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魔女与夜莺相会》 第1章 《夜半时魔女与夜莺相会》作者:山好好【完结+番外】 文案:嘴硬心不软天才“魔女” x 撒娇撒泼都在行的绿茶边牧,年差十岁女师男徒 * 那个女人在他生命里扮演了太多角色,千变万化,无所不能 他却不是她的任何人 所以他要将她拉下来,捆起来,把她变成自己的 就算她会因此恨他入骨也好。 * 但他好像失败了。 * -匿名寄给治安官的信件- 「我作为雪莱家的最后一任家主,承认以下罪行: 第一桩,毒杀血亲。这并非我继任的手段,而是最初的目的; 第二桩,栽赃嫁祸。王城盛行的各类药剂自我手中传播,但往杯中下药的又是谁呢? 第三桩,强娶魔女。无知是我最大的罪过,但即使重来一次,我仍会重蹈覆辙。 因为我知道,地狱里有她等着我。」 -某只皮箱深处的珍藏- 「致某只不听话的小鸟: 我可以是你的养母,你的老师,你的友人,唯独不能做你的爱人。 我想知道我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让你既不是你母亲那样的虔信徒,也没能比你父亲更下作。但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想,我还是有几分喜欢你的。 别再希冀这之上的东西,能做到这一点,就试试寻找我吧。 或许某个午夜,我们将再度相会。 」 【前排提醒】 1. he; 2. 上卷主要为男主视角,下卷女主视角; 3. 狗血。 内容标签: 年下 相爱相杀 西幻 狗血 美强惨 师徒 主角视角:加奈塔 视角:约翰 一句话简介:女鬼养成了男鬼 立意:心怀光明好好做人 第1章 魔女的交易 桦树区的墓地夜里森冷凄清,魍魉横行。这里的管理员领着一份微薄的工资,怠于打理只有穷人的埋骨处,今晚他抱着酒瓶,躺在四面漏风的看守小屋里呼呼大睡。 约翰堂而皇之地经过他窗边,走入墓园。他朝四下张望,几座墓碑前放着报纸包的花,大都枯萎凋败。那些连花也得不到的亡灵卧榻则碎得只留下基座,繁茂的野黑莓丛霸占了这些空地。 男孩扒开荆棘摘下那些黑珍珠似的果实,嚼也不嚼吞入肚中。 野黑莓的季节已经过了,剩下这点软烂中带着变质的甜腻。但对一个一天没吃饭的十二岁孩子来说,已是珍馐。 约翰是桦树区圣玛丽亚孤儿院的新住民,因为没打扫干净大厅被院长免去了晚饭,只得这个点翻墙出来找东西充饥。 虽然整件事实在不是他的错,他才擦完地,几个打扫烟囱的孩子忘了清理鞋底便踩了上去,院长又恰好在他们之后回来,撞见了那些泥脚印。 但院长才不理会这些,他只管结果。 岩石下翻出了几只甲虫,约翰暂时还没勇气吃它们。靠在最近的墓碑旁,他闭上眼,静静积攒体力。 身体的不适和昏暗的环境一同作用,让他的精神也变得低落。在死者的住宅区中,约翰不由呼唤那个已不在人世的人:“妈妈……” 生活怎会如此? 若我生来就是为了受苦,你又为何要将我产下? 害得你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不是你妈妈。” 沙哑却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约翰心跳骤停,但发软的双腿无法挪动。 笼罩在黑纱中的女人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眼前,她穿着一件蛀满虫洞的厚重礼裙,面纱后一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墙角的蜘蛛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抚摸墓碑:“这位是贝伦小姐,她死于风寒,从未生育。” 这个人是死神吗?约翰想,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妈妈。妈妈的遗骨被扔进了王城外的沟槽,他没有钱将她安葬在这。 妈妈病死的尸身被拖走时约翰还在打磨零件的工坊做工,回来后便只剩一个连遮雨的帆布也不剩的窝棚。 和附近的人打听了消息,第二天他旷工去城外找她,找到天黑也只混了一身血泥,还被工坊老板打了一顿后辞退了。 “死神”见他陷入回忆不搭理自己,哼了一声:“小子,你不知道墓地的传闻吗,半夜来这里找死?” 约翰不语。 没听说死神有话痨的毛病,这个女人是活物。 她说的传闻他答不上,他才刚被自卫队扔进了这所孤儿院,没有朋友分享这类八卦,还不如等着女人自说自话。 女人弯腰,捏住他的下巴掰向自己,不耐烦地掀起面纱,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约翰不由被面纱下的残酷吸引:这张脸半边被火焰亲吻过,袒露的组织结构如同肉色的矢车菊。花海中心一只无机质的灰白色眼睛,倒映着他的颜色。 但完好的那一半值得一整个金苹果,约翰第一次见到比妈妈还美的人。 她的面孔上同时存在着天使与魔鬼,就算大人白日里见了恐怕都会吓瘫在地。 感受到他的僵硬,女人狞笑,唱歌般说道:“这片墓地有魔女徘徊,会在深夜翻找死人的尸骨,带回去熬药。若你惊扰了她的好事,你也会成为原材料。” 约翰退无可退,气若游丝地问:“您就是魔女?” 见他不害怕,女人了无生趣地松开手:“是也不是。” “您身上有吃的吗?”约翰举起胳膊,“我好饿,我愿意拿我的血肉和您换。” 女人蹲下身,裙摆铲子一样把地面砂土推开。她从缝在裙摆的暗兜中摸出两块黑糊糊的东西,塞进约翰嘴里。 很甜。 约翰没吃过比这更甜的东西,他都来不及细细品尝,化开的糖果就流入了喉管。 “巧克力。”女人也喂了自己一颗,翻看他的小臂,“肉太少了,连骨头一起都抵不上这两块甜点。但我今晚需要一个聊天对象,起来,要是能让我开心,待会儿我给你一整盒。” 为了食物,约翰踉跄起身,跟上她。 越往墓地深处走,墓碑破损得更严重,横亘在小径上的铁杉树枝戳得人皮肉生疼,约翰却没空拨开它们,女人走得很快,全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女人说:“你妈怎么了?” 约翰心口一疼,轻声说:“得病死了。” “什么病?” “不知道,我们请不起医生,周围人说是天谴。” 女人冷笑了一声:“天谴。” 她们沉默地绕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十字架,女人的长靴踩烂了地上啤酒瓶的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女士,您要带我去哪儿?” 女人笑声阴测测的,“我改主意了,你长得漂亮,我要把你做成人皮偶,卖给喜欢这类东西的变态贵族。” “希望能还上巧克力的钱。”约翰跟上了女人的聊天节奏,“在死之前,我能知晓您的姓名吗?” “加奈塔,”风吹开面纱,那只完好的右眼转过来瞥了他一下,“没有姓氏。” 约翰心中生出一丝亲切:“我也没有。” “你爹呢?” “不知道,或许在我出生前就死在哪条巷子里了吧。” 妈妈从不和他说这些,他一问就哭。 所以他只问过一次。 约翰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只戒指:“这个,是妈妈留给我的,可能与他有什么关联吧。” 妈妈说,约翰,这是你身份的证明。 但它会把你我都拖回地狱。 妈妈生病时他想过典当这枚戒指,但到底还是错过机会了。 他的错。 气氛一下转变,加奈塔一看见这枚红宝石戒指,毛发似乎都倒竖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想要抢夺戒指,一直没什么力气的约翰却机敏地避开了。 “加奈塔女士,”他确信地说,“您认识我妈妈。” “你和你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加奈塔咬牙切齿,“但你爹……把戒指给我看一眼,我才瞧不上你的东西。” “他是谁?” 这次,加奈塔直接一把压倒了他实施抢劫,裙撑硌着他的肋骨。 她将戒指举在眼底,看清了内侧那圈字母。 “雪莱……”笑声从面纱后传来,引得树叶也一起颤动,“你是雪莱的野种。” “野种”他听过很多次,“雪莱”却很陌生:“您也认识我的生父?” “不,好吧,我知道他。”加奈塔起身,也把他拉了起来,“你知道你为什么是个要半夜来墓地找食的可悲小孩吗?” “因为我们生来便有原罪?” “什么原罪?你连字都不识还会读经书?”加奈塔嗤笑,“当然是这枚戒指主人的罪。小鬼,给你一个机会,我会培养你,教你怎么活下去,但长大后,你要支付我利息。” 约翰重复了一遍:“利息?” “精明的小鬼。” 第2章 加奈塔举起戒指,宝石的切面将月光反射在她的瞳孔中。 “利息就是,雪莱这一姓氏。” “你要把这个罪恶的家族献给我。” 约翰拿回戒指,顺势捧起她的手,贴上自己柔软的脸庞:“乐意至极,加奈塔女士。” * 六年后。 风信子区,雪莱邸。 “约翰少爷,请下车吧。” “谢谢。” 仆人接过他轻飘飘的手提箱,走在他身前,身后雕花铁门缓缓合上。 约翰唇角维持着谦逊得体的笑,随仆人穿过白沙铺就的道路,步入这座古老豪奢的宅邸。 进入大厅,一个黑发掺了白丝、面庞瘦削却仍不减风流的男人踩着楼梯一步步下来,眼神冰冷,态度热情:“小约翰?欢迎你,我的儿子。” “父亲。”约翰由着这个男人环抱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 “当然。”弗格斯拍着他的后背,“你长得真美,像你母亲一样。” 他把揣在兜里的红宝石戒指掏出,还给了约翰。 前几日,一封匿名信把戒指和这个孩子的消息带到了他身边,好巧不巧,他的长子刚离世,他正需要一个继承人。 就算是为了探查这背后的阴谋,他也派人把约翰接了回来。 但至少凭这张脸他就能确认,他是他和安吉拉的儿子。 弗格斯想到那个怯生生的娇美修女,心中不无遗憾。 怎么就让她跑了。 面前约翰的面容与回忆重叠,青年腼腆地笑着:“我更希望能与父亲多几分相似。” 这样蹩脚的恭维符合他的成长经历,弗格斯哈哈一笑,接受了便宜儿子的赞美:“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你肯定更想休息,但随我来吧,我要把你未来的家人介绍给你。” “当然,我也想先向大家问好。” 穿过走廊,羊毛毯吸走了他们的足音,约翰小心观察着两侧装饰的历代家主的肖像画。 直到弗格斯停下脚步,他也赶忙顿住,仆人为他们推开了面前的核桃木门。 会客厅深绿色的古董沙发上坐着一位穿淡粉茶歇裙的妇人,窗边眺望花园的女子则年轻许多,乳白色的长裙外披着一件蕾丝罩衫。随约翰走入,她们故作矜持缓缓侧过头,却在看清这个年轻人时难掩讶色。 她们以为会看到一个粗鄙野蛮的乡下人,入目的却是天父遗落人间的珍宝。 约翰的面容太精致了,一身垃圾也无法掩盖他的美丽。 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粗布马甲和起了毛边的衬衫,靴子也有修补的痕迹。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衬衫和大衣也没有一道褶皱。 他的睫毛长过鸢尾花蕊,却盖不住海蓝宝一样明亮的眼眸,嘴唇饱满红润得恰到好处,脸庞线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糊了性别的边界。 随他走动,那束黑色发带固定的柔软卷发微微晃动,让人想起刚出栏的小马驹。妇人们屏住呼吸,直到他开始介绍自己才找回理智,纷纷别开眼。 弗格斯全当没看到妻女的失仪,高声对约翰说:“这是你的母亲与姐姐,尤利娅和恩雅。” “母亲”挂上勉强的笑,“姐姐”则皱起了眉。 尤利娅从沙发上起身,拍了拍约翰的手背:“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约翰。” 恩雅一语不发直接越过他走出客厅,在约翰身侧卷起一阵香风。 “恩雅!”弗格斯按捺住怒气高喊了一声,但女儿脚步不停,仿佛弄丢了耳朵。 “真是……”弗格斯用手杖在地板上重重敲了两下,转为安抚约翰,“抱歉,她刚失去了哥哥,情绪有些失落。” “我明白的。”约翰垂下眼,“要是我能代替已故的雪莱少爷让姐姐得到安慰就好了。” 尤利娅笑容一僵。 弗格斯却十分满意:“你也是‘雪莱少爷’。好了,该见的人你都见了,赶紧回屋换下这身不像样的衣服吧,晚餐时再见。” 约翰低声道别,随仆人来到三楼属于他的卧室。 房间有三个孤儿院宿舍加起来那么大,床头柜与书桌上都摆了刚从花园采来的奶黄色月季,插在玉润的白瓷瓶中。 屋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约翰仔细分辨,没有毒物混在其中。 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朝北,阳台门半敞,风吹拂雪青色细纱,影子隐隐绰绰散落在酸枝木地板上。 等仆人躬身退出房间,约翰将门落锁,检查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异常。 他从阳台上眺望,庭院中有园丁在修剪花枝,更远处树荫之间冒出了一座小教堂的尖顶,那个距离没法监视他。 拉上窗帘,他踢掉鞋子躺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得像是要吃了他。 “哈哈……哈哈哈。” 没了旁人,约翰宣泄着心里的痛快,谦卑的表象荡然无存。 “约翰·雪莱……”他喃喃着自己的新名字,“难听至极。” “的确。”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第2章 魔女的课业 约翰枕在脑后的手臂一抖,又很快冷静下来。 “小约翰,”一个不守规矩的女仆从床底钻出,拍打掉黑色裙摆的尘埃,同他一样,倒在床铺上,“这才是第一步,你就这么麻痹大意。” 虽然声线发生了变化,但这人的语气他可太熟悉了,只是出现在这里让他意外。 “加奈塔,你怎么进来的?” 女仆尖笑,吐出喉咙里用于变声的糖果,恢复成原来碎玻璃似的烟熏嗓:“暗道。你的房间就有两条,要我告诉你吗?” “请告诉我。” 加奈塔翻了个身,趴在被褥上看他:“你拿什么换呢?” 虽然她易容成了别人的样貌,但表情仍属于魔女。太近了,约翰感到不适,又不愿挪动身体暴露自己的胆怯:“我得到的一切都会是你的,你却不愿意帮帮我吗?” “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加奈塔轻哼一声,长臂一展把身后的枕头捞到怀里,“看看你,一下不光有了父亲和母亲,连姐姐都有了,却还贪图魔女的帮助吗?” 小约翰,小约翰。 约翰闭上眼,除了妈妈以外的所有人这么叫他都让他想吐:“加奈塔,你知道的,他们不是我的血亲。” 他们是猎物。 加奈塔抬手抚摸他的脸庞,修剪整齐的指甲刮过他的下眼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约翰用他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咬住这根手指:“提前知晓剧本太过无趣,还请魔女大人耐心一点,不要离开观众席。” 加奈塔被咬了一口却不退反进,手指更深地探入约翰的口中,抚摸他的后槽牙和舌根:“敢咬我?你最好弄清楚,你的利齿该向着谁……” 她抽出手随意在约翰胸前擦了擦,爬下床。雪莱是个古老的姓氏,这处宅邸是从第一任家主手中传下来的,几度翻修后图纸变得乱七八糟没法看,有些捷径靠口耳相传才能得知。 约翰房间的密道一处在床底,一处在书架后,加奈塔展示了一遍开启和关闭的方法后就准备从床底离开。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又是哪里来的情报。约翰单膝跪地,和钻入狭小暗道的加奈塔告别:“你还会来看我吗?” “想问我会不会一直监视你吧?”加奈塔嬉笑着拍了拍手里的枕头,“忙死了,没空。这个我就带走了,不愧是雪莱家,什么都是高级货。” 约翰眼角一抽,他完全没注意到加奈塔什么时候顺手牵的羊:“你拿走了我怎么和仆人解释?” “把另一个拆了,弄一地羽毛掩盖过去不就好了。”加奈塔白了他一眼,“随你怎么说。雪莱少爷,这也要我教你?” 照她说的做大概会被当成刚来这个家就对枕头撒气的疯子,约翰可不想要这种形象。 但加奈塔的行事他无法阻止,魔女已抱着枕头滑入黑暗中,约翰坐回床边,举起变得孤零零的枕头,又把它甩到一边。 加奈特是特地来提醒他的,他得更谨慎一点。 * 晚餐时约翰换好衣服来到餐厅,之前见过的母亲和姐姐已落座,父亲正和管家低声吩咐些什么,看到他后中断谈话笑吟吟地招手:“快来,小约翰,坐到我身边来。” 约翰依言照做。 描金餐盘两侧各摆放了三把银光闪闪的刀叉,弗格斯并不在意约翰知不知晓餐桌礼仪,自顾自地端起红酒杯向妻子示意:“多好啊,我们的餐桌又热闹起来了。亲爱的,不要再那么忧愁了,乔治若看到现在的你也会感到悲伤吧。” 听到儿子的名字,尤利娅勉强笑了笑,低头沉默地切割牛肝。 约翰观察她的动作,很快记住了餐具的使用顺序。 弗格斯的喋喋不休还未停止:“何况你我还年轻,或许明年就能孕育一个新生命……” “爸爸,”恩雅打断他越来越不像话的发言,“西恩下周回来,他想来找我。” 第3章 弗格斯抿了口红酒,注意到约翰疑惑的眼神后笑着解释:“哦,西恩·布莱特,你未来的姐夫,我宝贝女儿的恋人,上个月去了贝兹坦。” “西恩这次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恩雅将重音咬在大字上,“他还得到了贝兹坦王公的赏识,那里不少商人也决定入股他的生意……” 恩雅还在列举恋人的成就,约翰微笑着把煮透的西兰花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弗格斯装作在听的样子,实际也把女儿的话当耳旁风,兴致缺缺地品着红酒,桌上菜肴一口也没动:“嗯……嗯,西恩真是个幸运的小子,即使人不在也占满了我们小恩雅可爱的脑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西恩是切斯特大学毕业的吧?约翰,我准备安排你去那里入读,你可以和作为前辈的西恩聊聊,哈,听说他可是个人气王……” 一直沉默的尤利娅夫人停下叉子:“弗格斯,那是切斯特大学,约翰……能跟上那里的课程吗?” “就是去多认识些人,”弗格斯摆摆手,“只要在试卷上写下‘雪莱’,没有谁会为难他。” 他对约翰的重视让尤利娅脸色发黑,若不是他把约翰接回来,恩雅才是唯一的继承人,现在雪莱家庞大的祖业却要被半路杀出的野狗给叼走…… 尤利娅还想说什么,约翰先开了口: “父亲,我不想让您丢脸。” 这种没有志气的反驳让弗格斯也沉下了脸,奥黛丽口中的约翰可不是个孬种,不然他也不会让他进入雪莱家了。 他需要一个能照顾好家业的继承人,自信、能干,还要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这样他才能继续放浪形骸的舒坦日子。 “在明年入学前,可以先给我请个家教吗?”约翰很快补上了后半句,“或许不止一个,我有很多要学的。” 阴云散去,弗格斯哈哈笑着放下酒杯:“当然!你要是想,这周就可以开始!尤利娅,这事交给你了。” 管家早已备好外套和礼帽,弗格斯推开椅子起身套上,大步朝门外走去:“我今晚还有工作就不回来了,先祝大家做个好梦。” 尤利娅还沉浸在被突然托付的任务里,对丈夫夜晚的“工作”也没什么想问的。 恩雅本来有话要和父亲说,见状也只能咬紧下唇,扔下吃了一半的晚餐愤愤离席。 约翰早已解决了他的那份主菜,女仆送上作为餐后甜点的树莓布丁,他慢条斯理地舀着,一边观察周围人的神色。 仆人们乃至女主人都对雪莱伯爵的风流习以为常。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尤利娅·雪莱,一位诚实勤勉逆来顺受的主母,弗格斯的反义词。但她因失去了长子失魂落魄,近来对管家一事也变得惫懒。 恩雅·雪莱则是被父母宠坏的大小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西恩那个浪荡子身上,也不理家事。 这不正适合他趁虚而入吗。约翰搅了搅盏中剩下的果酱,一口一口,吃入腹中。 * 一口一口,魔女把毒药喂到他嘴里。 “感觉如何?” 约翰说不出话,他胃里似乎有火,四肢也没有力气。 加奈塔另开了一盒巧克力,抛接着扔入自己口中咀嚼:“受不了就叫停。” 真的很难受,约翰张了张嘴想要投降,却被加奈塔的后半句堵了回去:“但半途而废就别来见我了。” 约翰咬紧牙关,连哼哼声都没了。 接受了魔女的交易后,白天他还是孤儿院饱受欺凌的约翰,夜里却成了魔女的弟子。 不过说不清哪一边更惨。 加奈塔是个差劲的老师,什么事都到快做完时才想起和他解释,也不管他能学到什么。最初约翰甚至疑心她只把自己当作能干活的小白鼠,或是能顶替实验品的苦力。 从投递信件到打扫房间,加奈塔每晚都指示得他团团转,害得他半天因困得走神被院长骂得更狠了 她目前正在教他制作毒药——但成果得由他亲自验证。 像现在这样,他用身体记住了每种药的效果。 约翰一度以为自己会死,直到某一天,他从老鼠嘴下抢回作为晚餐的干面包就着凉水吃完后,老鼠四脚朝天躺在洞口,他却只流了点鼻血。 “那些毒药比巧克力还贵。”加奈塔把死老鼠踢出屋门,扑通一声,尸体沉入门口的污水沟,血还沾在她的鞋尖,“总算培养出了耐药性,现在这屋里,你是除我外最精贵的东西了。” 看着架子上一瓶价值十个金吉特的药水,约翰捂住鼻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加奈塔的教室是她在桦树区下水道的一间实验室,这里的住民都叫她魔女。 但加奈塔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用大釜熬药的老巫婆——她更接近严谨的炼金术士。 黄铜制的天平砝码、各种玻璃蒸馏设备以及量筒、还有小瓶分装贴好标签的药剂……实验区和她杂乱的生活空间比起来,就像字典与草稿纸的区别。 初见时她穿过的破礼裙,现在还躺在椅背上,已被围裙和脏毛巾掩埋。 但加奈塔除这里外还有很多巢穴。约翰有时会在实验室过夜,直到天明才悄悄溜回孤儿院。而加奈塔从不和他一起在实验室休息,她会在通宵后打着哈欠出门落锁,晃晃悠悠消失在约翰的视野里。 某次加奈塔带他去实验室附近的铁刺猬酒吧吃饭时,醉汉们证实了这一点: “魔女!最近总找不到你,你倒是给个住址啊!我老婆说想送点东西给你……” 加奈塔冷笑一声,报完一连串菜名后扭头与醉汉对骂:“你有个鬼的老婆。想偷东西还不愿意自己踩点?有本事找我门上来,我亲手喂你吃*。” 醉汉们目的暴露却不以为耻,几人勾肩搭背地唱起歌来:“魔女,魔女,藏着黄金!但她铁石心肠,饿死懒汉……” 约翰流着口水看店主兼主厨在烤土豆上浇下一勺蘑菇肉酱,热腾腾冒白烟的汤汁让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顾不上烫,他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塞入口中,蘑菇鲜香,炖煮过后猪肉入口即化,与酱汁融为一体,他可以一口气吃三大盘。 旁边的加奈塔也饿坏了,撕咬着黄油烤吐司,不再和醉鬼拌嘴。 店主微笑着看两个饿鬼进食,给约翰倒了杯牛奶:“你是加奈塔的儿子?” 加奈塔被吐司烫得呲牙:“我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那能是什么?没见过你请谁吃饭。”店主又给加奈塔倒上一杯红茶,把方糖罐也推了过来。 “加奈塔女士是我的老师。”约翰道。 见加奈塔不反驳,店主眨了几下眼:“真稀罕。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随处可见。“约翰。” “约翰,”店主开了一瓶啤酒,与两人碰杯,“你真幸运,加奈塔从未收过弟子,有人给她钱求她教导自己她都不干呢。” 约翰努力不让唇角上扬,小心瞥了眼旁边的加奈塔。 他是特别的。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夸赞了。 加奈塔没有看他,只顾着往茶里加糖。混了个半饱后她念叨着店主这次烤的吐司砂糖没加够,应该给她打折。 “不过我能明白她为什么看上了你,”店主不理会加奈塔的抱怨,打着酒嗝继续道,“你很漂亮,加奈塔最喜欢好看的东西了。” 约翰还未扬起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利息是全部“雪莱”,那他也是利息的一部分。这个魔女该不会还看上他整个人了吧? 第3章 夜莺的棋子 好看的东西。 她的确喜欢一些虚有其表的玩意。 约翰是她拥有过最漂亮的宝贝,被不少人惦记过,也叫所有人有事没事都爱提一嘴。 比如现在。 “你身边那只好看的小鸟飞走了?” 加奈塔往手心倒满精油,一巴掌拍在女人的后腰上:“对。” 索菲亚倒吸一口气,又随加奈塔的推拿舒服得直哼哼:“没想到他就是‘雪莱的私生子’。你早知道了?” 加奈塔不语,用劲把女人僵硬的肌肉揉开,手掌的按动变得酸涩时立即补上精油继续动作。壁炉里火苗烧得正旺,高温让芬芳丝丝缕缕延伸至每个角落。 “唉,你多疼爱那孩子啊,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东西……”索菲亚变得昏昏欲睡,仍提着神与加奈塔东拉西扯,“你要是喜欢他,一开始就该把他的腿砍了,那样没有人会想要他,他哪里也去不了……” “我才不要一个废物。”从木匣中抽出银针放在烛焰上燎过,加奈塔瞅准位置一根根扎下,“我又不是没事做,要把时间花在照顾一个废人身上。” 索菲亚全把这当嘴硬,加奈塔不否定喜欢约翰这个说法就够稀奇了:“可怜的加奈塔,让我来安慰你吧。” “别乱动。”加奈塔按住她刚抬起的胳膊,将针扎入骨骼缝隙,“治疗费不会给你打折。” 第4章 “难怪没人喜欢你呢!” “钱喜欢我就行。” 索菲亚叹口气,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开玩笑的,我最喜欢加奈塔了。想报复负心汉吗?我可以帮你。” “不用。”把这个白肤美人扎成刺猬后,加奈塔翻转橱柜上的沙漏,用毛巾擦手,“一小时后结束,你睡一觉吧。” “谢了美人,爱你哦。” “带钱了吧?记账收百分之十利息。” “不爱你了。” * 从抽屉里取出一根自制烟卷,划开火柴点燃,加奈塔叼着烟离开这间位于云雀巷的医馆。她吐出的白气融入还未散开的氤氲晨雾中,让视野里未熄的橙黄色路灯更加朦胧。 因为顾客们通常只在夜里惠顾,她过惯了昼夜颠倒的生活。约翰却始终更喜欢白天,夜里帮她做药时也会抓紧一切时间打盹。 现在他住进了雪莱邸,总算能睡个够了。 要趁他还在睡觉去吓他一下吗?一个想法从她心头滑过,加奈塔抖掉烟灰掐灭了这个幼稚念头。 那个小鬼就像房间里的霉菌,不知不觉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早晨的街道有些冷,加奈塔裹紧大衣加快脚步。她不太想一个人呆着,也不想回去接受索菲亚的盘问。 谁能想到,贫民区铁石心肠的“万能魔女”会有怕寂寞的一天呢? 安吉拉……那个孩子和她很像,又有那个人的面影。 让她不知如何正确对待他。 胡思乱想中双脚把她带回了地下实验室,下水道里常年萦绕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的臭气,加奈塔对此习以为常。 掏出腰间的钥匙串,钻入熟悉的实验室里,她陶醉地呼吸了一口实验室沉郁的气味。这间屋子布满了毒物,凡是惜命的小偷都不敢拜访。 地板上如往常一样躺着几只被毒死的老鼠,加奈塔刚想开口叫约翰来打扫,又闭上嘴,把这种不清醒的念头扔开,自己拿起门后的笤帚。 加奈塔,约翰的声音还在脑中回响,我会做到的,不要抛弃我。 现在轮到他抛弃她了。 结束清扫的加奈塔掏出第二根烟卷叼在口中,实验室里不适合抽烟,她并不点燃。索菲亚说得倒也没错,那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让他变成这样的。 * 雪莱夫人给约翰找来了一堆可靠又学识渊博的老师,大概是想折辱他这个贫民窟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他们先上了一份开蒙级别的试卷,见他用一手漂亮的花体答完后才换成了符合他年龄的卷子。 “约翰少爷真的一直在桦树区长大吗?”其中一位老师推着眼镜,拿着他的测试试卷赞叹不已,“之前有别的老师为您上课吗?” 约翰露出几分畏缩:“圣玛丽亚孤儿院的院长曾给我们上过课,除此之外……没有了,但我有空就会去王立图书馆,那里是个宁静的好地方。” 老师们听到这番话都会生出怜悯,桦树区在王城出了名的环境恶劣,孤儿院怕是低谷中的洼地。有一位耿直的甚至直接说:“那您一定是天才了!您现在的水平比乔治少爷……不,比我的很多学生都要优秀。” 约翰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手指缩进袖中:“老师过奖了。” 真正的天才是加奈塔,六年了,他依旧搞不懂她从哪儿学了这么多贫民窟没人懂的东西。 拉丁语、算术、化学……她把这些知识灌进了他的脑中,而这还不是她掌握的全部内容。 她在下城区被称为“万能魔女”。 作为魔女的弟子,他不可能给她丢脸。 为了在贵族的圈子里站稳脚跟,他也终于能够展现这些成果了。 这些老师将作为他在社交界的突破口,他们不但在其他贵族子弟家担任教师,有一些还在大学里任教,一定会在有意无意间提及雪莱家新来的私生子。 他的优秀将会掩盖掉“私生子”的标签。 * 一个明媚的午后,约翰令仆人在花园的开阔处布置好阳伞与桌椅,贵客抵达时点心和茶水还保持着温热,所有安排都恰到好处。 西恩·布莱特如约而至,雪莱小姐扑上去向这个英俊恋人索吻,她们从不在意雪莱邸下人们的目光。 等到红茶微凉,这对如胶似漆的恋人好容易拉开了距离,西恩以“聊聊男人间的话题”为借口,让未婚妻暂时离席。 他和约翰面对而坐,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刻总算卸下了伪装。 “你这个下水道的老鼠……”西恩·布莱特,他的新姐夫,老朋友,阴沉地盯住了约翰,“你利用了我。雪莱的一切本该属于我和恩雅。” 约翰端起红茶,轻嗅香气,和加奈塔常喝的便宜货完全不一样:“布莱特先生,请你慎言。” “别装了!”西恩拍桌而起,桌上甜品台随之晃动,“你怎么会是雪莱的私生子?!雪莱从没有野种流落在外!” 约翰面露惊讶:“那你得去问我的父亲了。” “我要告发你。” “是你给乔治哥哥下的毒,究竟该谁告发谁呢?”约翰微笑。 赌徒西恩,靠巧舌与容貌伪装成有钱的商人,专门诱骗那些单纯的贵小姐们。 他只是“不小心”在赌桌上把魔女的秘药输给了西恩,又“无意间”透露了雪莱大少爷的去处。 “你觉得雪莱夫人会相信吗?”西恩夺过他手中的茶杯,泼到他脸上,“你才是既得利益者。雪莱夫人是个溺爱孩子的女人,别看她那么柔弱,就凭她娘家的势力,想弄死你易如反掌。” “布莱特先生这么想和我一起下地狱吗,”约翰幽幽叹气,掏出胸前的真丝手绢擦脸,他把茶会布置在了室外开阔的位置,很难有人凑近他们偷听,但西恩再这样大嗓门下去就不妙了,“你舍得抛下姐姐吗?” 这个黑发的英俊男人表情阴晴不定:“少废话。开个价吧,对你我都好。” “那你帮我做件事,我会先支付你定金,事成之后,另一半也会奉上。” 约翰比了个数。 西恩迟疑地坐下:“……你先说是什么事。” “递送一件礼物,散布一个消息,摧毁几处木屋。”约翰说,“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吃一堑长一智的西恩还在犹豫:“说详细点。” 约克凑到他耳边,将计划托出,又退回原位。 “布莱特先生,我是当我们是亲密的朋友才把这份工作介绍给你的,如果顺利的话,你我的困难都能解决。”约翰搅动红茶,“你的钱快用完了吧?还能在姐姐面前装多久富商呢?” “如果我今晚能赢一把……” 西恩咬牙,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幸运女神这段时间没有眷顾他。 但明明是他在向约翰要价,局势怎么逆转了? 约翰蔚蓝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西恩想,至少他们是共犯…… “先付定金。” 约翰拦腰咬断杏仁饼干:“一言为定,过两天就给你。” 他也得做点小偷小摸的事才能搞到钱。 * 约翰从书库取了摞书抱回屋中,靠在床头翻看。 烛灯下他的影子是房间里的巨人,盘踞了一整面墙,墙后就是已故雪莱少爷的房间。 乔治雪莱的死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淫棍常年混迹在云雀巷、酒桌和赌场,他的父亲是他的玩伴,他的母亲溺爱他,只劝他记得回家。 约翰给西恩的是一种助兴的药,不能和酒一同服用。当然,他警告了西恩这一点,所以乔治少爷才会死。 若叫雪莱夫人知晓了自己和西恩的所作所为,那可真是不妙,母亲的怒火会把他俩都烧焦的。 约翰仰头看着影子出了一会儿神,说是叫魔女耐心观剧,但他还有事要求她。 加奈塔、加奈塔……她从来都是单方面地联络自己,他又该怎么找到她呢? 突然,约翰注意到床头的茶盘里只有一只杯子是倒扣着的,他拿起一看,里面罩了张纸条。 约翰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她什么时候来的? 展开纸条,魔女熟悉的笔迹在纸上龙飞凤舞夹杂了她自创的符号,只有少数人能辨认出内容: 「茶具不错,把这套宝贝送去‘铁刺猬’,汤姆会告诉你在哪见我」 约翰面色阴沉把纸条放在烛焰上点燃,快烧到手指才松开。 他匆匆拿毯子包好茶具,换上便衣钻入通向宅院外的暗道。 第4章 魔女的赠礼 今天铁刺猬酒馆有手风琴表演,客人很多,约翰压低帽檐挤到吧台,勉强把包好的茶具放到桌上:“一杯咖啡,不加奶不加糖。” 店主掀起毯子一角,被温润的瓷器给惊艳到:“东方的珍宝……雪莱家真不得了。” 他把茶具收进柜中,忍不住又拿了个小盏在手中把玩,一边摇头:“用这种好东西泡喂给加奈塔的烂茶叶,实在可惜。” 第5章 约翰唇瓣轻轻试探咖啡温度,闻言用微笑表示赞同:“所以她人呢?” “雪莱少爷,”店主笑得眯起了眼,“这是加奈塔要的报酬,但我的那份呢?” 因为常跟在“万能魔女”的身边,约翰的名声也颇为响亮,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人注意。他抛弃魔女投身雪莱家的事大概下水道的老鼠都知道了,但会这么打趣他的只有加奈塔的少数几个熟人,店主汤姆是其中之一。 约翰指向他的前胸口袋:“已经给你了。” 店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索斯,吹了声口哨:“大方,我就喜欢你这些小把戏。去酒窖吧,顺便带瓶水给她。” 约翰接过那瓶蜂蜜水,熟练地钻进厨房对新聘的女仆点点头,引得对方一阵脸红心跳。 掀开井盖踩着木梯钻入位于地下的酒窖,木香、酸臭和无处不在的酒精味,在这里就算屏住呼吸也让人头晕。 魔女正曲着一条腿坐在桌上,手边是注满金色酒液的小巧玻璃杯,她今天穿着惯常的黑色长裙,顶着同色面纱,打了补丁的灰鼠色大衣挂在楼梯台阶上,差点叫约翰踩到。 魔女只有第一次与他见面时穿得那么“华丽”——约翰很难承认那是一件正装,那太恶趣味了——平日里为了搭配遮挡她半毁面容的黑色头纱总是穿得黑漆漆的,活像每年都在死丈夫的寡妇。 但她只有见外人时才戴面纱,因此这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人——都不用刻意去找,一只巨型土拨鼠样貌的秃顶男人正凑在加奈塔面前,存在感比影子似的魔女强多了。 男人眼也不眨地盯着砸吧嘴的魔女。 “接骨木花……”加奈塔舔了舔嘴唇,“还有苹果。” 见约翰走过来,加奈塔把手边喝了一半的液体递给他。 约翰放在鼻下轻嗅,微微抿了一口:“薄荷?” 加奈塔满意地收回酒杯,一饮而尽:“就这些了。” 秃顶男人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脸上不知是激动还是酒气带来的红晕变得更浓:“工艺上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你现有的设备完全能仿做。”加奈塔说完这句就好整以暇的笑着看向约翰。 又给他出课题了。约翰无奈地接着说下去:“但关键是原材料的玉米品种,这是利兹特有的,而利兹近来粮食出口的关税调高了。” 所以他国仿出来也不划算。 男人的血色瞬间消失,失落地用靴子蹭了一下地面:“这钱怎么就赚不到呢……” 加奈塔提起木桶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得杯子都抖出了几滴:“贪得无厌。”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们还要聊到什么时候?约翰忍不住插嘴:“流行也就一时的,大家都喝惯了您生产的烈性酒,与其仿做新品,还不如将力气放到改良和宣传上。” “我回去再想想。”男人发愁地垂下眉毛,从怀中摸出钱袋放到加奈塔等候已久的手上。 虽然得到的配方已经不能用来赚钱,但找魔女帮忙要按一开始说好的价格付款,且不能讨价还价,这是下水道的规矩。 加奈塔掂着钱袋估摸了一下重量,乐不可支地朝男人举杯:“多谢惠顾。干嘛不找我配个新方子呢?” 男人眼睛闪了闪:“多少钱?” 加奈塔举起手,五指全部张开。 “……我再想想。”男人戴上帽子,路过约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魔女的弟子吧,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工作?” 加奈塔语调古怪地说:“人家现在是雪莱少爷。” “我知道,但贵族家里……一个不小心就小命不保,还是这里来得自在吧?” 男人对约翰挤眉弄眼。 雪莱长子之死广为流传,也有人猜测这与约翰这个横空出世的私生子有关联,但没人找到确切的证据。 不过人在哪里能活得容易呢?约翰笑笑,学男人说话:“请让我想想。” 男人吭哧吭哧爬出地窖,等到井盖再次合上,这个空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想想?”加奈塔晃来晃去的脚直踢向约翰的小腿,“我费力教出来的学生却想给别人打工?” 约翰没躲,接下了这不轻的一击:“场面话而已。若我不是雪莱,我当然想回到老师身边,但老师还愿意收留我吗?” 加奈塔嗤笑:“连对我都说场面话了。” “加奈塔,”约翰用掌心盖住她的杯口,“我有事要和你商量,我需要一件东西。” “听着呢。” “雪莱庄园的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画了密道的地图。 约翰俯身,在加奈塔耳边呵气似的撒娇:“就这一件,老师,我可以拿我现有的一切与您换。” 加奈塔转头,下意识想推开他,恰好撞见那汪冰冷如井水的眸子里。 自那之后约翰有时会这样,装作诱惑,实则是试探。 又像是对她的嘲讽。 加奈塔靠在与桌子紧贴的粗糙石壁上,后背冰凉得恰到好处。她两指捏着酒杯,用食指挑起约翰的下巴:“喝下去。” 倒满的酒杯凑到了约翰唇边。 “老师,”约翰闻着刺激浓郁的酒香微微不适,“我不喝老师就不愿意帮我吗?” 他不喜欢酒的味道,而且他知道加奈塔也不喜欢,最多会配着巧克力小酌一杯。 对他二人来说,酒精不是大人的消遣,而只是好用的溶剂。 他们也绝不想在对方面前醉酒。 “你喝还是不喝?”加奈塔晃荡着酒杯,“小约翰,小约翰,你是怕自己失态吗?是了,以前你还——” 约翰捂住她的嘴,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没喝过酒前他也对这种大人的饮料充满向往,毕竟他俩常光顾的这家铁刺猬酒馆店主嗜酒如命,能为每瓶酒都编上一个美妙故事,蛊惑听众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他就是受害者之一,加奈塔当时大概也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并不阻止他牛饮。当晚他把一辈子能出的洋相都出完了,醒来清洗呕吐物时发誓如无必要不再碰酒精。 现在面对加奈塔—— 他也该适当的“应酬”。 只是一半被他倒进了袖管里。 约翰用手背擦嘴,向加奈塔展示空了的杯底:“老师,帮我。” “一杯酒就想要我帮你吗?”酒厂老板留下的小桶还剩一个底,加奈塔再次满上,“我又何时收取过你的报酬?” 约翰想要接过酒杯时,加奈塔仰脖将酒液灌入喉管。 魔女白皙的那半张脸染上红晕,揪着他濡湿的袖管,轻声嘟囔:“小约翰啊小约翰,你居然用我叫你的手法骗我,连这一杯酒都不陪我喝吗?” 她倒在了约翰身上。 到底什么时候醉的?之前又喝了多少?约翰把蜂蜜水喂给加奈塔,再扭过身托着加奈塔的大腿把她背了起来。童年时觉得无比高大的女人现在不过如此,缠着他的两只胳膊没怎么用力,约翰爬梯子时甚至担心她会掉下去。 所幸两人平安返回了店里,那群拼酒的人气氛正酣,约翰冲店长略一点头算作告辞,背着加奈塔出了门。 加奈塔的落脚点里下水道实验室离这最近,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几乎可以说他在这长大。轻车熟路穿过几处岔路,来到实验室门口,约翰偏头咬了一口加奈塔横在他脸侧的胳膊:“加奈塔,钥匙。” “你兜里。”加奈塔闷闷地说。 看来这人已经醒了。约翰放下她,后背迅速失温,他摸了摸裤袋——一枚新打的钥匙躺在布料中。 黄铜锁严丝密合地与新钥匙结合,不费力气就能拧开。加奈塔先一步绕过约翰走入屋里,躺倒在之前给约翰准备的沙发上:“说了会帮你,这个实验室,也是你的了。” 约翰还在门外发愣:“加奈塔,你想要雪莱的传家宝吗?” “还有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你把钥匙给我是想换什么宝贝吧?” “给你就给你了,啰嗦。”加奈塔翻了个面,脸对墙,背对他,“地图在抽屉里,用同一把钥匙就能打开。我之后几个月不在国内,你要用什么自己来拿。” 你要去哪?约翰下意识想问出口,又赶紧咬了一下口腔壁的软肉,憋下话头:“没了老师我都无法活下去了吧。” 加奈塔好像笑了两声,手臂如昂起头的火烈鸟来,挥舞着赶人走:“会回来收款的,别烦我了,出去记得锁门。” 木门闭合的吱呀声淡去,加奈塔又躺了一会儿,但一直睁着眼睛发呆,脑子被酒精搅成一团浆糊。 她从哪里开始做错了? 她要怎么挽回? 第5章 夜莺的呓语 找了几块陶瓷碎片,砸碎,用旧衣服包好。女仆询问能否进屋打扫时,约翰刚巧提着这包垃圾起身,晃动间有瓷片摩擦的脆响。 “抱歉,我不小心把茶具打碎了。”约翰满怀歉意耷拉着眉毛。 第6章 “少爷!放着我来就是了,您的手……” 他的指腹渗出珍珠般的血滴,约翰用丝质手绢盖住,另一只手的食指抵在唇边:“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吧,没事,我习惯了做家务,若让女士因我的过失受伤反叫我愧疚。” 女仆被他绵软甜腻的语气弄得耳根泛红,接过这包垃圾:“我会拿去扔掉的……马上给您找一套别的来。” 她很快抱来一套新的茶具。 收起沾了甜菜汁的手绢,约翰轻声道谢,女仆羞赧地揣着这个只属于两人的小秘密离开了。 约翰环视房间一周,但愿没什么加奈塔会想要的东西了,他可不想被佣人们当作不高明的倒卖贩子。 虽然他就是。这几天他踩点了不常用的几个房间,包括已故少爷乔治的,那些白布笼罩的古董都被他搬运给了西恩,成了他的部分启动资金。 但愿那个赌鬼没赌没了脑子,把他交代的事也忘了。 之后几天约翰都会趁夜从暗道溜去加奈塔的实验室,配好了自己要用的药剂。加奈塔居然真的出远门了,消息已经传开,铁刺猬酒馆的闲汉们甚至在大声密谋去闯魔女的空门。 有够奇怪的,他认识她六年了,这个女人鲜少离开下城区,去别国能有什么事? 她还会再回来吗? 封住思绪,约翰继续着他的计划。 * 尤利娅夫人是三神教的信徒,每个礼拜日都会到显圣教堂进行祈祷。约翰坐在最靠前的位置静静等待,果然,这位夫人习惯性地来到这个几乎专属于她的位置,并因看到旁边的继子感到意外。 牧师还在布道,约翰微微对她低头致意,尤利娅也不便再去寻其他位置,只好捏着手提袋坐了下来。 仪式结束,牧师被信徒们围住解答困惑,尤利娅静静坐在原地等待人群散去。但她身旁的约翰也没动,正弯着腰用合握的双手抵着额头,虔诚得如同在与神交流。 尤利娅犹豫了一下,公共场合,她还是向继子给出应有的关心:“约翰,你对宅中的生活还习惯吗?” 约翰动作停滞了一瞬,才慢慢抬起头,仿佛意外于尤利娅和他搭话。那双海一样的眼睛看向她,里面真的蓄积着透明的海水。 “谢谢夫人的关心……不是,谢谢母亲……” “你可以按你习惯的方式称呼我,”尤利娅让语气放得更缓,看到这么漂亮的年轻人落泪,没人不会心软,“你有什么心事吗?” 约翰局促地用手背按住眼睛:“我……抱歉,我在想我的……生母。” 尤利娅顿了顿,她知道约翰的出生,那个妓女连名字也不该在神圣的教堂里提起。 “真的很抱歉,”眼角越擦越红,约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我不该提起她,人们都说她堕落了,连灵魂都沾满了脏污。” “可她毕竟是我的母亲,无论怎样我都会爱她,”约翰继续说道,“若天堂不容纳她,我也不希望她去地狱,那里太可怕了。所以我向神明祈祷:请让她的灵魂留在我身边吧,如果将来她要下地狱,就让我陪着她一起,分担她的罪孽。” 尤利娅有些动容,她的乔治……她也会为他做相同的事。 约翰吸了吸鼻子,找出手绢吸干眼角的泪水:“小时候我感到寂寞时总会想象母亲就在我身边,但我也知道这种自我安慰很傻。” “并不,你的母亲一定听见了你的祈祷。”尤利娅柔声说。 “夫人真是个善良的人。”约翰感激地说,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您怀疑我害死了您的孩子。” 尤利娅笑容一僵。 “但不是这样的,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自己流着雪莱的血,何必要在孤儿院呆到十八岁,才来寻找父亲呢?” 尤利娅咬牙,她以为那个□□知道她的传言,才一直带着面前的*种躲避她呢。 她的丈夫终日在外放荡却没留下一个*种——除了约翰——自然是因为她在管理这一切。 三个月以内用草药,显怀后用衣架,实在不行——就只能连着母亲一起除掉了。 唯有安吉拉,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小修女,被丈夫关在小教堂里精心呵护让她动不了她的一根手指。 直到她挺着肚子隔着门板,向她求救。 尤利娅回忆起近十九年前的那一天,仍觉得历历在目。 她趁丈夫出门剪断锁链打开小教堂的门,让车夫把安吉拉藏在车厢里带出了雪莱邸,想要借马车出事杀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但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安吉拉逃掉了,还顺利产下了那个孩子,带着他隐姓埋名地生活在离她不远的某个老鼠洞里。 丈夫那段时间发了很大脾气,但也不能奈何她——她可是他合法的妻子,曾冠有另一高贵姓氏的人。 弗格斯非常宠爱安吉拉,如果她出现,一定会认下这个情妇和她的私生子。 但她为什么不出现呢…… “我的母亲至死也没告诉我父亲是谁。”约翰说,“我十二岁那年成了孤儿,孤儿院的日子相当难熬……我那时恨不得立马与母亲重聚,但自杀的人会堕落到不同的地狱,我不敢自己动手,便常在据说很危险的墓地徘徊。 “在那里,我遇见了魔女。” 魔女听说了他的愿望,便教给他一道咒语。 在亡者生前居住的地方,每日焚香,念诵这道咒语。只要足够虔诚,就能与亡者沟通。 “我可能……不够专注,也没多少时间来念咒。”约翰羞愧地低头,“直到一年前,我才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指引我找到了这枚戒指,并告知了我我的身世。” “她说我的出生是错误,她本不想让我背负这份罪业。但见我生活得如此窘迫,她痛哭不已,还是说出了这一切。” 约翰的语调如梦似幻:“夫人,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十分满意了,我无意霸占您儿子的位置,甚至我还要感谢您,为我请了那么棒的老师。作为回报,我想把这个咒语交给您。” 亵渎。 谎言。 骗子。 他怎么敢在教堂说这些。 尤利娅想尖声呵斥他,却又眼睁睁看着他打开经书,抽出一页草稿纸——背后还有他做计算题时的笔记——在空白处写下那条咒文。 他想了想,又把熏香的配方也写了下来:“您若是不放心,可以把成分拿给医师检查。” 尤利娅没有接过他的纸条,僵硬地直视前方,眼里只装着吹奏小号的天使像。 约翰笑笑,鞠了一躬,把纸条放在长椅上便告辞离去。 出门后,他摘下脖子上刚买的铜包银十字架,把这件用来融入教堂的廉价道具顺手给了门口的平民小孩:“我好像有东西忘在里面了,可以帮我看一眼吗?在第一排。” 孩子飞快跑进去,又很快回来报信:“先生,那里什么也没有。” “谢谢。”约翰摸摸孩子的头,“愿神保佑你。” * 天堂和地狱不在别处,就在这里: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为妈妈祈祷这事他的确干过,在对加奈塔还没那么信任、差点被她毒死的时候,他忍不住跑去墓地抱着陌生人的墓碑哭诉,希望亡灵间有关系网能把他的现状转告给不知在哪的妈妈。 那时墓地冷到了冰点以下,他昏倒后加奈塔拖着发高烧的他回到实验室。 他的呓语泄露了他的想法,加奈塔全听进了耳朵。在约翰苏醒后,加奈塔迫不及待地嘲笑他:“死后的世界?谁能证明这种东西的存在!要真有你妈肯定火烧屁股地远离你了,怎么死了都要给你操心啊?” 脑子还不太清醒的约翰狠咬了她一口,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加奈塔惨叫着把他甩到地上,照着他的屁股一脚踢来:“还有,你知道吗?你烧糊涂时是抱着我喊的‘妈妈’!人都认不清还指望她回来?你要不直接死了去找她算了!” 之后的事他不太想记得了,好像他又扑上去咬人了,加奈塔隔天就雕了根木骨头送他,还要求他去铁刺猬酒馆时挂在脖子上。 屈辱。 约翰甩甩头,把陈旧的回忆抛之脑后。 * 雪莱邸的暗道四通八达,先沿着床底的暗道下行,再从分岔路斜着向上,会到达两屋之间的隔墙空隙,这里有一个小孔可以窥视乔治·雪莱的房间,正对着的就是他那张罩了白布的床榻。 平常除了打扫没人来乔治·雪莱的房间,那张配方并没有药效,只会掩盖他真正的陷阱。 这种香料通常用在冥想中,加大剂量会有精神亢奋的效果,还会让人产生幻觉。 门锁响动,一盏烛火幽幽飘进来,后面拖着一个女人的漆黑影子。 “乔治……” 雪莱夫人布置好一切,念诵起咒语。一开始还在小心呼唤,因为无人回应,声音变得凄凉而放肆,“乔治,我的乔治,是妈咪啊!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第7章 尤利娅·雪莱放下灯盏,掀开床罩匍匐在冰冷的床榻上:“那个抢了你位置的野种都能听到,为什么我不能?宝贝,你不想念妈咪了吗?你在天堂过得还好吗?” 她怎么有脸觉得那个东西能去天堂的?约翰冷笑着观赏女人的癫狂姿态。 他可非常清楚她做了些什么。 他的轻笑落入女人耳中,尤利娅肩膀抖了抖,抬起头来:“乔治……?” 哎呀。约翰屏住呼吸。女人已经迷失在了香雾中,欣喜若狂地在房中乱撞:“宝贝?你回来了吗?你回来看我了吗?!” 剂量不会搞错了吧?他暂时还不准备杀了她,这样会打草惊蛇的…… 约翰在心里调整计划时,尤利娅已经一个不察一头撞在床柱上,一下倒在了地上。 不会死了吧? 约翰等待了一会儿,那具身躯抖动了一下,慢慢爬起来。 她似乎被床下的什么东西所吸引,整个人贴在了地毯上,胳膊往里探去。再抽出来时,一根吊坠躺在了她手心。 雪莱夫人借着烛光,读出吊坠上的文字: “‘致我的天使蜜雅……詹姆斯·雪莱,不是个很棒的名字吗?’” 蜜雅。约翰见雪莱夫人揣着吊坠离开,也无声退出了暗道。 这倒是桩意外,但他可以给那位小姐卖个人情。 第6章 夜莺的共犯 凭雪莱夫人的权势,找出一个人不是件难事。 何况弗格斯的马夫就认出了这个名字,蜜雅小姐,云雀巷花圃中的一朵,常引得雪莱邸的男人流连忘返。 尤利娅从未想过会有踏足这个世界的一天,她知道丈夫不时光临此处找乐子,香粉和油脂混合的气味也曾带着酒气沾染她的枕边。 走进这条街道前,她以为会看到一堆如塞壬一样妩媚的女子,一丛丛有毒的花。 面前却是这样一幅场景。 在云雀巷街面揽客的都是最便宜的,她们对这个贵妇人毫无兴趣,目光最多在她娇嫩的脖颈和戴了满手的戒指上流连两秒,又扭身提起裙摆去对男人们展示吊带袜了。 像活动的尸体。尤利娅被劣质香水熏得作呕,那些女人涂了再多铅粉也遮不住皮囊的沧桑,更别提已经死去的眼眸。 能在屋子里接客的要好些,有独栋房屋居住的则更高贵,蜜雅就是幸运的后者。尤利娅庆幸儿子看上的不是外面那种下等货,这样至少不会劳累他的母亲在街边和那些人对话。 推开门,掀起彩色玻璃珠和羽毛串成的珠帘,丝绒和各式玻璃吊灯堆砌成的卧室呈现在眼前,这像一间洋娃娃的模型屋,却缺少童真。 一个橘色卷发的女子依靠在玫红色软垫上,戴着缠绕珍珠项链的小帽,穿着丝绸睡袍,心形的小脸经过化妆也只比少女成熟一些,身上香水有着柑橘的甜腻。 她轻摇着巨大的白孔雀羽扇,见尤利娅进屋也不准备起身:“夫人,您可是被丈夫冷落了?但我可不擅长向贵妇人兜售快乐。” 尤利娅无暇顾及她的揶揄,她让带路的马夫守在门口,独自与这个妓女对峙。 “你知道这个吗?”尤利娅平举手臂,五指松开后那条项链自然垂落,挂在她的指间钟摆似的左右摇晃。 蜜雅看了一眼,直起身,脸上抹去了笑容:“雪莱夫人。” 她趿拉着天鹅绒拖鞋走到化妆台边,翻找起来:“大概在这里……昨天才看到过……哦,找到了。” 她习惯性地挂上笑脸转身,意识到对面只是个来找麻烦的中年妇人后,又了无生趣地放平了嘴角:“您看,夫人。” 蜜雅云朵一样的手心里,是另一条相似的项链。 乔治留下的这件遗物材料劣质,工艺却有些巧思,接触皮肤的那一侧蚀刻出了状若玫瑰的凹槽,尤利娅挑起蜜雅递上的项链与它相扣,两者浑然天成地组成了一个小球。 一颗藏着玫瑰的小球。 尤利娅按住胸口,粗喘了几下,才敢继续面对蜜雅:“詹姆斯呢?” “谁?” “你和乔治的儿子,”她把项链举到蜜雅眼前,“我的孙子。” 蜜雅面露惊讶:“夫人,这里是云雀巷,而我是流莺。” 尤利娅皱眉。 蜜雅微笑着伸手:“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需要金钱进行交易。” 尤利娅咬咬牙,把支票拍在她手中。 蜜雅扫了眼金额,收进抽屉上锁后按着平坦的小腹:“我把他送给了别人。” “……什么?” “您不该很清楚吗?为了不让他被杀死。” “尤利娅激动地一拂手,扫掉了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在哪里?” 蜜雅继续伸手:“把您的首饰全部给我。” 尤利娅一件一件摘下耳环、项链、戒指、手镯,因为摘得急,耳洞被拉扯出了血点。见蜜雅还盯着她,她又不得不把梳子取下来。 蜜雅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她:“去吧,去迎接您的外孙吧。” 这个贵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云雀巷的人看到她的乱发,都不由窃窃私语。 这个样子,还能发生什么? 屋中蜜雅合上门,靠在墙上,捂住嘴,发出大笑。 帘子后,约翰走出:“蜜雅小姐,谢谢。” “互惠互利罢了,谢谢你的消息,约翰。”蜜雅摆摆手,把袖子挽起,赶紧开始收拾行李。 不存在什么詹姆斯·雪莱,那已是一个死胎,由他和加奈塔取出。 而那个地址,也只是某个偏远城镇的公墓,目的是为了把尤利娅·雪莱支开。 没了雪莱夫人,他就可以介入雪莱邸的财务管理了。 约翰把玩着那个合二为一的吊坠,把它们分开:“乔治·雪莱竟然对您动了真心。” 蜜雅把抽屉里的首饰全倒进皮箱中,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约翰:“小约翰,你竟然相信雪莱家有真情?” 约翰一笑:“也对,这材料真是糟蹋了工艺。” 蜜雅顿住,想起面前的男人已不再是魔女的弟子,圣玛丽亚的孤儿约翰了。 约翰和她说话时与以前的态度一样,带来的消息也全然有利于她,让她都忘了这回事。 他也是雪莱。 蜜雅说:“加奈塔现在在哪儿?好久没她的消息了。” “她说有事,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约翰略感无趣地把吊坠扔到两边。 “我以为你会像鸡仔一样一直跟着她呢。” “……她不允许。”约翰说,“您准备在哪儿落脚?需要我转告老师吗?” 蜜雅想了想:“回老家,加上雪莱夫人的馈赠,这些钱可以买一座农场了。等我给你们写信吧,有空你们可以来找我玩。” 约翰点头,离开了屋子。 留在原地的蜜雅继续收拾行李,想到这两人,又隐隐觉得不安。 云雀巷的女人们奢求不来怜悯,但她们的庇护者,无比强大的魔女加奈塔有一只对她百依百顺的夜莺,看着这对师徒她们也能从中感受到宽慰。 但没有什么关系是不变的,夜莺成了雪莱的少爷,终究与她们有了隔阂。 “加奈塔……”她拿起一个玩偶,抱在怀中,“你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你喜欢一只小鸟,就该折断他的翅膀,将他囚在身边。 明明魔女能做到这一点。 * 尤利娅·雪莱花了一个月才抵达纸条上的地址。 这是乔治唯一的血脉,她一定要亲手接回才能安心。 约翰给她的方子是有效的,这一定是乔治的指引,令她能与孙子重逢。 但到了目的地,尤利娅却傻眼了。 这里是一片墓地。 等她赶回王城,来到云雀巷找蜜雅算账时,她的小楼已经搬入了新住户,这个窈窕的年轻女子风格与蜜雅截然不同,看见她时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雪莱的魔女……蜜雅给你留了封信。” 尤利娅咬牙切齿地展开: 「致雪莱的魔女, 您害死了那么多女人和孩子,多这一个也不多吧? 神在看着呢,看着我,也看着你。」 尤利娅仰头看天,王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落下的雨水也是黑的。 她感到气血上涌,加上赶了两个月路的疲倦积累,一下,就晕倒在了地上。 * 下水道的魔女有一项工作是给荒唐的男人们收拾烂摊子。 约翰每周都要去云雀巷送避孕的药水,一来二去和这里的住民们也混熟了。对这个貌若好女的孩子,加上他是魔女唯一的弟子,流莺们半开玩笑地淳淳教导他什么样的男人能受女人青睐。 约翰不知道她们教他这个干嘛,再后来,他甚至恐惧男人和女人之间发生的那种行为。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后果。 “血腥小屋”——这是加奈塔对约翰敞开的第二个巢穴。 和恐怖的名字不同,这间屋子坐落在圣母教堂的地下室,比下水道的实验室干净多了,加奈塔每次来这都要换上一套刚洗好的利落男装。 第8章 但酒精也难掩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已经习惯了加奈塔作风的约翰不由再度升起不安。这个魔女,不会真的用活人做药吧……? 加奈塔只顾着给自己戴口罩并清洗那排“刑具”,约翰仔细观察她的动作,不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一个修女扶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妇沿石阶下到屋中,她看到约翰时面露诧异,拉过加奈塔低声交谈。 “还不是你们不愿帮我!我一个人多费劲啊,总得找个帮手。”加奈塔不耐烦地大声嚷嚷。 孕妇吓了一跳,见约翰好奇地看着自己脸涨得通红,扭捏着凑到了修女和加奈塔之间加入争辩。 到底是要干什么?约翰竖起耳朵,手上仍在继续加奈塔没做完的消毒工作。 为了防止他听见女人们的声音很轻,但这种遮掩相当多余,日后,他会无数次面对相似的情况,拿起屠刀。 这次因为孕妇坚持加奈塔没让他参与,但之后只要雇主不排斥,加奈塔就会让他一同进到里屋中,那里有配置了拘束带的折叠床和麻药柜,还有各种长短不一的银质……器具。 约翰第一次完成工作时,跑出来吐了一地。 加奈塔对于他没吐在手术室倒是十分赞赏:“不错,待会儿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约翰又吐了。他没法理解加奈塔的神经怎么长的,干完这种事还能吃得下。 加奈塔得到靠谱的助手后心情大好,对着约翰的呕吐物都不生气:“那些修女都愿意提供免费场地了,还是不愿直接帮我,说这是杀人……唉,该说是好人吗?算了,她们还会照顾患者,也不错了。” “老师,”约翰擦着眼泪,手还在颤抖,“我的母亲要是能遇到你就好了。” 如果他也加入墙角那一桶血泥之中,母亲或许能过得更好。 加奈塔的表情变得古怪:“你出生那会儿我还没干这一行呢,你当我现在多少岁?” 第7章 夜莺的观剧 雪莱夫人自被蜜雅刺激后沉寂了很久,每晚她依旧会来乔治·雪莱的房间举行仪式,约翰也就打着哈欠继续给她下药。 她开始坚信自己能和死去的爱子交流了,而女仆们只在背后议论真相:雪莱夫人疯了。 没了这根主心骨,约翰偷东西也更放肆了,今日,他与完成销赃的西恩在餐桌上弹冠相庆。 “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听见西恩这么说,约翰表情却变得古怪。 西恩一下担心他是不是变卦了:“尾款……” “我算过了,那些东西早就能抵上你要的数额了。”约翰皱眉,“你不会赌光了吧?” 西恩讪讪喝茶。 约翰反思,最近进展过于顺利,他可能有点飘忽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 布下的每一颗棋子不一定都有用,但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棋子得尽快除掉才行。 这段时间里,雪莱小姐被西恩缠住,陷在恋爱的甜蜜里没注意到母亲的失常,雪莱伯爵更是沉溺在一场又一场温柔乡中,他年轻时不甚貌美、年老后更是色衰的妻子自然得不到他的关心。 约翰带着点戏谑想,自己可能是这个家里最在意雪莱夫人的了。 但即使他再运筹帷幄,人心果然总是脱离他的棋盘。 ——比如今天。 这顿晚餐难得集齐了所有姓雪莱的人,菜品更是由恍惚多日的雪莱夫人亲自指定,清一色的蔬菜,连奶酪和鸡蛋也没有。 从里到外都是肉食派的雪莱伯爵吃得面有难色,只把红酒饮了一杯又一杯,心想着晚餐后去哪里打点野食。 对身材不太满意的雪莱小姐倒是努力嚼着菊苣。 “弗格斯。”丈夫找借口离席前,尤利娅终于开口,“我有事要和你说。” 弗格斯懒懒地晃着酒杯:“亲爱的,快说吧。” “我要去修道院。” “哒”的一声,酒杯被搁置在桌上。 “……什么?” “我要用我的余生为乔治祈福。”尤利娅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思考了很久,为什么我的乔治会遭遇这些事……那究竟是‘雪莱’的原罪,还是命运的不公?” 雪莱这个姓氏自然是有魔力的,在贵族间它既象征着古老高贵的血统……又代表着糜烂旺盛的冲动。 姓雪莱的男人们像是不败的石楠花,这是夫人们私下流传的说法。 往上一代数起,已经离世的老雪莱娶了六任妻子,最小的一位年纪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却在老伯爵死前就已香消玉殒。 尤利娅出自与雪莱同等高贵的世家,性命得到了保障,爱却不会——她知道这个姓氏的可怕传闻,但贵族的婚姻就是这么回事,她还是嫁了进来。 她以为自己能忍一辈子,只要有乔治和恩雅在—— 但她已经不行了。乔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某个女人的肚皮上,因为死相太过不堪,谁也不和她说详情,她只能哭着伏倒在他被整理过的消瘦遗体上道别。 “尤利娅,”弗格斯稍微集中了一点注意力,“你一定是被乔治的死磨损了心灵。去乡下散散心吧,我会等你回来——” “不够。弗格斯,这些年我蒙上眼睛过去了,但你真当我不知道吗?”尤利娅捏紧了雪白的桌布边,任由怒意渐旺,“你不关心孩子就算了,还带他去那些地方……让他沾染与你一样的罪孽……” 弗格斯皱眉:“乔治是个大小伙子,女人不该管这些事。” “是你让他去了地狱!是你让他的灵魂死后都得不到安宁!”尤利娅咆哮着起身,一把掀掉了桌布。 餐具纷纷掉到地上碎成残片,红酒杯也倒了,鲜红的液体流到了大腿上,弗格斯下意识推开椅子也站了起来。 旁边本想插话的恩雅吓呆了,沙拉落满裙摆也不敢动。 约翰观察着“姐姐”的反应,学着她装出一脸惊恐无助。 丈夫高大的身影让尤利娅瑟缩了一瞬,但为了儿子,她将双手撑在桌上,如同受伤的母兽保护巢穴:“我的孩子我自己来拯救!而你,弗格斯,你怎么好意思继续去那种地方取乐?” “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 “你会害臊吗?哈!恩雅,你先出去。”尤利娅转头对女儿吩咐一声,继续与丈夫对峙,“下地狱去吧弗格斯,你看看有哪个女人会真心爱你,有哪个私生子会把你当父亲?” 她忘了嘱咐约翰,约翰也就乐得留下来看戏,现在被点名后在思考要不要对便宜父亲表一下忠心。 但尤利娅连珠炮一样的话语没给他发言时间:“我会永远占着‘雪莱夫人’的位置,但你也不用再顾及我了,想带哪个女人回家就带哪个,不用找什么‘工作’的烂借口。哦,还有你的私生子们,一人发一条印着雪莱家徽的领带吧,我出钱!” 这可不好。约翰心里暗道,他可不想增加对手,那样对付弗格斯前的麻烦就增多了。 “尤利娅,冷静一下——” “你现在也听不懂我的话吗?”尤利娅笑得有些苍凉,她说了那么多却只得到一句“冷静”,她是狗吗?她多年积攒的怨气居然全是不冷静? 被神见证的婚姻无法破裂,但若她成为神的仆人,就等于与这个丑恶的丈夫分道扬镳了。 即使她不想承认,或许……失去乔治也是对她的惩罚。 神啊,请救赎他,也救赎我。 桌上咕噜噜转动的酒瓶里还剩小半,尤利娅从地上捞起一个杯子,奇迹般的完好。 斟满玻璃杯,尤利娅走到丈夫身边,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全浇给了他变得稀疏的发旋。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 “妈妈、妈妈。” 尤利娅的卧室里,女儿焦灼不安地等她回来,希望她解释今晚的爆发。 接住扑到怀中的女儿,尤利娅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洗刷尽这段婚姻带来的疲倦。 “妈妈……”恩雅虽然不知原因,却也跟着落泪,哭腔里带着无限委屈,“妈妈不要我了吗?”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母总说她是他们的宝贝公主,但哥哥永远是更受关注的那一个,妈妈会检查他的功课,爸爸会带他去骑马。 只有她,得到的永远是钱能买到的东西。 “我的恩雅……”尤利娅揉着女儿柔软的金发,“我只有你了,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你说要去修道院……” “不会马上去。”尤利娅发出一声叹息。说是恩断义绝,她却做不出不负责任立刻抛下一切的事,“听着,恩雅,你是个好孩子,但你的哥哥……他被你父亲带坏了。” 她近来能更加清晰地听见乔治的哀叹,他那么年轻,在这世上还有许多留恋,现在只能依靠她了。 约翰的生母一定是因为未还清罪孽才徘徊于世,但她不会让乔治沦落到那个地步,她要救赎儿子的灵魂。 第9章 “我会在你出嫁后再离开,”尤利娅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用指腹擦去泪痕,“西恩对你好吗?” 恩雅脸颊从苍白转为绯红:“他……很好,我没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 西恩·布莱特是抄写员的孩子,虽然出生配不上雪莱的千金,但毕业于邻国的切斯特大学,成绩优异,为人正直,也有做生意的头脑。 最重要的是,他爱恩雅。 她已经受够没有爱的婚姻了。 至少让女儿获得她所不知的幸福吧。尤利娅心中欣慰与嫉妒交织,说出口的却只有祝福:“今年年底你们便成婚吧,我会让我的女儿踏着初雪,成为最纯洁美丽的新娘。” “妈妈……”恩雅激动地抱住母亲的脖子,她继承了父亲的身高,比母亲高上一个头,但也不妨碍她撒娇,“我爱你,妈妈,就算你去了修道院,我也可以去看你吧?” “当然,随时都可以。” * 西恩·布莱特也很激动。 “婚礼提前了。” 这个男人在圣徒的石像前踱步。 自从声称自己信了三神教,约翰就把会面地点改到了显圣教堂,西恩的父亲曾在这里担任抄写员,西恩出现在这也不算突兀。 “西恩先生是患了婚前忧郁症吗?”约翰开玩笑似的说道。 “还有这种病?”西恩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涮了,“不,我还没准备好,她们要我把大学的朋友都请来,我哪去过什么切斯特大学!” 恩雅这个小笨蛋好忽悠,雪莱夫人可没那么容易对付,西恩现在也有点怕这位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贵妇人。 这个蠢货居然没提前规划好。约翰叹气:“要我帮忙?” “你能帮上?” “别用激将法,”约翰再次叹息,“毕竟和姐夫是一条船上的人,也算答谢你这段时间吸引了姐姐的注意力。” 而且雪莱夫人一走,雪莱小姐出嫁,就算西恩入赘,管理这个家的工作也能顺理成章地交到准继承人的约翰手上。 钱,钱,钱,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了。 西恩松了一口气:“那其他宾客就交给我。” 假装他生意伙伴的人好找,赌场上胸无点墨却擅长吹嘘的人不少,嘴里蹦出的“生意”一笔比一笔大,他们会很乐意得到一个遇贵人的机会。 两人在神圣的教堂商量好一系列阴私,相互一击掌,原地解散。 约翰乔装打扮一番,钻进了云雀巷,直接去往最气派的那栋建筑。 “小夜莺,”交际花索菲亚刚起床,接到女仆的传信后接见了他,“听说‘雪莱的魔女’要去修道院了呢,你干的?” “索菲亚女士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约翰笑笑,把顺道买的一束红玫瑰递给索菲亚。 索菲亚从花束中抽出一瓶香水,在腕上喷了一点,是她最爱的味道,加奈塔亲自给她定制的配方。 这位灿若朝霞的女子笑容甜蜜:“刚好快用完了。” “是的,老师特意嘱咐了我这件事。不过这次是我做的,还合女士心意吗?” “没想到雪莱少爷还愿意为加奈塔做事……”索菲亚在镜前比划今晚要戴的耳坠,“好极了。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吗?” “请帮我找几个切斯特大学的学生,来见证姐姐和姐夫的婚礼,我会支付佣金。” “啊,是为了西恩……那个赌棍……”索菲亚不太满意这副黑珍珠耳坠,换成紫水晶拼成的鸢尾,“可以。” 约翰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后文,不得不问道:“索菲亚女士,你不需要什么报酬吗?” 索菲亚轻笑:“这是谢礼。但除此之外,我不想再和雪莱有太多联系。” 她要在雪莱的魔女去修道院时开一瓶最好的葡萄酒,那个女人,她差点就死她手上了 但约翰现在也是“雪莱”了,她可不想再和有这个姓氏的灾星产生交际。 约翰沉默,他以前就隐约觉得索菲亚不喜欢自己,但他还有问题没问:“索菲亚女士,最后再打扰您一下……您知道老师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索菲亚对镜欣赏自己的容貌,看到镜子里消沉的约翰,一下开心起来,“但她会回来的,那个贪财的魔女,她的家业还在这里呢。” “是啊,她还要回来讨债呢。”约翰低语。 她不回来,他布置的棋盘又是为什么而存在? 第8章 魔女的回归 “这对新人将神起誓——” 我会向您起誓。 “在未来的每一天,他们将对彼此忠贞不渝——” 我永远属于您。 “——唯有死亡,能将两人分离。” ——唯有死亡,才能让您摆脱我。 白雪编织的婚纱将雪莱小姐衬得分外楚楚动人,西恩身上的手工制西装也让他看起来人模狗样。约翰微笑着拍手,心里默默回味婚礼誓词,觉得与其他任何一种誓言没什么不同。 都能被打碎。 仪式之后是舞会,走出教堂,恩雅将手中的捧花轻轻一抛,引得底下未婚小姐们不禁抻直了手,试图用小指钩住那蝴蝶似的彩带拽入怀中。 恩雅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她其实更想把这束花留下来,但习俗如此,她只得遵从。 水仙、蝴蝶兰和百合构成的祝福落在了一个黑发小姐的手中,她提起裙摆向恩雅致谢,嗅着花香羞涩一笑,小步跳着离开了人群。 那是谁?是来宾吗?好像没见过。 约翰能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眼角抽了抽,一种不好的既视感笼罩心头。 恩雅也有点不爽,居然叫一个路人抢了去……显圣教堂的广场对所有人开放,即使是王族也没法设限,虽然平民们为了不冒犯到贵族老爷会自觉避让,但总有这种不长眼的。 这是西恩父亲供职的教堂,她希望他能为这种自上而下的尊重而更爱她一些。恩雅深吸一口气,不行,今天是她最幸福的一天,不能被一个陌生人破坏心情。 场地转到雪莱邸的宴会厅,新娘换装期间约翰去和几位最近认识的贵族公子攀谈,经过半年学习,贵族礼仪已成了他身上可随时替换的礼服,现在谁都不会相信这个有礼的青年生长于桦树区。 通过家庭教师的引荐,约翰加入了小少爷们的俱乐部,凭一身玩乐本事受到了这群无聊贵族的追捧。 约翰把筹码藏到指缝里时总忍不住想,要是这些人认识加奈塔不知会疯成什么样,魔女的出千技术比他高明多了,骂人还狠,能激得对面把刚出生女儿的小指都押上。 等到换上宝蓝色舞裙的雪莱小姐亮相,约翰默默退到舞池旁,一边欣赏这对新人的第一支舞,视线逡巡在未婚小姐之间。 里面有不少人是冲着他这个下一任雪莱伯爵来的,她们藏在折扇后的眼神玩味,像是邀请,又像是估价。 他的舞步连文森特老师也赞不绝口,应该邀请谁作为首秀呢…… “约翰少爷,”一个金发的女子大步走来,将戴满珠宝裹在丝绸手套里的玉手举到他眼底,“可否与我跳支舞?” 这架势更像是她赏了什么好东西给他。约翰下意识想拒绝,又注意到她胸前别着的水仙和缎带。 ——雪莱小姐婚礼捧花的配件。 约翰掐了掐指腹,微笑着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我的荣幸。” 乐声响起,女子迫不及待地贴近他,树袋熊一样挂上了他的脖子:“哎呀,我不会跳舞。” 约翰被狠狠踩了一脚。 约翰忍了忍,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搞破坏:“加奈塔,你要干什么?” “毕竟说了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换了模样的加奈塔轻笑,“你的第一支舞也该属于我。” “我的第一支舞是和文森特老师跳的。” “别装了,这对你来说才是第一支吧?很重要对吧?” 在人前跳的第一支,当然很重要。 约翰竭力引导她,阻止加奈塔的一切出格举动:包括但不限于向旁边的老头抛媚眼或顺走某个小姐的耳环。 一曲跳完,约翰背后全湿了。 明明和文森特练三小时他都不带喘气的。 万幸他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周围陆续响起掌声。下一曲即将开始,约翰想赶紧把加奈塔拉出去,但金发女子不知何时跑到了弗格斯身边。 约翰顾不上回应其他小姐的期待,赶紧凑到加奈塔边上提防她继续搞事。 虽然多半是徒劳。 他有非常多问题想问加奈塔,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进到舞厅的?抢婚礼捧花又是要干什么……但魔女行事过于随心,根本不给他机会问,还忙着制造新的问题。 今晚是尤利娅作为“雪莱夫人”最后的工作,她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即使避免一切与弗格斯的接触,也装出了亲密的样子。 此刻看到一个比她年轻的女人来向丈夫搭话,她陷入了纠结。按惯例她要迎战这个挑衅者,但她已不想扮演一个好妻子了。 第10章 弗格斯也在打量这个大胆的女人,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不像有丈夫的样子——没有男人能容忍妻子在舞池中如此放荡。她热情,粗鲁,有云雀巷女子的味道,但这种坦荡不是为了吸引男人,而是她本身的特质。 一匹难训的野马。 他微微一笑,把酒杯递给加奈塔:“跳得真好,我能有幸知晓您的名字吗?” 加奈塔跳得有点口干,接过白葡萄酒一饮而尽:“先生,知道我的姓名又有什么用呢?你已经有妻子了。” “这位小姐生了双不错的眼睛,能看得见我。”尤利娅条件反射地笑着回话,让气氛从旖旎变得剑拔弩张。 干嘛还要顾及那么多呢,尤利娅拿起酒杯。 弗格斯微微发怵,他可忘不掉之前被淋的那杯酒。 尤利娅又成了刚结婚时的烈火,他也喜爱过这样的她一段时间,只是很快就腻了。之后两人相敬如宾,他以为生活就该这样继续……可是什么都出了问题,儿子死了,妻子好像疯了一般闹着要去修道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这阵子还想过要不要追回妻子的心,可是浪荡久了后就很难再停留。 而且他不由被面前的女人吸引。 妻子的身体已不适合再孕育一个孩子了,但他仍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出身高贵的…… 约翰注意到弗格斯兴致盎然的目光,脸色变得难看,想要挡住加奈塔。 但她只是微挪脚步就抹消了他的企图:“哦?我不该看见夫人吗?难道你是幽灵?” 尤利娅也笑不出来了,谁给这个女人邀请函的? “我也不是什么小姐,”加奈塔伸直了小指将那枚蓝宝石尾戒亮给几人看,约翰却觉得她的气势等同于在比中指,“夫人看上去气色不错,而我的丈夫倒是个真的死人,可惜他没来找过我,我也不知道幽灵长什么样。” 这人戴了一手的戒指,谁知道她已丧偶?尤利娅挑挑眉,等着这个女人继续表演。 “好了,不与诸位说笑了,”加奈塔倒退几步,行了个骑士礼,“来自贝兹坦的安吉拉·怀特,久仰雪莱的大名,弗格斯伯爵果然如传闻那样倜傥,令郎也……非常不错。” 舌尖滑过唇瓣,她嫣然一笑。 但其他人笑不出来了。怀特,在贝兹坦这个姓氏甚至比王冠更重,任何在贝兹坦经商的人都要被这个家族剥一层皮。 没人知道这个家族的成员到底有多少人,但尤利娅眯眼细看那枚尾戒,辨认出宝石中镂空雕出了怀特的家徽,一只猫头鹰。 证据确凿。 约翰觉得头疼不已,脑袋里问题多得快要爆炸了。加奈塔原来姓怀特?她结过婚?她为什么……要借用妈妈的名字? “原来是安吉拉夫人。”弗格斯自然地又递上一杯酒,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毕竟她姓氏的光芒更加危险迷人,“您来参加小女的婚礼是我们的荣幸。您近来会逗留在王城吗?” “哈,不要试图捕捉我,雪莱的石楠花。若我起了兴致,自然会来找你。” 底下传来低笑,没人会当众提起这个绰号,早听闻贝兹坦的女人性格开放……但这里是普洛斯! 弗格斯干笑了两声,举着酒杯的手悬在空中,没有去处。 尤利娅抢过这杯酒,靠近加奈塔:“怀特夫人真是饥不择食。请先润润口吧,雪莱的精血可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 加奈塔欣然接过这份献礼:“尝过才知道。” 约翰捏紧袖扣,雪莱的游隼家徽在他掌心烙下痕迹。 他想用棋子编织一张网,但魔女不是能够轻易捕捉的鸟,一个照面,她就掀翻了他的棋盘。 两个女人在带着火花的对视中各自饮尽美酒,加奈塔提起裙摆,大跨步走向本该是主角的新人面前,挑着眉扫了西恩一眼,引得恩雅一阵警惕。 “哦……抱歉,应该先为二位献上祝福的。”加奈塔把胸前的花取下,插在了恩雅的鬓边,她抢捧花前就注意到这孩子依依不舍的眼神了。 好心的魔女可喜欢满足漂亮小孩的愿望了。 “祝二位的婚姻长久、美满,彼此之间没有谎言,没有背叛!” 她大笑着,撞开侍者走出门去。 不能追上去,他是约翰·雪莱,不认识什么魔女,只是一个幸运中选的私生子。 约翰刚松开一点的手又捏紧,竭力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宾客和雪莱的身上,记下他们的反应。 他要理清加奈塔的意图。 当他的视线掠过尤利娅·雪莱时,却发现那个夫人笑意盎然地看着他。 属于魔女的笑。 “看啊……谁也逃不掉报应,狡猾的孩子。”尤利娅靠近他,轻声说道,“你以为生活从此就会变得顺利吗?不会,你只会一步一步,向地狱深处走去。” “乔治哥哥的灵魂得到安宁了吗?”约翰微笑着回以问候,“真不想在地狱与你们团聚啊。” 尤利娅慢慢退后,远离了这个私生子:“别得意忘形了,野种,我还是雪莱的女主人。” 约翰憋着气,低声道:“看到父亲的目光了吗?他从未那样注视过您吧?” 他被甩了一耳光。 第9章 魔女的引诱 约翰接过侍从递上的冰袋,按在伤处。他脸皮薄,雪莱夫人的巴掌无比清晰地印在他脸上,让小姐们发出看见瓷玩偶破碎的惋惜惊呼。 新的猎物、离去的妻子、还在等着祝福的女儿女婿……弗格斯一时没法留意角落里的儿子,反正他在孤儿院长大,应该被打习惯了吧? 约翰也无心去向他诉苦,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加奈塔身上。 她为何要以身入局? ……是发现他不受掌控了吗? 魔女如一场风暴,过境之后让剩下的狼藉们变得心不在焉。 但舞会还得继续。等到第二天,这对新婚夫妇就要开始她们为期两个月的蜜月旅行。与之相对的,雪莱夫人将踏上她的赎罪之旅,孤身前往南部与利兹相邻的神国英梅尔。 雪莱伯爵试图挽留——如果单纯的一句“留下来吧亲爱的”和一个未得逞的吻也算挽留的话。结果不言自明,雪莱夫人视线停留在约翰身上的时间都比给他的多,雪莱夫人似乎挣脱了什么束缚,看着约翰的眼神挑衅、意味悠长,让伯爵都生出了疑心。 但想想尤利娅的岁数和约翰……不,不可能吧? 约翰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他知道那不是来自上位者的调情,而是纯粹恶意的观望。 总之,这个最大的障碍走了,她既是约翰的障碍,也是雪莱伯爵的。 尤利娅·雪莱能容忍丈夫的许多荒唐,但她有一条底线——绝不能把旁的女人带进家中。多年前这根警戒线被打破过一次,约翰诞生,而尤利娅也仅有一次的在丈夫面前发疯。 她把那个罪恶的小教堂给烧了,过去她每日都要在那做礼拜,此后即使要花上两小时去往显圣教堂,她也不再靠近这片林子半步。 现在,约翰看着这个经过修整的小教堂,它的尖顶铺了新瓦,是鲜艳的青绿色,外墙重新粉刷后白得突兀,爬山虎也不愿为它遮羞。 它的眼睛——窗户,被木条封死,不再睁开。门也用一把大锁封住,如同被束缚的精神病人,静静伫立于此,不对任何人敞开。 “想进去?” 加奈塔啃着西梅站在他身边,一同打量这座小教堂。 不对,她现在是—— “怀特夫人。”约翰发现自己好像一个旁观者,听着声音从身体里流出,“你又知道什么暗道吗?” 雪莱伯爵开始堂而皇之地把女人带回来了,加奈塔是第一个,还是送上门的一个。 “这里没有。”加奈塔冷笑一声,把果核扔进草丛,就着蓬松的裙摆擦手,“这是个监狱,没有出口。” 木门厚重,但也不是踹不开,窗户也是。 约翰思索着,加奈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木板缝隙,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禁嘲笑:“雪莱小少爷连自己家的钥匙都弄不到?” 雪莱伯爵最近一直在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到。约翰面无表情地挪开眼,他也没那么想进去:“加奈塔,你消失半年就是为了变回‘怀特’吗?” “不用试探我,小约翰。”加奈塔举着手,对着阳光打量那枚戒指,“这是报酬,让我暂时借用怀特这一姓氏……但我谁也不是,和你不一样。” “我说了会把'雪莱'送给你,你为什么还要插手?” “以什么形式?”加奈塔眼神也冷了下来,她踢了一脚落叶,抱住双臂,“你为什么在用我的名义制作药水卖给贵族?” 助兴的,治疗*病的,止小儿夜啼的。 这些不入流的药剂十分畅销,魔女加奈塔的名号这半年里走出了贫民窟,被贵族所看到。 她从事的行业每一个都游走在边缘,名声远扬对她来说只意味着危险,约翰却将她的名字变成了王城上空不断膨胀的肥皂泡。 第11章 “一开始,是为了钱,西恩帮我宣传的。”约翰说,“加奈塔,你为什么不和普洛斯的贵族做生意?” 加奈塔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正相反,她无时无刻不提点他金钱的重要性。 加奈塔沉默,转而冷笑:“还得谢谢你帮我经营名声了。” “看来你不需要,白费功夫了。”约翰说,“你伪装成‘怀特夫人’进入雪莱家,是代表我可以退出了吗?” “对。” 约翰感到血气在往头顶冲,六年了,她将他打造成一柄刺入雪莱家的匕首,凭什么现在抛弃他? “不可能,加奈塔,我不是你的夜莺,我是人。”约翰的声音冷得可怕,“老师,那我们来打赌吧,谁先得到雪莱家……谁就服从于谁。” 他大步离开,仿佛这样就不会听见拒绝。 加奈塔继续看着那座教堂,努力压抑灵魂深处的战栗。 安吉拉,她错了,但她会修补好一切的。 * 约翰问过加奈塔为什么不自己报复雪莱。 在十四岁的男孩看来,魔女无所不能。偷窃、制毒、开锁……她可以轻易在夜晚潜入任何宅邸,把无色无味的毒药下在仇人的水壶里。 加奈塔听完,揍了他一顿:“要按你说的我成天只要给人下毒就好了,做什么生意。第一,毒药很贵;第二,与人结仇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是她对雪莱有不同寻常的仇恨。 “……并不是,我要恨的人可多了去了。” 加奈塔看着他,像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也对,你不是安吉拉,你对‘雪莱’的认知全来自于我,所以你并不天然与我们站在一个立场。” 她的大掌摁在他的头顶,逼他直面她的伤痕。 “但你别忘了,我不是出于好心才教你这些的。你、必须、用你生而具有的优势抢走他们的一切。” 这是暗杀做不到的事,她可以窃取一仓库的财富,却盗不走贵族的名声。 约翰问,他有什么优势? 加奈塔似乎难以忍受他的愚蠢。 你的血,还有,你是男孩。 * 那一个女人要如何合法获得想要的姓氏? 先是窃取一个轻浮男人的心,再是他妻子的位置,最后祈祷丈夫早点去往六尺之下。 加奈塔已经给自己抹好了名为“怀特”的糖霜,现在,她要开始表演了。 欲擒故纵。 这是云雀巷的女人们最擅长的手段,而且十分好用。 约翰冷眼瞧着雪莱伯爵变得更加心焦,找再多的女人都无法满足。 加奈塔的顾客有许多是云雀巷最受欢迎的流莺,她天性好学,自然也掌握了不少她们的手段——只看她想不想用罢了。 约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加奈塔:毫不做作的妩媚、浑然天成的勾引,她吮着指尖沾染的柠檬汁,注意到两个男人瞧来的眼神,弯起嘴角,笑容轻蔑。 今天是她第三次来到雪莱府,也是第一次接受晚餐的邀请。 加奈塔吃饱后用餐的方式是很迷人的,她惯使刀叉,像对待情人那样专注,漂亮地切开虾壳挑出橙白娇嫩的肉。 她沾了一点甜辣酱,一边咀嚼一边眯起眼,漫不经心地倾向雪莱伯爵那一边:“谢谢你的邀请,贵府的主厨手艺棒极了。” 弗格斯也不由想离她近一些:“安吉拉,再来点红酒吧,这是利兹产的,享用了五十年前盛夏最好的阳光。” 加奈塔端起水晶杯,高高在上地示意他倒酒。 没人会把雪莱伯爵当佣人使唤,但弗格斯如沐春风,捧起酒瓶只愿再离佳人近一些。 约翰的餐刀撞上了白瓷盘。 这声响动不小,那两人却仿佛没听到似的。趁着雪莱伯爵靠近,加奈塔抓住他上臂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唇边—— 约翰几乎要跳起来了,但加奈塔只是凑到了他生父的耳畔,低语了几句。雪莱伯爵眼睛微睁,下一秒,两人一同爆发出放肆的大笑。 够了。约翰低下头,任凭这刺耳的声音在餐厅回荡。 弗格斯对待女人的态度和集邮似的,什么类型都想来一个,约翰并不意外他会看上加奈塔。 但那是加奈塔,他珍贵的……世上只有这一人的加奈塔。 云雀巷的女人们总笑称他为魔女圈养在下水道的夜莺,约翰有很长一段时间厌恶这种说法,也厌恶加奈塔。 他甚至难以想象谁会爱上加奈塔——这就是个疯女人,以嘲笑他人为乐,开口闭口就是钱,没有半分圣人口中的美德。 但有时只需一瞬,他低头看向心口的缝隙,就会惊异于从中奔涌出的东西。 情感总是与理智背道而驰的。 那一日加奈塔从客人那获赠了两张剧院的门票,下城区的戏剧,不够高雅,因为用不起阉人演员,女人也能上台,她的客人就是当晚的女主演。 约翰那时十五岁,缺觉的年龄,只想瘫在实验室里睡到天亮,但魔女不依不饶把他拖去了剧场。 “怎么可以浪费钱!” 她的嚷嚷穿破他的耳膜。 她又没有花钱买票。约翰迷迷糊糊地想,加奈塔完全可以自己来……她该不会是觉得一个人看戏丢脸吧? 怎么可能。 约翰甩甩头扔开这个想法,来都来了,也不可能在这种嘈杂的环境睡着,他提起精神观赏有生以来的第一出戏剧。 演出比他想的有趣得多,若让后来成为雪莱的约翰评价,舞台布景过于粗陋,演奏也有错音,唯一值得褒奖的,就是全情投入的演员们。 他旁边的加奈塔也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散场后还拉着他讨论:“演牧羊女的那个,索菲亚,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云雀巷最受欢迎的女人,我得投资她。” “她吗?”约翰回忆那个女人的外貌,浓厚的脂粉和浮夸的妆容也遮不住她比例完美的五官,一双翠色猫眼又大又亮,腰肢纤细,双腿笔直,跳起舞来简直是在人心口乱蹦。 “怎么,你连她都看不上?”加奈塔斜觑了他一眼,过剩的营养让这小子已经长得与她同高,长期夜间行动使得他肌肤胜雪,带着困意时看上去像无暇的天使。 “也就那样吧,还不如……” 还不如你好看。 那句差点冲出口的话吓了约翰一跳,他完全醒了,随即陷入呆滞。 他为什么要拿加奈塔做参照物? “哦——”加奈塔绕到他背后用两个拳头顶住他的脑袋,“不如你是吧?自恋的小鬼!” 不,不是…… 算了,被认为是纳西索斯也比当面夸赞加奈塔好。 但他为什么会觉得加奈塔好看呢? 隔着褐色的玻璃瓶望去,魔女半毁的脸被拉伸变形,烦躁的表情也不招人喜欢。 可他心跳还是不断加快,她的伤痕让他生出酸楚,她残留的美丽胜过尚不知晓人世的他所知的一切美景。 真是疯了,那是加奈塔! 他的“养母”,他的老师。 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加奈塔没发现约翰的小心思,却也察觉了他眼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日益增长。 她直接质问:“看我干嘛?想要工钱?没有。”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第10章 夜莺的出格 约翰怀疑过,加奈塔可能喜欢女人,甚至可能——喜欢他妈妈。 来找他们堕胎的女子主要来自云雀巷,这些被男人伤透心或视男人为行走的钱袋子的女人里,不少会选择相互慰藉,女人爱上女人在此处不是小概率事件。 相处得越久,他越明白没人会真正讨厌加奈塔——她强大,充满恶趣味,但总愿意分出一点时间给需要的人,能谈成生意最好,不能的话骂一声也就过去了。 但加奈塔一直没有伴侣,男的女的都没有,各种方面都没有。约翰已经是离她最近的人了——因为他是妈妈的孩子吗?那加奈塔和妈妈到底得有多熟,才让她愿意如此对待他呢? 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口是一种折磨,他说出口时,加奈塔明显懵了,放在火焰上的钳子变成橙红,热度传到她的手心,她才慌忙扔开:“你这死孩子……乱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我第一次见到你妈时才八岁!” 但他见到她时也没大多少。 加奈塔做了几个深呼吸,很快冷静下来:“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快收拾东西,今晚有病人。” 约翰低头把药箱填满。 他刚过了15岁的生日,现在加奈塔23岁。 他不知道何时能说出自己的心意,但绝不是现在。 那将来呢? * 将来也不可以。 晚餐后加奈塔还是离开了,让约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她临走前在雪莱伯爵脸颊上落下一吻,低语被风吞去。 约翰咬牙,用吻手礼与她告别:“怀特夫人,下次见。” 第12章 加奈塔眼神晦暗不明,撩起他贴在耳畔的碎发,俯身,故技重施,唇却离他仍有发丝那么远的距离:“小约翰……下次见。” 旁边雪莱伯爵皱起眉。约翰用余光捕捉到了他的狠毒,与他压在心底的猛兽有一样的气味。 弗格斯·雪莱不是上一任雪莱伯爵唯一的儿子,甚至不是长子,他的上位血腥而残忍:长兄在战场上死于背刺,二哥因为站错边被新王囚禁在水牢活活饿死,幼弟被送去修道院后莫名自杀。 更别提那些私生子们,同样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能爬到他的面前。 就算现在看上去只是个游手好闲沉迷酒色的废物,但这安逸都是他自己搏来的。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带着微笑拍拍约翰的肩:“小约翰,那可不是你能掌握的女人。” 约翰攥紧拳头,笑容依旧谦卑:“父亲……您准备何时出手呢?” “嗯……再陪她玩玩吧。”弗格斯笑呵呵地往主宅走去,“不然这匹野马会折腾死我的。” 如果现在杀了他,会怎样呢? 时机还未成熟,冲动的谋杀一定会暴露,他会入狱,西恩那家伙能笼络住雪莱小姐的话就能借雪莱夫人的手腕赢得所有家产。 加奈塔可能会溜进监狱里嘲笑他的无能,然后…… 之后是一片空白。约翰放下了无谓的想象。 王城喜欢新鲜话题,狩猎季即将来临,纨绔子弟们已把乔治·雪莱不英勇的死抛掷脑后,讨论起谁家配出了矫健的骏马、最新的猎枪射程又多了百米; 好色又八卦的也还是说那些老话题:云雀巷走了几个美人又新来了几个,有空得去一亲芳泽;某个夫人和马夫私奔了,据说是因为她丈夫的无能…… 他们也会聊起神秘的怀特夫人,并为她什么时候拜倒在雪莱伯爵身下开了盘。 “一个月。” “两周。” “明天。” 众人哄然大笑,扭头去问约翰:“小雪莱少爷,你会有新继母吗?” 要叫加奈塔“母亲”的可能性让约翰汗毛直立:“雪莱夫人还没死呢。” 但她的心大概真的死了,雪莱府里大都是她的人,却没人阻止加奈塔逐渐以女主人的姿态侵入这个空间。 加奈塔搞这么一出,让他的一部分计划不得不推迟。但借着加奈塔的势头,约翰倒是收买了对她不爽的管事为自己所用。那位老管家用手帕擦着眼泪缅怀还活着的雪莱夫人,却仍不肯把□□交给他。 然后在今天,雪莱伯爵罕有地出现在他的课堂上,赶走了老师。 “约翰,”弗格斯显出了几分慈爱,“开春你就要去切斯特大学了吧?何不早一点出发,贝兹坦的春色不容错过。” 他把一张支票推来,约翰垂眼看了看数额,微笑着收下:“好的,父亲,我下个月就走。” 弗格斯搓了搓掌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你可以去哪个朋友家里玩一宿吗?” “父亲,”约翰为难地蹙起眉,“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他要对加奈塔出手了。 弗格斯表情微微恼怒,又克制了下来,这段时间约翰虽然露出了觊觎的神色,却从未逾矩。那个女人十分吸引人,年轻小伙子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 但安吉拉·怀特太合他的心意了,强大的娘家、年轻而富有生命力的胴体、不愿束缚他人也不受他人束缚的性子…… 可惜在普洛斯不能离婚,他还要想想办法。 “行。”弗格斯起身就走,“小约翰,你也该适当找点娱乐,这才是人生啊。” “我会的。” 晚餐过后,加奈塔着一席漆黑的盛装出现,比肩还宽的帽子垂下黑纱。 这真是个疯寡妇。弗格斯眯眼评鉴她的身材,今夜她褪去了那些矫饰,没有胸垫,没有束腰,恰如一株自然绽放的水仙。 约翰从客房阳台望去,加奈塔走下马车,因一双九公分的高跟鞋而走得摇摇晃晃——故意的——撞进雪莱伯爵的怀抱。 那双恶心的手放在了她的腰肢上,加奈塔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让她很瘦,胸型却如水滴,这条裙子的拜占庭领下是很低的抹胸,完美地包裹住了她,如叶片托着花。 他们像是交颈鸳鸯那样在彼此耳边低语,又相视一笑。 约翰觉得眼眶发涩,他不知道如何眨眼。 加奈塔随手把帽子扔到一边,又拆下发卡,波浪似的金色假发如头纱披在身后,随她迈步摇曳生姿。 “安吉拉……” “别说了!弗格斯!你我都知道今晚该做什么!”加奈塔踢掉鞋子,这还是在大厅,她却仿若已进入卧室,“让无关的人都出去!出去!” 仆人们在弗格斯的眼神示意下纷纷溜走。 此处即将化为野兽的乐园。 但还有一个人在。 弗格斯从背后靠近这个美人,揽住她低语:“我的儿子还在楼上……” 加奈塔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哈,雪莱。你们父子要一起上吗?” “不……美人,今夜我们只有彼此。” 两人的脚步声向上,又变作一人的脚步声。 加奈塔被抱起来了。 房门打开,房门合上。 约翰将头抵在门上,太快了,这才过去一周,他该怎么做? 口袋中有一人份的毒药。 他该自己服下,还是闯进屋里,塞进野兽嘴里? 加奈塔现在怎么样了? 约翰赤脚走出房门,朝雪莱伯爵的屋子走去。 地图上没有一条通往那里的暗道,雪莱家主的房间,大概更加重视守秘,他试图找过,一无所获。 也或许根本没有,那里也是一间密室。 转动把手,意料之中门被锁上了,梨花木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到,耳朵贴上去也只能得到死寂。 他想要的是什么? 一开始是安稳的生活,后来是报复,现在是一切。 但里面有一项不会变。 加奈塔。 管他呢,他快要失去所有了。 约翰冲向楼下,厨房空无一人,他打开酒桶仰头痛饮,白衬衫也染成血色。 取下墙上装饰着的斧头,闯入地下室管家的房间,他面无表情地一斧头劈在桌上:“钥匙。” 管家被桌上的裂纹吓傻了:“约翰少爷?” 老人的动作太慢,约翰直接把他摁倒在地,摘下他腰间的钥匙串。他早就把一切看好了,银色的小钥匙能打开墙上用松枝花环装饰的钥匙箱,里面最暗沉的那把就是雪莱府的□□。 老人桌上有喝了一半的蜜酒,约翰用食指转着钥匙串,抢过酒瓶高举向天:“敬这个美好的夜晚。” 呛口的酒液入喉,他把酒瓶摔在门口,拔出斧头踩着碎片一步步离开,留下一串血脚印。 管家在他走后匆忙关门落锁。 雪莱果然都是神经病! 耽误了不少时间。约翰提着斧头狂奔上楼,不管自己样子有多吓人。 反正他喝醉了。 但他动作依旧很稳地将钥匙插入孔洞,转动两圈,锁应声打开—— 他的脑海是空白的。 里面若有喘息他该怎么办?若有腥臭的气味他又该如何料理? 总之先劈死那只青蛙。 但透过缝隙,房间里传来的是男人沉重的粗喘,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音。 这就更糟了。约翰猛地推开门:“怀特——”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吵死了。” 是黑发的加奈塔,她戴来的假发已沾上脏污,被她扔到了一旁。 礼服也被脱下,此刻,她穿着一件轻薄的丝绸吊带睡裙,疲惫地坐到窗下小几旁,端起红茶杯:“要来一杯吗?” 怎么想都不该听到这种台词。约翰拖着斧头茫然地走到床边,俯身看那个被束缚了四肢、堵住耳朵和口舌的男人。 像只待宰的猪。 但他看起来很快乐。 把斧子放到门后,重新锁上门,约翰坐到了加奈塔的对面:“我以为……” “以为我正骑着这畜生?”加奈塔哼了一声,“小约翰,别忘了谁是你的老师。” 她恶劣地笑起来,指向隔壁乔治·雪莱的房间:“用另一种香中和用迷香的气味,不错。雪莱的魔女都被你迷得去了修道院。” 约翰看向床上。 若不是嘴被丝袜堵住,男人的低吼一定会响彻这个夜晚。 那好像是加奈塔穿来的丝袜……约翰有些烦躁。 弗格斯·雪莱的身体在不断颤抖,血以外的液体从所有孔洞争相流出,在恶臭之中,约翰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你……” “过了今夜,他就立不起来了。”加奈塔嘲讽一笑,“而他只会以为自己是使用过度了。” 空气中有浓厚的迷香,这对他们二人无效,但对寻常人来说是无法醒来的美梦。 第13章 加奈塔看了眼门后的斧子:“你倒是想了个直截了当的计划,你以为,砍了弗格斯·雪莱,你还能做正式继承人吗?” “杀了他就能拥有一切……”约翰喃喃,又猛地摇头,“我喝醉了。” “骗人。” “老师……”约翰握住她的手,他手心沾了干掉的蜜酒,黏糊糊的,加奈塔却没躲开,“就当我输了吧,我完全服从于您,雪莱这个名字,是您的了。” “我没和你打赌。” 约翰装作要说悄悄话,把魔女罩在自己的阴影下,取代父亲成了与她交颈的对象:“那下一局才是关键……” 他的头发蹭得加奈塔有些痒,身上的红酒味也过于甜腻。两人今晚都喝了不少,约翰不胜酒力地倒下,压在她身上,喃喃:“老师……能送我回房间吗?” 加奈塔的停顿只有一秒,下一瞬直接把他掀翻在地:“睡醒了自己回。” 第11章 魔女的踌躇 男人的自信与性能力一直有着奇妙的联系。 面前这个男人依旧带着那种沉淀后不减虚浮的英俊,但他多了几缕不服帖的发丝,紧绷的五官也松弛了。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嫉妒,多了戒备——他打量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让约翰后背微微伸直。 加奈塔戴着假发,但身上还是睡袍,打着呵欠坐到桌边,手指搭在弗格斯的手背上:“早安。” 弗格斯笑容勉强。 他的尊严已经被这个女人碾碎了。 自从那放纵的一晚后,他再也不行了。 他甚至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陷极乐的地狱,恶鬼们撕咬他,舔舐他,在他耳道里尖笑,带走了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醒来后的他是什么呢?反正不是曾经的弗格斯·雪莱了。 约翰默不作声地旁观这一切,早餐的三明治是特制的,甜点是中间夹了棉花糖和坚果碎的饼干,烤得刚好。 “弗格斯……”加奈塔微笑着攀过他的指缝,“我想要新的项链。” “当然,亲爱的,我会把最好的珠宝商人叫来。” 他的无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至少弗格斯如此认为。 安吉拉·怀特正在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看他能为了掩盖秘密做到什么地步。 他看向加奈塔的眼神有憎恨和恐惧,但王城上下都知道怀特夫人时常出入他的府邸,如果他杀了这个女人——怀特家族会第一个找到他吧,然后他的下场会如何? 约翰不知道加奈塔与怀特家族的交道有多深,她只说戒指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期限却没告诉他。 加奈塔则在看着那柄斧头,她把它装饰在了弗格斯的卧室,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恶心,但看着斧头开了刃的刀光,她尚能保持冷静。 没有什么罪过重于剥夺生命,但**,这一定是他的命运,你快逃,逃去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只要忏悔,神依旧会将你迎入天堂,我也会为你祈祷。 但是,安吉拉,不踩着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你一定已经去了天堂,我却要下地狱了。 加奈塔回忆着遇见约翰后收集来的资料,她一直以为安吉拉还继续在圣母教堂过着无趣却安宁的日子,她成功在桦树区立足后去圣母教堂找她,却只收到了她被贵族收做情妇的消息,她们已将这个不贞的修女除名。 没人告诉她那个贵族是雪莱的继承人,她被囚禁,被强迫,生下约翰,再也回不到神的脚下。 透过墨水,她可以轻易想象一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女人在贫民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煤灰区,那是比桦树区更无法无天的地方。 一切的起源是雪莱,那个喜爱折磨孕妇的伥鬼夫人也逃不掉,是她让安吉拉的马车出事的。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复仇,一边是弥补,她以为她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但是—— **,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 她不但蒙上了自己的双眼,还让约翰的眼睛也蒙上了阴霾。 最初他杀死那个贵族跑回她身边时,她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但在他借刀杀人除去乔治·雪莱时,她知道,一切都走偏了。 约翰成了一个想靠杀戮解决所有问题的孩子。 他明明是安吉拉的孩子。 “安吉拉,我早该亲自动手,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一直逃避。” “约翰有一半血属于雪莱,但我总不该忘记,他也是你的孩子。” “……我会让他得到他应得的,连同你的份一起。” 加奈塔觉得喉咙像是被鸡骨头卡住了,剩下的话有些难以说出。 “……但不能让那小子误会了。我最多能当他的仙女教母,可没法满足他那些僭越的念头。” 门被敲响,加奈塔微微一笑——从足音判断,来者是房间的主人,却卑微至此。 因为只有一只眼睛能用,她额外锻炼了听力。 弗格斯走入屋中,惴惴地说:“安吉拉,你真的可以恢复我的……” “当然,弗格斯。”加奈塔挑起他的下巴,轻蔑道,“别忘了我姓什么。” 怀特是个不信神的姓氏,最早以贩卖南边的奴隶起家。奴隶贸易中常有损失,一般商人们啐一声晦气也就算了,怀特家族回收利用了那些尸体。 漂亮的做成家具,做成摆设;次一级但还算完整的会被剖开一窥真理,由此,他们培养出了许多外科医生。 据说为了比较人种差异,他们连自己人也不放过——继任仪式上下一任家主要亲手解剖他刚死的前任,并画下这幅里外反转的肖像。 足够残酷的人,才能当上家主。 加奈塔是去与他们交流的,怀特家族喜爱有天赋的新鲜血液,她用自己所学换来了这枚戒指。 弗格斯激动起来:“那快点……” “报酬呢?” “多少钱都可以!”弗格斯急了,“我带你去地下仓库,黄金!宝石!全都给你!” “我要的是‘雪莱’。” 弗格斯愣住。 “你的妻子,你想办法自己解决。”加奈塔冷冷道,“你那个儿子……好吧,在我们的孩子出生前,我容许他暂时代理继承人的职务。” “尤利娅……”弗格斯嘴唇嚅动,“尤利娅已经皈依了神明,不会来妨碍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介绍我呢?怀特家族的女人,才不会做情妇。” “我……”弗格斯闭眼,咬牙,“我知道了!” 仿佛不敢再与她对视,他匆匆跑开。 就让恶人们在井底互相厮杀吧,最终那个沾满鲜血的位置,会空给可怜的约翰。 * 加奈塔的嚣张已经响彻王城,她和雪莱伯爵出双入对,以正妻自居——弗格斯居然真的乖乖听话了,没再找过第二个女人。 事态的进展对约翰而言十分可怕——截获弗格斯寄往神国的信件后,他终于确信,这个人渣打算除掉自己的妻子迎娶加奈塔。 今天这场仪式更是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时间回到三天前的夜晚,弗格斯带着一身药味,在走廊徘徊了近五分钟,敲响了他的房门。 约克等待数秒,装作刚醒的样子,为他拉开门扉:“父亲……神啊,这是什么味道?” “安吉拉为我准备的药浴,有强身健体的效果。”弗格斯眼神闪烁,“约翰,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将你立为正式的继承人。” 在普洛斯,私生子没有继承权,但凡事总有意外。 弗格斯杀干净了他的兄弟,他的妻子打扫完了他的私生子,而约翰,解决了他的合法子嗣,让自己成为唯一的选择。 现在,只要再走一个程序,约翰就能成为继承人了。 弗格斯说,我已经联系了显圣教堂的主教,三日后,他们会为你举行“除罪”的仪式,让你的血脉变得纯净。 约翰摸不准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我知道,这很突然。”弗格斯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近前,“但没办法了……父子是天然的同盟,不是吗?那个女人,我被她捏住了把柄……如果我一下死了,她会把整个雪莱都变成怀特!” 原来这双眼睛也能涂满恐惧。 他要拿他做制衡加奈塔的工具。 约翰笑起来,安抚着父亲战栗的后背:“当然,父亲,雪莱是个多么古老又辉煌的姓氏啊!我们不能让它消失。” “你真是个好孩子,这让我想起了乔治……” 约翰笑容一僵,他还没堕落到要和那个花花公子做比较吧? “等你成年,我带你去那些好地方,我们父子俩,一起找乐子。” 普洛斯以二十岁划定男性的成熟界限,约翰恢复笑容,不断点头。 这家伙被群狼环伺,居然以为自己还有两年好活。 首先是弗格斯匍匐在主教脚下进行忏悔,他捧起绣了家徽的绶带,戴在约翰身上。 第14章 约翰拒绝了改名——这是妈妈给他取的——直接跳到受洗。冰冷的圣水从头浇落,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主教的宣告声。 他的原罪,从此在世俗层面被抹去。 但他还是约翰·雪莱,哪里都没变。 额发落下的水点构成雨帘,他隔着层层人群,看向一头金发的加奈塔。 她还是略带讥讽的笑着,对他比口型: 落水狗 约翰接过载入了他姓名的族谱,大声说:“我要让雪莱的荣光永缀于高天,我会将这古老的姓氏,带至时间尽头。” 欢呼声中,他按着绶带上的游隼,无声地对加奈塔说: 你的 * 雪莱小姐在贝兹坦的蜜月过得十分愉快,她的恋人——丈夫——体贴入微,又擅长享乐。不像在普洛斯,贝兹坦十分开放,西恩带她光临了许多从前她绝不会去的场所。 她无心留意国内发生的事,甚至连与母亲的通信都疏忽了。 因此,回国接到一系列波澜壮阔的新闻后,这种落差让她头发都要倒竖起来了。 恩雅·雪莱不顾丈夫阻拦,愤怒地砸开雪莱邸的大门:“让我看是哪个**敢在雪莱家**。” 无需仆人传讯,加奈塔已经听到了这近乎嘶吼的嗓门,不禁笑了起来。 两个月没见,雪莱小姐学了不少贝兹坦的脏话。 用雪莱伯爵的后背做脚凳,她快乐地蹬进靴子里:“弗格斯,乖乖等我。” 被束缚在床角塞住嘴的雪莱伯爵只得点头。 这倒是位颇有勇气的小姐。走下楼梯的加奈塔眯起眼,雪莱小姐居然甩掉了仆人走在了最前面,像矛尖一样朝她冲来。 “小恩雅,”她做作地用上最亲昵的称呼,“你的父亲与我提起过你。” 恩雅一个巴掌扇过来:“谁准你这么叫我了?!” 加奈塔躲开,不像雪莱伯爵,她没开发出受虐的癖好:“真是暴躁。” 她原是想折辱那个男人,却让他获得了愉悦,亏。 “**!” 雪莱小姐又扑了上来,迟来一步的约翰跳下台阶,一把捉住她的手:“姐姐。” 背后,她没用的丈夫西恩也总算开口:“恩雅,冷静一点。” 听说约翰成为正式继承人的西恩也很恼火,但对比莫名窜出来的怀特夫人,他还是更信任这位盟友。 “好久不见,约翰。”西恩说,“我带了贝兹坦的雪茄给你。” 恩雅叫道:“西恩!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就是为了把这个小笨蛋支开啊:“抱歉,恩雅,其他时间我都听你的,让我稍微享受一下吧……” “花园里已布置好了茶歇。”约翰微笑,“姐姐,我待会儿就把西恩还你。” 恩雅不情不愿地往门外走去:“父亲呢?他人在哪儿?” 加奈塔心道现在的弗格斯可见不得人,她挽起恩雅,让这位大小姐好一阵挣扎。 但恩雅发现自己居然挣不开。 加奈塔说:“我好久没回贝兹坦了!我甜美的夫人,和我聊聊你们的蜜月旅行吧。” “我和情妇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迷倒你父亲的吗?” 恩雅简直要被她气个半死。 但周围的仆人居然只是看着,完全不来帮助她这个雪莱的女主人。 恩雅冷静下来,身体开始颤抖。 这个家,还是她的家吗? 两人在花园坐下,见恩雅不搭理她,加奈塔眼珠子一转,看到树林里的小教堂尖顶马上想到了一个不愉快的话题:“恩雅小姐,你去过那座教堂吗?” 恩雅翻了个白眼:“妈妈说那是不祥之地。” “她这么说呀?”加奈塔笑得温和,“但你知道吗?是她把那变成不祥……” “小姐!”一个女仆惨白着脸,提着裙摆冲到她们桌边,递上一封别了黑色羽毛的信笺,“是、是神国传来的消息。” 神国,妈妈的所在地。 乌鸦羽毛,死亡的讯息。 恩雅手一松,茶杯砸在草坪上。 加奈塔喝了口茶。 总算。 砰—— 鸟雀惊起,加奈塔和恩雅同时起身,往主宅三楼看去。 枪声。 恩雅才接了信件还没打开,一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加奈塔的表情也变得凝重:“我们先去——” 砰。 又是一声枪响。 第12章 夜莺的杀意 高跟鞋,该死的高跟鞋。 加奈塔捞起走得歪东倒西的恩雅,扶着她推着她往前走。精神上的冲击让这位娇小姐找不准重心,高跟鞋更是加重了身体的失衡,让加奈塔不得不充当人型拐杖。 好奇心再是如猫抓般折磨她,观剧也得有伴才好玩,特别是——主角之一正站在她旁边时,她可以在最近的距离欣赏她的反应。 恩雅恍惚地看着聚集在楼梯口的佣人们,怒吼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上面发生了什么?!” “约、约翰少爷命令我们不可上去……”一个女仆战战兢兢地说,“他和劳伦斯先生在、在老爷的卧房中……” 劳伦斯是雪莱邸的管家。加奈塔眯起眼,突然有了不妙的猜测。 她问:“恩雅小姐的丈夫呢?” 女仆脸色更白了:“也、也在那儿……” 恩雅不再多问,抓着扶手健步如飞地冲了上去。 加奈塔本想再多问这个可能是第一发现人的女仆几句,见状也只能跟上。 走廊里, 血腥味。 硝烟味。 旁人可能无法察觉,但加奈塔已经嗅到了这些案件的味道。恩雅冲到父亲的卧房门前转动门把手——但一进门,她宁愿这扇门不曾打开。 两具尸体。 一具胸口豁然开了个大洞,脸朝下躺着,今早她亲手系上的领带从头与脖子的间隙露出一角。 他下面还有一具被压着的尸体,更加狼狈,像待宰的猪。手和脚分别和两只床脚捆在一起,嘴与眼睛用布蒙着,喉管上有梭鱼般的切口,仍在呲呲冒血。 恩雅的视野边缘发黑,屋里还有两个人,活的,其中一个一见她便跑过来挡住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丈夫手里攥着一把刀,雪白刀刃上的血成了墨绿地毯上的重点色。 另一边,那个雪莱家的不速之客,碧蓝眼睛的私生子,手里正拿着一支□□。 恩雅梦呓般地重复呢喃着“你做了什么”时,加奈塔花了几秒理清情况。 西恩杀了弗格斯,而约翰杀了西恩。 至少表面是这样。 约翰对上她的视线,放下枪,用颤抖的手扶住桌面:“姐姐……恩雅姐姐,我已经通知了治安官,他们马上会来进行调查。你冷静听我说,你的丈夫,是个骗子。” 恩雅听不进去,她扯着管家的衣领,想把他推开,接近她的爱人与亲人。 约翰继续说:“我和他起了点口角,这不是重点……我去找女仆想拿冰水冷静一下,结果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他不知怎的到了父亲的卧室,我一进来,就看见他在对父亲……我没有办法,我,我迟了一步……” 约翰捂着脸,跪倒在地。 加奈塔冷眼看着他悄悄给自己上眼药。 没笑出来也算他尽力了吧。 管家扶着恩雅,悲痛地安慰:“老爷已经……小姐,您振作起来,我们得赶紧通知夫人!” 他这么说时,恩雅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封信掉在地上,羽毛也从火漆上脱落。 “这是……?” 他迟疑地捡起来,恩雅一把抢过,拆开。 她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但今天总不会更坏了吧?扫过累赘官方的开头,她飞速读到了这封信件的关键。 「兹函告知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 您的母亲,尤利娅·雪莱夫人突感恶疾,已于****年**月**日**时去世。 遵循她的遗愿,遗体将于近期运送至普洛斯,葬于您的哥哥乔治·雪莱的身边。」 管家也用余光读到了,胡子颤抖,嘴唇嚅动,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恩雅发出一声尖细的悲鸣,彻底晕了过去。 * 确认恩雅只是因为情绪激动而身体并没有大碍后,加奈塔走进会客室,坐到还在装悲伤的约翰对面。 治安官还没赶到这座位于郊野的庄园,她们可以对对口供。 虽然她什么也没做就是了。 约翰没有屏退佣人——这样太过可疑——直接质问加奈塔:“我父亲为什么会那样?西恩·布莱特去之前你和他在一起吧,你们在做什么?” 他是痛失生父的儿子,他有权问这个问题。 加奈塔捏着茶杯柄,道:“做游戏。” 女仆们纷纷背过身去,耳尖发红。 老爷和这个怀特夫人玩得很大——她们早知道了。 第15章 约翰怒从中来,但再问下去的资格他却没有了。 等到治安官姗姗来迟,他把对恩雅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并命随从取来一叠关于“西恩·布莱特”的调查资料。 “父亲怀疑他是骗子,命令我暗中调查。”约翰说,“……没想到他真的是。我怕姐姐受伤,先私下里和他对峙,他说‘普洛斯的婚姻会持续到海枯石烂’、‘一切都成定局’,我气急了,想先冷静下来再和父亲商量怎么办……” “结果我去到父亲的卧室,就看到压在他身上的西恩·布莱特,还有他手里的刀。” “他还准备袭击我,但我先开了枪,那把枪……一直放在父亲卧室,他很喜欢狩猎,王城里的人都知道。” 西恩有充分的理由杀雪莱伯爵,他已债台高筑,雪莱小姐的年金只能支撑她一人的消费,雪莱伯爵并未给她多丰厚的嫁妆,她们现在的吃喝用度还是依托雪莱夫人给女儿的那些地产。 而现在弗格斯一边立私生子约翰为继承人,一边又和怀特夫人打得火热,显然准备搞一出老当益壮老来得子的喜剧。不管哪一步都将他和恩雅·雪莱推得离遗产越来越远,既然如此,不如在雪莱夫人还活着时除掉他——爱女心切的那位夫人一定会为他们争取到应有的权利。 听了尤利娅·雪莱的死讯,约翰喃喃:“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两位治安官对视一眼。 那位贵妇人的遗体有些蹊跷,神国的人送了信后又把她扣了下来正在做调查。 毒杀——他们都在做这类猜测,但结果如何,要看调查的人想要什么结果了。 恩雅·雪莱仍躺在床上流泪,一天之中,她接连失去了母亲、父亲、丈夫,没有气力来应对这一切。 加奈塔把安神茶放在她的床头,这位小姐不在她或约翰的清理名单上,遭遇这一切,只能说她倒霉姓了雪莱。 可谁又能比谁更倒霉呢,她再不振作起来,就要被吃干抹尽了。 “你想复仇吗?”加奈塔突然问。 “我该对谁复仇?”恩雅把脸埋进枕头,“我的丈夫一直在欺骗我,我的父亲死在他手上,我的母亲……母亲只爱哥哥,抛下我,独自死在神的膝下,甚至没有一句给我准备的遗言!” 她的哭声不大端庄,加奈塔却觉得算得上动人。 连恨都不会的可怜孩子。 加奈塔说:“把茶喝了,不然你快脱水了。” “我不要你可怜我!” 枕头砸来,却只砸在了门上。 加奈塔已经离开了这间卧室。 依据惯例,治安官还要盘问她。他们隐约听说过这位夫人的跋扈嚣张,于是小心谨慎地把椅子都拉远了三分。 但面前的安吉拉·怀特像是变了个人,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的装饰画。那幅风景画用了特殊的绘画技巧,从不同角度看四季将发生变换,从葱茏野林到枯朽隆冬,治安官们刚才也对这幅画研究了半天。 但他们不懂怀特夫人这是来了什么兴致,她早该看腻了。 “怀特夫人?”其中一人轻声叫魂。 “我正等着你们提问呢。”加奈塔冷冷道。 “呃……您和雪莱伯爵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客人,”加奈塔说,“本来会有点什么,现在没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普洛斯的治安官不大适应这种直接的说辞:“雪莱伯爵的死状……” “是我把他绑起来的,他自愿的。我们不如开门见山地说吧,一,出事时我不在场,女仆和雪莱小姐可以证明;二,我没有动机,在这时候杀了他我得不到半分好处。” 年轻的治安官一下没话说了,另一人做着笔录,缓缓开口:“您之前认识约翰·雪莱吗?” “不认识,一个私生子,需要我屈尊去认识吗?” 好像话说得有点多了。加奈塔搅动茶匙。 “据说您刚来普洛斯就在雪莱小姐的婚宴上与他跳了第一支舞。” 加奈塔明白了他的猜测。 比起勾搭年老体衰的弗格斯,与约翰苟且似乎更符合她的人设。事情太凑巧了,雪莱夫妇暴毙,西恩背锅,最后的受益者——正是约翰。 都怪他这么心急,害得她也跟着被怀疑上了。 加奈塔眯起眼,笑了:“对,我刚来普洛斯时还以为这里的男人都该长成约翰·雪莱那样呢,时间越长,我便越是失望。” “可惜他只是个私生子,要是在贝兹坦还好,这里,他又没有继承权。” “他现在有了。”治安官提醒。 “这可不是我乐意见得的。”加奈塔冷笑,“照你的说法,还是我把他托举成继承人的?” 治安官沉默。 他是有这个想法,却找不到证据。主教那里有弗格斯委托他为约翰举行洗礼的亲笔信,一切证据都表明了弗格斯·雪莱不信任面前的女人,但也不见得信任他的儿子——他没有立遗嘱声明家产的归属权。 而雪莱的私生子和怀特的神秘女人能有什么联系呢?他苦苦思索,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若安吉拉·怀特生下继承人,胜利就是属于她的。若约翰·雪莱顺利继承家业,也没有必要杀他的父亲。 他们的关系果然更像是竞争对手,真要联手,也会先除掉棋盘上的另一只黄雀吧。 雪莱夫人的死才是突破口。 治安官收起笔记本,向加奈塔行礼:“怀特夫人,您还会在普洛斯待多久?” “不会让你们难做,等洗清我的嫌疑,我就要回贝兹坦。”加奈塔嚷嚷道,“不祥的普洛斯!不祥的雪莱!耽误我这么多时间,还只给我惹了一堆麻烦!” 两个普洛斯本地人不敢再多话,告辞离去。 他们消失后,约翰从壁炉后的暗道走出:“你要回贝兹坦?” “我要回下水道,我已经穿够胸衣和高跟鞋了。”加奈塔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好了,小约翰,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3章 夜莺的诡计 他说的全是事实,约翰想,他的确与西恩发生了口角,只是内容有点不一样。 他把雪莱伯爵企图谋害妻子的事告诉了他,雪莱夫人一死,她剩下的嫁妆一半属于女儿,一半属于丈夫。 本来这些全是恩雅·雪莱的。 西恩当时骂了句脏话,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止。 约翰觉得他度蜜月度傻了,他和雪莱夫人关系有那么亲近吗?他又和西恩铁到这份上吗?没给毒药加小料就不错了。 “这样下去很快你就会收到母亲的死讯了吧,放心,她的嫁妆丰厚,够你们挥霍很久。” 人的贪欲是无度的,西恩警告他,他们是共犯,必须把到手的财富也分他一份。 “可是我什么也没到手呀。”约翰无辜地说。 从落地窗往下看,西恩娇美的夫人仰头对他微笑,她旁边的加奈塔端起茶杯,遥遥示意。 约翰说:“还有怀特夫人呢。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怀上了真正的继承人?” 西恩无声地在脖子上比划:杀了她? 约翰手有些发痒:“没了这个也有下一个,西恩,让我们先解决根源问题吧。” 他们来到雪莱伯爵的卧室,一开始西恩只是想打个招呼探听情况,但门没锁,一推门,他们就看见了那头待宰的羔羊。 “难怪他吩咐今天一天不许任何人找他呢……”约翰自言自语似的喃喃。 绝佳的机会。 一天时间,够他们把尸体送给专门的“清道夫”,雪莱伯爵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而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怀特夫人。 约翰的蛊惑下,西恩心动了。 而约翰借口去找装“东西”的袋子和清理工具,悄然离去。 再回来时,他带着女仆,从门后取出□□。 在背对他的西恩转身前,他开枪了。因为不太熟练,第一枪只打中了衣柜,西恩震惊地起身,持刀扑来,刚好赶上了他换弹后的第二枪。 他对女仆说:“神啊,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仆惊恐地捂住嘴,摇头:“少、少爷,不是您的错!天呐,老爷,我得去叫劳伦斯先生!” 随后,便是加奈塔见证的那几幕了。 约翰倒上红酒,朝她举杯:“快了,马上,我就会把雪莱之名献给你。” “是我输了。”加奈塔没接那杯酒,“这真是冲动又漏洞百出的计划,治安官在怀疑你。” “我成为‘雪莱伯爵’后,他还会怀疑我吗?”约翰笑了,“怀特夫人,如果他是我的战果,那她就是你的。” 他们都不过是在借刀杀人罢了,手里还是干干净净的。 约翰看着垂眸沉思的加奈塔,觉得那顶金色假发有点碍眼。 他很久没见到魔女真正的样子了。 “加奈塔,事态平息前留在我身边。”他恳求道,“我会为你准备一间实验室供你打发时间,仆人们也会全部更换——你不用维持这种麻烦的装扮,雪莱已在我的掌控之下。” 第16章 “恩雅·雪莱呢?” 约翰顿了顿:“哦,我忘了还有她……你想怎么处置她?” 加奈塔手脚冰冷,复仇的同时新的仇恨也在结下,悲剧在雪莱的血脉中循环。面前这人是谁?是安吉拉的孩子吗?还是被亡魂附身的不净恶灵? “放她离开。”加奈塔语气疲惫,“她什么都没做。” 约翰察觉到她态度微妙的转变,他的老师,对无知愚蠢的小女孩格外心软,打麻药前都会哄上两句。 “老师,你累了吗?” 他的手指与她交叠,隔着丝绸,轻轻按压,一圈又一圈。 天早已阴沉下来,窗户没关严,灌入的风吹乱烛火,几只流着泪熄灭,几只苦苦支撑。 惊雷落下,加奈塔睁开眼,抽回自己的手。 “我回去休息了。” 她宣布时,约翰眼也不眨地望着她,碧蓝眸子里满是挑衅。 “祝您做个好梦。”他说。 * 治安官接到神国英梅尔那边发来的卷宗,明白这件事要结案了。 雪莱夫人是被丈夫害死的,他寄来含情脉脉的书信,深切倾述对她的思念和改过自新的决心。另一边,随信一起抵达的是加了慢性毒药的花草茶,雪莱夫人没有相信男人的悔意,却没猜到丈夫的恶意。 那些花草茶在她娘家某处田庄收获晾晒,新婚时她们曾在附近山谷里的花海漫步,骑着白马涉过溪水,用亲吻代替情话。回忆全变作了杀意,将她粘在织网上,缓缓侵蚀。 贵族常见的丑闻,依旧与约翰·雪莱或怀特夫人无关。治安官烧掉书信,暗自嘲笑自己不靠谱的直觉,发现什么又能怎样呢?那个青年就要成为真正的雪莱了,他一个小小的治安官拿什么与他抗衡? “苔丝!”他叫自己的老婆,“拿点酒来!咱俩今晚喝一杯!” 正在削土豆皮的妇人不耐烦地嚷嚷:“自己拿!工资没几个还装什么贵族老爷……连个女佣都请不起……” 治安官讪讪地钻进厨房,他晃了晃酒瓶,里面空空如也。正遗憾时,门口响起铃铛声,他在妻子的催促下跑去开门,长着雀斑的小邮差朝他行礼:“先生,有您的信件。” “小子,你找不到我家的邮箱吗?” “是件大家伙呢。”邮差乐呵呵从包里拽出一只包裹,印着游隼的火漆格外醒目,“信的主人要我早点给您送来,我一刻也不敢耽搁!” 治安官给了几个铜西加将他打发走,狐疑地把包裹放在木桌上,仔细拆开。 一封信,一瓶葡萄酒,还有一袋钱币。 「感谢您的辛勤付出,让我终于摆脱了那些不公正的猜忌。正因为有您这样杰出的治安官,市民们才能享有安宁」 治安官简直怀疑他是在冷嘲热讽。 「但我对母亲的死也抱有疑虑,这是在父亲卧房找到的药水,希望对您的调查有帮助」 治安官拿起那只透亮无色的小玻璃瓶,对着油灯打量片刻。 毒药,又是毒药,乔治·雪莱,尤利娅·雪莱,还有其他几个贵族的死…… 毒药正在贵族间蔓延。 他又扒拉开束缚钱袋的细绳,里面的金光让他一瞬将眼睁得溜圆。 “亲爱的!”他激动地说,“苔丝!快来看!” 妇人怒气冲冲拿着削皮刀冲出:“你还想不想吃晚饭了!” 但一见金币,她也跟着愣住。 “你收了谁的贿赂?” 治安官抖了抖那封信:“没有,谁会屈尊贿赂我这小治安官呢!是一个走了好运的人,把他的运气也分享给了我。快,弗兰克的店一定还开着,你去买点牛肋条,我们做炖肉配着酒吃!” 妇人不再和他拌嘴,喜笑颜开地点头应了:“还得还上欠杰里的木工费……那我顺带再买点酸橙,你去看着炉火!记得把桌子收拾了!” 妇人离开,治安官又捧着信在厨房里重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委婉的吩咐。 那个长相甜美的年轻人或许与他的外表一样,有一副好心肠。 但他想这么多干嘛呢,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毒药。他突然想起一些传闻,贫民窟里有一位魔女,她最擅长制药。 * 尤利娅·雪莱和弗格斯·雪莱的葬礼。 这对生前不怎么和睦的夫妇,死后却并肩而立。约翰压下了弗格斯给妻子下毒的新闻,只将实情转告给了恩雅·雪莱。 自那天之后,恩雅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日日流泪。现在,惨白的日光下她的状态原形毕露,曾有一丝婴儿肥的小脸变得瘦削,体型也撑不起她之前穿的裙子,胸口空空荡荡靠棉花填充。 这件丧服是在去年做的,她出席哥哥的葬礼时曾穿过。一年过去,却又用上了,但到底没人想做那么多件丧服。 她失魂落魄地扫视着这群黑衣服的人,想找出有没有人在笑话她。她的耳边总有笑声,刺耳得如指甲划玻璃,但她歇斯底里地质问女仆们时,她们都说没听到,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笑声还没停。 在路上雪莱夫人的遗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没人想瞻仰她的遗容,于是两只棺材关得严丝合缝,被钩子吊着缓缓沉入坑中。恩雅咬着指甲,看着一铲又一铲的土将她与父母隔绝,她不再是谁的宝贝了,没人会再叫她“小恩雅”。 “姐姐。”一个声音穿破幻听,传达到她的鼓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了,致辞。恩雅慌张地看向来宾,他们没有笑容,只是静静看着她。 但她沉溺于痛苦,什么也没准备。 约翰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平静下来:“您看起来不大好,没关系,我会代您说的。” 这不是她能依赖的对象。恩雅脑内有个声音在尖叫,像是她的母亲,又像是她自己。 可她能怎么办?为什么父母把她养成了一无是处的人,又把她独自留在了这个世界? “感谢各位今日抽出时间来与我们挚爱的两位长辈道别……” 加奈塔混在人群中,冷眼看着约翰背诵悼词。他表现得如此哀痛,将旁边的雪莱小姐衬成了一只木鸡。 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墓地里那个不及她肩头的瘦弱少年,已经长成了年轻的死神。 “……愿她们安息于永恒的宁静中,愿神照拂她们的灵魂。” 葬礼过后,约翰叫管家捧来一只匣子,里面装了雪莱家的账本和地契。 “姐姐,”他无声走到恩雅的面前,“你一直不肯见我,所以我拖到今日才能与你商量这些事。我把雪莱的财产分做了两份,一份属于你,一份属于我,请看看吧,不合理之处我们也可以进行更正。” 恩雅木木地接过翻看,那些数字叫她眩晕。 她求助地看向老管家,他是母亲留下的人,理应帮助她打理家族产业。 但管家别开了眼。 约翰粗略地给她解释了一遍,发现她还是没反应后,无奈地笑道:“如果你不想费心,也有别的法子,我会连同你的那份一起管理,但每年会给你一笔足够你生活的年金,零用钱另算。” 恩雅抖了一下,这个私生子是想成为她的监护人吗? 为什么才过了一年,他却什么都能做到? “西恩的事……我想我也有责任。”约翰沉吟道,“我在下城区听说过他的传闻,却一直不敢确定……” “不要说他的事!”恩雅尖叫,“我不听!” 约翰收住话头,换了个话题:“王城,只给你剩下了痛苦的回忆吧。” 恩雅呜咽着蹲下。 “姐姐,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吧。”约翰温柔地拍打她的后背,“不要去听那些谣言……” 恩雅猛地抬头:“什么谣言?” 约翰难以启齿:“……没什么。” 但只要她用心去听,在那些茶话会上,在富丽堂皇的晚宴厅中,“雪莱的寡妇”、“不幸小姐”、“好骗的恩雅”…… 恩雅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终于,某一天,她向约翰寻求庇护,像使徒向神祷告:“我不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该去哪儿?哪里才有安宁?” 约翰说: “贝兹坦信仰薄弱,不太看重女人的名声,但那里恶徒多于善人,你得看紧自己的钱包。” “利兹有最好的阳光与自然景致,人们也友善温和,只是太过热情,让秘密无处遁形。” “它旁边的神国,英梅尔,虽然教条严密规矩繁多,却会不分高低贵贱地庇护每一个寻求安宁的信徒,你的母亲最清楚这一点了。” 恩雅明白了她的命运。 “你是恶魔……”她喃喃,“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约翰无奈,他觉得自己对恩雅已经够温柔了:“是啊,姐姐,雪莱都会下地狱。” 第14章 魔女的浅眠 初春的草场贫瘠而稀疏,有零星几只掉队的绵羊到此处觅食,又被找上门的牧羊人道着歉领走。管理马场的总管向约翰和加奈塔展示他们的成果——算得上干净的马厩,和堆得满满当当的干草与燕麦。 第17章 “这是老爷最喜欢的露比,”总管拍着一匹枣红母马的侧腹,她体态优美,皮毛顺滑有反光,“她性子烈,不大适合新手。要我推荐的话,还是那边的伊利亚……” 加奈塔厌恶地看着这匹马,约翰注意到她的眼神,心中惴惴:“你不喜欢马?” 是他拖着加奈塔来马场的,加奈塔一直把自己闷在雪莱邸的新工坊里,他则忙着接管各项产业,除了叮嘱佣人注意她的三餐和行迹,一时没顾及上她。 幸好加奈塔就是个不爱挪窝的人,但也因为这一点,邀请她骑马或许失算了。 “我不喜欢所有听不懂人话的动物。”加奈塔转身就要出马厩,“马这种东西迟早要被贝兹坦的新技术取代……*!” 枣红马咬住了她的帽檐,加奈塔挣扎时她拽得更用力了,让面纱也跟着歪斜。 总管忙跑过来制止:“马是很聪明的动物!古时只有与她们心灵相通的骑士才能获得荣耀……呃,女士,您的帽子。” 总管把那顶湿漉漉的帽子递给加奈塔,她一把夺过,也不管脏不脏,气冲冲地重新戴好。 面纱下的惊鸿一瞥让总管微微失神,黑发红瞳,宝石般的佳人,刚才那句脏话一定是幻听。 约翰挡住他的视线:“叫马夫来给这两匹马上马具吧,接下来就不用跟着我们了。” “是。”总管向新主人低头。 加奈塔今天只上了遮瑕的淡妆,本就是为了透气出门的,也不会用假发或胸垫进行矫饰。经这么一出,她心情更差了,约翰只得苦笑着安抚:“可惜普洛斯不爱拥抱新的事物。加奈塔,你会骑马吗?” “看来雪莱老爷精通此道。”加奈塔叉着双臂,“怎么?今天就是为了特意来向我炫耀你会我不会的事?那你做得很漂亮,小鬼。” 早起的加奈塔完全是个炸药桶,约翰将姿态放得更低:“您从不会拒绝学习新东西吧?来都来了,我们还要将时间浪费在吵架上吗?” 加奈塔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她对那匹枣红马还有些恐惧。 她不害怕人,但动物…… 枣红马对她打了个响鼻。 “**!”加奈塔猛地倒退,避开了马的口水,“给我鞭子!” “你为什么硬要挑这匹马啊。”约翰无奈。 在约翰和马夫的劝阻下,加奈塔勉强换了一匹温驯的栗色马。约翰自觉自己也没有多少骑马的经验,在马夫推荐下选了擅长配合骑手的白马。 加奈塔评价:“看起来像童话书里的王子。” 约翰打了个哆嗦,加奈塔怎么可能夸他? “让人恶心。” 他放松了下来。 皮盔压着约翰栗色的低马尾,帽檐下那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这个人今天心情好过头了,平日那种做作的笑容居然显得很真诚,黑色的骑装更衬得他肤如白雪,只有脸颊和鼻尖沁出了薄红。 加奈塔有些难过。 要是安吉拉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但她表现出的态度永远和内心想法背道而驰,约翰眼里的魔女依旧是高傲的,她僵硬笔直地坐在马鞍上,攥紧缰绳,一副誓要驯服天下良驹的气势贴着围栏绕弯。 几圈之后,加奈塔宣布:“学会了。” 马夫和约翰配合地赞美:“只有您能这么快地掌握骑术了。” 马夫拉开枝条捆成的木门,约翰驾马走在前面,对加奈塔发出邀请:“那让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吧,只有我们两人。” 无需她引导,栗色马顺从地跟在了白马的后面,走出马场。 加奈塔微微皱眉,又不想露怯:“去哪?” “先跑到那片树林吧,可以比比看谁更快。” 马蹄铁哒哒的声音远去,留在原地的马夫松懈下来,拿起草耙,准备回马厩继续干活。 但门口的总管叫住了他,他拍拍桌子,那里放着一碟奶酪碎、两只锡杯和一瓶麦芽酒。 马夫坐了下来,与他碰杯。 他们都是马场的老人了,侍奉过上上任雪莱家主,几十年的交情。 总管嚼着奶酪:“那是约翰少爷的恋人吗?” 马夫纠正:“是‘老爷’。他这个年纪,还是‘雪莱’,不奇怪。” “我总觉得很眼熟。” “她戴着面纱,我没看见。” 半瓶酒下肚,马夫从桌下的木箱里又抽出一瓶,用开瓶器拔开橡木塞。 他对总管说:“别盯着她看,你会被老爷弄死的。” “新老爷看起来不是那种人。”总管想了想,又点点头,“你说得对。” 酒瓶相碰,他们不再聊这些与他们无关的事,转而说起哪匹马掉了膘或是附近村落的哪家姑娘即将出嫁。 * 走入树林,约翰松开缰绳,任由白马带着他走。 落后他一步的加奈塔略感不甘,但驰骋中的微风仍与肌肤缱绻,郁结在心口的烦闷也暂时一扫而空。 两匹马一前一后跃过残留有白雪的溪涧,约翰顺手折下一枝梨花,扔给加奈塔。 加奈塔扬手接住,皱眉:“别乱摘,这又没什么用。” 约翰已经料到她会这么说了:“您只教给了我各种植物的药性,但您难道不知道,花还有别的用处吗?” 加奈塔冷笑:“是啊,那你知道吗,所有花都有同一个花语。” 约翰露出“请赐教”的眼神。 “‘容易枯萎的爱’。” “……”约翰拿她无法了,“加奈塔,那时我说的话不是为了讨好……” 加奈塔打断他:“恩雅·雪莱为什么去了神国?” “我给了她选择的,贝兹坦、利兹和英梅尔,她自己选了和她母亲一样的去处。” 加奈塔沉默,绝对是约翰诱导她去当修女的,要让她选,贝兹坦是最好的去处。 约翰和她对这件事有不同的见解,如果祸不及子女,那他作为罪恶的产物,又为什么要复仇呢? 因为她的诱导。 约翰说:“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佣人告诉他恩雅临行前见了怀特夫人一面,但谁也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他那时还有些担心,但一边是单纯的雪莱小姐,一边是加奈塔,野猫还不至于被兔子吃掉。 加奈塔表情微妙:“她说住在雪莱邸的人都会经历他们最害怕的噩梦,失去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这像是句诅咒,又像是句警告。 那个戴上黑色头纱的女孩说,罪恶在这座庄园的一砖一瓦中积累,会把进入屋中的人吞噬、改造,变成与她们先祖一样的罪人。 她坚信西恩·布莱特是爱她的,只是“雪莱”改变了他。 旁边传来笑声。 加奈塔:“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姐姐……雪莱小姐有时也挺聪明的。”约翰擦掉眼泪,“她说得倒一点没错。” 雪莱夫人开始害怕失去丈夫的爱,后来害怕失去儿子,但她一个也没逃掉。 雪莱伯爵则是性能力,然后是地位与生命。 约翰缓和了笑意:“但这都是人为啊,老师,所谓诅咒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诅咒本身怎么害怕诅咒。 他这么说时,却发现加奈塔没在看他,面纱下那颗宝石般的眼睛没有焦点,灵魂被锁在头脑内。 “老师?” “是一点没错。”加奈塔回过神来,抖了下缰绳,“和我无关了,等你成年,我就回下水道。” 约翰二十岁的生日在下个月。本来西恩案调查结束加奈塔就想走,但她手头几项怀特家族的委托才做了一半,兴师动众把雪莱邸研究室的东西搬去下水道也很麻烦。 使用怀特家族的身份戒指有附加条件,他们要求她接管雪莱后收养怀特家的孩子作为雪莱的继承人。既然约翰取得了全面胜利,她也懒得再兑现诺言了,作为补偿,便是帮他们制作几瓶麻烦的毒药,戒指也得一并奉还。 加奈塔摸了摸指根,那枚陪了她半年的戒指已经不在那里了。 约翰无声地注视着同一个地方,一枚新的戒指,他已经准备好了。 “老师,你不是想要‘雪莱’吗?”他问道,“留在这里……不好吗?” 加奈塔瞥了他一眼:“待了半年,我发现我是真的讨厌贵族,也讨厌贵族的生活。虽然非我本意,你已经做到了,雪莱……这不都死了吗。” 约翰叹气:“你要把我独自抛下吗?” “我看你挺适应当贵族的。” “您太任性了,当初要我复仇的是你,要我献上雪莱的是你,现在嫌弃我滥杀的是你,不要雪莱的还是你……” 约翰抱怨了几句,一看加奈塔,顿时又没话说了。 她在看树根上长的蘑菇。 “这个季节居然也有……”加奈塔今日首次兴奋起来,“我要过去看看。” 但她僵在了马上。 约翰笑了,翻身下马,朝她敞开怀抱:“我替马夫道歉,看来他忘了教老师怎么下马。” 第18章 “我可以。” 约翰一副“你试试看”的态度。 加奈塔咬牙,小心踩着马镫跨过马背。但她的不安传递给了栗色马,马匹一抖鬃毛,她没站稳,惊叫着朝地面坠去。 约翰一把抱住了她,搂紧她的腰肢。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加奈塔汗毛倒立,想要挣脱桎梏,这双手臂却越搂越紧。 “老师……听我再说一次吧。”约翰这次不允许她转移话题,“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为了报复。” 第15章 魔女的爆发 加奈塔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啪。 一巴掌落在约翰的左脸上。 好心情不复存在,加奈塔冷冷道:“松开。” 约翰抿唇,下意识缠得更紧了。 啪。 又一巴掌落在他的右脸上。 这下倒是对称了。约翰自嘲地把怀中之人放回地面,倒退一步,这样他不会吃下第三个巴掌,也有足够的时间抓住她。 “我管你是想报复我还是诚心想恶心我……”加奈塔将掌心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仿佛真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没可能,小鬼,死也不可能。” 她绕开约翰,向蘑菇走去。 留在原地的约翰羞得鼻尖冒汗,嘴唇干涩。愤怒让他没法好好思考,他转身跟上,不停追问:“是因为我是男的?因为我比你小?因为我是雪莱的私生子还是——” “都是。”加奈塔说,“不许再提这件事,成年仪式后,你和我,今后也不会有联系了。” 约翰如坠冰窟。 把采摘好的蘑菇小心用手帕包了放在衣兜里,上马加奈塔做得很轻松,一夹马腹,她操控缰绳原路返回。 情势逆转,约翰默默跟在她身后,觉得正午的阳光有点太过晃眼,热得他皮盔下出了一层黏汗,风一吹,浑身又是冷的。 不是时机错误,是他这个人,就不能为加奈塔所接受。 * 一定是时机错误。 将满十六岁的约翰捂着脸颊,平常的伶牙俐齿被打得落入腹中,讷讷说不出话来。 “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解决这件事,作为约翰·雪莱继续下去。” “第二,逃跑,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栖身之所,但今后你谁也不是,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加奈塔这么说着的同时,塞给了他一枚生出红色锈迹的钥匙。 “这就是退路,你要是做出第二个选择,我就把地址给你。” 那他的选择只有一个。 * 孤儿院是教会依靠贵族的捐赠修建的,就在约翰成为孤儿的前一年。那年大雪下得太厚,冻死了不少流浪街头的人。有一伙小孩靠着拉帮结派地偷盗和抢劫熬到了年初,他们藏进一间仓库躲避严寒,却不慎在取暖时点着了木箱。 大火烧空了樟树区的巷弄,损失惨重的商人也以工会的名义提出要整治王城老鼠般滋生的孤儿。最终,四大城区分别依托修道院建起各自的孤儿院,将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全收编进来管理。 约翰就是在街头流浪时被治安官抓进去的,他又瘦又小,院长问完他的年龄还有点不相信,又问了他来历和母亲的姓名。 “安吉拉……” 前来分发黑面包的修女听到这个名字,猛地看向约翰。 她神色复杂,附耳对院长说了几句。 人与人的联系将身份定义,约翰饿得发昏,呆滞地盯着那篮面包,努力支着耳朵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从此就是桦树区的约翰了。 八岁以下的孩子只需在孤儿院中帮忙,八岁以上要出去打零工,所得工钱全部交给孤儿院换取餐食和床榻。如果十六岁还无人收养,根据他们的表现,孤儿院会开出一封推荐信,凭此,他们才是清清白白活在这世上的人。 约翰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到来,他进来时年纪太大了,没有人想收养他——如果有,一定是被他的姿容吸引居心叵测的人。 他的头发常年维持着乱象,煤灰掩藏了他的肤色。但不同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叫人不安。 每当怀揣领养意图的贵族登门时,他都会找借口避开。结识加奈塔后,因为他上交的钱不少,院长也对此网开一面。 十六岁,只要到十六岁,他就可以带着那封推荐信,去往魔女身边。 但下周就是他的生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院长两手抓着他的肩膀,如火钳一般,将他按在这个管家面前:“这是来领养你的人,温莎家族的管事。” 面前的中年人管家打扮,笑容随和,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不要。”约翰挣扎起来,“我马上十六岁了,先生,即使做温莎家的仆人我也太过驽钝。” 温莎,不光是桦树区,其他孤儿院也有好几个漂亮的男孩和女孩被这个家族的人带走了,下落不明。 下水道有更多关于他们的隐秘传闻,这个家族的人迷恋年轻乃至年幼的胴体,“清道夫”们处理过不少被温莎家马车送来的“垃圾”,每一具都惨不忍睹到逼得他们多喝了两杯,以压下心头的郁结。 被院长押着,约翰眼睁睁看着管家摘下手套,抚摸他的脸颊进行评估:“非常柔软,比东方的丝绸更光滑……孩子,你会得到许多宠爱,等待你的生活将远比梦里更美好。” 约翰扭头再看了院长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慈悲,全是对金钱的渴望。 他要被卖了。 趁他不备,约翰狠狠将院长摔到管家身上,冲进后院翻过院墙,落荒而逃。 你能去哪?!院长惊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哪都能去!约翰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 直奔下水道的实验室,他叩响门扉时,睡眼惺忪的加奈塔挂着门链从缝隙后看他:“……干嘛?” 他还从未见过她的睡颜,约翰顾不上心漏跳的那一拍,恳求道:“老师,我需要你的帮助。” 加奈塔撇着嘴把他放了进去。 待约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的睡意全然消退,脸上也没了表情。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能再回孤儿院了,请收留我……您知道我很好用吧?”约翰激动之下跪在她脚边,“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拿到推荐信,我就来您这里继续做助理,我的时间总算属于我了,我可以配合您的时间表,还能照顾您的起居……” “推荐信呢?” 约翰的热血被浇了一头冷水:“……我还没过生日。” “那我面前的人是谁?”加奈塔拍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下水道的无名之辈?还是修女安吉拉留在世上的宝贝?” 没有推荐信,仅凭一只戒指,他很难证明自己的身份。 混入下水道的都是社会的渣滓,他们无名无姓,不会被任何有身份的人提到。会剖腹取子的魔女、清理污垢的清道夫、走私器物酒水的酒馆老板…… 他们甚至不比云雀巷最下等的娼妇,那些女人好歹仍是王城的一员,有处阳光下的居所供她们回去。 “你要跟着我,就会成为下水道的一部分。”加奈塔的指尖点过他的额头,“从此以后,你将浸入泥沼,和我们一样,失去面容和名字,只能靠他人的名字上浮……” “我愿意!”约翰再次抓住她的手,“加奈塔,请让我成为你的……你的所有物,我不在乎那些,只要有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雪莱、地位、身份,我都不在乎!” “我爱您啊!” 加奈塔静止了。 约翰说完这一番话,觉得呼吸都有点不畅。总算说出来了,他一直憋在内心的苦闷,似乎都在等待这一刻的破土而出。 他期待地看向加奈塔。 却瞬间陷入了绝望。 加奈塔脸上满是震惊……和厌恶。 她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踹了他一脚:“开什么玩笑?!你就这么忘了吗!!你的母亲、你对我发的誓……就因为你不想吃苦所以全都可以舍弃吗!” 她拽起他的衣领,却又在凑近后想起他的告白,又猛然推开他:“你是个男人,你生来、就可以、免去那么多痛苦!被人*怎么了?你又不会怀孕!不用大着肚子来找我打胎!” “就为了避免***,你就能在我脚边摇尾乞怜还装出一副痴心汉的样子?你觉得我是可怜的没人爱的被神诅咒的魔女,会为你这样的小鬼心动?绝不!光是看见你我就够恶心了!我不需要伴侣,不需要男人,更不需要你多余的感情!” “兑现你的诺言,把雪莱献给我,这是你唯一的价值!做不到,就滚出我的视线!我没有为你准备的仁慈,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份仁慈是为了软弱无能什么也做不到的小鬼准备的!” 他惹怒了加奈塔。 约翰无措地想,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第19章 但有一点很清晰,加奈塔只把他当工具,这四年的亲密是他的误会,她从未在意过他。 加奈塔冷静下来,喘着气用袖口抹了把脸,将两个选择放在他面前。 别无选择。 “加奈塔,”几乎是怨恨的,又是卑微的、留恋的……仿佛祈祷一般,约翰跪在她身前,亲吻她的足尖,“我会去做的,也会再度回来。至少告诉我吧,我对你来说,算是一个……合格的学生吗?” 加奈塔咬牙,背过身去:“是,你做得还不错,也不枉我那么用心教你。” 是啊,她教了他那么多,让他不必摸爬滚打就能掌握一身本领。凭什么他还敢毫无心理负担地依赖她?他已经十六岁了,在他这个年纪,她已经成为了“加奈塔”。 活着就是得做出选择,做出牺牲。他要是不想干,她会自己报复回去。这样的话他既不是“雪莱”,也不是她的同谋,只是一个相处了四年的……陌路人。 安吉拉,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加奈塔听见关门声下意识转身,但约翰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跪着的地方留下了那把铁钥匙。 第16章 夜莺的谋杀 她熟知的约翰从那一天开始不复存在。 加奈塔思索,如果重来一次,她会对约翰温柔一些吗? 那她最开始就不该把他卷进来,如果他只是安吉拉的孩子,她会呵护他,让他成为正直体面的大人。 但如果他不是雪莱的孩子,她们不会纠缠如此之深。爱与恨被寄存在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她也脱离了神仙教母的职责,成了引诱他吃下禁果的蛇。 她像在照镜子一般看着约翰长大,一边欣慰,一边嫉恨。 约翰若脱离她规划好的剧本,她其实会为他献上掌声。但他没有,踩着泥泞,面目全非,那个孩子不偏不倚朝她走来。 这时再改写故事已经晚了,他成了和她一样的人,抢过笔,把剧本执拗地续写下去。 加奈塔捏着脖子上挂的那把生锈的铁钥匙。 所以要不一开始就别相遇,但既然她们遇见了,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 二十六岁的加奈塔捡起钥匙,心情很糟,她说不清心底的厌恶是针对约翰还是自己,或者两者皆有。 人在烦躁的时候会去做一些平常不爱做的事。她收拾起实验室,从生活区开始,柜子里的裙子是约翰帮忙熨烫的,圣母教堂的地下室引流公共浴场的水为她们搭了一间小盥洗室,手术结束后她俩都在那洗澡。 借用修女们的火斗,在衣料上垫上湿毛巾熨平,约翰曾洋洋得意地向她展示自己在云雀巷学到的手艺。 想到约翰刚才的话,加奈塔被礼裙的衣料扎了一下。那个小鬼洗澡时不会对她的衣服做了什么吧?她太清楚这个年纪的男孩有多躁动了。 合上衣柜门,加奈塔又收拾起被杂物覆盖的沙发。最底下压了特意给约翰准备的毯子,他小时候常窝在沙发上打盹,后来腿长得只能挂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委屈地蜷在这张小毯子里…… 她还给他订了新的毯子没取。 加奈塔暴躁地把收拾了一半的围裙扔回沙发,走向实验区。 药物清单在约翰识字后就交给他记录了,他能够完美模仿她的字迹,只有一些小细节,比如“e”的轻重落得有些微不同。 这一点她不用心看都很难发现。 加奈塔将记录与瓶瓶罐罐对应上,该补的货约翰都会及时提醒她,让她省了不少事。 她以前也物色过助手,在那堆四处晃荡的孤儿中。但第一个助手不但偷了她的钱还四处宣扬她是“魔女”,拜他所赐,自己获得了“万能魔女”的美称,现在已不再是恶名。 把所有住所的锁头更换后,加奈塔就绝了收徒的心思,她本来也不适应过于亲密的相处。 那个孤儿好像两年后死在了一场火灾中,她想报复都没法报复。 约翰这一点和他妈妈很像,轻易就能融入他人的生活,获取信任。明明遭遇过背叛,她还是不知不觉间默许他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人。 和她的老师比起来,加奈塔觉得自己真是又亲切又负责,约翰大概就是这么被她……惯坏了。 敢蹬鼻子上脸地说他……说他…… 加奈塔指尖停在架子的一处空隙上,这里存放各类制作周期长的成品,方便随时供货。 她对这个架子上该有什么了然于胸,这块空缺在约翰来之前并不存在。 不愧是她的学生。 加奈塔抓起帽子,披上大衣,又在对镜整理面纱时停住,自嘲地脱下外套。 他与她如此相似。 将门链搭上,她一下倒在沙发上,陷入浅眠。 那个孩子会回来找她的,那时再问责吧。 * 回到孤儿院,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瘸一拐的院长,他扬起巴掌,又顾及会折损约翰的价值,改为一拳揍在了他的小腹上。 约翰吃疼地微微弯腰,咬住牙关,没有露出一丝低吟。 “温莎家的管事已经走了。”院长冷冷道,“满意了?但你以为逃得掉吗?既然回来了,去反省室。” 约翰抬眼看他,刚才的傲气不复存在,湛蓝双眸盛满泪光:“霍尔顿先生,是我错了,我会……我会自己去温莎家,向他们赔罪。” 院长一愣,磨了下后槽牙,语气稍微缓和:“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约翰不语,垂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但请让我准备好吧,至少……我该换身衣服,体面地去见贵族老爷,不是吗?” “管事特意留下了一套给你的衣服。”院长揽住他的肩,将约翰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他的书桌上正放着那套簇新的衣服,蕾丝花边装点的丝绸衬衫,胸口大开。与之搭配的是笔挺的紧身裤和裤袜,还有一双上了鞋油的雕花尖头皮鞋。 约翰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细小:“院长……看在您养育了我四年的份上,请答应我,不要让其他孩子知道我的遭遇,就说……我已经拿到推荐信,去其他城市工作了。” 泪水划过他的脸庞,约翰拿起衬衣,抖开,攥在自己胸前:“我能在这里更衣吗?然后,我就悄悄地离开。” 院长并不熟悉约翰是个怎样的孩子,白日里他通常在外做工,在孤儿院时则总被一群小孩缠着讲故事,笑容温柔,仿若天使。 他的那一计背摔着实让他惊讶,但看来只是恐惧下的应激反应罢了。现在还在考虑其他孩子会不会伤心,约翰的确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院长当然不会让其他孩子知道,万一再有被温莎家看上的猎物呢?下次他还能做得更漂亮,绳子一绑,送上马车,妥帖地办完这桩买卖。 他也不担心约翰再度逃跑——不然他就不会回来了。院长退出办公室,温和地笑道:“那我派人叫马车,你慢慢换。” 但他还是守在了门口。 门内呜咽声传来,显然被压抑在手掌或是布料里。院长叹息,希望约翰没弄脏新衣服,一边又想这件事不能怪他。 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雪莱家也不认他,就算不是在圣玛丽亚孤儿院,只要他进入心怀不轨之人的视线,他始终会被无声无息地吞食。 美丽即是原罪。 马车很快到来,得到门房通知的院长等得也有些不耐烦了,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哭声止住,随之而来的是梭梭的衣料摩擦声。 很快,门被打开,焕然一新的约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这反而为他平添一丝忧愁之美。院长暗地里赞叹,更加心安理得,宝石是没法藏于炉灰里的,他天然要被丝绸裹挟,收入贵族的首饰匣中。 约翰怆然一笑:“我准备好了。永别了,霍尔顿先生。” 院长不再纠正他的说法:“约翰,祝你顺利。” 马车载走了圣玛丽亚孤儿院的天使。 院长把房门锁好,喜滋滋点了一遍钱币,这么多钱,他可以去云雀巷好好挥霍一次,还可以买上一箱利兹的好酒。要是能再出货几个孩子,攒下钱后他还可以在王城再添置一处房产。 他微笑着计划好一切,微笑着吃完杂役送来的晚餐,微笑着按照惯例给自己泡了一杯入睡前的安神茶,倚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伴着茶香,不知不觉歪倒在床上。 第二天,治安官在门房的带领下敲响院长的房门。开始克制,后来急促,最后直接破门而入,便看见了僵死在床上的院长。 他一只手漏在被子外,头也没沾上枕头,嘴巴大张,双目紧闭,以极其痛苦的表情离开了人世。 治安官封锁现场,整理起死者的遗物。在一本童话书中,他们找到了一封遗书,里面自陈了杀害温莎伯爵的动机。 他知道温莎伯爵作恶多端,不断掳掠下城区的儿童作为自己的玩物。在知道他们要带走约翰后,他敢怒不敢言,于是表面迎合,心里却下定决心要终止他的恶行。 第20章 他给了约翰一包茶叶,告诉他这是能消除痛苦的良药。同样的,这剂良药他也在当夜服下。 跟着治安官一同回来的约翰脸色惨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院长……院长说这种茶叶能带来快乐,我泡了一壶,伯爵大人和我都喝了……” 治安官虽然疑心他为什么没事,又很快释然——约翰年轻,死的这两个都是行将就木身体亏空的老人。 约翰趴在院长的尸体上泣不成声:“霍尔顿先生,您为何……” 治安官不忍地别开眼。 原来锱铢必较、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霍尔顿院长,内心竟如此正义。 凶手已死,温莎家也没法再追究什么。下城区的市民们得知真相后纷纷慷慨解囊,想要为院长买下一块显圣教堂的墓地。 但教堂不收自杀的灵魂,最终,院长被葬于公共墓地,在赞美声中沉入六尺之下。 新的孤儿院院长到来前,约翰已经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推荐信——圣玛丽亚修道院代劳开出了这份文书。 “我是您最优秀的学生吧?”约翰坐在沙发上,对加奈塔露出微笑。 伪造遗书,给两方下毒,以及扮演无辜的牺牲品。 加奈塔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第一次杀人的感受如何?” “这算第一次吗?我们在血腥小屋做过很多遍了吧。”约翰低头思索,话语里全无动摇,“啊……我应该学一点搏击术的,把那个老头压在地上给他灌药还挺难的。” 加奈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好像养出了一个怪物。 第17章 夜莺的罪行 那时的他远不像现在这般平静。 约翰不知道加奈塔有没有发现他在逞强,往院长珍藏的茶包里倒入毒粉时他还算镇定,因为脑子里全在盘算遗书的内容。 但坐上马车,他就崩溃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应该逃走的,加奈塔不会那么心狠,他们都知道他会面对什么。虽然不如云雀巷那般生意兴隆,下水道也有一些男妓会在夜晚游荡。 □□是罪,但神规定不可做的事那么多,解释权却仍属于人间,教堂也昼夜不息地印刷着无形的赎罪券。 他乖顺地任由生了褐色斑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庞、胸膛,用甜言蜜语哄着老人屏退佣人,与他独处。 他亲手泡了那壶茶,在老人注视下喝下第一口,消除他的猜疑。 但这位大贵族还是太谨慎了,老人抿了一口,虚弱的身体立马出现反应,他掐着喉咙,往房门爬去—— 他压住他,提起茶壶,狠狠把壶嘴塞入老人口中。毒药顺流而下,从喉管抵达胃部,走错道的水流则从鼻腔溢出,让老人愈发痛苦。 待老人抓着他上臂的手松开,抽搐一阵后成了地上的枯枝,约翰仍跪坐在他身上,整理争执中被揉乱的衣襟的同时擦了擦脸。 不光是飞溅的茶水,还有一些黏糊糊的液体。 他居然哭了。 他回不去了。 泪水增加了惊慌的可信度,他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跑出房门:“温莎大人他——” * 第二个是乔治·雪莱。 拿到推荐信,他彻底掌握了自己的时间,计划正式开始,他需要创造一处缺口进入雪莱家。 “雪莱少爷通常出现在赌场,”酒馆老板大方地卖了他个人情,“或者云雀巷。” 最初他作为侍者端着托盘与毛巾在赌场腾挪,虽然可以探听到不少隐秘,但这是因为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能做的事也很有限。 加奈塔看不下去,带他去订做了一对特殊的骰子,又教了他怎么通过视觉诱导让客人忽视她藏起的牌。 随着扑克在她指间消失又出现,约翰惊异又赞叹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靠这赚钱?” “很无趣,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意义。”加奈塔皱眉,袖口落出的牌洒了一桌,“被抓到你的手就没了,自求多福吧。” 约翰自然不屑与忘形的赌棍为伍,他给赌场主人露了一手,顺利被提拔成了荷官。 也就是在这期间,他结识了西恩·布莱特。 这个年轻人早就把父亲留给他的遗产挥霍空了,他有着一份难得的英俊,不少人暗地里食指大动,等着他把自己押上牌桌,做成佳肴。 约翰装成同病相怜的好心人,这时他也收集齐了雪莱家的内幕,便给西恩·布莱特找了条明路。 无需加奈塔为他补课,他无师自通了如何用言语诱导他人。 勾引雪莱小姐,除掉邻桌的雪莱少爷,继承所有资产——这颗种子种在了赌徒心上。 将毒药输给凶手时,约翰内心毫无波澜。 他只觉得总算挪动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 这次是他亲自动的手了。 他对枪支不算熟悉,只在小少爷们的俱乐部里略有接触。但他盘算过很多次了,每当雪莱伯爵的视线落在“怀特夫人”身上,他都会在脑海中模拟怎么给猎枪上膛,或是掏出怀里的左轮对着他的太阳穴来上一发。 猎枪更好,他想看他被炸得稀烂,肮脏的血漫过地毯,畜生一般死在他脚下。 所以西恩割开雪莱伯爵喉管时他是有几分遗憾的,再也没法听见他的哀鸣和求饶了。 西恩,我对你并没有怨恨。约翰在心里说,枪口上扬。但你自己走上了我的棋盘。 砰。 一发不中,他沉稳地把火药推入枪膛,再次瞄准。 后坐力让他虎口发麻,除此之外,约翰发现自己没有更多感受。 只是脑海里又删去了两件待办事项。 * 棋盘上终于只剩下王和王后了。 牵着缰绳,单手按住微肿的脸,约翰紧盯前方马背上那个挺直的背影,牙齿划破的唇上渗出了鲜血,他无声舔掉。 加奈塔,是你把我推入这个游戏的,你又怎么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 在面对老人滑腻的手时,在被赌场老板固定在转盘上、匕首插在手指间时—— 他都在想加奈塔。 是恨或是爱已经不重要了,他要把她拖进自己身处的泥沼,如果他是恶鬼,那也是加奈塔把他变成这样的,就该和他同处一个地狱。 不讲理也罢,恩将仇报也罢,他只是在兑现诺言而已。 献上雪莱。 献上自己。 她必须接受。 加奈塔能感受到那股粘在背上令人不快的视线,不管约翰承不承认,他的确是个“雪莱”,类似的感觉她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他想报复就报复好了,能教出比自己还优秀的学生,是每个老师的自豪。 但他真的做得到吗?加奈塔勾起冷笑。 囿于“爱”的愚蠢之人,拿不出杀死她的觉悟,就别和她斗。 马场总管前来迎接归来的两人,约翰脸上的巴掌印没法用夕阳光线来解释,他诺诺地转移视线,牵过加奈塔的栗色马,小心将这位贵妇人扶了下来。 加奈塔甩下他们先一步去换装。 约翰坦然对总管道:“要讨她欢心可真难。” 总管没忍住,放出几声大笑:“对着您这张脸谁也气不了太久,您呀,使劲往她面前凑就是了。” 那是你不了解加奈塔,越缠人她越烦。约翰苦笑,与总管寒暄几句问了一遍马场的管理情况,慰劳过值守的马夫后也去换回了常服。 但他做完这一切去找加奈塔时,一下听到了噩耗。 “那位夫人……先一步坐马车回去了。”前来转告的总管声音颤抖,他也没比约翰早知道这个消息多少,“我们现在就为您准备别的马车。” 怎么会有脾气这么大的女人?新任老爷又为何这么能忍?他百思不得其解。 约翰制止了他:“太麻烦了,我骑马去追。” 他的语速有些急,总管抬头,对上那张没了笑容的脸。 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备马。” 约翰没心情再装好好先生,叫马夫把刚卸下的马鞍装上,也没换装,直接翻身上马。 “老爷……” 总管想叫他至少戴上皮盔,但约翰已经驾马跃出了栅栏。 加奈塔不会直接回下城区了吧? 鞭子落下,约翰催促白马加速,目光则在道路上扫荡试图捕捉那架马车的踪影。 还差一点,还不能让她回去。 发带在疾驰中松开,落在马后,约翰也无心去捡。他棕色的秀发被风吹成翻卷的海浪,纠缠,打结,直到马蹄放缓,才终于落在黑色的大衣上。 他赶上了。 约翰把乱发别在耳后,调整呼吸,驱使白马跑到马车旁。 车夫一见他就想停下马车,约翰示意他继续驾驶,不用顾及他。 用马鞭挑开车帘,他正对上加奈塔冷淡的侧颜。 “您要去哪?” 加奈塔放下面纱,转过头:“还能去哪?和你一个方向,但我不想和你待在一个车厢里。” 第21章 车夫惴惴道:“老、老爷,这位小姐说是您吩咐先把她送回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不怪你。”约翰温和地说,又转向加奈塔,“是我冒犯老师了,就让我这么跟着您走吧,不会比这更近。” 也不会比这更远。 加奈塔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拍开马鞭,车帘再次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约翰一颗心已经落回了肚子里,加奈塔既然说了要待到参加他的成年礼就不会食言,是他一时慌了神。 远处城墙上夕阳堪堪留了个尖,约翰理着头发,心想这轮红日可真像加奈塔的眼睛。 马车里传来声音:“你就这么回去?” 一个贵族老爷一身常服跟着马车走的确不像话,也很危险,旁人可能会把他当侍从或是好下手的羔羊。 何况他还有些蓬头垢面。 约翰微微一怔,柔声道:“那老师能网开一面放我进去吗?”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加奈塔才叫住车夫:“停下。” 白马自己能找回马场,约翰在它臀上轻抽了一鞭,等它离去后踩着踏板跨进了车厢。 车轮再度转动起来,两人坐在对角线的两端,加奈塔又摘下了带面纱的帽子放到一边,继续翻看膝上的书本。 约翰手肘支在窗上撑着头,尽量不去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加奈塔再度开口:“你怎么披着头发?” 约翰老实说:“发带掉了。” 加奈塔皱眉,取下系在衣领上的丝巾递给他:“太难看了,扎起来。” 下水道的男人们为了逃避虱子和跳蚤的侵扰通常会剪短发,但对普洛斯的贵族来说,一头柔顺的长发才符合身份。约翰的头发是从认识加奈塔的那一刻起开始留的,她还亲手教过他如何用玫瑰精油或椰子油保养。 想起过去,约翰不由露出笑容,起身凑到了加奈塔身边,帽子被他扔到一旁:“老师可以帮我吗?” 加奈塔忍了忍,还是暴躁地把他踹了回去,丝巾也扔在他脸上:“得寸进尺。” 第18章 魔女的清扫 回到雪莱邸继续赖着自然不是因为她闲得慌,而是还有事没做。 她闷在屋子的那段时间里,约翰逐步把宅子里的老人全派遣去了别荘或是介绍给了其他雇主,现在整座庄园只留下了必要的一小撮人,还全是新聘用的。 这是来自约翰的体贴,沉疴全被扫出门后新人们没有那么多主人家的陈年旧事可用来消遣,她也能以一种神秘女主人的姿态自由出入于宅邸的各个场所。 但所有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这里像是本被粗暴撕掉书页的连载小说,缺少头尾。 加奈塔大剌剌进了约翰的书房,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那个老管家呢?” 约翰本在整理账目,不得不把笔放回笔架:“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回家养老了。怎么了?” 加奈塔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我要做大扫除。” “那是仆人的工作。”约翰揉了揉眉心,提醒自己面对的是加奈塔,她怎么会在意房子干不干净,“……打扫什么?” “到我收取报酬的时候了,拿上所有钥匙,我要搜刮战利品。” 看来今天的时间都是属于加奈塔的了。约翰欣然起身,打开抽屉:“都在这里。” 那串叮当响的黄铜钥匙被他提在手中,加奈塔满意地点头,指向他桌上搭着的皮革手套,提醒道:“戴好手套,还有拿两块布巾。” 约翰笑容一僵:“你真打算打扫?” 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俩做这事。 “你最好别对我接下来做的事发出质疑。”加奈塔心情愉悦起来,“想让我再多留一会儿吗?那就满足我的要求。” “……好的,老师。” “打扫”从这间书房开始,这里是历代雪莱家主办公的地方。加奈塔拿着掸子巡视一圈,大手一划:“所有肖像画,全部烧了。” “里面有很多名家的作品,”约翰委婉道,“挺值钱的。” 魔女缺少艺术造诣,他进入雪莱家后才明白这一点。贵族还要学乐器、交际舞、鉴赏画作……但加奈塔从没教过他。 如果她会,肯定不会在这方面藏私。 “那把这两张烧了,其他卖掉。” 她指着弗格斯·雪莱和他旁边的肖像画说。 “……”约翰有点胃痛,没有哪个家主会卖先人的画像,别人会以为雪莱家要破产了,“好。” 他找来梯子把画一张张取下,全程加奈塔都叉着手旁观,还不时多嘴:“贝兹坦早已出现了记录图像的技术,普洛斯却还执着于肖像画这种落后的东西……哼。” 约翰很难给她解释绘画的魅力:“这为许多画师提供了工作机会,不是吗?” “还掩盖了真人有多丑。”加奈塔嗤笑,“雪莱的男人上了年纪就会秃顶,这画里倒是生机盎然。” 约翰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思索把其他画像藏到何处时,加奈塔又说:“你不去贝兹坦读大学了?” “您也看到了,继任后有许多事需要我亲力亲为,走不开。”约翰叹气,“我打算聘用切斯特大学的某位教授为顾问,也顺便向他讨教……” “可惜了。” 约翰抬眼看她,加奈塔却只是望着窗外,那里一派春和景明万物勃发的景象。新来的园丁正按他的要求锯掉多余的树木,好赶在雨季前种下绣球、毛地黄、羽扇豆和分药花。 她说:“我对你还是少了点情操教育,本以为大学可以修正你的那些歪心思。” 约翰好脾气地说:“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挺好。” 加奈塔继续自说自话:“贝兹坦也很烂,但比普洛斯还是要好一些,至少能接触到新东西。” 约翰有些沉不住气:“你以为认识更多人我就会改变心意吗?加奈塔,别太小瞧我了。” “那只能说你无药可救了。”加奈塔把肖像画在膝盖上劈成两半,扔进壁炉,“下一处。” 他们来到走廊,这次加奈塔的手笔更大:“走廊上的画,全部扔掉。” 这些大都是记录上代家主的画,从他出生开始,最大的是一张全家福,上面乔治·雪莱、尤利娅·雪莱、弗格斯·雪莱和恩雅·雪莱正含笑俯视他们。 约翰没意见,他也早就想换了:“我一个人搬不动,稍后让门房来处理。” “不,等一下。”加奈塔改了主意,“等你成年礼结束再说,宾客会经过走廊。” 约翰耸肩:“这也算表明我划清界限的决心——我不会成为弗格斯·雪莱那样的人。” “真的不会吗?” 约翰难以置信地看着加奈塔。 她把他当什么了? 加奈塔却别开了眼:“你的上位过程,和他没什么区别。” 约翰气笑了:“加奈塔,这里面还有你出的力。” 尤利娅·雪莱可不是他害死的。 他一把将挂画扯下来,巨幅画板轰然砸在地上,用于固定的钉子也连带刮下了一大块墙纸。 隔着这片狼藉,约翰说:“要是我成了第二个弗格斯·雪莱,我和这幅画一个下场。” “你知道把誓言说出口没有意义。”加奈塔踩着画板,继续前行,“人的想法也总是会变。” 约翰不依不饶:“若真如此,你杀了我便是。” “我不对成年人负责。”加奈塔冷冷道。 她真的很擅长气人。 加奈塔又把一扇扇房门尽数打开,重点搜查了弗格斯和尤利娅的房间,她几乎把这两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但结果没让她满意。 约翰问:“你在找和母亲有关的记录吗?” 加奈塔:“你找到了?” “很遗憾,他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没有忏悔的意思。”约翰摇头,“或许雪莱夫人留下了什么……但只有恩雅·雪莱能得到这笔遗产了。” 上下城区信息有壁,他们那些年拼凑出的故事是圣母教堂的修女安吉拉背离神的教诲,成了弗格斯·雪莱的情妇,与主母住在同一屋檐下。 在她怀孕后尤利娅·雪莱趁丈夫外出把她逐出了家门,她悄悄回到圣母教堂生下了约翰,但修女们没法继续收留这对不洁的母子,在她能行走后,还是把她赶出了教堂。 接下来的事约翰都知道了,他们在四个城区不断辗转,最终屈居于流民扎堆的煤灰区。从女佣到娼妇,母亲的人生自那之后一直在坠落,最终她身上关于信仰的痕迹只剩一个铁质十字架。 他从贵族中听到的上城区版本不见得更真实:年轻的雪莱伯爵引诱了常来府上布道的小修女,将她变作自己的禁脔。大概一年后,他厌弃了这个女人,由着善妒的妻子把她扔了出去。 但哪个故事都没告诉他们这一年里安吉拉遭遇了什么。 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这算是她良心的一场幸运逃避吗?加奈塔想,目光落在树林里的教堂尖顶上。 第22章 约翰轻声问:“母亲不是自愿的……是吗?” “你竟然还要质疑这一点?”加奈塔猛回头,声音尖利,“你最清楚安吉拉是怎样的人不过了!” “我当然知道,但所有人都不信,连圣母教堂的姆姆都不信!”约翰说,“加奈塔,只有你会对我这么说!但你又在这些往事中处于什么位置?” 他看着她,目光幽邃: “你是谁?” “下水道魔女”的名声从十年前开始广为流传,也就是他结识加奈塔的两年前。 那时的加奈塔大概二十岁,约翰整理着至今为止收集到的信息:她认识母亲时才八岁,也就在这两年后母亲离开了圣母教堂,而这之前,母亲会定期造访雪莱家。 这是巧合吗?还是她们正是在雪莱家相遇的? 但加奈塔不知道母亲被囚禁的事,要么她和母亲的交往是在雪莱家之外,要么就是这时她已经离开了雪莱。 这时的她大概九、十岁,这么小的女孩子,还顶着让人厌恶的疤痕,没有人照顾的话不可能平安活到现在吧,而加奈塔也透露过自己有一个老师。 沿着第一条思路,那加奈塔对雪莱的巨大憎恶单单源自母亲的遭遇吗?但她又对雪莱太过熟悉,难道是在母亲之后她与雪莱产生了纠葛…… 和弗格斯·雪莱的纠葛——这是约翰最不想承认的可能。 第二条思路则更可怕一些,加奈塔一开始就身处雪莱之中,但她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这的? 仆人——不可能,没有贵族会雇佣这么小的孩子; 情妇——雪莱不是温莎,没有恋童癖,他私心里也不希望这是正确答案; 私生子—— 约翰恐惧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但即使全身颤抖,他还是轻轻问出:“你是……弗格斯·雪莱的私生子吗?” 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时间好像静止了。 室内光线越来越昏暗,尘埃在两人间打旋。约翰几乎想要捂着耳朵逃跑——这太说得通了,为什么加奈塔一直在拒绝他?为什么加奈塔厌恶雪莱?因为他们把她抛弃了!或许是因为她的伤疤,亦或许又是尤利娅·雪莱的谋划,所以她才蛊惑生父毒杀了那个魔女—— “哈哈。” 他听见干巴巴的笑声。 第19章 夜莺的失算 加奈塔正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他。 她嘴唇紧抿,眉头一边抬起一边下压,整张脸似乎泛起了皱褶,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说:“你猜错了。” 约翰觉得自己应该松了一口气,但神经还是紧绷着,绷直到了刺痛的地步,更多浓烟似的困惑从心口涌出,嘴唇成了烟囱:“那你究竟是谁?” 魔女眯起眼:“你问我就要答?小约翰,自己慢慢想去吧。” 她打量着沉没的日头,解下三角巾:“今天的打扫到此为止,我饿了。” 长桌上只有他们两人,约翰也不想讲究用餐秩序,让仆人把前菜主食和餐后甜点一并送上便别再来打扰他们。 新来的厨娘出身利兹,很会做点心。加奈塔先将那盘浇了蜂蜜的松饼挪到近前,哼着歌切成小块,送入口中。 这是支水手的小调。她的好心情让约翰变得烦躁,从问出口后头脑便再也离不开那个问题。 加奈塔说不是那肯定不是,但她还在隐瞒自己和雪莱的关系,而这场清扫——她说不定是想扫除那些线索,他或许应该阻止她。 “加奈塔,”咽下没滋没味的香料酒,约翰问道,“妈妈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加奈塔觑了他一眼:“好管闲事的人,总是说着‘神’啊、‘爱’啊……满嘴的大道理。” 但妈妈从不和他说这些,是觉得生下他的自己已经无法获得神的救赎了吗?“我们现在做的已经足够了吗?她若是知道……会是什么想法呢?” 加奈塔端起酒杯,细细品尝:“……活人做的事只是为了活人。安吉拉不会赞同吧,说不定还会指责我带坏你。” 魔女酒杯后的那双眼讳莫如深:“你如果后悔了,可以带上所有财产去往贝兹坦重新开始,把一切交给我。” 这是加奈塔的试探,她想看他能否放弃到手的财宝。 约翰笑了笑:“不是您亲口说不想当贵族吗?反悔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若你也不要这个位置,怀特家族会很乐意接手,而与他们交易算得上互惠互利……” “我们的八年就是为了将战利品拱手让人吗?”约翰用餐巾一角擦去唇上的酒渍,“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加奈塔,你的怒火已经平息了?” 加奈塔耸肩:“差不多。但你不愿意就算了,雪莱老爷的位置想必是相当舒坦,你也快成年了,无需再听养母的教诲。” 约翰笑容转冷:“现在又想扮演养母了?您的趣味也够糟糕的,被学生爱慕不够还想玩教母教子这一套?” 加奈塔已经免疫了他的出言不逊:“不比约翰少爷想当我的弟弟强。你做了这种猜测还敢向我求爱?动物都知道避开近亲□□呢,我给你展示了那么多畸形胎,难道反而引起了你的……” “够了。”约翰受不了了,刀叉被重重放下,发出脆响,“那我为什么不行?” “世上哪有那么多东西是你想要就能得到?”加奈塔讽刺地一笑,“我如此,秘密亦如此。” 一顿晚餐吃得不欢而散,饭后加奈塔先行回屋看书,约翰则独自出门散步去了。 雪莱家的藏书她也想带走几本,但最珍贵的都在家主的书房里,若是无事,她其实不太想单独面对约翰。 那孩子最近越来越藏不住欲望了。 或者说没打算藏了。 想起约翰的猜测加奈塔不由发笑,看来历代雪莱家主都乐意把秘密全部带入黄土,约翰继承了包括族谱在内的书目却没找到一丝与“加奈塔”有关的痕迹——本来,“加奈塔”也不存在于雪莱之中。 约翰遣散雪莱邸的老人算是失策了,但就算被问起,他们也不会向他说起她,那是一段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丑闻。 只有一处漏洞可能暴露她的身世,但那件东西不在它原来的位置。加奈塔抠着书皮上的烫金花纹,思考自己是否该继续寻找,还是假定那件东西已被销毁。 对了,对于“教子”的成年礼,她应该送一件礼物,既是祝贺,也是道别。 * 第二天,加奈塔发现总有视线粘着自己。 墙角的女仆慌里慌张拿着扫帚转向另一边时,她不由乐了,直接找上约翰: “你让人监视我。” “是您告诉我的,想要知道秘密就得付出努力。”约翰顶着黑眼圈批改公文,“今天还要继续‘打扫’吗?” “我可不记得我的原话是这样。”加奈塔眯起眼,“当然,但不劳你大驾了,我会叫你派的牧羊犬帮忙。” “不,请让我一起。” 今天她们打扫的是藏宝室,璀璨的金器、挂满一面墙用玻璃罩住的珠宝首饰、各式大师作的骑士剑、全副盔甲还有精致小巧的鼻烟壶…… 同行的新人女仆是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嘴巴大张,睫毛忽闪忽闪不断刷新视野。 加奈塔也对这些宝物有些蠢动:“我该拿个麻袋来……不,一件就够我花很久了。” 约翰早就清点过这间屋子的财物,兴奋劲已经过了,反应便有些平平:“您明明可以随时来取用,我或这里的东西,都属于您了。” 女仆捂住了嘴。 她们私下里有在讨论新雇主和他的客人是什么关系,但这果然,果然…… 将是未来的女主人吧?! 老爷的情话也太实在了! “不会再来了。”加奈塔伸手讨要钥匙,打开一个展示柜,“啊,这个手杖我要了,你看,转动把手可以放出烟雾……” 加奈塔和约翰自然地凑在一起研究那杆暗藏玄机的手杖,察觉不到彼此头靠得有多近。 女仆慌张地用裙摆擦拭玻璃,继续悄悄偷看。 她暗自揣测这位夫人为什么拒绝老爷:她一袭黑裙,面容总拢在面纱后不叫她们看见,但从声音听来也有些年纪了,可能还在悼亡她的前夫。 老爷这样的年轻人很容易就会被成熟女性的魅力吸引,她理解,这位夫人也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人了,明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就能看出她最近受月事折磨,不吭声地就甩给她一盒花草茶,叫她早起时饮用。 托她的福,这个月一点也不疼。 其他女仆也分享过“黑衣夫人”的奇事,她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待她们既不亲切,又不高高在上,一副有事说事的态度。 和实用主义的老爷很像。 “这里还能藏药丸……等一下,卡住了。” “刚才我听到了响动,里面的结构可能被你拧坏了。” “是东西太老了。” 第23章 加奈塔用手杖敲了下约翰的头,试图把手杖修好。 约翰捏住她的手腕,挪开:“有你这样的吗?拿给我,我晚上修。” 女仆发出无声的尖叫。 老爷,您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开心呢? “我不要了。”加奈塔撇嘴,把手杖放回展示柜,“这个项链也有机关,你弯下腰。” 约翰迟疑地屈膝:“为什么要我戴?” “不然我怎么欣赏?”加奈塔退后半步,“它会随你的呼吸颤动,像蝉一样。” “……”约翰取了下来,“我又看不到,轮到你了。” 加奈塔飞速躲开:“那边还有件好东西……” 晚上,换上睡衣盖好被子,女仆忍不住和同室的另一位女仆分享今天的见闻。 “老爷会和那位夫人结婚吗?”她扯高被子遮住脸,想起那两人的氛围就有些脸红,明明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们似乎认识很久了,老爷很迷恋她。” 室友咬断棉线,借着烛光检查缝好的袖口有没有露出线头:“不会吧,贵族老爷只会找年轻高贵的处女,或者遗产丰厚的寡妇。” “夫人说不定是后者呢?” “那位夫人吗?看上去不像。”室友想起那个女人半夜溜到厨房挖布丁的样子,怎么也不相信她是贵族,“你想这些干嘛?这不是下人该管的事。” “可是……”女仆从被子下探头,“如果夫人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就好了。” 她比她的前雇主好相处多了。 室友不置可否。 * 约翰对着一桌子的手杖残片,突然醒悟过来。 他被加奈塔耍了,今天她完全是在玩,根本没在找什么“秘密”。 宝物库里都是上百年的古董,与加奈塔有关的,必然是近三十年内的东西。 比如这些肖像画。 她第一天时为什么要拖上他…… 为了钥匙,他把宅邸的钥匙全收在自己手中。 约翰赶紧摸出抽屉里的钥匙串,仔细检查,果然,有两把被掉包了。 其中一把是小教堂的钥匙。 要甩开那些不擅长盯梢的仆人对加奈塔来说轻而易举,约翰赶紧披上外套,拿了把斧子便朝小教堂跑去。 但不用他破门了,锁已经解开,被扔在一旁无人在意。走入教堂,木板、玻璃和石块散落的尽头,神像被挪开,祂脚下露出一个敞开的地道。 加奈塔正巧从里面探出头,看到他,不由微微一笑:“你来晚了。” 她背后有黑烟滚滚,伴随隐隐的火焰噼啪声。 约翰声音干涩:“加奈塔,底下有什么?” “那是你母亲被囚禁的地方。”加奈塔说,“但现在什么也没了,小约翰,放弃探究我的秘密吧。” 两天后就是他的成年礼了。 第20章 魔女的留影 因为长辈全部没了,文书签署也在前任家主离世后快速完成,这场仪式变得简短冷清。 约翰前一日在加了香草的浴池中完成净身,今晨一件件把细亚麻衬衣、深蓝马甲、衣领绣了游隼的混纺礼服穿上,系好扎结领。他不爱让仆人服侍自己更衣,对着穿衣镜做最后检查时,镜中一双手搭在他肩上,为他整理后面的衣领。 他顺势按住那只手,虚虚握着她的四指牵到唇边,落下一吻:“老师,还有什么不妥吗?” 加奈塔抽回手:“转过来。” 面前的青年是她雕琢出的宝石,那双眼还带着晨露,一动不动望着她。 加奈塔举起香水,在他颈侧喷了一泵:“行了。” 约翰还在看她,与出格的行为举止不同,加奈塔意外是个重视着装礼仪的人。初见时那条破破烂烂的裙子其实是她当时最好的衣服,事后她告诉约翰,那晚她是去悼念一个故人,没想到捡了一个小鬼。 今天她穿上了他准备的淡蓝织锦礼服裙,黑发盘好后用珍珠发网裹住,窄边贝雷帽垂下纯白蕾丝面纱遮住了她色泽不一的锐利双眸,如同披着新娘头纱。 与他配套的颜色。 约翰倏忽变得心情大好:“您今日美极了,请让我护送您到教堂。” 对他的虚伪,加奈塔连眉头都不会弹动了。今天她决定扮演一个合格的长辈,满足这死孩子的所有合理要求。 挽住他的胳膊,加奈塔在他小臂上掐了一把,算是报复。 依旧是显圣教堂,司铎为屈膝跪下的约翰进行了简短的祝祷,待他双手接过天鹅绒上象征家族荣耀的仪式剑,成年礼告成,加奈塔混在宾客中送上掌声。 随后是晚宴。 加奈塔换了身塔夫绸长裙,依旧与约翰的衣服遥相呼应。青年已是家主,坐在主位,她却坐上了他的右手侧。 魔女坦然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切割肉排,约翰还算识相,没给她准备胸衣,鞋子也是柔软的平跟,一天下来她仍能提着裙摆健步如飞。 约翰说完祝酒词后复又坐下,偏头与加奈塔低语:“他们都在好奇你是谁。” 加奈塔挑眉:“你要如何介绍我呢?” “让他们好奇去吧。”约翰狡黠一笑,“您今日可以是任何人,全凭您的心意。” 所有不快都被搁置,长久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她们弹冠相庆,把捉弄高贵的客人当作乐子。 用餐结束,所有人转移到了舞会厅,先一步过来的乐队已准备就绪。以弦乐开幕,男女分成两列,相对行礼,踏着节拍跳起步伐统一的舞步。 舞伴不断交换,约翰一边应酬一边打量,他本以为加奈塔会逃掉——但她一开始就入场了,这个女人总是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道她何时学会了跳舞。 加奈塔挑衅的笑容在面纱下若隐若现,旋转中牵着她手的男子改为扶住她,在舞伴变更前轻声问:“夫人,您是谁?” “谁也不是。”加奈塔快速跳入下一段舞蹈。 音乐从欢快转为优雅,约翰算准时机,来到加奈塔面前。 “可怜的约翰,只敢找我跳吗?” “是啊,”约翰抬手,发出邀请,“请您怜悯。” 这家伙以后真的能找到结婚对象吗?扶着他的肩膀,加奈塔垂眸思索。若她是个合格的长辈,应该为他相看一位富有智慧能压制住他的小姐才对,但她可能太自满于自己的作品了,一天过去,她竟觉得无人配得上约翰。 这些念头说出来会让他又气恼又得意吧。 圆舞让裙摆在舞池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加奈塔揩去额角的汗珠时,约翰问道:“累了?” 好像也没必要逞强,加奈塔点头:“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我要走了。” “您在我眼里永远不老。” “省省,别来这一套。” 别致独特的香气随加奈塔离开从他周遭消失,约翰垂下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想给自家闺女打听情况的贵族端着酒上前,装作不经意地攀谈:“那位……夫人?小姐?是小雪莱先生的什么人?” 耳尖的约翰已经听到了加奈塔此前的答案,他笑道:“她谁也不是。” 贵族松了口气,马上打算介绍还等在餐桌边的女儿。 “但我在追求她。” 贵族脸绿了,压着嗓子道:“爱情会冲昏不成熟的头脑,小雪莱先生,婚姻可不靠着激情缔结。” “这里只有一个雪莱,您为何要加上‘小’呢?”约翰说着,擅自与他碰杯,“爱情固然虚无缥缈,但没有爱情的婚姻将是一剂毒药。贵府的小姐花容月貌,您做个好父亲吧,别把她往无望的监牢里推。” 周围竖着耳朵有相同意图的人都悄悄与约翰拉开了点距离。 雪莱家果然不出正经人。 “唉……”贵族长叹,“雪莱先生,你的比喻真是可怕。” 王城里已经出了好几起毒杀案,妻子杀丈夫、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兄长……这么美好的夜晚,这位家主偏偏不合时宜地提一些不快的事,看来果然不是良配。 “那祝你如愿以偿吧。”贵族了无生趣地说,将酒一饮而尽。 年轻人的爱情来得快去得快,他到手后必然很快就会厌倦,到时,他的女儿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反正他有那么多女儿,她们永远年轻,永远等待婚姻降临。 * 喝得有点多。 约翰掩住呵欠,待进入自己的卧室后才让脚步不再维持沉稳,摇晃着倒入床榻。 加奈塔不会今晚就打算跑了吧?那他得赶紧跟上,女仆说她正在洗澡,十分钟,或是二十分钟,他得先换掉这身沾了酒气的衣服—— 约翰勉强坐起来,压得床沿向下凹陷,他不太想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就在这时,他发现小圆桌上放着一只玻璃瓶,下面压着张纸条: 「看你喝高了就不折腾你了,明天给你件东西,今晚好好休息」 她今晚不会走。 约翰直接把瓶塞拔开咕噜咕噜往下灌。 第24章 他的体质并不免疫所有毒,但这是加奈塔给的,所以,随便了。 但瓶中是蜂蜜水。 约翰抹了把嘴,打开抽屉取出日记,把纸条夹进最新的那一页里,傻笑起来。 但这个笑又很快变得像在哭。 摇动铃铛,他唤来仆人,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 * 克服早起的困难,加奈塔今日醒得比女仆长还早。她扛着三脚架和铁盒子路过大厅时,正在擦拭扶手的女仆一脸惊讶:“夫人,这是什么?” “相机。”加奈塔说,“幸好今天天气不错。” “是的,阳光马上出来了……”女仆下意识接话,说完又觉得莫名其妙,黑衣夫人就不是在意天气的人,“……相机是什么?” “取代那些蠢笨肖像画的工具。”加奈塔见她好奇心这么旺盛,指使道,“你过来,我教你。” 架设好三脚架,两人盖在黑布里轮流观察成像。即使加奈塔做了详细的说明,女仆还是不太相信这个小盒子能“自己画画”。 “是显影。”加奈塔开始不耐烦了,“这是贝兹坦最新的技术,我只知道原理,自己没试过。” 女仆已经摸清了加奈塔嘴硬心软的弱点,很难害怕起来:“您想画谁?” “是显影……”加奈塔深吸一口气,指向前方,“那就先画你,你站到那里,对,再退后一点,再左边一点。” 约翰起床时从阳台看到了这两人的互动,他换好衣服,思索加奈塔怎么对女仆都比对他亲切。 “早安。”他走到花园,向她们打招呼,“乔娜夫人在抱怨早餐已经凉了,你要忙到何时?” 加奈塔脚步飞快地把感光板放进前几日准备好的暗室,再匆匆跑回来:“那先吃饭,昨天油腻的东西吃多了,有燕麦粥吗?” “有,她还切了果盘。” 加奈塔一手掐表一手吃饭,这种三心二意让牛奶粥洒出几滴落在衣襟上,约翰从旁帮她擦掉时她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到,她放下勺子又冲进暗房,约翰自觉跟上,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用镊子夹着一张纸片,在水槽中反复晃动清洗,然后对光检查。 “成了!”加奈塔一时激动给了约翰一拳,“快看!” 约翰吃痛地弯腰凑在她身侧,与她头抵着头,看向那张纸片。 一个姿势僵硬的女仆出现在了上面。 “趁着还有阳光,我们快过去,我给你也拍一张。”加奈塔说,“点位我们都找好了。” 这就是她的礼物。 女仆按她说的在之前站的土地上画下了十字,约翰还在愣神,钻进黑布里的加奈塔已经在发出指示了:“不要动,保持微笑,就这样一、二、三……” 给她帮忙的女仆捧着照片,与刚才的加奈塔一样激动:“太神奇了!夫人!这是怎么做到的!” 加奈塔又解释了一遍,随即闭上了嘴,不打算再重复。 约翰倒是听懂了,等加奈塔从暗房返回,他拉住她的胳膊:“还有感光板吗?” “还有两张。” “莉莉,你知道怎么操作吧?”约翰对女仆说,“帮我和她拍两张。” 女仆无措起来:“老、老爷,这个很贵吧?我可以吗?” “我相信你。”约翰温和地安抚,手上却强硬地架着加奈塔走到位点,“老师,不要动,保持微笑。” 加奈塔怒瞪他:“至少让我换身衣服吧?!这像什么话!” “不要紧,老师怎样都很漂亮。” “请不要动!”黑布后女仆大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那我要按了,一、二——” 加奈塔僵硬地拧出一个笑容。 第21章 接过加奈塔递来的照片,约翰看了一眼,没收回手:“还有一张呢,老师自己珍藏了吗?” 加奈塔白了他一眼:“曝光过度。这种技术没那么好掌握,相机和暗房留给你了,你以后自己研究。” 约翰把照片小心揣进外套的里兜:“您打算一走了之了吗?” “我们今后不能算一路人了。”加奈塔说,少有的认真,“约翰,你自由了。” 约翰不语,等着他下文的加奈塔侧头看他,发现他竟一脸泫然欲泣。 加奈塔暗暗吓了一跳。 “那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温情时刻了。”约翰走近她,影子压在她的头顶,“老师,可以容许我向您告别吗?” 见加奈塔还要细究,他说,不会太冒犯,只是司空见惯的礼节。 他伸出双臂,手贴在加奈塔的腰肢上,像高塔倾倒,与她面颊相贴。 柔软的吻与呼吸一起拂过她的耳尖,然后是另一边。约翰动作很快,在加奈塔反应过来前贴面礼已经完成,而在她反应过来后,她已被紧紧抱住,双手被夹在两人身体之间,行动受到束缚。 再见了。轻柔的告别打消了加奈塔挣脱的念头,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约翰的头顶:“乖一点,别叫你妈或者我操心了。” 又在装长辈了。她看不到的另一面约翰露出冷笑,但当两人面对面,他又是一副雏鸟离巢的失落表情。 戴好面纱提上手提箱,加奈塔登上马车,送别她的只有约翰一个,她看着他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架远去。 总算能回去了。加奈塔松快地在马车上伸懒腰,东边西边,都不如自己家里边,老师的故乡好像也有类似的俗语。 去年她错过了老师的忌日,但她想必不会介意,回去补上就好。 旷工这么久,幸而圣母教堂或者云雀巷都没送来委托工作的密函。索菲亚知道她的去向,从贝兹坦回来后还是她提供道具帮她变装成“怀特夫人”,她也告诉她有急事就来雪莱邸找她。 不知是索菲亚的贴心还是门庭冷清,居然真的一件委托都没有。 该不会下城区的人都把她忘了吧?那里人口流通量大,风潮也像湍流般一会儿便会吞没过去的热点。她只是一个卖药的小小商人,虽然被吹捧成了“万能魔女”,但“绝世妖姬”、“千面怪盗”……下城区这类虚有其表的名号可多了。 这样想着加奈塔靠着车厢陷入假寐,等到马车夫提醒她下车,她给了一枚银索斯作为小费,提着行李稳稳踩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空气中有呕吐物、鱼内脏、烟草,也有柑橘、烤肉和麦麸,一切都如此令人怀念。果然,贵族身上那股体臭混合香水的气息令她作呕,神殿的香油也让人透不过气,雪莱邸的青草与花香则纯净到反胃。 虽然不是生于斯长于斯,但她迄今三分之二的人生花在了贫民窟,她已是这里的人了。 加奈塔穿过人潮涌动的巷道,循着味道想买一条长棍面包做晚餐。但在她付钱时,她发现面包房主人目光落在她面纱上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周围也偶有人隔着货架悄悄打量她。 她做出恼怒的样子:“我的丈夫才离世一周!神啊,你们这就想要打扰一个寡妇的清净了吗?” “抱歉,夫人,”店长缩回捏着铜西加的手,给了她一只小圆面包做补偿,“请节哀。世道不太平,是上面的老爷想抓人,你最好换身打扮,免得被治安官掳了去。” 加奈塔大惊失色:“我把丈夫的灵柩扶回了故土,今日才回来上工……王城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店长却急着做别的生意了:“你可以去公告栏那看看,当然,别戴面纱。” 她不喜欢易容,这种类似“粘土”的化妆品会让皮肤起疹子,瘙痒无比,但也只有它能完美遮住她的伤疤。加奈塔无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手提箱,先对着手镜掩藏住自己的真实,再把变声用的糖果压在舌下,咳嗽一声,佝偻着腰走回大街。 只要改变步态就能扮演成另一个人,这是她和戏台班子学的。 公告栏处人烟稀少,只有一个报童无所事事地靠在那里,见到她眼前一亮,大声说:“夫人!要我给你念告示内容吗?只要一铜西加!” 下城区的识字率极低,加奈塔哆嗦着付了钱,嘟囔道:“没听清的话你得再重复一遍,不能收钱。” “包你能听清,我可是'大嗓门的特里'!” 鸡毛蒜皮的小事吊起胃口,然后是几件宏伟空洞的国王敕令,这个报童深谙讲故事的节奏。洋洋洒洒一堆废话过去,加奈塔已经读完了全部告示,打断了他:“行了!我要回去给家里人做晚饭了,剩下的明天再听,你给我记着。” 报童不满地嚷嚷:“明日有明日的新鲜事,你得重新付钱,欸——” 加奈塔已经迈着碎步离开。 她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魔女加奈塔,蓄意贩卖药物致多人死亡。特征是常穿黑衣戴面纱,黑发红眼,中等身高,面部一半受损” “赏金5000金吉特” 那张画像不像她,但特征描述却准确无误。她通常不用真容接客,一定是有人透露的消息。 第25章 但那个罪名是什么? 加奈塔蹒跚着走到下水道入口,有治安官在此处巡逻——这也不是寻常事。天再黑一些就要宵禁了,她抄小道来到铁刺猬酒馆,店里大剌剌贴着她的通缉令,加奈塔微微眯眼,装作没找到人的样子,摇着头离开了。 她的最后一站是云雀巷。 但索菲亚没有一个夜晚是空闲的,加奈塔拿出信物假称是她的亲戚,向索菲亚的学徒讨了一间客房入住。放下行李换一套装扮,便成了个醉醺醺还瞎了一只眼的水手。 给索菲亚留了张便签后她再次出门,朝下水道跑去。 宵禁后这里的巡逻有了松动,加奈塔摇晃着剩了个底的酒瓶路过研究室门口,那里豁然洞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瓶瓶罐罐洒了一地,她的衣服和毛巾则成了画满脚印的地毯。 门口看守的两个治安官见她静立不动,骂骂咧咧地赶她离开,加奈塔打着嗝大着舌头道歉,脚底打滑乖乖调转方向。 在转角处,她被一双手拖入黑暗。 手中的酒瓶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加奈塔恨不得马上捡起瓶颈往身后这人的脖子插去。 “老师。”约翰搂她搂得紧,“你回不去了。” 不敢大声嚷嚷,加奈塔咬牙切齿地配合他低语:“你这是做什么?把脏水全泼我身上,为那些腌臜贵族和自己开脱?” 她在来的路上去了趟铁刺猬酒馆,靠三瓶美酒撬开了醉鬼的嘴。治安官查封了她的实验室,发现里面的药剂和近期几起杀人案有关,当然有关,肯定是约翰从她家里提的货。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来看了一眼,这么多年的积攒、老师的遗物……全在实验室里。 “是为了杀死魔女。”约翰悠悠叹气,“如果我不断了你的退路,你怎么会接受我呢?” 加奈塔冷笑:“哦?那看来其他地方你也告诉治安官了?小约翰,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但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了?” “当然不敢,老师还能成为'怀特',成为任何人……真是的,我永远会受到你的惊吓。” 普洛斯容不下她加奈塔也能逃去贝兹坦、利兹,或是更远的特拉尔、奥罗拉…… 埋怨着,约翰蹭掉了她的假发,黑发散开若海浪,他与她在其中耳鬓厮磨地咬耳朵:“但老师,是你教我的,给出不算选项的选项,用爱来胁迫答题者做出选择。” “你抛得下普洛斯的人吗?如果一个魔女跑了……剩下的所有人,都会被我变成魔女。” “狩猎就开始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留下划痕,“云雀巷”、“圣母教堂”、“索菲亚”…… 加奈塔手脚变得冰凉。她的工作没有一件能上台面,贩卖毒药致贵族死亡也不全是被栽赃的污名,她曾把防身用的毒药卖给女人们,普洛斯的婚姻只有一方死亡才能破灭,在他们酗酒或家暴后,酒杯里便多了点调味料。 这成了她的第一桶金。 另一桩则会毁了男人的面子,避孕药、迷情剂、助兴剂是云雀巷流莺们的三件宝,由她生产,索菲亚和蜜雅都曾是她的经销商。有些老爷不靠这些东西就立不起来,还会特意让交际花们卖一些给他们带去别处。 最后一桩最为严重,原本只是给卖笑女们提供方便,后来经索菲亚介绍,她成了圣母教堂地下隐秘的刽子手,顾客则是好人家的清白女孩们…… “如果把你的顾客名单流出去,她们会遭遇什么?” 约翰如恶魔般低语。 加奈塔简直不敢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你要做到这份上?” “现在的局面只是我决心的证明。为了想要的东西,我们必须拿出觉悟,不是吗?”约翰的眸色暗沉,“老师,你敢和我赌吗?” 她不该收养约翰的。 她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加奈塔快速思考,现在她还没背上这些罪名,通缉令也有许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少不了索菲亚她们为她隐瞒。她们是同盟,而她不能做逃兵。 普洛斯历史上发生过几次魔女狩猎,稍通事理的人都能看出,那是把烂账赖在了无辜之人的头上。但民愤需要发泄口,若她过去的作为成了导火索,烧起来的将是一大片人,女人。 贵族们也会心安理得地说自己是被魔女蛊惑了,从而逃脱杀人的罪行。 加奈塔好像看到自己脚上长出了一副镣铐,锁链另一端绑着她的所有故交。 “你想要什么?”吞下喉间的苦水,加奈塔道,“想让我死?那现在就把我交给治安官吧。” 她的名声已经被毁了,但约翰还要强留她在普洛斯,作为逃犯东躲西藏地活一辈子,或是被监禁在他的牢笼里——那还不如去死。 或者他就是想看她被拴在火刑架上,因为后悔抛弃过他而痛哭忏悔? “加奈塔,我怎么会舍得?” 刚才的拉扯让衬衫有些松散,约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啃噬她的皮肤,留下一串红痕。 “我杀死的是'下水道魔女',只要你答应我,这件事我会用雪莱家的权势慢慢按下去,没有人会被追责,一切荣光归于死去的魔女。” “而你,以后便是'加奈塔·雪莱'。” 皮手套被蛮横地扯下扔在地上,左手被冰凉的蛇缠上,十指相扣,举到她面前。 加奈塔看到她无名指指根多了枚价值不菲的蓝宝石戒指,而缠着她的那只手的中指上则是环绕着碎钻的石榴石,一样的雕工,不同的璀璨。 他着迷地亲吻这枚戒指,顺着她纤细手掌的经脉向下,手腕被他强行翻转,利齿咬住了她潺潺流动的青蓝血管。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加奈塔哑口无言:“……你不是考虑过我们有血缘吗?” “无所谓了,加奈塔,无所谓。”恶魔满心满口都是狂乱,空闲的手在她身上肆虐,衣襟更乱,加奈塔却忘了抵抗,“反正你谁也不是,那你也可以是任何人,做我的妻子有什么不行?” “既然你不愿接受我,那只能换我来收下你了。雪莱的一切,包括我在内,你不想要也得要。” “这次我们身份反转,我是你的主人,你来做我的夜莺。” 第22章 魔女的夜莺。 得到这个称号发生在他认清自己心意后不久,这时索菲亚已在云雀巷扬名,痴迷于她的某位贵公子要求她离开舞台,以此交换,未来她会盛开在贵族的晚宴上。 作为告别,索菲亚将出演自己的最后一出戏剧: 《国王的夜莺》 这一年加奈塔沉迷戏剧演出,几乎场场不落。托她的福,约翰也每每被拽到剧场后台,打着呵欠听她和索菲亚聊天。 “这个剧本有点不够刺激。” 加奈塔挑剔地说,更直白一点,这个童话故事缺少下城区平民们最爱的荤段子。 “加奈塔,饶了我吧,我的相好看到我和别人调情会把对方杀了的,就算是演戏也不行。”索菲亚叹息,抽出本子,“……可惜,我也希望我的告别演出能更热闹一些。” 剧团排练了一个月,加奈塔也兴致勃勃地参与进了舞台装置制作。充当助手的约翰打磨齿轮时能听到木板上女演员高昂的歌声,原来索菲亚不光舞跳得棒,声音条件也出色得叫海妖都会妒忌。 在所有人全情投入、海报挂出、演出即将上演的前夜,意外发生了。 主演两人一个被下了失声的药,一个落入水中感染了风寒。 加奈塔匆匆赶来为她们检查,剧团长在一旁捶胸顿足:“肯定是'犀角戏班'那死老头使的计!怎么办,魔女,能治好吗?就算只有索菲亚也行……!” 他们花了大力气宣传,许多人是冲着索菲亚来的,失去她的舞台将被嘘声和砖块淹没,剧团的名声也将就此一落千丈吧。 明明是个难得能在贵族面前展示的机会。 加奈塔眉头越皱越紧:“用再强效的消炎药也需要三天才能恢复,该死,这是我的货。” 首演就在明天。 剧团长瞪大眼:“你是说这个失声药……你怎么这样!” “我哪知道每个客人的用途!”加奈塔吼了回去,“索菲亚,有替卡吗?” 床上的美人双眼噙泪,缓缓摇头。 “我会想办法……我想想……” 加奈塔突然看向了约翰。 “你有唱诗班的经验吧?” 孤儿院每周都要在教堂演出,约翰做过领唱,因为试药改变了他的体质,他从没经历过变声期,现在还保持着纯美清澈的声线,但他十四岁后就被排除在外了。 约翰一阵恶寒,退出唱诗班还是他略施小计才实现的,变态们可喜欢从稚嫩的孩子中选猎物了:“我可没有索菲亚小姐这么美的歌声,而且,加奈塔,我是男的。” “挺过前两天就好,索菲亚第三天就能上台。”加奈塔紧盯他不放,“你肯定记得所有台词,反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反而会叫人印象深刻……” 第26章 “加奈塔!” “你有别的方法吗?” 约翰怒视她,却无法反驳。 他没有一次成功反抗过加奈塔,心底已经有些放弃了。 以他接受角色为前提,话题顺利推进下去。 “那国王呢?”剧团长期待地看向加奈塔。 “他也没有替卡吗?!”加奈塔简直想一榔头砸碎这个草台班子,她投资时还是调查得不够全面,“索菲亚还能算我的责任,那个酒鬼算什么!” 剧团长双唇嚅动,讨好地说:“行行好吧魔女大人,您一定有办法。” “加奈塔,”约翰突然开口,“你也记得所有台词吧。” 视线如丝线,全捆在了加奈塔身上。 加奈塔磨了下后槽牙:“……行,演戏,我也不是不擅长。” 那就只能反串到底了。 * 这一夜约翰受到了索菲亚的加急特训,加奈塔则在监督裁缝修改衣服尺寸和调整舞台装置。约翰的身高与索菲亚相仿,改一下腰的尺寸加一对胸垫就好,但加奈塔的服装几乎需要重新准备。 “把'仲夏夜之梦'那套拿来。” “你是说夜后的?对对对,那套戏服像小山一样,还配有面具,能盖住您的脸……” “闭嘴,控制鸟笼升降的绳索高度改一下,我够不着。” “魔女大人,我我我我我能跟您对一遍台词吗?” “……马上过来。” 兵荒马乱中星月夜转为艳阳天,随后白昼褪去,夜之帷幕再度拉开。他们靠铅粉遮住黑眼圈,双唇涂成浮夸的靛青和深紫,观众席的吵嚷声透过幕布感染了舞台,约翰一下揪住肩上的羽毛斗篷,手脚都不知放哪儿才好。 加奈塔揽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你没问题的,而且有我在。” 约翰侧头看她,“国王”眼中有跳动的火焰,放肆的笑容劫掠过他的全身。 她说,尽情享受吧,搞砸了全是剧团长的错。 脑海突然一片空白。 旁白结束报幕,银铃声中,国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算作鼓励,独自往舞台正中走去。 那已经不是加奈塔了,傲慢的国王从舞台这端走到那端,她靠语言与动作向观众编织出世界上最美的花园,待侍臣上前,描述起比花园更声名远扬的夜莺时,国王懊恼地四处张望: “孤是这个国家的王,为何却从未听过他的歌声!把他带来,把他带到孤的王宫!孤的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逝,两人站立不动,衣摆都随之化为雕像。 约翰明白,是他登场的时候了。 他是她的夜莺。 * 首演大获成功,他们本来只算给索菲亚登台做的铺垫,但反响出乎意料的好。 剧团长眼泪汪汪:“索菲亚走了,我们也正缺人才……魔女,要不您换个工作?我这剧团长也给您当!” 加奈塔冷冷道:“不要,但你的确缺少管理的才能,你才该换个工作或者找个助手。” “打个商量,把您的夜莺让给我吧?” 约翰一下绷直了后背,他还真有点担心加奈塔出于好玩把他卖给剧团长。 “不给。” 心安定下来,还泛起了诡异的甜蜜。 去看他们演出的还有不少云雀巷的交际花,她们将主演的性别反串当作笑谈讲给客人听,也算对剧团的宣传。私下里,她们对约翰的称呼从“魔女的学徒”变作了“魔女的夜莺”。 约翰一开始十分抗拒这个称号,这完全把他当作了加奈塔的玩物,比“学徒”更不对等。 但到了现在,他发现这是个逃不开的预言。 国王会因机械鸟厌弃夜莺,加奈塔也总盘算着将他远远推开。 但没关系,夜莺会自己回到她的身边,引渡她的死亡。 * 她们都是夜莺。 回到雪莱邸,加奈塔又住进了原来的房间,大概是为了嘲弄她,约翰在房间里挂了一只金鸟笼,里面放着孤零零的机械鸟。 她打开鸟笼把机械鸟放在手心里把玩,对靠着她房门的男人说:“这就是你想要的?让我一辈子掩盖自己的真容、自己的名字,作为幽灵活在这个家里?” 约翰温和道:“等到我们正式成婚,你想怎样就怎样。除了必须留在我的身边外,我不会限制你做任何事,你也不用尽'雪莱夫人'的义务。” 加奈塔把机械鸟放在床边,走近他,指尖戳着他的胸口:“你说的'义务'含有哪些?管账、处理家事、见客人……还有和'丈夫'上床?” 她离得这么近,约翰微微弯腰,自然地吻住她的双唇。 加奈塔眉头跳动,放平心态回应了这个吻。 “……这不是义务,是情不自禁。”浅尝辄止,松开她后,约翰轻轻喘息,将她推开了一点,“为什么不拒绝我?” “想看看你敢做到什么地步。” 加奈塔抚摸着自己脸上毫无掩饰的那一半残缺,语调古怪地问:“不觉得恶心吗?还是你就喜欢有残疾的人?” “我喜欢你的全部。” “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全部。”加奈塔语气冷了下来,“见识短浅的小鬼,你甚至分不清什么是喜欢,只是慕强。我是你接触到的最厉害、最难以击败的人,你渴望我是因为你的逆反心……” 约翰根本听不进她在说什么,她的唇上还带着水光,放狠话也成了一种诱惑。 他用指腹摩擦她的唇瓣,又弯下腰,从她无光的眼角开始,标记似的一路亲了下去。 啄吻的声音细碎,瘙痒。 “是你不给我机会了解。”他贴着她的脖子低声说,“那你说吧,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加奈塔又闭上了嘴。 “那你就只能做我的夫人,我的加奈塔。” 加奈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做这之上的事。”约翰整理着她的鬓发,最后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亲额头,“晚安,夫人。” “我们没结婚。” “快了。” 房门关上,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加奈塔怒气冲冲地摘下戒指放到桌上,却不经意间一眼扫到内圈两人并列的名字,她火气更盛,连同戒指在内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不愧是她的学生。 既然他拿出了杀死她的决心,那她也得报以相同的敬意才行。 “安吉拉,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份上?”加奈塔对镜喃喃自语,“那是你的孩子啊……但你看,我劝了,没用。” “原谅我,安吉拉,我不得不这么做。” 第23章 雪莱邸喜事接着喜事,主人家总会在这种时候给佣人发津贴,新上任的约翰更是大方,加之人少,每个人都鼓足了劲在为婚礼做准备。 加奈塔是不管这些事的,约翰甚至要防着她动手脚添乱,但她好像真的放弃了挣扎,只是今天提一个要求明天又要改一下宾客名单,其他时间则通常一个人呆着。 约翰听女仆汇报她在小教堂冥想或是前往下城区拜访熟人,心中稍有不安,却分不出精力去盯着她。 “那就先借用原先遣散的女仆,我会去信请求她们的雇主。”约翰划拉开人员部署表,继续审议宾客名单,“这个,按这张改,不用请那么多人。” 婚礼实在是件费财费力又不讨好的事。约翰在享用短暂的下午茶时不由叹息,但只有婚姻是直到死亡才能解除的关系。 他只是试图抓住些什么,一个证据,一个事实,神与人共同见证他们的结合,似乎就能将脑子里的妄念变为现实。 往红茶中加了勺玫瑰酱,搅动银匙,约翰看着桌上被装裱好的合照,思维又转悠到了加奈塔身上。 为什么要拒绝他呢?仅仅是因为不爱他吗? 明明他可以提供她需要的一切,他是最接近她的理解者,他们共享了回忆与贫穷,未来还可以分享财富与快乐。 他甚至准备了一件绝对能让她开心的礼物。 她紧抓着某些不愿让他知晓的秘密,他可以不去问。过程虽然不堪,但重要的是收获,重要的是她。 “这是对的。”约翰喃喃,“加奈塔,你会明白的,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生活。” * “你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是吗。”加奈塔恹恹地回答,实在没法装出高兴的样子,“你还有占卜的本事?” 女仆一下哽住:“不,只是……我看不出有什么会阻止幸福的降临,夫人,您不想嫁给老爷吗?” “你知道'正当程序'这个概念吗?他求婚的手法太下三滥了。”加奈塔说,“我很好奇,你似乎为两个贵族家庭服务过,见了这么多你还觉得'婚姻'能带来'幸福'?” 女仆声音更小了:“这……老爷和夫人的情况与他们不同,他是真心爱慕您的。” 第27章 不是因为外表,不是因为金钱,黑衣夫人一无所有,她们的老爷只是冲着她这个人而一往无前力排众议地想要迎娶她。 还有什么比年轻人的无所畏惧更动人呢?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个穷光蛋反而衬托出了他'爱情'的伟大?” 女仆闭上了嘴,说什么这位夫人都有理由反驳,她又说不过她。 “婚姻更重要的是门当户对,他迟早会后悔的。”加奈塔冷冷道,“那时又会是谁在夜里哭泣呢?大概不会吧,一杯毒酒就能为你们迎来新的主人了。” “您为什么要做这么可怕的假设。”如果不是不礼貌,女仆已经捂住耳朵了,“不会的,老爷不是这样的人。” 他就是。 “不要为他人贷款对未来的信心,你家老爷和我的情况则更复杂,要听听我的预言吗?这桩婚姻注定破灭,因为——它就不该开始。” “那您为什么要答应他呢?” 加奈塔甩出手牌,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黑杰克,我赢了。” 女仆“啊”了一声,变得意兴阑珊:“又是您……您真的没有作弊吗?” “或许我该将这句话视为对我的诽谤。” “您是在说笑吧?!”女仆慌张摆手,“那您运气太好了,听说雪莱老爷手气也很好,你们真是相配。” 她们能骗过的只有对手和旁观者。神明或是自己,都对这份好运的来历心知肚明。 见加奈塔闷闷不乐但动作极快极顺畅地整理好了扑克,女仆小心问道:“您此刻是幸福的吗?” 女仆相信,一个女人会接受求婚,那她至少对当下是有期待的。 黑衣夫人只是嘴硬罢了,或者说是婚前忧虑症。 “这是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了,”加奈塔把收拾好的木盒扔给她,“我们要先定义'幸福'是什么……” 女仆起身,提着裙摆屈膝行礼:“请原谅我,我不该问太多主人家的私事。” 她借口还要清洗窗帘,忙不叠地跑了。 应该和她赌点钱让她长个教训的。加奈塔皱着眉把放在袖口的扑克取出,塞进衣兜里。 如果她就这样接受约翰,或许真的能获得幸福,至少她们其中一方能获得幸福。 她比女仆更清楚约翰的本性,那孩子的执着心已经让他变成了一个怪物,就算她嘴上说着约翰过几年就会变心,却很难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 也或许她心里的某一角已傲慢地认定,那个孩子是自己的俘虏。 可这样是不对的。 她永远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她不想把不堪的过去带向未来,就得在这里斩断一切。 婚礼前夜约翰去参加几个贵族子弟给他开的单身派对,又在深夜醉醺醺地回来,失了礼数,敲响了加奈塔的房门。 加奈塔也没睡,她裹着睡袍接住这个醉汉,把他放倒在她的床上,自己则坐到了梳妆台前。 加奈塔这么温柔反而让约翰十分不习惯,他强撑起来,隔着椅背从背后揽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发旋:“你还在这里。” “对,还在,不在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火烧魔女了?” “嗯,不会一把烧完,会一个一个烧到你回来救她们为止。” 加奈塔把钢笔捏得嘎吱作响。 “你就不能关心我几句吗?”约翰继续抱怨,“这几天我都忍着没见你,你没想过我吗?” 加奈塔咬牙切齿:“我可是无时不刻都在想……” “我也是。” 两人的想念肯定不朝着一个方向,但加奈塔拿醉鬼没辙了,他醒着时也不怎么讲道理,更何况现在。 约翰:“你在写什么?” “给情夫的情书。” “那别写了,和我说说话。” “你能不能赶紧回自己屋里去睡觉?明天起得来吗?” “太好了,你在关心我。” “闭嘴。” 加奈塔感到衣领被一股大力往后扯,她只来得及合上笔记本,抓紧有些撕裂的衣襟,下一刻,椅子被掀倒,她整个人栽进了一个火热的怀抱里,青年化身八爪鱼与她纠缠在一起,手也停在了相当失礼的位置。 猴急的臭小鬼!加奈塔挣扎起来,约翰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唇贴着她的颈骨,嘴里轻哼: “睡吧,睡吧……” 谁哄谁睡啊。加奈塔瞪着天花板,又试了一次,还是挣不开,她只得闭上眼忍耐。 离天明只有几个小时了。 摇篮曲越来越细微,加奈塔也有点被睡意给捕获。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那句细细的呢喃:“晚安,老师。” 他很久没用这个称呼了。加奈塔睁开眼,拍了拍横亘在她胸前的手臂:“晚安,我会让你做个好梦的。” 睡着后时间过得很快,天一亮,她们被女仆的敲门声唤醒,在怪异的目光中约翰摇摇晃晃走出她的房门,又折返回来给了一个早安吻,才安心地去收拾自己。 加奈塔没心思让女仆们八卦:“你,留下,其他人全部出去。” 留下的女仆是和她相熟的莉莉,雪莱邸里只有几个人见过她的真容,莉莉就是其中一个。换好衣服,看着加奈塔用“黏土”盖住疤痕,莉莉压住惊叹,手下熟练地把这头顺滑的青丝盘好,用碎钻发网固定,插上青金石和莎弗莱的花卉发簪,白纱用金叶冠冕固定披在脑后。 “您今日将是最美的新娘。” “世人皆被表象所迷惑,你知道我实际是什么样。” 女仆有些无奈:“……即使知道,您此刻在我眼中也是最美的。” “你这种活在当下的态度值得推崇。” “至少在今天,说些好听的话吧。” “向你学习吗?我尽量。”加奈塔挑眉,镜中那个完美无缺的美人跟着扬起讥讽的笑。 女仆不抱希望地为她整理裙摆:“至少在教堂您会乖一些吧?” “看来你也做不到一直对我说漂亮话。” 这位夫人似乎把婚礼看作一场不能屈服的战争,女仆不想再刺激加奈塔的斗志,把婚礼捧花塞进她手里:“祝您幸福,我的夫人。” 想想她为这场婚礼准备的落幕加奈塔就觉得讽刺,她们的誓言会玷污神圣的教堂,但演员就位,观众全在翘首以盼,她又怎么跳出剧本呢? 多纯净的红宝石啊,她看着约翰为自己套上那枚戒指,白绸手套随之泛起涟漪。这对戒指区别于他求婚的那对,两颗宝石如一对跳动的心脏,又似乎隐喻着血的纽带。 “……到您了。” 加奈塔听见牧师提醒自己,抬眼看去,面前的约翰紧抿双唇,显而易见的不安。 “你还有退路。”加奈塔突然当着所有人说,“从这里离开,一切都一笔勾销。” “我已经向神宣誓了,加奈塔。”约翰平静地回答,“'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健康疾病,无论富裕贫穷,我会永远爱护你,忠诚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他的重复让宾客一阵骚动,加奈塔轻笑,随即令他如愿以偿:“'我也是'。” 钟声响起,屋檐上的白鸽振翅逃离。在祝福声中加奈塔挽着他的臂弯沿红毯离开教堂,台阶下未婚的少女们惴惴等着捧花,不少人被新娘和新郎的容貌怔在原地,双颊飘起红晕。 这可是诅咒啊,小姑娘们。 加奈塔把花束高高抛起,回头对约翰嫣然一笑:“亲爱的丈夫,我们回家吧。” 第24章 宴会持续了三日,这三日里加奈塔借口身体不适只偶尔登场,留约翰一人应付嘈杂的宾客。 “你可真是娶了个好老婆。” 不死心的贵族们看到这场婚礼的端倪还想向他推销自己的女儿,约翰全把讽刺当祝福,耐心等待宴会落幕。 “老爷,真的不用留一个人值守吗?” “门房他们还在,只是主宅不能留人而已。”约翰温和地劝退女仆长,“没事的,就当给你们的额外假期,两天后见了。” 女仆长欲言又止,她显然也不觉得加奈塔是个理想的女主人——若老爷只是玩玩还好,这么大张旗鼓地娶回家可谓是后患无穷。 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女人。 加奈塔的其中一个要求是新婚之夜家里只能有她们俩,“要以真实的面貌面对彼此”,她这么解释,约翰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知道她不爱化妆,这场婚礼已是勉强。 但她之前扮演“怀特夫人”不也勉强了一整年吗?约翰心底生出怨言,凭什么不能为他勉强一下? 木已成舟,关于今天乃至今后的生活他却全无规划。约翰扯掉领结随手扔在大厅熄灭的烛台上,只觉得疲倦。终于实现了长久以来的目标,他却依旧患得患失。 他们曾捡过一只小鸟,加奈塔想拿来做解剖练习,但他看着那只小鸟就觉得看到了自己,悄悄把它带回了孤儿院关在笼中饲养。 没几天小鸟就绝食死去了。 第28章 他要怎么面对此刻被关在“雪莱”之中的加奈塔? 加奈塔说得对,他或许该放她离开。 脚步沉重地走上台阶,约翰想先回屋换下礼服。门留了一道缝,他直接推开,霸占了他全部心思的女人正坐在梳妆台上,手边放着一瓶空了一半的红酒。 “你怎么现在才来?”加奈塔惊异道,“我都快把你房间翻遍了。” 约翰按住太阳xue :“我以为你在你自己的房间……你在这干嘛?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他以为这又是一个相安无事的夜晚,从此他们将开始形同陌路的夫妻生活,只有婚姻这一诅咒将她束缚在自己身旁。 “日记、情书、黄书……该说你藏得真好吗?我没找到这类东西。”加奈塔拉开抽屉,“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这是什么?” 里面是一筐空了的玻璃瓶。 约翰不信她闻不出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她做的:“杀精药。” “我是问你喝这个干嘛?小鼠实验证明效果不可逆了吧?”加奈塔皱眉,合上抽屉,“副作用也未可知,你不想活了?” “只是做好准备罢了。”约翰含糊地说,“反正我也不想要后代,雪莱家会断在我这里。” 他背对加奈塔,脱下沾了酒气和油腥的衣服,换上熏过香的亚麻衬衫。 一根手指隔着布料挠了一下他的后腰。 “你还在想着……我会接受你?” 约翰自暴自弃地转过来:“是。加奈塔,我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想和喜欢的女人□□是很正常的事。” “我虽然警告自己不能强迫你,但自制力是有限的,我只能做到不让你承受最糟糕的后果。” 他想起那些贵族子弟之间流传的八卦,某位老爷回到家刚好撞上自家娇妻与车夫在床上缠绵,他才拔出佩剑,就因为气血上头倒在了奸夫□□之间,活生生把车夫吓萎了。 约翰自觉自己身体挺健康的,而加奈塔也不是初犯了,极有可能再搞出这种事刺激他。 真遇到那种情况他会先杀了奸夫在奸了□□然后再自杀。 “你穿好裤子再说话。” “……”约翰没遵从命令,反而擒住加奈塔的双手把她压在床柱上,贴着她的耳朵说,“害怕了?说了我会控制自己的。但好歹是新婚之夜,今晚我就给你讲讲我都幻想过对你做什么事吧……” 加奈塔抬眼看他:“看来那药不影响人类□□。” 约翰怔住:“加奈塔,别碰。” “你胆子居然这么小?”加奈塔笑笑,继续挪动大腿,“只敢幻想吗?” 她扯住他散开的长发将他拉向自己,舌尖撬开牙关,酸涩的酒气随之涌入。水声啧啧中约翰疑心自己早就醉了,这只是梦的延续。 这是奖励。他听见加奈塔这么说,一边轻啄他的脸庞。看在你真是豁出去了的份上,今晚做什么都可以。 你说的。 反悔也没用了。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加奈塔,月光将她描摹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精魅般的手臂抓住他,引导他走上月之路。 当他们相拥时,清粼粼的发丝散乱在两人后背上,她一边喘息,无力地将下巴搭在他的肩窝,手指缠绕他微卷的乱发试图编出小辫,又因颤抖而形不成行,反而在他背上留下雪白的指甲划痕。 约翰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只能听见加奈塔的回复: 我知道。 那大概是忏悔或是告白。 月影西斜,加奈塔先一步睡去。他茫然地抱着她,贴着她微潮的皮肤,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溜走,他按捺下亲吻的欲望,静静打量她未曾对他展露过的睡颜。 满足在狂喜和欢愉之后来临,约翰拉好被子盖住两人,又忍不住蹭着她的脸庞,心中回响着一个词: 我的 加奈塔在他生命中占据了太多位置,她千变万化,无所不能。他却一直只是她的学生,她的夜莺。 现在,他终于成了她的丈夫。 * 美梦并未持续多久,醒来后迎接约翰的是空荡荡的双臂,他再度陷入自我怀疑,昨晚果然只是酒醉后的梦。 但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醒了?”加奈塔的声音彻底唤醒了他,她赤着身子,仅披一条毛毯坐在露台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根烟,火星随她吸气大盛,“才过去三个小时,天还没亮。” 月光照亮了他留下的痕迹,约翰脸一红,可怜兮兮地敞开被子:“加奈塔。” 加奈塔脸上像是被泼了三种以上的颜料:“……你有这么粘人吗?算了,还挺冷的。 ” 摁灭烟头,她钻进被子里,带着寒气被他重新固定在怀抱中。 他说:“天亮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别卖关子。” “是惊喜。” 亲着亲着,约翰蠢蠢欲动:“我想再来一次。” “不行。”加奈塔转过身去,“考虑一下我的年纪,体力和你没法比。” 这种姿势反而暴露出更多弱点,方便他为所欲为。约翰舔舐她脆弱的脖颈,试图勾动起她的欲望。 加奈塔却仿佛一根木头,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约翰,你满足了吗?” 迟钝的头脑在叫嚣着不满足,但约翰很快意识到不对劲,那是一个更悲伤的问题:“什么意思?你并没有……接受我?” 今夜只是特别的一夜。 “并不是每个问题背后都有别的意思。”加奈塔看着月亮,“这只是纯粹的好奇。”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倒没有。” “你不能这样,加奈塔。”约翰执拗地咬住她的肩头,留下牙印,“你不能……不能接纳了我又将我推开,还不告诉我理由。” “我本来没打算和你做的。”加奈塔说,“乱了,全乱了。幸好机械不会被蒙蔽,约翰,时候到了。” 两人一同保持静止时房间变得无比安静,约翰竖起耳朵,听见了一种熟悉的声音。 那是壁炉里火焰的韵律,现在却从楼下传来,连成千军万马穿过房门。 他闻到的烟味也不光来自加奈塔,而是从四面八方袭来。 温度正在上升。 “我本来是打算杀了你。”加奈塔耐心解释,“我在楼下设了水钟,会定时引燃事先用油浸润的地毯,现在底下应该是一片火海了。” 像是回应她的话一般,黑烟有了形体,沿着门缝钻进空气富足的室内。 “为什么……” “还要问这个问题吗?约翰,我不会容许别人威胁我。” 约翰跳起来,先是徒劳地探向门把,滚烫。 他扭头问:“那你怎么办?” “不和你搞这一出的话我应该已经顺利逃走了。”加奈塔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衬衫穿上,拉着他的手走向阳台,“能怎么办呢?我也是把你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和你一起死算赎罪了。” 十二米,加上外面是柔软的草地,跳下去应该不会致命。 约翰笑得有些勉强,他低头说:“抱歉,加奈塔,我还不想死。等我们出去……出去后再说这件事。” 阳台下也有浓烟滚出,约翰估摸了一下时间,拽下窗帘撕成布条。加奈塔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蹲下身帮着他用水手结固定住这根临时逃生索。 火焰破开房门蔓延到了他们共眠的床榻上,约翰催促加奈塔先下去,她却道:“你比较重,先下去试试这绳子结不结实,不然我还不如直接跳。” 约翰无奈遵令,他抓紧布条,双腿悬空,垂在阳台外晃来晃去。 “两个人也没问题,”他朝上方喊,“很结……加奈塔?” 隔着曲线起伏的栏杆,他看不完整加奈塔的脸,却看见了她手中剪刀的寒芒。 “约翰,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走到这一步还是怪我。”她好像在笑,“怪我没做个称职的长辈,居然还会嫉妒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 “不要再囿于雪莱和我了,你看,强求可得不到好结局,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成为你妈妈那样的人吧,做个好人。” “加奈塔!” 她一刀剪开了绷直的布料。 约翰向地面坠去,远去的视野里,加奈塔转身走入了火海。 第25章 恩雅·雪莱接到雪莱邸大火的消息时,开始怀疑自家真的被诅咒了。 短短两年里先是哥哥离世,再是双亲出事,现在到了那个私生子……该说她运气好吗?因为逃进教会免去了这一劫? “恩雅姐妹——” “我要回一趟普洛斯,”恩雅收拾起行李,妈妈见了一定会惊叹,她的小恩雅会自己收拾东西了,“我家被烧了。” 天哪。修女们感叹着,揽住她:“愿神保佑您的家人平安无事。” 恩雅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过了一会儿,点头表示认同。 第29章 自她离开普洛斯才过去半年,但不管是她,还是故土,都大有变化。 也或许只是她变了。 她先叫马车把自己送到了雪莱邸,生活了近二十年的雪白宅邸被熏成了漆黑的破落样,门房也换了,正屈着一条腿在废墟前看场子,对修女打扮的她显露出一脸疑惑。 恩雅无意说出自己的身份:“有人伤亡吗?” 门房反应过来:“您是来做弥撒的?不幸中的万幸,我们只找到一具尸体,上周已经下葬了。” 恩雅皱眉,转身就走。管家最新的来信没提及这些进展。他的第一封是在出事那天写的,光是措辞就出了不少文法错误,大概是被吓得不清。 这一切都很奇怪,刚当上家主的弟弟突然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新婚之夜赶走所有仆人,又恰好在这期间失火…… 如果这是算计,谁能得利?似乎所有人都是输家,劫火则是天谴,对不义之举的责罚。 恩雅的下一站是信上老管家的住宅。 出示信件后佣人将她引到楼上,一边解释管家还没回来,但事前吩咐过让她先带“雪莱小姐”去见那个人。 女仆的敲门声得到了温和的回应,恩雅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房门,头裹绷带的苍白青年靠坐在床上,视线从沾了灰尘的窗玻璃移向她,那双海蓝宝般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 还是一样美丽,一样纤尘不染,甚至比她们初见时更为纯净。 “……修女(sister)?” 恩雅扭头问女仆:“不是说他失忆了吗?” 女仆解释:“他的意思不是姐妹,您看……” 她指向她的头纱。 恩雅把手提袋放在门后,拉过椅子坐在这个青年的床边,思索该怎么开口。 青年见她不说话,便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恩雅憋不住了:“你还记得哪些事?” “他们叫我约翰·雪莱,但我记得我的名字是约翰·克林,”约翰苦笑,“一个住在煤灰区的零件厂学徒,不是什么贵族老爷。” 克林,安吉拉·克林,母亲的日记里有提到。恩雅没想到他忘了那么多,揪着裙摆,深吸一口气,她决定遵从神的引导:“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恩雅·雪莱,我会把我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妈妈留在神国的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从她少女时代开始,乃至进入雪莱家后做的一系列不光彩行为,哥哥逝去后的悲伤和忏悔成了收尾。 读完关于安吉拉和约翰的部分,恩雅发现自己找不到恨的目标,就算他是陷害西恩、杀死父亲的人也好,这不过是一种报应轮回,他们都挣扎在血和金钱的诅咒中。 约翰静静听她说完,陷入沉思:“妈妈已经死了……” 恩雅悲从中来,他或她,现在都只是失去至亲的孤儿了。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得先把主宅重新修好吧?哪有伯爵会一直赖在佣人家里。” “您说的这些事乔瑟夫先生也和我说过,但我总觉得与自己无关。”约翰说,“他还说我已经结婚了……可居然没人知道我妻子的姓氏,那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吗?这一切……真的不是你们的整蛊吗?” 恩雅一拳捶在他的床榻上:“别以为失忆了过去就一笔勾销了!给我负起责任来!你已经是雪莱的家主了!” 约翰险险挪开手,没被她误伤:“您又是为什么逃到了神的膝下呢?” 一瞬,恩雅怀疑他根本没失忆。 但他问得很真诚。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道路。”恩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冷静,“不管是假意还是真心,当时你帮过我,现在我也会帮你一把。” 门外传来幽怨的声音:“拜托您了小姐,如果老爷再不振作起来,您下个月的零用钱就没了,我们的工资也是。” 管家抱着账本探头。 恩雅感到了事态紧急:“你伤好了没?我再去给你找两个医生。” 医生。这个词微微拨动了心底的某根弦,但下一秒账本压在了被褥上,约翰盯着那堆数字,内心那点动弹很快消散。 * 一切都在回归正途。 至少“姐姐”是这么告诉他的。 “你居然借了那么多外债!” “我的好小姐,处处都要用钱,您的婚礼可不比他的便宜。”围着书桌,管家忙不叠为约翰解围,“有一些债务是用于采购贝兹坦的器械,商品还没到呢……” “那先把重修宅邸的事放一放。”约翰翻过一页管家整理的档案,“给我在主城区租个屋子,不用太大,有会客室和书房就行。另外帮我约见这几个贝兹坦的商人……” 学识并不包含在他失去的记忆里,约翰很快上手了这堆硬推给他的工作。他没有抗拒——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做的,记忆带走了他的一部分人格,现在的他空空落落,急需新的东西填满。 恩雅纠结地试图心算女仆们的工资单,最终还是放弃:“……明明你只是个桦树区的孤儿,到底在哪儿学会这么多的!” 管家也同她一齐看着他,约翰一顿,反问道:“在哪呢?” 伤口的钝痛似乎在阻止他想起来。 恩雅不再深究,转而说起自己的突发奇想:“教会想在城外再修一个孤儿院,你既然这么能赚钱,不如来当赞助人。” “请先写一份计划书给我吧。” “……那暂时缓缓。” * 一年后,火灾的遗迹依旧没得到处理,但雪莱之名已经从烈火中重生,只是长向了奇怪的方向。 雪莱家主的标签从“好色”变迁为了“贪财”,他的姐姐反而隐隐有了圣女的美名。 约翰觉得狭小的公寓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心感,便直接买下整栋屋子,任凭其他人怎么劝也不挪窝。 贵族们以为他堕落,不屑登门拜访。会来这里走动的只有姐姐、管家和有所求的商人们。 今天也是如此。 “今日是您夫人的忌日。”管家说,面有难色,“您不去拜访她吗?” 他记得约翰如何为“怀特夫人”怒发冲冠,又如何沉迷于那个黑衣女人以至于借钱购买价值不菲的珠宝。这一任雪莱家主或许与以往并无不同,一样的薄情寡义,一样的会放任激情短暂占据他们的头脑,却终究最爱自己。 “我想不起来,乔瑟夫。”约翰靠在椅背上,手指插入发丝间,摩挲后脑勺那个凸起的疤痕,“她是谁?她长什么样?为什么她连一幅画像都没留下?” “莉莉和她关系比较好,你应该去问她。” “问了。”约翰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的画出自女仆之手,抽象而狂野,“她说她脸上有疤,但你们又说没有;她说她的眼睛像红宝石,你们说她是黑眼睛……我过世的夫人是个会变身的怪物吗?” 管家无言以对:“说实话,老爷,我们都觉得她是个怪胎。” 也不理解约翰为什么这么痴迷于她,甚至怀疑他就是喜欢精神有问题的寡妇。 “好吧,出于礼节,虽然我没那么敬重规则,还是去看看她吧。”约翰嘀嘀咕咕地站起来,“准备一束百合,不用太贵。” 抱着花束踏入细雨绵绵的墓地,约翰把礼帽压低,遮住自己百无聊赖的眼神。乔治·雪莱、尤利娅·雪莱、弗格斯·雪莱…… 找到了,加奈塔·雪莱。 火灾那晚主宅里只有他和这个人,火灾之后则只有一具无名的焦黑女尸和草地上昏迷的他。治安官试图搜寻雪莱夫人仍活着的痕迹,无果,只能盖棺定论——唯一的死者便是他那可怜的夫人。 调查显示火灾成因是烟头,但他俩那晚为什么要赶所有人走,为什么只有他逃出生天,一切都成了谜,甚至有人怀疑是他谋杀了这个女人。 你是谁。约翰放下花束,擦去浸润墓碑的雨水,无声问道。 显圣教堂的墓园里还有其他人,做戏做得差不多了,约翰准备稍稍去其他先祖面前溜个弯就回去处理公务。 再往里是他的两位早夭的叔叔、祖父、祖父的六任妻子、曾祖父…… 他路过一个静立默哀的瘦小男人,听见湿哒哒的脚步声,男人朝约翰看来,他先是惊艳于这张阴影下的面容,又扫到了他衣领上的游隼,凹陷的眼眶变得神采奕奕,大步走近企图拍肩: “你就是小雪莱伯爵吧?您为何不邀请我参加你的婚礼?以致于我们现在才遇见! 我们家与雪莱家也有姻亲关系,你看,你祖父旁边的这个墓碑就属于我可怜的女儿,她曾被誉为'王国之花'……” 约翰不适地避开他的手:“先生,您应该知道,我只是雪莱家的私生子,十八岁才回到家中,无缘得见我的祖父。” 管家和姐姐联手把他失忆的事瞒得好好的,但意外总埋伏在无防备的地方,比如面前这个伏兵,他看上去很想叙旧。 第30章 约翰打算抛出脱身的借口时,男人又继续说:“瞧瞧你,衣服都湿透了,我听说雪莱邸还没修好?请上我家来,就在附近,我们有从东方运来的上好茶叶,还有那些往事,你一定得听听!” 男人热情地拽着他的胳膊往墓园外走,约翰有些无奈,但能听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总是好的,这样下次遇上类似的人他也能有点准备。 第26章 这个男人名为彼得·瓦尔德,他的宅邸就在显圣教堂附近,不大,但能在上城区拥有这样一块地盘已足够彰显他的财力。 但室内的装饰又有些简陋,蜡烛也没用够,显得昏昏沉沉。约翰耐心听着他念叨,心里却已评估完了这位远亲。 一个不善经营的落魄男爵。 “你的衣服,挂这吧,炉火很快就能带去水分。”男爵说,“劳拉太太!给客人准备茶水点心!该死,别睡了!” 吱呀一声,大概是女佣从躺椅上坐起,随即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男爵擦了擦鼻子上的脂汗,略显局促地将约翰往反方向带:“她上了年纪很难找别的工作,我不忍心赶走她……茶会准备还要点时间,我先带你看看我的收藏吧!我与好几个画廊都有合作……” 他拿了盏提灯沿狭窄的楼梯向上,二层通风较好,总算没了那股地毯发出的霉味。 看着走廊两侧的挂画,约翰又头疼起来。 似乎有谁很讨厌肖像画。 这是出自谁这又是画的谁。男爵的声音从他两耳间穿过,约翰依旧沉浸在不为人知的心悸中。他是不是太不小心了?干嘛要跟着这个男人过来,他就该回到他的公寓,点上熏香,舒舒服服地在靠椅里读没读完的百科全书。 男爵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省去了一些赘述,加快脚步带他来到压轴的收藏前:“唉,我的女儿,王国再也没诞生过她那般美的人儿!可惜我年轻时钱包太过匮乏,竟然只为她留下了一幅画像……” 像魔术师一般,他一把扯开幕布。 黑发,红瞳,捧着玫瑰花束的美人一袭白裙伫立在黑暗中,冷着一张脸俯视他。 约翰呆住了。 男爵料到了他的反应,洋洋得意地说:“她可以算你的祖母,这幅画是她出嫁前画的,那时她才二十岁,花一般的年纪……” 约翰揪住他的领口:“她叫什么名字?!” 男爵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玛丽!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瓦尔德……不,玛格丽特·雪莱!” 他能轻易想象这个美人如何对他掀起讥讽的微笑,如何用指尖点着他的额头,如何盖住他的双眼,在他耳边低语—— 小约翰。 深渊朝他张开巨口,名为记忆的怪物吞没了他,下水道里的臭气、苦涩的药物、滚烫的松饼、圣母教堂下的酒精和血腥气、云雀巷的脂粉味、舞台道具的油漆味还有她为他洒上的香水…… 约翰松开手,呜咽着半跪在地上。 她的喝斥,她的触碰,她的拥抱和亲吻,她的呼吸和低吟,他们的最后一夜。 她的最后一言。 永别了,约翰。 “她不是什么玛格丽特……” 男爵懵了,随后也变得愤怒:“她是我的女儿!我能不知道她是谁吗,差不多三十五年前,她嫁给你祖父,结果就被他摧残致死——” “她是加奈塔!她是我的妻子!” 男爵被约翰一把压在墙上,对着那双猩红的眼睛,他吓傻了,开始安抚被他招上门的暴徒:“好、好……她不是玛格丽特……行行好,雪莱伯爵,你不能带走了我的女儿还要我的性命……” 他在把谁与他重叠。 而他也把肖像看成了过去的幻影。 约翰一怔,理了理男爵被他弄乱的衣领,匆忙站起来:“她……玛格丽特,祖母,她什么时候死的?” “嫁进雪莱没几年就死了。”男爵的声音颤抖,似乎真的很伤心,“是啊,雪莱……我卖了我的女儿……” 约翰不再听他哭诉,冲出了这栋房屋。途径客厅时他与膀大腰圆的厨娘撞了一下,厨娘嘟囔道:“茶准备好了,先生,还有刚出炉的苹果派,您要走了吗?” 男爵也在他背后喊:“伯爵,你的外套!” 但约翰已经跑远了。 他来到下城区,几个卸货的工人正在棚下扎堆打牌。他抛出一枚金吉特,命令道:“拿上铲子,跟我走,干完活还有另外的工钱。” 工人们对视一眼,争着抢着挤到他面前:“这位老爷……” “都跟我来。” 重返墓园,看他带着五大三粗的工人们进来神甫察觉到事态不对,慌忙跟上。 约翰一指墓碑:“挖开。” 工人们被墓园肃穆的氛围镇住,有些为难。 神甫更是惊呼不止:“雪莱先生!你不能打扰死者的安宁!” “这是我的妻子。”约翰抬起手指,“五枚金吉特,谁先挖出棺木就给谁。” 工人们忙不叠开工,在神甫的悲鸣中,泥土被一铲一铲掀到一旁,压住苍翠的青草和他之前献上的花束。黑色棺木逐渐显露出来,约翰抢先跳入坑中,借了撬棍,将钉子拔出,揭开棺材板。 工人和神甫避嫌,纷纷把眼睛转向一旁。 但约翰浑然不觉地踩入棺中,拼凑这具焦黑的骨架。 加奈塔教过他人类的骨骼有什么特点,又如何通过特定的骨头判断性别和年龄。 他心里燃着那么点希望,万一呢?加奈塔那么狡猾,她一定是找了具替身冒充自己。 但随着检查进行,他的心渐渐冷了下去。 这是一具人类女性的骸骨,年龄体型与加奈塔几乎一致,连指骨的长度都差不多。 很少有女人有她那样纤长的手掌。 神甫着人通知雪莱家的管事,叫他们赶紧派人把失心疯的雪莱伯爵控制起来。 管家赶到时,约翰已经爬回了地面,正看着工人们把棺材重新埋回六尺之下。 他的长发沾了泥土,服帖地粘在皮肤上,管家从未看过这样空洞的眼神,他好像已经死去了,只是躯壳沿着生前的惯性还在活动。 他说:“乔瑟夫,我们的结合是何等重罪,以致于把她逼死了。” 管家隐约感到这不是对他发出的疑问,更不是他能接住的话题。 “我腻了。”约翰扔开一直握在手里的撬棍,“我不是雪莱,我不可以是,爱谁谁干吧,我要离开这里。” 管家慌了:“老爷……约翰!您这是要去哪儿?” 约翰恍若听不见一样,跑出了墓园。 他还有最后一点希望。 * 很难见到一个英俊的男人这样衣冠不整地来到云雀巷,嫖客有嫖客的礼仪,流莺们纷纷对他指指点点。 从窗口认出约翰的那几个云雀巷老人变了脸色,她们派出学徒,簇拥着他将他送入索菲亚的爱之宫殿。 迎接约翰的是一记耳光。 索菲亚嘴唇颤抖,白嫩的掌心也因过度用力泛红:“你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 约翰浑然不觉得疼:“加奈塔来过吗?” “她不是死在你家里了吗?”索菲亚又想打他,却被身边人拦下了,“……你跟我过来。” 学徒们这次又担忧地想拦住约翰,但约翰轻轻摇头,随着索菲亚一起上了楼。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拆开的信,甩给他。 “她的遗书,”索菲亚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苦艾酒,“说会杀了你继承雪莱的遗产,如果事不成要我庇护那些去过血腥小屋的女孩。” “怎么是你活了下来?” 这可真是问得强词夺理,约翰心想,加奈塔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谁有权力决定他人生死?她又凭什么最后改了主意,让他活下去却杀了自己? “我被她推下来撞到了头,今天之前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解释自己的迟到,“她抛下我进了火海。” “加奈塔才不会自杀!” 索菲亚把酒全泼在他脸上。 玻璃杯被柔软的地毯承接,她呜咽着,趴在梳妆台上:“但自那之后她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不可能不告诉我去向。” 有人哭得比他更大声,他反而没力气哭了。约翰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突然问道:“信封里还装了什么?” 有些皱褶很不自然。 “一把钥匙,她准备了一间避难所,我已经去看了,没人去过。” 索菲亚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了那枚铁钥匙。 约翰瞳孔紧缩,在六年前那个抉择的夜晚,加奈塔也给过他这把钥匙,他没有接。 “给我地址。” “你还觉得她没死?”索菲亚抬起鱼泡眼看他,“找到她你又想干什么?继续逼着她做你的禁脔?” “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约翰的声音低入谷底, “我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究竟要做什么……才能弥补。” 第31章 索菲亚瞧了他一会儿,从衣帽架上取下斗篷披上,拉起兜帽:“我带你去。” 雨水灌入人间,他们借着雨幕躲开巡游的治安官抵达了城墙,索菲亚扒开草丛带头钻进一处破洞,外面便是森林。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一处不起眼的猎人小屋,稻草床铺下藏了一扇暗门,打开后别有洞天: 用于伪装的各式各样不同阶级的衣服、匕首和猎枪、常用的药品和工具包…… 很久没走这么急,索菲亚有些疲倦:“听说雪莱邸出事后我有空就来这里转悠,但除我之外没人来过。” 加奈塔本会来这的。约翰心中呢喃,他六年前就该来这了。 “暗门的锁和钥匙不是同时期制作的,钥匙更久远一些。” 索菲亚愣住:“你的意思是……” 约翰在屋里来回寻找,终于在桌子腿上发现了一个锁孔,插入钥匙,转动。 中空的木心里一本日记掉了出来。 他说:“她一开始就计划让你带我过来。” “这才是她的目的。” 打开日记本,扉页上如他所料写着给他的留言: 「亲爱的约翰, 我想你一定带着许多困惑抵达此处,不要急,这本日记比“我”更接近真实的我,“她”会解答你所有的疑惑。 我的老师曾说,她最恐惧的不是贫穷,不是疾病,不是死,而是被遗忘。 我似乎也到了她的年纪,所以把这些往事托付给你。你可以选择出门就忘却,也可以当个故事听,也算补上我从未给你讲过的睡前故事 但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好吧,翻开这一页,我将驱散所有用于伪装自我的浓雾」 第27章 露比是这个家的幽灵。 管家告诉她,幽灵有许多必须遵循的规则,比如不能出现在主人和客人面前、不能打扰仆人们工作、不能走出这栋宅邸…… 露比试图从书本中寻找这些规则的缘由,并最终说服了自己:幽灵不可以见阳光,所以不能出去;伟大的老爷们拥有驱逐不净的神力,所以不能靠近;仆人们……仆人们工作没完成会被鞭子抽打,很疼,露比也不喜欢疼痛。 房子已经够她探索了,露比小心地走在影子里,建立起她自己的一套游戏逻辑:她要比灰尘更安静,不被任何人发现——抵达厨房——偷走刚出炉的曲奇。 幽灵必须对人类施行恶作剧。 躺在堆满杂物的阁楼里,嚼着饼干,露比按着饱饱的肚子渐生睡意。 为什么幽灵还需要睡觉呢? 大概因为她还不够强大,需要积攒力量才能维持活动。 黄昏时她才醒来,擦掉唇角的饼干屑,发现日影不知何时从窗底移到了自己胸口,这让她惊异之余又懊恼无比。 游戏失败,但幸好她是个不畏惧阳光的幽灵,这是否说明她其实已经很强了呢? 宅邸外有别的幽灵吗?绘本说荒野上游荡着无头的骑士、熬制汤药的巫婆委身于沼泽、月色下以人血为食的异端逡巡在农户的门前…… 他们会是自己的同胞吗? 站在门口,望着大门外的世界,露比十指纠缠,不断用力。 但令人畏惧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她赶紧提起裙摆,躲进了黑暗中。 * 幽灵没有工作,露比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发掘宅邸的秘密,她敢说管家知道的密道也不如她多,其中有一些只有她这样娇小的孩子能钻进钻出,方便她在女仆头上洒下花瓣,或是摸走绘有好看图案的空茶叶罐放入自己的宝箱。 只有房子主人的房间她不敢靠近,曾经她仅仅是在那间屋子的门口徘徊被那个人瞥到,管家就将她锁在阁楼里三天没给饭吃。 幸好她在那期间找到了阁楼的密道。 露比最喜欢的地方是一楼的书库,屋子的小主人自幼体弱多病,从启蒙开始到现在都依赖家庭教师授课,小小的课堂固定开展于这个有上百年底蕴的书库。 天文地理,算数杂学,露比躲在书架后悄悄听那些老头子讲故事,当事人小少爷百无聊赖,她却听得入神,连腿压麻了都察觉不到。 谢谢老师。 约翰少爷,记得下周之前完成我布置的作业—— 知道了。 小少爷赶走了老师,露比耐心等着双腿恢复知觉,一边回味刚才听到的王国史。 于是悠然的脚步声靠近她时,她没听见,也躲不开。 “你在这里干什么?” 露比张了张嘴,她很久没说话了,唯一会和她交流的是管家,但他很忙,其他仆人们则都装作看不到她。 小少爷扫了一眼她脏兮兮的裙摆,皱眉:“不像样……起来,去换身衣服,书都要被你弄脏了。” “我没有!”露比一下有了力气,跳起来说,“我、我很小心!” 她的声音好怪啊。露比摸着喉咙,觉得像有海螺塞在里面。 小少爷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多久没喝水了?嘴唇都是白的。” 她不光没喝水,还没吃饭。这是常有的事了,客人太多时她再小心也有可能被看到,管家勒令她今天老实点,只能待在一个地方。 今天老爷在宅邸举行宴会,王国边境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宅邸的其他少爷们正置身那片战场,若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回来了。 咕噜。 露比的肚子叫了一声,她舔了舔唇,回答尽在不言之中。 这个同样被排除在喜悦之外的小少爷似乎没法忍受她了,转身离开了书房。 露比眨眨眼,他和家庭教师在桌上留下了茶水和没吃完的蛋糕,蛋糕上那只通红的草莓一直吸引着她的眼球。 等门合上,露比迫不及待扑到桌上,把这堆食物一扫而空。 她没敢坐到沙发上,如小少爷所说,她的裙子太脏了,女仆看见大概又要发出又长又酸涩的叹息。 嚼到一半,借着茶水艰难吞咽时,房门再度打开。 小少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是我吃过的东西!够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淑女'?坐到椅子上!把餐巾垫在裙子上!” 他手里提着食篮,里面装了水壶、香肠、黄油、无花果和切好的面包。 露比被他逼着拿起刀叉,照着他的样子切香肠。 “我每次上课你都在,对吗?” 露比刚想回答,小少爷制止她:“吞下去再开口。” 露比改成点头。 “你听得懂吗?”小少爷嗤笑,“别来这里,找仆人们玩去,父亲经常来书库检查我的课业,你小心被他逮到。” “我不会被逮到。”露比说,“我知道通往这的密道,你别赶我走,我和你分享这个秘密。” 脸蛋脏兮兮,裙子灰扑扑,头发也打结了,他通常只在走廊拐角瞥见这个小小的女孩一闪而过的影子,她像蜘蛛一样从阴影中窥探、学习,野蛮生长。 五岁大的孩子,话都说不利索,居然知道和他做交易。 小少爷也来了兴致:“行,在哪?” 露比刺溜一下从椅子蹿到桌下,趴在地上抠着地缝撬开了一块木板。 小少爷又皱眉了。 露比展示着那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地道:“这个,通向酒窖。” 她显然在邀请自己一同下去,小少爷忙不叠地拒绝:“我算是知道你怎么弄得这么脏了,女仆说每天都给你准备了干净衣服,但你一天都没法保持吧?” 露比把木板挪回去时,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你没有用来交易的'秘密'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垂头思考,才又抬起脸:“我还知道很多条,这个,是'定金'。” 小少爷叹服地把她拉起来:“上课有什么好玩的……我又不是父亲或者兄长,这个家不是我的,没权力赶你走。想待就待吧,但我见不得脏东西,不许穿成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露比被他的体温烫了一下,她不习惯被人触摸,下意识甩开。 “你还敢嫌弃我?” “抱歉,少爷。”露比嗫嚅道。 头顶一下没声了,露比战战兢兢抬头窥探时,少年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你叫我什么?” “少爷。”露比重复,“她们……都这么叫你啊。” 小少爷抓了把头发,烦躁地说:“你叫我的名字就行,约翰,记住了吗?” * 幽灵有了第二个能够交流的人,宅邸的小少爷。 不对,是约翰。 和管家相比,约翰拥有大把时间,却没有相应的体力。他一天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因此上课也上得断断续续。 露比从伯爵夫人的挂画后看到女仆拉开窗帘,清理花瓶碎片,摆上新鲜的百合和茶点。她做这一切时仿佛看不到床上的约翰,约翰是这个家的另一个幽灵,但幽灵与幽灵也大不相同。 露比从挂画后现身时,约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第32章 他骂完脏话,又赶紧对露比说:“刚才的你给我忘了!你不许说脏话!” 露比委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听厨师说过……” 约翰吼她:“说了不许学!” 露比给他展示了一遍挂画后的密道,在约翰复杂的神色中把挂画归位,坐到他床边的地毯上开始翻看书本。 约翰:“……你为什么要待在我的房间?” “书房有人。” 其实没人,但露比很想和谁说说话,而约翰通常不会去验证她话语的真伪。 他是个相当天真的人,比如现在,他就这么容许了她的侵入。 “别坐地上,不像样。”约翰咳嗽着,掀开被子一角,“你穿得也太薄了,管家没给你准备冬衣吗?” “太重了,穿起来像被毛线团缠住的贝丝夫人。” 贝丝夫人是宅邸里负责抓老鼠的猫,约翰被这个比喻逗乐了,却在咧嘴前硬压下了笑意。 露比坐到他身边,两人隔着三寸肩并肩靠着床头,被子挡去寒风,约翰伸手探了探她的脸颊——小孩子的体温高得吓人,连他的指尖都捂热了。 约翰瞥见了书的标题:《药物发现秘史》 露比的好学程度和记忆力总叫他惊叹,在发现她的拉丁语和算数比他更好时,现在她读什么约翰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两门可是他唯一拿手的科目了,他还大露比九岁,这孩子是真正的天才。 可惜。 沉入被窝中,约翰打发时间般挑起话头:“有趣吗?” “有很多插图,”露比把书转向他,“很好看。” 约翰随便看了一眼:“这种植物在庭院里也有啊。” 露比睁大眼:“是吗……” 听到她的话,约翰心情一下变得很糟。 这孩子甚至没走出过大宅的门。 这是父亲的安排,他无从置喙,但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 “你想出去吗?” 露比想了想,正要回答时,约翰又摇头道:“当我没问。” 他自己都出不去,怎么可能带这个孩子离开。 露比心里却已说出了答案:不太想。 之前还有点郁闷,但最近有了约翰这个玩伴,她过得挺开心的。 第28章 约翰的身体在渐渐好转。 虽然不想承认,但约翰深以为是露比的错——这个没有玩伴的小孩子爱黏着他,让他不得不费心配合她的步调,照顾她,成了她的专属“仆人”和“家教”。 礼仪得教,谈吐得教,为了避免露比继续过那种偷偷摸摸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让仆人们在他屋里设了一张餐桌,一日三餐,两人互相监督直到作为装饰的小番茄也被吃了个干净。 医生说他的病还和心态有关,总是躺在床上想些有的没的反而加重了病情,看管露比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但约翰想,他只是和露比一样,一直在等着有谁找到他们,和他们说说话。 ——这种弱点他绝不会告诉露比就是了。 * 两年后。 露比在为她特设的小书桌上奋笔疾书,约翰把他的一部分作业推给了她,作为报酬,他给了她一大罐蜜饯。 隔着书架,白胡子的家教正在啜饮花草茶,第一口他就发出了干呕的声音,低声咒骂准备这壶茶叶的人。 露比暗道浪费,茶里的香料是她根据书里的配方自己改良的,约翰最近身体越来越好肯定有她的功劳。 这茶又不是给他准备的。 在家教的碎碎念中,露比捕捉到门外凌乱的脚步声,下一刻约翰推开房门,向老师致歉:“今日的课程取消,抱歉。” 家教离开后,约翰又揪出还安坐在椅子上的露比,推她出门:“父亲有话要和我说,不许偷听。” 露比乖巧地点头,待他关门,转头就钻进了密道。 约翰虽然经常生气,但从没惩罚过她,最多不给她吃甜食。 书房里一串迟缓的足音延绵到书桌旁,即使看不见,声音仍清晰地传进露比的耳朵: 救治无效,鲁道夫战死了。 ……父亲,您知道那不是英勇的死亡。 弗格斯会在年底回来。 您要让他做继承人吗? 即使那是条毒蛇,也是雪莱家的人。约翰,你若是没法接受,倒是给我看看你的骨气。 我可从没肖想过您的位置。 弗格斯这一点倒是远胜过你。听着,我听说你最近状态变好了,你想就这么烂在屋里吗?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您想要我做什么? 要做我的后继者,你需要后盾。我会给你介绍几位小姐,随便赢得其中哪个的芳心——别让弗格斯抢先了。 父—— 脚步拖拽着一副腐朽威严的身躯离开,随着关门声消失,屋里只剩一声长叹。 露比从暗道滑出:“你要结婚吗?” “叫你别偷听。”约翰瞪她,“我不知道……我从未想过这些事,结婚、继承爵位……父亲只是怕哥哥的刀也捅进他的胸膛才看上了弱小的我,真可笑,无力反而成了优点。” 他一直觉得做什么都很无聊,活着也行死了也行,但因为自杀上不了天堂,他还是忍耐着,等待与母亲重逢的那一天。 他是雪莱伯爵与第三任妻子的孩子,他们结婚时伯爵年龄已不小,开头几年都没怀上,最终降生的他也没有长命的模样。 母亲曾那么小心地呵护他,在她离世前都挂念着他的健康。 露比模模糊糊知道这个家里正有暗流攒动,原定的继承人死了,顺位继承者是杀死他的真凶,而在凶手之后,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约翰…… 但她比较在意另一个问题:“结婚后,你就没时间陪我了吧。” 小女孩的声音里有藏得很好的落寞,约翰一愣,才注意到露比正用鞋尖在地毯上画圈,已经留下了一道发白的印子。 露比又说:“但绘本里只有高大英俊的王子能结婚,你不行吧?” 约翰忍不住揉乱她柔顺干净的黑发:“别小看我的魅力,一个两个女人……” 他还真没什么信心,身体原因,他的社交经验为零,长期打交道的异性只有女仆和幼小的露比。 但若他真的成了雪莱伯爵,露比幽灵般的处境也能得到改善。那个位置带来的权力可抵过所有麻烦,不然弗格斯也不会谋害大哥了。 “我结婚了你也可以留在这里,或者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带你去。”约翰放软了声音,理顺被他搓乱的青丝,“我会让你恢复你原本的名字,拿回你本来的身份……” 露比眼神疑惑。 他笑笑:“等我做到再说吧,你的乌鸦嘴可能说中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讨女士的欢心。” * 约翰下定决心后雪莱伯爵立即调整了他的课程,如何打理产业、如何与贵族交际,此前那些闹着玩的内容全换成了正统的家族继承人教育,授课地点也改为了伯爵的书房。 即使没结婚,约翰也没空和她玩了。露比不再频繁拜访约翰的房间,恢复了埋首于书库阅读乱七八糟书目的生活。 她曾鼓起勇气试图接近约翰现在的教室,但她太害怕了,更幼小时她每次挨打或是关禁闭都和那个老人有关,她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得绕着他走。 入睡前成了她们仅有的相处时间,这时的约翰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疲惫不堪,争夺继承之位让她俩都不开心。露比很想叫他放弃,但约翰是个顽固的人,他决定好的事谁也拉不回——比如不可以剩菜,即使菜里有她俩都不爱吃的芹菜根,他还是逼着露比和自己咽下去了。 喝完睡前牛奶,露比吹灭蜡烛钻进被子里。她带来的寒气让约翰一哆嗦,随即贴上来的温度也叫他觉得不妥。 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后他才发现他原本的世界有多么扭曲,他和露比的关系也很怪。露比已经七岁了,他也到了能结婚的年龄,再这样黏糊下去可不行。 但看着露比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他还是心软了。这孩子没有安全感,即使养了两年也还是只野猫,难得愿意亲近他。已经夜深了,明晚他再把她撵出去。 露比半梦半醒间嘟囔道:“约翰,找到婆娘了吗?” “……”约翰忍住怒气,“说了别和仆人们学这种下里巴人的说法。你怎么比父亲还急?” “有妻子后你就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事情并不像童话书那样发展,何况他俩都会嘲笑这类空中楼阁般的故事。约翰拍着露比的背,试图把她哄睡:“幸福只有在合适的时间和场合才能来临,结婚对我来说似乎有点太早了。但我可以和你说说今天见到的菲娜小姐,和她一比你简直是只野猴子……” 露比回击:“那你得到了这位淑女的芳心吗?” 约翰郁闷无比,他刚才说了句实话,确实太早了。今天跳舞时他没接住舞伴,这位大他四岁的贵族小姐涵养很好地原谅了他,随即就摇着扇子走去另一边。 第33章 露比察觉到他更不开心了,作为安慰用头顶蹭着他的肩膀:“结不了婚就不结了吧,我们去做游侠。” 这是她们更青睐的一类小说,大盗、吟游诗人、剑客,靠着一门手艺活跃在城邦与密林间,被平民和贵族所追捧。 连小孩子都在关心他了。约翰苦笑:“我倒是会弹琴,但我不会剑术。而你呢?你又能做什么?” “我学会了魔术,就是把牌藏在袖子里——” “那是作弊。”约翰捂住她的嘴,“不许赌博,快睡。” 如果他有一门维生的本事,他愿意抛下这一切带着露比一走了之。 但他只是无力的小少爷,而父亲也不会放过露比。 不然她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 约翰总算定下了一个结婚对象,露比悄悄看过她的肖像画,是位温婉的金发美人。 约翰已经不准她粘着他睡了,但还是愿意在喝完牛奶前和她说说话。说起这个美人时,他眼神变得柔和,那是某某伯爵老来才得到的独女,身体也不大好,他俩同病相怜反而有了许多共同话题…… 露比记下这位宅邸未来夫人的特征,她还想留在这里,是不是该讨好她? 按照她的症状准备好花草茶,某个夜晚,露比精心将这份礼物打包好,顺着暗道溜到了约翰的卧房中。 他不在。 在宅邸巡查一圈也没找到他人,露比无奈回到自己的卧室,但屋里早有先客,他苍白的脸色吓得露比弄掉了茶包。 “你怎么才回来?” 被抓住手腕时露比没有挣扎,只是疑惑道:“约翰?” “跟我去一个地方……别发出声音,我们不能被人看见。” 他随手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牵着她走到门口。但在跨出大门前,露比停下了,不断摇头:“我不能出去,不能,不——” 约翰捂住她的嘴想把她硬拽出去,但感受到露比正在剧烈颤抖,他怔了怔,蹲下身抱住她:“别害怕……露比,你是自由的,你哪里都可以去,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可是谁都能对她扬起鞭子,谁都能拎起她,把她扔进阁楼。 露比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泪水,她还是重复着:“不行,不行。” 约翰有些急了,看了眼表,他放弃逼迫露比:“……当然,你不想出去就算了。但是,露比,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家,那时你也不愿意跟我来吗?” “……” 在死一样的沉默中,约翰独自慢慢走出大门。 露比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在月光中远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飞奔着扑进他的手腕里。 第29章 从宅邸三层可以俯瞰尽这片美丽的庭院,最远处高耸的铁杉挡住地平线,枝杈间堪堪露出一座教堂的尖顶。 这是露比熟悉却从未接近过的景色,她还在对气息、虫鸣、草坪的柔软感到惊奇时,约翰等不得她了,示意她跑起来:“我抱不动你。” 露比下意识刺他:“你真的当不了王子。” “不是说好我做吟游诗人你做……嗯……魔术师吗。” 她们扎进树林中,由约翰引路,以小孩子和长期卧床的病弱少年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向教堂。 教堂的门敞开了一条缝,里面黝黑深邃像是潜伏着怪物。适应月光后露比开始抗拒黑暗,手上微微用力,约翰安抚地回握:“你不是雪莱的'幽灵'吗?” 露比后悔与他分享自己过去愚蠢的幻想了:“我只是特别弱的幽灵!” “幽灵可没有人可怕……” 她们闪身进入,又把门恢复原样。约翰用力掀开神像后的一道石板跳了进去,只剩手在洞口招揽露比。 露比微微犹豫,还是跟着下去了。 黑暗中,他们摸着石壁前进,约翰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放大:“露比,你还记得自己的出生吗?” 露比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到:“不记得。难道你就记得吗?” “我自己的当然不记得,但你的……虽然不是亲眼目睹,但我知道在与我隔着数堵墙的房间里,有个小女孩诞生了。” “她有檀木般的黑发,红宝石般的眼睛,伯爵曾想通过她来知晓妻子是否背叛过他。” “可惜,她和母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火柴擦过红磷,晃晃悠悠点燃煤油灯。露比被刺激得立即闭上眼,等适应后,她擦去泪花,缓缓环顾四周。 这是个布置得温馨舒适的房间。 但床架上有铁链,墙上有镣铐,数条鞭子被整齐挂在架子上。 而她的正前方,一个瘦削的女人躺在床上。 她有黑檀般的长发,无神的红瞳,即使双颊凹陷,皮肤贴着骨头,依旧美艳。 一个放大版的她。 一个关于未来的幻象。 露比下意识想要逃离,但约翰半蹲下来揽住她的肩,轻声道:“露比,她是你的妈妈,伯爵的第六任妻子玛格丽特·雪莱。” “你的真名是露比娜·雪莱,是我的妹妹。” “她快要死了,这是你与她交谈的最后机会。” “我……”露比惊恐地摇头,“我是幽灵才对,我,我不是……” 床上的女人听见她的声音,机械而缓慢地扭过头,双眼捕捉到了露比:“露比……娜?我的……孩子?” 约翰鼓励地推着她前进。 露比被裹挟着走到床边,女人抬起手,她的指甲还一丝不苟地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但因为甲板不再饱满,反而格外可憎。 好凉的手指,比约翰的还冰冷。露比控制着恐惧,忍耐她的抚摸,从眼角到嘴唇,女人死盯着她,突然放出狂笑:“原来……是这样,露比娜!我亲爱的孩子!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约翰也惊呆了,搞不懂玛格丽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今天他想找父亲商量婚礼的事,管家让他来小教堂找他,但他到了教堂后却扑了个空。 因为露比奇怪的爱好,他也有了寻找暗道的本领,打发时间乱转时发现了这个隐秘的空间。 本该死于难产的玛格丽特夫人被囚禁于此。 刚刚折磨完她的父亲在银盆里洗净满是褶皱的手,斥责约翰,叫他不许觊觎他的妻子。 可那真的还是人吗?约翰匆匆逃走,在树林里潜伏着直到伯爵离开,才再度返回地下室。 果然是玛格丽特,而且,她快死了。 这个家烂透了,他的父亲有六任妻子,其中三位家世显赫,三位则是下级贵族的貌美女儿。第一任诞下了大哥,因病逝世;第二任诞下二哥,死于难产;第三任是他的母亲,死于马车事故;第四五任死得不明不白,直到第六任——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情人是谁。”玛格丽特温柔地继续抚摸露比,“也不会知道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那些折磨、那些羞辱……父亲!你为什么要把我卖给这个该死的老头!” 约翰没料到这个将死的病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大的音量,他本只想着让母女相认,有个道别的机会。事已至此,他只看出玛格丽特的疯癫和露比的害怕,他真是干了件蠢事。 约翰赶紧抱起露比,想先离开地下室:“露比,听我说,今晚我们就离开普洛斯——” “去哪?” 老人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约翰如坠冰窟。 露比也猛烈颤抖起来,她拍打约翰的后背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她要藏起来,不能、绝不能……被这个人看到! 床上的女人发出尖叫,锁链哐啷作响:“你会遭报应的!!!你绝不得好死!!!那个孩子、我算过日子,你的、他的、他的……都有可能!!!你要杀死自己的骨血吗?你的大儿子已经死了吧?杀吧、杀吧、杀吧!所有雪莱,全部给我下地狱!!!” 约翰把露比藏在怀里,声音颤抖:“父亲,她,她是我的妹妹,我要带她走,她和她母亲的作为无关……露比是无辜的!” “她是罪恶的孩子。”老人拄着拐杖,走下台阶,“约翰,你不想当上家主了吗?就为了这个私生子?” 约翰手一紧,思绪百转千回:“……我,我当然想当。” “那把她给我。” “……父亲!!!”约翰的声音一度压过了玛格丽特的尖叫,他生平头一次这样大声说话,“求求您了,让她像原来那样生活就好……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但这个女人要死了,我的怒火又该流向何处呢?”老人指向玛格丽特,“'王国之花'、价值半城的美人……瓦尔德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玛丽,你不愿说出情夫的名字,也没法证实这东西到底有没有雪莱的血,我就只当她没有了。你死吧,我也早就厌倦你木乃伊似的样子了。” 他又转向约翰,“弗格斯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不快去准备?” 第34章 头顶上方响起一片脚步声。 约翰迷茫地呆立在原地,父亲仍是家主,他是弱小的约翰,他逃不掉,更不可能带着露比逃走。 他垂首松开露比。 “……约翰?”露比抓住他的衣袖。 约翰飞快蹲下,最后抱了她一下,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等我准备好就来接你。” 他起身,抛下露比,往出口走去。 不要。 露比想要追上他,但一只手扯住了她的右腕,强硬地让她背道而驰。 不要,她不要做什么露比娜·雪莱,她是幽灵,约翰明明说她哪里都能去—— “他可是我的儿子。”老人说,“先自己,再他人。你才七岁吧?已经学会勾引男人了吗?” 床上的女人气若游丝:“畜生……她……她就是你的女儿……” “玛丽,你嘴里没一句实话。但我对小女孩没兴趣,只是,你遗传给她的罪恶,我会慢慢清洗干净。” 女人看着露比,眼中光芒减弱:“露比娜……” 她永远合上了眼。 露比呆立在原地,看着仆人们把女人的尸体搬出去,看着他们更换了室内的大部分陈设,许多用品也换成了她能用的尺寸。 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天荒地老时,老人又出现了,前来宣判她的刑罚: “露比娜,你还没长成你母亲那样的女人,但你迟早会变成那副模样。” “你要在这里接受圣洁教诲的熏陶,洗去你骨子里的□□和逆反。我放任你太久了,事实证明,你的罪恶与生俱来,小小年纪居然哄骗约翰和你私奔。” “你得一直待在这个房间,我会给予你需要的一切,不许提更多要求。” “——从今开始,到我满意为止。” * 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数着床底的笔画,露比算出了今天的日期,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从出生起从没庆祝过生日,但和约翰说上话后,他在这天的晚饭额外为她准备了一块蛋糕,点上蜡烛,告诉她这是她的生日,并在第二年再度为她庆祝。 约翰为什么还不来救她? 宅邸的生活变得遥远而模糊,回忆起来就会让她落泪。与现在相比,那时的她竟过得相当无忧无虑,她怎么会想到从宅邸到教堂的那节新鲜空气不是自由的开始,而是结束呢? 约翰这个骗子。 老人每日都会来看她,要她跪在神像前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露比本想敷衍过去,但鞭子不会留情。每日、每时、诚心实意、不许胡编,许多莫须有的罪名被她自己给自己安在了脊梁上,压着她,让她向老人低头。 与她的妈妈相比,露比唯一的优势是没被锁在床上,能在这个狭小房间里走动。她探索过很多遍,最后不得不承认,出口只有一条——她上方的石板。 但她搬不动它。 指甲抠石板时因用力过猛掀起,拳头锤破了皮,露比哭喊着,直到声音喊破为止,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但今天出现了转机。 石板滑动的声音发出闷响,露比因哭累了还趴在床上,她迟疑地坐起身时,一个女声自上方传来: “咦……这里怎么有人?” 第30章 一个修女顺着楼梯摸索下来,她有玫瑰般的嘴唇和柔软的棕色卷发,蓝眼睛反射烛光如同火彩印入瞳孔。 露比警惕地抱着书,退到墙边:“……你是谁?” “安吉拉·克林!”修女也有些慌乱,“呃,咦,小女孩?你是雪莱家的孩子吗?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是。”露比爬下床,慢慢接近她,“我是他们的囚徒……!” 她一把推开修女,往台阶上跑去。 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离开这个地狱了! 修女赶紧跟上:“等等!糟了,我是不是闯祸了?!” 她的自言自语没让露比停下脚步,冲出石门,跑过过道,露比却在出门前急匆匆地停下,飞快往回跑。 门口有仆人在看守,而不远处,恶魔正朝这边走来。 她恳求那个修女:“把石板合上,别告诉任何人你看到过我!不然你也会被关起来!” 修女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照做,石板轰隆隆,光明再度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露比听见上方传来声响: 修女?你为什么在这? 我、我看到这里有教堂就想来休息一下,雪莱家太过富丽堂皇,我冷静不下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出几声闷笑。 以后每周你都来这吧,这座神像太久没听到虔信徒的祈祷,都快蒙上愚昧的尘埃了。 ……是? 修女的脚步声远去,恶魔又出现在了露比的面前:“你的忏悔也变得死板了,我为你找了个家教,以后有位修女每周会在这念诵经文,你必须仔细聆听,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我。” * 七天过去,露比听到一道女声在地面抑扬顿挫地念起经文时,撑着石板大叫:“安吉拉!帮我推开这扇门!” 修女费劲推开门,接住这个扑过来的孩子:“站住!先给我解释清楚一切!门口有人守着,你也逃不出去!” 她说的没错,露比安静下来,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家?你认识约翰吗?能不能帮我带个话?” “……停一下。”修女拍拍她的头,“叫约翰的可太多了,你指的是谁?” “……约翰·雪莱,”露比咬住下唇,“这个家的小少爷,他……是我的哥哥。” “雪莱家只有三个孩子啊?”修女瞪大眼,“我越来越搞不清楚了……但我知道这扇门的确是因为你的哥哥,他告诉我的。” 露比心一松,约翰没有抛弃她! :“他怎么样?他……结婚了吗?” 修女眼神闪了闪,不自觉地避开女孩期待的目光:“孩子,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之前来这里……是为了给你哥哥做弥撒。” “他已经死了。” 露比呆滞地跌坐在地。 安吉拉回忆起那个瘦弱的少年,他才十六岁出头,人生还未开始,却因病痛被折磨得像是已过了八十岁,双眼暮色沉沉,满是绝望。 从他生病起雪莱伯爵就找来医生、萨满、牧师试图拯救他的性命,但没有一个奏效。最终,她们只能为他唱起安魂曲,希望神能怜惜这个不幸的年轻灵魂。 安吉拉只是跟着圣母教堂的嬷嬷来到这里,她不知约翰·雪莱为何选中了她,会在垂死之际抓着她的手恳求她,找机会打开小教堂的暗门。 “他还说他留下了一件遗物,在你能找到的地方……”安吉拉讲完经过,发现露比满脸泪痕,慌忙抱住她,“他、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请节哀。” 怎么可能。约翰的身体已大好了,怎么可能突然病情恶化。 是那个故事里的恶魔,弗格斯·雪莱,为了消灭竞争对手。 “安吉拉……”露比呜咽着,把头埋在修女的胸前,“求你了,帮帮我,带我出去。” “不哭不哭……”安吉拉虽然还是不明就里,但女孩一哭她也忍不住跟着哭,“让我想想办法……可、可雪莱家到处都是人,你的相貌也很难遮掩,我想想……我再想想……” 露比推开她,擦干眼睛:“错了,我会连累你的。你只要每周愿意打开门和我说说话就行了,我是罪人,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你这么小的孩子能犯什么罪!神可没有这么不讲理!”安吉拉双掌拍在露比的脸颊上,夹住她,“我去和嬷嬷商量——” “不能和任何人商量。”露比绝望地拉住她,“约翰……一定是发现其他人都是雪莱的帮手,只有你,和这些事无关。他没有要求更多,一定是因为他——” 相信她,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出去。 “可以把经书给我吗?”露比低声恳求,“老爷要抽查我的忏悔……” 安吉拉哭得更厉害了,光是这点她就能想象面前这个孩子遭受着比她描述更沉重的迫害:“当然可以!这本还有我做的笔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露比。” * 安吉拉每周会为她带来她想要的材料。 她们聊天时安吉拉说起自己的身世,她是弃婴,被圣母教堂的嬷嬷养大,理所当然地成了一名修女。 修道院每月会给她们一点点薪水,加上她做刺绣的那点收入,实在不多。幸好吃穿用度都由修道院提供,她还是攒了一点钱的。 但听完她科普的各类商品市价,露比明白她的大部分构想都没法实现了。 迷烟、炸药、雇佣兵……大规模的破坏做不到,她要怎么凭自己溜出去呢?根据安吉拉的调查,教堂门口一直有两个仆人看守,而雪莱邸的每个出口也布置着卫兵。 第35章 至少先试试走出教堂吧。 露比在每周的放风时间找到了教堂背后一处砖块松动的地方,花了几周挖成了能供她一人出入的小洞,又费力将一块木板涂成与墙体同色的模样,用于遮掩。 她第一次溜出教堂时,晨风用睽违已久的自由拥抱她,但在她摸索雪莱邸一圈后,又只剩下了绝望。 老人怎么会放任安保出现漏洞,他是那样一个怕死的人。 但外围铜墙铁壁,宅邸却是露比统领的乐土,她熟悉每一条密道,不费吹灰之力摸进约翰的卧室,从挂画后找到了那件留给她的遗物。 是一袋钱币,一把钥匙,还有一封信。 「致露比娜: 你听说我的死时一定猜到了凶手,不要想着复仇,快逃,逃出去,舍弃关于雪莱的一切。 我向神祈求的只有你的幸福与快乐,我本就该死在病床上,但我的妹妹,你的人生还未开始。 钥匙能打开东边侧门,原谅你愚笨的哥哥,他只能为你做到这些。 在你度过很好的一生后,我们会在天国重逢,那时,再告诉我你的冒险经历吧。 约翰」 字迹有些虚浮,不像约翰握着她的手时写出的漂亮花体,但的确是他的笔迹。露比把这些东西藏在教堂外的树根下,准时跑回房间,伴随着石板合上的声音好好哭了一场。 这之后,她不可以再哭了。 * “你最近变老实了。” 镜子后,老人抚摸着她的头顶,声音竟有一丝慈爱。 “父亲。”露比乖巧地说,“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吗?” “不许叫我'父亲'。”老人笑容有片刻扭曲,“但我能看到你内心的不安分,你这个罪恶的孩子,再背一遍经书吧。” 这一年露比已经九岁了,少见阳光让她肤白胜雪,充足的营养也让她四肢变得修长。 老人在屋里挂了一幅她生母的肖像画,日日对着她,露比怀疑正因如此她才和她长得越来越像。 她现在每日可以和老人一起在庭院里散步,逃跑是绝无机会的——至少四个行动矫健的卫兵会跟着她们,约翰留下的钥匙也暂时派不上用场,东门有两人把守。 安吉拉说她想到了带她离开的办法,但露比实在不敢连累她。这个修女太单纯了,她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破,大概正因如此,约翰才会信任她。 那她想出的计划能瞒得住谁呢? “父亲,是苹果树。”露比惊喜地叫道,“可以摘两个给我吗?” 老人眼神示意,卫兵赶紧上前,爬上树,摘下最红的两只苹果献给红宝石般的少女。 露比恭敬地屈膝,将其中一只呈给老人:“最好的该属于您。”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平静接过。 * 又过了一年,一切依旧,苹果花开了又谢,再度结出硕果累累。 露比看着枝头的果实,露出怀念的微笑:“去年这时我们分享过这些苹果……父亲,可以再为我摘两个吗?” 一人一只,露比率先吃下,老人不疑有他,咬了一口。 咽下果肉时,他的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绀紫,苹果坠地,他也随之倒地不起。 “伯爵大人?!” 露比也跟着痛苦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在地上翻滚:“好痛!!!好痛!!!不要碰我!有火在烧!” 她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卫兵顾不上她了,三个人护送老人跑回主宅,一个人在原地看住她,等待离去的其中一人带回医生。 露比的喉咙被她抓出血痕,她挣扎着扯住最后这个卫兵的裤腿,哀求道:“水、水……” 她看上去已经动弹不得快要死了。 卫兵迟疑片刻,这里是靠近东门的偏远森林,他决定去找门口的人来看住少女,自己则去取水。 他走后,露比迅速爬起,想找到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乔装成女仆。 但她没找到。 手脚发凉,露比咬住拇指,机会只有一次……她第一次给人下药,鬼知道魔鬼会不会再醒来! “露比!” 一双手拉住她,随即一条头纱落在她身上。 “你藏的那些东西早被园丁发现了!我和他说是我放的……幸好那人只会看着我发呆,都没怀疑我!” 安吉拉匆匆把修女服往她身上套,一边解释,“就说得靠我啊,快走,马车就在门口!” 这一年安吉拉升任为正式修女,不再需要嬷嬷带领,她可以自己领着一个见习修女来雪莱邸给小雪莱夫人布道。 她特意选了一个矮小得和露比差不多高的孩子,让她每次都戴着黑色假发,与门卫混了个眼熟。 “幸好你没瞒着我你的计划。”安吉拉把她推上马车,坐到她对面,笑容得意,“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笨?想不到吧,我才是更聪明的那一个!” “的确是。”露比的心跳却停不下来,“安吉拉,我……真的能出去吗?” “你要不掀开帘子看看?” 露比小心地,谨慎地,用指尖挑开一条缝。 铁艺大门正被车轮抛之身后,连同雪莱邸的一切,从此刻成为过往。 她抱着安吉拉,泣不成声。 安吉拉也眼含热泪:“恭喜你,我的孩子,你自由了。” 她自由了。 第31章 车上两人商量起露比的去向,安吉拉劝她跟自己一起回修道院,但露比想到嬷嬷和雪莱家的关系,摇头拒绝,叫她在某个面包店前把自己放下。 “可你一个人怎么生活呢?”安吉拉面露哀愁。 “我有钱。”露比拍拍胸脯,里面藏着那袋约翰给的钱币,“等我安定下来就去看你。” “安定不下来也得来见我!” 两人就此道别,却没想这便是永别。 * 回到修道院的安吉拉被嬷嬷叫住,她急声厉色地问道:“安吉拉姐妹!你去哪里了!” 不擅长说谎的安吉拉心跳如雷:“我、我去了趟面包店。” 嬷嬷神色怪异:“算了,快和我去雪莱家,雪莱伯爵病危了。” “什么?” 是露比做的,她让她买了各种草药和矿石粉末,还有动物内脏…… 她毒死了雪莱伯爵。 再次坐上马车,安吉拉双眼无神,露比在极度痛苦中和她说过她想杀了雪莱邸的所有人。但她一直在劝阻她,杀人者无法上天堂,她的哥哥也希望她逃出去……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是帮凶。 那个如宝石切面般锋利的女孩子,能倒背经文,却憎恨神明。 可这是她的错吗?罪人……不正借助她那双稚嫩的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吗? 双手交握抵在胸前,安吉拉无声祈祷。 不管怎样,她希望露比获得救赎。 嬷嬷看着她,眼神逐渐暗沉。 到了雪莱邸,她们先为没了呼吸的雪莱伯爵唱了安魂歌。 结束仪式后,全程坐立不安的安吉拉立刻就想离开,年轻的家主却叫住了她:“安吉拉,你有件东西忘在这了。” “什么?” “你的美德。”男人贴近她,低笑,“我的妹妹被你偷走了?人证物证俱全,你今天来过雪莱邸,走时还多了一位见习修女。” 幸好露比半路逃走了! “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别装傻,还有我父亲的死,他是死于毒药。不想被通缉的话就乖乖跟我来,你和我妹妹一个也跑不掉。” 怎么办?安吉拉无助地看向嬷嬷,但她仍闭着眼祈祷。 安吉拉咬牙,这个人还没把话说死,把露比的处境告诉他,他一定能理解的。 男人将她带到了小教堂,途中还有心情闲聊:“真让我伤心,还是我把你介绍给尤利娅的,就不能再对我敞开点心扉吗?” “雪莱先生……” “叫我弗格斯。” “弗格斯先生,露比她遭到了囚禁。”安吉拉说,“您之前没回来可能不知道,她不是住在地下,而是被关在地下,能出来散步也是近一年的事——” “我知道,我还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安吉拉又想问“什么”了,但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很好骗。 “接下来,你就要代替她了。” 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 男人转身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已经把你的作为告诉了教习嬷嬷,她说圣母教堂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只要丑闻不传出去,随我处置。” 男人扑了上来。 * 露比躺在血泊里,尽力按住头上的伤口止血。 她对外界一无所知。 即使她再小心,约翰教导出的这身气质还是让她显得格格不入。买完面包走出店门她就被一板砖拍在了头上,钱袋被搜走,藏在袖子里的也没能幸免。 这身神的使者的打扮没能庇护她,安吉拉那样善良天真的人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靠运气吗? 第36章 那她从出生时就投不出好点数。 她好像快死了。 安吉拉,她可以上天堂吗? 暗红的视野里一个身影跃过房檐,注意到她的存在,又折返回来,蹲在了她身边。 这个人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露比只觉得吵死了,她很困,她想睡觉。 身体悬浮起来,如同船只在波涛中摇晃。 她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牵着无数条麻绳的房梁映入眼帘,上面挂着大蒜、香草、肉肠还有各种她不认识的东西。 露比伸手想要确认伤口情况,却被布料的触感所阻隔。 有人给她进行了包扎,而且技术很不错。 壁炉前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熬药,褴褛的头巾下露出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加上她嘴里的念念叨叨,很符合沼泽巫婆的形象。 这是在哪儿? “你醒了?”一个少年轻盈地从天窗翻入,落在她床前,“是我把你捡回来的,我还以为你是我们的同胞,结果凑近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少年有张略显扁平的面孔,但五官精致,如炭笔勾勒出的眉眼素净,令人一看就生出好感。 少年也注视着她:“你的眼睛是红色的,太漂亮了。” 他招呼那个巫婆过来一起看,巫婆不耐烦地盛了一碗药,放在露比膝上。 她眼神不大好,几乎把整张脸贴在露比脸上,端详她的模样。 露比也在观察她,这个人和少年是同一种族,和她不同的人种。 巫婆:“amp;*!。” 好像没法沟通。 接收到她求助的眼神,少年笑着解释:“这是我们故土的语言,翻译过来是'石榴'。不好意思,香兰她一直没学会这里的话,她在说你的眼睛像石榴,以后就叫你石榴了。” “但我叫露比。” “红宝石当然更适合你。”少年笑意更深,“但这位离家出走的小姐,你来到这里,还得了我们的好处,想做什么可由不得你了。” 露比揪住作为床垫的稻草,声音发紧:“……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会算数、拉丁语,能背诵经文……” 少年大笑:“你果然是个大小姐。露比,你还捏着最宝贵的财富呢。” “……”露比抿唇,“你们想要我的身体?” “是的,毕竟你这样漂亮的货物,很难有第二个了。” * 少年自称为“安”,似乎是巫婆香兰的男仆,两人在这条幽暗的小巷里经营着一家药铺。 她们卖的药水都稀奇古怪,只有积累了信任的常客会来光顾,这些人通常是码头的水手、永远挂彩的雇佣兵和云雀巷的流莺。 “你还没长开。”安搓了一把露比的脸,“等你变得更漂亮一点,你就可以来这里接客了,生意一定会兴隆。” 才在下城区呆了一个月,露比就觉得自己已成了泥潭中无法翻身的死鱼,这里的一切都叫她作呕,她却逃不掉——一旦察觉她想跑少年就会把她吊在房梁上,这个人机敏得能抵十个雪莱邸的卫兵。 她现在作为打杂的留在那家药铺,每日要负责家务和做巫婆的帮手,跑腿则通常由安去干。 她逐渐也发现了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法生存,药铺反而算块天降的馅饼。 最初她饭菜做得一塌糊涂,衣服也洗不干净。经过安缺乏耐心的教导后总算变得有模有样,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工作。 但给香兰打下手她还挺开心的,可以偷师到不少东西。 除了炼制药剂外香兰还会许多“魔法”,比如用银针扎人,但被扎的那一方反而得付钱,她一边扫地一边观察完了全程,只觉得玄妙。 如果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也不坏。 但在某个夜晚,一向沉默的香兰叽里咕噜对少年说了一串“咒语”,安沉默地脱下衬衫,头也不回地对露比说:“捂住耳朵,别看这边。” 露比自然不会照做。 安没管她,三人一起生活,迟早会目睹这一幕的。 怪叫、交叠的身躯、起伏、坠落……露比后悔了,她应该听安的话。 事后,她跑到屋外朝着水沟呕吐,安嚼着草叶,笑吟吟靠着她身后的路灯说:“大小姐,这就受不了了?以后你也得做同样的事呢。” 不要。露比又吐了,眼睛都渗出泪花:“你不觉得恶心吗?” “比这恶心的事我做得多了……”他吐掉腥红酸涩的草液,“想活着你总得付出点什么,想好好活就得付出更多。” 露比蹲在水渠旁,抱着双膝忍住泪水。 她很想约翰,也很想安吉拉。有一次她偷摸去了圣母教堂,那里的修女却说安吉拉去了别的地方。 安拍了拍她的头,哄她起来:“明天还要干活。” “……我知道。” * 两年后,露比只有用围巾包着脸才敢出门,每次看向水桶里自己的倒影,她都仿佛看见了死神。 她越来越像那幅肖像画了,连与她十分熟稔的安都时不时对着她的脸出神。 老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美貌就是你们母女的原罪。 香兰近来常带着安去云雀巷问诊,回来时看她的眼神愈发像看一大袋金币。露比明白,时候到了,猪可以出栏,谷物可以出仓,她要被卖出去了。 云雀巷的流莺们和她说,初夜要找那种大腹便便的老手,时间不会太长,感受不会太痛,人啊就是心宽体胖—— 露比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拿着刀,思考是杀了自己还是干掉想对她出手的人。 但她还是敌不过安的速度,香兰熟睡时,他轻巧地撇开她的刀刃,捏住她的下巴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逃?” 第32章 能逃去哪儿? 他在极东之地的故乡。 “别看我这样,我曾经也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只是被拐子卖给了异国的海商,沦落至此。” 安苦笑着说,一边讲述起故土的模样。 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那不在极东。” 遍地黄金,人间天堂—— “……”露比迟疑了,有一本游记里和他说的相符,“我不信。若你们那如此富庶,为什么还有偷小孩的?” “钱再多人也是坏的,贵族小姐难道还不懂吗?”安叹气,“好啦,我是骗了你。那就是个很普通的地方,人们普通的生活,普通的耕田织布纳税,攒钱买地修房,第二年亦如此。” “但你可以问香兰,问她想不想回去。” 露比已经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但不敢被香兰察觉逃跑的心思,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 香兰说想,但海路太危险,与其死在没有土壤的海面,还不如死在异国他乡。 那对她来说,与其投身荼蘼的云雀巷,不如死在自由无垠的海水中。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安说,“我已经订好了船票,出发就在下周,你来吗?” “我买不起船票。” “咱俩加一块都没一个水手重,加点钱肯定能被通融。” 在那个橘色的黄昏,她们往香兰的茶里放了安眠药,让她晚饭后便长睡不起。 安还想搜刮出巫婆藏着的财产,露比制止了他:“安眠药剂量不大,香兰好像还有抗性,我们得抓紧。” 提着包裹向码头狂奔时,露比想起她遗落的那些东西:她自幼收集的茶叶罐、约翰的日记、安吉拉的修女服…… 但她记性很好,会带着回忆活很久很久,然后去天国给约翰讲述她的经历。 跑得这么快安却大气都不喘一下,还有空和她说闲话:“我其实叫'秦安',安是我的名,秦是我的姓。” 露比不明所以。 “你一直没说你姓什么。” “我就叫露比,没有姓氏。” “那去那边和我姓?” “不要,我还要叫露比,石榴也行。” “真任性。” 找到那条船身绘制了海神的大船,安把船票递给叼着烟斗的水手,和他低声商议。 露比紧张地抱紧包裹。 安抬头,突然对她露出宛若月落深海似的微笑:“露比,我也告诉你我的真名了,以后诅咒人时可别咒错了。” 一左一右,两个水手抓住了露比的上臂,将她架起。 包裹落在地上。 安对水手说:“这样,我的船票便付清了吧?” * 这次比那个房间还小。 与一群女孩一同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让露比想起了雪莱邸主厨做的果酱,她很久没吃过糖了,肚中空空,回忆又促进了唾液分泌,让她胃里如火烧。 女孩们的哭泣不绝于耳,她想说别哭了,会脱水,又觉得出声都让她疲倦。 不知道在黑暗里被关了多久,她从看守们的窃窃私语里捕捉情报,本来她们会被放进货舱,以与秦安不同的形式抵达大洋彼岸,但最近海盗猖獗,刚出发的海神号遭到了血洗,没留下一个活口,何时发船值得重新决议。 第37章 活该。露比把自己抱得更紧。这不是她诅咒的成果,她没空诅咒他,只专心思考怎么逃出去。 这批货出不了手啊。 单个单个卖给本地的贵族们? 只能这样了,再下去要折损不少。 该死。最近怎么事事不顺,这样下去年底我拿不到多少钱回家,家里还一大口子要养呢…… 别郁闷了,我们先挑个爽爽吧。 他们靠近牢笼时,露比撩起长发,露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半张脸。 看守们看呆了,咽着口水激动地把她拽出来。 露比跌坐在地,抽泣起来:“我还是处女!你们这样做会让我不值钱的!” 借着泪水擦干净脸,她的美更加直观,更加具有侵略性。 看守们色心大动的同时,却先听进了她的话。 这等货色,保不齐就成上边养的云雀了,到时候反咬他们一口可不值当。 他们把露比推回笼中,换了另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重复了露比刚才的话,却没得到怜惜。事毕,她缩在角落,怨恨地盯着露比。 所有人都在排斥她,暗地里对她又掐又捏。露比忍耐着,心里默念秦安的话: 活着就得付出什么,想要好好活着就得付出更多。 比如良心。 她上不了天堂了。 夜里看守依着木箱打盹,露比无声地用手指在沙土里上画出一幅地形图,这是她根据听见的情报整理的,不十分精确,但已够用。 旁边那个女孩睁开眼,凑到一旁看着她继续画图。 露比对着图纸思索片刻,画出一条九曲十八弯的箭头,标下数字“ 1”和“ 4” 。 第一条逃生线路,四人。 她挪到另一边,重复刚才的工作,但图上出现的是第二条逃生线路。 然后是第三条。 第四条。 来到那个饱受折磨的女孩身边时,她咬唇,“对不起”太过虚伪,她依旧画出逃生图,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她。 这次,我们一起逃。 逃不掉,一起受罪。 她指间出现了一把钥匙。 牢笼的钥匙。 女孩睁大眼,嘴唇微启,露比赶紧捂住扼杀了她的声音。 这是她被拎出去时从那个地位较高的看守身上顺的,他懒得出奇,惯于指示另一个做事,这串钥匙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等其他人记住了路线,向她投以紧张的目光时,露比轻吸一口气,小心地,谨慎地,打开了锁。 她们像老鼠一样,四散进夜晚中。 大概某一队被发现了,这处营地里篝火突然像蜂群一样晃动,光线照亮了每一处黑暗。 躲避已无意义,露比就近牵起一个女孩的手,大声喊: “跑——!” 是秦安让她陷入这个境地,但她到底还得谢谢他,教了她不少做贼和逃跑的技巧。 所以祝他在海底死个干净吧。 露比躲开一双向她捉来的大手,推了牵着的女孩一把,自己则就地一滚躲进某个营帐,又趁人进来抓她时从另一侧钻出。 路线全乱了,但乱中也有生路。她只知道跑、跑、跑。 她已跑到了煤灰区。 掀开井盖钻入臭气熏天的下水道,追兵紧随其后,却因这场骚乱被巡夜的治安官盯上了,枪杆指向了他们:“宵禁时间,不许动!” 而露比已经走出很远了。 * 她能去哪儿呢? 顶着浮肿的眼袋和油腻脏乱的头发,沐浴着黎明,露比回到了药铺。 香兰扬手给了她一巴掌,骂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脏话,一口口水啐在她脸上。 露比默默擦掉,抓住了香兰的手腕:“没了秦安,你只有我这个翻译了。” 香兰瞪她,又扬起手掌。 但露比的力气已足以和她抗衡:“除了满足不了你,我有哪点不如他?我比他更能干、学得更快、更能领会你的意思。” 香兰说:“我把你卖给了那个粉色头发的老鸨,定金我已经花了,你能怎么办?” “你的本事能赚更多钱,教我,我赚回来。” 香兰拗不过她,继续吐口水:“哪有立马能到手的钱快活!” 露比沉默,松开她的手,走到壁炉旁:“你一定要卖我?” 香兰骂骂咧咧:“我不会留你这个小妖精在我身边的。” “那我只能让你卖不起价了。” 她用铁钳夹起一块炭火,往自己脸上摁去。 * 这算消除了自己原罪吗? 露比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视野失去了一半,变得极度不平衡。 床边,香兰还在骂她:“赔钱货!倒霉玩意儿!你把自己当块肉吗就敢烧!” “香兰,我好痛。” 香兰啐了一口,给她取了一壶罂粟花奶:“这个也算账上,不许多喝!” 等伤好一点后,香兰就催着露比起来干活了。少了秦安,跑腿的事就落在了露比身上。 街上人们的目光变了一种意味,那是厌恶,是怜悯,唯独不再是爱慕。 露比觉得神清气爽,就是依旧很疼,雨天时尤甚。 她又去了圣母教堂几次,但还是打听不到安吉拉的消息。雪莱的传闻倒是在云雀巷流传甚广,主要关于那个谋害婴儿的雪莱魔女,搞得流莺们接客前都要反复确认客人不是雪莱。 她在云雀巷遇见了一同被绑架的其中一个女孩,这个时代没有女人能够独活,但她们中有人逃出了魔爪却又进虎xue,让露比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女孩却很平静地向露比道谢,她说死在黑暗里才是真正的悲剧,在云雀巷,她好歹有个“鸢尾花”的名字。 她们无从知晓其他人的下落,有些大概回到了父母身边,不再提起这段丑闻。有的则…… 露比不去想她失去的东西,她很忙,既要接管秦安的客户网,又要向香兰学习神秘的“针灸”和“中药”。 秦安和许多水手有交道,继承这些的露比忍住害怕,戴上眼罩和这群粗犷的人攀谈时,反而颇得他们亲近,有了不小的收获。 水手们来往于不同国家,从他们手里露比买到了几本泡过水的贝兹坦书籍,里面有关于解剖学和动物实验的内容,看见插图的香兰大呼恶心,露比却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没人叫她露比了,他们叫她“巴洛克”或者“鬼脸”。 露比也不想再记起过去的一切,在火焰中,她隐约觉得自己获得了重生。 “我想换一个名字。”她和香兰说。 “你不就叫石榴吗?”香兰不屑一顾。 “那我就叫石榴石吧。” ga,加奈塔。 魔女加奈塔的故事,从此刻开始。 第33章 活着就得付出点什么。 现在的代价她总算能接受了。 香兰的身体愈发不行了,这不是她或香兰能扭转的,尽管她们是下城区最好的医生。 “好想找个男人来一*。” 香兰躺在床上嚷嚷,加奈塔用罂粟花奶堵住她的嘴:“要找个愿意和你做的要花大价钱,你说吧,想要什么样的?” 香兰费劲吞咽,打了个嗝,安静下来:“算了……被人曲意逢迎我也难受。买点苦艾酒来,再割一节香肠。” 虽然香兰已经吃不下食物了,加奈塔还是遵从了她的吩咐,把一桌子菜摆在床边自己一个人享受。 “小没良心的……”香兰用所有力气骂她,“活都干完了吗?在这躲懒?” “没人能忍受你,只有我来照顾你了。放心,最近没有要紧的手术。”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师徒俩还是和以前一样处着,香兰凝视那张如残月般的脸,吃力地抬手,想要抚平伤疤:“你当时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我收留你就是冲着你这张脸,去云雀巷早当上头牌吃香喝辣了,哎呦……哎呦……” “那世上就没有'东方女巫'的弟子、万能之人加奈塔了。” “根本没人叫这个称号。”香兰嗤笑,“算了,你自求多福,我要去阴曹地府喝孟婆汤了。” “那和地狱是一个地方吗?” “你咒我呢?” 加奈塔笑笑,她打听过雪莱伯爵的死后很确定就是她下在果皮上的毒弄死了他,其实她早就不能上天堂了,却因为约翰的那封遗书一直留着那么点妄念。 “那我能去阴曹地府吗?” “你不能……你是洋人。” 香兰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加奈塔趴在床边看她,病人的气味不大好闻,但她舍不得离开。 她没能和约翰还有安吉拉好好告别,至少香兰,她想送她到最后一刻。 “老师,能夸夸我吗?” “都这种时候了……你别恶心我了……” 漫长的沉默,在加奈塔都快睡着时,尾音迟一步传来: “作个归期天已许……踏尽红尘,恰逢人间琢玉郎……我思君处君思我,勿嗟旧岁别……”[1] 第38章 香兰断了气。 加奈塔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不能哭的是露比,但她是加奈塔,就这一次,让她哭吧。 这之后,加奈塔也不会哭了。 * 落叶归根,她没本事把香兰送回故国,至少想让她回归土地。 香兰是作为技艺高超的医女被绑来的,若说美貌是她和母亲的原罪,那本事就是香兰的罪了吗? 香兰说这是“怀璧之罪”。 在公共墓地竖起一块方正的墓碑后,加奈塔亲手将“喻香兰”三个字刻在墓碑上,香兰从不提及她的年龄,她便只能写下她逝世的日子,每年前来悼念。 至少她有个可以正大光明悼念的人了。加奈塔拂开墓碑上积压的碎雪,在心中把今年的事一气汇报完。 老师真是好命,能有她这样能干的学生主动送上门。她自己找的徒弟一年不到就背叛了她,再这样下去她就放弃收徒,把笔记整理成册扔去贝兹坦出版拉倒,管他有没有人传承老师和她的经验知识。 要是安吉拉能看到她的著书就好了,但那个修女连经文都念不通顺,比起看书大概更喜欢看戏,更遑论专业书。 她现在过得好吗? 离开老师的墓碑,加奈塔想在墓地里收集一点夜茄,却在不经意间瞥见那抹突兀的暖色。 安吉拉也有那样的棕发,柔软,蓬松,仿佛有阳光的味道。 走近一看,加奈塔哑然,觉得命运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缩小版的安吉拉。 营养不良,长期劳作,大概还经常被毒打。 她屏住呼吸,靠近了那个男孩: “这不是你妈妈。” * 原来从更久远的过去,她的罪恶就开始了。 她害死了安吉拉。 越是调查,加奈塔越是悔恨,如果是现在的她一定能做得更好,她可以毒死那个家里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回忆只是徒然,她现在该想的是应给予安吉拉的孩子什么? 可他又是雪莱的孩子。 还和哥哥重名。 为了不混淆两个约翰,加奈塔不得不在心里改变对前一个的称呼,一边埋怨安吉拉为什么取这么大众的名字。 越是呼喊约翰,和哥哥的回忆越是紧追她不放。 她还是露比娜·雪莱。 这一个约翰的姑姑。 她血中的秘密被生母带去了六尺之下,但只要有这种可能,她就得以长辈身份自持。 可该死的,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监护人。 约翰身上又同时有雪莱的奸诈和安吉拉的善良,她爱这个孩子,又觉得他很棘手,他一天天长大,性格愈发古怪,对着任何人都能装成天使,唯独在她面前是个只知道撒娇的小鬼。 加奈塔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也因此,在他逃避既定的责任,向她寻求庇护乃至表白时,她又慌乱又惊怒。 他以为她是经历了什么才成为现在的模样的? 她根本不会和哥哥说这一切。 也不会和约翰说。 加奈塔发现她在恨他,恨这“另一个自己”能恰好成为安吉拉的孩子、恰好在墓地遇见她。为什么命运总要在收取她那么多痛苦好才给一点短暂的回报?对约翰却不是如此。 她必然会解决掉杀死哥哥和安吉拉的雪莱,那顶沾满鲜血的宝冠她不会戴,但擦干净后,她会为约翰加冕。 他只要乖乖等待就好了,这是她唯一能给予他的东西。 之后她会将他和应当封存的过去一起,抛之于后,她讨厌还对那些事有留恋的自己。 但约翰抱持着比她所想更纯粹固执的恋心,甚至凌驾于他的天性之上。 “无所谓,加奈塔,反正你谁也不是,那你也可以是任何人。” “我的妻子。” 这一定是最糟糕的结局。加奈塔茫然地向已逝的安吉拉忏悔,第一次如此诚心。她一错再错,将她的儿子从夜莺养成了豺狼,又最终成了罔顾人伦的恶魔。 她一定要修正这一切。 加奈塔一直恐惧着过去囚禁玛格丽特·瓦尔德和露比娜·雪莱的那间地下室,但她要下决心面对自己,便得先面对这份恐惧。 地下室的最后一任住民是安吉拉,加奈塔护着煤油灯,看着满墙的胡言乱语,跪坐在地。 「救救我」 「杀了我」 「魔鬼」 「是愚蠢害了我」 「愿神保佑」 那幅玛格丽特·瓦尔德的肖像画代替她被安吉拉划得面目全非,加奈塔默默将带来的油洒满每一个角落,取下灯罩,点起火焰。 安吉拉是约翰心目中温柔完美的母亲,她不会让他看见她不堪痛苦的一面。 但她会记住,然后以此鞭笞自己。 看看她都做了什么。 走出地下室,呆滞的约翰与她隔着十步远,眼里满是痛苦和困惑。 在许多年前,她曾期待哥哥这样来迎接她,带她离开地狱。 事实是哥哥死在了病床上,这之后她又把更多人拖进为她准备的地狱。 至少约翰不可以。 火焰在她身后噼啪作响,加奈塔被赋予了一个灵感。 多年前她用火焰净化了自己,现在,她将故技重施,用火焰净化约翰。 用火焰杀死他心里的魔鬼。 她自己。 第34章 本栏目由显圣教堂/圣母教堂/公共墓地/乱葬岗联合播出 bgm: 《ave maria》 天之音:本番外是介于整个下卷把我写死了特开的调剂娱乐向小剧场,不涉及任何正片情节并会出现大量人物性格崩坏……好了,免责声明念完了,接下来有请嘉宾登场! 约翰amp;约翰:先解决一下撞号这事儿? 天之音:makabaka魔法,变! 约翰(1p)amp;约翰(2p):……这对吗? 安吉拉:对不起——!当初我只是生孩子时一抬头看到了圣约翰的壁画就随便取了名字! 天之音:至少本文没出现n个何塞或者n个奥雷里亚诺…… 夜莺:我自己改。 加奈塔(30) :其实我也有个问题,为什么有两个我? 露比(7):? 天之音:(开始觉得自己的设定麻烦了)因为有些话加奈塔不会老实说,只能请小露比上号了 加奈塔:(冷笑)本节目到这里就结束了,请各位观众…… 天之音:本节目正式开始!虽然一封观众来信都没收到但作者本人准备了问题集,下面先解答可能最受观众在意(也最涉及能不能过审)的问题: 1. 加奈塔到底是不是约翰(2p)的姑姑? 玛格丽特:(笑) 约翰:别光笑啊!早点说出来你不受罪露比也不会被关在这里了! ! ! 玛格丽特:我不瞒着那个死老头首先会杀了我,再杀了我的情夫,再杀了露比娜。 约翰:(哽住) 玛格丽特:不过的确不会受苦了(笑),露比娜,还不如早点和妈咪一起死呢…… 约翰:那还是算了。 露比:咦,我有侄子?约翰的吗? 约翰:…… 夜莺:……请不要再问下去了,对你来说是剧透 2. 约翰对露比的感情是? 约翰:是我当哥哥当得还不够称职吗?会让人有这种疑问? 玛格丽特:和妹妹一起睡是挺怪的,我五岁时至多只有保姆陪我睡。 约翰:……忘了说我的确不光当哥哥了,我还当妈当保姆当老师,还不是你这个妈不靠谱,不出轨什么事都没有…… 玛格丽特:谁能忍受把最好的时光耗在那个死老头身上啊?而且我不作妖他也会犯病…… 约翰:等他死了你再快活不行吗? ! 加奈塔:事到如今我还挺庆幸当初药的剂量搞错了,给他来了一剂猛的,不然这个老不死的还能活很久 安吉拉:露比……不可以这样想啊……受罪的还是我(怨念) 加奈塔:……对不起 夜莺:复盘过后我觉得我爹总能找借口把妈妈弄到手,反正雪莱家父慈子孝,过不了多久祖父也会死在我爹手上。 教习嬷嬷:当初弗格斯说的是安吉拉不在教堂的时候都在和他约会,因此我才将她逐出了修道院,我可不知道雪莱伯爵的死还和她有关。 加奈塔:……结果还是我的错 安吉拉:(大惊失色)这人怎么这么坏啊!两头骗! 夜莺:妈妈……你早该知道了不是吗…… 3.露比怎么看约翰(1p) ? 露比:玩伴!笨笨的,连作业都要我代写 约翰:……(那纯是给你找点事干以及找借口塞零食) 安吉拉:露比,你是不是看谁都觉得笨笨的? 露比:没有吧? 加奈塔:结果,我才是那个最蠢的。 夜莺:老师这是个娱乐节目啊……!你为什么越来越消极了……! 第39章 4.加奈塔怎么看约翰(2p) ? 加奈塔:徒弟,侄子,安吉拉的孩子。 天之音:优先级? 加奈塔:分场合,干活时是徒弟,表现得像他爹和他祖父时是侄子,像个天使时是安吉拉的崽 夜莺:(苦笑)没有别的可能了呢 天之音:……本文还有最终卷哦? 5.约翰(1p)的婚约对象怎么样了? 天之音:收到未婚夫病逝的消息仿佛遭到晴天霹雳,但很快调理好了,二十岁时嫁入王室生下了下一任继承人,然后在五十年后普洛斯闹起了大革命王室全部被吊死在绞刑架上,仅有一个后代逃去了英梅尔,又在七年后试图复兴王室最终失败被枪毙—— 约翰:真是毫无必要了解的背景。说来我把露比调配的花草茶送给了她,她说很难喝 露比:嫂子真是没品! 约翰:但喝完了哦,说很有效 露比:……那还行 6. 安吉拉和约翰(2p)提起过露比吗? 夜莺:没有,妈妈没说过任何我出生前的事 安吉拉:太痛了我努力忘了。 加奈塔:…… 天之音:如果能在下城区遇上加奈塔的话,将是两人带一孩的佳话呢…… 安吉拉:啊……不行,那时我仇恨着雪莱家的所有人,而露比也是雪莱…… 加奈塔:…… 夜莺:妈妈……也恨我吗? 安吉拉:这个倒不至于,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的。 安吉拉:……好吧,有一点。但约翰很可爱也很懂事,也因为有他我才能恢复正常 7. 安吉拉知道本文正篇剧情会怎样? 安吉拉:(抓住加奈塔的脖子猛摇)那是你侄子还比你小十岁啊! ! !你这个魔鬼! ! ! 加奈塔:(脸色绀青)我努力拒绝了啊! ! !你倒是看看你儿子干了什么! ! ! 安吉拉:(消沉)是,其实我该谢谢你,你把约翰养得挺好的……我能理解啊,身边一直有个聪明漂亮的大姐姐很难不喜欢上……但你把真相告诉他嘛…… 加奈塔:他甚至觉得我是他姐都不放弃! ! !说真的你儿子脑子有问题吧? !虽然是我养大的! 夜莺:…… 天之音:现在他已经知道啦。但坏事都干完了。 夜莺:…… 8. 加奈塔的技能都从哪里学来的? 露比:宴会上有人表演扑克魔术,只有我看穿了他的把戏!不能跳出来揭穿好可惜啊 露比:书库里有一些毒物学的书,里面介绍了一个惯用毒药暗杀竞争对手的家族……我看到一半约翰把那本书没收了,我还挺在意那个妹妹要嫁几次呢 露比:总之在家里我学了一点药理和药用植物学,但学艺不是很精,语言只掌握了三门,还有算数之类的…… 约翰:(该死的天才) 加奈塔:真正学艺大成是和香兰学的,融合了贝兹坦传过来的外科技术,而且云雀巷的女人们很乐意当我的实验品 蜜雅amp;索菲亚:原来你是这么看我们的吗 加奈塔:盗窃还有防身术是和秦安学的,究竟哪家小少爷会这些东西?极东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哦对,还有香兰她们的母语,但有很多词秦安不教我 约翰:微妙地在这里和那个混球达成了共识呢……绝不能让露比学脏话! 加奈塔:但我贝兹坦脏话说得挺溜的。 秦安:我尽力了。 9. 秦安的背景? 天之音:武学世家的幺儿,仇家灭门案中只有他因貌美被废去全部武功扔进货船来到了普洛斯,为了谋生当过男倡,香兰因为老乡见老乡的情谊(以及见色起意)把他买下作为男宠和跑腿的,有香兰为他做针灸武功也恢复了大概一成…… 约翰:又来了,毫无必要还破坏世界观的背景。 秦安:但凡我能回去就能开启一段哈姆雷特……不对,是赵氏孤儿的传奇了。 加奈塔:(冷笑)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秦安:大小姐倒是很会活学活用,但你就能见好吗? 9. 秦安和露比有其他可能吗? 加奈塔:没有。 秦安:她愿意叫“秦榴”的话,故事或许会有不同吧 加奈塔:骗谁呢,你一开始就盘算把我卖了当船资,你兜里根本攒不下钱 秦安:(喃喃)香兰为了控制我也不会让我存下钱啊…… 加奈塔:你接下来就要说“当初把香兰洗劫了就好了”对吧?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本钱自然越多越好,你也不会带我这个麻烦去极东。 秦安:(无奈)从结果倒推过程可不好。但算了,我们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天之音:我倒是很想写《侠女秦榴》…… 夜莺:那我怎么办? ! 10.最后一题!大家还有什么遗愿吗? 玛格丽特:(恨恨)露比娜替我杀了那老头倒是挺好,但能不能把我那贪财的爹也给灭了? 加奈塔:你没当过一天我娘能不能别要求这么多?又不是我想寄托在你肚皮里的 约翰:唉……希望露比能幸福吧,但不可以和侄子在一起啊!能不能找个正常点的男人? 加奈塔:从古到今好男人就是□□一等奖,而我运气很差,又不是我想的。 索菲亚:女人不会更好吗? 夜莺:我觉得我很合适 安吉拉:希望约翰放弃纠缠他姑姑吧……那个囚禁我的畜生已经死了,我没什么别的执念了 夜莺:有点遗憾没亲自动手…… 加奈塔:我也是 秦安:我也可以说吗?要是没有海盗—— 加奈塔:你闭嘴 夜莺:幸好有海盗 香兰:我这辈子过得还挺快活的 加奈塔amp;秦安:确实 香兰:希望徒弟能把我的美名传出去吧,就说你师傅我人如其名的美—— 加奈塔:美名是这个意思吗? 露比:我吗?我想想……我想和约翰一起去旅行,就、就算他妻子在,我也可以保持安静!不会惹人烦的! 约翰:(哽咽) 加奈塔:…… 夜莺:…… 加奈塔:我还没死呢。 夜莺:我以为你死了。 加奈塔:我还有很多活没干完,虽然上不了天堂了,但努力一下说不定能搬迁到阴曹地府去找师傅 天之音:你猜本世界观的天堂在哪? 加奈塔:……这? 天之音:对啊,你以为怎么能和死人对话的 加奈塔:我死了? 天之音:只是灵魂出窍,约翰(2p)也是 天之音:就说了,本文是he啊,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实现 夜莺:那我想…… 夜莺:再度与老师相会。 -《墓地相谈室》第一期end - (不见得有第二期) 第35章 约翰合上日记,久久无法言语。 索菲亚已经坐在椅子上小睡了一觉,她打着呵欠醒来,转动酸疼僵硬的脖子:“看完了?” “索菲亚小姐早就知道这本日记了?” “不知道,加奈塔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不会去问,也不会去读。”索菲亚语带嘲讽,“找到给你准备的遗言了?” 日记断在了婚礼前夜,她下定决心杀死他或她的那一页。他失忆这事大概不在加奈塔计划之内,但歪打正着,他的确放下了过去——放了一年。 约翰把日记揣进怀里,离开小屋。天蒙蒙亮,雾气中可闻杜鹃和布谷的啼鸣,草木幽香清淡。把屋子重新落锁,他和索菲亚沉默地往回走,直到将她送至云雀巷,索菲亚才勉为其难地道别:“保重。” “您也是。” 困倦的美人消失在了门后,约翰想,今后可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索菲亚曾是王城最好的演员,他看不出从昨天到现在哪些部分她在演戏,但结果已经达到了,她指引他拿到了这本日记,逼他接受了加奈塔的死亡。 他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管家就在门厅等着,一看见他,马上想摇醒在沙发上打盹的恩雅:“老爷!你一整晚都去哪——” 约翰制止了他,把恩雅身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别叫醒姐姐。你也去休息吧,我待会儿和你们解释。” 管家看起来仍不大放心,但见约翰是往楼上而不是屋外走,他叹了口气,顶着黑眼圈去厨房煮咖啡了。 约翰拿起笔,思考这封信该怎么写。 随着他失忆市面上暂时没了非法药物流通,但加奈塔的悬赏还挂着,人们也依旧疑心自己身旁是否潜伏着魔女。 还有姐姐,她居然被蒙在鼓里就这么照顾了杀父仇人一整年。换位思考,他会觉得很过分,就算这个父亲是个人渣也不行。 恩雅给了他一枚十字架,现在仍挂在他胸前。约翰捏着这个纯银物件来回转动,想起了妈妈。 第40章 妈妈会向木制的圣龛祈祷,他却从未相信过信仰的力量,但加奈塔,她是真的觉得神在加护他,让他比她幸运一万倍。 满口不敬神明的加奈塔,其实坚信人死后会去往天堂或地狱。 做个好人,约翰。 约翰打好腹稿,以流畅的字迹写下开头:“我作为雪莱的最后一任家主,承认以下罪行……” 这期间管家来送过茶点,即使约翰不刻意遮挡,他也懂得自己的本分,没有窥视信纸。 等到日头抵达最高点,楼下传来恩雅的呼喊:“他回来了你怎么不叫醒我?!什么叫不能上去打扰……他应该和我们解释!” 信纸已经干透,约翰等着火漆凝固,拿起另一叠准备好的文书走下楼:“您休息得还好吗?” 恩雅瞪他:“好极了!” “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约翰笑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公证处吧,我有一份礼物要给您。” “?” “您不是想修一座新的孤儿院吗?雪莱的财产应该足够您折腾了。” “?!” 恩雅还没反应过来,农田、马场、庄园……雪莱伯爵持有的全部资产全部转移到了她的名下。 见她眼神呆滞,约翰叮嘱道:“这一年我也教过您怎么经营和管理账簿了,如果实在不想做,打算委托银行业的人您可一定要再三斟酌,做好他们的背景调查……” “你等等!你突然干什么呢!” “我不想当'雪莱'了,我要做回'约翰·克林'。” 签好最后一份文书,看到落款依旧是“约翰·雪莱”,约翰不禁勾起一个笑。 “爵位我不要了,财产交给您一定比在我手上对世人更有益。姐姐,您找到了神予以您的使命,现在也该轮到我了吧?” 恩雅:“你根本就没有信仰!” “一直都是有的,我信仰的那个人无所不能,行走于人间,甚至比神明更触手可及……”实际对他却是遥不可及,“总之,放过我吧,我只是个疲惫的鳏夫,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平静地度过余生。” 恩雅哽住。她明白了,这个便宜弟弟是突然找回了全部记忆,远在英梅尔她也听说过雪莱伯爵如何为爱发疯力排众议迎娶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但那时的她懒得管,甚至在心里嘲笑贱民就是贱民,只能找到同类作伴。 平心而论,这样的约翰比她那轻浮的爸爸和哥哥给人的观感好多了,如果擦屁股的不是她的话。 恩雅一下又变得弱气:“你不能突然就一走了之——” “事情拖长了就会变得麻烦。”约翰示意她签名,“还有一份礼物呢,这份会在我离开后送到。” 到时,恩雅是会追上来找他算账,还是骂骂咧咧继续处理他留下的麻烦呢? 恩雅读着关于资产赠予的说明,皱眉:“你不给自己留一点吗……接下来怎么生活?” 约翰微笑:“我想出去旅行,要是姐姐愿意资助我就再好不过了。” 坐上前往贝兹坦的马车时,约翰向身后的一切告别。 他好像理解了露比娜,她那么想要割舍过去,偏偏总有因缘如附骨之疽缠绕着她,唯有将姓名和性命一并抛弃,才能获得真正的重生。 * 一周后,从报纸上读到“雪莱伯爵通缉令”的恩雅,正被官司缠身。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暴脾气的修女对记者大吼,“我还想找着他人呢!要是靠悬赏能把他抓回来我愿意押上全部资产!” 记者喏喏:“那您公布要修建的孤儿院……” 恩雅哑火:“你不懂什么叫'修辞'吗?我也没空找他!愿约翰·雪莱随便烂在什么地方,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 切斯特大学的医学生们被其他学院的人戏称为“乌鸦”,一是他们做那些在其他国家被视为禁忌的解剖实验时太像食腐动物进食,二是他们常年穿得黑鸦鸦的,黑色立领上戳着惨白带青的脸,尤其瘆人。 新学期伊始,这已是这群学生最有朝气的时候,人群还是自动为僵尸们让开了道。 “难道我身上有味吗?”科恩嗅了嗅领口,“听说今天要见女人,我昨晚洗了三遍澡!” “什么'女人',是教授。”保尔嫌弃地推了推他,“早该习惯了吧,酒馆的女招待都不喜欢我们……” 约翰心有旁骛地听着两位同伴打闹,医学部新来了一个女老师——从一月开始这个话题的讨论度就没降过,人人都在打听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人人都没见过。 切斯特大学甚至还不招收女性生徒,便已有了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女教授,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解剖学。 “怀特家的面子校长也不得不给吧?但喜欢和尸体打交道的女人……你还对这种感兴趣。” 越过他们的一对二人组不屑地插嘴:“女人都能进入医学部了,切斯特大学的名声看来只会越来越差,我干嘛还要费劲上这个学?” “'就算'是女人,她也能压着其他竞争对手进了医学部,还是我们的教授。”约翰叫住他们,“败坏学校名声的可不是有能的人,而是那些没本事又管不住嘴的。” 那两人眉头直跳:“你想打架?” 科恩跳出来当和事佬:“算了算了!马上要上课了!诽谤教授是会被处分的,我们就当刚才只是清晨的鸟叫,好吗?” 二人组依旧不爽,哼了一声加快步伐远去。 保尔扯了扯约翰:“没见过你为谁出头,新来的教授你认识?” 约翰摇头。 心底却有隐隐的期待。 阶梯讲堂内人头攒动,其他年级的人也想来一睹“第一位女教授”的风采,搞得他们这群正经来上课的人反而没了座位,不少人直接在过道站着。 约翰挤到前排,与一个认识的人打商量:“笔记借你看,我们挤挤?” “行。” 钟声还未响起,随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走入教室,议论声一下哑了,又在这位教授转身面向他们时炸开。 “……恐怖。” “我还以为有什么身体交易,这不可能吧……” “怀特家的都这样吗?” “安静。” 教授把书本拍在桌上,冷冷扫视讲堂,“来早了,看来我们还有时间说点闲话,免得你们扰乱我的课堂。有问题现在举手问我,敢在上课时说话,就不用来考试了。” 全场死寂,但很快手臂如树林般举起。 教授选了最先举手的人。 “怀特教授!”那人站起来,声音因兴奋而响亮,“您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用自己做实验了吗?” 教授笑了,手指抚过眼眶:“这是换取'智慧'的代价,不过我的确用它做过实验,结果你们看到了——我已有的知识还不足以修复它,或许这是神在督促我继续学习。” 这个黑衣女人比她表现出的样子更好说话,她点起下一个人时,问题更大胆了:“女士!您为什么要穿西装?这样对女性来说并不得体,也不会让您像个男人。” 教授挑眉:“无趣的问题,你的观察力甚至不如蟑螂。当然是因为方便,衣服就是为了方便才穿的,你想要我边上课边用裙摆给你擦脸吗?” 哄笑声中第三人站起来:“教授,您有伴侣了吗?” 约翰的心提了起来。 教授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随即,她举起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死了,但不是我杀的,我也没解剖过他。好了,提问时间结束,没我允许你们不许再说话了。” 上课的钟声响起。 第36章 下午的课结束,推掉同伴去图书馆的邀请,约翰在实验楼外的长椅上坐下,搓着手读膝上厚重的《病理学》。 寒冬里有人坐在室外实在稀罕,加之是个俊美的年轻人,不少人路过他时都会行侧目礼,有好心的还会上前问他是不是在等人,可以进楼里暖暖身子。 约翰婉拒了,捏了捏被风吹得生疼的耳廓,瞥了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继续等待。 新来的教授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楼的,她看也不看约翰,提着包往校外走去。 约翰默默跟上,不远不近,离了有三米远。 他跟着她进了面包房,她买了只核桃面包,他买了份凉掉的三明治。 她又在水果铺前挑挑拣拣,约翰在旁边的花店买了盆龙舌兰。 她把咖啡罐和烟草塞进包里时,约翰发现钱包空了,只能遗憾地放下那罐红茶,继续跟着她。 直到走到街角,加奈塔停下脚步,转身问他:“你还要跟我多久?” 约翰笑容温和,声音带了点鼻音:“到您说不可以为止。” 加奈塔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拐进了巷子里。 约翰擦擦鼻子,悄悄拉近了点距离。 加奈塔从门口的投递箱里取出一大瓶牛奶,一手从衣袋里摸了钥匙开锁。她进屋后并未关门,约翰抿唇,收敛着脚步踏入她的领地,反手合上胡桃木门。 第41章 加奈塔的声音自楼梯间响起:“一楼住着房东太太,她有洁癖,脱了鞋再上来。” 约翰照做,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制楼梯爬了两层,屋里加奈塔已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叉着腰在阁楼门口迎接他:“咖啡还是茶?” “茶……” “去客厅坐着。” 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作响,约翰坐在有些褪色的沙发上四处打量。加奈塔显然才搬来不久,客厅除了几件大家什外什么也没有,架子上是空的,地面敞着一只皮箱,里面只有笔记本和一些瓶瓶罐罐。 加奈塔也端着茶托出来了:“怎么不脱外套?” “有点冷……” 加奈塔皱眉,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有病吧?大冷天在外边傻等,我从后门绕出去怎么办?把茶喝了。” 这杯姜茶让约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披上加奈塔扔来的毯子,他总算缓过来了:“您要是避开我,我就不会跟来了。” 加奈塔坐在他对面往茶里加了两块方塘,快速搅动。这个小鬼还是一点没变,非常擅长博同情。 她问道:“怎么找到我的?” “您相信命运吗?我并没有刻意寻找。”约翰放下茶杯,“我已经接受……不会再见到您的可能了。” 索菲亚的表演让他明白了加奈塔没有死,但也不想再见到他。离开普洛斯后他只想四处走走,第一站他选择贝兹坦只因加奈塔总是称赞这里的发达,她见过的东西,他也想看看。 “我为了谋生帮切斯特大学的学生写论文和考试,被抓住了。”约翰悻悻道,“但那个老师反而给我写了入学的推荐信,说我不该荒唐度日,应该做点有意义的事。” 加奈塔下意识想训他:“有多荒唐?” “只是没做'正事'而已。”约翰摊手,“每天在酒馆和咖啡厅和人聊天、给八卦报撰稿还有写□□……您说不定读过我写的东西?” 加奈塔遮住脸,低吟:“不是叫你做个好人吗……教你认字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您都抛弃我了,还要管我做什么吗?” 加奈塔不语。有一点她得承认,这场重逢完全是天意,她都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贝兹坦。 原计划里她本想带着香兰的尸骨去往极东,见识一下她口中的“泱泱大国”,海路风险极大,她为此都和所有熟人道过别了。 但怀特家主读了她整理的笔记后向她抛来橄榄枝——正式给予她怀特的姓氏,让她成为切斯特大学的第一位女性教授。 她太渴望被世人承认了,撕掉船票,和香兰道歉后她立马兴致冲冲地跑来了贝兹坦,教案都是路上准备的。 “我的确没资格管你,”加奈塔放下手,“但你又为什么要追上来?想找我讨个说法?” “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很高兴。”约翰说,“太高兴了……能再度见到您。您知道吗?我摔下去后失去了记忆,一整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与您共度的时光构成了大部分的'我',直到失去后我才明白,您是我无法割舍的童年,我那样死缠烂打,只是紧抓着过去不放罢了……但您从不想要回忆,我如此多余,又如此烦人。 “我想要告诉您……我不再需要您了……也不会给您添麻烦了……” 约翰用毯子遮住脸,蜷起身子。 根本不是不需要的样子。抽噎声中,加奈塔哑然,略带歉意地问:“那一下没把你脑子摔坏吧?” 毯子后传来闷响:“坏了一年,我在瓦尔德家看到您母亲的肖像画后什么都想起来了。” 漏网之鱼!加奈塔叹气:“原来如此。” 难怪索菲亚最近送来的信里劝她下次解决麻烦做干净点,不管是约翰还是肖像画她都处理得有些毛躁。 约翰:“棺材里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我那时真以为您死了。” “我妈妈的。”加奈塔说,“你要是打开她的坟墓会找到一副空棺材,你的祖父把她烧干净后留下遗骨放在藏宝库里,我找到时就想出了伪造自己死亡的方法。” “……雪莱家的男人都是疯子吗?” 加奈塔提醒:“你也是雪莱。” “我现在姓'克林'。”约翰擤着鼻子从毯子后露出半张脸,眼角泛红,“但我知道,即使文书上的姓氏不同,我和您的关系也无法逾越。今后我会仅仅把您当作值得尊敬的师长……求求您了,我不会再奢求这之上的关系,但我仍想待在您身边。” 加奈塔无言起身进了厨房,半晌端出切好的面包和半块黄油,手里还多了支烟卷。 她把食物和餐刀推给约翰,自己则点燃烟卷,深深吸了一口。 在碟子上抖掉烟灰,她缓缓道:“参加完'我'的葬礼后,我见到了自己的生父。” 加奈塔出现了吗?约翰艰难回忆,那时他还处于没有记忆的混乱时期,而加奈塔肯定是易了容才去的。但原来在婚礼之后他们仍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很符合魔女的恶趣味了。 等一下。他猛然扯下毯子:“生父?” 加奈塔神色也有些奇妙:“这就是命运吧,你搞出来的通缉令被他看到了,年龄、外貌,他一下就猜出那是他和玛格丽特的女儿。” 黑发红眸,这在王城是相当稀少的特征。 “他是马场总管的儿子。” 她的葬礼上人不多,只有牧师和两名修女、女仆莉莉、还有管家和约翰。 加奈塔饶有兴致地欣赏完约翰的迷茫后,先是去了哥哥的墓碑前吊唁,一转身,就看到那个立在玛格丽特·雪莱碑前的男人。 “雪莱家的老东西永远都想不到吧,'王国之花'会委身自家的下人。” 男人手里抓着一束有些焉巴巴的野花,但颜色搭配亮眼,精心地用丝带绑好。他一直望着玛格丽特的名字发呆,加奈塔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向那个男人搭话了。 “他说他在找自己的女儿,雪莱家隐瞒了她的出生,但他很确信,通缉令上的是她,他的父亲前不久也在马场见到了她。” “他甚至怀疑玛格丽特没死,真是疯了。” 我要补偿她。男人痴痴地说,我要带走她们娘俩……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她,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您和他相认了吗?” “怎么可能?”加奈塔冷笑。 若一开始他就有勇气带怀孕的玛格丽特离开,那这个故事的发展会截然不同。 但现在,他只是过去的一个注脚。 “所以……” “你可千万别叫我'姑姑'。” “那我可以……” “你忘了刚才承诺了什么吗?” 约翰脸有些疼。 不会再奢求这之上的关系——鬼知道之后加奈塔会给他爆这么大的料! 约翰萎顿地说:“那我也告诉您件事吧,在您推我下楼前,我其实想给您份礼物。” “我为您在下城区准备了独栋的房子,您居所里值钱的东西我都在搜查开始前收起来了,安置在了那里。” “包括您很珍惜的'香兰'的遗物。” 加奈塔眼睛一亮:“哦?” 约翰瞥了她一眼:“但因为想着再也见不到您了……我全捐了。” “?” “捐给了博物馆,他们对东方来的东西很感兴趣。” “??” 看到加奈塔憋闷的神色,约翰爽了。 他其实一开始就想抱怨了,这人当初放火前就不能好好和他聊聊吗?知道他俩没有血缘见面时为什么不早点说?她就是想玩弄他! 加奈塔起身:“出去。” 约翰裹上毯子:“我还在发烧……” “别传染我,出去!” 约翰扒拉住门框:“有一部分我带来了贝兹坦!就放在我的住处!” “那下次上完课送到我的办公室,不许再来这里!” “加奈塔,”约翰抵住门,“你拒绝我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但你从来没说过,你不爱我。” “……”加奈塔咬牙,真是给他脸了,“你想听吗?” “不想。”约翰快速回答,“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龙舌兰我放窗台了,下次会带玫瑰过来。” “你听不懂人话吗?” 门啪地关上,约翰抱着被塞进怀里的外套,贴着门说:“教授,明天见。” “滚!” 约翰心情极好地出门而去。 阁楼里加奈塔烦躁地继续收拾屋子,打算擦窗户时,她发现自己忘了把龙舌兰也给扔出去,挪开花盆,底下露出一张纸条。 这大概是约翰在等姜茶时写的: 「我爱您,即使我只是您的夜莺」 加奈塔揉了揉太阳xue,把纸条扔进了笔记本里。 算了。 算了。 -the end- 第37章 “约翰,你又不和我们一起去'绿丝绒'?!” 第42章 “我有其他事要忙,下次,下次一定。” 约翰婉拒同伴的邀请,哼着歌收拾好书本,提着手提袋匆匆走了。 留在原地的科恩捶胸顿足:“你说他是不是有恋人了?这个混球!说好对哥们不能隐瞒的!” 保尔安慰道:“这不挺好?每次去酒馆姑娘们都只向他示好,没了他……我们的时代就要来了。” 科恩捶了他一拳:“没了他甚至没人会靠近我们这桌!” * “你不是还要靠写*情小说赚钱吗?不要每次都带礼物来。” 加奈塔面带怀疑地收下约翰递来的茉莉花,她很喜欢茉莉的香气,这次便没有拒绝。 拒绝也没用,约翰已经和房东太太搞好了关系,就算她不收花也会出现在门厅的鞋柜上。 “我去信和姐姐道歉解释了我的窘境,她给了我笔资助。”约翰笑眯眯地解释,“你在担心我吗?” 恩雅的气总算消了,信里冷淡地问候了他并说明了孤儿院的经营状况,与支票一起送来的是账本——想要钱?可以,干活吧。 但她没提起父母死亡的事,大概是揭过这一页了。 加奈塔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你很有……吃软饭的潜力。” 房东黛西太太也说看约翰穿得太破想把儿子留在这的衣服送给他,加奈塔不好说这人大概是在装可怜,曾经的雪莱伯爵怎么可能没钱。 “如果我一个人倒是很简单,但考虑到以后的生活处处都要钱呢。”约翰系上围裙,“真的不搬出来和我住吗?我们可以租一间厨房大一点的房子,这里通风也不好。” “我才搬进来,搬家麻烦死了。”加奈塔在橱柜里翻找了一阵,“租房时我就没把厨房纳入考虑范围,平时都和黛西一起吃。没有胡椒,你一定要在我这做菜吗?” 约翰叹气:“都过去三个月了,怎么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橄榄油也没有。” “……” 见他要念叨,加奈塔受不了的穿上外套:“我出去买。” “还有罗勒。” “……你检查一下一次说完。” 走出门,呼吸着街道上清爽的空气,加奈塔觉得自己能和那些抱怨妻子唠叨的同事感同身受了。 约翰的入侵能力实在太强了,不知不觉他就每天下班都会送她回家,不知不觉他就搞到了她家的钥匙,不知不觉他就每周都来做客…… 展开正常追求行为的约翰像只花孔雀,但又精明地维持在不会让她烦的程度。何况有一个人为你处理所有杂事——这实在太便利了,约翰就是她理想的弟子。 如果只是弟子就好了。 还要买通心粉……加奈塔在脑中勾画清单时刚巧路过花店,已经记住她和约翰的花店老板叫住她:“怀特小姐,您的小男友掉了东西在这。” 解释都懒得解释,加奈塔走过去,店主手里是一只小盒子。 店主朝她眨巴了下眼:“二位感情真好,订婚礼捧花时请务必让鄙人来准备。” 早结过婚了。加奈塔无奈谢过,揣进了兜里。 把东西买齐回到家里,楼上飘来炖牛肉的香气。 厨房就在入门左手边,加奈塔先拐进去卸货,炉灶上汤锅咕噜咕噜作响,旁边摆着煎好的可丽饼和切着备用的西葫芦与洋葱。加奈塔偷吃了两口可丽饼,一边疑惑厨子怎么不在其位,一边走出厨房把大衣挂上衣帽架。 也不在客厅。 加奈塔心里警铃大作,快步走进卧室。 推开门,约翰略微尴尬地猛转过身,解释道:“你没关窗,风把东西吹掉了,我听见响动还以为是进贼了……” 加奈塔扶住额头,觉得心里苦:“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约翰没照做,反而拿着摔碎的相框小心靠近她:“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 那是两人的合影。 “你明明说照片过曝了。” “我没说这张过曝了。” “后面写的什么?” “……”加奈塔抢过相框,“够了,出去。” 约翰按住她:“小心划到手。” 她在知道自己和约翰没有血缘关系后,想过给他送一封信。 其实她挺后悔放火的,毕竟那栋房子就很值钱,还把送他的照片也烧了。 就算她俩分别了,她也自私地希望约翰永远记住她。 鬼知道这人还能摔失忆呢! 约翰把加奈塔压在墙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凑在她耳边,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高兴:“'有几分喜欢我'?” 加奈塔冷冷道:“你断章取义真有一套,忘了前面的句子吗?现在我的想法也不变,我不会和你成为爱人。” “嗯,但我们早就是夫妻了。”约翰抓着她的手,摘下那枚银戒指,“虽然我只是你早逝的丈夫,你也只是我六尺之下的妻子。” 他摸向自己的口袋,然后,陷入尴尬。 加奈塔乐了:“粗心大意到把戒指弄丢,你求什么婚呢?” 她举起右手,手心里躺着店主给她的小盒子。 约翰:“……你刚才偷的?” 加奈塔瞪他:“你自己在花店弄丢的!” 银戒指是她为了摆脱骚扰随便买的,约翰送她的两枚戒指她好好收在箱子里,准备应急时卖掉。 约翰扫了一眼那枚银戒,确认内圈没刻字安下心来,打开盒子,他把自己订做的那枚硬套在加奈塔手上。 “不拒绝?” 加奈塔别过脸:“那枚有点小了,换一枚也没差。” 这枚他量过指围,自然恰到好处。 约翰不再揭穿她的言不由衷,顺势俯身,吻在近在咫尺的脖颈上。 他的呼吸和舔舐令加奈塔心底发痒,两人都回忆起那个夜晚,她们相性极好——可能好过头了。最近他的拜访都像行走的蜡烛闯进柴房里,稍一不注意就会失火。 眼看吻愈演愈烈,她不得不提醒:“胡椒买回来了。” “……” “锅还在火上。” “……” 约翰后悔了,他干嘛偏要今天展示厨艺? “饭后……你可以留宿,黛西去利兹看儿子了。” 约翰放松下来。 “加奈塔,”他说,“虽然没戴戒指,但我是属于你的。” 只有独处时他才能称呼她的名字,其他时间她是教授,是老师,是坏心眼的“怀特的魔女”,戴上与她同款的戒指——两人的关系立刻就会暴露。 属于他的那枚好好地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襟里。 加奈塔看了会儿天花板,抬手,试图把戒指摘下来:“要不还是等你毕业再说。” 约翰制止她:“你敢摘我明天就退学。” “你拿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现在就想退学……我等了太久了。” 儿时的憧憬,成年后无法实现的独占欲,再到现在,他想他可没法放手了。 命运不会给他三度好运。 “这是缰绳,如果你扔掉,我就知道你真的不想再见到我,我会自觉离开。” “我将选择权交给你,也把自己交给你。” 「我只是您的夜莺」 加奈塔想起那张纸条,觉得这人真难搞。 握着缰绳的人反而失去了主动权,只要她不松手,就相当于她无时不刻地在说—— 约翰露出加奈塔无法看见的笑容,他怀里的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说出“爱”这个词,但他知道。 他也要让她知道。 -and they lived happily ever a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