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那么多人》 楔子 在光里或在风中 「下个月就要学测了,请各位同学努力做准备,希望大家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每节课下课之前,各科老师总是用这句话作为结语,说完便转身走出教室,像是例行公事。 然而今天,老师踏出教室的那一瞬间,却又倒了回来?? 「班旻既——」他望向窗边倒数第二个座位,直到班旻既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才抬了抬手示意,「跟我到教务处一下。」 他的手才刚把蓝牙耳机的左耳从耳机盒里取出来,动作一顿,又默默放了回去,班旻既闔上盒子,站起身,将耳机盒和手机一併塞进制服裤口袋,这才从座位间走出去。 走过三年六班的班牌下,走廊上不乏认识的同学跟他打招呼,还有几名同学追着问他要物理笔记。班旻既一一回应,脚步却没有停下。 虽然喊他来教务处的是老师,但真正等着他的,其实是教务主任。 班旻既刚站定,主任便朝他递来一叠资料,厚重的镜片下是笑弯的双眼,「旻既,这礼拜又有几所国立大学投来邀请入学通知,你参考看看,今天这些连同之前那几所学校的窗口我都帮你整理好了,你要是想进一步了解,我都可以立刻安排。」 班旻既接过资料,朝主任鞠躬致谢,随后便离开教务处。 他拿着那叠资料走上楼梯,上课鐘声正好响起。 身边开始有一波波的同学与他擦肩而过,笑声、脚步声、外套拉开拉鍊的声音混在一起,涌向教室的方向,下午第四节是自习课,他并没有与他们一起走向教室,抵达四楼后,在转角处往左拐,再多走了一个弯道后,就在实验教室前的栏杆停下。 栏杆外是中庭,午后的风从下面窜上来,吹得制服下摆轻轻掀起,班旻既弯下腰,把那叠资料放在脚边,又从口袋里摸出耳机盒,拇指一顶,取出耳机塞进耳里。 音乐随即开始播放。 帐号已註销的歌总是揉进大量弦乐器的演奏,就算是抒情慢歌,也会因为弦乐器的悠扬旋律而充满震撼的力量,班旻既靠着栏杆,前奏还在,他的目光却先落回地上的那叠资料?? 在攸林高中的三年期间,班旻既总是第一名,他的勤勉眾所周知,但更让师长愿意把目光停在他身上的,是他的家庭背景。 他的父亲班正川,是首都医院院长。 他的后母龙葛舒,则是国际知名香氛品牌葛舒香的创办人。 这两个名字,在攸林高中不是秘密,也因为他们,班旻既的努力,都显得多此一举,但是他依然努力,因为他知道,妈妈一直看着他,只要她看得见,就不算徒劳。 耳机的开始进入副歌,班旻既靠着栏杆,轻轻地闭上眼睛,也许是太过投入,他没有察觉廊道另一头,正有老师带着一位家长与一名学生转进课任教室的方向。 这一侧面向西方,落日最后的馀暉洒在铁质的栏杆上,光线被金属切割成细碎的亮点,随着角度移动,偶尔会刺得睁不开眼。 刚走上这条廊道,老师依旧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走到光最盛的地方,他也抬手挡了一下,随即笑着回头说:「陆妈妈放心,这里每间教室都有遮光窗帘,不会让孩子上课一直被西晒影响。」 被称呼为"陆妈妈"的巴蕾笑着点点头,下意识伸手把女儿往阴影那一侧带了带:「子瑄,走里面一点,这边比较不刺眼。」 然而对新学校充满好奇的陆子瑄仍然四处张望,目光不停扫过教室门口贴着的课表与公告,再移到墙上整齐排列的奖状与活动照片,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陆妈妈,攸林高中绝对是锡都最好的高中!」老师的语气带着熟练的自信,脚步不停,手势也跟着往前带,「子瑄虽然不是在我校就读,但只要借我校毕业,对她未来进入鸣田大学,一定会为她的学歷加分!」 夕阳的亮点仍在铁栏杆上跳动,光晃了一下,刺得刚转过头的陆子瑄微微眯起眼。 那一瞬间,她看见栏杆边靠着一个穿制服的背影。陆子瑄下意识抬手,朝前方指了指。 老师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几乎在同一秒收起来。 「那是哪一班的学生?」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几分,「上课了,怎么还不回教室!」 靠在栏杆边的班旻既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转过头,手忙脚乱了一瞬,才把耳机摘下来,他站直身子,朝老师鞠了一躬。 「原来是你——」老师的语气在看清他的脸之后,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地放软了下来,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又有些不自然地朝巴蕾那头瞥了一眼,匆匆打圆场道:「教务处的资料别忘了拿,快点回教室。」 班旻既点点头,弯腰去拿资料,然而,就在站直身子的瞬间,就这么揉进光里,他抬起头,毫无预警地,与站在微风中的陆子瑄,正面对上了视线。 他在光里,而她在风中。 「妈——」一坐进副驾驶座,陆子瑄就把鞋子踢掉,双脚缩上座椅,伸手去拉巴蕾的袖子,「我要听歌。」 巴蕾没有看她,手指已经在手机萤幕上滑动起来,「我先传讯息给爸爸。」 她没有再催,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攸林高中的校门口就在眼前。红砖墙、白字校名,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过分清楚,让她看得有些出神。 「好了——」巴蕾把手机交给她,发动引擎,「要听什么?」 陆子瑄这才伸手,把手机接过来,指尖毫不犹豫地在帐号已註销的播放清单按下拨放。 车子驶离校门口,巴蕾平静地问道:「你觉得攸林高中怎么样?」 陆子瑄靠在椅背上,看着后照镜里越来越小的学校,「很大,好像比我们家的花田还大,比整个堰九乡都大!」 「哪有这么夸张!」巴蕾笑了一下,「爸爸和大妈为了让你能进鸣田大学,拜託了很多人。你啊,要乖乖的,知道吗?」 陆子瑄点点头,看着前方的路,却又忍不住从后照镜里,偷看那所越来越远的学校。 巴蕾出生于堰九乡,身为她的女儿,陆子瑄从小也在堰九乡长大,如今就读堰九高中,这是一间只有一百多名学生的偏乡学校,连一间正式的美术教室都没有,更遑论升学资源。 而鸣田大学是国内唯一拥有国际师资与合作资源的大学,升学名额自然有限,在特殊选才时,一眼看中了陆子瑄的作品,只是,鸣田大学也明确告知,若没有都会区高中的毕业证书,正取名额无法核发,所以,现在的陆子瑄必须借攸林高中毕业,才能申请鸣田大学的入学资格。 巴蕾只会种花,这些事,她一窍不通,但是好险,曾湘鈺懂,她知道这件事后,没多问一句,只淡淡说了句:「攸林高中的校长是我大学社团学弟。」 曾湘鈺是陆君杰的妻子,而她,只是小三。 这个身份,从未被正式承认,也从未被否认。 陆子瑄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姊姊陆品媗不一样,但是不管是大妈或是姊姊,都对她很好,反而是爸爸,对她像是可有可无。 之后的路上,陆子瑄轻轻哼着歌,一遍又一遍,循环着帐号已註销的每一首歌。 右边耳机的末端 01 这天之后,盛夏终于真正开始,不管是锡都还是堰九乡,蝉鸣从清晨就没停过,阳光灿烂得近乎蛮横,直直砸在屋顶、路面、花田上,晒得万物发白,堰九乡的花田总是散发着一圈圈的光晕,而攸林高中的红砖墙,在热浪中显得格外滚烫。 这样的阳光,当然也照进了鸣田大学。 开学的那天,天气热得不像话。 鸣田大学的校门口的栏杆与柏油都冒着热气,新生与家长在门前挤成一团,行李箱的轮子声、学长姐的喊声、塑胶袋摩擦的沙沙声,全混在一起,热闹又心浮气躁。 这天,除了巴蕾,曾湘鈺和就读玄茂大学三年级的陆品媗也特意请假陪着她来报到。 虽然曾湘鈺知道自己的姪女曾恩芮也考上了这里,但是自己的弟弟一向对巴蕾没什么好脸色,于是便没有跟他们联系了。 从大门口走进去,是一条树荫不算密的林荫道,路旁竖立着临时搭建的迎新摊位,各系所的布条在风中微微飘动,学长姐们脸上掛着汗珠却仍笑容满面地引导新生。 再往前行,开阔的中央草坪早已布满人潮,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帷幕反射出刺眼阳光,而右侧的文学院则是老式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草坪正中间那栋白得过分的建筑便是鸣田大学最着名的医学院。 曾湘鈺笑笑,像是随口提起,却又带着一点熟门熟路的篤定,「鸣田大学每年最高分的,几乎都在医学系,听说今年首都医院院长的大儿子也考进这里了,所以今天才会有这么多媒体。」 陆子瑄对这个话题毫不在意,只是朝四周看了看,没心没肺地发问:「那美术系会在哪里呢?」 说完,便拉着两位母亲和姊姊继续往前走。 草坪边缘立着一排排迎新指示牌,箭头指着每个系所,然而人潮太多,牌子反而忽隐忽现,陆子瑄踮起脚想看,却怎么也看不见美术系的方向。 就在这时,远处医学院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散落在草坪各处的媒体忽然蜂拥向前。 曾湘鈺抬手按住遮阳帽帽沿,眯眼望了望,「首都医院的院长来了。」 见状,巴蕾下意识地伸手想把还在乱走乱看、完全没意识到状况的陆子瑄拉回身边,然而根本来不及,就眼睁睁看着陆子瑄被推离原地。 陆子瑄也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混乱中,重心一偏,视线猛地一晃,阳光在眼前炸开成一片白。 这时,她感觉到一隻手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臂,被这股力气往后一带,脚步踉蹌了一下,陆子瑄终于站稳了,抬起头时,是一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的脸。 而他,亦是皱了皱眉,脱口便道:「是你?」 拉住陆子瑄的他,正是班旻既。 听见他说的这两个字,陆子瑄也学他皱了皱眉,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 周遭的媒体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始朝着两人拍照,陆子瑄被闪光灯晃得眼睛发酸,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但她的手臂仍被那隻手扣着,她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微微一挣,拉开他的手。 下一秒,她又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镜头中央,于是她开始朝镜头比划着手势,还不忘甜甜地笑了一下。 一旁,班旻既就这么看着她,觉得目瞪口呆。 这时,巴蕾终于过来了,刚才她们远远就看见班旻既出手把陆子瑄拉住,于是赶紧向他道谢。 班旻既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淡,像是他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品媗站在一旁,没有像两位母亲那么慌,却感觉脚下一磕,这才发现是陆子瑄的包包拉鍊没有拉好,东西全都掉出来了。 她惊呼一声,立刻蹲下身替她捡。也是在这时,班旻既才发现,自己刚才下车时随手塞在牛仔裤口袋里的耳机,不知何时掉了一只,赶紧捡了起来。 然而,在耳机旁边,还有一张鸣田大学的学生证,但不是他的,上头清晰写道:美术系一年爱班,陆子瑄。 他将耳机捡起后,也将学生证捡了起来,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陆子瑄,只好将学生证递给陆品媗。 此刻的陆子瑄正手忙脚乱地接过陆品媗递来的东西,票卡、笔袋、迎新流程单,她的耳机更是凄惨,直接从耳机盒弹了出来,她一边找一边碎念,好险最终把两只都找了回来。 班旻既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她们身上,片刻后又抬眼望向前方,父亲、继母与校长都在等着他受访。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太久,也知道刚才的插手,已经够突兀了。 班旻既收回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了。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身后忽然传来陆子瑄的声音:「同学,谢谢你!」 班旻既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并不久,他甚至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往该去的方向。 在前方的访问正式开始后,陆子瑄终于把掉出来的东西全部捡回包里,两位母亲和姊姊不断对着她碎念,却也早就对她这副少根筋的样子没有办法。 就在离开中央草坪前,曾湘鈺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医学院台阶前方,「刚才那位男同学好像就是首都医院院长的大儿子,我记得他好像叫做班旻既。」 陆子瑄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媒体太多,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偶尔一瞥,他站在光里,和周遭的喧闹隔着一段距离。 忽然间,她觉得光里的他似曾相识? 巴蕾拉了她一下:「走吧,不然要错过报到时间了。」 陆子瑄这才收回目光跟上,心却觉得痒痒的,说不清是疑惑,还是某种迟来的预感。 她没察觉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台阶上的班旻既也恰好抬眼。 穿过晃动的人群与刺目的阳光,他望见她的短马尾,和三个月前,在攸林高中实验教室前的她,一模一样。 右边耳机的末端 02 然而,丰富的一天之后,该面临的就是繁重且无休止的课业、报告与期中期末考了。 这天下午,学校为新生举行了一场各处室联合宣导,内容无非是学则、修课规定、学分门槛、图书馆与资讯系统的使用方式,还有一再被提醒的安全守则与请假流程。台上轮番上阵的老师与行政人员语气温和而公式化,投影幕上的简报一页页翻过,字体端正,条列分明。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在三天后,教务处即将进行一次学力测验,再依共同科目成绩进行分组授课。 班旻既坐在医学系的列队里,悄悄地看着身边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滑手机,也有人乾脆闭目养神。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却在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视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在医学系后一排的位置,正是护理系。 她坐在靠走道的位子,正微微侧过身,和前排某位医学系的男同学低声攀谈着。她笑得灿烂,眼尾微弯,对方也跟着笑,侧身靠近,像是在听她说什么趣事。 班旻既的视线停在那里,停得比他自己想像的还久。 今年攸林高中只有三位考上鸣田大学,除了他和那位借校毕业的陆子瑄之外,就是三年一年的曾恩芮。 班旻既与曾恩芮在过去三年间,稳居攸林高中校排一、二名,每次放榜时总是被全校师生反覆比较,成了校园里一对近乎传说的对照组。 然而,她不只会读书,也长得很好看,眉眼清朗,笑起来有浅浅酒窝,说话时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语调,却又不失礼貌。 就像现在,又有另一名男同学趁着宣导空档走过去,弯下腰与她搭话,她也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温柔得不疏离,也不至于过分亲近。 天知道,班旻既有多想和她说话,但在攸林高中就读期间,他们之间始终只有礼貌的点头致意,而如今进入鸣田大学,明明同在一个礼堂里,明明隔着不过一排椅背的距离,却反而更难开口。 班旻既望着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迟疑,只好把目光收回来,却在这时,就在右前方两排的位置,再度看见了陆子瑄。 她不知何时又举起手机,正对着台上比着爱心手势,像是在与教务主任合照。 瞬间,他心里刚刚涌起的那点悸动,立刻转化为目瞪口呆。 他想,怎么会有一个女孩子,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把不合时宜当成一种天赋?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他都愣了一下,自己不该注意到她的。 明明她只是坐在另一个系、另一排椅子上的人,与他没有任何交集,可偏偏,她就是用这种方式闯进视线里,毫无预警,也毫不道歉。 有些烦躁的他,伸手摸进包里,指尖熟练地勾出耳机盒,啪的一声掀开,却在看清内容物时微微一顿。 右耳的耳机不在里面。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子口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好险,还在。 原本打算两耳都戴上,可转念一想,台上还在进行宣导,万一错过什么关键规定反而麻烦。犹豫了不到一秒,他终究还是只把右耳的耳机戴上。 手机留在包里,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轻点了一下耳机外侧的触控区,帐号已註销的音乐开始播放,也渐渐地抚平他的躁动。 现场又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结束。 然而,因为医学院的院长有事宣布,所以他们还不能离开,只得暂时留在座位上,静静地等待其他科系依序退场。 班旻既靠在椅背上,背包仍掛在肩上,却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笑盈盈地陆子瑄,看着她摇头晃脑、看着她踉踉蹌蹌,不禁偷笑了一下。 此刻,耳机里正在播放帐号已註销唯一一首浪漫的情歌:我们心动吧。 班旻既将耳机拿下来,打算装进耳机盒中再次尝试连线,希望这样可以恢復正常使用。然而,在他多看了两秒后,这才发现耳机好像不是他的?? 因为在右边耳机的末端,被画上了一朵小花,虽然很小,但仔细一看却又显得很显眼。 右边耳机的末端 03 看着眼前这只耳机,他这才想起今天早上在中央草坪上发生的事情。 他猛地转过头去,却只来得及看见礼堂厚重的大门,正无声而缓慢地闔上。 那么这只耳机,应该就是陆子瑄的。 他本打算在离开礼堂后就到美术系一年爱班找她,无奈的是院长说得好久,等班旻既踏出大门时,天色已经被傍晚揉得有些灰蓝,时间已经将近六点了,热气却仍黏在皮肤上不肯散去。 班旻既站在礼堂外的阶梯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隻耳机,慢慢收紧,看来,今晚,只能把先带回家了。 晚上,外头下起了小雨,即使隔着窗,仍能感受到雨后的寒意,但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亮得足以看清很多事物。 藉着星光,坐在窗前的班旻既拿着那隻误拿的耳机细细端详,那朵花不是贴纸,而是用笔画上去的,线条细碎、顏色不张扬却很耐看。 更重要的是,今天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拿错耳机,正是因为她的耳机里,也在播放帐号已註销的歌曲。 他喜欢帐号已註销这件事,是他的秘密。 毕竟,优秀的他,不该与娱乐扯上干係,更不该沉迷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独立音乐人,至少在所有人的想像里,班旻既的耳机里会播放的应该只会播放英文听力文章或模拟考音档。 但是班旻既几乎是在帐号已註销发布第一首歌时就喜欢他了,喜欢他的乐风、喜欢他的歌词,他在官方程式里的帐号之所以叫listener2,是因为他是第二位申办帐号的粉丝。 所以今天的他才会那么理所当然,因为耳机里还是拨放着他喜欢的歌。 帐号已註销的粉丝本就不多,如今在他的生活里,他只知道有个女孩同样也喜欢他,那便是曾恩芮。 他是在高二的段考作文中得知这件事的,那次的题目并不特别,只是很普通的一行字:一首歌与我的青春。 班旻既挑了一首英文老歌,从旋律谈到歌词,再谈到语言学习对他的影响,得了满分,被展示在公佈栏上当作优秀文章,而曾恩芮的文章,就贴在他的旁边,她写了帐号已註销的遇见,这也是班旻既最喜欢的一首歌。 那时的他站在公佈栏前,反覆读了她的文章三遍,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之后,他对曾恩芮就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好感,不是热烈的爱慕,而是一种近乎安心的认同,他一度以为,这就是青春最接近心动的样子:遥远、克制、带着一点诗意的遗憾。虽然他从来没有告诉曾恩芮,他也喜欢帐号已註销。 直到今天,他遇上了这个陆子瑄。 看着看着,他突然惊叹道:「这画的是满天星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帐号已註销的官方网站发出了直播通知,就在明天晚上。 这是他的习惯,只有喜欢他的人才知道。 只要是发行新曲的前一天,总是在晚上十一点整。 班旻既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奇妙、也更清晰的念头:陆子瑄也会收到吧。 与此同时,她当然也收到这则通知了,开心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萤幕的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终于要发新歌了!」她低呼一声,立刻点进帐号已註销的官方社群页面,手指飞快地在评论区敲下:「明天十一点准时等直播!」 然而,她刚按出发送,便听见巴蕾在阳台呼喊她的声音。 陆子瑄闻声跑出了房间,一脸茫然。 巴蕾拎着那对可怜兮兮的耳机晃了晃,「你是不是又忘了掏口袋?」 今天是大学第一天开学,她觉得一整天都忙乱得七八糟,连自己什么时候把耳机放进裤子口袋里的她也忘记了?? 愣了一秒,陆子瑄随即跳起来衝到阳台,接过那对湿透的耳机,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将右耳那一只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确认,喃喃自语:「奇怪,被洗掉了吗?」 陆子瑄转身跑回客厅,从包包里翻出自己的耳机盒,她把耳机放进去再拿出来,塞进耳朵,没有声音,她按了按、调整了一下角度,仍然毫无反应,瘪着嘴把耳机拿在手里,她一边走回房间一边不死心地又按了几下耳机上的触控区,最后,她只能哀怨地趴倒在床上,为这对耳机默哀了一分鐘。 右边耳机的末端 04 然而,也许真的是祸不单行,在她还趴在床上为耳机默哀时,刚晒完衣服的巴蕾敲开了她的房门,她站在门口,一边说,一边顺手把门推开,「这个礼拜五学校要进行学力测验,你记得准备一下。」 闻言,陆子瑄在床上扭了扭,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什么学力测验?」 巴蕾走进房间,随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学校明明就说今天新生宣导有提到,你是不是又没在听老师说话?」 巴蕾没好气地把刚收到的班导师讯息递给她看,「反正就是礼拜五要考试。」 看清楚通知的内容后,陆子瑄哀怨地仰天哀号,「为什么开学第一个礼拜就要考试!」 她在床上用双脚胡乱蹬着床垫,内心崩溃到极点,天知道,她最不会读书了,连数学都只知道加减乘除,英文单字表甚至没背完三千个,她连共同科目到底包括哪些都搞不清楚,更别说分组授课代表什么了。 「妈——」她拉长尾音,近乎绝望地喊道:「鸣田大学是不是搞错了?他们真的确定要收我吗?我现在办退学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所以第二天,陆子瑄还是乖乖来上学了。 今天早八的她,比昨晚更崩溃,因为除了礼拜五等着她的学力测验之外,美术系的第一项作业也在今天下达。 然而,教授要的却不是技法,也不是风格,,而是以"保存"为核心概念,必须使用非传统媒材,完成一件立体作品。 教授说:「保存,意味着失去,保存时间,代表时间正在流逝;保存记忆,意味着记忆终将褪色;而试图留下某个瞬间,恰恰说明,那个瞬间已经不再属于现在。」 话说完,他收起投影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离开了教室。 半小时过去了,陆子瑄依旧趴在画室的木桌上,脸颊抵着桌面,望向窗外,身边的同学们早已开始在画设计图,但因为老师说得非常文雅,所以陆子瑄根本就不知道要做什么,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我又不是来上哲学课的。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一暗,她愣了一下,慢半拍抬头,才发现窗外站着一个人影,正好挡住了那束斜斜切进来的晨光。 班旻既站在窗边,逆着晨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在与陆子瑄对视了足足三十秒,才像终于忍不住似的,抬起手指,敲了敲窗玻璃。 陆子瑄眨眨眼,慢吞吞地推开窗,「你要找谁?」 班旻既的嘴角几乎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无言到极点,「我要找你。」 「你是谁?」陆子瑄瞪大眼睛,「找我干嘛?」 班旻既没立刻回答,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蓝牙耳机,隔着窗沿放到她眼前。 陆子瑄瞳孔瞬间放大,声音都破了音:「你怎么会有这个?」 班旻既淡淡地看着她,「昨天在中央草坪,拿错了。」 陆子瑄的脑袋当场当机三秒,才像电影倒带那样,把昨天所有画面重播一遍:开学第一天、中央草坪、快跌倒、没跌倒、东西掉了、耳机被洗衣机洗坏了! 「你是昨天那个!」她嘴巴张了张,语气突然变得很小声,「难怪洗衣机里的那个耳机没有我的花!」 她说到一半,才猛地意识到,坏掉的那只耳机,不是她的! 她瞬间觉得尷尬,抬手摀住嘴,硬是挤出两声乾笑,「你的耳机,好像,不小心被我弄坏了。」 班旻既站在窗外,逆光把他的表情压得很淡,他其实很想开口问一问她,是不是也喜欢帐号已註销? 最终,他看着她的笑脸,还是没能问出口。 班旻既垂下眼,视线落在她摀着嘴的手上,她的指尖沾着一点顏料,像是随手蹭到的,鈷蓝混着一点柠檬黄,在晨光下泛着微光,顏色很淡却又很显眼,让他捨不得移开目光,然而,今天分明才开学第二天,他却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陆子瑄傻呼呼的本事。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没关係,我只是觉得耳机上画的满天星特别可爱,所以一定要还给你。」 右边耳机的末端 05 就在陆子瑄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放下耳机的班旻既已经转身离开。她愣了半秒,才猛地撑起身子,探出窗櫺,朝走廊上那道笔直的背影喊道:「谢谢你的夸奖,我会赔你耳机的!」 他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挥,又像只是驱散晨光里浮动的尘埃。 陆子瑄缩回身子,把那隻倖存的蓝牙耳机紧紧攥在手心,低头看着耳机壳上自己画的满天星,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原来我真的画得蛮可爱的!」 就在她还沉浸在自我肯定时,窗户又被敲响了。 她一抬头,竟然是曾恩芮。 曾恩芮是陆品媗的表妹,若硬要追究辈分,也勉强算得上是陆子瑄的表姊,只是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不算陌生,却也谈不上熟络的关係。 所以她现在主动来找她,陆子瑄显得有点惊讶。 窗外的曾恩芮开口便问:「刚刚是班旻既来找你吗?」 陆子瑄眨眨眼,本来还在想班旻既是谁,后来才想到昨天曾湘鈺好像也有提到这个名字,这才点了点头。 曾恩芮盯着她,又问:「你认识他?」 这次,陆子瑄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曾恩芮眉心微微一蹙,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那他怎么会来找你?」 陆子瑄将自己的耳机捧起来,「他捡到我的耳机,所以拿来还我。」 她的视线在耳机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才抬眼看向陆子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某种了然。 这时,教室门口忽然窜出一名男同学,直直地来到曾恩芮面前,他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凌乱,人中还夹着一枝炭笔,「来找我吗?」 陆子瑄看着他,想了三秒,这才想起,他好像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只是她完全叫不出名字。 曾恩芮抬手,毫不客气地推了一把他的额头,「少臭美,进去。」 他则把目光落在陆子瑄脸上,眨了下眼,笑嘻嘻地转身溜回教室。 陆子瑄看着他再次跑进教室,往后排的位置过去,他坐下的那张桌上,堆着几本素描簿、半盒散落的色铅笔,还有个用橡皮屑捏成的小兔子。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转过头问曾恩芮:「他认识你?」 曾恩芮点点头,「他是我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邻居,史勤禹,以后也是你的同班同学了,多多照顾。」 闻言,她又转头看着史勤禹,而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看过来似的,嘴角一勾,笑得理所当然。 陆子瑄挠了挠头,忍不住低声嘟囔:「鸣大这么难考,你怎么还有这么多朋友都考进鸣大?」 曾恩芮闻言,侧眸瞥了她一眼,「不多,除了他,还有班旻既。」 陆子瑄眼睛一亮,忽然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近半步,嘴角藏不住促狭的笑:「那个史勤禹,是不是喜欢你?」 曾恩芮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评估她到底看了多少偶像剧,沉默了两秒,才淡淡道:「史勤禹你看得出来,但是班旻既才是在暗恋我的那个。」 陆子瑄小小声又很快地问:「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史勤禹,那你喜欢另一个吗?」 曾恩芮一副无所谓地摇摇头,「还好,虽然他是我们高中第一名毕业的学生没错,但我对他真的还好。」 因为她的这句话,陆子瑄似乎想起了什么?? 大约三个月前,妈妈和她去参观攸林高中时,似乎遇上了那个第一名。 当时,带路的老师似乎为了挽回一点方才失态的尷尬,特意拉长语调,在通往三楼的阶梯转角处,朝他们母女大力称讚起刚才那名男同学。 「他啊,可是攸林高中的骄傲,从入学到现在,不管是校内月考、模拟考,还是全国性竞赛,成绩永远是第一名,是攸林高中近十年来最稳定的榜首,要是没有意外,他也会以第一名的头衔在本校毕业!」看着老师竖起的大拇指,巴蕾听得露出一抹敬佩,眼神也不自觉往刚才那条廊道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老师转头看向陆子瑄,笑着补了一句:「这次子瑄刚好就是和这位同学在同一个班级毕业,也算是沾了点光啦!」 开学那天,她看着班旻既站在光里,现在想起来,就和那天在走廊上的他,一模一样。 就在陆子瑄出神的这一瞬间,曾恩芮已经转身要走,她扶着窗台,忍不住叮嚀了一句:「今晚别忘了听直播!」 右边耳机的末端 06 自从大学开学以来,班旻既便一心投入学力测验的准备。 几乎每天一下课,他便逕直回到书房,关上门,拉开书桌前的檯灯,开始进行研读,厚厚一叠课本整齐地叠在桌角,笔记按科目分类,页角被折得一模一样,他甚至替自己做了一份详细的复习计画表,精确到每一个时段该读哪一章、写几题、休息几分鐘,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天晚上,他却早早收拾好书本,准备回房,因为今晚帐号已註销有直播。 时间刚过十点,他正准备熄灯,房门却毫无预警地被打开,「哥,妈让我把新买的耳机拿来给你。」 班旻既瞧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接过新耳机。 他的弟弟班彣既虽是同父异母,但继母待他如亲生,该管的管、该护的护,家规明确,态度温柔而坚定。因此,班彣既对这个哥哥,不只是敬重,还藏着一份不自觉的依赖。 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走得理直气壮,此刻,他的头发还带着刚洗完的湿气,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手里拿着一罐饮料,笑嘻嘻地问:「你的耳机不是你的命吗?怎么会弄丢?」 班旻既指尖在耳机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想起今天白天窗边那个沾着鈷蓝与柠檬黄顏料的女孩,还有她攥着耳机时眼睛亮起来的模样,淡淡地道:「就是丢了。」 班彣既眨了眨眼,下一秒忽然笑得很欠揍,「哥,你该不会是把耳机送给哪个女大学生了吧?」 班旻既抬头瞟了他一眼,语气平平:「不要乱猜。」 下一秒,班彣既笑得更促狭了:「哥,你脸红了,我要去跟妈说!」 「你不要乱说——」班旻既起身,一把扣住他的后颈,班彣既却一个侧身就顺利躲开了,下一秒却立刻被压在床上,但他仍故意放大音量,笑着喊道:「妈,哥有女朋友了,我们家有后了!」 最后,他还是被班旻既拎着后领,丢回自己房间。 然而,与班旻既的自律不同,陆子瑄一点读书的动力也没有,她寧可对着天花板数裂纹,也不愿翻开书本。 所幸这阵子曾湘鈺常因事来找巴蕾,三天两头就过来家里,而且每次都会顺道带着陆品媗一起过来,于是陆子瑄很自然地就被姊姊压着读书,每天在威逼利诱下硬啃学力测验范围。 这天晚上十点半,她就开始不断求饶,因为再过半小时,帐号已註销的直播就要开始了! 她们都知道陆子瑄有多迷这位独立音乐人,也就不再强求,这天索性放过她。 十一点整。 她把耳机戴上,点开那个熟悉的直播页面,深色底图亮起,弹幕一行行刷过。 这是他第一首歌曲后的第五十五次直播,依旧准时、依旧低调。 「大家好,我是帐号已註销——」官方程式里的直播页面设计得极为简洁,深色底图、白字标题,右侧是一整列可滑动的留言区,人数只有几十人,但对于小眾音乐人来说,已经算是相当热络的数字,简单寒暄过后,他接着说道:「今晚十二点,我的新曲《这世界那么多人》即将上线,希望你们会喜欢。」 话音刚落,陆子瑄立刻疯狂刷起留言! 巴小星:"等到了!" 巴小星:"第五十五次了我还在!" 巴小星:"期待《这世界那么多人》!" 帐号已註销似乎被这几行文字逗笑,低低地笑了一声,接着开始聊起这首歌的创作背景。 期间,除了其他粉丝零星刷着表情与短句,而躲在棉被中偷听直播的班旻既,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 驀地,他想起耳机壳上那枚小小的满天星,又看着萤幕上不断跳动的巴小星,难不成,陆子瑄就是每次都在直播时疯狂刷留言的那个粉丝? 他摇了摇头,觉得这念头荒唐至极。 可偏偏,就这样冒出这个念头了?? 他的暱称是listener2,自从办完帐号开始,他的这个帐号始终安静地停留在名单最末端。 依照程式的排序逻辑,互动越少,就越容易被往后推。这位listener2,多年来始终稳居末位,没有打字、没有送礼物、没有按讚,却又次次准时出现,从不缺席。 临近十二点,帐号已註销忽然开口问道:「眼看今年就快要结束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留言区立刻热了起来。 下一秒,其馀暱称也接连跳出,一句接一句,填满整个画面。 直到时间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粉丝们纷纷转往各大音乐平台等待新曲上线。直播间的人数没有明显减少,留言区却逐渐停下了刷新。 就在这时,listener2写道:"新的一年,希望帐号已註销能被更多人喜欢,因为你真的很优秀。" 右边耳机的末端 07 过了幸福的一夜之后,隔天一早,对陆子瑄来说,简直是炸裂到不行的开始。 因为她,居然和班旻既一起上新闻了! 新闻标题赫然写道:首都医院院长之子,承袭父志,以榜首之姿考进鸣田大学医学系,前途备受瞩目。 然而之后的画面中,却插播了一段迎新现场的侧拍,正是班旻既出手协助女同学,予以夸奖他的善良与热心,然而,此刻,电视前的陆子瑄,一双眼睛瞪得比萤幕下方的跑马灯字幕还大,因为那名女同学,就是她。 惊吓与惊喜交加,陆子瑄嘴里的蛋饼差点没喷出来,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笑声:「不错不错,以后这台新闻我一定天天看,居然还特地把我比爱心的画面拨出来。」 巴蕾在厨房听见她的笑声,正端着一盘水果沙拉走出来,眉头微蹙地看了陆子瑄一眼,「你在笑什么?」 陆子瑄指着电视,眼睛亮得不行,「妈,快看,我上新闻了,而且我比爱心那段有被剪进去,你看我是不是超级可爱!」 巴蕾这才在她对面坐下,一边帮陆子瑄倒牛奶,一边抬眼望向萤幕,「开学那天的事怎么今天才播出来,想不到,我女儿还蛮上相的。」 闻言,陆子瑄得意地仰起脸,笑得更大声了! 一直到巴蕾又夹了块蛋饼,毫不客气地塞进她嘴里,陆子瑄才被迫收声,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道:「对了,妈,那天被洗衣机洗坏的耳机不是我的,是班旻既的。」 巴蕾正要收回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眉梢微扬:「什么?」 陆子瑄赶紧把嘴里的蛋饼吞下去,「就是开学那天,我的耳机跟他的耳机都掉在地上了,后来不小心拿错,我回家又直接丢进洗衣机洗坏了,是他昨天把我的耳机拿来还给我,我才发现的。」 巴蕾瞟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很快转回电视画面,「那得赶紧买一副新的耳机还给这位同学,人家救了你,结果你还把人家的耳机弄坏了,真是的。」 陆子瑄缩了缩肩膀,笑咪咪地道:「谢谢妈妈。」 这则新闻,很快便在鸣田大学的校园里流传开来,对于班旻既这种风云人物,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但新闻里那个比着爱心、笑容甜美又充满活力的女同学,却成功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一时间,美术系莫名其妙地红了,而陆子瑄却也乐在其中。 终于,还是到了礼拜五。 早上第一堂课,大一全体新生在各班进行学力测验。 也是在这一天,她带着全新的耳机到学校,原本打算一到学校就把耳机还给班旻既,可问题是,陆子瑄只知道他是医学系的,却完全不知道他是哪一班。 她本来想问一问曾恩芮,偏偏一整天忙得团团转,等到坐上陆君杰的车时,才猛地想起那盒耳机还好端端躺在书包侧袋里,根本没送出去。 为时已晚。 陆子瑄叹了口气,把书包抱在怀里,额头轻轻抵着拉鍊,又突然好奇地想:为什么班旻既会知道她是哪一班的呢? 坐在她身旁的陆品媗转过头,挑眉问:「都要到家了,还叹什么气?」 陆子瑄立刻把额头抬起来,佯装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就在这时,车子刚好稳稳地停进了陆家的停车场里。 这个家,很大、很美,虽然也算是陆子瑄的家,但是却没有巴蕾的存在。 因为这个家,是陆君杰与曾湘鈺的家,而她被安排每个月必须过来住两晚,直到礼拜日才能回到那个有巴蕾的家。 她推开车门,脚踩上铺着碎石的车道,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陆品媗已经快步走向大门,边走边喊:「妈,子瑄回来了!」 屋内立刻传来曾湘鈺的回应:「快进来,晚餐都准备好了。」 就像平常家庭的晚餐时间,她和父母与姊姊一同落座,只是吃得比真正在家时还要拘束。 餐后,她得了曾湘鈺的允许,不到八点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这间房间,同样比她的房间还要大,可是每次躺在这张床上时,陆子瑄总会失眠,因为她好想妈妈?? 这时候,她会拿出耳机,打开帐号已註销的播放清单,就这样听着歌,直到天明。 右边耳机的末端 08 隔天一早不到八点,陆子瑄便已经换下睡衣,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与牛仔短裤,随手把头发扎成一个有些歪斜的低马尾,准备出门去买早餐了。 她昨晚同样没怎么睡,索性不再赖床。 拉开房门时,屋内静悄悄的,陆子瑄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出大门后便沿着社区外的小路往早餐店走,这条路她并不陌生,却也说不上熟悉。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碎石铺成的人行道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陆子瑄低着头走着,脑袋却有些放空。 她一边走,一边戴着耳机听歌,每次失眠后的早晨都是这样。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被晨光拉长的影子上,脚步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踩着,直到转角处忽然多出另一道影子,才让她微微一愣。 陆子瑄没有抬头,打算绕过影子继续走,却在刚迈步的瞬间,被他拉住了手腕,等陆子瑄一抬头,瞳孔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歌听到出神,才会在这样一个清冷的早晨,在这条路上,看见班旻既。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与运动长裤,额前的发被晨风微微掀起,眉心微蹙,嘴唇动了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戴着耳机,她只看得见他的口型,却听不见声音。于是她挣开他的手,按了下耳机侧边,音乐戛然而止。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陆子瑄多眨了几次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看错,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回他刚才拉住她的那隻手上,声音很轻:「我要还你耳机。」 班旻既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随即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便一起朝着陆家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仍旧安静,偶尔有机车从远处呼啸而过,很快又从拐角消失,两人并肩走着,却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距离拿捏得刚刚好,像是多一步都会显得突兀。 陆子瑄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时而交叠,又很快分开,她手里捏着耳机盒,指腹反覆摩挲着边缘,明明只是几分鐘的路,却让她感觉特别漫长。 班旻既几次想开口,却又开不了口,只是偶尔悄悄侧头,脚步也刻意放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终于,他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子瑄没有停步,只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我爸家住在这里,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班旻既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斟酌过才回答:「我妈家住在这里。」 陆子瑄眨了眨眼,一时没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还是顺着字面想了想,「虽然我不常住在这里,但我之前怎么都没在这个社区看过你?」 班旻既耸了耸肩,语气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我也不常住在这里。」 两人在这句话后又沉默了。 所幸,很快就到陆家了。 陆子瑄走进大门,依旧毫无动静。 门外,班旻既站在阶下,抬眸望向眼前这幢宅邸,两层楼的透天厝外墙是有些年份的米白色磁砖,玄关两侧对称摆放着几盆精心修剪的罗汉松与日本黑松,健康得发亮,门前的阶梯不高,踏板中央被踩得略略发亮,那是长年出入留下的痕跡。 班旻既站在这里,心里很快就有了判断,毫不张扬,却处处透着长时间累积下来的馀裕。 很快,陆子瑄便拿着耳机出来了。 陆子瑄走到阶梯上,停在离他两阶的距离,低头把耳机盒往前递,「还给你。」 班旻既看着她手上的耳机,「其实我已经买新的了。」 陆子瑄闻言,嘴立刻嘟起来,尾音还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委屈,「不早说,我妈都买了!」 班旻既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还是伸手接过耳机盒,故作正经地补了一句:「耳机还是还了,但你还欠我一次人情,我救了你,可是上过新闻的。」 这次,陆子瑄不只嘟嘴,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班旻既笑意更深,阳光落在他侧脸,衬得眼神格外明亮,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衝动,想趁着这个时候问清楚心里的那些问题。 问她是不是也喜欢帐号已註销? 问她在官方网站上的暱称是不是巴小星? 然而,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唤:「bambi!」 两人同时转头。 下一秒,一位身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陆家门外,笑意温柔。 班旻既立刻应声:「妈。」 右边耳机的末端 09 拎着早餐,班旻既与张雯穗一起走回家。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我出门太久,让你担心了?」 张雯穗偏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没有,我只是觉得外头太阳很温暖,就想出来走走。你不是常说,多晒太阳对我的身体有帮助吗?」 班旻既点了点头,下意识把步子又放慢一些,纸袋在他手里轻轻晃着,传出淡淡的豆浆香。 张雯穗彷彿没察觉他的沉默,只是随口问道:「刚才那位,应该不是品媗吧?」 班旻既停了半秒,「她叫陆子瑄。」 张雯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前方那排被晨光照得发亮的树影,像在挑选一个更轻的方式开口:「那就是君杰在外面的小三生的女儿了。」 班旻既脚步一顿,「妈认识他们家吗?」 张雯穗淡淡道:「都住在同一个社区,怎么可能不认识,只是我只看那个小三几次,很年轻,看起来至少比湘鈺年轻了十岁,长得的确很漂亮,就是不知道怎么会想当人家的小三,找一个男人嫁了,有个正常的家庭不是更好,这个女孩之前都跟那个小三住在堰九乡,偶尔才会来过来这里,现在好像是因为上了大学,听说连那个小三也搬到锡都了。」 班旻既没说话,只觉得手里的纸袋忽然沉了几分。 张雯穗又问:「你怎么会认识她?」 班旻既诚实地答道:「她是我大学同学。」 闻言,张雯穗叹了口气,「我自己的婚姻也乱七八糟,好像也没立场去说别人,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更不要影响你跟她之间的互动,那都是大人的事,知道吗?」 他低低应了一声,嘴角终于牵出一点笑意,抵达家门后,用钥匙开了门,一边道:「阿姨说,我可以在这里住到礼拜一,放学后再回去就好。」 张雯穗跟着进门,还没走到客厅就忍不住回头追问:「你爸知道吗?」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又带着母亲在沙发上落座,依旧笑着道:「阿姨说,她会处理。」 张雯穗与龙葛舒的个性天差地别。 要是张雯穗是温柔如水,那么龙葛舒便是炽烈如火,并且不会因自己以外的原因去熄灭自己。 在与班正州结婚之前,张雯穗本是一名老师,致力于特殊教育领域,但结婚后,为了支持班正州的医疗事业,她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一心一意只想当班正州的贤内助,可惜的是他们婚姻维持不过五年就离婚了。 而龙葛舒,出身政治世家,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 当初班正州选择与张雯穗离婚,转而迎娶龙葛舒,无非是看中她身后盘根错节的人脉与资源。 婚后,她不顾班正州强烈反对,毅然投身调香事业,凭藉敏锐嗅觉与家族资本,在短短数年间打造出享誉国际的香氛品牌,所以,在班正州面前,她总是理直气壮。 然而也是在离婚后不久,张雯穗被诊断出罹患自体免疫疾病,医生说,压力与长期情绪压抑可能是诱因之一。 如今攻读医学院的班旻既对母亲的病情格外敏感,他心里也清楚,真正的病灶从来不只在检验数值里,而是在母亲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牺牲、以及始终没能被听见的呼救里。 如果说陆子瑄在别人眼里被定义为小三的女儿,那么他就是前妻的儿子,永远没有班彣既那样自由、那样快活,身为班旻既,不能有情绪、不能有需求,不能有不合时宜的软弱。 那么陆子瑄呢? 还有,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问她心里想问的那些问题呢? 这两天,他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直到礼拜日吃完晚餐后,陆子瑄才被送回巴蕾和她的家。 她提着包,悄悄推开大门,刻意把门把转得很慢,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殊不知,她才刚踏进玄关,就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见巴蕾对着桌上一束又一束的花喃喃自语道:「到底该怎么保存,才能让花又鲜艳、又漂亮呢?」 陆子瑄本来还想吓她一下,脚步却在那句话落下时停住。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朵顏色最浓的玫瑰上,花瓣边缘已经微微乾了,却仍硬撑着漂亮,不是新鲜的漂亮,而是正在凋谢的漂亮。 忽然间,她扬声道:「我知道怎么完成我的作业了!」 想当然尔,巴蕾被吓了一跳,立即转头瞪她一眼,「陆子瑄!」 然后母女便笑成一团了。 右边耳机的末端 10 这天回家后,巴蕾和陆子瑄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是由她与陆君杰、曾湘鈺共同决定的事。 大约九点多,正常这个时候,她总会赶着陆子瑄回房准备睡觉,但是今晚她却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把电视关掉,然后坐到陆子瑄身边。 陆子瑄本来还捧着手机滑着讯息,见母亲迟迟不开口,她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样我会怕。」 巴蕾正在收拾桌上的花束,玫瑰、洋桔梗、满天星被她重新分成几束,插进不同的玻璃瓶里,开口说话的声音比平常更轻,「我们可能下礼拜就要搬家了。」 陆子瑄的手指停在萤幕上,讶异地问:「为什么?」 巴蕾把最后一束满天星插好,才转过身来看她,眼神很稳,「你也这么大了,我和你爸想再要一个孩子,大妈前阵子经常过来,也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件事,所以搬到你爸公司附近,他也比较方便。」 话音落下,陆子瑄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往上抬了一下,眼眶却悄悄红了。她不敢让母亲看见,只是故意打了个很大的哈欠,顺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说好,我要一个弟弟。」 说完,她转身往房间跑,拖鞋啪噠啪噠地踩过走廊,最后把门一关,她背靠着门板站了站,才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还握在手里,萤幕早已暗去。 陆子瑄从小在堰九乡长大,那是一片过于纯朴的土地,风里有泥土味,花田一季接着一季盛开,她一天天听着左邻右舍说着爸爸与妈妈的故事,一天天地在花田里长大。 当时的陆君杰为了考察堰九乡的一块地皮,穿着与乡间格格不入的西装,说话温和有分寸,对什么都显得见过世,因而认识了巴蕾,那时的她只有十八岁,如此美好的年纪,在陆君杰温柔细语的诱惑下,很快便坠入情网。 他们的初夜,还是陆君杰设计她喝了酒,趁她半梦半醒间发生的,虽然当时巴蕾有所意识,但她实在无力拒绝,隔天清醒之后,她觉得两人发展至此也是理所当然,于是没有反抗,就这么维持了一段时间。 直到陆君杰即将返回馀松市的前一晚,他抱着巴蕾说:「其实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一个两岁的孩子。」 听到这话,巴蕾迅速从他的怀抱中跳开。儘管未曾亲口求证过,但她一直以为陆君杰是单身才接受了他的追求,甚至在初夜的略感不适之后继续保持关係,此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两人的亲密接触不知不觉间带来了陆子瑄的诞生。 之后,她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爸爸,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也是在那时,她见到了曾湘鈺。 那个本该憎恨她、质问她、拒绝她的女人,却只是沉默地听完一切,然后点了点头,替孩子准备了一张小小的床。 那份善良,没有声音,却比任何指责都沉重。 也正因如此,只要曾湘鈺开口,巴蕾从来不会拒绝。 想起这些,陆子瑄真的好心疼她的母亲,此刻更是感觉心口闷得发疼,但她没有哭,只是让那股酸意慢慢退下去,像每一次一样,把所有多馀的情绪收好、压平、藏起来。 隔天便是礼拜一了,搬家公司开始在家里进进出出,而陆子瑄照样去上学并开始着手她的美术作业。 直到礼拜三,她三点多就没课,难得提早回家,然而巴蕾却不在家,她打给母亲,没被接通,大约半小时后,巴蕾才回拨,温柔地说:「子瑄,爸爸现在回去接你过来新家,记得带上你的笔电和书包。」 这天过去之后,她便在新家住下。 虽然只在前一个家待了不到六十天,但那里有巷口阿婆卖的葱油饼、转角豆浆店老闆记住她的少糖多冰、还有清晨六点半准时经过的洒水车叮咚声,那些细碎日常,她早已习惯。 如今搬到这栋高级住宅区,环境乾净又安静,可她连续三天早上出门,绕了两圈社区,竟找不到一家早餐店,只好连吃了三天的便利商店三明治。 週末一早,她终于决定走远一点,边走边看手机地图,沿着林荫大道往商业街方向探路。 晨光穿过梧桐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导航,脚步不快,转过街角,终于看见一家热闹的早餐店。 她眼睛一亮,赶紧确认手机地图,指尖在萤幕上滑动两下,这家早餐店刚好就在她家的后面,刚才因为不熟悉路况,她绕了大半圈社区外围,白白多走了二十分鐘。这么看来,以后只要穿过家旁边那条种满九重葛的小巷就能到了。 收起手机的陆子瑄正想迈步上前,一道身影却直直地挡在了她的去路。 她下意识抬头,差点没撞上对方的胸口,鼻尖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而班旻既也正低头看着她。 忍不住变得诚实 01 班旻既又是那样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子瑄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他真的存在,但是她真的饿了,没心情和他有过多的寒暄,只得扬起一抹不太真心的笑,朝班旻既挥了挥手,语气故作轻松:「好巧。再见。」 话音一落,她便侧过身,打算直接从他身旁走过去。 班旻既见她要走,也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见她推开那间街角早餐店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蒸腾的热气与晨光之中,他脸上才浮现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抬脚,也跟着走了进去。 每到週末,这间早餐店总是很多人,所以陆子瑄一进门,只能被挤在店门口的位置,动弹不得,更别说找到一个能坐下来好好吃早餐的位置。 下一秒,身后的门又被推开,冷风跟着鑽进来,铃鐺再响一次。 陆子瑄下意识回头,果然又看见了班旻既。 而他,在这片人声鼎沸中,朝她走近,伸手扣住陆子瑄的手腕,不等她的挣扎,班旻既便带着她朝早餐店后方走去。 他们走过煎台时,里头的阿姨一抬头,笑着招呼:「bambi早安!」 班旻既也回以一个很淡却很亲的笑:「方姨早安。」 接着,方韵看着他牢牢拉住的陆子瑄,竟然愣住了,直到员工叫了她,方韵才猛地回神,赶紧把煎台上的荷包蛋翻面,偏偏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手忙脚乱之馀,仍忍不住又偷瞄了他们一眼。 班旻既带着她绕过煎台,往后方走去,这里原来有一张桌子,靠墙放着,桌边只有两张椅子,刚刚好,只够他们两个人。 陆子瑄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然后看向那张桌子,眼里是掩不住的惊讶:「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位置?」 班旻既没急着回答,只是把其中一张椅子往外拉了拉,自顾自地落坐,这才仰头看着她道:「因为我已经在这里吃了十几年的早餐。」 陆子瑄把手慢慢收回来,也跟着他落坐,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却怎么听都像在挑衅:「今天是我第一天在这里吃早餐。」 班旻既眨了下眼,下一秒才很淡地笑了一下。 之后,两人划单点餐,一份鮪鱼蛋吐司、一份花生辣鸡堡,还有两杯鲜奶茶,另外他们还点了一份班旻既推荐的月亮虾饼。 在等餐期间,班旻既又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子瑄捧着脸,看着前面的人声鼎沸,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妈跟我搬到这里了,那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班旻既点点头,淡淡回道:「我家本来就在这里了。」 陆子瑄闻言微微侧头,嘴角抽了一下,「这么说来,你妈跟我爸住在同一个社区,现在我又搬到你家附近,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发生!」 班旻既听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荒谬的笑意,也忍不住勾起嘴角,「这个位置是我的,以后如果你来这里吃早餐,也可以坐这里。」 这时,两杯鲜奶茶刚好送上桌,班旻既伸手抽了两支吸管,动作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支递到她面前。 陆子瑄道了声谢,把吸管插进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立刻瞪大了眼睛,「是我喜欢的味道。」 之后,餐点陆陆续续上桌,陆子瑄点的花生辣鸡堡同样深得她的喜欢,还有班旻既推荐的月亮虾饼,果然也非常好吃。 享受着早餐时,她一手拿着月亮虾饼,一手捧着鲜奶茶,忽然开口:「对了,既然你住在这里这么久了,那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花艺材料行之类的店家?」 班旻既咬着吸管,目光微微停了一下,点了点头,「附近里的巷子里刚好有一间花艺店,可是有点难找。」 陆子瑄咬着月亮虾饼,含糊地道:「你给我地址或是店名,我自己导航就好。」 而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秒,他才说:「我早上没事,不然,我带你去好了。」 忍不住变得诚实 02 从早餐店离开之后,班旻既果真自告奋勇地陪着陆子瑄,沿着街角慢慢往小巷里走进去。 这好像是他们第二次并肩同行。 路不长,却安静得出奇。 然而,在他心里,却始终有个念头盘旋不去,她,到底是不是也喜欢帐号已註销? 他看着前方,一边走,一边略显慌乱地开口:「你喜欢听音乐吗?」 陆子瑄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边点头,一边答道:「喜欢啊,我有自己的偶像。」 班旻既的心却轻轻一跳。 他喉结动了动,迟疑了半秒,还是问出口,「那你平常都听谁的歌?」 陆子瑄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说不定你也不知道我说的是谁。」 班旻既被她这句话逗得一愣,下一秒又忍不住急了,「你说看看。」 走到弄口,已经可以看见花艺店的招牌,她一喜,笑得格外灿烂,「我喜欢的歌手叫做帐号已註销,他是一名独立音乐人,他的歌很奇怪,旋律没有那种很讨好人的副歌,可是会一直盘旋在心里,且他的歌会让我忍不住变得很诚实,难过就难过,想逃就想逃,不用假装很正面,也没在装没事,我觉得这很酷!」 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站到花艺店门口。 玻璃门自动开啟,上头的招牌是木头做的,字跡有点手写感,店内透出温黄的光,空气里浮着一股清淡的花香与叶子被剪开时的青气味,陆子瑄深吸了一口,笑着说:「终于到了!」 她伸手推门,自动门叮的一声脆响,只留下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班旻既。 「其实我也??」他还站在门外,可她的背影已经踏进光里,鞋尖与发尾都被暖色吞没,班旻既停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才把剩下的话补完:「很喜欢。」 陆子瑄没有听见。 班旻既这才推门进去。 但他没有跟上陆子瑄,只是站在门口附近,看着陆子瑄在花材前转来转去的样子,眼睛亮得像盛着光,脸上尽是欣喜与满足,这样的她,让班旻既心里莫名安静了下来。 忽然,陆子瑄回过头,朝他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班旻既一怔,其实他对花没什么概念,可那一瞬间,他却想起她耳机上那朵用笔一笔一笔描出的小花,于是他沉默了几秒,才如实开口:「满天星。」 陆子瑄像是被这个答案逗笑了,嘴上却嘟嘟囔囔地道:「怎么跟我一样。」 结帐的时候,店员把材料、缎带、包装纸一样样装进纸袋,交给陆子瑄,而她刚好在拿钱,于是班旻既便自然地上前一步,替她把纸袋接了过去。 他们走出店门时,门外的光比店内更冷一些,风一吹,纸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子瑄这时候才伸手把袋子接回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她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把袋口捏紧,抬眼看他,忽然问道:「你刚刚要进去店里之前,是不是在门口跟我说了什么?」 班旻既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垂下眼,视线落在她捏着纸袋的手指上,「那你刚刚在问完我喜欢什么花之后,是不是也对着我说了什么?」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刚好,也跟我一样喜欢满天星!」陆子瑄笑了,还不忘追问他:「那你刚才在门口到底说了什么?」 班旻既沉默了一瞬。 风从巷口鑽进来,把纸袋吹得轻轻晃动,风又起,这次吹动的是陆子瑄的发尾,还有他那颗一直热烈且澎湃的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进风里,「我说,其实我也很喜欢。」 陆子瑄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喜欢什么?满天星吗?」 班旻既看着她,声音仍低,却比刚才更清楚一些,「帐号已註销。」 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变得赤裸裸,手心空了,也热了,就在陆子瑄的面前。 陆子瑄愣住了半秒。 接着,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真的听见了、也听懂了,他的心。 忍不住变得诚实 03 然后,两人就在公园里聊了起来,说起自己喜欢的偶像,陆子瑄感觉自己能够讲个三天三夜,而班旻既心底虽然也很兴奋,却只是不断地点头。 她讲得太投入了,好几次,班旻既甚至差点跟着笑出声来,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好笑,而是她那种毫无防备的喜欢,像阳光一样直接落在他的身上,让班旻既心里那点原本藏得很深的秘密,也跟着躁动起来。 他其实很想插话,但他忍住了,因为班旻既发现光是听着陆子瑄认真夸奖着两人的偶像,他的心情就好得过分。 说着说着,陆子瑄拿出口袋里的手机,「你先加我好友,我把你加进去后援会的群组里,你刚好是我们群组里第一百个成员,这样就能触发抽奖活动了。」 一番操作下,班旻既真的被她拉进了后援会群组。 从他加入的那一秒开始,就不断有讯息,手机震动也跟着密集起来,他的掌心感觉都被震得发麻。 陆子瑄看得乐不可支,「我在群里叫巴小星,你是哪个?」 班旻既的视线在那串不停跳动的讯息里停了停,还没来得及回答,心里却先把第二个疑问便得到了证实,他抬眼看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直接:「为什么会叫巴小星?」 陆子瑄笑瞇瞇地说道:「堰九乡盛產花卉,在那里,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有一个和花有关的名字,我妈妈叫巴蕾,是取自于蕾丝花,而我在堰九乡的名字叫做巴星,则是取自于满天星,为了在网路上使用,我加了一个"小"字,就变成了"巴小星",听起来比较可爱!」 堰九乡、巴姓、以花为名,这些词汇让他想起小时候曾在地方志上读过,在那个似乎是与世隔绝的山坳里,每到春天,整片山谷都开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花,远看如雪如雾,近看才知是成千上万朵细小的满天星。 而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从那片花海里走出来的。 然而,陆子瑄似乎还沉浸在群组的热闹中,肩膀都笑得微微地抖,下一秒,她忽然站了起来,语气一转,带着点慌张:「完了,都快十一点半了,我妈叫我要洗米煮饭,结果跟你聊偶像聊到忘记时间,我真的会完蛋。」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把抓起放在长椅上的帆布包,匆匆朝他挥了挥手,「今天谢谢你,我先走啦!」 班旻既还没来得及回应,只见她背影一转,快步穿过人行道,然后,他才察觉到长椅上,还留着她的纸袋。 等他再抬头时,陆子瑄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临近中午的阳光斜斜洒在空荡的马路上,只有车流声和远处孩童的笑语,填补着她离去后忽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本来,班旻既还在思考是不是该等到礼拜一再带去学校给她,但他想到了陆子瑄已经搬了家,就在他家附近,而且,他现在也有了她的通讯软体帐号,刚才还被拉进了那个吵闹却温暖的后援会群组。 抱着纸袋,他点开聊天视窗,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你的东西落在公园长椅上了,如果不着急,我礼拜一带去学校给你,或是你给我你家的地址,我送去给你。" 光标在句末闪烁,像他迟疑的心跳,班旻既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每个字都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最后才按下传送。 讯息送达时,陆子瑄已经狂奔到家,但她根本没时间看手机,就这样背着帆布包衝进厨房,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龙头洗米,所幸一早便出门的巴蕾还没回到家,不然肯定会被骂。 等她将饭锅按下,指示灯亮起的瞬间,她才拿出包里的手机,看见班旻既的讯息。 陆子瑄的眼睛慢慢睁大,下一秒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笑意里混着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回头望向厨房门口,像是这才确认那个纸袋真的不在自己身边。 她低头飞快地回讯:"那是我的作业,可能要麻烦你帮我送了,还是我去你家拿?" 这头,班旻既也已经到家,餐厅里,午餐已经准备好了,龙葛舒刚把赖床到快中午的班彣既赶下楼,看见他在玄关换鞋,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淡蓝色纸袋,便朝他扬声道:「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却没往餐厅走,反而站在鞋柜前,盯着手机萤幕上刚跳出的讯息。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眼神沉了一点,班旻既又看了看餐厅里,阿姨或许还好,应该不会多问,但是他的弟弟好奇心重得像隻猫,要是看见有女生要来家里,肯定会衝出来打听半天,说不定还会翻他书包、偷看聊天记录,然后开始大肆宣扬。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低头,迅速回讯:"你给我地址,我吃完饭就送过去。" 忍不住变得诚实 04 于是乎,半小时之前分开的他们,在半小时后又见面了。 然而,此刻前来开门的却不是陆子瑄,这令班旻既微微一愣。 门里的巴蕾笑着道:「你好,我是子瑄的妈妈,不好意思,子瑄的老师刚刚好打电话过来指导她的作业,应该很快就说完了,这是要给子瑄的吧?」 看着眼前的巴蕾,他本该把纸袋递出去,然而,张雯穗的那些批判却在脑里一字一句浮现,班旻既沉了沉气,仍只瞟一眼门内:「阿姨,我想亲自交给她。」 巴蕾随即愣了一下,又连忙笑着说:「那进来坐一下吧!」 于是乎,班旻既走进客厅,在沙发落座了。 陆子瑄的新家果真很新,他抬眼扫过一圈,视线很自然地停在细节上,墙面洁白无瑕,连掛画的钉孔都还未完全遮掩,木地板泛着淡淡的原木光泽,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油漆、新家具与淡淡薰衣草香氛的味道。 班旻既坐得笔直,背没有完全靠进沙发里。他下意识把膝盖并拢,纸袋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扣着袋口。 巴蕾端了杯苹果汁出来,语气仍然温柔:「你先喝点饮料,子瑄很快就下来了。」 接过后,班旻既低声道:「谢谢阿姨。」 他抿了抿唇,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其实他也很讶异自己怎么会坐在这里,可他就是想把东西亲手交给她,就是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短短几秒。 所幸,陆子瑄的声音很快就从楼梯间传来了,「妈,我的东西拿来了吗?」 班旻既的视线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来。 陆子瑄踩着拖鞋下楼,头发随手绑着,几缕发丝翘在耳边,当她看见沙发上的班旻既时,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先是惊讶,继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这时,巴蕾起身走到楼梯口,「赶紧下来,班同学等你很久了。」 陆子瑄终于蹦蹦跳跳地来到班旻既面前,「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给我妈就走了!」 班旻既站起身,动作一如既往地克制。他把纸袋从腿上拿起来,两手捧着递向她,语气很淡,却很坚定:「这个,你的。」 陆子瑄立刻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纸袋边缘,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转身从她身侧走过,在巴蕾面前停下脚步,微微鞠躬,「陆妈妈,谢谢您的招待,我先走了。」 巴蕾也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挽留:「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不是才刚坐一下?」 班旻既直起身,他的目光很短暂地掠过陆子瑄,随即移开,神情仍然平静,「谢谢阿姨,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陆子瑄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可她心口却莫名一紧,脚步已经先于理智追了过去。 她挨在门边,半个身子探出门框,对着班旻既说:「谢谢你,等我做好满天星的永生花,就送给你吧!」 班旻既原本已经踏下阶梯,闻言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那个纸袋,眼神亮得过分,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他停了半秒,才应声,声音低低的,却很确定,「那我等你。」 陆子瑄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你不要太期待,我第一次做,不一定很漂亮。」 门外的光落在他肩上,他点了下头,像把那句话收进心里似的,转身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陆子瑄才慢慢把门关上。 门闔上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即转身跑到客厅,在母亲身边坐下「妈,你觉得满天星的永生花要做什么顏色才好?」 巴蕾正打算收拾刚才班旻既抿过的那杯苹果汁,闻言动作一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到底是对作业用心,还是为了要送给他,才这么用心?」 陆子瑄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只是觉得妈这次培育出来的宝蓝色非洲菊很好看,我也想让我的满天星有不一样的顏色。」 巴蕾望着女儿发亮的眼神,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笑意却藏不住:「满天星本来就是陪衬的花,可你要是真心想送,它就会变成主角,只要让他收到的时候,能够一眼就认出,这是你做的,那就是你想要的这种顏色。」 陆子瑄怔了一下,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母亲已经端着杯子走进厨房了。 她抱着纸袋,站在客厅中央跺了跺脚,夸张地喊:「妈,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哲学了!」 忍不住变得诚实 05 这天之后,陆子瑄便真的开始专心完成她的作业。 几天后,她把初稿交上去,教授看完后也给予她很大的肯定,尤其讚赏她将植物染与永生花工艺结合的创意构想,认为这样的尝试不仅保留了材料本身的生命感,也为传统技法带来新的可能性。 得到肯定后,她这才进入实作阶段,开始着手试验不同浓度的染液、调整乾燥时间、反覆测试满天星在脱水后,是否仍能保有原本柔软的弧度,而不至于变得僵硬或脆裂。 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笔记,标註着日期、配方比例、环境湿度,甚至附上当日拍下的花材照片与观察记录,纸页边缘被顏料晕出淡淡的色块,有的像水痕,有的像云影,翻到后面几页时,甚至能闻见一点若有似无的植物气味。 这天的空堂时间,陆子瑄来到美术教室里继续她的实作,教室里还有其他几名同学,有人趴在画板上打底,有人戴着耳机修图,低声讨论着顏色与线条;而她独自坐在靠窗的那排座位,将材料逐一摊开,散落在桌面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照得染液在杯中泛出细碎的光晕。 她正专注调整染液酸硷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抬头一看,他就站在窗前,顺手在她的桌上放了一张通知单,「你是陆子瑄吧?」 陆子瑄点了点头,视线却被桌上这张通知单吸引,教务处的抬头、黑色的印章、规规矩矩的格式,她的学力测验被分至g组。 「我们班只有我们两个是g组,以后一起上课吧——」话尾还没完全落地,他就像怕她拒绝似的,立刻补上自我介绍,坐姿也跟着端正了一点:「你还记得我吗?」 陆子瑄歪了歪脑袋,窗前的他也跟着她把脸歪成同一个角度,害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嘴角差点先弯起来,又硬生生忍住,「你是恩芮的那个邻居!」 他点了点头,便从前门绕进教室,直接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我叫史勤禹,也是你的同班同学。」 「我知道啦!」陆子瑄脱口而出,已经将注意力放到面前那杯染液上,木棒在杯中轻轻搅动,染液被带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漩涡,顏色在光里慢慢均开,她一边搅,一边又瞄了一眼通知单,像是不甘心似的,小声嘟囔:「g组很烂吗?」 史勤禹抓了抓后脑勺,笑得有点尷尬,又有点诚实:「我也不知道,但教务处的老师说,g组是补强,可能要另外上课,还要做一些基础测验,反正你不是一个人。」 陆子瑄被他逗笑了,随口便问:「你的作业做完囉?」 史勤禹挑起桌上的色卡,指腹在几格顏色上来回滑了一下,「还没有想法。」 陆子瑄愣了一下,放下木棒,杯中的漩涡慢慢散掉,而她则是伸手将学力测验通知单折了两折,这才收进书包里,「你可以去问看看恩芮,她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给你很多想法。」 史勤禹的手指顿了一下,色卡停在半空中,这才抬眼看她,「你跟恩芮很熟吗?」 陆子瑄皱了皱眉头,重新把木棒放进杯中,慢慢搅动,新的漩涡一圈圈浮起,顏色再次被拉开,「她算是我的远房亲戚吧。」 史勤禹点点头,继续追问道:「那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还是别的其他男生?」 木棒在杯中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发出一声很细的声响。 陆子瑄搅拌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他,才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我跟恩芮其实也没有算很熟,我姊跟她比较熟一点。」 史勤禹的眼中原本还有些期待,听完她说的话之后,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色卡。 陆子瑄其实看得出来他在失落,于是主动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恩芮?」 史勤禹忽然笑了一下,「拜託,怎么可能,我才不喜欢她那种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孩子,要也是像你这种小太阳的个性才比较适合我这种纯情男子汉吧!」 话音刚落,窗前忽然走过一拨人,最前方是医学院院长,而人群中,赫然有班旻既与曾恩芮。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走廊上的他们,而人群中的他们,也分别望着并肩坐着的两人。 忍不住变得诚实 06 其实,传统的医学解剖与艺术素描之间,本就有着高度重叠之处,无论是对人体比例的掌握、肌肉层次的辨识,或是骨骼结构如何支撑整体姿态,两者追求的,都是对形体真实性的理解。 差别只在于,医学院关心的是功能与病理,而艺术学院在意的,则是线条与感受。 这门课原本只是医学院内部的进阶选修,但院长总是会找时间带着医学院的学生来到艺术学院,而今天,就是那一天。 这时,陆子瑄对着他们分别挥了挥手,曾恩芮轻轻地点了点头,倒是班旻既竟然装作没看见似地加快脚步走过教室前方了。 等他们都走过这扇窗后,她忍不住碎念道:「班旻既的脸怎么那么臭?」 闻言,一旁的史勤禹也随着她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他的脸不是一直都那么臭吗?」 陆子瑄立刻反驳:「哪会,他人很好,而且笑起来很好看。」 史勤禹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笑意缓缓浮现,却没点破。 没听见他的回应,陆子瑄这才看向他,发现他脸上的笑容,莫名来了怒意,「你笑什么笑!」 史勤禹将手上的色卡拍到她的头上,动作不重,却足够让她皱起眉,然后凑到她的面前,露出笑容,「那你觉得我笑起来好不好看?」 「你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啦!」陆子瑄一瞬间像被噎到,嘴上更凶,「难怪恩芮都不想理你,有病!」 然而,史勤禹只是耸了耸肩,笑得没心没肺,还故意朝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出了教室。 这天的放学时间,破天荒地,曾恩芮竟然站在校门口那台黑色重机旁,而那辆重机正是史勤禹的。 在他拿着钥匙走近时,曾恩芮将手上的安全帽戴起来,声音变得闷闷的,「载我回家吧!」 史勤禹的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尾音却比平常收得乾净:「今天怎么这么好?居然轮得到我载你回家。」 曾恩芮没笑,她站得笔直,安全帽镜片反着暮色的光,「废话少说,要载就快点,不载我就叫计程车。」 他跨上车,熟练地发动引擎,而曾恩芮利落地坐上后座,双手轻搭在他腰侧,油门一催,车身往前滑出去的瞬间,晚风从两人之间鑽过,呼啸而过,只剩下曾恩芮的发尾在面罩外翻飞。 两人的家与鸣田大学有点距离,大约三十分鐘的路途,两人都没有对话。 直到车子停在曾家大门口,史勤禹才把引擎熄掉。 雕花铁门内是修剪整齐的庭园与暖黄壁灯,而隔壁的史家,也是出自于同一家设计师,同样的线条、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沉稳灰白外墙,不同的,只有门牌上的姓氏。 在她下车后,史勤禹便牵着车打算回家,然而,刚踢开侧柱,曾恩芮便抱着安全帽,忽然哽咽地道:「你为什么都不理我!」 他脚步一滞,把车把扶正后,这才偏过头看她,「你一路都没说话,我以为你又是被哪个男生害得心情不好了。」 曾恩芮抿着唇,抱着安全帽的手更紧,「就算我心情不好,那你不理我了吗?」 他沉默两秒,才低声道:「我没有不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话音刚落,曾恩芮便扑进史勤禹的怀里,然而,他的手却只是半抬着,像不知道该不该抱回去。 「那我问你——」她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今天跟子瑄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他身体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哪些话?」 「你还装!」曾恩芮气得捶了他,「你说,你不喜欢我这种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孩子,喜欢她这种小太阳的个性,我都听到了!」 史勤禹看着她,眼神很深,「你现在是在吃我的醋吗?」 曾恩芮抬手又捶了他一下,「是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我。」 这次,史勤禹终于鼓起勇气抱住了她,「我喜欢你,从小到大,只喜欢你。」 这句话,在他确认自己喜欢上曾恩芮之后,反反覆覆说了好多年,为了曾恩芮,史勤禹真的很努力,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毕竟,曾恩芮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么多人,但是每当她一回头,哪怕只是无意间喊他的名字,他就又没出息地心软了。 就像现在。 忍不住变得诚实 07 隔天一早,史勤禹在曾家大门口等她,然而,他刚站定,便看见一辆玛莎拉蒂也停在了曾家大门口,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从车上下来,对着手机轻声道:「恩芮,我到了。」 史勤禹没动,只是垂眸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牛仔裤和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喉结滚了滚。 不出一分鐘,曾恩芮便出现了,她对着那名男孩挥了挥手,这才看见史勤禹。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一边走向那辆玛莎拉蒂,一边说:「早安,我去学校了,掰掰。」 车子发动,慢慢驶离曾家门口。 史勤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玛莎拉蒂的尾灯消失在转角,才低下头,吐出一口很轻的气。他忽然明白了,昨晚的拥抱没有改变什么,也没有承诺任何立刻的结果。 她对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每次都给他希望,然后再让他失望。 来到学校后,他在这天的每一堂课里,只是空洞的坐着,直到进了美术教室,他才像终于找到可以呼吸的地方,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素描本,开始构思这次的作业。 他想保存一个人的笑、他想保存一个拥抱的温度、他也想保存那一秒鐘的眼神停留,因为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曾恩芮愿意给他的。 这堂课,教授坐在教室的后方,史勤禹抱着素描本,迟疑了一瞬,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把自己的初稿摊在桌面上。 教授低头翻看,视线在纸页间停留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笑了,「这次的作业,就属你和陆子瑄的概念最有趣!」 这句话,传遍了整个教室,当然也落进了陆子瑄的耳里。 下课后,陆子瑄来到了史勤禹的座位旁边,「昨天不是还在说没有想法,结果今天一交作业就被教授夸了!」 他握着炭笔的手没停,却还是瞟了陆子瑄一眼,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陆子瑄索性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端详着他的作品,他把文字写得龙飞凤舞,想必教授其实也看不懂,就连一旁的草图也画得十分抽象,若不是教授,恐怕真的只有史勤禹自己看得懂这张草图了。 可她盯了几秒,忽然轻声说:「你好聪明喔,居然想到用压克力片,叠起来的时候,光就会跑对不对?」 史勤禹一怔,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灰痕,他没想到陆子瑄能一眼看穿他藏在草图背后的构想,朝她点了点头,胸口却莫名有种奇怪的暖意,不是来自曾恩芮那种忽远忽近的温柔,而是一种被认真读懂的感觉。 驀地,他问她:「你的作业好了?」 陆子瑄放下他的草图,嘟着嘴摇了摇头,「我的水性染料没了,等一下还要去买。」 教室外天色已微微转暗,夕阳把走廊染成琥珀色。 史勤禹沉默了一秒,语气平淡地道:「我也要去买压克力原料,不然,我们一起去?」 然而,陆子瑄却朝她吐了吐舌头,「我跟你才没有这么熟。」 说完,她便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见状,史勤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接着拎起书包,径直走到陆子瑄隔壁的座位旁,还把原本坐在那里的同学赶走了。 陆子瑄正低头翻找笔袋,馀光瞥见他大剌剌地坐下,还顺手把椅子拉得离她更近了些,忍不住侧过脸瞪他:「你干嘛啊?」 「不熟也没关係——」史勤禹翻开素描本,语气淡淡的,目光却没有闪躲,「坐近一点,很快就熟了。」 陆子瑄一时语塞,只是把刚才写错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朝他扔过去。 史勤禹没躲,任那纸团落在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竟把它展平,用铅笔在背面快速勾了几笔,转眼间,那张废纸变成了一隻翘着尾巴、神情傲娇的小猫,眼睛还特别像她刚才吐舌头的模样。 他把纸推回她的桌角。 陆子瑄瞄了一眼,咬住下唇,憋着笑,而望着她的史勤禹,早就笑得眼角弯弯。 直到最后一节下课,陆子瑄拿着水壶到茶水间装水,史勤禹也故意跟着她,两人在走廊上又闹又笑,融在熙熙攘攘的下课人潮里。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样的他们,再次被曾恩芮撞个正着。 她刚从学生会开完会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叠活动企划书,原本只是随意往走廊一瞥,却在看见那对身影时骤然停步。 于是,她立即转了方向,朝艺术学院走去。 来到美术教室的门口,她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头的史勤禹正低着头收拾东西,旁边的陆子瑄还在说话,完全没发现她的来到。 这时,一名认识她的男同学跑出了教室,轻声问道:「恩芮,你要来找我吗?」 曾恩芮撩了一下头发,柔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但是我还要找史勤禹,他的东西掉了,我要还给他。」 眼前的他笑着点点头,还不忘夸讚道:「恩芮,你真是人美心善。」 曾恩芮朝他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笑,「下次我们再一起去海边,上次谢谢你请我吃冰淇淋,可是快上课,你赶快帮我叫他。」 男同学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笑容,连忙鑽进教室,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便一路跑到史勤禹面前,指了指门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座位上的陆子瑄也看见她了,立刻朝曾恩芮挥了挥手,笑得很自然,而她亦是点头回应。 等到史勤禹走出教室时,她把自己家的钥匙递给他,「等一下载我回家好吗?」 忍不住变得诚实 08 这天的最后一节课时,史勤禹心底有些忐忑。 课堂上,教授正在讲解各国的美术史,而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手里握着方才下课时曾恩芮递给他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不仅没让他有任何一丝清醒,更让他的思绪愈发混乱,他在想,陆子瑄等一下会不会真的要跟他一起去买顏料? 他其实很开心曾恩芮愿意让他载她回家,可刚才,分明是他主动开口邀了陆子瑄。现在反悔,又算什么? 就在他踌躇不决的时候,下课铃终于还是响了。 座位上的史勤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把钥匙悄悄塞进口袋里,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隔壁座位的陆子瑄,她正在把画具塞进书包里,拉鍊拉到一半,抬头就看见他,眉头先皱起来:「你不回家?」 他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你要直接回家了?」 陆子瑄把书包甩到背上,泰然自若地道:「我刚才不是跟你说我要去买顏料。」 史勤禹一怔,随即低笑了一声,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陆子瑄已经走出教室了,见状,他也赶紧背起书包跟着走了出去,走往校门口的路上,史勤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没有刻意靠近,也不敢出声,而陆子瑄早已装上一边的耳机,隔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尚未说破的尷尬与期待。 直到她看见校门口的曾恩芮,脚步才不自觉快了些。 见到她时,陆子瑄原本总能聊上几句帐号已註销,今天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她顺着曾恩芮的视线看去,才注意到史勤禹。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目光却没有落在曾恩芮身上,而是毫不掩饰地,直直停在陆子瑄脸上。 这时,曾恩芮自然地往前一步,站到他身边,侧过头说:「走吧,我们回家。」 闻言,陆子瑄笑了笑,朝他们挥了挥手,「再见。」 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真心,史勤禹心口忽然一松,也跟着笑了。经过她身旁时,他顺手揉了揉她的瀏海,再次把陆子瑄弄得原地炸开。 他已经走过她,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直到史勤禹的重机牵出他的重机,她才在不经意间看见校门另一边,班旻既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似乎也落在那台重机以及曾恩芮的背影上。 这时,陆子瑄才想起来,之前曾恩芮曾经说过班旻既暗恋她的事?? 刚才见他一直望着他们,看来他真的很在意曾恩芮。 她穿过校门口的人流来到班旻既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班旻既明显被她吓了一跳,然而,可他很快就收起那点失态,再抬头看向她时,眼底多了几分刻意的冷,「你的纯情男子汉怎么载了别的女孩子,没载你。」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笑意问:「你吃醋囉?」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令班旻既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陆子瑄身上带着在堰九乡长年浸染的花香,此刻,那缕气味混着她靠近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几乎让他忘了自己刚才还在逞强,对他来说,陆子瑄真的很特别,明明总是吵吵闹闹,靠近的时候却意外地让他的心里安静下来。 刚才的他,其实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史勤禹毫不收敛地对陆子瑄胡闹。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而她,真的笑了,还笑得那么开心。 陆子瑄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 驀地,他忍不住想,史勤禹到底有什么魅力? 在他还没想清楚之前,陆子瑄已经主动走近他了。 此刻,她这么问,班旻既也没躲开她的目光,反而更直直地迎上,「对。」 话音刚落,两人便在川流不息的校门口,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彼此。 忍不住变得诚实 09 对视间,陆子瑄在班旻既的眼底看见了一丝试探、一丝不甘以及更多的藏不住的在意。 「暗恋就是这样啊,不然你勇敢一点,去跟恩芮告白不就好了!」陆子瑄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拿出耳机里的那只画着满天星的耳机塞进班旻既的右耳,「听听歌,心情会比较好。」 班旻既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居然误会他是在吃曾恩芮的醋? 帐号已註销的歌曲开始播放,世界忽然被切成两个层次。 校门口的人声仍旧喧哗,车声、笑声、呼喊声混成一团,可耳机里那条旋律像是把他们与世界隔绝,让他们变得很近、很安静。 陆子瑄看着他问:「你要怎么回家?」 班旻既答:「骑公共自行车。」 陆子瑄笑了起来,「那我跟你一起,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听歌了!」 她笑起来的那瞬间,班旻既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变得不再尖锐,甚至有点发烫。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共享单车的app,扫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脚踏车。陆子瑄已经蹦跳着去解另一辆,她跨上车座,一手扶着龙头,另一手正在操作手机,「走吧,回家!」 班旻既看着她被夕照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发现,原来不是只有史勤禹才能让她笑得这么灿烂。 只是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有这样的可能。 他跨上车,踩动踏板,与她并肩骑出校门。 风从巷口穿过,捲起她发尾的碎香,混着耳机里帐号已註销那首"这世界那么多人"的副歌?? "我们之间,从来不只是偶然擦肩。" 两人谁都没再提曾恩芮,也没提史勤禹。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靠近,本就不需要理由。 直到抵达家门前那条路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前,两人同时按住煞车,班旻既抬眼看她,「你怎么一直循环同一首歌?」 红灯还剩十秒,陆子瑄笑了笑,「因为我很喜欢歌词里那句"而我就在人海中和你变成我们"。」 红灯跳到最后三秒。 班旻既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被夕光映得柔软的侧脸,胸口那点微热慢慢扩散开来。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也许只是歌词,但听进他耳里,却像是在说此刻。 绿灯亮起。 陆子瑄率先踩下踏板,「绿灯了!」 他跟上她的速度,与她并肩骑进那条熟悉的路上,耳机里的旋律再次响起,那一句歌词刚好又响起:"在人海中,和你,变成我们。" 班旻既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在风声里轻轻想着,如果这首歌一直循环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家与陆子瑄的家只差了隔了一条巷子,他在左边、她在右边,所以陆子瑄总会先到家。 两人一起把共享单车停到公园前的停车柱,耳机里的歌也像顺势收了个尾音。 陆子瑄把他右耳的耳机拿下来,收回耳机盒里,之后才与班旻既一起走上人行道,只要过了这个路口,她的家就到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路,陆子瑄还是和他嘰嘰喳喳地说起了帐号已註销,班旻既同样只是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说话时微微晃动的马尾、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还有她无意识用指尖摩挲书包背带的小动作上。 抵达她家后,陆子瑄朝班旻既挥了挥手,语气轻快:「明天见啦!」 不等他的回应,门已经被关上。 他站在刚亮起的路灯下,风吹过来,带走最后一点残留的碎香。 班旻既看着那扇门,视线却怎么也捨不得移开,不是因为期待什么,只是还想多站一下下。 然而,在门又被打开,陆子瑄走出来时,他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有了心电感应,她是不是也觉得,刚才的道别太仓促?是不是也觉得,有些话还没说完? 所以他有些激动地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碰到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陆子瑄睁大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班旻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急忙松开,却又捨不得完全撤回,「你怎么又出来了?」 闻言,陆子瑄尷尬地笑了笑,抬手抓了抓头发,「都是你啦,害我忘记买顏料了。」 见她笑,班旻既也笑了。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我陪你去买吧。」 夜风恰在此时穿过巷口,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回答,但在转身时还不忘喊他:「那快点啊,再晚就关门了!」 班旻既跟上去,步伐轻快。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渐渐并排,最后几乎贴在一起。 忍不住变得诚实 10 买完顏料后,班旻既再次将陆子瑄送到家门口。 就在这次她又要俐落地转身进门的瞬间,他率先喊住了她,喉结滚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被压得很稳:「陆子瑄,我吃的醋,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子瑄眨了眨眼,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然而,班旻既却已经转身离开了,甚至是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朝他家的方向奔去。 她还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把上,想追上去,却似乎已经追不上了。 最后,在走进家门前,她喃喃道:「那是什么醋?黑醋、白醋、还是巴萨米克醋?」 载着曾恩芮回家后的史勤禹,原本还寄望着这次是不是有可能会不一样,殊不知,并没有。 曾家大门口又停了一辆车,这次不是玛莎拉蒂,而是而是一台低调却透着冷冽质感的黑色宾士。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是玄茂大学法律系的学生会副会长,也是这半年来频繁出现在曾恩芮社交动态里的异性。 曾恩芮下了重机,走向陈劭廷的车,驾驶座的陈劭廷也立刻下了车,越走越近的两人同时笑了,而且是那种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的笑。 史勤禹仍跨坐在重机上,引擎早已熄火,夜风穿过他微敞的衣领,凉得刺骨。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走向那辆宾士,看着她侧身与陈劭廷低语,看着车灯照亮她发梢的弧度,直到宾士驶离,他才慢慢摘下安全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她坐过的后座,那里还残留一点她常用的柑橘香水味,但很快就被晚风吹散了。 史勤禹忍不住想,今天曾恩芮到底为什么会主动要他载她回家,又为什么,陈劭廷会刚好等在她家门口? 这时,曾家大门被推开,曾恩昱走了出来,一见到他立刻亲切地问候:「勤禹,你送我妹回来吗?」 史勤禹抬了抬眼,喉结动了一下,诚实地答:「刚到,可是恩芮又跟别的朋友走了。」 曾恩昱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都怪我们家太宠她了,才总是让她这么任性,但是你放心,大哥跟你保证,恩芮一定会嫁给你,毕竟这是我妈离世前最后的承诺,除非,是你不愿意。」 他想笑,嘴角却只是抽了一下,像肌肉不听使唤。 话音刚落,又有一台车停在了曾家大门口,这次是来接曾恩昱的。 直到他坐进副驾、车子驶离,史勤禹仍坐在重机上,没动,他抬头望着与史家一墙之隔的曾家,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曾恩芮在两家院子之间那堵矮墙上种的紫藤,她踮着脚,把花苗塞进砖缝,笑嘻嘻地说:「以后我们结婚,要用紫藤花铺整条红毯!」 史勤禹当时听不懂,只记得紫藤花的名字很好听,像在嘴里含了一颗甜甜的葡萄糖。 这句话是她在洪嬿慈嚥气的那天说的。 那年,他与曾恩芮才五岁,在母亲过世后,曾恩芮被父亲、大哥与大姊捧在手心上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哭的时候,整个家就停下来哄她;她笑的时候,整个家都跟着松一口气,渐渐长大的她被滋养的亭亭玉立,甚至有点公主病,可直到今天,曾家的他们依旧把她当成最不能受委屈的宝贝。 然而,就只有与史勤禹的娃娃亲,是她曾家唯一雷打不动的决定。 思及此,史勤禹叹了口气,起身将重机牵回自己的家,颓丧地关上门,结束这一天。 隔天,他依旧骑着重机去学校,只是后座已经没了曾恩芮的身影。 在他刚把车子停好后,便隐隐听见陆子瑄的笑声,待他一回头,果真看见了刚走进校门的她,而陆子瑄正与班旻既并肩同行。 史勤禹的眼神停了一瞬。 驀地,他想起昨天放学时,故意揉乱陆子瑄的瀏海,转身离去后,他与站在人群边缘的班旻既短暂对视,他敢确定,那时的班旻既眼底全是想杀了他的感觉。 挑了挑眉,他又想起,最近曾恩芮会主动来找他,好像都发生在他和陆子瑄有互动之后。 既然如此?? 史勤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重机后座,忽然灵机一动,嘴角慢慢勾起来,因为,他想到一件很好玩的事! 夜空中最亮的星 01 共同科目的课程,直到开学第二个月才正式展开。 这天,陆子瑄刚抱着国文课本走出教室,史勤禹便立刻跟了上来。 他穿过走廊上熙攘的人潮,扬声喊道:「陆子瑄,你等等我!」 她停下脚步,嘴上却也不饶他,「等你要钱。」 史勤禹笑得更欠揍了些,两步就追上来,和她说说笑笑地并肩往指定教室走去。 偏偏就在他们即将踏进第一间阶梯教室时,班旻既也正好要从前门进入隔壁的第二间教室,两人迎面撞个正着。 陆子瑄眼睛一亮,立刻扬起笑容:「你在这间上课吗?」 班旻既先看了她一眼,视线才淡淡扫过她身后的史勤禹,沉默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曾恩芮也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她本来还低头看着手机,抬眼看见他们时,脚步硬生生停住了,她的视线在班旻既与陆子瑄之间停了一秒,最后落在史勤禹身上。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史勤禹忽然伸手搭上陆子瑄的肩,还不忘偏过头对着她笑,「走啦,教授来了。」 陆子瑄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半推半带地拉进教室。 这个亲暱的举动,让站在原地的班旻既与曾恩芮同时愣住,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几秒后,两人只是默默对视一眼,一个眼底冷得发亮、一个笑意早已不见,下一秒,他们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各自转身走进教室。 共同科目的第一堂课上,班旻既心不在焉,好几次被点名回答问题都迟疑良久。教授虽多看了他几眼,但念及他是班旻既,最终也只是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同样心神不寧的曾恩芮就没这么幸运了。只要稍有迟疑,教授立刻严厉训斥,所幸班上有几位男同学帮她解围,否则下课后恐怕免不了被叫去办公室,又是一顿训话。 这堂下课后,她就忍不住了,直接等到隔壁阶梯教室的门口,再次指名要找史勤禹。 他一抬眼就看见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笑了笑,「想我了吗?」 曾恩芮咬字很轻,但语气锋利,「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挑眉,「解释什么?」 「你搭她肩膀!」她盯着他,眼神一点都不闪,「你以前不会这样。」 史勤禹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裤袋,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刚才只是叫她进教室,没有别的意思。」 她往前半步,抓着他的下衣襬,「那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对她这样。」 史勤禹看着她,眼神里有片刻的复杂,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闻言,曾恩芮的眼神软了一点,「等一下我们一起吃中餐。」 史勤禹勾起嘴角,「要去你们班接你吗?还是我直接在餐厅等你?」 曾恩芮这才笑了起来,甚至还往前站了一步。她抓着他下衣襬的手没有放开,反而像是不自觉似地晃了晃,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淘气,当陆子瑄正打算从后门走出来时,正是看见这样的场景,为了避开史勤禹,她只好当作没看见曾恩芮了。 结果,她都还没回到班级教室,史勤禹就追上来了,他一把揪住陆子瑄的衣领,故意在她耳边大声说话:「我不是叫你要等我!」 陆子瑄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踉蹌,直接跌进史勤禹怀里,而他,也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陆子瑄的腰,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而,还未等她站稳,陆子瑄就感觉自己被扯了起来,一双帆布鞋出现在她与史勤禹慌乱交错的脚尖之间,她一抬头,这才看清是班旻既。 他没有看她腰上那隻手多久,只是伸手,乾脆利落地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 那个瞬间,班旻既直接站到了史勤禹面前,走廊的阳光从走廊高窗斜切下来,正好将他们分隔在明与暗的两侧。 夜空中最亮的星 02 三人一片沉默。 驀地,班旻既开口问道:「你下一节还有课吗?我有事找你。」 然而,在他身后的陆子瑄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她说的,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直到被他挡住的史勤禹侧了侧身,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说:「他在问你。」 这时,陆子瑄才结结巴巴地回应:「没、没课了,下午才有课。」 她其实也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得还没回神,心跳还在不合时宜地乱跑。 班旻既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到她脸上,「那你进去收拾书包,我在这里等你。」 陆子瑄点点头,乖乖地走回教室。 她刚踏进去,史勤禹便故意清了清喉咙,慢悠悠地靠在走廊的墙边,「我知道刚才有些过份,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sorry啦。」 说完他也跟着走进教室。 班旻既仍站在外头,但是很快地,陆子瑄便揹着包出来了。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看着她无辜的表情,班旻既一下子又觉得自己好了许多,连带着开口的语气也轻了不少,「我请你吃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语毕,他转身,但是脚步还是放慢了,等着陆子瑄跟上。 陆子瑄小跑了两步,乖乖跟在他旁边,却又忍不住偷偷瞄他一眼,像在确认他真的没那么生气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摸出耳机盒,递过去,「要听歌吗?」 班旻既没接,只是低下头,示意她替他戴上耳机。 陆子瑄愣了一瞬,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右耳机塞进他耳道。 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耳廓,班旻既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轻了一拍,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音乐缓缓流泻而出,依旧是帐号已註销的"这世界那么多人"。 走下楼梯时,陆子瑄恢復了嘰嘰喳喳的个性,对着他说:「我的美术作业快要完成了,等到教授打完分数,我就把那束永生花送给你,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班旻既脚步微顿,侧头看她,「这么有自信?」 陆子瑄笑嘻嘻地道:「因为我很喜欢,所以你也会喜欢。」 班旻既垂眸笑了一下,然而,就是这个笑容,让陆子瑄终于放心了,连说话的语调都更雀跃了,她开始问他很多问题,直到他们在一家义大利麵店落座。 陆子瑄把书包放到旁边椅子上,身体前倾,「你找我什么事?」 班旻既把菜单放到她面前,视线没有立刻抬起来,「先点餐。」 她眨了眨眼,乖乖地低头翻菜单,最后他们除了点了义大利麵,还点了一份共享的炸物拼盘,同样也是因为班旻既推荐。 等餐时,陆子瑄两手捧着水杯,终于忍不住又开口:「所以,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班旻既看着她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上课?」 陆子瑄一愣,「可是你是医学系、我是美术系,我们怎么一起上课?」 班旻既垂下眼,指尖在桌边轻轻点了一下,才慢慢说:「我说的是共同科目。」 闻言,她挠了挠脑袋,还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a组,但我不太会读书,怎么可能跟你一起上课。」 班旻既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桌上的餐具纸套慢慢抽开,动作不疾不徐,语气亦是,「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帮你加强,等到下一次段考,你一定能进步,这样你就能换组了。」 陆子瑄愣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她抬眼看他,发现他正低头整理叉子,耳尖却微微泛红,像在掩饰心底过于直白的心意。 其实她真的想和班旻既一起上课!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故作镇定地拨了拨瀏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那就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班旻既手上的叉子径直掉到了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他没立刻去捡,只是怔怔望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乾脆地答应,又或者,是被自己心里忽然涌上的那股热意烫得措手不及。 夜空中最亮的星 03 最近巴蕾总在吃完晚餐后出门,直到半夜才回来。 于是当班旻既按下门铃,门一开、暖黄的灯光落在玄关时,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 陆子瑄把拖鞋往他脚边推了推,「欢迎你来我家!」 此刻,她穿着宽大的棉质t恤和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绒的兔子拖鞋,手里还捏着一条没完全擦乾的毛巾,发尾还微湿,显然是刚洗完澡。 班旻既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滴水的发尾,下意识说:「头发没吹乾就出来,会感冒。」 陆子瑄笑了一下,转身往客厅走,一边用毛巾胡乱揉着头发,一边回头看他换鞋,「我们要在客厅还是我的房间?我妈不在家,但我已经有先跟她说你要过来,她还准备了一盘水果要给你!」 班旻既动作微顿,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最终他回应道:「客厅就好。」 陆子瑄眨眨眼,似乎有点意外,但没多问,只是耸耸肩,「好吧,那我去把水果端出来。对了,还有饼乾,是我妈昨天烤的,虽然有点焦,但我觉得很好吃!」 班旻既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换好鞋,顺手将书包放在沙发旁。 如今,她站在厨房流理台前,踮脚从橱柜拿盘子,湿发垂在颈侧,t恤领口因动作滑落了一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见状,他迅速别开眼,耳根却悄悄发烫。 「水果来囉!」她端着盘子回来,上面切好了奇异果、葡萄和剥好的橘子,中间还摆着几块微微焦黄的饼乾,「冰箱里还有饮料,你等我。」 一抬头,她又踩着兔子拖鞋啪嗒啪嗒跑进厨房,今天要读的书还没拿出来,桌上已经快被占满了。 「你要喝什么?」陆子瑄抱着冰箱门探出半颗头,「我家有果汁、豆浆、红茶、还有气泡水!」 班旻既低声道:「我喝水就好。」 很快的,陆子瑄就抱着两罐气泡水回来,一罐递给他,这才在他旁边坐下。 然而,班旻既刚拿出讲义与课本,她又忽然站起来,「我回房间去拿萤光笔和便利贴。」 「不用,坐下——」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手腕,陆子瑄愣了一下,还是听话了,他接着道:「今晚我们先从最困难的数学开始。」 这下子,陆子瑄脸都绿了?? 然而,班旻既与陆品媗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他会在陆子瑄即将走神时加入一些游戏,也会在讲解后快速进行题型练习,增加她的自信心,这一晚,陆子瑄居然觉得微积分其实也没这么难! 晚上十点整,她吃掉了最后一片饼乾,开心的仰天吶喊:「数学原来这么好玩!」 这时,班旻既已经收好书包了,看着她的笑容,显然也觉得很开心。 送他到大门口,陆子瑄朝他挥挥手,「今天辛苦你了!」 他站在玄关外,一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一边低声说:「明天继续加油。」 陆子瑄用力点头,下一秒,却看着他的后方挥手,「妈,你回来了,班旻既要回家了。」 巴蕾理了理头发,走到她的身边,仍旧笑得温柔得体。 班旻既微微頷首,礼貌而沉稳:「阿姨好,谢谢您准备的水果。」 「谢谢你特地过来陪子瑄学习,这么晚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直到他转身走出大门后,巴蕾才柔声开口,一边牵着女儿,这才看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你也是,走到门外也不知道加一件外套,小心感冒。」 陆子瑄吐了吐舌头,乖乖跟着母亲走进家门。 班旻既走过巷口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子瑄的家,暖黄的灯光透过窗帘渗出一点柔亮,他忽然想:她的妈妈似乎不像母亲说的那样不堪。 这天之后,不管颳风下雨,班旻既总会在晚上七点半准时到来,当然除了他们彼此都要到爸爸、妈妈家那几天会不一样而已。 巴蕾每天都会替他们准备点心,直到大学开学进入第三个月、考前的这个週末?? 夜空中最亮的星 04 这天晚上,在他刚走进她家时,没有陆子瑄嘰嘰喳喳的说话声,也没有兔子拖鞋啪嗒作响。 只有一束黑色的永生满天星,花茎整齐捆扎,花瓣边缘泛着暗夜般的雾灰,静静地伸在他面前,挡住了陆子瑄的脸。 他认识陆子瑄已经三个月又十七天。他知道她会把数学公式写成诗、会在解不出题时偷偷啃饼乾、会在洗澡后忘记吹乾头发,但他从没想过,她会送他花,而且是黑色的。 班旻迟疑地伸手,指尖碰触到花茎外包覆的雾面纸,陆子瑄从花后缓缓探出脸,头发乾爽地扎成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微乱,衬得她眼底那点闪烁的光格外清晰。 直到班旻既接过花,花束沉甸甸的,比他想像中还要重,只问:「为什么是黑色?」 她眨了眨眼,「白色太乖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陪衬变成主角,让这束满天星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星,所以我在花蕊的部分贴上了银箔,等到晚上关了灯,只要有一点光进行折射,这些花就会如同夜空中的星星,闪闪发亮!」 听完后,班旻既握着花束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雾面纸被他捏出一道细痕,而他,则是露出了一抹微笑,甚至是带着笑容开口:「我很喜欢,我会放在我家最显眼的地方,谢谢你。」 陆子瑄摇摇头,语气更快、更亮:「不客气,我忽然觉得,能看到你笑,就算我贴银箔贴到手都快抽筋了,也很值得!」 话音刚落,两人看向彼此,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晚的空气里浮着晚风、花香,还有一点谁都没说破的、暖烘烘的甜。 虽然陆子瑄正写着一张张的考卷,可她的心情却莫名很好,好到连最讨厌的物理都变得没那么可恶了,写到一半,她笔尖一顿,忍不住抬头偷看那束花,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像怕被发现,又怕他没察觉。 而他,正看着那束放在桌边的黑色满天星。 光线斜斜打在银箔花蕊上,细碎的光点跳跃着,映在他安静的眼底。他没转头,却似乎早已知道她在看自己,于是开口道:「你是写完了,还是遇到不会的题?」 陆子瑄眉毛一挑,开始在考卷上画着小小的星星符号,「我是看你一直在看那束花。」 班旻既喉间一动,几乎要笑出来,却忍住了,只是问:「你的美术作业就这样送我了,真的没关係吗?」 「没关係啊——」她耸耸肩道:「史勤禹也把他的美术作业送给外语系的学姐了。」 这次,班旻既终于偏过头,在那群小星星上停了两秒,才淡淡开口:「最近史勤禹是不是不太找你了?」 陆子瑄画到一半的那颗星星直接少了一个角,笔尖顿在纸上,她抬头看了班旻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补完那个缺角的星星,「我跟他本来就没有很熟。」 班旻既的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稳,「这次期中考你一定要加油,就算不可能一下子就进来a组,至少要脱离g组,好吗?」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正当班旻既觉得她笑得如此可爱,心口微微发烫时,陆子瑄忽然歪了歪头,「那剩下的考卷能不能不写了?」 他沉默了半秒,终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却像被她逗得没办法。 这时,窗外的晚风一阵阵吹进来,桌角那束黑色满天星的银箔花蕊也跟着一闪一闪。 隔天正是鸣田大学的期中考。 经过昨晚班旻既一提醒,陆子瑄在这天才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史勤禹身上,她发现最近好像常有别系的女生来找他,而且曾恩芮也很常来找他,就像现在,她又来了。 陆子瑄将脸埋在英语笔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但是走廊上实在太吵了,脚步声、笑声、考前的碎念混成一团,以至于她完全听不清楚史勤禹和曾恩芮在说什么,她也有发现,每次别系的女生来找史勤禹时,他总是笑容满面,可是面对曾恩芮时,那笑容却时有时无,偶尔甚至还会皱眉撇嘴。 正当陆子瑄看得入神,忽然有同学挡住她的视线,还跟她说教授要找她询问考卷的作答内容后,陆子瑄才无暇顾及他们,匆匆离开教室。 然而,等她从教学楼回来时,却在教室外看见另外一名熟悉的身影,正是班旻既。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几本书,目光落在远处的史勤禹和曾恩芮身上,从侧脸看来,神情依旧沉静。 而就在这一刻,她又想起来了,班旻既暗恋曾恩芮。 夜空中最亮的星 05 下一秒,曾恩芮离开了,而史勤禹则是直接回了教室。 陆子瑄这才走上前去,拍了拍班旻既的肩膀,「恩芮已经走了。」 班旻既像是这才回神,视线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转头看见是陆子瑄,立即朝她递去手上的那几本书,「这些是我自己整理的重点,画红线的部分记得一定要背起来。」 书页间夹着几张便利贴,字跡整齐,红线划得一丝不苟。陆子瑄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恩芮的?」 班旻既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谁跟你说我暗恋她?」 陆子瑄叉着腰,「不然你怎么会一直盯着恩芮,尤其是开学那天的新生宣导上,你看了好久好久,我都发现了。」 班旻既静静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极深。他没笑,也没否认,只是轻声问:「你知道她也喜欢帐号已註销吗?」 「我知道啊——」她顿了顿,声音立刻更快、更亮,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就是我推荐她的!」 班旻既点点头,「就是这样。」 这次,陆子瑄皱了皱眉,「哪样?」 他视线落到她怀里那迭笔记上,停了一瞬,才又抬回她脸上,「我对她,一直都是出自于一种同好的欣赏,帐号已註销的粉丝不多,她是我第一个遇见的,我对她的确有很多好奇,但是我又遇见你了,而且,比起她,我更欣赏你。」 「我?」陆子瑄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声里带着一点轻飘飘的自嘲,「我又不像恩芮长得漂亮又会读书,哪有什么好欣赏的!」 再开口,班旻既的声音很低,「你笑起来很可爱,一双眼睛和一排牙齿都亮晶晶的,不笑的时候也可爱,你对喜欢的事总是毫无保留,不论是美术或是音乐,就算是不擅长的事,你也会努力,而不是轻言放弃,你对你身边的人事物总是最温柔、又勇敢,在我眼里,你其实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好,好到我怕别人也会发现你的好。」 陆子瑄愣在原地,怀里那叠笔记彷彿突然有了温度,烫得她指尖微颤,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觉得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班旻既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向前半步,仅隔着她抱住的那叠笔记,自在地笑了。 两人悄悄靠近的模样,全都被教室里的史勤禹尽收眼底。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忽然嗤笑了一声,「想不到他笑起来还真的挺好看的!」 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又亮了,是曾恩芮的讯息:"今晚我们要去哪里吃晚餐?" 史勤禹盯着萤幕看了两秒,迟迟没打算拿起手机。 那天,他忽然发现了班旻既对陆子瑄的在意,他也察觉了曾恩芮对他的若即若离,尤其是在班旻既看见他和陆子瑄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在曾恩芮看见陆子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所以,他想帮陆子瑄一把,也想帮自己一把。 殊不知上次走廊上,陆子瑄跌进他的怀里,被班旻既看见了,但那次真的是误会,可班旻既当时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史勤禹那一瞬间是真的有点心虚,所幸他立刻向班旻既道歉,不然该对他们造成多大的隔阂。 现在看着他们似乎又更进一步了,说真的,他很替他们开心,至于他和曾恩芮,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 那次走廊上的事之后,他不敢再刻意靠近陆子瑄,却也阴差阳错的开始与其他女同学有了互动,那些女同学比陆子瑄更直接、更大胆,史勤禹一开始只是笑笑,照样嘴贱地回几句,把气氛带过。可他越是这样,那些女同学反而越觉得好玩,越靠越近。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曾恩芮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失控。 昨晚,她亲了他。 心理系的华瑛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他家的地址,居然拎着一块草莓蛋糕,直接按了门铃,指名要找他,结果,可能是心急又天黑,华瑛居然按错了门铃,而接门铃的曾恩芮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喊出史勤禹的名字,完全失去了理智。 最后,史勤禹打开门时,只看见曾恩芮与华瑛站在他家门外,门一开,曾恩芮双脚一踮,双手捧住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虽然只是嘴角,但是史勤禹已经认为那就是吻。 当下,史勤禹愣了一秒,随即闭上眼,一手轻揽住她的腰,稳稳地接住了曾恩芮。 几秒后,曾恩芮才缓缓退开,呼吸微乱,但眼神已恢復清明,她转过头,面对一脸错愕、手里还拎着蛋糕的华瑛,「谢谢你的草莓蛋糕,但我们现在不想吃。」 华瑛张了张嘴,尷尬地离开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之后,曾恩芮推开他,自顾自地回去她家了。 刚才,曾恩芮来找他,就是为了问他和华瑛以及其他那些女同学的关係,糟糕的是,他竟然一点都不想把事情讲得太清楚。 因为只要还不清楚,她就还会来找他,甚至亲他。 此刻,史勤禹低头看着桌上的手机,萤幕早已暗下去,却像还留着那一瞬间的光。 这时,有位同学在教室宣布道:「g组史勤禹、陆子瑄,请到教务处找教授。」 夜空中最亮的星 06 一前一后抵达教务处后,他们才发现,教授并没有找g组的其他同学,而只是找了他们。 上了几堂课后,教授认为史勤禹和陆子瑄有点被低估了,所以希望他们今天能留下来重新接受测验。 因为今天是期中考,所以必须留到第九节,测验时间约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大约已经七点半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她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跳跃,打算传讯息给班旻既;而他,则是点开了曾恩芮的对话框。 讯息发送成功后,他们抬起头,视线交会,剎那间,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夹杂着刚刚结束测验的轻松。 史勤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刚才我看你跟班旻既笑得很开心,怎么样,他跟你告白了吗?」 陆子瑄愣了一下,「他最近只是帮我加强课业而已,你自己想谈恋爱,不要把我也说得跟你一样!」 史勤禹用肩膀撞了她,没说话,只是一昧地看着她笑,那笑意里藏着点促狭,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陆子瑄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意乱,抬手便往他肩膀推去,「你到底在笑什么啦?」 史勤禹被她一推,肩膀晃了下,却也没真的退开,反而像是被逗到似地,嘴角又往上挑了一点,他还是没说话,一路上不断地自顾自地笑,陆子瑄忍不住加快脚步,想甩开他那若有似无的注视,可他却亦步亦趋,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的回教室,继续进行考试了。 第九节时,两人在教务处进行了测验。 测验结束时,天色已暗。走廊灯光亮起,映出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近。 史勤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要一起去吃饭吗?还是,班旻既在等你?」 陆子瑄闻言,忍不住又抬手捶了他一下,佯装恼怒:「你请客,因为你一直在乱说话。」 他没有躲闪,反而笑得更加得意,漫不经心地把手插进口袋,身体自然地往她那侧靠近了半步,语气懒洋洋的:「好啊,我请。那你想吃什么?」 陆子瑄气鼓鼓地扬起下巴,故意刁难:「我要吃鱼翅、龙虾、干贝、鲍鱼!」 结果她身边的史勤禹笑得更大声了,肩膀都跟着晃起来,像是被她逗到不行。 时间已近十一月底,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此刻,鸣田大学的校园里,人影零落,只有他们的笑声,一路从教学楼延伸到校门口,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鲜活。 史勤禹笑个没停,陆子瑄则气恼地追着捶打他,想让他闭嘴,却徒劳无功。 然而,当他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距离校门口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史勤禹的笑声戛然而止。陆子瑄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见状,史勤禹瞥了她一眼,虽然想说点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先将目光放到校门口的那一头。 路灯下,曾恩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近,他下意识地放开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作略显笨拙地脱下外套,朝她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站在这里,还哭了?」 陆子瑄停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方才嬉闹时脸上那抹鲜活的红晕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尷尬与不知所措。她看着曾恩芮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只能硬着头皮轻声开口:「恩芮,你还好吗?」 曾恩芮没有接过史勤禹递来的外套,只是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狼藉的泪痕,开口说话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子瑄的脸:「你先走,我刚刚看见班旻既在路口的便利商店,应该是在等你吧?」 夜空中最亮的星 07 刚才陆子瑄传讯息给班旻既时,得到的的确是这样的回应:学校路口的便利商店见! 几乎是她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瞬间,靠在窗边、似乎已经等候多时的班旻既立刻就看见了她。 「你来了——」他走出来,暖气夹着关东煮与麵包的香气扑面而来,可他只看了她一眼,眉心便不自觉收紧,他太熟悉陆子瑄的表情了,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显得如此黯淡无光,他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吓到她,「怎么了?」 陆子瑄抬头对上班旻既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鼻尖莫名一酸,「我好像害史勤禹和恩芮吵架了。」 今天的他们没有骑共享单车,而是并肩走上人行道。 一路上,陆子瑄一边说着,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心乱如麻,「我就不应该太靠近史勤禹!」 班旻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她,也陪着她,然后拿出口袋里的耳机,自顾自地塞进她的右边耳朵,开始播放帐号已註销的歌曲,当下,在他们之间只容得下她的呼吸、和他刻意放慢的脚步,没有别人。 替她戴好耳机后,班旻既的手自然垂落,指尖却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那一下的冰凉让他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忍,又像是终于不想再忍。 沉默里,他鼓起很大的勇气,伸手牵住她。 「你的手太冰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左手放进口袋,右手给我。」 陆子瑄怔了怔,指尖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逞强说不冷,只是慢慢把左手塞进外套口袋里,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她鼻尖又酸了一点。 抬眼看向他,陆子瑄想说什么,却被耳机里的歌堵住了喉咙,最后,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回家。 而在陆子瑄离开后,曾恩芮直接走向史勤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再次在他的右边脸颊落下一吻。 可是在史勤禹也伸出手想要抱她时,曾恩芮立刻推开了,「史勤禹,这是你欠我的。」 说完,她又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要走。但是这次史勤禹没让她这么做,伸手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紧紧地将曾恩芮拥住。 曾恩芮没有抗拒,在他怀里汲取他的温暖,被迫承受着他炽热的情感,直到史勤禹主动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有些紊乱。 「你不要用对付别的男人的方式来对付我??」史勤禹的声音沙哑,拇指摩挲着她颤抖的唇,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他们不一样,你以后一定会是我的。」 曾恩芮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有执着、有渴望、有她一直视而不见的真心。 就在史勤禹渐渐低下头时,曾恩芮忽然抬手抵住他的胸口,看着他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勤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笑了,伸手将他的外套披到曾恩芮的身上,「我国中的时候交过女朋友、我高中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女孩子追,但你从来都不在意,是你自己没发现,自从上大学之后,你对我就不一样了,你会吃醋,会管我,会在我跟别的女孩子靠近的时候生气,承认吧,你心里已经有我了。」 话音刚落,曾恩芮使出十足的力气推开了他,眼眶却不受控地泛红。 她想起家里那些理所当然的偏爱,不需要她说、不需要她求,家人就会替她把一切都打点好,她可以任性、可以不讲理、可以转身就走,因为身后永远有她们替她接住。 而史勤禹不一样。 他会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交代,想要她说清楚。 「你根本就不是全心全意在爱我——」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于是立刻咬住字尾,硬生生把颤抖压回去,「少自作多情了。」 史勤禹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指尖紧到发白。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还不忘紧紧抓住他的外套,目光一沉,「我是不是全心全意在爱你,我最清楚,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你自己最清楚。」 夜空中最亮的星 08 当晚,班旻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而是在抵达她到家门口后,迟迟不愿放开握住的手。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光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指节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陆子瑄站在门槛前,另一隻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却紧张得蜷起来。 她抬头看他,想笑得自然一点,却怎么也装不出平常那种嘰嘰喳喳的轻松,「今晚不是还要复习吗?你怎么不进来!」 班旻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她的手。 刚才一路牵回来,她的手早就不冰了,可他仍像是不放心似的,掌心微微收紧,像要把那点温度留住。 他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很低:「等一下赶快去洗热水澡,今天就不帮你复习了。」 陆子瑄的眼角与嘴角同时微微颤了一下,「为什么?」 班旻既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我怕我忍不住,会吓到你。」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节被他的体温染得发红,喃喃反问:「什么啊。」 良久,他才哑声道:「我是说,今天刚考完期中考,让你休息一下吧,我要走了,到家打给你。」 话音未落,他松开她的手,动作乾脆,却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迟疑。 陆子瑄站在原地,掌心空落落的,「可是你不是叫我赶快去洗澡,你打给我,我可能会没接到。」 闻言,班旻既喉结滚了一下,语气故作平淡:「那你把手机带去浴室,等我的电话。」 说完,他对着陆子瑄勉强笑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当晚,陆子瑄真的乖乖的把手机带进了浴室,水声哗啦作响,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雾气氤氳,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手机。 但手机始终没响。 另一头,班旻既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光安静得过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萤幕黑着,却被他反覆点亮又熄灭。 她一定照他说的去洗澡了吧。 现在,应该已经进浴室了。 念头一偏,画面便不受控地浮现。 陆子瑄的睡衣宽大而柔软,每次在她家,洗好澡后的她,湿发总是贴在颈侧,皮肤泛着水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靠近时那股温热又乾净的气息。 他猛地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叹息,坐起身,随手扯下t恤,赤脚走进浴室,把冷水开到最大,冰凉的水流衝刷脊背,试图浇熄那股无处可逃的躁动。 班旻既不断告诉自己,再喜欢,也要慢一点,她这么傻,千万不要吓到她。 直到皮肤冻得发麻,心跳也终于平復下来。 他擦乾头发,重新躺回床上,这才点开通话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终于打来了!」她的声音恢復了元气,却又带着点委屈的哀怨,「你怎么可能现在才到家!」 班旻既喉结滚了一下,虽然是答非所问,声音却低却依然很稳:「洗好了吗?」 她笑了一下,「早就洗好了。」 他也笑了,很轻,「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陆子瑄放下手中的手绘笔,满意地看着手绘板上逐渐成形的人像,画里的班旻既穿着攸林高中的制服,站在光里,神情清晰得彷彿下一秒就会抬头朝她笑。 听见他的问题,陆子瑄露出甜美的笑容,再次看向那幅画,感觉画中的班旻既似乎又更真实了一些。 她故作神秘地回答:「秘密!」 班旻既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束黑色的永生满天星上。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传来她刻意压低、却藏不住笑意的声音:「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夜风从窗缝鑽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他的视线仍停在那束黑色满天星上。 花枝被妥善插在瓶里,安静,却存在感强烈,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伸手,把花瓶往床头灯旁挪近了一点。 灯光落下来,深色的花瓣显得柔软了些,他低声回道:「秘密!」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这通电话,似乎谁也不想先掛断?? 夜空中最亮的星 09 隔天一早,陆子瑄又接到班旻既的电话。 他带着刚醒的、微微沙哑的嗓音说:「我们今天一起去上学吧。」 掛断电话后,陆子瑄愣了半晌,刷牙时忍不住对着镜子笑,换衣服时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在衣柜前多看了几秒,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一件牛仔裙。 今天的她并没有跟母亲一起吃早餐,换好衣服后,她抓起书包,小跑着出门,巴蕾还在吃早餐,叼着吐司,含糊地朝她背影喊了句:「路上小心!」 然而,就在大门闔上的瞬间,巴蕾忽然低低呕了一声,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她扶着桌边,深吸几口气后才勉强压下那股不适。 巴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唇角浮现一抹极淡、却温柔的笑意。 晨风微凉,陆子瑄一路小跑至巷口,远远就看见班旻既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随即笑了,「早安。」 陆子瑄拉了拉书包带,「早安,我今天没有跟我妈一起吃早餐,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吃。」 闻言,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觉得今天会冷吗?」 她抬头看了看,晨光温柔,薄云浮在淡蓝的天上,有些迟疑地说:「我妈说今天会有寒流。」 班旻既点点头,忽然把书包换到另一隻手,空出来的那隻手自然地伸向她,「那我也牵着你吧。」 陆子瑄愣了一瞬,手微微一顿,眼神下意识扫向他的手,心里忽然跳得快了一些,她低声笑了笑,没有拒绝,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人沿着那条开满九重葛的巷子走,一转弯,便到了方韵的早餐店。 这个时候,店里全是赶着上班、上课的大人与小孩,一进门,便能听见方韵那永远洪亮、带着笑意的声音:「帅哥,你的起司蛋饼加大热红好了!」 陆子瑄被班旻既牵着走进店内,人声鼎沸中,他另一隻手自然地将她护进怀里。两人慢慢往后方走去,经过煎台时,方韵热情地打招呼:「bambi早安,又带女朋友来吃早餐啦!」 陆子瑄埋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低声嘟囔:「谁是你女朋友啊。」 班旻既瞥了她一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地回:「方姨早安。」 还是一样的餐点,一份鮪鱼蛋吐司、一份花生辣鸡堡、一份月亮虾饼,还有两杯鲜奶茶。 直到吃完早餐后,店里的客人依旧源源不断,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门口出来,时间才刚过七点半。 陆子瑄指着公园前方的共享单车,笑道:「我们骑车去上课吧!」 话音未落,她迈步走向斑马线,却看见班旻既仍站在早餐店门口。她回头喊他:「你怎么不走?」 晨光斜照,他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修长,手伸向她,掌心向上,就这么等着她。 她慢慢走回去,没说话,只是将手放进班旻既的掌心。 当两人手牵着手走到路口时,绿灯转红,电子屏上的倒数秒数跳动,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车流呼啸而过,有直行的,也有转弯的,然而,也许因为班旻既牵着她太过专注,没能察觉此刻从他们身前开过去的那辆铁灰色奥迪,正是班正州的车。 这天三点多就没课了,他们同样一起回家,陆子瑄背着书包,手依旧被班旻既牢牢牵着,虽然她很想问他,他们这样牵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天气冷吗? 就像昨晚她看着自己画的班旻既,同样捫心自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他? 这一天的她又被班旻既送到了家门口,他牵着她的手,还是不愿放开,只是轻轻地晃啊晃,陆子瑄看着他说:「你进来一下,我有礼物要送你。」 闻言,班旻既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陆子瑄蹦蹦跳跳地走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空气,手指不自觉地微动,心里盛满期待。 不久,陆子瑄捧着画框跑出来,脸颊微微泛红,「给你!」 班旻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画上,画上是他,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即便未曾接受过专业绘画训练,但从小的文化熏陶赋予了班旻既敏锐的观察力,这幅人像画的笔触细腻而深情,班旻既凝视着这幅画,沉声开口:「你怎么会想要画我?」 陆子瑄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小声说:「可能是因为昨晚你没有过来,所以我忽然很想你,就把你画下来了。」 班旻既的心跳加速,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情愫,使他情不自禁地向陆子瑄靠近。 陆子瑄不免吓了一跳,背脊贴上墙面,却没有躲开,只是仰头看着他问:「你要做什么?」 「那我现在想亲你——」班旻既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轻声问:「可以吗?」 夜空中最亮的星 10 陆子瑄并没有考虑很久,她咬了咬下唇,耳尖泛红,最终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撑在她身侧的墙面,却仍然慢慢地、极其克制地靠近,直到两人的唇贴上,那一瞬间,很短。 良久,班旻既才稍稍退开一点,看着陆子瑄仍一脸怔然地站着,眼睛睁得圆圆的,他忍不住笑了:「闭上眼睛。」 她听话地闭上双眼。 这次,班旻既用双手拥住她,动作不快,也不急,只是稳稳地、确确实实地抱住她,然而一次又一次地将吻落在她的唇上。 巴蕾不在家,这个时候,她多是去买菜了。 而他们就站在玄关旁,靠得很近,笨拙地拥着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班旻既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你喜欢我吗?」 陆子瑄睁开眼,眸子湿润而明亮。她看着他,诚实得近乎笨拙,「我不知道。」 班旻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那你亲我一下。」 话音才落,陆子瑄几乎没有思考,踮起脚,真的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她退开后,班旻既笑着说:「你喜欢上我了。」 陆子瑄皱起眉反问:「你怎么知道?」 闻言,班旻既笑了,「因为你是傻瓜。」 陆子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还是瞪着他说:「你为什么骂我!」 班旻既看着她,眼神很深,也很认真,「因为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低下头,又一次吻了她。 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巴蕾回来了。 大门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他们终于松开彼此,退开一步,却仍站在光与影交界的玄关处,心照不宣地藏起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 果不其然,巴蕾进门了。只是,她的手里没有提着菜,倒是拿了一个印着医院名称的文件袋。 一看见陆子瑄,她下意识地把文件袋举高了些,像是想说什么,却在发现班旻既也在时,动作微微一顿,又默默地放下来,转而笑着招呼:「班同学又来家里玩啦。」 班旻既站得笔直,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阿姨好,我送子瑄回来。既然您已经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陆子瑄也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换鞋、开门。 巴蕾朝他挥了挥手,还顺带上前去准备关门。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玄关另一侧的陆子瑄,兴奋地说:「子瑄,妈妈怀孕了!」 陆子瑄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脸上的惊讶很快被喜悦取代,「真的吗?」 巴蕾用力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真的,我刚刚去医院确认过了。」 陆子瑄忍不住往前一步抱住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妈妈,太好了,我要有弟弟了!」 巴蕾也开心地抱住她,然而,陆子瑄却松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抬头问:「那大妈知道了吗?」 巴蕾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光顾着高兴,都忘了通知她们!」 她低头翻起包包,拿出手机,一边解锁一边自言自语:「刚刚太紧张了,什么都忘了。」 陆子瑄看着她拨号,心里仍是满满的喜悦,完全忘记要跟母亲分享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只是转身走到一旁,也拿出手机,指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拨通了班旻既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离开时的温度,「怎么了?」 陆子瑄忍不住笑了,「跟你说一件事,我妈怀孕了,我要当姊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他真诚的笑意:「恭喜阿姨,也恭喜你,还要恭喜我自己。」 她坐上沙发,声音软软的,「你有什么好恭喜的?」 他轻笑,「恭喜我可以当姊夫了。」 她脸一热,却没反驳,也跟着班旻既笑了。 两人又低声聊了几句,这才依依不捨地掛断。 刚才的班旻既其实已经到了家门口,钥匙都插进了门锁里,却只顾着和陆子瑄讲电话。 直到通话结束,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门锁,转动钥匙,门开了。 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嘴角甚至还带着刚刚那点没散乾净的温度,便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怒吼:「我的儿子就应该当医生!」 是班正州的声音,令班旻既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走进玄关,客厅里除了他,还有龙葛舒与斑彣既,虽然能够感觉他们已经朝他看过来,班旻既也只是垂下眼,默默换鞋。 直到他直起身,走向客厅,班正州这才只着他说:「下礼拜在迦国有一场全国性的在校医疗观摩会,我已经替你报名了,今晚把行李收一收,明天早上出发。」 没来得及想清楚 01 驀地,班旻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个礼拜六是母亲的回诊日,这是他最重视的事情,更何况,他才刚刚和陆子瑄坦白了心意,怎么好说走就走。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开口:「我不能去,这个週末是妈妈的回诊日。」 「你是为了你妈吗?」班正州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根本就是为了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女朋友!」 闻言,班旻既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父亲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怎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班正州见他不说话,反而更觉得理直气壮,大步走向客厅一角,猛地拖出一隻黑色垃圾袋,朝地板上狠狠一掀,里面滚出了许多帐号已註销的实体专辑、官方周边,甚至还有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演唱会门票存根,班正州冷冷地看着他的反应,嗤笑了一声,「追星?谈恋爱?我看你是被那个小三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了,果然,狐媚是会遗传的,就你傻,一大早还带她去吃那种几十块的早餐,人家看中的是你首都医院院长的身分,你懂不懂!」 话音未落,龙葛舒立刻上前一步:「你够了。」 班正州立刻驳斥道:「他是我儿子,你儿子在那里,我管不了你儿子以后读不读医学系,难不成我还管不得我儿子要有什么样的对象吗?」 她顿了顿,看向始终沉默的班旻既,眼神里满是心疼,「你是能管他,但你说话的方式太伤人了,更何况这些东西都是在旻既的房间里,你擅自进去翻他的私人物品,就是不尊重他的隐私权!」 班正州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我现在要跟他谈的是这个吗?我是要他清醒一点,别再跟那种女孩子有任何牵扯,所以才会安排他到国外,我是用心良苦!」 两人又争吵了几句,班旻既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那些被随意倾倒出来的专辑、周边、票根,曾经被他小心翼翼收在抽屉深处的东西,对他来说,这不是追星,是他在无数个被安排、被要求、被期待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唯一能偷偷拥有的喜欢。 而陆子瑄对他来说,不只是喜欢,也许已经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唯一的依靠。 其实在他进门之前,班正州早已因为班彣既坚持不报医学系而怒不可遏,现在又为了班旻既的事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与失控的焦虑。 「你们兄弟俩是不是商量好了要气死我?」驀地,班正州一掌拍在茶几上,玻璃杯震得跳起,水泼了一地,「一个不肯读医,一个跑去跟小三的女儿廝混,反正明天早上七点,司机会在楼下等你,你想不想,都得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客厅里只剩下玻璃杯边缘滴落的水声,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显得格外清楚。 龙葛舒轻轻叹了口气,朝班彣既使了个眼色。 班彣既会意,走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张被踩出鞋印的演唱会门票存根,还有自己那张被揉皱又摊平的大学志愿表,他盯着自己的志愿表看了几秒,目光停在最上面那行被黑笔划掉的校系名称,喉结微微滚动,却什么也没说。 当晚,班旻既没有去帮陆子瑄复习。 进房后,他花了点时间将他的东西回归原位,重新将刚才班彣既替他拾起的这些有关帐号已註销的东西,再次藏进抽屉的最深处。 七点二十分,他躲进被窝里,给陆子瑄打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活泼,带着一点掩不住的期待:「你要过来了吗?我们今晚在房间里复习好吗?我妈今晚在家,而且我也想和你亲亲。」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喉咙发紧,过了半晌,才闷闷地说:「子瑄,我爸安排我去迦国参加医疗观摩会,今天一早就出发了,所以今晚可能不能过去了,我也不太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连她翻动画图的沙沙声都停了,像是正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几秒,她才小声地说:「我知道了,最近天气开始变冷了,不知道迦国冷不冷,你要记得带厚衣服,还有雨伞,还有,你回来要第一个找我喔。」 他把手机贴得更近,像是这样就能留住她刚才的语气,「我不在你身边这几天,你要乖乖读书,如果想我,就传讯息给我。」 这次,陆子瑄终于笑了。听见那熟悉的笑声,班旻既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没来得及想清楚 02 然而,打断两人电话的,是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班旻既的身体猛然一僵,下意识将手机塞进被窝里,压低声音对她说:「我爸好像要找我。」 闻言,陆子瑄语气里虽然带着一丝不捨,却没有追问,只是柔柔地道了再见。 掛断电话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嗓音压得极低:「请进。」 会敲门的当然不可能是班正州,更不可能是班彣既,所以当龙葛舒出现在门口时,班旻既并不算太惊讶。 他掀开被子,有些拘束地站在了床边,「阿姨。」 龙葛舒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除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麵,还有两瓶小罐子,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她一边走进来,一边说:「彣既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最想吃泡麵,所以我就煮来了,晚上还是不要饿肚子,不然该睡不好的,你明天还得搭飞机,必须好好休息。」 被龙葛舒放下的碗里,果真盛着一碗麻辣锅风味的泡麵,闻了闻香味,还是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他抿了抿唇,轻声道:「谢谢阿姨。」 龙葛舒微微一笑,并不着急着催他吃麵,而是与他一起在床铺边坐下。 拿起托盘上的小瓶子,她轻轻地晃了晃,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像融化的琥珀,「这两瓶是葛舒香未曾发售的香水,我特别为你调製、专属于你的香水。」 闻言,班旻既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两只小瓶子,喉结轻动,声音有些哑:「专属于我的?」 「我记得你不喜欢味道太甜,也不爱太浓的,这款男香非常清爽,前调是青柠与佛手柑,中调揉进了雪松和一点烟燻茶叶,尾调,是你小时候最爱的那种晒过太阳的棉被味道,留在身上不会张扬??」将其中一瓶放进他的掌心,指尖轻轻一收,又把另一瓶一併递过去,「现在,你已经遇上了喜欢的女孩,那就把这款女香送给她。当你们各自抹上香水,站在一起时,你们散发出的味道,就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香气。」 说完话时,两瓶香水都已经落在他的掌心里,玻璃瓶微凉,却因为龙葛舒的手心馀温,很快暖了起来。 班旻既低头看着眼前这两抹金色,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指尖不自觉收紧,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龙葛舒见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快趁热把麵吃了吧,再不吃,汤都要乾了。吃完记得喊你弟来收碗,行李也别忘了整理,早点休息。」 她站起身,临走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直到房门即将闔上,班旻既才低声开口:「谢谢阿姨。」 龙葛舒对他这个前妻的儿子,已经十分尽心尽力了,该关心的时候不吝嗇,该退开的时候也乾脆俐落,班旻既很清楚,这份温柔并不是理所当然,正因为清楚,母亲和他对于这位后母,从来不加以谈论。 然而,班旻既怎么也想不到,隔天一早,陆子瑄会出现在机场。 早上六点整,航厦里的旅客不多,机场大厅还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晨雾里。 班旻既拖着行李箱,耳机里依旧拨放着帐号已註销的歌曲,依旧是那首"这世界那么多人",在听见陆子瑄最喜欢的那句歌词时,他的嘴角都会不自觉扬起一抹微笑,不管何时何地。 在他低头确认护照与登机证,快步穿过安检闸口,就在转角处,他猛地顿住脚步,一抹不合时宜的亮色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束白色的蝴蝶兰,他怔住,视线顺着花茎缓缓上移,看见了陆子瑄。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高兴的笑。 班旻既喉咙紧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束白色的蝴蝶兰上,又慢慢回到她脸上,声音比平时还低:「你怎么来了?」 她抱着花,小跑了几步到他面前,停下来时微微喘着气,耳尖因为寒气与奔跑泛起淡淡的红,「我昨天查了航班,飞往迦国最早的一班飞机是七点,所以我五点就来这里等你了,怕错过你。」 班旻既一时间没有说话。 清晨的航厦安静得过分,人声稀疏,只有广播偶尔响起,提醒旅客注意登机时间。 见他没有反应,陆子瑄只好把花往他怀里递过去,「这个送你,因为你要搭飞机,我妈说白色蝴蝶兰的花语是幸福飞来,感觉很适合要搭飞机的你。」 班旻既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的花瓣在航厦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乾净,像她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他再也忍不住,一手接过花,另一手却直接将她揽进怀里,他声音沙哑,额头抵着她的发顶,「你怎么来的?」 她闷闷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妈载我来的,她在机场门口等我。」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声问:「昨晚,你说想跟我亲亲,现在还想吗?」 陆子瑄咬了咬下唇,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澈又坦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班旻既的手在她背上微微收紧,感受到她的颤动,他俯下头,慢慢靠近,亲吻很短,但温度足以让两人都心跳加速。 航厦的广播再次响起,催促前往迦国的旅客尽速登机。 他轻叹一口气,捨不得地松开她,握着花的手还不肯放开,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bambi。」 没来得及想清楚 03 bambi是班正州替班旻既取的小名,小时候,街坊邻居见了他,都会这样喊,带着亲暱和笑意,但是自从班正州当上首都医院的院长后,就不再这样叫他。 事实上,首都医院最初是由张雯穗主动投资创办的,那时的班正州不过是卫生所里一名默默无闻的基层医师,藉着张雯穗作为董事的推荐,他才顺利坐上院长的位置。如今的董事会里,大多是张雯穗娘家的亲戚,班正州之所以还能留任,全因张雯穗当年的面子,没有被撤换。 就算两人早已离婚,张雯穗对班正州的情感仍深厚无比,这份情怀也闷出了病,爱得太深,却只能暗暗承受。 如今,除了那些从小看着班旻既长大的街坊邻居,也只有他的母亲会记得他的小名了。 当下,班旻既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幻听,他缓缓转身,站在不远处的,是张雯穗。 她穿着一件剪裁简约的米色大衣,头发挽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却掩不住眼下的青影。 顿时,两人瞬间站开,彼此都难免露出一抹尷尬。 张雯穗走近后,朝陆子瑄点了点头,「我是bambi的妈妈,你是湘鈺的小女儿吧?」 这样的说法其实不完全准确,但陆子瑄身分证上母亲栏位写的确实是曾湘鈺,严格说来,也不算错,可此刻站在班旻既母亲面前,她不想纠正,也无力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 班旻既心里一紧,他太清楚母亲对陆子瑄的偏见,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半步,赶紧对着她说:「你先回去吧,不要让阿姨等这么久,我下个礼拜就会回来,一下飞机我会立刻打给你。」 陆子瑄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理解取代。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原本想再说的话默默嚥了回去,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直到陆子瑄消失在机场大厅里,班旻既才慢慢回过头。 张雯穗一直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等他回过头,她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儿子谈恋爱了?」 班旻既喉结动了动,没有否认,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张雯穗轻声说:「我本来还担心你从小性子冷,朋友不多,还担心你一辈子交不到女朋友、娶不到老婆,看来,妈妈这辈子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班旻既的眉心立刻皱起来,抱着花走到母亲身边,「你不要乱说话,今天要回诊,不要忘了。」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像是在哄小时候闹脾气的他,「妈妈会听话的。」 这时,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白色蝴蝶兰,安静了两秒,忽然将花递向母亲,「妈,你不是也喜欢蝴蝶兰,那这束花先麻烦你帮我照顾,等我下个礼拜回来。」 「这可是很珍贵的贝丽娜蝴蝶兰呢!」张雯穗的目光落在那束洁白绽放的花朵上,伸手接过后,声音有些哑:「那妈妈就先帮你好好守护你的幸福,等你回来,把你的幸福带回你的身边吧。」 两人微笑间,机场广播再次响起,飞往迦国的航班已经开始准备登机。 他退后一步,看着母亲抱着那束白色的花站在晨光里,忽然有一瞬间恍惚,原本班旻既担心,母亲会因为对于巴蕾小三的身分,继而对于陆子瑄有偏见,但是现在看着母亲低头嗅着花香,班旻既忽然觉得他的担忧,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就在这时,他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班旻既皱了下眉,却不敢被张雯穗发现,连忙将笑容重新掛回嘴边。 他低声说:「我走了。」 张雯穗点点头,笑着挥了挥手,「去吧,bambi,妈妈等你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前走。 只是站在原地,抱着那束本该属于另一个女孩的花,看着儿子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登机口的转角,花香清冷,却奇异地暖。 在飞上万呎高空之后,班旻既靠在机窗边,耳机里仍是循环"这世界那么多人"。 没来得及想清楚 04 而在这一天,史勤禹请假了,本来陆子瑄还不打算太过八卦,却意外得知今天的曾恩芮也请假了。 因为今天史家与曾家有大事要发生了。 此刻,在曾家的客厅里,曾日冠坐在主位,而史文印与朱婷媛坐在一起,史勤禹则是站在他们身后。 另一边,曾恩昱、曾恩筑与曾恩芮也站在自己的父亲身后。 史文印率先开口,笑得十分诚恳:「阿冠,是这样啦,今年勤禹和恩芮都已经满十八岁了,有自己的想法,今天我们全家过来叨扰,是因为勤禹有话想要亲自对你说。」 闻言,曾日冠抬起眼,目光越过史文印,落在站在后方的史勤禹身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勤禹,你说吧。」 史勤禹在母亲的示意后,终究是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曾伯伯,我想退婚。」 驀地,曾日冠的眉心缓缓皱起,眼神沉了下去,将目光转回史文印身上,「退婚?」 史文印立刻接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小心:「阿冠,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个年代不同,他们对人生有自己的想法,我跟婷媛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让勤禹自己来说。」 朱婷媛坐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膝上,轻声补了一句:「这孩子不是一时任性,他考虑很久了。」 曾日冠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转头看着曾恩芮,「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 曾恩芮的背脊僵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却仍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这时,曾恩昱上前半步,挡在妹妹身前,「爸,退婚是勤禹的决定,与恩芮无关。您这样问,只会让她更难堪,不如先听勤禹怎么说。」 曾日冠目光一凛,盯着儿子片刻,终究没再发作。 史勤禹这才继续说道:「曾叔叔,是我不够优秀,配不上恩芮,所以才想不要耽误了她。」 一旁,史文印与朱婷媛你一言、我一语地圆着场,曾日冠原本绷紧的下顎线条,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些,但脸色仍旧不好看。 最后,这件事没有得到曾家的亲口答允,但是史家已经表态了,毕竟有些关係,不需要争吵,也会结束。 在他们离开后,曾恩芮立刻就追了出去,然而,像是刻意似地,当她追到曾家大门口时,史文印与朱婷媛早已不见身影,而史勤禹却才刚要进门。 见状,曾恩芮拉住了他,史勤禹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惊讶,却带着一丝了然与更多的平静。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止不住微微发颤,「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沉默了两秒,「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曾恩芮愣住,眼眶忽然一热,扑上前去捶打着他,「是你说你爱我、是你说你的心里只有我,你怎么能退婚!」 拳头落在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史勤禹没有躲,只是悄悄地伸手将她环进怀里,手臂在无意识间越收越紧,把她揽得更近,然后便静静站着,任她发洩。 直到她的动作渐渐变慢,呼吸急促而颤抖,最后只能依偎在史勤禹的怀里。 然而,在曾恩芮刚冷静下来的瞬间,史勤禹却伸手捏住她的下顎,将她的脸抬起,顺势吻了她。 她闭上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史勤禹的衣襟,回应了这个吻。 这是他们的初吻。 一吻之后,两人睁开眼,目光繾綣的望向对方,曾恩芮开口道:「我们结婚吧。」 驀地,史勤禹愣住了,他不知道眼前的曾恩芮只是一时衝动,需要他的安抚,还是她是真心想让彼此安定下来,所以才这样说?? 然而,曾恩芮看着发愣的史勤禹,只觉得是他不愿意,眼泪便再度涌了上来,「我承认我爱你还不行吗?」 直到这时,他才回过神来,用指腹擦去她一颗颗掉下的泪珠,沉声道:「我愿意。」 没来得及想清楚 05 週末过去之后,陆子瑄更加期待着班旻既回来的日子。 经过上次的重考,新的分组名单在礼拜一公布了,她和史勤禹竟又被分到同一组,只是从原本的g组换成了d组。 为此,她忍不住在心里低骂一句:真是孽缘啊! 她迅速掏出手机,对准通知单拍下一张照片,趁着空堂时间滑开通讯软体,兴奋地传给班旻既。 这则消息却没有显示已读,她眉头蹙起,指尖焦躁地敲着萤幕边缘,她打字不慢,怎么班旻既转眼就不见了? 现在才下午三点多,他是不是刚好有事? 正当她脑中乱成一团时,手机突然响起,是班旻既的来电。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电话,还没等陆子瑄开口,耳边便传来他带着浓重鼻音、语速急促的声音:「你知道我妈家对不对?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你直接帮我妈叫救护车好吗?」 她没有多问,身体已先于思绪行动,已经下意识抓起书包往教室外走,「你先不要慌,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夹着压不住的鼻音,「她早上打给我的时候声音就有点怪怪的,说有点喘,胸口闷,可是她不肯叫救护车,只一直说休息一下就好,但是我从中午传讯息给她,她一直都不读不回,我妈平常不会这样,我打给我爸,他不肯帮我,我阿姨带着旻既到寇市了,我真的只剩下你可以帮我了。」 陆子瑄的手指紧紧扣着手机,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快地往楼梯口衝去。 她几乎是用跑的下楼,书包背带在肩上晃得凌乱,这时,史勤禹从走廊上的另一边走过来,一看见她,立刻伸手拉住,史勤禹已经笑嘻嘻地晃着手上的分组单,「我们这次又同一组了!」 陆子瑄猛地剎住脚步,差点撞上他脚步骤然一顿,灵机一动,「你今天也是骑车来上课吗?」 史勤禹愣了一下,手却还没松开,诚实地点了点头。 「载我,现在,马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有急事,真的很急,拜託你载我!」 史勤禹这才注意到她脸色发白、眼眶发红,连呼吸都乱了,笑意瞬间收了起来,「可是下一节不是还有课?」 陆子瑄一边往楼下拖着他走,「救人比上课重要!」 史勤禹被她拉得踉蹌,却没再挣扎,他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一边快步跟上,一边问,「是谁出事了?」 午后的风穿过走廊,吹乱她的瀏海,也吹不散她眼中的焦灼,陆子瑄的手还在发抖,却死死抓着手机不放,「班旻既的妈妈。」 两人的对话透过未掛断的通话,一字不漏地传进班旻既耳中。 此刻,他的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既担心自己的母亲出事,又忌惮自己的女朋友跟别的男孩子走得太近,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胸口那股闷涩的酸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最后,是他选择掛断了通话。 因为班旻既真的受不了,掛断,不是逃避,而是把最后一点体面留给自己,至少,别让她在途中,还要安抚一个远在千里、无能为力的男朋友。 几乎同时,手机跳出一则新讯息,来自班正州。 早些时候,班旻既曾焦急地传讯告知:"妈情况真的很危险,能不能过去看一眼?" 字字恳切,几乎是哀求。 此刻,他站在医疗观摩会的现场,投影机正播放着一份关于急诊黄金救援时间的简报,署名人赫然是首都医院院长。 班旻既站在角落,低头看着手机萤幕上的那五个字,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没来得及想清楚 06 自体免疫疾病是一种会被忽略的痛,疼痛被轻描淡写,疲惫被误解为懒散,情绪被归类成脆弱,这是一种需要用力活着,却无法证明自己已经很努力的疾病。 张雯穗已经确诊了十年。 从最初反覆发烧、关节肿痛,到后来动不动就住院观察;从被医师要求多休息、放宽心,到最后连起身走几步都会喘。 这一切,几乎陪伴着班旻既的整个成长过程,他甚至打算在医学院毕业之后,全心投入自体免疫相关的研究,可是论文、临床、实验、审核,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时间,班旻既最怕的就是母亲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等他?? 这时,手机再度传来陆子瑄的讯息:"阿姨已经上救护车了。" 他迅速拨通电话,追问道:「我妈怎么样了?」 陆子瑄一手扶着史勤禹的肩膀,另一手紧握电话,「我赶到的时候,阿姨已经晕倒在房间里了,额头撞到床角,有流血,我们现在正跟着救护车一起前往医院。」 班旻既闭了闭眼,只能透过电话听见那头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救护车鸣笛尖锐而急促的声响,夹杂着重机引擎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沉默了几秒,他才终于开口:「我明天下午一点下飞机了,子瑄,我妈就拜託你了。」 陆子瑄的喉咙发紧,几乎要哽住,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从眼眶中溢出的眼泪被风吹走,连她的声音都不见了?? 大学生翘课,不算是什么严重的事,但是教授还是有告知家长的必要,更何况这天的陆子瑄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到家,就算以讯息保持联系,巴蕾也不可能不担心。 门一打开,客厅的灯还亮着。 巴蕾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腿上,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听见开门声,她立刻站起身,眉心紧皱,「班同学的妈妈还好吗?」 陆子瑄站在玄关,鞋都还没换,看见母亲走到面前,她什么都还来不及说,只是往前一步,额头抵在母亲的肩上,就这么哭了起来。 「我的宝贝真棒!」巴蕾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以后弟弟一定以你为荣!」 闻言,陆子瑄微微一愣,哭声下意识停了一瞬,「弟弟?」 巴蕾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脸上浮现一抹少见的羞赧,却又掩不住笑意,巴蕾拉着她的手抚上微隆的小腹,「今天去做高层次超音波,医生确认了,是男孩。」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笑了。 这一晚,也许是悲喜交加,陆子瑄难得抱着枕头跑到了母亲的房间,撒娇地道:「妈妈,我今天想跟你还有弟弟一起睡,好不好?」 巴蕾一愣,随即失笑,往床边挪了挪位置,掀开被子,「当然好。」 陆子瑄鑽鑽进被窝,小心翼翼地侧躺着,在母亲的呵护下,陆子瑄的呼吸渐渐放缓,白天残留的恐惧与慌乱,被那温热而安稳的气息慢慢安抚,睡得出奇地沉。 张雯穗在抢救后被送进加护病房,呼吸仰赖机器维持,她的昏迷指数只有二,意识几乎无法回应外界刺激。 医师要求家属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联络畅通,无论白天或深夜,只要电话响起,就必须立刻接起,所幸这一晚,陆子瑄的手机并没有响起。 隔天一早,陆子瑄走到餐桌前,声音有些沙哑,向巴蕾低声说道:「妈,我今天可以请假吗?」 巴蕾已经准备好早餐,正把煎好的蛋放到盘子里。听见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加护病房是有时间限制的,就算你请假,还是不能随意进出,与其独自心神不寧,不如去学校和同学相处,还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陆子瑄嘟了嘟嘴,小声反驳:「你不是也在家吗?」 巴蕾咬着吐司,摇摇头,「今天宝蓝色波斯菊要送去市场竞价,不知道几点才会回家。」 陆子瑄也跟着咬了一口吐司,低头滑开手机确认了今天的课表,下午第一堂课结束就没课了,她心里盘算着:就算错过了早上的探视时间,至少下午四点还能再过去一趟。 更何况,班旻既说过,他今天就会回来。 于是,陆子瑄还是乖乖去上学了。 没来得及想清楚 07 在她刚走进教室时,史勤禹立刻凑了过来,「班旻既他妈怎么样了?」 闻言,陆子瑄叹了口气,「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接到医院的电话。」 史勤禹试着安慰她,顺势把手搭到她的肩上,「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且你不是说他今天要回来了,别自己吓自己。」 陆子瑄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该有的轻松表情,就在这时,她不经意一抬头,看见曾恩芮站在窗户外,立刻想起史勤禹的手还放在她的肩膀上,陆子瑄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子,衝到她的面前解释:「恩芮,你不要误会,因为昨天班旻既的妈妈晕倒了,所以我拜託史勤禹帮忙,他现在只是在关心班旻既妈妈的状况,他本来就喜欢动手动脚,所以才会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跟他真的没有怎么样!」 一口气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呼吸微乱。 然而,曾恩芮却只是笑了笑。 下一秒,史勤禹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伸手将曾恩芮拉进怀里。 在陆子瑄的注视下,曾恩芮把一袋早餐递给他。史勤禹接过后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这时,史勤禹朝陆子瑄勾了勾手指,吓得陆子瑄退后了两步。 这次,换成曾恩芮走到陆子瑄身边,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钱包,动作不急不徐,抽出身分证,轻轻抬起,亮在陆子瑄眼前。 塑胶卡片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姓名栏下,多了一行字样,配偶:史勤禹。 陆子瑄的视线僵在那一行字上,一时间竟忘了眨眼。 史勤禹已经打开三明治咬了一口,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你是学校里第一个知道的!」 曾恩芮朝她点点头,这才收回身分证,重新放进钱包,朝陆子瑄弯了弯眼,再次走回史勤禹身边。 陆子瑄怔了两秒,嘴巴微微张着,最后还是笑着道:「恭喜你们,英年早婚!」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原本想第一时间就告诉班旻既,可是想起张雯穗还躺在医院里,意识未明,他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些与他无关的事,于是,她将已经滑到一半的手机默默塞回口袋,低头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也有点轻。 下午一点半,班旻既果然准时传来讯息:「子瑄,我下飞机了。」 然而,这则讯息之后,不管陆子瑄怎么传讯息,班旻既都没有再回应了。 手机萤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像她心里那点不安,明明压着,却总在安静时悄悄浮上来。 直到公车抵达站牌,她才终于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反正他们已经约好在家门口见面,只要她赶快回家,就能赶快看见班旻既了。 一下公车,她便小跑起来,在转进熟悉的巷口时,陆子瑄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明明距离还有一段,她却已经将视线往家门口望去,然而门前空无一人。 她跑到门前愣了一下,又往左右张望,甚至走到转角探头查看,巷口、骑楼、对面便利商店的遮雨棚下,都没有班旻既的身影。 她传了一则讯息过去。 没有已读更没有回应。 又过了几秒,她乾脆直接拨了电话。 第一通,无人接听,她不死心地按下了第二通。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她几乎是立刻开口:「旻既,快要四点了,你在哪里?」 话音刚落,她忽然心口一揪,电话那一头没有说话却传来压抑不住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班旻既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没有妈妈了。」 没来得及想清楚 08 想当然尔,班旻既不可能一声不吭地失联,那是因为他才刚走进接机大厅,便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之后,就是这样了?? 转身来到路口,陆子瑄抬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发颤:「去医院,越快越好。」 然而才刚到第一个路口,红灯却偏偏亮起,车速被迫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低头去看,正是班旻既。 萤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子瑄,不用到医院了,如果你要过来,直接到公墓就好,他们已经把我妈送过去了。" 那一瞬间,陆子瑄原本因慌乱而忘了涌起的泪水,终于失控,她哽咽着对司机说:「不好意思,目的地要改一下。」 抵达公墓入口时,路越来越窄,两旁树影婆娑,冬日的风穿过石碑与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付钱下车,脚步不稳地朝园区深处走去。 都立公墓所设立的灵堂位在坡道尽头,暗色的建筑安静地伏在树林之间,白布垂掛,香烟裊裊,而张雯穗的就在最前排的位置,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往前一步。 她看见班旻既跪在蒲团上,背脊僵直,手里紧攥着一叠未烧完的纸钱,一旁围绕着几位礼仪社人员,低声提醒着流程,像是不断要求他完成一项又一项仪式,几乎没有留给他停下来的时间。 他机械地点头、照做,动作却显得迟钝而生涩。 班旻既,甚至还来不及哭。 陆子瑄看着他独自在那群人之间不断忙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 大约半小时后,礼仪社人员才终于离开。 张雯穗的灵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尚未完全熄灭的馀烬。 班旻既仍然跪回蒲团上,背脊没有放松,手却慢慢垂了下来。 这时,陆子瑄再也忍不住了,她放轻脚步走进灵堂,在他身旁停下,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只是紧紧地、牢牢地抱住班旻既。 班旻既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直到发现是陆子瑄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她的衣袖,这才终于哭出声来。 陆子瑄只是陪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慰,更不可能放手。 灵堂里,香烟依旧裊裊上升,白布在穿堂风中轻晃。 她把脸贴在班旻既冰凉的颈侧,任班旻既的泪水渗进自己的肩头,也任自己的眼泪悄悄滑落,滴在蒲团边缘,无声无息。 礼仪社人员告知,张雯穗即将在此停棺十天,这天之后,班旻既请了丧假,而陆子瑄只要没课,就会过来灵堂陪他。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守着。 十天,过得很慢,直到日子来到了第四天,巴蕾在早餐时间朝陆子瑄问道:「班同学还好吗?」 这几天,陆子瑄在与母亲一起吃早餐时,总是心不在焉,巴蕾知道她掛心班旻既,也只是静静的坐着,这天算是很难得地开口了。 陆子瑄闻言,手顿了一下,抬眼望向母亲,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毕竟我不是他,真的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巴蕾没急着回话,只是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她碗里,蛋黄还带着一点温热,没再追问什么。 失去亲人,有时候不是痛得撑不住,而是连怎么痛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 班旻既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天,陆子瑄一如既往地打算到灵堂陪班旻既守灵,然而,学校才刚下课,她就接到巴蕾的电话:「子瑄,我的钥匙忘记带了,你能回家一趟吗?」 于是,她打算先回家一趟,再从家里直接往公墓出发。 然而,回到家门前时,陆子瑄却没有看见母亲,于是乎拨通了巴蕾的电话,一接起,她便笑着道:「我在你后面!」 陆子瑄转过身,看见巴蕾正站在路口,她站在阳光里,怀里抱着几枝宝蓝色的波斯菊,正要跨步走上斑马线。 她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笑,也朝路口走过去,等着她的母亲。 下一秒,从红灯的那一侧驶来一辆小客车,毫不减速地衝进路口。 陆子瑄眼睁睁地看着,视线里,波斯菊在空中四散飞旋,一片片跌落在柏油路上,巴蕾倒在斑马线旁,一动不动,方才还随着步伐轻晃的裙角,此刻静静摊在地面上,而在她的裙角下,暗红的血正缓缓洇开,温热、刺目,无声地蔓延,那是她的弟弟?? 直到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她跌跌撞撞地衝过去,双膝重重跪在母亲身边,颤抖的手不敢碰她,只一遍遍唤着:「妈!」 风,捲起地上残破的花瓣,轻轻掠过那摊不断扩散的血跡,那摊血也在慢慢扩大,染红了斑马线的白色线条,像是为巴蕾铺出一道前往天堂的红地毯。 没来得及想清楚 09 就在张雯穗离开的第四天,陆子瑄也没有妈妈了。 相较于班旻既的冷静,她在巴蕾离世后,几乎哭到呕吐,哭到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她的身边也许曾经出现陆君杰、出现曾湘鈺、出现陆品媗,但就是从来不曾出现巴蕾。 应该是说,再也没有了。 她开始產生幻觉:走廊尽头有熟悉的脚步声、电话铃响时以为是母亲打来问她吃饭了没、甚至在梦里看见巴蕾坐在餐桌前,轻声说:「子瑄,别闹,快到妈妈身边。」 可一醒来,只有冰冷的枕头,和满屋子再也闻不到的、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班旻既很快就来了,她一下子便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拥着他哭,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班旻既这才跟着哭了。 像是终于被允许了,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彼此的怀里哭得毫无形象。 没有谁比较坚强,也没有谁需要被安慰。 班旻既的眼泪落在她的肩上,温热而真实,陆子瑄的眼泪落在他的胸口,冰凉而绵长。 他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乾了,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世界仍旧没有任何改变。 母亲们依然不在了。 陆子瑄也有了与班旻既一模一样的经歷,那些仪式、那些流程、那些必须在悲伤尚未成形之前就得完成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少。 设灵、诵经、烧纸钱、跪拜、答礼。 巴蕾的灵堂设在同一座公墓里,位置却在更深处,坡道更陡,风也更冷,然而她和张雯穗还是有所不同的,巴蕾的灵堂里,满是宝蓝色的非洲菊,那是陆子瑄所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而张雯穗的灵堂里,虽然只有一束粉色蝴蝶兰,那是她生前最钟爱的花,也是班正州第一次送她的花,即便班旻既从来不愿记起,此刻也不得不为了母亲,选择放下挣扎。 告别式定于六天后举行,当陆子瑄哭到意识回笼,才发现班旻既一直守在身边,他没说太多话,只默默帮忙掛白布、摆香炉、整理供品,动作熟练得令她心疼。 打火机一次又一次按下去,火苗窜起,又迅速熄灭,直到一隻手从旁伸过来,替她挡住风,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火终于稳定地燃了起来,纸钱在火盆里慢慢捲曲、变黑,最后化成一片片轻薄的灰。 班旻既没有说话,只是陪她一起跪着,像她前几天陪他的那样,他来到她的身边,想起陆子瑄这几天一直抱着事故现场的那几朵宝蓝色的非洲菊残朵,心里不免一阵酸涩。 他凝视前方,轻声开口:「这片非洲菊,真的好美。」 陆子瑄的身体微微一颤,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慌,「宝蓝色的非洲菊是我妈生前最想要研发成功的品种,但是碍于湿度、温度、配色和许多其他条件的限制,直到最近,才终于实现了这个梦想。这些花啊,就算到了晚上,花蕊也像在发光一样,给我一种特别安详的感觉,让我守灵时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话说完,她忽然明白了,原来失去母亲,不是某一个瞬间的崩塌,而是一种被迫学会的漫长适应?? 适应这个世界,从此不会再有她,在自己回头时站在原地等她。 适应再也没有一个她,会在自己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就知道自己今天过得好不好。 适应她曾经存在于生活里、理所当然的温度,彻底消失。 张雯穗与巴蕾的告别式,刚好订在同一天,一个在上午十点,一个在下午两点,同一座公墓、同一片天空,却是两个方向。 清晨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沉,班旻既和陆子瑄这天并没有见面,因为这一天他们要各自送走母亲,也要在同一天,彻底失去还能被当成孩子的资格。 没来得及想清楚 10 丧假之后,两人再次回归校园生活,然而,像是什么都没变,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也是在回到校园之后,他们看见彼此,这才想起来,他们是情侣。 午餐时间,两人来到鸣田大学附近的猪排店,也不知道怎地,就是有点尷尬,尤其是在班旻既点了一份情侣套餐后,陆子瑄望向他的眼底更加迟疑。 店内灯光暖黄,油炸的香气縈绕在空气里,本该是温馨的氛围,却因为两人之间过于安静而显得有些压迫。陆子瑄低头戳着盘里的高丽菜丝,试图用叉子把它捲成一朵花,但手一抖,菜丝散开,什么都没留下。 班旻既没有问什么,只是把酱汁推到她面前,然后他自己也吃了起来。 餐点很快送上来,炸得金黄的猪排还冒着热气,油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却没能唤起她太多食慾,她切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发现自己其实尝不太出味道。 陆子瑄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也比以前长了些,那一瞬间,陆子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对不起,我好像一直只顾着自己。」 班旻既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一直都在守护我,就像我想保护你一样。」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那你可以分我一半你的蛋包饭吗?」 他看着她,眼神慢慢回暖,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这天的放学时间,两人依旧一起放学,只是在走往她家的路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因为彼此心里都清楚,现在那个家,没有了巴蕾,只剩下陆子瑄了。 于是,越靠近家门口,脚步便越发缓慢,像是在替她多留一点不必独自面对的时间。 在转进巷子时,班旻既忽然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以后我早点过去你家好吗?」 陆子瑄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轻声说:「不用太勉强,不管是你提早过来,还是晚点离开,我都还是一个人。」 班旻既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慢慢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不是拒绝陪伴,而是不想再用任何人的存在,去替代那个本来就无法被替代的母亲。 这种感觉,他太清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却还牵着,没有再说话。 然而,在转出巷子时,远远地便看见她的家门口停着一辆蓝色小货车,有几名工人正从屋里进进出出,陆子瑄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那画面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家,她甚至花了几秒鐘,才在那些来回晃动的人影之中,看见了陆君杰的身影。 班旻既也看见了眼前的场景,脚步跟着慢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感觉到陆子瑄的手指在微微发冷,他低声问:「那是你爸?」 陆子瑄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像是被那辆蓝色小货车钉住了视线,喉咙发紧,连点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困难,直到她看见父亲留宿时总会放在门边的那双深色拖鞋,出现在纸箱里,箱口没有闔好,鞋尖微微露了出来。 她轻声说:「你先回家好吗?」 班旻既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下一秒,陆子瑄笑起来,望着他说:「我爸还不知道我交男朋友的事。」 班旻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只能愣愣地看着她,最后妥协地点了点头,抬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朝她道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才慢慢收起笑容,转身面对那扇熟悉的家门。 就在她刚起步不久,陆君杰便抬头看见了她,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手里原本要递给工人的几本书驀地垂了下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又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 他转过身,把书放进货车后方,随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却始终没有再看向陆子瑄,有些漫无目的地道:「既然你已经成年了,你妈也已经离世了,那以后你就好好保重自己吧。」 陆子瑄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听懂。 在她的错愕中,陆君杰继续说:「之后我可能不会来了,你也不用特地联络我,毕竟,我有家庭。」 语毕,他走向前方的白色迈巴赫,逕自坐进车里,发动后便离开了。 而那辆蓝色小货车也在他离开后跟着发动,引擎声一前一后在巷子里响起,白色迈巴赫优雅无声,蓝色货车则颠簸地碾过路面裂缝,扬起些许尘土,遮住她的视线。 陆子瑄站在原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可能会需要我 01 这一切都被站在后方巷口的班旻既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走出阴影,快步走向陆子瑄,他的脚步声又沉又响,立刻引起了陆子瑄的回眸,然而,在两人只有一步之遥时,班旻既伸手将陆子瑄拥进怀里。 陆子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几秒鐘后,她也伸手回拥了班旻既,额头抵在他的胸口,眼泪没有立刻落下,只是无声地渗进衣料里,温热却失控。 班旻既这才慢慢收紧手臂,没有说话,只是让她靠着,让她不用再顾虑站姿、不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巷子里还飘着尘土的味道,蓝色货车的尾气尚未散尽,远处传来狗吠与邻居关窗的轻响,只有他们还停留在原地,但是好险,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然而,陆子瑄很快就平静了。 她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用手背随意抹了抹眼角,「我觉得好丢脸啊,你可不可以先回家,如果要复习,晚一点再过来。」 说着话的她甚至不敢直视班旻既的眼睛,只盯着他衬衫上被泪水晕开的痕跡。 班旻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捧她的脸,在陆子瑄的额间落下一吻,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往他家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依旧没有抬眼,只是看着班旻既的鞋尖转而变成鞋跟,再变成一步步没留下的鞋印,最后才是他走进巷口后的那道背影。 她知道自己应该抬头,看他最后一眼,可是她没有。 不是因为不捨,而是她很清楚,一旦对上他的眼睛,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平静,就会再次瓦解。 陆子瑄这才缓缓抬起头,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巷子重新归于原本的空荡。 刚才陆君杰离开时并未关门,如今,大门在风的吹拂中轻晃了两下,就在她刚把手放在手把上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萤幕亮起,是班旻既传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我爱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又热了,却这次,嘴角先一步扬了起来。 陆子瑄没回讯息,只是将手机放在心口,走进她的家,关上身后的大门。 很快的,班旻既也到家了,就在他刚推开门时,便听见班彣既欢乐的说话声从走廊的方向传来:「妈,我一定要穿爸的西装去帮静倚接机吗?」 这时,班正州的声音也响起:「我的西装可是时下最时髦的,要不是看为了让你体面一点,我才不借你这个矛头小子呢!」 接着,龙葛舒也说话了:「想不到我们儿子穿上你的西装居然这么适合,真是长大了。」 班旻既站在玄关听了好久,难得带着笑声的家,有父亲玩笑似的傲慢,母亲带着骄傲的叹息,弟弟为接机紧张又雀跃的声音,他们甚至没发现他回来了,因为这个家早就不需要他了。 毕竟,他是前妻的儿子,而他们三人才是如今真正的一家人。 就在他默默地转身要往自己房间走时,班彣既突然从走廊探出头来,眼睛一亮:「哥,你终于回来了,静倚明天要回国了!」 许静倚是班正州的好友许册延的独生女,而他的妻子麦鹤龄又是龙葛舒的表妹,当初也是这对夫妻为他们牵线,班正州才能与龙葛舒结成连理,更何况许家移民国外后事业蒸蒸日上,早已是家喻户晓的豪门。 这次许静倚与父母一同归国,名义上是回国过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趟,许册延与麦鹤龄是带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回来相亲的。 班旻既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班彣既蹦跳着跑过来,搭着他的肩膀说:「爸说明天要一起吃饭,妈说阿姨做喜欢吃她做的菜,所以还列了菜单,你比较了解静倚,要不要看看?」 说着,他跑去餐厅的冰箱上将菜单拿过来,班旻既只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递到眼前的菜单,总共十二道菜,连酒水都标註了年份与產地,显然,龙葛舒对这顿饭的重视。 班正州今天的心情难得很好,挑了挑眉道:「你等一下也去我的衣柜里挑一套西装,给你许叔叔留个好印象。」 龙葛舒也点了点头,「明天我让司机去学校接你,早点回家,我们一起去接机。」 除了爸爸与继母对他的话里话外的期待,身旁还有弟弟投来的,则是全然不设防、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笑意,但班旻既只是沉声道:「我明天跟我的女朋友有约,可能没办法接待许叔叔和麦阿姨了。」 你可能会需要我 02 这一晚,班旻既是被班正州推进客房里的,就算龙葛舒与班彣既齐力想要阻止他的衝动,无奈还是失败了。 班旻既踉蹌了一步,背脊撞上书桌边缘,,一阵闷痛沿着腰侧窜上脊椎,他咬紧牙关,没有放弃,立刻撑起身子,半爬半跑地衝向门口,手指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门把。 就在那一瞬,门立刻被班正州重重闔上,还反锁了。 他站在门外吼道:「除了静倚,其他的女孩子,你想都别想!」 班旻既的手还停在门把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最后只能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今天下午陆子瑄靠在他胸口时,那温热却失控的泪水。 眼前,只摆着一张铺得过分平整的床,一盏亮度偏冷的立灯,还有一面他从来不曾在意过的白墙。 这里是客房,不是他的房间,就连他的手机和书包,都在刚才的拉扯中遗留在客厅里,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五十分,距离七点半,还剩四十分鐘,今天的他,绝对不能让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的陆子瑄失望?? 这时,班旻既将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他走过去探了一眼窗外,这扇窗与家中其他房间的窗户不同,包括他的房里,窗户都是连接着家后方的花园,有草坪、有围墙、有监视器,还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的社区保全,但这一间客房,却正对着马路,只要跳下去,就能离开了。 但这里可是三楼。 班旻既扫视房内,床单太薄,不足以承重;立灯底座虽重,但拆卸会发出声响;唯一能用的,是他腰间的皮带,以及窗帘桿上那条厚重的绒布帘,他一把扯下窗帘,撕成两段,打结、测试拉力,他把皮带扣在窗框最稳固的金属支架上,再将绒布绳牢牢绑紧。深吸一口气,他跨上窗台,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 然而,也许是冤家路窄,他从来没在家附近遇见过史勤禹,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他的重机刚好就停在班旻既的眼前。 更准确一点来说,史勤禹不仅看见他落地,还完整目睹了他从三楼悬吊下来的全过程,他本来只是路过,结果就看见前方的窗台上出现人影,他驀然好奇,到底为什么会有人会以这种方式下楼,结果看了看,这才发现是品学兼优的班旻既? 开着车灯的重机在这个时候被熄了火,没了刺眼的光亮,两人这才对视了几秒,却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史勤禹的表情从刚才的震惊,已经慢慢转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错愕,最后甚至带了点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只能指了指上方那扇半开的窗,「你在当小偷?」 班旻既没回答,因为现在的他正气喘吁吁,刚才悬吊时因为绒布绳摩擦的力道太猛,两隻手臂早已发红,前臂内侧甚至渗出细微血丝,更何况他的脚上还没有鞋可以穿,没有太阳的冬天,柏油路上寒气直往脚底窜,碎石与枯叶嵌进脚底,全身上下尽是狼狈。 史勤禹见他都不说话,扭了钥匙,重新发动重机,打算离开。 就在他准备催动油门之际,班旻既忽然伸手扶住了车头,哑声道:「你能载我一程吗?」 史勤禹愣住,低头看了一眼那隻扶在车头上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斜前方的路口监视器,「这样我不就变成共犯了?」 班旻既的手没有移开,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却没收回,「这是我家,我爸不准我出门,但是,子瑄在等我。」 闻言,史勤禹沉默了。 班旻既往他的后座走去,在抬脚要跨上车时,踩住的脚疼得几乎是咬着牙,用力一蹬,终于成功上车。 史勤禹丢了安全帽给他,「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班旻既接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扣环扣好。 重机重新发动,然而,他们的家那么近,不出两分鐘,史勤禹再度熄了火,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原来这间门前架满花架的屋子就是陆子瑄的家。 然而,班旻既却没有立刻走进去,继续站在史勤禹的车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他也发现了班旻既的目光?? 他皱着眉问:「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进去找你女朋友啊!」 班旻既犹疑了三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你可不可以把你的鞋和外套给我。」 史勤禹先是怔住,这才发现他穿着一件薄长袖,还被扯破了不少地方,而脚上的袜子更是少了一隻。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是这样进去,她会很担心。」 史勤禹嘖了一声,却还是把外套拉鍊扯开,又抬脚把鞋脱下来,踢到他面前,「要不是急着回家给我老婆送吃的,我一定要让你好好求我。」 班旻既接过外套和鞋,一边穿,一边反问:「你也交女朋友了?」 史勤禹嗤笑了一声,「少装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已经穿上外套的班旻既看了他一眼,也是这一眼,史勤禹才看清楚他眼底果真饱含疑惑。 「想不到你女朋友连你说没说!」他惊讶又惊喜地说:「我和恩芮已经登记结婚了,打算等到大四再宴客,到时候你们可要来当我们的伴郎和伴娘喔!」 班旻既正穿着鞋,鞋子对他来说略大了一点,他却难得在史勤禹面前露出笑容,「恭喜你们。」 史勤禹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难得害羞,只好嘖了一声,「你赶快进去找你女朋友,不然我老婆的蚵仔麵线都要冷了。」 班旻既朝他頷首,「今晚,谢谢你。」 史勤禹再次发动重机,挥挥手,赤着脚离开了。 你可能会需要我 03 当陆子瑄打开门时,班旻既一下子就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反抗,也只认为班旻既是担心她心情不好,才会这么急切,可当她的额头贴上他胸前那件还带着陌生气味的外套时,眉心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你是不是——」话还没说完,他便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我只是想抱着你一下。」 闻言,陆子瑄心头一软,不再多想,只是顺着他的力道靠了回去。 然而,这一晚,他们却没有拿出任何课本,只是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的相拥着。 班旻既一手环着她的背,另一手摩挲着她的发尾,忽然轻声开口:「史勤禹真的结婚了?」 陆子瑄原本靠在他肩窝,闻言抬起头,睁着大大的眼睛反问:「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立刻像是意识到什么,慌忙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只留下一双圆睁的眼睛望着他,那模样落在班旻既眼底,简直可爱的不得了!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拉下陆子瑄的手,歪了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是他自己跟我说的。」 陆子瑄愣住,脸颊迅速染上红晕,只好把脸埋进他颈窝,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心里那点在意,「那你应该是学校里第二个知道的,因为我是第一个,可是,你会难过吗?」 他语气平静,「他们结婚是喜事,我为什么要难过?」 陆子瑄在他怀里动了动,悄悄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因为和他的结婚的是恩芮。」 这次,班旻既是被她气笑的,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陆子瑄,你听好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第一个感到动心的女孩,也是唯一一个。」 她眨了眨眼,迟疑片刻,小声问:「那如果是这样,你以后会不会对别的男孩动心?」 班旻既闻言,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能无奈地低叹一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你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探向她的腰侧。 陆子瑄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猛地往沙发里缩去,笑声失控地溢出口,「等一下,不要,很痒啦!」 她试图抓住他的手,却反而被他轻易制住,身体在柔软的沙发上缩成一团,班旻既索性顺势压了过去,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毫不留情地挠着她的痒痒。 「班旻既!」她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故意低头靠近她,语气带笑,「哪里错了?」 陆子瑄边笑边求饶,手脚胡乱挣扎,最后乾脆滚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我会永远记得,你只爱我。」 两人闹得气喘吁吁,额头相抵,更是情不自禁地相吻着,轻浅的笑声依旧在安静的客厅里回盪。 就在这时,两人的手机齐齐发出提示音,他们同时一愣,下意识各自摸出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萤幕上,是同样的一则推拨通知:帐号已註销直播预告。 下一秒,两人驀地对视,彼此都开心的笑了。 班旻既再度将她拥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呢喃:「今晚我留下来,跟你一起听直播好吗?」 陆子瑄靠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角,「这样不会太晚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指腹轻抚着陆子瑄的发尾,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个时间,家里大概早就发现他不见了,班正州会有多生气,他几乎不需要想像。 但他不在乎,至少此刻,班旻既只想待在这里,和陆子瑄在一起。 陆子瑄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等一下我们一人一只耳机好不好?」 他低笑,指尖蹭了蹭她的耳垂,再次低头吻住了陆子瑄。 你可能会需要我 04 十一点整,两人卧在床铺上,一人一只耳机,一起听着陆子瑄手机萤幕上的直播。 陆子瑄侧躺着,手机放在两人之间,萤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睫上,随着画面明暗微微颤动,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身体往班旻既的方向靠近了一点,而他察觉到了,没有转头,只是伸手覆住她放在床单上的手指。 耳机里,帐号已註销已经开始了问候,而陆子瑄忽然反握住他的手,转过脸望着他,「第五十五次直播的时候,我们还不熟,想不到,第五十六次直播,我们就在一起了。」 班旻既低低地笑了一声,撑起身子,在她的右边脸颊亲了一下。 陆子瑄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皱起眉来,「我发现你今天一直在亲我。」 他理直气壮地说,眼底盛满笑意,「因为我现在已经是巴小星的男朋友了。」 陆子瑄被他说得又羞又好笑,将脸埋进枕头里几秒,这才慢慢把那股热意压下来。下一瞬,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他,「你把你的手机给我。」 班旻既挑了下眉,装作若无其事地答道:「我忘记带手机出门了。」 「你怎么可以不上线!」她一边说一边翻身跪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平板,「那你用我的平板登录!」 班旻既没有拒绝,接过平板,很快便登录成功了,而陆子瑄在萤幕上看见"listener2已加入直播间"的提示后,又伸手将平板拿了回来,低头专注地操作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还给他。 班旻既接过来,看了一眼。 萤幕上依旧停留在直播画面,聊天室的讯息不断往上跳动,只是原本显示的暱称不再是熟悉的listener2,而是变成了"巴小星的男朋友"。 他愣了半秒,随即失笑出声。 陆子瑄眨了眨眼,「喜欢你的新名字吗?」 班旻既侧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却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柔软了一点,「喜欢。」 话音才落,他便像是再也克制不住似的俯下身来,再次吻住了陆子瑄。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也更慢。 她还来不及反应,背脊已经陷进柔软的床铺里,陆子瑄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床单,却在下一秒被他握住手腕,轻轻压在枕边。 这是他们成为男女朋友之后,第一次如此亲密,陆子瑄睁着眼睛,看着他已然忘情的脸,一时间竟忘了要不要闭上眼。 班旻既像是察觉到她的迟疑,动作放得更慢了些,慢慢抬起头,低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她怔了怔,随即轻轻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很喜欢。」 那一刻,他的眼神微微一变,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顾虑,下一秒,他才重新低下头,吻再次落下来,而陆子瑄终于闭上眼,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紧,没有再抓着床单。 两人的耳机还掛在耳上,今晚,帐号已註销同样准备了新曲发布,只是在两人吻得自抑时,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些许疑惑的低笑,「listener2已经变成巴小星的男朋友了?」 驀地,两人同时抬起头,一起看向手机的直播画面。 虽然直播的那一端不可能看见正在接吻的他们,但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分开。 羞耻感来得又快又急,他们愣了两秒,这才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同时笑了出来。 陆子瑄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留言道:"我们在一起了,巴小星和巴小星的男朋友"。 送出之后,她盯着萤幕看了几秒,心跳却越来越快。下一刻,陆子瑄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把手机塞进怀里,也顺势把自己塞进班旻既的怀里。 班旻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手臂自然地收紧,把她稳稳地抱住。 耳机里,帐号已註销对他们送上了祝福,而今晚即将上线的新曲,也难得是甜蜜的情歌,他说:「送给你们!」 时间来到十二点,新曲正式上线,陆子瑄迫不及待地退出直播间,收听新曲,前奏依旧是钢琴,却不再带着以往那种疏离的冷意,反而流露出一种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明亮感。 陆子瑄靠在班旻既胸口,耳机共享着同一段旋律,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画圈,她小声说:「好好听。」 班旻既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又把她抱紧了一点,像是用这个动作默默附和。 十二点过后的夜,没有烟火,没有倒数,只有一首刚发布的恋爱主题曲,与他们一起迎向了同一个明天。 你可能会需要我 05 隔天一早,陆子瑄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班旻既沉静的睡顏,她吓得坐起了身子,耳朵上的耳机掉了下来,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弹上了他的手背后才落到了枕头边。 昨晚,他们居然同床共枕了。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成形的瞬间,陆子瑄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被子底下,确认两人都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却又因为这口气松得太明显而更加懊恼。 明明记得昨晚只是听歌、聊天,帐号已註销还公布了演唱会日期,她开心的抱着班旻既在床上又跳又叫,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播完了,灯也关了,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结果一闭上眼,再睁开就是现在了。 此刻,看着班旻既依旧熟睡,她悄悄掀开被角,想下床去洗漱,却在脚尖碰到地板的瞬间,手腕被一隻温热的手掌扣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已藏不住笑意,然后,陆子瑄就又被他抱在床上亲了好久?? 「你不回家洗澡、拿书包吗?」就在他们准备上学前,陆子瑄忽然看着他问:「而且你好像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把外套脱下来过。」 班旻既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挠了挠头,指尖捏着外套拉鍊,语气轻描淡写:「我觉得昨晚好像有点冷。」 陆子瑄狐疑地看着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提醒:「现在快七点了。」 班旻既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鐘,指针正好指在接近七点的位置,他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说:「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陆子瑄下意识反问,「你家又不远。」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松,「来回要时间,怕你会迟到,不然你帮我找看看你家有没有适合我的衣服。」 她立刻走向衣柜,一边翻找,一边转头问他:「那你的书包跟手机怎么办?」 班旻既耸了耸肩,「先去学校再说,我会想办法。」 最后,陆子瑄找出一件墨绿色的连帽衫,又把自己的飞行外套一併递给他,让他带进浴室,然而,在陆子瑄刚穿上袜子时,他就已经换好衣服走出来了。 墨绿连帽衫穿在他身上略小,袖子只勉强盖过手腕,却意外衬得他肤色更白,轮廓也显得柔和,外搭的飞行外套明明是她的,落在他身上却因肩线略宽,多了几分随性帅气。 她又替他找了一双未开封的袜子,递过去时下意识瞄了眼他的脚尖,忍不住叫了一声:「我昨晚怎么没发现你的袜子这么脏!」 班旻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愣了半秒,才尷尬地把脚往拖鞋里缩了缩,却忽然伸手将她抱住,低声道:「子瑄,我们同居好吗?」 陆子瑄僵在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提醒她早八上课的闹铃。 因为有些发晕,她只好赶紧按掉铃声,过了好几秒才小声开口:「真的要迟到了!」 大约七点三十五分,两人牵着手走出大门,一起绕到公园那侧租了共享单车,朝学校骑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进校门口,警卫突然横身拦住去路,神情严肃地盯着班旻既,「请到校长室一趟!」 就在他的手搭上校长室门把的那一刻,仍不免迟疑了一瞬。 此刻,陆子瑄并不在他的身边,他也没有告诉她,昨晚为了见到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可若再回到昨晚,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班旻既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冰凉的门把上停留了半秒,才终于推开门。 率先迎面而来的,是校长关切却略带责备的问候:「班同学,你昨晚没有回家,家长一整夜都很担心,虽然你已经成年了,但这样的举止还是不应该!」 接着,他才看见在校长身后站着的龙葛舒,还有沙发上摆着的书包。 龙葛舒这时才缓缓开口:「校长,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我儿子说,不知可否请校长回避一下。」 校长显然愣了一下,仍是赶紧笑着点头,快步走出了校长室。」 就在门刚关上时,龙葛舒上前一步,握住班旻既的手说:「如果你不想回家,我不会逼你,但是你要记得,家里永远有我和你弟,你爸那边,我会处理,你永远都有两个妈妈。」 你可能会需要我 06 临近期末考,课堂上多半成了自习时间。美术系的学生几乎都待在专业教室里,赶製期末作品,大约也只有史勤禹,还敢迟到。 当他走进教室时,陆子瑄正在为自己的陶瓷作品上色,史勤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眼,最后还是选择在她的旁边落座。 陆子瑄一边用笔尖将多馀的釉彩刮掉,一边调侃他道:「你今天又为了你老婆跑去哪里买早餐买到迟到了?」 然而,史勤禹却没有平时的轻松,放下书包后,略带试探地问她:「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她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被叫去校长室了。」 史勤禹像是早就料到似的,点了点头,起身走向柜子,把自己的陶瓷作品端了过来。坐下后,也开始替作品上色。 「你怎么知道他怎么了?」陆子瑄却是狐疑地放下了画笔,「而且你们昨晚是不是见面了?」 史勤禹手上的笔停了停。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抹平那道多馀的顏色。想到昨晚的情景,他实在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最后只好放下画笔,低声开口:「不只见面了。他昨晚穿的外套跟鞋子都是我的,还是我载他去你家的。」 陆子瑄愣了两秒,随后猛地追问道:「为什么?」 史勤禹终于抬起头来,像是在衡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只是简短地道:「昨晚我去帮恩芮买她爱吃的蚵仔麵线,回程的路上,忽然看见有个人影从三楼悬吊下来,结果仔细一看,居然是班旻既,他说他要去找你,但是他爸不肯让他出门,所以他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爬下来了。」 陆子瑄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从三楼爬下来?」 史勤禹点头,「他连鞋都没穿,衣服也蹭破了。怕你担心,才跟我借了外套跟鞋子。」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进门时,一把将她拥住,力道大得不像平常,再加上自己也察觉他身上那件外套的气味并不属于他,还有,今天早上她才看见的那双脏袜子?? 这一切都证实了史勤禹并没有说谎,而是班旻既选择没有告诉她。 见状,史勤禹连忙替他解释:「他一定觉得,说了只会让你担心,所以乾脆什么都没说,我会告诉你,只是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毕竟他会被叫到校长室,一定是他的家长已经跟学校交涉过了。」 陆子瑄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那片尚未乾透的釉色,眼泪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泪水湿开了那层釉彩,顏色瞬间晕散。 难怪,昨晚他会毫不犹豫,直接留宿在她家。 难怪,今天一早他会忽然问她,要不要同居。 她原以为那只是撒娇,是恋爱里的甜言蜜语。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是他早已做出选择之后,必然要承担的后果?? 陆子瑄抬手抹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乾净,视线一片模糊,她忽然很心疼,也很生气,驀地站了起来,完全听不见史勤禹的叫喊声,就这么走出了教室。 她一路跑上楼梯,来到五楼,穿过连通道,这才看见校长室才有的福禄桐。 然而,还没来得及靠近,她便看见班旻既从校长室走了出来,而一名气度雍容的女士,紧跟在他身后。 陆子瑄的脚步骤然停住。 对向的校长已经注意到她,抬手指了指她的方向,「那位同学,你怎么会上来五楼?」 话音刚落,班旻既与龙葛舒同时回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下一秒,班旻既朝她走来,而她也伸手,牢牢拉住了他。 他对她说:「你怎么来了?」 陆子瑄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声音微微发颤:「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我。」 听见这句话,班旻既便知道,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这时,龙葛舒已缓步走近。 她的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向陆子瑄,不忘微笑道:「你就是旻既的女朋友吧?你好,我是旻既的后母,以后旻既就交给你了!」 你可能会需要我 07 这天的午餐时间,两人都吃不下饭,而是直接回到了陆子瑄的家。 今天刚好是礼拜五。 直到过了午饭时间,他们还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 这样的安静,并不尷尬,只是沉重。 终于,她的手机响了起来,陆子瑄低头看了一眼萤幕,没有立刻接起来,因为来电的正是曾湘鈺。 大约也是昨天这个时候,她的亲生父亲以他有家庭为由,轻描淡写地将她推开,在母亲过世后,彷彿她这十八年来的存在,不过是一场他可以随时终止的误会。 而今天,曾湘鈺打来了,像在提醒陆子瑄,你逃不掉的,你的血缘,你的出身,你那被遗弃又突然被记起的身份。 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秒,她才慢慢按下接听键,曾湘鈺焦急的声音从话筒的那一头传来:「子瑄,我现在才知道昨天的事,你一定难受吧,你爸爸不是不要你,他只是因为突然失去了你妈和孩子,有点不知所措,等他冷静一点,我会再跟他谈谈,你要是有任何需要,记得一定跟大妈说,不要让我担心。」 陆子瑄知道大妈是真的关心她,于是轻声回应,嗓音有些哑,「我知道的,谢谢大妈。」 掛断后,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时,班旻既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她那边挪近了一点,陆子瑄便扑进他的怀里了。 她的呼吸在他胸前起伏了一下,下一秒,她问:「同居的话,应该怎么做?」 班旻既愣了一瞬,随即失笑,低头看着她的发旋,「应该就是,我们必须毫无保留的呈现在彼此面前,可是又可以保留自己的一部分,以信任及尊重继续谈恋爱。」 话音刚落,陆子瑄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眉头皱得跟蝴蝶结一样,「你在说你的论文摘要吗?」 他低头看着她,一边忍笑,一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你今晚想清楚就消失,也不会因为现在不想就变糟,明天就是帐号已註销的演唱会了,今天的你,什么都别想,只要期待明天。」 这一晚,班旻既是在沙发上过夜的,在陆子瑄进房后,他才打开龙葛舒为他准备的书包,里面除了他的书,还有一包现金及几张提款卡,还有一套他的睡衣。 他盯着那套睡衣看了几秒,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下,却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拉鍊拉好,将书包放回沙发旁。 客厅的灯没有全关,只留下一盏壁灯,光线温吞而安静。 一整晚,班旻既就只望着天花板,想着明天。 演唱会、散场的人潮、夜色里逐渐慢下来的时间,还有之后的他们。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翻了个身,他将手臂枕在脑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隔天一早,班旻既很早就起床了,起身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短暂地环顾了一圈,这里对他来说仍算不上熟悉,却已经不再陌生。 因为今天的演唱会地点在泛都,他们得搭车过去,看了一眼包里的两张车票,他们将在上午十点出发,车程不短,抵达时差不多是中午十二点半。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头的食材不多,却都整理得很整齐。 看了一眼时间,他在心里盘算着,最后还是决定简单一点。 鸡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时,身后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自从巴蕾过世后,这间厨房已经好久没有响动了。 陆子瑄站在厨房门口,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居家外套,头发还有些乱,她靠着门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这才开口说:「我已经很久没吃家里做的早餐了。」 班旻既回过头,朝她微微一笑,接着将锅里的蛋翻了个面,金黄的边缘微微捲起,散发出温暖的香气,「以后每天我都做早餐给你吃。」 她没接话,只是走进厨房,撒娇似地鑽进班旻既的怀里。 锅里的火还开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伸手关掉炉火,这才空出一隻手,轻轻圈住她。 陆子瑄闷声说:「我也好爱你。」 你可能会需要我 08 早餐后,他们前往车站,车子发动后,城市的景色一点点被留在原地。 一上车,陆子瑄便拿出手机,原本只是想找看看演唱会现场有没有应援、现场会不会发东西,还有附近有没有粉丝自己准备的小卡或礼物之类的活动,神情却很快亮了起来。 与班旻既不同,她向来都是热情的粉丝,对帐号已註销的一切,总是非常关注,不管是歌词里藏的隐喻、直播时随口提过的书、甚至三年前某次访谈中说过最想念巷口那碗加辣的牛肉麵,她都记得。 她忽然低呼一声,凑近班旻既,把手机萤幕转给他看,「他最喜欢的那家巷弄食堂就在展演馆步行五分鐘的地方,就是他去年生日直播时吃过的那间!」 班旻既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忍不住笑:「想去吃?」 她点点头,担心班旻既会不想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手机边缘,声音也放轻了些:「好不好?」 班旻既没有立刻回答,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你想去,我们就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压不住的笑,她撑起身子,凑过去在班旻既的右脸颊上亲了一下、两下、三下,还没来得及退开,又忍不住多亲了几下。 班旻既被她逗得笑出声,下意识将她拥进怀里,「还要去拿礼物、拿小卡?」 她在他怀里点头点得很用力,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兴奋:「粉丝团说今天会发"这世界那么多人"的限定歌词卡,而且如果现场人数破百,主办还会加码送他手写的书籤!」 陆子瑄还在嘰嘰喳喳地说着,班旻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声音里有笑,有期待,有一种久违的、近乎天真的热切,想起几天前,她还为了失去母亲而失神落魄,如今看着这样的她,班旻既忽然在心里发了一个誓,他一定要一直让陆子瑄每天都这么快乐! 时间来到十二点多,列车进站。 泛都的阳光比市区亮一些,空气里带着陌生又清爽的味道。 出站后,他打开手机导航,搜寻了那间巷弄食堂,所幸距离车站不远,步行只需要几分鐘。 他们沿着指示往前走,离开大马路后,转进一条较为安静的巷子,两旁的店家不算显眼,却多了几分生活感。 巷子尽头,一块不算醒目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走近后才发现里头已经高朋满座。 店前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慕名而来的粉丝,前头几个年轻女孩正低声讨论着演唱会的事情,偶尔提到帐号已註销的名字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果然饭随爱豆。 但班旻既扫视了一眼,发现排队的人群中,情侣并不多,更多是独自前来的女孩,或三两成群的同好,手里攥着应援色的小包、印着歌词的手幅。 见状,他悄悄握紧了陆子瑄的手,他们就是因为帐号已註销才能走到一起,如果没有那个名字、没有那些旋律,她或许仍然会站在这样的队伍里,安静地喜欢着,独自收藏所有心动。 而他,也不一定会有机会,站在她身旁。 想到这里,班旻既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心里轻声道谢。 陆子瑄似乎察觉到了,抬头看他,眉眼弯起来,「换我们了!」 轮到他们进店时,他们被带到靠墙的一张小桌,桌面不大,两人对坐时,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不久,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麵端上来,汤色浓郁,红油浮面,香菜与葱花撒得刚好,陆子瑄先没急着动筷,而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又小心地把碗转了个角度,让照片里的构图和直播画面一模一样。 最后,她举起手机,对着正在吃麵的班旻既拍了一张,然后一起上传到社群网站上,这样写道:"我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 等到他们吃饱喝足后离开餐厅,时间已经过了一点半。 你可能会需要我 09 帐号已注销的演唱会在一处小型展演馆内进行,这个空间不大,最多只能容纳百来位观眾,在展演空间的最前方,特别设立了一个区域作为摇滚区,让热情的粉丝能够更加贴近歌手,摇滚区后方则整齐地排列着十排长凳,为其他观眾提供了舒适的座位,帐号已注销本就是小眾歌手,他的粉丝大多是透过网路平台发现他的音乐,虽然他从未登上大型舞台,但他的音乐在小眾圈子里有着极高的人气。 而如今他手上的两张门票,其实是班彣既给他的,而且还是班彣既花光自己存了半年的零用钱,拜託在票务公司实习的朋友才抢到的。 还未进场前,班旻既还看不懂票券上的座位号码究竟会落在哪里,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说不定运气好,能坐在中间几排?至少看得清楚一点,让陆子瑄开心,但是一进来才发现两人的位置居然在第十排,也就是展演馆最后面的位置。 驀地,他忍不住咬着后牙槽,压低声音抱怨道:「还好意思说是你买的票,班彣既,我回去一定要跟你算帐。」 刚坐定的陆子瑄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歪着头问:「你说什么?」 班旻既立刻扬起笑容,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地道:「没想到我们的位置居然在最后面,真是不好意思。」 陆子瑄却笑了笑,语气毫不在意:「我觉得这个位置蛮好的,可以看到整个舞台,而且我们旁边好像都没有人。」 闻言,班旻既反而更加觉得丢脸了。他低下头,视线微微闪躲,所幸展演馆的灯光很快暗了下来,场内的气氛也随之被点燃,成功吸引了陆子瑄的注意力。 此时,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音乐的节奏也逐渐放缓。帐号已注销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脚蹬一双马丁靴,站在舞台中央,开始了与粉丝问候及互动的环节。随后,帐号已注销选择在今晚演唱未公开的新歌,为此,现场再度进入了下一波高潮! 接下来的几首歌风格各异,有的欢快,有的忧伤,每一首都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 班旻既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见陆子瑄专注地望着舞台,眼神随着旋律起伏,偶尔跟着轻轻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没有刻意的兴奋,却是真切而投入的。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第十排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直到音乐会慢慢地进入了尾声,《这世界那么多人》的前奏响起,两人下意识地对看了一眼,班旻既和陆子瑄的眼中都闪烁着微妙的情感。 对于两人来说,这首歌似乎就是他们相识的开始?? 从他们第一次在攸林高中的走廊上相遇开始,虽然只是偶然,彼此却已经在那一瞬间留下了痕跡。 之后便是在鸣田大学的正是相遇。 不是偶然擦身,而是真正站在对方面前,知道了名字,也知道对方将会出现在自己未来的生活里。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一点一点堆叠起来,直到回头看时,才发现早已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 舞台上,帐号已注销的声音低缓而温柔,歌词一句一句地落下,像是在替他们回顾那些无法言说的片段。 从两人第一次拿错耳机开始,耳机上的满天星引起了班旻既对她的好奇,如今,他们一起坐在这里,望着彼此,耳边回响着帐号已注销的歌声,随着音乐缓缓流淌,两人的心也似乎更加靠近。 班旻既没有再转头,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陆子瑄的手背。 她没有躲开,而是反手握住了他。 他侧过脸,看向她。 音乐还在继续,班旻既微微靠近,陆子瑄没有闪退,甚至闭上了眼。 于是,他低下头,在音乐的掩护下,吻上了她的唇。 你可能会需要我 10 当音乐逐渐走向尾声,两人才慢慢拉开距离。 在这个瞬间,两人的身上同时散发出世界上最幸福的香气,吸引了许多粉丝的目光。 前方,帐号已註销也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目光越过闪烁的灯海,直直望向观眾席深处,将他们的这一吻尽收眼底?? 忽然,他笑了,拿起麦克风,指着两人道:「我看见你们接吻了,好羡慕啊,等一下演唱会结束之后,我也要鼓起勇气,去跟我暗恋的女孩子告白,希望我们也能像你们一样甜蜜。」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尖叫声、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整个空间瞬间被笑声与祝福填满。 镁光灯骤然打在他们身上,大萤幕同步映出两人的身影。 陆子瑄愣了半秒,脸颊倏地烧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的她的手被班旻既牢牢握着,指尖微微发烫。 帐号已註销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眼底有光闪过,然后他转身,对乐手比了个手势,轻声道:「最后一首,送给所有敢爱的我们,《献给爱的花束》。」 当音乐声开始响起时,陆子瑄已经被班旻既紧紧地拥入怀里,就算钢琴声再怎么震耳欲聋,她依然能清楚地听见班旻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就像是与音乐重叠,她却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这样的人生鼎沸中,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安静。 舞台上,歌声温柔而坚定;舞台下,他的怀里亦是。 两人回到家后,这份热情并没有消退,反而在关上门的瞬间,像是终于失去了所有必须克制的理由。 玄关的灯亮起时,陆子瑄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班旻既轻轻拉了一下,她踉蹌半步,后背贴上门板,下一秒,他的手已经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一个不至于压迫、却无处可逃的距离里。 班旻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她很熟悉的眼神,专注、温和,却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深意,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伸手,替她把因为拥抱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陆子瑄忍不住缩了一下,迟疑了半秒,她还是主动伸手抱住了他,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颈项,像要把演唱会上那个未完的吻接续下去,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顺从地吻住了她。 就在他们刚吻上时,两人的手机竟同时响起熟悉的提示音,他们动作一顿,却谁也没退开,仍维持着亲吻的姿势。 班旻既一手揽着她,另一手从口袋掏出手机,是一则社群推播:"帐号已註销告白成功,演唱会结束后,他在后台向经纪人小林小姐单膝下跪,现场粉丝哭成一片!" 附图是帐号已註销手捧一束白色满天星,而那位总是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女经纪人,正捂着嘴流泪,脸上却满是笑意。 班旻既眉梢微挑,将画面递给陆子瑄看。 她怔了几秒,随即睁大眼睛,激动地抱着他又叫又跳:「我就知道是她!」 班旻既低头看着她,眼底盛着柔光,顺势将手机随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另一隻手仍圈在她腰际,「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双手捧住班旻既的脸,认真地说:「因为每次他看向经纪人时的眼神,就跟你看向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沉默片刻,深深望进她眼里,然后缓缓点头。下一秒,俯身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再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事能打断他们。 班旻既一边吻着她,一边带着她往前走,脚步并不急,却没有停下来,陆子瑄几乎是被他半抱着后退,背脊离开玄关的墙面,鞋尖不时碰到地板,却完全无暇在意方向。 穿过玄关、越过客厅、步入走廊,最后,当灯被他顺手关掉,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微光,映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这一晚之后,班旻既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走进陆子瑄的房间了。 终章 这世界那么多人 大学四年,竟然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毕业典礼即将在明天举行,而史勤禹和曾恩芮的婚礼,则排在下个礼拜。 就在这个承先啟后的一个礼拜里,班旻既与陆子瑄的生活,也开始有了改变。 班旻既正式进入首都医院,担任整形外科住院实习医师,白袍笔挺,虽然医院里几乎没有传闻,但多多少少都知道,他是院长的儿子。 于是,点名时多停留的一秒目光、交班时刻意放缓的语调,甚至言谈间那层难以言喻的分寸感,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他更得加倍努力。他不想只被记住是院长的儿子,而是想实现张雯穗当年对他的愿望。 而陆子瑄,在反覆修改履歷、斟酌字句后,终于在毕业前夕,将美术专员的应徵资料寄给了万盈商场。 万盈可是锡都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百货商场,她原本没抱太大期待,只是照着流程,把作品集、简歷一项项寄出,然后告诉自己:至少试过了。 那就是,喝酒。 两人在家用烧烤盘做了一顿韩式烧烤,配着帐号已註销地的歌单,除了烧酒,还买了啤酒、红酒、气泡酒,一边烤肉,一边轮流尝试不同的酒品。 其中,陆子瑄最喜欢烧酒,那种微甜又带着辛辣的口感,刺激得她瞇起双眼,下一秒却又笑了出来,逗得班旻既也跟着失笑。 「韩国烧酒的酒精度数不低,你尝过就好??」他一边盖上烧酒的盖子,一边伸手想拿走她的杯子,「气泡酒可能比较适合你。」 陆子瑄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显然不太服气。她没有再去抢那杯烧酒,而是乾脆伸手拿起桌边的啤酒,直接拿起桌边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泡沫沾在唇角也懒得擦。 她放下罐子,眼神忽然沉了下来,声音轻得几乎被烤盘的滋滋声盖过:「今天我之所以会想要喝酒,就是因为明天就要毕业了,我们不知不觉,居然谈了三年又九个月零八天的恋爱,除了你,几乎没有人看好我们的爱情,包括我自己,我想,要不是因为帐号已註销,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多看我一眼,说起来,有太多巧合,但能走到今天,我知道,都是你的努力。所以,我想在今天跟你说一句:班旻既,谢谢你。」 班旻既没立刻回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看着她咬了咬下唇又松开,看着她努力把某种情绪嚥下去。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只是外界的质疑,不只是父亲冷淡的态度,甚至连她自己,也曾无数次在深夜怀疑:这样的感情,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他是院长之子,前途无可限量的医界新星;她是偏乡出身、小三所出的美术生。 横亙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阶级,更是现实沉甸甸的重量。 陆子瑄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明天毕业之后,你有你的白袍和手术刀,我有我的画笔和电绘板,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因为我会努力奔向你,这次换成我为你努力了!」 话音落下,对座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擦去她唇角残留的啤酒泡沫,动作很轻,「这世界那么多人,帐号已註销有几百位粉丝,但是只有你,与我相遇,花了三年又九个月零八天,和我相爱,巧合也好、努力也好,我只知道,是你和我,才能变成我们。」 烤盘上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滋滋声渐渐退去,屋子里只剩下音响里流转的歌声,还有彼此的呼吸。 隔天一早,喝醉酒的陆子瑄一睁开眼睛,就开始一阵大呼小叫,「来不及了,我的毕业袍呢,我还没洗脸,今天还得化妆,昨天跟恩芮借的那双马丁靴放去哪里了,我的头发怎么翘成这样,班旻既!」 直到八点二十四分,大门开啟,陆子瑄抱着两顶学士帽,蹦蹦跳跳地踏出门槛,准备与班旻既一起前往属于他们的毕业典礼。 这天的阳光同样洒在两人之间,微风将两人的毕业袍吹得微微扬起。越过斑马线,他们来到公园前,在这样标志性的一天,也是就读大学的最后一天,两人同样打算骑上共享单车,沿着熟悉的街道,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分,奔向鸣田大学。 陆子瑄选了辆亮黄色的车,动作俐落地上车,回头朝他递来一只耳机,「给你!」 班旻既笑了笑,戴上耳机。 播放的,依旧是帐号已註销的"这世界那么多人"。 一路上,她骑得不快,班旻既就跟在她后方,刻意再放慢一点速度,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在她肩头跳跃,像撒了一路碎金。 风从脸侧掠过,他看着前方的陆子瑄,忽然想起昨晚还有一段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亲爱的子瑄,昨天,你对我说谢谢你,是因为你从来都不知道,其实我更感谢的,是在攸林高中的那一天,你与我相遇了,那时候的我,其实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被期待、被安排,却不知道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让我第一次觉得,被看见不是因为身分,而是因为我是我,我一直很清楚,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是会往前走,穿着白袍,拿着手术刀,按部就班地活成别人眼中的模范,却永远都找不到我自己,所以我必须为了你而努力,因为,你是你。"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鸣田大学的校门,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前方,陆子瑄随着耳机里的音乐,轻轻哼起歌词,旋律乘着风,飘进他的耳中:「这世界那么多人,而我就在人海中和你变成我们。」 他默默记下这一刻。 班旻既决定,在今天的毕业典礼之后,把这段话写下来,日后在求婚仪式上、在他们的婚礼上,一字一句,亲口说给她听。 这条走了四年的路,今天格外短,似乎也格外地长。 短得像一次呼吸,长得足以装下所有未说出口的承诺。 这天,他们没有回头,因为彼此都在前方。 后记 擦肩而过或相遇 这个故事,其实是被照到缩小灯的旻既和子瑄。 旧版里,故事开始于两人三十岁以后。那时的他们,已经带着各自的人生重量,工作、家庭、选择与错过,许多情节在本质上与现在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甚至连"帐号已註销"也同样存在,然而,写到最后,我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是我把时间往前拉,把他们放回还来不及被世界定义的年纪,因为一副耳机、一首歌、一次意外的对视,就足以整天心神不寧的时候,就是这种连喜欢都还不太会藏,却已经开始在意的时候。 这一次的旻既与子瑄,仍然背负原生家庭、身分差距与未说出口的孤独,但他们不再用成熟包装自己,而是用笨拙、迟疑与偶尔的逃避,慢慢确认:原来有一个人,真的会在世界那么多人的地方,把你一眼认出来。 这就是相遇的意义。 他们没有多厉害,只是刚好在青春最吵杂的时候,听见了彼此。 "帐号已註销"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我始终觉得,拥有偶像,本身就是一件很青春的事,这种单向、安静、却真实存在的陪伴,同样也是我的青春。 在这个故事重新下笔时,正好popo站上的青春恋爱物语开始徵文,我就顺势参加了,期间,读了不少好故事,也收到很多朋友的鼓励,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感觉。 最后,我想说,人与人之间,不是擦肩而过,就是相遇,旻既与子瑄相遇了,而我也和你们相遇了,真好! 谢谢你,能够看见我的故事。 陆壹贰 2026/02/08 下午 0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