌前查看赵长史昨日搬来的宋家地契。花枝在一旁站立不安,总觉得这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娘子何不想方设法与翟大人取得联系?”花枝问她。 “眼下我们初来乍到,又是被人强行捆过来的,外面还有不少守卫站着,我哪来的机会。再说了,翟大人那边想必情况也不妙,我们还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之后再考虑如何自救。” 宋玉璎手上动作不停,眼睛还在细细查看这些地契的真实性。她知道翟行洲定会因为她的失踪而担心,眼下也不知道九泉城的情况,她又怎能贸然行动。 赵长史命人把她绑来江南,目的绝对不止是跟宋家合作这么简单,想来是为了威胁翟行洲。 既然如此,她须得再探探赵长史的口风。 就在这时院门飘过一个身影,余光可见的矮胖身形,不用猜也能知道就是赵长史来了。 宋玉璎收好情绪,站起身挤出一个假笑。许是因着她柔美的面容,看起来竟格外有诚意。 “赵长史昨日说的合作,我想清楚了。宋家本就是朝廷钦点的盐商,盐业有一大半的生意扎根在江南,还需赵长史多多照拂,昨日是小女考量不周了。我同意与赵长史合作。” 赵长史仰天大笑,眼底满是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的轻视:“宋娘子早些答应,便不用受禁闭的委屈了。” “来人,设宴,请贵客上座!” 华灯如星火,比漫天夕阳的暖光还要耀眼。一排排婢女端着金盘鱼贯而入,片刻便将菜肴摆满面前的矮桌。 宋玉璎看不上赵长史贪婪的行径,面上却温温笑着,瞧不出任何不妥。赵长史坐在堂上,单手撑着大腿,高声指挥婢女斟茶,丝毫没有一个父母官的模样,一举一动皆来自民脂民膏。 这样的行为宋玉璎觉得格外熟悉,好似在哪里见到过。就在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时,只听有人前来禀报。 “长史,”小厮抱拳,“小郎君来了。” 小郎君? 宋玉璎有些疑惑,只当是赵长史的儿子,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门边出现熟悉的面容,她心吓一跳。 “赵……” 赵淮? 宋玉璎对此人印象颇深。彼时几人还在蒲州,赵司马和柳刺史千方百计对她和翟行洲下手,若非赵淮从中作梗,背叛自己阿耶赵司马,她与翟大人怕是难以脱困。 门槛上的布鞋刚要跨过去,又缩了回来。赵淮显然也对宋玉璎的到来感到疑惑。只见他一巴掌拍了下自己的右脸颊,装作不认识宋玉璎的样子,昂首挺胸走到赵长史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本官替宋娘子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儿,赵淮。” “原来是赵郎君,久仰久仰。” 宋玉璎绕过桌案走到赵淮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半晌,两人同时假笑寒暄,看穿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自打赵司马被刘展青押送回京审讯后,宋玉璎便没了赵淮的消息,好在是二人在蒲州时勉强也算并肩过,宋玉璎知道赵淮此人心思正经,定是不屑与赵长史同流合污的。 宴席间,她一边观察着赵长史与赵淮闲谈时的态度,一边思考如何策反赵淮。好在是赵长史虽与赵淮同族,但就从长史本人微微冷淡的语气来看,他与赵淮之间应当没什么密谋。 散了宴席后,宋玉璎沿着回廊走到小院,木门在身后阖上。她看了眼胡六,后者点了点头。只见胡六大掌一撑跳过红墙,把躲在拐角的赵淮抓了进来。 胡六稳当地立在院中,赵淮歪七八扭靠在墙上,他单手捂着胸膛喘息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先说!”宋玉璎先他一步开口,“莫非赵司马出事后,你便下江南投奔赵长史来了?” 赵淮用力点头:“宋娘子猜得不错,我就住在西园那个小房子里。前两日听府内小妾们说,长史绑了宋娘子过来,这才想办法来见你了。” “宋娘子千万不要答应小叔什么,他们想拉宋家下水!” 宋玉璎心中清楚江南一带的官员早就觊觎宋家的盐业,如今宋家生意越做越大,又是圣人钦点的盐商,本就是一块肥肉。她想躲也躲不掉,只能暂且配合赵长史。 赵淮似是害怕宋玉璎上当,还拍了拍胸脯,三指对天发誓:“我虽是赵家人,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可我与贪官不共戴天,绝不会做出残害百姓的事。” “我知道,我信。” 赵淮显然还在怀疑宋玉璎:“那你为何答应我小叔,要和他一同贩卖私盐?宋娘子你可知道,江南这里的百姓被他们那群贪官搜刮得家中早就不剩半点油水了。” 宋玉璎抓着赵淮手臂,扯到一旁附耳低语。 宋家是本朝第一大富商,朝中八成的盐业都是宋家在经营,若她明目张胆地与赵长史在江南作妖,想必不出半月消息便传到圣人耳中。皆时,监察御史翟行洲不就能南下彻查此事了么。 如今她被赵长史软禁在府里,周围满是守卫,若想与翟大人取得联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第66章 就是不知道她这么做了之后,倘若宋家真被圣人查到了什么,翟大人能否相信并保全宋家? 宋玉璎没有办法预知未来,她只能赌。 与此同时,罢免监察御史一职的风声传到了九泉城,是刘展青秘密命人连夜飞马南下,破城来到翟行洲面前提前告知的。 宅子里,贺之铭抱胸挨在墙边,一脸正色。房内,叶伽弥婆在给翟行洲施针镇压毒发,玉竹不方便进屋,只好与贺之铭一同等候。 一炷香后,叶伽弥婆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玉竹,神色复杂。 “玉竹姑娘前段时日研究解药,可有什么进展?” 许是此前几人对叶伽弥婆太过警惕,玉竹眼下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确在师父给的医书中有了一些发现,但这话…… “叶伽弥婆是自己人。”翟行洲的声音从房里传出,听着不似往日毒发时的那般虚弱,反倒中气十足。 玉竹转头看向贺之铭,欲要求证。后者点了点头,眼里带了几分肯定。 “虽然当年给师兄下毒的医师是叶伽弥婆,但太后万万没想到自己从西域找的医师竟然是邬格部落首领的人,又怎会真的残害首领的儿子?叶伽弥婆早就偷偷换了药,眼下这毒,即便不解过个十年八载的也能自然消散。”贺之铭解释。 此前瞒着众人,不过只是因为翟行洲有所考量,不愿意让太多人知晓罢了。眼下情况紧急,宋娘子又不知所踪,想要剩下的人同心,只能道出实情。 “那毒发……”玉竹学医,清楚毒发的后果。 “所以我才问玉竹姑娘,在医书中可有什么收获。”叶伽弥婆双目盯着她,眼神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怖。 “有的,”玉竹转身从药箱里取来银针,信誓旦旦,“我可以试试封闭翟大人的经脉,让毒素暂且分散,但最多只能持续小半月,超过这个时间后再不解毒,翟大人恐有生命危险。” 谁都知道,圣人下旨罢免翟行洲官职,上将军刘展青亲自前来捉拿,翟大人眼下已无任何兵力可用。奈何宋娘子未知行踪,翟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便开始罢,小半月足矣。” “宋玉璎是宋家嫡女,朝中百官虎视眈眈的对象,而与朝廷有最大关联的宋家生意则是盐业。本官猜测,璎璎眼下就在江南一带。” 针扎满身,翟行洲忍着剧痛看向贺之铭,他说:“今夜之后,你与玉竹即刻前往江南。还有,走之前记得飞书告知俞水县卢县尉,唤他调兵做好准备,范江垣被我革职之后,俞水县兵权在他卢县尉手里。” 贺之铭眼中有泪花,他抽了抽鼻子,点头应下。 “那师兄你呢?不和我们一起去找宋娘子么?” 翟行洲摩挲着腰间玉佩,触感冰凉,那是他阿大留下来的遗物。 “本官去拿回属于我的骑兵。” 第52章 江南水乡本该春雨如油, 可年初至今却只下了寥寥几场小雨,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地里旱得不行,收成连小小的粮仓都装不满。偏偏传到长安的奏折里半句不提此事, 长史府上莲池水潭依旧。 宋玉璎住的小院大门时常紧闭,又地处偏僻,是整座府邸里最南边的一角。若非紧挨着莲池花园, 怕是一年半载也无人经过。而赵淮作为赵家子孙,却也被安排到了西边的院子, 与宋玉璎相隔甚远。 如今赵长史并没有完全打消对宋玉璎的怀疑, 因此小院门外仍有几名守卫日夜监视, 不让任何一个活物进出, 防止宋玉璎暗中飞书与人通风报信。 赵淮猫身穿过回廊,躲着守卫的视线。经过半开的花窗时,他伸手轻轻敲了一声,随即蹲在两面红墙相夹的角落。片刻, 胡六跳墙而来, 立在他面前,大臂一夹便把赵淮悄无声息带进了院子。 “宋娘子,”赵淮一进来便开门见山,“赵长史派了人马,应当是想私运盐铁,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拉宋家下水, 但现在宋家最大的盐池在江南, 怕是逃不脱……” “我知道,但不能阻拦,因为只有惊动了圣人,他才会派人南下彻查此事。总之老天有眼, 宋家是绝不会做出勾结朝廷官员的事,圣人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宋家的。” 夜里,江南灯火稀疏。 宋玉璎这几日心慌不定,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掰掰手指头,她来到江南已经快小半月了,为何翟行洲还是没有消息。不是说监察御史翟大人只手遮天么,他怎么会找不到她。 鼻头不自觉发酸,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花枝一眼便看出自家娘子低落的情绪,如今却也只能揽着她安抚。 “花枝,你说我这么做,会不会断了宋家的前程?”宋玉璎指的是为自救答应与赵长史联手贩卖食盐的事情。 “婢子不了解朝廷的事情,但是婢子相信娘子,也相信老天有眼。娘子如此聪慧,您这么做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花枝从宋玉璎五六岁时便跟在她身边伺候,如今已是第十个年头了,两人早早主仆同心。 城东一隅,无人守卫的粮仓冒了火星。 周围田地干涸枯裂,满是萎黄的枯枝杂草,地里早就没有了水源,附近唯一能蓄水的池子也一滴不剩,全都被抽到长史府里维持莲花的新鲜。 此刻已是亥时过,火苗触及枯草,瞬间席卷土地,照亮了半边山头。当瞭望塔上的士兵察觉出异常时,粮仓早就被烧光了,周围村庄一片哀嚎,不知几人梦中离世。 小吏屁滚尿流来到长史府前,跪在地上请求见长史一面,却被看门的小厮一脚踢开。 “少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就不怕掉脑袋么?”小厮面上如此说道,实则是怕惊动了赵长史,自己被棍棒问责了。 “长史大人开恩,城东粮仓起了火,眼下已经烧了半座山。今年收成不好,存粮又少,若粮仓里的粮没了怕是要闹饥荒啊——” 小厮有所动容,奈何此事不由他决定。只见他嘴上训斥来人,手里却悄悄推开了门,让声音传入长史府内。 府邸有南北两座大门,两人在南门争执,与宋玉璎所在的小院仅仅相隔一道红墙和一池水莲,说话声悉数传入耳中。厢房内,宋玉璎猛然惊醒,翻身下床随意披上外衣,开门时已经瞧见胡六花枝立在廊下,二人皆满脸正色。 何人不知江南一带气候适宜,作物年年丰收,偏偏今年开春以来天公不作美,一滴雨水也没有,眼下存粮连东西两大粮仓都装不满,若城内出了何事百姓怕是连饭都吃不起了。 也怪不得圣人年初时便指派翟行洲南下纠察,原来是早有预谋。江南这片,以赵长史为首的百名官员皆是钟鸣鼎食、挥金如土,想来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今夜粮仓走水,想必赵长史连请人守粮仓的银子都贪了,否则怎会烧了半座山头才有人前来禀报——还是个连面见赵长史的资格也没有的无名小吏。 几人翻墙出府,许是这两日宋玉璎没有任何举动,赵长史打消了对她的疑虑,院外不再安排守卫值夜。身后脚步声沉沉,赵淮跟在身后小跑而来,一身黑衣绕过回廊。 宋玉璎收回视线,将手中玉佩递给花枝。那是特制的令牌,其上标有“宋”字样,必要时刻可代为转达消息。 “花枝,你立刻前往城南盐池,让他们把宋家储备的盐全都取来。” “娘子取盐作何。”花枝不解。 “灭火!” * 小道,灵溪山。 山中夜里无光,月色从头顶繁叶间透出,打在来人身上。贺之铭背着药箱飞马在前,玉竹另乘一匹马紧跟其后。两人自九泉城一路往下抄近道前往江南,眼下行了快七日。 “贺公子,快看,前面那个是不是江南的界碑。”玉竹指着不远处立在树下的石碑。 “我们到江南了!就是不知……” 贺之铭刚想说什么,马匹飞出山林,一眼瞧见十里外的高山上烈火熊熊。那是江南粮仓所在地,这一片收上来的粮食皆储存在那里,眼下这么一烧,百姓的存粮怕是要没了。 江南一带除却朝廷下派的官员外,还有至少数百万名布衣黎民。年初时圣人得知江南今年粮食收成极差,这才命翟行洲南下纠察。眼下他们还未至江南,粮仓竟走了水。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坚定的神色。只见贺之铭扬鞭拍马,二人转了个方向,径直朝浓烟奔去。 寅时,火光烧亮半边天。 深夜山风极大,却还是没能吹灭山火,哪怕只有一点点。火苗眨眼席卷满山,宋玉璎几人赶来时,粮仓已经烧成空壳,砖瓦在屋顶摇摇欲坠,里面火光橙红,有吞人的趋势。 “胡六,快让他们把盐搬下来救火!”宋玉璎转头喊着。她知道山下那一辆辆赶来的马车里装满了宋家这么多年囤积的盐。 “娘子冷静些,若把盐用完了,那宋家往后的路子该如何走?”胡六没有动身。 听闻此话,宋玉璎认真地看着胡六,眼里没有一丝玩笑,满心都是对江南百姓的关怀。 第67章 “宋家能从卖肉食走到今天,每一步都离不开百姓。宋家盐业驻在江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宋家的衣食父母,我作为宋家嫡女,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断了粮食?” 宋玉璎扬声对马车上的宋家小厮喊道:“还不快些来救火,等着什么呢?” “都把盐搬上来撒在火里,谁搬得最多的,过后都来宋家领赏金!” 今年雨水少,这一带干旱缺水已久。且不说没有赵长史的命令,单凭宋玉璎一人能不能调动水源,即便她能,城内为数不多的蓄水池里的水也完全不够救火。 好在是盐可灭火,而宋家是江南第一大盐商,多年以来的储盐量灭一座山火足矣。 然而这是紧急之下宋玉璎做出的决定,哪怕将盐都用光了,宋家还能东山再起,但百姓是无辜的,不能任由山火烧到附近村庄,烧到城中。届时就不止是存粮存盐的事情了。 她说:“山火烧到西边的山庄了,还有百姓需要我们去救。胡六,即刻打马跟上我。” “是,娘子。”胡六绝不忤逆宋玉璎。 “宋娘子,还有我,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赵淮站出来。 山头火光中有两人飞马而来,身影坚毅,是贺之铭和玉竹。他们远远瞧见宋玉璎,没有停下脚步。 几人匆匆打个照面,皆跟在宋玉璎身后朝火势渐大的村庄奔去。 白玉村,村口。 一名布衣老妪坐在树下哭喊,怀里婴儿尚在襁褓中酣睡。大火在他们身后席卷,片刻烧光一排矮房。几名壮汉褴褛衣衫,袖摆破了洞,露出身上被火烧过的痕迹,他们在试图救火,奈何火势实在过大,手中几桶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地上躺了人,身边跪着白发老翁,他扯着那人的手试图唤醒意识,奈何火烟滚滚,呛得老翁直不起身子。 “玉竹。” 宋玉璎回头看了一眼,玉竹即刻得令,只见她飞奔上前蹲在伤者身边诊脉,贺之铭抱着药箱在她身侧。两人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早就养成了默契,玉竹一伸手贺之铭便知道她要什么。 “搬盐,救火!” 宋玉璎指挥着自家小厮干活,就连胡六也不闲着,花枝守在娘子身边,以防不测。 大量的盐撒在高火上,瞬间熄灭了一大半。盐巴堵在地上,火苗不再升势。要不了多久,满山大火均被扑灭,只剩下冲天的灰烟。 火势减小后,宋玉璎又命人在半山搭了临时的矮房,供玉竹诊治烧伤的村民,贺之铭为其打下手。胡六则与宋家几名小厮将病患从火中抬到矮房里,眼下已有快十个来回了。 就在这时,赵长史派来的士兵才堪堪到场,瞧见宋玉璎的身影,即便她眼下只是富商之女,士兵依然不敢指使。江南长史无视百姓安危,宋家这位女郎却舍身救险,谁还敢多言。 控制住了山火,受伤的村民也有玉竹、贺之铭救治,眼见着情况慢慢变好,宋玉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当如何了。 或许,她越权救人的事传到赵长史耳中,应当是没有好下场的。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直接自首。 宋玉璎打马回城。未至城门,听闻刺史派人守在城墙上,就等着她回来。 江南官员贪了守山人的银子,没能及时发现粮仓走水,导致烧遍整座山头的事还没传到城内,本朝第一大盐商宋玉璎私自挪用朝廷存盐的罪名就已经传遍江南大街小巷。 马蹄踏过主街,路边有人指指点点,声音不比昨夜那场山火要小,甚至还有盖过的趋势。 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府内侍卫持刀立在门前,专程候着宋玉璎。几人在侍卫的看守下,一步步来到了刺史府正厅,蓄着长须的周刺史眯眼看着他们。 贺之铭帮玉竹抱着药箱,花枝胡六一左一右站在宋玉璎身侧,赵淮也在一旁。 周刺史歪在椅子上,撑着下巴望向宋玉璎,与一旁侍奉的小厮说话:“这就是宋家那个小娘子?” “回刺史的话,是的。还是前段时日罪臣翟行洲求娶的那位。” 罪臣? 宋玉璎心下一惊,她远在江南,早就没有了九泉城的消息。 见状,周刺史仰天长笑,把桌上的符书扔到宋玉璎脚边。她顺势低头看去,其上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了罪名,格外刺眼。 “罪臣翟行洲徇私枉法,愧为监察御史;宋家嫡女宋玉璎勾结命官,企图蒙骗朝廷……” 远在长安,宫内大殿传来沉重钟声。 “朕只给你们半月的时间,超过一日便提头来见。” 圣人立在高堂下旨捉拿翟行洲和宋玉璎,太后端坐一旁,戴了护甲的手轻拂鬓角。 京中的兵力一分为二,皆朝南飞去。 第53章 天边浮现鱼肚白, 烟火飘至城内上空,粮仓所在的山头被大火烧得满地黑炭,唯独不见青山。 城中主街的青石板砖上落了颗颗大盐, 百姓疯抢。江南离长安千里远,官员肆无忌惮地剥削民脂,连撒在地上的盐都贵如金子。 昨夜粮仓走水, 烧遍整座山头的事传入城中。街边地上,乞丐哆嗦着手里的破碗, 从南走到北却讨不到一粒米, 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盐, 凭白挨了几脚。 路边摊贩唉声叹气:“今年收成不好, 粮仓里的存粮本就不多,城内百姓就靠着那点粮食过冬,这下好了,夏天没过粮食就没了。我这一家老小的, 根本养不活啊。” 有人附和:“我家住在城西的, 昨儿深更半夜听闻盐池那边有大动静,原来是宋家女命人取盐来灭火。如今存粮烧光了,盐也没了,我们一年到头就靠着这点盐来赚钱,宋家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宋家富可敌国, 为何还要残害百姓。明知道江南一带靠盐业发展, 没了盐我们可怎么办, 宋家女此番做法简直鲁莽至极!” “是啊是啊,为了村里那几条人命就祸害一整条盐业,至于么。” 车水马龙堵在红墙外,刺史府守卫森严, 不输宫里。 此处山高皇帝远,周刺史在江南一人独大,连赵长史等人都敢命人把宋玉璎捆来。区区宋家,周刺史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巴不得圣人收回钦点宋家为盐商的成命,好让他们江南的官员垄断盐业。 正厅,周刺史一掌拍在桌上,指着宋玉璎:“你一个小娘子,胆子如此之大,竟敢越过本刺史行事,就不怕我立刻禀报圣上,撤了你们宋家盐商的名号。” 话落,府内侍卫持刀,胡六、贺之铭跨一步拦在宋玉璎身前,花枝轻轻扯了扯宋玉璎的衣袖,连带着玉竹都有些紧张。 宋玉璎拍拍花枝的手背,带着安抚之意。她抬眼望向高堂上坐姿歪七扭八的周刺史,此人丝毫没有朝廷官员的正气,浑身上下满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地头蛇气质。 这一路走来,宋玉璎早就见识了各种贪官的低劣行径,她明白周刺史此举不过只是狐假虎威罢了。若她真被周刺史表面这套唬人的样子给吓退了,那不就正中其下怀么。 宋玉璎直视周刺史,眼底没有一丝惧怕:“我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向来负责江南一带的盐业,如今我又是宋家嫡女,宋家的盐我说了算。” 此话一出,真假尚且不论,宋玉璎只觉得自己多了点底气,她不自觉挺起腰杆,越说越起劲,体会到了几分翟行洲弹劾百官时的乐趣。 “再说了,圣人先前便下了旨令,朝廷命官不许插手商业,盐铁尤甚。周刺史贵为朝廷命官,赵长史亦是如此,两位大人作为江南一方官员竟来质问我一个商人盐业的事情,周刺史莫不是要抗旨不成。” 说完,宋玉璎斗胆看着周刺史,表情已然有三分神似翟行洲。 袖摆被人轻轻扯动,是贺之铭,他眉头紧蹙,低头在宋玉璎身后小声提醒:“宋娘子,眼下师兄不在身边,若真惹恼了周刺史,我和胡六两个人不一定能打得过这群家兵。” 果不其然,周刺史气急攻心。只见他大掌一拍桌案,怒而起身:“你一个宋家女,又有什么资格指点本官。来人,给本官抓了这逆反的商人!” “你才没有资格抓我——”宋玉璎有点急了。 周刺史笑了一下,眼神阴阴:“宋娘子莫不是还想着那个罪臣翟行洲还能来救你?别想了,圣人早就出兵南下缉拿此人,眼下怕是在哪个山头被捆着押送回京呢。” * 江南,望见山。 兵马飞奔在林间,马蹄声阵阵不停,地上灰泥飞溅,沾满路边树丛。山道被马匹践踏得泥水横流,到处是车轱辘经过的压痕。 前头高马上,有人举着旌旗,鲜红色的旗帜上一个纹样也没有。侧后方,原先被翟行洲革职的范江垣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不远处那座江南城镇,他们豢养的私兵都藏在了城里。 把宋玉璎从九泉城绑来江南,是计谋中的计谋。范家本就是扎根河西的世家,府邸虽不在长安,祖上也曾是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如今皇宫里那位的想法范家又如何猜不到。 第68章 皇帝想利用翟行洲清除贪官污吏,让全天下的官员都臣服于皇权,却忽略了有人趁机丰富党羽,就等着哪日皇帝和翟行洲反目成仇后,一举夺权。 然而攫取皇权还不够,宋家经商多年,手上掌握着整个大庆半壁江山的财富,京中甚至传言“得宋家女者得天下”。一个权钱皆有的皇帝,皇位坐得才稳当。 范家在江南起兵,宋玉璎作为富商之女,被困在江南才是对范家最有利的结局。 “范使。” 刀斧兵马使赵敬还是习惯称呼范江垣为范使。更何况,眼下带头举兵的人可不是范江垣,范使也是被推出来的人之一,真正想要夺权的另有其人。 赵敬打马追上来,与范江垣并驾齐驱:“前几日圣人下了旨令,缉拿翟行洲与宋玉璎,兵马已经在路上了。” 范江垣没看他:“无妨。” “圣人自知翟行洲行踪诡秘,与其先去九泉城搜寻,倒不如直接前往江南缉拿宋玉璎。只要宋玉璎求救,还怕翟行洲不出现么。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不过一千名官兵罢了。江南周刺史早就是我们的人,届时关了城门神不知鬼不觉解决就好。” 圣人指派官兵南下捉拿宋翟二人,范江垣自然得提防着,否则举兵一事还未开始便被圣人识破了心思,那真是令人贻笑大方了。 果不其然,范江垣的兵马埋伏在望见山中,他独自一人进城后便听闻朝廷派来缉拿宋玉璎的官兵包围了整座刺史府,眼下正在府内对峙。 范江垣冷笑着高坐马背看戏,兵马使赵敬紧跟其后。二人就等着夜里一举拿下那群官兵,悄无声息地灭了他们,再从江南城内举兵一路北上打到长安,计划得如此周全的一条路线,范江垣自然不允许有差错。 可谁知刺史府内却是另一幅奇观。 官兵鱼贯而入,眨眼便将正厅内所有人围了起来,还未等周刺史开口质问,便见府上几名小妾被押至院外。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路过宋玉璎时,脚步一顿。 宋玉璎警惕看着他,知晓此人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如今不请自来想必是得了圣人的旨令,要来江南羁押她的罢。 岂料刘展青退后一步,沉稳行礼:“宋娘子。” 宋玉璎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见过朝廷官员向商人行礼的,此乃头一次。 “刘将军不是奉命捉拿我么,这又是何意?” 刘展青活动了一下手腕,回道:“噢,这倒不是,谁要听那个坏老头的话。”终于到江南了,山高皇帝远的,不管说什么话圣人的长臂也伸不到他脖子旁边。 说完,刘展青看了眼宋玉璎,笑得莫名其妙:“是你未来夫君派我来协助你的。” 未来夫君,翟行洲。 宋玉璎心尖猛地一跳,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来。自她来到江南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翟行洲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宋玉璎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声线不自觉颤抖着,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他作何这么久都不出现。 刘展青刚想回答,却听周刺史怒喊一声,嘴里嚷嚷着。刺史质问刘展青为何带兵抄了刺史府,说他不仅违抗圣旨,还临阵倒戈。 “等什么,还不赶紧把江南这几个贪官都抓起来。”刘展青招手,几名官兵冲上前捉住乱动的周刺史。 府外吵闹声四起,细听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 “昨夜那场大火,若非宋娘子仁慈心善,把宋府多年储存的盐取来救火,眼下火势早就烧到城中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安稳站在这里评判贵人的做法?” 外面,不知何人扬声替宋玉璎讨公道,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维护。江南城中街巷不多,刺史府又是位于主街最热闹的位置,路人本就不少。渐渐地,百姓聚集过来,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府内,周刺史费力反抗刘展青的羁押,两人在正厅吵了起来。整座刺史府的护卫皆被刘展青带来的官兵挟持。这群人看着穿了官服,行径却不似圣人的意思。 耳边无比吵闹,宋玉璎脑海里乱成一团,就连贺之铭也不知道眼下是何情况。只见府门外的百姓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烂菜叶挥舞。 宋玉璎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众人嘴里各说各话,听得不甚清楚。但她知道,百姓是想讨伐周刺史。 江南城中官商垄断了一切,周刺史、赵长史等人就如土皇帝一般在江南作威作福,弄得民不聊生,百姓对此早有怨言。 年初以来一场大雨都没有下过,从不缺粮食的江南今年突然收成极差,有人冒死越级报官,企图将此事传到圣人耳中。可谁知长安那位皇帝是个不作为的,整日只会盯着百官的私事,江南民声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昨夜一场大火烧光了江南的存粮,也把整座城数十万名百姓的安危架在了最高点。好在是宋家那位女郎心善,甘愿亏损宋家的生意,也要救火救人。 百姓从不管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只要碗里有饭,桌上四菜一汤,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好每一天就已经是最大的期盼了。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不过是想要一个好生活而已。 门口的官兵拦不住这么多人,刘展青一声令下干脆全都放了进来。宋玉璎眼睁睁看着赵长史夹在人群中,满头菜叶,周刺史被人打得如老鼠一般抱头四处逃窜。 贺之铭鬼兮兮凑过来,问道:“宋娘子,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宋玉璎僵着脖子小幅度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好像,稀里糊涂地就被推到了某个位置上。就连圣人特派南下捉拿她的刘展青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宋娘子,”刘展青转过身来,一脸正色,“这里满堂侍卫,外面还有上千兵力,皆听命于你。” 宋玉璎还没反应过来刘展青这话是何意,只听城外一声爆破,响彻天地。下一瞬,万马朝江南城奔腾而来。 “这是你的兵?”宋玉璎声音发尖。 “不是啊!”刘展青也震惊。 宋玉璎不再犹豫,即刻转身跑出府外:“刘展青,赶快调动城内的兵力,关了城门。有人要破城举兵!” 她这几日心中惴惴不安,总想着朝中有人会举兵造反,眼下这个动静怕是来者不妙了。 就在刘展青翻身上马奔向城门时,范江垣从拐角走了出来,阴阴看着宋玉璎。 “事到如今,我可留不得你这祸害在人间了。” 刀光一闪,宋玉璎被他挟持在身前,脖子上刀身锋利,轻轻贴在她的白肤上。哪怕范江垣手中的短刀再往后一些,宋玉璎头身便要就此分离。 百姓被范江垣的兵堵在身后,就连胡六、贺之铭几人都没法近身。宋玉璎双手垂在身侧,双目紧盯远处城墙上刘展青的身影,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脖子上的刀冰凉凛冽,宋玉璎咽了一口口水,感受到喉部刺痛。她轻轻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耳边又一声爆破,这一次的动静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得多。脚下地动山摇,连带着刺史府檐下悬挂的灯笼都在剧烈晃动。 城门处火光冲天,紧闭的大门被人用炮火轰开,灰烟漫天,看不见城外的景象。 宋玉璎猛然睁开眼睛,城门破洞里有人打马而来,身影疾疾。 第54章 他金戈铁骑从火光中朝她飞来。 眨眼便站在面前。 横在宋玉璎脖子前的短刀清脆落地, 原先还叫嚣着要挟持她的范江垣猛然跪地,膝盖不知何时中了一箭。 翟行洲额间碎发蓬松,俯身凑近她时雪松味扑面而来, 细看那人眉目清冷,桃花眼中却依旧笑意温温,瞳孔倒映着她微微扬起的脸庞,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明月。 他双手将宋玉璎揽进怀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她额间落了一吻。 “是我来晚了, 璎璎。” 那道熟悉的嗓音伴随着城外兵马厮杀传入耳中。宋玉璎鼻头酸酸的, 霎时红了眼眶。 江南一带炮火连天, 山外兵戎相见。城墙上, 刘展青一袭金甲持刀镇守,整座城都是朝廷的兵,眼下皆听令于翟行洲。 不出半日,城外横尸遍地, 范家藏在江南的私兵悉数被官兵解决, 范江垣等人夺权的计谋未出江南便已失败。而那位奉命南下捉拿翟行洲与宋玉璎的刘将军,此刻正从城墙上大步走来。 刺史府,官兵手拿长刀羁押府内众人,连带着赵长史等不作为的江南官员也陆续被押送上马车。 百姓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范江垣中了一箭, 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鲜血从他膝下缓缓流淌, 在肮脏的青石板砖上留下痕迹。众人脚下满地烂菜枯叶,个个衣着褴褛,凹下去的眼眶瞪着周刺史的背影。 江南水乡,宋家的盐业又扎根在此地, 按理来说城内百姓应当生活滋润才对,如今却是这幅枯黄的样子。宋玉璎心里一阵唏嘘。 第69章 “那是宋家的女郎,年初时曾救过蒲州的百姓,是真正的天降神女啊。”人群中有人扬声说道。 一呼百应。众人背对着长安所在的方向,皆朝着中间紧紧相拥的两人跪了下来。何人不知,监察御史翟行洲入朝为官以来,侦破多件涉官悬案,又革职了无数贪官。 而宋家,掌握着本朝八成的盐业。宋盐商白手起家走到今天也是靠着对百姓诚恳的心,宋家嫡女宋玉璎亦如此,百姓又怎会不对她感恩戴德。 宋玉璎有所动容,她抬眼看了看翟行洲,后者神色坚定,似是早有预感。 “翟大人这回有何想法?”她笑着问,心里有了答案。 翟行洲护着她上马,自己则牵着马绳走在旁边,两人一马渐渐朝城外走去。路过满地兵刃,不远处一群人高马大,看样子就不是中原的人。 “北上,讨伐皇帝。” * 崇康十八年,深秋。 宫里落了黄叶,因着宫娥没有及时清扫,便见了血。大殿内安静无声,李公公跪在地上给圣人捶腿。桌角边上摞了高高一叠奏折,皆是各地官员派人快马加鞭送进宫的。 因着皇位来得不正当,圣人这几年一直想方设法拔除朝中所谓的乱党,眼下中原各地天灾人祸频发,圣人是看也不看一眼。 “朕前些日子派刘爱卿捉拿翟承礼那小子,如今过了这么久,怎的还没有一点动静。” 李公公低着头,捶腿时胳膊从衣袖中露出,上面遍布青紫,是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泄愤时的痕迹。 他道:“许是已经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了,圣人再多等两日。” 圣人怒火中烧,猛然踢开李公公:“你让朕等着?翟行洲本事不小,多等一天朕的危险就更大。来人——” “皇帝这么急作何。”太后在一群宫娥簇拥之下走进大殿,踩过李公公佝偻的后背坐上了正堂。 “如今天下都是我们的,他翟行洲再怎么有本事也逃不出皇帝的手掌心。更何况,宋家女虽然一心向着翟行洲,但宋盐商才是掌握着宋家生意的人,”太后凑近了说,“宋府一家老小都在长安呢。” 殿外有人脚步匆匆,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 “翟大人带了一群兵马包围了皇宫,眼下正从午门那处赶来呢!” 皇帝一骨碌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那渐渐靠近的身影。殿外黄昏下树影摇晃,暖色的阳光打在来人的肩上,他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上神色。 翟行洲大步走进正殿,卸了兵甲,身后那群五大三粗的草原男子手持长刀站在殿外,将宫里那些个瘦弱的侍卫悉数挡了去。 太后直觉不对,起身试图用身份压制此人:“承礼,你这是作何,快把兵撤了。我可是你的生母,母亲的话要听。” 她眼神示意李公公燃香,正是那个数十年前给翟行洲下的毒,太后想再一次控制翟行洲。谁知叶伽弥婆竟不知何时也站在殿中,抢过李公公手里的香炉。 太后尖声斥责:“叶伽弥婆,你莫不是也被这个贼人给策反了?” 叶伽弥婆没有抬眼:“哪来什么策反。太后也知道我是从西域那边来的,不巧,在下正是邬格部落的人。听令于邬格太子翟行洲,又有何不妥?” “那当年本宫命你下的毒……” “哦,确有此事。但这毒又不是什么不能解开的,翟太子想解我现在就解了。” 另一边,圣人依旧稳当地坐在皇位上,抬着下巴与翟行洲僵持着:“朕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当了皇帝也是名正言顺。” 发黄的圣旨甩在圣人面前,是先皇的遗诏。翟行洲招了招手,几人上前将挟持了皇帝,硬生生将他从皇位上拖拽下来,跪在那一摞被挤压了好几年的奏折前。这些都是中原百姓的呼声,圣人只顾自己的利益,根本不得民心。 先皇仙逝前,曾立下遗嘱。有朝一日若皇位上坐着的人不顾民生,纵容百官搜刮民脂,翟家作为世家之首,有权利重新选一个合适的皇帝。 翟行洲睨了一眼太后:“你当年本是宫中不受宠的美人,为了怀有身孕诞下皇子便给前来朝拜的邬格部落首领下药,又以被辱为由蒙骗先皇,让其出兵灭了邬格部落,好隐瞒你的谎言。如今还想坐稳太后这个位置,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要好好感谢你。是你把我从梅岭带回翟家养着,翟老太对我视如己出,让我有了拿到先皇遗诏的机会,这才有了今日盛景。” 圣人穿着黄袍跪在从未翻过的奏折面前,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翟行洲:“你莫不是想要称帝?” 翟行洲没有回答,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当年还是宫妃的太后胡乱作为,与邬格部落首领苟合之后诞下了他,让他以一个难以启齿的身份生活了二十余年。一路走到今日,再也回不了头了。 夜幕降临,宫里无事,只是江山易主而已。 长安上下没人再提过先前那位暴虐残酷的皇帝,朝中百官各司其职。留下来的官员在早些年间就已经历过翟行洲的纠察,又怎会不是他的党羽。就连吃斋念佛好几年的靖王也心甘情愿地成为臣子。 毕竟,谁也不想得罪一个行踪诡秘的皇帝。 但是,整个中原有一个人敢。 华灯初上,长安宋府。 自那日回京后,二人在城门中吻别,宋玉璎红着脸回了府。夜里听闻翟行洲给江山换了个皇帝,吓得跑到府外查看情况,直到有人说宫里一切平安,她才放下心来。 可左等右等,三日过去了愣是不见翟行洲的身影,就连一封书信也没有。这人莫不是当了皇帝就忘了前尘事? 宋玉璎很生气。沿着廊庑从院中走到前厅时,她脚步快快,谁也跟不上。 “娘子不若还是吃些东西,一会我们到街上去看看,说不定翟大人……”花枝接过小厮手里的甜食,递到宋玉璎面前。 “你还唤他翟大人呢,人家现在都高升当皇帝了。”宋玉璎语气冷飕飕的。 玉竹在一旁偷笑,连带着贺之铭也捂着嘴巴。进了京后,两人一并下榻宋府,如今正在前厅看着宋玉璎生闷气。 见状,宋玉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到底站谁?” 廊下脚步沉稳,身影路过花窗,颀长挺拔。 深秋的长安落叶纷飞,庭院里橙黄橘绿,树影飘飘。一道暗紫色赫然闯入眼帘,是翟行洲。 宋玉璎端坐高堂,眼睁睁看着翟行洲大步朝她走来,单膝跪在脚边,仰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中满是笑意,全然不似初见时的那般冷漠。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地看她。 宋玉璎抿着红唇,咬了一下舌头,眨眨眼:“哪有皇帝会跪在别人面前的。” 翟行洲握着她的手,薄唇轻触手背,神色虔诚:“那我将是第一个会跪在心爱的女子面前的皇帝。” 院外沉闷几声,是木箱落地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源源不断,片刻便将东西堆满了整座小院。 翟行洲没有回头,他接着说:“开国皇帝翟行洲前来求娶第一富商宋玉璎,你可愿意嫁给我?” 好。 宋玉璎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她笑意化开眉目,眼波流转间倒映着翟行洲深情的面容。他也如她一般,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初见怦然,情丝入梦不自知; 叹相逢。 朝暮偕行,与君终老是我愿; 梦长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