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民国骨科】》 引 1987年 这是人和狗都能上太空的年代。 但对一个不断重建又坍塌大国家,所有从那里“出逃”的人们,还对那折磨不堪几十年记忆犹新,他们不像另外一个种族都盯着苏联美国怎么冷战,他们只非凡担忧又好奇,一有点风吹草动从那闭塞的地方传出来,国外的报纸是登登登,快得马上加鞭,中翻译英又被那些记者反过去翻译,刊印出来了。 “书冉。” 墙壁外爬满了碧绿,奈何夜幕低垂,显得那些绿有点潮湿,有几条藤遮盖了点窗口。 室内,摇椅上铺了几层手缝的毛毯,花白头发的老女人膝盖上也盖着不同花色的一条。 那是绒线织成的上等品,墨绿色的,还露了点金线。老太太一看就是手里头不缺钱的主儿,电视机收音机大电灯开了一屋子,亮堂堂的。 “妈。”书冉从厨房里头走出来,她扭头看了眼电视里头的彩色放映,发现老太太没在看,而是垂头看报纸,那上头有块小的报道。 “……” 老太太没老花,但像是一下不敢确信似的,看了又看,又像看盲文似的摸了又摸。 “快,书冉,替我写封申请信寄过去。” “寄信?要做什么?” 老太太把手里的报纸递去,书冉大致略略一眼,万分诧异:“妈妈,你这是要申请回国签证?这上头都说了,还是在商谈中呢,这种没头绪的事情别着急啊。” “回南京,这次,回南京。” “好,知道了,写申请信是吗?”像是之前这事发生过太多次,书冉早已习惯了怎么应付母亲,自如地拿出纸笔来,“来念,我写就是了。” 纸笔备好,老太太却突然张口结舌,突然卡壳,一股子要呼之欲出的话堵着转动过速,当机了的大脑。 书冉没急着催,只坐在旁的饭桌上,边看电视边等着她开口。 “南京,先回南京。”她念念有词道:“再从那去上海,还有……” “申请信可不是这么写的啊。”书冉叹了口气打断,“上头写,要国内亲属的邀请函,还得有亲属证明呢?” “邀请函?” “总之,没有的话,也得写清原因,总得写出名字籍贯来吧?不然人家怎么接收呢。” “哎……” 老太太刚看着脑子还算清醒,现下又不怎么清醒,想了好久也没说话。 暮色将阴暗的天气更蒙上了伸手不见的暗,灯光在暗处显得更亮堂了,晚饭也要做好了。 “行了妈,你也歇会儿,别看那报纸了。” 书冉端上菜,她学的菜式也是母亲之前教的,大多都是些改良品种的苏式饭菜;没有卖的用点别的什么替代一下,也像模像样了,糖放一些,盐抓一点,总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书冉抽开母亲手里的报纸:“吃完饭我就帮你好好写,行吗?反正我们肯定是要回去的,啥时候答应你的事没做啊。” 年纪大的人,总是越活越回去,吃软不吃硬,好好劝过了老太太才听,把报纸迭好放一边,坐到饭桌前,转动旋钮,把收音机调得比电视声音还大。 “真是的。”书冉边摇头边说,“我早就不记得在那边的事情了,自从跟着你来这,从念书到工作,哪里还回去过呢?更何况你这么大年纪还要一路上折腾,我是担心你身体。” 老太太摘了眼镜,不知道她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慢慢走到餐桌,客厅的摇椅还在晃悠,像是上头依然坐着个人。 书冉一直都有个坏习惯被老太太念叨了很久,就是边吃饭手里头的活也是不闲着的,扒两口又要翻两页书,或是看报看电视。 这次,她右手拿筷,左手拿笔,一副战地记者的两不误架势,可惜现如今天下太平了,她这股劲没地使,只能折腾杂志社去了。 “从前我就总问你,你只说我出生在哪,是中国人,你记得南京有多少青砖瓦的房子,上海有多少漂亮的洋馆子,有不输这里的手冲咖啡,可你从不告诉我,你回去想见谁?父母还是朋友?他们是死是活?当初,又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这?” 书冉见老太太继续沉默,又追问:“现在想回去,是想看看他们?” “我不记得了。” 老太太额发有不少白,总体看着脸色不错,颊面充腴,嘴角总带着一抹下坠的肉,显得慈祥又温和。 “早忘了。” 书冉转动笔的动作停滞。 一下说记得,又说忘了,她却能坚定地感觉到母亲还没有老到记忆混乱的程度。 但老太太像是想把将要溢出的记忆刻意压抑下去。 “你不告诉我,又怎么帮你写?”书冉无非是搬出最不容抗拒的理由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再说了,我也是个做编辑的,还能写书呢,你什么都告诉我了,说不定一出书,全球的人都看得到,帮你一起找。” 老太太笑了,很快嘴角又跌落下去,她转着圈在家走了一趟,不难发现老太太活得殷实,周围的摆件吃穿用度,随便拎个都价值不菲。 “罢了,这几日闷得慌,出去走走吧。”老太太放下碗筷撑了撑拐杖,外头是蓝黑色混杂的天空,她拢拢窗帘放下来,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明天,终于能见着太阳了。” “是啊,要是这夏天里还潮湿阴冷的,那不可得难受死。”书冉咬着笔尾随口搭腔。 第二日,母女二人匆匆收拾行李前往车站,果不其然,隔着火车车窗,天空渐渐升起一轮不受遮盖的暖光,车厢里的人纷纷惊叹,大家都追着那层橘黄的天际不停地看。 书冉拿出胶片机拍了几张,叫了母亲几声都无回应,一转头,母亲不知何时,头靠着角落,稳稳均匀地呼吸着,睡着了。 一、1933民国二十二 1933年,南京。 火车头部稀稀拉拉,这里隔绝了后头如潮水般拥挤的酸气。崭新的皮沙发软垫陷进一个又一个精致布料包裹的屁股,鲜为人知的隔间里头,还有几个身高腿长,穿着洋服的服务生。 “歪确斯!” 琳琅满目的手厚重敦实,等服务生走近,他没个好脸色,劈头盖脸问道:“这么慢?” 这个车厢随便捻一个蚂蚁都是穿金戴银的,服务生人微言轻,脸上堆满了畏惧权利的笑意,连连道歉。 一根戴了两个戒指的胖手指,轻叩半满的红茶,服务生小心翼翼倒满,中途还换了一条餐巾。 全程,胖老板都盯着服务生的动作,像是老师似的要挑出他有任何不妥的细节。他像大部分稍微接受过点西方教育的人,格外热衷这些“摩登”元素,已经渗入生活方方面面。小到言行,举止;大到洋房,洋人,连穿着打扮,也都是洋人身上现扒下来照猫画虎。 然而,有个人却例外。 旧式长衫,细框眼镜,男人侧脸被偶然一抹阳光照到,又很快消散在阴翳的霾雾中,他漠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与周围都形成一张自然屏障。 男人不吭声,不明事理的服务生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但很快,被主管拉住教育一顿,主管指着男人大拇指上的温润玉扳指,低声说了些什么,马上,男人桌上多了一杯比胖男人更温热一些的茶。 “季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长衫男人撑着右手望向远处,目不偏移。 洋装服务生酝酿一肚子巴结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不巧正遇胖男人迎面而来,他毫不客气的怒斥,用极占优势的体型顶开:“走走走,别在这碍事。” “季先生。”胖男人与刚刚一反常态,扭过头,立马从趾高气昂成了搓着手谄媚一笑的肥头苍蝇。 “您此次来南京,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去新街口那家新店瞧瞧?陆某不才,比不上季先生青年才俊,只有南京几家店面铺子拿得出手招待。” 青年男人被称呼为先生,好像又显得成熟了点,但他面相看着,只像是赶着暑假回家的大学生。 “都是进口的洋玩意,香港这次来了好东西,可抢手的很,季先生若是不嫌弃……” 季瑞生目光稍稍偏移,停在他同样边缘界限模糊的脸上。 “陆老板言重。” “下了火车,省了季先生得等些时候才有车,南京现在发展好了,交通拥堵不少,” 季瑞生低头思索,随即点点头,露出个标准的笑意:“恭敬不如从命,劳烦陆老板。” “客气了。” 陆启文笑着回了自己隔间里头,刚笑得情深意切,转身,看戏班子唱台似的立马换了张脸,冷冷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坐下,粗气洒在端起的茶杯里面,激起红茶一片涟漪。 身旁打扮艳丽的女人搂上来,她很聪明只用一只手虚搭,生怕自己两只细爪子拢不住这老板的富贵脖子。 “陆老板,出去一趟,怎得生起气来?” 陆启文斜眼瞧她一眼,肤白衬着红唇,眼波流转,温婉可人。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但语气依然不屑: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这次来南京的是上海‘贵客’,还让我特意来接,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结果是个家道中落毛头小子,真不知道那群人抽什么风了,还嫌这世道不够乱个彻底,非要拖个这种东西来恶心人。” 女人并不懂生意上的事,也不知道那些贵客姓谁名谁,总之,她是来捞点油水的,正如他所说,这世道乱得彻底,人心惶惶,食不果腹的穷鬼躺了满大街,钱就是最好的指望,塞自己口袋里了才心安理得。 她笑了笑,顺着话茬用多年的伎俩安慰:“何必呢陆老板,和一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怕不是要把自己气伤了让小人得逞?” “毛头小子?” “这家伙年纪轻轻就当了掌家的,怕是家里没人了。”陆启文闷着鼻音,鄙夷一笑,“也是因为家里没人,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干,真不怕把自己命搭进去,赚了黑钱竟然还敢威胁起了道上的人,真是……” “哎呀,陆老板,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谁不是为了赚点三瓜两枣把刀架脖子上?”她拍了拍男人的胸口,转身给他嘴里塞了块糕点。 陆启文边嚼边追着女人亲,亲着亲着又闻见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有点刺鼻。 他被气味扇了巴掌似的冷静不少,讪讪地坐回去,细细端详她,这女人没读过什么书,借着一副好皮囊估计是被家里人卖出去的,说起话来就是乡下人,什么诗词都蹦不出个所以然。 陆启文喝了几口茶,才琢磨出来女人的言外之意——为了赚点钱,不知道睡了多少个像自己这样“屎难吃”的人物,真不懂她是真刻意的还是没什么头脑。 南京车站流量繁多,一下火车,不管富的流油还是穷的掉泪,都得亲自走出站,挤着检票口水泄不通,没人给特权阶层单独给包个车站专门出入,算是在某方面真正达成了“公正”。 这几年,政府在此定都,大力发展建设,工厂一座座林立,来找工的人一批批来了又走,到了城内,更多的还是窄窄长长的巷子,青砖瓦房连成一排,下雨时沿着屋檐落下一片帷幕,笼罩层纱似的轻薄。 相比之下,与这大相径庭的西洋高楼反而突兀,这里是座天主教教堂,隔着厚厚一层花窗,里头都是长得花样百出的洋人传教士,窗子上头先是蒙了层水雾,很快雨滴汇聚成淌,冲刷着那上头不算多的脏污。 估计雨后就会很透亮了。 沉韫捏着刚洗净的擦布重新挂回去,她穿着教会学校的水手服,天气渐热,她只穿了层单衣和裙子,黑呢子的外套就搭在门口,她环顾四周,刚擦完内侧的玻璃,提着桶子刚准备离开,突然,角落里像是砸落了什么东西,爆发出一阵巨响。 “谁在那里?”女孩瞬间紧绷,这里除了她什么人都没有,用英文仓皇失措地问道。 那声音是从后头的杂物堆传来的,灰尘弥漫的地方沉韫从来不去打扫,那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很危险,修女是这么说的,生怕上头的重物掉下来砸到她们。 许久过去了,或许又只是一瞬间,沉韫没得到任何回应,她开始警惕,在手无寸铁,冒雨跑出去叫人和拿着棍子防身保护自己之间,她先是选择了后者;今天修女带着几个女学生出门,现在天气突变,大概率是在路上耽搁了。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救她。 “再不说话,我就……”她这次换成了中文,“是谁?” 沉韫脚步接近,这次是一声雨声里的吼叫,电闪雷鸣间,她手里的木桶子掉落,骨碌碌滚了几圈底部,最终倾倒,如同夜里倔强私奔的少女般,一股脑往墙上撞去。 “你就怎么样?” 声音引得沉韫抬头,灰扑扑的架子后头寒光林立,说话人并未露出脸来,只是握着一把匕首,有意要反着光,映射出她的脸来。 沉韫深吸一口气,声音听着不像什么恶人,而且很稚嫩,再配上个子不高,伸出的一截细手臂。 她发觉这人与她年纪相当,鼓起勇气问:“你是谁?” “你是谁?”那人毫不客气地反问,“你只要不说话,不告诉警察,让我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然……” 那家伙像是很得意,晃了晃手里的匕首,那是开过刃的真家伙,对于这样的女学生,轻轻一划,脖子就能歪着死掉。 沉韫点点头,也不顾他能不能看见,放下手里的棍子,转身走了几步,贴近墙壁。 “你快点走,大家很快就要回来了。” 后头传来很小的声响,沉韫知道那个人是准备离开了,但还是有点害怕,教会里的院墙这么高,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溜进来的,再说了,教会里最值钱的东西也不会放在厨房,来这里偷什么呢? “走了吗?” 沉韫小声问了一句,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除了自己胆战的心脏跳动。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隙:“你……走了吗?” “我可要回头了。” 她做着心理预设缓缓转身,在最终要完全睁开眼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她慌乱中四处抓挠,摸到头上的熟悉布料。 这人,居然把搭在门口的衣服罩在自己头上! “你……” 沉韫越挣扎,那人就愈不讲理,手牢牢扯着她的衣摆,把她往别处带。 “弯腰。”坏到透顶的人对她说,“先躲一躲。” “你要躲哪里?”沉韫被闷到喘不过气,一下被按着头,接着,后腰像是被他的脚踹了一下,她重心不稳,踉跄倒地滚了两圈,撞到了一块硬邦邦的柱子。 她头晕目眩中伸手一摸,发现这是厨房的桌子腿。 沉韫忿忿摘了头上的衣服,她眼前还是黑朦朦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外头雨声中夹带一阵骚动,是女学生们回来了。 “厨房里怎么有个桶?抹布也就扔地上了,是谁在这?” 是陈玉娟的声音。 “你捡起来放回去,不就行了,有啥好吵的。”安娜说。 安娜是教会收养的孩子,是孤儿,才有个英文名,而陈玉娟就不一样了,她的父亲是南边香港和内陆两边跑的生意人,特意送来这里让她念洋书的。 陈玉娟有点不爽,她俩总是有点不对付,两人拌嘴期间,差点在外头吵起来,好在修女及时过来叫住了她们,两个女孩儿才悻悻掉头回去了。 沉韫松开憋气的嗓子,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甚至都不敢借着点桌布透进来的光看头顶的脸,生怕贴在侧颈的刀一动,她就会再也说不出话。 …… “这里虽然比不上上海,菜色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了哦,味道也不差。” “要我说,还是法租界里头那家最好了,毕竟都是洋鬼子们,咱们还是学不出那种……装腔作势的模样,讲究的很呢。” 女人们摇晃酒杯,得意洋洋聊完了吃过的高级馆子,又开始聊男人孩子,一张张红唇抿着杯沿,顺着齿缝流进红酒液。 “戴太太还不来?”戴着丝绒黑纱帽子的女人注意到中间多个空。 其中一个黑斗篷说:“戴太太刚被叫过去,说是要去招待上海来的客人,刚好她也是上海嫁过来的,要跟着先生会面。” “上海来的贵客?谁哦,你们听说过没?” “好像是个姓季的。” “姓季的?没听说过,在上海那么多年了,王家李家,就是没听说过季……” “行了行了,男人的事让他们忙去,咱们就说戴太太的事,她也太有福气了,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能生大胖小子呢,其他姨太太们不得气红眼?” “这不就是把姨太太们,气堵了出不了门嘛!” 女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七嘴八舌八卦戴太太老蚌生珠,又转头寻到另外的目标。 “说起来,咱们几个里,还是属秦太太嫁的最好了,先生升官,儿子又争气,这日子过得,我们几个都只有睁眼羡慕的份。” “余太太又打趣我了。” 秦太太穿得素朴,妆容也淡,但中指上戴着个比眼珠子还大的红宝石,特意装饰在手套外面,被电灯一照,比夏日里的太阳还闪。 她得意洋洋撩撩头发,故作仪态地扬起酒杯:“大家的先生都是朋友,太太也只是跟着沾点光,往后有什么赚钱的机会,还望着大家互帮互助呢。” “喔唷秦太太真会说话,谁家的生意不得秦太太照顾?” 几个女人哄堂笑成一团,穿透了各个墙壁,传到了戴太太的耳朵里,戴太太心里嘀咕这群女人过于喧闹,她正挽着自家先生的手臂,站在门口微笑与往来的宾客点头示意。 饭店酒楼连成一排的大街上,雨幕冲刷着刚铺的大街,油亮亮地溅起水花。一辆福特黑车稳稳停住,戴骏站得笔直,在饭店廊下的大门口亲迎贵客。 “季显,我可等你好久了,你终于来了。” 两把黑伞前后走着,后头的胖子脚下一空,差点带着旁边替他撑伞的瘦弱姑娘也一起滚下楼梯,好在,他腰圆腿短终于派上用场,下盘稳稳站住了,这才没在大喜日子里酿成悲剧。 “戴老爷。”季瑞生面不改色,顿首回应,人家直接喊了他的名,倒也不忌讳这些。 戴骏和季瑞生十分亲近,凑近说了不少悄悄话,还像个干爹似的直呼大名,陆启文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不做声,直到戴骏和季瑞生虚握,一瞥旁边才看自己,立马绿头苍蝇似的,闻着味儿贴上去。 “戴老爷,今日的排场是真大,知道的是少爷满月宴,不知道还以为是老爷子过寿呢。” 戴骏哈哈两声,胡子都翘起来:“过寿?就当是过寿!请来的师傅都算过了,将来这孩子是长命百岁,多子多福的好命格,有了这福星,我这当老爹跟着沾光不是?生意必定愈来愈顺畅!” “恭喜戴老爷。”陆启文拱了拱身边的女人,她才回过神来,对着戴太太欠身,“恭喜,恭喜。” 季瑞生拿出个小礼盒,还挺精致:“今日来的匆忙,薄利一份,见笑。” “我和你老父亲也是旧相识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虽然小礼物比不上陆启文送来的一车子稀罕物件,可戴骏却是亲手接下了塞在西装口袋里。 “几位,别站在门口说话了。” 戴骏开口,戴太太连忙接话道:“是是,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就让两位客人站门口吹风,今日就当家宴,各位随意一些。” 厅内女人们的调笑声还在荡漾,季瑞生并没有跟着众多宾客一同进大厅,而是左右弯绕,进了顶楼灯都照不到的漆黑走廊。 主位有张舒舒服服的真皮椅子,客人连座也没有,季瑞生盯着桌上的黄檀木礼盒,寂静的屋内只打了一扇绿顶台灯,门外脚步声愈来愈近,闷闷地响了,沉重的门扇一开一关,将外头的嘈杂彻底隔开。 “最近生意如何。” 戴骏落座后,靠着桌子把玩那巴掌大的盒子,一边冷眼盯着站在面前的青年。 季瑞生:“托您的福,一切还好。” 戴骏假笑着嘘寒问暖,转头故意将盒子砸在地上,里头金灿灿的长命锁摔得结实,精致的纹饰都磕进去了一个窝,像是磕中了季瑞生的心坎,他替金子皱眉头,嘴角也跟着抿紧。 “这东西,看着不大,放手里头却沉得滑,手艺也不错,值得细看。”戴骏玩味一笑,上下打量他,“费心了。” 季瑞生收起表情,恢复往常的波澜不惊,将金锁捡起来放在桌上:“戴老爷待我不薄,送上重礼才能聊表心意。” “重礼是真,心意是不是,那就难说了。” 外头的太太们似乎打起花牌来,笑得更大声了,戴骏能听出来其中夹杂着自己太太的声音,他深吸又叹,捏了捏眉心,继续说道: “说实在,到我这年纪,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想要的礼,从不是这种捞上来的鱼,我要的是网,是杆,送个金蛋算是什么,手指头缝里漏的东西再值钱,那不迟早吃空?要是谁能送我下金蛋的母鸡,那才叫个真心实意。” 季瑞生全神贯注地转动拇指那枚玉扳指,两人一站一坐僵持良久,许久后才意味深长浅笑一下:“戴老爷是听到消息了。” “呵呵……是听谁说了一嘴,徐家那个小少爷莫名其妙染上了吗啡针,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最忌讳这个,谁敢把货交到毒鬼手里头?那不是拿枪抵着自己脑袋吗?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戴骏边说,边仔细看青年的表情,欲要从中摸索出端倪。 “他要是真如传言不务正业,我也不多说,可偏偏他身边养了好几年的舞女好端端的没瘾,他从小锦衣玉食,几支吗啡针而已,怎那么小气不给舞女尝尝鲜?又偏偏那么巧,当时你也在场,就像是亲手给他打进去似的,还不忘把消息传遍,连我在南京也晓得了,你……” “你是想说是我?” “哎,我也是担心,都说和你离不了关系,旁人都知道我们走得近,对生意影响不好。” “戴老爷,这种来路不明的消息听一耳朵就算了,怎么能认真呢?” “我当然是当笑话听,不然做什么把你叫这里来,咱们两个人说话就别打圈子了。” 季瑞生:“都是谣传,我和徐家有什么仇什么怨?我手里头只有大烟,卖两支应付应付,吗啡针?没那个力气去医院弄这个,要按你说的大费周章废了个大活人,还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吗。” “是和他没仇没怨,从前也算是半个弟兄,可谁会和钱过意不去,徐家那么多货运不出去,他们不干了,那撂下的摊子都得送到你手里头吧?你,难不成和钱结仇?” 戴骏笑眯眯,心里的贪欲不再掩饰,两眼放光像是望见了油光发亮烧鸡的狐狸:“洋行光是要处理徐家的单子,一年怕是就要忙上个大半年,你吃了这么好的东西,总不能让我这个带你进行当的人睁眼瞧热闹……” 季瑞生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戴老爷的意思,是要我把徐家的生意都交给你做。” “呵呵……” 戴骏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表情慎重,没否认,也没肯定。 “戴老爷,恐怕不是那么好办,老爷在南京如鱼得水惯了,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还得四处打点下头的人,不划算。” “这事,自然是你去办。”戴骏笑呵呵地拍金锁上桌,指了指他,“年轻人,就该多办事,都是锻炼呐……不要总盯着谁吃肉谁喝汤,哪有情义重要?你父亲病成那样,你家的宅子自多久前就抵押给我了?我不是到现在看在你的情分上没让人赶你们出去么。” 季瑞生轻挑眉,不再说话,戴骏摸了摸下巴,像是摸着良心,他昧着良心也丝毫不减那副笑意,光看还真以为是个好说话的长辈。 “当然,这么大的生意,换了谁也舍不得,我也是今日喝得有些多,刚刚外头又吹了阵寒风,就当我年纪大了,头疼脑热,胡说八道,你就全忘了罢。” 五十几岁的男人动作利索,说完过后就绕过他,推开了又厚又重的一道门,外头的嘈杂如数涌入。 “戴老爷。” 季瑞生叫住他,同时,他停下手指拨弄扳指动作,缓缓伸出左手。 “俗话说,人皆欲多积财,因多积财而丧命。”季瑞生正视他的目光,“我倒不是怕死,只是,戴老爷说得对,小辈这么些年受了您的好处,如今,是回馈的时候了。” 二、池熠 一连好几日,南京城都被罩上一层黑纱似的雨幕,如同闺中待嫁的少女帽檐,将整张脸都半遮半掩。 从那天后,沉韫再也没见过拿着刀的人,她知道那家伙和她差不多大,但脸都没看清,他跑得比在教堂门口晃悠的狼狗都快;后来她清点厨房的东西,少了肉和土豆。 天光云影在雨中本就显现不出什么,如今落下去,除却钟声,与白日并无分别,下了课的女学生们穿过礼拜堂的长廊,穿着统一的藏青色的水手服,头发短到齐下巴,步子迈得整齐。 “女孩们,请等一等。” 特蕾莎修女叫住了往前走的一群女孩,她们靠在走廊边,站成一排,静静看着她。 “教堂今天是封闭日,但我们厨房的食物依然少了四人份。”特蕾莎女士说,“我已经向神父禀告这个问题,即使没有人受伤,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大家回去后需要多注意,一有情况就告诉我们。” 住在教堂的十几位女孩们面面相觑,安娜和陈玉娟几乎同时看向沉韫。 “前几天,我们在厨房……” 修女眨了眨深蓝色的眼睛,她的皮肤比女孩们白很多,藏青色的头巾将发丝牢牢包裹,将面色称得更苍白。 “特蕾莎修女。”安娜举起手,“前几天是沉韫负责打扫厨房,我们还看见了她的木桶。” 特蕾莎一直都用一副怜悯世人的眼神看人,有点高高在上的那种垂眼,看向沉韫时,才微微抬点。 “沉韫,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收获了此刻最多的视线的女孩身体冷意此刻缓缓攀升,最终,她摇摇头说:“没有。” 女孩们窃窃私语,她们单纯又惊慌,都在回想是否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最终不了了之。这更让女孩们无端害怕,怕从肮脏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杀害她们的魔鬼,下意识地抬手在额前、胸口与双肩画了个十字,小声念起来。 “好了女孩们,先回去吧。”一位年长修女走上前,她手里的念珠发出“嗒嗒”声,“我们会再商议一下,是否要加强夜晚的巡逻,当然,请大家锁好门窗,不要在外逗留。” 众人点头,只有一人悄悄搓了搓冰冷的指尖。 晚饭过后,修女一如既往进行睡前祷告,圣像边几十根蜡烛常亮,将圣母雕像映得阴暗分明。 修女跪在圣像前,手中念珠一颗颗滑过,女孩们嘴唇微动,声音不高,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们一齐起身,行礼,此时,天边最后一丝余光熄灭了。 寝室里,一东一西摆着两张小床,熄灯时间已过一小时,外面巡逻的修女提着灯走过,从门缝漏出几缕斜光,影子由长变短,再度变长,沉闷的声响逐渐远去。沉韫听着隔壁越来越缓慢的呼吸,她渐渐也有了困意。 陈玉娟怕热,她睡着中途突然大力踢了一脚被子,沉韫的困意散了,缓缓睁眼,再度回想起修女的话,起身拉开窗帘,果不其然,窗留了个大缝。 “真是的。”她悄悄嘟囔了一句,陈玉娟总是粗心大意的,她刚要伸手去关窗,透过一条缝隙,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三楼的寝室窗边,就是她的书桌,但上头乱糟糟堆了一些陈玉娟的书,沉韫后缩的动作碰掉了它们,尽数倒在地上,厚重教科书里夹着一本撕掉封皮的《玲珑》。 静悄悄的空气里,沉韫屏吸看向陈玉娟,她皱眉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继续睡了。 外头的小子一脚踩着外面的水管,跨着窗户一翻,灵敏无比,稳稳落地,他不高,瘦得清挺,像窗边那株被雨洗过的小榆树。这时候,她视线下移望见腰间挂着的匕首才认出来,这就是威胁过她的东西。 他身上带着点梅雨过后的泥土味道,指甲干净整齐,手掌中间握着个洗净的土豆。 “还给你。”他伸手递给沉韫,看她不接,便弯腰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什么?” “喏。”他指着这玩意儿,“不认识?” 沉韫看着那枚不大不小的土豆,满脸疑惑:“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抬头,透过窗户后的月光看清他的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炉火里烧起的铁,藏不住光。 “……” 他直挺挺站在那里,背靠着桌子,什么也不说。与他同样直挺的鼻梁上映着一颗痣,正正好对准三庭五眼,经点缀后,带着点雌雄莫辨的味道。 “你不要,就扔了。”他说。 “……”沉韫捡起土豆,感觉面前一阵风飘过去,其实是男孩一手撑住窗沿,翻身跳了出去,她紧跟着探头去看,仅仅几秒,已经见不到他的身影。 自此之后,他翻窗更是轻车熟路,每次放下东西又一溜烟跑掉,害得沉韫每天替他担惊受怕,生怕他掉下去惹得明早登报,又或是被修女抓去警察局,那估计也得登报。 没曾想他对此表示不屑,理由就是不看报纸。 这几日,南京终于有了初升的太阳,立马把气温拉高了不少,陈玉娟边抱怨热得要命,边拉着沉韫上屋顶顶着阳光晒被。 “每天上课真没劲。”陈玉娟抖了抖手里的薄毯,她们宿舍楼都要把厚被子换下来了,纯白的床单晒满阳光,镀上暖洋洋的气息。 “好想出去玩啊,我看杂志上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漂亮的衣服鞋子,我们只能出门采购的时候远远看两眼,修女们就像巡警一样,出去也要监视我们。” 陈玉娟越说越泄气,手里慢不少,此时沉韫已经把衣服都晾得整整齐齐。 “沉韫,你怎么都不说话啊。”陈玉娟过去扯了扯她的衣裳。 沉韫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只是盯着她桶子里依然满满的湿衣服:“要是不快点拧干晒好,太阳就要下山了。” 本来就闷热心浮气躁,陈玉娟这下更是自打没趣,讪讪地低头干活,干着干着更是气不过,手里的夹子一甩就生起气。 “哼,你呛我?那我爸爸带我出去休假,我也不给你带礼物了。” “礼物?” 一听礼物,沉韫眼神都亮了。 陈玉娟的心高气傲终于有地放,她仰着头,鼻子翘得老高:“是啊,你想要外国的巧克力吗?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些洋货,我爸爸都能买得到!” “好。” “那就给你带点好吃的吧。” 不管听到什么,沉韫一应说什么都好,陈玉娟就知道这人什么都不挑,反而这样,她暗暗就决定,要送个最重的大礼,让大家伙以后都对自己马首是瞻,这教会里头的女学生们,就数自己是上流人才好,至于那个每天和自己呛嘴的安娜,就单单不给她带!看她还敢不敢? 挨到下课,陈玉娟在日历上画圈的日子终于到了。 她兴冲冲冲进宿舍收拾箱子,又飞一般冲去大门,她父亲回到大陆度假,终于能来接她去时髦香港,在修女的陪同下,陈玉娟走出这个如同牢笼的教会学校,崭新的皮箱子都在闪闪发光,这是自由的象征。 安娜看她开心,反而也乐了,她听说所有人都有礼物,这几天对陈玉娟态度就大转变。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怕自己被人排挤,即使自己以前是有意排挤别人。 沉韫透过窗户看着安娜和陈玉娟亲密无间,像是两个最好不过的亲姐妹,那些争吵像是从没存在过。 她趴在桌上,望着这离地距离发呆,不禁在想人到底是怎么爬上三楼,又是怎么跳下去毫发无伤,她掰指数日子,又很久没见到他。 沉韫突然有些担忧,毕竟连名字都来不及问,是不是东西都还清了他就不再来?或许又是去别的地方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住了,一想到以后都见不到他,莫名失落起来。 门被轻柔的敲响,是特蕾莎。 “这几天要一个人睡了。”特蕾莎修女提着暖光的灯光,温和地摸了摸沉韫的脸,“可以适应吗?” 沉韫点了点头,她从有记忆开始,一直都是特蕾莎女士在照顾她,这位不过三十左右的女人就像她素未谋面的母亲角色,如同一艘船承载着她无处安放的情绪。 “有事就来找我,今晚我会很晚睡。” “好的。” “晚安,我的孩子。” 沉韫回应一个微笑:“晚安,特蕾莎修女。” 两人贴了贴脸颊,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站在阴影里的人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她身后,轻松将毫无防备的女孩吓得脸色煞白。 沉韫捂着嘴,定定站在那儿瞪他。 “瞪我干什么,像是没见过似的。” 沉韫有些生气,她觉得这人真是没有礼貌。 “见过,但我们也不是很熟。” 很明显的气话,男孩听了却没什么反应,气定神闲,他擦着那枚匕首,来回用手摸了摸刀尖,看得沉韫心惊肉跳。 “你不要玩刀了。”沉韫从手指看向他的脸,长相不是小少爷那种细腻,毕竟他的打扮实在太野性,一头乱糟糟的卷发配上粗布的破洞衣裳,导致他的脸像是是一种生错了地方的俊美。 “为什么。” “很危险,万一真的伤到人呢?” 男孩哦了一声,将匕首收回去:“这刀从没伤过人。” “是吗?” 沉韫刚想说,上次她就差点被伤了,紧接着就听到他说:“倒是杀了几个。” “你杀人?” “是了,都忘了,你们这不让我这样的人进来吧?杀猫儿狗的都是罪过,整天念念叨叨的,怕不是脑子都念坏了?怎的,想赶我走?” 沉韫点了点头,她不喜欢没有礼貌的人,也畏惧这个沾了血腥的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后退,他也跟着追上来。 那男孩分明小得和她们一样,却和教会里的女学生们又不一样,要说她们都是没接触过社会的雏鸟,连学飞都不曾接触,那他就是野狼带大的浑小子,是修女老师们口中的恶魔,只要多看他一眼,都要被沾染到致命病毒。 “只要是洋鬼子的事,那偷点吃的都是大事。”他停下脚步不屑地说,“只要你喊,警察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来了,我肯定得被关起来打好几棍,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看她,十分嚣张:“既然你这么怕我,干嘛不告密?你不希望我被抓?” 被人直勾勾瞪着的滋味不好受,沉韫别开目光,她交替捏着手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初干嘛要替这个讨厌鬼隐瞒。 “我……” 沉韫虽然怕,又忍不住瞟眼打量他,男孩漂亮的眼珠子隐秘在发丝里,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粗硬的卷发,摸起来是不是像钢丝球。 她想着想着完全忘了自己要解释,完全是用语言掩饰自己不大单纯的目的:“今天你怎么会来?” “想来就来了。” “这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沉韫接着说,“而且你上次带来的肉,都已经烤熟了,让我怎么放回厨房?” “厨房?”男孩挑眉,“谁说我要还回去了,那是给你的。” “什么?” 沉韫吃惊地望着他。 “想问为什么给你?”他替她说了出来,“还人情,我娘一直教导我说,人家帮过就要还,我也不愿欠着。” “人情……” “毕竟你真的乖乖听话了,我没被抓,好端端的站到你面前,这就算是你帮我。” 平时,他很少听自己这么多话,也很少回答问题,如今,他的耐心等待并不是心情好,而是行动受限,不如同往常一样灵敏,往常进出自由的窗户,如今却选择走门。 “你等一下。”沉韫飞快地伸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那么快。 “干什么?” 她拦在他面前:“今晚有人守夜,你最好不要出去。” “谁说的?” 沉韫知道他听不懂英文,只好将刚刚与修女的对话翻译一遍,还顺带解释了陈玉娟出去休假的事情,说这些的时候,她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是艳羡极了。 男孩看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将信将疑地坐在地上,他叹了口气又嘶了几声,很轻,在夜里听得清楚。 “你怎么了?” “别管我。”沉韫的接近让他目光突然变得凶狠。 “……” 沉韫坐回床上,又起身看了看他。 “睡,我不杀你,等明早你们都出去了,我就走。” 那又为什么要来……她还是没问出声,一直看着这个男孩的脸,不经意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皱起眉,略带警惕:“干什么。” “问名字,非要干什么吗?” 一时半会儿,让人找不出这句话的漏洞。 他昂首点了点她:“你先说。” “沉韫。” “什么云?” “不是。”沉韫的手指在空中比划,“韫,是……” 她转念一想,想必这人是不认识什么历史,只好说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女诗人的字。 他的表情凝滞,挠了挠卷蓬蓬的头发。 沉韫走近,她看到地上有石头划过的痕迹,歪歪扭扭,一个字特别大,凸显另外一个小的像蚂蚁,即使这样也能认得出来,那是两个字。 沉韫问:“池熠?” 被叫的人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往后靠。 “没想到你会写字。” “看不起人?” “因为你说不看报纸,我以为是不认字。” 他烦躁不安地动了动胳膊:“是不认,密密麻麻挤成一堆,像蚂蚁窝,恶心死了,我就会写这两个,还是我娘教的。” 地上的字看着确实有点意思,沉韫研究半天,把他多余的笔画挑出来,用手抹着擦掉了。 “你娘读过很多书吗?” 沉韫还想趁机会和他多聊会儿,一转头,发现他已经靠在墙根,熟睡过去。 三、寝不成寐 秦淮河上雾气弥漫,远处飘来吴腔唱曲,模糊中终于看清是艘船,船身一摇,灯也恍惚,软得要断掉的腰肢映照在薄帘上,一沉一升。 琵琶一曲毕了,婉转歌声转成江淮的官话调笑,几个丰满细腻的身躯通通缠在一个男人身上,香气挤在一起,隐约混杂些汗味。 河流被压出带着沫的纹路,有艘安静的小船忽然摇了很重的两下,一深一浅的影子从船里显现出来,季瑞生一身暗纹长衫,从帘子后面走到船头,里面的女人紧紧跟上他的步伐,表情慌张。 “季先生。” 女人扣紧最顶上的旗袍扣子,腆着脸的样子窘迫到跌入谷底。秦淮河的船妓是数一数二的貌美,但都出身穷苦,卖身又卖艺,白天苦读诗书,学琴唱曲,晚上得张开腿接客。她是这里业绩最好的,也最能豁得出去,排着队要睡她一晚的男人乌泱泱一大批,头一次遇到这样难缠的。 “不知道是哪里惹了先生不高兴?”她忐忑极了,生怕丢了客人,砸了自己的饭碗,那她以后还能靠什么吃饭? 季瑞生只是让船夫靠岸,再回头看几艘飘远了的船,没有答话。 “季……” 明明长了一张让男人荡漾的脸,她不明白为什么季瑞生却不为所动,竟然还伸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差点让她窒息,女人下意识挣扎,马上被蛮力制止住了挥舞的胳膊。 “不要声张。”他凑近女人的耳边,指间挤出她的大臂肉,“上岸后,会有人给你结清今晚的账,如果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女人用力点头,手一松,她几乎是四肢着地上了岸,男人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返回船内,撩起薄帐灭了灯。 - 几日后,教堂举行了每月一次的祈祷活动,这样的活动大多都是给教会捐赠的上流人们受邀来做弥撒,其实不论心诚不诚,光是来参加洋人的活动都够有头有脸,坐着的全是当朝新贵,谁都不会有拒绝的理由。 整个教堂正厅坐得满当,几个间隔如同他们的圈子一样留有余地。台上的女孩们穿着一样的白长裙,牵着手唱圣歌,本该几首后就该下场。但今日是特别的感恩弥撒,需由孩子们献花给圣母雕像,再将这代表祝福的花转赠给神职人员和特别嘉宾,那些嘉宾大多都是受病痛折磨不久于世的病人,又或是老人孕妇,还有一些捐助这个教会的爱心人士。 “愿主与你们同在。” 神父的话音刚落,台下的人就同时念叨起来,有些人纷纷下跪,格外虔诚。 角落里,戴着黑帽的青年人从侧门走进内厅,他身着深灰呢料西,领口扣得齐整,全身除去领带没有多余的装饰,帽檐下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走路时步子不快不慢,像习惯了受人瞩目。在他旁边跟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拿着根手杖,上流的很。 “老爷。”那位老人在青年耳边说了些什么,青年淡淡点头,随意找了个后面的位置坐下。 沉韫在唱歌时就漫不经心,盯着远处的窗子,五彩玻璃拼成圣母圣婴,她像呆子一样盯着那圈金光,仿佛自己也能爬得那么高,然后从那跳下来吓这么多人一跳。 想得出神,那张乱糟糟的头发下面的脸又浮现,映在那张玻璃的天使边上。 那个叫池熠的人,他昨夜的表情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沉韫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劲,但早上醒来,那家伙已没了人影。 “你在干什么呢?” 沉韫旁边站着的是个有点黑的姑娘,年纪比她们都大,自然而然担任起管理女孩们的角色,她顶了顶沉韫的手肘。沉韫垂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才反应过来这仪式还没结束,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站了一排人脸。 面前的人纷纷站定,正面对的是个年轻的男人,分明她在台上,却还是觉得这人高出自己一截,只能看到男人的修长的脖子和下巴;再往上,帽檐遮住半个眼睛,他发觉视线,将博勒帽的边缘往下压。 沉韫也觉着窘,垂眸盯着自己的皮鞋看了会儿,又转到面前人伸出的手,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绿得通透的戒指,纤长的手指就这样握住了她送出去的花。 -- 他今天还会来吗? 女孩独自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她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脑子越想,反而越有点迫不及待,她干脆移开椅子,将碍事的裙子撩开,踩在书桌上往底下望,半个身子都要栽出去,她才后知后觉握住窗沿,回过神再往那地面看,十几米的高楼,她要是就这么一头下去,估计已经摔成了一滩烂泥。 浓厚夜幕降临,不光是教会,几乎整座城都暗下去,在视线遮蔽的地方,张开血口的人们暴露野兽本性凶杀劫掠,伴随几声利落的枪响,白天,直到草草了事的登报声明放入手里,沉韫才能知道昨夜那颗子弹究竟射进了谁的身体里面。 沉韫一边想象着高速旋转的东西在体内的感觉,一边写着漫不经心的英文,这是修女交代给她的抄写内容,她誊上去的字歪歪扭扭,就像是那天池熠在地上写的。 她的大脑神经牵动了些什么东西,她好像都幻听出了一些动静,就像昨夜那个男孩靠着墙轻轻闷哼。 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的声音像是从她的床铺底下传出来的。 沉韫光是想就吓了一跳,她趴在地上,抖着手缓缓掀开床单,当真在漆黑一团中模糊地辨认出钢丝球一样的脑袋。 “你、你……没走?还是又回来了?” 池熠蜷缩在角落里,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池熠?” 沉韫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像刚起床闷哼一下,扭过头回答:“没走。” “嗯?” “你不是问我走没走?”池熠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惜字如金。 沉韫抬头望了眼床底,除了木头交错的底板,还有点缝隙里的光,这地方没吃没喝,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如此狭小黑暗的地方待上一整天。 “要不你先出来?”她伸了只手过去,“要扶你吗?” “你让开。” 沉韫乖乖起身,他骨碌碌转了几圈滚到她脚底,手肘打中她的小腿,相比在厨房拿着刀威胁的力道,这实在太过软绵绵,还带点烫。 她警觉蹲下,顺势要摸他的额头,被别着脸挡开。 光是看他的样子,沉韫都能几乎能确切地诊断:“你生病了。” 池熠没否认,但也不想肯定。在地上躺了会儿就故作轻松地坐起来笑,泛青的嘴唇显得好滑稽。 “你是郎中?还是大夫?你说我病了,我就病了?” “是,我学过,教会医院有老师教。” “是了,都忘了你是洋人教养大的,一口洋文,什么都会呗。” 沉韫点了点头,当真没听出来这是没好气地怼她,转过身去抽屉里左翻右翻,手指里捏了个长长细细的东西,来到池熠面前。 “这是什么?” 池熠十分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玻璃的透明的的玩意儿,圆润光滑度不像是能杀人,但他从没见过,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东西。 “体温计,你不要乱动,这个碎了很麻烦,夹在这里就能知道你有没有病。” “你才有病。” “我没有病,你生病了。”沉韫想掰开他的胳膊,可他死死夹着,硬是不肯。 “那你含着?” 可要把这里头看着像毒药的液体塞嘴里,他更是不乐意,生怕毒死了他。 沉韫没法子了,连劝带骗,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他却边躲边翻身,他没想到这动作会让露出背后的血痕,干掉的、新鲜的暗红血液溅在上头,斑斑点点,从破口的衣裳下面清晰可见粉色的肉,像个嘴似的笑。 “怪不得你那么烫……”她悄悄掀开后背的布料,大片大片的红紫浮起,形状模糊却颜色发沉,青瘀正往深处渗透。 池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像有什么钝物压着骨头发闷地疼,他伤口粘着衣裳的碎肉被扯动,他咬了自己的舌头才勉强没出声。 “你在这等我一下。” 他待在原地没动,只看见女孩蹑手蹑脚开门,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个白色的箱子哒哒跑来,顺便将门阀落下。 池熠已经有点神智不清,沉韫将他的头放到自己大腿上,用剪刀从后面剪开衣服,用碘伏轻擦他有些溃烂的地方。 “你能不能别在那喊。” 沉韫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她一动,就情不自禁跟着深吸气,像是这口子破在她身上似的。 她抿抿嘴:“你这伤有些吓人。” “吓人还帮我?你这洋人街教出的土洋鬼子,倒是很菩萨心肠。” “这里是教会,是学校里,不是洋人街。” 过了很久,沉韫才回过神,土洋鬼子骂的是自己。 屋子里静悄悄的,就算外头蹲十个守夜的估计都不会发现,这里头藏着一个不属于学校的孩子,还是女校最忌讳的男孩,躲在宿舍里头。 沉韫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虽然教会医院里的病患也有不少疑难杂症,可她从未亲眼见过这样赤裸裸的伤口,平时在学校里,再莽撞顶多就是划个口子,大家也会争先恐后拿绷带缠好。 她想起之前陈玉娟磕破了膝盖,她嚎得可比早上卖报的还大声,嚷着自己快要死了,大家都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修女还放了一天的假给她。 “你不疼吗?”她瞥他好几眼,最终忍不住问。 “疼。” “那你怎么不叫?” “叫就不疼?” “是要好些的。”她看着那些快要溃烂的口子下面,还有旧的疤,忍不住皱眉。 沉韫手脚不太利索,她是学过些西医知识,但年纪小,上手处理这么严重的伤还是第一次,她一下太轻,一下太重,池熠却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她自信都多了些。 “好了。”她在衣柜里翻出来一块干净的床单,用剪子剪成破条给他缠,盯着他无动于衷的表情,以为自己能和他亲密些了,便顺嘴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不关你的事。” 布条一碰上他的伤,他只是哼哼两下,眼看整个光溜的上半身都缠胖一圈,他抻一抻活动两下,还真没那么难受。 “我帮了你,连这个都不说吗?” 池熠撑起膝盖起身,又沉思一会儿:“你是找我要回报?那也是日后。” “你要走?”沉韫看他准备往外跳,急忙拉住他的胳膊,“你不能跳,得休息。” “没你们那么金贵。” “什么意思?” 池熠挑眉看着她一脸疑惑,一肚子没处发的怒气顺势就发了,现在碰了一鼻子灰,反而有气生不起来。 “没什么。”他摸了摸鼻子,“我还想问你,你对我那么好,是准备趁我睡着把我卖了?” “人要怎么卖?” “你这都不知道?” 女孩摇了摇头。 他本不想说的,可女孩没听过这样新奇的事情,就是缠着他要他说,只好叹了口气: “我这样的,卖到南边去给人种大烟,那些土匪就喜欢年纪小的,打一打就能当牲口一样在太阳底下晒烟膏,等养几年大了,就替人运大烟,想跑就喂点大烟,瘾一上来,死不了也馋疯。” 池熠指着自己,看她张着大嘴,一脸糊里糊涂的样子,咧嘴笑得格外灿烂,好像教别人怎么卖自己并不是什么蠢事。 “但我,还是不比你这样的好卖……你拿去给人做小,当童养媳,还是念过洋学校的,估计要的人不少,看样貌,是能卖个好价钱呢。” 沉韫恼得脸通红:“你——!” “又瞪我?”他亮了亮腰间的刀子,吓得她缩回去,但眼神明显更锐利了。 池熠看她这样,不自觉语气软下:“逗逗你玩,要卖你我还嫌麻烦,和块板子一样,人家都要好生养的,你这样,谁也不想要。” 沉韫狠狠剜他一眼,别过身子,独自上床,把头都闷进被子,怎么戳怎么问都不回应,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果然洋学校的女学生不好伺候,他便像往常一样在这宿舍里转圈,翻书桌上看不懂的洋文,不一会儿头又晕了,烧得脑子都要冒气。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这里头的学生们从小到大都信奉最贞洁无比的女人,和男孩说句话都是伤风败俗、有失教会体统的行为,更别说被调侃给人做小老婆,怪不得气成这样。 “那个……” “……沉韫。”池熠喊她的名字,没应,随后趴在床边上掀被子去瞧,“看你平时乖顺的和只羊似的,怎么气性这么大,你不是说我还病着么?我现在困得难受,总不能给人治了病丢地上睡?” 看她还没反应,他又接着说:“这夜里头寒气重,我娘虽然说我热气重刚好这样杀杀火,但其实我命里可缺火了,水一淋就和现在一样,烧得话都说不清。” 沉韫在被子里扭着,露出一双眼睛。 “我那么说,不是要气你,是因为我见过这样的女人,我阿姐,我亲的姐姐就要被我爹卖出去给人做小老婆,这上头的伤,就是被我爹揍成这样的。” 池熠声音越说越小,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扇,他缩着身子蜷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为什么揍你?” “他就是个掉进钱眼里的老东西!” 沉韫呆呆的,她也是第一次见有人这样说自己的父亲。虽然她从小就是孤儿,但陈玉娟有爸爸啊,他们可相亲相爱了。 怎么池熠好像很恨他父亲似的。 池熠愤愤地学着他老爹的语气:“嫁妆都付了出去,聘礼也拿了,谁都知道这家的女儿出嫁,这突然退亲,名声清白已毁。可那又怎么样?阿姐一辈子呆在家里不就好了!” “于是……我就偷偷藏花轿里头,等到那个要娶我姐的呆子一出来,我拿着铁锹子对他脑袋一砸,他又哭又叫,果然,一回家我就被打个半死,我爹竟然要我去赔礼,给人磕头,我呸!他也不害臊,让儿子给别人磕头,他怎么不干脆把我过继给人家,反正女儿都送人,干脆儿子也送了得了。” 沉韫僵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早就听闻过民间的说媒婚嫁,指腹为婚,还以为那只是乡下人的习俗,没曾想,南京城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奇事。 “我打错了人,不该用铁锹打那呆子,应该直接把我爹打死!” 池熠垂头丧气,完全不像是他,他喃喃自语,全然都是悔恨莫及。 “阿姐她根本不想嫁,那人不说年纪都四十多,他家里都了八个姨太太了,还要娶个十四的!你都不知道,一大早的,几个大男人冲进来按着她上的花轿,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 她静静地凑近,摸了摸他杂乱的头顶。 “你摸我干什么。” 沉韫停了动作:“我难过的时候,就会想别人揉一揉我,会好受一些。” “摸狗似的,不怕狗咬你?” 池熠不呛人就难受,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又赶紧躲开眼神,生怕让别人看见自己掉眼泪。 “你可以上来睡。”沉韫掀开被褥,拍了拍自己的床,“我还能收留你两天,等到后天,你要快些走了。” “她们才抓不住我。” “是陈玉娟要回来了。”她指了指隔壁的床。 “我也想是,其实不该留在这等,像是我硬想在这待一样。”池熠像是赌气,腮帮子都鼓成球,“我待会儿就走。” “是我硬留你这个病人,可以吗?”沉韫慢慢拿捏住了这家伙的脾气,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两个人一来一回和吵架似的,中途池熠就像是要寻死觅活的寡妇,好说歹说,要给他立个牌坊给好处,才让他乖乖躺上了床。 四、狗咬狗 外头的月亮被狗吃得一干二净,屋内暗的昏天黑地,外头传来几声狗叫,好像还有水珠打在房顶上的声音。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单人床,这是沉韫第一次和异性睡一起。在未曾性启蒙的年纪本该正常,可正因为她从小到大的教育都与外隔绝,教会总在强调严令禁止接触异性,这么一来,显得越界的事既新奇又兴奋,难得失眠了。 不知旁边这人是因为生了病,还是本来体温就高,暖得被窝里头像被铁烙过,估计贴几个饼子都能熟,她热的不行,伸出胳膊来散一散,忍不住瞟他几眼,周围黑咕隆咚但还能依稀望见他侧过去的半个耳朵。 池熠翻了个身,这么黑的地方,他眼睛里头仍然亮,他盯着沉韫,悄悄地摸了摸她的脸,这一摸,就摸上她还在眨的眼睛。 “你没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你睡不着吗?” “我想我阿姐。”被子里动了,池熠像是偷偷抹了眼泪,声音闷得很,“我舍不得她。” 沉韫呆呆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池熠望着她,又问:“你以后会嫁人吗?” “我?” “会吗?” 沉韫想起这个就脸发烫,但她依然实话实说:“留在教会里工作的修女们,都是没有嫁人的,以后也不会嫁。” “那你就留在这吧。”池熠看起来很高兴,“这里虽然墙高的像坐牢似的,但有吃有喝不愁活路,外头的女人不嫁人,就没活路。” “可是我嫁不嫁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他急得头都凑过来,“你是第三个对我好的,我娘,我姐都嫁人了,你不许——” 而后,他开始威胁似的张牙舞爪:“你要知道,嫁人可不是什么好事,要不然我阿姐也不会哭着闹着要上吊,她死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那肯定是比死还要苦!” 热气喷到沉韫脸上,刺挠得痒,伸手准备推远他,突然被他滚烫的手心死死握住,挣脱不开。 “就算真的要嫁,你也得和我说一声,总得让我见见,而且,你不能嫁那种年纪大的,要你当小老婆的,要嫁个好人,顶好的,光有钱不算,还得好。”池熠迫切地追问,凑得愈来愈近,鼻子都要贴着她的,“行不行?” “不要。” “为什么?” “除非你也答应我,以后不偷东西。” “这……” 沉韫很认真地说:“在这里偷东西,是会下地狱的。” 池熠不以为然:“我可不跟你们一样,我又不信洋人菩萨,什么地狱?下就下了。” “不行……”沉韫在书里见过的地狱比现实里还多,“地狱不管你睡着还是醒着,都有火在烤,要信的。” “信有什么用?日本人都打到热河了,也没见菩萨下凡,把日本人赶走,还有你们这群洋人,霸占着我们的地盘,倒也没给我们多少好处,还不是吃不饱饭。” 沉韫又睁着眼睛,小小年纪就有了当老师的样子,虽然池熠没上学,但他还是吓得挠了挠头,妥协道:“行了,我不偷还不行吗?你说好了,要答应我的。” “答应你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根小拇指钩在一起,他的手指和他人一样热得慌。 - 季瑞生从教会回饭店的距离,他已经坐上了车,他摘下帽子,解开西装扣子,领带,露出里面平直的衬衫,最后是里面花了重金漂洋过海来的软防弹衣,他足足穿了两层,又套上了他那件暗格子长衫。 司机还是刚刚那位老人,他看着上了年纪动作却利索,下了车就站在窗外弯腰:“老爷,饭店到了,陆老板在门口候着。” “老邓。” 季瑞生在车上慢慢检查脚踝的位置塞的枪,将裤脚掩好,他跺了两脚,裤子笔挺,只有前面一条笔直的褶皱。 “你也一起上去。”他扭头对老邓说。 现如今,陆启文对季瑞生格外关照,看他入夏的天气还裹得和初春似的,马上就令身姿妖娆的舞女给他扇上扇子,左呼右应,一边又很夸张上了冰块,一边又联系管家要去裁缝那拿透气衣裳,硬是让季瑞生先出声制止,才停了这场闹剧。 “陆某也不怕季老……老爷笑话。” 陆启文抽了自己两耳光,这两个字卡壳也不能怪,自己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个顶上有老子,伸手要钱的少爷,这家伙还没儿子就能当家主,他是只有羡慕嫉妒的份。 “我在南京蒙着眼睛做生意太久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外头的事情,平时除了吃酒玩乐,平日不读书也不看报的,不像季老爷书香门第,我说白了也就识俩个大字,在火车上……有所招待不周,这才今日又摆宴请客,以表歉意。” 说完陆启文就闷头干了,季瑞生坐在那微笑,手里转着戒指,也不说话。 “这么说来……”陆启文低头对着管家嘀咕几句,又掏内里的荷包看看怀表,“戴老板怎么还没来?我帖子应该昨日就送出去了。” 季瑞生慢慢斟酒,刚好倒满不溢出才停下,他慢条斯理地翘起脚,说:“他不来了。” “咦?怎么的了?” 季瑞生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挪过去:“戴老板的请帖被我截了,他没收到,所以不来了。” “你……” 陆启文脸色一白,他这次请客送帖谁也没告诉,就派了身边几十年的老管家去,这小子又是怎么知道戴骏要来的,还不声不响地截了? 老邓一和季瑞生对上眼色,很快,老邓让陆启文叫来的人都退出去,连那管家也没放过,管家一看就是个忠心耿耿的人,被枪眼子顶着也以死相逼,还是陆启文出声了他才出去,屋里头就剩下两人。 “鸿门宴。”季瑞生轻轻合掌,像是认可他的计策,“吃饭是假,套话才是真,你看我和戴骏亲近才给我抬台阶下帖子请客,若是戴骏损我两句,你是不是要把我贬到地下去,再狠踩上两脚?连这饭里头都要给我下点毒?” “你这说的,这……”陆启文连笑都笑不出来,他挤出来的表情像是闻了八十年没掏过的老茅厕。 “我说错了?” “……” “既然是陆老板做东,就多送我几杯吧。”季瑞生站起来,他一脚踩在陆启文的椅子上,用力捏住了他的腮帮子猛灌酒,几杯下肚,他白脸也变红脸唱戏。 地上一片狼籍,骨碌碌转着几个酒瓶,空气里都弥散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桌上趴着个胖男人,一旁的青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捏着扳指:“敢问陆老板在南京做了多久生意了?” “我们陆家也是老南京人了……” “那你很了解那个姓戴的?” “在南京谁不认识他?家里头开赌桌起家的,欠他家高利贷的,一人拿把枪,戴骏直接能当营长了!那么高的利,不是卖儿卖女给他做一辈子苦力谁还得起……白的吃黑的也吃,整个南京没人敢惹他,除非、除非不想在这活了!” 陆启文打着嗝边拍桌子边说。 “戴骏在这块罩着的是哪块帮。” “那我……我真不……不知道。” “贿赂的有军统里的人?” 陆启文琢磨两下,颤悠悠地说:“大约吧……” “叫什么?” “不、不知道……” “警察局呢?” “不……” 陆启文没说完就倒在桌上,呼噜声响得屋子都在震。 季瑞生二话不说,从裤脚掏枪,抵着他的脑袋扣动扳机:“陆老板,我是能开得起玩笑的,毕竟我与你有些交情,但它可不行。” 果然这胖子又不打呼了,马上睁眼,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吓得酒劲都退了,清醒的能去考大学。 “不是,我真不是胡说……”陆启文脸还趴在桌上,手就举得老高了,“你说我就是一开饭店的,家里头又没什么势力!哪有那么多消息!戴骏是什么人,他能什么事都被我打听么!老爷你找错人了!” 季瑞生将枪下移,挪到他的脸又挪到下巴,最后对着脖子用力下压,差点把他弄吐了。 “戴骏在南京独揽势力这么多年,生意并不好做,你倒是能稳得住。” 在饭店里他稍微打听就知道,这地方亏得不行,别说厨子,连账房都是他们管家代理,要不是这里头没几个客人了,任是这管家也忙活不过来。 “现在生意哪有好做的……除非都去卖大烟白粉,抓几个舞女开个夜总会,生意兴隆的很!可戴骏哪能让人和他抢这生意,想做的都要被砸店泼屎……说不定人都要拖出去打残了送回去。” 青年听到这笑得有些高兴,陆启文也不知道这人失心疯在笑什么。 “我有法子让你好做生意,你做不做?” “你?” 陆启文不是不信这个疯子,他是怕这人的法子是拿自己开刀,有命赚没命花,但他还是贪,又馋,硬着头皮问了一嘴,“么子法子?” 季瑞生收了枪,他心情好了许多,也让陆启文直着身子说话了,胖子扭了扭脖子,又摸了摸脑袋,确认自己在不在。 “简单,我有门路拉戴骏下去,也有门路让你上去,以后就让戴骏给你打打下手。” 青年的话简单明了,短短几个字就让陆启文张着大嘴。 “什——”陆启文捂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压着悄声道,“你疯了?” “戴骏活不久了。” “我不听,你讲话都怪瘆人!你是什么人就说他活不久?你是军统特务?算了!你就算是军统局长也不干我么子事!” “是么?这么好的生意,陆老板不心动吗?” 陆启文边咽口水边盯着他手里头的枪,他真是后悔自己没带点家伙在身上。 “做生意都讲究让利往来,你帮我……你又有什么好处?” 陆启文还算是有点脑,竟然能在这时候想到了这一出。 他接着说:“戴家在南京这么些年也不是白吃白拿,你想弄他就是找死,就算有歪门邪道能对着干,你怎么不自己干要找我替?送上门的钱也愿意分人一羹?” 季瑞生笑笑,他气定神闲,一点也不急着为自己辩驳,反而是说起另外一件事:“中央空军,过几天就要试飞几架意大利来的飞机。” “空军?”陆启文想不到这事还和空军扯上关系,那不是政府的事吗。 青年说:“军饷吃紧,前线连粮食都供应不上,你觉得那些飞机零件又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淘来的?那些枪炮弹药,可都是不输大烟的赚头,随便拉点东西都能卖出高价。” 陆启文不说话了,他一直都是明白装糊涂的好手,就算心里门清也不多嘴,心眼多着呢,心算一会儿就能晓得这一趟要赚多少钱。 季瑞生:“戴骏和军统的老狐狸们早就谈好了,漂洋过海签的暗合同,合同里到底是什么我不多说,你比我熟,我要的就是你的人脉,作战处的高层是你小时候一起读过书的,经历过生死的人最看重年幼时那点情谊,所以……你替我联系,咱们互帮互助,分成好说。” “……” “你尽管去联系人,剩下来的脏活,自然是我做了。” “可……” “陆老板,是还有什么顾虑?” 陆启文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见这死胖子还磨蹭,季瑞生防着他叫人来,撩开窗帘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异常,紧握枪踱步到他身边,拽着他的短发凑到耳根低语: “蠢货,你要是愿意一辈子都守着这破楼,那也随你,如今你家还能靠老本行喘口气,勉强还上利息,但戴骏呢?早就看上你家的地皮了,要上你家抄家讨债还要另找理由么?别说这店,你家的宅子,你太太,你儿子,就连你老父亲都要卖给他们信不信?” “你知道的,戴骏那个脑子里只有生意,他旁的人什么也不顾,到时候你再哭着喊着要来做这生意,可也晚了。” 这番话像是给他立马下了死状,陆启文尖叫起来:“你……你怎么知道他就——” “我怎么知道?” 季瑞生冷笑。 “你倒是个实诚人,这么多年,你的确蒙着眼睛在做生意。”青年的脸色立刻变阴了,“稍微留点心去打听,我那个吊着口气的老爹,是怎么把整个家都在赌桌上输掉的,而我,又是怎么一样样把宅子,店面用命赎回来,才能站在这跟你说话。” 说罢,季瑞生将他的头压在桌上。 “你该庆幸我要杀的是戴骏,不是你,你现在该想的,是要替我做事,还是等着戴骏把你家抄了再像个狗一样求饶。” 陆启文看着他的表情后脊发凉,差点流下悔恨莫及的泪,只恨自己没好好听线人说话,没早点留个心眼离这些人鬼不分的疯子远点,光顾着亲女人了。 五、陨落 沉韫最近总心不在焉的,总盯着窗户外头看。陈玉娟发现这件事就和安娜讨论起来,但安娜并不在乎她说了什么,只顾着手里的礼物长什么样,其他的一律都只点头做声。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陈玉娟像是发现了这新朋友只是和自己虚与委蛇,差点气得鼻子一歪,又要在修女面前和安娜吵起来。 沉韫坐在她的位置上吃饭,厨房每周都会轮流菜单,今天的刚好就是土豆炖肉,但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人,思绪飘得不知所以,连陈玉娟喊她都没听见。 “这炖肉,还是没我爸爸带我吃的那家意大利饭店好。”陈玉娟周围簇拥着一群女孩,她们都年纪稍小一些,对陈玉娟所说的新鲜事都很好奇。 “是香港的饭店吗?” 她们都觉得大陆除了上海,其他地方可土,果然还是香港好。 “是不是还能喝到可乐?” 陈玉娟点点头,她们更是有点馋的流口水。 “我也喝过!甜滋滋儿的会冒泡呢!” “真羡慕。” “没什么好羡慕的。”陈玉娟鼻子都要翘上天了,“可乐刺嘴,也好喝不到哪里去,” 几个女孩不亦乐乎,角落里,沉韫悄悄端了一碗多肉少土豆的碗溜了出去。 “他昨天不是说让我在这等吗?” 沉韫自顾自徘徊在墙边的树下,这颗榆树刚好正对着她们宿舍的窗子,她每天坐在桌前抬头就能看到。 那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菜有些烫手,她呲牙咧嘴左换右换,还是掀起了自己的裙摆包住自己的手,她还特意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敢这么干,即使在女人众多的教会里头,她们依然不允许做露出大腿这样不知羞耻的事。 “怎么还不来……” 沉韫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随后,天上就像是掉了个大包袱,她吓得差点碗都掉了,连连后退两步,定睛一看,那黑球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个人…… 沉韫还以为是上天要掉东西压死她。 池熠拍拍手,又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没什么灰。这是沉韫第一次白天见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特别是今天阳光热烈,人影都被柔化了,看着一点都不凶,眼珠子还是那么亮,像是教堂大厅里的大蜡烛。 “给我的?”池熠看起来很高兴,他指了指碗。 沉韫点点头,她终于能把滚烫的碗交出去,就算隔着裙子,她也觉得自己的手可疼了。 池熠先挑了块大肉过去:“你先吃。” “我吃过了。” 池熠举着手,愣是往她嘴巴里送。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碗菜,沉韫撑的难受,她从来没一顿吃过这么多东西,但池熠总要硬塞给她。 吃完池熠用袖子抹了抹嘴,手就往屁股上擦,这一幕让沉韫有些不大舒服,连忙制止他说:“要洗手。” 他瞥一眼,还是用裤子用力抹。 “不行……” 最后两个人差点把碗摔了,池熠不情不愿地溜去后院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中途还被提醒要打肥皂。 “行了——”池熠有点不敢看她,“你和我阿姐一样,总念叨这些小事。” 沉韫本想发作,一听到这种话哪里还能生气,只能小心地问一句:“你家里还安好吗?” 四周寂静,这大热天没有人愿意跑出来闲逛,她突然发觉自己这么问太过多余,明知道那样嫁人的后果是什么。 却也收不回去了。 “不好。”池熠甩了甩水珠。 还没等沉韫道歉,他又接着说:“我要赶紧长大,多赚钱,把她接回来……我要让她不嫁人也能穿金戴银,再也不用被人强迫当奴才。” 池熠想到他娘曾说过的话——有谁家姑娘是一辈子呆在家不嫁人的?说出去要被人笑话死了! 他愤愤将手攥紧:“有谁敢在外头乱说什么……我就剜了他的舌头!” - 码头上,乱哄哄的吆喝声混着力工的粗喘,像一锅沸腾的水,滚个不停。 政府也趁着这个热度趁火打铁,在南京市中心安排起了阅兵仪式,专为庆祝中央航空学校新届学生毕业,为了他们办一场轰轰烈烈,盛大的典礼。 特意选中这个天朗耀眼,热浪袭来的天气,似乎是有意为之。在阳光下,那些飞机就像是镀了金箔,气派的不行,再请几个洋人坐在视野最好的沙发上,平时耀武扬威的官,这时候都像门神一样守着两边。 这年头,不管是什么头衔的,总是几个洋人都要把守最要紧的位置,有洋人在的地方总是时髦的,和他们合作了,与时代接轨了,样子也要好看些。 相比于上头的洋不洋的人,底下的人清一色都土里土气的,没几个鲜艳的色彩,季瑞生穿着不大起眼的暗纹长衫,身边跟着那个老人,帽檐恰恰遮住他舒展的眉眼,看起来就像是无意路过的平民百姓,他站在人群当中,抬头瞟了眼那些熟悉的面孔,思绪万千。 昨夜,陆启文特意跑来季瑞生下榻的饭店,带来一个内部消息: “明天,有六架飞机都是洋人资助的。其中编号05的飞机上,有个军政部外派的审查员,他就是戴骏多年暗中联络的重要中间人。听说手里头有份价值三十万大洋的清单就要定合同了,全都是清一色的美式枪炮。” 季瑞生视线转向四周,乌泱泱一片的群众,都仰着头期待万分,他们无知却也毫无远虑。毕竟这场表演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国威”的象征。 但对戴骏来说意义非凡,空军入编,意味着军火需求增大,同样那些见不得人的走私生意更大,戴骏只要动动手指头,稍微在合同上篡改几笔,就能让大把大把钞票随之而来。 不一会儿,飞机随着军乐响起,六机升空,人群欢呼,广播响亮:“第五号机即将进行俯冲盘旋飞跃——犹如雄鹰!”昂扬的声音萦绕在天空,就这样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街头巷尾的角落里,陆启文背起一只手缓缓吐雾,他本以为季瑞生今天一定在上宾席,结果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那个姓季的,干脆抽起雪茄先盘算一下,自己口袋里到底要多多少钱。 “少爷。”管家低声说,“军政的程旅长也来了,就坐在西南看台,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按往常,陆启文这人,谁来都要巴结两下,管它是旅长还是处长,只要是个官都要流两滴口水瞎蒙两句,可如今,竟是冷静非凡,定定望着天上渐远的飞机,摇了摇头:“不急。” 老管家还以为这老少爷转性子了,终于是年纪到了变沉稳了,哪曾想陆启文不屑地喷出两口气:“这飞机摔下来,都要响到苏州上海去了,过了今天,谁还知道昨天的旅长是哪个?到时候整个南京都只认识我陆启文。” 说罢,他马上转身离开人群,走进旁边的巷子,一想到洋行会客室正等着他这位贵客,陆启文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咧嘴,雪茄都掉到了地上。 - 那天午后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天像褪了色的绢纸,一层浅蓝挂在钟楼之上。教会静得出奇,连榆树的枝叶也不动,仿佛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沉韫又见到了池熠,他趴在离宿舍最近的那颗树枝上朝自己挥手。 她低着头继续读书,没理他,因为今天修女和学生们都在,她不可能再放他进来……然而池熠并未再接近,隔着一段距离和她对上视线,随后手指往上指了指。 引擎的巨响轰隆而过,地面的女学生们纷纷仰头,抬手往天空一指:“喂,看——有飞机!” 女学生的惊叫引来几十双眼睛,沉韫也好奇地将身子探出去向上看,一架黑飞机划过天顶,低低地,从教堂屋脊那边掠过。阳光从机翼上反射下来,投下一个长而斜的影子,以一种几乎贴近的距离擦过老旧的玻璃窗。 “飞得好高啊。” 女孩子们都欢呼雀跃,这庞然大物里头居然有人在上头,她们都觉得可新奇了。 “飞机里头是不是风景很好?” “果然还是坐飞机有派头。” 池熠和沉韫在高处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约而同对视而笑。 你想飞吗? 沉韫看到他的嘴巴这样动了动,他重复了好几遍,又往她这伸伸头,像是要她过去。 她低头看着离地三层楼高的窗户,明明是大热天,她却觉得这风刮过来冷的不行,像是要把她直接吹到地上。 就在她要缩回去的时候,池熠不知道什么时候蹬着腿,就像是天上的飞机似的一下就跃到空中,从不粗不细的树干跳到她的窗台上,在地面上留下一跃而起的黑影子。 “刚刚是又过去一架飞机?” 底下的女孩们再也没见着飞机的影子,也没有任何轰隆的声音,大家都以为是只大猫溜过去了。 沉韫紧张地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她不敢信这好几米的距离,这人居然想也不想就这么跳过来。 “要不要试试?” 距离拉近,池熠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他单手撑在窗沿,两只腿分开骑在上面,一脸戏谑。 “你怕?” “我不……” 沉韫有些不服气,但又不敢真的对他说什么。 男孩爬完最后一段距离,跨进了房间里。 沉韫很害怕这时候突然有人进来。 即使她在学校里虽算不上出色,各个方面都十分中庸,但从没有任何逾矩,就像特雷莎那样严厉的修女也经常夸赞她言行得当,规矩将她塑造成一个教会女学生的标准模样,从未对她头疼过。 沉韫想拒绝,但看他那副得意样子,就像是她从来干不得这些,一想到要被这滑头戏弄一番,她气呼呼地睁大眼睛。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从未尝试过以这样荒唐的方式走出这个房间,这里安全又温暖,而外头的世界呢?修女总是将那些事描述得十分骇人,烧杀抢掠样样不落,她们这样手无寸铁的女学生只能被当成羊宰。 可她却实实在在见过池熠,他是不乖,坏事是干了不少,可也不像修女描述的那样罪不可恕,寻根究底,反而是个可怜人。 他这样进出多少次都没摔过,说不定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事。 “要试试?”池熠像是看出沉韫的心思,一把拉住女孩的手腕,“你要是再磨蹭……” 他猎犬一样的耳朵四面八方都听得真切,走廊里传来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大约是那个包着头巾的女洋人。 “洋尼姑就要来了。”池熠说话还是那样不客气,“走不走?” 沉韫紧张到颤抖,也忘了纠正他不妥当的称呼,走到窗户,临近到边缘彻底闭上了眼睛,她试着抓住池熠的衣服,最后隔着衣裳抱住他,她才发现,这个小男孩看着瘦弱,身体却硬邦邦的,和她们真是太不一样。 “你慢点——” 沉韫的鼻子撞上他胸骨,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拉长的尾音消失在空中。 洁白的窗帘随风飘动,忽地却起了大风,绿叶子都抓不牢了成了泥里的养料,在女孩们都捂着帽子头发维护形象之际,周围暴起一阵巨响,随后,不远处火光炸裂,风光无限的飞机在天上就成了四分五裂的商鞅,连着窗户都震成了生死相依的病友。 “那是……” 沉韫和池熠已经落到了围墙,她回头看向七零八碎的窗户玻璃,紧靠着高耸的墙壁与男孩面面相觑,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飞机,竟然是飞机先掉了下去。 池熠也呆了好像,他盯向远处的黑烟默不作声。 季瑞生摘了帽,他似笑非笑,知道那飞机上的人定是活不了了,这大火这高度,就算是神仙也得掉层皮,戴骏本人并不是什么神仙,就算是人人口中神机妙算的南京顶梁柱,如今也要跟着这场劫难一同陨落了。 老邓接过季瑞生手里的帽子,他老了,不知道是眼皮耷拉下来,还是眯着眼睛躲太阳。 “回去。”季瑞生声音没什么起伏,脚步轻快多了。 六、虚与委蛇 飞机一炸,台下群众乱成一锅粥,上宾们为了躲那些掉下来的飞机残骸,纷纷抱头鼠窜,为数不多几个冷静的,红着脸,气冲冲要找上头的人讨个说法。而那群所谓的上头人——挂满了军徽,气势十足的男人们,竟顾头疼脑热,十几张嘴支支吾吾,吭吭哧哧,都蹦不出个所以然。 军队抓不住真凶,几个拿着枪的士兵面对上头的施压,只能随便从人群当中随便抓几个看不顺眼的。说是要抓回去好好盘问出一些细节,看能不能从中得到线索,实际是真没法子了,能顶两天算是两天吧,总不能手里头空空的,这不得被迁怒吗? 季瑞生看着来来往往,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普通百姓,肥头大肚的上层官员,几个面露难色面对洋大人质问的翻译,还有最后才听到这消息,匆忙从女人身上爬起来,穿好裤子就赶车的戴骏。 他翻出领子里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他早已坐在与世隔绝车里,透过玻璃看着脚步飞快,乱成一锅粥的众人,嘴角上扬,有了不多的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 戴骏气得破口大骂,当街就揍了副官一拳,可这也不抵用了。 就在这时,缩在墙角里头的两个矮矮黑影从戴骏眼皮子底下窜了出去,他正在气头上,就算是飞过去几只苍蝇蚊子都要被他用枪子伺候一番,这下真是倒霉蛋刚好撞上炮筒子,莫名其妙得罪了他。 “什么人偷偷摸摸的!给老子都抓回去,通通大刑!老子就不信了,真有人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在老子的地盘惹事?给我查,狠狠查!”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七手八脚把角落里的人一抓,按到戴骏面前,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小小一团被几个大人像是蚂蚁一样被捏得动弹不得。 “你。”戴骏踢了踢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孩,“干什么呢?看到你军老子不安分点,跑那么快?是刚偷了人?还是家里头刚死了爹娘?” 男孩一声不吭,只是透过糟乱的一头卷发,用眼睛瞪着他。 戴骏狠狠啐他一口,用脚用力一踹,接着,他命令女孩抬头,那女孩只顾着低头发抖,他最看不惯哭哭啼啼的女人,刚要要抓她的头发泄气,就被映入眼帘的一双皮鞋吸引过去。 “戴老爷,好巧。” “别来无恙。”戴骏冷笑一声。 季瑞生想和他打个招呼握手,戴骏却不搭理他,青年慢慢收回的同时又漫不经心往后一看,那些押着孩子,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像是怕他一样,下意识地手劲松了,反应快的小男孩立马就挣脱束缚,拉着女孩子一溜烟儿跑远了,只剩下两个豆大的影子。 几个大男人象征性地追了一会儿,但不至于针对小孩舞刀弄枪,眼看追不上,一头钻到巷子里抓了几个卖大饼的回去审。 下头做事应付了事,上头又要压着给个说法。戴骏眉头皱的能挤死一只苍蝇,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发现这人还站着,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要回上海么,怎么在这。” 季瑞生笑着说自己乘车路过,遇到这样大的动静免不了停车看看,可戴骏却不信,他从头到脚打量着青年,穿得随便,手里还提着几本书,像是刚从旁边书店里出来。 这人素来爱看书,乍一看并无不妥。可戴骏像是发觉了什么,又没证据,只能这样审视面前年轻的男人,一言不发。 难不成真是他?在这里出现,终究不在计划内。几年前还在给自己当走狗的男人,竟然有这个胆子做这种事?若真不是他,又会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自己升官的时候,捅这么大个篓子。 “在千人万人瞩目之下,05号机竟在中山东路上空爆炸解体,残骸坠落在距主阅兵台不到百米的街心广场,震碎三十多扇店铺玻璃,砸毁一辆警备卡车。机上的上校和军校毕业生,两人当场殉职,让我们以沉重——” 戴骏回家听见广播里的新闻,他气不打一出来,直接把收音机砸了个稀碎,一屋子的好东西纷纷滚到地上,四处乱溅的残片剌出舞女好几个大口子,她们流着血捂着头尖叫,脸煞白。 “老总别……” “滚出去!” 戴骏怒吼穿透力十足,外头的人都像趴在他耳边听的一样,一清二楚。候着的副官推门而入,对着舞女使了眼色,她们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纷纷逃窜,连过夜的钱都没要。 所有人都能走,但副官不能走,带着脸上挨了一拳的旧伤,硬着头皮在那站着。 他强忍着伤口,一顿一顿地说:“空军司令部来电话说,说……” “说什么了?” “消息今天早上就传到委员长那了,洋人说,那些飞机都是在美国严格测试过的,当初好端端给我们送过来,现在出这种事,一定是我们的人换了什么零件……他们已经在盘查军火库里的东西了,势必查出是谁倒卖走私……” “呵呵,洋人说什么都信?”戴骏笑了几声,听起来像是被气疯了,“他们除了念几句鸟语,真干活的时候他们都喝酒吃肉去了,哪懂什么狗屁零件?” 戴骏这几天根本不看报纸,作为副官,他的分内事就是报告,再不乐意,也只能缩着脖子继续: “飞机上的尸体找到了,只剩了一半,烧的焦黑,派人去找文件袋也没消息,委员长那边……只说要彻查到底,这空军学校是有外国人一份的,出这种事……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来,要您给个说法,当初是您举荐上校上的飞机……” “妈的,一群饭桶,一群废物!老子平时有好吃的用的都拿去喂狗了?关键时刻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戴骏气得胡子乱翘,他只能对着房里的一堆破烂又打又砸,最后实在不剩什么,只能拿出枪对准了跟着自己几十年的副官。 “你他娘的,说!是不是早就被人收买了,好看老子的笑话?” 副官绝望地盯着黑漆漆的洞口,哆哆嗦嗦跪下表忠心,他哪怕是上老虎凳夹手指头,就算有人拿刀现在阉了了他,也绝不敢背叛戴骏。 …… 相比警卫司令部的混乱,在南京城的另外一边,灯光如昼的夜总会里头到处是身姿曼妙的舞女,一边倒酒一边用柔软的手指搭在肩膀上揉捏,轻松愉快如同上了天堂。 烟雾缭绕里,陆启文被包裹在一堆香水味中,一手搂着女人光滑的脊背,另外一边想要去搭季瑞生,被季瑞生一把无情挡开。 “季先生。”陆启文现在是喝大了,又是载歌又是载舞,说起大话更是不打草稿,“老子早就看那戴骏不爽了,他妈的当了这么多年老大,终于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哈哈哈哈哈……” 季瑞生淡定地喝口茶,他勾唇笑道:“谁是犬?” 陆启文哦呦一声,拍了一下脑门:“见笑见笑,说错了,是犬落青山,被老虎压!” 说完就往年轻的肉体上一靠,顺手摸上丰满柔软的臀,另外一只手也捏着女人诱人的胸脯,惹得女人尖叫起哄连连。在场众人免不了要受一点心理创伤,周围的下属们别过脸,都不乐意看,只有季瑞生坐在不远处,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提前恭喜陆老板。”季瑞生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现在整个南京城,只要是陆老板想要的生意,都能被您收入囊中了。” “哪里哪里……现在还没到那份上。” “他再也翻不了身了。”季瑞生笑道,“不管是大烟,还是云南那边的枪炮飞机,现在都能为我们所用,陆老板,计划十分成功,多亏有你。” 陆启文显然没想过还能接手生意,他只算了自家那笔账终于两清了,再也不用抵用地皮和酒楼给戴骏卖命,若是加上这么些……他脑子平时算账很快,喝了酒竟是晕头转向的,一串串数字转着圈在眼前绕,什么也看不清楚。 在这莺莺燕燕围绕的地方,季瑞生身边空无一人,他滴酒不沾,更是清醒十分。 他慢悠悠地边喝茶,边说:“想必,戴骏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不知道是谁在他背后捅了刀子,也没法知道,有军统盯着,黑帮失了信,连南京政府都觉得是戴骏自己手下的问题,恐怕他这次,是要当作典型被一起清算了。” 陆启文脸上的褶子就没淡下去过,他头昏脑胀,只顾着吸女人的香气,连这些话都没怎么认真听,直到他看到季瑞生又喝了一杯,赶紧举起手隔空回敬。 “还不是季老弟办法多——”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中风了似的,陆启文四肢绷紧,顿时僵直在原地,他剧烈颤抖起来,痛苦地捂住脖子,控制不了力道将自己呼吸道死死掐住,发出孤魂野鬼般的嘶哑低吼,眼珠暴起,难以置信地盯着酒杯里醇厚的液体。 “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在上海做点小生意罢了,哪里有通天的本事,能伸手到南京来呢?” 季瑞生将自己喝过的茶杯递给老邓,坐在陆启文身边的娇艳美人突然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将这胖子猛一推。 “死流氓,想压你姑奶奶?做梦去吧,我呸!”舞女对他吐了口口水,扭着屁股站到季瑞生身边。 “永别了,陆老板。” 说完,季瑞生将博勒帽戴上,阴影盖住他的下颚,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这浓浓夜色里。 七、事变 1937,民国二十六年。 沉韫经常能透过窗子看到墙外头举着横幅标语,雄赳赳气昂昂路过的学生。 墙壁的内外如同两个世界,沉韫在里面低声念着那些晦涩的外国诗文,外头,学生的口号响亮又直白,一群热血的,年轻的身躯在镇压的棍棒之下倒在血泊,将这紧张的政治氛围推到顶峰。 然而,这一切在夏天发生突变,日本入侵东北,政府就算只想一心整共产党,也终究是不能再睁只眼闭只眼了。曾经是要被警棍殴打驱逐的叛逆学生,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政府爱戴的爱国青年,游行都有警察左右拿枪护着。 沉韫将这一切都隔在窗外,但又格外关注,她盯着报纸,又透过窗望出神,就是没那个胆子跟着一起去大街上大喊大叫,她好像终究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窗子玻璃又被石头子蹦了几下,不用看她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沉韫抱着书从楼上跑到楼下,确认女孩子们都忙着自己的事,修女也都去大厅了,她才从角落的树后头,攀着墙上凿出来的凹糟爬上去。 “沉韫。”池熠一抬头看她,突然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往后退了两步。 沉韫穿着校服,双腿岔开坐在墙上,直到胯下直直抵住墙壁硌人的石头子,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一红低喊道:“你先让开。” “已经让开了。” “再走远点。”女孩似乎有些嫌弃地向远处摆手。 沉韫学着池熠的动作,从墙壁一跃而下,结果震得脚底发麻,跌坐在地,两掌黢黑。 池熠边笑边过来扶她,被羞红了脸的女孩子一巴掌打落了手。 “不许笑。”沉韫气冲冲对他喊。 池熠嘴上答应,实则笑个没停,两个人一来一回差点坐在地上吵吵打打,沉韫而后想起这件事,实在是觉得自己和他混久了,连动作脾气都变得极为市井,哪里还像个教会的学生。 但不得不说,她开心极了,是在教会里,学校里没法比拟的开心。和池熠一起的日子里,他不光是爬树掏鸟窝,爬墙抓虫子,还会带着自己去集市上看各种稀奇玩意儿的小摊,有人说书逗鸟,唱戏的搭个小台子,底下寥寥数人。 “本来是有更多的。”池熠指着广场上那些游行的人说,“以前多热闹,现在为了打仗,都戒严了。” 沉韫:“这里也要打仗吗?南京离东北很远。” “谁知道呢。” 聊到了不太让人舒服的话题,两个人沉默吃着刚在小摊买的糖人,沉韫吃不完递给他,他顺手就接了。 “早知道不给你买。”他对准刚刚咬过的那一边,脆糖嚼得咔咔响。 池熠是城南铁匠家的孩子,逛集市,大部分都只有看热闹的份,他难得吃一次糖人也先给了沉韫。这也算是礼尚往来,她上次得了陈玉娟给的牛奶糖巧克力,都留着给他,可看起来池熠并不大高兴,一口没动;反而像这样的便宜又随处都是,画得歪歪扭扭的糖人,他吃着比巧克力还珍惜。 “黑乎乎,苦得跟鞋底子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他总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鞋底子是苦的?” 沉韫刚笑,大老远就望见慌慌张张的几个人影,两个人用手指着他们,快步朝他们冲过来。 一开始以为是学校里的人发现她了,她慌乱之下差点摔一跤,还没来得及跑,池熠就被他们几个人拉住,表情里写满了慌张。 “小伢!快去看看你阿姐!” 穿着对襟短褂,和几个土布衣裳的大人,脸都透着一股泥土的颜色,几个人瞥了几眼沉韫浑身上下鲜明,趿着布鞋,嘴里嚷嚷要池熠赶紧去城北。 他知道,那是他姐姐嫁过去的地方。 “你阿姐快不行了!” 池熠扔了糖人,它碎成尸块的模样,粘稠的糖水缓慢融入地的缝隙里。此时街角走来一群金陵女大的学生,白衬衫、蓝裙子,皮鞋擦得锃亮,个个背着书包拿着大书,称的那几个补丁衣裳飞奔而去的背影格格不入。 当晚,或者说一连好几天,沉韫都没见到池熠,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因为从来都是他来找自己,她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也见不到他。 城南有那么多家铁匠铺,她偷摸摸打听过有没有姓池的,大家众说纷纭,指的方向四面八方,找了几天,沉韫也只能灰溜溜回去胡思乱想,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直至半个月后,国民政府动员全国抗战,北平、天津、上海等地战事频繁,广播里每天都播报着最新的战况,大街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却总是封路,军队还要一个个查人搜身。 整个南京暗流涌动,教会这时组织学生们义卖募捐给前线的战士,沉韫帮着陈玉娟一起收拾她值钱的好东西,她早就看过报纸上那些新闻了,毅然决然牺牲小我,那一大箱子奢华东西,不一会儿就聚了一堆人。 沉韫正忙着,教会门口突然一阵锣鼓声吸引了众人所有的注意力。是丧葬的出殡队伍,可见死掉的人是个有钱人,在军队戒严的时候还能如此大操大办。路人自觉沿街站一排,凑头凑脑,巴不得掀开棺材看一眼里头什么样。 这时有人低声说:“这是那家九姨太太死了,听说是生孩子生不下来,一大一小全没了!” 周围人纷纷摇头唏嘘,可惜中又带着点看戏意味,只要这事不要出在自己身上,怎么着都行,怎么议论也都不造孽。 “这些人,怎么死了人还要凑热闹……” 陈玉娟哼出一口气,低头仔细检查自己新买的皮鞋,一见到折痕,就觉得是那些穷酸人踩出来的。 按理说,这事沉韫也只是看看而已,可当她从人缝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被吸引过去,眼神,身体跟着队伍慢慢往前。 “池熠!” 沉韫往里头大喊一声,可池熠眼里木讷,和往常太不一样,他是偷抢都要理直气壮的人,昂首阔步,利落有力。如今却跟在人群后面,罪犯似的窝着身子,随行的丧鼓、锣鼓、鞭炮明明震得头疼,他却像是丢了魂,直愣愣的飘在那。 “你去哪?”陈玉娟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袖子,“你小心一些,这里人这么多,不要被其他人踩着,鞋都要碰脏了。” 唢呐的声音渐行渐远,沉韫默不作声,收拾面前的旧衣服,她心不在焉,同样的东西摆了一次又一次。毕竟,她一想到池熠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就特别不好受。 他穿着孝服,还跟着丧葬队伍,年轻姑娘嫁给那家地主的消息早就不是秘密,要真是他的姐姐过世了…… 想到这,沉韫突然有了倔驴都拉不回的力气,一把推开陈玉娟拦着的身体,害得她尖叫哎哟一大声,差点一屁股摔成瘫子。 “发生什么了?” 修女跟在后面喊,一群人如同大白天见了鬼,不知道这平日乖巧听话的女孩,如今是不是突然着魔,看呆了也不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女孩跑掉。 …… 一大波人穿过城墙口,军队只是略微看了一眼棺材,一尸两命的东西谁想掀开看个究竟?他们摆手让过去,连跟着的沉韫也没细查。 城郊的小山坡上,那里已经有人铺好了棺木下葬的场地。家族长辈和夫家的人排成两列,祭品整齐摆放,池熠跪在远处,沉韫光是看着心里就不大好受,明明死掉的都是她没见过的人,她为什么要难受?她也不懂,她是孤儿,本该天生就没有亲人离世的记忆。但这一刻却感同身受。 棺材下葬之后,一群大人转头就完成了任务似的一哄而散,最后就剩下那个孤零零瘦小的背影。夕阳渐渐暗下去,整个坟场从白天的大气蓬勃,到现在只觉得阴森森,可怕的很。 沉韫最怕那些坟头了,记着一个个不认识的名字,就像是看完了他们草草了事的一生,她壮着胆子终于来到池熠身边,四下无人的地方,他头也不抬,像是早就发现了她,冷冷说:“你来干什么。” “我……” 沉韫坐立难安,她只能稍微离他近一些,最终,她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摸了摸。这下池熠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肩膀颤动了几下,沉韫发现他面前地上的那块土已经湿掉了。 沉韫手足无措,她想用手帕子给他擦脸,可这小男孩就是倔,一直躲,手帕掉到地上脏了,她只能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 “你别管我。”池熠恶狠狠地说,“不关你的事,你走。” “我不走。” “你……” 池熠一直跪着,这时候突然站起来。 “不要碰我!” 她轻声说:“我只是来看你,你很久……” “我不要!”他低吼,眼里带着怒意,却又无法掩饰哭哑的嗓音。 她手停在空中,沉默了。 过了好久,或许都到了半夜,月光稀薄,坟头前的纸旗投下长长阴影。这大坟场只剩他们,香炉里香烟缓缓升起,有些腐朽的气息传到沉韫鼻子里,是一种让人不怎么高兴的味道。 “你不回去了?” 池熠终于开口,沉韫抬眼望着他:“你呢?” “我要守夜。”他眼睛依然红,“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守夜,这么大排场,就是作秀,我阿姐是为他们开枝散叶死的,总不能一个破席子卷了就丢出去,才要满大街敲锣打鼓,这样才不落人口舌。” “可守夜也不是在这里守的。” 虽然是入夏了,可夜里还是凉的很,沉韫穿得少,瑟瑟发抖。 池熠瞥她一眼,轻轻啧了一声,主动把孝服的里衣脱下来给她。 “干净的。”男孩拍了拍,递给她。 “你不冷吗?” 他没搭话,沉韫接过后静静坐在他身边,池熠看着周围冷清又简陋,寥寥几笔的碑前随意摆了点供品,他哼了两声:“就是这种地方,他居然有脸说是抬举我们。” “他?” “把我姐肚子搞大,又让她去死的人。” 按从前,这番话着实会吓死教会的学生,可沉韫像是习惯了他这样市井的泼话,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阿姐不是我娘亲生的,所以我知道她从来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连死了,娘家人也不会来多看一眼……她对我一直都好,一直都很照顾我,但说不准,她早就恨死我了,不愿意撕破脸皮才表面上装一装……” “为什么?” “她出嫁那天我打了人,她定是怪我了,因为我,夫家给她脸色看,她才被那群人害的没生出来孩子,因为我,她才不愿意待在家,不如闭着眼睛乱嫁,好歹能穿得体面住也体面。” 越说,他越觉得委屈,他不是替自己,是替这个为了所谓脸面,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添麻烦,就随意把自己一辈子交出去的人委屈,这时候他突然好恨,恨自己,恨所有人。 可是凭他自己,又改变不了任何事。 池熠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眼皮子几次差点关紧,最后真的靠在树根边上睡着了。 他太累,这几天就没睡过觉,说了这么多心事,一下身心都空了,歪歪斜斜地靠着,这么难受的姿势连动都不动。 沉韫脱下他的衣服,想给他盖上就偷偷溜回宿舍,可她稍微一动,池熠就被噩梦惊醒了,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 池熠不好意思说那些话让她不要走,毕竟一开始,就是他赶她走。 “我不走。”沉韫看透他的心事,主动说了出来,“你睡吧。” 说罢,还张开双臂慢慢抱住了他,池熠一开始有点抗拒,但最后也躲进她肩膀里哭,边哭边说起以前的事,哭到最后停了,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沉韫:“池熠。” 见他不回话,她继续道:“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真的?” 池熠猛地抬头,沉韫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睡了。” “要是我醒着,你就不说这样的话了吗?” 沉韫盯着他夜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蛊惑似的,摇了摇头。 “以后我都能来找你么?” 池熠不敢确定地问了又问,“我万一出了事,或者被欺负了,又或是日本鬼子明天就打过来,我都能来找你么?” 沉韫轻握住他的手,想也不想,迅速应下:“可以,一定来找我。” 池熠哼了一声口说无凭,随后伸手抓住沉韫即将缩回去的手:“拉勾。” 说罢,他伸出另外一只的小拇指:“只要拉勾了,那就是不能变卦,到时候我要是想找你,你不在,那我就……” 沉韫被他手指摩挲地痒,轻笑:“那就?” “……不说别的,你答应我的事没做到,定是要找你麻烦,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你麻烦,你小心就是了。” 八、念 一晃眼,最炎热的天气迅速过去,秋天热了几天,又冷了几天,即将迎来穷人们怕得要死的冬天。 自从沉韫上次私自逃跑,一回去就被关在宿舍里思过,这几个月,她写了一迭又一迭的忏悔,封闭教条像座山将她压在书桌前。 她手指僵硬,揉着骨头缝搓了搓,晚上她实在眼睛疼,没忍住睡了一会儿,却被修女摇醒,继续抄写那繁琐重复的东西。 更雪上加霜的是,陈玉娟的床搬到了另外一间,她彻底断了所有乐趣,日复一日的,时间飞快,一晃眼,她从单薄的单衣,如今换成厚毛呢的外套坐在那儿。 书上密集的文字,稍不注意就要写错行,她早已不记得这是第几遍地结尾,写完了最后一个单词,修女终于打开了房门,宣布她的禁闭结束了。 她竟然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只有些呆滞,望着窗外。 …… 沉韫发现,最近课都上的少,各个角落都有人严格看管,这高墙里越来越像个监狱了呀,反观修女们,总匆匆忙忙地出门,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神神秘秘的。 她被关起来那么久,现在只不过扩大了范围,却还是被关起来。她真想逃,真想去逛集市,想体会极为市井的,甚至是混乱的娱乐,那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被她短暂的体验过后,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回味。 到后来,女学生们好不容易有了出门的机会,竟然都由卡车接送,沉韫只能透过小小的窗户往外面看,她想要多拉开一点窗帘的缝隙,阴沉沉的阳光直射进来,像是刺伤了修女们的眼睛,一个个的都严厉制止了她。 那一小个缝隙飞快闪过乌泱泱的军队,又瞥过分量十足的真枪实炮,十几岁的女学生们像是麻雀儿,望见那些东西只顾缩着头,一声不吭。 晚饭后,陈玉娟又偷偷摸摸地低声说:“我爸爸过两天就要接我一同去香港避避风头,那边的人都知道,日本人要打进来了。” “胡说什么?你都不知道前线的情况!不要胡说八道!”安娜的耳朵灵的很,还会动,插话进来也很快。 陈玉娟:“你又知道什么?” “你平时不读书不看报,我知道的比你多!日本人怎么可能打到这里来?” 安娜又要和陈玉娟吵起来,沉韫只好捂住了耳朵。 - “前线将士奋勇抗敌,战事尚在进行中,一切尚未尘埃落定,请市民安心生活!不要听信……” 广播激昂的声音传入家家户户,这样的确能让民众安定一些。在这都城,政治威压之下,南京人平日里都紧张惯了,被戒严的时候巴不得闭着眼睛走路,避开那群耀武扬威的军爷。 可这次戒严一连几个月过去,没消停,反而大家都放松了神经,反正怎么着,战事也都没停过,败仗的消息,也从来没传出来,就一如既往,得过且过,大家两只手一张嘴,不干活,难不成家里人都等着饿肚子吗。 不同于往的喧闹栽进裁缝铺子里,听到这声热闹,小摊上的人生意都不做了,全伸头去看。只见一个黑影飞快从店里跑出,后头跟着几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撕扯喊叫,几个人又跑又跳撞碎了女人们的摊子,又绕过撑着拐杖的老人,领头的男孩七弯八绕,一溜烟儿就从墙角的狗洞里窜了过去。 这么一路,所有人都没看清那小孩是谁,和阵风似的吹走了,男人们眼睁睁看着这小兔崽子跑了,气得破口大骂,巴不得手里的棍子变成枪子儿砸烂他的脑袋。 池熠大口喘气,边跑边回头,躲到一处,摸着怀里那几副厚实的料子,都是绒面的,这种时兴的东西他只在洋学校的女学生身上见过,很暖和,又柔,忍不住多摸了一会儿。 要是把这种东西带回家,他母亲定是要逼着还回去,也少不了一顿毒打,现下天愈发冷,自从他见过什么是好的,那用棉絮重填,自欺欺人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他要舒坦地过完这个冬天,也要当一回人。 池熠咬着边缘,把那些值钱的,整齐大块的布撕成一块块碎布,这样就卖不出去。 他这么想着,回到家,刚要说是路边捡了人家不要的东西,一抬头就对上母亲审视的目光。 她好像老了许多,池熠有许多日子都没和母亲好好说过话了,最近家里铁铺的生意都不大好,家里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毕竟有钱人都玩枪弄炮去了,穷人们更是连买把新刀的钱都掏不出来。想着这些,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爹要回来了。”母亲没过问,有些憔悴地低下头,继续一勺勺舀起缸里的水,一声令下吃饭,池熠就把破了边的碗拿去桌上摆好。 父亲回来看到这一幕,难得笑了一下说:“往后去当兵,是个有眼色的。” 都说局势安定,大街上抓人的却越来越多,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被拦住,有些是在家门口种地被挑牲口一样挑走了,都只是十六十五的小孩,检查一番牙口,腿没断手没折,尽数要了过去。 池熠年纪还小,他吃不饱饭,干瘦个矮,又跑得比四条腿的都快,军警的面都没见着过,更是不可能被选中。 都说那是个好差事,一开始,去防御队摆摆沙包,在后勤混点事做,周边全是政府官,在他们手底下干,被看中了,说不准还能有个军衔呢。 父亲这么说着,池熠却没什么反应,说多了,当老爹的口也干了,吩咐儿子去给自己倒口水喝。 池熠扒拉着碗,不情不愿地挪步,他端着碗一瞥眼,才发现放桌子都大了一圈,仔细看,是摆设都移走了,连供奉他姐姐的牌位也不翼而飞。 他呼吸急促起来,扭头就问:“阿姐的牌位去哪里了?” “吃菜。”母亲夹着汤里头所剩无几的肉碎,父亲也一声不吭,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对这事不管不顾。 一想到当时亲姐姐出嫁,听到夫家要给多少聘礼的时候,他们也这样默不作声,默认了女儿就是要嫁过去,许配给人做小。 池熠的怒气越来越重,怒狠狠地瞪他们一眼,他真是不明白,女儿死了,竟然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来不提,要是别人问起,只说是姑娘都嫁出去了,运气不好,生孩子没越过这一坎。总之,夫家也好好安葬了,还有什么好闹的。 “牌位呢?”池熠拔高了声调,手里的水碗也应声碎在了地上。 “你是皮子痒起来了,在家里摔摔打打?”父亲将筷子重拍,一巴掌像是甩绳似的抡了过去,打得男孩踉跄两步。 “你不嫌晦气?什么都往家里头带,那早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池熠气不打一处来,窝囊地往外跑,准备去外头把丢掉的东西都给捡回来,半路上他还能听到父亲的怒吼,要是敢带回来就打断他的手脚。 池熠自然是公开跟他老爹叫板,捡不到就又重新做了一个,他不会写字,但他知道沉韫经常看报,他知道那上头什么字都有,一个个去问别人,照猫画虎的写了个新的。 父亲看着重新摆在家里的牌位,抄起手臂粗的棍子,像是有意要捶死这个孽种,池熠受一下,他嘴里就呕出一块血,打得背上没一块好肉,父亲还要拿细藤条抽他的手脚,打得鲜血淋漓,邻居都看不过去来拉架。 可怎么打,都打不通这小子的脑筋,在床上躺了几天,伤好得差不多,能动弹,又拿了个新的回来。 老的自知犟不过这小的,这事就算不了了之,父亲不再管他,父子俩吃饭,也这么赌气似的,吃两口,斜眼看着那突兀的牌位。 那些偷来的料子,母亲尽数收下,大概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就算真知道那些东西的来路也不再过问。 她一部分拿去做些手帕补贴家用,一部分做成了加厚的新衣裳。说是新衣,实则也就是把之前的旧衣服又在外头缝上了布,左一块右一块,颜色都对不上,滑稽的不得了。 池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追求,说什么也不愿意穿这种衣服上大街,只能又拆了重做,最后能让他满意才肯罢休。 他捂着衣服上补丁的位置,看了好久,摸着那些贵价的料子,像是摸着那位教会女学生身上的衣服似的,他和她终于有点相似,这样和她走在一起,肯定也不会惹人笑话。 想到这,他开心的咧嘴笑了。 九、残冬 冬日萧瑟,夜晚更是冷得刺骨,南京的冬天湿气重,厚重的衣服又让人展不开手脚。池熠往常一样想翻墙进学校,发觉如今不比当年健步如飞,颤颤巍巍,和老头一模一样。 他猫起腰,躲进掉光了叶子的树干里,伸了个脑袋探,底下悉悉索索吵闹的很,学校门口不知为什么聚集了好多人,大门口有几辆车停在那,黑黑的像个大甲虫。 他们当中,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说了些什么听不清,等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都开着车走了,只剩带着一股潮冷的味道的风。 池熠从树上跳下来,绕学校一圈,这竟是围得水泄不通,还有拿着枪的站在外头守,连只苍蝇都不放过一只。他盯着沉韫住的方向望过去,那里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门房已经换了夜班,木门紧关,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细线,像是黑猫的黄色竖眼睛。夜里比白天凉很多,池熠把手插进口袋里,里头还没来得及缝布,铁一样的冰冷,发硬。 他抬头看着高墙,又靠着墙蹲下,把额头埋在手臂里,冷得缩起来脖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 十五天后,城南方向突然传来连串爆炸,街上奔跑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大喊:“部队全都撤退了!快跑——” 这时候,日本人的军队已经浩浩荡荡到了街头,旁边的翻译官像是用了大喇叭喊话:“请民众不要慌乱!日本人是不杀平民的,只是为了找出剩下的中国军人。” “我们绝对不伤害平民!投降的军人我们一律按俘虏待遇,只要降服于我们大日本帝国,我们会好好招待我们的民众!” 池熠听到了外头骚乱不堪的动静,他不知所措,趴在窗户上看,父亲从外头跑回来,拿起挂在墙上的斧头守住门口,他说什么日本人在街上乱杀人,马上让母亲带着儿子赶紧跑。 母亲神色慌张,飞快收拾东西,她翻箱倒柜,压箱底的嫁妆她拼了命的往包裹里塞,碰洒了各种白粉胭脂,她土色的面庞上自从大婚后,就没抹过这些,一头天生的粽色卷发也没打理过。 她是从西南边远嫁过来的,这样家徒四壁的房子,除了这些家乡独有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才好。 好不容易把一切都置办妥当,往外头一瞧,刚刚逃难的人群竟是空了,门外仅剩成了两截,露出大肠的丈夫,像是过年被宰的猪羊,身上多处空洞的血孔,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到自己脚边。 她开始尖叫起来,伴随着嘶吼,她竟然拿起脚边的斧头就往土黄色的士兵上砍,大男人们看着这一幕,灵活躲开,如同小儿嬉戏,脸上莫名洋溢起笑意。 “我杀了你们!” 女人的愤怒在他们看来如同游戏,等到他们玩过女人,搜刮完房屋,发泄完所有压力和欲望,他们扛起长枪,准备麻利地结束这一切。 “快跑……”女人抖着嘴唇说出这两个字,但那些人听不懂这样的语言。 接着,印着圆点白布,绑着刺刀的枪射出了两颗子弹。 第二天上午,城内难民一下涌入主街,像泄了闸的河水,人群互相推搡,出城的船上有人纷纷扔掉了行李,为的就是多上几个。船票一应难求,平时省吃俭用的金子也买不下来一块纸片,怒到极致的人失去了理智,竟是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扒住船底都要跑出这个炼狱。 处于安全区的教会里头,女学生们与骚乱完全隔绝,修女们拉起自己国家的旗帜,郑重声明这里不是日军能造次的地方,一次次把日本人挡在外头,源源不断接收外头的难民,空荡荡的教会里头一下挤满了人,女学生们只好一起挤在最角落的小房间里,还要给伤民送药。 这时沉韫突然成了里头胆子最大的人了,一个人爬到屋顶往远处望,她想看到什么?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场景,原来那些熟悉的,有趣的地方,现在仅剩见空了的,冒烟的,还有躺着死人的,破了半边天的瓦屋。 陈玉娟早就吓傻了,一听到河里漂着的全是死人,她又哭又喊,几经崩溃,说要赶紧回家,可谁都明白这里面是最安全的,日本人在外头到处撒野,这样年轻无力的女孩子出去只会被刺刀挑起来又奸又杀。 “沉韫,我就该让我爸爸都把我们接去香港!”陈玉娟抱着沉韫不肯撒手,她哭得鼻涕眼泪七零八碎。 “女孩们!”修女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好像真的让众人放松了不少。 “不要惊慌,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去更安全的地方!” 可好不了多久,还是有人小声地啜泣。 沉韫抬起肩膀拱了拱陈玉娟,她告诉陈玉娟她肚子有些疼,学生在教会关了许多天了,或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陈玉娟这时候抹着眼泪来关心她:“真的么?我们的药都给那些人了,你要紧吗?” “应该不太要紧。” 她虽然这么说,脸是很煞白的。她捂着肚子走到厕所里发现,裙子连着里面的底裤都被染红了一大片。 她惊慌失措,差点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绝症。好在她是很认真的学生,记得修女寥寥几句提起过,那是“女孩不方便的日子”,只需要安静呆着,保持身体的洁净,等待这个时期过去就好。 可沉韫羞耻的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随手撕了几块布迭成厚条塞到两腿之间,当她走路的时候,完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破裂了,而且有意要从小腹里钻出什么,以至于让她流出那么多的血。 在这断水断粮的地方女学生们饿到失去力气,眼神迷离,在这几天本该运粮食的车被军队征用,运了数十箱金银珠宝走。学生们只能跟着难民一起挨饿受冻,终于在月底,公使馆派来的卡车到了,可周围却跟着几个日本人,修女和神父先走了过去,有个翻译官在中间讲英文和日文,迎着日本军人审视又情色的目光,十几个女学生瑟缩着上了车。 晚上,城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女学生们刚离开学校,就有一堆女人和孩子哀求着让他们进去,难民把整条中正路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吆喝声和远处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池熠背着破了大洞的包裹,大街上到处都是死人,多数都是背后中枪的,粗布光脚的平民。他也一样,鞋都跑掉了,脚底板冷得发烫,他大口喘气,跑了许久好不容易跟上大队伍,却又被推搡到了最后头。在死活面前,人都已经疯魔了,像是把人扯到身后就能多活几天似的。 当大家都发现这个小男孩身边没大人,一身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人推被人踢也是全无反应,更是嚣张地对着他怒吼:“滚到后面去!” 就在混乱的人墙中,池熠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猛地回头——是辆绿色卡车的篷布半掀着,里头有个小人,是沉韫,她穿得很厚实,脸色很苍白,怎么感觉她好像瘦了许多? “这边!快过来!” 池熠麻木的心被鞭子狠抽一下,他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推开周围所有人,向她挤过去,可逃难的人潮忽然又向前涌,成一股无形的力直接把他向后推。 “沉韫!”他大喊。 沉韫想跳下车,但两个修女一左一右按住她,用英文呵斥:“你在干什么?不能下车!太危险!” 卡车发动机轰鸣,伴随着嘈杂,日本人像是发现了这边的骚动,视线都往这边看过来。 沉韫全然不知,撑着车尾板,整个人拼了命探出去:“来这边!你快点!” 池熠咬着牙往前挤,被人撞得踉跄也拼命站稳。他终于看到那只伸向他的手就在眼前—— 但下一秒,有人尖叫:“部队封路了!日本人发疯了!” 人群像混沌的潮水被猛击,男孩被淹没了。而沉韫,被修女们一把拽回车上,这时她们才发现她湿掉的裙子,和满底裤的鲜血。 特蕾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拿过毯子尽量遮住了裙摆,将沉韫搂紧。 十、他是谁 1941,民国三十年。 四年后,日本人还是没有走,反而打的愈来愈近。南京政府和教会也迁撤至重庆,四面八方逃难过来的人挤满了这个本来寂静的小镇。 重庆校舍简陋粗旷,大部分是棚屋改建,沉韫一开始十分不适应,但适应后,她除了偶尔会怀念起南京,剩下的也被伤员、孤儿、逃难者的事情给淹没了。 女学生的读书声、祷告声常与防空警报混在一起,她抬头望向烟气弥散的天空,有种孤注一掷的冲动,要和那些丢炸弹的飞机一起飞上天。她实在痛苦极了,明明她这辈子什么错事也没做过,怎么费落得个如此颠沛流离的下场? 好在,沉韫今年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教会也不再是她唯一能住的地方,可当她看了一圈金陵女大临时的校舍,让她想起刚来重庆的时候在山洞里上课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生活,不禁觉得她拼了命要逃离的地方不过是从一个地狱逃到另外一个。 陈玉娟也同样收拾她的箱子,她一堆进口香水和洋人装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一边在那抗拒着怎么到了读大学还得穿学生装,土死了,要么就学人家穿洋装,要么就和上海女人一样穿高叉旗袍才好呀。 “沉韫,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陈玉娟一手捏着本脏兮兮的书,另一只手还捏着鼻子,万分嫌弃:“你怎么不扔掉!怪不得这里有这么多虫子,都是因为你这些书!” 沉韫莫名有些紧张,她一把夺过,拍了拍灰翻看,果然是自己丢了许久的诗集。 她看着上面那印刷体的字迹,作者全都写着“白客”二字,这是个神秘极了的人,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写作风格也看不出男女,写点英雄好汉的故事中,还要夹杂些男女情爱的纠葛。 这本诗集,连报纸都没刊登过的这上面都有,市面上独有一份,这是她这辈子得到过最重要,最特别的礼物。 但很可惜,她几乎已经不记得那位送她诗集的男人的长相,或者说,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那人的脸,它一直都隐秘在帽檐下,如今回想起来只有充满阴影,身材高大的一个画像。 “发什么呆呢!”陈玉娟已经要气死了,她用手指顶了顶沉韫,“你就别惦记这些了,抱着书想男人不如想想学校里的,不管是谁都谈个恋爱,不比你天天做梦来的实惠?” 沉韫红了脸,反驳道:“我哪里有想男人?” 陈玉娟笑了:“还不承认!你还记得之前你每天睡前都要抱着诗念念叨叨,本来学校就有人觉得我们是像姑子,你这样不更让别人觉得我们只会念书,也不懂恋爱,一点都不浪漫!” “念诗有什么不浪漫。” 沉韫暗自嘀咕,但还是把诗集塞进行李。 这次,她们要去更偏僻的华西坝,金陵女大和其他几所学校都借用那里的校舍复学了。 陈玉娟的爸爸来接她去,沉韫运气很好就这样顺水人情坐上顺风车,她一路上看着风景不断往后退,又想起来从南京逃来重庆的路,也是这样弯弯曲曲,把人绕晕。 几经辗转,一下车,沉韫顿时对这多了许多好感。由于多方捐款合资建设,这里的校舍看着并不破旧,反而别有一番中西结合的风味,她路过钟楼,陈玉娟吵着要父亲合拍张纪念照,司机马上就从车上拿下来又重又沉的盒式相机,两个人搂着抱着拍了不少。 父女俩亲亲爱爱,沉韫也不好在那碍事,她带着自己的行李四处乱走。大约是太过专注,又或是上了大学兴奋不已,连台阶都没注意看,绊了一跤特别难看的姿势,所有行李全部散落一地。 “同学,小心。” 沉韫当时特别紧张,这声音明显是个男人,她不敢抬头看,也不说话,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自己爬起来坐着。 那人也很识趣,站在三步外的地方不再接近,等到沉韫缓过来起身,道谢准备走了,才温声叫住了她。 “还有这个。”声音很轻很温柔,“你的书。” “谢谢。” “不用。”男人像是轻笑了一下,“这本诗集很少见,你也爱看诗。” 沉韫捋了捋头发,又点点头,透过视线里的余光一直从男生的手瞧到身上,最后看到他的脸,是张温润儒雅的脸,配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衫,虽然有些简陋,但意外令人舒心。 “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他又开口,配着笑意,“要是有兴趣,要不要来礼堂的读书会,我经常去那里,蛮有趣的。” 临走前还不忘捡起诗集交到她手里,还加了一句希望她能来这种话。沉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彻底成了哑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几个月过去,就当沉韫都快忘了读书会这回事,她如往常去教学楼上课,突然听到了什么读书会的一个学长,最近被发现是好久前出版过诗集的大人物,沉韫一下来了兴致。 她们金陵女大都是独立教室,和其他学校分离开,里面也都是自己学校的老师上课。 但由于地方小,这有不少其他年级的学姐,她们很注重一些年级的阶级差异,处处管着新生。 沉韫和学姐都不大熟,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装作低头看书,实则耳朵一直在听人家讲话。 “什么诗集?都好几年前了吧?最近都没听过这个人,那学长得年纪多大?” “听旁人说,他是要比正常年级的学生要大一些,从小就开始写诗登报,风格各异,要是不说真没人知道。” “笔名好像,是叫什么白客?” 沉韫一脸震惊地放下书,她眼神一直瞥人家,弄得学姐皱着眉头也看回来,问她是有什么事?直到她窘迫地低下头。 放了学,沉韫四处问礼堂在哪里,她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读书会,就这样带着满腔热血就要闯进去。 礼堂里都是各个学校里的学生,男男女女坐了许多。虽然金陵女大严格要求不允许女学生和其他男生接触,可这是借用的校舍,就是能见到北平来的,又或是其他地方的男同学,就算是宿舍能统一排外管理,但这公共的地盘要怎么管?多得是青春气息的女同学和男人们偷偷约会,嘴碰嘴,手拉手,到了清浓蜜意,谁管得了什么校规。 沉韫没想过她要和谁约会,就像陈玉娟说的,她就是个无趣极了的女人,穿衣打扮激不起她的兴致,对男人更甚,只知道抱着书自娱自乐,也不知道傻乐个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免有些担忧,对着倒影左右捣腾对齐下巴的头发,又挺胸看着自己的蓝衣白裙的校服,虽然衣冠整洁,可就是有些太普通了,长相是,身材也是,在人群里一下就被淹没掉,和那些受欢迎,张扬个性的女生完全对不上。 那些没由头的自卑彻底淹没了她,但又不能白来一趟。沉韫实在过于想知道白客现实里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文学少女透过作品看人,都外加了许多不真实的东西,可万一现实里和想象中差距过大又该怎么做?又想又怕的思绪蔓延开来。 沉韫随意找座位坐下,听了一个又一个人上台朗诵自己的诗,又或是抄写下来的名人的诗,英文的,俄文的,有人是自己翻译,有人照葫芦画瓢读外文,不管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东西。 “是你。” 沉韫撇过头,是上次替她捡东西,那位一袭白衣的男人,他知道她怕生,只坐在离她稍远的位置,轻轻微笑。 “学长好。” 沉韫小声打个招呼,她手里还拿着那本诗集,男人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往日读书会没这么多人来,估计都是奔着名人来的,你也听说了吧?” 她点点头,男人又说:“对了,你不用叫我学长,我姓孟,叫我孟筠就好。” “你好。” 两个人低头聊了一会儿,很快沉韫也要和这位叫孟筠的人熟悉起来,聊起诗集,她也能接话一两句。到最后,读书会终于要接近尾声,孟筠突然被台上的主席叫了上去,他一露面,周围居然起了不小的欢呼声,像是电影明星一样。 直到有女生扯破了嗓子叫出白客那个名字。 十一、缥缈 对于一群想念书的大学生来说,这只是一个残酷无情的时代。 在华西坝,复学学校的学生乌泱泱挤在一起,喘出来的气好像都要被人接着吸进去。教室不够,人又多,不是在搬桌椅的路上,就是临时换去其他的教室,甚至还得借用民房。 外头轰轰烈烈打着仗,说不准哪颗炮弹就掉下来砸了脑袋。大家命悬一线在念书,谈恋爱更是用尽全力,颇有放手一搏的浪漫,把今天当作最后一天活着。 但金陵女大校规森严,学生身边半米内有个公狗都要问一嘴来路,更别说大大方方恋爱了,沉韫承受不住别人异样的眼光,也总对自己说丢不起这个脸。 嘴上说得这么老实,其实真做起来,她倒是大胆的很,读书会她总去,连燕京大学的教室都要在走廊上多逛几圈,想着多见几次那个姓孟的男人就好了,远远看着也好。 像这样大胆的事,她从小就做。她想起了池熠,那个瘦瘦的黑黑的小孩,想到南京曾经令人怀念的滋味。 但后来的事结束的太残酷,太突然,导致她的记忆都不太连贯了,那些微弱的愉快的记忆好像都只剩下一些碎片,只记得当时学校里涌入不少难民和军人,修女们为了保护他们和日本人周旋好久,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之后,就被车接来了重庆。 “下次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 沉韫正走神,孟筠凑近突然,气息都要洒在她脸上,他看到她发呆只觉得有趣,笑着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 “今天读书会没什么意思。”孟筠看着礼堂台上的人,又扭过头来瞧她,“是吧?” “嗯……” “你刚刚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沉韫没有回答,低着头,连眼神接触都回避。 “要去走走吗?就我们。” 沉韫浑身都好烫,她特别想答应,可以说她早就想这么邀请他了,但孟筠不得空闲,几次三番都没机会,他忙着学业,就算有空去读书会,他身边时常围着一群文学少女,拉着他聊,完全插不进嘴。 再怎么迫切,可她终究是个女人,还是个有些文化的女人,陈玉娟告诉她女生要矜持,再怎么憋不住也不能主动去追男人,太掉价! “我再想想……”她思考了会儿说了这么一句,孟筠似是没想到,有些愣了,随后自嘲道:“其实我也有些发现了,沉韫,你其实不大喜欢我?” 沉韫有些着急:“不是的。” “既然不是,又对我爱搭不理,莫非你是在戏弄我?” “我……” “要是觉得为难,我以后也不再邀请你来,是看在面子上不好推脱吧。” “不是的!”沉韫差点就要握住他的手,她的胳膊悬在空中,又缩回去,“我其实平时闲得很,只是……” “是么,那你今天方便吗?” “今天?” “今天晚上,凉亭那儿,人少清净,没人打扰我们,还能去河边透透气……不大方便?” 沉韫支支吾吾半天,孟筠十分有眼力见,微笑道:“那罢了……” “方便的。”她打断他,说,“没其他什么事,我方便的。” - 在约定好的提前半个钟,沉韫就坐在河边的凉亭里。她答应此次赴约可以说是完全没带脑子,因此异常不安,时而起身,又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坐下,紧张地交替交叉手指。 这地方确实幽静,但她心里害怕极了,一是被人发现觉得丢脸,这种地方就像是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的;二是现在已经是傍晚,回宿舍要晚了,她肯定少不了被批评一番,但孟筠都那样说,她还怎么好推辞。 而且本来也就不想推辞。 沉韫心里头纠结的要死,根本没发觉孟筠悄悄接近她身后,还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被突然这么碰着一下,她大喊了一声,引来不少回头目光。 “你应该是在想事情,没听见我喊你。”孟筠依旧很有风度,一举一动都像是设计过的得体,他笑起来眼睛像是条线,不笑的时候,他盯着人看,目不转睛。 “等很久了吗?你来得真早。” “没有,我也才到。” 沉韫略过他的视线,低头看他的手腕,本想看个钟,结果他并没有戴腕表。 傍晚的最后一点点太阳也下了山,稀稀拉拉的人流和他们反方向赶,此时天已全黑,却没人再提回去的事情。 沉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孟筠,她满脑子都是这个人,毕竟他长得挺标致,个子也高,还有学问,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 她不禁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怎么她运气这般好,居然能被她碰上,要是能…… “一直都是我在说,你一定觉得无趣极了吧?” 沉韫回过神,呆愣地望他:“无趣?” 孟筠:“我们平日聊诗,约出来也聊诗,再这样说下去,那不如到深山老林里闭门不出,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天天坐着念。” 沉韫被他逗笑了,她把陈玉娟的话拿出来说:“教会学校的学生,可不就是洋道姑吗,要不是搬迁到成都来,我们在南京,还不知道要被关到几时呢。” 孟筠想了想接话:“非要这么说的话,你是道姑,那我就出家当和尚吧,在一个山里,日日夜夜写些东西,闲了打个照面,去河边走走,和在学校里不差什么。” “学校还是要比什么庙里道观要好许多的。”沉韫满脑子都是山里挑水砍柴的日子,她似乎不大喜欢,或许是受了陈玉娟的影响,她还是觉得乡下生活不好玩。 “那就继续念书,不管是留洋还是怎么,总之是跟你一同去,那肯定有意思。” “和我……有意思?” “是。” “怎么个……有意思?” 孟筠笑了,反问道:“你和我相处,不愉快吗?” “……” “你怎么想呢?” “……” 等她反应过来,已是通红满面。 “对不住。”孟筠低头望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似乎很少留长过,发梢一直都很干净齐平,连一丝细小的碎发都没有。 “不该同你说这些,太唐突了吧?” “不、不会……” 沉韫努力稳住自己,她是个坚定的女人,才不会多想,一定不能多想!人家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自己若信了,就太天真! “不管你心里作何想法,我是当真的。” 孟筠最后一下,彻底击溃了她的脆弱防线。 沉韫就这样心跟着孟筠一上一下,她有种心动的错觉,全身心都跟着他,被他随意牵动。情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见到他就隐隐作痛,每天都在大笑又落泪。 想必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快乐的同时又感觉痛苦,在一团迷雾里四处摸索着寻找一颗真心,即使连她都不确定有没有那样的东西。 沉韫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想起自己爱上诗词是十五岁的时候——她刚到重庆,完全不熟悉这里的气候,甚至说是厌恶极了,这里的饮食辣的人心慌,夏天更是比南京潮湿闷热。她便打开各种书和杂志,还有报纸每日打发时间,那时她爱上白客,今年十八岁了,她也是爱上了这个男人的灵魂。 虽然,她会担心贞操这种事,这对女子来讲头等重要,可真要追究,她也顾不得那么多,爱情已经把她变得又聋又哑。 凉亭不再是安全幽会的地方,除去散步还有其他很多的事要做,沉韫开始大胆起来,孟筠牵她的手也不再抗拒,在无人的角落里两个人先是嘴碰嘴试探,最后像是电影里那样开始深入这个吻,柔软舒适的触感直接麻到头皮,大脑开始放鞭炮似的,轰隆隆作响。 沉韫偷偷在心里想,要是被人看见发现了,那可太丢人了。但男人在这件事上似乎没什么影响,只不过是担个风流个名头,到时候一结婚,就算是跟别的女人结,这些事一下就变成过眼云烟,谁也不记得。可女人不一样,女人要是谈感情最后嫁了别人,可多的是人要为未曾谋面的男人可惜了,好像本该兜里的钱被别人摸过一把,又放回去,换个人手就嫌脏了似的。 就算她想到这一层,但也不知道着什么魔,竟然就是能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和孟筠在一起,生一堆孩子,在这孤苦伶仃的日子里成为互相的依靠。 外头再怎么炮火连天,就算是重庆最后都失守了又怎么样,至少现在她能把握住这点爱意,这也足够了。 十二、隐秘的世界 这一次的读书会和往常特别不一样,整场只有寥寥几个人坐在幕布后面,他们看起来并不是来参加活动的,穿得各式各样,也没带书,有个男的看起来像是刚下宴席,穿得很洋气,身上有酒味。 沉韫第一次见到空荡荡的礼堂,也是第一次被请到幕布后头,环顾四周,望着一群陌生的面孔,她不知所措,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谁?” “别担心,都是我的同学,今天刚好得空,你们认识认识。” 孟筠带着沉韫落座,那些人又纷纷看向她,也都很不自在的样子。 “给你介绍一下。”孟筠鼓励似的握住了沉韫的手,“这位是张兆培,这个是钱育英。” 矮一些的男学生叫张兆培,浓眉大眼,长相标致,他就是那个有酒味的,表情肃穆,嘴角紧绷,他旁边的就是钱育英,戴着眼镜,视线一步不移地死盯着她。 “还有林静姝。” 沉韫看向唯一与自己一样性别的人。 “她和你一样,也是外国文学系。” 林静姝莞尔:“你好。” 沉韫看其他人的时候都草草带过,点头打个招呼,只有这个女人她看了好久好久,也迟迟都不回应,她知道这样有失分寸,不大礼貌,但不知为何,仿佛林静姝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同,总是惹人注目。 “是有些眼熟吧?” 孟筠的语气,给人一种十分得意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 “她是戏剧社的,经常演主角的那位,有名的花旦,在学校里可出名了。” “这种事就不必常挂嘴上说了。”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在外头谦虚点罢了,和我们一起就省些力气吧。” 这番话惹得林静姝笑意加深,在这昏暗的地方,她就像是独一份的鲜艳,更迷人了。 孟筠和林静姝一来一回聊着,沉韫坐在一边更像一位局外人。她不知道这些人互相认识了多久,看起来是有些日子了吧?不然又怎么特意带她来认识…… 但她更加在意的是林静姝,这样漂亮又热烈的女人一直都是她的心病,许多男人会被这样的狐狸精给迷了心窍,沉韫知道,论才华,她也不输给什么人,可论长相,身材,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十分有吸引力,人又木木的不懂什么趣。 就这么不自觉的,她把自己与林静姝摆在对立面,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被牵着,心又稍稍回落一些,不论如何,现在她的身份不一样,还是能震慑些许。 “还有别的事吗。”钱育英这时起身,像是要走,“今日叫我们来,总不至于是专叫我们认识你的那位吧?” 聊天正火热,就这么冷不丁被打断了,孟筠也没有表现出多不高兴,只是视线落在钱育英的身上,气氛一下有些不大舒服。 他平静地说:“自然是有上头的指示。” “既然是指示,也当她的面说?”钱育英一直看着沉韫,“就算是家里头的女人,也没有这么个做法。” “那你想怎么样?” 钱育英沉默不语,显然是要和他对着干,他冷哼表达不满,其他人也都不做声,好像都有意无意在排挤这个外来的人。沉韫顿时窘迫无比,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要是能挖个洞,她一定跳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算违纪?”钱育英重新坐下来,拉着椅子很大声。 孟筠说:“我信任她,你们有什么意见,就找上级汇报,告到延安去吧。” “我不信任,还是请回避。” “你大可回避,我是一定要她在这里的。” 钱育英冷笑,又站起来要走,被林静姝一把拉住了。 两个男人谁也不让谁,夹在中间的沉韫更是把头低下去,看不到脸。林静姝这时候打和场说了句:算了吧。顺便给张兆培使了使眼色,他也拉着钱育英的胳膊坐回去,凑近劝道:为了这点小事吵做什么?当时发展林静姝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带来的吗? 钱育英显然是不服气的:“和当时怎么能一样?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的处境多危险你不知道吗?外头都乱成一锅了,到处都在抓……” 林静姝很和善的脸此时也严肃得很,沉了沉声:“孟筠带来的人,哪能是表面功夫的两面派,大家都是思想进步的人,况且,她一看就是嘴严的,就算不是要争取她,不理解我们的做法,也不会到处乱说。” 说完,她还扭头对着沉韫:“是吧?” 沉韫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迫于形势压力,点了点头。 钱育英安静下来,孟筠则很快步入了他们所谓的正题。 几个人一言一语聊了一些沉韫听不懂的话,什么重庆那边的人,又是上海的谁谁谁,一说到一个男人,孟筠拿出一张照片来,是个戴博勒帽的男人,沉韫盯着他的下颌看了许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始终都没敢说。 等最后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泄气了,沉韫还是没忍住,指着桌上的照片出声:“这个人,很像是我见过的一个。” 沉韫此话一出,像是说出了什么好笑的不知轻重的话,张兆培不屑地说:“你见过?” 质问般怀疑的语气,让沉韫闭了嘴,她本来就不大确定,这下更是觉得自己脑子稀里糊涂。 “哪里见过?”孟筠却穷追不舍,虚握的手紧了紧,像是鼓励她。 “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打扮什么的……” 孟筠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有什么就说吧,错了也不怪你。” 沉韫想了很久,这才说:“之前在南京的学校里,这个人常常见到,前几年在重庆也来过,戴着一样的帽子,衣服也像,料子都是不便宜的,看着有些底子。” 说完,坐在她对面的钱育英顶了一下眼镜:“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名字都不知道?那又是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的?” “……我不大确定的。” 钱育英像是要发泄出来刚刚的不满,语气尖锐起来:“说东说西,要我们忙活大半天发现你这是个假情报,倒是松快了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撒手不管了。” 这话让沉韫彻底僵住了,她心里憋屈得很,从腹部一路到鼻腔难受极了,像是一股气要从里面冲出来,她眼前慢慢模糊,脑子里净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说什么呢。”林静姝重重的拍了拍桌子:“你们吓到她了。” “谁逼她了?我说的不对吗?” “就算是个没由头的假情报,难不成就在这浪费时间吵架,也不去查个仔细吗?她需要负什么责?现在只有她能提供这些,不然我们像个无头苍蝇乱撞,去哪里找情报。?” 有理有据,不容置辩的一番话,钱育英像是被冷水泼下火气,那熊熊烈火终于渐灭了。 “没事了。”林静姝对着沉韫笑了一下,“不用管他们这些男生,嘴上坏的很,是最近形势紧张,他们都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其实吧,心眼都没那么坏,我让他们给你道歉,你别介意。” 男生们面子挂不住,但话都说到这,钱育英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住,又别开脸了。 长得漂亮,还会替自己解围,沉韫这下更是对这个女人又爱又恨,她还好没有真的掉眼泪,真是闹笑话。 在这夜里,连蛤蟆声都显得格外近,礼堂的灯忽明忽暗,黄黄的照在年轻的头顶。他们几个人又低声开了一次小会,孟筠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些波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就这样,都交代清楚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孟筠收起照片,又叮嘱似的对他们说几句话,全程沉韫都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直到结束后孟筠送她回去,走在黑漆漆,空荡荡的大街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筠有些推脱,闭口不谈刚刚那些人,只说是危险的事。 “你们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沉韫追问。 “你不必听。” “不是信任我吗?现在怎么又不必我听?”她把刚刚孟筠说的话搬出来,其实她隐隐知道,这不像是什么好事,说不准会被牵连。可既然选了这个人,走了这条路,若是要互相装傻充愣过一辈子?那也显得太不真心。 她不是这样的女人。 孟筠被说动了,而后有些郑重地问她:“沉韫,你信我吗?” “当、当然了,你信我,我也信你。” “真心实意,有时候才需要瞒着,我怕你也有危险。” “那更不该瞒着,既然是诚心诚意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 沉韫心头跳动得厉害,她想也不想就回答,眼前仿佛晃动过一些场景,她穿着西洋式的婚纱就这样嫁给他,两个人就这样喝着酒在属于他们的小房子里,说不定还有孩子,就算真的有危险,最差不过是像南京那样逃难,那是她经历过最悲惨的事了,只要是两个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孟筠像是穿过她的脑袋看到了这幅景象,欣慰地笑了起来。 “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他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那你也相信,我们做的事是十分冒险的,但最终一定会成功的事吗?” 沉韫彷徨起来,她不知道“我们”说的是谁。 孟筠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能吓倒普通女学生的话,像是一些不属于她的思想突然传达了过来。沉韫浑身僵硬,那些耳语的所有关键词都直指那个身份。 地下党。 十三、扰攘当中 沉韫最近魂不守舍。 一些“无神论”带着暴力革命的观点不断地迭代她的大脑。这样教会学校出身的人,本该与政治完全沾不上边,更何况,不都是男人才在乎那些事情吗?如今这是怎了。 国家大义和英雄主义是国难当头时期普遍性的宗教,她已经算是信了一个了,总不能同时相信两个三个吧。但她还是把那些报纸都搜集起来,越看越不信,报道里的地下党分明是思想偏激的恐怖分子,像孟筠这样生得漂亮的读书人竟然会是? 她这下是真的怀春了,彻底没心思再去读什么泰戈尔、乔索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欲望让她想要彻彻底底了解这个群体,等到她终于理解了,像孟筠这样边陲乡下千里迢迢来念大学的人,是怎样炙热的心才毅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忽然发觉,这样的男人实在太伟大,背影都变得昂扬雄伟,爱意愈发不可收拾。 后来,孟筠找到沉韫,又一次聊到了这个话题,但这次并没有深入,而是旁敲侧击地问她对地下组织的看法。 “这样的事着实让人想不通。”她是实话实说,“革命那么危险,随时都要牺牲,为什么还义无反顾?” “不理解我们吗?” “只是有些觉得奇怪。” 沉韫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信任他,如今又倒打一耙。 孟筠没太在意,笑了笑,像是抚慰她的不安:“换作是旁人,也未必想得通,沉韫,更别说你是教会里长大的,读过书,学过英文,从小不愁衣食,生活体面,要不是日本人打到南京,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方,将来也有的是机会去留洋。” “孟筠,别这么说……” “我不是打趣你,我只是在说如今的现状。” 她一下觉得这番话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更可气的是,这就是事实,怎么也没法推翻。 “毕竟,这个国家还有更多人,活得痛苦不堪,水深火热,他们有可能一辈子吃不上白米,也从来没看过洋医生,一点小病就能让他们死去,为了活命,只能借粮,提前透支债务,再拼命从年头干到年尾,那点银钱也抵不过地租,就这么循环往复下去……” 孟筠说出这些话,眼神一直停留在前方,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可沉韫却有十足的压迫感,那些话千斤重似的弄得她喘不过气。 “这个国家从根就已经烂透了,我与你的出身不同,我身边大多都是穷苦人家,能来念大学已经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我要是不为他们做些什么,不为自己做些什么,我一辈子都看不起我自己。” 沉韫想起来教会里那些收留的难民,孤儿,刚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衣不蔽体,看到热乎的饭菜不敢吃,等到周围没了人,才端起碗躲到墙角里,扒得飞快,收走的时候,里面油点子都干干净净,像是被抹过一样亮晶晶的。 她知道自己日子过得不算差劲,可也要看和谁比,她接触的世界大多都是洋人,贵客,她没有漂亮的裙子已经算是糗事一桩了,但被孟筠这么一说,她反思自己吃饱了饭居然还不知足,真是没有羞耻心。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远大的志向。” “这算什么远大。”孟筠扭过头,用手搭在她的左边肩膀上,“我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我认识的很多人,把自己所有东西都奉献给了革命,包括这条命。” 沉韫一下被惊醒了似的,她不想这个人去死,如果非要死的话,也不要留下她一个人。 她红着眼角,有些气急:“你不许说这种话。” “沉韫,我不愿负你,也不愿看你担心,你大可……” “我怕。”她抱住了他的身体,“但我不想让你死。” 孟筠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后背:“人最后都要死的,要是死的有价值,也不枉此生。” “如果一定要死,那我们就一起去死……” “又说这种气话。” 沉韫知道孟筠比她大了几岁,算得个长者,她喜欢这样成熟温柔的男人,有文采,还有一副好皮囊,哄得她这样的小女生要死要活。 “我说得是真的。”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鼻子,有些湿了,“不要一个人去死……不管是什么危险,不要丢我一个人。” 孟筠摸着她的头发,像是深思些什么,没有说话,等到怀里的女人稍稍平复了心情,用他那深情的眼睛向下看着她。 “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说:“我们组织的女人不多,男人做事,粗手粗脚,也施展不开,要当卧底,一触碰到关键人物就会引起关注。如果是女人就不一样了,再提防也要松一松筋,特别是你这样身份的女学生,遇到了什么生意人也不奇怪。” “你是说……” “那照片上的人,还记得吗?他来过教会,如果下次能见他,就和他多说两句话。” 沉韫迟疑了一下:“我和他也不熟悉。” “没关系,说上句话就算圆满结束,你没有加入什么组织,这不算任务,也无需你套话,若不情愿,想远远躲开,我绝不强求,只是往后千万别说出我们这些人的身份,我们都会很危险……” 是啊,他们是多么危险,又是多信任她才会带着她去秘密的地下集会,沉韫从一滩水一下蒸腾着化作了雾气,升到了天上,这有什么做不得的,这不是十分简单明了吗?原来男人间的政治也不过是些过家家一样的小事。 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下了。 接着,学校没了课,学生陆陆续续放假。这时候沉韫才意识到之前孟筠一到假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去向,她还以为是回了老家,原来一直都在暗中搜集情报。可再怎么想都没有办法,她是教会学校的学生,又没有父母,得空就要回教会帮忙,日复一日做着那些一点都不神秘的工作。 回到重庆后,沉韫日日都盯着报纸广播,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惦记得厉害,生怕政府“解救”的盲从少年就是孟筠。但挂念归挂念,她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去联系到他。 “还是盯着些眼前的事罢。”她安慰自己,如今她已经是个大人了,不用像孩子一样处处受管教,去参加唱诗班,她有独立宿舍,是站在台上翻动经书的人,在每礼拜天擦椅子,打扫卫生,顺带盯着来的人里到底有没有那个男子。 然而命运却总是戏弄她,她盼着望着,连个影子都没有。 - 这日,沉韫如往常一样与修女结伴出行,教会依然收留了些难民,食物每日要采买好几趟。 重庆这几年的街头,人永远比路多,到处都是逃难流民的挑担竹筐,还有草席。说到底都是日本人干的好事,占了地方,难民一波波往西南走,街角缝隙里意想不到的地方总能窜出来几个,女人扒拉着自己扁下去的胸脯塞到孩子嘴里,男人靠着墙根睡觉,都是外地人的口音。 大街上突然一阵骚动,打断了沉韫的思绪,她回头看一眼修女还在远处,便凑近人群,往里挤了一些,想看看热闹。 “你说你是第几大队的?” 一个穿着深棕色皮革飞行衣的男人,个子很高,光看背影都有种这男人年青挺拔的感觉,他手里拿着皮革的飞行帽和防风镜,脚上的靴子死死踩住一个人的手指头,害得他大喊大叫。 “说。” “第、第三……” 穿军装的人没撒脚,反而用力往地里碾了两下。 “第三?” 三四十的男人穿着宪兵的衣服,他一愣,目光在这个青年的肩章上停住,神色立刻变了。 “那又是第几中队的?”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看来是个地痞流氓冒充宪兵被抓住了。沉韫心里暗暗想,刚好这时修女买完东西准备走了,正在到处找她。 她一边犹豫,脚步渐渐往外撤。 男人被扯住领子在地上拖着走,他大吼大叫,还在狡辩:“你凭什么抓我!知道我是谁吗?我、我是临时——” “得了,我不管你是哪个队的,走,和宪兵说明白去。” 他语气平直,脸微微侧了一下,露出了不多的侧脸,只能看到一个高挺的鼻尖。 青年军官把这男人拖着抬走了,众人纷纷叫好,如今的重庆混乱拥挤,这些冒充军阀的人四处坑蒙拐骗,终于有人肯出来教训一下了,一伙人目送着这位年轻的英雄,觉得这人威风凛凛,要是家里有个女儿,能要了他做女婿该有多好。 池熠受着众人的视线,只抿抿嘴,掸了掸飞行帽上的灰,戴回去,他一抬头,目光越过尚未散开的民众。 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她。 十四、默祷 沉韫这一晚睡的很不好,整夜昏昏沉沉的,做了梦又醒,又接着梦继续做,等到她再次醒来,已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她起身喝了好多的水,仍然口干舌燥,等到她坐下来回想,只依稀记得梦里,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几年前的重庆。 那个戴着帽子,浑身旧式长衫的男人常来,坐得很远。男人个子高,看起来又不像是信徒,不会比划作势,只是默默注视着台上,等到仪式结束又匆匆离去。 季瑞生从上海来重庆路途遥远,他要处理的公事也堆成了山,这次来也是为了那些翻来覆去的旧账。 滇缅线最近游击队和土匪变多了,抢了不少枪支药械,本该只是生意上的损失,可军统中统各种高官知道这件事,急急忙忙开了几次会,最终决定,还是要把这的共产党清算一遍,以表威示,吓一吓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想到这季瑞生就头疼欲裂,他捏了捏眉心,盯着人群里那个已经长高不少的女孩,他的注意力都转到她的身上。 如今应该十五六了,他正推算这个女孩的年纪,在几十年前,她是成熟女人,要说媒许配人家,好在如今都标榜自由恋爱,新社会,要进步,她能念书,不再受什么封建余孽的限制。 “老爷。”老戴在一旁低下了头,凑到跟前,“头疼犯了,要不早些回去歇歇。” 季瑞生并未搭理,用手扶住了额,他从来都小心提防,活得就像绷紧的弦,头疼已是老毛病,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病痛,皱皱眉就过去了。 毕竟是在刀尖枪口挣钱,沾大烟生意,手里的人命少说也有百八十条。哪怕上个茅厕都得防着背后有人开枪。更别说女人,那是最容易出大事的地方,只要一松神,那就是断命。他宁可平日里提心吊胆,也绝不夜长梦多。 现下在教堂,萦绕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在缓慢又有些悠扬的歌声里,季瑞生竟是难得地松懈了,肩膀缓落,帽檐下面,他悄悄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睡了一小会儿。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仪式已经结束,大厅里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个打扫的身影,他不再停留,关上手里的书,脚步迅速地往外走。 沉韫在台上的时候就一直看着,她想找个机会和他说几句话。男人一起身,她立马转身,放下手里正收拾的东西,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是跟着跑,追了上去。 “先生,请等一等。” 季瑞生闻声停住脚步,直白地问她有什么事,沉韫紧张极了,竟是怎么寒暄都忘记。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像今天天阴得很,她一抬头,连阳光都没有,却焦急得浑身燥热,她正不知如何是好,视线四处乱窜之际,她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一本诗集,旧得有些皱。 她再看着“白客”两字,彻底愣神了。 “这是……” 白客曾经在老报纸老杂志上刊登过些作品,风格奇特,寥寥几篇短诗就无数人追捧,近几年再也没任何作品,像是人间蒸发,就连这本诗集,都是她都只听说过,这是第一次见到真货。 季瑞生顺着视线,落到手里那本书。 “你喜欢?” “不是……”沉韫说完有点后悔,又改口道:“不知道这本书先生看完了没有?能否借我……” “不必借,可以送你。” 季瑞生将整本诗集递到她手里,沉韫诧异又珍惜,马上接过,生怕他反悔,男人没有丝毫不舍,全然不觉这书有多么贵重,戴上帽子,转身就往后门走。 女孩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脚步踏出去又缩回来,想了想,还是追上去问男人的名字,从哪里来。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还礼吧,现在没有什么好给的,将来有机会,那也得亲自上门感谢一番才行。 然而肺腑之言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并不自报家门姓甚名谁,反而问她叫什么。 “我叫沉韫。”沉韫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提防,这样珍贵的东西都送给自己了,总觉得也该把同样珍贵的东西送给他才行,还要多加几句,绘声绘色描述起笔划。 季瑞生望向满是笑意的眼睛,平静问道:“这是谁给你取的。” 这样的问题说奇怪也不怪,但就凭这小小一本诗集,沉韫像是对他有了好感,稍微问两句,巴不得把自己心窝子都掏出来给他。 “大约是我父母。”沉韫说,“我是孤儿,但又和教会别的孤儿不一样,我父母除了命留给我,还留了这个名字,所以我没有英文名。” 季瑞生的嘴角像是带了点笑意,只是一瞬间又落下去了,仿佛刚刚那只是幻觉。 “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沉韫思索半晌,慢吞吞地说:“从我记事起就在思考这名字的事,可不论当年是有什么苦难我才成了孤儿,想必我亲生父母也是别无他法,祝愿我包容万物,在这乱世里头好好活下去吧。” “你是这么想的?” 沉韫呆呆看他的手,男人正转那枚扳指,光辉柔和,可扳指的主人目光灼灼,她知道男人在盯着她,好似浑身上下都有针在扎着疼。 “有名有姓,就像是有了归宿,自古以来都是长辈取名,随父姓,以为有这两样东西才能入祖坟供奉祭祀……其实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所谓的祠堂祖先不过是几个木头牌子,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像是说自己的事,又像是说别人家的事。沉韫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季瑞生伸手摸了摸沉韫怀里的书,把卷起来的书角抚平:“你有没有想过,往后说不准会有人上门认亲,将你领回家去。” 沉韫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大清楚。” “不清楚什么。” “就算是父母健在,相认相聚,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季瑞生双眼眯起,似是调侃又似感叹:“你要是庸碌无为一辈子,自己都要缩衣节食,定无人上门;但若飞黄腾达,腰缠万贯,想必无数人都要争着抢着来寻亲,到时候,怕是好几对父母都俱存,争着抢着都要把你领回家。名字就是这么个作用,打个记号罢了,你不用多心其中的含义。” 沉韫抬头,望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偶有露出里面的白齿,她更想看清他的脸,凑到底下仔细打量,男人却与她拉开了距离,他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临走前,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和,说了什么已经慢慢淡去,她凑过去努力听。 “不论如何,这乱世里,能有个地方护着你,已经算是难得了。”他说,“希望你平淡顺遂,安心过完这一辈子,什么都不要发生了。” 十五、大无畏 孟筠从学校里面搬了出去,因为校舍不够了,像他这样拿着奖学金的学生都被外派出去借宿。 住处离华西坝不远,远看是个有些情调的公寓楼,可一进里面就破相了,再敲到最里面的房门,更像是个年久失修,被流弹炸过,又缝缝补补的地方。 “不是说寄宿在信教的人家里吗?”沉韫一开始听到外宿,脑子里只有些洋人脸,他们在中国的日子怎会如此拮据,都是住大房子,身边一堆的中国佣人。如今一见到这样的场面,不说心疼,反而有些生气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孟筠苦中作乐,看到自己破旧的房间,只能笑着解释:“是啊,那一家人全都移到香港去了,嫌重庆乡下,在这有个空房就借出去给别人住,就当看家了。” “怎么这样。” “这里也挺好的,安静,离学校也近,也不用挤宿舍了,省了我不少事呢。” 沉韫心疼地只想抱紧眼前这个男人。 后来,孟筠找了个出版社校对的事做,这活费眼睛,又辛苦,也是按量给钱的,做完一迭厚厚的纸,也只能换个饭钱,还不稳定,但这样的穷学生能赚一些是一些了,沉韫经常拿教会里的东西送来,衣裳吃食什么都有,路途遥远,她也不嫌累。 沉韫差点连自己的宿舍都不想住,就只想在这落脚,孟筠平时工作学业忙,她就替他收拾房子,把小小的公寓打理的干干净净。 真是有种新婚的感觉。她只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住破旧的房子也会觉得幸福。 沉韫一边迭着衣裳,一边把之前做的那个梦告诉了孟筠,她也是好几年都没见过那个神秘男人了,但有这么一段搭话的奇缘,还有诗集的来处,说到这她想知道,孟筠是怎么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写出当年那种作品,有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孟筠低着头面不改色:“家里孩子多,也穷,是要比常人老成些。” “你们家几个孩子呢?” “上头五个哥姐,我是最小的。” “你还有哥哥姐姐呢。” 沉韫不大懂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但如果她和陈玉娟是亲姐妹,估计家里会很闹腾,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还挺幸福,一大群人凑在一起,不是为了念书也不是什么收容所,只是因为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想到这,她兴奋起来:“那你哥哥姐姐们呢?他们去哪了?念大学了吗?” “没去哪。”孟筠缓了缓,继续答:“都上前线了,再也没回来。” “那家里……” “我父亲早逝,只剩下母亲一个。她拉扯我们几个,过得很艰难,在我老家的地界,欺负孤儿寡母的事多了,见惯了人性,所以才想写点东西……一是为了些稿费,替家里人分担,二,也是想着抒发些,日子太艰难了。” 望着他抿着的嘴角,沉韫只剩下后悔,问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呢,现在不知如何收场。 “但还好,我娘还在,在她活着的时候,我要努力让她过好日子。” 孟筠拍了拍沉韫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多心,接着继续低头做事,校对这苦差事就是辨别错字和断句,现在都是白话文的小说,密密麻麻的看着头疼。 “累了就歇歇吧,做不完的明天再做。” “就剩一些了。” 孟筠又准备熬个大夜,沉韫在一边陪着打哈欠,忽然,她想到什么,跑去外面端个脸盆,里面是用温水打湿的毛巾,先热敷,而后给他按,她的手指头很有力气,让他靠在椅背上,揉了太阳穴和眼眶许久,竟是好多了。 “沉韫。” 孟筠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还要感性,特别是这时候,他睁着眼睛,像是睡着,其实是意情欲迷。 “怎么、怎么了。” 她的心跳得好快,就看着孟筠拉着手转过来,眼前一黑,是被抱得紧紧的,这件衣服上还有给他洗衣服留下的皂角味。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和你过一辈子也挺好。” “突然说这些……” 沉韫浑身都软下去,想必这时候他要做些什么,定都从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孟筠悄悄松开手,用一种很悲哀的语气说话,“我要是和你结婚,就是对你不负责任,我现在身份是特殊的,会连累你。”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学业的问题,都已经想到停学结婚这一层了,而后才反应过来,又是那些男人喜欢的政治。 沉韫为了男人,也研究了不少共产党的事情,许多大学生就是参加了一些集会,甚至走过路过听了一些演讲都要被人抓去。她虽然有些怕被抓起来动刑,可现在最爱的人就是其中之一,要是能当一对苦命点的鸳鸯,那至少还是鸳鸯。 沉韫立马说:“这怎么叫连累。”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当中任何一个被政府特务发现,可不是简简单单被退学那么简单。” 她答:“我知道,是要命的事情。” 孟筠摇了摇头,他总反复说,是他总觉得沉韫没有完全理解,这到底是多么坎坷的一条路。 他翻出来几张报纸,是几年前的,有篇政府警告左倾思想的大学生们不要误入歧途的报道,上头几张记者拍的教育照片,几个学生坐在教室里低头听训,都是远景。 他指着里面其中一个模糊的人脸,说:“这就是我们组织的一位同志,他毕业后就进了特训班,接着又进了军统,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真正打入敌人内部的人。戴笠赏识他,从上到下知无不言,提供各种重要情报,让我们在重庆渐渐站稳脚跟,上级也十分重视,特意从延安派来了许多人来潜伏。” “……然后呢?” 沉韫看到孟筠眼里的光都亮了一下,就像冬天壁炉里烧着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突然蹿高了火。 “万事再小心谨慎,但终有失足时。他仅仅在梦里说了一句错话,喊了一句线人同志的名字,就不慎暴露了。从这之后,军统从内部开始清洗,连着重庆的地下组织也跟着遭殃,我们损失惨重,不光是武器炮弹,我们规划了几年的根据地,人力财力都被洗劫一空,一切都回到了开始。” “所以……他是死了吗,这里面的人,全都死了?” 沉韫从他的表情里似乎都能看到死人的身体,她见过医院里的难民,在南京见过死人,就是不知道地下分子会怎么死,中国人杀自己人,难不成比日本人还要残忍吗。 许久后的沉默,孟筠轻叹气:“所以,我不愿你趟这浑水,现在明面上说不抓共党,但实则我们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你好好当女大学生,顺利毕业,将来做个老师,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可我……” 沉韫有千言万语都要呼之欲出,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真的不怕死吗?她抬头看了一眼孟筠的脸,还是那样英俊,现在要是放弃这个和他站在一起的机会,那他们还会有未来吗?要是为了怕死就失去这么珍贵的人……那她一定要后悔的。 “孟筠。” 沉韫伸手,十指相扣,握紧了他的手,那是一双写字的手,中指那块磨出了一个很大的茧子,很温暖。 “如果是跟你在一起,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我就怕不跟你在一起。” 孟筠隐隐动容,他摇了摇头,刚要说什么,很快就被沉韫堵住了话。 在这破旧又摇摇欲坠的房间里,灯都是时亮时灭,两个人的剪影照在窗帘上,贴在一起,过了好久才分开。 十六、初出茅庐 多亏孟筠,也多亏了沉韫自己坚持,她终于是他们地下小队的一份子了。虽然她到现在都没真正见过什么组织上头的人,也没人告诉她需要做什么。 不过这样才正常,听说地下党都滑溜溜的,不轻易见人,开会都是划个船到亭子间里说说话,一有动静就跳到河里去,这样道听途说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夸张了。 最近重庆不大太平,沉韫这次放假回去,迎面就撞上教会医院里送来的一个伤员,身上全是弹片孔,染红了半个身子,而后还来了不少宪兵,一群穿制服的男人挤满了小小的病房。 她躲到宿舍里才敢翻报纸,果然头条新闻里就是码头仓库激烈交战,最后爆炸的消息,昨夜在运货的大船上查获了一批鸦片,数量惊人,已经被政府拉走销毁,但从宪兵紧张严肃的表情里,明显能得知,这事没那么简单。 “病人需要休息,请长官先出去吧。” 修女们不说中文,沉韫只好和那些当官的周旋,好在,他们不在洋人地盘为难人,留下两个站在门口守着,其他的都乖乖退出去了。 当天她就接到了孟筠打来的电话,教会大厅的电话早就告诉他了,因为很多地方的电话都会被军统监听,但教会是最安全的,谁也不想抓人惹到国际事件上面去。 孟筠:“看到新闻了吗,你那里有消息吗?” “嗯,医院来了个伤得很重的人,看不清脸了,但他们都很紧张的样子。” “你盯着那个人。”孟筠清了清嗓子,他好像是在大街上,周围有些吵吵闹闹的,“有任何动静都要告诉我。” “那他是……” 沉韫还没有问完,身边就走过了两个穿制服的宪兵,他们也没注意到有个学生在这,自顾自抽着烟互相抱怨,说上头又施压了,一出了大事,就要叫下头的人苦不堪言。 沉韫躲在角落里,硬生生等着他们走到尽头没了身影,才重新拿起电话,孟筠还没挂。 在成都的一个旅馆门口,孟筠站在柜台前,给了老板娘一些零钱,说要给家里头的表妹打电话。这座电话每天都有几百个人用,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他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继续说道:“过两天有辆客船从上海靠岸,张兆培托人给我们弄了两张一等舱的票,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去。” “上客船?” “是,从重庆去上海的船。”孟筠停顿了一下,“就我们,林静姝去执行其他任务了,张兆培和钱育英会在岸上等,有什么消息就接应,但在船上,只能靠我们了。” 沉韫隐隐有些担忧:“船上是有什么人吗?”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我到重庆,见面说。” 次日,沉韫去坐车,重庆到处都是山,坡特别陡,人走得很慢,车也一样,这也是她不太喜欢重庆的原因。 到了约定的地方,她见到了孟筠,他从成都来竟然换了一身打扮,穿了进口的西装还打了领带,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孟筠给她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咖啡店,点了两杯咖啡,像是约会一样,虽然她心知肚明,这就只是地下党的会面任务,但她还是能在心里想想,并不违反什么规定。 “给你的票是一等舱,但我们不变身份,到时候上头的人会安排咱们混进头等区,到时候你听我指示……” 孟筠发现沉韫脸色慢慢变白了,她哆哆嗦嗦问了一句:“一定要去吗?” “你怕吗。”他问。 沉韫说不怕是假的,她想的有些简单,她只是想永远和孟筠呆在一起,但现在这种事交给她,总觉得心惊胆战的,她从来都没握过枪,杀过人,如今竟然要跟着共产党当卧底,她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被炸弹炸死,岂不是疼的厉害。 “不用怕。”孟筠越过桌上的咖啡,抓住了她手背,“用学生的身份上船,你底子干净,没有人会怀疑,船上有我们的人接应,到时候你会跟着一个英文翻译去头等舱,在那等我,我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她看着两个人紧紧牵着的手,好像真的心安好多,终于不想临阵脱逃那些事,或许,她也能成为个革命点的英雄,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要是最后留名青史,也是很风光的呀。 “医院里……” 孟筠压低声音,凑近说:“我知道,教会医院人多口杂,牵扯的事多,我们想转移,但还没有机会,需要你看着他,不要让可疑的人接近。” “那是你们的人?” 沉韫下意识还是说了你们,分明是我们才对,话已出口,孟筠表情有些微动。 “那不是我们的人。”他说:“那是上海那边一个倒卖军火的黑帮,当时码头正卸着货,我们的人一到,不知怎得没谈妥,交火了,整个仓库都炸得差不多,动静太大,我们得先撤离,我们也是没想到那个领头的命大没死。” “这……” “留活口,事没办好,这是要处分的,但你知道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他见过我们的人,要是军统盘问,一定会发现纰漏,这对组织里其他的人也十分不利,要以绝后患。” 沉韫想起报纸上的报道,上头写穿军装的一群人抢了鸦片走,原来是地下党伪装的。 如今政府内部在互相猜忌,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掉钱眼里去了,算盘打到自己人头上去,倒卖军火鸦片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重罪,现如今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吭声,就算有人想到是地下组织,也不好意思说,一说又要开始清算,谁能经得起三番四次的抄老底子,都要脱层皮。 她忍不住问:“你们要抢大烟做什么?你们内部的人都不抽那些东西。” “充公。” “……是为了钱?” “你要相信,这都是为了革命。” 孟筠说得非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