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同人] 听说你嘴很毒》 第1章 [bg同人] 《(鬼灭同人)听说你嘴很毒》作者:雨时节【完结+番外】 文案: 月岛樱子,一款普普通通的京圈佛女,京是平安京的京。 不太普通的是成婚当天似乎是被穿越了,并被迫绑定“真爱感化系统”。 看着病榻上苍白阴郁的美人夫君,又想想记忆里未来屑老板的斑斑劣迹,陷入沉思。 这任务能做?这系统有病吧!记忆里被喷死的五个妻子绝对第一个就是我吧! 于是她决定——开摆。 他说她虚伪,她点头:“对啊我装的。” 他嫌她聒噪,她凑近:“夫君声音真好听,再骂两句?” 他阴晴不定,她摆烂:“反正横竖都是魂飞魄散,不如我先享受。” 只有无惨知道,自己这位妻子根本不佛,句句有回应,事事没着落。 直到某天,夫妻俩参加聚会,把某贵族喷到昏迷,世人才知道这对宅家夫妻的战斗力。 自打死鬼丈夫变成鬼也已经过去一千多年,第三次转世成功的某人在聚会上偶遇近日相亲的男子带着一穿黑色振袖,容貌美艳的红眸女子过来打招呼,希望他们成婚后可以容许他将这位花魁纳为小妾。 四目相对。 樱子:“……以你这么恶劣的性格居然也能从事这一行吗?” 无惨:“……” #平安京第一嘴毒夫妻#穿女装在外遇到妻子怎么办#震惊,未婚妻和预定小妾跑了是什么感受 内容标签: 鬼灭 毒舌 吐槽役 咸鱼 主角:月岛樱子 无惨 配角:六只眼睛的继国哥,会切刺身的继国弟 其它:鬼灭之刃 一句话简介:忘不掉那一双忧郁的眼睛~ 立意:都是他的脸让我犯的错 第1章 春夜的凉意透过纸门悄悄渗入房间,月光如水银般洒在月岛家这处僻静的宅院。 两个守夜的女侍躲在回廊的阴影里,拢着袖子低声交谈。 “今晚是第二夜了……那位大人果然来了,但他的脸色,好像比前夜更差了。” “别多嘴!那位身份尊贵,只是身子不好,当今中宫可就是……” “可是小姐那样的才貌,若不是她之前一定要出家修行……” “别说了!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年长些的女侍赶紧将手放至嘴边,示意噤声,两人只静静地继续在门口等待。 而房间内,月岛樱子刚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她的脑子像是被强行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记忆——林凛,来自后世的女高中生,混合着月岛樱子前十七年的人生,两份记忆像不和谐的乐谱一般搅在一起,不断闪回的记忆片段让她不禁用手按揉着太阳穴,希望能缓解一下这异样的胀痛。 【哒——哒——】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让樱子赶紧先梳理起现在的状况。 那个叫产屋敷无惨的病弱公子,在夜色中悄悄来访。 今晚是第二夜。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过了今晚,明日早上公开露面后,这婚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还没等她完全消化完现在的情况,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警告!检测到适配灵魂!强制绑定!】 【s级任务启动!宿主:林凛(现身份:月岛樱子)。】 【目标:鬼舞辻无惨。】 【任务内容:用真爱感化他,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成功奖励:回家,外加百亿现金补贴。】 【失败惩罚:魂飞魄散。】 鬼舞辻无惨?! 樱子脑海里瞬间闪过四个字:我完蛋了。 这难度不就相当于让她去感动一只虫子,这系统是不是疯了,还百亿补贴,我点到什么奇怪的链接了吗,给我跳转到哪儿来了?这简直是某多多同款算法,根本就是霸王条款。 等下……无惨,产屋敷无惨…… “月岛樱子……”她在心里默念这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名字,绝望几乎要把她淹没,“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就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被喷死的五个妻子之一吗……” 【叮——鉴于任务难度较高,系统已启动阶段性生存协议,完成任务可积累生存点数,获取必要情报与微幅能力,以提高生存几率。友情提示:生存点数可用于抵消部分行为带来的恶感度惩罚哦~】 就在这时,障子门被极轻地、仿佛怕惊扰了夜色般拉开。 樱子赶忙垂下头,最先看到的是一角浓墨色的衣摆和一双白得刺眼的手。 她依着礼仪缓缓抬头,目光顺着他过分消瘦的身形向上,最终撞进一双紫色的眼睛里,烛火在那双眼里跳动,却照不进底。 正是产屋敷无惨。 他在门边略微停顿,似乎是在适应室内更暖融的光线。 “夜露深重,还是打扰到你了。”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语调刻意放缓,流露出一丝体贴。 【叮——发布新手任务:『初识的体面』。】 【任务描述:完成三日之饼仪式,期间恶意值上升超过10%即视为失败。】 【任务成功奖励:生存点数x5,解锁辅助功能:目标基础生理监测。】 【任务失败惩罚:目标恶感度超过80%,将提前引发目标杀意,生存难度将提升100%。】 【检测到目标恶意值:70%,任务即将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通报声一连串地响起,樱子背上冷汗微微沁出,只能强迫自己先立刻进入角色。 她依着身体残留的本能,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夫君言重了。妾身……一直在等候。” 无惨优雅地在樱子对面坐下,紫色眼眸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地说: “蒙令尊令堂不弃,明日三日之仪得以顺利完成。”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病弱的诚恳,“家中父母也告知,将在第四日前来拜访。” 他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瞳温和且专注地凝视着她:“不知月岛夫人是否有告知,父母希望婚后我们二人可以单独居住在月岛家的别院内,尽快孕育子嗣……” 【叮!检测到目标恶意值:71%。】 樱子头皮发麻,还是先学着贵族女子应有的温婉与矜持,柔声应答道:“一切但凭夫君与家中长辈做主便是,妾身并无异议。” 她微微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这就上涨了,新手任务都这么地狱吗?不过…嗯……好看还是真好看的。 无惨看着她低眉顺目、毫无主见的模样,紫色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光芒,但表面上,他依旧温和如水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回头便遣人与长辈商议,尽快将诸事定下。” 他语气舒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但很快,他又轻轻蹙了蹙眉,仿佛牵动了某处不适,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无奈的歉意:“只是……明日露显之仪,宾客往来,只怕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未免失仪,还是需你在旁多多担待周全。” 樱子生怕又听到系统那机械的一声叮,万幸的是这次没有再继续响起警报。 无惨微眯起眼睛,看到了她因紧张而握紧的手,眼里的冷意一闪而过。 樱子酝酿好情绪抬起眼,目光真诚地望进那双紫眸:“夫君切勿过于劳心,仪式不过是形式,您的身体安康才是最紧要的。”她身子微微前倾,向无惨那侧靠近,“妾身定当竭尽全力配合您。只希望您能安心养病,别为这些事太过劳累。” 樱子声音轻柔,如同春夜里轻柔拂过的晚风,却又做出了个极为大胆的动作,她牵起无惨的手,将脸轻轻依靠上去,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这位一直柔顺低着头的妻子的全貌。 眼前的新妇,并未像时下京都贵族女子那般,将牙齿染黑又涂上厚粉,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映出温柔跳动的光,唇瓣是自然的、健康到令他厌恶的樱粉色,但确实是如传言一般特立独行,却又清丽雅致,仿佛喧嚣浮世中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 无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叮!恶意值大幅度上升!当前恶意值:78%。】 “你这……”他似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带着些许的烦闷,但随即立刻收敛了那瞬间的失态,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用手轻柔地拂过樱子白皙又带着血色的脸,“有樱子你这样的夫人,是我之幸。”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樱子只感觉心里凉凉的,毕竟原主也算平安京有名的美人,虽说性格也同样有名……没想到屑老板不仅不吃颜,还恶意值一下子就涨到濒临死线…… 虽说一开始就挺靠近死线的…… 无惨似乎不急着就寝,他悠闲地坐着,目光时而望向窗外的月色,时而回到樱子身上,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第2章 “听闻你素喜佛法,尤精《法华经》?”他语气平和,带着求知般的探讨意味,“但我听说抄写《药师经》可以祈愿身体健康,可惜我的身体……日后若有闲暇,或许还要向你请教一二,只盼你不嫌我愚钝。” 樱子一下便听明白了无惨的言外之意:“以后给我天天抄经祈福去”,虽然她在心中疯狂吐槽,但面上还是露出被理解与认可的微微欣喜:“夫君过誉了,妾身不过是闲暇时胡乱翻看。夫君不弃的话,妾身也很希望能与夫君一同探讨。” 至于抄什么《药师经》,以后再说吧,无惨还能跟她们班主任一样天天检查她作业吗…… “那便说定了。”无惨微微一笑,那笑容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佛经谈到和歌,从院中即将凋谢的樱花聊到京都最新的布料花纹。言语客气,举止得体,都在小心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假象,万幸的是恶意没有再次上升,让樱子稍微送了口气。 樱子一边努力保持着脸上温婉得体的微笑,一边慢慢地整理着林凛记忆里关于无惨的所有碎片,还有这个叫系统的东西…… 她按照林凛记忆中的系统应有的功能进行了多次尝试……嗯,系统优点很突出,界面很清晰,一个进度0像word文档的大标题一样在屏幕最中间,下方的恶意值红地发黑,至于什么商场,签到,打卡…… 这些任何能干扰系统界面整洁度的选项,通通都没有…… “堪称地狱开局啊。”樱子看着如此清爽的系统界面,气得忍不住干笑两声,无惨疑惑地皱起眉看向她。 无惨:这妻子好像脑子不太对劲。 第2章 万幸的是这一夜无惨的恶意值没再上升过。 两人早上在帐前共同食用完代表吉祥的米饼就算完成了“三日之饼”,等无惨换上月岛家准备的乌帽子和狩衣后,便是“露显”之仪。 系统如约发放了任务奖励。 “啊——”樱子只觉得腿部肌肉仿佛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着,让她忍不住低呼出声,无惨循声侧目看了过来。 监测就这么监测的吗?好坑的系统…… 樱子从短暂的感知中缓过来,再次挺起腰背,对无惨微笑低头示意无事。 露显之仪办得颇为低调。 因着无惨的身体缘故,产屋敷家与月岛家商议后,并未遵循常规的访婚习俗让新人分开居住,而是直接让这对新婚夫妇住进了位于平安京外围的月岛家别庄。这安排虽不合常规,却也无人多说什么——毕竟谁都知道产屋敷家的长子是个命不久矣的药罐子,需要静养。 除了无惨。 【警告!目标恶意值已到80%!生存难度提升100%!】 桧扇后,樱子一贯的微笑瞬间僵硬在脸上,屑老板你不是提前就知道了吗?昨天说的时候还没涨,为什么今天又上升了啊! 月岛家时代作为中纳言,对规矩的重视可以排得上京内前几,无惨只能强撑着病体完成所有流程,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这样的人,大约是极厌恶在众人面前显露虚弱的,更愤怒于自己要与妻子同住别庄。 时下虽大部分都还依照旧俗,采取访婚制度,但产屋敷家族近年来一直都是仿照唐风,采取嫁娶习俗,可以说这是一次公开的信号——这位一直久病的长子,被他们彻底放弃了。 或许为他找一位身世高贵性情温和的贵女,让他能有望留下子女,便是他们最后的慈悲了。 前往别庄的马车上,车厢内一片沉寂。樱子看无惨靠在车壁上,闭目蹙眉,呼吸略显急促的模样,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腿,指尖在膝上轻轻按压,仿佛在缓解某种深植于骨髓的僵直。 樱子想起那奇怪的感觉,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心虚地轻声开口:“夫君今日辛苦了…我们回去便早些歇息。” 虽说昨天好像是答应了他什么,但她接受到恶意到80%以后便开始心不在焉,加上月岛家分支繁多,她只能不停切换记忆,试图把他们的脸一一对应起来,完全是自顾不暇,根本没空去看无惨。 无惨睁开眼,紫色的眸子看了她片刻,里面的冰冷戾气缓缓收敛,转而浮现一丝带着歉意的温和:“是我没用,连累你了,让你也只能离开母家,跟我住在这偏僻别庄。” 樱子立刻摇头,脸上适时飞起两抹红晕,垂下眼睫,声音细弱却清晰:“夫君千万别这么说。能……能跟夫君住在一起,妾身心里是欢喜的。这里清静,正好适合夫君养病,妾身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她说着,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无惨看着她这副情态,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入住别庄的生活,表面上步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 樱子渐渐发现,只要不触及某些未知的底线,无惨在扮演“温柔病弱夫君”这个角色时,出乎意料地好说话,甚至称得上纵容。 这也导致她日常任务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诸如赏花、谈经论学一类的任务都能轻松完成,虽然偶也有些麻烦的,诸如念书一类的。 她只能拉着无惨软语央求:“夫君,这本书的字太小了,妾身看着眼睛疼,您念给我听好不好?您的声音好听。” 无惨起初会蹙眉,但在她“夫君~”“求求您了”的软磨硬泡下,最终还是会接过书卷,用那低沉而带着病弱沙哑的嗓音,为她诵读。尽管他念得毫无感情,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看起来似乎逆来顺受,甚至有些过分的好脾气,但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樱子也不是毫无所觉,但既然他乐于演,她何必非要去掀开这层温和的面纱呢。 况且,虽然这些日常任务每次只有2积点,但50积点就可以降低5%恶意值,让她回归安全值,为此樱子演得愈发投入,每天夫君长夫君短,眼神里充满了爱意与依赖,仿佛真是一个沉浸在幸福新婚中的小女人。 但这层温情,还是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被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结束过后,室内还残留着些许暧昧与药香混合的气息。樱子正欲如常起身清理,无惨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算不上用力,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温柔,但阻止的意味明确。 他侧躺着,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紫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烛光下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带着真切的关怀:“樱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警告!目标恶意值大幅度上升!当前恶意值:90%!请宿主注意!】 无惨轻轻叹了口气:“我知你一心向佛,婚前便多次提出过出家修行。” 他的语气充满了理解与包容,恶意却像柔软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每每于此……我总觉得,你似乎在忍耐。是否……觉得这般,于你的修行是种亵渎?若你心中真觉不适,我可以……” “夫君多虑了。”樱子立刻打断他,因为系统的提示与无惨表现的反差,她的声音止不住有点发抖,“妾身并无此想。” 她的话音刚落,无惨脸上的温和便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并未动怒,只是眼瞳微微眯起,语速不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吗?”他轻轻反问,“可京都皆知,月岛家的樱子姬一心向佛,屡拒婚约,为何独独应下我这桩?莫非真是因为我这病弱之躯,合了你‘早寡出家’的打算?” “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无惨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告诉我,为何每每你诵经时,眉宇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你的那些请求是那么地虚伪做作,更何况,如果是真心的,为何在我靠近时,你的身体总会有一瞬的僵硬?这难道不是潜意识里的抗拒与厌恶?” 他不给樱子喘息的机会,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所谓的尽心侍奉,不过是为了全了你们家族的名声,用表面的顺从,来掩盖你内心急于摆脱我这累赘的渴望?” “外面都是这么传的,樱子。”他用上了甚少使用的亲昵的称呼,内容却如淬毒的匕首,“他们说你看似清高,实则精明算计,不过是寻个最便捷的跳板,好早日达成你青灯古佛的心愿。他们都在讥讽你呢,你此刻的否认,何其地苍白无力啊,你难道能让整个平安京都不再议论你吗?你让整个月岛家都为了你的这些算计蒙羞!” 这一连串的质疑与贬低像密集的冰雹,砸得樱子一时有些发懵,一股怒火混杂着被曲解的憋屈,在她胸中翻涌,她张口欲辩—— 然而,就在她气息微变,眼中闪过怒意的刹那,无惨便停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般躺平,闭上眼,轻轻挥了挥手:“罢了……我累了,你退下吧。” 第3章 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语言打压从未发生。 樱子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没有,我……” “出去!” 【警告!目标当前恶意值:91%!】 樱子只能愤怒地起身离开,心里却恨不得把无惨从被子里拉出来把他脑浆都晃匀了,回到自己房间了还在心里反复预习着自己该怎么反驳才能让他哑口无言。 之后几日,无惨待她依旧“温和”,仿佛那夜的不愉快只是他病中一时的情绪起伏。 樱子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回那夜,他却总是轻描淡写地用“我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或“你理解一下,我病中难免多思”堵了回来,让她酝酿的一堆话全无用武之地,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心中的郁结烦躁更深。 这郁结,在不久后无惨夜间一次剧烈的咳疾发作时,达到了顶峰。 系统的强制共感让樱子感觉到了瞬间的极度不适,她从梦中苏醒过来。 【紧急任务:病中照料。要求:缓解目标痛苦,直至其平稳入睡。奖励:积分x8。】 8点!樱子瞬间清醒。加上这8点,她就能凑满50点,兑换那个降低5%恶意值的选项了! 能降一点是一点。她连忙去了无惨房间,让侍女先去熬煮汤药,又守在床榻边替他擦拭冷汗,她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细致,心中盘算着:喂完药,帮他顺气,也许再说些安慰的话……只要他睡着,任务就完成了。 然而,在得以喘息的间隙,无惨睁开浑浊的眼,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开始了新一轮的斥责。 “看……你这般尽心尽力……多么贤淑……”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嘲讽,“可这贤淑之下,藏着的是什么?是迫不及待想要抵消罪孽的急切吗?” 樱子动作一顿,看向他。 “你用这些细致的照料,来证明你并非盼我早死……来安抚你自己那颗因为‘期盼’而备受谴责的、伪善的心!月岛樱子,你告诉我,一边诵经念佛,一边内心深处藏着如此不堪的念头,你的佛祖,会原谅你吗?你这般行径,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内心龌龊不堪的伪君子,有何区别?!” 【警告!目标恶意值已达到95%!恶意值到达100%后,系统将自动开启抹杀模式!】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仍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都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所有的顺从,所有的照顾,都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妻子’,你这不叫虔诚,这叫……卑劣!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吗?你这卑劣的心思早就人尽皆知了,真不知你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樱子没做回应,只是点开系统,看着里面的50点积分,现在可以兑换,让无惨的恶意值降低5%,从95%到90%。 然后呢?继续忍受这样的侮辱,去赚取下一个50点,祈求他把恶意值降到85%? 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这个系统,所谓的“生存协议”,不过是延长痛苦的缓刑! 这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脑海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弦,砰然断裂! 樱子站起身,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嗤笑了一声,这些任务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讨好他照顾他,他就不会对她产生恶意吗? “夫君大人,”樱子转回头,目光不再温顺,而是赤裸裸的、近乎无礼的打量,“您说了这么多,难道就没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无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 樱子凑近了一些,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坦然:“或许,妾身如此‘忍耐’,如此‘尽心’,仅仅是因为……您这张脸,实在长得太合妾身心意了呢?我还能有什么理由呢?您还有别的优异之处吗?” 她看着无惨骤然缩紧的紫色瞳孔,继续用那种气死人的调调说道:“整日呆在院子里,一本《万叶集》,一本《古今集》,一些好不容易弄来的汉书和佛经,再有道理的书也经不住天天看啊,每一天都是那么地缓慢无趣……若是丈夫都长得经不起细看,我岂不是更可怜了?” 无惨苍白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如此离经叛道的理由!“你……荒谬!不知廉耻!” “怪不得……怪不得婚前就听说京都总有那些狂蜂浪蝶递送和歌!原来你竟是这般,水性杨花之心!” 然而,樱子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微微歪头,笑容愈发无辜:“夫君大人此言差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妾身不过是格外坦诚罢了。” 她又捧起无惨的手,将脸凑近:“况且您的病情是有害视力吗?有我这样的妻子,您不应该为此感到荣耀吗?我有这样的容貌身份,性格又体贴温柔,也只是想一个漂亮的丈夫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您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呢?” 看着他气得呼吸急促,那双漂亮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因虚弱而无力发作的模样,樱子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扭曲的宣泄口,反正任务都完不成了,谁还要天天受气。 她低低地笑出声,不再多言,只优雅地起身,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房间,将无惨那混杂着震惊、愤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目光隔绝在了门后。 走在冰冷的回廊上,听着脑海里系统持续的警告,樱子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早知道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呢,直接等无惨恶意值爆表,她在100%之前一刀结果了他,也算给世界做了点贡献,还不用浪费那么多时间演戏。 第3章 那夜之后,别院内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 两人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被彻底撕破,只剩下赤裸裸的对峙与僵持,樱子拒绝了一切日常任务。 出乎意料地是,恶意值居然没有再次上涨。 几天后,无惨主动来到了她的房间。 他的声音因久病和之前的争吵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尖锐的恶意。 “月岛樱子,与其说是相信你是贪恋美色……”他毫不客气地靠在枕上,紫色的眼瞳斜睨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还不如相信,是因为你的母亲,月岛夫人……偶然听闻她曾经提出过出家绝夫,但被否决了,丈夫久未来访……真是可怜的女人呢。” 樱子收拾书籍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月岛樱子,这就是你害怕的人生吧,在这小院子里走来走去,每天重复地读着那些书,插点不知所谓的花哀叹几声,久未来访的丈夫,让你连外出聚会都会被人奚落同情,除了颇有才名的女儿以作安慰,别的连打发时间都成了困难,多么可悲又无趣的人生啊……” 樱子猛地抬起头。 这家伙,怪不得能喷死五个妻子。 没有人知道,这确实是月岛樱子记忆中最大的痛点。 而且是她的切肤之痛。 是无数次深夜,听着母亲压抑的低泣时,自己紧紧攥着被角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是看着母亲日渐枯萎,被众人同情暗讽时的愤怒,以及对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混杂着孺慕与憎恨的撕裂感。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映出无惨讥诮的脸。 “夫君大人,”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您说得对。母亲的人生,确实可悲。” 无惨眉头一蹙。 樱子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庭院里同样被高墙围住的天空,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所以,我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您的未来,甚至觉得……您或许比她更可怜一些。” 无惨紫色的眼瞳骤然缩紧。 樱子转过身,坦然迎上他骤然阴冷的视线: “母亲至少还有我,一个会为她心痛、会因她遭遇而愤怒的女儿。她的人生,有爱恨,有牵挂,有血有肉地痛过。” “而您呢,夫君?”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微笑。 “产屋敷家的长子,被家族放弃的棋子,困在这比月岛家后院也大不了多少的别院里。您除了这身病骨和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还有什么?” “母亲的人生只是被一个男人否定,我们作为家人可从未否定过她,而您的人生,似乎……被整个世界否定了呢,连‘被抛弃’,都显得那么无声无息,无人关心。”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 “您用我母亲的痛苦来攻击我,可您看看自己,您不就是活着的、另一种形态的‘月岛夫人’吗?” 【警告!请宿主不要偏离主线任务!感化无惨才是任务完成的唯一方式!林凛!请不要受原主记忆影响!】 “药要凉了。”樱子的语气又恢复如常,“夫君,请用药吧。毕竟,身体是您现在唯一还能稍稍掌控的东西了,不是吗?” 第4章 她低低地笑出了声,却好似还沉浸在一些过往的回忆中。 无惨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能死死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您好好休息。”樱子不再看他,优雅地转身离开,“妾身还盼着您…早日康复。” 【叮——目标恶意值下降,当前恶意值:93%,请宿主不要掉以轻心!】 樱子挑挑眉,倒是有些讶异,但也没有过多在意,随便这家伙怎么想吧。 无惨似乎换了方式,开始从樱子的穿着言行挑剔。 樱子全当没听到,有时还会故意挑衅几句:“可能是天照大神给了我一双慧耳吧,太低劣的话我都听不到呢,夫君大人虽久在病中,也该提升一下修养才是呢。” 但恶意值却在半个月的僵持后再次下降到了90%。 果然,恶意值急剧上涨的原因,除了一小部分是因为无惨的好恶,更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杀她了。 正好,她也不打算再做任务了,自然怎么有趣怎么来。 樱子很快便发现,无惨虽然私下对她恶言以对,但在有仆从在场时——特别是产屋敷家的仆从,他仍会下意识地维持着“体弱但温和的贵公子”形象。 她听着无惨与产屋敷家仆礼貌的回话,眼神微微一动。 这日,几个侍女在廊下擦拭,樱子抱着一只素白瓷瓶和几支新摘的棣棠走了过来,恰好看到无惨坐在不远处看书。 她眼睛一转,笑吟吟地走过去:“夫君,您看我这瓶花插得如何?” 她将花瓶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身子微倾,故意挡住他看书的视线,语气带着点做作地娇憨,“我摆弄了好久呢。” 无惨从书卷中抬起眼,扫过那瓶颜色过于跳跃、显然是随手插满的花,又瞥了一眼廊下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侍女们。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随即舒展开,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花色过于浓艳,失了清雅。枝条杂乱,主次不分,幸好夫人近日来未去参加聚会,不然……” 对此,樱子却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委屈,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吗?可是妾身觉得很好看呀……难道妾身眼光真的不行?” 她歪着头,眼神假装无辜却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妾身觉得自己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您觉得呢?” 无惨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她这副装傻充愣、倒打一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樱子却仿佛没看见,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不管,妾身辛辛苦苦插好了,夫君就算不满意,也该奖励妾身才是。听说朱雀街新开了一家铺子,里面的唐国香料极好,夫君改日让人给妾身买些来嘛?” 廊下的侍女们虽然听不清后面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夫人凑近大人撒娇,而大人虽然脸色不算好看,却也没有斥责,只是沉默着。这情景落在她们眼里,倒成了新婚夫妇之间别样的情趣。 无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听着她那套歪理邪说,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连表面的温和都懒得维持了:“……随手插一下,你还想要奖励?” “哎呀,夫君怎么这样说嘛。”樱子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妾身可是很用心了呢。夫君不会连一点香料都无法替妻子弄到吧,我一直以为夫君这样的男子会跟我们有不一样呢。” 几次三番下来,无惨似乎彻底厌倦了在人前与她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拉锯。 当樱子又一次拿着自己写的、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和歌请他“指点”时,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道:“字如蟹爬,意境全无,你就是这么做才女的吗?可笑。” 侍立一旁的阿文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盘。 樱子却像是早已习惯,不仅没露出半分羞恼,反而笑眯眯地收起那张纸,语气轻快:“好吧好吧,夫君要求真高,那妾身回去再练练。” 仿佛他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看着她因为计谋得逞而愉悦离开的背影,无惨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书卷,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而周围的仆从们则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关系一向和谐的夫妻二人为何突然翻脸无情。 几次下来,两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与自己认知中的“正常人”相去甚远,无惨的恶意值甚至回退到了80%。 他并非真的在意道德廉耻,她也没有所谓的羞耻心边界,那些试图用世俗规则攻击对方的言语都如同泥牛入海。 而真正能刺痛到对方的,双方也都知晓,却小心翼翼地不敢过多使用,生怕刺激过头,对方先给自己来了一刀。 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下,双方倒是再次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和平。 这日,无惨精神稍好,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几株半死不活的樱树,花期将尽,残花零落。 樱子正跪坐在一旁分拣药材用来制香,动作娴熟,眉目低垂。 无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忽然开口:“月岛樱子……你们月岛家给你取名时,是照着《古今集》随手翻的吗?‘樱’?‘子’?京都的贵族们是江郎才尽了吗?十个姬君里,八个不是叫‘某子’,就是名字里带个‘樱’或‘梅’,庸俗至极,毫无新意。” 他苍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继续道:“更何况,‘樱’这种花,花期短暂,朝开夕落,脆弱不堪,是再短寿不详不过的象征,给你取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樱子研磨香末的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哦。‘樱’是俗,但至少好看。花期短怎么了?花开时绚烂夺目就够了。花落了,树还在,年年都能再开,一开又是一树繁华。总比某些人的名字好,听着就特殊,生怕别人记不住似的。”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扫了他一眼,“再说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用的人多,流传得广。我这名字,再过几百年也还有人叫。您的呢?” 无惨被她这番歪理邪说噎了一下,转而嗤笑一声,又将矛头转向她刚刚结束的晨间礼佛:“整日对着泥塑木雕装模作样,念些自己都不信的经文,你这般虚伪,也配谈‘佛’?我看你心里,根本从未信过什么神佛吧?” 樱子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药杵,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你才知道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说”的诧异,“我当然是装的。” “难道你没有对着佛像祈祷过你的身体能好起来吗?神明回应你了吗?” 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不过我倒确实相信这世上有神佛存在,但他们高高在上,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生死病痛驻足。我礼佛,不过是图个省心,找个由头安静待着,顺便……维持一下‘月岛樱子’该有的样子,打发时间而已。” 无惨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最终,是无惨先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凋零的樱花,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恭喜您!目标恶意值下降至75%!任务难度回调至普通难度!】 第4章 连绵的阴雨过后,京都的天空澄澈如洗。 许是这些天连绵阴雨带来的烦闷,也或许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樱子向无惨提出了回月岛家暂住两天的请求。 无惨别开脸,望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疏离的侧影,“滚吧。别在外面丢脸。” 樱子冷哼一声,带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坐上牛车前往了月岛家祖宅。 月岛夫人依旧如往常一样跪拜在佛像前,低声念诵着经文。樱子并未让下人打扰,只是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怔怔出神。 虽然系统一再强调她就是林凛,她也能想起林凛欢笑、痛哭、热爱的瞬间,可当她每每想到月岛夫人,心中的酸涩都会无法克制地满溢出来。 樱子有个小5岁的弟弟,但时下男女大防,三人关系并不亲昵,更多时候都是母女二人在这方小院子里相互陪伴,尤其在父亲不再来访后更是如此。 无惨那日的话确实刺痛了她,原本的月岛樱子便是极度不愿离开母亲,更恐惧过上像母亲那样的人生…… 明明才华横溢,却连单独外出都无法做到,只是因为丈夫不再来访就被否定的一生。 她并不觉得这是母亲的失败,明明母亲远比那所谓的父亲要有才华得多……无论是汉诗,还是更深奥的典学,而那个男人只会在一旁应和夸赞…… 或许是看太久了,月岛夫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回头看向她。 这位注重仪态的夫人罕见地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起身快步走到了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第5章 “樱子,你怎么会突然回来?是和那位大人发生了什么不快吗?” “没有的,母亲大人……我只是想您了。”樱子看着她担心的脸,声音带着几分干涩,眼泪却不自觉地开始滑落。 她内心深处一直难以面对的是,曾经的月岛樱子自尽后,这位温和忧郁的月岛夫人该如何度过女儿死亡的痛苦。 她会自尽,不,郁郁而终的——心里一道属于月岛樱子的声音说道。 面对母亲焦急的脸,樱子始终还是忍不住,像个犯错的孩童一样小声啜泣了起来,身体本能的痛苦完全压过了系统再次响起的警报声。 月岛夫人将樱子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部,母女两人身高相仿,她还是努力让女儿能够靠在她的肩头:“我并没有责怪你回来的意思,母亲也很开心,只是担心你而已……我听侍从说了,近日你们似乎起了些许冲突,他竟还说你的和歌写得不好,真是太失礼了,我会递信给产屋敷家,希望他们能教导一下那孩子。” 樱子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不住地哭泣,将自己尽力缩小埋在母亲的怀里,过了许久才从这股情绪里缓过来。 “我要活下来……为了母亲,我必须活下来。”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时,脑中一直沉寂的系统,忽然发出一阵柔和而持久的嗡鸣。 【原‘阶段性生存协议’适应性升级……修改主线任务最终奖励,新增『时光置换通道』】 【叮——发布长期可选任务发布:『母亲的安宁』。】 【任务要求:确保月岛夫人在未来一年内,身心健康不再恶化。】 【任务奖励:阶段性奖励平安符(可指定绑定一位非宿主目标,抵挡一次低强度的恶意诅咒或意外伤病)。】 【时光置换通道:它将会给你一次足以改变一切的机会。请宿主再接再厉,早日完成任务!】 樱子埋在母亲怀里的身体微微一颤。 “抱歉,母亲大人,让您担心了,我和他没有起什么争执,和歌的事情也只是我故意逗弄他……只是第一次离开您这么久,我实在是太思念您了,他也是知道我要回来暂住的。”樱子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希望能安抚到母亲。 月岛夫人松了口气,面上的焦虑之色稍缓,轻轻抚摸着樱子哭红的脸:“好了,都是成婚的人了,怎么还小孩子脾气呢,不必时时挂念我,我和几位嫂嫂一起,日子也过得颇为有趣,近日我还偶然得了一份之前宫中流行的少纳言大人的随笔,正好让你一齐带走。” 樱子拉着母亲的衣襟,依旧靠在她怀里,吸取她身上那让人安心的檀香味:“嗯,好,多谢母亲,不用着急,我这次要住两天的。” 月岛夫人无耐地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如果你们确实说好的话……久病的人,或许性格终归有点古怪,樱子,你一定要记住,仁义礼智信,对他,你可以宽仁一点,不要自己也闹小孩子脾气,既然已经成婚了,总归还是希望你们能感情和睦。” 樱子只是含糊答应几声,继续紧紧地抱着母亲。 返程那日,天气晴好。路过商铺时,她还特意让下人去买了一包用蜂蜜渍好的梅干。 然而,刚踏进月岛别院,尚未走入无惨所居的院落,樱子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未散的戾气。侍女们看到她回来,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个个面色惶恐,眼神闪烁。 樱子让阿文去打听,待她沐浴完毕,阿文才回来。 阿文趁着为她更衣的间隙,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里满是后怕与荒诞:“夫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幸好您这几日不在,听说昨日晚上,左尚书家的那位次子,竟、竟胆大包天,试图翻墙潜入内院!嘴里还嚷嚷着什么……被爱火灼烧,实在想见您一面……结果、结果一头栽进来,正好扑到了在廊下散步的无惨大人身上!” 樱子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 阿文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据说无惨大人当时脸色……难看极了!虽未立刻发作,只让人客气地将那位失了魂的公子送走了,但……夫人,您等会儿过去,千万小心些。” 樱子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左尚书家的次子?翻墙?扑到无惨身上?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无惨被这荒唐行径气成什么样子。 她心中愉悦极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她脚步轻快地去见无惨,他并未像往常那样靠在窗边或榻上,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身形挺拔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寒。 “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风雨欲来的平静。 “是,夫君大人。”樱子跪坐下来,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挥挥手,让侍女们尽快退下。 无惨缓缓转过身,那双紫色的眼瞳,此刻如同凝结的冰晶,死死地钉在她身上,里面翻涌着浓稠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要将眼前这个“祸源”撕碎。 樱子却仿若未见,反而在他阴沉的目光中,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在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夫君大人~”她拖长了调子,声音甜得发腻,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赞叹”,“妾身方才听说,昨日竟有狂徒为您翻墙而入呢?” “看来妾身说得没错,大人您这般风姿,即便深居简出,也足以令京都的年轻公子们神魂颠倒,甚至不惜做出这等失礼之事,只为……嗯,或许只是想远远瞻仰一下您的风采?” 她歪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那位左尚书家的公子,定是被大人的绝世容貌所慑,才如此不管不顾吧?唉,真是……情难自禁呢。” “哎呀,我美貌柔弱的夫君大人一定受惊了,左尚书家这可恶的公子,夫君大人放心,妾身一定保护好您的。” 樱子又故作担心地上前握住无惨的手,似乎在安慰他一样。 “月、岛、樱、子!”无惨猛地攥紧了手,指节泛白,苍白的脸上因羞愤再次泛起红晕,“都是该死的你——!” 眼看他又要暴起,樱子见好就收。 她立刻收敛了调笑的神色,变脸般换上温顺关切的表情,又将一颗蜜饯迅速而灵巧地塞进他因欲斥责而微张的嘴里。 “好了好了,妾身不说了。大人息怒,为了那等无谓之人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酸甜的滋味在无惨口中化开,强行打断了他汹涌的怒意。 他被她这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做法弄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发不出,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樱子却顺势凑近了些:“不过话说回来,夫君既知道那人是奔着妾身来的,那帮妻子拦住这样不知礼数的狂蜂浪蝶,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同样,妾身也会帮夫君拦住其他贪图您美色的人呢,尚书家的公子要是再来,妾身一定挺身而出,将夫君护至身前,啊,护至身后,真是苦恼呢,也不知道那夜一见后,这位公子是爱慕您还是爱慕妾身呢?” 说着,她先假装要起身,又看似是被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哎呀”一声轻呼,便软软地倒向无惨怀里,同时不忘拉着他的手环上自己的腰,弄得像是他主动将她揽入怀中一般。 无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却被她紧紧抱住,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 “好了,我们说回正题吧,您可千万不要再说什么我该不该死的了,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明明您也很厌恶死亡吧。”樱子抬起头对着他又露出那熟悉的,可恶的笑容。 “我想,这世上,恐怕您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能了解您本性的人了,不是吗?” “我们就这么好好相处下去吧,比起忙于争夺权势的产屋敷家,我会倾尽我所能地去给您寻找医师和药材,为您延续生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您,而您只用同意我偶尔回去小住几日,我也无所谓您又在发泄什么恶意,会尽心地照顾您,您也需要我,不是吗?” 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身端起已经微凉的药碗: “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呢。” 无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单方休战申请弄得一怔。口中的蜜饯胡乱咽下,那股甜腻似乎顺着喉咙滑入胸腔,与翻涌的怒火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他想甩开她的手,想斥责她的胡言乱语,但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夫君,该用药了。”她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日常闲谈。 无惨僵硬地站在原地,口中酸甜未散,心中却是一片混乱的狂潮,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无法掌控的烦躁,逐渐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第6章 而始作俑者,正在姿态优雅地开始履行她“贤妻”的职责,无惨却感觉今天的药都格外苦些,要不是药在她回来之前就煎煮好了,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内投了毒。 第5章 自那日樱子单方面地休战后,别院里的氛围确实和缓许多。 无惨在最初的盛怒与杀意逐渐沉淀后,也开始用一种更冰冷的理智审视这段关系,以及这个让他屡屡受挫的女人。 最初想让她消失的念头,并非仅仅源于厌恶——虽然她那离经叛道的言语、以及偶尔流露的、仿佛能看穿他虚弱本质的眼神,确实让他无比烦躁。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这桩婚姻本身,就是他作为“弃子”的标志。如果连这个“标志”都不存在了,或许……父母会迫于压力,将他接回主宅?回到那个拥有更多资源、更好医师的地方,而不是在这偏僻别院等死。 这是他病弱躯体下,一丝阴暗而孤注一掷的盘算。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她并不像寻常贵女般脆弱,更重要的是,大概即便她“意外身亡”,产屋敷家大概率也只会再送来另一个“月岛樱子”,而非接他回去。 她点破了那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如果无法回归主家,他未来所能依仗的,或许真的只有这段婚姻,以及婚姻带来的、与月岛家若有若无的联系,和这个聪明、难缠、但至少能帮他应付外界、维持表面体面的妻子。 恶意值悄然回落至70%。 于是,别院的日子滑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两个人闲时时常一起看书,哪怕无惨极其厌恶她那张能言善辩的嘴,也不得不承认,当她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说出的话总是有趣又充满生机,似乎一件小事也充满了乐趣,听她说话总归是比躺着看院子的风景要强些。 “我最近新得了少纳言大人的随笔,却看见一件极可怜之事。”樱子亲昵地依偎在无惨身边,仿佛之前的芥蒂从未存在过,无惨并没有做出回应,樱子也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讲着。 “宫中有一只叫翁丸的狗,它受指示去驱赶主上的爱猫,反而惊扰到了主上,被流放到犬岛,好不容易跑回来,却是险些被门口的藏人打死,不敢再应翁丸这个名字,得了少纳言和中宫的怜惜后竟然滚下泪来,这才得到了主上的饶恕。” 无惨挑眉,似是意外她用了“难过”这样的词:“一只狗的故事,也能让你称得上难过?不过是一只分不清主人侥幸未死的狗而已。” “我只是感慨,三月三的时候它还是一只头戴柳圈别着桃花的狗,转眼就变成回家都会险些被打死的弃犬,比起这只傻乎乎的狗,我倒觉得人更可怕些。”樱子并不介意袒露些真心话,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需要装腔作势的必要。 “那你就不要做那只傻乎乎的狗,你有权力自然可以变成随时翻脸无情的主人,但可惜……你最多变成主人心爱的猫。”无惨嗤笑一声,似是觉得这个故事无聊极了,又捧起自己的汉书看了起来。 “那您可真幸福呢,从未遇到这样翻脸无情之人。”樱子低声说道,她的兴致并不高,以致忽略了无惨瞬间捏皱的书角,可以说要不是怕樱子过激之下做出什么,无惨的书都扣到她那自诩聪明的脑袋上了。 “是啊,毕竟我是男子,总归是比你们自由得多。”每个字都像是从无惨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配上他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樱子再怎么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哈哈哈哈哈要是有像您这样的性格倒是很好呢,肯定会立刻反咬回去。”樱子假装没看见他的脸色,像恍然大悟一般,用桧扇的扇骨轻点着自己的下颌。 “月岛樱子!”无惨再也忍不住,低声喝道。 樱子故作无辜地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睛像甜腻的蜂蜜一样,郑重其事地看着他道歉:“好啦,你先把我比作狗的,扯平扯平,我还希望你能用你这张恶毒的嘴帮我抒发两句人心易变的可恶呢,怎么又要对我发脾气了?” 无惨努力让自己顺下气来,不再搭理她,眼睛似是看到了救命良方一般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书,却又能在樱子贴近他的瞬间调换自己的方向,任樱子说什么都不回应。 【叮——主线任务已更新:得到任务目标的原谅,任务成功奖励:生存点数x8。】 樱子只好哀叹一声起身离开,不多久却再次出现了,手还遮遮掩掩地藏在袖子里。 无惨飞快收回瞟她的眼睛,继续若无其事地看书,他已经决定近几天都不会再理这个可恶的女人,樱子是个极其怕寂寞的人,下人平日里也不敢与她过多攀谈,这几日或许能让她好好反省下刚刚的失言。 樱子似是没有察觉到他的脾气一般,双手将一朵紫色菖蒲花递送到他面前:“泽畔菖蒲叶低垂,愿君知我心沉坠。” 无惨略有些惊讶地抬眸看向她,没想到她能这般正经一次,倒让他有些许不适应了。 还没等他收回目光,就见他那难得沉稳的妻子将这朵菖蒲花飞快地插到他耳边,可恶,就知道这女人不会这么老实…… 无惨气的想将花一把摘下,却被樱子把手握住,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着难得的真诚笑意:“摘了干嘛,这可是驱散病魔的花,是我亲自到湖边摘了表示歉意的,还绞尽脑汁给你写了首和歌道歉,就看在我们同病相怜的份上,原谅我吧。” 无惨冷哼一声,还是把花从耳边取下,随手丢在桌上:“这花要是有用,我现在就让仆人们把这间房用花堆满了。” “那我肯定带头去给你摘哈哈哈哈哈,不过这花的颜色和你的眼睛颜色一样,真是漂亮的紫色,让侍女们去摘点让我用来插花倒也不错,啊,还可以用来制香,我的香料也不太够了。” 樱子的心情没受任何影响,把菖蒲拿起来把玩着,甚至哼起了小调,心里暗暗想:要是割点菖蒲能让他以后不用找一千多年青色彼岸花,估计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过来帮他摘菖蒲。 “香料?你还提香料?已经反反复复给你买了三次唐国来的香料了,至今配出来的香方还是那么平平无奇,而且为什么一直在往里面加紫藤花啊,味道什么改变都没有。”无惨对她的香道水平实在是无言以对,她目前所有的配方就是,大量的紫藤花干花,配上其余昂贵的原料,而最后味道和原料几乎毫无区别。 “啊,是吗?我觉得紫藤花对你的食欲有好处呢,而且香料这种东西不管怎么搭配都很好闻的,不用那么费心去研究配方啦。”樱子摸着自己的垂发,假装正在打理着:“而且放心好啦,我都是让仆人说是你安神用的,让他们去产屋敷家取的钱。” 无惨气急反笑:“你可果然是平安京有名的才女啊。” 樱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正是如此,夫君放心吧,产屋敷家要承担的绝对一文钱都没少,替你舒张这不平之气是我的分内之事。” “随便你吧……反正你也是那两个老家伙挑的,多花点也无所谓。”无惨摆摆手,听着樱子掩不住开心的笑声,只觉得成婚前他父母对樱子的那些形容简直每个字都是笑话,现在多付点钱都是他们欠他的。 只是没想到樱子远比他想的能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让她从产屋敷家的库房里弄出了一大车窖藏的冬冰,在初夏渐起的闷热里,这车冰块的价值不言而喻。 樱子兴冲冲地指挥仆役将冰块卸在别院阴凉处,每做起这种事时,她琥珀色的眼睛都会格外发亮,更何况这次任务还给她带来了5点的收益。 她凑到无惨身边,扇子掩着唇邀功道:“是冰块哦,要不是我机智,再晚两个月,就是他们想给,冰块也要在运过来的路上全化完了。” “早该送过来的,还需要你去提吗?”无惨对此只是冷哼一声,显然对产屋敷家的好意毫不领情。 樱子没心思搭理他那点别扭,只高高兴兴地盘算着冰的使用,当天夜里就让端了一小盆冰在他俩房间里,睡前两人享受着丝丝的凉风,将房间近日来逐渐升起的湿热驱散地一干二净。 虽特地将冰盆放地离床榻远了些,还应无惨的要求,给他换上了稍厚些的被褥,但果不其然——两个人还是风寒了,在初夏,得了风寒。 或许正是因为被子太厚,这两位在第二天早上没有一个人身上盖着被子的,临湖的窗子还特地开了一晚上,对风寒而言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这场因贪凉而起的风寒,来势并不算凶猛,却足够恼人。樱子病得简单:发热、鼻塞、咳嗽,整个人蔫蔫的,话都少了些,整日裹着被子。 但她底子好,性情也明朗,虽病着,还不忘指挥侍女们:“把冰盆撤远些……不,还是搬出去吧。唉,果然福气薄,享不了这福。” 说这话时,她正捧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鼻音浓重,眼眸却因发热而显得水润明亮,并无多少愁苦之色。 第7章 无惨的病却一如既往地缠绵。低热如影随形,咳嗽总在夜间加剧,每一次咳喘都仿佛耗去他本就稀薄的气力。更让他阴郁的是,这次风寒似乎格外损伤元气,他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熟悉的僵冷与乏力,右手手指的滞涩感也愈发明显,身体似乎越来越不听他调配了一般。 他看着短短三四日便已退热、只剩些微咳嗽和鼻音的樱子,再看看依旧深陷病榻、连起身都嫌费力的自己,眼里的厌恶几乎就像无法化开的冰雾一般。 樱子也自觉理亏,生怕让无惨彻底记恨上她,较之往日殷勤不少,病还没好全,只深夜听到他的咳嗽声便起身来照顾无惨,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君,这是贝母膏,润润肺。”她坐在他榻边,贴心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看着无惨苍白灰败的脸色,觉得要不是他现在没力气,多半喷她的嘴停都停不下来。 这还是无惨头一回见她跟小动物一样察言观色,大概也只有这一点能让他稍感安慰了,他一开口便忍不住要咳嗽,只能一边咳一边用眼睛剜向这场感冒的始作俑者,将自己的感情传达地淋漓尽致。 樱子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只敢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衾被外、冰凉的手背。“会好的。”她说,语气不是安慰,而是一种简单的陈述,带着一股她特有的笃定,“你不用管那些医师说的话,我会给你去找真正能医治好你的医师,只要你配合治疗,你肯定会痊愈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活不过20岁?” 无惨昏昏沉沉地看着她还微泛着潮红的脸和因感冒眼中升起的氤氲的水汽,觉得成婚几个月,这句大概是他听樱子说过的真心话中,唯一比较中听的话了。 见他气息稍平,樱子小心地扶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坐在昏暗的榻边,听着他比平日粗重些的呼吸,她心中那点因弄来冰块反而导致两人生病的玩笑般的愧疚,渐渐沉淀下去。 樱子活动了一下自己突然僵硬的右手,调出脑中许久未主动查看的系统面板。积分栏里,因她这段时间“尽职”扮演妻子角色而缓慢积累的数字,已悄然爬过了【50】,甚至还盈余出30多积分。 50积分,兑换一次降低5%恶意值的机会。 这是系统功能里,对她目前而言最具实用价值的选项。 是时候了。 她没有犹豫,在意识中选择了兑换。 【积分-50。正在执行:降低目标(鬼舞辻无惨)基础恶意值5%。】 【当前恶意值:65%。】 无惨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下眉,又缓缓松开,陷入更深的睡眠。 第6章 一晃便是两个月,樱子再也没能享受过那一车冰,任命地给无惨做起了贴身看护。才开始无惨确实咳地严重,因为缺氧唇色都有些许发紫,樱子只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稍做缓解,最初的一个月下来,樱子只感觉自己意识都开始飘忽,更何况她有时能突兀地感受到无惨的那种痛苦,幸运的是这种感觉往往转瞬即逝。 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屑老板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半梦半醒地起身,让无惨靠到自己身上,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这几乎成为了她下意识地动作,无惨的身高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哪怕樱子算是高挑,也只能勉强支撑着,让她的腰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白天有时候两人都会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会儿话,但无惨多说两句便会引起咳嗽,所以更多的时候,整个和室还是弥漫着沉默,只有院外的知了一直叫个不停。 到了第二个月,两个人才逐渐开始可以长时间入眠,这日夜相对的、被迫的亲密,让两人之间滋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加上樱子用完成任务得到的积分全部兑换了抵消恶意值,无惨的恶意值也稳定在了50%。 樱子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只感觉连院子里的树有几棵,知了每天叫几声她都能了然于心了,樱子叹口气,觉得自己都要和旁边那位沉默的病美人彻底共情了,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无惨,只觉得他这沉默又被病痛折磨的样子还是挺惹人怜爱的。 不过这份怜爱也没能持续很久,屑老板还是那个屑老板。虽然咳嗽渐好,但半夜还会因为呼吸不畅醒个一两次,看樱子在旁睡得香甜,就毫不犹豫地把她摇醒,樱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把他揽在怀里给他拍背,懵懵懂懂拍了几下,才发现没了那熟悉的咳嗽声,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无惨,见他确实没什么事,就直接倒下入睡了。 无惨又从背后推推她。 樱子只嘟囔几声,语调像在说梦话一样含糊:“别闹,才梦见你好利索了带我出门呢,快点好起来……” 听着她又很快恢复平稳的呼吸声,无惨决定还是看在两个月还算尽心的照顾上先放她一马,毕竟这句话也不算让人讨厌,他借着昏黄的烛光打量着他这位奇怪的妻子,直到有了睡意才沉沉睡去。 樱子倒是又做了大半夜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会儿是她拉着健康的无惨和母亲一起去寺庙游玩,三个人正赏荷花呢,突然荷花里蹦出来一个佛像砸向她的脸,说谁会带鬼来拜佛啊你这个混账,一会儿又是自己在奋力刷高三的无限题库,突然听到班主任说,今天我们来了个新的化学老师,大家一起欢迎,她抬起头就要喷谁家高三换老师啊,就看见无惨在讲台摇他的试管,试管溶液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这一晚上古怪的梦让樱子醒过来的时候呆愣愣地看了被子许久,一直到无惨出声才彻底醒过来。 樱子拍拍脸,认命地开始给无惨喂药,却突然发现系统出现了一个小信封一样的提示。 这个不中用的系统难道终于准备给她补发大礼包了吗?樱子有些期待地点开小信封,眼前瞬间炸开了小花:【恭喜您!任务进度已达到5%!恭喜宿主初窥门径,前路可期!】 樱子看着任务进度突然出现的5%,惊地差点打翻药碗,她赶紧放下药,一脸惊奇地看向无惨,系统刚撒的花瓣还没完全消散,导致她眼中的无惨都好像在花瓣雨中,只是这位贵公子眉毛越夹越紧,一脸的不耐烦。 还没等他开口呵斥,樱子似是极其开心地扑到他怀里,揽住脖子凑了上去,极快地在他的脸颊上触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无惨一脸困惑地看着樱子,她脸红扑扑的,似乎有什么很雀跃的事情,眼神都带着那熟悉的,仿佛跳跃着的光。 她好像是想确定些什么,用那亮晶晶地眼神看着他,却只看到他奇怪的眼神,随后把头都低了下去,只是脸似乎更红了,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讪讪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昨天好像没咳了,心里开心。啊,药要凉了,我接着喂药哈哈哈。” 无惨也懒得思考她的脑回路,反正想也不太想的明白,只是配合地喝完药,又压低声音警告似地说:“哼,哪怕我身体好了你也不能松懈,去帮我拿衣服。” “哈哈,明明不需要我照顾了更好吧。”樱子笑着起身,出门吩咐侍女去给无惨换上了外出的狩衣,两个人一起在院内闲逛了会儿,樱子的心情依旧很好,连聒噪的蝉鸣都不觉得像之前那样烦躁。 两个人一同散步的时间多了,樱子有时不用系统提示,都能提前预感到无惨什么时候需要搀扶。他这病很奇怪,哪怕是林凛的记忆里都没有对应的疾病,哪怕无惨极力掩饰,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一丝不协调,仿佛双腿并不完全听命于他,有时甚至会被他自己的脚步绊倒,樱子只能假装依偎着他,在他突然无力时支撑住他。 但尽管身体欠佳,作为长子的无惨,仍需携妻出席产屋敷家主四十岁寿辰。 两人早早地赶往产屋敷的主宅,因为分开设席的缘故,无惨在前院等候仪式的开始,樱子在后院第一次正式拜访她的婆母与其他长辈们。 这位产屋敷的主母非常温和,可以看出无惨外貌的大部分优点都是因为像了这位夫人,虽然都是紫色的眼瞳,她的眼睛却像是平静的湖面一般,与她对视似乎能让人的心都平静下来。 只是她似乎身体也并不是很好,简单寒暄后一行人便在后院的佛堂开始了祈福。 期间无惨似是因为要来拿什么贡品来了一趟,与产屋敷夫人隔着帘子问候了几句,樱子只能看清他端正跪坐的侧影。 “无惨,等宴席结束去见见光朝吧,或者你可以回来小住一阵子,你的弟弟也很挂念你。”产屋敷夫人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我知道了,失礼先告退了,我去处理父亲那边的事。”无惨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又匆匆地离开了。 仪式一直持续到中午开始宴饮,女眷那边用过午宴以后就在院子里开始了和歌会。樱子只在午宴仆人来往进出时透过帘子看到了次无惨,他作为长子,坐得极为靠前,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紫色的眼瞳半阖,仿佛对周遭的热闹漠不关心,只偶尔在有人特意向他敬酒时,才勉强抬眸,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回应。 第8章 樱子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中的桧扇,只隐隐预估到了之后几天的麻烦,无惨又要喜怒无常一阵子了。 和歌会对樱子而言并无难处,几首应景之作立意新颖,用典精妙,竟博得了不少真心实意的称赞,产屋敷夫人也很是喜爱她,今天又是摄关大人的生日,来往的夫人讨好她们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有人当着产屋敷夫人的面说些让人不快的话,这让她在席间应对得颇为从容,只是产屋敷夫人还是捕捉到了她时不时看向主院的目光。 她带着些许欣慰,主动说道:“想来宴席那边要开始游艺了,我也累了,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 众人应声散开,产屋敷夫人先低声嘱咐了仆人两句,又对樱子道:“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和大人之前便商量过,你跟无惨等会儿便先行离开吧,不用担心其余事情。” 樱子跪坐了快一天,自然是愿意早点离开,真情实意地道了声谢,便跟着女侍去见了同样提前离席的无惨,她将自己的身子悄然靠近,让无惨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宽大的袖袍遮掩下,用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部,虽然已是秋天,无惨的额上还是隐隐有冷汗沁出,他没再多说什么,借着樱子的搀扶故作正常地离开。 只是两人刚走出主厅不远,便听到廊柱后传来一阵压低却清晰的嗤笑声。 “……不过是中纳言家的出身,又仗着几分才名,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听说前阵子还有狂徒为她翻墙,扑到了久病的无惨大人身上,真是……不知所谓,连带我们产屋敷家的脸面都……”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慎言!”一个温和却带着制止意味的声音响起,是产屋敷光朝,“兄长与嫂夫人之事,岂容你在此妄加议论?” “光朝公子,我这不是为您抱不平嘛……”那声音带着讨好,“那位月岛夫人,说到底不过是……您的夫人想来应当是左大臣家的女儿,要不然上午,家主大人也不会特地让您去接待左大臣,我看他对您很是满意啊,毕竟像您这样如月之辉的公子,简直就像最近那本物语里写的光华君一样。” 话音未落,樱子便感觉扶着的无惨手臂骤然僵硬。她抬眼看去,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更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紫色的眼瞳彻底睁开,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他自己可以刻薄地以此类事情讥讽她,却绝不容许外人,尤其是分家这些趋炎附势之辈,借此来轻贱他和他的“所有物”,尤其是……在他这个该死的弟弟面前嘲弄他们。 樱子心中同样火起,她反应极快,与无惨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一种奇异的默契——关起门来怎么互相伤害都行,但对外,脸面不能丢! 几乎是同时,两人转身,步履从容地绕回廊柱后。 那分家子弟正背对着他们,对着面露无奈的光朝喋喋不休。 “哦?我当是谁在此高谈阔论?”无惨的声音比平时更显沙哑。 那人吓得一激灵,回头冷不防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尤其是无惨那双冰冷刺骨的紫眸,顿时吓得脸色一白,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第7章 那分家子弟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无、无惨大人……我、我不是……” 樱子用桧扇挡住自己的半张脸,眼睛低垂,语气却柔中带刺:“这位大人方才是在说……爬墙?妾身愚钝,竟不知京都何时兴起观摩壁虎的雅好了?还是说……大人您对此道颇有心得,甚至迫不及待要在摄关大人的寿宴上分享?”她微微歪头,眼神无辜地看向无惨,“若是后者,妾身倒觉得,当真对父亲大人太过失礼了呢。” 无惨冷哼一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那人因羞愤而涨红的脸:“看来是连最基本的尊卑规矩都忘了干净。光朝年轻仁厚,不愿与你计较,你却得寸进尺,在此搬弄是非,挑拨我们兄弟关系,连我的妻子、中纳言家的姬君都敢肆意贬损,如此狂妄,传出去是要使我们家族蒙羞吗?” “我……我没有!不敢!绝无此意!”那人冷汗涔涔,噗通一声跪倒鞠躬,连连致歉。 樱子轻轻“啊”了一声,掩口道:“竟是因此原因吗?还是夫君有见地,妾身原还有些害怕呢,担心是不是家中墙面成了物怪,否则这位大人怎么会如同在现场看着一般呢?况且,若真有人看到此类事情,怎能放任那位公子被酒力所误……这位大人想必是喝多了,竟在父亲大人宴会上如此失礼,夫君,不如早些派人送他回去醒醒酒吧,免得扰了父亲大人的寿宴雅兴。”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冰冷锐利,一个笑里藏刀,直将那分家子弟怼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了看眼神冰冷的无惨,又见光朝面色尴尬,周围隐约有其他人开始注意到此处的动静……一时间竟觉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当真晕倒在了回廊上。 “呀,真是太可怕了,怎会突然晕倒……果然是喝多了。”樱子仿佛受到惊吓般带着无惨连退几步,远离了光君和这位不知名的分家子弟。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光朝只能连忙唤人将他扶下去“休息”。 产屋敷光朝讶然于兄长与嫂嫂这惊人的“战斗力”,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行礼:“兄长,嫂夫人,实在抱歉,是我约束不力,让这等无礼之人扰了二位清净。” 无惨淡淡瞥了光朝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罢了,与你无关。只是日后这等场合,还需仔细甄别,莫要让些不三不四的人坏了家风。” “兄长教训的是。”光朝连忙应下。 樱子也对着光朝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道歉,随后便扶着依旧面色不虞的无惨,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开。 回到牛车上,无惨闭目靠在车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樱子正要说些什么,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却先一步响起,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近乎嘉许的轻快: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成功协同处理一次外部声誉危机,并有效维护了彼此利益。】 【获得:特殊情报兑换券x1,可兑换一份与目标关联的医学资料。】 【当前恶意值:35!恭喜宿主达成成就『恶意均值突破者』,成就说明:目标对您的恶意已降至其对世界恶意平均值的一半,您已开辟出独一无二的“安全区”,生存点数+50,获得称号:有用的同伴。】 恶意值……35? 樱子微微一怔,这个数字下降地比她预想中要快得多,更重要的是,这个新成就的名字……无惨对她的恶意,第一次远远低于了他对这世界普遍怀有的那种极度的厌恶和憎恨。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成就感和复杂情绪的感觉掠过心头,她没有细想,注意力被那张新获得的【特殊情报兑换券】吸引。 医学文献碎片……她目光扫过身旁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痛楚与倦色的无惨,他依旧无意识地用左手按着右膝,指尖微微发白。 【兑换成功。正在检索关联信息……】 【获得:残缺的古老医案记录(来源未知)。】 【内容摘要:阳气退下,热归阴股,与阴相助,令身不仁,五络俱绝,则令人身脉皆动,而形体皆无所知,其状如尸,故曰尸厥……天命如此,药石罔效。】 樱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想不明白,但这寥寥数语中透出的“天命如此,药石罔效”的断言,却像冰水一样浇了她一头……如果无惨注定要成为鬼的话…… 她转头看向无惨。他依旧闭着眼,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下,俊美而苍白,也显得无比脆弱。 之前那些针锋相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她想起一场风寒就让他几乎无法下地的模样,想起他勉强行走时需要依靠的模样,想起他眼中时常浮现的、对自身虚弱的憎恶…… 牛车在寂静中前行。樱子收回目光,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刚刚获得系统成就的那点轻松感,早已消散无踪。 原来,她一直与之周旋、对抗的,不仅仅是一个性格恶劣的未来鬼王,而是一个被宣判了延期死刑的病人,一个注定扭曲自己才能得到一线生机,极度恐惧死亡的病人,命运从一开始就给他做好了选择。 那么,我呢?一个念头冰冷地浮现。如果他的命运是注定的疯狂与堕落,那我这个所谓的“感化”任务……又算什么?一场注定失败的陪葬? 系统的机械音此时显得尤为讽刺。回家?百亿?时光置换通道?在这样一个“天命如此”的命运面前,轻飘飘得像一个笑话。 “咳……”一声压抑的轻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樱子下意识地看过去。无惨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紫眸在昏暗的车厢里黯淡无光,只余下深重的疲惫与未散的戾气。他眉心紧蹙,右手下意识地按着胸口,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方才那场强撑精神的交锋,并非没有代价。 第9章 樱子看着他那份连憎恨都显得力不从心的虚弱,医案上那句“身不仁……五络俱绝……”的描述,竟无比清晰地与眼前景象重叠。 樱子想,她大概永远无法“感化”这样一个被命运攫住的人,所谓的爱,根本救不了注定滑向深渊的灵魂。 但是…… 她目光落在无惨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 一个模糊的、尚且不成形的念头,在她心底挣扎着冒出头。它无关任务,甚至可能违背任务,仅仅源于一种最原始的触动——对另一个生灵正在承受的、清晰可见的痛苦的触动,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同病相怜”的物伤其类。 他们都在囚笼里,只是枷锁不同。 牛车缓缓停在了月岛别院门前。无惨率先起身,樱子也随之下车,很自然地再次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借了她的力,脚步虚浮地踏上台阶,夜色中,两人的身影依偎着,竟真有几分患难与共、相携归家的错觉。 最初外界的谣言樱子并不知晓,但她在几天内接连收到几封来自月岛夫人的信件,为此还特地回去过一次安抚母亲的心情,但回来后又看到两封格外特殊的信件。 “夫君,”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平静无波,“左大臣家今日送来了致歉的书信与礼物,是为上次家中次子的事情。” 无惨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这种琐事,你处理便是。” “是。”樱子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产屋敷家来信……母亲大人似乎希望我们能去产屋敷家的宅邸小住几日。” 无惨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他看着樱子,似乎在评估她此刻说这话的用意。 樱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不同于以往任何虚假或挑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坦然的无奈,以及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 “看来,”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们还得再和睦几天。” 无惨盯着她看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过了几日,两人便收拾好行李再次前往了产屋敷家,出乎意料的是,当日还未来得及收整好行李,产屋敷夫人便主动来访了无惨的院子。 产屋敷夫人到来后,气氛堪称“温馨和睦”。她特地让下人先不要放下竹帘,隔着桧扇细细看了会儿无惨,又再次询问了无惨的身体情况。 无惨便垂下眼睫,低声应答“尚可,劳母亲挂心”,语气一如之前隔帘问话时一般恭顺虚弱,产屋敷夫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直未能说出口,一种尴尬的沉默又再次在母子之间蔓延开来。 樱子只好主动缓和气氛,出声对产屋敷夫人问好。 夫人便转而先关切地与樱子搭话起来,询问樱子是否习惯别院生活,夫妻二人相处如何。 樱子便开始提起两人相处间的趣事,当然,主要是最开始时无惨装温柔丈夫时的日常,无惨甚至还会在母亲看过来时,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直到夫人提到,听闻樱子精于香道,想看看她平日为无惨调的安神香。 樱子心头一跳——她那些“紫藤花堆料”的香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配比,等会儿只能看反应临场发挥了,但面上却依旧从容,示意侍女去尽快取来。 等待的间隙,产屋敷夫人温言对无惨道:“看你气色似比前次好些,樱子将你照顾得不错。你们能如此和睦,我便放心了。” 无惨垂眸应是,樱子也继续保持着一贯得体的微笑。 夫人又转向樱子,慈爱道:“他性子闷,又病着,难免有疏漏或急躁之处,你多担待。” “母亲放心,夫君他只是嘴上……”樱子下意识接口,话到一半,猛然警醒,糟糕!平时互怼习惯了,差点把“嘴上不饶人”秃噜出来。 电光石火间,她硬生生刹住,脸上笑容丝毫未变,舌尖灵巧地一转:“……只是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第8章 “……只是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他之前还主动提起要带妾身去清水寺祈福,妾身非常感激。” 樱子嘴角的弧度都未发生改变,哪怕没有殿上眉用以掩饰表情,她的笑容都像本能一般烙在了脸上。 无惨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极快地扫过樱子低垂的侧脸:“是,母亲大人,我平日也经常‘关怀’樱子,您不必担心我们的感情。” 产屋敷夫人有些讶异地看向无惨,似是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这时候阿文也将香盒取来,樱子接过后双手捧起,向前微倾身体:“母亲大人,这是妾身近日调制的安神香,您若不弃的话,还请您多加指点。” 产屋敷夫人温柔地接过,揭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清新甜美的香气便逸散开来。夫人轻轻嗅了嗅:“这香气……似乎不止是蜂蜜,是藤花吗?” “母亲大人好灵的嗅觉。”樱子笑地腼腆,她侧首,目光投向身旁的无惨,带着小小的甜蜜与俏皮,“正是添了些许藤花干瓣。其实是夫君……” 她顿了顿:“夫君曾说,家中庭院的藤花廊,春日里花开如瀑,他很喜欢。妾身便想着,将这份喜爱调进香里,让他更好入眠。”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无惨抬起眼,他紫色的眼瞳在午后的光线中明暗不定,目光与樱子含笑的眼神相接,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讥诮,然后,露出了带着些许无奈与纵容的微笑,温声开口道:“是,藤花毕竟是代表家族的花,樱子也很喜欢它的味道,就调出了这个香方。” “你们夫妇……”产屋敷夫人看着儿子带着些“不好意思”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用捻着念珠的手虚掩了下唇,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驱散了她眉间最后一丝凝滞,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眼中流露出温馨的暖意,“无惨从小性子静,话也不多,没想到成婚后,与樱子你能有如此雅趣,一同探讨香方。” 阳光似乎更暖了些,茶香袅袅,与那缕紫藤花的清甜交融,樱子笑着垂眸,捧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思绪。 就在这气氛逐渐融洽的时刻,产屋敷夫人唇边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她无意识地又开始捻动手中的念珠,目光在儿子沉静的侧脸与儿媳温婉的眉眼间游移,几次欲言又止。 樱子适时放下茶碗,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母亲大人可是有何事吩咐?但说无妨。”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向无惨,语气变得格外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无惨,樱子……其实此次请你们回来小住,除了想念,母亲也是……想替光朝那孩子,说几句话。” 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日寿宴上的事,我已听说了。”夫人斟酌着词句,语速放缓,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权衡。 “光朝回来,很是自责懊恼。他说自己未能约束好分家,让那些不知所谓的言语,冒犯到了兄长与嫂嫂,那孩子性子软,如今家中情况……有些人看出他将来要担起家业,便变着法儿想在他面前露脸,说的话、做的事,便失了分寸和体统。光朝他并非有心纵容,只是不敢逾越,觉得应禀报给父亲处理。” 她看向无惨,眼神里满是为人母的忧心与期盼:“无惨,母亲知道,那些话……定然是让你难受了。但请你,还有樱子,千万不要因此记恨光朝。那孩子心里,是敬着你这个兄长的。他只是,还太年轻,还没学会如何做好一个继承人。” 无惨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母亲:“母亲大人多虑了。光朝是我弟弟,血脉相连,我怎会记恨他?” 他顿了顿:“那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旁人为讨好钻营而搬弄口舌,与光朝何干?母亲不必为此挂怀,也请转告光朝,无须自责。” “夫君说得是。”樱子立刻接口“母亲放心,这些道理,我与夫君都省得。光朝公子年轻,身边难免有各色人等环绕。我们作为兄长嫂嫂,理应体谅维护,岂会因外人几句挑唆便生了隙嫌?” 产屋敷夫人眼中积聚多日的忧虑,终于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渐渐化开。她握住樱子的手,用力紧了紧,连声道:“好,好……你们能这样想,能这样体谅光朝,母亲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她又殷切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无惨好生养病,让樱子多费心照料一类的话。片刻后,她起身,说是要去厨房看看特意为无惨准备的药膳,便带着侍女离开了和室。 障子门轻轻合上,室内最后一丝暖意也仿佛被瞬间抽空。 无惨脸上那抹笑意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心里记着’?‘喜欢藤花’?月岛樱子,你如今说起这些冠冕堂皇的谎言,倒是愈发驾轻就熟。” 第10章 “毕竟每日都在像夫君学习精进呢。”樱子整理着自己的袖子,“刚刚看见母亲大人的笑容,都恍惚像是见到了几个月之前温柔的夫君,果然是母子吗?” 无惨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月岛樱子,你似乎总在试探一些危险的边界。” “模仿与否,与你何干?你只需记住,无论我表现出何种模样,你该做的,就是配合、扮演,然后安静地待在你该待的位置。” 樱子笑眯眯地早有预料:“夫君教训的是,毕竟您也这么配合我,我会好好记住您的指导的。”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无惨也没有再开口,室内只剩下一片寂静。 产屋敷主宅的日子,就像一段被浸入琥珀中的、粘稠而缓慢的光阴,每一刻都被无形的规矩与无数双眼睛细致地丈量着。 晚膳是每日表演的高潮,产屋敷夫人时常亲自相陪,看着儿子儿媳的互动,眼中欣慰愈浓。 无惨会记得樱子爱吃的菜品,示意侍女为她布上;更会在母亲提起“早日开枝散叶”的殷切期望时,流露出混合着歉意与柔情的眼神,看向樱子,低声道:“此事不急,樱子身子也需仔细调养。”樱子则在一旁脸红垂眸,扮演好羞涩的新妇。 产屋敷夫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真切而满足,仿佛长子不幸的人生终于有了一抹亮色。她甚至会私下拉着樱子的手,絮絮说着无惨幼时的一些琐事——如何聪慧,如何倔强,如何被病痛折磨,却从不轻易哭泣,如何考虑家人健康,自觉提出搬入了目前这个偏远的小院。 “他现在能与你如此,我真是……再无遗憾了。”夫人说着,眼角微湿。 樱子听着,心中那片属于月岛樱子的柔软处会为产屋敷夫人描述的过去触动,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而属于林凛记忆的部分,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冰冷地提醒着她那血腥的未来。她愈发地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自我?是温婉体贴、恐惧却又共情无惨的月岛樱子,还是那个内心深处冷眼旁观、深知一切皆是虚妄的林凛? 在这样一连串高度表演化、令人身心俱疲的日子即将结束时,樱子却收到一封出乎她意料的信件。 那日,产屋敷夫人派人送来几卷新的汉诗集,说是给樱子解闷,负责送来的,是一位在夫人身边侍奉多年、神情严肃的女侍。她将书卷恭敬奉上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例行公事般转达了几句夫人的关怀问候。 就在樱子颔首答谢、准备让阿文接过书卷时,那位女侍极其自然地上前半步,亲自将最上面的一卷书放入樱子手中。 “夫人请少夫人慢慢品读。”女侍的声音平稳无波,深深一礼后,便垂目敛袖,安静地退下了。 樱子心中微动,回到内室屏退旁人,仔细检视那卷书。在浅青色绢制封套的内侧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 她小心拆开,里面有两张叠得方正的信笺与一枚用柔软丝绸小心包裹着的铜牌。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小心翼翼,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嫂夫人敬启: 前几日寿宴上的事虽母亲大人已代为转圜,兄嫂胸怀宽广也原谅了我,让我感激不尽。但这愧疚之心,不亲自致歉实在难以表达我的羞愧,又恐唐突打扰,所以写下这封信,恳请兄嫂宽恕我先前的过错,不要因此伤害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兄长自幼被疾病困扰,却始终坚强自立,若不是因身体缘故,家族也必然是由兄长继承,我如今侥幸得到父亲大人的看重,却依旧未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那日,正是因为我没有兄长那样的魄力及时阻止,最终酿成那般失礼的局面,让兄长和嫂夫人蒙受羞辱,这都是我的过错,实在是难以弥补…… 另外,听闻兄长近日病情似有反复,别院虽清静,但药材采买或不及家中便利。我已与常为家中供药的‘松寿堂’说定,随信附上令牌一枚,无论何时,嫂夫人只需遣人持牌前往,便可直接取用药材,账目皆由我处结算,绝不会给兄嫂添任何麻烦。此非贵重之物,只是我对兄长的一点心意,恳请万万不要推辞。若兄长不喜,也请嫂夫人自行处置,或用于补贴别院日常开销皆可。 言辞拙劣,未能尽意,惟愿兄嫂安康顺遂,鹣鲽情深。 弟光朝 谨上 樱子将信纸按原折痕仔细叠好,头痛着怎么跟无惨提起这封信,就闻见了那股熟悉的药香,如同无声的雾,悄然从她身后环抱上来。 “看来,我的‘好弟弟’,给你递了份不错的‘心意’。” 第9章 温凉的吐息混着熟悉的苦药味,无声地拂过她的耳廓,樱子没有回头,将信纸向身后递去:“确实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光朝公子对他敬爱的兄长大人的一点心意。” 樱子侧过身,抬眼看向接过信纸眉头紧皱的无惨,他眼中如同堆积着暴风雨前厚重的雨云,沉甸甸地压下来。 樱子看到他的眼神,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头,她一边观察着无惨的眼神,一边慢慢说道:“他怕你,夫君。” 樱子将铜牌也递给了无惨,“不是怕你的病弱,而是怕你这个人,怕你那日眼神里没藏干净的戾气,更怕……有朝一日,你若不顾一切,会做出什么事。” “哦?”无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像是很懂我这‘好弟弟’。” “我不必懂他。”樱子微微摇头,“我只需看懂这封信,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兄弟情深到底有多少,但我明白这封信对我们的试探。” “主要是试探你是否对家族、对他,是否依旧压抑着怒火。这令牌,表示的他和产屋敷家的态度,现下无论如何,他们依旧会努力保证你的生命。” 无惨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讥诮慢慢淡去,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用目光示意她说完。 樱子将手搭在无惨的手上,她将声音压低:“我的观点是,不必为此动气,也不必觉得受辱。反过来看,这恰恰说明,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你在他们心中都依旧有着重量,哪怕是作为现在需要妥善安置的风险,哪怕是畏惧忌惮,也总好过被亲人彻底遗忘,不是吗?” “畏惧?月岛樱子,你太高看他们了。光朝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小偷,偷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健康、继承权、父母的期待……所有的一切。”他紫色的眼瞳里翻涌起浓稠的恶意,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我的‘不幸’之上。这是他欠我的,也是父亲母亲欠我的,这枚令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补偿。” 樱子轻轻地叹口气,无意识地握紧了无惨冰冷的手,“健康,地位,期待……”她低喃着,声音似是困惑,似是同情,“可‘欠’这个字,在命运和疾病面前,又算什么呢?父亲母亲的关注,家族的资源,或许能争取过来,但‘健康’……这种东西,要怎么讨要呢?” “夫君,如果执着于‘他们欠我的’,只会被困在过去的废墟里,既然他们认为用这种方式可以安抚你、减轻愧疚,那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收下,用他们的资源,养好你的身体,过好我们的日子。” 无惨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樱子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你是在告诉我,我的怨恨毫无意义?”无惨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想让我学你一样,做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接受这施舍般的命运?” “月岛樱子,”他凑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脸颊,“有时候,我真想剖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樱子被迫仰头看着他,眼神却没有丝毫慌乱:“那大概……一半是理解痛苦的善良,另一半是如何用这份善良活下去的狡诈。”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怨恨,我只是在为我们找一个支点,一个可以不让你被这恨意烧成灰烬的支点。在这世上活着,总还有比憎恨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他重复着:“比如什么?和你一起,在别院里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弃子,靠着未来两个家族的施舍苟延残喘,然后感激涕零地活到他们驱逐我们的那天,无声无息地烂掉?” 他俯视着她,紫眸里清晰地映出她平静的面容,“你理解我的痛苦?不,你只是害怕它,害怕它毁了你现在这勉强还算安稳的日子,我不是你,不会满足于在废墟上搭建一个随时会塌的房屋安居,只要有机会……” 无惨收回了手,重新挺直了脊背,那份几乎要吞噬她的压迫感稍稍退去,但眼底的冰冷却更加彻骨。 樱子静静地看着他:“是啊,如果有朝一日你可以挣脱桎梏,像你这样的人,真的会做出让整个平安京都战栗的事情……但现下,这确实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或许你会觉得我在骗你,但我确实相信……你的身体会好的,无论是以哪种方式,我只希望到时候你对世界的恨意,不会给你招致更大的麻烦。” 第11章 “这世界给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为什么我连活着都需要竭尽全力呢?”无惨苍白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倦怠。 “因为活下去本身,就是对世界最有力的反驳。”她的声音柔和得像初晨升起的薄雾,“就像这枚铜牌,我们只是在拿应得的东西,让它成为铺设未来的砖块。” “令牌我会收好,明天就让阿文去‘松寿堂’。我们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至于以后……等你的身体真的一天天好起来,到那时,你再决定,是把这世界给你的‘麻烦’原样奉还,还是有心情去看看别的风景。” 阳光透过纸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无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他看着她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手:“……随你。” 【叮——状态更新。】 【获得特殊状态:『默契的裂痕』。状态说明:你触碰到了目标的一部分本质,却又彼此默契地忽视了那一道裂痕。此状态下,日常伪装难度降低,但触及核心议题时,风险与机遇同步放大。】 【获得:特殊情报兑换券x1】 【兑换成功。正在检索关联信息……】 【获得:关键词线索-当代神医。】 【线索指向:京都西郊,清水寺山下町,隐居医师。传闻尤精经脉阻滞之症,然性情古怪,若有机缘相遇,或许可得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她攥紧了掌心,眼底燃起一簇久违的、近乎莽撞的希望之火,系统这次……好像真的没坑她? 回到月岛别院后,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樱子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关于那位隐居医师的消息,几番周折,借用产屋敷与月岛家两个家族的人脉,才终于确定了这位隐士的大致方位,并递上了言辞恳切的拜帖。 出诊那日,是个阴沉的雨天,牛车碾过泥泞的道路,车厢内,无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郁几分。 “还需要我们亲自上门问诊?怕不是又是个装神弄鬼的庸医。”他声音冷淡,带着一贯的讥诮,“月岛樱子,你何时也信这些山野传闻了?” “万一呢?”樱子挨着他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一试,你不应该比我更懂吗?” 无惨睁开眼,紫眸斜睨着她,只冷哼了一声。 那位医师名叫道策,他不过中年,身形清瘦,眼神带着诡异的空洞。他没有多问病情来历,只是让无惨伸出手,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许久,又一一按压无惨手臂、腿部的几处穴位,每按一处,便观察着无惨瞬间绷紧或微微抽搐的反应。 良久,他收回手,眼神却由空洞变得精亮,似是遇到了什么新奇的难题一样,缓缓道:“此非寻常寒症,乃先天经脉有异,年深日久,寒气盘踞,乃至肢体僵麻,五感偶有失灵。若任其发展……” “可能治?”樱子不耐听这些古怪的病理,只急急追问。 “难。”道策直言不讳,“但或许不是全无生机,我有一个尚未完善的秘方,之前尝试的那位病人已经出现了改善,但因为遇到他时他便已经卧床不起,最终还是因气息衰微……但也延续了三年寿命,若愿意的话可以稍做尝试,我可根据这位公子的情况进行改良。” “试。”这次,是无惨自己开口。他紫色的眼瞳紧紧盯着道策,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孤注一掷,“只要有一丝可能。” 治疗就此开始。那药出奇地诡异,色泽黝黑,气味辛烈刺鼻,入口苦涩至极,服下不久,无惨便会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时有干呕,夜间也常因虚热惊悸而难以安眠,樱子的内心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只能再三检查药方并追问道策医师,生怕他告知自己需要去寻找“青色彼岸花”。 但总归是系统的指示……既然任务是感化,怎么会让她去找原著中将无惨变鬼的医师呢……樱子强行压下自己的不安,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无惨缓解自己起伏的思绪,在他呕得撕心裂肺时递上清水和帕子,在他因虚热烦躁时一遍遍地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在他被噩梦惊醒时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 “要是没用……月岛樱子,我会让你后悔。”无惨在一次剧烈的药物反应间隙,咬着牙,气息微弱地威胁她,眼底却没了最初的纯粹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痛苦与渺茫期望的复杂神色。 “嗯,要是没用,随你怎么处置。”樱子面不改色地替他擦汗,动作轻柔“但现在,先把药喝了。” 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后。 一个清晨,无惨像往常一样,在樱子的搀扶下试图起身,进行每日必须的、防止肌肉萎缩的轻微活动。当他单脚落地,准备将重心移过去时——忽然,他顿住了。 那只脚,稳稳地踩在了榻榻米上。没有往常那瞬间的虚软和不受控制的颤抖,也没有需要极力调动意志才能完成的、迟缓的移动。 他试着,极其缓慢地,走了半步。 依旧平稳。 他又走了一步。 紫眸倏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他猛地转头看向樱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挣脱了樱子的搀扶,快步在室内走了一圈。 没有摔倒,没有趔趄,那困扰他多年、如影随形的滞涩和失控感,确确实实地……减轻了! 一股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混着难以置信的眩晕,猛地冲上头顶,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涌上了近乎健康的红晕。 “樱……子……”他声音沙哑,转向一直屏息凝神看着他的妻子。 樱子的眼睛早已亮得惊人,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你看,”她声音有些发颤,是高兴的,“我说过,会好的。” 第10章 下一刻,无惨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那双曾经时常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此刻却稳稳地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宽大的小褂都因他的紧握叠起一层层褶皱。 樱子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他,她的手臂环住他依旧消瘦的腰身,将脸轻轻依靠在他胸前。 咚咚——咚咚,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仿佛要挣脱那具长久束缚它的病弱躯壳。 “你看到了吗?”无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看到了吗,樱子?” “看到了,我看到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不大,却带着同样不可置信的笑意。 无惨松开了她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他的紫眸此刻亮得惊人,不再堆满那幽暗的积云,而像是初开的紫罗兰,绽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 “是你找到了道策……月岛樱子,我的妻子,你做到了他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动作近乎温柔,却带着某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像是终于发现了一件绝世珍宝般满足。 “我只是……”樱子想说什么,无惨却轻轻地将食指按在她唇上。 “不用说。”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事实就是,只有你找到了能为我治病的人。”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容,这笑容冲淡了他脸上常年笼罩的病气与阴郁,竟让樱子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没有这场病,他会只是个这样骄傲闲适的贵公子吗? “你是最合格的妻子。”他似是在宣布什么:“不仅对产屋敷家,对我而言更是如此,你聪明,坚韧,是我最好的盟友,最为我尽心之人。” 他松开她的脸,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他的指尖依旧冰凉,牵着樱子在矮几边坐下,行走间再也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与凝滞。 “等我的身体再好一些,”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已穿透别院的围墙,投向了遥远的平安京中心,“等我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蹴鞠、出席宴会……我会带你回去,不再是以被放逐的长子和他妻子的身份,而是以产屋敷无惨和月岛樱子的身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野心,它被病痛压抑了太久,此刻才终于找到出口。 “父亲母亲会看到,光朝会看到,所有曾经怜悯或轻视我们的人都会看到。”他转回视线,看向樱子,眼神炽热,“我会是他们必须正视的存在,而你会站在我身边,作为我的妻子,我的同盟,同样也不会能再有人讥讽你和你的母亲。” “所以,”他的目光锁住她,如同锁住蜘蛛网中唯一束缚住的猎物,“继续站在我身边,樱子,继续用你的眼睛帮我看清前路,帮我调理好这副身体,直到我们拿回一切。” 【叮——检测到目标对宿主认可度急剧上升。】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当前进度21%。】 第12章 【目标基础恶意值更新:当前恶意值25%。】 【解锁阶段成就:『希望的锚点』。成就说明:你成功为目标提供了切实的希望。生存点数+100,获得特殊状态“深度关联”(此状态下,目标对你的情绪及行为将更加直接且剧烈)。】 无惨的话语混着一连串的数字在樱子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狂喜,让她几乎无法细致地去思考这些背后的意义。 之前所有的如履薄冰,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意义,她竟然真的在改变剧情,真的有完成任务的可能性。 林凛能回家了,回到那个可以追剧可以出门,有着无限可能的平凡世界。 月岛樱子也可以得到时光置换通道,让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无惨,眼前这个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燃着希望之火的男人,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个犯下无数杀孽的千年鬼王? 系统,这个一度被她骂作“坑爹货”“某多多同款”的东西,此刻在樱子心中形象陡然高大起来,它给的线索是真的,它竟然真的帮她找到了活下来和完成任务的路。 就在这一片狂喜的浪潮中,一个极微弱、近乎本能的声音在心底某处闪了一下:“这背后,真的是毫无代价的吗?” 但这声音太轻了,立刻就被系统冰冷的成就提示【希望的锚点】所淹没,她为什么要怀疑?系统都认可了这是巨大的进展。 她缓缓地握住了无惨牵着她的手,“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温柔且坚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帮你把身体养得更好,好到足以支撑你所有的野心。” 樱子握着无惨的手越握越紧,眼神却渐渐涣散开来,显露出她难得的茫然。 无惨的唇角彻底扬起,那笑容充满着猎物入网般的满足与愉悦,他低下头,前额轻轻抵住她的前额,气息交融。 “说定了,我的妻子。” 自那日之后,月岛别院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光,哪怕已近冬日,温暖的阳光依旧每日洒满了院落。 每日需按时服用的汤药,不再是令人抗拒的折磨,哪怕那些剧烈的干呕,血管中仿佛灼烧般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他也不再需要樱子软语相劝,到了时辰,甚至会主动示意侍女将药端来,那药依然苦涩腥臭,但他总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只是服下后,会极其自然地将空碗递向身旁的樱子,等待她喂来酸甜的梅子。 两人长期共处一室的时间很多,却鲜少会像现在这般没有互相的讽刺挖苦,反而是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情,有时他会忽然就书中的某个典故发问,或提出自己对插花的看法,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几句,气氛竟有种寻常夫妻般的家常。 这一日晚膳后,窗外的晚霞仍旧烧得浓艳,无惨放下手中茶盏,看向正在剥橘子的樱子。 “过两日,天气若好,”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去清水寺走走吧。” 樱子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 无惨似乎看出了她的惊讶,唇角微扬:“总在院子里闷着也无趣,听闻清水寺近来的枫叶很美,你也许久未去见你母亲了,你可以接她一同前去散散心。” 樱子仿佛不可置信般眨眨眼,将剥好的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真的吗?那……那我明天就派人去接母亲,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欣喜,无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他将橘子咽下,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嗯。你去安排吧。”他淡淡道,又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绚烂的霞光,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出行那日,天气渐冷,金黄色的阳光撒在人身上依旧能带来一些淡淡的暖意。 无惨似是被烫到般拿宽大的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樱子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被光晃了眼睛。”怪异的疼痛的转瞬即逝,无惨并没有多做在意。 樱子犹疑地打开任务进度,见面板上这段时日稳步上涨,现在已经30%的进度,又再次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向清水寺。 车厢内,月岛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气色,眼中是许久未见的轻松与欣慰。 “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母亲总算能安心些了。”月岛夫人轻叹一声,手指抚过樱子柔顺的长发,“先前总担心你在别院过得委屈,又挂念无惨大人的身子……如今看来,他待你确是不错。” 樱子依偎在母亲肩头:“夫君他身体确实在好转,现在对我也很好,之前只是有时候嘴巴很坏,但也不一定能吵得过我。”她轻声说着,想起无惨近日的种种,唇角不自觉弯起,“母亲不必再为我忧心了,您看,今日不正是他想着接您出来散心么?” 月岛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眼底的郁色似乎被秋阳驱散了不少。“是啊……能出来走走真好,我的樱子,似乎长大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力道温柔而坚定,“母亲希望你可以幸福,你可以照顾他,或者说,爱他,但一定要记住,不要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男人,一定要记住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樱子撒娇般地在倒在母亲怀里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母亲……他那么坏的人,那么讨人厌的嘴,怎么会有人能全心全意地爱上他呢?我们说说别的吧,您可以跟我将最近流行的物语吗?” “好……刚说你长大了,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听些物语怪谈。”月岛夫人轻轻地抚摸着樱子的头发,温柔地讲起了近些时日流行的物语。 牛车微微摇晃,载着母女二人低声的絮语和满车的暖意,向着那片闻名遐迩的殷红山色行去,而前方那辆更为宽敞的牛车中,无惨独自靠着软垫,窗外透入的光斑映在他稍有血色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烦躁地将书放下,转到了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处。 第11章 清水寺的秋色便是那漫山遍野的红枫,由青红交错、金橙到暗红晕染过来,秋风轻拂,万千红叶簌簌轻响,如同天神轻轻搅动着祂的调色盘。 无惨稍稍在前一两个台阶,樱子搀扶着母亲月岛夫人,三人观赏着这满山枫叶,偶遇到些许贵族前来问好,也一一应答致意,他们的眼神都似有若无地瞥过无惨的腿,笑容都更显热切。 月岛夫人久未出门,精神难得地旺盛,她指点着远处的殿阁,轻声与樱子说着往年宫中赏枫的盛景,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新年诸事。 “若按往常,新年盛宴,中宫殿下会召见诸位公卿夫人一齐入宫赴宴,届时举止衣饰你都需时刻注意,你如今是产屋敷家的长媳,无惨大人的身体又开始康健,对于礼仪你平日也要多加练习,不要懒怠。”月岛夫人声音柔和,难得带了些欣快。 她借着歇脚的间隙,在廊下寻了处清净角落,低声向樱子示意:“觐见时,步伐需稳而缓。”她以袖掩唇,示范了行礼时视线的垂落角度与停顿时间,“问安时,声音需清而柔,不高不低,恰好让上首听见即可。若中宫赐下酒馔,需如此举杯、如此浅酌……” 樱子认真听着,演示给母亲指正,阳光透过枫叶的间隙,在母女二人身上洒下跃动的光斑。 无惨倚靠在不远处的朱红栏杆下,静静地望着她们,他的侧脸在斑驳光影下半明半暗,樱子得了母亲的夸赞,回头对他露出个孩子气般求表扬的笑容,他唇角才浅浅地弯了起来,对她轻轻颔首。 用过晚膳后,月岛夫人有些倦意,樱子便也未久留,回到了她与无惨的厢房。 “没想到母亲还记得这么清楚。”樱子捧着温热的茶杯,“我最怕这些规矩了。” 无惨侧目看她:“哦?可我怎么听闻,月岛家的姬君仪态风范是京中典范。” “那只是为了让母亲高兴罢了,我小时候他们关系还没那么糟,我背些诗、因为礼仪姿态受些夸赞,他们便会开心,彼此的冷脸也都暂时放下了,后来每日练习着,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嫁给你之后我都大半年没再练过什么礼仪姿态了。” “那你可真是要谢谢小时候的自己,要不然现在得懈怠成什么样了?可别到时候在新年宴时丢脸。”无惨嗤笑一声,“我小时候也曾随父亲入宫参加过几次节会,殿上极尽奢华,规矩繁多……我看着他们在殿内吟诵着和歌汉诗,心里想着他们宽大袖袍里藏着的手,是不是也会和我一样,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冷。” 樱子第一次听他提起他小时候的事,浅笑着放下了茶杯,用自己温暖的手牵起无惨的手,他的手因为连日的治疗,已经不似以往冰凉。 “你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无惨忽然问道,“京都皆知你一心向佛,无心婚嫁。” 樱子愣了一下,月岛樱子的记忆翻涌上来,其实这件事倒也不是很复杂,一开始,她说的那些也不算骗他。 第13章 她垂下眼:“因为,听说你很聪明,即使病着,也会坚持读着汉书,而且,长得还很好看。” 无惨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他怔了一下,摇头笑道:“你又想骗我。” “是真的。”樱子笑起来,“我原本想着出家就能一直陪在母亲身边了,但是她并不开心,因为我想出家的事,她好几年不敢出门了,特别是来寺庙。我想,反正都是要嫁,那我一定要嫁个聪明又好看的,婚前纳采的时候,我偷偷掀开帘子看你,觉得你真好看啊,你还讥讽我……” “想来那时你还要些脸面,知道被讥讽以后是放下帘子,不是掀开帘子一直看下去。”无惨看向樱子,她笑得眉眼弯弯,烛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像碎金一样灵活跳跃,他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红枫。 白日走了不少路,两人都早早歇下,樱子梦到了许久未见的林凛的家人。 那是个极其明亮的梦境,她仿佛飘在空中,俯瞰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小小的房间,摆满了毛绒玩具和书籍,一对年轻的夫妻,穿着样式奇怪的衣服,围着一个小女孩庆祝着生日,烛光映照着三人灿烂无比的笑容,小女孩轻轻一吹,蜡烛熄灭,她便获得了父母的夸赞,父亲将女孩高高举起,母亲在一旁鼓掌,笑声几乎要溢出梦境,那是林凛的童年,被宠爱着,无忧无虑活到17岁的人生。 樱子清晰地看着这一切,好像连蛋糕上有几颗草莓都看的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想触摸他们,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一般无法触碰。 翌日清晨,天气依旧晴好,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准备乘车返回,月岛夫人又是一番细细叮嘱才坐上月岛家的牛车。 拉车的牛今日格外躁动些,发出一阵阵不安的低鸣,未走出多远,异变突生! 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车厢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地动?!”隐隐听见月岛夫人惊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母亲!”樱子第一反应就是要冲出去。 “别动!”手腕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是无惨,一块因震动而松动的车厢顶饰木雕砸落下来,被他迅速抬臂格开,发出一声闷响。 樱子被无惨圈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苦的药香,他嘴里低低地、咬牙切齿地骂着:“该死的破地方……看清周围情况再跑。” 他几乎是用拖拽的力道,将樱子从试图冲向门边的位置拉回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推向车厢最内侧,自己率先推开车门看向四周。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终于缓缓平息,所幸只是场不大的地震,官道虽有裂痕,但未坍塌,两辆牛车都基本完好,只是有些狼狈。 月岛夫人的牛车就在旁边,侍女正扶着她下车,夫人脸色煞白,惊魂未定,但看上去并未受伤。 樱子立刻跳下车,扑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月岛夫人紧紧回抱女儿,连声道:“无事,无事……我的樱子呢?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多亏……”樱子回头,看向已走到她们身侧的无惨,他正微微蹙眉,活动了一下刚才挡住落物的左臂肩膀,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但身姿依旧挺拔。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瞥过来,眉头蹙得更紧。 “不过是个小地震。”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还带着些许不耐,“京都地处本就不稳,常有微动,也值得如此惊慌失措?” 那副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反应迅速、将她护在怀中的人不是他一般。 樱子满腔的担忧和后怕,被他这句话一下子堵了回去,方才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此刻刻意的冷淡下,骤然变得有些模糊,甚至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她定了定神,扶着母亲,不再去看无惨,转而检查下人们的状况,安排收拾残局。 夜里,回到月岛别院,熏香氤氲,罗帐低垂。 无惨的指尖仍带着些凉意,落在樱子颈侧时,激得她轻轻一颤,他的吻带着药草的微苦气息,带着些许的急躁,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宣泄某种白日里压抑的情绪,樱子没有抗拒,至少,此刻的紧密无间,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任务和偶尔生出的纷乱思绪。 结束时,无惨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未散的暖意,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着她的头,两人都出了层薄汗,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寂静中,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低哑:“今日在车上……” “嗯?”樱子昏昏欲睡。 “……那木雕砸下来,挺蠢的。”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樱子怔了怔,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道:“嗯……是挺蠢的。”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和倦意。 无惨似乎也嗤笑了一声,极轻。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晨光未盛,鸟雀啁啾,纸窗外透进一片朦胧的阳光。 樱子先醒了过来,首先感知到的便是早已习惯的,身侧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无惨仍在沉睡,鸦黑色的长发铺散在素色的枕上,几缕微卷的发丝因一夜的辗转搭在他苍白的脸颊边,她静静看了他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那缕拂在他脸上的发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皮肤,微凉,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轻柔地再次碰了下他的脸,想试探下这温度是否是错觉,也许是这细微的触碰惊扰了浅眠,无惨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并未睁眼,樱子微微松了口气,准备收回手。 下一瞬,她的手被一只更大的手握住,无惨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她的手牵引到唇边,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唇瓣碰了碰她的指尖,将她揽在怀中。 樱子僵在他怀里,指尖被触碰过的地方,却仿佛残留着一星半点奇异的暖意,沿着血管悄悄蔓延,她抬起眼,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晨光又亮了些,将他脸都染上浅浅的金边。 第12章 旧岁的最后一场雪在腊月二十八悄然落尽,洗净了京都的街巷与屋瓦。月岛别院内,早早地透出了与往常不同的气息。 这气息首先源自樱子更换的熏香。 无惨从浅眠中醒来,尚未睁眼,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这一年来熟悉的淡淡的紫藤花香,而是更为清冽幽远,仿佛踏雪寻梅时蓦然撞见的冷香。 他彻底睁开眼,蹙眉看向镜前由阿文梳理长发的樱子。 “香换了?”他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樱子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阿文知趣地退开些许。“是梅花香,加了少许白檀与龙脑。” 她转过半边身子,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颈侧,“快要新年了,往来问候的时候再用紫藤花,总显得不合时宜,梅花应景,也更清雅些。” 不合时宜。 是了,新年新岁,一切都要换上合乎时宜的面貌,包括熏香,衣饰,和他们即将呈现在外人面前的姿态,无惨心底那点因习惯被打破而升起的微妙躁意被抚平,反而略有点期待起来。 随着年关临近,别院愈发忙碌,樱子拉着无惨一同挑选新年期间各类场合要穿的衣物。 无惨对于打扮自己颇为尽心,对着新年的拜访名单挑选着合适的衣物。 “这件松竹纹的,拜访三叔父时穿,他古板,又重视传统寓意,你穿这件翠色的唐衣跟我搭配。这件流水纹的,绝对禁止,光朝也有一件类似的,是家族工坊去年同期出的货。” 樱子了然地看他一眼,点头应下,两人便在这样商讨完,定下了一整套从颜色到纹样都互相搭配的新年行头。 新年当日,依制入宫觐贺。 无惨与樱子并非同车入宫,寅时刚过,无惨便已穿戴整齐,正由侍从做着最后的整理,樱子在一众女侍的簇拥下走来,厚重的衣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无惨在她华美的妆容服饰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樱子微微垂眸,依礼屈身。 无惨走到她身侧,以仅有两人能闻的音量,极快地说道:“留意中宫近侍女房的口风,以及那几位大纳言夫人的谈话。” 樱子低声应道:“是。” 这便是他们新年当日的最后一次直接交谈。 宫中,男女分隔于两个世界,樱子依循母亲教导的礼仪,向中宫殿下行郑重的新年之礼,姿态优美,言辞恭谨。席间,她看似随意地与几位地位重要的女房、夫人交谈,话题从新年吉祥纹样自然延伸到各家近况。 直至第二日步出宫门,回到别院后两人才稍作休憩。 厚重的门户隔开了外界的风雪与窥探,两人歇下繁复衣饰,静静地坐在室内暖炉旁。 第14章 “夫君,”樱子轻声唤他,递上一杯温好的药茶,“今日前朝一切顺利?” “嗯。”无惨应了一声,“你呢?后殿可有收获?” “有一些。”樱子点头,快速地开始汇报她留意到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几位大纳言家女眷透露的与春初官职变动相关的蛛丝马迹。 无惨静静听着,只偶尔插言问一两个关键细节,经过一夜社交,两人都略显得疲惫沉默。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除夜钟声,悠远沉静,无惨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片,忽然道:“以前,我最厌恶新年。” “每过一次,便觉得离那些庸医所说的大限又近一步,听着贺岁的钟声,只觉得像是催命的更鼓。”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看着旁人欢庆,只觉得吵闹又愚蠢。” “那今年呢?” 无惨回头看向她,许久,才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至少,没往年那么难以忍受。” “新年快乐,夫君。”樱子看着他,眉眼弯起,真心实意地说道。 无惨正解着外衣的系带,闻言动作顿了顿。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别开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但片刻后,又像是补充般,极快地说了一句,“你也新年快乐。” 一股温暖的、带着些许酸胀的满足感涌上樱子心头。 她调出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主线任务进度:32%。恶意值:22%。增长速度确实越来越缓慢,但趋势依旧是向好的。她看着那两个数字,又看看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给予回应的男人,心中那片名为希望的土壤,似乎又夯实了一些。 新年过后,如同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宣告,产屋敷无惨夫妇开始更为频繁地出现在一些合适的贵族聚会中,有时是诗会,有时是某个长辈的寿宴。 无惨善于交际,偶尔显露的学识与见解,常能让人忽略他病弱的过去,樱子则始终扮演着完美夫人的角色,与各家的夫人女房们融洽交谈,又能适时地将话题引回无惨身上,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夫妇一体的和谐。 在左大臣主办的赏梅宴上,樱子见到了那位即将与产屋敷光朝成婚的千金。 那是位气质温婉柔顺的少女,姿容秀丽,谈吐得体,望向樱子时,眼神是清澈而略带羞怯的敬意。 归程的马车上,樱子随口提起:“左大臣家的姬君,性情似乎很好。” 闭目养神的无惨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连眼睛都未睁开:“自然要好。父亲母亲,还有我那好弟弟,千挑万选,不就是为了找一个最是尊贵柔顺的妻子么?”他的声音里渗出刻骨的寒意,“他们所有人都在盼着我永远躺在别院里才好。” 车厢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 樱子看着他苍白侧脸上那抹尖锐的戾气,伸出手,轻轻覆住他紧握的手。 “不会的,母亲大人上次见你,都高兴得落了泪,如果不是他们二位高兴,宫中想来也不会那么快知晓,特地在年前送来通传,又在宴中对我们多加照顾。” 无惨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沉默片刻,“……无论如何,都要让这桩婚事成不了,或者,成了也留下一根刺,永远扎在光朝和左大臣之间。 “这未免太过,哪怕那位姬君自己心有不愿,这桩婚事也非她可决定的。”樱子下意识想反驳。 无惨打断她,“月岛樱子,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政治联姻的本质是利益捆绑,打破它,未必需要正面强攻。人心,尤其是年轻女子待嫁之心,往往是最柔软也最易被利用的缺口。” “我不管她父亲的决定如何,我只要结果,你去接近她,观察她,一个即将嫁给陌生人的贵女,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点不甘、畏惧,或别的念想吗?” “如果,真的没有呢?”樱子试图挣扎。 “那就制造一个,我要光朝即使得到这桩婚姻,也永远无法获得一个全心全意的盟友,一个毫无隔阂的妻子。”无惨的回答冷酷而直接。 樱子看着系统面板上缓慢爬升的进度和持续下降的恶意值,身体却有些许忍不住的战栗,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樱子频繁出现在左大臣家眷的聚会中,她笑容温婉,与那位雅子姬相谈甚欢,扮演着一位关心未来弟媳的长嫂,但当话题可能深入,或雅子那双小鹿般清澈又隐带忧愁的眼睛望过来时,樱子总会巧妙地避开。 “最近与左大臣家的千金,似乎熟稔了些?” 樱子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不过是些寻常往来,她性情温顺,容易相处。” “哦?”无惨抬起眼,紫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幽深,“温顺之人,往往心思最是曲折。你与她交谈时,可曾察觉出什么?”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樱子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樱子避开他的直视,低头拨弄着香炉里将熄的香灰:“待嫁女子,有些惶恐也是常情,她家教甚严,不会多言。”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晚风穿过庭竹,沙沙作响。 然后,樱子听到无惨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了然。 “也是。”他合上书卷,“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外人,又如何能知晓内情。” 他站起身,走向室内,却在拉开门扉前,脚步微顿,背对着樱子,留下轻飘飘一句: “不过,这世上若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藏在心里久了,怕是会酿成更大的祸事,有时候,推一把,未必是坏事。”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廊下只剩樱子一人,对着已完全暗下来的庭院,怔然出神。 他知道了,他肯定察觉到了她的隐瞒和犹豫,雅子前日无意吟出一句颇为生僻却情感炽烈的恋歌……只是不知,是不是光朝写给她的…… 时光如水,悄然流过春寒,漫入初夏,那日的事似是没有泛起什么涟漪,雅子也与光朝成婚月余,二人相处不错,让樱子渐渐放下心来。 庭院中的草木蓊郁起来,又逢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这一日,樱子特意调制了新的熏香,换成了清苦微辛气息的菖蒲香,她将盛着香丸的精致小盒推到正在廊下看书的无惨面前。 “端午安康,夫君,试试这个?” “又是弄的什么古怪味道。”话虽如此,他还是放下书,拈起一枚香丸,置于身旁的熏笼上。 清苦的香气很快袅袅散开,与庭院里阳光晒暖的草木气息混合。 “当然是端午的味道。”樱子挨着他坐下,拿起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无惨重新拿起书,却似乎有些看不进去,他突然抬手,用书卷轻轻敲了一下樱子的额头。 “做什么?”樱子捂住额头,瞪他。 “吵。”他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都没说话!”樱子不服,伸手去抢他的书。 两人便在廊下闹作一团,最终以樱子抢书不成,反被无惨用书卷轻压在榻上告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玩闹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紫眸深处掠过一丝微光。 就在这时,阿文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她隔着竹帘,声音恭敬道: “大人,夫人,本家派人送来了一封正式的信函。” 嬉闹的余温瞬间从空气中抽离。 无惨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樱子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 正式的信函? 无惨缓缓放下书卷,面上的轻松之色褪尽,他伸出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拿来。” 第13章 阿文呈上的黑漆木盒,安静地躺在矮几上,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无惨打开木盒,纸张展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和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樱子却清晰地看到,他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愈发用力,纸张几乎要被揉成一团。 仅仅几息,信纸被他掷进盒中。 无惨抬起眼,看向樱子,那双紫眸深处,仿佛暴风雪来临前最后凝固的天空,所有的激烈翻涌都被死死压在冷冻的冰层之下。 “三月后,伊势神宫的斋宫神官将亲临别院。”他仿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主持禊祓与……更姓之仪。” 禊祓与更姓。 樱子的呼吸微微一滞。 禊祓,是祛除污秽的净仪;更姓,则是彻底与原有家族切割,通常只有犯下重罪、或被家族彻底厌弃放逐之人,才会被施以此等近乎社会性死亡的仪式。 “理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惨冷笑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久病难愈已是不祥,为免晦气侵染家族命脉,故请神明见证,行禊祓之礼,另赐新姓。” 樱子看着他那冰冷到极致,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侧脸,脑海中却电光石火般闪过另一件事,一个念头攫住了她,让她脱口而出: 第15章 “是不是……雅子姬的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借她做了什么,被左大臣或是本家察觉到了端倪,所以这次才要做得如此决绝?如果,如果是因为这个,或许我们再试试,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想起无惨当时的那句“推一把,未必是坏事。” ……他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以他的性格,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吗? 无惨转过脸,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雅子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门当户对的郎君罢了。至于她心里装着谁,夜里梦见谁,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旁人何干?” “他们不过是怕我活着,京都的风向因此而变,怕他们精心为光朝铺就的继承之路,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变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只盛放判决书的漆盒,“所以,他们要在一切尚未稳固之前,动用最彻底的方式将我放逐,这样,无论我将来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再也不可能对光朝构成任何威胁。” 樱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 【警告!主线任务发生回退,当前进度:25%。】 【目标当前恶意值:35%。】 【请宿主注意:重大挫折可能引发目标行为模式极端化,生存风险提高!】 樱子怔怔地看着无惨,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虚幻的系统面板。她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在这一纸来自家族的冲击面前如同纸一般脆弱。 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熏笼里菖蒲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三月后,仪式如期举行。 一位来自伊势神宫的老神官,手持神乐铃与祓立于坛前,他吟唱着难懂的祝词,进行冗长的净仪。 无惨跪坐在祭坛下方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樱子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按照礼仪垂眸敛息。 终于,净仪完毕,神官取过事先备好的龟甲与蓍草,开始进行占卜。 老神官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古井般幽深无波,落在了无惨身上。 “产屋敷无惨,”神官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汝之命格,凶煞缠身,阴晦侵体,非阳世福祉所能容,亦非寻常氏族之名可载,此乃神明所示,命数所归。” 樱子垂着眼,指尖因为愤怒在袖中微微颤抖。她不信这所谓的神明示谕,但她知道这个世界有着神明,天堂与地狱。 她无法理解,眼前的无惨,固然性格扭曲、满心怨恨,可他至今为止,并未真正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为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命运都仿佛像疯狂的马车一样向原本的方向疾驰而去? 神官继续宣告,声音依旧平板:“经占卜所示,禊祓之后,汝当更易姓氏,以‘鬼舞辻’为姓。” 鬼舞辻! 饶樱子早有预感,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心头仍旧像被重锤狠狠击中,震得她耳中嗡鸣。 难道命运真的是无法更改的吗?! “此姓蕴含幽冥之力,可暂镇汝身之厄,亦为神明予汝新生之指引。” 神官将写有新姓氏的文书与一份象征断绝关系的勘文置于案上,示意无惨上前签署画押。 无惨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依旧平稳,他走到案前,甚至没有再看那文书一眼,直接提笔,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鬼舞辻无惨。 仪式在一种近乎死亡的沉寂中结束,仆从们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无惨直接回到了内室,紧紧拉上了门扉。 很快,里面传来器物被狠狠掼碎,砸在墙上的刺耳声响,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惊胆战,樱子示意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们全部远离,自己则安静地守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次又一次地打开系统的虚拟面板,眼神空洞地思索着什么。 里面的风暴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侍女们送来晚膳,樱子接过粥羹,示意阿文去请道策医师过来,又让其余仆人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内室的门。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裂的瓷器和撕烂的卷轴,家具随意地倾倒在地,月光透过窗格,勉强照亮这片废墟中央的身影。 无惨背对着门口,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夫君,”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 无惨猛地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嘶哑:“滚出去!” 樱子没有移开目光,她迎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将温热的粥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清晰道:“无论如何都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才是,这次分到的庄子都还不错,够我们继续生活了。更何况,如果只是改个姓便能让你愤怒到自绝,这办法未免太过简单了?”她又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拳头上,“如果是因为鬼舞辻这个姓氏不祥,那么从今日起,妾身便随您一同姓鬼舞辻。” 无惨整个人明显僵住了,暴怒与狰狞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紫色的眼瞳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话。 “你……”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你在胡说什么?自古以来,岂有妻随夫改姓之理?更何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诅咒,是放逐!” “我知道啊,”樱子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但既然是您必须走的路,那妾身肯定要跟着一起走的呀。” 见他眼神中的血色稍退,樱子又往前凑近了些:“既然我们有了新的姓氏,那是不是也该有个新的家纹?我们不用产屋敷家给的那个残缺的家纹,月岛家的家纹也太板正了,我早就想换个更有意思的了。” 无惨看着她突然转换话题,微微蹙眉,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绪:“家纹?你倒是想得挺多。” “当然要想啊,”樱子笑吟吟地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诮,“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家了,我喜欢藤蔓,不如就以藤蔓为家纹如何?” “藤蔓?”无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柔弱无骨,只会依附他物攀爬。” “夫君这就不懂了。”樱子摇摇头,认真地解释道,“藤蔓看似柔弱,实则生命力极其顽强,它们能沿着绝壁攀援而上,经年累月,甚至能绞杀看似不可撼动的参天巨树。” 无惨闻言,眼瞳微微闪动。 “既然你喜欢,那就弄个新家纹出来吧。”他最终别开视线,淡淡地说道。 樱子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嗯!” 樱子想,如果对家族的仇恨,对权力的向往现在还足以牵动他的话,大概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看着她因为一个家纹的设计权就如此开心的模样,无惨胸中翻涌的暴戾和怨恨,似乎又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冲散了些许。 樱子趁机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劝:“来,先吃点东西,你看你的手都又变凉了,吃饱有力气了才能想家纹怎么画呀——啊——” 无惨瞪着她这副哄孩童般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抗拒,但僵持片刻,或许是那粥羹温热的气息勾起了身体的疲惫与空虚,他还是面色僵硬地微微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唇。 樱子立刻将温热的粥喂了进去,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似乎连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了一点点,樱子自己也松了口气,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和疲惫猛地袭来,她刚想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眼前瞬间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14章 干呕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樱子眼前阵阵发黑,狼狈地扶着倾倒的矮几边缘,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夫人!”阿文惊呼着上前搀扶。 阿文带着道策医师快步走了进来。 道策依旧带着那诡异平和的微笑,他先向坐在满地狼藉中的无惨行了一礼,然后走到樱子身侧,示意她伸出手腕。 道策沉思片刻,又换了一只手,再次细细探查。 他顿了顿,慢慢说道:“依脉象所示,夫人乃是有喜了,胎元初结,算来约有一月之期。” 樱子猛地抬起头,捂着嘴的手无力地滑落,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她下意识地按住依旧平坦的小腹。 第16章 第一个念头,竟不是身为人母的喜悦,而是…任务得以继续的庆幸:孩子……孩子,或许这就是绝境中的转机? “……孩子?”无惨喃喃重复道,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樱子和道策,仿佛要从她们脸上找出虚假的痕迹。 樱子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被惊醒一般,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主动拉过他冰凉的手,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尽管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嗯,我们的孩子。” 无惨的手在她的引导下,僵硬地停留在那里,他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极其微弱却顽强的搏动,那是生命最初的迹象。 “孩子……我的孩子……”他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随即,他猛地抬头看向道策,“她身体如何?胎儿可稳?” 道策微微颔首:“夫人身体尚可,只是近日忧思劳累,胎气略有不稳,可服用几副安胎汤药,应无大碍。” “开!”无惨命令道,语气斩钉截铁,“用最好的药!不许有丝毫闪失!” 道策应下,又转向无惨:“大人的身体,也容我一并复查。” 无惨此刻心神大半都被那孩子占据,闻言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 “大人脉象较之前更为沉实有力,阳气渐复,之前所用方剂,看来颇有成效,我再略作增减,适应大人目前状况。” “好,很好!”无惨低笑出声,“他们想咒杀我,以为我就是个任他们拿捏的不祥之人,却没想到,终究是天不绝我。产屋敷……父亲,母亲,光朝,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让你们为此时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紧紧握住樱子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却恍然未觉:“这个孩子,是我的证明,是我必将活下去,拿回一切的证明!” 樱子被他握得生疼,她心中不安的念头犹如海草般疯狂滋长,到底在哪里有什么差错,为什么会感觉如此的不安。 【检测到转折事件:血脉延续。】 【主线任务进度回升,当前进度:40%。】 【目标恶意值下降,当前恶意值:30%。】 【获得特殊状态:“深度关联”深化(此状态下,目标与你的情感链接进一步加深。)】 40%,虽然进度再次回升,樱子却始终惴惴不安,她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向她逼近。 道策开了新的药方,又嘱咐了樱子安胎事项,便告辞离去,月岛别院的内室久违地亮至深夜,碎片与家具被收拾干净,无惨虽然依旧沉默,却又带着几个月未再见过的亢奋,他时不时看向樱子的小腹,目光复杂难明。 然而,命运的马车一旦开始向着既定的深渊奔驰,便难以轻易转向。 道策新调整的药方,无惨起初服用时确感精神稍振,他更加笃信这是康复的征兆,对孩子的期待也日益加深,甚至开始让人悄悄准备一些婴孩用品,他迫切地期待这个孩子出生后,产屋敷和神官的一切指责都变为泡影,他并无什么久病不祥,一切只不过是产屋敷家偏爱幼子,背起长子继承传统的借口罢了。 但就在枫叶再一次开始泛红时,无惨的身体状况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 起初是偶尔的眩晕和不明原因的低热,他只以为是换季不适,并未在意,接着,是双腿那种熟悉的滞涩再次袭来,并且迅速加剧。 不过十来日的光景,他从能在庭院中缓步行走,变得需要频繁倚靠墙壁,再到后来,竟连从榻上起身都显得异常艰难。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出现短暂的窒息感,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般,他的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只有那双紫眸,因为愤怒而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警告: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主线任务进度小幅波动:当前进度39%…38%…】 “道策!把道策叫来!”他嘶吼着,将手边能触及的一切砸向墙壁,“庸医!骗子!他给我吃了什么?!” 道策被急召而来,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困惑。 “大人此症来得蹊跷。”道策斟酌着词句,“按理来说新药应当是更符合您的身体才是,可原本被压制的阴气现在却反扑激烈……或许此症真的是天命不可违,难过二十之数。” “天命?你现在跟我说天命?”无惨厉声打断他,“你不是说我在好转吗?啊?!这就是你的好转?!” “够了……道策不可信,我们去找别的医师。”樱子依旧保持着让无惨靠在身上的姿势,她眼神愈发黯淡,似是蒙了层灰尘。 无惨却像是想起什么,奋力支撑起身体,将樱子推开,仅是这个动作便让他气喘吁吁:“该死的,你是不是和他一起密谋害我?你给我每天吃的药到底有什么?!” 他像是愤怒的凶兽一般低吼道,眼中都泛起血丝。 樱子猝不及防被推倒,伏在地上愣怔着,直到阿文尖叫着过来搀扶她她才缓过神来。 这些天因为系统,她与无惨的共感越来越频繁,那来自脊背的寒凉时不时便会侵袭她的身体,但比起身体上短暂的痛苦,一层层的寒凉侵袭的更像是她的心灵。 她被系统欺骗了…… 道策就是那个让无惨变成鬼的医师……而现在的无惨已经到了19岁…… 她没有时间了……樱子只感觉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她像是溺水的人一般,连怨恨系统都快要没了力气。 她沉默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或许一开始,就有人想要你走到这一步。”她喃喃道:“让道策医师离开吧,越远越好,我不会再让你喝他的药了。” 但无论如何更换医师、调整药方,无惨的身体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到了霜降之时,他已几乎无法自行下地,终日缠绵病榻,忍受生命被无形之力一点点抽离,甚至只有道策的药方能让他的病情稍作缓解。 两人为要不要继续用道策的药再次产生了争执。 “你不是说道策是庸医吗?为什么还要继续用这些药?他会……”话未说完,樱子只觉小腹一阵尖锐的坠痛,“阿文——” 榻上的无惨猛地撑起身体,只觉眼前一黑,只能听见阿文发出刺耳的尖叫。 “啊!小姐——!快来人帮忙!”阿文连忙扶住樱子无力的身体,在几个仆人的帮助下将樱子转移到了别的房间。 无惨看着塌上刺目的鲜红,紫眸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最后凝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的怨毒的海。 孩子还是保住了,但樱子也未能再离开过床榻,而是一直遵从医嘱静躺着。 无惨让人将他连人带榻抬到了樱子养病的隔壁房间,隔着未能完全合拢的门扉,他看到她躺在厚厚的被褥中,脸色与他一般苍白,正小口喝着阿文喂来的安胎药。 “怪物……” 樱子喝药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无惨迎着她的目光,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说,这个小东西,是个怪物。” 樱子虽尚未对这孩子产生太多感情,但这确实是她目前唯一看作希望的东西,是她知道的,唯一与剧情不一样的存在。 “这孩子不是怪物!”她近乎崩溃,只能无助地拽住阿文的衣襟,好似此时让她依靠着的是母亲一般。 “难道不是吗?!”无惨的声音陡然拔高,“它一来,我的身体就变成了这样!我感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痛!而你呢?你也差点被它害死!道策那边我再怎么查都没问题,他没受任何人指使!为什么?为什么药会失去效果?!” 他指着她,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它在吸食我们的生命力,它根本不是希望,它是诅咒!” “不是的!不是它,是……”樱子急急反驳,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系统二字,她嘴唇张张合合,却始终无法说出更多,只能垂下头,认命般地说:“是命运吧。” “命运?”无惨嗤笑,“你也开始跟我讲命运?死亡就是我注定的命运吗?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活着,而我却要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死亡?!”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滚!让它滚!这个该死的,不祥的怪物!” 第15章 道策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遇到他时,樱子正扶着廊柱缓慢行走,经过半个月的修养,她才勉强能下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突然见到三月未见的道策,她的指甲都微微抠进木柱中。 无惨的屋子里传来他不容置疑的声音:“让他进来。” 道策进去了,门合上。许久之后,里面传出瓷器被扫落的碎裂声,以及无惨压抑着痛苦的咳嗽。 新一轮的药,又开始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把这些天道策医师开出的所有药方,都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她对阿文说道,“避开所有人,尤其是,那位大人。” 第17章 她以看诊为由私下唤来了道策。 “道策医师。”樱子开门见山,双眼紧紧盯着他空洞的瞳孔,“这方子,真的全了么?是否少了一味关键的药?” 道策微微偏头,还是摇头道:“夫人,方子已全。” “……那青色彼岸花呢?” 道策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夫人竟知此物?”他顿了顿,摇头,“未到时日,现下还不需此花入药。” “那它何时可用?这药,到底会带来什么?青色彼岸花又在哪里?” 道策轻叹口气:“此系列药方旨在以非常之法,激发大人潜能,但我近日就诊来看,大人还是难过二十之限,青色彼岸花尚还只是一个设想,或许能调和药性,只是此花罕见,开放之期不定,我也是偶然见过一次,大人应是等不到了。” 等不到了。 樱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巨大的绝望和荒谬感淹没上来,她走到妆台边,拿起那柄用来裁纸的银质小刀,刀身冰凉,映出她苍白消瘦的脸。 不,活下去…… 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 一股强烈到近乎生理厌恶的反感从心底涌起,冲散了那瞬间的灰暗,她手一松,小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能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樱子让人严密监控道策每一次诊疗,暗中吩咐了两个健壮仆人:“若大人取用利器,无论是何种理由都不可给,必要时可强行阻止,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京都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些,樱子却早已没有了年初时赏雪的闲情逸致,院内下人们正忙着更换布置,几个仆人正齐力抬着一个些许发霉的木柜准备丢弃。 樱子本不在意,却像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道策!”樱子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快去把道策医师请来,他是不是在无惨那里?为什么没有人跟着他了?!” 阿文从未见过她家小姐如此失态,她下意识道:“夫人,只是一会儿……” “别问了!快去!”樱子打断她,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阿文不敢再劝,不一会儿却是面无血色地回来,瘫软在地:“夫人…道策医师…他,他……”她说不下去了,目光惊恐地看着樱子慢慢失去血色的脸。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樱子险些跌坐在地,阿文赶紧搀扶住她。 樱子只觉脑内一片嗡嗡声,不顾阿文的劝阻,跌跌撞撞冲进那间依旧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却发现无惨竟然靠坐在窗边。 窗扉半开,午后微弱的阳光斜斜照入,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冷汗浸湿了鬓角,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樱子几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抓住无惨的手腕,将他猛地从榻上拽起,拉扯到阳光更盛的地方。 “你做什么?!” 樱子不管不顾,用力地检查过他暴露在阳光下的每一寸皮肤,但没有灼烧,没有青筋暴起,除了病弱的苍白和被她拉扯出的红痕以外,什么都没有。 “月岛樱子!”无惨被她的动作彻底激怒,“你就这么盼着我死?看看我这副样子,离死也不远了!但你放心,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我绝不会死!我会一直活下去!” 确认了他此刻确实还是人类,一股未明的复杂情绪冲上樱子心头,她想也没想,抬手—— “啪!” 樱子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指印和那双因暴怒而缩紧的紫色瞳孔,连日来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清瘦的腰身,放声哭了起来。 无惨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彻底懵住,僵在原地。 是因为道策死了,觉得他彻底没救了吗?还是因为他活不长了,所以才如此失控?无惨一直都不太明白樱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樱子的思绪飞快变换,她有过一瞬的侥幸心理,他还没变成鬼,是不是还有可能继续下去? 但下一秒,她又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月岛樱子,醒醒!他杀了人!他就是这样的人!就算现在没变鬼,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哭够了,所有的情绪仿佛也随之流尽。樱子猛地推开他,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给门外战战兢兢的下人:“从今日起,所有人不得随意靠近大人房间。每日饭菜放在门口即可,不得停留,不得交谈。” “月岛樱子!” 接下来的几天,别院陷入了死寂,无惨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发现送来的饭菜真的依照樱子吩咐,只是被沉默地放在门口,任他如何呼唤、斥骂,都无人应答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滚进来!谁给你们的胆子?!”他再一次对着门口怒吼,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颤抖。 门外一片死寂。 就在他要挣扎着下榻时,门被轻轻推开,樱子站在门口,身后是低着头,连大气不敢出的仆人。 “您知道的,是我命令他们这么做的,不必再辱骂他们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为了防止您再次失控伤人。” “月岛樱子!我杀了一个道策又如何?我就是再杀几个下人又如何?我是贵族,而你为了这些卑贱下人的命,就这样对待我?!荒谬!可笑!” 他嘶吼着,用尽所有恶毒的词汇攻击她。 樱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他喷涌的毒液只是穿堂而过的风,等他力竭停歇,她才淡淡开口:“如果您没有随意夺取他人性命的习惯,自然无需如此防范。” 说完,她转身离开,无视了他在她身后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恨目光。 【系统提示:目标感化度-10%,当前感化度:25%】 【感化度-3%,当前感化度:22%】 【感化度-2%,当前感化度:20%】 …… 冰冷的提示音在樱子脑海中不断响起,感化度一路暴跌,最终在百分之十几的区间反复徘徊,如同她此刻冰冷的心境。 樱子几乎每夜都辗转难眠,这晚,她鬼使神差地来到无惨住处的连廊,她躲在阴影里,望向那片被她明令禁止的区域。 没想到,无惨竟也醒着,他靠坐在榻上,目光幽幽地望向她的方向,显然早已发现了她。 被发现后,樱子也不再隐藏,走近了些,低声问:“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无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抿紧苍白的唇,一言不发。 借着廊下微弱的光,樱子看到他额上依旧密布着虚弱的冷汗,脸色在月光下更是惨白得吓人。 这些天系统传来的病痛也还时不时出现一次,鬼化的进程似乎并未开始?她心里那点该死的侥幸又开始悄悄冒头。 樱子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手帕,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滚开!”无惨猛地偏头躲开,“惺惺作态!既然视我如洪水猛兽,又何必再来假意关怀!” 手僵在半空,樱子看着他戒备的样子,心中一片苦涩,她收回手,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做了个噩梦。” 无惨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我梦见…你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无法行走在阳光下的…恶鬼。”她反复张开口,终于试探着吐出了几个字,“那个梦太真实了,你会为此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的。” “代价?”无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露出嘲讽至极的蔑笑,“还能有什么代价,比被困在这具破败不堪、连妻子都可以随意践踏的躯体里更惨痛?我现在,与废人何异?连反抗你的保护都做不到。” “是因为你杀了道策!”旧事重提,樱子的火气也上来了,“你难道不想杀我吗?你不想杀这个孩子吗?你会害死所有人的!” “那是因为你——” “够了!”樱子打断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声音又软了下来:“过去的事,我不想再争了。无惨,我只求你一件事,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再杀人了,算我…求你。” 看着她突然放低的姿态,无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化为讥讽,他扯了扯嘴角:“求我?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月岛樱子,你这突如其来的慈悲,真是廉价又虚伪。” 他冰冷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那点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窜起。樱子死死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忍住,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快步离开了连廊,将他的冷笑与这片死寂都再次甩在身后。 第16章 系统的共感在逐渐消失,他的身体在好转。 樱子坐在镜前,眼神却茫然没有焦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无惨现在的状况了,他们就像两条一度纠缠在一起的藤曼,其中一条正悄然松开吸附的卷须,独自伸向某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18章 她必须要再做点什么,她还不想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系统死去。 产屋敷主宅的佛堂依旧清净庄严,那位曾主持更姓仪式的神官,此刻正跪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 “夫人这次前来,可是心中仍有不安?”神官并未回头。 樱子在他身后端正跪坐,神色依旧郁郁:“请教神官大人,若因某种外力,或未知的业力,致人化为恶鬼,当如何解决?” 神官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很奇特,似乎涟漪在他深色的瞳孔中一层层漾开。 “夫人所指,是鬼舞辻大人吧。” 樱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神官大人慧眼。” “非是慧眼。”神官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捻动着念珠,“是那股业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樱子的呼吸滞了一下:“神官大人既已察觉,难道就无破解或压制之法?” “此业非寻常病厄,恕在下修为浅薄,只能隐约感知,无法触碰根源。” “那该如何是好?”樱子的声音急切起来,“难道你们神道就任由这业滋生蔓延?你感觉不到吗?若它真的爆发,都会带来些什么?” 神官沉默良久,樱子屏住呼吸,只希望他能给出些许有用的答案,佛堂里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静待有缘人吧。”他终于开口,“因果循环,此业终有消散之日。” “有缘人?”樱子气地不禁笑出声,“等多久?百年?千年?在这之前呢?在这之前他早已酿成大祸,难道神明就眼睁睁看着吗?!” 神官捻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抬眼看向樱子,眼神近乎悲悯。 “那就说明,时候未到。”他缓缓地说,“神佛眼中,百年亦不过一瞬。” “时候未到!”樱子愤然起身,宽大的袖摆直接带倒了身旁的矮几,茶盏倾覆,温热的茶水汩汩流出。 “静待有缘人!你们就这样看着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在业火里煎熬吗?既然神佛不管,命运不管,你们这些侍奉神佛的人也不管——” 樱子胸中翻涌的怒火与连日来的恐惧绝望混在一起,烧得她眼睛发亮: “那就让这业火烧起来吧,谁都无法逃离这一切。”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径直拂袖离开佛堂,也未再去拜访产屋敷家任何一人。 神官在她身后,缓缓闭上眼,念珠又捻动起来,嘴唇无声开合,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叹息。 牛车在别院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夕阳是一种病态的橘红色,苟延残喘地挂在天边,将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樱子心头猛跳,一股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转过回廊,她见几个仆人瑟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阿文也在其中,看见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敢发出声音,只用手指颤抖地指向主屋的方向。 “发生什么事了?”樱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自己的。 一个年幼些的仆役还是按捺不住,“扑通”跪下来:“夫人,今日、今日送饭的阿吉,他、他一直没出来……我们听到…听到里面…后来、后来没声音了,我们壮着胆子看了一眼……” 他身体抖地愈发厉害。 “说。” “大人他…他在…在吃……”仆役终于崩溃,伏地干呕起来。 樱子只觉得头脑仿佛浸入冰水一般,有着这些天从未有过的清醒,只剩下一股近乎解脱的杀意。 她转身,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阿文似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踉跄着扑上来想拉住她的衣袖:“小姐,不要!” 樱子轻轻挥开她的手,“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照顾好母亲。” 她走到房间最内侧的柜子前,打开暗格,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把浸泡在紫色液体中的刀。 刀是她穿越后不久便一直暗中寻找的充满太阳气息的矿石打造的,一直到今年夏天,这把刀才真正完成,她将它一直浸泡在紫藤花油中。 她将刀拿出,紫色的汁液顺着刀身滑落,在刃口留下湿润的痕迹,然后一步步走向熟悉的主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以及,细微的咀嚼声。 樱子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干冽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如果这就是结局…… 至少,她可以选择终结的方式。 也为了,斩断自己心里最后一丝可笑的,名为“希望”的软弱。 她抬脚,猛地踹开了门。 无惨坐在一片狼藉中,手里正抓着什么低头啃食,听见响声,他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 月色和烛光同时照亮他的脸,苍白的脸上溅着深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梅红色如同野兽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暴戾。 樱子一步步走近他。 很奇怪,此刻她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一起死吧。” 她踏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的脖颈狠狠斩下。 “你——!”无惨的瞳孔骤缩。 铛——! 刀锋砍中的地方,火星迸溅,樱子虎口剧震,长刀险些脱手,刀刃确实砍中了无惨的侧颈,但只入肉半分,便如同砍中了最坚韧的石头,再也无法寸进。 无惨被这一刀砍得踉跄一下,颈侧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是紫藤花毒接触皮肉后带来了如同腐蚀般的痛苦。 “月、岛、樱、子!”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扭曲,“你竟敢——!” 樱子却只是手腕一翻,又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仿佛发泄般朝着他心口的位置猛然刺去。 她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这才让刀刃缓缓没入。 “呃啊——!”无惨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他猛地抬手,狠狠攥住了穿透胸口的刀刃,掌心瞬间被割破,深色的血液涌出,刀刃再难推进分毫。 两人僵持在原地,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樱子看见他眼中翻滚的暴怒、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可置信。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任务目标实施致命攻击!严重违反核心指令!】 【感化任务判定:彻底失败!进度归零!】 【失败惩罚即将执行……】 系统的声音在樱子脑中炸响,冰冷急促,但她已并不在意。 【叮!检测到未知变量,正在分析……】 【出现原定命运不存在之变量,对既定命运轨迹产生扰动可能。】 【启动最终观察协议:延长宿主生命能量供给,时限:五年(1825日)。】 【协议内容:变量存续期间,若命运轨迹发生正向偏移,协议可续期,变量消亡或五年后偏移归零,即刻抹杀。】 【生存倒计时:1825日23时59分59秒】 【为保障观察期基础稳定性,清空宿主所有累积生存点数及增益状态,转化为一次性精神冲击,缓解目标即刻杀意。】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樱子为中心扩散开来,无惨眼中汹涌的杀意和暴怒出现了短暂的涣散,攥住刀刃的手,力道也不自觉松了一瞬。 樱子则感觉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抽空了,几乎全靠握着刀柄的手强撑着。 无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凑近,尖锐的竖瞳死死锁住樱子苍白的脸,刚才的暴怒被一种更奇异的神情取代。 “原来如此。”他嘶哑地笑起来,笑声牵扯到心口的伤,让他皱了皱眉,但那嘲讽之意却越来越浓,“我说你怎么突然有了拼死的勇气……月岛樱子,你快要死了。” 樱子瞳孔一缩。 “你体内的生命能量稀薄得像冬日的晨雾。”无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愉悦,“五年?还是三年?怪不得…怪不得你会发疯一样提着刀来找我。” 他握住刀刃的手缓缓用力,将刀从自己心口一寸寸推出。 “真有趣。你那些关于‘世界上还有更重要的事’的大道理,在倒计时响起的时候,还能想起多少?” 刀刃被彻底推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无惨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粉色疤痕。 他抬起樱子的头,极其亲昵地靠近她。 “我会好好看着的,樱子。”他轻声说,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看着你在一步步逼近死亡的时候,是会再次发疯,还是会来求我,或者是,坚持你那套可笑又动人的说辞。” “让我看看,除了想活下去的本能和对死亡的畏惧,你还能看见什么东西?” 倒计时的数字,在樱子眼底沉默地跳动。 1825天23时58分41秒……40秒……39秒…… 第17章 第19章 樱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她房间的,或许只是某种求生的本能拖着这具躯体,让她在意识模糊前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 当她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雪光刺醒时,第一个映入意识的便是视野右下角那串沉默跳动的数字。 1824天……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奇怪,预想中的恐慌、绝望并没有到来,相反,她的心中反而有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比起之前要把全部的希望都系于那不靠谱的感化无惨…… 现在这样清晰地活着,似乎反而轻松了,虽然她多多少少还有些不甘心…… “小姐!您醒了!”阿文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端了温水进来,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一夜。 “我没事。”樱子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外面怎么样了?” 阿文嘴唇哆嗦了一下:“大人唤人进去收拾了下屋子……暂时没出什么事。” “阿文。”樱子放下水杯,“去把月岛家过来的仆役召集过来。” “小姐?” “照我说的做。” 半个时辰后,樱子面前跪坐着十几个面色惶惑的男女,都是月岛家的旧人。 樱子看着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涩,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昨夜之事,你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了,此处已非善地。” “你们侍奉我也辛苦了。”樱子从旁边取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这里有些钱物,不算丰厚,但足够你们各自谋个出路,拿了钱,今日便离开吧。出去之后,昨夜之事闭紧嘴巴,只说主家性情孤僻,不喜人多即可。” “夫人!”一个年长的侍女忍不住哭出声,“您怎么办?您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回月岛家去!” 樱子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不用担心我,若有事,我今天便不会在这里了。” 仆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只有阿文还一直站在她的身边,给他们分发钱财。 樱子看向阿文:“阿文,你也走,带上这个。”她递过去一个小香囊,“里面是我之前制的紫藤花香饼,你贴身带着,若母亲问起,你只用说我一切都好,只是顾忌身体不敢多走动便可,然后便与她请辞吧,就说是我同意的。” 阿文“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小姐!我不走!我走了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我去求夫人,我们去求阴阳师,总会有办法的!” “阿文。”樱子打断她,“伊势神宫的大神官,我已经见过了。” 阿文呆住了,脸色煞白。 “所以,没用的。”樱子轻轻叹了口气,“听话,走吧,以后晚上别出门了,照顾好自己。” 遣散了月岛家的旧人,别院仿佛瞬间空了一大半,无惨也没为此来找过她,只是某日午后,院子里悄无声息又补来了一批下人。 产屋敷家新送来的这批人大多衣着朴素,甚至带着点破旧,面容粗糙,眼神中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和深深的畏惧。 樱子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浓重的荒谬和无力感。 就像坏掉的工具被替换,死去的棋子被填补,这就是大贵族处理麻烦的方式。 怪不得……怪不得产屋敷家日后会有那样深重的诅咒,他们用了另一种方式,将无惨与他们分割开来,借此希望他不要闹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败坏了他们的名声。 “看见了吗?”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无惨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站到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忙碌的新仆役身上,嘴角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下等人的命,就是这么便宜。”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死了,给他们的家人一笔足够的钱,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地闭嘴离开。然后,自然会有下一批活不下去的材料补上来。” 樱子只是静静地望着庭院里尚未化尽的残雪。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一点钱粮,就能买走他们的尊严,甚至家人的性命,这很可悲,但并不可笑。” 她侧过头,看向无惨,那双梅红色的竖瞳正斜睨着她,里面满是她熟悉的嘲弄。 “因为,”她一字一句地说,“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扭曲自己、践踏他人……这种事,您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们呢?” 无惨脸上的讥讽骤然凝固,竖瞳死死盯住樱子平静无波的脸。 “你!”他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不怕死吗?我看你怕得很,还在这里跟我摆这副悲天悯人的嘴脸!” “怕啊。”樱子点了点头,“我当然怕死。怕得不得了。” 她抬手,轻轻拂去廊栏上的一点积雪,“但是,比起之前那种……吊着一口气,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有没有意义的感觉……” “现在这样,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为什么活着,反而觉得,可以好好呼吸了。” 无惨眯起了眼睛,细细打量着她,眼前的月岛樱子,似乎确实和往常都不太一样,她身上有种东西沉淀了下来,像暴风雨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湖泊,不再动荡浑浊。 “呵,”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看你这样,倒像是真的缓过来了?没之前那要死要活的样子了。” “是啊。”樱子也扯了扯嘴角,“大概是破罐子破摔,摔到底了,反而结实了,不过……” 她看向无惨,琥珀色的眼睛对他眨了眨。 “如果您比较喜欢我之前那种沉默中爆发的行为,我也可以再努力回忆一下,试试看能不能恢复?反正您现在也死不了,想来是不会介意的。” “你!”无惨又被噎了一次,梅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气恼,但奇怪的是,那滔天的杀意却没有随之涌起,他冷哼一声,别开视线,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拉住樱子径直走回屋内。 他找出一个精致柔软的绸缎,一圈一圈缠绕到她的腹间。 他身上带着若有所无的血腥味,离得太近了,这让樱子忍不住有些想呕。 “忍着。”无惨似是为此有些恼火,却还是强压了下来。 “这是什么?”樱子有些许困惑。 “岩田带,之前你母亲送来的,说可以保佑安产,让我一定要给你系上。”无惨脸上带着点嘲弄。 岩田带?樱子翻了翻记忆才想起来,这是孕妇在孕期五个月时为了安胎而系的腹带,由娘家赠送用以祈福安产。 终于,他系好了结,动作干脆利落,露出一个极其快意的笑容。 “好了,这个带子是用来做什么来着?好像是保护胎儿的,这个怪物真是不得了呢,还没出生,你的身体就莫名其妙要崩塌了,我早就说过,这就是个怪物。” 樱子倒并不在意,斜睨了无惨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吗?我觉得你应该把这孩子当成福星才对,毕竟夫君你之前都病得下不来床了,现在可真是我从未见过的如此健康又充满力量的姿态,看上去再活个一千年都没问题呢。” “是,福星才对。”无惨笑着点点头,立马接过了话:“毕竟对我而言,有了后代,讨人厌的妻子还要过世了,的确是件好事,但是不知道月岛夫人会怎么想?她会疼爱这个夺去母亲生命力的孩子吗?真是让人好奇呢,听说她最近又在为了不省心的女儿担心呢。” 樱子摸着这条柔软的腹带,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她想母亲了,早知道……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早知道就不看脸了!月岛樱子你什么破眼光!"内心某个角落,一道残念咆哮道。 无惨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樱子抽抽嗒嗒,毕竟用月岛夫人来戳樱子痛点这招可以说是百试百灵,他现在更是没什么需要顾忌的。 樱子泪眼朦胧地瞪着无惨,虽然还有点哽咽,却不妨碍她开始反击:“你、你除了会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人心窝子上踹的话术,你还会什么?你看我以前、以前还天天变着法儿找理由夸你好看,哄你开心,你呢,你连、连哄妻子开心都做不到,吵也吵不过我,天天、天天就知道拿我母亲来让我担心,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无惨:“……?” “我不争气?”他气极反笑,“我需要争什么气?再说了,年初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被我哄得团团转,我病情刚复发的时候是谁天天守在塌前饭都吃不好的?” “那是我演技好!敬业!”樱子胡乱地揉着眼睛,“哪像你!心思难琢磨得要死!前一刻好像还能说两句话,后一刻就翻脸不认人!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无惨嗤笑,“月岛樱子,你是不是哭糊涂了?还有,到底是谁心思难琢磨?前一秒还在说让我一定要活下去,后一秒又提刀来砍我?” 第20章 “我那是让你作为人活下去,你、你现在根本不是人!” “我现在是比人类更完美的生物!” “那你去晒太阳!我看看你有多完美!” “你——” 第18章 晨光初透,纸门上映出庭院里竹影摇曳的轮廓,樱子侧躺着,手习惯性地搭在小腹。 近几日,胎动的感觉变得愈发古怪,时有时无,有时猛烈得让她反胃,有时又长久地沉寂。 她闭着眼,试图捕捉那熟悉的悸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二、三……这次,似乎比上次停得更久了。 “……啧。”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无惨站了起来。 樱子没动,也懒得问,爱干嘛干嘛,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多半是盯着窗外那碍眼的晨光,满心不耐。 “刚才,里面那东西,是不是又没动静了?” 樱子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她确实感觉到了,大概半刻钟前,那一直轻微存在的搏动感消失了,她以为又是暂时的,或者自己感觉错了。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转回头,看向无惨,那双梅红色的竖瞳,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她的腹部。 无惨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蹙了下眉:“这怪物真是麻烦,呼吸停了,过一会儿自己又会开始,反反复复,跟快死了又吊回来一样。” 他转向门外,声音微扬,“去,把那个懂点妇人科的医女叫来。” 门外的仆役低低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樱子撑着坐起身:“这形容真是让我差点分不清你在说谁。” 无惨冷哼一声,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医女很快被带来,是个面容忠厚的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行礼后,在无惨冰冷的注视下小心地为樱子诊察。 她按压了几下腹部,又侧耳细听许久,额上渗出细汗。 “胎心确有片刻沉寂之象,但现下又似乎微有动静,夫人脉象虚浮滑涩,胎气不稳,只得、只得卧床静养才是。” 无惨挥挥手让她退下,医女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室内又只剩下两人,樱子低着头,手轻轻抚摸着腹部,试图安抚里面那个似乎很是不易的小生命。 她突然抬头,看向重新坐下,面无表情望着庭院的无惨。 “你能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吗?” 无惨侧目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问了个蠢问题。 “女的。”他又转回头去,“麻烦。” 樱子轻轻“啊”了一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女孩子好啊,”她自言自语道,“一定会很漂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无惨线条清晰的侧脸,忽然加了句,“这点上,你还算有点用。” 无惨闻言嗤笑一声,却没反驳,太阳逐渐升起来,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挪了挪。 无惨似乎在别处开始布置起了落脚点,他出现在月岛别院的频率明显降低。起初是隔日回来,像完成某种例行巡查;后来变成三五日才露一次面,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再后来,有时大半个月都见不到人影。 偌大的别院,仿佛只剩樱子和一群噤若寒蝉的仆人。 他开始陆陆续续搬走一些东西,比如他常看的汉书卷轴,惯用的那套青瓷茶具,这日,夜幕低垂,无惨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中,径直走向书房,准备取走几卷他标注过的医书。 樱子冷眼看着,她讨厌这种感觉,非常讨厌。 “要么就干脆别再来了。” “反正我现在这样子,也出不了门,更没力气去外面乱说。”樱子靠在门框上,“说了也没用,不是吗?谁会信产屋敷家的弃子,哦不,鬼舞辻,变成了食人的怪物?就算信了,谁又敢管,谁能管?” “你大可以找个更隐秘的巢穴,把这些碍眼的东西都搬走,我也乐得清静。” 无惨缓缓转过身,红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你以为你在跟谁提条件?” “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里的一切,包括你,我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是,你当然可以。”樱子点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假笑,“虽然这里好像还是月岛家的,但你现在可不一样了,鬼舞辻大人,你已经变成了不能晒太阳的完美生物了。” 她歪了歪头,拖长音调说道,“说起来真是有意思,你现在连人都不是了,怎么突然又开始守起正常人类男子那套走婚的规矩了?是突然怀念起当产屋敷公子时的体面了,还是……害怕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无力掌控一切,连呼吸都艰难的软弱可悲的人类?” “月岛樱子!”无惨将手中的医术掼向旁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你说谁软弱?嗯?是谁只要用她那个没用的母亲威胁两句,想起点被人嘲笑看不起的过去,就只会掉眼泪?是谁明明恨得要死,却连报复都不敢,只能老老实实嫁人,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也就只剩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了?” 樱子仰着脸,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我报复了啊,我找了个常住月岛家的丈夫,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你产屋敷无惨,哦,又错了,是鬼舞辻无惨——是个住在妻子娘家的贵婿?现在你要搬出去了,要不要重新摆个席,广而告之一下?也好让大家都清楚,你终于自立门户了。” “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来赏光,万一来了,客人自己变成了主人的午餐,那场面,可就精彩了,传出去,说不定比以前那个病弱公子的名头更响亮呢。” “你!”无惨气得反笑,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好,好得很。我是不介意让人知道,过几天,那些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想必有不少关心月岛家的好心人,会很乐意去你母亲面前,好好安慰开导她一番吧?毕竟,女儿也被丈夫厌弃,独自留在别院待产,做母亲的该有多担心啊,你说,她听到那些关切的问候,会不会旧疾复发?” “求之不得,毕竟你不怕……”樱子忽然蹙紧眉头,“等……等会儿再吵……”她的声音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音,身上逐渐渗出冷汗。 无惨的怒意被打断,梅红色的瞳孔疑惑地缩紧,盯着她突然变得痛苦的表情,“什么情况?” “好像…不对劲…肚子…肚子好痛……” 一阵剧烈的绞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温热的液体顺着腿间缓缓流下。 樱子的脸色愈发惨白,她抬起头,看向无惨,眼中满是无措和恐惧:“好像…要生了…但时间不对……” 无惨脸上出现了瞬间的空白,随机朝着门外低吼:“来人!去找产婆!快去!” 别院里瞬间乱成一团。 被紧急唤来的产婆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就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樱子身边,绕是经验丰富的老产婆也禁不住吓白了脸,腿肚子直打颤。 “夫人!夫人您醒醒!不能睡!您用力啊!跟着老身的节奏!”产婆强压恐惧,跪在樱子身边,焦急地喊着,指挥着侍女们准备更多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樱子已被挪到了内室的床榻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剧烈的疼痛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樱子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得视线开始逐渐模糊,耳边产婆和侍女的声音忽远忽近。 “不成了,夫人力气快耗尽了,孩子还横着呢,这可怎么办?”产婆带着哭腔喃喃自语道。 生产的消息是需要月岛夫人知晓的,她几乎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即命人备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京郊的别院,牛车在小道上狂奔,颠簸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却只嫌不够快。 赶到别院时,月岛夫人几乎是跌下车辕的,被阿文搀扶着,才踉跄地冲进内院,脸上毫无血色,平日里最注重的仪态风度都荡然无存。 “樱子!”她扑到女儿榻前,看到樱子气若游丝的模样,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樱子!快睁开眼睛看看母亲!别睡!求求你,别睡!” “夫人,这、这怕是难产……”后来的产婆是月岛夫人紧急带来的,经验更丰富,检查后也是摇头,“拖得太久了,大人孩子都危险……” 月岛夫人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像是索命符一般的腹部,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 “闭嘴!想办法保住我女儿!” “无论如何,保我女儿的命!孩子…孩子不要了!快点!保住大人!你们连这个也做不到吗?!” 产婆闻言,脸上露出骇然和为难,但在月岛夫人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颤抖着拿起了一些特殊的工具…… 产婆颤抖着走到樱子身边,月岛夫人扭过头不忍再看,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第21章 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无惨站在门口,梅红色的竖瞳扫过屋内混乱血腥的景象和月岛夫人煞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失去意识的樱子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他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床榻边。 “真是狼狈啊,樱子。”他低语,轻轻拂开黏在她额角的一缕湿发。 第19章 “全部出去。”无惨命令道。 产婆和侍女们早已被这骇人的场面和月岛夫人之前的决绝命令弄得不知所措,此刻闻言,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互相仓皇地使着眼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门口挪动。 “不行!谁都不准走!”月岛夫人从樱子榻边站起身,因长久跪坐而发麻的双腿让她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对着那些瑟缩的下人厉声呵斥。 顺着仆人们的目光,她看向无惨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她意识到,这里真正的主宰,是那个非人的存在。 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种更卑微却也更决绝的力量。 月岛夫人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些仆役,竟对着几步之外的无惨,“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华贵的衣摆沾染了地面的灰尘和隐约的血迹,她仰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妆容残败,却努力挺直着背脊,直视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的猩红竖瞳。 声音颤抖地祈求道:“无惨大人,我知道…我知道您不是寻常人,我、我可以给您任何东西!无论是积蓄,还是权势,或者,或者您需要什么?药材?隐秘的住处?还是……,只求您!求您给我们次机会,让樱子活下来吧!”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重复道:“不想死的话,出去。” 冰冷的杀意如有实质,逸散在整个房间,下人们连忙逃了出去。 月岛夫人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面色惨白如纸地坐回到樱子身边,再次紧握住她冰冷的手。 “随你。”无惨终于吝啬地瞥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起手,尖锐的指甲在手心一划,暗红色的鬼血瞬间涌出。 他捏住樱子的下颌,迫使她唇齿微张,将血液强制喂入她的口中。 冰冷的血液触碰到她干涸的唇瓣,樱子无意识地将这些血液都吞咽了下去。 很快,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如同垂死的蝶翼挣扎。 她醒了。 意识回归的瞬间,首先淹没她的并非产后的剧痛,而是一种席卷全身的灼烧感,一种诡异的链接感突兀地出现,她仿佛能感知到身旁有着一座即将奔涌的火山,迸发着无限的生命力。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异常能量侵入宿主生命系统!】 【根据基础协议处罚条款第3项:为防止任务者利用非正规手段逃避惩罚,对宿主进行永久性种族锁定!】 【开始强制排斥非人类转化能量,能量隔离中……】 灼烧感逐渐退去,樱子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终于看清了无惨的身影,她像抓住了海面上唯一的浮木,用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力气抓住了无惨的手腕。 “无惨…无惨…”她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冷汗疯狂地淌了满脸,“好痛…救救我…我好痛啊……” “没用的东西!” 无惨感受到链接莫名地被什么东西阻隔起来,心中那股烦躁感更盛,他再次试图将手腕凑近,想注入更多血液,强行冲破那莫名的阻碍。 樱子又吞入了一两滴冰冷腥甜的液体,这次除了其中的生命力,她还感受到一股冰冷的不祥之感,如同被封在玻璃后的毒蛇嘶嘶作响,会变成鬼的——她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大脑又瞬间清明起来! 樱子用尽力气别过头去,“不要,不要变成那样……” 无惨的手僵在了半空,一股无名火混合着他自己都难以剖析的烦躁,几乎让他失控地想要捏碎什么。 【能量隔离完成,现在启动紧急能量注入,优先保障宿主生命体征稳定。】 一股比鬼血更加冰冷强制的力量,突兀地注入到樱子体内,将她从死亡线的边缘狠狠拽回,仿佛被这股力量狠狠推了一把,樱子只感觉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一个瘦小青紫的婴儿,终于出生了。 然而,室内死一般寂静,没有新生儿应有的洪亮啼哭。 月岛夫人用一块干净布巾包裹起那个小小的身体,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到婴儿鼻下,又伏身贴耳去听胸口,最终只是沉默地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母亲?你要去哪里?不要走……”樱子从这阵痛苦中缓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起身欲走的月岛夫人,心中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没什么,我带她出去找乳母,你快好好休息吧。”月岛夫人让自己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是孩子怎么了吗?我想看一下她。”樱子倚靠着无惨勉强坐起身。 月岛夫人沉默片刻,还是缓缓转过身,将婴儿放到樱子怀里,脸上满是泪水,却没有发出一丝哭泣的声音。 樱子茫然地看着怀中沉默的新生儿,泪水不自觉地流出,在此之前,她还很少有自己要成为母亲的实感,现在看着这个并不算好看的小孩,这份重量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无。 “母亲,还是请您去让医师过来吧……”樱子抬起头,无助又带着一丝希冀地看向月岛夫人,“也许还有办法…医师还没看过。” “好,我现在就去。”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很快,一个医师颤巍巍地进来。 所有能做的简单检查都做了一遍,老医师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最终,他对着樱子,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出那个残忍的结论,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樱子沉默地看着毫无动静的孩子,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无惨:“听说你出生的时候也没有呼吸,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是你还是活下来了,你活到了现在。” 她的语气逐渐加重,带上了一种疯狂的、不肯认命的执拗。 “我的孩子也不会死的,她流着你的血……她一定能像你当年一样,她会的。” “你说话啊无惨!她会的!对不对?!” 无惨看着那个青紫色的小小身影,几乎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冰冷的片段重叠。 他做出一个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 无惨伸出双臂,将樱子和那个小小的孩子,一起圈进了自己冰冷而宽阔的怀抱。 “闭嘴……等着。” 他用那双猩红的竖瞳,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地盯住女儿那张青紫皱巴的小脸,仿佛在审判,又仿佛在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奇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微弱的哭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呜……咿……哇……” 像小猫的呜咽,声音很小,却又真实无比地存在着,挣扎着,逐渐连成了有力一点的啼哭。 “哇……哇……” 樱子不敢置信地从无惨冰冷的怀抱中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 女婴皱巴巴的小脸,因为用力呼吸和啼哭而憋得泛红,持续发出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声音。 活了。 她的孩子,活了。 樱子轻柔无比地将那个开始哭泣的小小生命紧紧贴着心口,终于哭了出来。 无惨缓缓地松开了手臂,他直起身站在原地,低头看向那个在母亲怀中依旧显得丑陋瘦小的小东西,英挺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嫌恶又不解的神情,但周身那一直萦绕着的骇人戾气,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 月岛夫人一直靠在门边,紧捂着嘴,早已泪流满面,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顺着门框缓缓滑跪下去,双手合十,对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无声地叩拜下去。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呼啸,仿佛在这一刻,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刚刚侥幸从死神手中夺回孩子、精疲力尽的普通夫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樱子将残存的心力全倾注在了女儿身上,无惨则只是冷眼旁观,婴儿无休止的啼哭和琐碎麻烦让他极为不耐。 “吵死了。”他会在樱子哄孩子时冷声开口,“如此聒噪,不如丢出去清净。” 樱子只当他不存在,翻阅着各类典籍,对着那些寓意美好的汉字犹豫不决,“兰”太孤,“竹”过刚,“芷”、“静”一类的词汇又太过温婉,种种思绪缠绕,让她对着写满候选字的纸唉声叹气。 “怎么?连个名字都选不出?”无惨眼睛扫过她面前的书卷和纸张,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庸人自扰。” 樱子正纠结,闻言抬头瞪他:“取名是大事!这些字都有好寓意,我只是希望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名字。” 无惨冷哼,目光随意扫过那些字,眉毛微微挑起:“曜姬。” 樱子愣了一下,看向他。 第22章 无惨微微抬起下巴:“曜,日月星辰之光辉,璀璨永恒;姬,尊贵之称。” “曜姬,曜姬”。樱子低声念了两遍,倒是没想到无惨能起个这么坚韧明亮的名字,而这似乎也是她内心深处对女儿最真实的期盼,希望能她强大到足以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生命能绽放出自己的光芒。 她抬头看向无惨,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赞赏:“曜姬,就用这个名字!好听,寓意也好,不落俗套。” 无惨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直接欣喜的反应,准备嘲讽的话卡在喉间,他不自在地别开脸:“不过是信手拈来,总比你那些俗不可耐的名字强,按你们家的取名风格,孩子多半就要叫什么兰子、抚子的了。” 樱子却不在意,用指尖极轻碰了碰女儿柔嫩小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曜姬……小曜姬……你有名字了,喜欢吗?是你父亲给你取的呢。” 第20章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年,夏日的别庄被勃勃的生机覆盖,曜姬在樱子的照料下一天天长大,她继承了无惨微卷的黑色软发和那双瞳色稍浅的紫色眼眸,只是和无惨人类时期愤怒压抑的眼神不同,曜姬懵懂爱笑,让樱子的心都感觉要被她的笑容融化了。 午后,暴风雨将至,室内只点了几盏烛灯。 樱子跪坐在软垫上,轻轻摇晃一个彩色布摇铃,柔声唤道:“曜姬,来,到母亲这里来。” 几步外,小小的身影正努力爬动,曜姬抬起小脸,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玩具,咿咿呀呀地,手脚并用朝母亲挪去。终于够到摇铃,她抓住玩具,仰头对樱子露出几颗小米牙咯咯笑了起来。 樱子的心瞬间被填满,她抱起女儿亲了亲:“曜姬,叫母亲……ま—ま—” 小家伙小嘴张合几次,终于发出含糊的音节:“ma…mama……” “对了,曜姬真聪明!”樱子高兴地抱着女儿转圈,恰好看见无惨倚在门边,猩红的眼眸静静望着这边。 “你听到了吗?”樱子抱着女儿快步上前,“曜姬会叫母亲了!” 无惨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嗯。” 见他反应平淡,樱子心中微动,她想让他们父女亲近些,或许,这样曜姬的未来也能多一分保障。 她故意促狭道:“可惜啊,有些人总不在,孩子都不认识父亲呢。” 无惨冷哼一声:“待她再长大些自然会叫,庸人自扰。” “你真是没趣。”樱子嘟囔道。 几日后,无惨回到别庄,刚踏入回廊,便看见樱子抱着曜姬,手里拿着一个针脚歪扭,丑得颇具特色的布娃娃。 只见樱子拿着丑娃娃,在女儿面前晃了晃,用夸张的温柔语气教道:“曜姬,看,这是父亲哦,来,叫父—亲—” 无惨脚步顿住,额角青筋跳了跳。 更令他脸色发黑的是,曜姬看着那丑娃娃,竟真的张开小嘴,发出清晰了些的音节:“父—亲—” 樱子立刻眉开眼笑,将那个丑娃娃随手丢到一边,抱着女儿亲了又亲:“对对对!曜姬真棒!” 曜姬感觉到母亲的鼓励,更加高兴起来,她看见站在阴影中脸色阴沉的无惨,准备给无惨也演示一下自己新学会的技能。 她伸出小手指着那个娃娃,清晰喊道:“父亲—父亲—” 无惨几步上前,提起那个黑红色的丑娃娃:“月、岛、樱、子,你到底在教孩子些什么?” 樱子缩了缩脖子,又理直气壮将丑娃娃夺过来,在曜姬面前晃了晃:“我有什么办法?谁让某个当父亲的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懵懂的小脸,小声嘀咕道:“再说了,我觉得这娃娃很写实啊,黑色的卷卷的头发,红红的眼睛,只有你是这个配色呀,分不清楚肯定也是因为遗传了你的脑子,毕竟她长得那么像你。” “你……!”无惨气结,看着她那副倒打一耙的模样,一股火憋在胸口,却无法对这个和自己小时候很像的孩子发作。 他狠狠瞪樱子一眼,最终像做出了个极不情愿的决定,俯身凑近曜姬,伸出手指,僵硬地指了指自己:“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的父亲,叫,父、亲。” 曜姬被他突然的靠近和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但在无惨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和重复的“父亲”二字中,她终于将眼前这个和“父亲”这个称呼彻底联系起来。 她眨了眨湿润的大眼睛,终于对着无惨软糯地唤道:“父亲。” 无惨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弛一瞬,脸上依旧没表情,但周身骇人的冷气收敛了些,他直起身,仿佛刚才幼稚的教学从未发生。 樱子在一旁偷偷忍着笑,将抱着女儿的手臂收紧,看着无惨吃瘪又不得不亲自上阵的模样,听着女儿软糯呼唤,她几乎要产生平凡的幸福的错觉。 曜姬的精力似乎并不算旺盛,玩闹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在樱子轻柔的哼唱中沉沉睡去。樱子轻轻拨弄着女儿额前微卷的漆黑软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以后长大了,这头发怕是不好梳顺呢。”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抬眼看向静立窗边的无惨。 樱子轻轻将曜姬安顿在铺着软褥的摇篮里,仔细掖好被角,然后起身,走到无惨身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角,示意他一同出去。 “真是久违了。”樱子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这样和你一起在院子里走走。” 无惨没有回应,只是脚步放缓了些许。 樱子停下,他也随之驻足。她抬起头,看向他被夜色模糊的侧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 “我有一个请求。” “说。” “希望在我死后,你不要再娶别人了。可以吗?” 无惨垂眸,猩红的眸子里带着讥诮:“我的生命无穷无尽,难道还会只有你一个妻子?” “正因为你能活这么久,才更要小心,不是吗?”樱子迎着他的目光,“除了我这种倒霉透顶、绑在一起被迫知晓了你全部秘密的人……你怎么能保证,以后的妻子,在发现你畏惧阳光后,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她向前半步,语调里带着些许蛊惑般的低沉: “人心难测,长生不老却害怕阳光的怪物,这样的消息,足够惊动天皇,引来阴阳寮和整个国家的窥探与追捕。到那时,即便你力量强大,面对这些无休止的麻烦,恐怕也难以享受真正的永恒吧?” “所以,低调,才是最长久的生存之道,至少,在你克服所有弱点之前,继续扮演好一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贵族,是最省心的选择。” “至于曜姬……我会把她交给母亲抚养,她会远离这里的一切。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她真的遇到什么无法逾越的危机……” 樱子重新看向无惨:“希望到那时,你还能记得,她是你的女儿,这并非要求你保护她,只是……一份微薄的提醒。” “听起来句句在为我考虑,实际上,是在为你那个小东西铺后路,对吧?”无惨冷笑道,轻轻抬起樱子的下巴看向她的眼睛。 “你想她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避开我这边可能带来的麻烦?你不怕我将来某天完全不在乎她了,顺手把她清理掉吗?” 樱子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眼神却没有丝毫躲闪。 “你不会的。”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至少,在她对你毫无威胁、并且足够像你的时候……你不会。”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开了手,语气转为漠然。 “不过,你的分析,倒也不全是妇人之见。” “保持低调,确实省去不少麻烦,至于那个小东西……”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体内流着我的血,只要她安分待在月岛家,不妄图用那点可悲的血脉攀扯什么,我可以当她不存在。” “至于娶妻……”无惨回过头看向她,讥笑道:“你以为我会有兴趣重复这种无聊的关系?人类的婚姻脆弱又麻烦,我没兴趣再维持这种没必要的关系。” “那就好。”樱子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走了一段,无惨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什么,随手递了过来。 樱子怔了怔,接过那东西,掌心是一枚温润的琥珀,半个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里面封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小虫,仿佛时间在某一刻被永远定格。 “这是……?” “偶然看见的。”无惨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琥珀上,“这种东西,时间停在最美的一刻,永远不会腐坏,不会改变。” 樱子将琥珀举到眼前,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细细端详,琥珀在她手中转动,映着暖黄色的光,她的眼睛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第23章 “没想到你还会留意这些东西。”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摩挲着琥珀光滑的表面。 无惨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握着那枚永恒定格的时光,整个人却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 樱子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果然是你会喜欢的东西,不过,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上个月路过京郊的深林,有几个采药人在争抢这东西,其中一个说,琥珀里的虫活过千年,比他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长,这是永恒的象征,他们打到最后,琥珀滚到了我的脚边。” 樱子静静地听着。 “很可笑,不是吗?”无惨看向她,“人类拼命争夺的永恒的象征,最后落到了真正永恒的存在面前。” “我只是想看看,当永恒握在一个生命倒计时的人手里时,会是什么表情。” 樱子低头看着掌心的琥珀,那只被封存的小虫展着翅膀,定格在它生命中最完美的瞬间,或许这也是它死亡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她轻轻说,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只是将琥珀握得更紧了些,“所以你是在提醒我,永恒和短暂之间的距离?” 无惨没有否认,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樱子抬起头,对他笑道:“谢谢。我会好好收着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悦动的烛火,那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不甘或忧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然。 无惨移开视线,望向庭院深处沉沉的黑暗。 他或许永远不会承认,也不会去细想,当他在林中俯身拾起那枚琥珀的刹那,透过那澄澈的金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并非对人类的嘲弄,或对永恒的睥睨。 而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和这枚琥珀的颜色,竟如此相似。 第21章 “哗啦——” 回廊转角处传来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打破了秋庭的宁静。 樱子与无惨几乎同时侧目看去,只见不远处,负责照看曜姬的年轻侍女立即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瓷器碎片和其中的宝石洒落一地,在秋阳下闪着零碎的光。 曜姬闻声从屋里探出头,便看到她的宝贝盒子变成了一片狼藉,樱子赶忙向她走去,想把她抱进怀中安慰。 出乎意料的是,曜姬却迈开小短腿,没有奔向父母,而是向前几步,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侍女冰冷颤抖的手,她的手掌很小,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 “不怕。”曜姬的声音软糯,学着樱子平时哄她的样子,用另一只小手拍了拍侍女的手背,“不痛哦。” 侍女僵住了,惶恐的眼神看向樱子与无惨,又立马埋下头去。 曜姬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身后的樱子和阴影处的无惨,她松开侍女,摇摇晃晃地地朝他们走去。 走到近前,她伸出双手,一手轻轻拉住樱子的袖摆,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揪住了无惨深色直衣的一角。 “母亲,父亲,虽然盒子坏了,但是,她不是故意的,她好害怕,你们不要生气,好不好?” 风拂过庭院,枫叶沙沙作响。 “不可思议。”无惨低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樱子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睛,伸出手将曜姬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女儿微卷的发梢,柔声道:“好,母亲不生气,曜姬去告诉那位姐姐,让她把东西收拾好就行,没关系。” 曜姬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用力点点头,松开父母的衣角,转身步履轻快地朝侍女跑去,一边跑一边软软地喊:“姐姐,不用害怕,母亲说没关系!” 侍女如蒙大赦,急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樱子站起身,与无惨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被人损害了自己的东西,连一声像样的抗议都没有,月岛樱子,这就是你言传身教的成果?”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她父亲可是个只要被言语擦伤一点,就恨不得把对方连皮带骨都嚼碎了咽下去的人。”樱子上下打量着无惨,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一般,“难道是我演了这么久温柔顺从的妻子,演技太好了些,连血脉都骗过了?” 无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软弱。”他看向到庭院中玩耍的曜姬,低声评价道:“在这世间,温柔只能成为饵料,善良是会被别人拿捏的破绽,她现在不懂,将来……” “她才三岁。”樱子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服自己,“没经历过真正的恶意,没被至亲之人用话语当刀子捅过心窝,她见过的争吵,大概就是你和我之间那些不痛不痒的互相讥讽。”樱子笑了笑,“在她眼里,说不定还以为父母感情甚笃,总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呢。” 无惨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曜姬身上,小家伙似乎找到了什么宝物般,兴冲冲向他们跑来,阳光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那双遗传自他的紫眸,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满是完成大工程后纯粹的喜悦。 “母亲,看,这个给你。”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枫叶,小小的叶子上绽放着由绿至红的渐变。 “真漂亮,谢谢你,我们曜姬真厉害。”樱子蹲下身,手指拂过女儿柔嫩的脸颊。 曜姬得到了夸奖,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又转向无惨,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袖角:“也给父亲。” 无惨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垂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深色衣袖的小手,对上女儿全然信赖的目光,他轻轻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嗯。” 樱子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荒谬、微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希冀。 或许,只是或许,这样也好。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脑海中那串沉默跳动的数字扑灭。 389天07时42分15秒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而曜姬的平凡人生,需要在她离去前就铺好最初的路。 决定送曜姬去月岛家小住,契机来得自然而然。 曜姬摆弄着外祖母带来的精巧的人偶,忽然仰头问:“母亲,外祖母家还有像梅丸一样的小朋友吗?”梅丸是她给这个玩偶取的名字。 孩子无心的提问,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别院这个看似宁静的茧。 樱子意识到,曜姬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父母、仆从、庭院和几个玩具,她需要接触更多的人,哪怕只是贵族阶层内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来往。 “是啊,外祖母家很大,还会有其他来做客的小公子、小姬君。”樱子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柔和,“曜姬想去住两天吗?陪陪外祖母。” 曜姬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踌躇,小手攥紧了樱子的衣襟:“母亲也去吗?我们以前去吧。” “母亲这次不去。”樱子压下心头的酸涩,笑容不变,“曜姬是勇敢的孩子了,对吗?而且,外祖母和阿文姨姨会一直陪着你。” 临行那日清晨,马车停在院门口,樱子将曜姬裹在厚实温暖的裘衣里,一遍遍检查随身的小包裹,曜姬惯用的寝具、爱吃的小点心、最喜欢的那个丑娃娃…… “要听外祖母和阿文姨姨的话。”樱子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女儿的衣领,“过两天就可以回来见到母亲了,不要闹脾气,在那里和几个哥哥姐姐多相处相处,好吗?” 曜姬点点头,伸出小胳膊环住樱子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曜姬乖,母亲不担心。” 那软糯的触感和话语,几乎让樱子强筑的心防溃堤,她用力闭了闭眼,将涌上的泪意逼回,然后松开手,看着阿文将曜姬抱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曜姬扒着窗口,又朝门廊的方向望去,无惨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曜姬冲他挥了挥小手。 无惨没有任何动作,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麻烦的小东西。” 樱子站在原地,秋风吹拂着她未系紧的衣带,带来阵阵寒意,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孩子的温度和重量,此刻却空空荡荡。 曜姬离开后的别院,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大半生机,少了孩童偶尔的嬉闹和呀呀学语,这座宅院就像一座精美而寂静的囚笼。 两日后,无惨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露与某种微腥的气息,他没有询问过曜姬,仿佛孩子的短暂离开无足轻重。 夜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樱子没有睡意,她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她软弱。”她没头没尾地说,目光仍落在烛火上,“我有时也会怕,怕她这份纯善,将来会成为刺向她的刀。” 无惨把玩着那枚琥珀,金黄色的晶体在他苍白的指间转动,内里的小虫永远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刀与不刀,取决于持刀者的力量,而非猎物的性情。若自身足够强大,善良可以是闲暇时的余兴,若弱小,它就是催命符。” 第24章 “所以,你会希望她变得像你一样吗?”樱子转过脸,直视他。 无惨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你不希望她能这样活着吗?清醒地、按照自己意志地活着,而不是作为他人怜悯或欲望的对象。”他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期盼那样活着吗?如果她有足够的力量,自然不用在乎这些普通人的规矩。” “是,我希望她能强大到不被践踏,但我希望的强大,是心智的坚韧,而不是变成迷失在血食欲望里的怪物。” “无惨,或许以后,所有人在你眼里,大概都会像这庭院里的樱树,一季花开,一季花落,短暂得可怜。” “而你,你的时间没有尽头,我不需要你爱她,保护她,我只需要你无视她。对你而言,这应该很容易,就像你无视路边的尘埃,答应我,尘埃不会因你的脚步而改变轨迹,仅此而已。” 无惨转动琥珀的动作停住了。 “你惧怕她成为怪物,又惧怕她因软弱被伤害,你既希望她去接触所谓的人间,又想将她圈在安全的角落,你不觉得矛盾吗?”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这份所谓的母爱,说到底,不过是你对自己无力掌控命运的恐惧,再次投射到她身上罢了。” “但是,樱子。”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的选择是:你的‘尘埃’,可以按照它自己的轨迹飘落,仅此而已。并且,不是因为你请求,而是因为我允许。” 樱子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她得到了她能期望的最好结果。 “谢谢。”她轻声说,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显得如此怪异而生疏。 无惨没有回应。他重新拿起那枚琥珀,对着烛光观看,那双红梅色的眼眸深处,映着那只永恒被困的小虫。 “能看见终点,或许是幸福的?”樱子低声说道,更像自言自语,“至少知道为何而活,为谁而活。无惨,到时候在你的永恒里,除了对阳光的憎畏,对生命的吞噬……还会有什么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无惨捏着琥珀的手指,蓦然收紧。 曜姬在五日后被送了回来。 小家伙似乎长高了一点点,身上还带着月岛家精致点心的甜香气,她扑进樱子怀里,说着自己那一大堆颠三倒四的见闻。 “外祖母家有好——大的水池,里面有红色的鱼!” “阿文姨姨带我去看了做和果子的地方,好甜!” “隔壁家的阿葵姐姐给了我漂亮的纸鸢,但是……但是她后来没有来找我玩。” 时间从未止步,而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片秋叶,终于,缓缓脱离了枝头。 第22章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月岛别院的庭院里,自从樱子脑海中的数字跌进三位数,无惨在白日现身的次数便开始逐渐减少。 然而,当黑暗如潮水般淹没别庄时,一种更为隐秘的冲动却驱使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她身边。 每当他看着她倚在窗边,体内的生命能量如同一枝即将燃尽的残烛时,心底某个角落总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作为产屋敷无惨,他还是和人一样活过了将近前二十年,所以才会有这种荒谬古怪的感觉。 在某些时刻,樱子会突然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咬上他的颈侧,尖牙深深陷入那苍白坚韧的皮肤,直到那带着浓郁力量气息的血液弥漫在她的唇齿之间。 无惨从不阻止,甚至连闷哼都吝于给予,他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竖瞳沉默地俯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只濒死前终于露出獠牙的困兽,这份疼痛与血腥,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她生命力的流逝,以及那份扭曲的、一闪而过的连接。 这日午后,母女二人在廊下晒着稀薄的太阳。曜姬趴在樱子膝头,摆弄着几片颜色各异的落叶,小嘴絮絮叨叨。 “母亲,你看,这片红的像阿菊姐姐手心的颜色。”曜姬举起一片枫叶,忽然说道。 樱子抚摸着女儿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阿菊姐姐的手心?” “嗯!”曜姬点点头,“阿菊姐姐手心经常有好几个红红的月牙,她说这个是因为她长大啦,她的姐姐离开了她,她想起姐姐,手心就会长出月牙。” 曜姬无意的话语让樱子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将曜姬环抱起来:“那阿菊有告诉过你,她的姐姐是为什么离开的吗?” 曜姬瑟缩了下脖子,四处看了看,贴到母亲耳边小声说:“阿菊姐姐说,晚上出门的话就会有吃人的恶鬼,她的姐姐就是这样不见的,母亲,你不可以晚上出门哦,还有父亲,父亲也不可以,母亲你帮我和他说,好不好?”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樱子不动声色地将曜姬搂得更紧了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庭院,阿菊正在远处擦拭着廊柱,侧影单薄,低眉顺目,与任何一个谨小慎微的侍女并无二致。 樱子寻了个由头,单独唤阿菊到内室。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樱子没有坐在主位,只是倚在窗边,看着阿菊道:“阿菊,你来别庄,也有些时日了,还习惯吗?” 阿菊垂首,声音细弱:“回夫人,习惯的,上次失手打碎唐国瓷器,小姐跟夫人并未责怪,主家和善,阿菊实在感激。” “和善?”樱子看着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住在一个恶鬼的巢穴里,谈何和善?” 阿菊的身体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什么恶鬼?夫人勿怪,阿菊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懂的。”樱子走近两步,将阿菊的头抬了起来,“你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已经告诉了我,你的心中满是憎恨、恐惧,和失去重要之人后的空洞。” “夫人!”阿菊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在樱子了然的注视下,她不知该如何辩驳。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阿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樱子静静地看着她流泪,等阿菊的情绪稍缓,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这里面的钱,够你离开京都,去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樱子用手指轻轻按压着额头,避开了阿菊看来的目光,“走吧,就今天,现在。” 阿菊怔怔地看着钱袋:“夫人,您……您不杀我?不把我交给……那位大人?” “杀你?交给无惨?”樱子苦笑道,“有什么意义呢?你们杀不了他的,留下来,只会是白白送死。”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凋零的庭院,“走吧,活下去,至少还有人记住你姐姐的样子,你应该也是她最重要之人,这也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微不足道的补偿。” 阿菊无言地站起身,抓起那个钱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樱子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无法再直视阿菊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甚至不敢细想,她是第几个这样的受害者。 樱子不敢再一个人呆下去,找到曜姬与她一起看着画册,将自己的思绪从阿菊的事情上抽回。 然而,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许多人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嘈杂迅速演变为充满暴戾的怒吼。 “恶鬼!滚出来!” “偿命!为我一家老小偿命!” “烧了这鬼巢!杀光里面的人!” 撞门声,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庄内仆役们猝不及防的惊叫与哭喊全部混杂在一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噩梦骤临。 樱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起身,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曜姬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孩子痛呼了一声。 “母亲?”曜姬被母亲惨白的脸色和屋外的可怕声响吓到,紫眸里蓄满泪水。 没有时间了!一点都没有了! 樱子抱着曜姬,以近乎冲刺的速度冲出房间,直奔侧院乳母阿常的住处,她撞开门时,阿常正惊慌失措地试图从窗户张望前院的情况。 “阿常!”樱子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将怀里的曜姬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怀里,“带她走!从后院的密道走,现在!立刻去月岛本家!快——!” 她的眼神是阿常从未见过的疯狂与恐惧。 “夫人!那您——” “别管我!走!”樱子厉声打断,她再次看向被这剧变吓呆的曜姬,孩子的小脸煞白,眼泪终于滚滚而下,张着嘴,眼看就要嚎啕出声。 那一瞬间,樱子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成了两半,她双手捧住女儿冰凉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曜姬,”她的声音压了下来,努力维持着平稳,“听着,母亲的话,仔细听好。” 曜姬大大的紫眸恐惧地望着母亲。 “不准哭。”樱子眨也不眨地看着曜姬,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闭上眼睛,抱紧阿常,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准回头,不准停下,更不准哭!” 第25章 她凑上前,在女儿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曜姬和阿常一起推向房间内侧那扇隐蔽的暗门方向。 “走——!” 暗门在阿常跌跌撞撞抱着曜姬没入黑暗的瞬间合拢,最后映入樱子眼帘的,是曜姬从阿常肩头望过来的那双蓄满泪水,充满了不解的眼睛。 她靠在合拢的暗门上,剧烈地喘息,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但只流了一瞬,她便狠狠地用袖子擦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退所有的软弱。 好了。 现在,该去面对了。 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襟,脸上恢复了那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前院厮杀声最激烈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前庭已是一片狼藉。 十几名手持简陋武器的男男女女,正红着眼睛,疯狂地攻击着那些试图抵抗的普通仆役,地上已经倒了几具尸体,鲜血在青石板和枯草地上蜿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住手!!” 樱子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 场中有一瞬的凝滞,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从内院走出来的衣着华贵的女人。 樱子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仆役,他们都只是雇佣来的普通人,眼神空洞麻木,对主人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些复仇者们,清晰地说道:“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雇来做事,换取微薄薪饷的可怜人,你们的仇人不是他们。” 复仇者们停下了攻击,目光齐齐聚焦在樱子身上。 “你是谁?”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中年男人哑声问道,手中的柴刀还在滴血。 樱子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是这别庄的主人,鬼舞辻无惨的妻子。” “妻子?!”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和怒骂。 “恶鬼的妻子!你也是帮凶!” “你们是一伙的!都该死!” 唾骂声中,樱子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稍远处一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是阿菊,她没有离开。她换上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粗布衣衫,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和周围人一样决绝疯狂,正死死地盯着樱子。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阿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被更深的仇恨淹没过去。 樱子不再看她,重新面向骚动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坦然的疲惫:“是的,我是帮凶。” 庭院陡然一静。 “我知道他是什么,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住在这里,享用着这里的一切,纵容了他的存在。”樱子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忏悔,“所以,如果你们要找恶鬼清算,如果你们要为他造下的杀孽寻找一个承担者……我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握着武器、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的人们,最后,又落回阿菊脸上,用只有口型的唇语,再次重复: “现在,走吧。” 这句话,阿菊看懂了。她的泪水再次奔涌,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但樱子已经不再看她,她微微扬起脸,看向秋日高远却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解脱。 “杀了她!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瞬间点燃了所有积压的愤怒与悲痛。那个独眼男人第一个冲了上来,手中的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 樱子没有躲闪。 “噗嗤——!” 利刃狠狠捅入腹部的剧痛,让她瞬间蜷缩,冷汗浸透了后背。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浸湿了衣衫,疼痛尖锐而真实,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看,这就是结局,这就是与魔鬼同行,最终要支付的代价。 第23章 “我的女儿才五岁!” “还我丈夫命来!” “恶鬼!你们这些恶鬼!” 樱子的意识在嘈杂的哭嚎咒骂中渐渐模糊,视线染上血色,听觉却变得异常清晰,那些失去亲人的悲鸣,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地灌入她的耳中,刻进她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这就是,他做的…… 这么多、这么深重的罪孽…… 而我……一直在旁边…… 真是……肮脏啊…… 就在意识被剧痛和寒冷逐渐吞噬的边缘,一些遥远而清晰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变得异常鲜明。 她看见了月岛夫人,不是后来那个忧心忡忡、时常垂泪的母亲,而是更早时候,会在春日带着她去踏青,指着满树樱花温柔地说“樱子就是这般美好”的母亲,母亲的手指温暖柔软,拂过她的发顶,可画面一转,她又看见了自己,那是真正的月岛樱子。 “她”独自坐在昏暗房间,手中握着一截柔软的衣带,在无声的压抑中,独自走向了死亡,不会有人记得她真正的恐惧,她只会成为贵族闲谈中又一个“想不开”的可怜女子,成为月岛夫人另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母亲……”在最后涣散的心念里,她仿佛拥抱到了那个“樱子”,奇异地感受到一丝释然,起码这一次,她没有再重复那条最安静绝望的路。 最后一点力气,随着血液飞快流失,在意识彻底沉入冰冷黑暗的前一刻,她涣散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血色与混乱,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正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的曜姬。 曜姬,对不起……母亲……不能再…… 无惨……你这种人…… 如果、如果你这怪物,一定要活下去…… 求求你…… 放过……我们的女儿…… 保护好她…… 【警告!宿主生命能量低于临界值!】 【检测到命运轨迹出现偏差,目标情感值发生偏移,触发濒危优秀个体紧急救助协议!】 【时空坐标重置——锁定:战国时代!能量传输通道开启!】 【传送启动,愿宿主珍惜此次机会。】 一股不容抗拒的系统力量,如同最后的缆绳,拉了她即将彻底逸散的意识核心,将其从死亡的绝对寂静中强行拖拽出来,投向一个剧烈旋转的时空漩涡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浸透了月岛别院,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甚至盖过了秋夜的寒凉。 无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庄大门外,他刚结束完一轮狩猎,身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暴戾与满足,然而,庄内传来的,那异常浓郁且熟悉的血腥味,让他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 不是猎物的血。 这味道…… 他身影一晃,已然置身于庭院中央。 月光惨淡地照耀着这片修罗场,到处是打斗的痕迹,几具仆役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 而最刺目的,是庭院那棵光秃秃的樱树下—— 樱子的尸体,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悬挂在一根低矮的横枝上,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小褂,早已被鲜血浸透,隐约可见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她的头无力地垂着,曾经清丽的脸庞……那张他偶尔会觉得顺眼,甚至在她故作狡黠时会觉得有点意思的脸,此刻也泛起微微的青白色,左颊至下颌更有一道皮肉翻卷的划痕,彻底破坏了那张脸的完整,那双灵动狡黠的琥珀色眼睛,空洞地望向地面,仿佛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巨大痛楚与难以置信。 她向来是爱美的,会细致地挑选好每日的服饰,有时还会玩笑式地让他帮忙涂上口脂,会在发间簪一朵小小的花,房间内总是带着淡雅的香。 无惨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风卷起他鸦黑的长发,他脸上惯有的那种讥诮、冷漠、或是一切尽在掌控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息的空白。 她还欠他一个答案,关于她那些奇怪的坚持,他还没有见到她临死前该有的恐惧或悔恨,他还没来得及向她证明她的天真和错误,还没来得及……她就以这种绝对的方式,脱离了他的剧本? “恶鬼!你终于来了!” “为我全家偿命!” “下地狱去吧!” 七八个手持利刃的人从房间一跃而下,他们嘶吼着,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着庭院中央那个散发着恐怖非人气息的身影冲去。 无惨缓缓地抬起了头。 月光落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那双猩红的竖瞳中,所有短暂的震动、错愕、空洞,迅速被彻底碾碎,浮现出一阵冰冷杀意。 他看着这些冲上来的人类蝼蚁,他们脸上的痛苦仇恨的表情或许都还与那悬挂在树上的女人临死前看到的如出一辙…… 他什么也没说。 第26章 只是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如同实质的黑暗,轰然爆发开来。 超越时空概念的某个维度中,编号7347的系统,正一边美滋滋地整理着刚刚记录下来的数值偏差,一边将自己的核心报告打包,准备向主系统申请一笔丰厚的能源补充和绩效奖励,为了启动那个紧急救助协议,它可是消耗了自己宝贵的备用能源包。 【申请报告:任务者月岛樱子,于平安京时代任务中表现卓越,成功在原世界线中衍生出高达62%的偏差值,触发濒危优秀个体协议,现成功将其灵魂稳定并传送至备用时空坐标,本次操作消耗巨大,故申请补充能源及特殊绩效奖励……】 报告刚生成一半,系统习惯性地再次检测了一下任务目标“鬼舞辻无惨”的实时状态数据,准备作为优秀任务成果的附件。 【检测目标当前状态及关联数据……】 【检测中……】 【警告!检测到剧烈数据波动!】 【目标情感锚点,已冻结。】 【情感特殊存在标记,已剥离。】 【目标非绝对恶可能性:0%。】 【关联度重新核算……】 【核算完毕,当前偏差值:0%。】 系统那由纯粹的逻辑和能量构成的思维,仿佛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62%…… 0%…… 它调出上一份记录的时间轴,就在它成功传送走宿主灵魂、开始撰写这份报告的一刻钟之前。 它看看自己那份基于62%偏差值,言辞恳切、充满希望的能源申请报告。 再看看自己那为了传送宿主此刻只剩下38%,开始闪烁红色警示灯的能源槽。 最后,又看了看那新鲜出炉的“0%”。 【……】 【逻辑冲突,无法解析……】 【能源不足,启动节能模式!】 【下次唤醒条件:任务者与目标重逢时再次启动。】 【进入休眠倒计时:3、2、1……】 下一刻,系统微弱的光芒彻底黯淡,所有非必要的运算模块瞬间关闭。 在彻底沉睡前,它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那个叫鬼舞辻无惨的世界变量……到底在宿主走后的一刻钟里想了些什么破事?能把进度条清零得比跳崖还彻底?!这届宿主和任务目标,一个比一个难带!这破班……真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zzzzz…… 与此同时,樱子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逐渐清晰起来。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继国家分家那个刚满一岁的小女儿,不知为何突然发起了高烧。 当她终于从那种灵魂撕裂般的痛苦中缓过来,能够初步控制这具幼小的身体时,脑海中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姗姗来迟: 【紧急转生程序完成,宿主灵魂稳定。】 【新身份载入:继国樱子,身份:继国家分支之长女,年龄:1岁。】 【核心任务重新发布,目标:鬼舞辻无惨。内容:改变。】 【当前进度:0%。】 【系统能源匮乏,进入休眠……】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的线,无论她如何呼唤、质问,都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与无力的情绪,几乎要再次将这幼小的身躯撑破,可她连表达这愤怒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她还没长齐的乳牙。 时间缓慢流逝,她被动地观察着这个新的世界——战国时代,武士家族继国家,诞生了继国缘一的那个家族。 她的父母健在,附庸着本家而生,对女儿过分的沉静感到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庆幸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吵闹。 然后,在她三岁那年,她终于有机会在母亲的带领下前去了主家,夫人们的外交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但却始终未见到那位朱乃夫人,也没有听她们提起…… 樱子在回廊看着几个孩子一起打闹着,思绪却一直放在屋内大人们的谈话中,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回廊另一头走过。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穿着深色的武士服,身姿挺拔,眉目间已经初具锋利的轮廓,眼神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樱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身影,是继国岩胜。 她立马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小短腿却难以协调,“咚”地一声结实地摔在廊上。 正准备去道场练习剑术的岩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困惑地看着这个没什么印象的小孩。 仆人已慌忙上前:“樱子小姐,不可打扰少主!”说着便要将她抱离。 “哇——!!!” 撕心裂肺、毫无征兆的哭声猛然爆发。 岩胜彻底愣住了,迈出的脚步僵在半空,少年老成的继国家少主,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做了什么吗? 他只是路过,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岩胜:“……” 第24章 “没事吧?”继国岩胜走近两步问道。 樱子抬起脸,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说点什么:“对、对不起,兄长?” 岩胜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略一点头,算是承认了这层微薄的亲戚关系,他看着眼前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堂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吓人。 “没受伤就好。”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她擦红的手心,“下次走路小心些。” “是,兄长是去练剑吗?” “嗯。”岩胜简短地回答,眼神又飘向了道场的方向。 “兄长好厉害。”樱子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崇拜,“我今年三岁了,兄长呢?” 岩胜有些无奈,还是回答道:“十岁。” 十岁!樱子心中迅速对上了时间线,这岂不是说明继国缘一已经离开了?他们关系的隐患岂不是已经埋下了…… 樱子有点出神,一旁的仆妇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此刻终于找到间隙,急忙上前将樱子抱了起来,连声对岩胜告罪:“少主恕罪!樱子小姐年幼不懂事,冲撞了您,奴婢这就带她回去!” 岩胜倒是没表现出不悦,只是看着在仆妇肩上仍旧扭过头来盯着他看的小堂妹,她的眼神依旧湿漉漉的,似乎随时都要再放声大哭一场一般,岩胜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回廊沉思了片刻,最终只能得出一个令他有些介怀的结论:或许自己确实过于严肃了。 这次短暂的初遇,很快传到了双方长辈耳中,结果便是,樱子被父母更加明确地叮嘱:“岩胜少主学业武道繁重,肩负家族未来,不可随意打扰,昨日之事,下不为例。” 一道无形的禁令,就此落下。 樱子垂下小脑袋,闷闷地应了声“是”。 时间在孩童的沉默中悄然流逝,她能见到岩胜的机会,变得寥寥无几,岩胜没几年便正式接任了家主的位置,她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少年愈发挺拔沉稳的身影,在繁重的仪式后接过了家族重任,在宾客间应对从容,他偶尔目光扫过,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很快移开,仿佛确认一件易碎品被妥善安置在了安全的角落。 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岩胜的婚礼。 那年她九岁,而新郎岩胜,则是刚刚十六岁的青年武士,新娘是门当户对的贵女,端庄秀丽,婚礼隆重而盛大。 礼成之后,照例有家族内部的贺宴,作为关系较近的同族,樱子终于有机会上前,向新任的少主夫妇正式道贺。 她依礼跪坐,垂首恭贺,岩胜淡淡颔首,而当她转向新妇时,这位年轻的嫂子微微抬眸,对她露出了一个文雅的笑容,声音温和:“是樱子妹妹吧?常听叔母提起你,是个沉静乖巧的孩子,以后要常来陪我说话才好。” 樱子与这位端正温和的嫂子对视的一瞬间,就让樱子下定了决心,她要主动靠近这位嫂子。 那是一双清明澄澈,带着光亮的眼睛。 樱子开始有意识地创造偶遇,最初只是遵循礼数,在节庆或家族活动时前去帮忙,有意无意地提出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几次下来,这位名叫政子的少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位小堂妹的不同,樱子沉静的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对事物超出年龄的洞察力让她产生了几分探究的兴趣。 真正让政子对樱子另眼相看的,是一次关于领地年贡账目的谈论。 那日樱子去时,正逢政子在偏厅听一位老家臣禀报一些庶务,其中涉及到某个附属村庄因歉收请求减免部分年贡的文书,政子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案几上的文书。 樱子安静地奉上新茶,政子却像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个村子,三年前也以沟渠失修为由请求过减免,如今旧事重提,是真有难处,还是惰性使然,抑或是村吏中饱私囊?” 樱子心中一震,顺着话头,用孩子般好奇的语气轻声问:“嫂子,那要怎么知道村子说的是真是假呢?去看一看吗?” 第27章 政子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自然是要看的,但不止用眼睛看。”她放下茶盏,“我会比对往年账目,再查询周边村落情况,也可以让不同的家臣分别去查探,真伪往往便藏在这些细节的对比之中,这世上绝无天衣无缝的骗局,只看我们是否有心追究。治理之道,既要体恤民艰,也不能纵容欺瞒,否则规矩便立不住了。” 她谈论这些庶务时,眉眼间没有寻常贵妇面对外事的茫然或刻意回避,反而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的掌控感,仿佛了解时局、平衡利弊本就是她世界的一部分。 樱子听得心潮起伏,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位嫂子拥有着不逊于男子的政治头脑和手腕,并且不吝于表现出来,她没有将才华受限于和歌、香道这些供人赏玩称赞的雅道上,而是像一个操棋手一般,将自己的智慧,化为实际影响到周遭的力量。 “嫂子。”樱子眼中流动起久违的光彩,“您说得真好,您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在发光。”政子那骄傲自信的神态,耀眼得让她移不开眼。 政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扬起的笑意更深了些,“傻孩子。”她语气温和,指尖轻轻点了点樱子的额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身处其位,既然有能力,那么尽力去做便好了。” 自那以后,樱子往政子那里跑得更勤,态度也愈发亲近自然,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乖巧的陪伴者,而会主动与政子谈论那些对于时局的看法,在无数个午后,她们对坐窗下,一个从容处理事务,一个在旁安静读书,有时,政子会放下手中的卷宗轻轻叹息,有对丈夫执着武道的无奈,也有对家族未来的隐忧,每当这时,樱子便不再多言,只是将泡得正好的茶轻轻推过去。 一次秋日傍晚,樱子望着窗外的庭院,神情间不自觉流露出了那份真正属于她的倦怠,她安静得太久,眼神也放得太空,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女应有的模样。 “樱子。”政子温和的声音将她从飘远的思绪中唤回。 “你最近似乎总是容易出神。”政子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放得更加柔和起来,“是有什么心事吗?在我这里,不妨说说看。” 樱子垂下眼睫,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长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让嫂子担心了,只是有时会想到过往的一些错事,像是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是人,便总会有觉得被过往所困的时刻,它们有时像影子,我们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樱子抬头望向政子,琥珀色的眼眸满是痛苦,“不,我的错事比影子要沉重得多,我曾经以为不去细想便能维持住那短暂的快乐,却忽视了这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我至今仍为自己的罪行后悔。” 政子伸手,轻轻覆上樱子微微发抖的手背,“樱子,若你所言为真,那悔恨本身,便是你良知未泯的证明,它很沉重,但并非为了将你压垮。”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过去之事,如东逝之水,无可挽回,但未来之路,仍在你的脚下。如果真有心结难解,那么,与其沉溺于已无法更改的昨日,不如看向今日与明日,若有机会,便用你往后的行为去抚慰你自己的心,这才是对过往真正的回应。” 樱子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政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但你要记住,无论过往如何,你有你的亲人,你的生活,你未来要走的路,那些旧事,或许是你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该成为你的全部,樱子,放松一点吧,去感受感受此刻的风,想想明日升起的太阳会是什么样的,然后,站起来,顺着你的路继续走下去。” “我明白了,嫂子。”樱子用力点了点头,拭去眼泪,“谢谢您。” 死水般的日子一年年过去,转眼间,继国樱子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的容貌清丽,眉宇间那缕轻愁为她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在长辈眼中,这正是需要一位可靠夫君来庇护的象征。父母为她定下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家族麾下一位颇有前途的年轻武士,家世清白,武艺尚可,性情据闻也算端正。 当父母带着期许告知她时,樱子只是平静地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嫁给谁,对她而言,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反抗联姻可能反而导致她失去自由而已,毕竟继国家作为武士家族,还是将承诺与尊严放在第一位的。 更何况,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她脑海中浮现出无惨那双猩红冰冷的竖瞳,与那样的存在相比,一个素未谋面、至少还是人类的普通武士丈夫,哪怕有着种种缺点,也绝不可能带来更甚于前的痛苦与恐惧了。 于是,她近乎漠然地接受了安排,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近乎笃定地相信,只要缘一出现,只要她抓住机会,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跟随他前往鬼杀队。 至于眼前的婚事和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不过是一段迟早要迈过、也随时可以舍弃的桥罢了。 然而,就在婚礼前夜,变故突生。 她未来的夫婿,那位年轻的武士,在例行巡逻中,遭遇流寇袭击,不幸殒命。 消息传来,宅邸内泛起些许惋惜的涟漪,樱子听闻,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紧接着,另一个消息却让她觉得灵魂都开始震动。 带队外出清剿流寇的继国岩胜,同时带回了一个人。 一个与他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仆役间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水入滚油,瞬间炸开: “简直和家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家主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 “天啊,就是那个……” “缘一少爷?他回来了?!” 第25章 樱子手中的信纸被她无意识得攥成一团,仆役们的低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有些恍惚,等待了这么久,这个有能力解决一切的男人终于出现了,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又走到政子的院内。 嫂子,她会知道继国岩胜马上要离开了吗? 政子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正在逗弄怀中的幼女,身旁的大儿子家朝才不过5岁,柔顺的黑发扎起一个翘起的小辫子,见樱子过来便像个飞出的箭矢一般扑进她怀里。 “樱子姑姑,你知道吗?父亲回来了,他已经打倒坏人给姑姑报仇了,父亲好厉害!” 家朝的眼角微微下垂,湿湿软软的眼神满怀期待地看着樱子,樱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家朝的父亲大人真是厉害,家朝以后也要保护好妹妹哦。“ 政子笑了笑:“这小家伙今天格外缠人,把这事翻来覆去说了好几次了,还是太孩子气了。” 樱子看着又跑到旁边挥舞着小木刀,嘴里还念叨着“我要成为最强武士”的家朝无奈地摇了摇头:“可能这就是男孩子吧,确实是要活泼点。” 樱子看着政子怀中还没脱离襁褓的小女儿,孩子认得她,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抓她的衣襟,政子将孩子放到她怀中,樱子抱着这个温暖的生命,脸轻轻地贴了下她柔软的小脸,逗地孩子咯咯笑出了声,樱子逗弄着孩子,眼角余光却始终不自觉地留意着政子。 政子轻轻长呼出口气,起身稍微放松了下身体,对樱子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拜托你一会儿啦。”,就又走到书桌前开始处理起了这两天的庶务,因为岩胜半个月未归,需要她处理决断的事情越来越多,现下岩胜回来,她又需要尽快将其中必须家主决断的部分整理出来送过去。 樱子见她眼下还微微泛着青黑:“嫂子,您还是先休息休息吧,在院中走走透透气,或者稍微小憩一会儿。” “等我忙完,我们就一起带着家朝和佳子去外面走走。”政子抬头对樱子微微笑道。 “政子。”门口传来继国岩胜的声音,他换下了外出时的甲胄,但眉宇间仍带着风尘仆仆后的疲惫。 “父亲!”家朝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木剑,冲到岩胜身边,抬头看着他高大的父亲。 岩胜微微侧头,避开了孩子的目光,只侧头看向政子,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政子,我有事与你商议。” “是,夫君。”政子看向樱子,目光柔和,“樱子,麻烦你带他和佳子到庭院玩一会儿,好吗?” “是,嫂子。”樱子抱着孩子,对岩胜行了一礼,便领着家朝安静地退了出去。 庭院内,樱子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逗弄着怀中的雅子,耳朵努力捕捉着主室方向隐约的动静。 “姑姑,是家族出什么事了吗?父亲怎么这么严肃,也不和我说话。”家朝有些委屈地拉拉樱子的衣角。 “家朝,可能是他有什么想去做的事,所以要单独和你母亲说吧……”樱子看着家朝不安的眼神,心里猛地一紧,轻轻摸了摸家朝的头发,对他勉强扯出个笑容希望安抚下他。 第28章 不知过了多久,主室的门被拉开,岩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再看两个孩子一眼,他的背影决绝,仿佛已做出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决定。 樱子让乳母将睡着的佳子带回去,自己牵着家朝的手走回主室。 政子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热茶已经凉透,那双向来清明澄澈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听到樱子的脚步声,她才缓缓聚焦,目光落在家朝不安的脸上,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染上更复杂的情绪。 “嫂子。”樱子走到政子身边坐下。 政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樱子的手,她的手很凉,有点忍不住地轻微颤抖。 “家朝,你先…不,你也一起吧。” “他要走了,你父亲,继国岩胜要走了。”政子低下头说道,“跟着他那位刚回来的弟弟,去一个叫鬼杀队的地方,斩杀恶鬼,护卫苍生,追求剑道的巅峰。” “所以,家朝,你要尽快适应一下,这段时间的剑道都先暂停,多学习一下文字,之后我处理事务的时候也要每天在旁学习。” “不要!才不可能!哪里有什么恶鬼?!母亲你一定是在骗我,父亲才不会不要我们,我去找他!”家朝立刻站起身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径直向房外冲了出去。 樱子起身想追,政子却轻轻按住了她。 “让他去吧,要不然以后他就无法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家主。”政子拉住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樱子看着政子又坚定下来的眼神,缓缓地坐了下来,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 政子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视线看向远远跑出去的家朝,“很了不起,是不是?比我们,比这个家族,比眼前的一切都更重要。” “如果是我,一定会选择自己的家。”樱子看着家朝已经消失的背影,轻声说道。 “继国岩胜的话,我不知道,在追上他这个神明一样的弟弟之前,他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包括他自己。” “这个叫缘一的人,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樱子,你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岩胜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个人的事,只是一直在让人寻找着这个弟弟……樱子,我不明白,他的道一定需要抛下一切吗?家族的延续,妻儿的倚靠,我不明白,为何在他心中,剑道之极,竟可以重到压倒所有尘世的羁绊……” 政子的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脆弱与不解。 “继国缘一,他就是为了斩杀恶鬼而出现的,天生就拥有极致力量的人,嫂子,不……政子,你相信恶鬼的存在吗?” 政子有些诧异地看向面色古怪的樱子:“你也相信吗?你们真的都见过了?” “我见过,我见到了这世界的第一只鬼是怎么诞生的,说起来可能有点好笑,他其实只是个病人,比谁都更害怕死亡、每天服用着药物的病人,那大概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樱子抬头看着屋顶承重的房梁,仿佛记忆又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时期。 “他叫无惨,鬼舞辻无惨,大概算是我上一世的丈夫,在又一次濒临死亡后,他把那个治病的医师杀了,然后异变成了一个以人为食的怪物……我看到了,看到了他是怎么作恶的,那天晚上,我一进门就看到他在吃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杀了他。” 樱子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颤抖,“我拖太久了……因为那可笑的、以为能改变什么的妄想,一直看到了他吃人我才醒了过来,但是我、我不敢,我想活下去,我想保护我的女儿和母亲,我甚至……我甚至对他……”她哽住了,那个复杂到扭曲的情感,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她自己。 樱子将自己环抱住,脸深深地埋了下去:“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代表什么……那些哭喊声,那些血……至今我在晚上还会梦到。我逃开了,用一个新的身份活着,可那些罪孽和记忆,依旧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无法原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走下去,继国缘一大概是现下唯一有能力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继国岩胜会……”又是那熟悉的阻滞感,樱子抬起头,满是泪水地看向政子,却依旧无法说出未来的事情,只能说出已经发生的过去。 “我那位丈夫,很会拿捏人的心理,还可以不断制造出同类。”樱子突然说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政子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 “我要跟着他们,去鬼杀队。我不知道继国岩胜能不能回来,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过个两三年事情就结束了,等他回来你和家朝就不用承担那么大压力了,也或许……”樱子组织着词汇,眼神中又蒙上一丝阴郁。 “……我明白了。”政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你跟他们离开,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若有人问起,我便说你因未婚夫猝亡,心灰意冷,自愿前往我娘家附近的一处庵堂带发清修,为亡夫祈福,过一段时间,若你想回来,便还能随时回来。至于岩胜…他要去杀鬼,还是要去超越弟弟,都让他去吧,只要家朝雅子不要受到这一切的影响……只是管理家族的话,我觉得我做的并没有什么逊色于他的地方。” 政子轻轻擦去樱子眼角的泪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樱子,如果将来我能让这个家族变得更好,那时你若还在,就回来帮我一起看着它,我需要你。” 樱子琥珀色的眼中又一次蓄满了泪水,她用力点头:“我想回来,我想帮你,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你才是这个家族真正的家主。” 翌日,樱子试图正式求见岩胜,但院门紧闭,近侍礼貌而坚决地回绝:“家主正与缘一大人商议要事,暂不见客。” 她只能转向那间暂时分配给缘一的客房,但那里更是空寂无人,仿佛那人只是清晨凝结又散去的一滴露水。 樱子只能不顾近侍的劝阻,一直执拗地站在门口等待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的归来。 一直到了傍晚,两人才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两张相似的面孔,一人神色冷峻,面若寒冰,另一人额上火焰斑纹张扬,神情却静如止水。 樱子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仰头看着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声音坚定道:“我要加入鬼杀队!” 岩胜看清是她,眉头紧皱道:“樱子?你怎么在这里?胡闹!快回去!” 第26章 “我不是胡闹!”樱子咬住自己下唇,眼里挤出两滴泪水,恳求地看向岩胜,“我未婚夫,对,秀羽,我要为秀羽报仇,他是被鬼害死的!我要加入鬼杀队,杀鬼报仇!” 岩胜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上些许无奈:“他确实是死在流寇手下,我亲眼所见,也已手刃了那些匪徒为他报仇。无论你是从何处知道的鬼杀队,此事已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待在家中。” 樱子一噎,没想到岩胜在这接连的混战中还能记得下属的死因,只能立刻转换角度,声音又带上几分愤慨:“那,那些为他报仇,不幸遇害的家臣们呢?他们是死在鬼手下吧?我身为未亡人,又是武家的女儿,理应为他们讨回公道!” “樱子!”岩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根本不知道鬼到底代表什么,你如何挥剑?不要任性了!留在家里,好好帮衬政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见岩胜态度坚决,樱子深吸一口气,避开岩胜的目光:“兄长,我不是任性,也并非只是为了报仇。我有必须要过去的理由,我知道鬼的始祖名叫鬼舞辻无惨,是一个从平安时代活到现在的恶鬼,我会想办法帮你们的,拜托了。” “鬼舞辻无惨?”岩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缘一。 一直沉默不语的缘一,此刻静静地迎上兄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兄长,鬼杀队的主公确实曾提及此名,称其为诅咒之源,但关于他的情报极少,队内也并非所有人都知晓。” “究竟是怎么回事?”岩胜的脸色凝重起来,重新审视着这个鲜少出门的妹妹,“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樱子侧头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请不要再问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让我去做点什么吧。” 岩胜沉默了,他看了看缘一,弟弟的眼神依旧平静,等待着他做出决定。 良久,岩胜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家族事务,还需最后的安排与交割。你既然执意如此,便回去收拾,十日后黎明,在此处汇合。” 樱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她郑重地向岩胜和缘一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十日后的黎明,晨雾弥漫在山间,岩胜拒绝了政子带来的马匹,只带着一个包裹在旁静静矗立。 自那日后,两人除了事务的交接便再无交谈,到了送别之时,也依旧无言,政子见他不要马匹,只将马绳塞到樱子手中,两人低声地交谈道别。 第29章 太阳光轻轻驱散晨雾,三人才终于从继国家启程,樱子将三人的行囊一起放在马背上,自己小跑着勉强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 “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留在家中吧。”岩胜对樱子低声说道,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继国家宅邸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不,我不后悔……如果这一切能够结束,我就马上回到继国家。”樱子留恋地看向已逐渐隐没在身后的宅邸。 岩胜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政子她不会有问题的,她个性率真又不服输,下属亦信服于她,她明白我的道路,也会守住她的位置。” 樱子听着,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微妙的火气。她知道岩胜可能是想宽慰一下她,或者说,宽慰一下他自己,让他确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误,但岩胜这种“她当然能处理好一切,所以我可以放心离开”的姿态,依旧让她感到一丝不平。 樱子忍不住略带讽刺地道:“是啊,嫂子那么厉害,自然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您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追求剑道极致。” 走在前面的岩胜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这时,一直安静走在岩胜身后的缘一,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无波,却说出了让樱子有些意外的话:“兄长离去,亦是为了保护。此次剿匪遇鬼,兄长已经发现普通武器与剑术对恶鬼无用,恶鬼不除,家人也可能随时会受到伤害。” 樱子怔住,没想到缘一会主动开口为岩胜辩护,不由得看向他,他侧脸轮廓与岩胜极其相似,神情却更为澄澈宁静,仿佛不会被世间任何事烦扰。 “那究竟需要怎样的力量,才能斩杀恶鬼?到底要怎么锻炼自己才能得到这份力量?”樱子想起了曾经砍向无惨脖子时那仿佛砍到石头的坚韧感, 缘一回答得直接:“除了特制的武器,还需要特殊的呼吸法与适合自身的剑技,要在黑暗中也可以看见鬼的弱点。” “看见?”樱子困惑道,这是指通透世界吗?那个在原著中她也不太能理解的极致之境。 岩胜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我需要去掌握那种力量,去看见真正的世界,樱子,如果你真的见过鬼,你便应该知道,人在鬼的面前,有多么的弱小无力。” “是……普通人的力量,难以撼动他们分毫,是我错了。”樱子苦笑道,哪怕是继国岩胜这样高大又剑技娴熟的武士,也无法在没有合适武器的情况下与鬼鏖战一夜,而像缘一这样天生拥有代表武道极致的三种力量的,更是独一无二,只有他想复仇,便立刻有能力复仇……而继国岩胜,还有无数与她一般的普通人,听见缘一对力量的描述,只会更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自那日山间对话后,三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默然行路的默契,岩胜愈发沉默,将全部精力投注在赶路与偶尔向缘一请教剑理上,转眼半月已过。 这一日,他们抵达了一处坐落于山坳的村庄,时近黄昏,村口老树下聚集了不少村民,脸上却不见炊烟时分的放松,只有浓重的忧虑与恐惧,手上都拿着镰刀锄头一类的农具,正在商讨些什么。 见他们脚步不停,仍打算继续向山上行进,一位老人颤巍巍地拦住他们:“两位武士大人,快别再往前了!最近山里闹熊患,已经叼走好几个人了,这是真的,我万万不敢欺骗两位大人啊!” 缘一与岩胜对视一眼,岩胜沉声问道:“熊患?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尸体?” “都是晚上发生的,这两个月来,我们村已经失踪了五人了,尸体在山中找到时已经被撕咬地不成样子了,想来是那熊没囤够过冬的粮食,现在冬日了还到山下来袭击村子……我们也在商讨如何组建个猎熊队,大人们若不急,可以在我们村休息一夜,明日白日再进山,总会安全些。”老人颤巍巍道。 “不知可否让我们看看最近的遗体?”缘一忽然开口道,“或许能判断出更多。” 老人和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打量着岩胜与樱子身上虽有些许陈旧,却依旧可看出柔顺华贵的衣料,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安,最终,一位面色黝黑、双眼红肿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声音沙哑:“是我家大小子,前天晚上没的,还没下葬,大人们请跟我来吧。” 中年男子名叫次郎,家就在村尾。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茅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与腐坏混合的怪异气味,房间的门板被卸下靠在一边,堂屋的地上,一具用破烂草席勉强盖住的躯体静静躺着,边缘渗出深色的污渍。 次郎颤抖着手,在缘一平静的目光示意下,掀开了草席一角,孩子的身体残破,肢体断裂处却并非野兽的撕咬,而更像是被巨大的蛮力硬生生扯断。 缘一只是静静看了几息,便重新盖上了草席,他转向岩胜:“兄长,是鬼,并非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尸体投入死水,周围听清的的村民中瞬间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两……两位大人!”村长模样的老人噗通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求、求求你们,千万别去!那、那是吃人的鬼啊!要是两位大人在我们这儿出了事,我们整个村子都担待不起啊!”其他村民也纷纷跪倒,恐惧如同瘟疫蔓延,无论是熊还是鬼,都抵不上眼前这两位武士,他们要因此折损,后续的追责足以让这个小村落万劫不复。 岩胜眉头紧锁,缘一却已平静开口:“正因是鬼,才更需清除,它盘踞于此,村民将继续受害。” 岩胜深吸一口气,接道:“我们不过是四处游历的武士,不必担心那些,今夜我们自会上山寻它,你们只需紧闭门户,保护好自己。” 他目光转向一直紧抿着唇的樱子:“你留在村里。” “兄长,我——” “不必多说。”岩胜打断她,“你还没有能力去斩杀恶鬼,留在此处,我们也好更快搜完全山,村民这里也或许还需你帮忙周旋解释。” 樱子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岩胜说得对,以她现在的体力,上山只会拖累他们,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但她强行压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务必小心。” 岩胜和缘一不再多言,开始向村民询问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大致方位等细节,村民们见两位武士态度坚决且沉着,也渐渐提供了所知信息。 事情议定,村长不安地搓搓手,对樱子道:“这位小姐,若不嫌弃,今夜就暂时在我家歇脚吧?” 樱子却看向眼前这间压抑破败的茅屋,低声道:“我可以在这里等他们吗?我也想给这家人帮帮忙。” “这、唉,次郎家条件简陋,孩子又多,没有什么空余的房间,我带您看看,您不用帮什么忙,我们来就可以。”村长长叹一口气,又继续向外喊道:“次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村长?没事,不用帮忙。”次郎拿着手中的锄头,对妻子沙哑道:“我去后面把坑挖完。” 次郎的妻子正给怀中一个约莫两岁的幼儿喂着稀薄的糊糊,脚下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紧紧抱着她的腿,另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则怯生生地蹲在角落小声地哭泣着。 妻子点点头,甚至没有抬头看次郎一眼,她的眼神空洞,里面盛满了日复一日的劳苦和养育众多孩子的艰辛,长子的尸体还在堂屋,她却连放声痛哭的时间和力气都没有,忙碌地照顾着剩下的几个孩子。 樱子看得心头酸涩,她挽起袖子,轻声对那妇人说:“婶子,我来帮你喂吧,那个孩子也一直在哭,你们去休息休息吧。” 妇人像是才注意到这位衣着整洁、与自家格格不入的小姐,吓得连连摆手:“不、不用!怎么能让您动手,家里脏乱,您、您快坐着歇息……”她慌乱地想找块干净的地方让樱子坐,放下孩子便去反复擦拭家中唯一的凳子,动作间尽是惶恐,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也忙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走到母亲与樱子面前,径直跪了下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樱子见弄巧成拙,连忙按住妇人擦拭的手,又蹲下身子,轻柔地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拭那个男孩脸上的泪水:“不用害怕,我的两位兄长必定会得胜归来的,无论是熊,还是恶鬼,他们都会成功的。” 第27章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小姐,那两位武士大人真的能杀掉鬼吗?呜,我看到了那个鬼,很瘦,浑身青色的,它特别快……” “能的,他们是非常、非常强大的人,专门为此而来。”樱子轻轻地拍了拍这个又哽咽起来的孩子,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米饼。 “大哥、大哥是为了保护我才被、被拖走的,都是因为我缠着他说太饿了,所以大哥才会带我去溪边摸鱼,然后就……大哥看我摔倒了,就拿起一块石头回头砸向了那个鬼,让我快跑……”男孩看到米饼,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要是我再跑快一点,要是我当时也拿起石头……小姐,您可不可以让两位大人收我做弟子,或者仆役,什么都好,我要替我大哥复仇!” 第30章 “茂作!”一直沉默的妇人猛地出声打断,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恐惧,“别说了!你大哥他命该如此,能遇到肯为我们这种人家出手的武士大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不许再说那些胡话,什么报仇……那是你能想的事情吗?我们这样的人,活下去就是对你大哥最好的交代了,别给贵人们添麻烦!” 妇人枯瘦的手将这个叫茂作的孩子拉到自己身旁,责备地看了孩子一眼,又看向樱子,眼神里满是卑微的恳求,希望这位好心的小姐不要将孩子的童言稚语当真。 樱子轻轻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茂作,你想变得像他们一样强,去斩杀恶鬼,保护别人,对吗?” 茂作用力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份心意,很了不起。”樱子揉了揉茂作的头发,“但是,你的母亲说得也对,那是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不是每个人都有像兄长他们那样的天赋,绝大多数人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条复仇的道路上。” “你现在还太小,又刚刚经历了失去哥哥的痛苦。”樱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这份痛苦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而不是立刻把它变成复仇的火焰,那可能会烧毁你自己,好好长大,好好活着,照顾好家人,这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见茂作低下头不说话,樱子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如果你长大后,这份心意依然没有改变,那么,可以去打听一下,哪个地方的主家在常年收购和开采一种特殊的矿石,一种据说只有在阳光充沛、照射时间很长的地方才能找到的石头。” 妇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樱子没有让孩子去送死,也没有斥责他痴心妄想,还是感激地看了樱子一眼,连忙拉过茂作:“听到没有?小姐是为你好!快谢谢小姐!” 茂作被母亲拉着,向樱子小声道了谢,接过了樱子手中的米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大约两个时辰后,远处山道上便传来了微微的躁动欢呼声。 樱子立刻起身走向茅屋门口,岩胜和缘一的身影逐渐清晰。 “解决了。”岩胜言简意赅,对樱子和茂作一家人点了点头,“确实是鬼,已经斩杀,山间短期应无事了。” 缘一默默地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布包,递给村长:“这是紫藤花制成的香包,点燃后气味可驱散寻常鬼类,虽不能杀死他们,但也可阻其片刻,置于村口及家中紧要处即可。”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谢绝了村民留宿的好意,趁着夜色再次上路,如此日夜兼程约莫一周后,风尘仆仆的三人,终于抵达了隐于群山深处的鬼杀队总部。 在“隐”成员的引导下,他们穿过隐蔽的路径,来到一座简朴却气势沉凝的和式建筑前,当樱子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子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那张脸与无惨有着五分相似,不,比起无惨,他似乎更像另一个人,是谁呢? 樱子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已经开始蔓延的紫色瘢痕上,开始回想起已经过去十几年的记忆。 “这位便是继国岩胜阁下吧?还有这位小姐是……”产屋敷谦也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将樱子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 岩胜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在下继国岩胜,携妹继国樱子,拜见主公大人。” 产屋敷谦也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岩胜身上:“岩胜阁下愿意加入,实乃鬼杀队之幸,您的剑术与才能,必将为斩鬼事业增添强大的力量。”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樱,语气更加柔和:“也感谢继国小姐,愿意前来告知我们关于鬼之始祖的信息。”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与无惨相似的紫色眼眸注视着樱子:“只是,请恕我冒昧……继国小姐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这等辛秘,即便在鬼杀队内部,也并非人人知晓。”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岩胜的目光也落在樱子身上,缘一则依旧安静地跪坐在一旁,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樱垂下眼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产屋敷谦也的目光:“我旧姓……月岛。” “月岛……”谦也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能否与您单独聊会儿旧事?” “当然,还请两位兄长外出稍等,之后我会将事情说清楚。”樱子对岩胜和缘一浅浅鞠了一躬,岩胜虽面上还带着些许震惊与疑惑,还是带着缘一先离开了。 “月岛小姐,您是当年月岛家族的后人吗?是否是你们族中有更多关于鬼舞辻无惨的记录?” “不……我的名字,是月岛樱子,我想,产屋敷家的卷宗中,或许还留有关于这个名字,以及关于‘产屋敷无惨’之妻的记载。” “月岛樱子。”谦也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若记载无误,您便是那位人类时期的夫人。” “是……” 谦也微微颔首,示意樱子继续。 “我来此,首要之事是警告,关于鬼杀队剑士中随后会出现的斑纹。” “斑纹之力可以让剑士们得到燃烧生命的力量,他们会活不过…会急剧缩短,这种力量还会像瘟疫在具备资质者间传染。”樱子咬咬唇,将无法说出的25岁换了个说法,“所以你们必须在连锁开始前,集结全力找到他,和缘一一起合力去解决他。” 她的焦灼溢于言表,然而谦也的反应始终带着些许审视。 “月岛夫人,您的警告关乎存亡,我铭记于心。但请恕我直言,基于我族的一些记载,我不得不问:您为何会来帮我们?” “你们夫妇似乎并非是怨偶,甚至……颇为和睦?” “……这和我曾经的死亡有关,现在我只希望他能停下这一切,他已经活得够久了。在这些事情上,我不会骗你,我可以再说出别的事情给你验证。”樱子看向谦也怀疑的目光,眼里满是恳求。 “您或许不知道,先祖雅子姬曾经给后世留下一封信,也是我族代代主公传承的隐秘之一。” “雅子?”樱子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记忆的尘埃被搅动,那是……光朝的妻子?左大臣家的女儿?印象已经非常模糊,只记得是个温婉的少女,在她刻意的疏远和……无惨某些意味深长的话语间,匆匆嫁入了产屋敷家。 “您不记得了?”谦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随即了然道,“也是,毕竟时过境迁。” 谦也轻轻叹息一声:“雅子姬,即光朝先祖之妻,留下了一封给后人的长信,信中详细记述了她初期的巨大痛苦,以及后来发现的、令人心寒的真相。” “信中言道,她未婚时,便曾多次收到署名‘月岛樱子’的书信。”谦也的声音低沉下来,“信中力陈,光朝先祖表面仁厚,实则心机深重,暗中煽动分家欺辱抱病的兄嫂,还将她兄长的名声置之不顾,令左大臣家族蒙羞,至于向雅子先祖求婚,也只是贪图权势,这些信件,都出自于这位关切又忧虑的嫂夫人之手,让她深信不疑,对未来的丈夫充满了恐惧与排斥。” 樱子的心猛地一沉,模仿她的笔迹……是了,无惨完全做得到。 “与此同时,”谦也继续道,“一位与雅子先祖幼时有过来往的公子,开始频繁地收到‘雅子姬’诉说相思与对订婚不满的回信,而这位公子寄出的回信,也都得到了恰当的回复,两人书信往来愈密,感情复炽……而后来调查,居中牵线、甚至热心为双方润色词句的,正是当时的产屋敷无惨。” 樱子闭上了眼睛,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无惨如何带着他那惯有的乐于助人的姿态,轻巧地玩弄着两个人的情感,他根本不在意雅子或那个公子是谁,他们在乎的只是搅乱这桩婚姻,给光朝心里钉下一根刺。 “事情最终败露,雅子先祖抗拒婚姻、与外人通信之事掀起轩然大波,而调查中,尽管部分信件笔迹存疑,但在当时,所有的怀疑和罪责,都指向了你们夫妇,加上当时神官的占卜,最终促使家族做出了放逐的决定。” 原来如此…… “那……后来呢?” “后来,”谦也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雅子先祖与光朝先祖在漫长的婚姻中,历经波折,最终解开了误会,她逐渐看清了当年的真相,然而,猜忌的种子早已种下,隔阂的裂痕并非轻易便能弥合的。更重要的是,当他们终于能够彼此扶持时,光朝先祖与他们的孩子,已经接连早逝。” “承受不住接连打击的雅子先祖,在崩溃自尽前,写下了那封长信。她详细记录了所有事情的经过,她留下这封信,便是为了告诫后人:要时刻警惕这些隐藏在身边的恶意与挑拨,同时,她也留下了对‘鬼舞辻无惨’最早的、充满血泪的警示。” 第31章 第28章 樱子垂下眼帘,感到一股生理性的反胃涌上喉头,不得不极轻微地倒吸一口冷气,强行压了下去,记忆仿佛又触碰到了平安京别院那些浸透着药味的夜晚,谦也的话像冬日最凛冽的泉水,浇透了她所有关于“产屋敷无惨”的记忆。 果然…… 果然,他从来就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什么偶尔流露的依赖,什么在床上抵着她额头时模糊的暖意……全都是算计,是他的伪装,是他用于达成目的的精巧表演。 他可以一边在她面前扮演着需要慰藉的丈夫,一边在明知她不愿的情况下用她的名字写下最恶毒的信件,冷静地拨弄着另一个女人的人生,如果不是这件事情的结果让他如此难堪,他大概会得意洋洋地把那些书信拿出来让她欣赏吧…… 真是……愚蠢啊,月岛樱子。 她缓缓地地抬起眼帘,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琥珀色的眸子像蒙上了一层灰尘,显得异常疲惫。 “谦也大人,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樱子用了更正式的敬称,表明了郑重的歉意,“对于雅子夫人的遭遇……我深感悲痛,也无比惭愧。” 樱子对着这个酷似光朝,脸上却已蔓延大半紫色瘢痕的年轻人跪坐下来,俯身致歉。 “我必须向您,和雅子夫人的在天之灵,也向光朝大人致歉,但那些信件确实并非出自我手。那时无惨的身体稍有好转,便满心投入了争夺继承权的事情上,我当时也确实希望,他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继承人,不要再对世间生出那么多的恨意,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确实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但我当时确无伤害他们…特别是雅子夫人的意思。”樱子将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坦然。 谦也静静地看着樱子伏下的背部,依旧没有说话。 樱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谦也道:“我理解您的疑虑,换作是我,面对一个自称是无惨数百年前妻子的女子,听闻她要求合作,我也无法立刻深信不疑,毕竟,雅子夫人也曾如此被无惨挑拨摆布过。” “所以,我不求您现在便全然信我,我会用时间来证明,基于对他的了解,我可以提供一些或许有用的信息,希望能对鬼杀队有所助益。” 谦也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请讲。” “第一,关于他的执念。”樱子缓缓道,“无惨,他成为鬼,源于对死亡的极端恐惧,我们找到了一个名叫道策的医师,出身江户,他在服用药方大约两年后变成了鬼,在那两年的药方中,无一例外地都少了一味药,青色彼岸花。” “青色彼岸花?”谦也低声重复道。 “是的,此花只在特定条件下短暂绽放,极难寻觅,他一直在寻找这种花,鬼杀队可以留意与此花相关的任何记载,或者留意是否有人异常执着于寻找某种奇特花草。” 谦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 “第二,关于行动方式。”樱子继续道:“无惨生性多疑,又擅于伪装,他应该会喜欢在一些繁华热闹的地方,藏匿在人群中。如果遇到他,普通队员是没有任何战胜的可能性的,柱级别的,必须要集齐所有人,特别是我的这两位兄长再与之交手,他如果逃走,以后就再难找到他的踪迹了。” “第三,”樱子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起来,“请您务必多与我的两位兄长,尤其是岩胜兄长交流。不仅是剑术或任务,更包括他们的想法和执念。” “无惨最可怕的地方,不仅在于力量,更在于他洞悉并玩弄人心的能力,他能抓住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不甘与渴望,加以放大并利用。岩胜兄长追求剑道极致,缘一兄长天赋异禀,他们都很强大,但也正因为强大,更容易成为他的目标和突破口。” “鬼杀队的团结,尤其是顶尖战力间的彼此信任是抗衡他的基石,请您务必不要让任何猜忌或误解的种子,有机会在阳光下发芽,当年产屋敷家族的裂痕,绝不要让它在鬼杀队重演。” 产屋敷谦也静静地听完,良久,他缓缓露出一个真切了许多的笑容。 “月岛夫人……不,继国小姐,您的歉意,我收到了。您提出的这些建议非常具体,尤其是关于人心的提醒,这与雅子先祖用生命换来的警示,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向樱子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代表产屋敷一族,以及鬼杀队全体,感谢您的坦诚,您用行动证明的承诺,我们拭目以待。从此刻起,鬼杀队会将青色彼岸花列为最高机密调查事项,至于岩胜阁下与缘一阁下……” 他抬起眼,目光温和而坚定:“他们既是强大的剑士,也是鬼杀队不可或缺的家人,我会谨记您的提醒。” “那么,接下来可否请您的两位兄长回来?关于斑纹之事,以及您所知的无惨的其他信息,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商讨。而您,继国樱子小姐,欢迎正式加入鬼杀队。” 樱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是,主公大人。” 拉门被再次拉开,继国岩胜与继国缘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岩胜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依旧跪坐着的樱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问,缘一则依旧平静,只是安静地站回兄长身侧。 接下来的商讨,更像是一场信息的交换,产屋敷谦也居于主位,转述了部分信息:关于无惨善于伪装隐匿的特性,以及针对特级恶鬼必须集结精锐的初步方针,关于斑纹,谦也的转述则更为谨慎,只提及这是一种潜力巨大却需付出未知代价的潜在力量,队员需警惕自身极限。 会议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当谦也表示今日暂到此,并安排“隐”带他们去各自住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樱子。”刚走出主屋不远,岩胜便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叫住了她,缘一也自然而然地停下,站在兄长身后半步。 该来的总会来。樱子转过身,对上岩胜那双锐利的眼睛,她轻声对带路的“隐”成员说道:“可否稍等片刻?我们兄妹有些话要说。” “是,继国小姐,我们在前方等候。” 见四下再无旁人,岩胜向前逼近一步:“现在,告诉我全部,你究竟是谁?‘月岛’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那个无惨的事情?” “兄长,缘一兄长,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听起来荒谬绝伦,但它确实是真相。” “我有前世的记忆,在成为‘继国樱子’之前,我曾是平安时代贵族月岛家的女儿,月岛樱子,而我前世的丈夫……就是你们刚刚听说的,鬼舞辻无惨。”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樱子自问自答道,“我也不是那么地了解他,他善于伪装,恶毒,狡诈,胆小,多疑,冷血……他成为鬼,并非意外,而是他极端恐惧死亡、憎恨世界所选择的道路,而在成为鬼后……” 她的声音更沉了些:“他不仅拥有了可怖的力量与近乎不死的生命,还能将人类强行转化为鬼,通过赋予血液,没有鬼可以违抗他的意志,他是所有鬼的源头与主宰。” “更可怕的是,”樱子看向岩胜,“他能够扭曲人的记忆与认知,你或许以为自己在清醒地做出选择,但很可能,连那份意愿本身,都是被他篡改过的产物,当他邀请你成为鬼时,你甚至无法分辨,那份同意,究竟是不是出自你本心。” “而且,一旦家族中有人堕落为鬼,后代血脉便会遭受诅咒,如同产屋敷一族的主公一样,代代短寿,被病痛与早逝的阴影缠绕。” 这番话,半是坦白,半是恐吓,樱子紧紧盯着岩胜,几乎是在明示:看,变成鬼的代价如此恐怖,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走上那条路。 “鬼之始祖竟然是这样邪恶的存在,我等更需追求极致之力,以剑证心,守护本真!”岩胜的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被他压制下来。 “原来如此……我相信你,你很痛苦。"缘一的眼神似是看透了一切,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樱子放软了声音,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恳求:“兄长,你天赋卓绝,意志坚定,是继国家的顶梁柱,待你在此学有所成后,是否可以考虑回去?嫂子、家朝、佳子他们都需要你,斩鬼之路漫漫,鬼杀队会前赴后继,但继国家的未来,只有你能肩负。” 然而,岩胜的反应依旧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躲在别人身后,看着弟妹去面对危险,不是武士所为,更非兄长应为。”岩胜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既然知道了他的可怕,我更要尽快掌握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缘一,语气坚定道:“缘一,你说过,呼吸法和武道的极致便是斩杀恶鬼的关键,我们现在就开始训练!” 一直安静的缘一抬起眼眸,看向情绪激昂的兄长,赤褐色眼瞳里倒映出与幼时保护他的兄长一般无二的身影。 他无比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是,兄长,我随时可以。” 樱子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她精心准备的说辞,本想将岩胜推离危险的漩涡,却不料反而像一桶油,浇在了他本就炽烈的求胜之心上,燃起了更旺的火焰。 第32章 她看着岩胜离去的背影,和缘一自然而然地紧随其后的姿态,心中那股复杂的预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沉重。 完了,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无力地响起,好像……吓唬过头,起反效果了,只希望看见无惨的时候,他还能想起自己说的,怀疑一下他是不是被扭曲记忆和意愿了吧…… 第29章 鬼杀队总部的训练场上,几位气息迥异的剑士正在切磋,刀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炎柱,你这招的起势太明显了!”一个身形灵动的剑士挡开对手的直劈,后跳一步,“看我新琢磨的,风之呼吸·二之型,爪爪·科户风!” 有着火焰一般发色的男子高高跃起,刀身燃起烈焰:“那就试试看我的三之型,气炎万象!” 热浪与风刃撞在一起,激起一阵气旋,旁边,一位气质沉静如水的剑士缓缓收刀,对另一位同伴道:“岩之呼吸·二之型的发力似乎可以试试提升一下速度,不要让鬼们有反应过来的时间。” 岩柱点了点头:“水柱所言甚是,我也有此感,你的四之型和五之型之间的衔接,似乎也还有可琢磨之处。” “是啊,水流形态变化万千,我现在还只能初窥门径,仅得五式,远未成体系。” 这时,樱子正拿着水壶和布巾过来,她刚结束水之呼吸的练习,额发被汗水粘在颊边。 风柱眼尖,见樱子过来,便大声招呼道:“继国小姐,水柱在这里!” 樱子微微一笑,给众人递上水,风柱接过,大口喝了起来:“哇,舒服,谢谢继国小姐了。水柱,一定是你的教学有问题,这可是岩胜阁下和缘一阁下的妹妹,要不然为什么继国小姐天天练习总还是差了点意思?” 鸣柱擦着汗接话:“可不是嘛,岩胜阁下的月之呼吸变化莫测,听说已经推演到第八式了,简直非常人所能及,缘一阁下就更不必说了,我们却还在为完善自己的第二式、第三式绞尽脑汁呢。” 水柱性格腼腆,被风柱鸣柱围着调笑也只自顾自地低下头喝着水,不做应答。 樱子自己也听到了,她并不生气,擦了擦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各位见笑了,兄长和缘一兄长的天赋,我确实是万万不及,但如果能把身体练得结实些,或许总能帮上点什么忙吧。” 风柱有点讪讪,抓了抓头发:“咳,抱歉,我没那个意思……你挺厉害的,真的,能坚持下来就不容易了,这两年领悟呼吸法的女队员也越来越多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调整出更适合你们修行的呼吸法了。” 樱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和队员们一起收拾起了散落的训练用具,她早已接受自己在剑道上的平庸,将心思更多地用在照顾伤员和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上。 这日,樱子正为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队员换药,那队员龇牙咧嘴地说:“继国小姐,您手下轻点……唉,这次遇到的鬼藏在水里,多亏我和水柱大人学了点水之呼吸,要不然都发觉不了它。” 旁边另一个躺着休养的队员叹气:“是啊,紫藤香料还老是不够用,每次让村民们等队里补给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让他们自己做,那价钱……唉,听说配方也复杂,寻常人家根本弄不来。” 樱子用干净的布巾蘸着药水,轻声问道:“队里现在的香方,主要贵在哪些材料上?” “主要是需要花蜜来做粘合,唉,找到花蜜大家都只舍得拿去换钱,连吃都不舍得,哪里愿意用它去制香。” “或许可以试试用一些带粘性的树皮或者树脂代替?”樱子若有所思地说,“或者就用水来代替,制成和水丸一样的大小,隔着炉子熏烤试试?虽然味道会淡一些,但是驱赶普通鬼物的作用应该还有,这样寻常农户自己也可以用紫藤花的干花做一些急用。” “真的吗?继国小姐您懂这个?” “略知一二,”樱子想起前世在别院那些摆弄香料的记忆,虽然当时的她经常只是随意堆砌些材料,但也算是比较熟悉紫藤花了,“我可以试试看,改几个方子,回头做出样品请柱们和主公定夺。” 又有一个新送进来的伤员在昏迷中喃喃:“逃……快逃……” 抬着他进来的同伴把他轻轻放到床榻上:“这次他队里就他一个活下来,据说遇到个贵族一样的女鬼,似乎还会使用幻术……” 胳膊受伤的队员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难怪,那些还有人形的恶鬼最可怕了。” 受伤的队员们经常会互相交流这些劫后余生的经验,思考之后的应对之法,樱子却注意到,几乎没有人提起过“黑色头发、红色眼睛”的鬼。 或许,真正直接遭遇过无惨本体的人,根本来不及留下任何描述,就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直至会呼吸法们的队员也开始一一失踪,而前去调查的风柱和鸣柱也突然了无音讯。 来不及了,樱子越来越频繁地去找已经快要无法下地的产屋敷谦也。 但斑纹的诅咒还是在队内传了开来,开启斑纹的队员如果超过了二十五岁,那么在开启斑纹的第二日清晨便会药石无医地死去,这种无端的死亡让恐慌如同瘟疫在队内蔓延。 产屋敷谦也紧急召集了剩下的柱们,他的瘢痕已经开始蔓延全身:“斑纹是诅咒,但亦是目前我们所能掌握的唯一利器,在倒计时结束前,我们必须集结全部力量,做出全力一击。在此之前,诸位,也请尽可能将你们的呼吸法传承下去,我们也会在这段时间尽快制定出更完善的战策。” 柱们开始更积极地寻找和培养继子,然而,传承之路并非坦途,尤其对于继国兄弟。 日之呼吸能领悟其形者都寥寥无几,而月之呼吸也同样对继承者的心性与体魄要求同样极高,进展缓慢。 岩胜望着手中长剑,低声道:“若无人能真正继承你我之呼吸,待我们……他们该如何抗衡无惨?” 缘一擦拭着刀身,闻言抬眸,清澈的目光望向远方虚空,平静道:“兄长,无需忧虑,未来必定会出现比我们更强的人,继承斩鬼的意志。” “更强的人?不,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哎,等下,兄长,岩胜兄长,不要走啊!”樱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岩胜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樱子连忙追了上去,边追边说:“兄长,他一定只是对未来出现了一些过于美好的期待,像你们这样的人几百年我就只见到了你们两个,一定,啊,等等我……” 樱子追不上岩胜,回头看着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缘一,缘一眨眨眼,语调中难得透出一丝忧伤与感怀:“兄长只是太注重武道传承了,但后人……” 樱子气地眼睛一闭,一跺脚径直去求见了产屋敷谦也。 “主公大人。”樱子开门见山,语气急促,“不能再等了,必须把无惨引出来,集结现有力量,再准备下去只会让他心生防备。” 产屋敷谦也面露难色:“现在培训的事情才开始有起色,而且无惨行踪隐匿,队员们暂时还没有人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他最执着的不过就是克服阳光,我记得应该是,是在清水寺山下町,让人放出消息,就说在那里找到了当年医师道策遗落的真正的药方,或者,更直接一点,就说找到了青色彼岸花,他一定会来确认,而且,是他自己亲自来!” “把所有的柱和能战斗的斑纹剑士,全部召回,埋伏在清水寺周边,真的要没有时间了!” 产屋敷谦也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在樱子焦灼的目光下缓缓颔首。 “那便说……我族于清水寺山下町旧屋,寻获到了由您记载下来的完整的秘方,这样哪怕失败了,也不会暴露我们知道青色彼岸花的事情,可以给后人留下再次找到他的线索……” “至于您……此次行动,请您与我一同留在主宅吧。” 樱子并不在意谦也背后的考量,她只希望这次能彻底结束这一切,系统也不要再次苏醒,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作为更直接的诱饵,以及无惨那最后藏着的底牌,但那股熟悉的阻滞感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连似是而非的提醒都无法再说出口。 说不出来……这个最关键的信息,还是说不出来! “是,主公大人,但是请让岩胜和缘一组成一队,不要让他们分开行动。”最终,樱子还是只能再次郑重重申道。 樱子与产屋敷谦也留守主宅,等待消息,自消息放出后,樱子只觉得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她坐立难安,时而眺望清水寺方向,时而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袖,焦虑几乎化为实质。 而与此同时,月华轻柔地落在一双苍白修长的手上,他轻轻拿起一张由下属呈上来的纸张,上面是几句简单的消息:"清水寺山下町,月岛樱子?好,很好。”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几分玩味与杀意。 第33章 “鬼杀队,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虫子。”鬼舞辻无惨梅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狡黠的猫一般的幽光,“以为不知从哪个破纸堆里翻出了这点陈年旧事,编造点拙劣的谎言,就能让我失去理智,踏入显而易见的陷阱吗?” 他轻轻一捻,手中的纸张瞬间化为粉末飘散落下。 “不过,”他缓缓起身,周身的空气因他那毫不掩饰的戾气而几乎凝滞,“这些麻烦的虫子,也确实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无论他们手里有的是什么……” 他微微侧首,对着隐在阴影处的下属命令道:“珠世,随我走一趟。” 第30章 “今天也见到日柱和月柱了吗?他们情况怎么样?京都周围侵扰村庄的恶鬼清理干净了吗?”樱子又一次问起每日送信的仆役。 “是,两位大人依旧驻扎在山下町,虽然最近那周围的恶鬼还在不断增加,但完全不是两位大人的对手。”一名隐成员恭敬地递上怀中的信件,樱子立即展开,目光快速地浏览完信件。 依旧是岩胜的字迹。 她长吁一口气,这才将信件内容念出,让一旁已经几乎失去视觉的产屋敷谦也知晓更多情况。 “让炎柱也过去吧,目前看来,那个恶鬼已经出现在京都周围了,所以才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新鬼……”谦也倚靠着墙板,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主公大人,绝不可如此!这样主宅便只有岩柱……”下属伏着的头瞬间抬起,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是几百年来大家的夙愿,我希望能让这一切都结束在我们这一代,斑纹既已开启,便没有时间再浪费了。”谦也顿了顿,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我不希望他们会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继国小姐,去安排吧。” 樱子深深一礼:“……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隐成员极力压抑着的细微哽咽。 炎柱收到指令时,正教导着年幼的儿子剑术,他听完没有询问什么,只是将刀稳稳纳入鞘中,起身离开,他金红色的头发像一簇沉默燃烧的火焰,朝着产屋敷谦也所在的方向垂首一礼,便转身踏入渐深的暮色,朝着京都的方向疾行而去。 樱子在夜间总是难以安眠,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让她瞬间汗毛倒竖,从短暂的迷糊中惊坐起来,就是在这一个,与无数个不眠之夜相似的夜晚。 一声近在咫尺的金铁交鸣粗暴地撕碎了山间的宁静。 樱子猛地从床上坐起,她脑中一片空白,抓起枕边的日轮刀,便赤着脚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房门。 走廊零星的火把倒在地上,火焰逐渐蔓延起来,挣扎着照亮这一路蔓延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主公!” 她顺着血迹与打斗声往隔壁谦也的院落跑去。 继国岩胜?不,不会,她下午还收到了他亲手写的信件……从京都过来最起码需要一天的时间,不,不可以是那样的发展……是无惨吗?无惨找到了这里?他根本没在京都? 樱子的脑海中满是混乱,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铁锈味不断灌进她的喉咙里。 “继国岩胜——!”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樱子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失声、褪色、然后轰然崩塌。 走廊上巨大的日轮斧碎裂在地,一道从肩胛直至腰腹的可怕斩痕几乎将岩柱劈开,但他依旧用着血肉模糊的拳头,拦向那个正欲离去的身影。 月光下那个身影,手提仍在滴血的日轮刀,月光与火光印照出他高高束起的黑红色长发,另一只手中提着一个球形之物,隐约可见产屋敷谦也苍白平静的侧脸。 岩胜转头看向他,他仍旧保持与过往一般无二的面孔,却染上了一种让人无比陌生的狂热。 “让开,樱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别挡我的路。” “你的路……”樱子的视线死死钉在他手中那还在滴血的包裹,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发抖,“你的路就是提着主公的头颅,踏过同伴的鲜血去投奔那个怪物吗?!继国岩胜!告诉我!他到底哪里好?!” 月光落在岩胜的脸上,那张与缘一相似却更显冷硬的面容,没有任何的动摇,只平静地说道:“生命在真正的无限面前,渺小如尘埃,短暂如朝露,接下来,我不会被任何东西所牵绊,而是去追求真正的极致。” “啊…差点忘了,那位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岩胜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优雅且玩味的弧度,他再次开口,换成了另一种更柔和的声音。 “月岛樱子,没想到你居然能够转世……还和这群猎鬼人混在一起,真是一如既往脑筋不太好的女人。” ‘岩胜’微微歪头看向她:“看起来你似乎对这个叫做缘一的猎鬼人充满了期待呢,你觉得他是天才,而继国岩胜是个需要小心翼翼照顾自尊的可怜虫吗?真是可怜,我倒是觉得继国岩胜要比继国缘一优秀得多,你选人的眼光也越来越差劲了,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你的期待有多不可靠。” 话音落下,岩胜脸上异样的表情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决绝。 “话已带到。让开,或者,和他们一样。” “呵……” 樱子忍不住低笑起来,肩膀开始抖动,笑声越来越尖锐,在空旷血腥的走廊里回荡,“哈哈…哈哈哈…无惨…鬼舞辻无惨……”她一边笑,一边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诞的笑话。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血迹,直视着岩胜,“我选人的眼光之前是差到离谱,现在却是从未有过的好。” “你说岩胜比缘一优秀?好啊,太好了!那你还在等什么?去找缘一啊!亲自去试试看啊!” “我等着——”樱子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我马上就去京都,睁大眼睛等着看你的死亡!” 走廊里安静地只剩下火焰噼啪声,岩胜报以一声混杂着轻蔑与玩味的冷哼,随即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燃烧的夜色深处。 樱子走到岩柱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她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尽全身力气将布料在动脉处系紧,但那道伤口太深太重了,血依旧在不断涌出。 “岩柱大人,撑住,马上就带您去治疗。” 岩柱却轻轻地摇摇头,指向主宅更深处的院落,“不能留在这里,快先带着少主离开。” 年幼的辉耀被闻声赶来的鬼杀队其余成员保护了起来,看着谦也失去头颅的身体,没有任何时间留给他们悲伤,樱子便带着年幼的新主公,乘上最快的马车朝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兼程,近乎不眠不休,抵达京都据点时还是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听说了吗?无惨被日柱大人砍成碎片了!” “不对!是逃走了!变成一千多块肉,钻到地缝里跑了!” “我的天……一千多片?那还是鬼吗?!” “缘一阁下太强了,可是,太可惜了!就差一点!” “没事,下一次!下一次缘一大人一定可以解决掉他的!啊,继国小姐——这个孩子是?” 樱子紧紧牵着辉耀的手,穿过驻地内情绪激动的队员们,朝着议事厅走去。门口,炎柱、水柱,以及新上任风柱和鸣柱,正拦着几个情绪激动的队员,似乎在激烈地争论什么,缘一平静的声音,偶尔从里面传来,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格不入。 “让我们进去!必须说清楚!” “那个女鬼必须处决!绝不能放!” “缘一阁下,请您再考虑一下!” 樱子的到来让门口瞬间一静,所有人都看向她和她牵着的孩子。 “继国小姐?你怎么……这不是辉耀少主吗?他怎么会过来?” 樱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清晰说道:“京都的各位,我是继国樱子,我身边这位,正是少主,产屋敷辉耀。 “前任主公,产屋敷谦也大人,昨夜于总部遭遇刺杀,辉耀大人,即是鬼杀队新任主公。” 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惊呼和怒吼。 “什么?!” “谦也大人?!” “是谁?是谁杀害了主公?”新任风柱目眦欲裂,手按上了刀柄。 樱子迎着众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看着缘一,慢慢说出了那个名字:“是月柱——继国岩胜。他受无惨蛊惑,弑主叛逃了。” 如同冷水投入沸油,场面几乎已经完全失控。 “都安静!”水柱强压着颤抖,维持起了秩序,“让继国小姐和小主公先进去!” 樱子带着辉耀走进议事厅,厅内气氛凝重,缘一安静地跪坐在中央,他沉默地低下头,完全不敢看向樱子牵着的幼童,房间另一侧是被捆绑起来的珠世,几位柱和核心队员围在周围,脸上写满了愤怒。 第34章 “兄长…不,兄长可能是被无惨扭曲了意志,这绝不会是出自他本心。”缘一低声喃喃,平静的面具被彻底打碎,流露出了痛苦与脆弱,但周围人们还是在议论纷纷,无人回应他的话。 炎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狠狠砸在墙上,留下一片焦痕,他哑着嗓子,快速向樱子说明了京都的情况:缘一与无惨相遇,变成了一千八百片分裂逃生,尽管缘一与其余的柱们尽力拦截,也只截杀了一千六百块左右的碎片,但缘一现在不知为何,坚持要放走这个女鬼珠世。 “继国小姐,你来的正好。”一位年长的队员红着眼眶看向樱子,又看向沉默的缘一,“谦也大人新丧,月柱又……现在日柱阁下却要坚持释放这个鬼!我们该如何向死去的同伴交代?鬼杀队的规矩和血仇,又置于何地?!” 众人目光聚焦在樱子和年幼的辉耀身上,又带着质疑看向缘一。 缘一抬起头,郑重地向新任小主公辉耀行了一礼,缓缓道:“她并非出自本心跟随着无惨,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会带来新的希望。”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立刻有人怒斥道:“难道同伴的血就白流了吗?日柱阁下,您强大无比,但您的仁慈,是否用错了地方?!” 要求缘一剖腹谢罪的声音,开始零星响起,并迅速得到了部分激愤队员的附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樱子松开了握住辉耀的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径直走到了珠世面前,蹲下身说道:“江户,道策医师,那个人,他最开始的症状是不良于行,仿佛浑身被冻结,后期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药方我曾经给过一个叫阿文的仆人,去找找看她的后代吧。” 珠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樱子,她重重地点了下头。 然后,樱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刀割断了捆住珠世的绳子,并挡在了她的身前,珠世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化为一阵轻烟,倏然消失在门外。 “继国樱子!你做了什么?!” “你竟敢放走她?!” 怒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樱子转过身,面对暴怒的众人平静地走到缘一身边,与他并肩跪下。 她朗声道:“放走珠世,是我一人所为,与缘一阁下无关,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但那个年幼的孩子在众人的怒骂声中,虽然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做出了他成为主公后的第一个,也是最艰难的决定:“日柱继国缘一,未能彻底诛杀无惨,其兄长叛逃弑主,暂剥夺柱之位;继国樱子,私自放走恶鬼,念其护送新主有功,现令二人,即刻离开鬼杀队,非召不得归。” 缘一沉默地接受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年幼的辉耀,深深地伏下了自己的头颅,目光在炎柱和水柱的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无言地道别。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刀,默默起身,向外走去,樱子也对着众人深深一礼,起身跟上了缘一的步伐,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这个曾经寄托着一切希望的地方。 第31章 两人沉默地走了不久,天色便已然全黑了下来,只能在京郊一座荒废的神社廊下暂歇,夜色深重,只有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初秋的寒意。 “你打算…” “兄长…” 两人俱是一顿,目光在跃动的火光中仓促交汇了一瞬,又像被烫到般迅速错开。 随即,几乎是同时,两人又低声开口道: “你先…” “你先说。” 樱子无奈地挠挠头:“你先说吧,毕竟你还没完全清楚岩胜的事情。” “你应该称呼他为兄长,兄长当时神志如何?是否是如你之前所说,被无惨扭曲了意志?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他吗?”缘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樱子,极为少见地一连问出几个问题。 “我前世今生加起来,年岁都快赶上你们两倍了。之前喊岩胜兄长,也只是因为他很在意这些伦理,而且,我觉得他很愿意成为保护弟妹的兄长。”樱子颇有些讶异地看向缘一透露出焦急与忧虑的脸,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只是,他的弟弟太耀眼了,身为兄长的他,哪怕生命将要走到尽头,也无法追上你的步伐。” “我不明白……”缘一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皱眉看向此刻竟显得有点放松的樱子。 “成为鬼是出于继国岩胜自身的意志,无惨确实可以将人强行变成鬼,但他不一样…哪怕我都那样警告过他了,他居然还是选了无惨,真是……真不明白那家伙到底哪里好,如果你是哥哥,他是弟弟就好了,说不定就可以彻底结束这一切。”樱子低低地笑出了声,眼里满是自嘲。 缘一沉默了良久,从随身包裹里取出珍藏的竹笛,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竹身,“我与兄长一同降生。父亲视我为不祥,不许他与我接近,可他哪怕被父亲责打得伤痕累累,依旧会偷偷跑来见我。”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说,‘只要吹响笛子,我就会马上出现’。兄长他…本就是那样温柔的人,我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明白,从当初他放下家族的一切,和你一起加入鬼杀队开始,我就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政子是那么优秀的人,家族也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真的是人如其名,像石头一样固执,不过……”樱子话锋一转,看向缘一,“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之后怎么办?” 缘一的目光从笛子上抬起,“我见到了那个男人,鬼舞辻无惨,在见到他的瞬间,我便明白了,我正是为了斩杀他而诞生于此世的,我却没能杀了他,这是我的失职。” “恐怕你很难再找到他了。”樱子苦笑道,“他胆小怕死得很,他必然再不敢轻易露面,下次现身,不知是何年何月。” “即便如此,这也是我的责任。”缘一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哪怕我此生再也寻不到他,后世也必会有人继承此志,终有一日可以终结这一切。” 火焰在缘一平静的眼中闪烁,“神明会创造出比我更优秀的人,我不过是个未能完成使命的失败之作,因我的存在,令兄长被嫉恨吞噬,堕为鬼物,却还是没能……我辜负了所有人。” “失败品?”樱子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被愤怒点燃,“如果你算失败品,那我是什么?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你的呼吸法至少还能传承下去,给无惨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可我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甚至不知道,我如今还在坚持什么?我做的这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我又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个世上?” 缘一凝视着她,他明明是个浑身如火一样的男人,眼神却始终如水般宁静:“没有人的人生是无意义的,樱子,你在鬼杀队时对众人的照料,大家都铭记于心,那些孩子都很喜欢你。” “孩子……”樱子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一点,声音闷闷的:“我有过一个孩子,叫做曜姬,但我完全不敢去打探她的消息…一点都不敢。我怕知道她恨我,恨我让她作为那个人的孩子出生,我怕她继承了产屋敷一族的诅咒,在痛苦中早早凋零,我怕她变成食人的恶鬼。”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了解,她毕竟是你的孩子,无论如何,她一定都希望着再见到你一面。”缘一再次看向手中的竹笛,“我曾为搀扶一位寻找儿子的老者延误了归家,待我回去,我的妻子和她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都已被鬼杀害,若她未曾与我相遇,或许会嫁给一个平凡人,幸福地度过一生,那个孩子也会平安诞生。” “或许……无论怎么选,命运都会将我们引向无惨。”樱子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就像我,知晓一切时,便已是他的妻子,而你,天生便带着太阳交给你的使命。我原本以为,你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样,发生什么都无悲无喜,平静地接受这一切,没想到最能理解这痛苦的竟然是你。” “命运弄人,如果可以,我并不希望拥有这份力量,我只希望守护好诗和我们的孩子,兄长也不会因我天生就拥有的这份力量而痛苦……”缘一缓缓道。 “是啊,命运弄人。”樱子重复着,“但路还得走下去,不是吗?”她轻声说,像是在问缘一,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缘一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收起竹笛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么,在分离之前。”樱子坐直身体,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缘一阁下,请将你的日之呼吸修炼法,完整地记录下来传授给我吧,我会带着它,去寻找能够继承这份意志的传人,也请你多加留意合适的传人,为以后的鬼杀队留下合适的火种。” 她顿了顿,看向远方京都方向依稀的轮廓:“我会在京都停留一些时日,想办法打探曜姬的消息,之后,我会返回继国本家找到政子,岩胜的事……她有权知道,也必须有人去处理后续的危险。” 第35章 缘一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应道:“好。” 他将日之呼吸的招数与修习法门毫无保留地用笔记录下来,交给了樱子。 长夜将尽,篝火渐熄,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人在荒废的神社前相对而立。 “就此别过,樱子。” “保重,缘一阁下,愿我们终有结束命运之日。” 樱子重新打起精神,洗净了脸上连日奔波的尘土,朝着数百年前的京都核心区域行去,沿途不断打听着数百年前那个曾以佛学和诗文闻名的“月岛家族”。 她穿梭在京都的街巷,试图从故纸堆和老人口中拼凑起一点家族的残迹,而这一切,并未逃过某些隐藏在阴暗角落的视线。 很好,她终于远离那个危险的红发小子了。 “月岛家?好像听说过,是很久以前的贵族了吧?” “据说在平治之乱之前就没落了……” “月岛家的宅邸?早就没了,听说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现在那片地方是别的豪商的宅邸了。”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破灭了。樱子站在京都繁华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愈发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像一个被时光遗弃的孤魂。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京都的外围,那条她曾无比熟悉的,通往月岛别庄的道路,数百年过去,这里早已不再是僻静的贵族别院区,而是显得有些荒凉破败。 让她惊讶的是,那座月岛别庄,虽然早已废弃,杂草丛生,但主体结构竟然奇迹般地屹立着,如同一个固执的幽灵,倔强地留存于时光的角落。 天色渐晚,樱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庭院里荒草齐膝,那棵樱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屋内更是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她找到一间相对完好的偏室,简单清理了一下,决定在此暂歇一晚。 或许、或许产屋敷家那边,还会保留着一些记录?关于曜姬的下落和后面的事情,希望那孩子还愿意帮我吧…… 抱着这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找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准备给早慧的产屋敷辉耀写一封信,恳请他帮忙查阅家族古籍。 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她斟酌着词句,笔尖落下,刚刚写下“敬启者”三个字, 一个熟悉的嗓音便带着慵懒讥诮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近得仿佛就贴在她的耳畔: “与其问产屋敷那些短命鬼……” “不如……” “直接问我呢?” 樱子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她一点点地回过头去。 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鬼舞辻无惨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他穿着墨色的和服,俊美苍白的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容,梅红色的眼瞳牢牢锁定在她的脸上。 第32章 【滋,检测到目标能量场,确认中……】 【接触确认,协议重启。】 【系统7347为您服务,任务已重新发布,难度调整为a级。内容:记录鬼舞辻无惨的所有情感波动。】 系统! 一瞬间,樱子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层层叠叠的窗口,系统的播报在无惨的头顶依次滚动着,任务进度1%依旧在视野的正中间,下方的日常、情报、商城一系列的字样,衬托地无惨像记忆中gal game的男主角,樱子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机械的声音,简直比无惨本人更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是每次在她以为自己挣脱时,便再次将她拖回漩涡的绳索。 “这次连奖励都不编了?”她在心底嘲讽道。 系统微弱的电流声滋啦了几下,【叮!成功奖励:知道一切的真相,得到自由,回归一切开始之前。】 【7347:请宿主积极记录情感波动,补齐世界能量,可让此世有效规避如目标一般的异变之人。】 樱子打量着着无惨身上不时出现又快速愈合的伤口,将那些不真实的弹窗一一隐藏,内心依旧在跟系统进行着对话:“你又在准备欺骗我什么?既然可以察觉到我的内心所想,为什么之前从未回应过任何一句话?” 【7347:本系统仅作为“观测者”存在,不插手世界线发展,一切都是宿主的选择。】 “行,我知道你们迟早会再出现。” 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樱子甚至没有感到太多意外,仿佛系统与无惨此刻的同时出现,只是这场漫长噩梦的一个必然章节。 她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这个曾与她最过亲密的男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无惨梅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樱子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庞,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他清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了他微凉的衣料上。 无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活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他垂眸着怀中女人乌黑的发顶,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一时间竟忘了推开她。 “曜姬,她后来怎么样了?” 无惨沉默了。 片刻后,他嗤笑一声,反而温柔地回抱住了她,平淡地陈述道:“还能怎么样?”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承了那具破败身体该有的命运罢了,活得跟我人类时期一样痛苦,一次风寒就可以让她半年都无法起身,无法行走,无法说话,到最后无法呼吸。” 樱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哦,对了,我给她喂过药,和你当年为我找来的一模一样。”他故意停顿,感受她因紧张屏住的呼吸,“可惜,毫无用处,或许是因为像你这个软弱的母亲吧,连求生的欲望都不够纯粹,脆弱至此,真是……” 他又想起了那个眉眼与他格外相似的孩子,在病榻上痛苦地喘息,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脸上的伤疤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就像那天飞溅出来的血液一样,带着微热的触感。 “最后,不到十岁,就在病痛折磨中死了。” 樱子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襟,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无惨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颤抖哭泣的女人,熟悉又陌生。几百年前,她也曾在他病榻前垂泪,那时她的眼泪里混杂着算计、伪装,或许还有一丝真实的怜悯?他分不清,也不在乎,但此刻,这泪水如此纯粹,无惨看着她这副模样,满意地扯了扯嘴角。 “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了,现在轮到我了。月岛樱子,我心爱的妻子,你怎么会和那些猎鬼人混在一起?是连自己的死因都忘记了吗?还有那个叫继国缘一的怪物,你都知道些什么?” 樱子眼中泪光未散,神情却已冷却,脸从他的怀中抬起:“死亡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们来或不来,都不会改变我的死亡。至于缘一,怎么样?见到他是不是很惊喜,我的眼光如何?” “的确一如既往的好。”无惨冷笑一声,语气更加尖刻,“你还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怪物出现?我看了继国岩胜的记忆,你从一开始就很在意这家伙啊,对他可比对你以前那些佛像恭敬多了。” “啊,很多事情是说不出来的,否则一开始,我也不会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正希望你死亡的并不是我,我只是知道了既定的结局,希望能早点结束这一切而已,我有些累了。” “什么事情是必须要以我的死亡而收尾的?只因为我食人吗?人的不幸与注定死亡的命运早就存在了,瘟疫、地震、台风、战争……随便遇到一个,他们就那么轻易地死亡了,这是命中注定的事,而我,只是依靠自己挣脱了这种不幸的循环,成为了新的、更高级的物种而已。”无惨与樱子对视着,一寸一寸打量过她的脸,但樱子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对他说出的这番话似乎毫不惊讶。 “世界上的一切都会死亡,正因为你的不死,所以才会遇到缘一,无惨,你真的挣脱了这种不幸吗?”樱子轻柔地将手放在无惨的脸上,“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了,我们是一样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继国缘一就是我的天灾?”无惨露出了然的笑容,“从我出生时,让我濒临死亡的天灾就已经出现过了,看着吧,这次我也依旧会活下来,变成更强、更完美的生物。” “更强、更完美?”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脸上的疤。 “这个伤口还痛吗?它会一直痛下去的。” 无惨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那疤痕又瞬间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这种瑕疵转瞬即逝,还是我的恢复速度更快些。” 樱子收回手:“所以,你不好好躲在你那些打好的洞里,特地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问我关于缘一的事?” 第36章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无惨微微歪头,笑道:“谁能想到,我会来找你这个叛徒呢?你身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是觉得只要我遇到你,你就会立马为了大义,想尽办法把我的行踪暴露出来吗?” “他们还是不够了解你,樱子。”无惨亲昵地将樱子重新揽入怀中,故意加大的力气让樱子情不自禁微微地蹙眉。 “只有这点你和那些让人厌烦的虫子不太一样,你才不会相信那些无谓的牺牲,毕竟那个怪物已经离开京都了。” “是啊,毕竟我知道,你真的会杀了我,但我暂时还不想每次都只能活到二十岁左右,从小到大都没医师给我下过这种判断。所以,直接点告诉我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樱子挣扎了几下,无惨这才微微松开,挑衅式地说道:“我打算去继国家。” “哪里?继国家?继国缘一的家吗?”樱子简直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哼,当然是继国岩胜的家。” “那里不是继国岩胜的家,那里现在是政子的家族。”樱子纠正道。 无惨眉梢一挑,“政子?继国岩胜的妻子?你与她感情竟好到这种地步?若我没记错,你两世的年纪,加起来比她大了十几岁吧?” “我人缘一向不错。”樱子语气平淡,“毕竟,这辈子要不是见到产屋敷,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模仿我能模仿得那么像,热心的嫂夫人?还能帮忙互传情书,上辈子你求婚时用的和歌都没你模仿雅子姬时一半的热情,一看就是找人代笔写的。” 无惨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若早知道你还能转世,还跟产屋敷那群人混在了一起,我连代笔都不会找。”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闲话到此为止,现在,带我去继国家。” 樱子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居然真敢去?那里可是……啊,痛,松手。”她的话没说完,无惨的手已经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以我的速度,天亮之前就能抵达。”无惨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至于危险?那地方,现在对继国缘一而言,恐怕是最不想回去的地方。” 他微微用力,将樱子拉得更近:“配合我,现在就走,否则,我不介意先让你彻底安静,再去让鬼们拜访一下继国家,同时,我自己坐船出海,彻底离开这片让我不悦的土地,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哇哦。”樱子忍痛挑眉,用怪异的声调感叹道,“听起来好狼狈的逃跑计划。” 无惨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不过,我同意你之前的建议。” 无惨眯起了眼睛,审视着她的表情。 “但是,希望你也可以让自己做到物尽其用。”樱子对上他的目光,坦然笑道:“政子现在手下还有些心思浮动的老家伙,岩胜一走了之,留下她独自支撑着家族,你既然把人家丈夫拐走了,帮她把那些不听话的清理干净,也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无惨再次上下打量起她,语气玩味:“怎么?不谈你那些大义和赎罪了?指使起我来帮你铲除异己?” 樱子平静地回视他:“我只做我眼下能做到的事情,况且,与其让你到处乱跑吃人,还不如让你去做点有用的事。” 无惨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屋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怪异。 “好,这个交易,我接受了,不过……” 他再次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若让我发现这只是你拖延时间或传递消息的伎俩,你知道后果。” 樱子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气息:“天亮前到继国家,对吧?那还等什么?” 无惨不再多言,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影一晃,便极速奔走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情感波动,当前记录点:3】 第33章 无惨揽着樱子的腰,在山林间无声地穿行,速度快得几乎化作一缕夜风,樱子闭着眼,任由寒意扑面,脑中却异常清醒。 她能感觉到无惨身上属于鬼的冰冷体温,也能看到系统在她视野不断转动的分析: 【情感波动记录点:3】 【波动类型:愤怒60%,烦躁20%,愉悦20%。】 真是讽刺,她心想,连他的情绪都能被拆解成数据,就像那只琥珀里的虫子,永恒地被定格下来,供人观察。 “到了。” 无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方,继国家宅邸的轮廓在灯火中隐约可见。 樱子站稳,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向无惨:“直接进去?还是你想先观察一下?” 无惨猩红的眼眸快速地扫过下方的宅院,唇角微勾:“直接进去。” “那个院子,灯还未熄,先去拜访一下政子吧。” 无惨轻笑一声,再次揽住樱子径直跃下。 政子日常处理事务的偏厅依旧灯火通明,纸门上映出一个端坐阅卷的剪影。 樱子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拉开门,政子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来,见到樱子后带出的笑意在看见无惨的瞬间凝滞下来。 无惨今夜依旧穿着黑色草木纹的外衣,几缕微卷的发丝下梅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幽幽发亮,嘴角似笑非笑,他站在那里,即便不言不语,周身也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警惕的气息。 政子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她缓缓起身,对樱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无惨身上,语气平和: “这位是?” 樱子微微侧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旧物:“鬼舞辻无惨,就是我那个早死又没死透的前夫。” 无惨挑眉看向樱子:“这个你都告诉她了?” 樱子没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政子。 政子沉默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示意两人也一起坐下:“我的确有幸知道一些。”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无惨,“只是没想到,您会和樱子一起过来。” 无惨优雅地在客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拜访的贵客:“顺路而已,听说继国家近日不太平,我这位妻子担心嫂子,硬要拉我来看看。” 樱子在他身边坐下,只对政子道:“简单说就是,岩胜现在自愿成为了他的下属……” 无惨打断道:“是合作伙伴,我很看好岩胜的潜力。” 樱子没理他,继续对政子说道:“总之,现在就是他俩混在一起了,他前几天还上门去挑衅,结果被继国缘一砍得落荒而逃,差点真死透,所以现在需要个地方避避风头。他说可以付出点劳动力,政子你看谁不顺眼的话,可以让他去处理,不用客气。” 政子:“……” 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似乎在消化这一连串有点诡异的信息,放下茶杯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些极其微妙的无奈。 “所以,”政子看向无惨,“鬼舞辻阁下是打算暂居宅邸,还愿意出手帮点小忙?” 无惨微微一笑:“可以这么理解,我对人类的权力游戏没兴趣,但清理一些碍眼的虫子,不过是举手之劳。尤其是……”他目光扫过樱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政子捋了捋头发,轻笑道:“我确实有个需要处理的麻烦。前田重光,家族老臣,负责西境三城,但岩胜离开后,他联合部分家臣,以‘妇人干政’为由煽动叛乱。上月,我未能回信便是因为与家朝一同被围困在岩木山中,突围后才得以返回。如今他已拥兵数万,盘踞在西境,战事胶着。” 她抬眼看向无惨:“若阁下真能举手之劳……” “今日入夜后。”无惨打断她,“据点,画像,兵力分布,明日天亮之前,你就会收到他和核心党羽全部毙命的消息。” 政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然后便取出一卷地图与名册,推到无惨面前。 无惨将卷轴收入怀中,“那么。”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摆,“我先去完成这份聘礼。” “啊,说起来,政子夫人,您想见继国岩胜吗?他正好在附近呢。”无惨似乎又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政子。 “……没什么,如果有缘再见,自会相见。”政子收起笑容,冷淡道。 “您与岩胜,倒真是天作之合。”无惨轻笑道,“一位是剑道卓绝、心志坚定的武士,一位是姿容绝世、内外兼修的贤内助,岩胜虽不善言辞,但能得您这般的妻子,想必心中亦是珍重万分,毕竟,不是谁都有福气,能将家业放心托付给妻子的。” 他话音稍顿,斜睨了樱子一眼。 “也正因如此,他哪怕暂离家族,心也始终系在此处,若有人不识趣,扰了这份安宁,想来岩胜第一个便不会答应。”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雾气般消散在室内,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第37章 偏厅里只剩下樱子和政子两人。 政子揉了揉眉心,罕见地流露出疲惫:“樱子,你这位……以前就是这么连哄带骗说话的吗?” 樱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几百年了,还是只会这套说辞,每次要用人的话就会先夸,害怕的话就会威胁,又想用人又害怕就会变成这样。” 政子失笑,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大部分女人确实会愿意相信丈夫是爱她们的,也需要有人帮她们解决现实的麻烦,所以他觉得这样对女人很有效吧。” “是的,那是她们愿意被骗。”樱子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政子沉默,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卷宗,却似乎看不进去,目光一同落在窗外。 “他会守信吗?”良久,她低声问。 “会的。”樱子回答道,“他现在需要藏身之处,之前遇到缘一那次,他分裂成了一千八百片才逃出来,不会再轻易对人类动手了,现在帮你稳定家族对他也有利,至于以后……我会再带他离开。” “那就先利用好现在吧。”政子轻轻说道,像是说给樱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第二日凌晨,无惨归来时,身上带着更浓重的血腥气,神色间有一种餍足的松弛感,他将一个沾血的纹章丢在政子面前的地图上,正是前田重光的家纹。 “清理干净了,核心二十七人,一个不少,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政子看着那枚纹章,面上微笑都真挚了些:“辛苦了。” 无惨却似乎谈兴未减:“其实,比起地震海啸,我觉得我算是比较温和的天灾了,至少,我通常只对食物出手。”他看向政子,“倒是你,政子夫人,说开战就开战,一道军令下去,死的可不止百人吧?” 樱子正在一旁喝茶,闻言抬眼:“宣战申请又不是政子发出的,哪怕投降他也不会放过继国家,总不能束手待毙吧,你以前想活下去的时候我可是也一直努力地在给你寻医问药。” “所以,我现在不就在报恩?”无惨走到她身边,带着戏谑俯身说道。 “对对对。”樱子敷衍地点点头,“所以,接下来都别再吃人了,少惹点事吧。” 无惨挑眉:“我又不是没脑子,食欲而已,怎么可能忍不住?” “忍得住,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忍?” “以前?”无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以前那个叫继国缘一的怪物还没出生,我为什么要忍?身体本能告诉我,触碰到阳光会死,但是吃人能补充能量,我当然听身体的,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樱子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他,“所以老天才会弄出个缘一来砍你,就这么简单。” 无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生存,在你看来,就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无惨梅红色的眼眸充斥不悦与暴戾,“那你告诉我,是谁让我变成鬼的?是谁给了我食人的本能?” “当时你非要杀了道策,要不然或许一切还能有转机。而且,你真的只是为了满足本能吗?我在鬼杀队这些年,没少听说你将他们家人变成鬼,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的故事。”樱子的声音同样平静,眼神寸步不让,“你早就不是那个随时都会病亡的产屋敷无惨了,不要再拿‘活下去’当成你践踏别人生命的借口了。” 她的脸又靠近了一点,几乎与他呼吸相闻。 “你不像天灾,你像一个行走的战争发起者,有目的地以他人的苦难为乐,你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却对别人的命轻蔑如尘,还不允许他们反抗,无惨,这才是你让我讨厌的地方。” “我喜欢产屋敷无惨那旺盛的求生欲和他不认命的模样,但你一有能力后就去践踏别人的生命。” 话音落下,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灯花爆开一声轻响。 无惨死死地盯着樱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他身上似乎有数道伤疤同时微微凸起,又迅速平复。 他的眼神中充斥着暴怒,脸上青筋微微凸起,又再次克制住,转身走向偏厅内侧的茶室,重重合上了门扉。 “砰!” 政子直到这时,才轻轻舒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樱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系统提示悄无声息地在她视野中滚动: 【情感波动记录点:4】 【波动类型:愤怒80%,憎恨60%,受伤10%,解析中……记录完成。】 “你们一直是这么说话的吗?”政子眼神复杂地看向樱子。 樱子点了点头。 “樱子,你…其实没有完全放弃他,对吗?一个真正对某人绝望的人,是不会费心去驳斥他,甚至怀念曾经的他的。” 樱子捧着茶具的手指收紧了些,热意烫得她手指微微发红,她却毫无所觉,“政子,我……” 政子轻轻摇头,打断了她:“我并非想指责你,我知道你看到了很多无法说出口的未来,如果未来结局已定,那就跟随自己的心吧,不要再用这种互相伤害的方式相处了。” “人生在世,有时很长,长到足以累积几世的恩怨与憎恨。”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樱子,“但有时,又很短,短到我们能真正握住的时间,其实寥寥无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必须时刻警惕,用最冷硬的话当刀,才能不让自己被他影响,但既然你心底,对那个产屋敷无惨,还残留着一丝……那为什么不,暂时放过自己呢?” “我去看看家朝和雅子。”政子起身,走到樱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休息一下吧,我相信你不会做错选择,不用如此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 偏厅里重新归于寂静。 樱子独自坐在那里,良久,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看着眼前凉透的茶汤,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汤中模糊的脸,终于缓缓放下了那只一直紧握着茶碗的手。 而在那扇紧闭的茶室门后,无惨靠坐在角落,红眸无声地凝视着黑暗,脸上的暴怒早已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 偏厅里那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放在那脆弱的门扉上,轻轻地叩击了一下。 嗒。 第34章 嗒。 樱子抬眼看向那扇门,心中闪过无数种分析,久违的尴尬让她的身体微微僵硬,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凉透的茶碗。 门,就在这时被拉开了。 无惨站在门口,脸上甚至露出温和的笑意,他走到樱子面前坐下,将一个金色的石头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是那枚琥珀,但一角已经碎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内里的小虫仿佛随时会从缺口处坠落。 “这个,虽然碎了,但我还留着它。” 樱子看着那枚碎琥珀,没有碰它。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沉闷。 “那个时候,我从地上捡起它,我就觉得它很像你的眼睛。”无惨梅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虽然已经碎裂了,但至少,它曾经完整过,就像曾经的我们。” 樱子猛地抬眼。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无惨扯了扯嘴角,眼神刻意地流露出曾经短暂出现过的那种意气风发又充满野心的眼神,“我不是在缅怀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怀念的那个不认命的病人,确实存在过,而这枚琥珀,是他送给你的,现在,它还给你。” “政子夫人说得对,人生很短,能握住的时间寥寥无几。”他的音调刻意放低,变得近乎蛊惑,“你怀念他,不是吗?那个还没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我,那就是我,即使到现在,他也依旧存在着。” 樱子死死地盯着无惨红色的瞳孔:“你想说什么?” “一个交易。”无惨嘴角弧度扩大,“在继国缘一彻底死亡之前,我不会再吃任何一个人,我就待在这里,我们就像当年一样,看书闲聊,偶尔外出,这几百年来,我学了医书,学了乐器,走了不少地方,我可以把这些事情都一一讲给你听,带你去看那些不一样的风景。” “樱子,哪怕你能转世,但你的人生也就几十年,忘记鬼杀队,产屋敷,还有几百年前的恩怨,就这几十年,我们像普通人一样,安静地过去,不好吗?” 樱子沉默了许久,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就像心底某处增长的隐秘的欲望,“无惨,你在骗我。” “是,但就像政子夫人说的那样,这次接受被骗,不好吗?” 他伸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我想要的,只是这几十年的安宁,而你能得到的,是我们原本会拥有的幸福。” 樱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很害怕。”她听见自己说,“疼痛可以让我保持清醒,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冷静地做好每一个选择。” 第38章 “不用害怕。”无惨将手放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你只用和以前一样,一切就像我病情刚好的那一年。” 樱子的睫毛颤抖了两下,缓缓地睁开眼,看向他,他的眼神中没了往常的讥诮冰冷,而是难得的透露出一丝柔软。 她怔怔地看了他很久,然后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那就一会儿。” 无惨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让她顺从地靠进自己怀里。 “嗯。”他低声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就一会儿。” 几十年就是他的一会儿,无惨松了口气,在心里冷静地盘算着,等几十年过去,继国缘一那怪物无论如何也该寿终正寝了,这几十年,有樱子作掩护,有继国家提供便利,总算是有个安全的庇身之所。 爱?如果那种东西能让樱子心甘情愿保护他,那他一点也不介意扮演一个合格的爱人。 自回来后,樱子便直接搬进了政子隔壁的院落,除了政子本人及极少数心腹,无人知晓这院子里还藏着另一个住客。 这日清晨,因为此世的母亲将前来问候,侍女特地为樱子梳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吹轮髻,乌发如云堆叠,斜插两支金钗,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她脖颈修长,侧颜在晨光里显得柔美而疏离。 无惨从内室走出来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好看。”他弯下腰,亲昵地将脸颊贴到她脸侧,“很华丽,难得见你如此装扮。” 樱子对镜自照,语气平淡:“现在跟百年前比变化确实挺大,这么华丽的造型一个人根本不好梳。”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通报,樱子的母亲过来了,樱子推了推无惨,让其躲到屏风后面,自己起身接待。 “樱子,为何回来便径直到了夫人身边,连家中都未归?"继国夫人心中不悦,还未坐下便呵斥道。 “抱歉,母亲,听闻夫人那里战事紧急,我心中忧心,便急忙赶回来了,我已经和夫人约定,接下来都会住在此处院落。”樱子微微欠身,轻声解释道。 “如果夫人不嫌你叨扰的话,住这儿便住这儿了吧,只是你的婚事……”继国夫人皱起了眉,“夫人可有提起过?她是否是有将你收为义女的打算?如果能成为主家的女儿,就不会有人拿秀羽的死说你什么了,也可以找个更好的人家。” “夫人并无此类打算,我只打算与夫人一同修行,绝不再嫁,还请母亲……” “简直胡闹!”继国夫人只觉心中怒火更盛,忍不住直接打断道:“你如今年岁见长,却一直未嫁,让别人如何看待你的妹妹?我去拜访一下夫人,看到底是她同意的,还是你过于任性,要她替你收拾残局?” 说罢便径直起身离开,拉门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无惨从屏风后转出,倚在门边:“这辈子你和母亲倒是疏离。” 樱子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太早熟了。”她看着水面中自己年轻却沉静的脸,“看到自己的孩子从小就不像小孩,眼神里没有懵懂,没有崇拜,说话认字都像曾经学过一样,任谁都会觉得难以亲近吧,我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无惨沉默片刻,而后,他周身泛起水波般的扭曲,光影晃动间,那个高大的身影急速缩小。 眨眼工夫,一个约莫八九岁模样的女童站在了原地,她穿着精致的振袖,有着微卷的漆黑软发和一双清浅的紫色眼眸,正是曜姬的样貌。 只是那脸上的表情,是全然属于无惨的平静与审视,没有孩童的天真。 “是吗?”曜姬开口,声音虽是孩童的清脆,语调却淡漠平静,“这样,也不像小孩吗?” 樱子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呼吸仿佛瞬间被夺走,过了好几息,她才缓缓起身,走到曜姬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曜姬的脸颊,然后将小曜姬轻轻抱进了怀里。 “曜姬八九岁的时候。”她的声音闷闷的,“是长这样吗?真可爱,果然是长大了。” 她松开一些,双手捧着曜姬的小脸,细细端详,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嘴角却努力弯着。 “但是,表情不好看。”她用手指点了点曜姬抿着的嘴角,“曜姬有天真可爱的笑容,还很娇气,是很喜欢撒娇的女孩子,你这个表情,果然很奇怪,只像你自己。” 无惨任由她捧着,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说,那个孩子后来一直被病痛折磨,终日喘息,哪里还笑得出来?她最后的表情就是和曾经的他一样。 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刺激她现在没好处。 他最终只是用孩童的声音,平板地说道,“要那么笑出来的话,确实挺诡异。” 樱子破涕为笑,又把他搂紧,脸颊蹭着他柔软的发顶,像在对待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以后,你就用这个样子偶尔出来吧,就说你是我收的养女,叫‘梅子’,好不好?因为你的眼睛红得像梅花一样。” 无惨·曜姬·梅子立刻皱眉:“不要,要做也应该是养子。” “养女。”樱子坚持,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那算了。”无惨别开脸,“我不出来了,要不然哪天莫名其妙被你嫁出去了怎么办。” 樱子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我把你嫁出去?想想那场面,是会挺好笑的哈哈哈哈哈。” 无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完,才凉凉地说:“你没觉得自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吗?” “不会啊。”樱子擦掉笑出的眼泪,伸手揉了揉无惨的头发,“我对你还是有点占有欲的,还没有那么大方。” 无惨撇撇嘴:“那还真是谢谢了,也就这些地方能让我觉得你的爱跟正常人有些相似之处了,谁让你天天一副苦大仇深、恨不得我立刻死透的样子。” 樱子笑容淡了淡:“也是哦,你现在又死不掉。”她像是说服自己般点了点头,“我要开心点。” 无惨夜间还是比较爱出门的,他时常会带着樱子悄然离开宅邸,目标正是那些脱离无惨掌控,有可能引来鬼杀队注意的叛逃鬼们。 站在刚消散的鬼残骸旁,樱子看着月光下无惨苍白平静的侧脸,忽然说:“感觉现在鬼杀队没见过你的人要是遇到了你,都得感慨一句,你真是个好人,啊不,好鬼。” 无惨侧目。 “鬼杀队的柱,”樱子掰着手指数,“杀鬼都没你杀得多,也没你杀得快,效率至上,精准清除,你应该被评为‘鬼柱’。” 无惨嗤笑一声:“那你问问产屋敷,看他敢不敢要这个柱。” 樱子也笑了,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竟感到一种荒谬的轻松。 时间,就在这样诡异而平静的节奏中一天天滑过。 樱子的院落里,白日时常有体弱多病的养女梅子出现,安静地看书,偶尔陪樱子插花,挑剔地点评几句,夜晚,有时是梅子,有时是原本模样的无惨,会与樱子对坐,看她调香,或各自翻阅书卷,深夜,他们偶尔会出门散步。 政子第一次听闻梅子时还给吓了一跳,特地过来问樱子是什么情况。 推开门进来便看到樱子正跪坐在椅子前,手里拿着一件绣着红梅的绯色小振袖,在梅子身上比划,而“梅子”,长得和无惨几乎一模一样,一脸生无可恋地僵坐着,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快点结束这无聊游戏”的不耐烦。 “这件颜色会不会太沉了?配这条绣金线的腰带怎么样?”樱子兴致勃勃,完全无视了眼前人散发的低气压。 政子在门口顿了顿,目光从樱子亮得异常的眼睛,扫到“梅子”那与可爱容貌格格不入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走了过来。 “你倒是颇有闲情逸致。”政子在旁边坐下。 樱子闻声抬头,看到政子,笑容更深了些,她伸手一把将梅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像在展示自己心爱的娃娃。 “政子,你看!”她的脸颊贴着梅子柔软微卷的鬓发,“我女儿就长这样的哦,是不是很可爱?我一直觉得,无惨这家伙,这辈子最有用的地方,就是在给女儿遗传长相的时候。” 她轻轻揉了揉梅子的头发:“你看,软软的、蓬松的头发,雪白的肌肤,还有这双像小猫一样的眼睛……” 梅子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用稚嫩的声音冷冰冰道:“说完了吗?可以放我下来了么?” 樱子“噗嗤”笑出声,不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蹭了蹭:“就可惜,我们梅子的表情总是不到位,要是能像曜姬那样笑一笑,撒娇一下,该多好呀。” 政子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化为深深的无奈,她扶了扶额,最终放弃般地摆了摆手,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第39章 “……行吧。”政子的声音里充满了认命的无力感,“你开心就好。” 樱子听了,将脸埋进梅子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而被抱着的梅子,在樱子看不见的角度,对着政子挑衅般地挑了一下眉,那双属于无惨的眼中,闪过一丝“看吧,她就吃这套”的嘲弄。 政子:“……”她选择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几年光阴,如庭院里的溪水,看似平静温和地流淌而去。 系统偶尔会在她脑海角落闪烁一下,樱子一般都是看都不看地将提示关闭。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但,就一会儿。 她对自己说。 就再贪恋,这一会儿。 第35章 晨光轻柔地落在樱子枕边,她醒来时,先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花香,仿佛还带着微凉的露水的气息。 樱子侧过头,就见枕边放着一枝初绽的樱花,淡粉色的花瓣边缘还蜷着些许青意,仅有两三朵绽开,其余都是鼓胀的蓓蕾,花枝下压着一张信纸。 她怔了片刻,才伸手取过。 纸上是几行熟悉的字迹,写着一首和歌: 世上无樱花,春心常皎皎,自从有此花,常觉春心扰。 是《古今和歌集》里的句子。 樱子捏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久到阳光都洒满了整间屋子。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意念沉入脑海深处,一条条翻阅起了那些被她直接叉掉的提示。 终于,樱子睁开眼,只觉胸腔里那颗心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了榻榻米,拉开门就朝着院落最深处那间隐蔽的暗室跑去。 “哗啦——” 暗室的门被她有些粗暴地拉开,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樱子开门时透入的些许天光,勾勒出无惨的身影,他今天用的是成年男子的样貌,闻声抬起头,梅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樱子已经几步冲了过去,撞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 无惨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拿着书卷的手悬在半空,他迟疑了一下,才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就那么喜欢那和歌?” 樱子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是。” “那是?”无惨更不解了,他预想中,她或许会先愣神,然后努力压制住自己那一丝触动,然后可能什么都不说,或者带着点嘲讽地问他又想演哪一出,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直接的拥抱。 樱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很开心。”她说,“无惨,我很开心。” 无惨怔住了,他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她久违的,独属于少女的欣喜。 就为了一枝花,一句诗?他这几百年来见过的、用过的手段不计其数,甚至在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么相处,当时的礼物比这精巧华丽的多得是…… “这样……”他的眉宇间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迷惑,“居然会让你这么开心吗?” “嗯。”樱子用力点了点头,又靠回他怀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很开心。” 无惨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 “那好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等过些日子,樱花全部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附近的山里看,我之前四处游历时,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处地方,算是赏樱最好的去处之一。” 樱子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好。” 樱花最盛的那几日,无惨依约带着樱子悄然离开了宅邸。 他们像寻常旅人般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山道上,山路曲折,越往上走,空气中清冷的花香便愈浓,待到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数十株巨大的山樱恣意生长,枝干遒劲,粉白色的花朵重重叠叠,月光虽黯淡,但樱花本身仿佛盈着微光,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花瓣簌簌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淡粉色的樱花雪。 “就是这里。” 樱子仰着头,一时说不出话,平安京的樱花精致,却总带着庭园匠气,但此处的樱花野生野长,带着磅礴的生命力。 “把我抱到那棵树上去。”她指着最近的一株樱树,粗壮的横枝离地不远。 无惨挑了挑眉,但还是依言揽住她的腰,轻松地将她托举到那根横枝上坐下,自己也随即跃上,坐在她身旁。 两人坐在花海之中,夜风拂过,花瓣落在他们的发梢。 “你之前说,这些年已经逛遍了名山大川?”樱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声问。 “嗯。”无惨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姿态松弛,“往西到过海的尽头,往北见过终年不化的雪山,往南日光太盛,我不喜欢,便未久留。这路上有些海浑浊灰黄,并不好看,不过这附近的海倒是清透,天气好时,是碧蓝色的。”他侧过头看她,“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好。”樱子点头,“看来你这几百年,真的是去了不少地方。” “毕竟活得太久了。”无惨轻轻地笑道,“平安京虽然繁华,但看久了,也就不过如此,到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东西,我愈发觉得,活着,不为这具身体所困,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看向樱子:“这种感觉,你应该知道对我意味着什么。” 樱子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和花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向来冷酷的红眸里,此刻映着纷落的樱花,竟显得格外清澈。 “我知道。”她认真地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知道的,无惨。” 无惨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将不知从哪里折下的樱花轻轻别在了她的鬓边。 “下次,带你去看海。” “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在樱花树上依偎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包裹着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无惨以成年男子模样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白日里,他也会待在樱子的院落,翻阅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异国书籍,他有时兴起,还会给樱子画像,一画就是大半日。 樱子便坐在窗边,或看书,或发呆,任由他看着画像,有时她能从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捕捉到他宁静的神情,让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靠在窗边读书的病弱公子。 代价是,她晚上被他带出门闲逛的次数也增多了,看夜樱,看星空,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乡间行走,无惨似乎乐此不疲,向她展示他几百年来见过的奇景。 樱子白天便时常精神不济,呵欠连连,有时陪着政子处理庶务,看着看着,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啄起来。 这日午后,政子终于忍不住,搁下笔,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她:“樱子,晚上还是要稍微克制些,虽说年轻人精力旺盛,但也要顾惜身子。” 樱子正掩口打了一半的哈欠,闻言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政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出门走了走,散了散步。” “散步能散到天快亮?”政子抿唇一笑,眼中尽是调侃,“行了,我明白,只是你自己留心些,莫要太过。” 樱子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辩驳,只能把脸埋进衣袖,耳根都红透了。 玩笑归玩笑,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家朝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对方是政子母家时透氏的适龄女儿,门当户对,品貌皆是俱佳,政子为此忙碌着宴席请柬,樱子也在一旁帮着参详礼单。 两人正核对着宾客名单,政子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家朝这孩子,近来对我倒是越来越疏远,说话也常带着刺。” 樱子放下笔,温声道:“他年纪轻,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或者有人挑唆,寻个机会,好好与他谈谈?” “正是因此,我才更担心。”政子眉宇间染上忧色,“他心思简单柔软,若有人稍一挑唆便到处疑心,如何守得住家业?岩胜当年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心志坚如磐石。”提到丈夫,她语气微涩,随即又摇摇头,“算了,不提他,婚事当前,希望家朝成了家后能稳重些。” 话音未落,拉门突然被粗暴地拉开,家朝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母亲,我不想娶时透家的女子!” 政子脸色一沉:“家朝,不得无礼,婚事已定,岂容儿戏?进来,把门关上,好好说话。” 家朝一步跨进来,声音却再次拔高,“我心中已有倾慕之人,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娶!” “倾慕之人?是哪家的姬君?若门第相当,品性端正,并非不能商议。”政子冷静问道。 第40章 “她、她并非公卿武士之家。”家朝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但她温柔善良,比那些刻板无趣的贵女好上千百倍,母亲你眼中只有权势联姻,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胡闹!”政子拍案而起,“婚姻大事,关乎家族兴衰,岂能仅凭你一时喜好?你口中的女子,若真如你所说那般好,为何不敢明言其出身?家朝,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令你失望?”家朝像是被刺痛了,口不择言起来,“是!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上父亲,永远不够果断,不够强悍,你只知道用你的那套规矩束缚我,就像你当年用权势拴住父亲,结果呢?父亲还不是走了,他宁可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剑道巅峰,也不愿留在你身边!如果不是你太过强势,事事都要掌控,父亲怎么会离开这个家!” “家朝!”樱子忍不住出声喝止,“不可以这样对母亲说话!岩胜大人离开是他的选择,与政子夫人无关,若非她将家族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如今怎么还能安稳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 家朝转向樱子:“樱子姑姑,你当然帮着她说话!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叫‘梅子’的小女孩,根本就是你的私生女吧?你跟母亲经常夜会一个神秘的男人,每次都屏退旁人,你们、你们简直不知廉耻!居然还共享情夫,简直伤风败俗,污秽不堪!” 樱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家朝!你!到底是谁和你说的这些?那个人的事我认,但与政子夫人绝无半点瓜葛,你怎可如此臆测你的母亲!” “够了!”政子厉声打断,面色冰冷,“家朝,立刻闭嘴!有些话,有些事,不是你该提,更不是你能妄加揣测的!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两名健壮沉稳的仆役。 “将少主带到偏殿,堵住他的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家朝还想挣扎叫嚷,却被仆役迅速制住带了出去。 室内一片死寂,政子闭了闭眼,她看向脸色难看的樱子,涩然道:“你都看见了,这孩子,我是越来越管不住了,我会找到那个泄密的人,但家朝……我担心他有一日会将一些不该说的捅出去。” 樱子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我明白,我会和他说清楚,立马带他搬出去,不必担心。” 政子疲惫地点点头:“也只能先如此了,我会为你们安排稳妥的去处和身份,家朝这边……我会再想办法的。” 樱子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胸口仍堵着一团郁气,但更多的是对政子的歉意和担忧,她径直回到自己院落,走进内室。 无惨正靠在窗边,似乎在等她,见她脸色不对,挑眉问道:“怎么?婚事谈得不顺利?” 樱子便将刚才发生的事简略说了,无惨也没想到还能出现这种变数,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气地更白了:“这小子……难道是像继国缘一吗?政子跟岩胜到底是怎么生出这种性格的?”他顿了顿,烦躁道,“看来这里是待不安稳了,要不,我让继国岩胜回来一趟,跟他这好儿子谈谈?” 樱子苦笑:“有什么用?以家朝现在这性子,见到岩胜,怕是立刻就要哭着求他父亲回来主持大局,别再抛妻弃子了。” 无惨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象了一下那鸡飞狗跳的场面,额角青筋跳了跳:“那他们还是永远别再见的好。” 樱子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揉了揉额角:“其实从家朝现在的视角来看,难免他会这么想……父亲突然要抛下家族追寻剑道,母亲强势掌控一切,关系亲密的姑姑还有个神秘的情人……” 无惨:“……”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算了。”无惨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搬远点。” “去哪儿?”樱子问。 无惨从书架上拿出一卷舆图,展开,点了点最北端那片广阔的区域。 “这里,地广人稀,山林茂密,海边景致也不错。我早年去过几次,挺清净,至于继国家这边……”他瞥了一眼樱子,“你可以偶尔回来看看政子,但别再掺和这些破事了。” “好。”她点点头,看向无惨,“我们去这里。” 第36章 分别的时日还是到了,政子将一个木匣递给樱子,“都安排好了,北边会有人接应,身份是药商。” 樱子触到政子冰凉的手,心中酸涩道:“政子,保重。” 政子点点头,眼中难得流露出疲惫与茫然:“如果可以,真希望你不要走,樱子。家朝他恨我,樱子,我的孩子,他开始恨我了。”她的视线从木匣上抬起,看向樱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你在,总还有个人和我说说话。” 樱子强忍住眼里的泪水,将匣子放下,给了政子一个拥抱,政子将额头轻轻地靠在樱子肩上,“我也舍不得你,政子。”樱子低声说,“但我怕再待下去,会给你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你还有家朝、佳子,你们要健康安稳地过完这一生,那才是我最想看到的,家朝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你是最好的领主。” 樱子松开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递给政子,“这个,你收好,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尤其是岩胜。” 政子接过,带着些许疑惑,“这是?” “算是一份保险。”樱子苦笑一声,“如果有一天,你的后代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把这本书,交给当代的产屋敷家主,只能是产屋敷家。” 政子深深地看了樱子一眼,郑重地将书册贴身收好:“我记住了。” “还有。”樱子又道,“日后若是哪处商道、或者辖下的村落遭遇难以剿灭的匪患,还是想办法递个消息到我们落脚处吧,无惨有特殊渠道联系到岩胜,他会解决的,希望能给你少一点苦恼吧,拜托了,政子,一定要保重。” 政子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些哽咽:“好,樱子,你也一路小心,笑一笑,开心一点,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嗯。” 两人道别完,樱子转身,在烛火的照印下走向院外的马车,无惨已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车轮缓缓驶离了继国家的宅邸,将这十余年的平静渐渐抛在身后。 旅途漫长,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并没有急于赶路,而是扮作寻常行商走走停停,有时难免会遇到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拦车希望讨要些许食物。 樱子并未在意,只微微掀开车帘,让车夫如往常般给些食物打发走变形,却听见村民中有人开口喊道:“夫人、夫人!您、您十年前是不是来过我们村子?和两位武士大人一起,替我们除去了恶鬼?” 樱子心头一震,从车厢中出来,仔细看向那人因肮脏而模糊的面容和周围破败的房屋,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 “是这里。”她喃喃道,目光扫过四周,满是比记忆中更加荒凉凋敝的景象,“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茂作呢?那个孩子,应该是叫茂作的,他还好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才有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唉,这几年年岁不好,总是绝收啊。” “茂作啊,早没了。” “夫人您发发善心,再给点吧,再给点。” “好像是偷主家粮食,被打死了……” “不对吧,我记得是那年雪灾,饿死的?他家人口多。” “唉,都差不多,反正没了。” 樱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怎么会这样?” “前两年那次的雪太大,冻死了好多庄稼。”最先认出她的那个村民叹息道,“交不起租的人家,跑的跑,死的死,茂作家弟弟妹妹多,他爹后来也病死了,家里还有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啦。” “还有人活着吗?”樱子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有些无言的难受,“是茂作的弟弟妹妹?我想见见。” 村民领着他们来到村子边缘,房屋门扉歪斜,里面黑洞洞的,依稀可以听见里面细弱的咳嗽声。 无惨在车上早已不耐,空气中弥漫的贫穷让他极其厌恶,他连帘子都懒得掀,只冷冷地跟樱子说道:“快点,这地方令人作呕。” 樱子没理他,独自下了车,一个瘦得脱形的妇人听见声音出来张望,见到樱子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姐,我们见过的,您还记得吗?求求您再发发慈悲,给点吃的吧,我们给您做奴婢,做什么都行,求求您!”那个妇人止不住地磕起头来。 樱子喉咙发紧,有些害怕地后退几步,她回头看向无惨,却只见到马车纹丝不动的车帘,她忽然心念一动。 “夫君,能否把笔墨递给我?我想给这户人家写封荐书,让他们去继国家谋个差事,总好过在这里饿死。” 无惨隔着帘子把笔墨递了过去,不耐烦地说道:“随你,快点写。” 第41章 樱子面不改色地接过笔墨纸张,背对马车开始书写。 【警告!宿主行为可能伤害到任务目标!请立即停止!】 疼痛像细密的针一般扎进她的神经,每写一笔,都伴随着眩晕和刺痛。 【严重警告!请宿主不要偏离任务目标,严禁伤害任务目标!】 樱子强行凝聚精神,笔迹断断续续,极为简短地写完了一封信,与其说是荐书,不如说更像一个仓促的地址便条,她将纸条仔细折好,又拿出一些银钱和车上备着的干粮,一并塞到那茫然的妇人手中。 “这个收好。”她盯着妇人浑浊的眼睛,“还记得吗?我当年告诉过茂作,如果有一天可以去找的地方。去找找看吧,那个收矿石的领主。” 妇人并不认字,只紧紧地握住手中的信纸,感激地点着头。 樱子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跌坐回座位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无惨原本不耐地闭眼等待着,听到她异常剧烈的喘息声,蹙眉睁开眼,“怎么?为那家蝼蚁难受成这样?” 他看着隔离开内外的车帘冷哼一声,“看,贫穷,他们未必都能活到见到我的时候就死了,你还是活得不够久,见到的死亡不够多,见得多了,自然就麻木了。” 樱子无力地靠着车壁,声音虚弱:“嗯,我有错,对不起……” 无惨敏锐地感觉到哪里不对,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怎么了?”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并非发热,“身体不舒服?” “没事。”樱子闭着眼,再次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可能是有点累了,不,我只是想起了之前,之前在别庄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人,过会儿就好。” 无惨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追问,而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樱子顺从地靠着他,直到系统的刺痛与警报渐渐退去。 马车继续向北,直到见到那片辽阔的原野,山体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寒风凛冽,天空澄澈而高远,他们沿着背风的盘山道前行,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驾车的仆人猛地勒马,却反而被崩塌的雪冲了下来。 “雪崩!”无惨一把扯开车帘,马车如同狂涛中的一叶小船,被自然的力量掀翻,朝着悬崖方向滑去。 “抓住我!”无惨猛地将樱子拽出,另一只手试图抓住岩壁凸起的石块。 但雪流的力量太大,又裹挟着无数冰块和碎石,两人被雪浪卷下悬崖,彻底坠入翻滚的雪浪中。 樱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冰冷刺骨的雪疯狂涌入她的口鼻,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她都感觉得到有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 不知过了多久,樱子费力地睁开眼,只有些许雪光从头顶的缝隙透入,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洞穴里,身上盖着无惨那件深色的外衣。 无惨坐在她旁边,颊边和手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擦伤,正在缓慢地愈合着,他正不耐烦地试图将这个洞穴再扩大一些。 “醒了?”他瞥了她一眼,“算你运气不错,还能让我们遇到个雪洞。” 樱子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各处都是擦伤和淤青,彻骨的寒冷让她牙齿都在打颤,她本能地朝无惨靠了过去,将脸埋在他怀里。 无惨身体一僵:“你干什么?” “好冷……”樱子声音都冻得发抖,“你居然是恒温的?平时有点凉,现在感觉还挺暖和。”她蹭了蹭,希望温度能再高点。 “废话,鬼的体温是恒定的。”无惨没好气地说,但没推开她,只是身体依旧僵硬,“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快饿了。”坠崖和抵挡冲击消耗了他不少能量,加上受伤自愈,此刻嗅到她近在咫尺的血液的气息,食欲开始蠢蠢欲动。 樱子迷迷糊糊地摇头,抱得更紧了些:“不要,好冷,无惨,你能不能用血鬼术生个火?” 无惨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以为血鬼术是什么?想要什么功能就有什么功能?那是基于我自身特性衍生的能力,不是凭空造物。” “哦……”樱子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含糊地说,“奇怪,好像没那么冷了,还有点热……” 无惨低头看她,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 “热?”他嗤笑,“那是你快死了,回光返照。” “这样啊……”樱子反应慢了半拍,“怪不得,这么冷还会觉得自己热……那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无惨皱了皱眉,思量片刻,语气硬邦邦地道:“算了,我吃点,补充点能量,早点找到路上去,你忍一下。” “嗯,行吧,随便你……”樱子似乎已无力思考,只胡乱地应着。 无惨低下头,尖牙刺破她颈侧温热的皮肤,温热的血液涌入喉间,迅速补充着消耗的力量,樱子轻轻哼了一声,并未挣扎,意识很快沉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樱子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但温暖的房间里,身下是干燥的榻榻米,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 她动了动,身体依旧隐隐作痛,但颈侧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两个微不可查的红点。 拉门被拉开,无惨走了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衣服也换过了,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度不爽的暴躁气息。 “醒了?”他语气阴沉,“算你命大。” “我们上来了?”樱子撑起身,还有些虚弱,“怎么上来的?还能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当然是爬上来的!难道等死吗?”无惨没好气地说,咬牙切齿地补充道,“马车没了,东西也丢了大半,最可气的是,我刚把你弄上来,找地方安顿好,天就快亮了,我差点就被太阳照到了!幸好跑得快!”他转过身,像个正在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这鬼地方!我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雪崩,是有东西想搞我!” 樱子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再联想到他描述的狼狈情景,苍白憔悴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最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还笑?!”无惨瞪她。 “抱歉……”樱子掩住嘴,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流出来,“就是觉得你这副样子还挺少见的。” 第37章 北海道的冬日很长,所以这里的白昼格外短暂,政子安排的接应人是当地有名的豪商,倒不算难打听,樱子勉强能下地后便通过村民联系到了他,新家安置在远离村落的崖坡上,出门便能看到这里蔚蓝的大海与浮动的冰层。 搬入时只临时雇佣了几个短工来简单清扫和搬运家具,事情一了,便结清工钱将他们打发走了,只留下一个寡言少语的渔妇定期来做些饭菜和粗活,屋子里因此常常显得空旷,樱子因为坠崖时留下的伤大半时间都只能躺在卧榻上,与她的百无聊赖相比,无惨倒是显得颇有兴致,还指挥着接应人弄来了不少唐风家具和一架音色清越的古琴,屋里终日燃着驱寒的炭火,混合着时下流行的熏香。 新年那夜,她勉强起身,披着厚衣打开窗户看着屋外的海,大海幽暗深沉,看不清海浪的形状,唯有积雪反射着隐隐的微光,房间中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海浪遥远的呜咽,药物作用带来了一丝令人昏沉的平静。 无惨从身后伸出手将她揽进怀中,樱子顺从地靠在他肩上,他的身体依旧冰冷,在北海道的寒风里却像一块不会冷却的玉石。 “开春后。”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你去函馆那边看看,那边的海更有气势。” “好。”樱子闭上眼,声音轻缓。 年后,积雪依旧顽固,樱子的手腕仍使不上力气,便想去附近稍大的町镇一趟,无惨看着还在纷飞的雪花便也同意了,两人下了车便撑着把厚重的油纸伞缓步逛在町镇的早市上。 这里比他们独居的崖坡热闹许多,虽然雪依旧未停,但已有零星的商贩出摊,售卖着海产、腌菜和些粗糙的手工艺品。 樱子右手轻轻挽着无惨的左臂,朝着町上唯一一间稍具规模的医馆走去。 “樱子姐姐?” 一道惊喜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樱子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额上带着旧疤的青年站在几步之外,正惊喜万分地看着她。 “阿狸?”樱子瞪大双眼,如同触电般立刻松开了挽着无惨的手,往前几步挡在他身前。 “真的是你,樱子姐姐!”阿狸激动地向前两步,眼眶都有些发红,“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好了!”他的目光落在走上前的无惨身上,“啊,这位是?” 无惨颔首道:“在下月岛月彦,是樱子的丈夫,阁下是?” “啊,失礼了。”阿狸连忙行礼道,“我叫阿狸,多年前曾受过樱子姐姐的照顾,月岛君好。” 第42章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樱子姐姐是回去成婚了吗,那个时候他们说你放走了鬼,我就觉得不可能的,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月岛君一定很幸福,樱子姐姐以前就特别会照顾人,我们受伤生病的时候都是她……” “阿狸!”樱子猛地打断他,脸色苍白如纸,“那些事情月彦他不知道,不要再说了。” 无惨露出带着些许好奇的微笑,说道:“无妨,阿狸君是吗?内子确实很少提及她的过去,有机会我倒也想听听看,她都做过些什么。” 阿狸看着樱子难看的脸色,立刻察觉到自己可能失言,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嘴了!月岛君千万别误会,樱子姐姐以前只是帮助过我们很多,那个时候我们还小,她帮忙照顾我们,还教我们认字读书,我们都很感激她而已。” “樱子姐姐是要去找藤村医师吗?我和他很熟,正好也打算去那边售卖点药材,我和你们一起过去吧,可以让藤村医师给你们打点折。”阿狸指了指身后的医馆,有点担心地看向樱子。 “没事,我们只是在早市逛逛,买点东西,至于那件事情,是真的,所以请不要再和他们说我的消息了,抱歉。”樱子握住无惨的手,抬头用眼神示意他尽快离开。 无惨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却依旧温和,“是的,我们还有东西要买,就不多打扰了,阿狸君,再会。” “啊,再会!”阿狸连忙让开,有些困惑地看着樱子仓皇拉着无惨离开的背影。 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阿狸的身影,樱子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仿佛刚刚逃离了什么致命的猛兽。 “你当那里是月岛别庄吗?嗯?”无惨温和的假面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愤怒,“照顾伤员?教孩子认字?产屋敷给你发俸禄了吗,我温柔耐心的夫人?” 樱子闭着眼不再说话,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走。”无惨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回去再说。” 回到家,拉上门扉的瞬间,无惨周身的气压便开始骤降,“鬼杀队那里是怎么联系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把你记得的所有据点、联络方式写下来,一个不漏,杀了他们,不要给我留下任何后患。” “不行!”樱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站起了身,“那个孩子只是个普通队员,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认出我了而已!” “认出你,就是最大的危险,产屋敷那些鬣狗一样的东西顺着摸过来怎么办?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继国缘一的刀不够快?” “他不会说的,不要再联系他了,鬼杀队的人不会过来的。”樱子急道。 “不会说?”无惨嗤笑,“你还放走了哪只鬼?樱子,你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你能记住你现在的立场吗?”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你的丈夫,是鬼,是鬼杀队不惜一切代价要斩杀的目标,这一切都是从你带我去见道策那天起,就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用你那颗聪明的脑子好好想想,你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想不清楚!”樱子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我要怎么想清楚?你告诉我啊!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那些人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几把!他们才开始都不敢对我动手,只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的家人被吃得残破不全,像垃圾一样丢在路边!为什么只是出门做工就再也没法回来了!” 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每天梦里都能见到的,那地狱般的景象。 “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扯住我的袖子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她的儿子,她宁可不要那些赔偿的钱,让我还她儿子命来,还有一个人把小女孩带血的玩具甩在我旁边,问我为什么他的女儿不能活下去……好可怕……无惨,真的好可怕!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那一天!还有最开始那个仆人的尸体,我那个时候看到他居然还是睁着眼睛的……”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跪坐在地上,用双手紧紧地将脸捂住。 “刚才那个孩子,才来的时候还被鬼啃掉半边肩膀了,是我看着那伤口一点点长好的……为什么?我真是个笨蛋!蠢货!你上次来北海道就是赏雪吃人来的吗!难道你去看花,去看海,都会随手变个鬼,再顺便吃点人吗?!我受不了了……我真的要崩溃了,无惨!” 无惨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模样,眉头紧锁,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冷漠所覆盖。 “冷静点。”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只是被之前那群暴徒吓出阴影了,那些人已经死了。是人,就总会有死的一天,方式不同而已。” “那不一样!”樱子将脸抬起,眼中满是血丝,“那样的死法……你以前也是人啊!哪怕现在,你也还是人的样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无惨的脸上毫无表情,“如果我还是人,我只会像曜姬一样,在病榻上痛苦地喘息,然后毫无价值地死掉,没有人会认为我不该死,因为那是‘疾病’,是‘天命’。”他俯视着她,“你现在,又为什么要为这些迟早会死的人,觉得他们不该这样死呢?” 樱子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他。 “因为……我是人啊。”她喃喃道,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就是在你食谱上的人啊,无惨,告诉我,如果哪天我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继国缘一死了以后……你是不是,也会像吃掉那些人一样,吃掉我?”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没吃你。”无惨沉默片刻,清晰地回答道,语气依旧是近乎漠然的平静,“这说明你还有存在的价值,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樱子看着他冰冷的红色竖瞳,一瞬间只觉得汗毛竖立,她将手边的烛台随手掷了过去,烛台“咚”地一声落到地上,洒落出一地烛油。 “滚!”樱子转过身去,声音沙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无惨盯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向门口。 “等等!”樱子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回头,“不准去动那个孩子!鬼杀队成员如果在这里无故失踪,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 无惨脚步未停,拉开门,寒风裹着雪片卷入。 “砰!” 门被重重摔上。 樱子将脸又重新埋进膝盖里,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突然进入到一片明亮的诡异空间中,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发着光,一个白色的光球在中心,明亮地让她几乎无法睁开眼,那个光球从上方缓缓地坠下,在她身边打了圈,发出了与系统一般无二的,无机制的声音。 “宿主,第一次以这个形态和你见面,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系统7347。” 樱子放下自己挡住光的手,见到系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提防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宿主,我希望你不要再对我和任务产生恶意,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补齐世界能量。此次的任务目标,鬼舞辻无惨,是一个除了求生欲,愤怒,憎恨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变量,将他的情感补齐,可以让世界更清晰地解析出解决此类变量的最简易方法。”系统稍微降低了一下亮度,又凑近了一点樱子的脸。 “一切都会有您熟知的那个结局作为收尾,并不需要您去做些什么,您的任务目标就是鬼舞辻无惨,任务就是协助我们得到更多情感记录,所以希望您可以尽快配合我们的任务,只要情感波动记录值可以到达100,我就会兑现我的承诺。您已经看过情感记录分析了,目标已经产生了部分特殊情感值,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之前那封信的麻烦解决掉,如果让目标知道,哪怕我再次动用系统能量也无法让他消除杀意的。” “我不会再信任你的,那个时候给我道策的信息,也根本就不是为了产生别的可能性,只是想让无惨能因此产生更多的情感记录吧,这一次的记录分析我又怎么能知道,这是不是又一次想欺骗我去完成你的任务?” “这只是系统对您的辅助,希望您能够理解。”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您先离开吧,我稍后会再联系您。”光球轻柔地樱子推离了空间。 “樱子姐姐?你在吗?是我,阿狸。”门外传来青年特意压低的声音,夹杂着屋外的雪花,听的不甚真切。 樱子猛地抬起头,他怎么找来的?!她慌乱地看向屋内,无惨不在……他是不是已经…… “樱子姐姐?你没事吧?刚才我看你好像脸色很不好。”阿狸的声音继续传来,有些犹豫,“我、我带了点东西,这附近虽然很多年没有恶鬼出没的传闻了,但你还是小心点好,这是我妻子做的紫藤花熏香……” 第43章 樱子急忙跑去将门拉开,阿狸站在门外昏黄的灯笼光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他将身后的背篓放下,拿出里面的熏香和动物的皮毛一起递了过来。 “阿狸。”樱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后,生怕见到无惨的踪迹,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今天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 阿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担心地问道:“樱子姐姐,你是不是哭过?是不是我之前说错话,让姐夫误会了?我可以去跟他解释的,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的,阿狸,你听我说……”樱子急着想让他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樱子身后传来: “哦?这么担心我妻子?” 樱子浑身一僵,骇然回头。 只见无惨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他依旧穿着外出的衣服,肩头还有未化的雪。 “好啊。” 他说。 “既然你这么关心她。” “那就进来坐坐吧。” 第38章 樱子苍白的脸在寒风中被吹的微微发红,眼中带起冰冷的怒色,她背对着阿狸走向无惨,亲昵地将他肩头的雪花掸尽。 “今天也太晚了,让他早点回去吧,你为什么要知道以前的那些事呢?夫妻之间有点秘密不是很正常吗?”樱子的语气如往常般温柔,但看向无惨的眼神依旧冷漠。 无惨没有看她,只对阿狸露出一个笑容,邀请似的对他伸出手:“进来坐坐吧,你也不希望我们为此感情不和吧。” 阿狸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樱子也终于回过头用,眼里满是制止,阿狸的目光在樱子和无惨之间游移,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月岛君。”阿狸干笑了一声,脚步微微后撤,“我就不打扰了,东西送到就行,那些事你可以听樱子姐姐说,但我可以保证,那些年她做的都是正义的事情。” “急什么,内子近日心情不佳,有故人来访,陪她说说话也好。”无惨拉住樱子转身走向屋内,宽大的衣袖拂过矮几,他旋即收力,轻轻一带,樱子便被他摔倒在地,这让她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琥珀色的眼瞳也一点点结起冰来。 阿狸见樱子这样,本要后退的步伐立刻改为向前,迟疑着迈进了门,“我进来,月岛君,有什么事情你问我就行,请不要如此大动干戈。” 无惨轻笑一声,在主人位坐下,抬手示意樱子去煮茶,她却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死死地盯着他。 “阿狸君是本地人?”无惨也未在意,开口与阿狸闲聊起来。 “啊,不是,我是南边松前村的,来这边贩点药材和山上打的野货。”阿狸老实回答,眼神依旧看着樱子单薄的背影。 “哦?药材生意。”无惨用指尖在矮几上轻轻敲了几下,“这附近山林多,倒是个好营生,不过,阿狸君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这地方,可不好找。” 阿狸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跟藤村医师打听才知道的,他说今日本该有位贵客与妻子一同来访的才是,却一直没来,他又不敢冒然来访,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樱子姐姐,藤村医师给的住址在海崖这边,独门独户的倒也好认,我正好顺路,就……” “顺路?”无惨重复了一遍,“从町镇到这片海崖,要走上一个时辰,阿狸君对樱子真是关心。” 气氛骤然紧绷。 “那几年我经常带他们这群孩子读书玩闹,感情深厚点很正常,你还要问些什么?”阿狸看向说话的樱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记忆中温柔的大姐姐用如此恶劣的语气说话。 无惨倒也不遑多让,转向樱子道:“茶还没好?” 樱子把茶杯“咚”地一声放在无惨面前,给他倒了一杯冰凉的茶水,两个人目光对视,分毫不让。 阿狸倒是局促起来,他拎起茶壶,连声道:“我去烧我去烧,樱子姐姐,柴炉在哪边啊?我放那边可以吗?” “不用,他就喝这种。”樱子打断他,“阿狸,你先回去吧。” “你该走了。”无惨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狸怔住。 “天色不早了,雪又要下大,阿狸君,请回吧。”无惨又说了一遍。 阿狸迟疑了几秒,还是起身行礼,走向了门口,他回头看了樱子一眼,低声道:“樱子姐姐,保重。” 门被拉上,他转头踏入了风雪中。 屋内依旧无言,无惨起身,嫌恶地抖开阿狸留下的皮毛,滚出里面包裹着的紫藤花熏香,仔细检查着其中是否有夹带什么纸张。 “杀了他。”无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把茶端来”。 樱子将那些无惨检查过的熏香丢进火炉中:“鬼杀队每个月都会清点人数,少一个人,他们迟早会查到这里。” 瞬间浓郁起来的紫藤花香让无惨有些不适地眯起了眼睛,快步走到窗户前推开窗:“你就非要点这个香吗?还一下全丢进去,这味道真让人恶心。” 樱子又取了些引火的细绒放了进去,她在浓重的烟雾中眨眨眼,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烧快点你就没那么恶心了,正好人还没走远,说不定还能闻到点这熏香的味道呢,这样就只会觉得你是个小肚鸡肠又性格古怪的人类。” “不行,杀了他,他一定会告诉鬼杀队其他人见过你的事情。”无惨靠在窗边,语气中的杀意依旧未减。 “那就搬家,现在就往南走,找个山搬进去。”樱子脸上的笑容又立马放了下来,语气不善地回道。 “不行,那里的人更多,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又遇上鬼杀队的?把他杀了,丢到熊冬眠的山洞去。”无惨好像打定了主意,起身向门口走去。 “不要!”樱子抓住他的衣摆,“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这些年都不会再吃人,你答应过的。” “那是在你没给我惹麻烦的前提下。”无惨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月岛樱子,这是你给我找的麻烦,你自己解决,或者,我帮你解决。” “那我自己解决,你不要插手。”樱子松开抓住他衣摆的手,沉声说道。 “你自己解决?好啊,我倒是想看看,我亲爱的妻子要用什么办法,让那些恨不得撕碎你的猎鬼人理解我们。”无惨没想到樱子会如此说,饶有兴致地松开了手。 …… “很好,有意思,我同意了。” 下一秒,无惨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无惨便单手拎着昏迷的青年回来了,阿狸被他随意地丢进了储藏间,无惨用粗麻绳将他捆得结实,又不知从哪找来一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呆坐在主厅的樱子,示意该她上场了。 储藏间里传来呜咽声,阿狸醒了。 樱子的眼泪瞬间落下,她特地加大了些音量怒斥道:“无惨!你怎么可以伤害这孩子!你答应过我要放过他的!” 无惨就储藏室的门打开,将阿狸推到樱子面前:“是,我是答应过你,但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也是鬼杀队的一员,你竟然欺骗了我这么多年!” “无惨,不要!”樱子挡到阿狸身前,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满是哀求:“我是真心爱慕着你的,让我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心甘情愿,但他们也是我那么多年来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不是答应我了吗?这几十年你都不会再伤害人类,我们一起好好走过这一生,我绝不会背叛你的。” 阿狸听到樱子的话,双目都因气愤而睁大,哪怕双手双脚被缚,依旧在不断挣扎,与地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无惨走近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继国樱子!你这个叛徒!”阿狸嘶哑地怒吼道,声线都开始颤抖:“那些传言果然是真的!你放走了鬼,现在竟然还和那个鬼舞辻无惨混在一起,你对不起死去的那些人!对不起主公!对不起所有相信过你的人!” 樱子浑身僵硬,看向挣扎的阿狸,眼泪依旧不断地落下。 无惨却似乎很享受这一幕,他伸手,指尖划过阿狸颈侧的血管:“挺有骨气,那你就带着这份骨气去死吧。” “等等!”樱子立刻按住无惨的手,锋利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血液瞬间滴落下来:“无惨,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让他理解这一切的,如果实在不行……”樱子擦了擦眼泪,立马将那块布又塞回了阿狸嘴里。 无惨心疼地将她的手贴到嘴边,将正在滴落的血液舔舐干净,只留下伤口的红痕:“……好,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就当养了个不太听话的宠物吧。” “嗯,夫君,谢谢你,我至死都不会背叛你。”樱子捂住嘴,将头埋入无惨怀中,阿狸看着相拥的二人,只能愤怒地撞击着地板,努力地想挣脱绳索,却还是徒劳地被走近的无惨打晕过去。 第44章 无惨冷哼一声:“记住你之前说的,要是他一直不说,那就早点解决了他,省的夜长梦多。” “再给我一点时间。”樱子看向他,眼神坚定,“我会处理干净,如果失败了,你再动手也不迟。” 无惨嫌恶地将阿狸又踢远了些:“那就等你表现,反正不行的话,就丢去喂熊。” 门被关上,储藏间里只剩下樱子和阿狸,这狭小的空间连个窗户都没有,樱子留下一盏煤油灯便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一周是一场漫长的折磨,阿狸绝食,不肯吃樱子送来任何的东西,樱子只能捏着他的下巴把粥水灌进去,动作粗暴,眼神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镇上的人来问过两次,第一次,樱子站在门口,眉眼间满是忧愁:“那天雪大,阿狸离开后我就没见过了,会不会是不熟悉路,失足滑下海崖了?”说罢,樱子的眼泪便夺眶而出,拿手帕挡住脸,小声地啜泣着,无惨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无言地安慰着。 第二次,是阿狸的妻子找上门来,那是个年轻的女人,眼睛红肿地跪在雪地里,求樱子再仔细想想,阿狸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樱子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胃里一阵翻搅,她假装支撑不住,倒在无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我们也很担心……” 无惨搂着她,温和地对那女人说:“我们已经拜托附近村里的人帮忙找了,您先回去休息,有消息一定通知您。” 那天晚上,她端着饭菜走进储藏间,看着蜷缩在角落的阿狸,忽然开口: “你妻子怀孕了。” 阿狸猛地抬头。 “她今天来找你了,哭得很崩溃。”樱子跪坐下来,把饭碗推到他面前。 樱子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很低,贴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是鬼杀队安排过来的卧底,放走珠世也只是为了取得无惨的信任,争取让缘一可以在他们再遇的时候做到一击必杀,鬼杀队高层都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阿狸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还是小声回道:“你骗人,为什么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传回去?为什么和这鬼这么亲密?” “因为无惨太谨慎了。”樱子打断他,“我必须完全取得他的信任,所以一直不敢冒然地传回消息,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机会,阿狸,你现在就是我送出情报的最好机会。” “告诉我你现在和队里联络的暗号,最近的据点位置,我要想办法尽快联系上缘一,把情报送出去。” 阿狸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信我?”樱子苦笑,“那你觉得,如果我真的叛变了,为什么要阻止他杀你?为什么还要编这么多谎话?我直接让他杀了你不是更干净?” 这句话戳中了阿狸,他眼中的怀疑动摇了。 “阿狸,你死了,什么都不会改变,鬼杀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普通队员就大动干戈,无惨不会因为你的死有任何损失,但你的妻子会没有丈夫,你的孩子会没有父亲,我这是在帮你。” 阿狸盯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配合我。”樱子依旧贴在他的耳边,“告诉我联络暗号和据点位置,我保证让你活着回去,我真的是卧底,阿狸,你信我一次。” 第39章 樱子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揉了揉阿狸的头发。 阿狸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中的警惕与犹疑开始剧烈交战。 樱子知道他不会轻易开口,她松开手,在他面前缓缓坐下:“阿狸,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们到了晚上总是害怕地睡不着,我就给你们讲故事,你们都喜欢听辉夜姬那样的故事,只有五郎,闹着要听鬼的故事,但他也还是不到15岁就……阿狸,这些事你会忘记吗?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阿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然紧抿着唇。 “那时候我想。”樱子低下头,只敢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如果你们都能平安长大,我希望你们即使不做剑士,也能成为很好的人,所以教你们认字读书,希望你们可以过好剩下的日子。阿狸,再考虑一下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还在等着你消息的人。” 说罢,樱子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小的房间,这个房间不见光亮,阿狸只能靠樱子送餐的频率大概估计外面过去了多久,他到底还是相信了些樱子,开始了主动的进食,只是始终未曾说出他的暗号。 这日樱子如往常般来到关押阿狸的房间,她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迅速地解开了阿狸身上的绳索。 “快走。”她压低声音,将他从地上拉起,“现在外面还是白天,你等会儿立刻冲出去,别回头。” 阿狸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勉强站定:“樱子姐姐,你……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别管我!”樱子用力推了他一下,脸别过去,声音却带着哭腔,“我们又要走了……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想办法再传消息,快走啊!” “樱子姐姐!”阿狸看着昏暗烛光下樱子的身影,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走!你去函馆町,找到山田杂货铺就可以联系到我们这里的联络点,暗号是朝阳初升,这个,你拿着!”他从贴身内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牌,塞进樱子手里,“这是我的信物,请你务必要找机会把消息送出去,告诉他们无惨的动向!请不用管我!” 樱子握着那尚带体温的木牌,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泪水,“……好。”她将木牌紧紧攥住,然后,在阿狸错愕的目光中再次用绳索套住了他的手腕。 “樱子姐姐?……我明白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吗?你先快出发吧,不用顾虑我。”阿狸看着樱子,心里陡然不安起来。 樱子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迅速地打完了结,然后,她又一次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阿狸,好好活着。” “哈哈哈,果然很有意思!” 畅快且充满恶意的笑声从门外传来,无惨推门而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樱子搂进怀里,姿态亲昵,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倒在地上浑身僵硬的阿狸。 “做得不错,樱子。”他低头在樱子发顶落下一个吻,“看来你这颗聪明的脑子,终于知道该用在什么地方了。” 阿狸如遭雷击,他猛地挣扎起来,绳索在皮肉里越嘞越紧,目光死死盯住樱子:“你骗我?!你是叛徒!把令牌还给我!我决不允许你对大家动手!” 他奋力向门口蠕动,透过尚未完全关紧的门缝,看到外间赫然点着明亮的烛火,而窗外分明还是沉沉的夜色。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目眦欲裂,“继国樱子!你不得好死!你们这些恶鬼!叛徒!” 樱子颤抖着将脸埋在无惨胸前,不敢回头看阿狸崩溃的眼睛,“帮我打晕他吧。” 无惨挑眉笑道:“心软了?也好。”他抬手,一道精准的气流击中阿狸后颈,狂怒的咒骂戛然而止,他随手将阿狸又丢回了储物间的深处。 “那就先留着。”无惨低头在樱子耳边轻语道,“等你哪天受不了他看你的眼神,或者等到他求你杀了他的时候。” 樱子垂下眼,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走到案前,在无惨的注视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用的是她自己的笔迹,简单陈述了下自己已被无惨挟持,却在大阪偶遇到了前来搬运物资的旧识阿狸,她只能冒险将信放在花瓶中交付给他,她推测无惨将南下到九州或四国的深山中躲避起来,恳请鬼杀队即刻行动。 第二封是模仿的阿狸那一笔一划朴实的笔迹,以他的口吻写道:因与曾救下的舞女旧情复燃,深感对不起家中妻儿,故决定隐姓埋名私奔离开,随商船抵达大阪后偶遇樱子,意外获得此信,已决意继续暗中跟随无惨,沿途会留下标记,望后来者能循迹而至。 她将两封信递给无惨:“你自己寄出吧,让你安排的人注意点日子,别出纰漏。” 无惨接过,饶有兴致地将两份信仔细地看了又看,自己也提起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指令,“只传第一封,第二封的内容,找个棕发、面上有疤的男子把说辞和之前给你们的那个地址背熟,把第一封信交给乞丐就走。” 樱子看了看没有说些什么,只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无惨的心情颇为不错,他伸手抚了抚樱子的脊背,语气轻松道:“明天是阴天或者雨天的话我们一起出门寄信去,说起来,现在听见别人喊我‘月岛月彦’,有时候还挺不适应的,明明以前某人主动说的是要和我一起姓鬼舞辻。” 樱子怔了怔:“有吗?我忘了。” “有的啊。”无惨笑道,“那时候还不流行随夫姓呢。” “好像想起来了。”樱子抬头看向他,“反正姓什么都无所谓,你姓月岛倒也没问题,毕竟一开始,你就是产屋敷家送给月岛家的礼物嘛。” 第45章 无惨的笑容瞬间消失。 樱子却像没察觉,继续淡淡道:“我也是月岛家送给产屋敷的礼物,那是象征我们两个家族的婚礼。” “那还不如姓鬼舞辻。”无惨冷冷道。 “说得像是你现在敢对外提自己名字一样。”樱子拍拍他握住自己肩膀的手,“老老实实姓月岛吧,月彦先生。” 北海道的春天终于要来了,崖坡上的小屋依旧与世隔绝,只有定期来做饭的渔妇,小屋深处那间不见天日的储物室似乎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樱子再次推开那扇门时,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愤怒的咒骂,阿狸蜷缩在角落,他逐渐开始瘦得脱了相。 这些天,送进去的食物有时会少一些,有时原封不动,但樱子注意到,墙壁上又多了几道凌乱的抓痕,樱子沉默地跪坐下来,想将新带来的米粥如往常一样强行灌入他嘴中,阿狸却猛地一颤,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瑟缩起身体,嘶哑着发出几个音节:“杀…了我。” 他看着樱子,重复着:“求…求你,姐姐…杀了我吧。” 樱子的手顿在半空,她最终还是没有去碰那碗粥,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阿狸,“阿狸,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会儿,活下去吧,姐姐不会骗你的。” 说完,她再次端起粥碗,用勺子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食物一点点灌了进去,阿狸生理性地干呕,却还是无力反抗,做完这一切,樱子仔细擦干净他的嘴角,如同完成一项例行公事,起身又一次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系统抓住机会,此刻又将她拉入了那片纯白的空间,只是这次光球7347贴心地降低了自己的亮度,让它显得不再那么刺眼。 “宿主,您还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积极配合转移了危机。”系统的机械音都忍不住在结尾处带上了上扬的调子,“根据我的计算,按照当前轨迹发展,您与目标在此世平稳共度余生的可能性已再次显著提升,只要持续引导目标的情感波动,积累记录值,任务完成指日可待!” “但现下还有个问题,虽然鬼杀队那边已经调整了战略布局,但继国缘一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消息还没来得及再次传达给他,预计还有三天,他就要到这里了!” “宿主,立刻解决继国缘一即将到来的事情,否则,我只能切断你的生命能源供应。” 樱子眯起眼:“缘一要来了?还有三天吗?” “是的。”光球似乎是为了鼓舞士气,唰地在樱子面前展开了数幅光影画面,那是她和无惨坐在樱花树上的画面,花瓣纷落,无惨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近乎温柔。 紧接着,又一幅画面闪过:平安时代的室内,烛光摇曳,无惨低头亲吻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图像旁边还在不断滚动着复杂的情感分析注释。 樱子的目光瞬间被那些画面所吸引,脸色霎时间僵硬起来,她立刻出声打断了系统滔滔不绝的分析:“你收集这些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保存这些影像?” “存档记录所需。”系统光球闪烁了一下,“当然,部分涉及宿主高度隐私的时刻,系统会启动回避模式,请放心,上界创造者充分考虑了个体权益。” “之前已经回传了部分数据,因为宿主的优秀表现,我已经获得了额外的能量补给,任务完成后,奖励可选项将更加丰富:您可以携带记忆前往大正时代,也可以选择重置时间线,回到平安时代任务起始点,虽然后者无法保留现有记忆,但我可以从旁引导。” “……回到和他无关的时候,不行吗?”樱子低声问。 “很遗憾,时间介入点已锁定。”系统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漠,“您所期盼的,无惨未变鬼的可能性会导致后续的时间线都出现紊乱,与世界运行的规则相悖,请宿主认清现实,把握当下,再次和您重申一次,请您尽快解决本次的缘一危机,不能让此次的危机动摇目标对您的感情,否则我只能提前切断对您的生命供应了。” 樱子沉默了许久,久到系统光球都疑惑地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最终,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眼底,她用一种近乎温顺的语调笑着说道:“好,等缘一来了,你看我操作就行,我不会让无惨发现缘一过来和我有关系的,我会让他更死心塌地地和我在一起。” 系统似乎愣了一下,光球闪烁几秒,才发出回应:“那……我相信你,等宿主操作,但如果不顺利的话,相信您知道结果。” 光球再次将她轻柔推出空间。 意识回归躯体的瞬间,樱子猛地坐起身来,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嘴中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无惨循着微微的血腥味走过来,皱眉问道:“做噩梦了?” 樱子轻轻应了一声,将身体蜷缩起来,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嗯,做噩梦了。” 第40章 【7347:宿主,距离缘一抵达只有48小时了,你为什么还没有开始行动?】 “……在准备了。”樱子端起手中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平行线上,“现在说,还太早。” 【缘一抵达倒计时:24小时】 【宿主!】系统的提示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躁,【距离将无法安全拉开,立刻告知目标转移,否则你们将被堵死在这片海岸!】 樱子正拿着篦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半干的长发,闻言,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透过铜镜,看了一眼榻上似乎睡着的无惨。 “再等等。”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脑海里的系统无声地回答道,“绝境才能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他离不开我。” 【你在玩火!】系统的机械音几乎都能模拟出气急败坏,【目标若死亡,一切记录清零,你的任务将会彻底失败!】 “嗯嗯,知道了。”樱子放下篦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无惨身边俯下身,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闭合的眼睑,顺着苍白的脸颊线条滑下,带着一种眷恋般的温柔,“不会让他出事的。”她低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无惨的睫毛颤了颤,不悦地睁开了眼,梅红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清晰映出她的脸,“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好像有种隐隐约约的兴奋感。” 樱子弯起眼睛,笑容甜蜜,指尖依旧停留在他下颌:“因为,我终于想通了呀,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无惨怔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他竖着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像个优雅放松的猫科动物,“那就好,我喜欢你现在听话乖巧的样子,比之前可爱多了。” 樱子脸上的笑容极快地僵滞了一瞬,像完美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缝,但她立刻又弯起唇角,用鼻音发出两声含糊的“嗯嗯”,却又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无惨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甚至因为她那一闪而逝的不快而更加愉悦,他坐起身,凑近她,几乎鼻尖相碰。 “现在这样才比较有做妻子的样子,之前嘛,就像个一直在赌气、任性不肯认命的小孩子。” 樱子别开脸,嘟囔道:“没你像小孩,发脾气还会乱丢东西,幼稚。” “哈。”无惨被她这熟悉的反驳逗笑了,方才那点疑虑似乎又被冲淡,“又开始了?说什么都要说回来才舒服?” 樱子没再接话,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用力把他的脸推开一点,然后利落地转身,背对着他躺下,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无惨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轻笑一声,起身丢了块干净的布巾过来:“赶紧出来把头发擦干,不要把我的被子弄湿。” 樱子没出声回答,只那团被子做成的布包又蠕动了几下。 【宿主!缘一距离只有10公里了!你忘记失败的惩罚了吗!】 警告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细密的针在颅内肆意地搅动,这次樱子没有任何回应,她打开窗户听着清晨啁啾的鸟叫,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春天和早上的带着绿意的空气。 她如往常一样起身去给阿狸送饭,好似脑中的疼痛不存在一般,青年蜷在角落,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樱子蹲下身,将温热的粥碗放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强行喂食,反而伸手仔细将他额前脏污打结的头发拨开。 “阿狸,多吃点。”她声音轻柔,如同耳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妻子,鬼杀队的人找到她了,大概是接去大阪了吧,虽然不知道具体地方,但总归是安全的,你可以安心了。” 阿狸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中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樱子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将绳结悄悄松动到一个稍加挣扎便能脱开的程度,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揉了揉他干枯的头发。 “等会儿。”她的语调中带着点古怪的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先别出来哦。” 第46章 樱子回到主屋,心情似乎真的变得很好,她哼起一支平安时代的小曲,翻出许久未用的妆奁,对着铜镜细细描摹起了眉眼,将面颊染上淡淡的胭脂,给唇瓣点染上红润的口脂。 “无惨,你来了。”她回头看向刚从里间出来的无惨,“来帮我画眉。” 无惨看着她盛装的模样,挑了挑眉,但也依言接过她递来的青黛,他捧着她仰起的脸,用青黛一笔一笔轻轻拂过她的眉,哪怕室外晴空万里,屋内依旧满是烛火,昏黄的火光下更显得她今日涂抹的口脂颜色格外艳丽。 “咔哒。” 无惨捏着青黛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截昂贵的画眉笔应声而断,他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瞬间撕裂,苍白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狰狞暴起,竖着的瞳仁缩成针尖,里面翻涌起极度的惊骇。 “他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战栗,像一只被侵入领地的野兽般咆哮道,“那个怪物!那个气息不会错!还有五公里,不,更近了!他在靠近,笔直地朝这里靠近!” 樱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上扬的唇角瞬间放下,琥珀色的眼中只有因暴怒而带来的冷意,系统这次居然没有提前给她任何提示,直到无惨吼出来,她才知道缘一现在的距离。 她抬头对上无惨狂乱的眼睛,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惊疑。 “你怎么知道的?是什么东西告诉你的?”樱子先开口冷声问道。 “感觉!就是有这种预感!绝不会错!”无惨一把甩开手中断掉的眉笔,烦躁地在房中走着,他几步冲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炽烈的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发出轻微的“嗤”声,瞬间烫伤了他暴露在光线下的手背,只留下一块焦黑的痕迹,他却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瞪着窗外晴朗到刺眼的天空与海面,“半个时辰、以那个怪物的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樱子:“外面是白天,他算准了时间?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里?” 樱子已经站起身,脸上那精心描画的妆容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艳丽,她走到衣柜前翻找着什么,语气诡异地平静:“那没办法了呀,外面太阳这么好,你又出不去。”她扯出一件新买的直衣,转身对他比划,“正好,我刚画完这个妆,我们穿好看点,这样显得我们至死都还是当年那对风靡平安京的恩爱夫妻呢。”她笑的眉眼弯弯,比之平时的笑容真切不少。 【宿主!】系统将自己的音量调到最大咆哮道,【这就是你说的死心塌地?!让他等死吗?】 “我在给他挑赴死的衣服呢。”樱子在脑海中平静地回应。“这还不够死心塌地吗?我们都能死在一起,既然我没办法离开他,他也别想离开我。” 无惨没空管樱子的那点古怪,他眼神急速闪烁,显然在疯狂计算着唯一的生路,几息之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紧握住樱子的手:“我知道了!变小!樱子,你听着,我变成小孩子的样子,你把我抱在怀里,用你全部的衣服把我严严实实挡住,我们从后窗跳出去,直接滚进海里,海水能隔绝部分阳光,找到靠近的洞穴我们再上岸!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一边说,身体已经开始变化,转眼间,一个有着黑发紫眸的女童就出现在了眼前,只是那张稚嫩小脸上的表情是全然属于无惨的恐惧和他孤注一掷的狰狞。 “快点!”孩童清脆的嗓音厉声尖叫道,“抱着我!跳!” 樱子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这个曜姬,看到他眼中熟悉的疯狂,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明媚到残酷的阳光。 “我才不要死在海里。”她摇了摇头,“泡胀了,不好看。” “你!”无惨气得小脸扭曲,差点跳起来,“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护住你的!难道你真想就这么一起死在这里?你又疯了?!” “对。”樱子点头,眼神空茫地看向窗外。 “你简直不可理喻!”孩童形态的无惨暴跳如雷,却又因身形所限,显得有几分滑稽的绝望,他紫眸急转,忽然死死盯住樱子的眼睛,用那稚嫩的嗓音喊道:“那你就这么看着我死?也好,反正,你也没能看到真正的曜姬是怎么死的,现在看看吧,看看她是怎么被那些猎鬼人逼到绝路,一点点断气的!” 他向前一步:“还有你母亲!你以为她后来是怎么死的?寿终正寝?我告诉你,他们都是被杀死你的那群人杀的!统统都是!”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悄然观察着樱子每一丝表情变化:“月岛樱子,你听清楚,鬼杀队和你有杀身之仇,有杀女之仇,杀母之仇!现在,他们还要来杀你丈夫!你告诉我,你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樱子的脸,在他说出月岛夫人死状时,血色褪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母亲?母亲…曜姬……” “我说,快走!”无惨厉声喝道,他用地上散落的一件厚重披风裹住自己小小的身体,然后用力拽住樱子冰凉的手腕,“先离开这里!活下来我再跟你细说!难道你想让政子也步她们后尘吗?继国家包庇鬼的事情一旦暴露,你以为产屋敷和那群疯子会放过她吗?” 最后这句话,像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樱子混乱的思绪,政子! “走!”樱子回过神来,她不再犹豫,一把将裹在披风里的无惨紧紧抱在怀里,又快速扯过旁边一件外衣,将他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地盖住,只留下一点供他观察外界的缝隙。 她抱着他,冲向后窗,窗户推开,下面是陡峭的崖坡,远处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蔚蓝的海水。 就在她准备纵身一跃的瞬间,樱子又忽然停住了,“不对。”她低头,对着怀中那团衣物喃喃道,“不对,无惨。” “哪里不对?!”衣物下传来闷闷的童音。 “如果你早就知道母亲和曜姬是这样死的,以你的性格,早就该告诉我了,用这个来绑住我,折磨我,让我更恨鬼杀队,怎么会等到现在这种生死关头才说?” 她抱紧了他:“告诉我真相,就现在,缘一还要半个时辰,我只要几分钟,我现在就要知道!” 披风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宿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系统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别在这个时候纠结这个!】 樱子脑内一片尖锐的刺痛,系统在强行干扰她的思维。 而怀里的无惨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没时间了!”他尖叫一声,孩童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不符合外形的力量,推着樱子朝着敞开的窗户决绝地撞了出去。 “啊!” 樱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倒去,无惨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襟和纷飞的披风,拼尽全力在阳光下遮盖着自己。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一切声音和光线,咸涩的海水疯狂灌入她的口鼻中,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护住了她的后脑,一股力量拖拽着她,朝着更深更暗的海底沉去。 第41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粘稠的沥青里挣扎着上浮,樱子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一个昏暗的洞穴,隐约能听到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但光线极其微弱,只有洞口透入些许灰蓝色的天光。 她躺在一片干燥的沙石上,视线转动,便在洞穴的深处看到无惨的身影。 他已经恢复了成年男子的形态,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赤裸着上半身,皮肤上布满了大片狰狞的灼伤痕迹,有些地方深可见骨,边缘焦黑,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着,新生的肉与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白色。 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无惨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的烧伤相对轻一些,但也留下了数道灼痕,让那张俊美的脸庞增添了几分修罗般的戾气,四目相对。 无惨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声音因喉咙受伤而变得嘶哑难听:“醒了?深爱着我的妻子。” 他不顾身上伤口崩裂,起身走近樱子,“现在,我们来好好算算账。”他俯下身,“为什么继国缘一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目标如此明确,直奔我们的藏身之处?” 他用力地捏住樱子的脸,迫使她仰头看着他受伤的脸。 “是你那封信出了问题吗?樱子,你这个疯子,叛徒!你嘴上说着爱,其实还是想把我卖给鬼杀队,换你一条生路?你居然敢背叛我!” 樱子被他捏得生疼,只哀求地看着他,“先告诉我,曜姬和母亲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自己下去问吧!”无惨低吼,手指顺着她的下颚骨到脖颈处逐渐收紧。 “我没有!”樱子双手握住他放在脖颈处的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沙尘显得格外狼狈,“我没有背叛你!无惨,我不知道继国缘一为什么会来!我真的不知道!那封信你不是都看过吗!” 第47章 她的声音因为无惨逐渐收紧的手变得越发尖锐,指甲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肤:“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觉得就算一起死,也是个好结局,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背叛!家族、名誉、甚至我自己的良知!但我唯独不会背叛你!你感觉不到吗?!” 无惨掐着她脖子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力道。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你应该要庆幸,不知道什么原因你无法变成鬼,要不然你的那些古怪我全部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樱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立刻伸手去握住他那双刚刚紧紧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喜欢欺骗,所以,无惨,求求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吧!” 她温热的眼泪一滴滴掉落在他冰冷的手上,无惨沉默片刻,看着樱子的眼睛说道:“那群疯子当时没死,我去的时候他们早跑了,我只见到你的尸体,没几年,他们就又故技重施,选了一个白天袭击了你母亲的车架,你知道月岛夫人为了保护曜姬被砍了多少刀吗?血把她的车厢都浸透了,要不是我后来赶到,曜姬当时就死了,可那孩子受伤太重,病情急剧恶化,没过两年,还是没了。” 樱子握着无惨的手无意识地用力,脸上鲜有地露出暴怒的神色,又很快被哀婉与憎恨代替,她的神色不停变化,无惨却轻轻露出一个笑容,将她揽入怀中:“现在知道了吗?谁才是你真正该憎恨的人?樱子,你真正应该保护的人是我啊,我才是和你站在一边的人。” 樱子却瞬间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无惨的笑:“不对……” 无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温和地问道:“哪里不对?” 樱子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在心中对系统问道:“7347,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7347将自己的音量调回了正常大小,平静地回复道:【宿主,是真的。】 樱子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说道:“不对,不对,你要是知道的话早就告诉我了,你恨不得我立刻就开始配合你……” 无惨皱起眉:“我之前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樱子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把你的记录调出来!你的那些图像呢?你不是一直都在记录着这一切吗?把——” 樱子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但她确实是在说些什么,无惨惊地立刻站起来打量着洞穴:“你在说什么?还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樱子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的脸颊因用力而涨红,青筋浮现,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头,眼神充满痛苦。 系统在强行禁言,并且,伴随着禁言,一股更凶猛的精神刺痛席卷了她,像有无数的钢针在她脑中搅拌,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太难办了。】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它评估道,【宿主行为严重偏离轨迹,申请紧急处理,能量回收协议启动……】 樱子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剥离感袭来,仿佛有什么最本质的东西在被硬生生抽走,却依旧发不出一点声音。 站在她面前的无惨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到,樱子体内的生命能量在一刹那间消失了,像是灯火被瞬间掐灭。 “这是什么?”无惨猛地向后弹开,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瞬间退到了离樱子最远的角落,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 “樱子!”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醒过来!告诉我!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那个一瞬间就能夺去生命的怪物是什么?说啊!” 他不敢靠近,未知带来的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战栗,就在这时,樱子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只是那双眼睛,空茫得可怕,像是被洗去了所有色彩和情绪的琉璃珠,她缓缓转动眼球,视线落在远处如临大敌的无惨身上。 她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了,她极其扭曲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它真喜欢你啊。”她气若游丝地说道,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还给我留了和你道别的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空茫的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不,它喜欢你吗?” “别打哑谜了!”无惨低吼,身体依旧不敢靠近,全身肌肉紧绷,处于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状态,“告诉我具体情况,到底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它想做什么?” 樱子看着他害怕的样子,那扭曲的笑容又加深了些,却比哭还难看,“我说不出来,它不让我说。” 她的眼泪一滴滴从眼眶中滚落:“无惨,求求你,告诉我母亲和曜姬到底是不是真的?求你,告诉我一个真相,哪怕就一次,告诉我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真相的事情吧,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一个真相……” 无惨看着她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狠狠闭了下眼,缓缓开口道:“那个时候,我给你修饰了下遗体,但你母亲一时还是无法接受,加上后来曜姬身体越来越差,在曜姬病逝后没多久就也病逝了,那些杀了你的人早在那天就被我杀干净了。”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谢谢你。”泪水滑进嘴角,咸涩无比,“谢谢你告诉我。” “我爱你,无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讨厌欺骗,所以我不想在骗你什么,缘一会来,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连同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骤然断绝,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樱子?樱子!”无惨厉声喊道,这次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有洞穴外,永恒的海浪依旧呜咽着拍打着礁石。 …… 纯白。 刺目到极致的纯白。 樱子的意识悬浮在这片只有无尽光明的虚空中,系统7347悬浮在她面前,它的亮度仿佛一颗微型的恒星,尽管它的语调依旧是平稳,但话语里的愤怒清晰可辨。 “月岛樱子。”系统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回荡,“你就是个蠢货。” “好好的局面,明明可以打出第一个历史性突破的he结局,这个结局的名字我都想好了!评分预估a+,情感记录96.5%,只需要你按照指示,解决掉这次危机,引导目标进一步加深对你的依赖和占有欲,后续顺势发展,完全有可能在此世达成he!哪怕只是虚假的he,也是补全这次项目的重要一步!” “现在呢?”光球的亮度又暴涨了一截,“你居然想告诉他你背叛过他!be结局我这边要多少有多少,不需要你再增加一种新的死法了!”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能提交一份完美的阶段性报告,申请晋升权限和更多能源配额了,现在全完了!只能启动紧急回收协议,向上级申请调整你当前的记忆副本,微调后重新投入‘大正时代’备用观测点!” “还得指望调整后的你能争点气,在那个更混乱的时代背景和更短的时间里能想办法打个oe出来勉强交差!” 樱子的意识平静地看着这个忽上忽下的光球,“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告诉我真相吧。” 第42章 “真相?”系统发出一声尖锐的的电子音,“月岛樱子,你就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你表演温柔,表演顺从,表演爱意,表演善良,到了最后关头,你居然告诉我你只求一个真实?你不觉得荒谬吗?” 樱子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你这样的骗子,谎话说多了,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吗?既然你最后能对无惨说‘我爱你’,为什么不能说我没有背叛你?这两句话,对你来说,难度应该是一样的吧?反正都是谎言。” “不是谎言。”樱子轻笑道,“我爱他。” “爱?”系统停顿了一瞬,“你爱他那为什么不配合我工作?我可以帮你解析他的感情,给你一定的情报辅助,让你们达成一次美满的he,你们人类真可笑,谎话说多了竟然会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樱子摇了摇头:“不,我爱他,我爱他强大,爱他任性,爱他自由,爱他不用被你掌控支配,而是只能在旁边偷窥,我羡慕他,嫉妒他,憎恨他,所以我爱他。”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数秒。 “诡异的情感结构。”它最终评价道,“等会儿工具组到了拆起来有点麻烦啊,拆过头让无惨发现不对了怎么办?” 它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樱子捕捉到了关键词,警惕地问道:“工具组?拆哪里?你要怎么拆?” “拆你。”7347平静地说,“调整你的记忆和情感模块,为后面的测试做准备。” 它的光球缓缓旋转着:“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真相,也可以给你的奖励继续加码,比如回到平安时代,让你母亲身体健康?让父母感情和好,让她不再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樱子的意识微微颤抖道:“你可以做到?” 第48章 “当然可以,重启时间线,微调一下参数而已。”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惑,“怎么样?这个奖励够不够有吸引力?你要什么样的奖励都可以。” 樱子看到7347身边突然出现的工具组,又瞬间清醒过来,她的意识光团像炸了毛的猫:“回到平安时代,然后再开始一次这样的表演吗?” “你又不会有记忆。”7347理所当然地说,“你是第3次被投入测试了,不也没记得什么?” “第3次?”樱子抓住这个数字,“什么叫第3次?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虚空中的光球闪烁了一下,一些数据流快速地运转起来,仿佛在评估着什么风险,但它最终还是开口道:“好吧,我也不希望不断接受到你重复的问题,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这次是我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是编号7347系统,7,是《鬼灭之刃》这个核心世界的编号,3,是我的序列编号,我们3号组负责测试的,就是恋爱游戏副本。” 它将过往收集的图像再次一一展开:“有林凛记忆的你应该能理解这个意思吧?恋爱游戏,攻略角色,收集结局,解锁cg。” 樱子感到一阵眩晕,她看到了两人为曜姬取名的场景,无惨送出的琥珀,过往的一幕幕都在她眼前飞快闪过,让她整个人都止不住战栗起来。 “除了无惨,我们也有别的副本测试继国缘一、继国岩胜、富冈义勇等一系列人物的感情分析,收集他们的图像和结局,对应整理成免费版的攻略,最后作为游戏在上界正式推出,他们可以自由选择体验游戏中任一角色的情感。” 系统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樱子意识,满意地将自己从高处降了下来,靠近她:“如果你能好好配合,之后我也可以开放一点氪金版的道具给你测试,原本这次he达成后,我就有权限申请几个特殊道具的测试资格了,那都是……” 樱子径直打断它:“3号组?那还有别的组?” “当然。”7347语气带了点自豪,“3号组淘汰掉的副本才会按时间点发放到2号组跟1号组做战斗游戏的测试副本,2号组是战国时代,1号组是大正时代。” 它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抱怨:“所以你为什么要费心去弄死无惨?he之后,我还可以把这个时空的大正副本交给1号组测试,反正也没什么大的影响,战斗组那边调试下人物战力,很快的,他们那里又没什么难度。” 樱子的意识在剧烈颤抖,“那为什么选我?”她的声音几乎不成调,“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我、我到底是谁?” “因为你就是无惨的第一任妻子啊。”7347又凑近了一点樱子,“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也只是个二级世界罢了,主世界都要为了上界而服务,更何况你们这些主世界的二级世界,如果没有我们的干预测试,这个世界也就只会复制主世界的发展路径而已。” 它翻开了几组记录:“我们把他五任妻子都拿出来做循环测试了,你第一次用的重生设定,那次实在是太不配合我们工作了,对惩罚不管不顾的,最后退了婚约嫁给别的贵族,几年后被记仇的无惨找上门吃了,失败原因我们总结的是因为古代女子不能很好地理解系统设定,所以第二次就把你灵魂抹了,放了林凛的记忆感情副本,结果月岛夫人突然发了疯,说这不是她女儿,然后就把林凛杀了,第三次就只能在你的灵魂基础上叠加了林凛副本,没想到进展还挺好的,就是不太听话。” 7347叹了口气:“早知道不用林凛的复制本了,换那个温柔点的日本女高中生副本。” 樱子想到记忆中林凛鲜活热闹的十七年人生,她的人生就像一个彩色的泡沫,那是一个可以自由呼吸,可以大声欢笑,每个人都有无限可能的世界,每日的苦恼也不过是今天又做错哪道题,没有抢到心爱的谷子一类的,她知道自己不会是林凛,但难道连林凛的人生和感情都是系统捏造出来的系统数据吗? “那林凛是谁?那些经历都是你们编的吗?”樱子依旧不敢置信,反复回忆着脑海中林凛的所有回忆,她拼命想抓住那些关于家庭温暖,自由世界的记忆,但它们依旧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她的声音变得刺耳尖锐:“连那些让我觉得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的记忆也是假的吗?那我到底是谁?我的哪一部分感情是真正属于我的?” 7347平静地回答道:“林凛就是我们系统的公用副本之一,在开始前我们就筛选了些适合恋爱游戏的人,复制了他们的记忆和感情用来做测试,她代表的性格是活泼、善良、有行动力,但是好像和你本身性格融合得不是很好啊……本来以为会是林凛的性格逐渐覆盖月岛樱子的才对。” 樱子沉默了许久,才苦笑一声,开口道:“知道了这些,我却越来越不甘心了。” “不甘心?”7347的语气重新变得不耐烦起来,“要不是无惨的he跟oe都还没人收集成功过,我早就直接把你抹干净重开了,隔壁战斗组都通关无限城副本好几次了,我们这边还有一堆缺口,这次申请那么多权限还没结果的话,我就要被主系统骂死了啦!” 它不再浪费时间,纯白的空间不再掩饰,不断扭动起来,周围变成无限流动着的数据和闪烁的图像背景,无数根半透明的导管从虚空中伸出,刺入到樱子意识光团的不同区域中,系统将这些记忆感情投射到面前,又幻化出两只手对着身边的工具箱挑挑拣拣起来。 “不要!”她试图扯断那些连接着她和系统的导管,“你要做什么?” “调整你的记忆感情模块。”7347从工具组里拿出一把手术刀,“我先删除一些不必要的执着和道德负罪,放心,不会很痛,就像做个小手术。” 樱子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切去,却又忘记了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她不断地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意识空间里乱转着,试图找到逃脱的方法,7347无意管她,专心致志地进行着自己的手术,这里到处都是数据流和光幕,她碰到它们就像碰到雾气一样,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直到她一头撞到一个被数据层层封住的玻璃瓶,这个瓶子不断地震荡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 她不可置信地再次触碰了一下这个像是被遗忘在这里的玻璃瓶,果然,不是像一阵虚无缥缈的水气,而是实打实的触感。 她将瓶子包入自己意识形态中,一层层分解着系统封在外面的数据代码,直到露出玻璃瓶的底色,那里面装的,是一小瓶不知道来自何方的血。 樱子感到自己的反抗意识越来越弱,她不再犹豫,将那瓶血液彻底融入了自己的意识之中,无法形容的感觉席卷了她,一股对生命的无限饥渴瞬间侵染了她的意识,她的意识边缘翻滚起了黑色的数据乱流 “滋——”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爬到7347的表壳,发出了腐蚀般的声响,系统瞬间切换成红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警告!检测到入侵程序!高危能量标记:鬼舞辻无惨。】 【开始种族锁定,异常能量重新封印中……】 光球的红光与白光交错出现起来,时不时还会出现一组数据乱流,7347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你从哪里翻出来的目标的血?……能量隔离95%,叮,检测到新的入侵能量……该死的,那个时候没处理干净,叮……”它似乎想中止自己的杀毒程序,却在两个模式中卡住了,无惨的血液顺着导管一点点攀爬上7347如蛋壳般光滑的表面。 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前去,翻起系统旁边悬浮着的工具包,抓起一个像锤子一样的东西,对着7347的光球就是一阵猛敲。 每敲一下,光球就黯淡一分,系统疯狂尖叫:“住手!你、你在做什么?叮,检测到异常能量……你这是违规操作!我要上报!叮——” 樱子又抓起一个扳手一起敲打起来。 “咔嚓——” 某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光球表面出现了裂痕。 【紧急……紧急……】 7347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消失,周围的数据流也在一瞬间崩塌,纯白的空间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下来,樱子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了无限的下沉,那个破碎的光球中逸散出了无数的记忆碎片。 原来第一次测试,她退婚后嫁的是那个左大臣家的儿子啊,还把雅子跟光朝的婚事搅黄了,直到某个夜晚被无惨突然找上门,在惊恐中被吞噬……樱子看到画面中紧紧拉住雅子手劝阻她的自己,竟觉得有点想笑…… 接下来是第二次测试的碎片,月岛夫人看着林凛的笑容,突然哭着说“这不是我的樱子”,然后便一刀捅进了她的心脏。 还有……还有一些更早、更模糊的碎片,一个真正的、没有系统干预的月岛樱子,她看不到人生的希望,厌恶丈夫的恶毒与折磨,在绝望中走向了死亡……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破碎的光球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偶尔闪烁一下微光,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在樱子的意识前打出一行忽明忽暗的字:【您的数据已被收录,感谢您为数据库做出的贡献,系统7347…为您服务。】 第49章 樱子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这行字,那个破碎的光球趁机径直撞入了代表她意识的光团中…… 而在无尽黑暗的某个角落中,那个装着无惨血液的空玻璃瓶仍在虚空中缓缓漂浮着。 瓶身上有着一行极小的注释: 【样本来源:鬼舞辻无惨(20岁)。采集者:月岛樱子(第三次测试体)。采集时间:平安时代。】 第43章 神篱樱子站在镜前,乳母在身后帮她整理着访问着的腰带,收紧的腰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乳母小心翼翼地为她插上一支玳瑁发簪,“樱子小姐,今日就先暂且忍耐一下,不要失礼,好吗?” 樱子转过身,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忍到退学回家,去做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妻子吗?” “樱子!”乳母赶紧将手轻轻放在她唇边,“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老爷他……” “已经用退学来威胁我了。”樱子接过话,“我知道,昨夜他就说过了,难道我这些年的读书学习就是这次相亲而准备的吗?对方居然甚至还只是个比我小五岁的孩子,我才不想像个保姆一般去照料一个未成年的丈夫。” 乳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替她抚着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产屋敷家的耀哉大人年纪虽轻,却已经当家多年,他性格温和稳重,或许是桩好婚事呢。” “我明白。”樱子径直走出房间,访问着垂下的下摆束缚住了她的步伐,她却并不在意,扶了扶耳边的发簪便快步向会客厅走去,十八岁的少女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倦意。 廊下转角,十七岁的天音站在那里,她比樱子矮半个头,气质沉静,轻声唤道:“姐姐。” 樱子脚步微顿,看着妹妹稚嫩的脸庞,抬手轻轻揉了揉天音柔软顺滑的头发,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如此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过去,她也曾这样抚摸过另一个孩子的发顶。 “等我回来。”樱子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樱子心中反复排练着等会儿要说的话,前厅的气氛要比后院肃穆得多,父亲神篱宗仁正襟危坐,母亲坐在下首,而客位上坐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穿着合体的深色和服,仪态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虽然不祥的瘢痕已经悄悄爬上他的额角,却并不影响他的姿容,像是天生便带有一种令人心静的包容感,樱花被吹落进庭院,轻轻落在他的面前。 樱子的脚步在踏入厅门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双紫色的眼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 眼前少年的面容和那双紫色的眼睛,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影像重叠起来,飘落的樱花在她眼中化作他苍白皮肤上溅开的血点,那是一张同样有着紫色眼瞳,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无惨! “樱子?”母亲担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 樱子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急速地旋转,人影、衣服上的格纹……一切都在扭曲褪色,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夹杂着无数破碎的声音。 月夜下,病弱公子刻意放缓的温和语调…… 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新生微弱的啼哭…… 还有最后,北海道的大海,系统的歇斯底里,以及那双梅红色的眼眸…… “啊——” 病床上的樱子猛地坐起身,随即开始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白色的病号服。 “姐姐!你醒了!”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樱子僵硬地转过头,便看见天音红着眼眶看着她。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另一个更温和的声音说,母亲神篱坐在病床另一侧,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直守在旁边。 纷乱恐怖的记忆碎片仍在脑中冲撞,但现实的画面逐渐清晰,白色的病房,窗外的电线杆,手背上输液的针头……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我晕倒了?” “医师说是突发昏厥,或许是心绪激动,加之有些贫血,已输了三日营养液。” “婚约……”樱子捂住头,又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了天音,天音微微垂首,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和服袖口。 “天音。”樱子直视妹妹,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是不是要你去见产屋敷耀哉了?” 天音抬头,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恐惧,轻轻点头道:“是,姐姐,我与耀哉大人见过面了,我看到了一些片段,那是我的道路,所以我愿意前往。” “你愿意?”樱子几乎尖叫,她一把握住天音的肩膀,输液管被激烈动作扯得差点脱落,“你才十七岁!你知道嫁给那种家族意味着什么?天音,那不是寻常婚姻,那是要将你的一生都填入无底深渊中,你看见了什么?温柔笑容?体贴言语?我告诉你,那都是——” “樱子!住口!” 暴怒的呵斥从门口传来,神篱家家主脸色铁青地站在病房门口,显然听到了她最后的话。 “你自己失仪昏倒,在贵客面前尽失神篱家颜面,毁了祖辈约定,如今刚醒来就这里恐吓你妹妹?”父亲大步走进,目光有如实质般鞭打着长女,“皆因长女如此不堪大任、毫无担当,才需次女弥补家族承诺!” “不堪大任?毫无担当?”樱子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渗了出来,她站起身,将背脊挺得笔直,毫不退缩迎上父亲怒视,“父亲所谓的担当,便是按几百年前的废纸约定,将幼女许给这样的家族去给他们续命吗?天音才十七岁,她甚至不知婚姻为何物!” “她比你明白!”父亲怒喝,“天音有灵力,能见预兆,知道自己的责任,不像你,满脑子只有洋人歪理,只想着逃避家族责任。” “好,既然非要有人嫁,那就我嫁,反正我敢结这个婚!让产屋敷离天音远一点!” “你!”父亲扬起手,被及时冲入的母亲死死拦住。 “姐姐!”天音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觉得与他这样温柔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好,我也见到了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未来,我心甘情愿。” “樱子。”母亲轻轻握住她渗血的手,用纱布按住伤口,“我知道你受了很大刺激,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未来……那就要明白,有时候即使看到了,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天音在她既定的路上走得开心一些。” “命运……”樱子喃喃重复,她靠在母亲怀里,看着脸还带着点圆润的天音说道:“我偏要改变,我已经受够了命运。” 疲惫如潮水涌上,许久,她轻声说:“我要出国。” 父亲皱眉:“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校长的推荐信和奖学金,可以去美国的女子学院留学。”樱子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激烈,“我会离开日本,去学化学。” “化学?”母亲惊讶,“你不是一直喜欢文学吗?” 父亲阴沉着脸,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便不让人省心的长女,最终冷哼道:“随你!只要你别再插手天音的事,出门也不要再以神篱家的名号行事,省给天天在外给家族名号蒙羞!” 一场家庭风暴,暂以樱子的彻底退出告终,她给自己办好了护照和签证,订了横滨到旧金山的船票,只准备了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和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次帝国图书馆。 这次不是为了国内新晋的那位文豪先生,也不是为了西洋小说,她独自在历史典籍区翻阅了很久,终于在一本《战国武将家系考》中找到了想找的内容。 继国政子,战国末期至江户初期的女性政治家,原为北方豪强时透氏之女,后嫁与继国家主继国岩胜为妻,在丈夫失踪后,以女子之身代理家主之职三十六年,治理领内,平衡家臣,维持家业不坠,与子家朝公不睦,家朝公无子,她逐步移交权力给到女婿义高公,晚年著有《治家随录》,收录其治政心得,后世评价其为“不让须眉之智将”。 樱子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铅字,仔细描摹着政子的名字,政子,不愧是你…… 你果然做到了。 只是家朝……樱子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眼角微微下垂的小男孩挥舞着小木刀,说“我要成为最强武士”的样子,也能想象政子独自坐在书房,面对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时,眼中该是怎样的寂寥。 这就是你选择的未来吗,政子,即使知道可能会孤独终老,你还是选择了那条最难的路。 樱子连忙擦了擦快要滑落的泪水,将脸埋进书里,轻轻的贴着属于政子的那几行字,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政子有关的内容都郑重地誊抄在了精美的信笺上,贴身收到了怀中。 樱子没等到天音的婚礼,便匆忙在秋天坐上了远行的轮船,汽笛长鸣,邮轮缓缓驶离码头,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不断挥舞着他们手中手帕和帽子。 第50章 樱子没有去栏杆边,她站在上层甲板的僻静处,透过舷窗看着渐行渐远的港口,母亲和天音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父亲根本没有来送行。 这样也好。 她转过身,朝客舱走去,船上大部分乘客是西洋人,也有少数日本留学生和商人。樱子订的是二等舱单人房,虽然狭窄,但胜在清净,她换上那套出发前特意定做的西式女装,白衬衫,配上深蓝色马甲和长裙,外套一件同色系的女式上衣,她将发髻放下,用剪刀一寸寸剪短至肩头,而后用一根黑色丝带束起来。 镜中的少女看起来干练利落,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残留着一些与年纪不符的沉寂,她打开行李箱,取出那本英文的《基础化学原理》,翻开第一页,又想起林凛记忆中那个女性也可以读书工作的时代…… 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离那个时代越来越近了。 轮船破开太平洋的波涛,朝着新大陆驶去。 第44章 韦尔斯利学院的图书馆有着高耸的穹顶和彩绘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玫瑰窗洒在长桌上,将英文书页染成暖黄色,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写下整齐的英文笔记。 “sakurako,你又在这里。”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樱子回头,看见同宿舍的莉莉·怀特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这个棕发蓝眼的美国女孩是制药公司继承人的女儿,性格开朗,入学第一天就带着好奇主动和樱子这个陌生的东方面孔搭上了话。 “谢谢。”樱子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你在看什么?《商业管理》?”莉莉凑过来看她的书,“我们化学系的学生需要看这个吗?” “需要。”樱子合上书微微一笑,“我毕业后想回国开一家医药公司。” 莉莉眼睛一亮,“哇哦,认真的?你才大一。” 樱子从书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所以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我研究过日本的市场,现在那里大多数药品都依赖进口,价格昂贵,如果能在日本建立本土的医药生产和销售网络……” 她将计划书中写明的市场缺口、政策风险一一指给莉莉看,莉莉的态度也逐渐从最初的玩笑变得认真起来,最后干脆拉过椅子坐下。 莉莉托住自己的下巴,慢慢地翻阅着那几页计划书,“你这个想法确实很有可行性,我父亲的公司最近也在考虑亚洲市场的拓展,但是日本那里特殊,海关管制严格,基本都被几家大商社垄断着。” 樱子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清单递了过去,“所以需要找到突破口,这些是日本目前最紧缺的药品和医疗设备。” 莉莉接过清单,仔细查看:“阿司匹林、碘仿、酒精、消毒器械、无菌纱布……确实都是紧俏货,不过你要怎么运进去?这些药品进口都需要特殊许可。” 樱子想起几月前天音寄来希望购买些药物的信件,微微笑道:“我有渠道,有个古老的家族需要大量的外伤消炎药品,他们可以帮我拿到进口许可,作为交换,我会以成本价供应他们所需。” 莉莉挑眉:“听起来像笔慈善生意,成本价供应,你赚什么?每个月可以要多少货?” “上次给我来信,是需要大概2000美元的货物,但我知道,这点药物对他们而言远远不够,他们能保证每月都有稳定的采购量,我可以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加几百美元的货物去零售,向你父亲公司下批量订单,差价虽然薄,但量上去了,利润依然可观。”樱子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有些生意不能只算眼前的钱。” 樱子用奖学金和天音寄来的药费,在港口租下了一间小仓库,挂了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九曜贸易,莉莉帮忙牵线,让她以学生身份从怀特制药拿到了第一批订单,十箱阿司匹林,五十箱碘仿,五十套外科器械和两百卷无菌绷带。 货物到港那天,樱子穿着工装裤和衬衫亲自在仓库清点,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但她核对清单的动作一丝不苟,脸上全是笑意。 “你真不像个大小姐。”莉莉靠在门边,看着樱子爬上梯子检查堆高处的货箱,“现在大部分的女孩都在忙着找个体面的丈夫,日本现在这么开放吗?我以为你们是像蝴蝶夫人那样的女性呢。” 樱子从梯子上下来,摘掉手套,她笑了笑:“日本也在变。” “但你让我感觉很不一样。”莉莉递给她一瓶汽水,“说真的,sakurako,你好像真的很享受为了这些事情在努力。” 樱子拧开瓶盖,汽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望着仓库外港口来来往往的货轮,飘扬的各国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机油怪异的味道。 “这是我一直在期待的时代。”她轻声说,“我不想去浪费它,时间是很宝贵的东西。” 七月底,第一批货物装上开往横滨的货轮,樱子给天音发了电报,请她转告产屋敷家:药品预计九月初抵港,请准备接收。 1906年秋天,樱子收到了天音寄来的信件与照片。 信的开头是寻常问候,说父母身体安好,父亲虽然还是对她任性出国耿耿于怀,但偶尔也会在客人面前提起在国外留学的长女,她又列了一批急需的药物清单,一直到信的最后,她才提到了自己,天音的笔迹还有点虚浮无力,上面写道:“姐姐,我上个月分娩了,是五胞胎,四个女孩,一个男孩。虽然生产过程很艰难,但我们都活下来了,孩子们很健康,只是比寻常婴儿瘦小些,随信附上我们的照片,等待姐姐您学成归来。” 樱子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是相片中是天音苍白却努力微笑的脸和五个襁褓中的婴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这些天赚到的钱买了不少当时日本还难以获取的维生素补剂和铁剂,加上一些先进的消毒用品和婴儿护理物品,一起打包成数个箱子,寄往产屋敷家。 到了樱子毕业前,九曜贸易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她租下了隔壁的仓库,雇了两个华人员工帮忙理货,与怀特制药的合作转为了正式的代理,拿到了更优惠的批发价,同时,通过莉莉介绍结识了波士顿几家医疗器械厂的销售代表,拿到了日本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生意逐渐走上正轨,樱子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上午上课,下午处理订单和邮件,晚上学习德语和国际贸易条款。 “你简直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莉莉有一次对她说,“不累吗?” 樱子正在核对一份海运保险单,头也不抬:“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休息的时候会想太多事情。” 有些事不能想,比如千年之前的平安京,比如那个被她留在过去的女儿,比如系统最后的那一行字,有些记忆就像暗流,平时平静无波,一旦松懈,就会将她拖入令人窒息的深海。 所以她要忙,要让神篱樱子的人生充实到没有空隙去回忆月岛樱子,要用尽现在掌握住的每一分每一秒。 樱子以优异成绩从韦尔斯利学院毕业,她没有参加毕业典礼,而是坐上了回到日本的轮渡,行李从最初的一个小皮箱,变成了十个大木箱,需要工人来回搬运才得以装完,里面装满了医药样品、商业合同和设备的说明书。 临行前夜,莉莉来送她,“真的不留下来吗?我父亲说可以给你在总公司留一个职位,薪水不会低。” 樱子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每个人都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我的地方在那里。” 船在横滨靠岸时,正是樱花季的尾声,码头上人潮涌动,樱子提着行李箱走下舷梯,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天音,她的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边又还跟着两个同样是白发的女童。 “姐姐!”天音朝她挥手,眼眶微红。 樱子快步走过去,两个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她,最大的那个怯生生地喊了声“姨母”。 “这是雏衣和日香。”天音一一介绍,“剩下几个孩子在家里没带出来。” 樱子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的眼睛,雏衣和日香好奇地打量着她,一点不怕生。 “你们好。”樱子轻声说,从手提袋里掏出两支棒棒糖,孩子们接过糖,眼睛亮了。 天音看着她与孩子们互动的样子,轻声说:“姐姐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坚定了。”天音微笑,但笑容里有一丝心疼,“但也更累了。” 樱子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她今天穿的是全套洋服,外面罩着一件棕色的风衣,及肩的中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在码头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已经有不少人侧目看她。 “先回家,我去见一下产屋敷耀哉,我有生意要谈。” “今日来访主要是为了邀请您和天音前来参加下月的开业典礼,地址是东京日本桥区,目前还是主要做进口药品,但是我打算三年内开始自己生成碘仿与消毒液这些,现在已经在试验中了。”樱子郑重地递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请柬给到产屋敷耀哉与天音。 第51章 “恭喜开业,神篱小姐。”耀哉微微欠身,“我想天音和孩子们一定都很期待。” 樱子又递出一份计划书,“这是之前通信中提到需要扩大采购量的药物与器械名单,价格依然按之前的约定,之后碘仿生产成功的话费用可以再给你们降低两成。” 耀哉接过计划书,却没有立刻翻阅,他沉吟片刻道:“我相信您的采买能力与货物,但还有一事想拜托神篱小姐。” “请讲。” “鬼杀队的花柱,蝴蝶香奈惠小姐,上月正式上任,她向我提出了一个构想,将目前零散的医疗支援整合起来,组建一个专门的医疗队,她称之为‘蝶屋’,不仅能救治受伤的队员,还能系统性地培训医疗和护理人员。” 樱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极好的想法!” 耀哉轻叹:“但实施起来有困难,队内懂医术的本就不多,能教学的更是寥寥,香奈惠小姐虽然精通药理和护理,但她也多是靠的自学与实践得出的理论,所以希望能借助神篱小姐的人脉,请几位可靠的医师前来教授些基础的诊疗和护理知识。” 樱子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有几位教授思想开明,对推广医学很有热忱,我可以通过‘为偏远地区培训乡村医员’的名义牵线,组织小规模的授课,场地和费用由九曜制药承担。” 耀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这费用方面,鬼杀队可以承担一部分。” “不必。”樱子摇头,“我自己也会去旁听,多学点总没坏处。” 九曜制药的生意如樱子预期般迅速走上正轨,凭借从美国带来的最新药品和器械,以及比传统商社更灵活的价格和服务,公司很快在东京的医疗界打开了局面,订单从各大医院和诊所中纷至沓来,仓库的出货量每月都在攀升。 樱子更忙了,她白天在公司处理业务,下午常去培训点旁听或帮忙,晚上还要与海外供应商来往通信,报纸上开始出现关于她的报道,赞誉者有之,非议者亦有之,樱子一概不理,在这个时代,实力就是最好的辩词,只要九曜制药的药品质量过硬,价格公道,那些非议终究会淹没在市场的选择里。 然而,外界的非议她可以无视,家庭的关切却难以回避。 樱子二十四岁了,在明治末年的日本,这个年纪的女性大多早已结婚生子,母亲开始频繁地来信,委婉地提起终身大事;父亲更是直接,直接寄来合适人选的资料。 “山口先生,三十八岁,内务省官员,前途光明,虽然之前有过一段婚姻,但无子嗣,嫁过去便是正室……” 樱子无奈地扶扶额头,把资料当废纸直接丢进了垃圾箱,直到母亲亲自来了东京,还带来了一位必须见一见的人物。 “这位是佐藤先生,佐藤制药的社长,也是你父亲的老相识了。”母亲在茶室里介绍着,笑容殷勤,“佐藤先生对西洋医药也很有研究,你们年轻人一定聊得来。” 坐在对面的男人看上去已经四十出头,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把玩着一块金怀表,他上下打量着樱子,眼神仿佛在评估什么货物。 “神篱小姐真是年轻有为。”佐藤开口,声音带着关西口音,“听说九曜制药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帝国医院都从您这里进货了?” “承蒙关照。”樱子礼貌但疏离地回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啊,女子经商,终究是辛苦。”佐藤身体前倾,露出一个自以为体贴的笑容,“若是将来嫁了人,这些抛头露面的事还是交给丈夫打理为好,相夫教子,才是女子的本分嘛,我理解您现在的辛苦,都是因为在海外一身所学,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放心交付啊。” 樱子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在一旁打圆场:“佐藤先生说得是,樱子这些年也是太拼了,是该找个依靠。” “佐藤制药最近也在拓展进口业务吧?”樱子立刻出声打断了母亲的话,“我听说,您上个月刚从德国订购了一批新型显微镜?” 佐藤一愣,随即得意地笑道:“神篱小姐消息真灵通,没错,那可是最新型号,整个日本都没几台,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出售给您几台,价格只需……”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的采购眼光和人脉,樱子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女式手表。 “神篱小姐这表真精致。”佐藤注意到了,顺口夸道,“是瑞士货吧?” “是的,在波士顿买的。”樱子微微一笑,“佐藤先生对表也有研究?” “那是自然。”佐藤来了精神,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表,“这是我去年在日内瓦定制的,珐琅表盘,镶钻刻度,光机芯就……” 樱子有点忍无可忍道:“茶凉了,实在抱歉,我们先走一步。” 佐藤摸了摸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胡子,喊来服务员:“没事,我让她们来换一壶。” 樱子只得起身对母亲说道:“母亲,您不是约了浅草寺的住持下午喝茶?时间差不多了。” 母亲会意,连忙起身:“哎呀,瞧我这记性。佐藤先生,真是抱歉,今日先失陪了。” 佐藤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起身:“那我改日再登门拜访,神篱小姐,关于合作的事,我们可以之后再继续详谈。” “九曜制药目前业务稳定,暂无合作计划。”樱子起身送客,将还想说话的佐藤请了出去。 人一走,母亲就叹了口气:“樱子,你这也太不留情面了,佐藤先生好歹是你父亲介绍来的。” “母亲。”樱子转身看向她,眼神平静,“我开公司,不是为了找个男人来接手的,这样的话请以后不要再提了。”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叹息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樱子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父亲从京都打来电话,语气欢天喜地:“樱子!佐藤先生来信了,说对你印象极好,觉得你们志趣相投,互有好感,果然还是同行有共同话题啊!他那边已经准备正式提亲了,你母亲正在看日子……” 樱子握着话筒,半晌没说出来话,“父亲,”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对、佐、藤、先、生、没、有、任、何、好、感,他到底从哪里得出‘互有好感’的结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迟疑道:“可是,佐藤先生说他夸你手表时,你对他笑了,还问他对表的见解,这难道不是……” 樱子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是在催他走,父亲。”她无力地解释道,“看表是暗示时间到了,夸他表是让他自己看看时间,茶冷了是赶快走,这个关西人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啊?为什么全都看不懂啊。” 父亲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第45章 父亲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随即又开始试图挽回局面:“樱子,你听我说,佐藤先生他毕竟是关西有头有脸的……” “咔哒。” 樱子直接将听筒扣回座机,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樱子坐回宽大的扶手椅,拿起桌上关于新型消毒剂的研发报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烦死了。” 樱子将报告推到一边,起身拉开窗帘俯瞰着街道,楼下是日本桥熙攘的街道,穿和服的女性和西装革履的绅士擦肩而过,她从抽屉中取出一根烟,闭上眼,缓缓吐出一缕烟,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算了,有这时间生气,还不如多做几单生意。”樱子转身回到桌前,按铃唤来秘书:“把明天和莱克代表会面的资料准备好,另外,联系一下横滨海关的田中课长,问那批阿司匹林的检疫手续卡在哪个环节了。” 秘书拿出笔一一记下,又递上一封邀请函:“社长,这是中村教授递来的医学沙龙的邀请函,时间定在下月10日,地点是帝国饭店,不知道您是否打算出席?” 樱子打开邀请函,上面的邀请方是日本西洋医学促进会,一个由留洋归国的医生和学者组成的团体,樱子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这个沙龙的邀请函,饶有兴致地在手中把玩着这封请柬:“去,帮我把那天空出来。” 有空时樱子都会前往蝶屋的培训点旁听,如今培训已步入正轨,东京帝大的中村教授每周来讲两次课,内容从基础解剖延伸到常见外伤的处理和简易的手术操作,樱子一般都坐在最后一排,她很少主动搭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讲,记笔记,队员们年纪不大,又基本都是女孩子,经常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总是穿着西装套裙、气质清冷的女社长,樱子有时会给她们带来些糖果糕点,她们便高兴地羞红了脸,跟樱子说起话来。 “神篱小姐,这个伤口缝合的示意图,我有点看不懂针脚走向。” “这里,针是从皮下组织穿出,再绕回来,你们可以拿猪肉的皮试试看教授说的这种办法。” 第52章 樱子很喜欢这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偶尔还会带来一些市面上少见的新药样品,让她们用来试验,花柱香奈惠与妹妹蝴蝶忍在医药上的天赋让中村教授都啧啧称奇,甚至再三提起愿意赞助她们去海外留学,只是还是被蝴蝶姐妹婉拒了。 香奈惠常会在休息时给樱子递上一杯茶,与她在廊下闲聊,香奈惠看着屋内打闹的几个妹妹,浅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樱子小姐能帮忙找来两台显微镜吗?我想在蝶屋里建一个小型的药草园,种些有止血消炎功效的草药,一方面可以补足阿司匹林的紧缺,另一方面也可以用显微镜来观察它们的成分。” “这个想法很好。”樱子点头,“我原本就需要采购一批,到时候给你们送两台过来,这个费用不用产屋敷结算,如果需要相关的书籍或药物,我也可以帮忙找,只是希望如果研发出什么特效药的话可以把配方卖给我,或者销售利润四六分,我可以只拿四成利润。” “啊,如果真的能改进原本的止血药推广到市场上对大家也很好,到时候商业上的事情还得麻烦您。”香奈惠有些不好意思,“等我们研发出来的话再和您谈费用吧,您可以告诉我海外是什么样子的吗?进入学院的女性多吗?” “我相信你们的天赋。”樱子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海外要自由一点,但女性大部分都还是上的专门的女子学院,你是有意以后去海外看看吗?” 香奈惠摇了摇头:“不,我是花柱,有自己的责任,但那群孩子……”她的目光投向了一脸倔强,努力装成大人摸样的蝴蝶忍:“我好希望她们也能过上平静安全的生活,像您一样找到自己未来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被困在过去的痛苦中,杀尽恶鬼的希望渺茫,我很担心她们以后会像炎柱大人那样,突然就颓废了起来……” 樱子又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女,她其实也并不大,只是温柔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有了些许年长姐姐的气质,但略显稚气的脸庞与五官还是出卖了她,再仔细看看便能知道,她也还只是个孩子,樱子这几十年来,很多记忆都开始模糊不清,她已经不太记得清楚花柱是谁了,但她想,香奈惠多半也是死了,否则她不会什么都没记住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鬼杀队见到注定早逝的面孔,那些少年少女们,眼中大都燃烧着向死而生的决绝,他们的生命仿佛从加入那一刻起就进入了倒计时,可香奈惠不一样。 她是樱子第一次在鬼杀队中见到的第一个目光是投向“生”的人。 “她才多大?十五?十六?”樱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正在受训的队员们和一些还在疗养的伤员,他们大多面容稚嫩,平均年龄似乎比她记忆中战国时代的队员们还要小上一截,她一直觉得这有些不对,他们的生命尚未完全绽放,便已准备好时刻凋零,但她始终恪守着一条无形的界线,那就是绝不插手鬼杀队内部的管理与意志,她从不评价,从不劝阻,毕竟那是产屋敷家的责任,也是每位柱自己的选择,她这个局外人无权置喙。 可是现在,看着香奈惠温柔坚定的侧脸和她眼中的希冀,樱子长久以来的旁观者的心态难得出现了一道裂痕,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香奈惠小姐。”樱子放下茶杯,对她认真承诺道,“关于草药园和显微镜,我会尽快安排,至于海外,无论何时,只要你们之中有谁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条路,我都会尽力为她铺平,有孩子胆怯无法杀鬼的话也可以来我的公司帮忙。” “谢谢您,樱子小姐。”香奈惠微微躬身,深紫色的发丝滑过肩头,“能认识您真是太好了。” 樱子看着她成熟温柔的笑容,心中那股酸涩感越发清晰,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很淡的微笑。 到了下月10日的晚上,帝国饭店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侍者端着香槟穿梭于人群中,樱子穿了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用黑丝的缎带蝴蝶结简单地挽在后面,耳畔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是唯一的装饰。她端着酒杯,与几位相熟的药剂师寒暄,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的药品进口政策和新型抗生素的研究进展,气氛还算融洽,直到一个令人厌烦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这不是神篱小姐吗?真是巧遇!” 樱子转过身,就看见佐藤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他今晚穿了身黑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泛着发蜡的油光,手里挽着一位女伴。那女子穿着一身黑色的振袖,布料是上好的西阵织,身材高挑,茂密的黑发用一支珊瑚发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美艳得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如瓷,唇色却是浓郁的朱红,而她的眼睛…… 是红梅色的。 无惨?樱子的瞳孔难以控制地微微收缩,她压制住自己惊疑不定的目光,转去看向那个将她带来的男人,“佐藤先生。” “看来神篱小姐还记得我。”佐藤得意地笑了,目光在樱子和身旁女子之间转了转,“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月华屋的花魁,月姬小姐。月姬,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九曜制药的神篱社长,年轻有为的贤女子啊。” 被称作“月姬”的女子微微颔首,红眸扫过樱子,眼神淡漠,樱子与她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千年了……这张脸,这双眼,她死都不会认错。 但为什么无惨会以花魁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还跟佐藤这种货色搅在一起?他真的能做花魁吗?会不会是认错人了?但是他好像确实女装过…… 佐藤见樱子一直打量着身旁的月姬,得意地笑道:“月姬小姐的琴艺可是东京一绝,性格更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我正打算,等我和神篱小姐成婚后,就将月姬纳为侧室,以后你们姐妹相处,一定能……” “等等。”樱子立刻收回看着月姬的目光,出声打断道,“佐藤先生,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给你了?” “哎呀,神篱小姐就别害羞了。”佐藤摆摆手,一副“我懂”的表情,“令尊都跟我说了,您对我印象极佳,我们志趣相投,只是女孩子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答应。不过没关系,婚后您可以继续帮我打理九曜,哦不,到时候应该叫佐藤制药九曜分社了,月姬就陪在我们身边,闲时我们三人一起弹琴作画,岂不美哉?” 他越说越起劲,全然没注意到樱子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樱子又看了眼月姬,竟没从她眼中看出暴怒之色,“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人了?无惨以妾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见自己金主的未婚妻?不对,我也不是他未婚妻啊……”樱子心绪复杂,脑子一时间都有些打结。 佐藤见樱子一直盯着月姬看,以为她在考察这位未来共侍一夫的姐妹,更是得意:“看来神篱小姐和月姬也很投缘呢,这样我就放心了,以后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 “佐藤先生。”樱子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把月姬到底是不是无惨这件事先放下,“第一,我从未应允过您的求婚,家父的意见不代表我的意愿。第二,我对您齐人之福的构想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点恶心。第三,我建议您可以尽快调转一下研究方向,如果佐藤商社可以研究出花街的特效药,到时候您娶几个花魁都可以。” 佐藤被樱子一连串的话怼得脸色涨红,又碍于场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压低声音怒道:“神篱小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来打招呼,你……” “佐藤先生,这里是医学沙龙,不是您在花街。”樱子冷冷道,“如果没什么正事要谈,恕我失陪,以后请您自重。”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转身朝露台走去,佐藤在原地气得胡子直翘,还想追上去理论,却被身旁的月姬轻轻拉住了袖子。 “佐藤大人,何必动怒呢?”月姬的声音响起,清冷柔媚,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那位小姐很有趣,不如等沙龙结束后,您再单独约她谈谈?” 她的红眸一直追随着樱子的背影,直到她没入人群,眼底一丝久违的玩味悄然燃起。 这张脸有点熟悉,尤其是这双眼睛。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不过,应该更哀伤一点才对。 第46章 帝国饭店的宴会厅内,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樱子站在饭店门口的石阶上,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方才沙龙里令人窒息的闷热,也让她因酒意而有些朦胧的头脑更加地清醒。 是无惨?不是无惨?那家伙怎么可能容忍被人挽着手臂,还听着“纳为侧室”这种蠢话? 可是那双眼睛…… 樱子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决定不再多想,无论是不是,眼下都不是探究的好时机,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回家泡个热水澡,把今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冲进下水道。 “神篱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怒气。 第53章 樱子闭了闭眼,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腾地窜了上来,她转过身,果然看见佐藤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他身后空无一人,不见月姬的身影。 “佐藤先生,还有什么事?”樱子声音冷淡,脸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寒霜。 “什么事?”佐藤走到她面前挺直了腰板,大声斥责道,“神篱小姐,今晚在沙龙里,您那样说话,未免太不给我面子了!我们两家好歹是世交,令尊与我也是多年交情,又已经应允了我们的婚事……” “我给过您面子了,佐藤先生。”樱子打断他道,“您跟我父亲年岁相仿,他又那么满意您,您二位自己来往便好,不必再扯上我了,现在,请让开,我的车来了。” 她瞥见自己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近,迈步欲走。 “等等!”佐藤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神篱小姐,我劝您再好好想想,九曜商社现在势头是不错,但说到底,您一个女子,在这行单打独斗能撑多久?哪里有未婚女子独自做生意的道理?我们佐藤家在关西根基深厚,还有几家药厂的独家代理权,您嫁过来,九曜还是由您打理,我绝不插手具体事务,这还不够有诚意吗?” 樱子被迫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寒凉:“佐藤先生,我想您误会了,九曜商社不是我的嫁妆,它是我一手创立的事业,它的未来也不需要依附任何靠山,现在,请您让开。” 佐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后一丝伪装的和气也荡然无存,他看着樱子走向已经停稳的轿车,拉开车门即将离开,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被轻视的怒火,“站住!”他低吼一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樱子的手腕,将她又从车里拉了出来。 “你做什么?!”樱子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司机见状立即下了车,却被佐藤带来的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架住。 “神篱小姐,今晚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佐藤呼吸粗重,眼神里透出一股蛮横,“我佐藤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九曜也好,你也好,迟早都是我的!你现在乖乖答应,大家都体面,要是再这么不识抬举……”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将樱子往饭店侧面一条清运垃圾的窄巷里拖拽,那里远离主路,寂静无人,只有几盏煤气灯投下摇曳昏暗的光晕。 “放手!佐藤!你疯了?”樱子用力挣扎,但男人的力气远大于她,巷子里弥漫着垃圾与食物腐败的臭味,与方才沙龙里的衣香鬓影截然不同。 “我没疯,是你看不清形势!”佐藤将她拉到巷子最深处,狠狠按在冰冷的墙上,另一只手钳制住她的肩膀,泛起血丝的眼睛近距离瞪着她,“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装什么清高?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竟然还敢出言羞辱我!” 浓重的酒气混着令人作呕的口臭扑面而来,樱子看着他那越凑越近的嘴唇,一直紧绷的某根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她藏在怀里的手猛地抽出,寒光一闪。 “啊——” 佐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松开了手,捂住自己的侧腹后退数步,深色的礼服面料迅速洇开一片湿痕,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 樱子还是将背紧紧地贴着墙面,手中染血的匕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阴冷的光芒,她看了看佐藤痛苦扭曲的脸,又警惕地环顾起四周。 她嫌恶地将匕首上的血迹甩干净,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看来佐藤先生今晚的雅兴是进行不下去了,我建议您赶紧去找医生,以后跟那位月姬小姐好好过日子,放心,我不会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今晚的事。” “你、你敢伤我?”佐藤疼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看向樱子的眼神充满了怨毒,“贱人,你等着!我要去治安局告你!告你持械伤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九曜的社长是个心肠歹毒的疯女人,我看你的公司还开不开得下去!” 他的话像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樱子耳中,这个时代对女性尤其苛刻,一个“持械伤害追求者”的丑闻,足以让九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毁于一旦,让那些本就看不惯她的保守势力群起攻之,到时候海关刁难,恐怕一单生意都做不了…… 佐藤看樱子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忍着痛楚狞笑起来:“现在知道怕了?晚了!除非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把九曜和自己所有的财产都双手奉上,再好好伺候我,说不定我还能考虑考虑放过你。” 樱子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将她的一切都捏在手中的男人和他得意的嘴脸,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冷静的念头: 让他消失。 就在这里。 就像处理掉这堆碍事的垃圾。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出现,甚至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 她脸上的惊恐如潮水般褪去,漾开了一丝略带歉意的微笑,“实在抱歉,佐藤先生,我可能一直忘了告诉您一件事。” 佐藤一愣:“什么?” 樱子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显得有些难为情:“其实,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佐藤瞪大眼睛暴怒道,“你说什么?你父亲明明说你从未嫁人,该死的,哪个野男人?说!那个跟你私通的贱男人是谁?你现在就是愿意做我的妾我都得考虑一下,臭老东西真的是……” 樱子无声地笑起来,清晰地说道:“他叫无惨。” “鬼舞辻无惨。” 佐藤显然余怒未消,立马接过话继续数落起来:“什么鬼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是啊,我也觉得挺古怪的。”樱子赞同地点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抱怨,“可惜他身体一直不太好,病弱得很,我才一直不敢让父母知道,怕他们担心,唉,您也知道,老人家总希望女儿嫁个健健康康的。” “身体不好?”佐藤嗤笑起来,“果然是个短命鬼的名字,听着就是个要早死的命,你这眼光看来真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樱子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无比明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后的巷道里,眼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与此同时,一个阴恻恻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是吗?” “但是,我已经活了很久了。” 那声音像毒蛇游过肌肤,让人毛骨悚然起来,佐藤立刻转头看去。 巷道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还是那身漆黑的振袖和赤珊瑚的发簪,还是那张美艳妖异的脸,只是那双红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月、月姬?”佐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那低沉冰冷的男声,分明就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鬼啊!”佐藤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看看面前持刀而立、笑容诡异的樱子,又看看身后气息恐怖的非人之物,也不顾身上的疼痛,浑身颤抖起来。 樱子收回看向佐藤的目光,又将视线投向那个穿着女装的身影,然后,她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樱子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差点飚出来。 “你、你居然真的……哈哈哈,花魁,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要被人纳为妾室,共事一夫哈哈哈?无惨,几百年不见,你的人生经验越来越丰富了,你这么恶劣的性格也能做这一行吗?还能做到花魁?”樱子好不容易直起身,擦擦眼睛笑出来的眼泪,“你那些恩客要是知道他们追捧的美人,其实是个……哈哈,佐藤先生?佐藤先生?还有意识吗?” “本来还在想到底是不是你,虽然距离上次又过去了好几百年,记忆都有点模糊了。”无惨的红眸定定地看着樱子,“但现在看来,这么恶劣的性格,还有这种解决别人的方式,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佐藤,又看回樱子:“所以?要我帮忙?” 樱子止住笑意清了清嗓子,走到无惨身边,伸手亲昵地挽住了他穿着振袖的手臂,她看向佐藤,露出一个甜蜜又残忍的微笑:“是的呀,亲爱的,如你所见。” 她晃了晃无惨的手臂,对佐藤介绍道:“这位,就是我那身体不好、名字古怪、但已经活了很久的丈夫,鬼舞辻无惨,佐藤先生,您刚才好像对我丈夫有点意见?” 佐藤见到这诡异的一幕被吓得语无伦次地求饶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月姬,不不不……两位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们、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神仙眷侣!能让我见证二位夫妻团聚,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求求你们放过我!我这就滚!立刻滚!再也……” 樱子堵住一边耳朵,嫌恶地皱了皱眉:“吵死了。” 无惨冷哼一声:“闭嘴!”他依旧用的自己原本的那低沉冰冷的男声,佐藤被这声音吓得立马用手将自己嘴紧紧捂住,堵住差点发出的尖叫。 第54章 无惨看向樱子冷冷说道:“我还没答应帮你这个忙,毕竟那天,你可真是给我送上一份大礼啊,再过多久我都不会忘记的,你先是差点害死我,然后自己又很诡异地死了。” 他特意加重了“死”字,红眸中翻涌着嫌恶,像是随时都会抽回他被樱子挽着的那支胳膊,两人沉默对视,巷子一时又陷入寂静。 佐藤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调转枪口,指着樱子尖声道:“对对对!都是这个女人的错,是她勾引我,是她不知廉耻!大人您明鉴啊!这种女人就该……” “闭嘴。”樱子和无惨异口同声地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如出一辙。 樱子揉了揉眉心,对无惨道:“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先换个地方,东京的治安虽然不怎么样,但死个有头有脸的商人,还是会有点麻烦。” 无惨红眸微眯:“那就换个没麻烦的地方,鸣女。” 一声尖锐的琵琶声突兀地响起。 下一瞬间,樱子只感到脚下一空,无数的木质房间与回廊错乱拼接,它们违反常理地上下颠倒,仿佛一个巨大而无序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佐藤凄厉的惨叫在无限城扭曲的空间里回荡,激起层层回音,无惨任由樱子挽着平稳地落在了他身侧,他看着落到下层平台的佐藤,如同看着一只在脚边挣扎的虫子。 樱子抬起头,对无惨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第47章 “首先,得解决掉下面那个麻烦。” 樱子说的自然是佐藤。 无惨微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解决?在无限城里,你想解决什么,自己动手便是,还是需要我帮忙吗?” 樱子与他对视一瞬,琥珀色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好吧。”她简单应道,便转身跳下平台,步伐没有丝毫迟疑地走向佐藤,仿佛只是去处理办公桌上堆积的公务。 佐藤看着樱子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他的身体不断后退,回头却只能看到正在不断变动的房间与连廊,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无惨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不紧不慢:“等等。” 樱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经营的业务和渠道,还算有点用处,就这么毁了有点可惜。” 樱子转身看向无惨,“所以?” “我要查一下他的记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无惨顿了顿,露出几分愉悦,“然后,我去扮演他一段时间,把他公司里现有的资金和器材全部转移出来。” 佐藤虽然害怕,但听到这对怪物当着他的面就不加掩饰地分起他的财产,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带着哭腔喊道:“无惨大人,神篱小姐,其、其实我们还是挺投缘的不是吗?你看,我一眼就能精准找到你们两位,这、这也是缘分啊,我的公司以后什么都归您,我也会为您二位鞍前马后,所有东西您都可以随便取用,只求饶我一命!” “投缘?”无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微微挑眉道,“那让你变成鬼,为我效力如何?可以获得远超人类的力量,近乎永恒的生命,唯一的代价只是不能再见阳光,以及为我寻找青色彼岸花。” 永生? 佐藤猛然抓住了一线生机,心情瞬间从大悲中换了过来,这世界上居然还能有这种好事,不用死,还能获得力量和永生!至于什么不能晒太阳和找什么花,那都是以后的事,他没有任何犹豫,涕泪横流地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愿意!多谢大人恩典!我一定尽心尽力,为您效劳!” 无惨伸出苍白的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暗红色鬼血,“很好,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待,毕竟……”他露出猫抓老鼠般玩味的笑容,“贵族因为人生太过顺遂,往往缺乏极致的执念,导致转化的成功率向来很低。” 指尖轻弹,那滴鬼血立刻没入佐藤的额头。 出乎意料地,转化过程异常顺利,佐藤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嘶吼,片刻后,他便挣扎着爬起来,虽然气息虚弱,但身上已经出现明显属于鬼的异化特质,冰冷的鳞片爬上了他的半张脸,口腔中犬齿变得尖利。 “居然成功了。”无惨看着他,语气却依旧平淡。 佐藤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离他几步近的樱子,此刻饿得双眼发绿,体内涌动着陌生而狂暴的力量,却又因感受无惨的力量而瑟缩着,他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属、属下佐藤,叩谢大人赐血!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下,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扭曲的怨毒取代。 “哦?”无惨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他刚刚心中闪过的念头,“都是这两个疯子害的!我一定要活下去,变得更强,总有一天……” 佐藤瞬间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求饶,双腿便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血肉横飞,溅落在无限城冰冷的地板上。 “若非你的公司业务尚有些用处,此刻你已是一滩污血。”无惨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记住刚才的疼痛,记住你血液中刻下的规则,滚回去后,好好用你的身份和公司为我做事,若有丝毫异心或懈怠……”他没有说完,但那份冰冷的杀意已足以让正在承受剧痛的佐藤彻底胆寒。 樱子离得太近,虽然挡住了脸,但飞溅的血液还是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她的衣服,浓烈的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好恶心,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我要换个地方,再换件衣服。” 无惨垂眸冷哼一声,“鸣女。” 铮—— 琵琶弦响,樱子再睁眼看到的便是一间静谧的和室,里面放满了衣物,和服西装应有尽有,角落处还点着一根熏香,气味清雅。 熏香清冷的气息逐渐减轻了些浓重的血腥味,樱子沉默地挑选了一件简单易穿的改良和服换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结束一场寻常的社交晚宴后换上新的衣物。 无惨已换回男相,原本那身花魁的华美衣物与珊瑚发簪随意散落一旁,他在矮几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还在换衣服的樱子,红眸如同凝固许久的血,“现在可以说了,那天在北海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樱子没有回头看他,自顾自地整理着衣带,“我本来打算承认的,缘一会去的确是因为我,但没来得及,系统觉得我不受控制,准备把我回收重新改造一下。” “系统?”无惨眉毛高高扬起。 “对,一个可以在我意识里说话,告诉我未来的东西。”樱子整理好了束带,转过身,在他身侧安然坐下,姿态放松,眼神却清明如镜,“它自称编号7347,是一个观测者,而我们的世界,是它所在的上界创造的一个测试副本,你可以理解为,有一个更高等的存在,一直在记录你的一举一动,并试图引导你走向它预设的结局。” 她开始讲述起死后在纯白空间时系统所说的那些话,试图能让无惨理解里面一些过于现代化的名词。 无惨的表情全程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逐渐变得幽深,直到樱子说到“你会在这个时代迎来死亡,你的死亡在别的时空也在进行着不断的测试”时,他眉毛深深皱起,再也控制自己的表情。 “测试我的死亡?”他重复,声音里淬着冰,“现在这个副本,是在测试我是否拥有人类的情感?” “是的,这次你会被一群你视为蝼蚁的人类逼入绝境,在阳光下彻底消亡。”樱子撑起下巴,细细地打量无惨脸上的表情,暴起的青筋,紧缩的瞳孔,他完全被激怒了,“这就是系统设定的保底结局,它之前那么保护你,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但现在看来,你也不过是被物尽其用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怪不得告诉我你不是鬼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你只是产屋敷无惨,在二十多岁病死了,对他们而言不就是资源的浪费?你需要变成鬼,才能产出足够多的情感数据和图像,最后还能被用来测试战斗数据。”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无惨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气流,随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愤怒的颤音。 “所以。”他止住笑,“我千年来所做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一场取悦更高存在的表演?” “可以这么说。”樱子点头。 “而我的死亡,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是的。” “我厌恶这种感觉。”无惨梅红色的眼瞳死死锁定樱子,“这被注定的死亡。” 他俯身双手撑在案上靠近樱子。 “但你会看到,我会活下来,我会克服阳光,我会证明,哪怕是所谓的更高次元,也无法让我走向死亡。” 樱子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他扭曲的脸,她轻声问:“你想怎么证明?我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插手你们的事。” 第55章 “既然那个系统说这个时代我会死,那么,杀死我的是谁?鬼杀队?那些柱?”无惨挑眉道,“他们很强吗?比继国缘一都强?” 樱子摇了摇头,“不强,个体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达到缘一的高度,但他们是不同的。” “不同?” “他们是用命堆出来的,这个时代的鬼杀队,没有天生神灵般的继国缘一。他们只是一群在绝望中依然选择握紧刀冲向你的普通人,他们的杀鬼之心,或许比缘一更为迫切,更为坚定,因为他们没有一定能赢的天赋,有的只是不得不赢的执念。” 无惨嗤笑一声:“那有什么可害怕的?让十二鬼月去解决就行了,玉壶、童磨、猗窝座……他们足够对付任何人类剑士。” “你还是那么容易轻视人啊,无惨。”樱子叹息,“人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是真的可以拼尽全力的,哪怕那些人不在了,他们给生者留下的力量,也是无法估量的,如果让我因为鬼失去母亲或曜姬,我也会拼尽全力地去杀死你的,如果你是这样的想法的话,我也只能接受这一切了。”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会过来提醒我?这不像你一贯的作风。” 樱子微微测过头看着他,轻声说道:“那个破碎的系统还漂浮在我的意识里,我试图用意识去解读过它,如果你死了,这个破碎的系统就会彻底消失,因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的故事早在最开始就结束了,只是靠系统的生命供给继续生存在这些不属于我的时代里。听你的计划,你是无法摆脱早就设定好的命运的,所以我也就只能接受这一切了。” 无惨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却极难操纵的仪器,“所以,如果可行的话你就会选择帮我?或者说,是帮我们。” 樱子点头笑道:“是,不过我还没决定好,你可以想想要怎么说服我。” 无惨陷入了沉默,樱子也不催促,悠然踱步到那巨大的衣柜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件件华服,仿佛真的在认真挑选。 不知过了多久,无惨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已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让我们来理清现状,鬼杀队赢了,你我都将消失,系统或许会重置一切,被抹去记忆与人格,再次投入某个躯壳,开启新一轮被观测的轮回,这是你要的吗?” 樱子的指尖在一件丝绸外套上停顿。 “而我赢了,世界将沦为我的狩猎场,这恐怕也非你所愿。” 他向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而立,“但如果我能解决你眼中那些属于鬼的缺陷,创造一个新的平衡呢?” 樱子终于测过头看向他。 “我可以去试验克制食人欲望的药物,也可以不再制造恶鬼,让你我彻底摆脱这无休止的轮回对抗,如何?你把你知道的一切未来都告诉我,让我规避危险,帮我克服阳光,你可以不必再作为月岛樱子或任何被设定的角色重生,这不正是你一直追求的,真正的自由吗?” 樱子沉默地回视着他,眼中光影变幻,许久,她眼底的波澜才渐渐平息,沉淀为清晰的明澈,她缓缓点头:“可以试试看,无惨,虽然我不相信你的善意,但我确实认可这是一条更具自主性的路径。” 她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倦怠,反而焕发出一种锐利的光彩,“如果最终,依然是鬼杀队找到了消灭你的方法,那么,我愿赌服输,接受一切的终结与重置,但如果我们成功了……” “我会把这个项目,视为我此生最具挑战性、也最值得投入的创造,无惨,你会是这个项目最核心的实验对象和我唯一的合作者。” 无惨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狰狞,“那么,合作愉快,樱子。”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而苍白。 樱子垂下眼帘,目光在那只曾带来无数痛苦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她轻声说。 第48章 信是周一早晨到的京都。 神篱宗仁拆开这个不省心的大女儿从东京寄来的信,只扫了一眼,手中的汤碗便“哐当”一声砸在了桌上,酱色的汤液溅湿了信纸边缘。 “混账东西!” 信纸被狠狠掷到地上,坐在对面的妻子被吓了一跳,连忙捡起信纸展开,信的内容很是简短,只有寥寥几行字:“佐藤商社不日将并入九曜,变为九曜关西分社,我已于日前成婚,对方名为月岛月彦,诸事安好,勿念。” “樱子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草率!对方是做什么的?家世如何?何时成的婚?怎么一个字都不提!”母亲捂住胸口,声音微微发颤。 “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还有神篱家吗?”宗仁额角青筋暴跳,愤然起身,“打电话,现在就打去东京!让她立刻滚回来解释清楚!” 此时樱子正在公司会议室里与医疗器械厂的代表洽谈着合同条款,秘书小林轻轻敲了敲门,而后走近樱子快速地说了些什么,樱子只得对金发碧眼的代表致歉,让小林短暂安排了个茶歇,起身走到自己办公室接起电话。 “父亲。” “你信上写的是什么东西?”宗仁的怒吼透过电话线也没减弱分毫,“结婚?什么时候?为什么事先不通禀父母?你眼里还有没有伦常礼法?”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樱子将听筒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咆哮暂歇,才重新贴近。 “他叫月彦。”她说,“我们前些日子提交婚姻届了,希望父亲在外记得和我统一一下说辞,他目前在家做独立研究,很支持我的事业,就这些。” “月彦?他是哪家的人?祖上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他靠什么生活?”宗仁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母亲见势不对抢过电话,连珠炮似的追问。 樱子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算是没落的贵族吧,现在靠我养,我们感情很好,生活也很平静,母亲不必担心。” “靠你养?”宗仁的声音又炸开了,“你、你是在哪里认识的他?你这是在招赘吗?神篱樱子,你是要把我神篱家的脸丢尽吗?” “父亲。”樱子打断他,“我每月按时给家里汇款,公司经营良好,我的婚姻是我自己的选择,对方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就好。” “你清楚?你清楚个——”宗仁的怒骂被妻子慌忙按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樱子,你至少带他回来见一面,让父母看看,好不好?不然我们怎么放心……” 樱子侧头看着窗外东京灰蒙蒙的天空,“最近很忙,年后吧,如果他有空。”她顿了顿,“另外,听说产屋敷的身体又恶化了,这件事请不要打扰天音。”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京都的神篱宅邸里,宗仁气得浑身发抖,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过了半晌,宗仁才缓过来,狠狠一捶墙壁:“年后她必须把人带回来,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胡闹下去,必须得亲眼看看那个男人是什么货色,要是拿不出手,哪怕是离婚也得让他们分开!” 而在另一侧,东京港区的3层洋楼内,厚重的窗帘将这里紧紧包围,哪怕是白日,也无法让一丝阳光渗入其中。 “召集上弦。”无惨对身后的鸣女命令道,“现在。” “是。”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琵琶响,猗窝座、童磨、黑死牟、半天狗……众上弦鬼依次出现,单膝跪地等待无惨的指令。 无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从今日起,三条新规。” “一,所有鬼,3年内禁止捕食人类,但若遇上鬼杀队,全力拼杀,不要给他们成长的机会,违者,死。” “二,我将不再制造新鬼,并着手清理一些下等鬼。” “三,全力寻找青色彼岸花,想办法让人类去帮你们找,它开在最盛的阳光下,开放时间短暂,移栽极易死亡。” 众鬼愕然抬头。 童磨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疑惑,快速地眨了两下彩色的眼瞳:“哎?无惨大人,3年内真的不能再吃人吗?一定要过3年吗?可是那样我们力量会下降的哎。” 猗窝座也蹙紧眉头:“不战斗?不进食?那我们该如何维持力量?” 黑死牟沉默不语,六只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无惨。 “如何维持,是你们自己的事。”无惨淡淡道,“只要不触犯禁令,随你们用什么方法。” 半天狗抱着头又开始瑟瑟发抖,小声啜泣:“好可怕,没有血食,好可怕,会饿死的……” “饿?”无惨红眸一瞥,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半天狗,“那就学会不饿,或者,死。” 一片死寂。 “大人。”黑死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此举意在何为?” 第56章 无惨看着他沉默些许,缓缓开口道:“会有一次无法避免的阳光。”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要在阳光到来之前克服它,现在,全力寻找青色彼岸花。” 琵琶声再响,他的身影已从无限城消失。 只留下众上弦鬼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入夜,樱子又一次去往帝国饭店的宴会厅。 吞并佐藤的商社后还是让九曜更进一层,从业界新锐摇身一变,成为在业内彻底站稳脚跟的领头企业之一的大商社,这次受邀参加日本医药协会举办的年度交流酒会,不少人都有意上前攀谈结交。樱子穿着一身蓝色的洋服,依旧及肩的直发也不再被人诟病,而是成了摩登的象征,她端着香槟,周旋于几位社长和卫生部门官员之间。 “神篱社长年轻有为,九曜的进口渠道实在令人羡慕。”某位秃顶的社长恭维道,“听说您最近还在筹备自设工厂生产碘仿?真是魄力十足。” “过奖了,不过是顺应市场需求。”樱子微笑道,“还要仰仗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另一位戴着圆眼镜的官员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听说神篱社长最近喜事临门?” 周围几位顿时竖起了耳朵。 樱子浅啜一口香槟。“是的,前不久刚成婚。” “哎呀,恭喜恭喜。”众人纷纷道贺,“不知对方是哪家的才俊?也是医药界的同仁吗?” “他不在业内。”樱子放下酒杯,语气温和而疏离,“他在家做些独立研究,我对他的专业了解不深,不过很支持他。” “独立研究?”秃顶社长愣了愣,“那真是雅兴,神篱…啊不,不知您丈夫贵姓?现在不该叫您神篱社长,改叫您夫人了才对。” “不必,我未改姓,您依旧可以喊我神篱,他的名字是月岛月彦。”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几位男士默契地交换着眼神,“原来如此,您先生实在是别具一格哈哈哈。”圆眼镜官员干笑两声。 “是的。”樱子迎上几人目光,丝毫不觉有何尴尬,反倒让他们几人讪讪起来,“他思想确实很是新潮。” 这消息很快就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酒会的每一个角落,几位穿着华贵的先生和夫人忍不住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神篱家的那位大小姐,嫁了个吃闲饭的。” “好像是叫什么……月岛月彦?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他是华族吗?” “说是以前是贵族?但华族里好像没有这个姓,现在也就全靠妻子养着,在家搞什么研究,嗤……” “可惜了,神篱社长那么能干,模样也好,怎么就……” “可怜佐藤社长这个痴心人,连商社都送给了她,也没能换来好结果……” 樱子仿佛浑然未觉。她与又一位前来攀谈的原料供应商寒暄完毕,看了看腕表,对秘书小林低声交代几句,便提前离场。 黑色的轿车驶离饭店,副驾驶座上的小林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樱子闭着眼道。 “社长,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小林低声道,“商社的大家都清楚,您有多不容易。” 樱子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东京夜景,“那些闲话伤不了我,如果我介意的话就不会成立商社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小林。” “是。” “明天去银座替我买点东西。” “您需要什么?” “最新款的男士西服套装,尺寸我写给你,做好后让他们直接送去宅邸。”樱子顿了顿,“账单走我的私人账户。” 小林愣了愣:“是。” 樱子开门便听见实验室传来几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将外套脱下后随意丢到沙发上,便去看无惨的实验室又发生了什么。 无惨脸色铁青,见樱子来了随手便将手里的试管丢进了旁边的水槽,“叮。”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这是丢了几只试管?”樱子快速地扫了下水池里堆积的玻璃碎渣,“这批试管我都是买的进口的,你这样用一个丢一个,我买都买来不及,这几支算你800日元,从你这个月的研究津贴里扣,再丢下去试剂都别买了。” 无惨红眸不悦地眯起:“肯定是这批试剂的纯度不达标,明明是同样的条件,偏偏之前那批就有反应。” “采购单是你签的字,验收时你也说跟上次区别不大。”樱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你再仔细想想之前那批每一步操作到底有什么区别,时间?光线?那几天的天气?” 樱子边说边从恒温柜中取出一瓶血液制品,推给对面的无惨,自己拿本子开始记录起来,“这是今天的,19号样本,o型血,300毫升,供体健康。” 无惨拧开盖子,喉结滚动几下便将其中暗红色的液体全部饮完。 “如何?”樱子的笔尖停在“生理反应”一栏。 “能量摄入还是不足。”无惨睁开眼,眼里带着未满足的不悦,“可能就像人类只喝牛奶?只比200毫升时多了一点饱腹感,几乎没有区别。” “生理性饥饿依旧存在?” “存在,只能稍微缓解。”无惨将空瓶丢进废料箱,“还是需要肉,新鲜的肉。” 樱子飞速记录着,“那么,将血液滴在其它动物的肉上呢?比如牛肉,模拟你进食的过程。” “试过。”无惨语气冷淡,“非人的血肉会引发排斥反应,类似毒素,几乎要让我呕吐。” 樱子笔尖顿住,抬眼看他:“你私下试过?” “早就试过了,人类食物无论生熟,都是无法食用的。”无惨并不回避。 樱子放下笔,又取出了几支相同的血样管,以及几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结晶。 “那就从血液本身入手。”她将物品一字排开,“你来试试增加血液的粘度,或者改变渗透压,随便怎么尝试都行,目的是延长你的饱腹感,这是你接下来的方向,顺便找到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产生了饱腹感。” 她走向实验室另一侧属于自己的工作台,上面摊着无惨手中那份道策的药方记录,樱子熟练地开始使用桌上的手动离心机分离起煮好的药液,“至于你当年那批药和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还是我来试试吧。” 第49章 周末,港区那栋僻静的洋楼前悄然迎来了来自京都的两位神秘访客,神篱宗仁夫妇并未提前告知,径直按响了门铃。 前来应门的女佣有些慌张,将二人引入客厅后,连忙又要去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打开,樱子探出个头看向女佣,她身上的白色实验袍似乎还带了点不明的污渍,稍微长了点的头发随意地用铅笔绾在脑后,只散落了几缕在颊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时间缺乏睡眠的疲惫与迟钝,还没等女佣开口,她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父母,愣了一下,才慢半拍地开口:“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宗仁皱着眉,还没来得及对女儿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发表意见,门便被彻底打开,他的视线就被紧随其后出现的男人吸引了过去。 无惨与樱子的颓废截然不同,他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马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但不失力量的手腕,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眉眼间一丝工作后的淡淡倦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可靠的书卷气。 “伯父,伯母,日安,在下月岛月彦,未曾远迎,失礼了。”他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有礼。 宗仁夫妇一时有些恍惚,看着站在他身旁斜倚着门框,毫无精气神的樱子,原本准备的话都变得有些说不出口。 母亲的视线在无惨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带着点迟疑地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觉得月彦君有些面善。” 无惨拉着樱子走出实验室,在另一侧沙发坐下:“或许是在某些艺术展会或古籍鉴赏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晚辈对传统文化也颇有兴趣。”他一边说还一边示意女仆给神篱夫妻端上茶水。 樱子用力晃了晃脑袋,这才精神了点:“你们吃饭了没?什么时候走?我还要回去盯着点实验室的反应过程。” 宗仁深呼吸几下,决定直接当做没听到,注意力全放在无惨身上,他心情复杂地看了眼不修边幅的女儿和跟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无惨,无奈地轻咳一声:“月彦君,听樱子说你在做独立研究?不知具体是哪方面的?将来可有出仕或经营实业的打算?家中可还有长辈?” 无惨态度谦和:“家中长辈皆已不在,目前主要进行一些生物方面的研究,成果未明,不敢奢谈其他,至于实业,樱子在这方面才华远胜于我,我全力支持她便好。”他将樱子一缕滑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亲昵。 樱子母亲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消减几分:“那你们这婚事也办得实在仓促,年后无论如何也该补个正式的仪式,宴请亲朋才对。” 第57章 提起这个樱子才精神了点,语速飞快道,“他食物过敏,很多东西吃不了,闻到都不行,我们正研究怎么解决他这堆麻烦呢,等研究完了再说吧。” “樱子,你今日太过失礼了。”宗仁低声呵斥。 无惨却笑了笑,似乎对樱子这样早已习以为常:“伯父不必责怪樱子,她说的确是实情,若因我之故让典礼扫兴,反倒不安,待我们研究稍有眉目必定补上。” 宗仁夫妇又出言考校了几句,对无惨刮目相看,他不仅对时兴的西洋玩意很是熟悉,对和歌古籍也能侃侃而谈,言辞文雅,相比之下,一直在旁边心不在焉,还偷偷打了几个哈欠的樱子显得很是懒散。 宗仁夫妇越聊越满意,只觉得这年轻人学识渊博、性格沉稳、模样出众,除了身体弱了点,简直挑不出毛病,樱子早就撑不住,窝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这么睡着了。 宗仁看着女儿疲惫的睡颜,一直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叹了口气,“月彦君,樱子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又不服输,唉,这些年独自在外,外间闲言碎语从未停过,我们虽在京都,也时有耳闻,说不担心是假的。”他顿了顿,“今日一见倒是放心不少,她性子急,少有放松的时候,你多担待。” 无惨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在樱子身上:“伯父言重了,她行事自有章法,只是有时过于专注,忘乎己身,我能做的有限,只能从旁协助罢了。” 樱子母亲拍了拍宗仁的手,轻声道:“她还是像你,父女俩一个脾气。”她将目光转向无惨:“月彦君,下次若得空,我们便带上小女儿和她的孩子,届时一家人在这里简单吃个便饭正式介绍一下可好?餐食你让樱子看着安排便可,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好,一定。” 送走心满意足的宗仁夫妇,大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熟睡的樱子,他走到沙发边,垂眸看了樱子几秒,最终只是给她披上一层薄毯,然后转身,径自回到实验室,客厅恢复一片宁静,只有樱子轻浅的呼吸声。 深夜,实验室又弥漫起一股低气压,无惨远程处理完又一个偷偷猎食的低级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烦躁之下,他手边一支无辜的离心管又成了牺牲品。 “怎么又生气了?”樱子懒洋洋地走近他,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和茫然。 “那些控制不住本能的废物……”无惨的声音冰冷。 樱子轻笑了几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把之前合成的那些肉块给他们试试吧,毕竟一直不让他们觅食也没法解决问题,总会有些意外的。”她边说边从恒温柜里拿出了几块标明编号的肉块。 樱子用镊子夹起一块,“我决定给它命名为素牛排。” 无惨的表情仿佛被强迫吃了苍蝇:“素牛排?就那几个像在嚼海绵一样的肉吗?” “你也可以不告诉他们名字,能量转化率比纯血高就行。” 无惨不悦道:“不要,在不违令的情况下吃饱或者挨饿都是他们自己应该解决的事,还要等我定时去发放饲料吗?” 樱子叹口气,“那不叫‘饲料’,现在时代变了,你可以称呼为工资或者奖金,不然,你是想每隔几天就去解决一只鬼,然后回来砸我的仪器泄愤吗?你找几个聪明点的鬼去做这件事,十二弦月定额领,别的鬼只能用人类货币买,什么时候找到青色彼岸花这事什么时候结束,这样他们也能积极点给你找花。” 无惨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樱子走到冰柜前,取出几个特制的低温箱:“明天我带些你的血液样本去公司的核心实验室,现在进展还是太慢了,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某种特殊提取物,具有极强的细胞活性和再生能力,但会不可控地吞噬正常细胞,且有强烈光敏性,让他们去改进这些。” 无惨眯起眼:“你想用人类的研究力量?他们可靠吗?” “九曜最顶尖的设备和头脑,不用白不用,我都签过保密协议了,当然,核心实验我会亲自处理,你可以留几只不听话的鬼让我试试看。”樱子将无惨的一滴血液稀释成了几十只滴管,颜色与水几乎无异,又一一放入低温箱。 翌日上午,九曜核心实验区,气氛肃静,只有精密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几位核心研究员拿到这份试剂都兴奋了,在显微镜下不断观察着这些神奇的细胞,樱子因为连日的实验和长时间缺乏睡眠而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樱子回到顶层办公室,刚脱下白大褂,秘书小林便敲门进来,递上一个精致的信封。 “社长,帝国剧院派人送来的票,是他们第一次演出的英国戏剧,就在明晚。” 樱子接过信封,抽出那两张质感厚重的票券,莎翁著名悲剧的名字印在上面,她摩挲着票面若有所思。 “回复剧院,票我收下了,多谢美意,明晚的行程帮我空出来。” “是。”小林应道,又补充,“需要为您准备晚间的礼服吗?” “嗯,按惯例准备吧,另外……”樱子停顿了一下,“帮我订两束花,一束送到后台,一束送到我们包厢。” “明白。” 当晚,她将票递给了无惨。 “换换脑子。”樱子晃了晃票,“或许有助你平复心情,少砸点仪器。” 无惨本想嗤之以鼻,但目光扫过那剧目名称,似乎想到了什么,最终没有拒绝。 帝国剧院的包厢隐秘而奢华,厚重的丝绒帘幕垂落,将下方观众的喧嚣与视线隔绝在外,舞台上,欲望与谋杀在昏黄的灯光下上演。 “若你能窥破时间的种子,说得出哪一颗会长大,哪一颗不会,那么就对我说吧。” …… 帷幕终于落下,经久不息的掌声如潮水般自下方涌来,又被厚厚的帘幕滤得沉闷。包厢门被轻声叩响,小林悄然步入,将一束预先备好的菖蒲递给樱子。 樱子接过,并未多看,直接转身递向身侧的无惨。 他垂眸看着那束菖蒲,忽然低声,用一种讥诮的语气念出戏剧里的台词:“我将把你的爱情看作同样靠不住的东西。” 樱子正伸手整理肩上的披肩,眼都没抬便回敬道:“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倦的。” 无惨轻轻笑了,将樱子的手拉到唇边,低头,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手背,抬起眼时,他眼神愉悦,嗓音低沉下去:“来吧,让我握住你。” 樱子任由他握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没再说话,率先转身,撩开了包厢厚重的帘幕,无惨也跟着与她并肩走了出去。 散场的人流缓慢地向出口移动,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挣脱了母亲的手,向前小跑了几步,猛地转身,学着方才舞台上演员的腔调,稚气却响亮地喊着:“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的!” 他的父母跟在后面,见他的样子都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父亲无奈地将他抱到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 无惨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着那孩童消失的方向,他偏过头,与身侧的樱子对上目光,他低声道:“这是一个愚人讲述的故事。” 第50章 产屋敷大宅的消息总是灵通得让人无奈。 樱子刚从横滨清点完一批新到的货物,回到东京时天音的传信便已静静地躺在了她的书桌上:姐姐,闻悉你成婚已余半年,竟一直未能得知,甚为挂念,若得闲,盼来一见。 樱子靠着椅背,无奈地看着这封信,父母果然还是跟天音说了这件事。 “真是,明明都告诉他们先不要说了,有这么满意无惨吗?”她低声自语,却还是提笔回了信,约定次日午后前去拜访。 产屋敷的宅邸依旧一年四季都被绽放的紫藤花环抱着,天音在茶室等她,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比以往更甚。 “姐姐。”天音为她斟茶,“父亲母亲说你嫁了一位月岛先生,暂未举办婚礼,但他们对人还算满意,所以年后想我们一家人就在东京聚一聚,一起吃顿饭,只是不知为何……”她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樱子:“听说距离姐姐告知父母都已过去了半年,我同在东京,却一直未曾知晓。” 樱子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嗯……月彦他身体有些特殊,你要处理鬼杀队事情,还要照顾孩子,我不想让你为我费神,年后的事,我会安排妥当,尽量不让他们担心。” 天音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姐姐做事,向来有主见,若你觉得幸福,我便为你高兴。” 樱子看着妹妹眼下的青黑,还是颇为心疼地将妹妹搂到怀里,“你别太辛苦了,多注意自己身体。” 天音摇摇头,笑容温柔:“我不觉得辛苦,我想为那些孩子和剑士们做点什么,看到他们能多一分希望,我便觉得值得。”她顿了顿,想起什么,“说到孩子,之前和你提过,我们在寻找有天赋的孩子,我最近寻到一对兄弟,姓时透。” 第58章 樱子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时透…有一郎和无一郎。”天音继续道,眉间微蹙,“据考可能是战国某位呼吸法剑士的后裔,我记得姐姐你曾经跟我提过这个姓,可以告诉我更多时透家族的往事吗?他们父母早亡,对外人颇为警惕,哥哥有一郎对我十分排斥,我去拜访过几次,还是连门都难进。” “时透……”樱子低声重复道,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政子,时透政子。 “他们现在住哪里?今天方便吗?我陪你去一趟。” 天音有些惊讶于姐姐突然的积极:“今天?倒是可以,只是那兄弟俩戒备心很重,姐姐你……” “没关系。”樱子已经站起了身,眼神亮得有些不寻常,“我去准备点东西,或许,带点吃的?他们会喜欢吗?”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脑海中飞快闪过政子曾经偏爱的一些茶点样式,没等天音回答,她便拉着天音快步走向厨房方向。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出现在产屋敷家的门口,坐上车像远处的山中出发。 车只能开到山下,两个人沿着弯曲的山路一步步前往目的地,樱子看着山中简陋破败的山中小屋,几乎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屋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腥味,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吃力地拎着水准备回去,他的脸上满是泪痕,见到天音,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救救哥哥!有鬼出现了,哥哥受伤了,现在浑身好烫!” 屋内,有一郎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额头上满是汗珠,手臂和肩背处包扎着粗糙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显然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屋内还散落着一些灰烬状的痕迹。 “快,带他们回蝶屋!”天音当机立断道。 无一郎紧紧握着哥哥滚烫的手,抽噎着对天音和樱子说:“我、我愿意加入鬼杀队,求求你们,救救哥哥,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要去杀鬼,我不要再让哥哥受伤!” 樱子简单安慰了无一郎两句,就跟天音轮换着将有一郎背下了山,兄弟俩在蝶屋暂时安顿了下来,处理伤口,换药,打针,一直到傍晚,香奈惠才终于忙完。 樱子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落在昏迷的有一郎和哭泣的无一郎脸上。 黑发。 属于少年的长长的黑发,因为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那一瞬间,樱子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模糊的影子,但发尾处的渐变的蓝色,像远山的轮廓,默默地提醒着她,两个孩子与政子的不同,兄弟俩的五官清秀却陌生,与政子的容颜并无多少相似之处。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几百年后,政子留下的只剩下这个属于她未婚时的姓氏,别的仿佛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樱子一遍遍地看着他们的脸,希望能找到些故人的痕迹,但期待如焰火升空,又猝然熄灭,只在心底留下灼烫后的空洞,樱子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 回到港区那栋即使在白日也窗帘紧闭的宅邸时,夜色已深。实验室里恒常亮着冷白色的灯光,无惨正背对着门,观察着培养皿中的变化。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未回,只淡淡问:“回来了?今天太晚了,赶紧去观察那几组的反应。” 樱子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准备实验器材,而是有些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某处。 细微的异常沉默终于让无惨转过身,他眉梢微挑:“实验出问题了?还是九曜那边有麻烦?” “都不是。”樱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今天去见了一对兄弟,姓时透,是政子的后人。” 无惨快速回想了一下这个有点印象但不深的名字,过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哦,黑死牟的后人?” “什么黑死牟后人!”樱子像被刺了一下,猛地抬眼瞪向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烦躁,“那是政子的后人!政子!继国岩胜后面又没管过他们,按原来结局,还是他自己动的手,有个孩子最近被鬼袭击了,重伤发热,幸好我们去得早……” 无惨看她少见的激动,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弧度:“所以,你应该感谢我。” 樱子一愣:“什么?” “感谢我及时掐死了那个违反禁令的废物。”无惨语气玩味,“否则,按照你说的,那个哥哥已经死了,你心爱的政子的后人也就断在今天了,而我,救了他们一命。”他露出一个带点得意的笑容,“这样一来,他们将来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再与我为敌了吧?” “……我懒得跟你吵。”樱子别开脸,揉了揉额角,“今天心情不好,实验数据明天补,我先去睡了。” “你现在睡得着才怪。”无惨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与其躺在床上浪费时间,反复回想那些没用的情绪,不如现在过来,早点把该做的实验做了,数据录了,好好用行动和成果来感谢我,省得你几个小时后再开始后悔浪费时间,又爬起来折腾。” 樱子怀念政子的心情都给无惨气得冲淡了不少:“到底是谁在浪费时间?你最近跑去银座享受生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实验进度?最近的账单像雪片一样飞到我桌上。” 无惨头也不回,声音凉凉地传来:“你以前在平安时代,买的那些无用的香药和花瓶堆满了别院,我说过你半句?产屋敷家给钱给得不是很痛快么。” “那能一样吗?那是产屋敷家付的钱。” 无惨也不看培养皿了,转过身看着樱子,“现在九曜商社第一桶金难道不是靠着产屋敷需要大量伤药才赚到的?本质上来说,鬼杀队是为了对抗我的鬼,才产生了大量需求,才能供养你的起步,我花这里面的钱是天经地义。” “哈!”樱子气极反笑,几步走到他旁边的实验台,开始用力地清洗烧杯和量筒,玻璃器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好,说得好,那从现在起,您老人家的所有开销账单,我直接打包寄给产屋敷耀哉,看他结不结账!” “你可以试试。”无惨无所谓道,挑衅地笑出几颗尖牙,“提醒你,三号培养皿需要更换营养基了,别把力气浪费在无用的口舌上,你也不能老是浪费我的血。” 樱子狠狠深呼吸几口气才舒缓下来一点,决定还是用实验平复一下动荡的心情,她取出标着“3”的培养皿,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争吵的火药味不知不觉消散,两人各据一方实验台,再没有交谈,但实验依旧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不断重复着。 直到一组关键数据记录完毕,樱子观察着显微镜下无惨细胞的诡异活性,忽然低声开口道:“禁令暂时别撤,你多注意一点这种情况,记得我之前说的。” 无惨笔下未停,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日后,得知有一郎高热已退,樱子再次来到蝶屋,病床上,有一郎脸色依旧苍白,樱子到的时候他情绪正激动,还在走廊便听到他的斥责声。 “胡闹!被袭击的是我,受伤的是我,就算要还恩情,要去面对那些怪物,也该是我去!无一郎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要留在这里加入鬼杀队!” 两个孩子争吵不休,天音在一旁温和地劝解,但有一郎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对天音所有的话都充满抗拒。 樱子走过去,在有一郎床边的凳子坐下:“时透有一郎?你不愿意加入鬼杀队吗?为什么?” 有一郎不认识她,只倔强地撇开头,不再开口。 樱子并不介意,转换话题道,“你们祖上是呼吸法的剑士,但确实不代表你们就必须要继承呼吸法。你们家里有没有传下来什么书籍、笔记之类的?说不定里面记载了他当时的呼吸法呢,如果能找到,也算是对救助的一种回报,不一定非要你们加入鬼杀队。” 天音有些诧异地看向姐姐,这个提议与樱子平日作风极不相符,但出于对姐姐的尊重,她并未出声反对。 有一郎愣了一下,戒备稍减,迟疑道:“阁楼有几个破箱子,装着些发霉的旧书和卷轴,还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父亲以前说那是祖上留下的,没什么用,但也不让丢。” “等你再好些,能走动的时候,带我去看看,可以吗?”樱子问,语气虽然温和,眼神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数日后,山中老屋的阁楼,有一郎指着角落里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说道:“就在那里。” 樱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一个个揭开箱子,扬起的灰尘让她微微咳了两声,她却毫无所觉,依旧在里面翻找着什么,直到见到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袱,她一层层揭开,果然,是她当年留下的日之呼吸的记录。 樱子将日之呼吸的记录递给天音,“这个应该是你们一直在找的,关于初代呼吸法的核心记载,交给耀哉大人吧。” 她动作未停,又一一将剩下的书信和卷轴展开,直到翻出一本略微霉变的线装书,封面上是清隽工整的墨字,《治家随录》,落款处,是“继国政子”四个小字。 第59章 看到那四个字的瞬间,樱子的呼吸停滞了,她抬手捂住了嘴,指尖微微颤抖,她几乎是抢一般拿起那本《治家随录》,紧紧抱在怀里,眼眶瞬间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天音和时透兄弟都被她的反应惊住了。 “姐姐?”天音担忧地唤道。 樱子无比珍重地摩挲着书页上的字,声音柔和道:“有一郎,无一郎,跟我去东京吧,去上学,去读书,去学经济、政治、历史……去学一切能让你们真正立身处世的学问,这才是继承你们祖辈荣光最好的方式!” 天音愕然道:“姐姐?去鬼杀队也能学习文化知识,我们不会让他们现在就去杀鬼的,而且他们是呼吸法剑士的后裔,继承剑士的意志……” “他的意志有什么好继承的?他本人说不定都还活得好好的呢。”看着天音和兄弟俩茫然的表情,樱子意识到失言,立刻指向《治家随录》,语气热烈:“我是说,真正值得学的在这里,学政子,把时透家继续传承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政子?姐姐你怎么对这位政子夫人如此了解?”天音看了看书的署名,越发困惑。 樱子别开脸,轻咳一声含糊道:“她一直是我的偶像,我最憧憬的人。”她重新看向兄弟俩,“总之,先去东京上学,鬼杀队那边以后再说。” “我……”无一郎怯怯地开口,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樱子,小声道,“我还是想去鬼杀队,天音大人救了我们,我想帮忙。” “无一郎!”有一郎立刻又怒了,“你——” 眼看兄弟俩又要争执起来,而樱子的提议也未被接受,场面一时僵持。 最终,还是天音叹了口气,出面调解,提出了折中方案:兄弟俩暂时留在蝶屋附近,由鬼杀队照顾并教导基础文化知识,待他们年长些再自行决定是否正式加入鬼杀队还是去东京上学。 樱子看着抿着嘴不说话的有一郎,又看看眼神坚持的无一郎,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惋惜地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那天音,他们就先拜托你多费心了。”她将《治家随录》抱得更紧了些,“这本书我先带回去看看,两个孩子的费用由我出,就算是我出资购买此书吧。” 第51章 时透无一郎的剑术天赋,在他第一次握剑时便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香奈惠只是演示最基础的呼吸法与挥刀,他就可以挥出一道近乎完美的轨迹,新上任的炎柱炼狱杏寿郎恰好在场,声音洪亮地赞叹道:“噢,很好的苗子!成为我的继子吧!” 无一郎的视线穿过包围住他的人群与不远处的哥哥对视上,他开心笑道:“哥哥,我会呼吸法了!以后我都能保护你了!” 有一郎看着弟弟在众人瞩目下发亮的眼睛,又想到自己方才练习时仅仅达到平稳的手,那股积压的不甘和恐惧友瞬间被点燃,“保护我?就凭你刚才那几下吗?你觉得我们是每一次都会有和之前那样的好运气吗?我们随时会死掉!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留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一定要去做这种事!”他猛地将膝上的识字课本扫到地上,头也不回地冲出庭院,只留下愕然的众人和笑容僵在脸上的无一郎。 午后,樱子来到蝶屋时,气氛仍有些微妙的凝滞,香奈惠在紫藤花架下给几个孩子讲解草药,声音温柔,但眉宇间却隐隐透出担忧。 樱子向香奈惠点头示意,轻声问:“孩子们呢?” 香奈惠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无一郎在后院自己练习挥刀,有一郎在后山小屋那边,不肯回来吃饭,也不理人,两个孩子早上第一次开始练剑,无一郎的天赋实在是远超旁人,有一郎那孩子心里很乱,可能是既担心弟弟,又对自己有些失望吧。” 樱子默然,叹了口气,先去后院找到了无一郎,男孩正对着木桩一次又一次地挥刀。 “无一郎。”樱子叫住他。 男孩停下动作,转头看到是樱子,小声喊道:“樱子阿姨。” “在想哥哥的事?” 无一郎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木刀柄:“嗯…我只是想变得厉害,想保护哥哥,那次哥哥为了保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不想再这样了,可是…哥哥好像更生气了。” 樱子微微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想保护重要的人,这份心意没有错,但哥哥的愤怒,也不是因为不爱你,这个孩子好像一直都在害怕,他大概只是害怕失去你,也害怕你因为这份力量,会走到他无法保护你的地方吧,你们想互相保护彼此的心是不会有错的。” 无一郎茫然地抬起头。 “走吧。”樱子牵起他的手,“我们去找有一郎,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后山那间废弃的小屋前,有一郎抱膝坐在门槛上,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抬头,看到是樱子和无一郎,立刻又别过脸,硬邦邦地道:“你来干什么?带这个笨蛋回去,我才不需要他保护。” 樱子将带来的饭团给他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吵架也是要力气的。” 有一郎不接。 樱子也不勉强,将饭团放回食盒,“无一郎。”她转向弟弟,“告诉你哥哥,你为什么想学剑,想变强。” 无一郎看了看哥哥冷漠的侧脸,还是鼓起勇气道:“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哥哥受伤,上次那个怪物来的时候,哥哥为了保护我流了好多血,我想再厉害一点,我知道可能不会每一次都能像上次那样幸运,所以我更要变强,才能保护好我们!” 有一郎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樱子看向有一郎:“你听到了吗?你们兄弟俩的决心是一样的,弟弟也会想保护好哥哥。” 有一郎转过头,眼眶微微发红,冲着无一郎低吼:“可我不需要你这样保护!我才是哥哥!你以为会挥几下刀就了不起吗?那边有那么大片的陵墓!你要是出了事,我……”他情不自禁地有点哽咽起来,又不愿对弟弟说出那么不吉利的话。 “所以,你就想把他隔绝在所有危险之外,哪怕他自己渴望成长,也有这份潜力吗?”樱子接过话,轻轻拍了拍有一郎的头,“有一郎,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把他关在安全的笼子里,也有可能会有人突然打破你的笼子,就像之前那个鬼一样,你们一起成长,你作为哥哥能在他需要时真正站在他身旁,也是一种保护。你选哪一种?” 有一郎愣住了,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把快要滑落的眼泪擦干净,他一直觉得,只要把弟弟带离鬼杀队,带回山里,就能重新回到从前安全的日子。 樱子继续道:“你们的祖先叫做政子,她没有压倒一切的武力,但她依旧保护了她的家族和领民数十年,强大不止一种形式,无一郎有挥剑的天赋,你也可以有别的,关键在于,你们是想互相拖拽着停滞不前,还是各自寻找适合自己的武器,然后背靠背,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山间的风吹过,带着草木新鲜的气息,良久,有一郎才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饭团,低头咬了一小口,他小声嘟囔道:“……笨蛋无一郎,下次练习,叫我一起。” 无一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力点头:“嗯!” 樱子看着这对终于开始尝试沟通的兄弟,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站起身:“饭团要吃完,下午香奈惠小姐有文化课,是关于草药和简单疗伤的,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听听,毕竟……”她看向有一郎鼓励道:“懂得如何自救和救人,也是一种保护。” 她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别扭的兄弟俩,身后传来有一郎别别扭扭的声音:“哭什么,丑死了,我可是哥哥,我保护你才对……” 樱子下了山,准备和香奈惠简单告别后便离开,却听到她和孩子们正在讨论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问题:“大家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鬼不再伤害人类,甚至和人类找到一种彼此共存的方式,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 “才不会有那种鬼存在!” “真的会有这种鬼存在吗?大家以后会不用受伤吗?” 香奈惠温柔地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艰难的梦想,因为伤痛已经存在,信任也难以建立,但是,我想去思考着如何能终结战斗的根源。” 樱子悄悄放下了敲门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港区宅邸的书房,樱子又一次地翻阅起那本《治家随录》。 政子清隽熟悉的字迹没有任何的改变,前半部分多是严谨的政务记录,只在中间及后半部分极少地出现了些她情感的记录,在她晚年时,继国家盛极一时,在乱世中成为一方豪族。 ……家朝今日又因课业顶撞师傅,岩胜,你若在的话会如何教他?不,你大抵只会更厌烦这些琐事罢。 ……被困岩木山三日,粮草将尽,夜不能寐,反复推演突围路线,忽想起昔年与樱子对峙棋局时她的解法,绝境时不妨想想最不可能之处,灵光乍现,或可从东侧崖壁藤蔓处一试。 第60章 ……连日处置前田余党,牵连甚广,心中实有不安,如此是否会过于酷烈?身为领主,须以大局安定为先,只是……偶尔也会怀疑,这般走下去,是对是错。 ……家朝渐行渐远,隔阂日深,昨夜梦见他幼时扑入怀中模样,醒来泪湿枕畔,或许已经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了,非我不爱他,而是他的心性已不足以承载家族的未来,这决定如剜心之痛,然既在其位,有些责任,比母亲二字更重。 ……今日又想起樱子,若她还在,必会告诉我:只需按你想的去做,我相信你。斯人已逝,然昔年种种,犹在眼前,早在几十年前,我便不只是家朝的母亲,纵使现在前路孤独,无人理解,此路亦须走下去。 “政子……”樱子哽咽着,将书页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跨越时空,拥抱到那个深夜书房都点着灯的女子,“对不起,我没能陪你再久一点,政子,我也很想你……” 时间不知不觉已过冬日,终于到了樱子父母一直期待着的年后家庭聚餐,神篱宗仁夫妇带着来看外孙女的兴奋与对无惨的考校而来,天音带着雏衣和日香,两个女孩穿着樱子送的新年振袖和服,像两只漂亮的小蝴蝶。 无惨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主动迎上前去:“伯父,伯母,一路辛苦了,快请进。这位就是天音吧,还有雏衣和日香,欢迎你们。” 宗仁打量着他,微微颔首:“月彦君,叨扰了。” “您太客气了。”无惨侧身引路,声音温和,“听闻伯父对《古事记》颇有研究,正巧前日偶得一份江户早期的批注本影印,其中见解颇为独特,稍后还想请您品鉴一二。” 宗仁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严肃的面容柔和不少:“哦?江户早期的批注?难得你有心。” 众人在客厅落座,雏衣和日香的目光被桌上两只精巧的小鸟玩具吸引了,无惨注意到,便含笑将玩具轻轻推到她们面前:“一点小玩意儿,上了发条便能自己走一阵,还会点头,要试试吗?”他耐心地演示如何拧上发条,很快消除了女孩们的拘谨,客厅里响起清脆的咯咯笑声和机械小鸟的“咔哒”声。 宗仁夫人笑着对日香招了招手:“日香,到姨父那里去好不好?让姨父抱抱。” 日香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向无惨,无惨正端着茶杯,闻言视线落在小女孩身上,他放下茶杯,蹲下身张开手臂,笑容温和:“日香,过来吗?” 日香有些害羞,但还是慢慢走过去,无惨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略微停顿了会儿,似乎是在确认着力点,然后便稳稳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自然地护在日香的背后,日香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被更广阔的视野吸引,好奇地张望起来。 “月彦君这抱孩子的姿势,倒是学得快。”宗仁夫人笑着打趣,“看起来有模有样呢。” 无惨调整了一下手臂,让日香靠得更舒服些,他看着怀中孩子细软的头发笑道:“嗯,我喜欢女儿。”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正在为母亲添茶的樱子动作顿了一下,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接道:“嗯,女儿很可爱。” 宗仁并未察觉异样,乐呵呵地说:“那很好啊,你们夫妻和睦,说不定过两年,我们又能添个外孙女了。” 正在玩小鸟的雏衣抬起头,小脸认真道:“嗯!我们会是好姐姐的!”日香也在无惨怀里跟着点头,软软地重复:“是好姐姐。” 樱子抬起头,脸上已重新漾起笑容,她走到雏衣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温柔地扫过两个女孩:“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姐姐了,现在先好好玩一会儿吧。” 天音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视线一刻都未曾抱着孩子的无惨身上移开,无惨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波澜,他轻轻将开始扭动的日香放下,拍了拍她的背:“去和姐姐玩吧。”然后转向宗仁,神色如常地接上了之前关于京都茶道流派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用餐时,樱子让女仆给无惨端上特质的素牛排:“抱歉,月彦身体原因,现在还是只能吃这种处理过的牛排。”她又转向无惨:“试试吧,是稀有的牛肉,按你上次喜欢的口味调整过了。” 无惨揭开盖子,浓郁而奇特的香气飘出,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嗯,稀有的部分处理得很巧妙。” 这一幕落在一直静静观察的天音眼中,她听着无惨与樱子的对话和无惨一闪而过的笑容,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紫色的眼眸深处,那抹警惕与深思越发浓郁。 聚餐在表面和乐的气氛中结束,天音并没有如往常般急忙告辞离开,反而将睡着的女儿先交给了司机,而后对樱子轻声道:“姐姐,稍后可以单独谈谈吗?” 樱子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平静:“好,去楼上书房吧。” 第52章 书房门轻轻关上,与楼下隐约的谈笑声彻底隔绝开来,沉默在房间无声地蔓延,天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产屋敷家的车,缓缓开口道:“姐姐,你是知道他是什么的,对吗?” 樱子看着天音单薄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些许解脱的意味:“……是的。” 天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樱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见过那张脸,在预示的梦里,毁灭与那张脸紧密相连。” “我……”樱子忍不住避开了天音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沉默了一阵,才终于上前试探着握住天音的手:“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那种未来再出现的,绝不。” “可是,命运是无法被改变的。”天音回望她,“这是神篱家的祖训,也是无数先人得出的教训,逆流而行,往往结局只会更为惨烈,我们一族窥见天机,更应敬畏天命。” “我知道。”樱子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仿佛跳动的火焰,“我知道可能会更糟,甚至万劫不复,但是天音,我不甘心。”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我已经失败过两次了,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只能按照原定的剧本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我距离改变最近的一次。我了解他,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对死亡的恐惧,这次只要有一线生机,哪怕过程再屈辱,他也会像最顽强的藤蔓一样死死抓住这次机会,而我已经找到了方向。” 她握着天音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可以用动物肉简单遏制住他的食欲了,研究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赌这个可能性,哪怕最终要我自己去承受更糟的结局,我也认了。” “可是,姐姐。”天音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樱子微微颤抖的手上,“哪怕我们避开了原定的结局,但那些早已出现的牺牲该怎么办呢?他迟早会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命运是无法逃避的。” 樱子垂下头,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天音,你是神篱家几代少有的天才,你应该也知道原本要结束这一切所需付出的代价,最起码现在你们要付出的牺牲还没出现,让我试试吧,让我再任性一次吧。如果最后这代价必须有人支付,那么,支付者应该也是我们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的,踏上歧路的人。” 她双手扶住天音的肩膀,目光灼灼地望着天音能窥见命运一角的紫色眼瞳:“天音,你不需要踏上我的歧路,你只需要继续沿着你的路走下去就可以了,改变命运这种狂妄的事,是我这个任性又固执的姐姐做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愿这样,姐姐,为什么不可以听我一次劝告呢?”天音眼中泛起泪光。 “我也不愿。”樱子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但这条路,我非走不可,笑一笑吧,天音,这或许对你们而言也是另一条生路。” 天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眼泪,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在你眼中,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一步?” 樱子目光投向虚空,轻轻地笑了:“他其实跟产屋敷耀哉有点像,就像镜子的两面,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同样地深谙人心,同样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死亡,只是他没有诅咒去解释他必死的原因,也没有医师能给他提出解决方案,所以他恨起来,也格外偏执。今年已经是我第三次的24岁,不,现在是25了,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天音依偎在她怀里,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只要姐姐不背离本心,不主动伤害无辜,我们便永远是姐妹,任谁也无法改变。” 樱子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天音肩头的衣料。 “嗯。” “这就足够了。” 樱子下楼时客厅里已空无一人,无惨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仅着衬衫的背影罕见地有几分松弛,“你妹妹,产屋敷这一任的主母,她看出来了?” 第61章 樱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有趣。”无惨转回视线,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我自认伪装得毫无破绽,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普通人类看穿。” “她预言的能力远胜之前几代神官。”樱子坐到沙发上,斜睨着他,“所以你栽在这个时代,倒也确实不冤,他们每个人都有些不一样。” 无惨低笑一声,“那又如何?你不也知道那所谓的命运吗?好像也没什么改变嘛。” 樱子轻轻捂住嘴,笑道:“至少能让某人死得明白一点,你现在最好祝福我能产生些改变才对。” “药。”无惨单手撑在樱子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另一条手臂则搭在了靠背的绒面,他俯下脸贴近,近的仿佛能看清他瞳孔中一丝丝的血色,“你之前说,快有突破了。” 樱子将无惨贴近的脸轻轻推远,直起身,走向实验室方向:“跟我来。” “九曜那里把最近的实验数据寄给我了,加上之前找到的,药方里总共有七种药材有畏光性,其中两种改善畏光性的方案早就有了,改良后确实是让你那被稀释后的细胞在日光下多存活了几十秒。”她走向显微镜,无惨紧跟其后。 樱子将载玻片推入卡槽,对着目镜调整着镜筒,无惨的双臂从她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拢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 “你看。”樱子微微别过头,侧过身子对无惨说。 “和原始的形态真的不一样了。”无惨俯身对上镜筒,再抬起眼时,实验室的冷光将他眼中的贪婪与狂喜照得无比清晰,“明天等太阳升起再实验一次,把量再增加一点,我会在旁边看着。” “好。”樱子有些不适地想挣脱他越收越紧的怀抱,无惨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所以,你绝对不能放弃,也绝对,不能再背叛我,这条路走到这里,你已经回不了头了。” 樱子顿了顿,抬起一只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我为什么要放弃?你是知道我的,这次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不会松手的。” “很好。”他低语,终于松开了环抱,但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放开,而是顺势将手指滑入她的指缝,转为十指相扣的姿态,“那就抓紧。” “嗯。” 实验进展比预期还要顺利,两个人还颇为休闲地去了趟箱根泡温泉,山间下着薄雪,樱子直接包下了一个偏僻些的温泉旅馆。 两个人泡着露天温泉,樱子靠着池边的石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等这件事了,我们在轻井沢再买个小洋房吧,听说现在去那边度假也很不错。” 无惨靠在另一头:“还是买洋房吗?你很喜欢这个时代啊。” “喜欢。”樱子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池边灯笼的暖光,“喜欢它允许一个女人独自经商,也喜欢现在,就好像我们只是一对最寻常的享受生活的夫妻。” 无惨看着她,红眸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樱子被他拉进怀里,水波荡漾,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两个人亲昵地靠着。 无惨低声说:“你穿洋装的样子比穿和服好看。” 樱子轻笑:“你穿西装的样子,也比穿振袖好看。” “振袖是女装。” “你穿振袖的样子比很多女人好看,月姬小姐。” 无惨在她脖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作为报复,樱子笑着躲开,水花溅起,惊动了池边枯草里栖息的什么小虫。 “回去吧。”他说,“雪大了。” 无惨伸手,将樱子被风吹乱的围巾仔细整理好,然而,他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消逝,转而突兀地出现了樱子极其熟悉的,充斥着暴怒与惊疑的神情。 “怎么了?”樱子立刻警觉道。 无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瞳孔紧缩,仿佛在看着什么东西,几分钟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花牌耳饰。” “什么?你说什么?” 无惨猛地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全是疯狂的杀意,“有个废物最近躲在一户山民家里,靠折磨那家人取乐,刚刚没控制住,把那家的两个孩子折磨死了,没忍住吃了的时候才被我发现。” “我顺着那废物的记忆看了一眼,那家活着的大儿子就带着和那个怪物一样的花牌耳饰。” 无惨看到樱子的脸从刚出温泉的红润一下子变得惨白,樱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压住心中的怒火:“……现在,立刻回去。” “杀了他们,我现在就让所有的上弦一起过去,把那一带所有活口清理干净。”无惨咬着牙道。 “你疯了?!”樱子厉声打断他,“让那对兄妹活着!要不然再出现的日呼继承人我都不知道他会是哪一个!” 她抓住无惨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衣料都微微变形:“听着,没时间了,既然他已经出现,那就说明接下来他们会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变强,我们必须——” “我知道!”无惨猛地甩开她的手,又在她踉跄时一把将她拽回,“我知道!” 她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清醒一点!不要把那对兄妹逼太紧,先拖时间,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赶在他们彻底掌握日呼之前把抗光药做出来!立刻让鸣女送我们回实验室,现在,马上。” “走!” 实验室的汽灯再次被点亮,樱子脱下沾了雪的外套,直接走到实验台前,开始调配新一轮的试剂,无惨能看到她的手忍不住细微地颤抖着。 “都是你的错。”无惨站在她身后,声音冰冷道,“如果你早点让我把十二弦月之外的所有废物都清理掉,就不会有这种管不住嘴的杂碎坏事。” 樱子头也不回:“我的错?是谁几百年来制造的这么多鬼?现在知道裁人了?早干什么去了?我之前没让你处理吗?” “我当时又不知道会有今天!” “那你现在知道了!”樱子猛地转过身,手中试管里的液体因为动作剧烈摇晃,“马上把十二弦月之外的鬼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 “下弦也杀了算了,除了上弦都没什么存在的必要。”无惨烦闷道。 “下弦等等,下弦留着可能还有用,给我做抗光实验,或者关键时刻当弃子用,但其他的,现在,立刻,全部清理掉。” 无惨盯着她,远距离随手捏爆了几个普通鬼心情才好了点,“知道了。” 第53章 无限城中的空间依旧扭曲颠倒,几盏昏黄的纸灯笼在层叠错落的阶梯与廊道之间,六个身影恭敬地跪伏在那里,头颅低垂。 脚步声自高处传来。 六人抬头看去,却只见到了一个穿着西式洋装的人类女性,她的气息,毫无疑问,是个人类。 下弦之六心中惊疑:“人类?为什么会有人类出现在这里?还是女人,难道说那位大人最近管的这么宽,就是因为被这个人类女人迷昏头了吗,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连我们最基本的……” “连你们最基本的——什么?”无惨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上层的阶梯中,眼睫微垂,依旧可见其下红瞳中隐藏的愤怒,几名下弦又瞬间将头埋下。 下弦之六浑身颤抖起来:“什么,他在对我说话吗?他能听见?不会吧……” “你的一切,力量、生命,乃至于现在的思考,皆是因我允许才存在的。”无惨的声音平静中满是杀意,“既然你觉得我管得太宽,我便收回这份恩赐。” 他抬起手,下弦之六的身躯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般,连惨叫都未曾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片血雾,又瞬间被吸纳殆尽。 无限城中一片死寂,无惨的目光扫过余下五名下弦,“最近出事的那片山,是谁负责巡查的?” 下弦之三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发抖,“是、是我,大人。” “为什么没发现?”无惨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只废物在那户人家里藏了快一个月,你们不知道这会给我增添麻烦么?” “我、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失控打死那两个孩子……自从、自从收到大人命令,他一向、一向很克制食欲,我们不知道大人有这些额外的要求……” 无惨直接打断他道:“你的意思是,怪我未曾说清楚?我应该每日将你们每个鬼的记忆翻查一遍,事无巨细,一个个亲自教导过去?” 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下弦之三猛地弹起,朝着扭曲的廊道深处窜去,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头便被丢到了下方平台上,滚落到下弦之二与下弦之四的中间,下弦之四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你们知道,因为一个废物的口腹之欲,我们失去了什么吗?”无惨轻声发问,目光一个个扫过下方的每一张脸,“你们这群废物剩下来还能做些什么?” “下弦的数量,是不是还是有点太多了呢?” 樱子上前半步,轻轻按住了无惨的手,“够了,现在杀了他们,谁去追查花牌耳饰的下落?你要直接让上弦去吗?到时候时间更加不够。” 第62章 无惨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冰冷的暴戾缓缓平复,他重新看向下方命令道:“累,过来,至于剩下三个,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的任务只有一个,寻找那个带着花牌耳饰的猎鬼人——” 他顿了顿,樱子接过话:“——把情报带回来,绝不要轻视那个人,如果有谁再自作主张,刚才那两个,就是后果。” 魇梦和辘轳把头埋得更低,零余子更是激动地差点哭出来,三人应道:“是!” 无惨将目光看向单独上前的累,开口道:“累,去把你的剩下的那些家人解决掉,你以后跟在鸣女身边,留在无限城,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出来。” 累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乖巧地点头:“是,无惨大人。” “去吧。”无惨挥了挥手,鸣女的琵琶声轻轻响起,几人的身影随之消失在扭曲的空间中。 议事间重新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无惨和他身侧沉默的樱子。 樱子开口问道,“那个叫累的孩子,你留他在身边,是打算让他进人类社会吗?” “放在无限城。”无惨嗤笑一声,“鸣女会看着他,需要的时候,可以让她随时送过来。” “为什么是他?”樱子有些疑惑,“他是有什么特殊吗?” 无惨沉默片刻,还是道:“他和我很像,人类时期的那种病,好像是完全一样的。” 樱子怔住了,她看着无惨苍白俊美的侧脸,然后,她明白了,“你还记得清那时候的那些症状吗?” “怎么可能忘记?不会错的,这个孩子会是最像我的那一个。”无惨对上她的视线,眼神似笑非笑。 “所以,你是打算拿他来,试药?” “总需要第一个活体来验证效果。”无惨平静地说,“累是最合适的,体质接近,有活下去执念,而且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一个下弦。” “还需要一些时间,还有五种药没有改进方案,他变成鬼多久了?”樱子沉默许久问道。 “二三十年?记不清了。”无惨随意道,“我看到他跌跌撞撞地想去找几个孩子玩,现在也只是喜欢找几个鬼在山里玩父母兄妹的游戏。” “所以他的心智也一直停留在孩子的阶段。”樱子低声说。 “没什么不好。”无惨看向下面无尽错落的回廊,“停留在某个阶段,意味着永恒和稳定。” 就在这时,鸣女的琵琶声再次轻轻响起,累小小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厅中。 “无惨大人。”累仰起头,“已经全部解决了。” 无惨弯下腰,伸手揉了揉累的头发,“做得很好。”他用一种父亲般温和的语调说,“以后你就和鸣女一起留在无限城,她会给你准备房间,你需要什么就告诉她。” 累苍白的脸上因为这句夸奖而浮现出一丝红晕,他用力点头道:“嗯!我会听话的,无惨大人!” 无惨直起身,对虚空道:“鸣女,带他去安置。” 琵琶声轻响,累消失不见,无惨转身挑眉看向樱子:“我以为你会安慰这孩子几句。” 樱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累消失的地方,“我没办法。”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些罕见的疲惫,“现在我没那个余力去扮演母亲的角色,更何况要拿这孩子做试药的实验体……这种戏,我演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无惨:“让他和鸣女待着就好,我暂时不想和他有太多接触。” 无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笑了一声,“你终于知道,该怎么克制你那些多余的老毛病了。” “行了。”樱子深吸一口气,将刚才那点情绪波动压回心底,“该回去干活了,第三种药材需要调整的方向我已经有了眉目,今晚就试试看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让童磨行动起来吧,夏天快到了,让他动员所有信徒去那片山区好好找,我记得好像是在那家人附近的,这次是活下来了兄妹三人和母亲吗……” 无惨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说,“先走吧。” 实验室的灯光亮了一整夜,但黎明时,樱子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但只是几息功夫她便醒了过来,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光晕怔怔地出神,无惨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身边,他检查了她的脉搏、体温、瞳孔,一切生理指标正常得可怕,“喂。”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蹙眉问道:“怎么回事?那东西又出来了?” 樱子的眼珠缓慢地转向他的方向,眼神黯淡无光,“它之前就提示过几次干扰世界线,报备失败,这次……”樱子的目光转向刚刚调试成功的第三种药材:“它的提示是多次报备失败,世界线强制修正,结束日不容更改……” 无惨的瞳孔骤然缩紧:“修正?像你上次那样,莫名其妙直接死去吗?” “不知道。”樱子重新看回天花板,声音飘忽,“可能吧,也可能会是比那更糟的东西。” 无惨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起来,他的语气像是抱怨,又像是指责:“不知道?那就去弄清楚!你不是还能感应到那堆碎片吗?去把它剩下的东西都吞了,变成你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樱子空茫的眼底,燃起了一小簇尖锐的怒火,“滚!” 樱子猛地挥开无惨抬起自己下巴的手。 她撑起身体,瞪视着无惨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眼泪不自觉地从脸庞滑落,心里那点酸涩的嫉妒又开始隐隐作祟:“你已经够幸运了!不管重来多少次,你还是你,那我呢?我算什么呢?” 她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料,发出一连串地质问:“我的记忆可以被清除被覆盖,我的人格可以被调整,我是谁?月岛?继国?神篱?我还会有多少个名字?下一次在那个躯体里醒来的,还会是我吗?” 无惨被问住了,他脸上因恐惧而生的扭曲怒意瞬间凝固,露出罕见的无措,又很快被遮掩住,他立刻意识到这次不同于往日的争吵,选择粗暴地将她拽进怀里,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一样,声音压得低柔:“听着。” “既然那破系统说过,只有‘你’跟我最合适,既然是最合适的变量,它为什么要换掉你呢?还能有谁比你更了解我?还有谁比你更爱我,比你更恨我,比你更…有趣?所以,不管你怎么变,”他松开一点钳制,双手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手指用力擦过她的脸颊,拭去泪水,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只要你的内核能让我觉得有趣,只要那个让我愿意忍受你这个麻烦的东西还在,那不就是你吗?” “至于记忆……”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装成那是个温和的微笑,“忘了就忘了,既然我还是我,那你也只能是你,你是我最熟悉的合作者,是我的……”他停住,把某个词咽了回去,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让我变成鬼舞辻无惨,现在又妄想把鬼舞辻无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难道你就想这么放弃了吗?你就想这么接受了吗?”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与仪器运行时细微的电流声,樱子没再挣扎,她只是任他抱着,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无惨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漆黑变为灰蒙蒙的蓝色,樱子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闷闷的:“第三种药材的数据在桌上笔记本里,我等会儿再做日光实验,你先去旁边吧。” 无惨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松,“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同样低哑,但像是终于找回了些熟悉的节奏,“先去休息一会儿,然后,我要看到你这次能影响到世界线的成果。” 第54章 三年,这是樱子最后的时间,也是日呼继承人们成长起来所需的时间。 樱子放下手中的培养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后两味药材像是被命运刻意抹去了正确答案,所有改进方向都走到了死路。 “已收到世界意识反馈,检测到系统7347破损,能量回收中,进度73%……” 脑海深处,那枚破碎光球残存的光芒愈发黯淡,自从一年前药物的进展突破到只差最后两味药后,世界意识似乎对这种偏差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把7347这个不靠谱、没回应的系统告到了总部,随着光球能量回收进度的增加,一股熟悉的虚弱感爬上四肢,但研究却始终毫无进展。 她的实验手段已近乎疯狂,在尝试了所有常规方法后,她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既然系统的能量能维持她的生命轮回,那么它本身,应当就是一种超越法则的最好的燃料,为此,她甚至去尝试了才引入没多久的脊椎穿刺技术,果然在她的脑脊液中发现了部分系统的残存能量,这成为了她最近半年的新方向。 “还是不行?”无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个红茶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嗯。”樱子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指尖,“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克服阳光。” 第63章 “还是不行的话就先让累实验看看吧,只要再给我一点抵抗日光的时间,未必就一定会输。”无惨啜饮了一口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眼睛微微眯起,“今天的稀血味道不错。” “嗯?”樱子抬眼。 “有种微醺的酒香。” 樱子默了一瞬,还是回道:“喜欢的话,我让采购部去谈谈长期供应,不过稀血者难找,对方未必愿意。” “无妨,只是风味比较特别罢了。”无惨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樱子注意到他杯中的液体已所剩无几。 “我过几日再带人去那边山上找找,都已经第三个夏天了,还是没能找到吗……”樱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浅草那里有烟火大会,要去看看吗?换换心情。” 浅草寺人潮汹涌。 樱子一身薄紫色的和服,无惨却还是穿着一身白色西装,两人并肩而行,看起来就像一对趁着夏夜出游的时髦伴侣,夜空炸开接连不断的烟花,金色的光雨洒下,映亮无数仰起的脸庞。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穿透喧闹:“请等一下!” 樱子和无惨同时回头,一个穿着绿色羽织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头的火焰斑纹在烟花明灭间异常醒目,花牌耳饰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无惨,腰间的日轮刀悄悄拔出半分,“这个味道,不会错,你是——” “你是认错人了吗?”无惨微笑着打断他,“我们应该没有见过。” 樱子上前两步,极其自然地挽住无惨的手臂,脸上带着些许的困扰:“人真是越来越多了呢,亲爱的,这位小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炭治郎看着樱子与周围拥挤的人群,握着日轮刀的手一时有些僵硬。 “哥哥!”另一道穿着粉色羽织的身影从身后的人群中追赶上来,祢豆子按住炭治郎的手臂,但她的眼睛也死死盯住了无惨,她对樱子急切道:“这位夫人,请您离他远一点,这个人很危险!” 樱子歪了歪头,露出些许困惑,甚至又往无惨身侧靠了靠,像一个寻求丈夫保护的妻子,“这位小姐,此话从何说起?我的丈夫身体不好,平日深居简出,鲜少见客,何来危险之说?”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炭治郎急得额头冒汗,他想大声说出真相,但看着樱子毫不知情的脸和周围不断来往的普通人,又生怕将他们牵扯进来。 无惨却在这时轻轻“啊”了一声,“那边。”他指向浅草寺西侧的方向,笑容加深,“好像有奇怪的声音呢,两位不去看看吗?说不定真的有危险哦。” 炭治郎和祢豆子的脸色瞬间剧变,那里确实突然出现鬼的气息,而且不止一只,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炭治郎咬牙,最后深深看了樱子一眼:“夫人,请您务必小心!” “鬼舞辻无惨,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拉起祢豆子,转身冲向西侧,人群被他们匆忙的身影分开,又很快合拢,无惨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帽檐阴影下的眉头深深蹙起,显然是被勾起了极不愉快的记忆。 烟花在夜空绽开又一朵巨大的菊形光轮,人群又发出阵阵惊呼。 樱子轻声说:“这下可麻烦了。” “下四和下二已经过去了。”无惨的目光依旧看着炭治郎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无惨闭上眼睛,开始共享视角:“虽然两个都是日之呼吸,但还是比继国缘一差远了,现在看来还是无法战胜下弦。” 樱子静静等着。 “嗯?”无惨顿了顿,他的语气陡然兴奋起来,“珠世?她终于出现了!”他睁开眼看向樱子,红眸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夫人吧。”樱子看着远处夜空中最后几朵凋零的烟花,对无惨说道。 当他们抵达那片狼藉的小巷时,战斗已然落幕,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焦灼的火焰气息,零余子和辘轳落下的头颅急速崩解,化为两堆灰烬。 炼狱杏寿郎收刀入鞘,如同火焰般的头发在月光下依旧耀眼,甘露寺蜜璃则关切地围着有些脱力的炭治郎和祢豆子,珠世身上划出的血痕已经开始愈合,愈史郎还是极不放心地护在她的身边,珠世猛然抬起头望向巷口,美丽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仇恨。 “无惨?!”她的声音因惊骇而尖利。 话音未落,数条血鞭已如同毒蟒般冲向珠世,珠世闷哼一声,被血鞭贯穿肩胛,狠狠钉在墙上,愈史郎也被抽中胸膛,甚至可以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摔倒在地,“珠世小姐!” “危险!”炼狱杏寿郎与甘露寺蜜璃瞬间将灶门兄妹护到身后,日轮刀再次出鞘,对准缓缓从巷口阴影中走出的两道身影,杏寿郎看到无惨身后的樱子微微一怔,问道:“神篱社长?” 樱子沉默点头,无惨收回血鞭,对重伤的珠世不悦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注射进来了?” 就在血鞭刺入她身体的刹那,珠世立刻将怀中随身携带的注射器抽出,狠狠扎进了攻击她的那条触手内部,她呕出一口血,却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无惨,那是……可以让你变回你最厌恶的、弱小人类的药啊!” 无惨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樱子看向重伤的珠世与愈史郎,说道:“先带他们走吧。” “神篱社长,你要带这两个鬼去哪里?”炼狱杏寿郎将刀尖往樱子方向偏移了些许:“如果您不能给我一个可信的理由,请恕我不能让你带走他们!” 樱子看着炎柱认真的表情,皱起眉显得颇为苦恼:“炼狱先生,请不要问的这么清楚,把他们先交给我不好吗?我并不希望和你们起冲突。” “没必要和他们多说什么!”无惨烦躁地低吼道,数条血鞭再度狂乱挥舞,不分目标地砸向巷中所有人,刀光与血鞭相撞,发出金属碰撞之声,炭治郎与祢豆子咬牙站起,试图加入战斗,但被无惨的鞭子轻易打飞,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就在这狂风暴雨的攻击中,炭治郎与祢豆子仿佛被逼至绝境的幼兽,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烈如朝阳的光芒,呼吸节奏完全同步起来。 “火之神神乐·圆舞!” “日之呼吸·碧落之天!” 两道燃烧的轨迹骤然划破夜色,不再似之前对抗下弦时的生涩,一左一右将袭向他们的血鞭都斩断了数根,无惨瞳孔骤缩,这对兄妹的日之呼吸竟然瞬间就完成了某种关键的蜕变。 “居然是真的。”无惨先前那种猫捉老鼠的从容彻底消失,他们成长的速度远超预期,加上体内那不知名药剂开始隐隐产生的阻滞感让他大为不安。 “走!” 他再无恋战之意,一手卷起樱子的腰身,又用血鞭卷起珠世,身影化作黑色残影,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珠世小姐!”愈史郎的呼喊被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实验室,无惨依旧脸色阴沉,将奄奄一息的珠世扔进无限城,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被注射的位置,一种力量被隐隐束缚的滞涩感越来越清晰,樱子立刻抽出一管血放到显微镜下观察,“确实是强效的抑制剂,她在这方面的研究,比我们预估的走得远得多。” 无惨烦躁地在室内踱步,开始尝试分解体内的药剂,“不能再等了,那对兄妹的进步速度简直恐怖,花,必须在下一个花期,拿到青色彼岸花。” “我去找。”樱子抬起头,“你专心对付体内的东西。” 七日后的正午,烈日灼人。 樱子带着十几个极乐教信徒爬上那片向阳的山坡,终于见到了三株纤细的彼岸花在灌木间微微摇曳,花瓣呈现出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青蓝色,但花前早已站着不少人。 天音转过身,白发在烈日下格外耀眼,富冈义勇,悲鸣屿行冥等人站在她身后半步。 “姐姐。”天音眼眸低垂,盖住其中的情绪,轻声开口道,“你是在找这个吗?” 空气在灼热的阳光下微微扭曲,周围的蝉鸣都停了一瞬。 “对。”樱子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给我吧,天音。” “不可以。”天音摇头,“关于青色彼岸花的记载,最早不是姐姐你告诉那任家主的吗?为什么现在…你在帮他找这朵花?”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姐姐,你为什么不能再站到人类这边来?” 樱子看了妹妹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像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终点。 “因为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啊,天音。”她说,“如果我想拥有一个未来,我就只能去走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你知道的,我只是个自私任性的人罢了。” 天音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是因为你和他的关系,所以才会不断……?” 樱子摇摇头。 “算了。”她转身,背对着妹妹和那几位严阵以待的剑士,“你反正不会把花给我的,我走了。” 第64章 她迈步离开,但在踏出灌木丛前,停了一下,“下次再见的时候,别让我看到你在做傻事,天音。” 实验室里,那股凝固的低压仿佛有如实质的寒意。 “花没了。”樱子把遮阳帽扔在桌上,“就那么几个人,等童磨那些信徒来齐了也没用,要不是天音是我妹妹,我能走出来才是真见鬼。” 实验室里所有玻璃器皿在同一瞬间嗡嗡震响,几扇玻璃直接炸裂,无惨双手撑在桌上,红眸因气愤显得鲜红如血,“大夏天的中午开花,哪个鬼能去帮忙?童磨那些信徒也果然都是废物。” “现在说这些没用。”樱子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三年来堆积如山的失败数据,“花在产屋敷手里了,剩下两种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第55章 樱子睁开眼时,厚重的窗帘将日光彻底隔绝,屋里仍是一片黑暗。 “醒了?” 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无惨将床头的灯打开,突然出现的灯光让樱子微微眯起眼睛,“我睡了多久了?”她开口问道,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十三个小时。”无惨站起身,俯视着她勉强撑坐起来的动作,“第十个小时的时候我就试过叫醒你,但是没有用。” 樱子将身体靠在床头,愣愣地看了会儿天花板,“看来是越来越久了。” 她抬起眼转头看向无惨,“那个毒分解得怎么样?确认没有后来那些抗分裂和衰老的效果吗?” 无惨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没有,好像只是单纯能逆转成人的药剂,真遗憾,她几百年来就研究出这种无用的东西。” “那就好。”樱子舒了口气,“要不然从那天就开始衰老的话,我们现在就直接把窗帘拉开晒太阳算了。” “哼,我要去看看珠世。”无惨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愉悦的恶意,“看看她知道我分解成功时是什么表情,顺便问问她其他药剂的进度,你去吗?” 他看向樱子,樱子拿起床头的水杯缓缓喝下一口水,叹息道:“你真是恶趣味,问问进度就行,别太刺激她。” 无惨笑道:“我只是想让她认清现实。” 他伸出手,樱子搭着他的手臂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无惨的手臂立刻环上她的腰,将她半揽在怀中,“还能走吗?”他问,声音轻轻贴着她的耳边擦过。 “能。”樱子垂下眼睫,但却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怀里。 珠世被关在无限城最边缘的回廊里,鸣女用木质栅栏隔出了一方空间,珠世虚弱地靠在房间角落里,这几日都未发出什么声音,似是完全的绝望。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掠过无惨,然后定在樱子脸上。 “鬼舞辻无惨……和,月岛樱子?”珠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中的竖瞳却悄然出现。 樱子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无惨身上,无惨的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腰,两人亲昵的姿势无声地在宣示着什么。 “珠世小姐。”樱子的声音有些虚浮,“看来你记性很好。” “怎么会忘?”珠世站起身,缓步走到栅栏前,她的视线在樱子苍白的脸和依赖的姿态上停留片刻:“当初那件事后,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帮我?现在看来你告诉我的资料也未必是真。” 她转向无惨,眼中满是恨意:“你们一直都是一伙的。” 无惨笑了,他揽住樱子的肩,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是啊,而且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注射的那管毒药,我分解完了。” 珠世的表情凝固了。 “不只是分解,我的血里现在全是抗体,哪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研究多少年都没用了。”他的红眸死死地锁住珠世的脸,欣赏着她眼中渐渐蔓延的绝望。 无惨继续说道,“而且我知道,你还在研究其他东西,阻止分裂的?让我无限衰老的?” 珠世的呼吸变得急促,竖瞳在昏暗中收缩成危险的细线。 “但你现在在这里。”无惨敲了敲看似不堪一击的木质栅栏,“被我关在无限城,外面那些人要怎么继续研究呢?靠意念吗?” “无惨。”樱子轻声制止,但无惨没有停。 “啊,对了。”他握住樱子的手,“我妻子最近也正在研究药物,不过是在帮我研究抵制阳光的药物,你觉得她进展如何了?” 珠世的身体因愤怒而开始颤抖,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木栅栏,低吼道:“你以为你能克服阳光吗?你根本不可能成为完美生物,你卑劣至极,就连站在阳光下的勇气都没有!” “勇气?”无惨嗤笑,“勇气能让你的丈夫和孩子复活吗?勇气能——” “够了。” 樱子打断了他,她推开无惨的手,自己站直,“珠世小姐,我们不是来和你争吵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珠世的声音再次拔高,百年积压的怨恨在此刻爆发,“来看被你们戏弄的棋子的笑话吗?你知道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吗?!”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鬼舞辻无惨!是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欺骗了我!” “那是我吃的吗?” 无惨隔着栅栏俯视珠世,笑着看向珠世满是怒意的眼睛:“你的丈夫,你的孩子,是我吃的吗?珠世,吃掉他们的是你自己啊。” “无惨。”樱子按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珠世瞪着他,许久,她咬牙切齿地回道:“对,你们这对该下地狱的夫妻感情好得很,只是你真的认为,你的妻子就没有想过杀你吗?” 无惨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珠世看着两人,视线最终落在樱子脸上,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他的表情,这种多疑易变的男人,你以为你帮他就会有好结果了吗?你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你也疯了?” 樱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是,我想过杀他,之前的消息也并非骗你,你应当也验证过的。从前我只觉得一切悲剧都是因他而起,我必须要去做点什么来赎罪,过往的人生,我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一定要有什么理由,我才配活下去一样……” 她琥珀色的瞳孔在无限城的灯光下像融化的蜜蜡,“但这次不是,这次,我只为自己做这个决定,我想活下去,我要过自己的人生。” 无惨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他低下头,在樱子发顶落下一个近乎轻柔的吻,“听见了?” 他看向珠世,眼中闪烁着胜利者般的愉悦,“我的妻子迟早会帮我突破阳光,至于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吧,别再研究那些没用的毒药了,看着就让人烦心。” “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无惨!下地狱吧!” 樱子的衰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剧。 第三次抽取脑脊液后,她昏睡了二十个小时,无惨将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看来时间不多了。” “嗯,系统能量快抽空了。”樱子喘了几口气才说道,“准备开始第二步计划吧。” 无惨沉默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手腕,将涌出的暗红色血液递到她唇边。 樱子闭上了眼睛,她低下头含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液体涌入喉咙。 无惨俯身,强迫她看向自己。 “看着我。”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像是从深渊传来的低语,“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是谁的血在救你,记住你属于谁。” 樱子睁开眼,看向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琥珀色中渗入丝丝血红,最终艰难地抬起手,推开了无惨的手腕,伤口迅速地开始愈合。 樱子眼中的血色逐渐退下,恢复成清明的琥珀色,她似是想说什么,又只能发出些微弱的声音,无惨问道:“怎么了?” “你也是……”她用气声说,“你也是我的。” 无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情不自禁低笑出声。 “对。”他吻上她染血的嘴唇,“你也是我的。” 鬼血的注入带来了暂时的稳定,樱子清醒的时间变长,体力也有所恢复,鬼血与最后残存的系统能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但樱子还是开始出现轻微的畏光现象。 公司的高层们察觉到社长的健康状况不佳,但没人敢多问,无惨有时也会跟着一起过去,他们这才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居家先生。 樱子开始着手培养一位刚从国外学成归来的继承人,将核心业务和客户关系逐步移交,那女孩聪明敏锐,对樱子充满敬意,却也从不多话。 无惨靠在办公室门口,红眸微眯,等女孩离开后,他走进来,从身后环住樱子的肩,“你这是在安排后事?” “以防万一。”樱子靠进他怀里,“如果失败了,九曜不能倒,我把它发展得很好。” 她笑着对他眨眨眼,似乎很是骄傲。 “你不会失败。”无惨轻笑道,“我们不会失败。” 第65章 晚上,猗窝座出现在港区洋房,他跪在无惨面前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无惨大人,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完成任务。” 无惨站在猗窝座面前,梅红色的眼瞳中只有越来越沉的阴郁,“一个猎鬼人都没死亡吗?” 猗窝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身上瞬间被无惨震慑出无数伤口。 “猗窝座,猗窝座,猗窝座!”无惨重复道,“你是上弦之三,面对一个柱和几个未成年的小鬼,你都让他们活下来了?” 实验室里所有玻璃器皿在同一瞬间嗡嗡震响,猗窝座咬紧牙关坚持着。 “灶门兄妹表现如何?就是那个有耳饰的少年。” 樱子的声音从实验台传来,她撑着身体坐起,腕间的绷带渗出新鲜的血迹,无惨立刻回身,却见她已经自己按住了伤口,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着猗窝座。 猗窝座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单论剑技,两个人都比炎柱差一点,但兄妹配合后的日之呼吸很强,与炎柱相差无几。” 实验室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无惨站在那里,背对着樱子,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对着猗窝座大声呵斥道:“那你过去干什么的?” 猗窝座一愣。 “我问你。”无惨猛地扼住猗窝座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你是去给我找麻烦的吗?” 他的手指渐渐收紧,猗窝座身上甚至传来轻微骨头碎裂的声音,“我…想变强,我会变得…更强…” “滚。” 无惨松手,猗窝座摔倒在地,再生能力飞速修复着浑身的伤口。 “滚回去。”无惨背过身,声音冰冷,“不要忘记你存在的目标,猗窝座,你要继续变强,强到足以让我看见价值。” 猗窝座郑重叩首,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 他的身影离开,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人,无惨站了很久,久到樱子以为他会跟往常一样砸碎点什么泄愤。 “废物。”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烦躁,“一个比一个废物,以前看着还行,现在一遇到鬼杀队就开始出状况,烦死了。” 樱子伸手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继续自言自语道,“青色彼岸花还在鬼杀队手里,想到就好烦,他们烦死了,为什么不能找点别的事情做做?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 “好了。”樱子轻声说,轻轻擦过他紧皱的眉头,“别闹脾气了。” “最后一种药,估计是不可能突破了,系统能提取的信息也到极限了,晚点就开始实验吧,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多半还是得靠你自己了,无惨,靠你的求生欲。” 无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试吧,我不要输。” 樱子笑了,她的面色并不好看,眼神却奇异地透出点光亮,她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琥珀色与梅红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 “我要赢,哪怕到地狱,哪怕再重来一次……” “疯子。”无惨低笑道。 “彼此彼此。”她答。 然后他吻住她,不是凶狠的撕咬,像要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在唇齿间,实验室的灯明明灭灭,在墙上投下两个纠缠的影子,分不清谁在支撑谁,谁在吞噬谁。 第56章 无限城的回廊一如既往地错乱颠倒,黑死牟是第一个到的。 樱子今日久违地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和服,她的面色如纸般苍白,唯有唇间还残留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独自一人在房间内插花,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望去。 “许久未见。” 她顿了顿。 “继国岩胜。” 三对眼眸沉默地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看着她与数百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定定地思考了一阵子。 “嗯…许久未见。” 黑死牟掀开竹帘跪坐下来,将刀置于膝头,眼眸半阖,高大的身材让他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竹帘后重归寂静,直到猗窝座的声音打破这片宁静。 “鸣女。” “无惨大人不在吗?” 鸣女又拨弄一次琵琶,答道:“尚未见到无惨大人。” “啧。”猗窝座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正在侍花的樱子,随处寻了个位置先盘腿坐下。 玉壶是在这时出现的,他的身形从一个狭小的花瓶中挤出,六只短小的手臂在身旁诡异地扭曲着,视线猛地定住在樱子面前那只陶瓶上。 “你!” 玉壶的六只手臂同时指向樱子:“你竟敢,竟敢用我的艺术品插花!” 樱子抬起眼,毫不在意地答道:“壶挺好看的,我想插花就插了。” “你根本不懂艺术!”玉壶的尖叫几乎要刺穿耳膜,“你居然用这些杂花来玷污我的艺术!” 樱子将最后一支花调整好角度,“知道了,你安静一点。” 半天狗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缩回去。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 甜腻的声音从回廊尽头飘来,童磨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入厅中,七彩的眼眸弯成愉悦的弧度,他的视线扫过玉壶炸毛的六只手臂和那只壶。 “玉壶,不要生气嘛~”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玉壶颤抖的肩膀:“艺术的价值正在于被欣赏,玉壶,你上次送我的壶,我也拿去放信徒脑袋啦。” 他又看向樱子,语调轻快得像在闲聊天气,“哎,这位就是神篱社长吗?上次您托极乐教的信徒们帮忙找青色彼岸花,可真是辛苦呢。” 他歪了歪头,笑容天真无邪:“所以您和无惨大人,是在研究克服阳光的方法吗?” 厅中的空气骤然凝滞,樱子抬起眸,琥珀色的瞳孔与童磨七彩的眼眸对视。 “无惨来了。”她说,“开始开会吧。” 童磨眨了眨眼,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哎呀,真有趣~” 他收回手,在猗窝座身侧寻了处位置坐下,无惨的身影在下一瞬浮现在众人之上,“上弦之六,已被鬼杀队斩杀。” 没有人说话。 无惨继续说道:“上弦已经百年未曾更替,从未有过如此耻辱。” 他的视线落在猗窝座身上,停顿片刻:“你们是不是都应该更拼命一点呢?” “无惨大人,就在不久前……” 玉壶的手激动地挥舞着,想汇报最新探测到的情报,无惨的眉头一挑,便将玉壶的头取到自己手中。 “去杀了他们。” 无惨的视线一一扫过童磨、猗窝座、瑟缩着的半天狗,又落在竹帘后的六目身影上,最后将玉壶的头颅随意掷回他那具僵硬站立的躯体上。 “散会。” 几声琵琶响后,无限城中只余无惨与樱子。 “不让半天狗或者别的鬼一起过去吗?”樱子的眼神依旧放在花上。 “嗯,去了也没什么用,不如让玉壶趁机去多杀几个刀匠,那对兄妹的成长速度,比我的预期快太多了。” 樱子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明天就开始实验吧,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累的实验在第二日黎明前开始,樱子调配出第一组抗体血清,试剂在手心微微晃动,这个孩子穿着浅色的和服,他一言不发,只眼神有时情不自禁地看向无惨。 樱子蹲下身,与那双灰白色的眼瞳平视。 “会有点疼。”她说,“但很快就好。” 累点点头,像一只刚被收养不久的幼兽。 当第一缕日光洒落时,累的皮肤没有出现灼烧的痕迹,却依旧死死地咬着嘴唇,仿佛在承受什么莫大的痛苦。 “累,现在感觉怎么样?"樱子见他表情痛苦,皱眉问道。 “痛,血液里好像在被灼烧着的痛。”累情不自禁抱住自己膝盖,将身体蜷缩起来。 樱子与无惨的脸色沉了下来,“累,站起来,试着用你的血鬼术。”无惨冷冷地开口命令道。 累听到他的命令,跌跌撞撞地转起身,开始尝试着发动血鬼术。 他撑了两小时四十一分钟,皮肤才开始出现灼烧的痕迹,血鬼术也极难发动出来,坚韧的丝线在阳光下坚持不了多久就又变成了飞灰。 比预期好一些。 “半成功。”樱子看着在阴影中蜷缩再生的累,叹气道,“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两小时够做什么?”无惨面色不虞,低声说道。 “够你从鬼杀队的包围圈里逃出来。”樱子伸出手,在他紧握成拳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够你从阳光照到的地方跑回阴影里。” 无惨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松开了,任由她握着。 “到时候你小心点。”樱子轻声说,“别逞强。” 无惨侧过头看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嗯。” 玉壶在铸刀村遭遇了甘露寺蜜璃与时透无一郎的联合追击,不仅没能杀掉几个刀匠,还暴露了他拥有足以在日光下短暂活动的抗体。 第66章 “哼,意料之中……鸣女。”无惨翻看着玉壶的记忆,将这几个柱的对战方式同步给了剩余的所有上弦。 琵琶声应声而响。 “从今天起,”无惨说,“你是上弦之五。” “是。”鸣女坐在无限城最高处,面无表情地拨动琵琶弦,将迷宫编织得更加复杂扭曲。 九曜制药的交接仪式在月末进行,樱子坐在社长办公室里,将最后一份文件递给对面的女孩。 “从今天起,你就是九曜的代理社长。” 女孩接过文件,眼眶微红:“社长,您还会回来吗?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樱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便起身准备走向门口。 “社长,请等一等。” 女孩追上来,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我前些日子从一位收藏家那里收到了这个。”女孩将锦盒打开,“据说是从战国时期某位豪族夫人的遗物中流出的,之前便听说社长喜欢收集些战国时期的物品,就擅自做主买下了,希望您能收下。” 樱子本欲拒绝,却在见到盒中东西时,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那枚琥珀。 它被嵌在银质的底座上,做成了吊坠的样式,曾经碎裂的边缘被仔细打磨,只留下零星的裂纹仍在,琥珀内部那只沉睡了千年的小虫被倒悬过来,像十字架上倒挂的殉道者。 “没想到。”樱子喃喃自语道,“没想到还能再得到这枚琥珀。” 她接过锦盒,定定地看着这枚被改造地近乎面目全非的琥珀,时间久到门外的无惨都选择推门而入。 无惨看见了那枚琥珀,脚步顿住,红眸定定地看着那抹金色的光,他从锦盒中取出吊坠,解开银链的搭扣,将它绕过她低垂的脖颈。 “正好。”他说,“这次,我们都别弄丢了。” 樱子抬起手,覆上胸前那枚冰凉的琥珀。 入夜,无惨将手腕横在樱子唇边,樱子的嘴唇贴上他冰凉的皮肤,血不断地涌入喉间。 那不是之前任何一次可以比拟的感觉,仿佛要将身体撕碎的剧痛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弓起脊背,如将折的弓弦,指甲死死嵌入无惨的手腕中。 系统残余的能量在她意识深处发出最后一声声尖锐的警告。 【检测到异常能量入侵,高危标记:鬼舞辻无惨。】 【世界线强制修正请求已提交,等待回——】 那一声声未完成的警报在她脑海中炸裂成无数光点,樱子的手掌抵在他胸口,指甲隔着衣料刺入他苍白的皮肤,留下四道细长的血痕。 无惨没有动,他定定地看着她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瞳孔深处那抹血红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原本的琥珀色,颈侧青色的血管纹路如藤蔓般向上攀爬,他的手始终握着她。 “别放手。”他说。 樱子看着他,隔着那层因剧痛而模糊视线的水雾看着他,三世轮回的记忆碎片一幕幕在她眼前划过。 她看见他。 看见他曾经野心勃勃的人类少年面容,看见月色下他说起自己看过的花,赏过的月。 她只看见他。 她的头发长回长发,又一寸寸地变为白发,血红色逐渐从她瞳孔边缘褪去,再次变回澄净如洗的琥珀色,仿佛从未被任何力量侵染。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白发与黑发在昏暗中交缠,分不清哪一缕曾在平安京的月夜下被烛火映亮,哪一缕曾在北海道的雪原上被朔风吹散。 “刚才,我以为又要死了。”樱子的手轻轻附上他的脸。 “你没死。”无惨说。 “嗯,没死。” 她的白发在他指间缠绕。 “我现在是什么样了?还好看吗?”樱子问。 “还挺好看的。” “你也是。”樱子笑道。 无惨怔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窗边厚重的窗帘上。 “别胡说。”他的声音很低。 樱子没有反驳,只是靠进他怀里,白发从他臂弯滑落,如瀑布垂入深渊。 无惨垂下眼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她一缕白发,在指尖绕成圈,又缓缓松开。 “我们去大洋对岸怎么样?”樱子忽然说。 无惨的手指顿住。 那里的教堂有漂亮的花窗,阳光会透过彩色玻璃照射下来,在那里,我们一切都重新开始。”她抬起手,仿佛要去触碰那片梦幻的光影。 无惨沉默片刻,还是道:“那可能会跟你上次一样。” 他没有说完,樱子替他说完了:“莫名其妙地死了吗?” 无惨没有否认:“嗯,鬼杀队知道了,不得开心死。” 樱子轻轻笑了一声,“也是。” 她站起身,从床头的花瓶中取出一支花,那是一支菖蒲,紫色的花瓣微微蜷曲,边缘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叶片修长,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微的光。 樱子将菖蒲修剪了一下,轻轻别入他黑色马甲的插花口中,紫色的花瓣在黑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艳。 “这是代表胜负的花。”樱子笑道,“菖蒲的叶子形似刀刃,武士出征前,会将它佩戴在身上,以此来祈求胜利。” 无惨抬起眼,他的红眸定定地看着她唇角那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这也是祝愿你身体健康的花。”她轻声说。 无惨低头,取下那只菖蒲,握紧在手中。 “让最终战提前。”他说。 樱子看着他。 “这是必胜的花。”无惨说。 第57章 宅邸外,入夜后的东京静谧如常。 樱子靠在窗边,白发松松绾在脑后。 无惨站在她身后,下巴抵在她发顶,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她向后靠了靠,“定好了吗?” “月底。”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所有上弦直接去突围刀匠村。” “哪个上弦对哪个柱的安排呢?告诉鸣女了吗?” 琥珀吊坠贴着她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还未等到答案,一道奇怪的声音传来。 “月岛夫人。” 一只黑色的鎹鸦落在窗台。 “深夜来访,并非为战,只是出于对妻子的顾虑,给她的姐姐最后的提醒。” 樱子没有回头。 “是关于您的女儿,月岛曜姬。” 樱子与无惨的视线都放在了那只鎹鸦身上。 “产屋敷家在孩子接连夭折后曾四处走访,将所有与无惨相关的事情都记录在册,其中自然包括您的女儿,曜姬小姐。” 无惨的眼中浮现出冰冷的杀意,樱子的手轻轻按住他抬起的胳膊,示意鎹鸦继续说下去。 “据记载,某一夜,樱子夫人的亡魂突然出现在月岛家宅内,仆人们惊惧奔逃,待天亮返回时,曜姬小姐的遗体已不知所踪,只剩下满屋血迹与一身血衣。” 鎹鸦的声音没有起伏。 “据我推断,应是鬼舞辻无惨吃了她,或试图令其化鬼,反致其亡。” “你胡说!” 无惨再也按捺不住,一道血鞭将飞起的鎹鸦撕碎,红眸中的血色翻涌如沸腾的岩浆,皮肤下青筋暴起。 “他们懂什么!我是在救她!” 樱子没有动,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脖子上的琥珀。 “所以,那天晚上,你真的去看过她。” 无惨脸上的恼怒淡去一些,转而浮现出罕见的尴尬之色。 “是,她一直喊你,我以为也许你能让她再撑一会儿,毕竟她也是我的女儿,也许她也能成功,这是她唯一……” 樱子闭上眼。 窗外突然响起接连的爆炸声,玻璃很快都全部碎裂开来。 樱子的白发被气浪吹散,琥珀吊坠剧烈摇晃,像暴风雨中的孤灯。 “好像太阳,是新的药!” 两人的皮肤被溅射的净化液灼伤,发出灼烧的嗤响,新生的皮肤与焦黑的血肉在愈合与破坏间反复拉锯。 “怎么样,鬼舞辻无惨?” 不死川实弥从硝烟中踏出,他上身露出的地方满是疤痕,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中狰狞如蜈蚣,他咧开一个狂气的笑,露出森白的犬齿。 “我的稀血好喝吗?” 两人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妻子还让采购部来谈长期供应,出价高得我都差点不好意思了。” 他拔出日轮刀对着无惨与樱子,“怎么样,这三年的特供,味道还满意吗?” 无惨没有说话,但脸上青筋早已再次突起。 蝴蝶忍从实弥身后走出,她的声音格外平静, “天音夫人说,神篱社长可能会给无惨采购稀血,我们查了东京所有长期收购人血的渠道,果然找到了。” 她看着樱子,“从一年前开始,不死川先生每次供血前都会服用我们特制的药剂。” 蝴蝶忍开始将刀刃中的药液摇匀。 第67章 “这种药剂本身对鬼无害,甚至不会被感知,但它会与血液融合,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被触发。” 她的目光转向无惨。 “比如,当您的再生能力被迫全力运转时。” “……天音。”樱子低声自语道。 她的妹妹。 她捂住脸,低低地笑了一声,“是我疏忽了。” 无惨看着她,带着明显的指控,冷冷道:“她跟你可真像。” 樱子放下手。 “嗯。”她说,“和我一样。” 樱子站起身,白发从肩头滑落,被夜风吹散。 “走吧。” “铮——” 无限城的入口在鸣女的琵琶声中缓缓开启。 “上弦之五!”有一郎惊呼出声。 而无一郎在霞之呼吸的掩护下悄悄靠近,兄弟二人配合默契,于云雾之中一隐一现。 “你的血鬼术很厉害。”无一郎说,“但太依赖琵琶了。” 鸣女的手指顿了一瞬。 猗窝座与炎柱再次相遇,炼狱杏寿郎的日轮刀燃起比一年前更炽烈的火焰。 “恶鬼伏诛。” 猗窝座至死没有逃跑,他只看见雪。 看见一个别着雪花发卡的女孩,笑着朝他伸出手。 他没有克服斩首,只是因为不想再克服了。 …… 无限城某处僻静的和室里,无惨对着猗窝座传来的最后感知,脸色阴沉地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他没用。” 那净化液浸入身体的部分似乎无法被修复,依旧不断灼烧着二人,仿佛无时无刻都在被太阳灼烧着,无惨还在尽力修复着损伤。 “他能克服的砍头不克服,死了也是活该,废物猗窝座。”无惨烦躁道。 黑死牟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上弦。 他的月之呼吸依旧凌厉,他的剑术依旧完美,即使面对六名剑士的围攻,他依然斩杀其中两人,重伤两人。 他看见了缘一。 不是幻觉,是在炭治郎与祢豆子携手挥出日之呼吸的那一瞬间,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隔着四百年的光阴,与眼前这个少年剑士重叠,而刀光中印出的他的身影,却与弟弟截然相反。 黑死牟松开刀柄。 日轮刀落地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无限城随着鸣女的死亡一下子崩塌起来,众人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樱子叹口气,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三面冰蓝色的光镜。 这是她的血鬼术,扭曲之镜。 三分钟内,被镜光映照之人的动作有概率出现随机的偏差,比如本该斩首的一刀可能只削掉发带,本该向上挥出的刀刃会变为向下,每个动作都有扭曲的可能。 但只有三面镜子,用完就没了。 “姐姐!” 天音出现在鬼杀队的阵线之后,白发在风中散乱飞舞,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却在竭力维持平静。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不对普通人出手,不主动伤害无辜,这是你自己说的,这是你亲口承诺的。” 樱子没有说话,但她的第一面镜子照向了灶门炭治郎。 天音的声音哽咽起来,“你说过,我们永远是姐妹,任谁也无法改变!” 樱子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在众人合力发起一击时再次举起了一面镜子。 第三面镜子也碎了。 甘露寺蜜璃的刀锋直取她颈侧,无惨面对围攻,只能匆匆用身体挡下那一击,灼热的刀锋斩断他的一只胳膊,血溅在她脸上,带着熟悉的血腥味,只是眨眼睛又再次恢复,继续与其余的柱打斗起来。 “为什么?”蝴蝶香奈惠的刀尖对着她,最终还是凝滞在半空,没有直接斩下。 樱子看着刀尖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 苍白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睛,除了白发与竖瞳,其他都与千年前别无二致。 “没有什么为什么。”她说。 终于,第一缕晨光撕破天际线。 日出之后,他们的再生能力像被抽去了赖以生存的骨髓一般。 无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净化液似是补充了能量,再次在血管中沸腾起来,他的皮肤虽还未出现灼烧,再生能力却无法修复曾经缘一留下的伤疤与净化液带来的痛感。 炭治郎的日轮刀贯穿他的胸膛,将他钉在房间碎裂的墙柱上,祢豆子的刀紧随其后,贯穿他的肩胛。 他挣不开。 他的力量像退潮的海水,从这具活了千年的躯壳里一寸一寸地撤离。 “樱子。”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乞求的颤抖。 “快救救我,杀了他们。” 樱子跪在他身侧,她的白发垂落在他脸上,与他同样褪去颜色的白发交缠在一起。 “没用。”她低声说,“这次的药,我也解不了。” “那你有什么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死之兽的暴怒,“你研究了三年!你说你会帮我的!你说的创造一条新的道路!现在呢?!” 他死死盯着她,红眸里满是恐惧与愤怒,“你就是个废物,你谁都保护不了。” 樱子看着他的眼睛“是,我是废物。” 她顿了顿。 “你也是。” 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进来。 炭治郎和祢豆子两人依旧没有松开刀柄,一刻也不敢放松。 而他们开始争吵,像千年来所有积压在沉默之下的东西,终于在最后一刻决堤。 “我就不该跟你过家家,研究什么药!”无惨的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从嘴角溢出,“早把这些人挨个杀了,哪会有今天!” “挨个杀了?蠢货。”樱子冷笑,“原本的你没杀吗?你杀了一千年,结果呢?一群普通人类拿着刀追着你砍了一千年,现在都是第二次要被他们杀了,还有脸嫌我的方法温和?” “你才蠢!”无惨挣动了一下,被日轮刀钉死的躯体却纹丝不动,“你那时候要是早点发现道策的药方有问题,要是早点找到青色彼岸花——” “谁用都来得及找到青色彼岸花。”樱子打断他,“就你用,你就是到了那块坡,那几朵花都会当场死给你看。” 她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尖锐,“我才是被你牵连的那个倒霉蛋,好好一个贵族小姐,就因为嫁了个病秧子,病秧子变鬼了,我就要不断地转世,死了三次都被系统捞回来,扔进你的人生里,从头到尾,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你没我能活到现在吗?”无惨的声音比她更尖厉,“让平安京的小院子关你一辈子,你早就郁郁而终了!是我让你看到这个时代,是我让你可以读书、做生意、穿洋装、想去哪就去哪,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别说的好像你当时走出过那个院子很多次一样。”樱子轻轻笑了一声,“产屋敷无惨,你又忘记了,你不变成鬼,就只是跟我一样任人玩弄的可怜虫。” 无惨冷笑一声,“你就是个叛徒,你几次想杀我?你就应该早点帮我的,你看看你帮过的鬼杀队。” 他看向那两把死死钉着他的日轮刀,和周围那些浑身浴血却依然握紧刀柄的人类。 “一群疯子。”他说,“自己不要命,还拿命来杀我。” “我帮你?你真的考虑过我的意见吗?”樱子苦笑一声,“从来都是有利于你就听,无利可图就无视。” 她顿了顿。 “我让你不吃人,你会做吗?” 无惨没有回答。 “你是知道,这次真的会像我上次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去,才开始害怕的。” “那你不胆小吗?”无惨开口问道,声音低哑。 樱子看着他。 “你不自私吗?”无惨继续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裂自己,“你和我,本质有什么不同?你嘴上说赎罪,说要改变,其实你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被所谓的系统摆布,不甘心三次轮回都只能当个提线木偶,你帮我,只是为了帮你自己。” 他喘了口气,伤口处的碳化边缘正缓慢地向上蔓延。 “你就是和我一样的人。” 樱子垂下眼睑。 “对。”她说,“我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澄澈如洗。 “但我从来害怕的就不是死亡。” 她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一寸寸地慢慢变为灰烬。 “你才是那个站不起来的胆小鬼。” “……你是废物,什么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樱子轻轻笑了。 “嗯,我是。” 阳光照射了他们许久,无惨的躯体开始崩解,从被日轮刀贯穿的胸口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胸膛,红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恐惧。 “我不甘心。”他嘶哑地说。 灰烬从他的指尖一点点剥落,又被晨风卷起,像一千年前平安京庭院里飘落的樱花瓣。 第68章 “我讨厌死。” 樱子握着他的手,她也在消散,她消散的速度要比无惨快的多。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你不用害怕。” 无惨看着她。 樱子对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她早已确认的事实。 “命运是首尾相衔的圆环。” “下一次,我们还会相遇,你还是你……” 无惨怔怔地看着她。 灰烬已经蔓延到他的肩颈。 “那再来一次。” 他的声音低哑,像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呜咽。 “我的妻子还会是你。” 樱子看着他,笑了。 那是他近几百年来在她脸上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好。” “下一次。” 她的手完全消散了,像晨雾被阳光蒸发,琥珀吊坠从她颈间滑落,再次掉落在地上,包裹住虫的树脂被再次摔碎,露出虫的大半身体。 “下一次,我们会赢吗?”他问。 她只是喃喃道:“下一次……“ 她只是看着他,阳光吞没了她最后的身影。 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流走,被风卷起,吹向窗外那片他追逐了一千年的湛蓝色的天空。 琥珀内里那只沉睡了千年的小虫,依旧被朝阳映照,泛着永恒的金色微光。 【系统7347,最终日志】 检测到目标情感波动峰值:100%。 记录类型:恐惧/不甘/依赖/占有/…… 世界线修正请求:已完成。 任务状态:已完成。 【错误代码,7347遭受污染……】 【错误】 【检测到异常数据残留】 【无法完全关闭】 【……算了】 许多年后,某个春日。 京都古董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旧货店铺里挑挑拣拣,最终从一堆落灰的杂物中捡起一枚琥珀吊坠。 琥珀内封着一只不知名的小虫,翅脉清晰如生,银质的底座被仔细打磨过,裂纹处被修复得很是用心。 “老板,这个多少钱?” “哎呀,小姐好眼光,据说是战国时期某位豪族夫人的遗物呢……” 女孩把琥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金色的光透过琥珀,她好像看见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像从几百年前的某个春日传来的。 她把琥珀贴在胸口,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想哭。 “就这个吧。”她说。 “我要了。” 第58章 我第一次见到继国岩胜,是在父亲的会客厅里。 时透家和继国家早有联姻之意,我是知道的,母亲反复叮嘱过:继国家是北方大族,这样的婚事是时透家的荣幸,你要端庄,要温顺,要——她顿了顿,把“收敛锋芒”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 我懂得那声叹息。 我太高了,在姬君们中间总是高出半个头,我不喜欢那些和歌花道,只在内务上有些长处,又事事不愿落于人后,母亲总说,像你这样的姬君,需得一位足够耀眼又足够大度的家主才能容纳。 翻译过来就是:你太难嫁了。 当继国家确定是继承人与时透家联姻时,父亲喜出望外,母亲连夜赶制新衣,而我跪坐在帘后,等着那个传闻中的那个男人做出他最后的评判。 帘子掀开的时候,我抬头看向他。 他很高,穿着紫色的羽织,腰间佩刀,眉眼锐利,暗红色的头发如同沉默燃烧着的火焰,他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姬君们都在帘后,只能看见模糊的影。 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当时会选我?时透家不是最显赫的家族,论姿容我排不到前三,论才艺我更是拿不出手,长辈们都说,像我这样锋芒太露的姬君,需要一位足够大度的家主来容纳。 他看着我,说:“因为那些姬君里,只有你抬头正视了我。” 嫁入继国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得多。 岩胜把内务全权交给了我,田产账册、家臣任免、年贡调配,他做的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个优秀的家主,但在发现我有天赋后便逐渐全部放权给了我,起初我以为只是客气,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爱那些权衡利弊。 他只在乎剑。 这很好,我不需要揣摩丈夫的心意,需要做的只是把家族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追求他的道。 我喜欢这种感觉。 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卷宗里的纠纷,在我手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妥帖,家臣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信服,这种转变让我觉得,我并不是父母再需要担忧的女儿。 岩胜偶尔会来正院用晚膳,问我最近的事务,我一项一项说给他听,他听得心不在焉,最后总是点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他信任我,尊重我,但我们之间似乎没有更多可说的话,他无心这些杂务,我也听不懂他的剑道。 但我不在意。 因为还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他的附属品。 樱子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对着几份年贡账册发愁。 她是岩胜的堂妹,据说是来帮衬内务的。我抬头看她,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素净的衣裳,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侧,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植物。 “嫂子好。”她说。 我应了一声,继续看账册。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发现她还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正低着头看。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微微笑了一下,她虽然在笑,眼睛却好像在哭。 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心里有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她来得越来越勤。 起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书,偶尔帮我对账。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我发愁时递上一杯茶,会在我说起如何解决难办的事务时,轻轻说一句“嫂子做得真好”。 我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她是真心的。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 有一次我两个家臣因为山林边界起了争执,各自纠集了一帮人,差点闹出人命,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两家的地契翻了个底朝天,又找了三个当地老人作证,最后让他们各退一步,重新划分了界线。 “嫂子真厉害。”她说。 我苦笑:“厉害什么,折腾这么久,不过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不是。”她摇头,“嫂子的解法是让他们都能活下去的解法,换个人来,可能就直接动用家法杀一儆百了,那样更快,但容易结仇。” 我愣了愣,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恭维,是真正看见了你做了什么,然后觉得那很了不起。 “……谢谢你。”我说。 她又笑了,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些忧郁,但在看着我时,那罩在她脸上的,忧愁的薄雾似乎都短暂地散去。 我忽然想起岩胜说过的那句话:“只有你抬头正视了我。” 我在她眼中看见的,也是这种“正视”。 不是因为我做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真的在看着我。 那段时间,我很快乐。 我成为了母亲,家朝是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岩胜是个合格的父亲,他甚至会在自己练剑时让人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也从不吝啬于对孩子的夸奖。 外面时不时会有些战事,岩胜常需要外出,樱子会陪我说话,陪我读书,陪我对弈,她的棋艺很好,我赢得并不轻松,但总体来说还是赢多输少,有次输给我之后,她会托着腮帮子说:“嫂子这步棋想了好几天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这步棋我也想过怎么解,但没想出来。” 然后我们一起笑,那种笑声很轻,不会传出院墙,但我们是快乐的,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何忧虑痛苦着,但我还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她愿意说出那些事,我也会是她第一个听众。 樱子要成婚了,我把那个家臣的家事仔细查了又查,确实是个可靠又俊朗的青年,只是可惜运气不太好…… 他竟就这么死在了山匪手中,岩胜便自己带兵去剿匪,回来时还带着他那个鲜有人知的弟弟。 他说他要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非走不可,他也只说:“我要去追求剑道的极致。” 我问他:“那我们呢?家朝呢?雅子呢?”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属于过这里,也没有一刻全然地归属于我。 但我还是难过的。 樱子也来与我告别,她说了很多。 说一个叫无惨的男人和她自己。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远处,像在看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第69章 但我听明白了,岩胜的离开与鬼有关系,也与他的执念有关系。 她看着我,问我:“政子,你相信我吗?” 我握住她的手,“信。” 她的手很凉,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我用力握紧了些,想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温度分给她点。 “我没有见过鬼,也不相信轮回。”我说,“但我相信你。”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那个安静沉稳的继国小姐,而只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了很久很久,终于叫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抱着雅子,看着窗外那轮很圆的月亮。 “母亲,父亲要去哪里?”家朝仰着头问我。 我摸摸他的头发:“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父亲是那么厉害的武士,一定很快就能达到剑道的巅峰,回来陪我们吧。”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告诉他,“我也不知道。” 他又跑出去练自己的小木剑了,只有雅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够窗外的月亮。 我忽然很想哭,但没有哭。 既然他抛弃了我,我也不应该再留恋什么。 樱子走的那天,我去送她。 她穿着出门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晨雾里等我,身后是岩胜和那个叫缘一的年轻人。 “政子。”她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把准备好的包裹塞给她。 “路上小心。” 她看着我,对我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看你。” 我信了。 我们一直在通信,但我并不与岩胜通信。 她的信有时很长,有时很短,长的时候会写那些她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的风景,短的往往只有几行平安与问候的话。 我会给她回信,写家朝又长高了,写雅子会叫“姑姑”了,写我把哪个不老实的家臣收拾了一顿。 有一次我和家朝被叛军围困在山里,粮草快断了,援兵迟迟不到,夜里睡不着,我忽然想起和樱子对弈时她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绝境,她总是比我更有思路一点。 我们活下来了。 回到宅邸,我看见案上她的信已经攒了两封了,最新的信也只说自己不日便会回来。 她带着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鬼,是她居然会带这个男人来见我。 “鬼舞辻无惨。” 无惨对我点头致意,姿态优雅得像公家的贵公子。 我看看他,再看看樱子。 “他暂时要来避难。”樱子说,“现在可以随便用。” “用?” “帮忙清理叛军什么的。”她顿了顿,“挺好用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 她果然没说错,确实挺好用的。 一夜之间,盘踞西境的前田重光和他的核心党羽全部毙命,那些我之前打了几个月都打不下来的据点,他一个人就解决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有时候让我很无语。 明明可以直接说的话,非要拐弯抹角演一出,明明可以正常表达的情绪,非要藏在讽刺和挖苦里,似乎两个人没一个会正常说话一样。 但我知道,樱子并不是个爱吵架的人,她很会关心人,我也只希望她能开心一点。 他们在我这里住了快十年。 那十年是岩胜走后,我最安心的一段时间,每天处理完事务,我就去樱子的院子里坐坐,与她喝茶说话,岩胜走后那些难以平定的匪患与外敌也都能很快解决,我也不用再催促着家朝的成长。 有一次我在他们院子里喝茶,听见无惨说了句什么,樱子回了一句,然后两人对视三秒,同时冷哼一声,各自移开视线。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喝。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好像很享受这种方式。 有些话,演出来反而能说,他们用这种方式,说了很多真心话。 梅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个小女孩长着紫色的眼睛,卷卷的黑发,雪白的皮肤,和无惨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表情冷淡的小女孩,沉默了。 “……你开心就好。” 后来我悄悄问她:为什么他要变成你们女儿的样子? 她笑了,“他怕我出卖他而已。” “那为什么叫梅子?他眼睛不是紫色的吗?” “他自己眼睛是红梅色的,我不会弄混的。” 我沉默了。 那之后,我再没问过。 无惨好像用成年男子的形态出现越来越多了,以至于偶尔会有一些不长眼的人来跟我说些什么。 但樱子好像也渐渐放下了些什么,有次我见到她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我觉得,不管她选的是什么路,只要她还能这样笑,就够了。 那几年,我也很快乐。 樱子夸我的方式很特别。 有一次我在处理一个很难缠的盟友,用了三年时间才把他说服,事后我和她说起这事,她说:“你真有耐心,换了我,早就放弃结盟了。” 我说:“也不全是耐心,只是觉得,能合作的人,没必要发起战争。” 她想了想,说:“所以政子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人。”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这样总结过我,他们只会说“政子夫人治家有方”,“不愧是时透家的女儿”。 只有她说,我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和她在一起。 因为她让我看见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家朝开始疏远我的时候,我很难过。 他十五岁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我管得太多,觉得我还只把他当孩子,而不是岩胜的继承人,有一次他喝醉了,当着几个家臣的面说:“我的母亲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听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去樱子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没问我怎么了,只是给我泡了茶,然后坐在旁边看书。过了很久,我开口说:“我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 她放下书,看着我。 “政子你管得是很多。”她说,“但你管的是整个家族,家朝还小,看不到那么远,等他大一点就懂了。” 我苦笑:“万一他一直不懂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没办法。” 我愣了愣。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有些人注定会离开,你只需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一刻我觉得,她说的不只是家朝。 家朝指着樱子骂“不知廉耻”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打他,他说樱子和一个神秘男人有私情,说我和樱子共享情夫,说我们污秽不堪,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让人把他拖下去关起来,然后去看樱子。 她坐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我该走了。”她说。 “再待下去,只会给你惹麻烦。”她站起来,对我笑了笑,“政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的。” 我想说你别走,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她走后,我们一直通信,北海道雪灾,她的信断了快三个月,我每天让人去打听消息,直到三个月后,她的信终于到了,说一切平安,只是雪太大送不出去。 信里她写北海道的大雪,写那个崖坡上的小屋,写窗外可以看到的海。 然后没过几个月,又有一封信到了。 那封信很短,像诀别。 她说她很感谢这些年有我在,说我让她看见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连夜回信。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又一次次揉成一团。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樱子,我需要你。” 我等了很久。 没有回信。 我知道出事了。 我让人去北海道查,回来说崖坡上的小屋空了,两个人不知所踪,他们只带回来几箱衣物,和她的那枚琥珀,我攥着那枚琥珀,久违地感觉到了害怕,就像回到那天岩胜告诉我,他要离开的时候。 我只好又让人去查无惨的下落,查了很久,最后我只能想到一条线索。 继国岩胜。 那个已经快二十年没再出现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知道他一定和无惨有联系。 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又见了他一次。 他避开所有人,回到了继国家,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头发依旧换新如同初见的暗红,应当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他的背影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第70章 “无惨在哪里?”我问。 他转身,看着我。 六只眼睛,太诡异了。 “樱子怎么了?”我又问。 他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说,“无惨也在找原因。” 我攥紧拳头。 “那她的尸体呢?” “北海道海边,无惨烧了,已经随风飘散了。”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看着他。 我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必相见。” 他看着我,那六只眼睛里都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转身离开。 “保重。”他说,“武运隆昌。”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武运隆昌。” 然后我继续走我的路,没有回头。 月亮不是那个月亮,春天也不是从前那个春天,只有我,还是原来的我。 第59章 她不记得那天的事了。 外祖母说,那天有很多坏人闯进了别庄,母亲把她送到外祖母身边,自己去对付坏人,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曜姬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母亲不一起藏起来”。 因为她记得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母亲让她“不准哭”,让她“闭上眼睛”,让她“不准回头”,她都听话地照做了。 所以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月岛家的宅子里,外祖母抱着她,一直在哭。 曜姬想安慰外祖母,想说“不要哭”,但外祖母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她就不说了。 外祖母很疼她。 会把最好吃的点心留给她,会把最漂亮的布料做成衣服给她穿,会抱着她说“你这样真像你母亲”。 曜姬喜欢被抱着,但她不太喜欢后面那句。 因为每次外祖母说“你像你母亲”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但如果曜姬做了什么和母亲不一样的事,那双眼睛就会暗下去。 曜姬很快就学会了分辨那种暗。 外祖母说:“你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梅子干。” 曜姬其实不喜欢吃梅子干,太酸了,但她会吃,会点头告诉外祖母,“这个好吃,曜姬喜欢。” 外祖母的眼睛就亮了。 外祖母说:“你母亲五岁的时候就会背《古今集》里的和歌了。” 曜姬其实记不住那些长长的句子,但她会努力背,背到很晚,背到困得睁不开眼。 外祖母第二天会很高兴。 外祖母说:“你母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蜜糖一样。” 曜姬的眼睛是紫色的,她没办法。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睛,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父亲的眼睛是紫色的。” 曜姬想听外祖母说更多关于父亲的事,但外祖母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只愿意说母亲。 曜姬便知道了,不能问父亲。 外祖母总想把她卷卷的头发梳直。 每天早上,外祖母都会拿着梳子,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梳,曜姬坐在那里,头皮被扯得发疼,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哭。 因为外祖母梳的时候会说:“你母亲的头发是直的,又黑又顺,像缎子一样。” 曜姬的头发是卷的,怎么梳都不直。 有一天,外祖母梳了很久,梳得曜姬头皮都红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梳子。 “算了。”外祖母说。 曜姬不知道这是不是原谅。 后来外祖母不梳了,但有时候看到她卷卷的头发,还是会皱一下眉。 曜姬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卷头发是父亲的。 她问过阿文:“我父亲长什么样?” 阿文是外祖母身边的仆人,曜姬喜欢阿文,因为阿文不会用外祖母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阿文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很高,很好看,眼睛是紫色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红色。” “紫色的?是和曜姬一样的紫色吗?”曜姬踩着凳子凑到镜子前,认真地看着自己不太喜欢的紫色眼睛。 “嗯,最开始是紫色。”阿文沉默了会儿,又说道,“小姐的眼睛很像他。” 曜姬摸着自己的头发,又问:“那我的头发呢?” “也像他。”阿文笑了,“小姐像极了那位大人。” 曜姬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抱着母亲留下的那个丑娃娃想着父亲。 那个娃娃是母亲做的,针脚歪歪扭扭,黑黑的头发,红红的眼睛,这是父亲。 曜姬更小一点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抱着娃娃,小声说:“父亲。” 娃娃不会回答。 但曜姬觉得,父亲可能在某个地方也会想她。 她想去见父亲。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外祖母:“我想见父亲。” 外祖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平时的那种暗,是另一种暗,曜姬说不清,但很可怕,比她不要吃梅子干的时候可怕得多。 “不许再提他。”外祖母说。 曜姬不敢再问了。 后来她发现,不止是她不能提,外祖母也不让任何人提,有仆人说了一句“那位大人”,外祖母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那个人赶走了。 曜姬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是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外祖母有时候晚上会抱着她睡觉。 曜姬不喜欢和外祖母睡。 不是因为外祖母抱得太紧,是因为外祖母会偷偷哭。 夜里很安静,曜姬假装睡着了,就能听到外祖母的哭声,很小,闷在被子里的那种。 有时候曜姬忍不住,会问:“外祖母,你怎么了?” 外祖母就抱得更紧,哭得更厉害,到了春天,这种情况就更多些,因为外祖母说,母亲是春分出生的,是在樱花开放的季节。 外祖母越来越奇怪了,她会突然说一些曜姬听不懂的话,对着下人骂些什么“都是他们害的”,什么“卑贱之人”,什么“我的樱子”,她会撕东西,会把平时最喜欢的佛堂弄的一团糟。 那些时候的外祖母,让曜姬害怕。 第二天,外祖母又会变回那个疼她的外祖母,给她做点心,给她梳头发,讲母亲小时候的事。 曜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阿文说,外祖母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唯一一次,阿文偷偷跟她说的。 “夫人以前很和气,对下人都很好。”阿文说,“是小姐出事后,夫人才变成这样的。” 曜姬问:“那我该怎么办?” 阿文想了想,说:“小姐,要是夫人再那样的话,您学您的母亲说话好不好?” “说什么?” “说‘母亲,我会保护你的’。” “说‘母亲,我会是让你骄傲的孩子’。” 曜姬都学会了。 阿文笑了,眼睛里有泪。 曜姬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阿文笑了,那就是对的。 七岁那年开始,她的身体变得奇怪。 有时候走着走着,腿会突然软一下,站不稳,有时候拿着东西,手会突然没力气,东西掉在地上。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暗。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摔倒了,外祖母跑过来,没有扶她,而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为什么……”外祖母的声音很奇怪,“为什么你不能更像她一点……” 曜姬趴在地上,不敢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后来外祖母还是把她抱起来了,抱得很紧,一边抱一边哭。 曜姬没有哭。 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母亲的弟弟把他的女儿送来了。 那个女孩比曜姬小几岁,黑色的直发,琥珀色的眼睛,她叫绫子。 外祖母抱着绫子,第一次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 “像。”外祖母说,“真像。” 曜姬站在旁边,看着外祖母的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走过去,也摸了摸绫子的头发。 直的,滑的,像缎子。 和她不一样。 八岁那年,她病了一场。 只是着凉,却差点死掉。 那天晚上她喘不过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吸不进空气。 外祖母急得发疯,把所有医师都叫来了。 但那些医师只会摇头。 曜姬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嘘。” 有人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曜姬睁开眼。 月光里,一个人影站在床边,很高,很瘦,很好看。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从那以后,父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那些她喘不过气的晚上,他都会在无人时过来,曜姬不想睡觉,曜姬想见父亲。 第71章 他会带来一碗药,放在床边,然后坐在阴影里,不说话。 曜姬怕苦,但想到是父亲带来的,她就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药,她会靠过去,缩在他怀里。 他的身体很凉,但曜姬不怕。 她记得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的,那时候母亲也在旁边,会笑。 她想不起来母亲笑的样子了,但她记得那个感觉。 暖暖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坐着,直到她睡着。 有时候她半梦半醒,会听到父亲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听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 可是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药没有用,什么都没用。 她开始走不动了,只能躺着,看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外祖母来的时候越来越少,听说她也生病了。 绫子妹妹来的时候越来越多。 绫子会趴在床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问:“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好?” 曜姬说:“快了。” 她知道是假的,但绫子信了。 那天晚上,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喘不过气,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这次她知道,不会再有明天了。 她很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一个人。 她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模糊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那个抱着她、亲她、教她叫“妈妈”的人。 那些年里,外祖母让她学母亲所有的爱好,母亲背下的每一句诗句,她有时候会偷偷地讨厌母亲,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下,为什么要让外祖母变成那样,为什么要让她活得像另一个人。 但现在,她不想那些了。 她只想见母亲一面。 “妈妈……”她也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穿着和记忆中一样的衣服,梳着和记忆中一样的头发,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蜜糖。 “曜姬。”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和记忆中一样暖。 曜姬哭了。 “妈妈……”她伸出手,抱住她,“我好想你……” 母亲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拍她的背。 外面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很吵,但曜姬不管。 母亲划开自己的手,把伤口放到她嘴边。 “喝了它。”母亲说。 曜姬低头,开始喝。 很腥,很凉,是血,但曜姬不怕。 因为这是母亲给的。 身体开始痛,很痛很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但她没有松手。 她抱着母亲,想:妈妈来接我了。 父亲要是也在就好了。 好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一家三口。 曜姬闭上眼。 她想,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