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钓》 双钓 第1节 本书名称: 双钓 本书作者: 春轻 本书简介: 爆笑高甜|阴差阳错|先冷后撩|男女互钓|双c 又名《白月光偷偷改名了》 新ceo池溯上任第一天,江幸就精准踩雷。 加班熬到深夜,刚挂断家里电话,她一转头—— 池溯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光影勾勒出他锋利的侧颜,眸色沉如寒潭。 他冷飕飕开口,“在办公室少打私人电话。” 茶水间八卦才揭秘,这位ceo出了名的“厌女”。传闻连亲表妹要来公司实习,他都冷脸拒绝。 啧- 以后每次开会,江幸都自觉缩到大盆栽后面,全程低头装死。 直到她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某日路过休息区时,向来不近女色的池溯,竟体贴地为一个女孩调果汁,眉眼温柔得能掐出水…… 江幸瞬间瞳孔地震,但更劲爆的还在后头! 一个黄毛男生出现,亲昵地揽住女孩的腰,对着池溯喊了声“二哥”。 ?! 好家伙!表面厌女,背地里觊觎弟弟女朋友? 这瓜够她啃三年! 次日助理有事,让江幸去给ceo送午饭。 见“绯闻女主”也在场,她放下餐盒就想溜。 这时,身后传来池溯低沉的嗓音——“米金。”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啊?” 池溯眸光微动,女孩也诧异地看向她。 江幸这才反应过来,池溯叫的不是她,而是眼前这姑娘。 她嘴角抽了抽,干笑解释:“……好巧,我以前也叫这名字。” 几天后,团建漂流时,江幸的皮划艇突然漏气,整个人被激流卷得东倒西歪。 慌乱间,只听“扑通”一声,池溯直接跃入水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当晚,整个公司的朋友圈都炸了。 一万年不拍照的池总,破天荒晒了张合影。 照片中,江幸湿漉漉地窝在池溯怀里,而那个向来冷峻的男人,正低头凝视着她,眼中翻滚着浓浓的占有欲。 【阅读指南】 1.弟弟女友是个乌龙 2.文案与正文时间线不完全一致 3.文中背景内容皆私设,剧情狗血请勿考究,he 内容标签: 都市天之骄子 甜文 爆笑 白月光 主角:池溯 江幸配角:预收《风声禁不住》预收《美丽在逃》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细腰钓系美人x长腿冰山ceo 立意:做一株追光的向日葵 第1章 长腿“男小三” 春节刚过,料峭的寒意未散,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间,悬着几盏红灯笼,在凛冽的清晨里微微摇晃。 南津东站地下停车场里,车辆往来穿梭,引擎声低回。 江幸拖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底轮在狭窄的过道上磕磕绊绊,每走一步,都感觉手臂拽得发酸。 耳边,“labubu公主”还在拍着胸脯,说她的二十四孝男友马上就到。 可两人在停车场足足吸了二十分钟的汽车尾气,那位满分男友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江幸渐渐有些着急。 说来也是倒霉,今早赶高铁回南津,偏偏二等座售罄,只好咬牙换了一等座,邻座就是这个全身上下都挂着labubu的女生。 女生手机没电了,听说列车不提供苹果充电器,当场就要掉眼泪。 她一时心软,就把手机借给她打电话救急。没想到,这一借就被彻底缠上了。 女生不仅拿了一堆零食叫她帮忙付款,甚至趁她不备夺过手机,自作主张地挂断了网约车电话,霸道地说要送她回家。 于是,江幸只能莫名其妙地杵在这儿,陪着这位新认识的公主,等待她的“二十四孝男友”来接驾。 潮湿沉闷的空气里,引擎声混杂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两人又干等了五分钟。 公主终于眼前一亮。 “来了来了!”她激动地踮起脚尖,伸手指向远处的车道,“那辆车肯定是!” 江幸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一辆线条刚劲的黑色大g,正从幽暗的通道深处缓缓驶来。 座驾这么气派,看来满分男友的来头确实不小。 大g很快一个利落的急刹,稳稳停在几步开外。 一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男人,从车上跨下来。 他生了一副桃花眼,唇角漫不经心地勾着点笑意,双手揣在口袋里,慢悠悠踱了两步。 懒懒打了个哈欠,轻轻掀了掀眼皮,目光才落在公主身上。 “肖骧!”公主一见到他,立刻委屈地撅起嘴,奔了过去,“你怎么才来!等得人家脚都痛了……” 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挽上他的胳膊。 谁知男人眉头陡然一皱,“嘶——别碰我!” 他侧身一闪,直接甩开她的手,“臭死了,你喷了多少香水?” 公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幸也怔住了。 这就是百依百顺的“二十四孝”男友?怎么和传说中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门“咔哒”一声推开,又一个男人阔步跨下来。 他一袭黑衣,眉骨清晰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乌眸深邃冷冽。双腿修长笔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英气。 两人并肩站定后,肖骧勾勾唇角,抬手就在男人挺翘的臀侧拍了一下。 “来,重新介绍一下。”他伸手揽住男人的腰,抬眼看向已经彻底僵住的公主,“这是池溯,你也认识。你离家出走这些天……” 顿了顿,他拖长语调,“我和池溯一直在一起。现在,他也是我的女朋友。你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 他眉梢轻挑,轻飘飘吐出四个字,“那就分手。” ??? !!! 江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黑衣男人竟然也是他的女!朋!友! 所以,“二十四孝”男友其实是个……可直可弯的……双?! 她忍不住瞪大双眼,目光不着痕迹的在三人之间飞快转了一圈。 此刻,肖骧揽着黑衣男人的腰,眉梢故意扬高,看向公主的眼神挑衅又得意。 公主气得浑身发紧,狠狠盯着那两人相靠的身影,胸口剧烈地起伏。 只有“男小三”池溯,脊背如松柏般绷得笔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沉稳与疏离,仿佛眼前这狗血的一幕与他全然无关。 就在江幸用力厘清这中间的关系时,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肖骧!你去死!”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公主扬手甩了他一耳光,头也不回哭着跑了。 江幸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又看向肖骧,他却只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双桃花眼里不见半点愧色,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这人荤素不忌也就罢了,竟然还明目张胆地要“三人行”,简直厚颜无耻! 真是替公主不值。 江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提醒,“那个女孩手机没电关机了,身上又没有现金,她那么冲动,万一……” 肖骧却连眼尾都没扫她一下,反而偏过头,与“长腿女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双钓 第2节 “小爷我买杯咖啡去!”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转身走了。 江幸被他这副态度堵得一哽,忿忿收回目光,弯腰去拉脚边那两个沉重的大箱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把这两箱材料送回公司。 也不知道主任怎么想的,明明有电子版存档,偏偏要多此一举,让她从隔壁市人肉背回来。 再这么耗下去,今天就是不吃不喝、牛马成精也完不成下午的工作了。 她摸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前面竟然还有124人,崩溃! 淡定淡定,她深吸一口气,无意间扫过旁边那辆硬朗的黑色大g。 要不…… 江幸悄悄看向还杵在原地的“男小三”。 他微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皮肤投下一小片阴翳。鼻梁高挺得近乎凌厉,冷硬的下颌线绷出一道锐利的弧度。 这般惊为天人的品相,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当小三,还是给个男人当小三? 算了,江幸决定暂时收起好奇心和正义感,还是公事要紧。 她攥紧箱子拉杆,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对了,刚才那个女生说要送我,就把预约的快车给取消了,现在重新排队要很久,我着急回公司……” 顿了顿,她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既然你们都认识,能不能顺路带我一程……” 男人依旧沉默,表情毫无波澜。 只是冷硬如雕塑的侧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那双凛冽的眼眸缓缓向下,淡漠地扫过地上那两只鼓鼓的大箱子,目光里没有半分起伏。 片刻后,他倏地转身,径直走向车尾,打开后备箱。 随即俯下身,一手拎起一个箱子,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费力地塞了进去。 江幸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小声道,“……谢谢。” 这人虽然看着拒人千里,私生活似乎也一言难尽。但至少,心肠不算太坏,比他那个恶劣的男友还是靠谱一点。 她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去,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这么宽敞豪华的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薄荷气息,内饰极简,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 江幸刚扯过安全带,引擎就“轰”地一声响起。 “地址。” 两个字冷不丁砸过来,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池际大厦,在两京路上!” 池溯搭在方向盘上的长指微微一顿。他侧过脸,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江幸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连忙滑开手机屏幕,“我给你开导航……” “不用。”他一脚踩下油门。 车子在路口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汇入熙攘的车流。 江幸心不在焉地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又想起一件事——公主买零食的钱还没还。 刚刚光顾着吃瓜,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两百块虽然不算多,可也要做两个小时家教才能挣回来。 她抿抿唇,不如问问旁边这位? 虽然他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只要一下公主的联系方式应该没问题吧。 犹豫几秒,江幸微微转过头,试探地开口,“还有件事……刚才在高铁上,那个女生让我帮忙买了些零食,一共199块。但我没留她联系方式,能不能麻烦你,把她的电话给我一下?” “没有。” “……” 江幸被噎得一顿,“那给我一下她、哦不、你男朋友的电话也行。” 这次,车厢里彻底没了声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江幸偷偷抬眼,从侧面瞥过去。 此刻,池溯下颚线绷得极紧,眸子沉在阴影里黑不见底,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这是生气了? 这人该不会以为,她要电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搭讪他们的“男朋友”吧? 那种男女通吃的渣男,她看一眼都嫌晦气,他倒还当个宝贝似的。 算了,今天这两百块钱,就当助人为乐了。 江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几乎就要认栽时,池溯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伸手探向一旁的储物格,利落地抽出两张纸币,直接递过来。 江幸一怔,连忙伸手接下,“……谢谢。” 车厢里再次恢复死寂。 把钱叠好放进包里,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赵主任的催命微信又跳了出来。 她立刻敲字回复:【主任,马上就到!】 信息刚发出去,车子便一个干脆的右转。 “我到了。”江幸立刻抬手指向窗外,“就是那里、池际大厦。” 池溯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车子也没有减速,径直朝着大厦侧面的vip停车场入口驶去。 “等等、外部车辆进不了停车场的!”江幸连忙示意,“帮我停路边就行!” 池溯偏过头,又淡淡扫了她一眼。 随即,缓缓踩下刹车,在距入口栏杆五 米处停住。 江幸解开安全带,补了一声“谢谢”,才推门下了车。 快步绕到车尾,她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将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挨个拖了出来。 第二个箱轮刚一沾地,身后的后备箱便自动合上。 几乎是同时,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猛地向前窜去。 vip入口的门禁杆迅速抬起,大g瞬间滑入地下车道,转眼便消失在昏暗的入口深处。 ??? 江幸提着箱子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能进公司停车场?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男小三是新ceo “男小三”是池际的同事?不会这么巧吧! 江幸费力地将两个大箱子拖进大厦一楼,进了电梯后,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企业微信。 迅速下滑界面,联系人列表从a一路扫到c——根本没有姓“chi”的。 ……车是那个劈腿男的? 她手指又往下滑到x——更没有叫“xiao xiang”的。 那就好,她轻轻吁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下。幸好不在同一个公司。不然以后在茶水间或是走廊撞见,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电梯在20层“叮”一声停下。 江幸一手拉着一个箱子,刚进西区办公室,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八卦气息。 同事三三两两聚在过道上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间,有人掩嘴低笑,有人皱着眉一脸难以置信。显然在她出差这短短两天里,公司又爆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瓜。 “呦!江幸回来了,还以为你直接回家睡觉了呢!”刘夏端着马克杯,斜倚在隔断边,话里话外都透着股阴阳怪气。 “带着两箱资料怎么回家?我又不是你。”江幸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弯腰将两个箱子推到了自己的工位旁。 “……”刘夏被她堵得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立刻心虚地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别在这磨蹭了,就差你一个!” 她快步走过来,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茶水间拽,“快过来,有大事!” 茶水间已经围了好几个同样激动冒泡的同事。 “惊天大瓜!”刘夏关上门,立刻压低声音,“老林总闪电离职!你猜谁空降补位了?大集团总裁的太子,今天上午刚落地!” 她紧紧盯着江幸的脸,吊足胃口后,才高昂地宣布:“新ceo——肤白、貌美、大长腿!” “女的?”江幸插了一句。 刘夏立刻翻了一个能掀到天花板的白眼,“男的!总裁的太子!我的天,江幸你是不是出差回来把脑子丢了?” “哦……”江幸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对“肤白貌美长腿”没有半点兴致,此刻只想化身一滩软泥,回到工位上补觉。看来大家都知道了,这次只是单独给她补课。 “听说池总一直在国外,身边一个异性都没有,他不会是那个吧!” “想什么呢?姐妹擦擦口水吧,再流就要淹到腰了!” “全网扒了个遍,一张照片都没扒出来!” “这才叫顶级低调,懂不懂?” …… 双钓 第3节 江幸强撑着眼皮听了不到半分钟,就踮着脚尖,悄悄往人堆外面挪。 “江幸!别走啊!”刘夏一眼瞥见她的小动作,扯着嗓子喊住了她,“十分钟后,新ceo要跟咱们行政口在小会议室见面,你可别睡过去!” “……” 江幸脚步一顿,涌上来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转身钻进旁边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扑了几下。刺骨的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等她回到办公室,工位区早就空无一人。 看来这位新ceo的接风排面不小,平时开会拖拖拉拉的同事们,今天居然一个个都提前溜去会议室候着了。 江幸把两个箱子立好,抓起桌上的会议笔记,也快步朝小会议室赶去。 推开门,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只有西南角还余一个空位。她立刻猫下腰,沿着墙边悄声挪了过去。 刚挨着椅子坐下,就明白了——难怪没人选这儿。 身旁坐着部门里有名的胖哥,敦实的身躯几乎挤占了她大半个座位,逼得她不得不尽量向后缩。 可身后偏偏杵着一大盆茂盛的发财树,硬邦邦的叶片直抵她的后脑勺。她只好低下头,才勉强躲开那扎人的叶子。 会议室里异样安静,没有往常的窃窃私语,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五分钟后,走廊尽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着一男一女低沉的交谈声。 门把手无声地转动了一下,一道清冷的光线斜斜地切入。 逆光中,一双裹在黑色西裤中的长腿率先迈进来。 “果然是大长腿……”刘夏的评价鬼使神差般闪过江幸脑海。 然而,当那道身影完全步入室内,ceo的脸彻底转过来的瞬间—— 江幸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都涌上了头顶。 是他! 那个“男小三”! 他竟然就是空降的ceo! 江幸用力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呼吸几乎骤停。 男人的鼻梁如同雕刻过的山脊,高挺而冷硬。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双眼深邃锋利,仅仅立在门口,便透着十足的威严。 世界怎么会这么小? 念头刚闪过,一股寒意便从脊背窜起——池溯的目光正缓缓扫过全场,眼看就要转向她所在的角落。 来不及思考,江幸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借着前排胖哥那堵“人墙”作掩护,连人带椅向后一挪,悄无声息地滑入发财树茂密的叶影中。 万幸,池溯的目光只是平淡地掠过这一区,并未停留。 危机解除。 江幸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发觉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她悄悄地在裙子上蹭了蹭,一抬眼,正对上胖哥疑惑的目光。 她赶忙扯出一个笑,晃了晃手机,又指指屏幕。 胖哥这才点点头,转回了身。 会议正式开始。 赵主任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新任ceo的辉煌履历,但江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像塞满了毛线,千头万绪。 堂堂ceo却给一个男人当小三,竟然还被她这个实习生撞了个正着。 不行,必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江幸下意识地往身后的发财树又缩了缩,幸好今天穿了这条墨绿色裙子,与发财树的颜色几乎浑然一体。 只要熬过今天,过几天再碰面,这位日理万机的ceo,绝对会把她这张脸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短会已接近尾声。 池溯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脸,语调毫无波澜,“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共事,今天就到这里。” 会议室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江幸也跟着松了口气,以为煎熬终于结束,不料池溯却话锋一转,“但是,赵主任——” 赵主任立刻挺直脊背,脸上的笑容绷紧,“池总您说?” “下次开会,不要选这么拥挤的会议室。”池溯目光微动,似不经意地扫过西南角,“让员工坐在盆栽后面,我怕她听不清会议内容。”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江幸只觉得后颈一凉,头皮直发麻。可万万没想到,更社死的还在后面。 赵主任猛地弹起身,双眼瞬间穿透发财树叶,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那个——谁,快!站起来!坐到前面!” 这一刻,江幸恨不得当场蒸发。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只能像只被揪出洞的兔子,一点点从发财树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刚勉强站直,视线就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寒潭深眸里。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兜头而下,惊得她心脏一缩,脑袋立刻埋得比鸵鸟还低。 万幸的是,池溯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迈着那双格外惹眼的长腿,径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ceo前脚刚走,会议室紧绷的气氛就松弛下来。椅子拖动声、脚步声、交头接耳声瞬间嗡成一片。 江幸耷拉着脑袋,像片被晒蔫的叶子,缀在人群末尾往外蹭。 “哎呀,江幸,别往心里去啦!” 刘夏一个侧身凑了过来,眼底满是揶揄,“谁叫你自己钻到花盆后面呢?不过说真的,池总眼神可真好,咯咯咯。 ” 刻意又刺耳的笑声,听得江幸心烦意乱,连敷衍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她只懒懒掀了下眼皮,掠过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含糊地挤出一个“嗯”。 从实习第一天起,刘夏就是明枪暗箭不断,她早免疫了。 回到办公室,江幸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僵的手臂,强打起精神——现在最重要的是,是把这两大箱资料整理好给主任送去,看能不能再挽回点印象分。 她蹲下身,手指刚勾住箱子拉链,准备拉开。 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又缠了上来,“哎呀,江幸,” 刘夏微微倾身看向她,“真不好意思!都怪我这脚不争气地崴了,不然肯定就陪你一起去邻市取资料了,哪还用得着你一个人扛回来呀。” “没事。”江幸手腕猛地一用力,哗啦一声拉开箱子,“你好好养伤,千万别落下病根,以后一瘸一拐的,可就不能留在行政部了。” “你……”刘夏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拧起眉毛正要发作。 余光瞥见不远处颀长的身影,她一秒变脸,态度来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哎呀,你刚回来就开会,快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就热情地伸手就去拽另一个大箱子,“来来来,这种粗活放着我来!” 江幸懒得琢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假药,连头都没抬,自顾自整理着箱子里的资料。 刘夏见她不理人,又凑得更近了些,“你怎么不叫我去接你呀?一个出租车都塞不下这俩大箱子吧!” 江幸心里冷笑一声,她当然不可能说——是你的“肤白貌美大长腿”送我回来的。 她抬眼瞥了瞥刘夏那只装瘸的脚,故意拖长尾音,慢悠悠开口,“我叫了一个货拉拉,司机大叔虽然右脚残疾,但人真不错,一直帮我抬上抬下的,把箱子送到了电梯口。” “呵……呵呵,是嘛。”刘夏听出了话里的刺,干笑了两声。 下一秒,她的嗓音又陡然一变,又甜又细,“池总好!” “……” 江幸脊背一凉,猛地抬起头—— 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居高临下、冰冷刺骨的眼眸里! 池溯就立在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单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不知已经在那儿听了多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却凝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瘸腿大叔?货拉拉?编,继续编。 …… 很好。 喜!提!三!杀! 第3章 我tm笔直 人要是倒霉起来,真是连呼吸都容易呛到。 自从到公司实习起,她哪天不是勤勤恳恳、小心翼翼? 可刘夏呢?摸鱼摸得风生水起,甩锅甩得游刃有余。仗着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塑料亲戚关系,就把所有脏活累活都像垃圾一样丢给她。 这次更是骚操作拉满,居然假装崴脚,让她独自一人去邻市扛回两百多斤的材料。 更离谱的是,她出差两天,发现积压的表格一张都没少。明明临走前,刘夏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 她还是太天真,居然会相信这种职场空气画饼。 江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头看了眼文件夹里187张表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午饭是彻底没时间吃了。此刻,整间办公室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天选打工人”还在坚守。 江幸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泄愤似的用力戳着鼠标。不能再让刘夏这么拿捏了,非要找个机会反击不可。 她强压着怒气,刚调整完两张表格,办公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赵主任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哎,那个实习生,正好你在。刚接电话,说是池总朋友给他定了个蛋糕,你现在去取一下,在香满路那家……蛋糕one。” 江幸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 双钓 第4节 真是越忙越乱,怎么每次跑腿的事都能让她摊上。好在香满路不远,就在公司附近,抓紧跑一趟吧。 她认命地抓起手机冲下楼。扫了一辆小黄车,把所有的憋闷都踩在脚下,用力一蹬! 凉风吹过,把积压已久的委屈全掀了出来。 当初她通过三轮面试才挤进的池际投资集团,明明奔着品牌部而来,只因赵主任的一句“缺人”,就轻飘飘地发配到了行政部。 实习两个月,她不是在跑腿,就是在跑腿的路上。想主动学点业务,前辈却都防贼似的防着她,除了不断踩雷背锅,她什么都没学到。 江幸越想越气,脚下蹬得越来越快,不过二十分钟,“蛋糕one”就近在眼前。 她跳下车子,推开玻璃门,一阵浓浓的黄油甜香扑面而来。 店内装潢雅致,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展示柜里,一个个精致的蛋糕宛如艺术雕塑。几名系着墨绿围裙的店员正轻声细语地忙碌着。 “你好,我来取池先生的蛋糕,提货码是1213。” 店员闻声抬头,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中午好,1213蛋糕还在装饰阶段,定制人偶需要微调,请您在休息区稍坐,再等三小时就差不多了。” “……那我晚点再来吧!”江幸一听三小时,转身就想走。 “女士,请稍等。”店员连忙叫住她,“您暂时不能离开哦。人偶的细节调整需要随时和您确认,所以我们才会电话通知您提前过来。” “……” 江幸任命地转身折回休息区,看来今天是必须加班不可了。 坐在沙发上,她百无聊赖地盯着造型师那双灵巧的手。看着他把一小团一小团的翻糖,捏出轮廓,刻出五官,渐渐成形……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又过去了,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做完一个男小人……又接着开始做第二个? 她立刻起身找到店员确认,没想到对方回复得十分肯定,“对呀,就是两个男小人。一个穿黑色大衣,一个穿灰色大衣。客人定蛋糕时特意交代的,要做成手拉手的样子。” “……” 江幸倒抽一口凉气。这是给池总定的蛋糕?还要送到公司去?也太大胆了吧! 难道是那个叫肖骧的渣男定的?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往下细想。 蛋糕很快便装饰完成。缤纷的奶油裱花上,赫然立着两个手拉手的卡通小哥。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神情冷峻;另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笑容灿烂。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江幸只瞥了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迅速打包签单,抱起蛋糕礼盒,逃也似地冲出门。 赶回公司时,离下班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赵主任正对着电话那头嗯嗯啊啊,见她回来,只匆匆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摆摆手,“放休息区吧。” “好的,主任。”江幸端着那个沉甸甸的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到东侧的休息区,拉开冰箱门,把蛋糕放在了上层。 旋即回到工位上,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深吸一口气。 今天无论熬到多晚,也要把表格改完,明天一早必须交。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幸几乎没抬过头,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大脑和双眼一刻不停地核对数据,手指也在快捷键上一通翻飞。 终于改好一大半,抬手想揉揉眼睛时,才发现办公室早就陷入一片寂静。 她扭了扭几乎僵住的脖子,扶着桌子站起来,环顾四周。 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她头顶这一盏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其他区域的灯全熄了,看来连保洁阿姨都下班了。 忙了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这会儿胃才后知后觉地咕噜咕噜。 她喝了口水,轻轻按了按胃,拉开抽屉摸出一盒泡面。这时,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妈?”眼睛还盯着泡面,手指却已经划开了接听键。 “看你下班没?”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 “早下班了!正跟同事聚餐呢!”江幸瞬间扬起声调,顺手将泡面盒转了个方向。 “吃的什么呀?”江美华追问。 “我们 啊……”江幸起身去接热水,视线扫过泡面盖上那只大虾,灵光一闪,“吃海鲜!” - 池溯刚从公主家“救出”肖骧,这货又被缠了一天,晚饭都没吃上。末了,还赖在他车上不肯走,非说自己的车被公主装了监控。 拗不过他,两人只好先换了车,池溯把车里的私人物件暂时拿回办公室。 走出电梯,四周一片沉寂,廊灯淡淡的冷光落在大盆栽上。 这时,办公区深处悠悠传来一个女声。 他脚步一顿,蹙眉望去—— 整个开放办公区都浸在黑暗里,只有最外侧的一个工位亮着屏幕的蓝光,映出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身影。 是那个撒谎精? 池溯想起中午的事——他开车把她从车站带回来,到她嘴里倒成了“瘸腿货拉拉大叔”。 现在,她明明捧着碗泡面,却大言不惭地对电话那头宣称在吃海鲜。 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啧。 一声冷嗤无声地滑过喉间。 他懒得再看,转身径直走回东侧办公室。 把向日葵从纸袋中轻轻捧出,安放在窗边光线最好的角落,拿起手边的小喷壶,细细地为花土缀上一层水珠。 做完这些,他转身出门时,再次扫过那片办公区。 撒谎精还在讲电话,甚至更自在了。手机大大咧咧地开着免提,一边聊天,一边秃噜秃噜吸溜着面条。 难怪办公室只剩她一人还亮着灯“加班”,原来是在没完没了地唠家常。 “妈,我们快吃完了,先挂了啊!”女生含着面条,口齿不清地嚷了一句。 原来电话那头是她妈妈,池溯脚步微微一顿。 听筒里继续传来声音,“你们聚餐这么安静?没骗妈妈吧?” “没!咳咳。”江幸猛地把面条咽下去,差点呛到,“我出来了,在走廊接电话呢!” “走廊这么安静……是不是又加班没吃饭啊?” “哪有!”江幸手忙脚乱地盖上泡面桶,“这不、这不是都快散场了嘛!”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这样糊弄妈妈……” “真没骗你!要不、我叫我同事过来!”江幸捏起鼻子,正准备模仿刘夏的嗲声应付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 “这溏心鲍鱼火候刚好,再加一份。对了,还要不要加一杯鲜榨?” 江幸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池溯就站在几步之外,光影交错落在他肩头,脸上却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和他无关。 “是你同事在叫你吧!那快去喝果汁吧!”这次江美华总算信了,“吃完早点回去,妈妈不说了。” “知道啦,妈妈再见。” 嘟……嘟……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江幸僵硬地站起身,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谢、谢谢池总。” “嗯。”池溯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甚至没正眼看江幸,只冷淡地扫过亮着的电脑屏幕,“工作效率高点,少打些无关的电话,也不至于就剩你一个人在加班,让家人担心。” ? 江幸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感激,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胡乱指责? 一股委屈直冲喉咙。 江幸咬了咬下唇,忍不住抬头为自己辩解,“池总,我加班到现在,不是因为打电话,而是下午花了三个小时给您取蛋糕!” “什么蛋糕?”池溯明显一怔。 “就……”江幸被这反应噎了一下,看来他还不知情。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声音低了几度,“赵主任说有人给您定了一个蛋糕,让我去香满路蛋糕one取的。” 池溯正要追问,一道兴奋的嗓音突然插进来—— “正好!小爷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肖骧像阵风似的从电梯间冲出,直奔休息区,“作精又折磨了我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 他迫不及待地拉开冰箱门,端着蛋糕往门口走时,瞥见工位旁的江幸,脚下猛地一个急刹。 “是你?”他瞬间瞪大眼睛,满身警惕,“是作精派来你卧底盯梢的?别以为你长得漂亮,我就不敢打你!” “……” 江幸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烧得有些无语。 她侧过身,默默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我是池际今年的实习生。” “真的假的?”肖骧眯起眼,半信半疑地扭头看向池溯。 后者依旧抱臂斜倚在门上,姿态疏离淡漠,未作否认。 肖骧撇了撇嘴,眼神里的敌意总算松动了几分。 “行,算小爷错怪你了!”他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把蛋糕往旁边空桌上一放,三两下扯开包装盒丝带,“一起吃吧!” 双钓 第5节 江幸颤了颤睫毛,目光尴尬地移向别处。那是“情侣蛋糕”,她怎么好意思插一嘴? 肖骧却浑然未觉,兴致勃勃地一把掀开盒盖。 “卧——槽!” 他猝不及防爆出一声粗口。 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死死锁在那个穿灰大衣的小糖人上,随即又一低头,看向自己这件一模一样的大衣,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秒,他僵硬的视线又像慢镜头般,缓缓扫向那个手拉手的黑色小糖人身上——那神情气质竟与池溯如出一辙……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他瞪大双眼,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定的?” 江幸大脑瞬间空白。难道……订蛋糕的不是他? “这是、”江幸硬着头皮解释,“是赵主任交代我去取的,说是池总的朋友打电话定的……” “操!操!操!我知道了!绝对是那个作精!”肖骧气得原地打转,一脚差点踹翻旁边的椅子,“她故意的!想昭告天下你是死gay!” 救命,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江幸攥紧手机,屏住呼吸,脚尖一点一点往阴影里蹭,恨不得当场化作一团空气悄悄飘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池溯,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掀起眼皮,淡淡睨了肖骧一眼。 “下次演戏别找我。”他嗓音沉冷,字字清晰,“要弯你自己弯,我——笔直。”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吃醋? 原来如此! 所以,今天早上那出“拍臀杀”,是他们专门演给labubu公主看的? 而池溯和肖骧都是实打实的直男…… 就在江幸恍然大悟的瞬间,肖骧猛地转过头,紧紧盯住了她—— “卧槽!”他一个箭步凑过来,狐疑地眯起眼,“你也以为我和他是一对?” “没、没有啊!”江幸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咚”的一声撞上办公桌,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慌乱间,视线不经意又撞上了池溯。 男人依旧八风不动地倚在原处,只是深潭似的眸子里浮起一丝讥诮,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编,你继续编。 江幸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地方简直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她硬挤出一丝笑容,干巴巴地开口,“那个、我还剩点工作,收个尾就该下班了。” “等等!”肖骧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直接把两个亲密的小人从中劈开,甩到一边。 “美女加班到现在,池溯都不管饭?太不地道了!”他挑眉瞥了池溯一眼,转回来时又笑得一脸灿烂,“来来来,小爷请你吃蛋糕,别客气!” 他随即切下厚厚一块,递到她面前。 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江幸的胃又被唤醒了似的,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她耳根一热,不好意思地伸手接过,“……谢谢。” “客气什么?我姓肖。”肖骧咧嘴一笑,又切了一块,大大咧咧地拿给旁边的池溯。 池溯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冷淡的脸上清晰地回了两个大字:无聊。 “德行,不吃省了!”肖骧翻了个白眼,手腕一转,那块蛋糕直接塞进自己嘴里,末了,还不忘冲江幸挤了挤眼睛。 蛋糕口感丝滑,甜而不腻,可江幸 却味同嚼蜡。 与两个陌生男人一同吃蛋糕,本就局促又别扭。何况,其中一位还是“四杀”boss。 她捏着叉子,小口小口地慢慢戳着,心里像揣了只调皮的小猫,一下一下,挠得她坐立难安,只想尽快逃离。 偏偏肖骧还拉着她,搭起话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加班?被同事甩锅了?” 江幸动作一顿。 原本对这个渣男的印象差到了谷底,只当他是个毫无底线的花心废物。没想到,他只随口一问,就戳中了她的委屈。 至少……肖骧没有像有些人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所有过错都扣在她头上。 她轻轻放下叉子,决定实话实说,“我上午刚从邻市出差回来,积压了不少工作。今天下午取蛋糕又耽误了些时间,所以就一直忙到现在。” 这话分明是说给某人听的——看吧,我可不是因为闲聊电话。 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一句,“不过也没什么,我毕竟是来实习的,多做一些也是应该的。” 说这话时,她没敢立刻偷瞄池溯的反应,故意只看向肖骧,甚至还谦虚地点了点头。 肖骧果然立即调转枪口,瞪向一旁的池溯,“嘿!我说你这人太不厚道了吧,就这么压榨一个实习生?” 不等池溯反应,他又大手一挥,“没事儿!你要是在这干得不痛快,直接来我公司,绝对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谢谢肖总。”江幸礼貌地应了一声,这才状似不经意地抬眼。 池溯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她刚才那番话根本没飘进他的耳朵。 江幸迅速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这份冷淡,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但我觉得池际这个平台还是很适合我的,而且我是经过三轮面试,才争取到的实习offer,应该好好珍惜!” “你听听!你听听!”肖骧拍了拍池溯的肩,“人家放着我的橄榄枝不要,就认准你这棵歪脖子树了!我都替你感动!” 说完,他利落地将蛋糕盒子封好,塞到江幸怀里。 “喏,这个带回去当宵夜!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回去也不安全,我们送你!” “不……”江幸下意识抬手接住蛋糕盒,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打断。 “别跟我客气!”肖骧随手甩了甩指尖沾到的奶油,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电梯口等你,动作快!” “……谢谢。” 江幸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池溯——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疏离姿态,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看来是不反对的意思吧?既然如此,那这趟顺风车,不蹭白不蹭。 她转身回到工位,快速收拾一下桌面。 好在表格只剩一点收尾,明天早点来公司就能完成。她飞快地点了保存、另存、然后关机。 一路小跑出办公室,空荡的电梯间里,竟只有池溯一个人。 他侧身靠在墙壁上,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眉骨,侧脸的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愈发锋利冷硬。 长指间夹着一枚银色金属打火机,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打火机盖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跳跃的火石映在他深眸里明明灭灭。 尴尬。 江幸提着蛋糕盒的手指微微发紧,早知道就该在工位多磨蹭一会儿,怎么偏偏和这座冰山单独遇上。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那道身影走近两步,“池总。” 话音刚落,“咔哒”的脆响骤然中断。 池溯转动打火机的手指顿住,连带着四周空气都像是被按了暂停。 江幸心尖一跳,下意识抬起头。 灯光从男人高挺的鼻梁斜斜切下,在脸上投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光影。 他的声音隔着几步传来,听不出波澜,“今天加班这么晚,明天——” 江幸呼吸一顿,难道……是允许她明天晚点到?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江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谢谢池总”四个字正要冲口而出。 可下一秒,池溯的后半句便轻飘飘地落下,“——不要迟到。” “……”江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呵,果然是想多了。 冰山就是冰山,怎么会轻易融化。 “嗯,我知道。”她迅速低下头,半真半假地回应,“我明早还要提前来呢,表格还有十几张没调整完。” 这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不动声色的反击——看,我比你要求的还要积极和自觉。 这一次,男人彻底陷入沉默。回应她的,只有重新响起的“咔哒、咔哒”打火机开合声。 江幸垂着眸子,视线不受控地落在不远处——那双腿笔直修长、线条利落,倒是对得起“肤白貌美大长腿”这个评价,可偏偏空有一副好皮囊,说他是“黑脸冰山大魔王”还差不多。 她在心里暗自腹诽了好一会儿,肖骧才甩着湿漉漉的手,从洗手间冲出来。 “来了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先挤进敞开的电梯门。 江幸没动,等池溯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进电梯后,她才贴着轿厢边缘,悄无声息地缩进角落里。 有肖骧这个大喇叭在,气氛总算活络不少,那令人窒息的尴尬也终于淡去些许。 他一进电梯,就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公主的种种。 江幸悄悄竖起耳朵听着,总算从零零散散的抱怨里,拼凑出了大概。 原来公主是他的青梅竹马,只是性子太过骄纵,肖骧才绞尽脑汁地想逃开她。可要命的是,每次只要公主祭出“绝食”这个终极杀招,他就立刻心疼地缴械投降。 难怪公主一直念叨什么“二十四孝男友”,原来是这么回事。江幸无声地垂了下嘴角。 到了停车场,等肖骧和池溯都坐进前座,她才轻手轻脚地拉开后座车门,安静地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夜色。 双钓 第6节 池溯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沉默地注视着前方。肖骧则瘫在副驾驶座,继续口沫横飞地细数公主的种种罪状。 “作精简直无法无天,连我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要插手!” “就因为我系了条她不喜欢的领带,第二天她就买了100条不同花色的塞给我,操!” “今天这事没成,也不能怪我心软,你说她在停车场里追着我跑来跑去的,我能不担心吗?万一崴了脚……” …… 不知听肖骧这样抱怨了多久,江幸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连串地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闺蜜陶源的电话。 见前排两人一个说得忘乎所以、一个沉默得如同背景板,根本没人留意后排的动静,她便悄悄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你还没睡呢?”她压低声音。 听筒里立刻炸开陶源的质问,“江小幸!你是不是打算夜不归宿啊!这么晚了连条消息都没有,我差点就要打110了!” 江幸瞥了一眼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默默吐槽,还不是拜他所赐,连报平安都忘了。 “没事没事,已经在路上了,”她连忙压低声音安抚,“还给你带了cake-one的蛋糕呢。” “哇!”陶源的声调瞬间拔高,满是八卦的兴奋,“我就说嘛!根本不是加班对不?约会去了?又有男人献殷勤送蛋糕?快说快说,这次的怎么样?帅不帅?” “额……蛋糕是……”江幸飞快斟酌着用词,“是我们……ceo给的。”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随即炸开一声尖叫,“你们ceo?不就那个地中海秃顶?他也追你?” “不是那个!”江幸猛地握紧手机,清晰察觉到前排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急忙捂紧话筒,“回去再跟你细说!嗯,拜拜!” 话音未落,电话被她匆匆挂断。 “哟?小男朋友查岗吃醋啦?”肖骧立刻促狭地扭过头,眉梢眼角都带着戏谑,“早知道这样,蛋糕就不给你了。” “啊?”江幸被他说得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发烫,“咳、咳咳……不是……” “不用解释!我懂!年轻人嘛!”肖骧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正要继续八卦—— “到了。” 池溯冷冽的声音倏地响起,硬生生掐断了话头。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目光淡淡扫过后视 镜。 江幸本能地抬眼,恰好与那道目光在镜面中撞个正着——眼神依旧冰凉如雪,没有半分温度。 算了,跟这两个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谢谢池总!谢谢肖总!那我先走了!”她迅速垂下眸子,避开镜中的视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 江幸抱着怀里的蛋糕盒,转过身,刚想朝车内挥一下道别—— 那辆黑色大g却已毫不犹豫地轰下油门,转瞬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撇了撇嘴,抱着蛋糕转身走进小区。 这间一居室,是她和陶源为了实习方便合租的。 原租客是个失恋后急着转手的小姐姐,两人捡漏签了半年。从这里骑车到池际大厦只要十五分钟,离陶源实习的学校更是只隔一条街,位置好得没话说。 拧开门锁,陶源果然精神抖擞地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到那个印着cake-one的奢华盒子,立刻就冲了上来。 “哇哦!”她迫不及待地扯开银色丝带,“快!坦白从宽!到底是谁舍得送这么贵的蛋糕?” 她狡黠地凑过来,撞了撞江幸的胳膊,“老实交代,又有哪位被我们江大美人的细腰俘获了?” 江幸被她的脑洞气笑了,干脆把这一整天的离奇遭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故事实在太过离奇曲折,等两人都洗漱完各自爬上床,陶源还在意犹未尽地追问细节。 她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重点来了!所以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照片呢?快!拿来给我看看!” 江幸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随即飞快摸过手机,搜到一张天师钟馗的黑脸画像,递到上铺晃了晃,“喏,他就长这样,安神又辟邪。”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咸猪手1 第二天,江幸特意起了个大早。 连早餐都没顾上吃,就匆匆赶到了公司。把剩下的十几张表格调整好,打包发到了赵主任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才走进茶水间,洗了洗杯子,冲泡了一杯咖啡回到工位。 八点半,赵主任的内线电话准时响了。 “江幸,你过来一下。” 听筒里的语气算不上好,不知道又要她去哪儿跑腿,江幸起身快步走过去。 玻璃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看见刘夏正俯在赵主任桌边说着什么,逗得对方眉开眼笑。 听到门口的动静,刘夏回过头,一看是她,瞬间“疼”得直呲牙,夹着文件一瘸一拐地从她身边擦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江幸一直等她演完,才缓缓走上前,“主任,您找我?” “嗯。”赵主任拿着手机回复信息,眼皮都没抬,“几点了,汇总表格怎么还没发过来?” 原来不是让她跑腿。 “主任,我刚发到您邮箱了。”她平静答道。 一听这话,赵主任眉头立刻拧成一块疙瘩。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现在才发?刘夏刚才和我说,她那部分昨天就整理好交给你了,怎么到你这就拖拖拉拉的?” ……居然又被刘夏摆了一道。 江幸抿了抿唇,“刘夏也做表格了吗?我不太清楚,我是完全按照张姐给的清单整理的。” 说着,她拿出手机,点开邮箱的发送记录,把屏幕转向赵主任,“一共是187张报表,一起打包发您了。” “行了,”赵主任只扫了一眼邮件,就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强调多少遍了,别总是闭门造车。你为什么不和同事多沟通?这不就重复劳动了吗?” 她随手抓过一只笔,敲了敲桌面,“江幸,你和刘夏同一天进公司,怎么人家事事都有反馈,你就总是慢半拍?” “我……” 江幸正要解释,赵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 低头看到来电显示,她一秒变脸,忙不迭地按下接听。 “喂?寇总啊!哎哟,您太客气了!放心放心,池总那边都交代了……这点小事您怎么还亲自打电话呀?让陈助理吩咐我一下就ok了嘛!” 听着这谄媚的语调,江幸握着手机,胸口的郁气一点一点聚起。 对待客户就低眉顺眼、百般讨好,对待下属就横眉冷对、颐指气使,不仅三天两头找借口敲打她,还把她当成随叫随到的出气筒。 一个戏精刘夏就够糟心的了,再摊上这么个偏心眼的顶头上司,简直是逼着她整顿职场。 不行,必须要想个办法,彻底撕开刘夏的假面具。再这么忍气吞声,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 “可以可以!丹山酒店,浮洲厅,12点!我们一定提前到!” 电话一挂,赵主任脸上那抹殷勤的笑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模样。 “听见了吧?马上去丹山酒店订浮洲厅,中午12点!” “好的,主任。”江幸正要转身。 “算了算了!”赵主任突然拔高声音,又耐烦地挥了挥手,“指望你?磨磨蹭蹭的,等寇总吃上饭,天都黑了!叫刘夏来定!你现在就去叫她过来!” “……” 刘夏接到订包房的任务,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这种能抛头露面、刷存在感的美差,向来是她的最爱。从主任办公室一出来,她就兴高采烈地拿起电话,拨到丹山酒店前台。 “您好,我是池际投资集团办公室小刘……” 娇滴滴的嗓音飘到耳边,江幸挑了挑眉。 刘夏有刘夏的追求,她有她的规划。其实从投简历时,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品牌管理部,只不过阴差阳错,才被分到了行政办公室。 既然这里的人和事都与她气场不合,那不如早点离开。 她悄悄点开oa系统,进入品牌管理部页面。盯着首页上的部门介绍,忍不住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调过去呢? 按部就班走正常申请流程,肯定是死路一条。以赵主任的行事作风,要知道她想走,说不定随便找个由头,就把她扫地出门。 必须要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江幸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暂时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敛了敛神,埋头又扎进了工作。 很快,就到了中午。 办公室里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大家陆续起身往食堂走。胖哥路过时,也笑着喊了她一声,叫她一起下楼吃饭。 江幸刚站起身,桌上的座机就像掐着点似的,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她接起电话,“主任,您找我。” “立刻到我办公桌2号文件筐,把那份黑色文件夹送到丹山酒店浮洲厅!池总中午要看!快点!” 江幸只好冲胖哥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话筒,目送同事们说说笑笑地走下楼。 她快步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从2号文件筐里翻出那个黑色文件夹,攥在手里匆匆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酒店赶。 车子离酒店越来越近,心头那一缕烦躁也越缠越紧。 倒不是因为饿着肚子跑腿,只是一想到又要面对那座“冰山”,她就浑身不自在。 要递了文件转身就走也罢了,就怕赵主任逮着机会又劈头盖脸训她一顿。 双钓 第7节 昨晚好不容易在“冰山”面前硬气一点,勉强挣回些面子,可不想转眼又全丢光了。 江幸抬手抓了抓眉梢,叹了一口气。 微信上又弹出赵主任的催促:【到哪儿了?怎么这么慢!】 江幸扫了一眼,没回复。明明都已经到楼下了,还催什么催。 丹山酒店是公司长期合作的酒店,她已经来过很多次,直接就乘电梯到了五楼贵宾区。 浮洲厅的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声音。 她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在厚重的门上敲了两下。 无人应答。 她等了几秒钟,又敲了敲,这才朝里面望去。包厢里只坐着三个人,寇总还没到。 池溯端坐圆桌主位,左手边是赔着笑的赵主任,门口坐着刘夏,但她只是老老实实地低头缩着。 赵主任急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池总,寇总在电话里的确说的是12点,丹山酒店浮洲厅。可我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他的助理也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池溯左臂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机。他缓缓掀起眼帘,凌厉地一瞥。 赵主任被刺得一个激灵,慌乱地错开视线,余光瞄见门口的江幸。 她声音陡然拔高,“对了!江幸你进来!我接电话时她就在旁边!江幸,你说,寇总是不是亲口交代的浮洲厅?” “……” 江幸心里一沉,怎么又把锅甩给她了。 她当时听到的,是赵主任对着电话重复的“浮洲厅”,至于寇总在电话里怎么说的,她半个字都没听到。 怎么办?实话实说,等于当众打脸赵主任。顺着她的话圆下去?万一寇总真不在这个厅,她也得跟着背锅…… 江幸下意识看向池溯,他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里,神色疏淡,仿佛她的回答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如此…… 江幸暗暗吸了口气,向前走了两步,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赵主任关于“浮洲厅”的说法。 然而,就在她点头的瞬间,池溯轻叩桌面的长指骤然停住。他眼睫微垂,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勾勒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冷嘲。 他看出来了?!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慌乱地垂下眼帘。 赵主任抓到机会,忙不迭地又找补了一句,“也许是寇总有事情耽搁了,昨天听陈助理说,他才从a市探亲回来……” a市…… 江幸一下子想到——大学时班上几个a市的同学,日常说话时,都不太分得清f和h的发音。 所以,有没有可能不是“浮洲”,而是“壶洲”呢? 她试探着抬起头,“池总、赵主任,我想……寇总说的会不会是壶洲厅?a市口音确实容易把h和f混淆。” “怎么可能?”赵主任像被踩了尾巴,气急败坏地直瞪眼,“我在职场呆了十几年,连壶洲、浮洲都分不清?寇总明明说的是……” “去壶洲厅。”不等赵主任把争辩的话说完,池溯已霍然起身,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长腿一迈,径直走向门口。 众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跟上池溯的脚步,朝着壶洲厅的方向走去。 包厢在走廊的转角处,深棕色门扉沉沉掩着,门口一个vip服务生都没有,看起来里面像是空着。 赵主任脸上立刻浮起一丝得意,腰杆也挺直了,“池总,您看!我就说没听错吧!寇总肯定不在这,连服务生都没有。您别和实习生计较,我们还是回浮洲厅再等等吧!” 池溯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扇门走去。 赵主任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只好给刘夏递了一个眼色。 刘夏心领神会,立刻堆起甜笑上前,“池总,还是我来吧!” 话音未落,池溯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老弟,哥都等你半个小时了,是不是不太礼貌啊!”一个洪亮中透着油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江幸循声望去——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他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碗,神情似笑非笑。 “抱歉,寇总,”池溯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同时伸出右手,“是我安排不周。” “呵……”寇总冷嗤一声,目光掠过池溯悬在半空的手,往后一扫,直接黏在了江幸身上。 “哟!这位漂亮小姐看着眼生!贵姓啊?”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咸猪手2 江幸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绷直。 她攥了攥手心,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寇总您好,我姓江,是新来的实习生。” “哈哈!是江小姐!”寇总突然大笑两声,肥厚的大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来,坐这儿!挨着我,说话方便!”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寇总不仅赤/裸/裸地无视池溯,还堂而皇之地让她去坐赵主任的位置,这哪是图说话方便,分明是借她这个新人,故意晾着池溯,又给赵主任难堪。 真后悔,不该来这一趟。这下可好,直接把在场的人都得罪了。 她头皮直发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悄悄向池溯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可那张冰山脸上毫无半点波澜,只从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在寇总右侧优雅落座。 甚至根本都没抬眼。 救命,两位大佬之间的暗流涌动,为什么要她这个路人甲来当炮灰啊! 此刻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脚趾几乎要把鞋底抠出个洞。 就这么尴尬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赵主任不情不愿的声音。 “寇总让你坐,你就坐。陪好寇总。” 虽然这话里带着明显的不快,但好歹是个台阶。 江幸只能点点头,一步一步挪到那个滚烫的位置。 刚一坐下,寇总就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江小姐这么高窕,有一米七吧?听口音不是我们南津人,家哪儿的?” 江幸垂着眼,尽量避开那道黏稠的视线,“寇总,我是北临人。” “北临的姑娘?”寇总夸张地一拍大腿,“哎呀!那怎么跑到南津这小河沟里扑腾来了?屈才!屈才了!” 江幸勉强牵了牵嘴角,“寇总您真会说笑,南津怎么会是小地方。” “哈哈!南津是不小,可跟北临比,那不就是小码头嘛!”寇总肆无忌惮地大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放着北临的高校不去,来我们这小码头,江小姐该不会是在这边交了男朋友,舍不得走了吧?” “没有,您误会了,”江幸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挪,“我考临大历史专业差了十分,所以来了津大。” 话音未落,她便察觉到池溯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她。那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仿佛又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 对面的赵主任和刘夏也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眼中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江幸知道,刘夏一直不信她是津大毕业的,此刻听她提起“考临大”,怕是更觉得她在吹牛。 而赵主任虽然知道她是津大出身,却对历史这个专业带着天然的轻视,在她眼里,历史约等于“被调剂”。 就连寇总也不信。 “是嘛?”他拖长了语调,黑色的小眼珠像苍蝇般绕着她,“那江小姐在池际只做行政,岂不更屈才了?” 江幸强迫自己保持微笑,“寇总说笑了,池际一直是我最向往的公司。” “噢?”寇总小眼睛一眯,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那江小姐的意思是,我们寇氏比不了池际了?” “哪有……”江幸违心挤出一句,“是寇氏实力雄厚,我不敢高攀。” “是么?”寇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并不满意。 “……” 她喉咙隐隐发紧。 这个寇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谈合作的饭局,却对正事避而不谈,一个劲儿地和她东拉西扯。 她甚至怀疑,今天这出“壶洲厅”的戏码,根本就是他故意设的局——想给池际一个下马威。 正当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得体的接话时,池溯忽然轻咳一声。 修长的手指按住那份文件,缓缓推了过来。 “寇总,这是最新的合作方案,请您过目。” “啧。”寇总兴头上被打断,明显不太痛快,眉头一皱,“大侄子,不是我说你,如果换作你父亲,可不会打断长辈说话。” “您说得是。”池溯语气不卑不亢。 寇总不耐烦地咂咂嘴,蘸着唾沫草草翻了几页文件,“行吧,我先看看。” “劳烦您了。”池溯微微颔首。 饭局总算是磕磕绊绊地拐入正题。 江幸僵直的脊背终于松了几分,暗自舒出一口气。 对面的赵主任和刘夏也像是瞬间解除了封印,转眼就堆起了八面玲珑的笑,几乎是同时起身。 一个绕到寇总身边,殷勤周到地添酒;另一个端着茶壶,轻快地穿梭在席间。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趁这难得的间隙,她抓紧往肚子里填东西。 双钓 第8节 什么吃相仪态、职场矜持,早被饥饿感冲到了九霄云外。每当 桌盘转到面前,她便眼疾手快地夹上一口。 一旁,池溯和寇总聊着合作的事。 那些绕来绕去的商业话术,听得江幸云里雾里——寇总似乎一直在避重就轻,池溯每抛出一个关键问题,他便打着哈哈含糊过去,举着酒杯说“来来,喝酒喝酒”。 接着便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没吃几口菜,江幸忽然觉得胳膊一沉。 身旁那具沉重的身躯突然动了动,整条粗胳膊热烘烘地贴在她手臂上。 江幸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连人带椅,悄悄往旁边挪开了几寸。 没想到,喝了一口果汁后,那截黑粗的胳膊又若无其事地跟了过来。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喝醉了。 江幸微微蹙眉,索性把果汁杯“咚”一声立在两人中间。要是再敢伸过来,等着被泼一身吧! 这招果然立竿见影。 饮料杯像一道无声的警告,那条烦人的胳膊总算安分下来,没再越界。 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安下心,认真对付起面前那块诱人的草莓布丁。 席间,刘夏始终活跃得像只勤劳的蜜蜂,一会儿给池总盛汤,一会给大家递湿巾,还时不时跟寇总开几句玩笑。 不得不承认,在迎来送往这方面,刘夏确实比她更放得开,也更得心应手。难怪赵主任每次提起刘夏都赞不绝口。 不过,这也让江幸更明确了一件事——她实在不适合待在行政部。这种左右逢源的场面活儿,她根本做不来。 饭吃到一半,她出去接了个房东电话。 回来时,看到刘夏坐在了她位置上,正和寇总聊得火热,甚至主动替池总连喝了三杯酒。 这倒正合她意。 江幸索性和她换了位置,独自坐到了门口。远离了寇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呼吸都跟着顺畅了不少。 后半场的饭局,总算安安稳稳地吃完了。 池溯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寇总,那今天就到这里?” 对方却像没听见似的,晃动着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浑浊的视线又一次黏黏糊糊地朝这边飘了过来。 “江小姐,怎么坐那么远啊!” 江幸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身,“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话音未落,人已飞快地冲出包房。 一直过了走廊转角,她才停下脚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随后走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她打算躲十分钟,不,也许十五分钟更保险。 等那群人,尤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寇总走了之后,她就扫辆小黄车,自己安安静静地骑回去。 反正赵主任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铁定不会留下来等她。 江幸掐着时间,慢悠悠地上完厕所,又认认真真地洗了手,站在烘干机前吹了好一会儿。 十五分钟一到,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可刚一转过拐角—— 就看到寇总腆着油腻的大肚子,仍在走廊尽头和赵主任、刘夏谈笑风生。 唯独不见池溯的身影。 “江小姐!嗝……不行了真不行了,路都看不清了!”寇总浑浊的嗓音裹着浓重的酒气,短粗的手直指向她,“你!得送送我!” “抱歉寇总,”江幸本能地后退半步,“我不会开车。” “我送您吧!寇总,我有驾照。”刘夏的声音立刻挤了进来,殷勤地往前凑。 江幸几乎要松口气,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感激,正想开口说句“谢谢”。 谁料,寇总却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溅了出来,“池总有司机!江小姐,你陪我坐后头就成!” 他说着,又过扭头,半真半假地冲赵主任嚷嚷,“哎!赵主任,贵公司连这点诚意都没有?迟到也就罢了,连送客都这么敷衍?” “寇总您这说的哪里话,”赵主任立刻堆笑上前一步,“必须把您安全送到!小陈,” 她扭头招呼司机,“去把车开过来。” 紧接着,目光便落到江幸身上—— “小江,你和小陈一起,务必把寇总安全送到家。”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刘夏投来的那道怨毒的目光。 可众目睽睽之下,领导现场安排任务,她哪敢拒绝。 算了,这老登要是敢在车上动手动脚,她绝对不会客气! 黑色大g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 待寇总那肥硕的身躯坐好后,江幸才勉为其难地侧身坐了进去,紧紧靠着车门,尽可能拉开距离。 车门一关,后排瞬间被浓烈的烟酒气填满。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时,寇总粗声粗气地命令小陈,“你滚下去,让我司机上来!” 说完,一只粗黑的手便探向她,“江小姐,坐在后排也得系安全带,来,我帮你扣。” “寇总,您醉了,我自己来。”江幸向后一缩,脊背结结实实撞上了车门。 寇总脸色霎时一黑。 他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向前排座椅靠背。 “你他妈聋了?还不滚下去!什么狗东西?你们池总都得看我脸色吃饭!” 小陈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脸色煞白,仓促间投给她一个歉意的眼神,推开门下了车。 江幸心头一紧,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想也没想,立刻去抠身侧的门把手—— 却被寇总一把狠狠攥住手腕。 与此同时,一个光头壮汉已经迅速坐进驾驶座,“咔哒”一声落下了车门锁。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英雄救美 空气骤然变得危险。 江幸浑身僵硬,紧紧靠在门上。眼前的局势斗狠肯定不行,只能斗智,大不了就报警。 “呵,”寇总松了手,懒洋洋地陷进座椅里。 浑浊的眼珠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她,“江小姐,别紧张嘛。寇某人不过是想交个朋友,你不是正好也单身?” 他俯身逼近,那只熊掌似的手又探了过来,“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 江幸猛地向后一缩,勉强牵起嘴角,“寇总、其实我有男朋友了!只是……刚刚当着池总和赵主任的面,没好意思提。” “哈哈哈!”寇总大笑两声,扯开两颗衬衫扣子,“男朋友也是南津大学的?让你自己辛苦找实习,多委屈。” 他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不如考虑换换?” “没有没有,”江幸连忙摆手,谎话越编越顺,“他家里倒是开了公司,想让我去,但我没答应。女孩子嘛,总得靠自己才踏实。” 出门在外,身份全是自己给的!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 “哦?哪家的公子?”寇总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却像钩子似的钉在她脸上,“南津地界上有头有脸的,我寇某人差不多都认得。” 他语气听着平淡,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我不信。 江幸急得手心直冒汗,她还是太嫩。这种随口编的瞎话,在这种老油条眼里,恐怕单薄得跟张纸一样。 她咬咬牙,正准备把肖骧拉出来做挡箭牌时,手机突然嗡嗡一震,是一条陌生短信。 【下车,池溯。】 池溯? 他竟然没走? 江幸心里像是“啪”地一声按亮了开关,瞬间豁然开朗,卡壳的大脑立刻重新转动起来。 她突然捂住嘴,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抱歉寇总!我晕车……实在忍不住了……能、能停一下车吗?我快……呕——” 听到那声逼真的干呕,寇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坐直身体,嫌恶地连连挥手,“停车!快给她停车!” 江幸悄悄给自己的演技点个赞。 车子终于停住。 她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踉跄着扑了下去,蹲在路边捂着胸口一连“干呕”好几声。 没想到,那个姓寇的竟然也跟着下了车,紧紧地就随在她身后。 江幸捂着嘴,夸张地继续假装干呕,心里飞快盘算着怎么甩开这只臭苍蝇,眼角的余光扫过前 双钓 第9节 方时—— 池溯正从前面那台黑色迈巴赫上走下来。 一双长腿遒劲有力,走起路来浑身带风,连头顶炽烈的阳光,似乎都被他的气势压倒,在身后缩成一道短重的影子。 寇总一看是他,脸色陡然沉下,“池总这演的是哪一出?英雄救美?还是拦路打劫?” “寇总您误会了。”池溯几步走近,语气依旧平平,“这个实习生确实晕车,上次就吐脏了我的车。” 他目光极淡地扫过还蹲在地上的江幸,“况且,下午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她,今天就送到这里吧。” 顿了顿,他语气稍退一步,“车子可以借您开一天。招待不周,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呵,”寇总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声,眼神变得阴鸷,“小子,跟我来这套,就没意思了。” “寇总,您先别急,”池溯从容上前一步,探向车子后排的顶棚边缘,飞快拈起一个银灰色的小玩意,放进口袋里,“这车其实是朋友的,他未婚妻——” 池溯抬眼,唇角意有所指地勾起一丝弧度,“怕他乱来,在车里装了不少……刚才的动静,咳,想必拍得十分清楚。要是给寇太太看到……” 说到这里,池溯声音又沉了几分,“所以,关于中午那份合同,寇总不妨再考虑考虑?” 话点到即止。 寇总的脸色顿时风云变幻,先是铁青一片,又黑沉如墨,最后气得发紫。 他僵硬地动了动眉毛,恶狠狠的目光在池溯和江幸身上来回剜了好几遍。 末了,腮帮子狠狠一咬,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啊!你小子够狠!才回来几天,就会用女人给我钓鱼了?” 说完就猛一转身,气急败坏地钻回车里,将车门摔得震天响。 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黑色的车身怒吼着冲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幸这才放下一直捂着嘴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不对—— 刚刚那句“用这女的给我钓鱼”什么意思? 所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池溯早就料到寇总会对她心存不良,在车上动手动脚?于是才任由她被单独带走? 一阵寒意猝然冲散了感激。 江幸猛地扭过头,死死瞪向池溯。 池溯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云淡风轻丢下一句,“钓鱼也该挑个聪明的饵。你走不走?”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看她。长腿一迈,大步走向不远处的车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 江幸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人非但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反而还嘲笑她蠢?她刚刚已经很机智了好不好! 站在原地,江幸越想越不服气。她打定主意,就算自己骑车回去,也绝不向他低头。 可才迈出一步,双腿便猛地一颤。 原来经过了刚刚那一番折腾,她的腿早已软得像团棉花。别说骑车回去了,恐怕连走出这条街都难。 万般憋屈涌上心头,江幸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闷声钻进车里。 她一把扯过安全带,正要扣上,见池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小物件,“啪嗒”一声丢进储物格。 刚才那个唬人的“摄影头”,竟是个打火机? 江幸心头一跳。 所以……刚才池溯只是拿这个打火机,虚张声势、将计就计,这一切根本不是他刻意安排的。 她脸上隐隐有些发烫,心里也跟着虚了几分。 默默扣上安全带,没再吭声。 车子缓缓起步,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像一层暖融融的纱,轻轻覆在身上。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旁边,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 池溯依旧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侧脸线条利落冷硬,眼底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也没有露出半分愠怒,仿佛旁人的揣测与想法,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江幸抿了抿唇。 那句“谢谢”在舌尖转了几回,几乎要脱口而出,目光却忽然在前方凝住—— 一块破旧的广告牌下,窄窄的阴影里,两团灰扑扑的小东西正紧紧挨在一起,身上的绒毛脏得结成了绺,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瑟瑟地发抖。 四周空荡荡的,连半只大猫的影子都没有。 “停、停一下!”江幸的心尖狠狠一揪。 池溯脚下轻踩刹车,侧过头,无声地看着她。 江幸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抱歉、池总,我刚刚看到路边有两只小猫,太小了,冻得直抖……” 她指了指窗外,小心翼翼地请求,“我想下去看看,给它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这路边车来车往太危险了……要不,您先回公司?我安顿好它们立刻就回去。” 话音落下,车厢里陡然陷入安静。 池溯微垂着眼帘,单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笼着一层薄雾——既看不出同意,也读不出拒绝。 江幸来不及仔细揣摩他那深不见底的心思,时间也不容许她耽搁。 她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匆匆说了句“谢谢池总”,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卷过街边,扬起细微的尘土。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小家伙的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是两只瘦骨嶙峋的小橘猫,估计还没断奶。 小小的身体缩成两团,冷得不停打颤,饿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本能地依偎着彼此汲取温暖。眼睛却湿漉漉的,蓝得惊人。 江幸心头一酸,决定先带回公寓再作打算。 她拉开羽绒服拉链,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两只毛团抓进怀里,仔细裹好。 直起身的一瞬,砰!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一片坚实。 她闷哼一声,一只手护住怀里的小猫,另一只手捂住发疼的额角,茫然抬头—— 池溯不知何时也已下了车,此刻就站在她身后。 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冷峻的轮廓,侧脸线条竟意外多了几分柔和。 “抱歉,”江幸下意识后退半步,“池总,您先回公司吧。我……去买点牛奶,安置好它们就回去。” 池溯却没有让开。目光在她鼓囊囊的衣襟上停留片刻,那里正传出细微的、窸窣的动静。 他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你养过猫?” 江幸被问得一怔,老实摇头,“……没有。” “幼猫喝牛奶会乳糖不耐。”他瞥她一眼,“不懂,就学。” “……” 江幸一时哑住。 “上车。”没等她反应,池溯已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长腿朝车子走去,“先去宠物店做基础检查,再买幼猫专用奶粉。” 江幸抱着怀里微微蠕动的小生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刚刚她应该没听错吧? 看着那道挺拔背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原来这座千年冰山下,竟也藏着几分柔软。 她护紧怀里的小猫,拉开车门。 两只小家伙大概冻坏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在衣服里面发出几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嘤叫。 江幸想把外套再裹紧些,这时,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忽地从旁边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覆在她的膝头,笼住两团发抖的小毛球。 “……谢谢。”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身旁。 池溯却已收回了手,目光淡淡投向前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大型社死现场 或许是因为多了两团毛茸茸的小生命,车里先前那种无声的紧绷,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江幸仔仔细细地将小毛团裹成了“猫卷”后,才转过头,轻声问,“池总,我们去哪家宠物医院?” 池溯转动着方向盘,语气没那么冷硬了,“香满路口有家星级宠物医院,我去过。” 香满路—— 听到这三个字,关于小人儿蛋糕的回忆瞬间便蹦了出来。江幸没忍住,唇角一弯,低低地笑出来。 池溯闻声,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绷紧的脸上掠过短暂的松动。 江幸连忙抿住嘴,敛了笑意,把注意力转回小家伙 们身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裹得太严实,其中一只开始不安分地蠕动。它奋力挣扎着,竟从羊绒毯的边缘,顶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湿漉漉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 江幸摸出手机,刚要对准镜头拍上一张,它不知哪来的劲儿,竟然蹬着小短腿,一扭一拱地爬到了座椅边缘。 站稳后,小家伙似乎对陌生的环境产生了好奇,它歪着小脑袋,伸出粉嫩的爪尖,对着皮面就是一勾——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双钓 第10节 完了,“冰山”会不会当场变火山爆发,直接拎起来就丢出车窗外? 她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个不安分的小毛球捞回来,直接塞进毯子里。 幸好,池溯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车速丝毫没变。 可这小家伙实在淘气,没过几秒,又窸窸窣窣地从毯子里拱了出来。熟门熟路地爬回刚才那处“大宝座”,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 江幸正要去抓,却见池溯自然地腾出右手,在那颗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小家伙被这突如其来的抚慰弄得一愣,抖了抖小耳朵。非但没躲,反而主动歪头去蹭他的手心,嘴里还发出一声细软的“喵呜”。 江幸彻底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可仅仅过了一两秒,男人又恢复了冰山模样,目光静静落回前方的路况上,仿佛刚才那温柔的一瞬,只是阳光折射出的幻觉。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宠物医院门口。 江幸小心地掀开腿上的羊绒毯,两只小奶猫不知何时已蜷在一起睡着了,粉嫩的小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她把它们重新裹进羽绒服里,正准备下车,却发现池溯已经熄了火。 还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臂,“给我一只。” 江幸抿抿唇,下意识地将刚刚那只小淘气放进毯子里递给他。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不动了。 两人就这样,一人抱着一团,推开车门下车。 医院的玻璃门自动滑开。 池溯的脊背挺得笔直,西装一丝不苟,怀中却捧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江幸跟在身后,看着这极大的反差,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 挂号、建档的流程很顺利,只是护士询问起小猫咪的名字时,两人都顿了一下——小家伙们还没有名字呢。 前台护士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向池溯,微微一笑,“爸爸,这两小只要怎么登记呢?” “噗!”江幸飞快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池溯却面不改色,把怀里那只“八字脸”往前递了递,“小一。” 目光又扫过江幸臂弯里的另一只,“那只,小二。” 护士显然早已习惯了各种抽象的名字,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利落地在档案上填好。 她点了点手边的二维码,“好的,小一爸爸,麻烦这里扫码,挂号费两只一共50元。” 江幸下意识就去摸手机,身旁男人却已先她一步—— 滴!池溯的手机屏幕一闪,支付成功。 江幸心头一喜,难道他打算收养这两小只? 她还没跟陶源商量养宠物的事。要是这位财力雄厚的ceo肯接手,那这两小家伙岂不是一步登天,直接逆袭“豪门少爷”了。 这念头刚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护士又笑着递来一张彩页宣传单,“对了小一妈妈,要不要顺便带个猫包?加50元就能换个便携款……” “……” 江幸整个人瞬间一僵,本能地扭过头—— 幸好池溯已经迈开长腿,朝二楼的候诊区走去。 应该是没听见这个雷人的称呼。 她微微松了口气,脸上有些发烫,忙对护士点头,“要的要的,加一个猫包!” 二楼候诊区十分宽敞,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 宠物家长们三三两两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几声毛孩子的叫声。 江幸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叫号屏,三诊室前还有四只“病号”在排队。她抱着小二,默默在池溯身旁的空位坐下。 此刻,小一已经从毯子里钻了出来,正昂首挺胸地站在池溯腿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毫不怯场。 相比之下,小二就胆小许多,始终蜷在江幸怀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池溯似乎还有工作要处理,一直看着手机,左手却不忘虚虚地护着小一的身子,防止它一个兴奋栽下去。 江幸低头,轻轻逗弄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二。 几分钟后,前台小姐拎着一个卡通猫包走过来,“小一妈妈,您的猫包安装好了。” !!! 救命!早知如此,她当时就该果断纠正! 江幸甚至不敢看向池溯,只能装作没听见,手忙脚乱地接过猫包,“太好了!小一小二有新房子住咯!” 哪知,小一对这个“新家”却极为抗拒,它不安地扭动着毛茸茸的小身体,四条小短腿像装了马达,对着池溯的衬衫就是一通乱蹬。 “别……” 江幸伸手去捞,却慢了一步。 小一已经灵活地顺着池溯手臂,噌噌几下就爬上了他的肩头,然后小屁股一沉,竟稳稳当当地蹲在男人的宽肩上。 这还没完。 下一秒,小尾巴就高高翘起。 噗叽……哗啦…… 一滩热乎乎、黑黄相间的稀便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池溯左胸口。刺鼻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池溯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偏过头,眉头蹙了一下。 嘶!江幸倒抽一口冷气。 她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左手抄起还懵懂看热闹的小二,右手拎起僵在池溯肩头的小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两只惹祸精囫囵塞进猫包里,拉链唰地一拉到顶。 小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蔫蔫地缩在猫包角落,小尾巴垂着,不敢再闹腾。 “对、对不起池总!”她慌手慌脚地翻开包,好不容易摸出一袋便携湿巾。 四周的宠物家长已经纷纷看了过来,护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攥着厚厚一叠纸巾快步过来帮忙。 “先生您别介意,幼猫稍微着凉就容易腹泻,这都是常有的意外。”护士一边擦一边宽慰道。 “是啊是啊,我家瓶盖儿小时候也没少干坏事儿,羽绒服都被尿透好几回!” “嘿,我家沙发上现在都是一股尿味。” …… 一时间,池溯成了整个候诊区的绝对“焦点”。 江幸的脸颊烧得滚烫,她盯着池溯身上肆意蔓延的污渍,强烈的愧疚感排山倒海般涌上。 湿巾和纸巾很快见了底,可面对这种灾难现场,还是杯水车薪。 “池总、要不……”她硬着头皮,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我马上去附近给您买件衬衫换上?” 说完,她才攥着衣角鼓足勇气,抬起眼。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出现。 池溯只是将猫包的拉链又往上仔细提了提,确保两个小家伙不会钻出来。 然后才转过脸,极其平淡地点了下头,“嗯。” 江幸如蒙特赦,心头那股悬着的劲骤然松落,半秒都不敢再耽搁,转身就冲出宠物医院。 真是倒霉透了。 池溯空降才两天,她就已经接二连三得罪了他四次,再加上这场“生化危机”……虽然,刚刚他维持着风度没发作,恐怕心里已经彻底把她拉黑了。 江幸越走越快。 脑海里接连闪过无数种凄惨下场:被公司辞退、实习鉴定为不合格、作为反面典型在院里传开…… 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就换个地方重新实习。反正,她早就不想在行政部继续苟活了。 冲进商场,直奔扶梯,“噔噔噔”几步就跨上了三楼男装区。 “要一件男式白衬衫,快!最基础款就行。” “好的,”有店员笑着迎上来,“请问先生的尺码是?” “身高大概185左右?”江幸努力回忆着池溯挺拔的身形,“体重……就是很标准的那种,不胖不瘦。” 她下意识地用手比划一下,“但是肩膀这儿,挺宽的。” 店员会意点头,利落地从陈列架上取下一件简约款, “您看这件怎么样?版型很正。” 江幸接过来,习惯性翻了一下吊牌,1298.00元。 “嘶——”心都抽了一下。 店员见状,立即微笑着补充,“小姐,这款我们现在有七五折活动,折后只要970元,性价比非常高的。” 打完折还要九百多……江幸捏着衬衫,心里的天平上下晃了两秒。 可想到医院里那片狼藉,她一咬牙,还是转身走向收银台。 谁让自己理亏呢,总不能让小猫咪去打工还债吧。更何况,堂堂ceo在众目睽睽下被猫拉了一身……就算她现在立刻辞职,也补不回池溯丢掉的颜面。 这钱,就当少带一周家教了。 她忍着肉痛,付了款。 提着新衬衫,一路飞奔回宠物医院。 二楼的候诊区已安静下来,零星还坐着几个等候的人。 江幸环视了一圈,没瞧见池溯的身影。她便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看到一个vip候诊区的标识。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 她下意识贴近门边,目光往里探去—— 池溯果然在里面,正靠坐在灰色真皮沙发上。 双钓 第11节 裸着、上半身!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阔绰的金主 午后的光线从窗子斜射进来,明晃晃地照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池溯侧身坐着,脊背绷出流畅劲挺的弧线,紧致的腹肌线条利落收窄,一路向下没入金属皮带扣下,每一寸线条都带着勃然的张力。 额前沾着水珠的发丝松松垂落,半遮了他微垂的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添了几分慵懒的柔和。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的猫包上,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逗弄着脚边的一只黑色拉布拉多。 江幸攥紧手里的购物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门。 “池、池总,衬衫买回来了。” 池溯闻声转过头,神色仍是惯常的平静。 他伸手接过袋子,“谢谢。” “不、不客气……”她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几乎飘忽,“应该的。” 池溯微微颔首,便信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江幸这才敢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只黑色拉布拉多身上。 小狗还在沙发边转悠,湿漉漉的鼻尖执着地嗅来嗅去,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仿佛还在寻找方才那人留下的气息。 没想到,池溯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对待小动物竟这么有耐心。 眼前这只拉布拉多,口水都快蹭到他手上了,甚至……刚刚小一还把他当作了移动厕所。 闹成了那样,也只是抬手轻轻挡了挡,别说动怒,连眉头几乎都没皱一下。 这个人……心好像还挺软的。 正胡思乱想着,池溯已换好新衬衫,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简单的基础款,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合身。挺阔的布料顺着宽肩流畅而下,更添了几分硬朗与矜贵。 他一边熟练地卷起袖口,一边抬眼,“多少钱?” “不、不用了!”江幸连忙摆手,心虚地垂下眼,“是我惹出来的,就当是赔偿吧!这个……也不贵的!” 池溯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终是没有坚持。 这时,护士也抱着做完检查的两小只回来了。 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小家伙们大体健康。医生给做了驱虫,开了营养补充剂和幼猫奶粉,还建议配齐了猫窝、猫砂这些必需品。 池溯再次付清了所有费用。一手拎起沉甸甸的猫砂,另一只手提上猫包,大步下楼。 江幸抱着剩下的宠物用品,悄悄瞄向这位阔绰的“金主”,看来他是真的打算收养这两小只了,动作这么干脆。 “池总,您把我放在前面路边就行,我自己打车回公司,不耽误您时间了。” 小家伙们有了着落,她也该回公司处理剩下的工作了。 话音刚落,池溯脚步一顿。 他缓缓侧过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色。 四周的空气仿佛也跟着静了一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下,又一下。 江幸被他这样看着,心头莫名有些发紧,双手无意识攥紧怀里的大袋子。 几秒后。 池溯微微蹙眉,“你不带它们回家?” 江幸一怔。 原来他那么积极地付钱,根本不是要自己收养。 既然这样,那…… 江幸很快点点头,“那、麻烦您送我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东西都放进了后备箱。 江幸坐进副驾驶,刚关上门,怀里的猫包就热闹起来。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家”的靠近,两小只窸窸窣窣地又开始乱动。 小爪子不停地扒拉着侧面的纱网,圆溜溜的脑袋好奇地挤在一起,争相向外张望。 江幸伸出手指,隔着纱网点了点其中一个湿润的鼻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该怎么和陶源开口呢? 毕竟是两人合租的公寓,擅自带两只小猫回去,总归要先征得室友同意才行。 要是陶源不同意,只能过段时间,给它们再找靠谱领养了。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猫包的纱网。 身旁,池溯从上车就一直在接电话,不是在吩咐工作,就是在敲定出差时间。 她几次想开口道谢,都被他蹙紧的眉头堵了回去,连插话的空隙都找不到。 车子一路畅通,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寓楼下。 江幸解开安全带,拎着猫包下了车。又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搬出那堆宠物用品。 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正想道谢—— 黑色迈巴赫却忽然“嗖”地一下滑了出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嘶……” 江幸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 看来这人为数不多的耐心,全都给了不会说话的小动物。 她悻悻地提着大包小包上楼。 放下猫包,换好拖鞋,就给陶源发消息报备了两小只的事。 陶源不仅没介意,反而兴冲冲地打来视频电话,要隔着屏幕先过过眼瘾。 她只好一边开着视频通话,一边便按照护士教的方法,给两个小家伙冲好奶粉,安置好猫窝和猫砂盆。 等碗里的奶粉被舔得干干净净,她又小心翼翼地把小一和小二都抱进猫砂盆,捏着小爪子轻轻在猫砂里划拉了几下,示范“厕所”的用法。 忙完这些,时间已经不早。 她匆匆扫了辆小黄车就往公司赶,公寓离得不远,蹬了几分钟就到了。 一踏进办公室,斜对面的刘夏立刻扭过头,对着她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甩开脸。 那架势,就差把“我看你不顺眼”刻在额头上了。 江幸被瞪得一头雾水。 难道是因为中午她去送寇总,抢了刘夏的风头? 可那明摆着是羊入虎口的事,谁去谁倒霉。刘夏这脑回路,真是…… 想到那只“黑毛猪蹄”在眼前晃悠的样子,江幸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连忙甩甩头,回到工位坐下。 定了定神,她打开电脑。上午的ppt还没做完,这会儿需要收个尾。 她抽出笔,在工作日志上利落地勾画两笔,随即点开ppt,把剩下的几页加上。 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赵主任冷冰冰的声音透过来,“江幸,你和刘夏马上来池总办公室。” 池溯要见她们…… 江幸心头莫名揪起一丝忐忑,站起身看向对面,“刘夏,主任叫我们去池总办公室。” “啊?哦。”刘夏慢吞吞站起身。 江幸也懒得等她,拿起工作日志和笔,快步往东区走去。 走到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刘夏也到了。见她站着不动,江幸主动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是赵主任的声音。 江幸推开门。 整间办公室空旷、安静。 冷白色的顶灯倾泻而下,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池溯靠坐在会客沙发上,骨节分明的长指捏着一台灰色平板,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在屏幕上。 周身散发出 的压迫感,和宠物店里那个他,简直判若两人。 赵主任拧紧眉头站在一旁,脸色绷得铁青。 江幸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开口,“池总,主任。” 刘夏跟在她身后,一声没吭。 “这是你负责的吗?”赵主任劈头盖脸便是一问。 江幸微微抬头,这是问她?还是刘夏? 还没理清头绪,赵主任又厉声补了一句,“江幸!池总正在审阅去年的年度报表,中间怎么缺了一页,还是最关键的营收!” “……” 江幸在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双钓 第12节 这会儿报表出错了,承认是她做的了,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是刘夏负责一半的吗? 她飞速瞥了一眼旁边的刘夏——此刻倒是安静如鸡,也不抢着邀功了。 不过,既然是她经手的工作,也没什么好推诿的。 她点了点头,“主任,确实是我整理的。” 话音刚落,赵主任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声调陡然拔高,“你怎么做事这么毛躁!几张表格都能漏填!我就知道,出错的肯定是你这边。刘夏经手的部分就绝不会出这种纰漏!” 江幸差点气笑。刘夏一张表都没碰过,当然“完美无缺”。 赵主任这毫不掩饰的偏袒,就差把“关系户”三个字直接贴刘夏脸上了。平时在部门里颠倒黑白也就算了,当着ceo的面,居然也能明目张胆地甩锅。 愤怒直冲喉咙,她几乎要脱口反驳。 电光石火间,导师的话骤然在耳边响起——“职场上最忌一时意气、正面硬碰硬。若真想反击,就得沉住气,再一击即中。” 她咬着下唇,生生把怒意压回心底。 这短暂的沉默,在赵主任眼里却成了心虚和理亏。 她气焰更盛,眉毛高高扬起,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江幸!你还想不想好好在池际实习了!这点基础工作都做不好!算了算了,刘夏,你把你做的那份发给我。” 说完,马上又换了一副殷勤的笑脸,看向池溯,“池总,您稍等,我让刘夏再发一份过来。这实习生做事就是这么不细致,让您见笑了,您别往心里去。” “……” 江幸站在原地,盯着赵主任那番嘴脸,忽然清醒—— 她根本不需要辩解,只要静静站在这里,等刘夏把那份根本不存在的“资料”发出来就好。 刘夏从头到尾碰都没碰过,看她今天要怎么圆这个局。 江幸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她甚至微微吸了一口气,将最后那点怒意也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黎明前的等待。 赵主任这通歪打正着的施压,反倒无意间帮了她一把。 果然,刘夏此刻已经慌了,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紧抿着唇,额头渗出一层汗。 她抬眼怯生生看向池溯和赵主任,声音心虚得发飘,“池总、赵主任,我之前把表格发给江幸了,自己没留底子……而且说这份表格需要保密,我就没敢存备份……” “是吗?” 江幸没想到她撒起谎来连眼都不眨。既然对方已经毫无底线,自己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她利落地掏出手机,点开邮箱,屏幕转向刘夏,“可我邮箱里没有收到。你发的哪个邮箱?让我看看发送记录。” 说着,她便伸出手,示意刘夏交出手机。 刘夏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将手机藏到身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那个、我可能……可能发错邮箱了!” “发错邮箱?” 江幸等的就是这句。 她向前半步,目光直直锁住刘夏,“发到哪个地址去了?不会误发到外部邮箱,泄露财务数据了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她被辞退了? 刘夏被这一连串逼问,堵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一旁的赵主任也是乱了阵脚。 方才还信誓旦旦地力挺刘夏,转眼就被戳穿,简直是当众打脸。 她眉毛陡然一竖,干脆调转枪头,“刘夏!你没做就直说没做,找那么多歪理干什么!” “我……”刘夏低着头,死死抓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地开始往下掉。 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始终沉默的池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随后,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冰冷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 最终,落定在江幸脸上。 赵主任立刻会意,忙不迭地把矛头又转了回来,“江幸!那表是不是你负责的?推给刘夏干什么!” 想不到这个时候了,赵主任还能维护刘夏。 江幸在心里冷哧一声,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是我负责的,我现在回去改。” “行了行了!”赵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在这儿杵着了!” “好的,主任。” 江幸转过身时,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刘夏。 她死死垂着脑袋,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原本精致的妆容被眼泪晕得一塌糊涂,往日里那副得意和做作,此刻全然没了踪影。 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她胸口那团积压已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一丝胜利的快意正要爬上嘴角,突然感觉到一束冷冽的目光。 她下意识抬起眼,池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如刃,仿佛洞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糟了,得意忘形了! 江幸心头一紧,忙垂下眼帘,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没过多久,刘夏也慢吞吞地挪了回来。双眼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也红红的,显然是又嚎啕大哭了一场。 江幸淡淡扫了一眼,便别开脸,指尖重新落回键盘上。 谁知,她这一扭头,竟让刘夏更委屈了。直接趴在工位旁边的柜子上,一声一声又哭起来。 几个男同事见状,立刻围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柔声安慰。 江幸听着心烦,干脆摸出耳机戴上,重新开始核对报表。 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她耐着性子逐行比对,果然,中间藏着一张空白页。 她迅速调出底稿,将缺失的内容补填妥当,又从头到尾细致地筛查了两遍,确认准确无误后,点击了重新发送。 这期间,刘夏不知又说了什么,几个人干脆簇拥着她,去了斜前方的小会议室,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江幸有些无语,但凡刘夏把这撒娇卖惨的功夫,分一半在工作上,也不至于这样。 很快,文件显示传送成功。 几乎就在同时,走廊尽头响起熟悉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脚步声又重又急,光是听这动静,就能猜到赵主任脸色有多难看。 果然,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就“砰”地一声被推开。 赵主任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视线如冰锥般刺过来,“江幸、刘夏、你们两个!进来!” 江幸抿了抿唇,站起身。 没有理会还在小会议室诉苦的刘夏,独自走进办公室。 赵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紧紧攥着两张纸,脸色阴得发黑。 见江幸进来,她积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彻底爆发,猛地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两张纸被重重摔在桌面上。 “行啊江幸,”赵主任拍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我在池际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在ceo面前吵架的!还有,你不愿意去送寇总,怎么不直说!现在倒好!池总怪我安排你们实习生陪甲方喝酒!反倒说我的不是!这口黑锅让我替你们俩背了!” 她随手拿起一只笔,又重重敲了敲桌子,“今天这事,池总让我看着办,我总得给他一个交代。你也别说我偏心,你和刘夏,一人一份,填完实习鉴定就走人,明天起,谁也不用来公司了!” “……” 江幸心头一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赵主任这是要把她和刘夏一起扫地出门? 不分青红皂白,就各打五十大板,凭什么? “你们也别记恨我,池总今天很生气,我必须要给他一个态度。”赵主任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勉强缓和了 半分,“实习鉴定内容你们自己看着写,部门这边会给你盖章。如果需要主管领导签字,自己去找池总。” 江幸明白了,这哪里是给池总交代,分明是池总对赵主任的安排不满,她就把所有黑锅都扣到了她和刘夏头上,玩了一出弃卒保帅的戏码。 用牺牲两个实习生的方式,彰显自己对下属的严格管理,好在池总面前挽回一点岌岌可危的印象。 更可笑的是,她还倒打一耙,大言不惭地说替她们背锅。出了点差错,就拿实习生开刀,这是职场统一的套路吗? 呵…… 江幸只觉得一阵荒谬,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拿起表格,头也不回地直接回到工位。 她麻利地将桌上的绿植、笔记本、水杯一一收进纸箱。 一切收拾妥当,才重新坐下,拿起笔,准备填实习鉴定表。 虽然无数次想过“大不了走人”,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胸口还是一阵阵的发紧。 她咬了咬下唇,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不想再替别人背锅,把真相说清楚而已。 难道职场的生存法则,就是眼睁睁看着错误发生,任人霸凌也只能忍气吞声? 更让她气闷的是,赵主任这么轻易地把就她和刘夏辞退,难道是得到了池总的默许? 他对待小动物都那么仁慈,怎么对实习生就这么严厉绝情。 江幸越想越觉得憋屈,最后一个句号,始终落不下去。 双钓 第13节 不行,就算真的要走,她也需要一个清清楚楚、堂堂正正的理由,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扫地出门。 想到这,她直接放下笔,抓起桌上的鉴定表,径直朝东侧办公区走去。 在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站定,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来。”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冷冽。 江幸推门而入。 池溯已坐回宽大的檀木办公桌后,正漫不经心地翻看一本书,侧脸线条冷硬利落。 听到声响,他缓缓抬眼,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 江幸下意识蜷了蜷指尖,又悄悄吸了口气。 “池总,”她上前一步,将填好的表格轻轻推了过去,“我的实习鉴定需要主管领导签字,麻烦您。” 池溯目光落下,扫过“实习结束”几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你要辞职?” “……” 江幸瞬间愣住。 他……竟然不知情? 所以辞退她和刘夏,只是赵主任自己的意思?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心头猛然一跳,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怔忡间,池溯已经从笔筒里抽出了钢笔,似乎准备签字。 江幸慌忙开口,“不是、池总,” 她攥紧手心,硬着头皮继续,“是、赵主任说我和刘夏工作表现不好,让我们填完鉴定表,明天就不用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悄悄抬眼。 池溯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身体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小臂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 看这反应,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可他偏偏又不说话,既不否认,也不表态。是在质疑她说的话吗?还是在思考如何处理? 江幸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了一层汗。 她舔了舔嘴唇,“池总,我可以解释一下今天的事么?” 见池溯没有反对,她把心一横,继续说道, “这件事的起因是,主任安排我和刘夏一起去临市搬资料,但刘夏假装崴脚,我只好一个人去的临市。当时她承诺会完成表格部分,可我回来后发现她一张都没动,全是我自己连夜加班赶出来的。她不仅没帮忙,还跑到主任面前颠倒黑白,说我效率低下。最后报表出了错,又把责任全推到了我头上。” 江幸咬了咬下唇,“我今天在您面前说这些,不是想排挤同事,也不是想背后说是非,只是不想无缘无故地被辞退。” 一口气把话说完,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层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池溯交叠的长腿微微换了个姿势,骨节分明的长指一下下轻叩着桌面,目光沉静地落在江幸身上。 她半垂着脸,睫毛细密地掩着,看似委屈,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肯塌下半分。 原来,刚刚的闹剧并非是她无端挑衅,而是忍无可忍后的反击。 而昨晚,她在办公室熬到深夜,也是为了这套棘手的表格? 江幸的心跳在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接连撞击着耳膜。 她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去看办公桌后池溯的表情。 也不知道这番仓促的解释,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又会信几分。 可他既然没有立刻打断,也没有让她离开,就说明这件事还有转机。 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走人,倒不如…… 她攥紧手指,鼓起勇气抬起头,“池总,我知道公司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机会。” “其实,当初我投递简历时,申请的岗位是品牌管理部,后来说行政部这边人手紧张,我才听从安排调过来的。经过这两个月在行政部的学习和锻炼,我感觉自己进步得很快,但我……还是更想接触一些品牌方面的业务。您看、能让我去品牌部学习吗?” 池溯眉峰一挑。 这个转折,完全跳出了他的预料。 原来,刚才那些委屈的倾诉只是前奏,转岗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池溯拿起手边那支银色钢笔,在修长的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她强作镇定却微颤的睫毛上。 倒想看看,这个实习生还有多少花样。 江幸被他这般不声不响地盯着,慌乱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她飞快地搜刮着肚子里的措辞,想拼凑出一套更有说服力的话来—— 池溯却像是骤然失了兴趣,指间的钢笔一顿,随手丢回桌面上。 随后,径自伸手,拿起桌角那本厚重的书,漫不经心地又翻过几页。 “……” 江幸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他连听她说下去的耐心都没有了…… 难堪和失落像潮水般涌上来,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将眼底的涩意逼了回去。 就在她垂下眼,准备带着最后一丝自尊逃离的刹那—— 余光无意间扫过他手中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上,几个熟悉的大字撞入视线。 她呼吸一滞,原本乱作一团的思绪倏地掠过一道灵光。 算了,再赌这一次。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池总,您现在看的《宋史》第28册,从翻页的位置判断,应该正读到《李迪传》。” 池溯翻书的手蓦地停住。 终于掀了掀眼皮,视线从书页抬起来,不疾不徐地移到她的脸上。 身体向后一靠,慵懒地陷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双手慢条斯理地交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腕骨。 半晌,他才薄唇微启,“你在暗指我像宋真宗一样昏聩,把李迪和丁谓各打五十大板?” “不,”江幸攥了攥手指,直直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我想说的是,即便各打五十大板之后,李迪仍然能够官至太子太傅。” 她顿了顿,抛出最关键的一句,“因为仁宗……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池溯眸色微沉。 他竟然被这个实习生反将了一军。 女孩捏着表格的手指还在轻颤,可偏偏,紧抿的唇角绷得笔直,幽黑的瞳仁闪得亮得惊人。 明明藏着怯意,偏又透着一股执拗。 这模样,莫名地让他觉得熟悉。 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某个午后,或是某个傍晚,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双坚韧的眼睛。 池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仿若被什么轻轻拂过,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 短暂的沉默后,他垂下眼帘,重新拿起钢笔,声 音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明天去品牌部报道。” 随即,在意见栏里利落地签字,又添了一句——同意转岗品牌部。 江幸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随即又重重落回胸腔,扑通扑通跳得震天响。 就这样……成了?她真的可以去品牌部了? 她怔怔地盯着那张薄薄的表格,双腿微微发颤。压在心底的惊惶和忐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难以置信的狂喜。 原来池溯也不是看起来那般不近人情、不讲道理。 “谢谢、谢谢池总!”她强压下心底的雀跃,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千斤重的表格。 目光下移,落在意见栏里池溯的签名时—— 她双眼蓦地一涩,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十年前 江幸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死死盯着鉴定表上的签名,用力眨了眨眼。 起笔的力度,笔锋的顿挫,甚至最后一笔那独特的折勾……都与她记忆深处的签名分毫不差。 竟然是他?! 江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男人下颌线依旧绷得笔直,乌眸里覆着一层疏离的冷意,与寻常并无二致。 可那双眼皮间深深的折痕,高耸的鼻梁轮廓,甚至抿唇时唇角下沉的弧度……都与十年前那个少年,一点一点清晰地重合。 这两天,她居然从来没好好看过,他和“他”竟如此相像。 那个让她和妈妈找了十年的人,原来就近在眼前。 …… “还有事?” 池溯低沉的声音,瞬间将她从翻涌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双钓 第14节 “没、没事了,”江幸陡然回过神,声音里还带着些恍惚,“池总,那我……先出去了。”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走廊里冰凉的空气迎面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胸口翻腾的巨浪总算冷却了几分。 她背靠着硬冷的墙壁,怔怔地站了几秒,直到心跳稍缓,才摸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招行葵花卡,卡片背面,留着一个洒脱遒劲的签名。 江幸放大照片,目光紧紧锁在那串字迹上,每一笔弯钩、横折…… 再看向左手上的实习鉴定表,每一个顿笔、收笔,都分毫不差。 真的是他…… 江幸脚步虚浮地回到工位上,又愣愣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发僵的手,在左手背上拧了一下。 一阵清晰的痛感猛地窜上来——不是幻觉,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不仅如愿调进了心仪的部门,更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当年那个向她和妈妈伸出援手的人。 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江幸眼眶发热,立刻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 拿出手机,刚编辑了几个字。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哭喊,“都怪你!都是你害的!” 江幸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刘夏猛地站起身。 整张脸都因怨愤扭成一团,通红的眼睛狠狠钉在她身上,嘶吼声破口而出,“要不是你在池总面前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和你一起被辞退!” “……”江幸蹙眉,放下手机。 实在没料到,事到如今,刘夏仍无半分自省,还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到她的头上。 四周的目光渐渐聚拢,低声议论纷纷。 “刘夏,”江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声音平静,分毫不让地迎上那张扭曲的脸,“第一,我没有被辞退,明天正式去品牌部报道。第二,你被辞退,与我无关。是因为你工作敷衍,投机取巧。我建议你回家好好反省,再考虑找下一份实习。” 说完,江幸不再看她一眼,从容地收回视线,端起纸箱,转身朝门外走去。 - 十年前,夏末的北临市,人潮熙攘。 城北的临医三院,门诊楼与住院部之间,时刻穿梭着行色匆匆的身影。 米金是这片忙碌中,唯一格格不入的影子。 在同龄人都坐在教室里读书时,她却穿着又旧又短的校服,来来回回在医院每个垃圾桶里翻找。 每路过几个人,她就跑过去,看看能不能收获几个空瓶子。 今天妈妈睡得早,她不用陪护,便拿起一个大塑料袋,挨个楼层的垃圾桶搜刮一遍,虽然有时会遭到保洁阿姨的白眼,但是住院部的护士基本都认识她,也就默许了这一切。 楼梯口传来叫骂声,是一个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在打电话。 “你们几个,一个说出差,一个说要和儿子去亲子夏令营,老妈就丢给我一个人是不是?” “你们出钱也行,我去找个护工!钱都她妈的进你们狗肚子了!” “行行行,你们俩没空是吧!我也不管了,我在这照顾一周了。” “老妈是死是活,就看她造化了。” “……” 米金感受到男人的情绪不佳,不敢从楼梯口下楼,想了想,还是等到男人的脚步声远去,才敢推开楼梯门。 看样子他抽了不少烟,地下有一摊烟灰,空气中也都是烟熏的味道。 米金扑了扑鼻前的空气,用戴着手套的右手,伸进垃圾桶。 运气不错,一个红牛罐子,一个矿泉水瓶。 听刚刚那个男人的语气,好像是不想照顾妈妈吧,他妈妈真可怜。 米金这么想着,脚步还是不自觉上了楼,妈妈住在8层,她要再去看看妈妈是不是醒了。 沿着楼梯往上爬,米金暗暗想,其实这次妈妈住院,对她和妈妈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米富贵这次打完妈妈,就被警察带走了。听邻居说,故意伤害罪至少要判好几年。 米金在心里暗暗盘算,三年后,她考上重点高中,就和妈妈搬到城里来。北临这么大,有十几个区,米富贵就算出来也找不到她们。 妈妈这次住院的钱是那个好心的警察姐姐垫付的,她必须得多捡些瓶子,才能还给姐姐。 终于爬到了8楼,米金手里的袋子才装了一小半,她打算先放在护士姐姐那边,等看完妈妈,再接着去捡。 收废品的爷爷答应每天都给她结账,只要晚上8点之前都可以。 米金提着袋子,不想被其他病人看到,蹑手蹑脚往西区护士站走去。 “对了,你听说了么?前阵子有个人被狗咬了,众某筹筹了100多万。” “真的假的?” “我刷小视频看到的,你说江大姐,被那个赌鬼老公打到内脏出血,没钱治病还是警察给付的钱,孩子那么小不上课,去捡瓶子,真可怜啊!” “对了,上次王大夫不是说要组织捐款吗?” “被院长给批了,说病人十个有五个家庭困难的,不能消耗大家的爱心。” “那孩子也太可怜了,不行我们几个捐点吧!对了,食堂的用餐券拿了吗?” “拿了……” 米金站在拐角处,听到护士的对话。她垂着脸,看着手里的大塑料袋发愣。 等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她才鼓起一个微笑,走上前。 “护士姐姐,我先把袋子放在这可以吗?我不想被妈妈看到,我先去病房看看她醒了没有,一会儿我再过来拿。” “行,你妈妈也快醒了,对了,这是这周的餐券。”小张护士接过袋子,把一打餐券递给米金。 米金顿了两秒,还是伸出了手,“谢谢护士姐姐,以后我会还的。” “傻孩子。”小张和可可对视了一下,“这餐券是医院免费发的,快去看你妈妈吧!” 米金回到病房时,江美华已经醒了,正缓缓抬手,想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妈妈,我给你拿。” 米金眼疾手快冲过去,妈妈的肩骨被打碎了,现在行动不方便,米金也学着旁边病床的奶奶,给妈妈弄了一个吸管。 江美华点点头,就着米金递过来的杯子,吸了两口。 她昨天刚动了一个手术,还不怎么能吃东西,现在虚弱的很。 “你明天就去上课吧!初一才开学,不能总是请假 。这边的护士很好,她们会照顾我的。” “妈妈,我有自学,月考成绩不会差的。” 米金自信的小脸,一直是江美华的骄傲。她微微弯眼笑,看着女儿,身上的疼痛也少了大半。 米金扶着妈妈去了个厕所,回来,江美华就躺下了。 见妈妈像睡着的样子,米金又悄悄溜了出去,先是去护士站取走了袋子,然后挨个楼层把住院部的垃圾桶扫荡一遍。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米金已经换了一个袋子。 她从住院部出来,打算去急诊大楼试试。 九月的暮色中,看上去有些萧索。医院西边有一条小河,石头墙被岁月割裂开,一块一块的。夕阳照过来,又浑浊了几分。 住院部和急诊大楼中间隔着一大块草坪,草绿色的视线蔓延过去,米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瓶子。 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妈妈在这住了两周,她已经摸清了规律。每天下午四点多,就是下午的病人看完,医生快下班时,空瓶子最多。 最关键的是,这时候保洁还在休息。她有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去一层层地收。 穿过草坪中的鹅卵石小路,薄薄的一层鞋底有些硌脚,米金小跑两步。 在急诊大楼后面的消防楼梯角落里,她一眼就看到两个脉动瓶子。 快步跑过去,夕晒突然被楼阴遮挡,身上猛然一阵凉。她打了个哆嗦,并没有停下脚步。 四周冷冷清清,和医院门口的人声鼎沸相比,简直像两个世界。凉风一阵一阵,拍打着她的肩膀,忍不住又抖了一下。 两个瓶子一个立着,一个倒着。立着的还有小半瓶,倒着的空了,风一吹滚到了半步之外。 米金的视力很好,每次学校组织检查身体,她看视力表都是最快的那个。 这次也不例外,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追随着两个瓶子。 脚步越来越近,她却似乎听到了呜咽声。 在医院里,有人哭并不奇怪,每天都有痛哭的家属。也许米金从小就进出医院的原因,她对哭声早就习以为常。 可是这里却不一样,除了她,空无一人。 米金哆嗦一下,脚步慢下来。她有些迟疑,但又抵不住诱惑。或许是听错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双脚离瓶子越来越近。 终于,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她注意到,急诊大楼后身还有一块凸起的空调挂台。 而挂台后面,就坐着一个人。 长手长脚的一个高年级男生,看起来是高中部的,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卫衣的帽子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是这个男生在哭。 作者有话说: ---------------------- 双钓 第15节 第12章 小米金,再见 风卷着几片落叶飞掠而过。 男生抱着腿,头埋在膝盖里,噎噎地低声啜泣。很显然,那两个饮料瓶子就是他的。 米金站在两米之外,有些犹豫。 在这个时候,问人家要瓶子显然是不合适的,但偷偷拿走更不可以,她才不是那种不问自取的小孩。 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攥紧了,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拿定主意。 不过,这个男生看起来……真的好难过。 其实男生很少会哭的,尤其是这么大的男生。可能他家里也有人住院了。 这么一想,米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轻轻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在男生旁边坐下。 也许是她过于瘦小,动作也细微,男生似乎没有察觉。压抑的啜泣声依旧断断续续,没有停下的意思。 米金咬着下唇,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终于还是用了最笨拙的开场白。 “你……你家里也有人住院了吗?我妈妈也住在这里呢。” 细细的童音,被风一吹,像轻盈的棉絮飘进了池溯的耳朵。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才有些脱力地抬起头,重重靠在了冰凉粗糙的墙壁上。 眼前坐着一个小学生,豆芽似的小身板套着件旧校服,光着的脚踝细瘦伶仃,脚上一双小白鞋已经泛黄。 小姑娘扎着个马尾辫,一张脸瘦得只剩下那双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她似乎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嘴角边显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但双脚却畏怯地往后缩着,让笑容显得格外僵硬。 “你有事?” 大片阴影里,池溯摸出打火机,“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焰倏地蹿起,点燃了叼在唇间的烟。 他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米金瑟缩了一下肩膀,嗫喏地说了一句,“老、老师不让抽烟。” “呵……”池溯隔着那点跳跃的火光,瞥了眼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不点,随即把烟丢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还有事么?” 米金小心地抬起头,拘谨地瞄向这个坐着都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高中生。他侧脸浸在阴影里,皮肤苍白得过分。 也许是因为他听了她的话,熄灭了那点火星。米金吸了吸鼻子,心底那点勇气慢慢鼓起来。 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怯生生地指向角落,“那、那两个瓶子,你还要吗?我……可以捡走吗?” 池溯撩起眼皮,这才注意到小鬼手里还攥着个黑色大塑料袋,和保洁日常用的差不多。 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微弱的同情。 见他沉默不语,米金声音更低了,“对不起,如果你还要,那就当作我没说,不好意思……” 她局促地站起来,小手胡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想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 “可以。” 身后传来低低两个字。 米金猛地顿住脚步,喜出望外! 小孩子根本藏不住情绪,她立刻转过身,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哥哥!”随即弯腰捡起那两个瓶子,麻利地装进袋子。 装好瓶子,她又回头看向池溯,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不太整齐的马尾辫,“那个……哥哥,你也别坐地上太久,会着凉的。” “你没上学?” “我上初一了!”米金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上学对她而言,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最近是我妈妈住院了,我要照顾她,所以在这里捡瓶子,可以换钱交住院费。” 米金急急地解释完,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好奇问,“哥哥,你呢?”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双眼通红,显然哭了很久,乌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他个子很高,比高中部的男生还要挺拔,面容也更加清俊。 见他始终沉默,米金轻声安慰,“我妈妈在住院部八楼。你妈妈……也住院了吗?那我们可以做个伴。” 说话间,她偷偷瞥向男生的侧脸。 他似乎正忍受着某种巨大痛苦。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在压抑的沉默里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阵风吹过,脚边的黑色塑料袋哗啦啦作响。 男生才艰难地又动了一下喉结,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妈妈刚刚去世了。” “……” 米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池溯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想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 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鬼面前失态。但巨大的悲伤还是争先恐后从眼角滑下。 三个小时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妈妈笑着打开一盒鲜果切,阳光透过车窗跳在她发梢,“妈妈定了你最爱吃的私房烤鸭……” 谁能想到,短短几分钟,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就把一切撕得粉碎。 米金静静地看着男生。 在医院这些日子,她见过无数次护士推着抢救床匆匆跑过,可“去世”这两个字她却从没想过,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像隔了层厚厚的墙。 此刻从眼前这个男生嘴里说出来,那层墙好像突然就倒塌了,四散的砖头瓦片砸得她心口发闷。奇怪的 是,她并不得害怕,只被一种沉甸甸的悲伤压得喘不过气。 她悄悄挪了挪脚步,重新在男生身旁坐下。目光虚虚落在自己发白的帆布鞋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池溯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身边会坐着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不点。 不合身的校服胸前,还印着几个傻气的字——育才小学云禾校区。 他移开视线,目光虚虚地投向天边,晚风卷起一抹粉蓝色彩霞。 或许是这极致的安静,也或许是痛苦已经满溢,他竟对着这陌生的小孩,不自觉地开了口。 “我刚从美国回来……妈妈来接我。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向日葵园。我妈妈最喜欢向日葵,我就让司机停车,想下去拍几张照片,回去送给她。” 他顿了顿,忽然紧紧闭上眼睛,“……我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和鸣笛,回头的时候……一辆大货车,已经把妈妈坐的车撞下了桥。” “都怪我!” 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向粗糙的墙面凸起。 一声沉闷的撞击。 白皙的手背瞬间破了皮,渗出一层血珠,震落的墙皮簌簌掉了一地。 米金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因为米富贵只要赌输了或者心情不好,拳头就会落在她和妈妈身上。 池溯没动,只是垂眼看着,这瘦小的身影手忙脚乱地撕开创可贴。那副过分认真的样子,竟莫名地让他翻涌的胸口平息了一点。 他向后一靠,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双眼茫然地重新望着天空。 米金一连用了三个创可贴才勉强把血止住。看着那皱巴巴贴在一起的胶布,一股火气“噌”地冒上来——太浪费了! “你知道吗?一个创可贴批发也要两毛钱!你这一下就浪费了六毛!要捡六个瓶子才行!”她气鼓鼓地瞪着池溯受伤的手,“你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想看到你手上全是血!” “呵……” 池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声干涩的苦笑,“我妈妈……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你妈妈最后看到的,是你开心地站在向日葵园里啊!”米金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明白的道理,“所以你不应该再哭了。” 说完,她扭头瞥了眼西边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糟了!保洁阿姨就快上班了!要赶在她们打扫前把瓶子都收完才行,不能再耽误了。 “我得走了,再见。”米金利落地站起身,使劲拍打校服裤子上蹭的灰。 “等一下!”池溯下意识叫住她。 看着女孩停住的背影,池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索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金。” “好。小米金,”池溯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不要再捡瓶子了。这张卡上还有些钱,应该够你交一阵子住院费。拿着,回去好好读书吧。” 米金瞪大眼睛,看着递到眼前的银行卡,下意识地摇头,“我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算我借你的,”池溯打断她,“等你长大了再还我。密码是123012,能记住吗?” 米金依然没动,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又犹豫。 池溯干脆站起身,俯到她面前。 轻轻拉过她紧握的小手,将银行卡稳稳放进她掌心,又帮她合拢手指,“卡背面有我的签名,以后长大了,来南津找我。我家在南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发顶,“小米金,再见。” “哥哥再见。”米金的声音细细的,几乎要被风吹散。 池溯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夕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路尽头的拐角。 米金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葵花卡片。今天的夕阳格外刺眼,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双钓 第16节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米家人找上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痒痒地落在脸上。 江幸在睡梦中动了动睫毛,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调皮地扫过她的鼻尖。 枕边,两团小家伙正依偎在一起,互相舔着毛。 她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对了,昨晚回来一激动,就给这两小只改了名字。 “津津、临临……”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它们软乎乎的脑袋,小家伙们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江幸翻身下床,给两个毛球冲好温热的奶粉,才走进浴室洗漱。 品牌部在池际大厦的17层。 和之前压抑的行政部不同,这里工作氛围十分宽松,大家说说笑笑,办公室里鲜活又热闹。 “新师父”顾莞三十出头,一身素雅合身的改良旗袍,气质温婉如水。人如其名,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柔美。 她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很基础:熟悉公司oa系统上的新闻板块,参与编辑下一期内刊专栏。 江幸平日里就常给各类公众号撰稿,这对于她而言,简直再顺手不过。 顾莞还特地准备了欢迎小仪式。 江幸被同事们围着,简单做了自我介绍。 随后,她为大家每人点了一杯最近正火的热门咖啡,说说笑笑间,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得飞快。 中午从食堂回来后,离下午上班还有半个多小时。 江幸没有午休,悄悄推开通往消防楼梯间的门,准备给江美华打个电话。 昨晚回公寓太晚,怕打扰母亲休息,那个天大的好消息硬是捂到了现在。 “喂?”电话很快接通,江美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怎么中午打电话?不休息一会儿,下午上班会不会没精神?” “妈!”江幸再也按捺不住,兴冲冲开口,“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巧了!妈妈这边也有个好消息。”电话那头也透着笑意。 “让我先说!”江幸激动地压低声音,“我找到大哥哥了!他居然就是我实习公司的ceo!虽然他没认出我,但我看到签名了,而且——”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出声,“妈,你肯定想不到,他根本不叫任玥,他叫池溯。” “真的?”江美华在那头也跟着笑开了,“那是妈妈糊涂了,当时看他的签名,怎么也认不出来是哪两个字,后来在取款机查到户主是任玥,就一直以为他叫任玥了……那你跟他提了还钱的事没有?” “还没呢,”江幸用食指在墙上随意划拉两下,“我手头只攒了五万块。而且刚调到新部门,还是个不起眼的实习生,突然跑去跟他说……我怕他误会我想攀关系。就想着,要不等实习结束,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道谢,把钱也还上。” “你说得对,是妈妈心急了。”江美华的声音也慢了下来,“钱的事别担心,我这儿也存了些,等你实习结束,咱们连本带利凑齐十一万,把钱还了心里才踏实。” “嗯,妈,你的钱自己留着用。”江幸在墙上虚虚地写了个“6”,又搓了搓指尖的灰,“我再接点兼职,很快就能攒够。你刚才说,也有好消息告诉我?” “对了,妈妈买了去南津的车票,你之前不是总念叨,让我过去陪你住一段时间吗?这次妈妈过去陪你到毕业。” “太好了!”江幸雀跃地差点跳起来,“什么时候到?那我下班就去找房子!” 其实让妈妈过来这事,她心里惦记很久了。只是南津冬天没有暖气,怕妈妈的腿受不了,最近才没再提。 “租个差不多的就行,别太贵,”江美华连忙叮嘱,“够住到你毕业就好,千万别乱花钱啊。” “嗯嗯,知道了。”江幸嘴上应着。 心里却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 从前她软磨硬泡劝妈妈来南津,妈妈总推三阻四,生怕多花一分钱、给她添半点麻烦,怎么这次竟连商量都没商量,直接就买了票? 难道是…… 一种不详的预感袭来。 “妈,你跟我说实话。”江幸不自觉地握紧手机,“是不是米家那边,又来找麻烦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又等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轻叹。 “哎,也不能 全怪你奶奶。”江美华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家一直为这事儿不痛快,怪我给你改了姓,他们还想……让你姓米。” “我凭什么要姓米?”江幸一股火气冲上来,声音瞬间拔高,“米富贵除了打你就是打我!他进去以后,米家有谁管过我们的死活?帮过我们一根手指头吗?他们只会来闹事、要钱!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姓米的扯上任何关系!” 当初她毅然选择来南津读书,就是为了远离那个泥潭,同时也揣着一丝找到恩人的希望。 可妈妈总怕拖累她,执意留在北临做住家保姆,想多攒点钱。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米家那些人,竟然又阴魂不散地找上来。 一想到又要面对那些无赖的纠缠,江幸的心脏就狠狠揪住,绝不能让妈妈继续留在那。 挂了电话,她一分钟都没敢耽搁,立刻点开手机上的租房软件,马不停蹄地找房、看房。 南津的房租虽比不上北临那般昂贵,可对于还在上学的她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 她换了好几家中介,反复比价、精打细算,前前后后跑了七八个地方,总算找到一处离公司稍远,但价格还算合适的一居室。 周末一早,就叫了货拉拉。 陶源帮她一起把大包小包堆上了车,再加上两只软乎乎的小猫,忙忙碌碌了大半天,终于把新家归置妥当。 心才踏实下来。 - 转眼到了周一。 例会结束后,顾莞布置了一项新任务。 公司官网“高管团队”的页面上,ceo位置的照片还空着。需要去20楼找池总的助理王端,问池总有没有现成的形象照,还是需要另行安排专业拍摄。 任务本身清晰明确,可江幸听完,心口却莫名紧了一下。 自从搬到17楼,她就没见过池溯。现在突然要去20楼,会不会……正巧撞见他?要是真遇见了,该说什么? 那个高高在上、疏冷淡漠的池总,一夜之间,成了她和妈妈寻找了整整十年的恩人。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然,她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 抓了抓头发,江幸心里乱糟糟的,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word文档上,可对着空白的页面,手指放在键盘上,酝酿了半天,连一个标题都没敲出来。 目光总是不听话地瞟向屏幕右下角,时间好像忽快忽慢。 熬到午休时分,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下楼吃饭,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她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攥起手机,起身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电梯缓缓上升,很快在20层停住。 王端正坐在东侧的工位上,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稳重的气质。 “王助理您好,我是品牌部的实习生江幸。”江幸走过去,客气地打了招呼。 “顾老师让我问一下,您这边是否有池总的证件照?官网的高管信息需要更新。” 王端停下手中的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面露难色,“池总平时很少拍照,我这里也没有他的照片。” “那……能麻烦您帮忙请示一下池总吗?”江幸试着提议,“我们可以协调专业摄影师上门,或者由品牌部来拍,不会占用池总太多时间。” “这个……”王助理再次推了推镜框,语气有些犹豫,“实话跟你说,池总一向不喜欢拍照,恐怕不会同意。” “……这样啊。”江幸暗自吸了一口气,原以为只是走个流程问问,没想到一来就碰了钉子。 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王助理侧身朝那扇紧闭的门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要不,你当面去请示一下池总?不过他现在正在开视频会议,随时可能结束外出。你可以在旁边休息室等等。”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感觉再有二十分钟差不多了,或者,你先去食堂?” “我……带饭了。”江幸犹豫了一下,“可以拿到休息室边吃边等吗?” “那没问题,”王助理爽快点点头,“休息室本来就是给员工准备的,你用就行。” 江幸道过谢,立刻转身下楼去取饭盒。 再回到二十楼时,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暖融融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淌进来,将一排浅色系的桌椅衬得愈发清亮,连空气里浮动的细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把饭盒放进微波炉,关上门,按下加热键。 机器嗡嗡启动,内里的圆盘开始匀速旋转。很快,一缕缕温热的酱肉香飘散出来。 趁着热饭的工夫,她又去旁边的茶水间接了一杯橙汁,正准备返回休息室吃饭。 忽然,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什么味道?” “池总,品牌部的实习生一直在休息室等您。”王端毕恭毕敬地回答,“这味道……应该是她带的午餐。” “哦。”池溯淡淡应了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幸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里那杯刚接好的橙汁,转身快步冲出茶水间。 还好没走远……怎么会议结束得这么快?她心里嘀咕着,刚转过走廊弯角。 视线里就撞入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竟是去而复返的池溯。 “池、池总!”江幸脚步一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嗯。”他侧身站在休息室门口,平淡地掠过桌上的灰色饭盒。 江幸慌忙上前两步,伸手将饭盒盖子扣上,“抱歉,池总……我拿到楼下去吃。” 双钓 第17节 “不必。”池溯的声音松缓了一些,“就在这儿吃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之前说……是北临人?” “是的。”江幸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不过我家在郊区,云禾那边。”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有等来池溯的回应。 远处城市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午后的光斜斜铺在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江幸攥着饭盒,在心里默数了好几秒。 身侧的人依旧静立不动,既不开口,也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极轻地抬了下眼。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乌黑的眼眸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地面的某一处,周身萦绕着一层说不清的孤寂,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思绪里。 江幸攥着饭盒的手指微微蜷紧,抿了抿干涩的唇,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池总?” 男人的羽睫这才轻颤一下。 江幸心头微微一松,趁势说道,“关于官网的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待会儿……去办公室找您方便吗?” “可以。”池溯淡淡说了两个字,便径直走出休息室。 “谢谢池总。”江幸几乎是立刻应声。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她也顾不上吃饭了,匆匆扣好饭盒盖子,便快步走向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心跳渐渐平稳,才朝着ceo办公室走去。 透过那扇熟悉的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见里面安静的身影。 她抬起手,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很快传来回应。 江幸握住门把,轻轻旋开,推门而入。 池溯正深陷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椅里。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相框,视线落在上面,显得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他不着痕迹地将相框翻转,放进抽屉。 “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池总,”江幸往前走了一小步,“公司外网的高管信息需要更新您的照片,您看是否需要安排摄影师……” “不需要。”池溯脸色一沉,骤然打断。 江幸一顿。 “上门拍摄”四个字还没出口,就见池溯抬起手,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重重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 “还有事么?”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 没想到被拒绝得这么干脆,江幸只好硬着头 皮换个思路,“那我现在用手机为您拍一张……” “不用!” 池溯几乎是瞬间再次截断她的话。 他手臂霍然一伸,粗暴地拽开办公桌的抽屉,摸出一支烟咬在唇间。 “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青白的烟雾在的阳光里缓缓散开,隔在了两人之间。 “空着就空着。”他声音从朦胧的烟雾后透过来,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谁规定必须放照片?” 江幸一下子噎在原地,竟无言以对。 那……这事到底该听谁的? 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意识到情况好像有些棘手。如果就这么回去,顾老师或许认为她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可是……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放软语气继续商量,“池总,或者您用手机自拍一张也……” “手机坏了。”池溯冷冷截断,指尖随意一抖,一截雪白的烟灰簌簌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 江幸微微一怔。 目光下意识扫过桌面,那部黑色手机明明就摆在那里,屏幕还亮着淡淡的光,甚至能看清锁屏上的壁纸。 怔忡间,池溯忽然抬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骤然翻涌出一股陌生而阴郁的暗流。 江幸心头猛然一缩—— 下一秒,就见池溯猛地抬手,一把抓起手机,狠狠摔向地面。 “啪”!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 亮着的屏幕顿时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甚至弹到了她脚边。 “出去!”一声冰冷的厉喝轰然砸下。 江幸浑身僵住,下意识抬头。 眼前的池溯,周身翻涌着阴鸷与狂躁,眉眼间只剩慑人的冷戾。 仿佛一瞬间,彻底换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她很狡猾…… 江幸踉跄着推开门,刚跌跌撞撞走出两步,王端就匆匆赶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是不是因为拍照的事?千万别往心里去,池总一直特别排斥这个,不是针对你个人。” “可他为什么……”江幸抿了抿唇,脑海里全是那令人心惊的画面。 “别问了,”王助理利落地打断她,下意识瞄了一眼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件事就到这为止,你先回办公室,就跟顾姐说,池总暂时提供不了照片,明白吗?” 江幸哽在喉间的话还没出口,可看到对方脸上严肃的神情,也只能攥了攥手指,点点头,走出东区办公室。 身后,厚重的玻璃门无声地合拢。 办公室里,池溯重重跌回宽大的办公椅中,仰头闭上眼,下颌绷成一道直线,脖颈处的青筋隐隐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才稍稍平息。 他缓缓垂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指尖的烟灰已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深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里。 抓起外套,倏然起身。 黑色轿车冲出地下车库,在午后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油门越踩越深,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两侧街景急速倒退、模糊。 车窗大开,呼啸的风掠过头顶,风声在耳边轰鸣。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私人会所门前猛地刹住。 他随手将钥匙抛给迎上来的会所服务生,径直穿过光洁的大理石走廊,大步流星走进vip包厢。 “两打啤酒,要冰的。”丢下一句话后,他便深陷进沙发里,抬起右臂横挡住双眼。 十年前的画面,从黑暗中涌来。 那时他刚从美国过完暑假回来。听说母亲正在北临照料外公,便直接飞了过去。 司机载着母亲到机场接他。知道他吃腻了白人饭,母亲特地预订了一家地道的烤鸭私房菜馆。 回来的车上,他兴致勃勃地讲着在大峡谷摄影的见闻。母亲坐在一旁,温柔细心地拆开一盒鲜果切…… 那年九月,北临暑意正浓,路边的向日葵园子还开着。 他一时兴起,便让司机靠边停车,想下去给母亲多拍几张照片。 就在他举着相机,对准花田变换角度的短短五分钟里—— 一辆重型挂车失控般呼啸而过。 听见声音,他猛地回头。 一眼便看到母亲的车被狠狠撞出护栏,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翻滚着坠落。 霎时间,金灿灿的向日葵在眼前浸染成血红…… 房间里光线昏沉,寂静无声。 池溯深陷在沙发里,不知又枯坐了多久,胸口那股闷滞仍没有消散。 摸过一瓶啤酒,他咕咚咕咚仰头灌了下去。 这时,包厢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哟!”肖骧一手插着口袋,挑眉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狼狈。 西装外套皱巴巴堆在一旁,衬衫领口松垮,袖口胡乱卷着,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好几个空瓶。 “大下午的旷工跑来喝闷酒?”肖骧慢悠悠走进来,啧啧两声,“还火烧屁股一样喊我过来,出什么大事了?” 池溯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瓶,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声音低哑,“我……还是控制不住。” 双钓 第18节 “又哪个倒霉蛋撞你枪口上了?”肖骧顺势倚在对面沙发的扶手上,饶有兴致地凑上前,“说说,让我也吃个瓜。” 池溯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你见过,一起吃蛋糕的。” “那小姑娘?啧啧,”肖骧夸张地咂了咂嘴,“长得那么养眼,你也能吼得下去嘴?换我可不忍心。” “当心让公主听见。”池溯睨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空酒瓶,“她今天要给我拍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股火就根本压不住,一下子……” “拍照?”肖骧眼睛一亮,捕捉到了关键,“她干嘛要给你拍照?想贴你啊?” 池溯皱皱眉,“是工作。” “行行行,工作工作!”肖骧无所谓地摆摆手,“所以你就把手机摔了,又换了一部?” “……嗯。” “真有你的!”肖骧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也抄起一瓶啤酒,“没把人家吓哭吧?” “那倒没有,”池溯垂眸盯着东倒西歪的酒瓶,“她胆子挺大,也很执着。就是……很狡猾。” “啧……还是个蛇系美人呢?”肖骧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眼里闪着精光,“让我捋捋,你今天一连用了三个形容词,该不会是——” 肖骧的眉毛越扬越高,“对人家……” 池溯忽地抬头打断,“你明知道不是。” “知道知道,你心里有白月光嘛。”肖骧懒洋洋地向后一倒,双臂交叠着枕在脑后,“可惜啊,人家早就有主喽……”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故意促狭地拖长语调。 果然,话音落下的瞬间,池溯抓起一旁皱巴巴的外套,霍然起身。 “走了。” “卧槽?小爷我刚进来!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要溜?” 肖骧气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一个电话把我叫来,自己的屁放完就撤?我还没开始吐槽呢!你不知道,公主昨晚……” 肖骧一抬头,发现房间里已空无一人。 “卧槽!人呢?真走了?!” 包厢门轻轻晃动着。 池溯大步迈出会所,冷风一吹,头脑终于清醒了不少。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习惯性地想从储物格里拿瓶苏打水。手指刚探进去,目光一顿。 一张皱巴巴的白色纸条,正半掩在角落的阴影里。 俯身拈了出来,原来是一张宠物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几天前。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垂眸凝视片刻。 随即拿起手机,拨通司机电话,“过来开车,去香满路。” - 江幸回到办公室,向顾老师简单汇报了中午沟通的结果。她略过了池溯当场发作摔手机的那一幕,只说他暂时同意让照片位置空着。 顾莞听了,没多问什么,点了点头便让她去忙手头的事了。 坐在工位上,她打开网站后台编辑页面,双手停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一个字。 明明在休息室时,池溯还和她闲聊了两句,怎么一提到拍照,就好像触到了逆鳞,瞬间变了一个人? 江幸怔怔地盯着屏幕,出神了许久,还是 不明白,池溯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 算了,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压下那些混乱的思绪,专注到工作中。 临近下班时,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是王助理。 “小江,你现在方便的话,来20楼一趟。” 江幸心头一跳,难道池溯改主意了? 挂断电话,她不敢耽搁,拎起部门的相机就匆匆上了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王助理正站在门口。 “小江,”王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开口便问,“听说你家里养了两只小猫,是不是?” 江幸走出电梯,下意识点头,“是的。” “那就没错了,”王助理推了推眼镜,“刚才池总回来,带了些猫粮和罐头,指明是送给你的。” 江幸这才注意到,王助理脚边整齐码着两袋进口猫粮,还有一箱幼猫罐头。 “咳咳!”王助理搓了搓手,“池总做事,向来有他自己的方式。既然他特意给你买了这些,中午那点不愉快,你也就别往心里去了。” “啊?”她惊得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我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不用推辞,”王助理笑着继续道,“池总还特别强调是送给小一和小二的。” “……”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两小只的名字。 这些猫粮和罐头,光是看精致的外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只是…… 沉默片刻,江幸抬起头,犹豫着开口,“那照片的事……” “嗨!”王助理连忙抬手制止,“还惦记那事儿呢?听我的,就这样吧。池总既然都主动表示心意了,你也别太执着。” 他朝地上那几个袋子扬了扬下巴,“快,先把这些拿回去,两个小家伙还等着呢!” “……好吧,谢谢王助理。” “谢我干嘛,是池总买的。”王端摆摆手。 江幸没再说什么,弯下腰,一手提起沉甸甸的猫粮,另一只手环抱起那箱罐头。东西不轻,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才转身默默走进电梯。 回到十七楼,一头就撞上了顾莞。 “哟,这是谁给我们小江送温暖啦?” 顾莞端着咖啡杯站在过道里,看着她拎着大包小包,“是宠物用品吧?现在年轻人追女孩可真有一套。” 江幸脸颊一热,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 话到嘴边又顿住——也不能说是池总道歉送的,更说不清了。 只好含糊地带过,“我家那两只小猫正好该断奶了,我就从网上订了点幼猫粮和罐头,刚送到前台。” 幸好顾莞没起疑心,只是笑着拍了拍她,“原来是这样。回头拍点小猫的照片发给我,我女儿可喜欢这些小毛球了。” 江幸暗暗松了口气,应了声“好”,便抱着东西快步走回自己工位。 她把猫粮和罐头摞到脚边,又怕太惹眼,悄悄用脚往里推了推,尽量藏进桌子下方。 把最后几篇新闻稿编辑妥当、逐一上传后,她松开鼠标,渐渐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就这么默默收下猫粮和罐头,总觉得心里好像混着什么,不上不下的,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池溯今天有些反常,可摔的毕竟是他自己的手机,也没对她说什么重话,无非是语气严厉了些。 身为公司ceo,能主动向她一个实习生表达歉意,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纠结了半响,江幸终于忍不住打开企业微信。 盯着联系人置顶的那个名字,指尖顿了几秒,轻轻按下“添加微信好友”。 输入框里的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句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的申请:“池总您好,我是小江。猫粮和罐头收到了,谢谢您。” 没想到,申请竟然立刻就通过了。 江幸下意识地抓了抓眉梢,对着突然跳出来的空白聊天窗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迟疑了片刻,她从相册里翻出两小只喝奶的照片,挑了一张最清晰的,点了发送。 这既是对他上次帮忙的反馈,也算是对今天这份“礼物”的一个回应吧。 这一次,手机屏幕却安安静静的,迟迟没有新消息提示。 江幸自然不敢再发什么。 万一池溯回一句“上班时间不要玩手机”,或者更扎心一点——“看来你工作很不饱和,还有空闲聊”,那就真是自讨没趣了。 她抿了抿唇,将手机推到桌角,重新点开邮箱,试图把飘散的注意力拽回工作里。 静了几分钟,她心里又痒痒的,忍不住伸手拿过手机,悄悄点进了某人朋友圈—— 很好,一道干净利落的灰色横线。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深夜大瓜!!! 江幸一直在工位上忙到八点多, 才关了电脑,准备起身去东站接江美华。 一楼大堂此刻静悄悄的。 休息区的顶灯调得极暗,暖黄的光晕里,几张沙发零落地陷着人影。 她拢了拢背包带, 正低头走向旋转门,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立刻把热搜撤掉, 撤不掉就压下去!” 这声音…… 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池溯就坐在斜后方的沙发里,侧对着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空位。 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眉眼间凝着一层明显的冷峻。 双钓 第19节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池溯也刚好结束通话站起身,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刹那, 连空气好似都顿了半拍。 江幸呼吸一滞。 仓促间, 扯出一丝浅笑,“池总, 您还在。” “嗯。”池溯抬手,有些生硬地松了松衬衫领口,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怎么还没走?” “我要去南站接人, 这就走。”她微微蜷了蜷手指,忽然想起临下班前的事,连忙补了一句, “对了,谢谢您送的猫粮和罐头。” 池溯薄唇翕动,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在。 两人面对面站了片刻。 江幸被他这样沉默地看着,耳根莫名烧了起来,热意顺着耳廓一路漫上脸颊,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她攥捏了捏背包带子,声音低下去,“那……池总,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便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厦。 夜风裹着凉意扑来,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滚烫的耳尖,脚步越走越快。 真是的……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到底在脸红什么啊。 不过就是偶遇了一下而已,怎么偏偏这么没出息。 匆匆挤上地铁,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想随便刷点什么分散一下乱糟糟的心思。 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下,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刚刚那一幕,就跟刻在脑子里似的,一遍遍回放。 池溯明明像是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 那他究竟想说什么呢? 江幸心尖轻轻一颤,总感觉方才他的眼神中,好像藏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怔忡间,手机突然“叮”地弹出一条推送——是一条热搜视频。 标题赫然写着“深夜大瓜”,后面紧跟着放大加粗、极具冲击力的两个字——池际。 她心头猛地一跳,想也没想就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画面,正是她中午才去过的ceo办公室。 不过,坐在那张宽大办公椅上的,却不是池溯,而是已经离任的前ceo林总。 更令人心惊的是,办公桌下方竟然还蜷着一个女人! 虽然镜头角度刁钻,但凭那发型和背影轮廓,分明是前不久刚刚离职的孙秘书。 她侧身蹲在桌下,姿态暧昧不明……画面虽被桌子遮挡了大半,可那份引人遐想的意味,几乎要冲出屏幕。 评论和转发早已破万,数据还在疯狂攀升。 江幸的眉头倏地皱紧,一股不好的预感直窜上来。 她立刻把视频转发给了顾莞,飞快地敲了一行字:“顾老师,您看到这条热搜了吗?情况好像不太对。”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又迅速点开几个短视频平台。果然,内容已经在全网扩散,除了原汁原味地转发,甚至还有不少断章取义的剪辑。 江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正要仔细翻翻评论,顾莞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小江,视频我看到了。记住,不要参与任何评论或转发,一切等总监这边统一安排。晚上我们会开个线上会议,商量应对方案。” “好的,顾老师。” 她退出微信,没忍住,又点开那条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这会儿总算能确定了,画面里的孙秘书就是弯腰捡个东西而已。只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去,像是有什么暧昧的动作。 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镜头根本就不是监控的视角,倒像是有人在旁边故意偷拍的。 如果真是这样…… 江幸后背莫名一凉。 这波骚操作到底是针对林总个人,还是冲着整个池际集团来的? 她揣着一肚子疑惑下了车。 出地铁站的时候,还低头划拉着评论区,直到被来往的路人撞了下胳膊,才匆匆把手机收起来,顺着指示牌走到东站的接站口。 几个月没见,江美华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短款羽绒服,头戴一顶深色棒球帽,手里大包小包提的都是北临特产。 “妈!”江幸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接过江美华手里的两个大袋子,“怎么带这么多呀,网上什么买不到?” “网上的哪有带的新鲜?妈妈还买了你最爱吃的枣花酥和牛舌饼,都是今天现做的。”江美华拉着女儿,仔细端详,“怎么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减肥呢。”江幸故意鼓起嘴,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怎么突然要减肥?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当然没有!” 江幸脸一热,自己随口一句话,妈妈居然就当真了。 “那就是有喽?”江美华太了解女儿这点小别扭了,追问了一句,“是你实习公司的同事?” “真没有!”江幸有些招架不住,提着大包小包往前快走两步。 脑海里却突兀地闪过一个画面——刚刚池溯站在那里,墨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可能,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江幸心口莫名一跳,慌忙甩了甩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还好江美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聊了聊北临的天气。 两人排了十分钟的队,上了出租车。 车子缓缓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南津的夜色里。 江美华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不知怎么,话头一转,又绕到了池溯身上。 “他一点也没认出你吗?” “没有,”江幸摇摇头,“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他啊,看到签名才知道的。再说,那时候我才多大。” “也是。”江美华摸着女儿的脸,笑笑,“我女儿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小时候就像根绿豆芽似的。” 江幸脸一热,“对了,妈,有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她把白天在公司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她鼓起勇气去办公室问照片,到池溯狠狠摔了手机,再到傍晚时意外收到猫粮,还有刚刚在一楼大堂的偶遇。 听完后,江美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唉,看来这孩子……还是没从十年前走出来。” “什么意思?” 江美华拉过女儿的手,“你之前跟我说,当年那场车祸……是因为他执意要停车下去拍向日葵,才遇上的?” 江幸点点头,“嗯,是啊。” “那就对了。”江美华顿了顿,语气里掺着一丝惋惜,“他一定是从那之后,就再也不碰相机了,连拍照都不愿意,是心里那个结还没解开。” 原来是这样…… 江幸别过脸看向窗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车子在城市的灯火中穿行,橘黄的路灯与流动的霓虹交织成一片,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公寓。 安顿妈妈在卧室休息,她抱了床被子来到客厅,展开那张沙发床。 躺下之后,又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件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搅得她心烦意乱。 忍不住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部门群的头像右上角还亮着小红点,点进去才发现,群里正开着线上紧急会议,顾老师没有叫她。 江幸抿抿唇,心头隐隐泛起一阵失落。 辗转了片刻,索性坐起身,点开各大社交平台,沸沸扬扬的舆论,热度半点未减,反倒愈演愈烈。 热搜榜上相关话题后依然跟着暗红色的“沸”字。 评论区一片狼藉,简直无法直视。 不少人已经开始写起了林总和孙秘书的“香艳”段子。还有人直接冲着池际集团开火,嘲讽池际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台班子,私下不知道藏着多少勾当。 更炸裂的是,甚至有网友“开盒”了前任ceo林总。从家庭住址到女儿在国外的学校,全都被扒了出来,毫无隐私可言。 江幸心里猛地一沉,惊出一身细汗,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搜索引擎,飞快输入了“池溯”两个字。 幸好,页面刷新出来,关于池溯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句提及他曾留学海外,再无其他。 江幸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 网上没有半点关于他母亲的消息,就算有人想刻意深挖,也寻不到半点突破口,自然牵扯不到他身上。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重新躺好,缓缓闭上眼睛。 指尖蜷在被角,一下一下默默数羊。 - 第二天,整个池际大厦都陷入一片阴郁中。 尤其是17楼,更是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双钓 第20节 所有人都埋在工位前,连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小会议室正在紧急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里面坐得笔直的身影,个个面色凝重。 舆论的风暴还在继续扩散。 热搜关键词已经撤下,但各大自媒体的质疑和猜测声仍源源不断,评论区也早沦为混战现场,支持派、反对派、吃瓜群众搅作一团。 江幸刚踏进办公区,就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听着小会议室里隐约传出的讨论声,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工位。 打开电脑,默默登录了oa系统,开始上传新闻稿件。 四周安静得要命,她连包里的小蛋糕都没敢拿出来吃,只悄悄喝了几口热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小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池溯大步走在最前面。 下颌线微微绷着,眉宇间凝着一层冷意,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不停地穿过办公区。 品牌总监和行政赵主任,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两人赔笑着往电梯间走去。 片刻过后,整间办公室才像解除了静音,三三两两、窸窸窣窣地聚在一起。 江幸的位置靠近过道,不方便凑过去,便悄悄拿出手机,在微信上找到关系不错的同事于川。 小江幸运∞:【川哥,那个视频到底什么情况啊?有消息吗?】 川:【听说是孙秘书离职后心怀不满,故意放出来的。不过总监也透了点风,说林总被摆了一道,照片是孙秘书提前设计好,故意拍的。】 小江幸运∞:【啊?那怎么办?】 川:【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先发个声明吧,顾老师正在写。】 小江幸运∞:【我看网上的热度一点也没降……】 川:【正是,锅最后还是咱们部门背了。这个月的奖金估计也没了。】 江幸抓抓头,还想问详细一点,总监忽然去而复 返。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四周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大家迅速散开,纷纷回到工位。 转眼间,又恢复了一片敲击键盘的忙碌假象。 江幸也放下手机,重新对着电脑屏幕心不在焉。 看来她昨晚想的没有错,这确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只是没想到,竟是孙秘书自导自演的。 原来,职场里的水可以这么深。 回头想想,自己此前和刘夏那点小摩擦,简直像过家家。 整个上午,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片沉重的低气压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几分。 江幸小心翼翼地缩在工位上,几乎都没有起身。 很快,公司官方声明就冲上热搜—— “关于近日网络传播我司原ceo相关视频一事,经核查,系有人恶意误导舆论。请广大网友勿信谣、勿传谣,感谢各位的监督与关注。” 声明写得中规中矩,语气克制。 但网友显然不买账,评论区几乎炸开了锅,质疑声、嘲讽声、看热闹的此起彼伏。 总监和顾莞只得一趟又一趟往20层跑,实时汇报最新的舆情风向。 从于川嘴里,江幸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孙秘书的男友在公司市场部,因违规报销十万块被解雇,不久孙秘书自己也提出离职。 两人曾向公司索要双份“n+1”赔偿未果,于是,孙秘书在离职前处心积虑拍下那段引人遐想的视频。 选择在此时公开,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钱。 原来是这样。 江幸回想起与孙秘书打过的那几次交道——对方每次都是客客气气、有问必答,甚至还能闲聊几句天气,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 谁能想到,转身就能布下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果然人不可貌相。 实习前导师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职场中每个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实习学的从来不止专业技能,更要学着摸透规则和人心,懂得周旋和融入。 当时听着还觉是老生常谈,如今亲身撞上,字字都砸在了实处。看来,自己还是太稚嫩了,要学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江幸轻轻吁了口气,把该上传的新闻都处理完后,又默默点开各大社交平台,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攀升的舆情数据发怔。 临近中午,舆论的火焰甚至已经从线上烧到了线下。 不少看热闹的网友,开始一波接一波地聚集到池际大厦楼下,举着手机“打卡”,有人还试图混入大楼。 事态急转直下,情势刻不容缓。 品牌总监临时决定,利用午休时间,与人力资源、行政等几个部门一起,联合开紧急应对会议。 这一次,江幸的名字终于列在了参会名单里。 接到通知时,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匆忙拿起笔记本,跟着大家一起走进大会议室。 推开门,一股低压空气便扑面而来。 池溯已经端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着文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股几乎能将空气凝结的寒意。 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屏息敛声。 江幸悄悄吸了口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轻轻坐下。 等所有人都落座,池溯甚至没有抬眼,冷冽的声音便划破了沉默,“开始吧。” 品牌总监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开始汇报当前舆情进展。 才进行了不到三分之一,池溯便冷冷打断。 “我要听的是进展和解决方案,不是流水账!” 总监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瞟向身旁的人力资源总监和行政赵主任。 这事原本是人力裁员不当,埋下的雷,而孙秘书又是行政部的人。这两个部门捅出的娄子,却要品牌部承担主要压力——明摆着是在替别人背锅。 可有苦难言,他只能绷紧神经,把话咽回肚子里。 池溯的语气愈发冷冽,“从事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小时。除了发一则不痛不痒的声明、撤几条热搜,你们还有什么实质行动?”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连呼吸声似乎都听不到了。 几位负责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如果每次裁员,都有人用这种极端手段报复公司,我们的声誉还要不要?” 池溯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信息部的人呢?”他声音陡然一沉,“监控到底查清楚了没有?” “……池总,”赵主任战战兢兢地起身,声音有些发虚,“要不我现在就叫信息部刘总过来?让他当面跟您汇报监控的情况……” 池溯没应声,只缓缓掀了掀眼皮,算是默许了。 赵主任慌忙掏出手机,走到会议室外拨通了电话。 没两分钟,信息部的刘总就步履匆匆地来了。 一进门,连忙点头赔笑,“池总,我正准备向您汇报,那段时间公司的监控设备大多老化,ceo办公室的那台也……” “为什么不及时更换?”池溯面无表情地截断他的话头,语气里没半点温度。 刘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给财务那边递过好几次申请,一直没批下来……要不、我现在请财务张总上来……” 显然,这又是一次推诿,急着把烫手山芋甩给下一个部门。 此刻,别说池溯脸色骤沉,连角落里的江幸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这就是真实的职场吗?一个推一个,谁也不愿意伸手接住,更不愿意承担责任。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长桌尽头那个沉默的身影。 池溯的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翻涌的寒意呼之欲出。 一时间,空气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每个人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椅子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人力资源总监战战兢兢地起身。 “池总,要不、我们和孙秘书谈一谈?适当给予一些补偿,也许能……” “然后呢?”池溯眉头一蹙,“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违反制度,再用这种手段威胁公司?一段连声音都没有、漏洞百出的视频,就把你们这些精英全都难住了?” 人力资源总监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坐了回去。 “池总……”赵主任又试探着站起身,“或者,我们把孙秘书男友违规报销的记录公开?这样一来,网友就知道她完全是在恶意报复。” “绝对不行!” 刚刚被叫上来的财务总监立刻出声反对,“老赵,你是想让全行业都看我们的内控笑话么?” “我……”赵主任动了动嘴,也尴尬地坐了回去。 会议室再次陷入僵局,几个负责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敢再轻易开口。 江幸虚虚地盯着会议桌角,大脑却在飞快转动,试图从一片混沌中理出点头绪。 就在这时,膝盖上的手机忽然亮起,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趁没人注意,身体微微侧向一边,悄无声息地划开屏幕。是于川发来的微信。 川:【坐那么靠后,表情比池总还严肃[吃瓜]。放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解决问题是leader们的任务,咱们牛马执行就得了。】 小江幸运∞:【我在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川:【啥办法?三十六计?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欲擒故纵无中生有……想不起来了,对了,还有个美人计!】 双钓 第21节 这句玩笑话倒是给江幸提了个醒。 视频中,女秘书始终背对镜头,真正露出侧脸的只有ceo林总,且没有一丝声音。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找一个与视频里相同的拍摄机位,重新摆拍,一比一复刻当时的场景呢? 只要林总愿意配合,还原出当时的对话内容,就能拍出一段“有声现场”。 拿着以假乱真的视频去找孙秘书谈判,明确告诉她,如果拒绝出面澄清,公司就会将这段视频连同她男友违规报销的证据一并公开。 到那时,舆论必将反转,最终吃亏的 只会是她自己。 孙秘书未必能分辨出视频的真假。 即便她心里怀疑,一旦内容发布,正在兴头上的网友也难保不会买账。毕竟,一个“真相大白”、“反转打脸”的故事,往往比最初的黑料本身,更具有吸引力。 江幸越想越觉得这套“无中生有+瞒天过海”可行,她赌“孙秘书不敢赌”。 何况,就算不灵,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此刻,会议室已是一片混乱,不知谁又起了头,大家七嘴八舌,建议一个比一个离谱,都没能切中要害。 远处,池溯修长的手指断断续续叩着桌面,眉间的沟壑愈发加深,显然已快到耐心的边缘。 江幸不再犹豫,迅速把刚刚的想法编辑成消息,发给顾莞。 顾莞很快就微微侧身,朝总监的方向晃了晃手机。 总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个迅速的互动,让江幸心头一松,看来她的思路,至少得到了初步认可。 人力资源部和行政部正在为“如何与孙秘书沟通”争执不休,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翻来覆去都是一套说辞,讨论彻底陷入了死循环。 就在这片嘈杂与僵持中,总监站起身。 “池总,我们这边倒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或许可以尝试看看……” “说。”池溯叩击桌面的指尖倏然停住,凉飕飕地抬眼。 “是这样的……”总监缓缓将方案阐述了一遍。 江幸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笔,目光悄悄移向池溯。 随着方案的层层深入,池溯那原本紧抿的唇角,终于极细微地向上弯动了一下。他向后靠向椅背,眉宇间松了几分。 “上午汇报时怎么不提?绕开死结找切口,这个思路不错。”他声音仍沉,但语气已缓和不少,“解决问题,未必每次都靠硬碰硬。” 总监肩头一轻,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池总,实不相瞒,这是部门实习生江幸刚刚想到的。我们这些老人待久了,容易陷进固定的框里,反倒不如年轻人活络。” 说着,他侧过身,目光径直投向会议室后排的江幸。 下一秒,会议室里原本还分散的目光,便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江幸心里一紧,忙不迭从座位上站起身,有些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她怎么也没料到,总监竟一点都不揽功,反倒第一时间把她推到了前面。 换做以前在行政部,这个想法恐怕说出口,就会变成赵主任“深思熟虑后的建议”,哪还轮得到她这个新人露脸。 怔忡间,一道格外灼人的目光落了下来。 池溯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深邃的眼眸里隐约闪过一丝赞许,紧接着极轻地点了点头。 江幸脸上更热了,慌忙垂下睫毛,局促地坐回原位。 很快,会议的重心便转向了方案的具体落实,紧绷的节奏明显也松弛下来。 江幸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着各部门逐一拆解任务、敲定细节。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成就感漫上心头—— 这是她实习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公司的核心工作,提出的建议还被顺利采纳。 更让她雀跃的是,池溯方才投来的那一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悄悄抿起嘴角,又怕被人察觉,慌忙立起笔记本挡住下巴。 讨论进行到最后的细节上。 赵主任拿着笔,在白板上勾画对接流程,“既然要从孙秘书这里切入,不如直接带着法务过去,这样既能倒逼她配合,也能让她明白,我们随时可以起诉她诽谤和敲诈。” 话音刚落,池溯就勾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不必赶尽杀绝。”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最好……再为她策划一个能够对外澄清此事的、说得过去的理由,让她体面些。” 江幸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抬起眼。 她一直以为,池溯是那种严厉到不近人情的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提出要给孙秘书留一条退路,连让对方下来的“台阶”,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池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少树敌。商场是对弈,不是厮杀。” “对,对对!池总考虑得周全,是我太急躁了!” “还是池总有高度,这样一来,事情就能平滑解决,避免后续反弹……” “等散了会,我们立刻去找林总……” …… 会议最终在一片趋于祥和的氛围中结束。 江幸合上笔记本,随着低声交谈的人群慢慢走出会议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光影。 她微微松一口气,看见顾莞站在门边不远处的窗旁,像是在等她。 “不错啊,小江,”顾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思路清晰,继续加油!” “谢谢顾老师。”江幸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正想再说些什么,前方不远处的池溯忽然回过头,穿过稀疏的人影,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心跳猛然加快,仓促间扯出一个表情,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傻笑还是呆愣。 好在,不过一瞬,池溯便转回头去,继续听着身旁总监的汇报。 可江幸却隐约觉得,刚才那短短一秒,他好像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 回到工位坐下,她心脏仍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好像刚跑完八百米。 端起桌上的水杯,刚喝了一口,于川就笑着凑了过来,倚在旁边的隔板上。 “深藏不露啊!江同学,说说,这么好的点子,怎么琢磨出来的?” 江幸连忙放下杯子站起身,摆摆手,“别这么说,幸好你之前提了句三十六计,给了我灵感。其实这个点子,大家冷静下来都能想到,我只是刚好说出来了而已。” 于川愣了一下。 明明立了功,却半点不自傲,还能巧妙地把功劳往旁人身上引。 他会心一笑,拍了拍她的工位桌牌,“行,不捧你,继续加油。” - 行政部这次动作格外迅速,大概是想将功补过,很快就联系上了林总配合拍摄。 第二天,视频成片一出来,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两个画面几乎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连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斑角度都分毫不差。 人力资源部更是一刻不敢耽误,带着这段视频就找到了孙秘书。 一切正如江幸预料的那样。 孙秘书本就心虚,无需hr多费唇舌,只草草扫了一眼视频,就松了口。 随后,她按照品牌部准备好的文案,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主动发布了一条澄清视频。 镜头前,她妆容淡雅、语气诚恳,“首先要跟大家说声抱歉,也跟池际集团说声对不起。我离职后一直想尝试直播带货,需要引流。一时糊涂,就把之前偶然拍下的工作片段进行剪辑和传播。占用了这么多公共资源,影响了大家,真的非常对不起。也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顺便……关注一下我的账号。” 舆论很快出现反转。 网友a:为了红,脸都不要了? 网友b:误导性剪辑太牛鬼蛇神了,道歉也很敷衍。 网友c:网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呵呵呵…… 但也有人调侃: “虽然方式不对,但这波操作确实让她涨粉了,也算歪打正着。” “起号的方式又增加了一种,未来网红们可不要照搬哦……” 这场轰动了两天的舆论危机,终于在最短的时间里,以“双赢”收尾。 江幸立了头功,总监在部门例会上特别提出了表扬,还让她担任顾莞的b角,协助处理公司的负面舆情。 这对江幸来说,简直是登月般的鼓励,她一散会就把 这好消息分享给了妈妈。 微信那头,江美华连发了好几个大大的“荷花赞”。 华:【妈妈晚上给你做炸酱面,好不好?】 小江幸运∞:【流口水.jpg】 简单聊了几句,江幸就收起手机,决定在下班前把周报写完,这样周末就可以安心陪妈妈逛花鸟市场了。 一埋头就写到了六点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办公室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她和斜对角一个男生还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她匆匆把周报发进顾老师的邮箱,关掉电脑,拎起包就往外走。 到了一楼,雨下得更急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远处的街景都模糊在水雾里。 双钓 第22节 从公司到地铁站不过几百米,平时跑几步就到了。可眼下这雨,别说跑去地铁站,就是只踏出一步,也准得淋成落汤鸡。 算了,还是等等吧。 江幸退回一楼大堂,倚着冰凉的玻璃门,胡乱刷着朋友圈。 过了十分钟,雨非但停,反而越下越急,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扑到台阶上来。 她正纠结要不要叫个车。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漫过来,“没带伞?” 江幸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 池溯就立在几步之外。 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半截,露出里面深色的简约t恤,修身运动长裤勾勒出双腿笔直的线条。 褪去了昨日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今天看起难得的松弛。 连眉眼间那份惯常的冷峻,也被暖黄的灯光柔化了几分,格外澄澈。 他抬眼扫过门外倾泻的雨幕,“我送你。” 江幸一怔。 池溯……要送她回家?没听错吧! 下一秒,男人已经阔步走到她面前,声音穿透哗啦啦的雨声,“走吧!” 说完,便长腿一抬,径直走向门口。 门口的保安立刻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快步跟上。 江幸这才倏然回神——池溯是真的要送她回家。 她抬手按了按怦怦直跳的胸口,脸颊微微发烫,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拉开副驾驶车门,一阵清冽的薄荷气息悄然漫开,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意,钻入胸腔。 记忆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黄昏,少年身上,似乎也曾萦绕着这样干净又疏淡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轻轻拉过安全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麻烦您送我到地铁站吧,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 池溯没有看她,只是松松地握着方向盘,“送你回去,是右转吧?” “不是——应该直行,”江幸指了指前面的绿灯,“我搬家了,现在住在函关路那边……离这有些远。” “顺路。” “……”江幸抿了抿唇,到嘴边的客气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刷在前窗规律地摆动,划开一道道清晰又模糊的水痕。 沉默片刻。 池溯忽然开口,“那天……我态度不好,抱歉。” “啊?”江幸本能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就是……” 她舔了舔嘴唇,“有点可惜。一个好端端的手机,怎么也值大几千呢。”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这心疼的语气……有种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 恰在此时,江幸也正偷偷抬眼打量他。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江幸脸上一热,慌忙垂下眼帘,“对了……小猫已经开始慢慢吃猫粮了,您送的那些,它们很爱吃。” “那就好。”池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雨水浸透的街道,“品牌部嘉奖你没有?” “嗯,”江幸的声音轻快了些,“总监表扬了我,还让我担任顾老师的b角,协助处理后续舆情。” “好。”他极淡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没了淅沥雨声的遮掩,车厢里的安静忽然清晰起来,连彼此的呼吸起伏都依稀可闻。 “池总……”江幸悄悄瞥了眼手机时间,又望了望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犹豫着开口,“要不您在前面地铁站放我下去吧?我自己可以坐地铁回去就行。” 池溯微微偏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嫌我开得慢?” “没有,只是——”江幸视线扫过他身上那件利落的冲锋衣,声音轻了轻,“我是看您好像要去运动的样子,怕耽误您的时间。” “呵……”池溯低笑一声,喉结轻轻一滚。 “就算你现在下车去挤地铁,我这车也没长翅膀,还不是一样困在这儿。” “……” 江幸一时哑住。 这好像是第一次,池溯用这样近乎调侃的语气同她说话。 往日里的他总像覆着一层冰,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可此刻,那层冰似乎无声地融开了一角,连他微抬的眉梢都染上些许轻松。 车厢里原本微滞的空气,像是被窗外的灯火暖了几分,悄悄流动起来。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妈,今天池总顺路送我回来的,路上有点堵,可能会晚点到家。” 没想到江美华几乎是秒回,“那正好请他来家里吃口饭!妈妈多煮些面!” 这怎么可能…… 江幸盯了盯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默默揣进口袋。 窗外,堵了半天的车流,终于开始慢慢往前挪。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静谧的辅路,左转驶入小区前面那条窄道。 昏黄的路灯在路面铺开一层光晕,保安亭外挂着两个褪色的旧灯笼,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谢谢池总,就停这儿吧。”江幸麻利地解开安全带,指了指路边的空位,“这小区停车费贵得离谱,停一次够吃一碗牛肉面的,不划算。” 可池溯却像没听见,方向盘往右一带,车头径直拐向小区正门。 栏杆纹丝不动地横在眼前。 池溯稍稍后退,又试探着往前靠了靠,栏杆依旧毫无反应,雷打不动。 “要不就停在这吧!”江幸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住得很近,就前面那栋楼,走两步……” 话还没完,池溯已经推门下了车。 江幸愣了半秒,忙不迭跟着推开车门追上去。 她刚绕到车头,就见池溯的手已经伸到了保安亭的门把手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保安亭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位大爷探着身子出来。 两人迎面撞个正着。 大爷手里那碗红油鲜亮的麻辣烫,就这样“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池溯的深色外套上。 “啊!”江幸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画面……也太眼熟了。 上次是“津津”蹲在他肩头来了场“生化危机”,这次换成了大爷的“热辣滚烫”,怎么回回中招的都是他。 或许是她的动静太大,池溯竟回头瞥了她一眼。 江幸立刻抿住嘴,慌忙转身,要去车里拿纸巾救场。 刚拉开车门,池溯已经神色自若地坐回车里,抽出几张湿巾,从容擦拭起来。 保安大爷这才回过神,赶忙凑上前,“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您瞧瞧我这手……” “没事,”池溯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麻烦抬下杆。” “好好好!”大爷连声应着,转身“哐当”一声把栏杆摇起来,还不忘朝车里赔着笑脸。 池溯微一颔首,侧过脸问,“怎么走?” “……直走到底,左转就是。”江幸的声音有些发紧。 虽说那件外套是防水面料,可麻辣烫的威力显然不容小觑。即便油渍已被擦去大半,但那股混合着牛油、麻酱的复杂气味,还是霸道地占据了车厢的每一寸空气。 别说穿着它的池溯了,就连坐在一旁的她,都忍不住悄悄屏住呼吸。 如果不是为了送她回来,池溯根本不会困在晚高峰里这么久,更不会莫名其妙被泼一身麻辣烫。 而且……他这副样子 ,恐怕也不好再去见朋友或者运动了吧? 江幸揪了揪胸前的安全带,心里的愧疚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纠结了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池总,要不、您跟我上楼一趟……我帮您把衣服处理一下。正好我妈今晚做了炸酱面,您尝尝?” 第16章 见家长了 “……方便么?”池溯擦衣服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她。 “方便、方便的!”江幸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那个……炸酱面,您爱吃吗?” “谢谢。”池溯没说爱或是不爱。 双钓 第23节 江幸摸出手机,偷偷给江美华发了一条微信, “妈, 池总同意来家里吃饭了!再多炒两个菜吧!” 消息发出去, 却半天没回音。估计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 她便收起了手机。 车子很快停在了楼下。 “池总, 我们这楼没电梯,”江幸飞快下车, 拉开单元门,“我家在三楼……楼道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您当心脚下。” 她打开手机的电筒,一束光静静落在幽暗的楼道里。 “谢谢, ”池溯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自己来。” 江幸抿了抿唇,没再坚持。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安静跟在他身侧。 目光落向那道挺拔的背影, 心里仍有些恍惚——池溯居然真的跟她回家了。 难道是麻辣烫味道太大,他实在忍不了了? 没看出来, 他竟然还有点洁癖。可上次津津突然“闯祸”,他也没说什么啊。 算了, 不想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暗自庆幸。还好妈妈今天面条煮得多, 要是只准备了两人份,那才真是尴尬。 很快,就到了三楼。 江幸快走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 抬手敲了敲门。 “妈——”她轻声唤道,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 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只好从斜挎包里摸出钥匙,回头朝池溯笑了笑,“池总,我妈可能还在厨房忙,没听见敲门声,您先进来吧。” 池溯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走进玄关。 餐桌上,面条和配菜已经摆好,炸酱的香气浓浓地散着。 屋里静悄悄的,妈妈似乎真的不在家。 江幸低头去拉鞋柜,刚碰到门把手,突然想起——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拖鞋。 “要不……”她话刚起了个头,正想开口说“不用换鞋了”。 一转头,池溯已经俯下身,手指正勾着那双黑色运动鞋的鞋带,马上就要解开了。 她心头一跳,赶忙拉开柜门,把妈妈那双灰色拖鞋拿出来摆在他脚边,“您先穿这双吧。”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空荡荡的,锅碗瓢盆都收拾停当,只有灶台上温着一小锅面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又拐去洗手间,灯关着,门敞着,也没在。 掏出手机,才看到几分钟前妈妈的留言,“邻居临时让我帮忙看会儿孩子,你们先吃,别等我。” …… 也就是说,现在家里只剩她和池溯两个人吃饭…… 这也太突然了吧! 江幸心里咚咚打着鼓,只好硬着头皮往回走。 客厅里,池溯已将那件沾了红油的外套脱下,搭在臂弯上。 身上仅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t恤,半蹲在地上,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津津粉粉的小鼻尖。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微俯的肩背笼进一片朦胧的光晕里,线条清晰却又柔软。 他揉着津津毛茸茸的脑袋,低声笑了出来。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消融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温温亮亮的柔光。 临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用小爪子轻轻蹭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哼声。 江幸静静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刻,面对这些不会说话的小生命时,他才会收起所有棱角,变得如此放松。 直到池溯仿佛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看向她—— 江幸才倏地回过神,“池总,我妈妈临时有事去邻居家了,要不我们先吃?” 池溯神情微顿,没说什么,平静地站起身,拎着外套往洗手间走去。 “那个、池总!”江幸挠挠头,快步跟到洗手间门口,“家里的洗衣机这两天坏了,还没找房东修,我帮您……拿洗衣液吧。” 池溯往旁边让了半步。 江幸连忙凑到洗手台边,伸手去拉下方的柜门。 倾身向前的刹那,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小臂——只是很轻的一下,指尖却像被火星燎到般,倏地滚烫。 一股没来由的慌乱涌上心口,她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周围太安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所遁形。怦怦,怦怦,一下追着一下,又急又重。 她匆忙低头,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两下,捞出洗衣液,轻轻放在池边。 “您……先洗着。” 池溯点了点头,拧开了水龙头。 “哗——” 水流奔涌涌出,总算冲散了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江幸退回客厅,心不在焉地在餐桌边坐下。 无意识地捏了捏手指,方才擦过他小臂的那一小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微妙的触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想把心底那阵莫名的慌乱也一并吐散。 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那盆面条上,静坐了好一会儿,胸口那阵悸动,才一点点平缓。 等到洗手间的水声渐渐低下去,她起身拉开抽屉,拿出电吹风。 缓步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和细微的水声。 抬手,轻轻将门推开一些。 池溯背对着她,微微垂着头,骨节分明的双手攥着外套衣角,一下又一下,轻轻拧着水。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池总,”江幸轻轻开口,“用这个吹一下吧。” 不知是她声音太小,还是他太过专注——池溯竟像是没听到,毫无预兆地转过身。 狭窄的门口,瞬间被他挺拔的身影填满。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薄荷般的气息,混合着洗衣液干净的皂香,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温热地拂过她的鼻尖。 江幸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紧。 本能地想要后退,脚跟却偏偏绊到了凑过来的津津! 她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旁边一歪,踉跄着就要失去平衡。 “小心。”低沉的嗓音落下的同时,一只手已经稳稳地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了过来。 陡然间,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息,都仿佛被时间淡化,唯独他掌心的触感,与她臂上微小的战栗,被无限放大。 空气忽地凝固。 耳边只剩下两个人轻得几乎屏住的呼吸,一深一浅,在咫尺间无声交织。 头顶那盏老旧的吸顶灯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淡淡投在墙角。 片刻后,迟来的热意才轰然涌上江幸的脸颊。 “谢谢池总!”她匆忙将吹风机塞进他手里,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逃回了客厅。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慌里慌张、毛手毛脚的。 她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淡定、淡定、没什么大不了…… 走向餐桌,先给池溯盛了满满一碗面,又把黄瓜丝、黄豆芽、萝卜丝往他那头推了推。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收拾停当,洗手间的门也开了。 池溯穿着那件半干的外套走出来,肩线处还留着些许潮湿的痕迹。 “面给您盛好了,”江幸指了指餐桌,“酱和小菜您自己放吧!”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池溯坐下后,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起了面。 席间,只有偶尔筷子轻碰碗沿的脆响,以及津津和临临在桌下打闹嬉戏的窣窣动静。 池溯吃得不急不徐。他先将炸酱与面条仔细 拌匀,直到每根面条都均匀裹上黑褐色酱汁,才利落地卷起一筷,稳稳送入口中。 江幸悄悄抬眼看去。 他咀嚼得很认真,眉目舒展,神情专注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尽管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家常炸酱面。 一碗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还能再添一碗么?” “可以的,还有很多!”江幸立即起身接过空碗,转身又为他盛了满满一碗。 这一回,他吃得似乎更慢了些。 暖黄的灯光斜斜映在他的侧脸上,将平日略显清冷的轮廓也晕染得温和了几分。 看来……他还挺爱吃炸酱面的。 江幸原本还以为,像他这样的海归精英,日常该是伴着红酒牛排才对。 双钓 第24节 池溯不紧不慢地吃完第二碗,将筷子轻轻放下。 “面很好吃,谢谢。” “是我该说抱歉才对,”江幸连忙摆摆手,脸上浮起些许窘迫,“今天的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我……” 池溯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向脚边。 江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两只小家伙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正一左一右挨着他的鞋边,毛茸茸的身子贴着裤脚,安安静静地伏在那儿,显得格外乖顺。 池溯静静看了它们片刻,忽然抬眼问道,“它们现在叫金金、银银?” “啊?” 江幸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是津津和临临。”她一字一顿,认真地纠正道。 “津津?临临?” 池溯抬起小指蹭了一下眉梢,低声重复了一遍。 两小只像是认领了自己的名字似的,立刻仰起脑袋,倒在他脚边打起了呼噜。 他弯下腰,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 片刻后,才直起身,“今天谢谢你,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您别客气,”江幸抿抿唇,拧开门锁,“楼道里灯不亮,我送您下楼吧。” 池溯声音依旧平静,“好。”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狭窄的水泥台阶慢慢往下走。 楼道里很静,只有彼此的脚步声轻轻交错着,在手电筒的光下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刚走到单元门口,拎着垃圾桶的邻居张大姐就拉开门进来,正好撞上。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大姐的“热情”和“八卦”,在整栋楼里都是出了名的。 她想低头假装没看见,对方已经眼尖看到她了。 “哎哟,小江!” 大姐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凑近几步,目光毫不掩饰地把池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小伙子长得可真不错!怎么,带男朋友回家吃饭啊?” “不是不是!”江幸耳朵根“唰”地烧了起来,慌忙摆手,“您误会了……” 她下意识偏过头,想瞄一眼池溯的表情。 可楼道里光线昏暗,只能依稀辨出他站得笔直的轮廓,连他是不是皱了下眉,都瞧不真切。 “还害羞呢!”张大姐一副“我懂的”表情,又朝池溯那边凑近半步,嗓门亮得很,“是不是来见家长的呀?怎么样,江阿姨满意不?” “张姐!真不是……”江幸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急急解释,“这是我们公司池总,今天下雨,顺路送我回来!” “我懂我懂!”张大姐挤眉弄眼的,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说着,又把目光转向池溯,“小伙子,有眼光啊!我们小江可是孝顺又漂亮,我起初还琢磨她是不是微整了,一问,纯天然的!你说这么好看的姑娘,比我最近追那个剧的女主……” 江幸脸颊越来越烫,实在听不下去了,忙把话头岔开,“对了,张姐,我妈是不是还在您家?” “啊?没有啊!”张大姐一愣,总算收了话匣子,“阿姨就坐了十来分钟,帮我看了会儿孩子,我出门取个快递,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吧?” 江幸一怔,“她还没回家。” 第17章 一点点动心 雨后的夜晚格外寂静, 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浅浅地晕在潮湿反光的地面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区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孤单地回荡。 池溯和江幸已经在小区里找了两圈。 从小花园到僻静处的长椅, 从儿童游乐区到健身角, 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他们都一一寻过, 却依旧不见江美华的身影。 江幸一边走, 一边不住地拨打手机。 听筒里传来的, 始终是冗长而冰冷的忙音,最终自动挂断。那一遍一遍重复的节奏, 像一根逐渐收紧的弦,勒在她的神经上。 “到处都找不到……”她蓦地停下脚步, 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哽咽,“电话也不接……我妈, 是不是手机丢了……走到不认识的地方去了?” 走在前面的池溯,闻声转过身。 昏黄的光线下,她仰着脸, 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 明明努力咬着唇想把泪意憋回去,可眼底那层水光还是越积越浓, 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夜风吹过,撩起她颊边几缕散乱的发丝, 软塌塌贴在她微湿的皮肤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惶然, 像只困在雨夜里可怜巴巴的小猫。 池溯心里那片坚硬,忽然毫无预兆地塌软了一块。 这种为至亲之人揪紧心口、惶然无措的滋味,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了。 过去十年, 他刻意避开了太多人与事,把自己磨成了一块看似坚硬的石头。 看似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可心底深处,又总是忍不住触碰那些记忆里的余温。 就像今天,当她说出“炸酱面”三个字时,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只因为那碗面,是母亲最常为他做的,一面一汤都裹着他童年里最温暖的光景。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他不由自主向前一步,轻轻按在她的肩头。 俯身靠近,声音低缓,“别怕,不要自己吓自己。” 夜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周遭寂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 他停顿一瞬,才继续开口,“冷静想想,阿姨会不会突然不舒服,临时去药店了?这附近有药店吗?” “对、对!我妈有高血压,”江幸像被点醒了似的,“她晚上散步偶尔会去药店……我想起来了,就在前面红绿灯路口,有一家24小时的!” “好,我们现在过去。”池溯没有丝毫犹豫,按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 随即果断转身,迈开了步子。 药店并不远,他们直接穿过小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快步前行。 夜风裹着未散的潮气,吹得路旁树叶沙沙作响。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倒影沉在浅浅的水洼中,被他们匆匆踩过的脚步搅动,碎成一片。 推开那扇亮着柔和白光的玻璃门时,电子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 店里灯火通明,空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客人站在柜台前,正微微低头,仔细查看手中的药盒说明。 “妈!”江幸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里绷着沙哑,“你来这儿怎么也不说一声,电话也不接,我都快急疯了……” “哎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江美华抬头一愣,连忙解释,“刚刚突然有点头晕,想来买降压药。手机在邻居家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落在了池溯身上。 “这位是?” “啊,”江幸这才回过神,匆匆抹了下眼角,“妈,这就是我们公司的ceo池总,今晚是池总送我回来的,还陪着我一块找您……” “池总、您好。”江美华的心口紧了一下。 当年女儿攥着那张卡回到病房时,她第一 反应是遇上了骗子。 直到护士帮忙刷卡缴费成功,她才敢相信——竟真有素不相识的人,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十万块钱交给一个孩子。 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当年的慷慨相助,她根本凑不齐手术费,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站在女儿身边。 满心的感激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又热烘烘的。 江美华看着池溯沉静的侧脸,许多话在舌尖打转,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微微点点头,让声音尽量显得平稳,“……真是,太麻烦您了。这么晚,还让您跟着一起找。” “您别客气。”池溯语气温和,扫过一旁眼眶仍有些发红的江幸,“江幸工作很出色,还帮公司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人平安就好。” “哎,没事没事,都怪我,让你们担心了。”江美华连忙摆摆手,歉然又感激地笑笑。 “妈,那我们赶紧回家吧。”江幸轻轻拉过母亲的手臂,轻声提醒,“池总的车还停在咱们小区呢。” “好好,走,回家。”江美华忙转头看向池溯,眼底的笑容愈发温暖,“池总,真是谢谢您了。” 池溯微微颔首,主动让出半步,示意母女二人先行。 夜色渐深,雨后微凉的风轻轻拂过面颊,带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洗净后的清新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三人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小路往回走。 昏黄的路灯,将三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交错的痕迹。 安静了片刻。 江美华又忍不住侧过头,“池总爱吃炸酱面吗?下回要是顺路,再来家里坐坐,阿姨还给你做。” 没等池溯应声,她又热情地添了一句,“还有没有什么爱吃的北临菜?告诉阿姨,下次来家里吃……”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衣袖被女儿轻轻拽了一下。 江幸一个劲儿使眼色,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简直像硬要拉近关系。毕竟在池溯眼里,她们只不过就是员工和家属而已。 江美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连忙收了声。 没想到,池溯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很认真地回答,“阿姨,您做的炸酱面,和我母亲做的味道很像。” “……”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江幸和母亲双双一顿,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静默,只有轻轻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双钓 第25节 幸好这时已转过楼角,那辆黑色大g正静静停在路灯下。车身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倒映着模糊的暖光。 池溯在车旁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两人点了点头,“阿姨,那我先走了。” “好,好!”江美华连忙笑着挥手叮嘱,“路上一定开慢点啊,刚下过雨,地滑……想吃什么了,随时来家里!” “谢谢,您快回吧。”池溯再次颔首,没再多言,利落地拉开车门,身形很快隐入驾驶座。 引擎轰然启动。 母女俩站在路灯下,目送着黑色的车影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潮湿的夜色里渐渐模糊。 那抹红色彻底消散在视线尽头。 江幸长长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她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终于忍不住问,“妈,从邻居家出来怎么不回家?我急得差点报警。” 江美华轻轻叹了口气,在昏暗的楼道口停下脚步,“妈妈其实……是故意不回来的。”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怕他看见我,会忍不住想起他妈妈。你上次不是还说,他连拍照都不愿意吗?” 江幸一下子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妈妈迟迟不归,竟是因为这样一份心思。 “不过,好像是我多想了。”江美华一边上楼,一边轻声念叨,“这孩子真不错,稳重,懂礼数,一点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 江幸没有接话,脑海中不自觉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一个画面清晰地放大。 在她急得六神无主时,池溯是不是……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不自觉地抬手抚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你这孩子,妈妈跟你说话呢,怎么半天不吭声?”江美华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啊?”江幸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悄悄把泛红的耳根藏了藏,“没、我什么也没想啊……” “我又没问你想什么,怎么魂不守舍的?”江美华终于发现女儿的不对劲——脸颊绯红、眼神闪躲。 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腕,“和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 “哪、哪有!你别乱猜!”江幸像被踩着尾巴似的,快走两步把妈妈甩在身后,心跳却一声大过一声。 - 三月,南津城已是春意融融。 软风漫过街巷,卷着隐约的花香,清清凉凉地散在空气里。 这些日子,江幸总有些走神。 手里的笔记做着做着,笔尖就会顿在纸上,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吃饭时,听着妈妈的唠叨,耳边的声音也不会不自觉地模糊。 莫名地想起张大姐开的那个玩笑,也会想起池溯的手轻落在她肩头的那一瞬间。 力道很轻,却稳稳托住了她当时所有的慌乱。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不是灼人的热,而是温温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顺着肩头一路蔓延到心口。 还有那声低沉的“别怕”,总是在夜深人静、万物俱寂时,毫无预兆地回响在耳边。 嗓音微微有些嘶哑,像被夜色浸润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让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江幸很清楚,自己正一点点陷进某种漩涡里。 可凭他的身份,应该……早就有女朋友了吧。就算没有,心里应该也不是空的。 她摇摇头,逼迫自己掐断这些漫无边际的心思。 下周就是江美华的生日,她想送一份不一样的礼物。 周五中午,大家都在午休,只有她趴在工位上刷手机,翻来寻去,想找点新鲜感。 可看来看去,无非还是一些中老年三件套,不是衣服鞋子就是保健品,江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正想放下手机小憩一会儿,一条打卡视频跳了出来。 画面里,一簇簇金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各式品种热热闹闹地挤满屏幕,那明艳的颜色几乎要漾出来。 湘平区新开了一家向日葵主题博物馆。不少博主都已经去打过卡,留言里一片“好治愈”“好出片”。 其实,妈妈以前很喜欢侍弄花草,小时候家里阳台总是挤满绿意,可惜后来都被米富贵砸了个干净。从那以后,家里的阳台就只剩下了米面油。 想到这,江幸飞快地戳开微信。 小江幸运∞:【周末逛街!想你了/比心】 陶小源:【呸!】 江幸很快把向日葵博物馆的视频甩了过去,【网红圣地,南津新宠!走不走?我陪你!】 陶小源:【姐姐没空!勿扰!】 小江幸运∞:【……】 陶小源:【。】 江幸抓了抓眉毛,这个陶源,最近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说不到三句就闪人。 算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自己去就自己去。 周六一大早,江幸随便和妈妈编了一个加班的借口,就匆匆出了门。 湘平区在远郊,得换两趟地铁才能到。一路摇摇晃晃,等她从地铁站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向日葵博物馆就立在不远处,是栋三层高的建筑。 高挑的玻璃穹顶迎着晨光,纯白的外墙绘满了热烈奔放的向日葵,像把整片盛夏都凝固在了墙面。 博物馆门口早已熙熙攘攘,攒动的人影里,几乎人人都举着手机,不是拍照就是开着直播,闹哄哄的一片。 江幸循着地标一路往里走,终于在蜿蜒花廊尽头找到了售卖区。 架子上摆的全是她没有见过的小众品种:花瓣细长如光的“流光”,花盘深紫近墨的“朱颜”,还有花形娇小可爱的“柠檬”。每一种都别致得让她移不开眼。 可惜几乎每个花盆 都贴着“已售罄”,她一路走过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盆可售的“日落”,可怜巴巴地,叶片发蔫,明显是被人挑剩下了。 江幸心下一动,弯下腰正要伸手去捧,一只修长的手臂却从她肩侧倏然越过,抢先一步将花盆拿了起来。 “你……” 她下意识蹙起眉,忿忿地转过身。 来人竟是池溯。 第18章 生日礼物 向日葵馆的玻璃穹顶滤下暖融融的天光, 风掠过窗时,花叶轻晃。 池溯今天穿了件熨帖的黑色衬衫,领口松松微敞,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干净。清隽挺拔的身影, 立在流淌的花影里, 格外惹眼。 “池、总?”江幸心头一跳, 仓促间只挤出两个字, “好巧。” 池溯的目光顿了一瞬, 像是掠过湖面的飞鸟,倏地一下, 又平静地落定。 “你也喜欢向日葵?” “嗯——”江幸抿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其实是我妈妈快过生日了,她很喜欢花草, 我想选一盆送给她。” “那给你吧。”池溯说着,便将那盆“日落”朝她递过来。 “啊?不不、”江幸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是您先拿到的, 我……” “没关系,我就随便看看。”池溯的目光仍停在她的脸上, 语气听不出波澜,只将花盆又往前送了送。 江幸这才小心翼翼接过来, 嘴唇轻轻动了动,“谢谢。” 话音还没落稳, 就见池溯抬眼望了望玻璃穹顶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 “下雨了,”他转回视线,“我送你回去。” 江幸一怔, “不、不用麻烦了……我跑到地铁站也就几分钟,不碍事的。” 花本来就是他主动让出来的,她已经占了便宜,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他送一程。 池溯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视线轻轻垂落,停在她怀里那盆“日落”上,看了片刻。 “盆栽向日葵不能淋雨,”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花瓣沾水容易腐烂,尤其是这种刚绽放的。” “……好吧。” 原来他执意要送,是为了这盆花。 江幸抿了抿唇,没再推辞,抱着“日落”转身走向收银台。 办卡的会员不少,在排队结账的间隙,池溯就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 他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侧身,望着玻璃门外连绵的雨幕,修长的身影在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疏离。 哗哗的雨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淅淅沥沥地填满着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江幸抱着包好的向日葵,目光悄悄往旁边偏了偏。 如果只是随便看看,他应当不会伸手端走这盆“日落”才对。所以……他原本也是想买的。 会特意跑到这么远的博物馆,挑一盆小众的向日葵送人……那对方,大概率是个女士。 毕竟男生之间,很少会送花。 想到这,江幸心里忽然莫名窜起几分烦躁,可偏偏他又把花让给了她。 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的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池溯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博物馆门口右侧的车位上,雨水顺着流畅的车身线条不断滑落。 双钓 第26节 江幸记着他的叮嘱,出门时把纸袋紧紧护在怀里,侧身小跑过去,迅速上了车。 带进来的潮湿寒气很快被车内的暖意驱散。 坐稳后,才发现纸袋边角已被雨水洇深了一小块。她小心地捧出向日葵,放在膝头。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得低沉朦胧,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江幸扣好安全带,轻声打破了这片沉默,“池总,谢谢您把花让给我,还特意送我回去。” “嗯。”池溯看着前方水雾朦胧的路面,手指松松搭着方向盘。 昏沉的天光透过布满水痕的车窗映进来,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汽,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看不真切。 江幸悄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 她抿了抿唇,试探地开口,“要不……中午您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今天做了烙饼带鱼。” 对她和妈妈来说,目前能表达谢意的方式,好像也只有这个了。 “今天有事。”池溯的回答很快,几乎没留什么空隙。 “……好。”江幸的长睫轻轻垂落,“那下次吧。” 话音落下,车内再度恢复了沉寂。 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随着那声拒绝,一同凝固在了空气里。 江幸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花盆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处漫长的红灯前。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过被雨水模糊的前窗,擦出一片又一片短暂而清晰的视野,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在这机械往复的声响中,池溯终于微微侧过头。 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掠过她怀里的花盆,“向日葵喜光,但不能暴晒,土要松、水要透,别让根泡着。” “嗯,我记住了。” 她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妈妈以前在北临养的,都是些常见的室内花卉,而她自己更是连绿萝都养不活。真怕一个不小心,就糟蹋了这份让出来的心意。 红灯还有30秒,数字在潮湿的玻璃后静静跳动。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引擎的轻鸣。 池溯的唇线微微抿着,车窗外雨水氤氲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刀锋般的冷硬,多了一层散不开的阴郁。 和往常不太一样,此刻的他仿佛浸在一种淡淡的、无声的伤感里。 江幸蜷了蜷指尖,一种莫名的担忧,悄悄在心里搅动。 看着身旁被光影分割的侧影,她纠结了几秒,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问出口,“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池溯仿佛没有听见。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维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明暗交错的光线里,他的半身侧影忽浓忽淡,像一尊被雨水淋得半湿的雕像。 短短的三十秒红灯,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得发滞,缓慢地碾过周遭寸寸空气。 直到车后骤然传来一声不耐的、尖锐的喇叭鸣响—— 他才像是被这现实的声音猛然惊醒,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踩下了油门。 车子重新汇入流动的车河,雨珠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蜿蜒曲折的水线。 又静默了片刻。 车子驶过那个喧嚣的路口,转到一条相对宁静的小路上,他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嗓音像是被砂石重重磨过,带着压抑的沙哑,“明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江幸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膝头那盆被自己小心翼翼护着的“日落”。明黄的花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亮。 原来这是他要送给母亲的礼物?她猜中一半,却没猜到结局。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她想说些什么,可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理应“不知道”他母亲已经不在了。 几秒难捱的沉默过后。 她努力牵动唇角,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双手捧起花盆,“那这……还是给您吧?我妈妈生日在下周,我再去给她准备别的礼物也行。” “不用了。” 池溯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朦胧的雨幕上。没有看花,也没有看她。 停顿良久,才低低接了下句,“我母亲……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 江幸的心像是突然被揪住。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傍晚,夕阳沉沉地坠下。 少年孤身坐在医院大楼的阴影里,彼时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又清晰地飘进她耳畔—— 妈妈最喜欢向日葵了,我只是想下车,拍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园,可是…… 江幸动了动唇, 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涩,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好像……无意间夺走了他最重要的寄托。 她垂了垂眼,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歉疚,“对不起……我不该和你抢这盆向日葵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彻底陷入死寂。 车窗上的雨痕层层叠叠,又不断被雨刷抹开,规律的摆动声在沉默中被放大。 一下,两下,三下……江幸默数到第八下时,终于没忍住,悄悄抬起眼。 池溯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冷硬的线条翻涌着压抑。 平日里沉静的双眸,此刻深黯得像浸透的黑夜,所有情绪都尽数吞没,深不见底。 她心尖一颤,垂下眼睫,视线正要仓皇移开—— “没关系。”池溯忽然开了口,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清。 “人应该珍惜当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比缅怀过去更重要。” 他顿了顿,极快地扫过她膝头那抹明亮的黄色,“希望阿姨会喜欢这份礼物。” 窗外的雨仿佛听懂了似的,骤然变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杂乱无章的声响瞬间充斥四周。 江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被什么无声地击中,震得她心口发麻,整个人都一片恍惚。 他明明自己困在沉暗里,却还是把明亮让给了她。 就像十年前,少年哪怕几近崩溃,也要把那张银行卡塞进她的手心。 一股汹涌滚烫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直抵眼眶。 “谢谢……”她喉咙发干,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在这滚烫的情绪里,一个不合时宜的冲动破土而出。 她想伸手,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拂去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郁色。 怦、怦、怦。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像窗外那突然变得急促的雨点,正狠狠敲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静后。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用尽力气才挤出干巴巴的声音,“缅怀过去也同样重要,但是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池溯没有回应,眉峰依旧浅浅地蹙着,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焦点涣散。 整个人深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忧伤紧紧包裹。 江幸无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微微发紧,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声音像被什么推着似的,冲口而出,“要不、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池溯没再开口。 只是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撩起的一丝涟漪。 江幸当他默许了。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嗯……最近津津和临临胖了很多,也顽皮了不少,尤其是津津,总爱悄悄跟在我身后搞偷袭。昨晚我走着走着,故意猛地停下脚步——” 她一边讲,一边偷偷用余光去瞥他的侧脸。 “它一个没收住,吧唧一下整只猫糊在我鞋面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四脚朝天。” 池溯仍静默着,轮廓在昏暗的雨中显得有些淡。 “它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才噌地弹起来,扭头就冲着旁边无辜的墙角一顿哈气,龇牙咧嘴的,架势可凶了,” “就……”江幸的语调努力上扬,又忍不住侧目,“好像全是那面墙的错,是墙故意绊了它一跤似的!” 可池溯依旧没什么反应。 唇线抿得平直,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被隔绝在外。 江幸抿了抿唇,无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是不是不好笑?那我,再换一个吧!” 她重新坐直,“嗯……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实习的时候经常踩雷。有一次,主任跟她说,新来的女副总马上要接待两位国外来的贵宾,让她赶紧去借一套白色西装送上去,还特意强调,要偏瘦一点的款式。” 说到一半,飞快地瞥了一眼池溯的动静。 双钓 第27节 “我朋友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部门,最后,终于在财务资金部借到一件西装和套裙,气喘吁吁地抱到副总办公室——结果一推门,新来的副总竟是位男士!原来他姓吕,吕副总!” 这一次,池溯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他缓缓侧过脸,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你这是无中生友?” “啊?”江幸怔了一下,随即耳根一热,摸了摸鼻子,“被您看出来啦……” 池溯松松地握着方向盘,淡淡地接了一句,“这事我知道,吕副总到任那天,行政部传开了一个笑话。原来那个冒失的实习生,就是你。” “那……”江幸趁着这片刻空隙,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我都自曝了,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话音落下后,车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仿佛也跟着变轻、变远。 池溯没应声,视线依旧落向前方朦胧的雨幕。 但一直抿得平直的嘴角,却极淡、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19章 钓男108式 江幸抱着那盆“日落”刚进家门, 江美华就眼前一亮。 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甚至立刻就打开了拼夕夕,兴致勃勃地下单了一堆养花小装备。 母女俩热热闹闹吃完烙饼烧带鱼, 江幸收拾完碗筷回到客厅, 窝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的, 半点睡意都没有。 索性一个翻身摸出手机, 缩在被窝里, 鬼鬼祟祟点开微信。 小江幸运∞:【在?】 消息刚发出去,陶源的视频通话就猝不及防弹了过来。江幸心头一跳, 忙手忙脚乱戴上耳机接起。 还不忘心虚地瞥了一眼妈妈的卧室,见房门紧闭、门口没半点动静, 才稍稍松了口气。 “找我肯定没好事!”陶源的声音像个小喇叭似的,“直接说!” “……” 江幸揪着睡衣扣子, 又确认了一遍卧室房门,才小小声说,“明天要不要一起逛街?” “少来, 我明天忙得很!” 陶源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说完, 又像想起什么,贼笑一声, “突然找我逛街,是不是有求于我呀?” “……呃, ”江幸正了正听筒,盘腿坐好,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 “别装!”陶源的声音几乎要爆出听筒,“让我这个福尔摩斯·阿加莎·源给你分析一下, 是不是……嗯嗯,春心大动了?想找陶老师取经?” 江幸脸一红,刚想开口反驳,那边又劈里啪啦一顿输出,“能被江美人看上,此人注定不凡,让我推理推理,不会是——” 陶源惊叫一声,“肤白貌美大长腿?啧啧,江小幸你可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不动则已,一动就直接拉坨大的!” “……你在说什么!”江幸被戳中,脸颊彻底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小点声,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感觉,好像、有点喜欢他。” “那会不会因为他帮过你,你才移情的?”陶源的声音终于正经了几分,“好像古装剧那种,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不不、肯定不是!”江幸急忙否认,下意识攥紧手机,“我一开始知道他是谁的时候,真的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是……” 她顿了顿,把池溯让给她向日葵的事,原原本本和陶源说了一遍。 “啧啧啧,我真是没想到,一盆向日葵就把你的心给俘获了?”陶源还是不能理解,“这也太容易了吧?” 江幸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可那盆向日葵,他是打算送他妈妈的……我也不知道,当时他说完那句话后,我心里突然就……” “好啦好啦,我懂我懂!”陶源拖长了语调,“感情这玩意,就是猝不及防的嘛,虽然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我深表理解!说吧,你特意打电话给我,是单纯来分享你的少女心事,还是……想追他?” 追? 这个 词把江幸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又扫了一眼卧室的门,迅速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我、我没想过……追他啊。” “你可真没出息!”陶源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人生中第一次心动,那不得卯足了劲儿冲一把?何况你还近水楼台呢!等着,姐这儿有本祖传《钓男秘籍》,今日免费传授于你!” “什么……刁难秘籍?” “是钓、男!”陶源在电话那头白眼都快翻出天际。 “怎么钓?” 江幸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电影里的经典画面,穿着深v礼服的女人端着红酒杯,在暧昧的灯光下对着男人摇曳生姿。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可钓不来!” “你戏可真多,”陶源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就你那二两肉,穿不穿都没什么看头,担心什么!再说了,钓男人和勾引男人完全是两码事!” “……” 江幸飞快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初中时营养不良,好像真的有些缺斤少两。 “那你说的钓,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钓过鱼没?要下饵啊!让男人像鱼一样主动游过来!”陶源源越说越起劲,“钓和勾的本质区别,勾是让男人身体躁动,钓是让他心里躁动,让他来追你。” 江幸抓了抓头发,好像有些道理。 这个陶源怎么不声不响就进步了,明明前阵子还跟自己凑一块儿,双双当佛系单身猫,整天吐槽好男人都去哪了的。 “行了行了,微信发你了,明天自己在家好好钻研!不懂再来问我,忙着呢,跪安吧!” 说完,那头就挂断了。 耳边传来嘟嘟声,江幸摘下耳机,果然微信上弹来一个pdf文件——《钓男秘籍108式》,标题字体还特意用了骚气的粉红色。 “……” 她脸更烫了,做贼似的火速下载,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在聊天记录里利落地点了【删除该文件】。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心跳却扑通扑通响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好不容易捱到江美华出门散步,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江幸立刻一个鲤鱼打挺抓起手机。 偷偷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准备正式开启她的“理论学习之夜”。 这秘籍还真像那么回事,分成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还配了不同的“兵法”。 第一阶段:贴近战术。 第一招——投其所好。 江幸盘腿坐在床上,咬着唇开始苦思冥想:池溯喜欢什么呢?具体爱好不清楚,但向日葵肯定是其中之一。 她正埋头研究,家里那个淘气包津津屁颠屁颠跑过来,一个劲儿扯她的裤腿刷存在感。 江幸眼睛唰地一亮,对了,池溯还喜欢小动物。 灵感说来就来,她决定先小小牺牲一下津津的清白。 拿起水杯,淡定地在床头地板上倒了点水,伪造好“案发现场”。接着打开手机,对准“证据”咔嚓一张,又给津津拍了张在旁边晃悠的照片。 朋友圈文案火速安排上:“求救!猫咪总是随地大小便![哭哭]” 江幸捂着小鹿乱撞的胸口,指尖一点,发送成功。顺手还把妈妈给屏蔽了,这要是被亲妈看见,那可真是秒速拆穿,当场社死。 她伸手揉了揉津津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声嘀咕,“对不起啦小宝贝,从今天起你要暂时扮演一只不乖的小猫了,帮妈妈钓到你爸爸好不好?” “爸爸”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江幸自己都愣住了,耳根又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池溯大概率根本不会看她的朋友圈。但这只是第一步。 十分钟后,她又原封不动地把照片私聊给了池溯,配上一行小心翼翼又真诚的文字: 【池总,打扰了[委屈]……请教一下,津津最近不爱用猫砂盆,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消息发出去后,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每过几分钟就要瞥一眼。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安静得好像坏掉了。 其实她今天急着给池溯发消息,也不全是为了找话题,更想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别再独自陷在回忆和悲伤里。 朋友圈那边倒是渐渐热闹起来,好几个养猫的朋友都来支招。江幸挨个回复着“谢谢”,心里却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总忍不住切回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 晚上洗漱完毕,她关灯躺下后还是不甘心,又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 就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屏幕突然亮起。 池溯居然回复了。 江幸“扑腾”一下从床上弹起,心咚咚直跳,睁大眼睛看清了那行字。 “如果健康没问题,可能是两只在争抢厕所,再添一个猫砂盆试试。” 池溯认认真真的回复,让她瞬间又惊又喜,指尖都忍不住轻轻发颤。 虽然心里飘过一丝微弱的心虚,但箭在弦上,计划不能停! 她抿着嘴角,手指飞快戳着屏幕,先丢过去一个“对不起,你来晚了”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追了一行字:【已经有朋友告诉我这个办法啦!】 手机很快又轻轻一震。 池溯破天荒地回过来一个“……”。 能让这座冰山无言以对,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欲擒故纵第二计,完美。 江幸抱着手机,美滋滋地滚进被子里。 不过她也清楚,这才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想真正和池溯拉近距离,还得从“向日葵”下手。 心里揣着这个念头,一夜睡得甜丝丝的,连梦里都晃着金灿灿的花影。 第二天一早,还迷迷糊糊坐在马桶上,江幸就迫不及待摸出手机,搜到了向日葵博物馆的联系电话。 双钓 第28节 她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申请去向日葵博物馆当义工。 池溯那样的资深花粉,说不定早就关注了博物馆的公众号,甚至还是个隐藏的vip,定然不会错过每一次新品上市。 只要新品到店的时候,她去馆里帮忙,不就正好能“偶遇”了吗?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吃过早饭,等到九点多,江幸果断拨通了博物馆的电话。 店员一听是来当义工的,语气顿时热络起来,连声说着欢迎,还顺口透露了一条“重要情报”——下周六就有一批新品种到店。 这正中江幸下怀,她赶忙答应下来,一口承诺下周六一定准时到。 挂掉电话,她开心得几乎想原地转个圈,又慌忙忍住,生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妈妈。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日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江幸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够床头的台历,用笔尖认认真真划掉过去的一天。 午休时,同事们凑在一块儿闲聊说笑,她却半点心思也没有,拖着下巴坐在工位上,指尖无意识绕着笔杆,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见面的光景。 见到池溯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要怎么打招呼才不刻意? 穿哪件衣服才显得大方得体呢? 脑子里乱乱的,她忍不住悄悄点开浏览器,犹犹豫豫在搜索框里写下——“见喜欢的人怎么打招呼……” 结果页面一跳——居然冒出来个“x学教主。” 江幸一愣,下意识点了进去。 视频里,那位男“教主”正扭着身子示范“蛇形撒娇”,嗓音甜得发腻:“宝贝……要这样看着他哦,把眼神给出去……” “嘶——”江幸看得头皮一紧,后背莫名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手忙脚乱地关了网页。算了,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第20章 他中计了 又淅淅沥沥下了两场雨, 周六终于到了。 向日葵博物馆里依旧人潮涌动,层层叠叠的人影在明黄色花海中穿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江幸今天的任务是维 持展区秩序,盯紧两株矜贵的新品种, “朝麦”和“蝶翼”。 这工作不难, 还能顺便学点向日葵知识。至少下次和池溯聊天时, 不至于总是干巴巴地发一张猫咪淘气的照片。 她对着导购姐姐比了个元气满满的ok手势, 就和另一个男生小孙蹲守在展区旁, 开启循环播放模式。 “您好,请勿触摸哦……” “可以拍照, 不可以碰花瓣哈……” “小朋友,不可以揪叶子哦!” 两人一左一右, 像两尊会说话的门神,不间断地提醒着来客。 头顶的日头渐渐爬高,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把明亮的光斑从展厅这头缓缓推到那头。 江幸踮了踮脚,趁游客稍疏的间隙活动了下脚踝。 站了俩多小时, 小腿发酸, 嗓子也干得快冒烟。 别说和池溯搭话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不会下午才来吧?可向日葵明明是上午才好看嘛。 拧开一瓶矿泉水, 她刚喝了一口,身旁的小孙忽然“啧”了一声, 手肘悄悄碰了碰她,“看那边!肤白、貌美、大长腿, 绝了!” 江幸一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的人潮里,果然立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卷发齐肩, 上身穿了件扎眼的绿色衬衫,配着一条肥大的白色剪刀裤。 皮肤是真的白,个子也高挑,只是双眼眯得像两条缝,还涂着樱桃色口红,一笑起来嘴巴几乎能咧到耳根。 旁边跟着好几个人,扛摄像机的、拎包的,前呼后拥,一看就是在直播。 那人对着镜头,时不时翘起兰花指,声音又细又飘,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矫揉劲儿。 “这……”江幸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小孙,“是男是女啊?” “男的!纯纯男的!你不懂!”小孙又啧啧两声,“可男可女才是高级美!” “……”江幸扯了扯嘴角,把原本的吐槽默默咽了回去。 小孙举着手机,镜头死死追着那抹扎眼的翠绿,咔咔咔拍个不停,嘴里的赞叹一声接着一声,眼睛黏在那人身上,根本挪不开。 江幸百无聊赖地漫扫四周,此刻展馆里大半顾客,几乎都被那位网红勾去了注意力,齐齐朝那边望过去。 只有寥寥几人,还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向日葵。 视线掠过不远处的花廊时,江幸忽然一顿。 池溯就立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身形料峭挺拔,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种说不出的清寂,仿佛周遭的熙攘和喧哗都与他无关。 那边,网红一行人还在吵吵闹闹、嘻嘻哈哈,这边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阳光落下的声音。 他微微俯着身,正专注地看着一株红边向日葵。 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侧脸上,将他原本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 江幸心头一跳,下意识想上前。 这时,导购姐姐却一阵风似的刮到她身边,“小江,搭把手!这盆被客人退掉了,你搬到西侧展区去,那边正好少一盆!” “啊、好。”江幸连忙应声,压下心头的雀跃,弯腰小心抱起这盆“蝶翼”。 刚直起身,就瞥见池溯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展台,而她仿佛是团透明的空气,直接被过滤掉了。 江幸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 借着调整抱花的姿势,脚步往旁边一错,“一不小心”往前撞过去。 本来只想演一个偶遇,没料到周围的人实在太多,脚下竟真被什么绊了一下,瞬间失去平衡。 “啊!”她低惊一声,本能地护住怀里的花盆。这可是矜贵的“蝶翼”,真摔了她可要赔的。 慌乱中,手腕刚要磕到旁边的花架,一道微凉的力道忽然从腰侧揽来,池溯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托住。 江幸就着他的力道总算站稳。 心脏砰砰直跳,慌慌张张地马上低头检查怀里的花——还好,还好,一片叶子也没掉,一丁点儿土都没洒。 “呼……” 她这才拍了拍心口,抬起眼,“池总?好巧啊。” 池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掠过那件印满小向日葵的围裙,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噢,我周末在这儿做义工,”江幸扯了扯围裙边,“这是馆里的工服。” 池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眸光淡淡,没再多言。 旋即收回手,径直迈步从她身侧走过,很快便汇入人群。 江幸僵在原地,还有些发怔。 这就……走了? 难道刚才的表演被他看破了? 她踮起脚尖,目光穿过人群想再追上那道黑色身影,谁知刚抬步,就被追着直播的粉丝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失了平衡。 这回她可不敢再分心胡思乱想,连忙抱紧怀里的花盆,老老实实往西侧展区走。 虽说是带着私心来做志愿者,但也不能把工作当儿戏。 一路上,她小心避让着往来人流,步步谨慎。十分钟后,终于把“蝶翼”稳稳护送到新花架上。 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回到休息区,又灌了一大口水,才稍稍缓过劲来。 不远处,那位网红正围着明黄灿烂的花海做抽奖活动,人声鼎沸、镜头闪烁,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幸随意瞥了两眼,感觉没什么意思,正要收回视线,余光不经意扫过东南角的落地窗—— 池溯还在。 他独自坐在长桌前,手中端着一杯咖啡,正静静望着左前方一幅巨大的向日葵海报。窗外漫进来的光线将他清隽的侧影描得分明,像一幅突然静下来的画。 原来他一直没走。 江幸眼底轻轻亮了亮,飞快放下水瓶,抄起展台上的一块抹布,转身又投入了“工作”。 为了演得逼真自然,她特意从后方倒着往前擦。 抹布缓缓推过光洁的台面,留下浅浅的湿痕。擦到第四个展台时,玻璃面上朦胧映出她低垂的侧脸,也映出远处那个安静的轮廓。 一近一远,一动一静,竟在这一方倒影里,悄然同了框。 她一步一蹭、心跳越来越快,终于挪到了他斜对面的位置。 悄悄吸了一口气,江幸直起身,假装惊讶,“池总?您还在呀?” “嗯。”池溯微微点头,指尖仍搭在咖啡杯上。 江幸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去。 舌尖悄悄抵了抵上颚,默念了一遍早打好的腹稿。 她抬手轻轻抖了抖抹布上的水珠,状似随意地开口,“刚才听同事说,附近新开了家北临风味,叫雪里私房菜,都说很地道……” 池溯的目光终于从海报上移开,沉沉地转向她,“你几点下班?我请你。” “啊?!” 双钓 第29节 惊喜来得太突然,江幸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啊”。 好在最后一瞬,她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迅速掩去眼底的雀跃,她故作遗憾地抬眸,“真不巧池总……我中午已经约了人了。” 话音一落,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池溯的表情明显卡顿了一下,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薄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小指无意识地划过眉尾,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直线,什么都没说。 江幸紧紧攥着抹布,拼命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内心早已被弹幕刷了屏:这pdf也太好用了吧,效果堪比老师划的期末重点! 池溯此刻的反应,和攻略里写的一模一样! 先勾着他的兴趣,再轻轻掐灭,先撩后冷,反复拿捏,再冷的人也扛不住。 可惜,还没等她多回味几秒这“微表情限定合集”,导购姐姐的声音就从另一头飞过来,“小江!过来帮忙!” “来啦!”江幸赶忙应声。 刚要抬腿,忽然想起妈妈的嘱托,她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池溯。 “对了,池总,上次那盆日落,我妈妈特别喜欢,一直念叨着不好意思……要不我送您一盆蝶翼吧?我有员工卡,能打折。” “不用了,谢谢。”池溯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声音也听不出波澜,“阿姨喜欢就好。” “好吧……”江幸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其实我是看到它被退回来,孤零零怪可怜的,才想把它带走……” 说完,她朝他轻轻弯了弯眼角,露出一个浅淡又乖巧的笑,“那我先去忙啦?” 池溯微微点了下头。 江幸这才转过身,步子有些不情不愿。 好容易制造的机会,才说了这么几句就被打断……真不甘心。 她跟着导购姐姐搬完花架,又匆匆整理好散落的花盆,连手都顾不上洗,就急着看向窗边。 可惜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午后的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只留下一只咖啡杯。 “看什么呢!小江,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小孙笑嘻嘻地凑过来,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哪有!”江幸连忙收回目光,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叠销售单据,低下头,假装专心核对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机械地扫过一行行编号、金额……在看到某条记录时,她目光一顿。 是上午那盆被退回来的小可怜——编号7879的“蝶翼”。 状态栏里赫然印着三个清晰的黑色宋体字:已售出。 而客户登记的联系电话,一长串数字末尾,整整齐齐全是6。 这号码莫名眼熟。 江幸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颤地摸出手机,飞快点开通讯录,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对照。 竟然……真的是他。 池溯。 原来,他不声不响已经把小可怜买走了。 “发什么呆呢?”小孙见她半天没动静,伸手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销售单,“这么入神……” “没、没什么啊。”江幸被这一下惊得回神,手忙脚乱地想去抢单据,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还装!”小孙把单据往上一抬,挤眉弄眼,“是不是看见bb哥大手笔买了三盆花,想偷偷记下人家电话?别惦记啦,这上面留的是他助理的号码,根本不是他本人的。” 江幸一愣,满头雾水,“bb哥……是谁啊?” “就是那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网红啊!我偷偷看了他一上午,真的太有型了!我也想认识认识,学学他怎么当网红!” “……”江幸抓了抓头发,“我先去忙了。” “哎,别走啊!”小孙掏出手机,追着她的步子喊,“一起聊聊呗!你加他粉丝群了没?没加的话我拉你!” “真不用了!” 江幸快步溜走,小孙还在后面不死心,“来啊,一起学学怎么做自媒体……” 第21章 略施美人计 从那以后, 江幸时不时就给池溯发些小猫日常。 津津又打翻水杯,临临揣着小手窝在床角睡觉,津津给临临舔毛…… 池溯不是每条都回,三四条里才会淡淡回个“嗯”或者“可爱”。可就算这样, 江幸也能捧着手机偷偷笑上好一会儿。 钓鱼计划稳步推进, 她一连几天心情都好得冒泡。 这藏不住的雀跃, 连顾莞都看出来了。 午休时, 端着咖啡路过, 特意停下脚步打趣她,“小江, 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天天都美滋滋的。” “哪有!”江幸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手忙脚乱地假装整理文件, 耳根忍不住地红了。 中午趴在桌上补觉,她闭着眼睛翻来覆去, 半点睡意都没有。 索性又摸出手机,认真琢磨起《秘籍》中新的一招——以逸待劳。 “在拉扯中采取守势,养精蓄锐, 待对方露出疲态或破绽, 再顺势而动……” 她皱着眉默念了一遍,这办法用兵打仗可以, 可放在池溯身上该怎么用呢? 两人之间,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再傻乎乎地“按兵不动”,恐怕直到她实习结束, 池溯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江幸轻叹了口气,将手机锁屏,决定暂时把这套战术抛到脑后, 先补个觉再说。 没想到,一觉醒来,“泼天”机会就砸到了她头上。 池溯要去桐西市出差,而随行人员的名单里,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江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着那封邮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池际集团和桐西的嘉铂投资曾共同卷入过一场舆论风暴。虽然已经平息了,但幕后推手一直没找到。 最近才查清,是桐西一家建材公司在背后暗箱操控。 嘉铂投资的蒋总特地发了邀请,请池溯去桐西一趟,当面聚聚。考虑到其中涉及大量的舆情应对细节,品牌部需要派一人全程跟进。 按惯例,重要的对外事务本该由总监亲自负责,顾老师担任b角。 可偏偏这么巧,总监要去北临参加一个行业峰会,顾老师家里又有急事,这份美差几经辗转,竟落在了她头上。 江幸心脏砰砰直跳。 能和池溯单独出差两天,光是想想,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更让她激动的是,组里明明有那么多资深前辈,总监却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一个实习生,这简直像中了职场彩票。 在工位上恍惚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儿,悄悄溜到顾莞身边。 俯下身子,绞了绞手指,“顾老师,我再跟您确认下,真的是我陪池总去吗?都需要准备些什么?有没有要特别注意的?” 顾莞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拍了拍她的肩。 “别紧张,池总和蒋总是老同学,这次会面不算太正式。你就把自己当成池总身边的备忘录。他和蒋总聊到具体细节时,帮着补充两句背景信息就行。” “那我……” 江幸还想再问细一点,顾老师的手机响了。 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回去,悻悻地抿了抿唇,轻手轻脚摸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两天,江幸几乎将自己埋进了资料堆里。 把公司近两年的舆情报告翻了个底朝天,连字里行间的边角注释都扒拉得干干净净,硬是把那些枯燥的数据、琐碎的案例嚼碎了咽进脑子里。 晚上回到家,她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抬。 可身体越疲倦,脑子却越停不下来。足足两天的出差时间,总不能分分秒秒都绷在工作上吧? “以逸待劳”该怎么落地,心里还是空空的。 她心不在焉地逗着蜷在床角的临临,把小猫柔软的脑袋揉得圆了又扁,扁了又圆。 纠结半晌,她咬了咬唇,点开陶源的微信对话框,把最近的进展简明扼要地编辑成小作文发了过去。 她起身冲了个澡,想借温热的水流冲散心头的纷乱。 十分钟后,她包着湿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 对话框竟然还是安安静静的,那条消息就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海,连个泡泡都没冒出来。 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到底在忙什么,连敷衍两句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又心不在焉地刷了会儿小视频,隔几分钟就瞥一眼屏幕。时间无声流走,对话框依旧沉寂。 直到深夜,手机屏幕才懒洋洋地亮了一下,简单粗暴三个字。 “美人计!” 江幸一个激灵,秒回了个瑟瑟发抖的猫咪表情包。 陶源那边很快又甩来一条:“怕什么,又没让你脱。色而不淫懂不懂?高级感,要的是氛围!” 小江幸运∞:“陶老师展开讲讲?” 陶小源:“别人要是搔首弄姿,你最多给他个回眸一笑;别人忙着卖弄风情,你不妨赏他个大白眼。别人玩的是直球低端局,你打的是迂回高端局。若即若离,若有似无,让他猜,让他琢磨。懂了吧?跪安吧,我困得眼皮打架了。” 小江幸运∞:“……” - 晨雾还没散尽,车窗上凝着细细的水珠,街边的晚樱开得肆意烂漫。 池溯松了松衬衫领口, 双钓 第30节 慵懒地靠进真皮椅背。 这场风波已经处理得十分干净利落,本无需他再出面。只是听闻,蒋钧白竟然结婚了,还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 这实在出乎意料,毕竟圈内人都知道蒋家一直想联姻,蒋钧白却始终态度强硬。 更何况,留学那几年,池溯从没见蒋钧白身边有过固定女伴。 甚至还有不少人私下在传,说他俩才是一对……传得连池溯都险些以为,蒋钧白对异性没兴趣。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悄无声息地闪婚了。 所以,这次蒋钧白打电话叫他过去聚聚,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应了。 拿起手机,随手打开微信,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撒谎精昨晚发来的小猫照片。 两只小家伙明显圆了一圈,正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抬了下,放下手机,这才注意到路线不对。 “怎么走这条路?”他眉峰微蹙,嗓音淡了几分,“直接上外环不是更快。” 司机小赵连忙侧头解释,“池总,外环入口临时管制。而且王助理特意交代,要顺路接上品牌部的江幸。” “江幸?”池溯微微一顿,行程里并没有这一项。 正要细问,目光不经意掠过车窗,恰好瞥见路边一道纤细身影。 她静立在疏淡的晨光里,长发松松拢在肩后。浅灰色西装妥帖地裹住肩头,恰好勾勒出清瘦流畅的肩颈线条,黑色半身裙顺着腰线渐渐收紧。 一身普通的职业装,穿在她身上竟意外有些惹眼。 车子缓缓停稳。 副驾车门被轻快拉开,一道雀跃的声音瞬间冲散了方才的静谧,“池总早!赵哥早!” 池溯不着痕迹地牵了牵唇角。 这实习生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每次见面都活力十足,笑起来像个浑身发光的小太阳。 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随即垂下眼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字: 池溯:【那个江幸怎么跟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王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池溯看了眼屏幕,直接按掉。 下一秒,微信提示音叮咚响起。 【池总,前天下午向您汇报过,嘉铂投资那边需要品牌部派人随行。李总监要去北临参加行业论坛,顾莞家里临时有事,就安排了江幸跟进。】 池溯:【没印象】 王端:【当时您正在给向日葵浇水,我口头汇报的,您确实回复说知道了。】 池溯没再回复,随手将手机揣回西装口袋,向后靠进座椅,阖上了双眼。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两侧的写字楼群快速向后掠去,渐渐成了模糊的色块。 江幸敏锐地察觉到车内的气压莫名低了几分。 她犹豫了几秒,借着调整坐姿的小动作,目光飞快地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阳光斜斜穿过车窗,恰好落在男人深邃的眉骨上,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难怪这么安静,竟然是睡着了! 江幸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这剧情怎么完全不按她设想的剧本走?昨晚她还摩拳擦掌,对着镜子认真练习了好几遍“美人计”。 把从副驾驶“回眸一笑”的动作都想好了。 可现在别说施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果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悄悄呼了一口气,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从南津到桐西将近四个小时,总能找到机会。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挪到后排去。 这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美人计”总不能隔空施展吧? 她从包里摸出耳机,松松戴上,顺手将长发拨到一侧肩头,跟着也缓缓闭上了眼,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但她根本不敢睡。耳尖始终竖着,悄悄留意着后座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鳞次栉比的写字楼,渐渐被连绵的树木取代,清冽的草木湿气混着微风,悄无声息地钻进车厢。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江幸的心瞬间提到了喉咙,但身子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她悄悄攥紧手指,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又安静了几秒。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品牌部怎么派你来了?” 江幸的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是觉得她资历太浅,无法胜任吗? 她没有立刻应声,而是把乱窜的心跳按回原位,继续装着毫无察觉的模样,放平呼吸。 “江幸。” 池溯的声音又抬高了些许。 她依旧纹丝不动,羽睫垂得更低,密密地覆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硬是将这声呼唤当作耳旁风,继续维持着“熟睡”的姿态。 直到身旁的司机实在看不下去,侧过身,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江小姐,池总叫您。” 她这才像刚刚“听到”,匆忙摘下耳机转身,“抱歉池总,我刚才戴着耳机,没听清……您叫我?” 果然,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情。 江幸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嘴角险些要翘起来,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垂着眸,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 池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半晌,才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到服务区之后,你换到后座来,这样说话不方便。” “好的,池总。”江幸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嘴角实在没忍住,悄悄弯了一下。 第22章 你很爱撒谎 司机小赵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 听了这话,不用池溯再多吩咐,便轻打方向盘,滑向前方服务区的入口。 车速缓缓降下来, 碾过一段匝道, 最后稳稳停在一处车位里。 他利落地解开安全带, 转身朝后座微微欠身, “池总, 我下去方便一下。” “嗯。”池溯应了一声。 江幸把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等司机的身影消失在车外,立即依言起身。 “池总, 那我……坐过来了。”她刻意放慢动作,拉开后座车门, 沿着座椅边缘小心地挪进来。 明明是挺宽敞的后排,被她这么一坐, 莫名显得有些逼仄。 车厢里的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了几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原本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裹挟着熟悉的薄荷尾调, 铺天盖地地漫过来。 江幸本能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心头又蓦地一跳。 干嘛不等司机回来再换座位, 现在这样急匆匆挪过来,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想到这里, 她不自觉地绷直脊背,又悄悄朝车门方向挪了半寸, 试图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池溯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声音听不出起伏, “顾莞呢?怎么换人了?” “……” 果然还是不信她的能力。 江幸抿了抿唇,认真解释道,“顾老师的爱人今天做手术,她请假陪护了。您放心,顾老师已经把注意事项都交代清楚了,这次出差我一定会认真跟好的。” 池溯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他左手攥着手机,似乎正要拨号,右手则探向身侧的公文包,像是要取什么文件。 “我帮您。” 江幸眼疾手快。 陪同上司出差,这点自觉她还是有的,总要细心周到些。 没等池溯动作,她已经俯下身,两指捏住公文包的拉链头,“唰”地一声滑开。 “好了,池总。”江幸正要直起身,头皮忽然一阵细微的刺痛—— 一缕不听话的发丝,竟缠在了池溯的银色袖扣上! 她一抬头,反倒拉得更紧。 突如其来的拉力让她不得不维持着一个半倾的、有些尴尬的姿势。 距离骤然缩短。 她半仰着脸,毫无准备地坠入他的视野,甚至能看清他深色瞳仁里,自己骤然放大的倒影。 灼热感瞬间爬上耳尖。 她慌忙别开眼,视线不受控地往下滑落,偏偏又撞进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最后定格在那处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就在她心跳擂鼓的瞬间,那处喉结竟极轻 双钓 第31节 地、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江幸的脸颊猛地烧透,连带着耳垂都烫得发麻,血液一股脑都涌到了头顶。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紧,慌忙低头去解那缕该死的头发。 指尖刚碰到微凉的金属袖扣,便感觉到男人手臂的线条倏然绷紧。熨帖的白色衬衫下,贲张的轮廓变得清晰而僵硬。 本就暧昧到危险的距离,被这一动拉扯得更近。 她稍一动弹,池溯身上清冽的气息就混着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四周的空气一下子粘稠得可怕。 江幸几乎屏住呼吸,颤抖着指尖,把那缕发丝从精致的扣子上解救出来。 “好、好了……” 她如释重负的话音还未落下,池溯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撤开。 他的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也紧紧收起,“下车。” 江幸一怔。 就因为头发缠到他扣子,就要被扔在高速上? 她下意识攥紧衣角,短短几秒,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一连串的热搜: 《南津某实习生因触怒老板,被遗弃高速!》 《震惊!池际投资ceo竟半路把实习生扔下高速!》 《职场霸凌,某投资公司实习生从高速步行回家!》 …… 眼看“小作文”都快在心里写完了,男人冷淡的嗓音终于再度响起,“去买根发绳,把头发扎起来。” “……”江幸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池总,那我顺便也去个洗手间。” 穿过服务区玻璃大门,煎饼果子的香气混杂着人群的嘈杂,瞬间将她从刚才紧绷的气氛里拽回烟火人间。 凉水扑上脸颊时,她才在镜中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样。 脸颊红得像烧熟的虾子,长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甚至黏在了嘴角,好像一个刚爬出屏幕的贞子。 难怪池溯忍不了。 就算他不说,自己也不可能披头散发地坐回去。今早不过是洗完头没吹干就出了门,哪知道竟惹出这么一个意外。 洗完脸,她又认真捋了捋额前、耳侧的碎发。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滚烫的呼吸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热了一下,虽然狼狈,可好像……事情也没那么糟。 站在镜子前,她反复深呼吸几次,终于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推开洗手间的门。 沿着小商品区的通道走了几步,一个格外惹眼的身影撞进视线里。 池溯不知何时也下了车。 正站在不远处的摊位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深墨色的衬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 明明身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过道里,周身却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喧嚣都隔在了身外。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走上前,“池总。” “嗯,”池溯淡淡应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意思再明确不过:快买。 江幸转向摊位,看着那些包装简陋、款式普通的发绳,心里却暗暗咋舌,这得是楼下两元店的三四倍了。 她挑了挑,最终拿起一包特价处理的黑色发绳,正准备掏出手机扫码。 池溯却已上前一步,自然地抬手——“叮,南津银行到账15元。” 江幸举着手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谢池总。” 池溯没有回应,付了款便转身向前走去。 江幸连忙跟上,飞快地拆开发绳包装,抽出一根绕在手腕上,边走边拢了拢头发 ,三两下就扎成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 走下服务区台阶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你昨天不是卷着头发?怎么今天就放下来了?” 江幸的手停在发苞上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像是觉得她故意放下头发、蓄意贴近他似的。 虽然她确实存着类似的心思,但今天这事可纯属巧合。 不过—— 他昨天看见她了?在哪儿? 江幸迅速收起刚才的错愕,唇角扬起一抹天真的笑,“您昨天看到我了,在哪儿呀?我都没看到您!” 池溯脸色倏地一沉,像是被她这句反问噎住了似的,只冷冷瞥她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幸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眼底悄悄掠过一丝狡黠。 她又赢了。 暗自得意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司机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卷饼,另一只手攥着一罐红牛,朝这边走过来。 见到江幸,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匆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仰头喝完剩下的红牛,顺手就把空罐子塞进装饼的塑料袋里,准备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等等!”江幸忍不住喊了一声。 司机动作一顿,连正要关车门的池溯也停住了动作,两人同时朝她看来。 江幸下意识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些,“我是说……那两个垃圾别一起扔。” 她指了指那只红牛罐子,“这样混在一起,后面捡瓶子的人还得把它们分开。不如单独扔,也方便一点。” 司机恍然点头,忙不迭地把红牛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转身扔进了旁边的可回收垃圾桶。 江幸一直盯着他扔完,才松了口气。 一转头,池溯正看着她。 平静的眸光微微一动,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垃圾分类做得不错。” “因为我以前捡过啊。”江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一怔。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就把这事儿说出来了。 可是下一秒,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期待—— 他会不会……因为这个想起她? 然而,池溯只是极轻地怔了一瞬,那点讶异便消散在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只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你又撒谎。” 说完,便转过头,视线投向窗外。 算了。江幸垂下眼帘,就知道他不会信。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她默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靠在背椅上,有点蔫蔫的。 车子重新驶入高速。 窗外,连绵的山脊在薄雾里勾勒出淡青色的轮廓,田野间偶尔掠过几处安静的粉墙黛瓦。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寂,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微妙。 不知过了多久,池溯主动开了口。 低沉的嗓音透过安静传来,“实习结束后有什么打算?读研,还是工作?” 江幸一瞬间又满血复活。 但还是故作镇定,谦虚有礼,“其实……我已经考上了北临大学的硕士。不过——” 她故意微微拖长音调,抬起眼,“如果遇到特别好的工作机会,也有可能会留在南津。池总,您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点人生建议呀?” 池溯淡淡扫她一眼,“看个人追求。北临和南津都不错,关键看你更需要什么。” ……谢谢,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江幸笑嘻嘻接了一句“您说得对”,随后飞快调整战术。 趁池溯转头看向窗外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口袋摸出手机,“啪”地按下了提前埋伏好的闹铃。 叮铃铃! 戏精模式,启动! 她一秒把手机贴到耳边,“喂?” “啊……今晚不行呀,我在出差呢。” “具体什么时候回去还没定,最早也要后天,现在还说不准……” “出差啊!我和……一个同事,我们两个。” “噢,是个女生。”江幸故意扭过头,朝池溯的方向瞥了一眼—— 果然,某人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嗯嗯,还是个大美女。” “哎呀,别给我带礼物了,我什么都不缺。过阵子再说吧,最近真的有点忙呢!” 她一边 双钓 第32节 说一边点头,仿佛电话那头真有个超级舔狗。 “那先这样,回头聊。”她煞有介事地停顿两秒,这才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几乎毫无表演痕迹。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可一转头,就撞上了池溯似笑非笑的目光。 第23章 十个霸总排队亲我 难道被他看穿了? 江幸下意识攥紧手机, 脑子里飞快编起了补救剧本。 “你倒是很擅长撒谎?”池溯声音低沉,裹着若有似无的玩味,“我没记错的话,明天下午我们就回南津了。” “……”原来他指的是这句。 江幸悬着的心倏地落地, 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 什么叫“擅长撒谎”?刚刚就说她撒谎, 现在又说一遍, 好像她是个惯犯似的。 江幸腰杆一挺, 理直气壮, “有时候,说话留有余地也是一种涵养和美德。难道要我直接说,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池溯轻嗤一声,显然没把她的歪理放在心上。 “还是……”江幸顿了顿, 故意拖长语调,“直接说我在和男上司出差, 不方便听电话?” “出差还分什么男女。”池溯语气平淡。 “可有些人就是会捕风捉影传闲话呀!” “那只能说明,”池溯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脸上,“这种人心思本来就不干净。” 那表情和眼神, 仿佛只差配上一行字幕——“这种人就是你”。 江幸知道再辩下去也占不到便宜, 干脆话锋一转,“真没想到, 池总居然还会听女生讲电话。” 池溯目光一顿,神色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哈, 扳回一城。 江幸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将那点小小的得意, 悄悄藏在扑簌簌轻颤的睫毛底下。 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懂。 干脆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捻起其中一只递了过去。 “池总,要不要听听音乐?” 这次池溯没再拒绝, 伸手接过来就直接塞进了耳朵,一副“闲聊已结束”的架势。 江幸在心里悄悄翻了个小白眼。 但还是主动问道,“您一般听什么类型的歌?” “随意。” “……” 池溯比她大六七岁,估计对那些复杂的新歌不太感冒。她索性跳过推荐列表,径直点开了收藏夹里的“经典怀旧金曲”。 耳机里很快流淌出舒缓的旋律。 江幸缓缓靠进椅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远处的田野平缓铺展,偶尔掠过一片安静的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点点向后缓缓流动。 昨晚兴奋得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在这轻柔的音符里,倦意终于泛了上来。 她感到眼皮渐渐发沉,窗外流动的景致开始模糊、叠影,意识也跟着浮浮沉沉,向温暖的昏暗里陷落……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个急转—— 江幸整个人被惯性甩向一侧,瞬间惊醒,睁开双眼。 还好没睡死—— 这可是在池溯的车上,万一不小心打了呼噜,或者流了口水……嘶,画面太美,不敢细想。 老歌的旋律实在太舒缓,简直像催眠曲。定了定神,她决定换点能提神的听听。 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最后点开了有声小说平台。 花花绿绿的首页,她一眼就被最扎眼的那个封面勾住——黑皮女主单手搭在赤裸半身的男主肩头,另一只手正落在男主的腰带上。 标题更是直白夸张:《霸道总裁爱上来自非洲的我》。 一看就是大爽文,她想都没想,指尖直接点下播放键。 主播的嗓音清亮,代入感十足,饱满的声线娓娓道来,起落间爽感拉满。 江幸几乎是一秒上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注意力全被故事吸引了去。 耳机里,剧情的走向正步步升温,情感张力绷紧到极致。 直到男主一把将女主抱起,扔向那张铺满玫瑰花的十米大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清晰的男声突然从左耳传来,嗓音低缓认真,“我怎么从没见过十米宽的大床?” 江幸全身一僵,凉意“嗖”地顺着脊椎爬满后背。 坏了。 另一只耳机还在池溯耳朵里! 她瞬间汗毛倒竖,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猛戳,恨不得立刻把手机扔出窗外。 那头,池溯不紧不慢地摘下耳机,眼尾轻轻一扬,“哪家酒店套房早餐配送300道点心和300款汤粥?客人是非洲大象么?” 江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她辛辛苦苦立的职场人设,在这一刻崩得彻彻底底。 在池溯眼里,她现在定然就是个幻想“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土味梦女,荒唐又可笑。 她攥了攥手指,只好硬着头皮抬高下巴,语气故作理直气壮,“那是你见识少。全球那么多酒店,你才住过几家。” “是么?”池溯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带着几分玩味,“我奶奶也爱听这种。” “啊?”江幸呼吸一滞,整个人都愣了瞬,完全没跟上这跳脱的节奏。 他没嘲笑她,反而聊起了家常? “她还缠着我爷爷照做,比如把玫瑰花铺满整张床。”池溯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江幸微微发怔的脸上,“但她忘了玫瑰有刺,最后还得爷爷和佣人一起收拾。” 江幸脑海里很快勾勒出那个温柔又唯美的画面。 忍不住轻叹一声,“原来您的爷爷奶奶这么浪漫!” 池溯闻言,慢条斯理地掀了掀眼皮,“不,我奶奶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 江幸仿佛一脚踩空,半晌没接上话。 她甚至怀疑,方才那段温情脉脉的家常,根本就是池溯即兴挖好的坑,就为了变相嘲讽她异想天开! 她抿紧嘴唇,抓过那两只耳机,一把塞进耳朵,气鼓鼓戳亮屏幕,重新按下播放。 下一秒,霸道总裁极具张力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女人,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 她蹙着眉,果断划了一下屏幕,切到下一本——《叫我女王,十个霸总排队亲我》。 随后,把头一扭,重重地转向窗外。 这一回合,算她输了。 不过…… 车窗外,连绵的树木化作一片流动的绿影,匀速向后掠过。 江幸望着那片模糊的绿色,怔忡间,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后知后觉清晰起来—— 今天的池溯,好像有些不同。 话比平日里多了不少,语气里那种惯常的距离感,也像被清晨的风拂散了些许。 那些带着玩味的追问,甚至那几句认真的“吐槽”,都仿佛剥去了一层锋利,露出鲜活的样子。 所以,冷静坚硬的外表之下,或许才是他更真实的温度。 而她竟在这样一个头皮发麻的不经意瞬间,阴差阳错地窥见了他鲜为人知的一角。 这个念头轻轻落下,心里那点翻腾的小别扭,不知何时已悄然消融。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柔软,漫上心尖。 江幸低下头,没忍住,极轻地弯起了嘴角。 原本预计中午就能抵达桐西,没想到中途遇到一起连环追尾,拥堵的车流绵延了八公里,把最后两小时的车程生生拉长到五个钟头。 下午两点多,他们才终于跟着车流挪进最近的服务区。 这里也早已人满为患,几家餐厅的餐食全部售罄,三人只好凑合着要了最后的几屉小笼包。 包子皮厚馅少,还咸得发苦。江幸勉强吃了一个,就皱着眉放下了筷子。 对面的池溯倒是面不改色,一口一口,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江幸盘子里几乎没动的包子,淡淡扔下一句,“浪费粮食。” 这次是她理亏,江幸没有争辩。 这场意外的堵车打乱了所有节奏。抵达桐西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橘色。 车子缓缓驶入桐西市区。 双钓 第33节 江幸贴着车窗向外望,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座临海小城。湿润的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微腥甜的气息。 街道两旁错落着尖顶圆窗的欧式建筑,墙头爬满了层层叠叠的三角梅,粉紫的花朵在暮色里依然鲜艳。 整座城市都像浸在旧时光的温柔浪漫里,连空气都显得慢悠悠的。 嘉铂投资坐落在新旧城区的交界处,一侧满是异国风情的旧式建筑,另一侧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写字楼。 车刚拐进停车场入口,便看见一行人候在那里,正朝这个方向微笑示意。 站在最中间的是个女人。 栗色长发如瀑,几乎垂至腰际,一身米白色西装剪裁极贴合,将腰身收束得纤细而利落。她眉眼间自带一股清晰的干练,却又不失几分妩媚。 女人身旁站着位微胖的戴眼镜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男职员,姿态恭敬,愈发衬得她气质夺目,宛如众星拱月。 江幸心脏猛跳一下,难道,她就是嘉铂的蒋总? 顾老师没提过对方是个女人啊,池溯和她,该不会…… 纷乱的念头刚冒出头,车子已稳稳停住。 长发女子踩着高跟鞋,步履从容地走上前。 她微微倾身,唇边噙着礼节性的浅笑,嗓音却放得格外低柔。 “池总,实在抱歉!省里几位领导临时到污水厂项目调研,蒋总正在陪同,稍后才能赶回来。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孙副总。” 原来她不是蒋总…… 江幸悬着的心悄悄放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包。 这时,一旁的中年男士急忙上前两步,恭敬地朝池溯伸出双手,“池总您好,我是孙昆。” 池溯抬手轻握,“孙总不必客气,我和钧白是老同学。无妨,先去会议室等他就好。” “好的池总,这边请!”长发女子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意,不着痕迹地轻移半步,优雅地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一行人向大厦内走去。 江幸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目光自然落在前方几人的背影上。 长发女子步幅利落,身形挺拔,在几位男士之间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自成一道风景。 她的气场与顾老师的温柔细致不同,是一种明晃晃的飒爽与光亮,妥妥的大女主范。 江幸心里轻轻想:将来正式踏入职场,也该像这样,清醒、利落、自带光芒。 可盯着那道背影看久了,渐渐有几分异样。 长发女子走路的姿态虽优雅从容,肩膀却总若有似无地朝着池溯的方向轻偏,微卷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次,两次,好几次,几乎都擦过他的西装外套,分寸拿捏得微妙而刻意。 转眼走到电梯间。 专用电梯的轿厢门敞着,身着制服的vip电梯小姐礼貌地站在一侧,这与池际集团的迎宾方式类似。 江幸因落在队尾,便自觉停步,等几位负责人先走进电梯。 谁知池溯和孙副总刚迈进去,长发美女便立刻跟了上去,还十分自然地往池溯身侧挪了半步,姿态十分亲昵。 她像是完全没看见身后的江幸,抬手就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骤然合拢—— 江幸猝不及防,差点迎头撞上门扇。 幸而一旁的电梯小姐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抵住了门。 “谢谢。”江幸低声道谢,赶忙侧身闪入。 长发女人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从她身上轻飘飘掠过,没有丝毫歉意,只有满脸的不悦。 江幸抿住唇,垂下眼,当作没看到。 斜对面,孙副总微微倾身,正压低声音向池溯快速说明舆论事件的始末。 池溯凝神听着,侧脸沉静。 那长发女人捏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滑动着手机,随后,抬起手,极轻地撩了一下垂落耳际的发丝。 动作虽缓,却次次都精准擦过池溯右臂,一下、两下、三下……主打一个无限衔一次。 电梯数字安静地向上跳动。 她变换站姿,向池溯的方向越靠越近。 这一次,连微卷的鬓发都几乎要贴上他的肩线。 而池溯始终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仿佛全然未觉,只专注听着孙副总的话,偶尔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江幸默默看着,心里那口气渐渐堵了上来。 我头发不小心缠到你扣子上,脸色就沉得跟什么似的,还冷着声让我立刻下车。 怎么到了桐西,换个身段妖娆的妲己,就这般宽容大度,连眉梢都不动一下? 她忿忿地移开视线。 不料,下一秒竟撞见更刺眼的一幕—— 那女人穿着丝袜的小腿,不知何时已紧紧贴上了池溯笔挺的西裤裤腿。 而他,竟然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 第24章 8018套房等你 电梯在28层停住。 会客室占据了整整半层, 开阔通透,气派浑然。 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将桐西老城与海岸线同时框入眼底。 其余三面,都是直达天花板的深色陈列架, 层层叠叠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工艺品。 非洲的木雕面具、南美的神秘图腾、东南亚的绮丽挂饰……每一件都带着浓郁独特的异域气息。 “池总, 这是蒋总的私人会客室。他特意吩咐过, 务必请您在此稍作歇息。” 长发美人身姿款款, 引着池溯走向沙发区, 微微欠身,“我这就去为您泡一壶明前新茶, 还请您稍候。” “谢谢。”池溯淡淡颔首,在正中的沙发上落座。 孙副总也在另一侧单人沙发坐下。 江幸没有往前凑, 识趣地挑了个靠边位置坐下,安静地待在一旁。 池溯与孙副总谈了一会儿舆情细节, 话题便从桐西本地行业现状,延伸到海外市场的最新动态。 江幸静静听着,这才知晓, 嘉铂的业务竟有近七成都分布在海外, 国内仅占小部分。 池溯与蒋总在海外早有不少合作。两人一同在海外求学创业,既是同学, 又是搭档。 而且,听池溯的语气, 此行更多是因两人许久未见,借工作之由聚上一聚, 舆情对接事宜似乎倒不那么紧迫。 江幸微微舒了一口气。 看来她的任务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艰巨,池溯和孙副总谈舆情时收放自如,她这个人性备忘录基本可以隐形了。 很快, 长发美人端着茶盘,娉娉袅袅地回来了。 她步履轻软如絮,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款摆,每一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媚。 “池总,请用茶。” 她声音轻柔如水,俯身斟茶的瞬间,耳侧垂落的发丝又一次“不经意”地拂过池溯的肩头。 江幸看得眼皮直跳,心底暗暗磨牙——这套路也太娴熟了吧? 难不成她也学过《钓男108式》,还把这招美人计练到了满级? 原以为是个飒爽利落的职场大女主,还想把她奉为女神。没想到,居然和自己一样心思! “不必,谢谢,我自己来。” 池溯语气清淡,手臂径直越过她递来的茶杯,自顾自取过一杯。 肩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侧,恰好避开了那缕刻意拂来的卷发。 江幸心头一爽,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莫名解气。 谁知下一秒,美人竟熟络地拖过一张单人椅,极其自然地往池溯身边一坐。 贵宾室里本来只有两张主宾沙发,她这么一坐,倒像她是池溯的随行助理似的。 孙副总这时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介绍,“池总,您瞧我这记性,忘了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关部的师澜主任。” 池溯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便继续方才的话题。 师澜也不觉尴尬,安安稳稳坐在池溯身侧,翻开笔记本 ,一脸认真地做着记录。 时不时还插上一句,偶尔探身凑近,脸上的笑容明媚温婉,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错处。 片刻过后,池溯和孙副总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室内陈设上。 江幸随着两人的话头,也轻轻侧过头望去。 左前方陈列架的顶端,摆着一件中东风格的铜雕,纹路繁复细密,铜面泛着沉静的哑光。 看上去很有年代感。 池溯放下茶杯,起身缓步走近,微微抬首,细细端详着那尊铜雕。 一旁的师澜当即眼明手快地站起身。 “池总,我帮您取下来看吧!” 双钓 第34节 说着,就踩着那双白色细高跟,“嗒嗒”两步就踏上了一旁的矮木梯。 江幸心里一揪,穿着十厘米高跟爬木梯,这姐也太拼了吧! 上一秒还在感慨,下一秒师澜脚底就突然一滑,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她一声惊呼。 整个人跟断线风筝似的,直直朝池溯的方向倒了过去。 池溯下意识抬手一挡。 “哎呀……”女人又软软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顺势挂在了他身上。 嘶…… 江幸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是直接贴脸开大,使出“投怀送抱”的必杀了? 还以为她是为了争表现不要命,原来在这等着放大招呢! 好在池溯还算清醒,没被这突如其来的“软玉温香”迷惑。 他迅速抽回手臂,往后干脆利落地退了半步,两人之间瞬间拉开一道安全距离。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场景别说江幸看得脚趾抠地,就连孙副总都有些不自在。 他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尖,用力咳嗽两声。 师澜这才慢慢松开手,双颊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谢谢池总。” 池溯没接话,只垂眸看了下腕表。 “时间不早了。”他转向孙副总,语气平静,“孙总,麻烦代我向蒋总致意,今晚我另有安排,就不多打扰了。具体事宜,明天上午我再过来详谈。” “池总您太客气了!今天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 孙副总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随即转头吩咐师澜,“师主任,把酒店信息发给池总助理。” “好的,我这就发给江小姐。”师澜抬眼朝池溯柔柔一笑,银色的指甲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江幸抿了抿唇,正准备点开微信接收信息,忽然感到一道视线极快地掠过自己。 她抬眼望去,正撞上池溯的目光。 那一眼极短,却明显带着深意。 江幸瞬间便懂了。 她立即向前一步,“抱歉孙总,酒店我们已经提前安排妥当了,就不麻烦贵公司费心了。” “哎呀,池总——”师澜立刻抬头,声音又软乎乎地缠上来,“您别这么见外嘛,这次是按最高接待规格为您准备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呢。” 池溯只冷冷抬了抬眼,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自顾抬手端起面前那杯半温的茶。 就在入口的刹那,一旁的师澜脚下忽然一滑。 “哗啦——” 一声脆响,池溯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霎时摔得粉碎,深色的茶渍在地面晕开一片。 没等众人反应,师澜像是正巧踩中了那片湿滑,纤细的高跟一崴,整个人便又似弱柳扶风般,软软地朝池溯的肩侧倾跌过去。 江幸在一旁看得差点笑出声,几乎要为这“梅开二度”鼓个倒掌——同样的伎俩还能重复使用,这也太……缺乏创意了吧! 果然,池溯眉头骤然拧紧,眸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 他甚至没等对方站稳,便冷冷抬手一挡,将人无形隔开。 “师小姐,”他的声音又厉又沉,像裹着碎冰,“建议你以后不再穿高跟鞋了,总这么不小心,不如多买几个意外伤害险。” “……抱歉池总。” 师澜像是被这话里的寒意慑住,脸上的甜笑瞬间凋谢。 整个人蔫蔫地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再动一下。 看着这狗血的一幕,江幸憋了一整场的闷气,终于痛快散了个干净。 孙副总硬着头皮咳了一声,脸上堆满歉意,赔笑道,“实在对不住,池总!师主任刚进公司没多久,还不懂接待的规矩,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池溯没看他,只抬手扯了扯领带,语气疏离,“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对了,”他停下脚步,淡淡地看向地面的碎片和水渍,“请师小姐留步,不要再摔倒了,孙总送我下去就行。” 说完,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电梯口走去。 江幸立刻快步跟上。 经过师澜身边时,一道淬了冰似的冷眼,恶狠狠剜了过来。 江幸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她扬起一个明媚又坦荡的笑。 这一局,她可是不战而胜。 一路到了停车场,孙副总还在点头哈腰地不停赔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招待不周”“您多包涵”。 池溯只是淡淡颔首,没再多言,抬手便示意司机升起车窗。 黑色轿车平稳滑入暮色渐浓的街道。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水般的光痕。 江幸抿着唇,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场“不战而胜”的名场面。 经过这次实战观摩,她基本可以盖章认证:陶源那套战略是对的。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对于池溯这种冰山直男,与其勾勾搭搭,不如羞羞答答。 必须有点套路才行。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池溯忽然侧过脸,“什么时候定的酒店?” 江幸还沉浸在自己的战术复盘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怔了半秒。 “其实,还没定……”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会错了意?那个眼神不是让她解围? 她慌忙解释,“我、我是看那位师小姐举止不太寻常……担心她半夜会去敲您的门,影响您的休息,所以才临时那么说的。” 池溯眉峰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见他没开口,江幸越发慌张,只好挺直背脊,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那些霸道总裁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 池溯终于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嗯嗯。”江幸忙不迭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池溯抬手松了松领带,“住哪?” “我现在就订!”江幸利落地摸出手机。 幸好王助理早有准备,行程备注里清楚地列着一条:若嘉铂未安排住宿,建议选择雾临国际酒店,协议价已备案。 打开预订页面,她很快锁下一间黄金行政套房和一个标准间。 截图转发的前一秒,江幸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抿住唇,眼底悄悄漾开一丝促狭,果断删掉了那张干巴巴的截图页面,转而敲了一行文字。 随后,晃了晃手机,语调轻快,“池总,房间号发您了。” 池溯划开屏幕,微信界面赫然跳出两行字—— 等你呦! 雾临国际酒店8018套房 他眉心骤然一蹙。 定睛再看,才发现那略显轻佻的“等你呦”三个字,发送时间显示是前一天,紧接在一条向日葵博物馆的活动预告下面。 而下面那条,才是刚刚发来的酒店信息。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按熄屏幕,将手机丢回中央扶手箱,“口头说就行,我能记住。” 第25章 你在我上面! 看着池溯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 连丢手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半分。 江幸心里一阵暗爽。 她强压着快要翘上天的嘴角,眨了眨眼,摆出一本正经的磨样,“顾老师特意交代过, 凡事都要留痕, 以免后续出现问题。所以, 我每次汇报都是口头加邮件双重保险的。” 池溯掀了掀眼皮, 墨色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 随即淡淡转开,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江幸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才是《钓男108式》的正确打开方式, 钓就钓得不动声色,撩就撩得行云流水。 像师澜那样直白又刻意的连续“碰瓷”, 当然不行。 对池溯这样的人,就得隔风送水, 润物无声。 让他明明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却又找不到任何确凿的把柄,根本无从拒绝。 ——耶! 车子很快停在雾临国际酒店门前。 酒店临江而立, 半拱形窗棂、墨绿色遮阳棚与复古黄铜灯饰交相映衬, 暖金色的光晕漫洒下来,将整栋建筑轮廓勾勒得静谧又温柔。 步入大堂, 清雅的香薰气息与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氤氲出一派慵懒闲适的法式情调。 池溯刚顺着旋转门进来, 手机便响了。 双钓 第35节 他瞥了一眼屏幕,便抬手接起, 朝着相对安静的vip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江幸识相地没有打扰,独自拎包到前台办理入住。 当班的大堂经理起初只懒懒抬了下眼,眼皮都没完全掀开,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顺利办完自己的标准间,当她报出套房的预订信息时,经理立刻神色一正,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请问,池先生已经到了吗?” 江幸朝不远处的贵宾休息区轻轻扬了扬下巴。 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热切了三分,几乎是小碎步快跑到池溯面前。 他俯身时几乎鞠了个躬,“池总您好,我是酒店经理,后续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我们24小时为您服务。” 说着,他手臂朝电梯方向一展,“8018号总统套房已经为您准备妥当,这边请,我为您引路。” “不必,不要打扰。” 池溯没等对方说完便直接回绝,挂了电话,便转身朝电梯间方向走去。 江幸见状,连忙拎起随身的包,没再理会大堂经理,几乎是小跑着,快步跟上了那道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vip景观电梯。 轿厢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外的夜色与江景一览无余。 跨江大桥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倒影,黑色江水像洒满了星星,粼粼闪烁。 池溯一进来便自然而然地侧身面向玻璃,双手随意地插入西裤口袋,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流淌的光河。 江幸静静站在一旁。 不知是不是景观电梯太过于狭小,她总觉得脸上微微发热。 都怪那条微信—— 此情此景,深夜、酒店、电梯、只有他们两人…… 几个元素不受控地在脑中拼凑,竟让她恍惚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错觉,仿佛他们真是来“开房”的。 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后背紧紧贴在凉冰冰的电梯墙上,眼睛盯着脚尖,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密闭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梯运行时极低微的嗡鸣,以及她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心乱如麻间,身侧的池溯忽然开口,声线清冽,“你住几楼?” “7018。”江幸脑子还混沌着,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在您下面,您在我上面!” 话音一落,池溯骤然抬起头。 眉心紧蹙,那双深如寒潭的墨色眸子,直直钉在她脸上,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幸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耳尖唰地发烫,一阵无措的慌乱顺着脊椎往上窜。 这是怎么了? 她飞快低下头,把自己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裙摆服帖,鞋面干净……没什么不妥啊。 难道她说错话了? 不应该定在他楼下?可标准间就剩下一间了,总不能临时再换别的酒店。 但看他这个神情,好像又不是因为这件事。 算了,这人心思好难猜。 江幸揪了揪衣角,决定把这点莫名其妙抛到脑后。 恰在此时,电梯“叮”的一声轻响,七楼的指示灯亮了。 池溯抬手按住开门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稍后你自己在酒店用餐,我还有事。” “好的,池总。” 她微微垂眸,这安排正合她意。 一会儿先去酒店附近那家老字号,给妈妈和陶源挑几包地道的桐西牛肉干,再去收藏很久的那家网红年糕店打个卡。 要不然,明天上午在嘉铂开完会,估计就没时间自由活动了。 和池溯道了一声晚安,她就快步踏出电梯,循着走廊的指示牌,很快找到了7018号房。 房间宽敞明亮,带着星级酒店特有的淡雅香氛。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中的江面像铺开的深色绸缎,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宁静又繁华。 放下行李和电脑包,她长长舒了口气,一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蹬掉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步走到窗边,整个人陷进那张宽大柔软的躺椅里。 身体被柔软的绒面包裹,舒服得让她轻叹一声。 放空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摸出手机,对着窗外流光溢彩的江景,“咔嚓咔嚓” 连拍了好几张。 认真欣赏完自己的“摄影作品”,她拨通了陶源的视频通话。 陶源今天难得清闲,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视频一接通,屏幕里赫然一张大白脸,把江幸吓了一跳。 “哟?出差还有空找我视频?没和那位肤白貌美大长腿共进晚餐?” “想什么呢,哪有那么快,他有事出去了。我一会儿也打算出去转转,给你买牛肉干。” “算你还有点良心。”陶源咂了咂嘴,马上又八卦地坐起来,“那进展到哪一步了?房间怎么安排的?” “他住八楼行政套房,我在七楼,他在上,我在下。”江幸顺手拿起床头的小烛台,摆弄着。 “啊啊啊!”屏幕那端突然爆出一声尖叫,陶源猛地张大嘴巴,整张面膜都皱了起来。 江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烛台差点滑落,“怎么了?蟑螂飞嘴里了?” “呸呸呸!你才吃蟑螂!”陶源激动得一把扯下面膜,整张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你不老实了!快交代,你和他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江幸一脸茫然,“我连他今天说了几句话都跟你汇报了,半点儿没藏私好吗!” “是——吗?”陶源拉长声音,像侦探似的仔细扫描着江幸的脖颈,确实干干净净,半颗“小草莓”都没有。 “那你刚才说什么在下面、他在上面!害我白激动一场,面膜都浪费了!” !!! 江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在电梯里,她是不是也是这么对池溯说的?! 怪不得他当时突然沉默了几秒,看她的眼神还那么……耐人寻味。 完了,完了。 她的人设怕是从“撒谎精”又一跃升级成“不正经”了。 江幸一把抓过旁边的抱枕,狠狠捂住眼睛。 彻底没脸见人了。 视频那头,陶源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笑得前仰后合。 “算了算了,不过想想,他没当场把你踢出电梯,说明他其实……还挺扛撩?对待这种人呢,我建议!你继续保持这个风格!哎?人呢?” 闷闷的声音从蓬松的棉花里钻出来,透着股生无可恋,“……嘎了。” “不要啊!”陶源大叫一声,“坚持住!先把牛肉干带回来再嘎!” - 酒店服务生轻叩房门,推着铺着雪白餐布的早餐车进了套房。 清晨的光线柔和地落进来,池溯正立在穿衣镜前系着衬衫袖扣,听见动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餐车。 三鲜碎面、桂花甜糕、糯米蒸饺,海鲜芦笋粥……几样中式早点热气袅袅,摆得细致。 不知怎的,竟一下勾起了昨日车上的光景。 想起江幸听的那本小说里,霸道总裁早餐要吃“300道点心、200道汤”,夸张得没边,她还听得一本正经,振振有词。 池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直。 他在窗边坐 下,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 七点半,准时起身下楼。 和蒋钧白约的是八点,从这儿过去时间刚好。 走出电梯,踏进大堂,视线掠过休息区。 江幸正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脚尖轻轻点着地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一抬眼看见他,几乎是触电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随即又飞快低下头。 池溯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 平时像个小太阳似的,今天怎么一大早就蔫了,没精打采的。 他脚步没停,继续朝门口走去。 直到快走到旋转门边,才略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轻颤的睫毛上,“犯什么错了?” “啊?”江幸慌忙挺直背脊,努力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没、没有,就是昨晚没太睡好。” 声音轻飘飘的,一听就透着心虚。 其实真相是,昨晚买完特产、吃完年糕回到酒店后,她躺在黑暗里,把那句没过脑子的“我在你下面、你在我上面”翻来覆去盘了几十遍。 越想越脚趾抠地,差点连夜跑路。 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一想到自己亲口说“他在上面”,她就呼吸不畅,直想撞墙。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他,又不敢落得太远,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池溯的目光掠过她眼下的淡青,没再追问。 双钓 第36节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 司机恭敬地站在车前,左右两扇后车门都敞开着。 池溯很自然地走向左侧车门,正准备上车,余光瞥见江幸身影一晃—— 她非但没跟来,反而“嗖”地一下拉开副驾的门,毫不犹豫就低头钻了进去。 池溯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在她“砰”地一声匆匆关上的副驾门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这是把后排当洪水猛兽了?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独自坐进宽敞的后排,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车子平稳驶出酒店区域,汇入早高峰前渐密的车流。 行道树枝叶间漏下的晨光,在车内投下跳跃的光斑,明明暗暗。 池溯按下半扇车窗,微凉的晨风拂面而入。 视线从窗外流转的街景收回,微一抬眼,便自然地落向前方。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女孩从耳尖到后颈都染着一层薄红,在晨光下格外分明。 她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紧的弦,纹丝不动。 早上蔫蔫的,这会儿脸红成这样……是身体不舒服,过敏了? 正想着,江幸的指尖忽然动了动,抬手飞快地蹭了下耳垂。 池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几分钟后,车子驶过一个平缓的弯道。 前方路边,一家药店的绿色招牌在视线中滑过。 池溯目光微顿,正想吩咐司机靠边停一下。 可视线扫过斜前方副驾座,却见江幸耳尖的红潮早已褪去,恢复了往常的白皙剔透,连方才微微紧绷的脊背线条,也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许。 看来是他多心了,不是过敏。 他淡淡扯了下唇角,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只抬手松了松领带,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第26章 艳照自拍 车子前行, 窗外的街景匀速倒退。 酒店离嘉铂大厦不算远,驶过两个绿灯后,那栋新式建筑终于映入眼帘。 江幸悄悄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继续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独自面对池溯了。 这一路过来, 她几乎大气都不敢出, 脸颊和耳朵烫得要命。幸好车窗一直开着, 凉飕飕的风不断灌进来, 才勉强将那阵热意压下去几分。 车子缓缓驶近大厦正门。远远地, 便看见一行人已等候在楼下。 这一次,江幸一眼就认出了蒋钧白。 他与池溯年龄相仿, 身高也相差无几,气质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池溯是一座覆着薄霜的冰山, 沉静冷冽,遥不可及。那么蒋钧白便是拂面而来的春风, 温润和煦。 他脸上挂着疏朗的笑意,高挺的鼻梁下,唇角仿佛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 身上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 领口随意松了两颗纽扣, 脖颈间垂着一枚造型别致的金属挂坠,为那份从容添了几分不羁。 “iceberg!” “grinning!” 池溯刚推开车门落地, 蒋钧白便大步迎了上来,熟稔地揽住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记。 池溯唇角极淡地扬了扬,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算是回应。 江幸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目光悄悄流转在这气质迥异的二人之间。 一冷一热,一静一动, 难以想象,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27层的多媒体会议室大门敞开着,室内光线明亮。 孙副总和师澜早已候在里面,正低声交谈。 一见到江幸跟在池溯身后进来,师澜立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下巴微微抬高,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淡。 她的视线没有在江幸身上停留,迅速转向蒋钧白,脸上顷刻间换上了殷勤得体的笑容。 主动上前为蒋钧白拉开椅子,又俯身细致地调整话筒的角度,动作流畅而周到。 看着她这般行云流水、变脸自如的模样,江幸心头忽地泛起一丝熟悉—— 这不就是嘉铂版的“赵主任”么? 看来无论走到哪家公司,都少不了这般长袖善舞的角色。 江幸的目光从师澜那边淡淡掠过,转而落向那张沉厚的深色长桌。 蒋钧白已经在主位坐下,孙副总和另一位神情肃穆的高管分坐左右。 池溯步履从容,在对面的主宾位置坐下。 江幸站在会议室门口纠结了三秒,决定找个离池溯最远的位置坐下。 反正这种大佬的场合,也轮不到她这个小透明发言。她的任务无非就是做记录,当个合格的“背景板”。 打定主意,她便低着头,沿着墙壁悄悄往里面挪,最终锁定了西南角的一个角落。 这个位置最好,视线能扫到全场,却又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 江幸往前抽了一下椅子,正准备坐下。 忽然听到孙副总从前方传来的声音,“江经理,别坐那么远。坐在前面来吧,有位置。”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沉,怎么越想逃,就越逃不开! 众目睽睽之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瞟过来,再推辞就实在不妥了。 何况她的桌签明晃晃摆在池溯右手边,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显眼c位。 她只好扯了一个勉强的笑容,硬着头皮,一步三挪地蹭到那个让人坐立难安的位置。 刚一落座,昨晚那句“你在上,我在下”,就毫无预兆地又窜进脑海。 江幸的耳根唰地一热,连带着脸颊都跟着泛红,赶紧把头往下低了低。 她暗自吸了口气,将笔记本和钢笔在面前一丝不苟地摆正,心里拼命默念 “工作要紧、会议第一”,努力把那句让人耳根发烫的话赶出去,逼着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会议上。 蒋钧白和池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会议便切入正题。 各项汇报按着议程依次展开。 江幸终于从翻腾的心绪里暂时抽身出来,松了口气。 孙副总主要负责陈述事件脉络,蒋钧白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时不时补充几句。 池溯始终默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面前的资料上,偶尔轻点一下光洁的桌面。在某些关键节点,言简意赅地抛出问题。 蒋钧白会意 地接话,两人一来一往,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到了播放宣传片的环节,早就候在一旁的师澜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高光时刻。 她微微抬着下巴,踩着细高跟一步一停地走上前,优雅娴熟地将u盘插入接口,指尖轻轻一点—— 可下一秒—— 全场死寂,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大屏幕上非但没有出现宣传片,反而蹦出几个辣眼睛的文件夹:【比基尼写真集】【成/人/自拍】【我的修图素材】…… 江幸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笔都差点飞出去。 “对对、不起!蒋总,我拿错了!”师澜整张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想拔下u盘。 越急手越抖,好半天都没拔下来。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的当口—— “啪——” 一声清脆骇人的重响,蒋钧白直接把手机狠狠拍在桌面上。 方才还春风含笑的眉眼骤然结冰,眼底所有的温度都褪得一干二净。 整间会议室仿佛瞬间被抽干,沉甸甸的低气压无声地碾压过来,连窗外的光线都像是淡了几分。 江幸心头重重一跳,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 终于见识到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原来刚刚的如沐春风都是假象。 此刻的他,声色不动,却浑身散发出一种生硬凛冽的气息,如同出鞘的刀锋,字字冰冷。 “出去!” “蒋总,我真的只是不小心……”师澜唇色惨白,还想解释。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蒋钧白甚至没有抬眼看她,漠然截断了话头,目光转向孙副总,示意他接手。 师澜脸色灰败,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狼狈不堪地退出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里,池溯始终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签字笔,面色波澜不惊,仿佛对这种疾风骤雨早已司空见惯。 江幸悄悄侧身掠去一眼。 怪不得他和蒋钧白能成为朋友。一个似深潭寒冰,喜怒不动,一个似燎原烈火,雷霆万钧。 倒真是……绝配。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江幸再也不敢有任何分心,神经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全神贯注地盯着会议进程。 双钓 第37节 蒋钧白虽已收起脸上的阴霾,重新恢复了平静。 可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没能回暖,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肃重,连空气都像是被细密的网织住,沉得让人不敢随意出声。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偶尔翻动文件的轻响,以及咖啡杯底触碰桌面时,那细微得几乎可闻的动静。 讨论的话题渐渐从棘手的“危机处理”,转向了更宏大的未来市场布局与资源整合。 一个个行业术语、一串串战略名词,像飘浮的符号般接二连三地掠过江幸的耳边。 她听得似懂非懂,只能埋首于笔记本,飞快记录着关键词句,偶尔才悄悄抬起眼,观察会议室里流动的氛围。 池溯坐在她左侧,依旧是一张平淡无波的脸,和对面的蒋总交谈着海外合作的框架与细节。 江幸看了一眼手边那份熬夜准备的材料,纸张边角已被手心的微汗浸得有些发软。 看来,她这个“人形备忘录”今天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会议渐渐接近尾声。 就在这时,蒋钧白忽然不紧不慢地转了下手里的咖啡杯,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女秘书视频事件,池际处理得很漂亮。”他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正好,也给我们分享分享。” 江幸耳朵一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紧接着,便听见池溯自然地接话,“说起来也巧,那次危机的初步解决方案,就是由我身边这位同事提出来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朝她这边轻轻一偏。 那视线并不重,却像一束忽然打过来的光,将她从背景板里完整地捞了出来。 “不如就请她为大家简单复盘一下思路,”池溯转向众人,语气如常,“也听听嘉铂公关部同事的意见。” 江幸呼吸一顿。 原本都快把自己缩成了背景板,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小透明”,没想到池溯会突然叫她发言。 幸好准备得足够充分。 她稳了稳心神,先是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随后,条理分明地把事件前因后果、关键矛盾,一层层清晰地铺开。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她平稳的叙述,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说完整个流程,空气僵滞了一瞬。 紧接着,嘉铂公关部那边便有人举起了手,“我想问问,你怎么能确定孙秘书最后一定会妥协呢?” “其实,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江幸接过问题,语气诚恳,“我觉得类似的舆论风暴,绝对的真相有时并不是最核心的焦点。网友的情绪和看故事的期待,往往更关键。” 她稍作停顿,轻轻吸了口气,抬眼迎向众人的视线,“在这件事情里,大家一开始就带着吃瓜心态,那我们要做的,就不是硬碰硬地辩解,而是给这个瓜增加一个出乎意料的反转——就像给一段平铺直叙的情节突然来个转折,大家的注意力自然就会转移,情绪也会跟着松动。”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连绵不断地传开。 江幸悄悄长长舒了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四周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与讨论,连蒋钧白都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几分毫不掩饰的认可与欣赏。 嘉铂公关部的几位同事更是热情地围过来,纷纷举着手机。 “江经理讲得太到位了,方便加个微信吗?之后真想再跟你深入聊聊!” “晚上一起吃饭,再多聊聊!” “果然还是新脑子好用,我们这些人都上锈了!哈哈!” 江幸态度谦和,一一笑着应下,认真扫码添加,仔细改好备注。 等她忙完这一圈,重新坐回位置上时,目光不经意一抬,不偏不倚,恰好撞进了池溯沉静的视线里。 他不知已这样看了她多久。 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好像深夜里悄然洒落的月光,随着轻风摇摆,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幸脸上倏地一热,像被那无形的“月光”轻轻烫到。 她慌忙垂下眼睫,用力抿住唇,把视线死死定在眼前的资料上,假装埋头整理,将心里那头雀跃欲试的小鹿,一点一点仔细地按回深处。 第27章 明目张胆勾引 会议终于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 三三两两走向门口。 江幸混在人流里踏出会议室,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廊光线掠过眼角,晃得她心思也跟着飘忽。 拐进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 捧了把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漫上脸颊, 胸口那阵绷紧的悸动, 这才一点点慢慢平复下来。 方才在会上,应该没给他丢脸吧! 池溯虽没说一个字, 但那个眼神,想来是肯定的意思。 只是好似还掺着点别的什么, 朦朦胧胧的,她也说不清。 或许, 是她……想多了? 念头刚起,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 她连忙又捧了几把冷水扑在脸上,等那股热意褪去, 才慢吞吞抽了纸巾, 细细擦干净脸上和指尖的水珠,定了定神, 推开门走出洗手间。 再回来时,偌大的会议室里几乎空了。 蒋钧白懒懒地斜靠在另一侧的椅子上,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池溯仍坐在原位,身姿挺拔, 指间转着一支黑色钢笔。 午后的日光斜斜铺入,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线。 她脚步一滞,正迟疑着该不该进, 池溯却像后背生了眼睛似的,恰在此刻转过头来。 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接。 “没关系,进来吧!”池溯先开了口,嗓音难得多了几分温和。 江幸微吸一口气,压下那瞬间漏跳的心拍,硬着头皮走进去,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轻轻坐下,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这边刚坐稳—— 桌上,蒋钧白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抬手摸烟盒的动作一顿,随意扫了眼屏幕,神色瞬间敛起,转身走向窗边,按下 接听。 “嗯,说。”他压低声音应了几句,眉头渐渐蹙起。 江幸的目光虚虚地垂在自己鞋尖上,此刻只觉得尴尬得要命。 这显然是两个老同学的叙旧时间,她却像个误入幕后的观众,坐在这里进退不得。 刚才真该在洗手间里多磨蹭一会儿的。 现在坐都坐了,再突然起身离开反倒更显奇怪,只能继续熬着。 这般如坐针毡了半晌,蒋钧白终于挂断电话。 他转过身,抬腕看了看表,冲池溯扬了扬下巴,“iceberg,梧东项目出了点状况,我得立刻过去处理。中午的饭局又泡汤了,要不……你们自便?” 池溯正低头理着袖口,闻言,慢悠悠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蒋钧白,你别叫这名字了,改叫蒋公鸡/吧。我大老远跑这一趟,连你一顿饭都没蹭不上。” “啧,怎么还带器官攻击的?”蒋钧白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又扫了眼不远处的江幸,“而且还有女生在。” “误伤误伤。”池溯侧身轻巧一躲,语调松快又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一旁的江幸,始终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动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透明的鹌鹑,假装不存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池溯和朋友说笑。 哪怕之前见过他与肖骧在一起,也多半是神色冷淡、言语简短。 此刻,就算没有抬头,也能清晰地听见那道笑声。 低低的,从喉咙里压着滚出来,完全不似平日那样克制。 或许,如果没有当年那桩事,他本就该是这样的吧。 明朗,轻松,自在。 那头,蒋钧白已经磕出一支烟,递过去。 池溯没伸手接,只懒洋洋地向前倾了倾身,用眼神示意。 “德行。”蒋钧白笑骂了一句,干脆直接捏着烟递到他唇边。 池溯这才咬住,就着对方擦亮的火,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他微微向后仰头,修长的手指松松夹着烟。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腾,在视线前缠绕、散开。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掸了掸烟灰,“听说你结婚了?” “嗯。”蒋钧白抓了抓头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沉在阳光里。 “呵……”池溯又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自唇间缓缓溢出,“漂亮么?” “不错。”蒋钧白转过身,目光落了回来,“你呢?” 江幸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悄悄蜷起,耳朵不自觉竖了起来。 可时间一秒秒滑过,池溯那边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她按捺不住,悄悄抬眼瞥去。 他依旧保持着微仰头的姿势,下颌线绷着淡淡的弧度,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像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指尖的烟燃着细缕白雾,慢悠悠飘在他眼前,朦胧了眉眼,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直到烟卷快要燃到指尖,池溯才淡淡开口。 却不是她等的答案。 双钓 第38节 只是反问蒋钧白,“听说在婚恋网认识的?怎么也没带出来给大家看看。” “有必要么?”蒋钧白拿起一旁的烟灰缸递到他手边,随口叮嘱,“小心点,别烫坏我的波斯地毯。另外——不是在婚恋网认识的。” “啧。”池溯嗤了一声,利落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随即直起身,“走了。” 江幸杵在一旁,听着两人间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只觉得字字如谜,半点儿都摸不着头绪。 没过多久,蒋钧白便匆匆赶往机场。 池溯和江幸在孙副总的陪同下,转往嘉铂大厦25层的贵宾餐厅。 贵宾厅布置得低调而考究,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云层低垂,楼宇错落如棋盘。 圆桌上已摆满精致的菜肴,瓷盘莹润,色泽诱人。 江幸昨晚几乎没睡,早上也没吃多少,刻一放松下来,才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幸好在这顿只是简单的工作餐。 池溯话不多,孙副总也只是简单介绍了几道特色菜,席间没有多余的客套与应酬。 她彻底放下心来,安安静静吃得又饱又满足。 餐后,几人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江幸心里忽然又打起了鼓,一会儿上车,是该坐副驾,还是后排? 经过昨晚那场足以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之后,她实在没勇气再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旁。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连空气都扎人。 可整整四个小时的车程,要是乖乖坐在副驾驶,不就白白浪费了和他独处的机会? 纠结来纠结去,她干脆摸出手机,偷偷给陶源发消息求助。 那边几乎秒回,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 “想钓男人还前怕后怕!说不定人家就吃你昨晚那套呢!听我的!必须坐后面!四个小时啊!都能闪婚了!大胆点!去坐!”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连串感叹号,江幸心跳莫名跟着快了两拍。 还没等她咬牙做出决定,一抬眼,就见嘉铂的司机正利落地往池溯的车里搬东西。 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摞得整整齐齐,堆在后备箱开口处,快要满出来。 池溯走近,司机立刻停了手,转身恭敬地颔首,“池总,这些是蒋总特意吩咐准备的,说是给池老先生带的一点本地特产和心意。” 池溯目光扫过那堆礼盒,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司机手脚麻利,很快将后备箱塞得严丝合缝。 他左右打量了一下,索性把最后剩下的几个扁平的礼盒拎起来,码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摞起来的盒子恰好填满了整个座位,连安全带卡扣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江幸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天人交战瞬间偃旗息鼓,这下不用纠结了。 她拉开后座车门,弯身坐了进去。 和来时一样,池溯靠左,她靠右。 车厢内空间密闭,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无声漫开,轻轻缠上她。 江幸脸颊一热,下意识往右侧悄悄挪了挪。 所幸刚坐稳,池溯的手机便响了。 他随手接起,声音压得偏低,磁性的声线裹着淡淡的冷意,简洁地应了几声。 从包里抽出平板,指尖在屏幕上轻滑一下,点开邮箱。 淡蓝的光映在他轮廓利落的侧脸上,他微微蹙眉,转眼间便沉入了工作状态。 江幸悄悄舒了口气,轻轻靠向椅背,紧绷的脊背终于一寸寸松弛下来。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窗外林立的楼群渐渐疏朗,成片连绵的绿意顺着道路铺展,层层叠叠地漫入视野。 渐渐地,昨夜积攒的倦意慢慢浮上来,一点点浸入四肢百骸。 江幸的眼皮越来越沉,再也抵不住困意,头微微一歪,便轻轻合上了双眼。 但毕竟是在别人的车上,她睡得并不沉,意识仿佛一直浮在浅梦的边缘。 一会儿是昨晚失眠的场景,一会儿又是上午开会的画面,朦朦胧胧地飘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忽然一顿,像是轻踩了一脚刹车。 江幸骤然惊醒,眼皮倏地抬起,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心头却先一步揪了一下。 等等!她的头怎么是歪向左侧的? 难道……刚才迷迷糊糊间,靠在池溯的肩上了? 心脏瞬间悬到了喉咙口。 她不敢确定,更不敢往下细想,慌慌张张地坐直身体,掩饰般揉了揉后颈,又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 随即把脸扭向窗外,死死盯住外面飞掠而过的景色。 半晌过后。 她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侧。 池溯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垂眸看着平板,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她刚要移开视线、暗自庆幸 的刹那,呼吸却蓦地一滞。 池溯右肩的衬衫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晕开了一小块颜色偏深的痕迹,面料微微塌陷,在窗外流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不会是……她的口水吧?! 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张着嘴、口水横流,呼噜震天的画面。 她暗暗打了个哆嗦,猛地掐断了这令人窒息的联想。 立刻绷紧背脊,坐得笔直,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窗外风景,根本不敢再往旁边多瞥一眼。 心里像是揣了只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地折腾了好一阵。 她悄悄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捕捉着身旁每一丝动静。 可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匀速送风的低鸣,偶尔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再无其他。 越是安静,心底的忐忑就越积越多。 几分钟后,她终于熬不住抓心挠肺的滋味,极轻地侧了一下头—— 池溯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平板。 他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双眼轻合,呼吸匀长平稳,仿佛早已坠入了沉沉的睡意。 只是右肩那一小片深色水痕,在光下格外刺目。 心脏咚咚咚跳得更快,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忽然钻了出来。 得确认一下…… 万一不是口水呢?那就不用在这自己吓自己了。 念头一起,她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前凑近,微微倾身,目光仔细投向那处痕迹。 偏偏就在这一瞬,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 猝不及防,她整个人被颠得向前一扑,手掌下意识往下一撑,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一个紧实温热的地方。 “唔……” 一声低低的闷哼从头顶上方传来。 江幸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她慌乱地抬起眼,正正撞进池溯骤然睁开的眸子里。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此刻沉沉地笼着她,像暗夜里无声燃起的一簇火焰,一寸寸碾过她的脸颊。 短短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男人幽深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那只仍按在他大腿上的手上。 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可视线落处,却像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连同脊椎都窜过一阵细密的电流。 江幸的脸颊“轰”地一下彻底烧透,红晕从耳根迅速蔓延到脖颈。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他垂下的睫毛,近到仿佛一抬眼就能碰到他的鼻端。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料熨帖上来。 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 “那个、我……”她舌头打结,声音干涩发紧,慌不择言地扯出一句,“我……有点渴,想问问车上有没有水……” 池溯没说话,只微微蹙了下眉,身体向后靠了些,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江幸这才触电般缩回手,飞快地坐直身子,耳根还在发烫。 前座传来司机小赵的提醒,“江小姐,矿泉水在中间储物格里。” “谢、谢谢!”她慌慌张张应着,几乎是扑过去扯开储物格的盖子。 刚拎起水瓶,一抬头,视线恰好撞上后视镜—— 小赵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飞快瞥了她一下,又立刻挪开,假装看路。 完了。 江幸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种眼神,明显就是误会了。 双钓 第39节 在小赵眼里,她怕是已经坐实了“实习生故意勾引老板”的戏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咬了咬下唇,再也不敢乱动,悄悄往车门边缩了又缩,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一路沉默,一路装死,终于熬回了南津。 第28章 被他一把抱住 从桐西出差回来, 江幸一连好几天都没再见到池溯,心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尤其是“口水”那件事,哪怕现在回想起来,她还都尴尬得脚趾抠地,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好池溯当时没再说什么, 她靠着戴耳机装睡蒙混过关。 这一装就是整整三个多小时, 一路装尸体到了家门口。 下车时, 脖子都快僵成木板了。 这么社死的经历, 她连跟陶源复盘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鬼迷心窍了……”江幸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嘟囔,顺手把印着池溯名字的会议纪要塞到文件夹最底层。 这些天, 她干脆一头扎进工作里,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部门“卷王”。每天最早到岗、最晚离开, 连楼道里的保洁阿姨见了,都夸她努力。 连着几日的埋头苦干, 出差积压下的活儿总算清得差不多了。 周三下午的部门例会拖得有些久,散会时,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灰。 江幸在会上领了个新任务——汇总整理公司近年的舆情报告。 这活儿不算难, 却格外磨耐心, 要一点点梳理归整。 下班后,窗外又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 她不急着回家。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橙汁, 凉丝丝的甜意漫过舌尖,又折回工位坐下。 屏幕上是新建的空白文档, 她打算趁着这会儿安静,把舆情报告需要的材料名目先列出来。 这份告需要先捋清池际近五年的完整舆情脉络, 可她翻遍了oa系统,也没有找到一份完整的支撑材料,都是东一份西一份, 零零碎碎的。 她想了想,不如去资料室翻翻往期内刊,说不定能补上不少细节。 资料室设在20层。 西侧办公区几乎已经空了,浸在一片幽暗里,只有走廊尽头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以及零星两个加班的工位上,屏幕还亮着。 她走到资料室门口,和今晚值班的胖哥打了声招呼。 对方正捧着手机刷短视频,头也没抬地“唔”了一声,挥挥手让她自便。 推开资料室厚重的门,一股淡淡的墨息扑面而来。 日光灯管嗡嗡地亮起,照亮了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架上整齐码放着文件夹和各类报刊。 江幸搬来靠墙放着的人字梯,小心翼翼地架在高大的档案架前,慢慢踩上去,开始一本本翻找。 旧报刊上积了层薄灰,每抽出一本都得先抖一抖,再仔细辨认刊头和期数。 忙活了好一阵儿,终于摸到那本去年八月的内刊。 她眼前骤然一亮,忘了自己还站在摇摇晃晃的人字梯上,习惯性地往后一坐。 下一秒,脚下的梯阶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心猛地下坠。 “啊!”江幸惊叫一声,慌乱地想抓住梯子,指尖却只擦过横档的边。 电光石火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倏地环上她的腰,像截停一片坠落的落叶,硬生生将她从半空捞了回来,稳稳带到地面。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涌上来,江幸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双脚分明已经触到坚实的地面,胸腔里那颗心却还是像擂鼓似的,咚咚咚砸着耳膜。 熟悉的清冽气息淡淡笼罩下来,混着一丝极淡的薄荷味。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 池溯站在廊灯下,冷白的光缕斜斜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似是无意,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玩味。 “池、池总,谢谢。”江幸连忙拍了拍心口,悄悄匀了口气,“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听到这有动静,还以为进了老鼠。”池溯低低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想找点资料。”江幸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内刊。 “什么资料,oa上没有?” “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池溯喉间又滚出一声轻笑。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字句却清清楚楚递进她耳中,“这次出差,还真和前辈学了不少东西。” “……” 江幸脸色一变。 瞬间便听懂了他话里的刺,分明是在暗指她和师澜一样——故意耍小手段。 方才险些摔倒的后怕,顷刻间被一股气闷顶了上来。 她忿忿地正要还嘴,可脑海里又闪过他伸手环住她腰的那一幕——若是没有他,自己恐怕正躺在地上等120呢。 算了,何必争一 时长短。 想到这儿,她垂下眼睫,把怀里的资料抱紧了些,声音轻轻的,“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她这般反常的沉默,倒让池溯怔了一下。 他语气不自觉地缓了几分,“下雨了,别太晚。早些回去。” “谢谢池总,”江幸点点头,“我收拾完就走。” 刚转身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嗓音,“我送你。” 江幸脚步一顿,一丝雀跃瞬间冲上唇角。 她背对着他,眼睛微微睁大,完全没想到,刚才那番退让,竟误打误撞又赢了一局。 她悄悄吸了口气,把笑意压回心底,转身时依旧垂着眸子,“谢谢池总,那我回工位收一下东西,在一楼等您。” 幸好这是在多雨的南津。 她站在电梯里暗自庆幸,若是在少雨的北临,一年到尾也见不到几场雨,哪还能有这样的“天时”。 江幸快步回到工位,利落地关电脑、收文件,把抽屉锁好。 不到五分钟,她已经拎着包站在了一楼大堂了。 没等多久,总裁专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池溯迈步而出,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露出利落的颈部线条。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冲淡了几分凛冽。 一切仿佛与上一次重叠:保安恭敬地撑开黑伞,池溯步入雨中,江幸则小跑着拉开副驾的门,迅速钻了进去。 车子很快平稳启动,驶入被霓虹染亮的湿润街道。 窗外的光影碎碎地掠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斑驳的晃影。 那缕熟悉的清冽气息在车厢里漫开,混合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清香,无声无息地缠在鼻尖,绕在呼吸之间。 一瞬之间,她竟像又跌回那只手臂环住腰肢的那一刻。 江幸不自觉地收拢了手脚,脊背绷成一道紧张的弧线,整个人悄悄朝车窗那边偏了偏。 心跳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响,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用力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脑子飞速转动,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个话题,掩盖住这越来越急的心跳声。 对了,可以说说小区里最近出现的那只黑色小流浪……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正要开口—— 却见池溯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只白色蓝牙耳机,正神色专注地凝着前方被雨水冲刷的路面,眉峰微敛。 原来在开会。 江幸悬着的心倏地落回原处,紧绷的身子也轻轻松了下来。 夜色在车窗外流动,雨刷规律地摆动,一遍遍划开湿漉漉的视野。 男人修长的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上。 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高挺的鼻梁如一道陡峭的山脊流畅而下,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勾勒出沉静的剪影。 江幸微微眨了眨眼,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大二那年暑期期末,她和陶源在图书馆复习。 突然,陶源在桌子底下狠狠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图书馆门口的方向。 压低的嗓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看见没!快看!那鼻子!绝了!真的绝了!” 江幸被扯得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男生,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身姿挺拔,轮廓干净清爽。光影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那鼻梁又高又挺,线条利落得像画出来的,确实……非常周正。 不过,此刻就是男明星从天而降,也勾不走她半分心思。 江幸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目光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考题上,“鼻子大能当饭吃啊?快复习吧!明天就考试了!” “能!” 陶源斩钉截铁,下一秒就抢过她的手机,噼里啪啦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男人鼻大”,后面立刻跳出一排令人脸红的联想词。 她把手机塞回江幸手里,眼神意味深长,“自己学习,好好悟!” 江幸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的一刹那,整张脸“唰”地红得像要爆炸。 双钓 第40节 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她慌慌张张地,马上把那个脸红心跳的搜索词删个干净。 “到了。” 耳边忽然传来池溯低沉平稳的声音,“今天太堵,停不进去。” 江幸这才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回过神,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红着脸抬起头。 这条路一向十分通畅,今天却不知怎么回事,路两边歪歪斜斜停满了车,排成不见头的长龙,把窄窄的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没关系,我跑几步就到了,谢谢池总。”江幸慌乱地解开安全带。 池溯没再多说,缓缓将车靠边停稳,随即从身侧取出一把黑色的伞,朝她递过来。 “谢谢,”江幸接过伞,冰凉的伞柄让她一顿,“对了,您把伞给我了,一会儿下车怎么办?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要不、”她抿了抿唇,提议,“要不、您送我到单元门口?等我进去了,您再打伞回来?” 池溯闻言,微微挑起了眉,侧过头来看她。 车厢里霎时静了下来。 昏黄的路灯光穿过车窗上蜿蜒的水痕,在两人的眉眼、肩头投下晃动的、朦胧的光影。 半晌过后。 男人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色。 他唇角轻轻一牵,漾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你故意不带伞的。” 第29章 霸总为她撑伞 ? 江幸一怔, 怎么又被他误会了。 “我带伞了!” 她急急地辩解,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像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池溯只是眼皮微抬,侧过头静静望着她, 一言不发。 但那道沉静的目光, 意思再明显不过——伞呢? “我借给顾老师了, ”江幸顿了顿, 尾音轻轻耷拉下来, 藏着几分委屈,“她今天没开车, 赶着要去接孩子放学。” 这一次,池溯总算是信了。 他没有再追问, 干脆利落地熄了火,推门下车。 撑开那把宽大的黑伞, 绕过车头,停在副驾门外。 微微倾身,伸手替她拉开车门。 雨气扑面而来, 江幸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帆布包, 小声开口,“要不、我来撑伞吧!” 池溯的目光从她发顶淡淡扫过, 又落回她仰起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很明显, 她一米六七的个子,要为他这一米八几的身高撑伞, 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江幸抿抿唇,识趣地不再坚持,低头钻进他撑开的伞下。 小小的一方天地, 瞬间变得私密而逼仄。 男人身上清冽的薄荷气息,裹挟着雨水的湿润潮意,若有若无地漫涌过来,缠上她的鼻尖,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罩住。 江幸的耳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热意迅速蔓开。 她慌忙别开眼。 雨丝斜斜地敲在伞面上,淅淅沥沥,急促又清晰。 池溯的步子很大,她今天穿的又是窄裙,迈不开腿,不得不小跑着才跟上。 好几次险些踩进积水里,鞋面已经溅了不少泥渍。 没走多远,身侧那道沉稳的步伐忽然缓了下来,一板一眼地,明显在迁就她的步调。 两人步调一慢,先前的仓促慌乱渐渐散去,伞下竟无端生出几分并肩漫步的温柔。 江幸蜷了蜷手指,下意识地放轻呼吸。 方才走得急,咚咚的心跳全被脚步声盖住。此刻步伐一缓,那声响便没了遮掩—— 扑通,扑通。 一声比一声重,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江幸紧张得手足无措,连目光都不知该落向何处,只能死死攥住斜挎包的细带子。 就在这时,小区前方的拐弯处忽然驶来一辆车,车轮狠狠碾过路面的积水洼。 “哗——” 一声巨响,溅起一片扇形的水幕,直朝两人扑来。 池溯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伞向右侧避让。 江幸也下意识想拉他一把。 两人的动作在同一时间交叠,狭小的伞下空间里,身体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瞬便烙了上来。 他的手臂轻擦过她的腰侧,她的侧脸几乎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距离在刹那间缩短,近到彼此的呼吸交融。 两人紧紧缩在伞下,头顶上方恰好是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 风一吹,枝桠轻晃,树上积蓄的雨水“哗啦啦”砸落,震得人心尖微颤。 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挺拔的身形,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 一时间,耳边只剩下咚咚咚的心跳声,周遭的雨声、车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 那辆溅水的车子,还有跟在后面的另一辆车,终于先后驶远。 池溯握着伞柄的手松了松,向后退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江幸也慌忙侧过身,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垂下头,故作镇定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却忽地凝住—— 他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色衬衫上,赫然印着一抹清晰的、嫣红的痕迹! 是她的口红! 准是方才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侧脸不经意蹭上去的。 江幸的脸烧得更厉害,热意从脸颊漫到脖颈,心头一阵慌,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又猛地顿住。 这举动实在太过冒昧。 她悻悻地收回手,指尖蜷了蜷,视线尴尬地飘向被雨水洗得油亮的香樟树上。 脑子里嗡嗡地乱作一团。 池溯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本来就怀疑她故意不带伞,这又闹了这么一出,岂不是越描越黑。 真要命,还不如自己淋雨跑回来了。 池溯此刻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从容地抬手,将微斜的伞面稳稳扶正,目光淡淡投向前方被雨雾笼罩的小路。 两人又并肩走了片刻,微凉的雨丝偶尔被风斜卷进来,沾湿了江幸右侧衣袖,凉凉的,她也浑然不觉。 心思全停在那抹刺眼的红上。 要不要告诉他?还是装作不知道?可他万一自己发现了,一定会觉得她是故意的。 他总是把她想得很坏。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打架,撕扯着她的勇气,脚下的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心乱如麻。 煎熬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到了单元门口。 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笼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江幸终于抬起眼。 灯影里,他的轮廓被柔光削去几分冷硬,连下颌线都似乎温和了些。 她吞咽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飘,“谢谢您送我回来……路上、小心开车。” 池溯微微颔首,侧过身,伞尖垂下的水珠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正要迈步。 “池总!” 池溯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掀起眼皮看她。 江幸绞了绞手指,朝着他胸口的方向虚虚一点。 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对不起!我刚刚……好像把口红蹭到您衬衫上了……” 说完,她再也扛不住这天大的尴尬,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蹬蹬蹬“地跑上楼。 真是太社死了! 一路冲到家门口,她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踢掉鞋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赤着脚扑到床上,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好半天,怦怦乱跳的心脏才缓缓平复。 她翻过身来,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模糊光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 脑海里翻涌着今晚的种种—— 双钓 第41节 她差点从梯子上跌落,是他伸手稳稳将她抱住。 他主动送她回家,两人同撑一把伞。 甚至还有那场令人脸红心跳的意外,她的脸擦过他的胸膛…… 想到这,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情愫,忽然从心底冒出。 像温暖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浮,一点点漫过方才残留的慌乱与羞窘。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迫不及待地抓起扔在床头的手机。点开陶源的对话框,隆重宣布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消息刚显示发送成功,对话框上方立刻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随即秒弹回复:“演技好拙劣。[抠鼻]” ? 江幸一头雾水,盯着屏幕,迅速发过去一个大大的问号,外加一个[黑人问号脸]表情包。 陶源很快回复:“还装,干嘛要他撑伞送你,你自己没长手?” 江幸顿时不服,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涌了上来。 瞥见妈妈的卧室门关着,她便毫无顾忌地按住语音键,凑近话筒,一通激情输出,“可我把伞拿回家了,他自己下车淋雨生病怎么办?雨到现在还没停呢!” 陶源慢悠悠甩来一个“自作多情”的表情包,紧接着,就是一个50秒的长气泡。 “醒醒,宝,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住的是带车库的大别野,车直接开进去,根本淋不到雨?退一万步讲,就算住市中心大平层,也是车库电梯直达入户,需要在雨里漫步吗?只有我们这种穷学生,才住这种需要走两步的老破小好吧!” “……” 江幸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气泡翻译出来的一行字。 脑袋好像被狠狠捶了一下。 难怪……他当时会说她“故意不带伞”。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说,她今晚的真心实意,落在池溯眼里,又是一次处心积虑的表演? 再加上……刚才那个好巧不巧的口红印! 完蛋了! “啊啊啊啊!”她短促地哀嚎几声。 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失焦。 偏偏手机还不依不饶地嗡嗡震动。 “人呢?又嘎了?” “[抠鼻]哎,不过没关系!往好处想,既然他当时没戳穿你,就说明他很吃你这套啊!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懂不懂?” “再说,你怕什么?你上次当着他面说的那些话,不比这露骨一百倍?那时候都没怕的,现在还介意一把伞?” “[坏笑]何况,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好嘛!他不仅没拆穿你,还亲手给你撑伞、送你回家,想想这画面,霸道总裁为你撑伞,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虽然可能并没有),这还不浪漫?这还不算胜利?” 江幸把脸用力埋回蓬松的枕头,试图隔绝这些“歪理邪说”,但那几行字却像长了小爪子,一个劲儿往她脑子里钻。 直到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才慢吞吞地再次伸出手,在黑暗里胡乱摸索了几下,握住手机。 屏幕的冷光在漆黑的房间里骤然亮起,有些刺眼。 她眯着眼睛,目光掠过前面几条,最终定格在陶源最后那段话上。 “何况,他不仅没拆穿你,还主动成全了你……” 黑暗中,她轻轻眨了下眼。 顿了顿,又用力眨了一下。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那些让她懊恼到撞墙的“乌龙误会”,换个角度看,竟然全都被池溯默许了。 江幸把手机按在胸口,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 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第30章 偷偷手拉手 转眼就到了周六。 今天是陶源生日, 派对选在了向日葵博物馆附设的咖啡厅,江幸一大早就赶到来帮忙布置。 铺上浅黄色的桌布,摆好同系列的餐盘、杯碟,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满眼都是金灿灿的。 她特意挑了几支新鲜饱满的向日葵, 剪去多余枝叶插进桌上的玻璃花瓶, 花盘迎着着阳光, 鲜活又明媚。 就连给陶源订的蛋糕和各式点心, 也全是向日葵的造型,黄澄澄的一片。 十点刚过, 咖啡厅门口便传 来一阵说笑。 陶源领着一群同学,热热闹闹地涌了进来。 除了同宿舍的两个姐妹, 还有四个男生——李榭和杨牧是班上的话痨。另外两个虽叫不上全名,但也在公共选修课上打过照面, 算是脸熟。 “祝我生日快乐!”陶源今天精心打扮过,穿了一身洁白的泡泡长裙。 看到江幸,立刻像只小鸟飞扑过来, 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生快生快!”江幸挣扎着抽出快被勒断的脖子, “祝你今年十八,明年十七!” “倒也不必那么卷, ”陶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年年十八就行!” 大家嬉笑着, 热热闹闹地围拢到长桌旁,各自找位置坐下。 陶源自然被众人拥到了最中间的主位, 像个被簇拥的小女王。李榭自然地挨着她左手边坐下,顺手还帮她拉开了椅子。 就在这片喧闹中,一道慢悠悠的声线插了进来, “哎,江幸——” 说话的是个穿着粉红色条纹衬衫的男生,他上半身探过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看你对这儿挺熟的啊,跟主理人认识?” 这男生酷爱喷香水,绰号“香水炸弹”。 上学期考古选修课,老教授刚推门进来,就皱着鼻子蹙眉道,“谁的香水瓶炸了?味儿也太冲了。” 全班当场笑作一团,这名字便就此跟他焊死。 江幸万万没想到,陶源会把他也叫来。 “不认识,”她摇摇头,端起手边的玻璃水壶,给几个空杯续上水,“我只是周末在这里做义工,帮忙而已。” 正想挨着陶源另一边坐下,方便说悄悄话,可这位“香水炸弹”脚快一步,已然拉开椅子,泰然自若地占据了那个空位。 她只好退到长桌最靠外的位置。 一边是半开着的、通往露台的门,另一边……就是这位香气浓郁的邻居。 他今天依旧是“稳定发挥”,纽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好像刚从民国短剧里走出来的少爷。 “江幸,”弹哥忽然侧身,那股混合着木质与花果的气味扑面而来,“我之前加你好友,你怎么都不通过啊?” “啊?”江幸一怔。 她根本不记得这回事。 只能含含糊糊打太极,“最近实习太忙了,微信都没怎么看。”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点安全距离,可这个六人半包厢,生生挤了八个人,桌下的膝盖都快凑成连连看了,根本无处可退。 没办法,只好战术性偏过头,伸长脖子扎进对面女生堆里,努力安利着博物馆里的隐藏打卡点和出片角度。 “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午后的光线最绝,现在去还早了点,拍不出那味儿。” “太好了!我刷了好多网上的攻略,都存下来了!” “你们女生啊,就知道拍照美颜,到哪里都举个手机。” “要你管?又没在你家充电!” …… 大家叽叽喳喳聊了没几句,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提议先玩几轮桌游热热身。 江幸终于松了口气,总算不用为了避开某人伸长脖子了。 她立刻自告奋勇站起身,“我去前台拿牌!” 其实,去年上学期,这人就在游泳馆和她搭过讪。 当时他直勾勾盯着她的泳衣,嬉皮笑脸地“建议”:“女生不要穿得这么保守,应该大大方方地展示曲线美。” 那副油腻的嘴脸,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水里了,江幸连敷衍的客套话都懒得说,直接冷脸游走了。 后来听同学说,这人转头又去“指点”别的女生了,说辞居然一字不差,主打一个复制粘贴。 没想到今天又能碰见,真是阴魂不散。 江幸从前台取了副狼人杀牌,边走边低头扒拉着数。 拐进包厢附近的走廊时,脚下忽然一绊,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她顺手把牌揣进外套口袋,蹲下身系鞋带。就是这个低头的功夫,视线透过半包厢的桌腿缝隙,无意间瞥见—— 陶源和李榭,竟然在桌下手牵手! 江幸猛地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她屏住呼吸,目光又往桌下探了探,那双银色细高跟肯定是陶源的,鞋还是昨晚她陪着挑的。 而旁边那条黑色休闲裤的腿,绝对不属于“香水炸弹”,那位今天明明穿的是白裤子。 就是李榭! 哇噢! 双钓 第42节 真是一口惊天大瓜,还是甜到齁的那种! 江幸瞬间醍醐灌顶。 怪不得陶源最近总喊忙,消息回得比蜗牛还慢,原来是忙着搞地下恋情。 再看包厢里的群众,一个个眼神清澈、表情天真,聊得热火朝天,显然全被蒙在鼓里,还在这儿傻乎乎当背景板。 她强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揣着满肚子的八卦回到座位,抄起酒水单立在面前,死死挡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好你个陶源,不声不响就憋了个大招,藏得也太深了吧! 江·福尔摩斯·波洛·幸迅速开启侦探模式,一点点回顾蛛丝马迹—— 上周末说要去北临出差,问她具体去哪了,她支支吾吾。 上上周末说陪外地同学逛景点,结果朋友圈连张照片都没发。 原来全是打掩护的借口! 她这边事无巨细地跟陶源汇报进展、分享心得,那边人家早就偷偷摸摸“开车上路”,把恋爱谈得风生水起了! 越想越不甘心,江幸抿抿唇,计上心头。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在陶源和李榭之间扫个来回,“诸位,想不想听个新鲜热乎的八卦?” 话音一落,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包厢顿时安静下来。 两位当事人的表情“唰”地一下僵住,瞬间化为两座故作镇定的雕塑。 一桌人都来了精神,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往前凑,“什么八卦?快说快说!别吊胃口!” 江幸憋住笑,故意拉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抛下鱼饵,“我听说啊——某两位,私下里是一对儿哦!还一直瞒着大家,搞地下恋情呢!” “谁啊谁啊?!”全员齐刷刷进入亢奋的吃瓜模式,双眼都闪闪发亮,连一旁路过添水的服务员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竖起耳朵。 江幸眼角余光瞥着那对“嫌疑人”—— 陶源嘴角的笑僵在脸上,耳根悄悄泛红。李榭握着杯子的手指都紧了又紧。 两人的脸色跟调色盘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江幸心里暗爽到几乎内伤,嘴角拼命往下压,才没当场笑出声。 她故作神秘地顿了顿,这才慢悠悠揭晓答案,“就是顶流小花和当红小生啊!上周都被狗仔拍到同回公寓了!” “切——!!!” 期待值拉满的众人瞬间泄了气,齐齐地翻了个五个硕大的白眼。 “就这?你网速也太慢了!” “这瓜都馊了好吗!我们前天就在热搜上啃完了!” “就是,连他们穿什么牌子的拖鞋都被扒出来了,毫无新意!” “散了散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嫌弃了一会儿,话题又顺着这个引子,滑向了内娱其他真真假假、纷纷扰扰的八卦。 对面那两位“嫌疑人”终于松了表情。 一个立刻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另一个则飞快垂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乱按。 江幸美美地出了一口气。 这场突如其来的吃瓜行动,直接导致她整场游戏都在神游。 眼神总偷偷往那对“嫌疑人”身上瞄,想看看他们是否还有“眉目传情”的蛛丝马迹。 结果就是,在游戏里不是被“狼人”精准刀中,就是被糊涂的“村民”队友误伤,简直成了全场最亮眼的“炮灰”。 她干脆直接躺平,化身勤劳的小蜜蜂,一会儿起身帮大家端咖啡,一会儿给大家分甜点,服务得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几轮游戏下来,她一边忙活,一边冷眼旁观,总算摸出了一点门道——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 这幕后的“节奏大师”,正是旁边那位存在感极强的“弹哥”。 不是他亲自刀她,就是他四处撺掇,“信我 ,投她准没错!”“她反应不对!”“这次肯定是她!” 江幸一整个大无语。 虽然心里嫌弃这香水味太上头,但表面功夫她还是做到位了的,全程礼貌微笑,连一句冒犯的话都没说。 这仇恨值到底是怎么拉满的? 难道就因为没通过他的微信申请? 这一局,翻盘的机会终于来了,江幸抽中了一张“狼人”牌。 精神立刻一振,她不动声色地将牌扣好,坐直身体,眼底闪过一丝摩拳擦掌、准备“报仇雪恨”的精光。 等到夜黑风高,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刀”回去了! 法官宣布:“狼人请睁眼。” 江幸抬眼便火速锁定了队友——正是宿舍的姐妹,两人刚要借着眼神敲定目标,旁边那位“弹哥”竟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那一瞬,他不仅毫无心虚,甚至还朝她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刀我”的笑意。 江幸被油得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强忍不适,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先把他给“剁”了。 没想到,这人“死了”之后,戏瘾反而更足了,彻底从“玩家”转型为“场外气氛组”。 一会儿抢着帮她递咖啡,一会儿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对着她殷勤地扇风。 甚至还试图给江幸分析场上的局势,一句一句说得头头是道,根本停不下来。 江幸满头问号,他们这种“你刀我、我刀你”的关系,什么时候升级成“扇扇子”的友谊了? 她客气地往旁边挪了挪,“谢谢,我不热。” “那……是不是有点凉?这空调风口好像正对着你。” 弹哥说着,体贴地就要从椅背上抄起了自己的外套,“来,披上点,别感冒了。” “不用、不用,”江幸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稍仰,“我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这时候,旁边几个室友已经挤眉弄眼好一会儿了,一副“磕到了磕到了”的吃瓜样子,笑得比玩游戏还开心。 “你经常来吗?”见气氛烘托差不多了,弹哥又朝她凑近了些,“这里环境真不错,以后周末我来找你,一块儿做义工。” 江幸答得斩钉截铁,“不常来。” “是吗?可陶源说你每周都来。”对方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江幸立刻瞪向陶源,后者自知理亏,火速扭过头,假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卡牌,死活不接她的眼神。 “我以后不打算来了,”江幸坐直脊背,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实习单位太忙,抽不出时间。” “噢……”男人拖长了尾音,话锋陡然一转,“你实习是在池际投资是吧?巧了,我也在两京路那边上班,xx证券的,有机会一起喝下午茶啊。” 话音刚落,那只香气冲鼻的手就往她的椅背伸过来。 江幸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玩。” 冲进洗手间锁上门,她立刻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给陶源发微信:【你什么情况?这人从哪挖出来的??】 陶源回得倒快:【李榭他们一块打球的,非要一起来热闹热闹,我也不好拒绝啊!】 江幸没好气地回复:【我再待下去鼻炎都犯了!回去马上跟我换位置,我真受不了那味了,谢谢您了!】 陶源发来个猥琐搓手.jpg:【不客气^_^ 我不换】 江幸面无表情地敲字:【行。那我现在就把你跟李榭的丑事抖出来,分享给在场各位。】 陶源:【……】 江幸继续威胁:【我一连拍了好几张,你们在桌下手拉手的感人画面,想不想看?】 陶源顿时认怂:【我换!马上换!】 江幸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推开洗手间的门。 她心里盘算着去前台再拿些干果,也正好出去透透气。 不料刚转过走廊,脚步便一顿。 阳光天窗倾泻而下,在光洁的地面上投出几何形的光斑。 不远处的展厅中央,池溯正孤身静立在巨幅向日葵画作前。 第31章 我男朋友,池溯 池溯站在一片浓烈的向日葵画影里, 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 一身黑色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深刻,宽肩窄腰,线条挺拔,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谨, 周身透着几分利落的少年气。 江幸呼吸一滞, 脚步钉在原地,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自从那日雨中送伞之后, 两人便再没见过面。 这段时间里, 她零零散散给他发过不少津津和临临的照片和小视频,他却一次都没有回复。 望着那道独自融在光影里的侧影, 她脑子一热,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唰”地冒了出来。 几乎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她径直走上前,深吸一口气, 直接就牢牢挽住了他的手臂。 池溯身形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清是她,深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没藏住的错愕,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池总, 江湖救急, ”江幸赶在他发飙前火速压低声音,“男人你都能帮忙, 帮我一次也可以吧!” 说完根本不敢等他回答——或者说,根本不敢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手腕暗暗用力, 拽着他胳膊就往包厢里拖。 脚步一迈开,心脏这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撞得耳膜发麻。 双钓 第43节 她是不是疯了!? 居然敢直接上手搂池溯! 天啊,他不会一怒之下把她甩飞十米远吧! 好在,好像目前还没炸毛。 江幸不敢侧头看他, 只是硬着头皮一味往前走。 越靠近包厢门,心里越打鼓,可脚步已经停不下来了。 算了算了,人都拽到门口了,死就死吧,咬着牙也得演完。 在众人齐刷刷投来的惊愕目光中,江幸嘴角一扬,绽起一个幸福明媚的笑容,“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池溯。”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到臂弯中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静默只停了短短一瞬。 池溯的目光便平静地扫过全场,从容地迎上所有视线,微微颔首,声线沉稳得仿佛排练过,“大家好。” 见他如此配合,江幸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果然是“老演员”了,装得还真像。 她连忙扯过椅子,声音轻快里藏着一丝讨好,“来,坐这儿吧。” 对面的弹哥冷笑一声,刚才被强行换了位置,还有些憋气。 他身子往后一靠,话里带刺,“这位同学面生啊,是咱们南津大学的?还是隔壁……职业学院的?” “噗!”陶源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江幸心里一咯噔,生怕池溯被这阴阳怪气的态度激怒,当场揭穿她甩手走人。 她急急忙忙想插嘴,“他、他是……” 没想到池溯却面不改色,只淡淡抬了下眼,回了两个字,“沃顿。” 弹哥嘴角一扯,那声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突然就反应过来。 脸上的得意瞬间冻住,整张脸迅速黑了下去,刚才那股嚣张气焰“咻”地矮了大半截。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低下头含糊道,“那、那什么,继续玩,继续玩。” 江幸偷偷长舒一口气,趁没人注意,飞快摸出手机。 指尖轻点:【谢谢池总(疯狂鞠躬.jpg)真·学霸!(星星眼流口水.jpg)】 池溯垂眸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江幸抿了抿唇。 也行,他没当场拆台,已经算谢天谢地了。 本就是六人座的卡座,硬生生塞进了九个人,顿时挤得像猫罐头。 江幸被卡在池溯和硬邦邦的椅背之间,半个身子 几乎悬空在过道,稍微动一下胳膊肘就能蹭到他的手臂。 她只好把自己往里收了收,坐得笔直,像个上课怕被点名的小学生。 新一轮游戏开始。 江幸原本还担心池溯对这类桌游嗤之以鼻、全程挂机,谁知他完全没有要置身事外的意思,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好像在主持会议。 她不太放心,趁着洗牌的间隙,又小心翼翼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飞快地给他重复了一遍规则。 池溯侧耳听完,只略一颔首,言简意赅,“我会。” “……” 江幸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那你不早说。 也许是自带光环,池溯运气不错,一上来就抽中了狼人牌。 “天黑了,请大家闭眼。” 江幸这个临时“上帝”正津津有味地观察众人的微表情,突然眼皮一跳——又瞥见弹哥在故技重施。 在宣布闭眼后,那家伙就偷偷掀开了一条眼缝,目光贼兮兮地往池溯这边瞟。 她心里一急,下意识就去扯池溯的衣角。 没想到,池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丝不漏。 他几乎没有犹豫,在她手指碰到他衣料的瞬间,便平静抬手,干脆利落地“杀”掉。 弹哥的脸瞬间涨成猪肝粉色。 看着他当场表演笑容消失术,江幸拼命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 另一个狼人是陶源,可她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的狼人身份。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幸和池溯的侧影,嘴角咧到耳根,满脸都是吃瓜的快乐。 江幸急得拼命使眼色,脚都快踢过去了,陶源却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中。 最后还是池溯抬了抬眼,目光在李榭和陶源之间无声地扫了个来回,随即,平静地抬起手,把旁边认真闭眼的李榭给“刀”了。 陶源这才猛地回神,忿忿地瞪大眼睛,可惜大局已定。 “天亮了。” 接下来的局势几乎是一边倒。 池溯带着终于回过神来的陶源默契配合,逻辑清晰,指哪打哪,硬是把寿星本人捧上了冠军宝座。 “赢啦赢啦!”陶源兴奋得脸颊通红,手舞足蹈地拍着桌子,“不玩啦不玩啦,再玩下去我cpu都要烧了,该切蛋糕咯!” “我去拿!”江幸自告奋勇跑到咖啡厅后厨,小心翼翼从冷藏柜里捧出那个定制款向日葵蛋糕。 等她捧着蛋糕回到卡座时,桌上散落的卡牌早已被收拾干净,几个人都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围在陶源身边。 寿星被簇拥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意外的是,池溯居然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难道……他还想留下来蹭块蛋糕? 江幸轻轻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下意识地挪到池溯旁边。 正要低声问他什么时候走,可一抬眼,就撞上弹哥从对面投来的、明显带着打量意味的视线。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只好默默站在原地,跟着大家一起傻笑。 陶源已经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蛋糕盒丝带,盖子掀开,蛋糕的模样露了出来。 金黄色的奶油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得栩栩如生,中间花盘用的是巧克力和芒果块,造型逼真得仿佛能引来蜜蜂。 “哇!”陶源眼睛一亮,夸张地抬手捂住嘴,声音里满是惊喜,“这么精致的蛋糕,来来来,合影合影,我要发朋友圈!” 江幸一眼看穿闺蜜的小心思:分明是想和李榭同框,又不好意思单独开口,只好拉上所有人当幌子。 她心领神会,正打算主动接过手机担当摄影师,谁知陶源竟胆大包天地提议,“哎,江小幸!让男友哥帮我们拍嘛!他个子高,角度好!你也快点,过来一起入镜!” “啊……”江幸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用抢的姿势伸出手,“还是我给大家拍吧!他、他可能还有点事,不太方便……” 可陶源动作更快,话还没说完,已经利落地把手机塞到了池溯手里。 “……” 江幸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 完了,完了,池溯不会冷脸走人吧,这也罢了,万一动怒摔手机…… 嘶—— 她深吸一口气,就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时—— 池溯却只是垂眸,瞥了一眼掌心那个套着毛绒外壳的手机。 然后,他平静地抬起手臂,将手机举至眼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滑动,调整着拍摄模式,俨然一副专业摄影师的模样。 江幸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座冰山吗? 是被夺舍了,还是被附体了…… 没等她消化完这个惊天转变,陶源已经一把将她拽进合影队伍里,“就差你了!干嘛呢?磨磨蹭蹭的!” 她怔怔地望向举着手机的池溯。 只见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碎发落下几缕阴影,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他双腿自然分开站定,姿态稳得像三角架,一手稳稳托住手机,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屏幕上流畅地轻点、滑动,对焦、构图一气呵成,专业范儿十足。 出神的刹那,池溯的视线从屏幕上方淡淡飘过来,“江幸,把嘴巴闭上。” 她猛地合上不自觉微张的嘴,耳根隐隐发烫。 “别皱眉。”他再度出声。 她慌忙舒展眉心,努力向上扯了扯嘴角。 “笑得太傻。”他抬眸瞥了她一眼,“重来。” “……” “哎呦,男友哥是不是看不到别人啊!总是盯着某人不放。”陶源在一旁拖着长音起哄,“我们这么多人的表情,也帮忙瞧瞧嘛!” “就是就是!我偷偷揉了下眼睛,都没人提醒我!” “你胳膊肘刚才都怼我脸上了,我还没说话呢!” 宿舍其他两个姐妹立刻跟着起哄。三个女生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排脱口秀。 江幸整张脸彻底红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恨不得脚下地板立刻裂开条缝,好让她当场消失。 “好、好了!快拍吧!”她硬着头皮提高音量,“再耽搁下去,一会儿蛋糕都要化了!” 双钓 第44节 “好好好!听江小幸的!来,大家看这里!一、二、三——茄子!”陶源憋着笑,重新喊道。 伴随着几声轻快的咔嚓声,这场一波三折的大合影,终于宣告结束。 江幸心里偷偷舒了半口气,趁着大家凑过去看照片的混乱间隙,准备让池溯先撤,回头再郑重道谢。 没想到,她话还没溜到嘴边,陶源眼珠滴溜溜一转,又开始整活。 她“唰”地一下抽走了江幸的手机,笑嘻嘻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刚才是男友哥给我们拍,现在该我报答一下,帮你们拍张情侣合照啦!礼尚往来嘛,不用客气!” 江幸眼前一黑,脚下差点没站稳。 她慌忙摆手,舌头都快打结,“不、不用了!真的不用……” 可陶源哪里肯听,已经后退两步举起手机,嘴里还配着音,“来,看这里!自然一点!诶对——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清脆连响,一口气拍了好几张两人并肩而立的瞬间。 “好了。”陶源把手机塞回给江幸,飞来个意味深长的媚眼,“真般配!” 江幸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捏着发烫的手机,像捏着一块烙铁。 她悄悄往池溯身边挪了半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难地解释,“抱歉啊,我朋友她……就是有点过于热情,人来疯,您别介意……” “我看看照片。”池溯却突然打断她。 “……”江幸一愣,犹犹豫豫地把手机递过去。 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摔,这可是我的手机,要摔去摔陶源的! 池溯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向左一滑。 他垂着眼,眸光随着照片切换微微流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拍得不错。”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就是你——” 他顿了一下,忽然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好像一只被打败的妖精。” 江幸脑子一嗡,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那你好像唐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一怔。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不远处切蛋糕的嬉笑玩闹声,都像被谁掐断了似的,一下子消失得干干 净净。 江幸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又瞬间倒流回脚底。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咽下去,当做什么也没说。 妖精就妖精呗,好看的才叫妖精呢,不好看的叫妖怪! 再说,干嘛非要顶那一句嘴?顶什么不好,非要说他是唐僧。说他是猪八戒不就赢了吗?死嘴笨死了! 这下好了,傻眼了吧? 这台阶该怎么下?这戏还怎么演?在线等,急! 啊啊啊,内心一阵无声的土拨鼠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又像是熬了整整一个冬天。 池溯轻咳一声,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蛋糕我不就不吃了,一会儿还有事。” 江幸终于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那个、我开玩笑的,” 她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今天真的特别谢谢您,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她就是太爱闹了。改天……改天我请您吃饭,正式道谢!” “不客气。”池溯点点头。 “还有……”江幸慌乱地划开手机屏幕,“照片我回头就删掉,他们都不知道实际情况,都是乱起哄的……” “嗯。”池溯没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从容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幸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直到陶源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发什么呆呢?就这么让人家走了?也不吃块蛋糕。对了,还不快谢谢本宫的成全!” “成全什么?”江幸茫然抬头。 “啧!”陶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肩膀,“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今天那眼神,简直就跟长在你身上似的!我敢拿李榭的游戏账号打赌,你未来的情路绝对一路绿灯、畅通无阻,车速直接飙到二百五!” 说着,她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肤白貌美大长腿果然名不虚传,而且那鼻子又高又挺,也太优越了吧!啧啧,你以后性/福了!” 听到“鼻子”两个字,江幸脑中瞬间闪过一段带颜色的回忆。 耳根“轰”地一热,手忙脚乱地去推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陶源,“你、你别胡说,我要去吃蛋糕了!” 第32章 变心还是变性 离开向日葵博物馆, 池溯方向盘一转,径直朝着肖骧的私人会所驶去。 他今天原本只是顺路,去取那盆预订了很久的“粉塔”向日葵。 没承想,前阵子雨水太勤、温度迟迟上不去, 馆方的培育计划全给打乱了。 花没取成, 还被撒谎精拽着演了一出“临时男友”的戏码。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江幸拍照时的模样——双手僵硬地贴在身侧, 眼神飘忽得像受惊的鹿, 却还假装镇定地咧嘴傻笑。 池溯牵了牵唇角,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vip包厢里,震耳欲聋的伴奏声混合着幽暗的光片一同涌来。 肖骧好不容易摆脱公主的连环call, 正抱着麦克风站在屏幕前,扯着嗓子嘶吼《男人不容易》, 调子跑得到处都是。 一见池溯进来,他立马扔开话筒, 像是见了救星,“来得正好!服务生,先上一打啤酒!冰的!” 说完, 整个人便像没骨头似的往的沙发里一倒, 手脚懒洋洋地摊开,眯起一双惯会招桃花的眼睛, 从头到脚把池溯细细扫了一遍。 “可以啊你,跟个清纯男大似的。” 他摸着下巴, 故意拖长音调,“最近总是打扮得这么年轻, 该不会是……第二春来了?” 池溯懒得接他的话茬,只掀了掀眼皮,淡淡瞥过去一眼, 便径自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低头划开手机屏幕。 服务生端着一个银色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打冰啤酒,瓶身还凝着水珠,毕恭毕敬地放在茶几上。 肖骧挥挥手让人退下,身体往前一探,抄起开瓶器,“啵、啵”两声,利落地撬开两瓶酒。 一瓶直接塞进池溯手里,自己攥住另一瓶。 “老规矩,对瓶吹,谁先喝完谁说话!” 池溯微微蹙眉,“多大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话虽嫌弃,他却没有推拒。手腕一抬,仰头便咽下一大口。 肖骧可不管他吐槽,拎起瓶子仰头就咕咚咕咚猛灌。 一口气喝光,“砰”一声把空瓶撂在玻璃桌面上,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这才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嘴角,开始大吐苦水。 “就上周,她说要去日本购物,我说——行啊你去呗,她当场就炸毛了!说我不该说行,应该说——需要我陪你去吗!” “她飞机刚落地,电话就追过来了,质问我怎么没给她发消息。才两个小时啊兄弟,我发什么?发——地面温度适中,祝你旅途愉快吗?” “这我都忍了,可她居然说什么……晚上要去牛郎夜店,点十个!她就存心气我!不行,我也要想办法气气她。” …… 池溯靠在沙发上听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终于冷飕飕插了句嘴,“她家不是一直在安排联姻?想想办法推一把,嫁出去清净。” “放屁!那怎么行!”肖骧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姓张的那小子?他一天能和女模特上八次热搜!” “那不正好替你报仇?”池溯嘴角轻挑,“从小到大,她折磨了你这么多年,以后换个人磨她,你不就轻松了?” “你有病!” 肖骧狠狠剜了他一眼,反手又抓起一瓶酒,撬开瓶盖就往嘴里猛灌。 “有病的明明是你,受虐狂。”池溯轻笑一声,故意抬手撞了下肖骧的酒瓶。 “咳、咳咳!”啤酒沫顺着肖骧的嘴角往下淌,他猛地放下酒瓶,被呛得直拍胸口,“你他妈想呛死我!” 他胡乱抹着衣服上的酒渍,不忘恶狠狠地瞪向池溯。 可目光一落在对方脸上,立刻嗅出了不对劲。 他后知后觉地咂咂嘴,“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居然还愿意跟我开玩笑了。” 他一把扯住池溯的胳膊,从上到下扫视他,“怎么回事,你出马了?怎么感觉整个人都变了?” 池溯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抽回手腕,“别用这种饿狼扑食的眼神看我,我没出马。你再这样,我以为你要出柜了。” “啧。”肖骧撇撇嘴,刚想反驳,忽然一拍大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噢——快月底了,你弟弟要回来了对吧?” “嗯。”池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啤酒瓶,仰头又喝了一口。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劲,”肖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盯着池溯的脸。 “往年你弟回来,还带着你那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你可不是这德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让助理给你安排行程,重视得跟什么似的。今年怎么回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今年还没想。”池溯说着,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嗯,是快月底了。” “还没想?”肖骧震惊地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吧,兄弟,你不爱你的白月光了?变心了?还是变性了?” “……”池溯皱了皱眉,“别胡说。” “小爷哪句胡说了?”肖骧梗着脖子,不服气地拍了拍茶几,“是白月光这句胡说,还是你变心了是胡说?你说啊?” “无聊。”池溯站起身,弹了弹落在裤腿上的啤酒沫,语气淡漠,“走了。” “走哪去?你他妈才来!”肖骧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回了沙发上,“话还没说透呢!” 池溯被他扯得身形一晃,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双钓 第45节 “你绝对有情况!”肖骧瞬间捕捉到这细微的线索,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他的手机,“让我看看是谁勾得你 这么魂不守舍!” 他熟练地划开池溯手机,打开微信界面上下翻动,可聊天列表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商务往来,连个像样的置顶对话框都没有。 肖骧不死心,正要继续往下滑,池溯已经长臂一伸,轻松抽回手机。 “亲兄弟间也有隐私,懂?”池溯将手机塞进裤袋,长腿交叠,闭目靠在沙发背上,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谁跟你是亲兄弟!”肖骧嬉皮笑脸地扑上去,伸手就往他口袋里掏。 池溯却比他更快一步,睁开眼,长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几下,随即“啪”地把手机抛给他,“玩去吧。” 肖骧接住手机,低头一看,密码变成了12位! 卧槽! - 周一大早,闹铃响了三四遍,江幸才挣扎着从被窝里支起半个身子。连妈妈准备的早饭都没顾上吃,顶着两只熊猫眼就昏昏沉沉出了门。 地铁里人挤人,她靠在门边,随着车厢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站着睡着。 周六陪着陶源疯玩了一整天,浑身都像散了似的,以为周日能瘫在家里好好补觉。 结果晚上刚洗完澡躺平,团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学院要拍招生宣传视频,让她出镜当“门面”。正想推掉,但一听说会有红包,她又从了。 于是周日一整天,她都耗在学校的拍摄现场。 就一句“欢迎报考历史学院”的开场白,都重来二十多遍,最后导演喊“卡”喊得嗓子都哑了,她也笑得脸都快僵了。 好不容易撑到公司,江幸第一件事就是冲去茶水间,泡了一杯超浓的黑咖啡,猛灌了两大口,才勉强压下汹涌的睡意。 周一的第一件事,就是趁着中高层开例会的时间,抓紧把周末积压的新闻编辑上传。 她一边噼里啪啦敲键盘,眼皮一边沉沉地往下坠,连着喝了两杯咖啡,总算赶在午休前把所有内容更新完毕。 这会儿连去食堂扒饭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脑袋一歪,软绵绵趴倒在工位上,只想抓紧这珍贵的二十分钟补个觉。 下午一点半,部门例会准时开始。 总监先是板着脸传达了高层会议精神,滔滔不绝讲了快半小时,才终于翻开工作安排表,开始挨个分配本周任务。 江幸刚从昏沉的午睡里挣扎醒来,脑子还糊成一团。 坐在会议室最靠边的位置,眼皮耷拉着,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意识在清醒和迷糊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容易熬到会议收尾,她忽然听见总监念了她的名字—— 一个激灵,像是被谁从背后拍了一巴掌,她瞬间坐得笔直,睡意被吓得烟消云散。 什么? 刚刚好像听见……总监让她负责撰写池际投资的司志? 江幸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睡醒,耳朵出现了幻听。 她不过是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司志这种需要梳理企业发展历程、盘点文化脉络、甚至要对接高层访谈的系统工程,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不仅她自己懵,连一旁的顾莞也十分不解,主动帮她解围,“总监,司志是个系统工程,交给江幸一个人会不会……” 没想到,总监扶了扶眼镜,语气十分肯定,“这是池总特别点名安排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还有些发愣的江幸,“池总说,你是历史专业的,平时爱读宋史,正好可以借鉴学习,负责公司司志的撰写。” “……” 江幸彻底僵住。 池溯特别点名?因为她爱读宋史? 这人该不会……因为周六的事在公报私仇吧。 不愿意帮忙当时拒绝就好了啊!干嘛背地里搞这种“委以重任”的小动作,这比直接找她麻烦还下头。 江幸拖着脚步回到工位,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连司志具体是什么都毫无头绪,怎么去写? 记得以前在校图书馆见过学校的司志,厚厚的三大本硬皮书,是一整个团队花了近两年才完成的巨大工程。 而她,只是一个还没正式毕业、在实习期挣扎的小白啊。 江幸越想越不对劲,严重怀疑要么是总监听错了,要么就是池溯口误说错了。 冷静,江幸,冷静。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当务之急,是得先找顾老师说明情况。 可顾老师的工作却一直空着,迟迟不见人影。 她只好焦躁地打开搜索地址,心不在焉地输入“司志撰写”“企业史编纂”等关键词,眼睛不时瞟向门口。 键盘敲得断断续续,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走廊里的动静。 终于等到顾莞拿着笔记本和水杯从总监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顾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我……” 顾莞点点头,“来小会议室吧。”说着,转身推开旁边小办公室的门,顺手带上了琐。 江幸忐忑地跟着走进去,心里莫名打起了鼓。 第33章 电梯遇到鬼 “坐吧。”顾莞示意她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转身从储物架上取了瓶矿泉水递过来。 江幸接过水,没拧开,双手又局促地放到桌上,“顾老师, 司志到底该怎么着手?我完全没接触过这类工作。” 顾莞注视她片刻, “你先跟我说说, 周末都做什么了?” 江幸一怔。 难道真是因为周六那场戏码, 池溯秋后算账来了? 但她还是老实回答, “周六给同学过了个生日,周日回学校帮录了个招生宣传视频。” “宣传视频?”顾莞重复了一遍, 眉头微微蹙起。 “是的,就是一段简单的介绍, 学院说要发在官方账号上。” 江幸的心脏随着顾莞皱起的眉头越揪越紧,看来问题不是出在周六, 而是周日这个视频?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公司不允许实习生参与这类活动吗?” “公司倒没有明令禁止,”顾莞顿了顿, 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小江,我看你做事踏实, 就直说了吧。” 她把手机推到江幸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画面。 “今天上午人力汇报年度招聘计划时, 特意展示了一个网红案例,就是你们学院凌晨发布的这段视频, 点击量已经破十万了。” 江幸低头看去,某知名教育平台的头条推送标题格外醒目——《南津大学女神引爆流量!颜值与智慧并重,成招生新王牌!》。 配图正是她在视频中的特写镜头。 顾莞指尖在屏幕上向上一滑, 评论区更加热闹: “女神师姐!报考目标有了!” “这颜值是真的吗?我不信。” “历史学院居然藏了这么好看的小姐姐!” “兄弟们南津大学历史学院见!必须和师姐约一波图书馆!” 江幸一时愣住。 她完全没想到,那段翻来覆去拍了二十多遍的视频居然火了,更没料到自己一夜之间,竟被贴上了“南津历史女神”的标签。 “我猜,池总很可能因为这条视频,认为你具备更大的潜力,不该只局限于维护网站这类基础工作,所以才让你参与司志的撰写,算是一种重点培养吧。” 顾莞收回手机,语气宽慰,“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我会全程跟进指导。你原有的工作我会让别人接手,接下来你就专心搜集资料,先摸清框架。” “谢谢顾老师……”江幸点点头。 心里却仍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拍个视频而已,怎么就看出她有编写司志的巨大潜力了? 顾莞仿佛看穿她的疑虑,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换个角度看,参与司志编写既能让你深入了解企业,也能从战略层面审视公司发展,这是非常难得的锻炼机会。” “不过……”她起身时又叮嘱了一句,“以后若再参加这类校外活动,记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好的,顾老师。” 听到这里,江幸已经多少明白了些。 看来,公司是不赞成员工私下里参加这类活动的。因为她是个实 习生,才没有直接批评她,只是借着增加工作量,让她时间更饱和,没有精力再去顾及其他。 怎么职场上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唉。 回到工位,江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到公司打完卡,就直奔南津图书馆。 尽管这项任务对她来说简直堪比登月,可既然已经接下,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做好。 在门口办了张借书卡,交完押金,片刻也没耽搁,径直上了二楼的社科阅览区。 从《科技企业发展年鉴》翻到《投资案例汇编》,在书架间来回穿梭、比对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选定了两家行业龙头企业的司志作为参考。 一共两套书,厚厚的六册,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双钓 第46节 从地铁站出来,她一路哼哧哼哧地把书抱到公司楼下,实在撑不住,想停下歇口气。 胳膊酸得发僵,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目光下意识地往上一抬。 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就静静停在门口。 副驾驶门敞开着,一个身姿优雅的女人款款走下车。 瀑布般的栗色长发直垂腰间,香槟色的礼服勾勒出曼妙曲线。抬手拨头发的瞬间,露出的脖颈白得晃眼。 还没等她回过神儿,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池溯走下车,绕到女人身侧,微微低头听她说话。平日里总是冷淡清隽的侧脸线条,此刻柔和了不少,唇角似乎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下一秒,女子娇嗔地用手包砸了下他的手臂,他非但不恼,反而接过那只精致的手包。 江幸忽然喘不上气。 像被人点了穴,直直地钉在原地。 周遭的人声、车流声一时间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跳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那是……他的女朋友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胸口便没来由地一酸。 她下意识倒退半步,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大理石柱。 一阵钝痛顺着脊椎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也猝然清醒过来。 是啊,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池溯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或者说,她从来不敢问。 她有什么立场问呢? 像他这样的人,身边站着这样明媚动人的女朋友,才是最合理、最正常的剧本吧。 那她呢—— 躲在阴影里,窥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简直像个……慌慌张张、见不得光的小偷。 江幸垂下眼睫,咬了咬嘴唇,没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她弯下腰,把散落的资料重新归拢,抱紧。 书还是那么重,甚至比来时更沉。她转过身,一步一步,默默地往办公楼里走。 - 整个下午,她都强迫自己扎进厚厚的司志资料里。 红笔记录年份,蓝色笔记录事件,紫色笔写小记,一行行彩色的字像结实的绳索,将她捆在工位上,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可那些画面还是会从字缝里钻进来。 他低头时格外温柔的侧影,他们之间流畅的默契,他唇角那抹自然的笑意,每一帧都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用力晃了晃头,扣上笔帽,又换了一只彩色的笔。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九点多。 当她终于揉着酸胀僵硬的脖颈,从厚重的书册中抬起头时,才发现四周早已陷入一片沉寂。 整层办公室空荡无人,只有她面前的电脑屏幕,在黑暗里兀自散发着冷冽的蓝光。 微信上,顾老师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别太拼,工作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注意休息。” 江幸心头一暖,飞快回复道,“谢谢顾老师,正准备回去。”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了一半,暖黄的光晕斜斜铺在地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孤单。 电梯口的金属面板映出模糊的倒影,她按住下行键,在电梯前等了几秒。 很快,一部电梯从楼上降下,“叮”的一声停住。 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江幸抬眸,随即一怔。 池溯正倚在轿厢扶手旁,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地垂着,衬衫领口微敞。 顶灯在他浓密的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冷峻的侧脸难得地透着几分倦意。 他似乎是累了。 半阖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而掀开眼睑。 四目相接。 江幸的心跳漏了半拍,紧接着擂鼓似的砸向胸腔。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垂下眼帘,目光仓皇地落在自己鞋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池总。” “嗯。” 他的声音低沉,在逼仄的电梯间里荡开。 江幸快步走进电梯,几乎是贴着内壁站定,刻意将身体转向角落,背对着他的方向。 可即便如此,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还是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侵占了她周遭所剩无几的空气。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电梯门缓缓合拢。 光滑的不锈钢壁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仍倚在原处,不知道有没有看她。 她不敢抬眼去确认,只是盯着金属壁里的自己,攥紧手指又松开。 密闭的空间里,空调送风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午时那幕画面,偏在这时闯进来。 他低头的温柔,女子明媚的笑靥,两人之间流转的默契……每一秒都清晰得刺眼。 江幸轻轻咬住下唇。 心跳在寂静中格外喧闹,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她拼命想压下,可它还在响。 每一声都仿佛在提醒她,这段日子以来的荒唐和可笑。 电梯平稳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6,15,14…… 她死死盯着电子屏,只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空气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逼仄的电梯,被无声的尴尬填满。 良久,池溯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 女孩安静地缩在角落,后背贴紧冰冷的轿厢壁,整个人蔫蔫的,好像被霜打过的向日葵。 是司志给她的压力太大? 他喉结微动,正要开口。 电梯猛地一震。 头顶的灯管发出短促的嘶鸣,随即“哐”一声闷响,光灭了。 黑暗兜头罩下来,浓稠得没有一丝缝隙。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池溯心头一凛,今天他的专梯报修,才临时改乘这部员工电梯,没想到这部也出了故障。 他迅速抬手,按下墙面的紧急报警铃。 随后,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黑暗中,只能依稀辨认出江幸模糊的轮廓,她微微垂着头,肩膀似乎有些发紧,双手好像在身前无意识地来回绞着, “别怕。”他放轻声音,“只是临时故障,维修人员很快就到。” 没想到,黑暗中却传来硬邦邦的一句,像块小石头掷过来,“我没怕。” “……”池溯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是在跟他闹脾气了? 黑暗和寂静渐渐凝固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狭窄的空间里。 江幸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长这么大,第一回碰到电梯故障,偏偏还是和池溯一起困在这里。 中午撞见不该撞见的画面,晚上又被关在这黑漆漆的铁匣子里,和他共享同一方缺氧的空气。 像老天爷故意捉弄她。 先让她看明白自己的位置,又让她无处可逃。 她垂下眼睫,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维修人员却迟迟不见动静。 黑暗里,池溯不动声色地往江幸身边 挪了半步。即便她嘴上硬气,但黑成这样,心里难免会发慌。 随即,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 一道冷白的光束骤然亮起,划破黑暗,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投下一片清晰的光域。 江幸正低头绞着手指,光从侧面打来,她下意识抬眼。 对面光洁的电梯壁上,赫然映出一个扭曲晃动的黑影——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正朝自己扑来! “鬼——啊!” 她惊叫一声,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想也没想,一把攥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池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带得微微一晃。 双钓 第47节 他垂下头,借着手机屏幕残余的微光,看见江幸吓得连睫毛都在发颤,整张脸几乎埋进他袖口里。 垂着眼看了她两秒。 他胸腔里那根松了许久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刚才不是挺勇敢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尾音却带出极淡的弧度,掺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哪来的鬼。” 第34章 我哪有女朋友? 江幸死死闭着眼。 眼皮合得紧紧的, 可那片黑暗里还是晃晃悠悠浮着那个影子——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像从噩梦里爬出来的。 她没敢松手,指尖仍牢牢攥着他一片袖口。 “我真的看到了……”她把脸往那截袖子埋得更深, 声音从布料间闷闷透出来, 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 不是撒娇。 是真的怕, 不敢张嘴, 怕牙齿磕出声。 池溯垂眸看了她两秒, 眉梢不自觉地微挑,“又在撒谎, 是跟嘉铂那个女人学的?” “……” 江幸猛地蹙眉。 他这是什么意思?暗示她是故意装成这样,惺惺作态? 一股委屈混着怒气瞬间冲上心头。 她立刻直起身, 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往旁边硬生生盲挪了半步, 后背重新贴紧冰凉的轿厢壁,抿着唇再也不肯吭声。 心里却还在咚咚打着鼓,她只好闭着眼胡乱安慰自己, 就算真有鬼, 也不会只盯着我一个,旁边那位肉更多。 “呵……” 旁边竟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算了, 反正她闭着眼,就当作没看见, 没听见。 想笑就笑吧。 江幸又在黑暗中煎熬了一会儿。 外面终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夹杂着工具箱哐当作响的清脆动静。 “里面还好吗?有几个人?”维修工的声音隔着门板大声传来。 “两位。”池溯沉稳应答。 “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听到外面真切的救援动静,江幸一直悬着的心, 才缓缓被牵引着落回原处。 她试探般地,慢慢掀开了双眼。 不知何时,池溯已经关掉了手电筒,四周重新陷入一片纯粹的、安静的黑暗。 看不到鬼影,江幸也渐渐回了神,轻轻吸了一口气。 叮叮当当的工具操作声持续响了一阵。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与机械运转声,紧闭的电梯门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向两侧退开。 明亮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入。 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下意识眯了眯眼。 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电梯内的横杆,指尖却摸到一个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挂在包上的labubu挂件。 这是陶源生日时两人互送的礼物,一人一个。 她这才恍然大悟—— 刚才池溯手机那束骤然亮起的冷白光线,恐怕不偏不倚,正好晃过了labubu那张色彩鲜艳、表情滑稽夸张的脸。 才在电梯内壁投射出了那个扭曲晃动、让她魂飞魄散的“鬼影”…… 池溯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一晃一晃的挂件上。 瞬间明白了刚才的“鬼影”从何而来,目光在挂件和她之间扫了个来回,忍不住又低低轻笑了一声。 江幸知道他准是在笑自己大惊小怪。 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这下更是火上浇油。 电梯刚在一楼停住,她就头也不回地侧身挤了出去,快步走向大厦门口。 “江幸。”身后传来池溯低沉的嗓音,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步子。 “我送你。”池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许多,显然他跟了上来。 “不用。”江幸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里带着未消的硬气。 池溯这时才察觉,她似乎真的在闹脾气。 他长腿迈开,几步便与她并肩,侧头看向她紧绷的侧脸。 夜色下,她唇线抿得平直,眼神固执地望向前方。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那辆黑色大g旁,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望着那个敞开的座位,江幸眼前瞬间闪过午间那一幕—— 栗色长发的女人,优雅的香槟裙摆,纤细的脚踝,还有那自然的亲昵—— 心头莫名一堵。 几乎是负气般地,她脚步一转,伸手就去拉后座的车门,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弯腰准备上车的瞬间,池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裹着一丝明显的无奈,“坐前面来,坐后面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倏地点燃了她心里积压了一下午的混乱情绪。 那份委屈、难堪、一厢情愿的羞恼,还有电梯里的狼狈与倔强,瞬间冲破理智的堤防。 “那是你女朋友的位置,我可不敢坐。” 池溯拉车门的手顿在半空。 他侧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过来,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哪来的女朋友?” ……还不承认。 江幸倏地站直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声音不甘示弱,“就、上午和你一起的那个女生,我看到了……” 话音未落,池溯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从喉间滚出来,被夜风一吹,散成丝丝缕缕说不清的意味。 江幸忿忿地抬起头,果然看见他笑得眉眼微弯,就连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都扬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今晚已经是第三次了。电梯里笑她怕鬼,黑暗里笑她嘴硬,现在又笑她—— 笑她像个傻子一样。 早知道就该头也不回地去挤公交车,哪怕晚一点、累一点,也好过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自取其辱。 她垂下眼,咬着嘴唇,转身就要往马路边走。 “那是我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得一字一句钉进风里。 “……亲姐。” 江幸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没回头。 可那三个字像被谁按了循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气质出尘、明艳夺目的女人——是他姐姐? 亲姐姐? 池溯终于敛住笑意,向前迈了两步。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一寸一寸覆上她的鞋尖。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随着夜风漫过来,轻轻地罩住了她。 “上午她刚从美国回来,我去机场接了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顺便让她来公司看看我的成绩。” “……” 江幸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悄然松开。 那团在胸口堵了一下午的憋闷,此刻像被扎破的气球,瘪得只剩下一声漏气的轻响。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没处藏的尴尬。 她死死咬住嘴唇,耳根开始发烫。 就在脸红得快要炸开的前一秒,她猛地弯腰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立刻把头扭向窗外。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凉丝丝地拂过她滚烫的耳廓。 也吹散了堆积在心口一下午的阴云。 双钓 第48节 池溯那句话,还在耳边轻轻转着,带着他嗓音特有的、低低的余温—— 哪来的女朋友? 原来……他真的没有女朋友。 江幸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一丝压不住的喜悦攀上眼尾。 偏偏就在这时—— “咕噜——” 胃部传出一道声响,比心跳还理直气壮。 她整个 人一僵,手忙脚乱地把背包往下拽,死死压在肚子上。 “没吃晚饭?”等红灯时,池溯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红红的左颊,“正好我也没吃,要不要一起?” ……果然还是被他清清楚楚听见了。 江幸把脸又往窗外偏了半寸,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耳朵尖,小声嗫嚅,“一直在忙司志的事情……根本没时间吃饭。” “呵。”池溯听出她话里的委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我以为你很闲,才给你安排这件事。” “谁闲了?”江幸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扭过头来,有些忿忿地反驳,“我很忙的!” “是么?”池溯看着前方路况,轻飘飘说了一句,“那还有空去做历史女神?” “那是周末!”江幸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没占用工作时间!” 话已开头,她索性把积压了两天的苦闷全倒了出来,“院里临时找我帮忙,我总不能推掉吧。利用周末时间赚点外快,又没违反公司规定。可把司志那么浩大的工程,交给我一个人,就算24小时不睡觉,也写不完。” “你很缺钱?”池溯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 “当然缺了,”江幸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欠了十万块。” 十万……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这个数字,莫名有些耳熟。 他侧过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灯火明明灭灭流转,掠过江幸的脸。她微微鼓着腮帮,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过脸颊,整个人看起来倔强又生动。 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怎么会背上这么一笔债?网贷?可她平日里穿着简单,生活朴素,怎么看都不像是挥霍无度的女孩。 除非…… 他低笑一声,“你又撒谎。” “……” 江幸彻底无语。 看来“撒谎精”这个标签,她是撕不掉了。 不过刚才确实是一时嘴快,她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干脆转了话题。 “那个……上次拍照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他沉静的侧脸飞快掠过,又落回自己膝上。 “今天有些晚了,我请您吃碗阳春面,可以吗?以后再请您吃大餐。” “好。”池溯没有再追问。 只利落地掉了个头,停到对面一家老字号面馆前。 深褐色的招牌,边缘的漆有些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夜里客人不多,店里安安静静,空气中氤氲着醇厚的面香。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单不过片刻,老板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来。细面整齐地卧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撒了一撮嫩绿的葱花,热气伴着猪油和酱油的香气扑来。 江幸是真饿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拿起筷子,对着碗沿轻轻吹散热气,便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池溯看起来倒是不急。 骨节分明的长指握着竹筷,慢条斯理地挑起几根面条,悬在碗上顿了顿,才送入口中。 他慢慢咽下后,目光落在对面埋头苦吃的女孩身上,“司志只是让你着手学习,不是要求立刻交稿。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听到这话,江幸快速咽下口中的面条,放下筷子坐直,表情认真起来,“可既然接手了,就一定要尽力做好,这是我的原则。” “态度认真是好事,不过——”池溯微微颔首,话锋却轻轻一转,“也要量力而行。蚂蚁即便有雄心壮志,也猎杀不了猩猩,那是狮子的任务。” “那你还交给我。”江幸咕哝了一句,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底的面,显然不服气自己被比作“蚂蚁”。 “我交给你的,是学习的过程。”池溯难得显出几分耐心,“重要的是从过程中收获什么,而不是最终呈现什么。” “大道理真多。”江幸喝了一口汤。 池溯低笑了一声,正要继续开口,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 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抬眼,“我接个电话。” 随即起身,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晚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面馆里的烟火气。 他走到车边摸出烟盒,低头点燃。 一点猩红在昏暗中亮起,薄薄的烟雾随着他轻吐的气息,缭绕上升,很快被夜风吹散。 手机贴在耳边,他微皱着眉,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寻初兴奋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喧闹的车流声,“哥!你猜我在哪?” 池溯吐出一缕轻烟,淡淡道,“机场?” “错!我和米矜都已经上机场高速了!一会儿老地方见啊!” “你提前回来了?”池溯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指尖的烟灰无声飘落,“怎么没直接飞北临?” “干嘛,不欢迎啊?”吴寻初笑嘻嘻的,“反正马上就毕业了,没什么事,我们就想早点来南津看看工作机会,顺便玩玩。” “行。”池溯没再多问,将还剩半截的烟摁熄在垃圾桶上,“一会儿见。” 第35章 白月光回来了 挂断电话, 池溯在夜风里独自站了片刻,直到凉意浸透衬衫,才转身推门回到面馆。 坐下时,那碗阳春面已经失了热气, 油花凝成薄薄一层。 他没再动筷, 只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目光投向窗外。 夜里的老街没什么人, 偶尔一辆电动车驶过, 车灯拖出细长的光尾, 很快又沉进黑暗里。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 瞥一眼腕间的表盘。 片刻后,又看了一眼。 江幸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小动作, 她轻轻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您要是忙, 我自己回去就行,前面就有地铁站。” “没事,”池溯抬眼看她, 语气依旧平稳, 身体却已利落地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说好要送你的。” 江幸没再推辞,安静地拿起自己的背包, 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推开店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那声清脆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回程的车上,池溯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路况, 目光专注得近乎凝滞。 可那双眼眸深处分明蒙着薄薄的雾,焦点虚虚地落在更远的某处。 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喉结偶尔细微地滚动一下,像在无声地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夜间车流稀落。 车子越开越快,窗外的霓虹被拉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带,红的、金的、蓝的,从玻璃上飞速掠过。 江幸悄悄攥紧安全带,鼻尖萦绕着未散的烟草气息,清冽中带着苦涩。 池溯很少会主动抽烟,至少在车里,她几乎从未闻到过。 刚才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 中控台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幽蓝的光在昏暗车厢里一下一下地闪,像是一种沉默的催促。 她想提醒他听电话,可瞥见他在斑驳光影中格外紧绷的下颌,话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不过十分钟就到了。 这一次,没等江幸开口,车身已利落地减速,流畅地滑向路边,稳稳停住。 “谢谢池总。”江幸松开安全带,低声说道。 “嗯。”池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仍定定落在前方某处虚空,甚至没有朝她这边偏转一分。 江幸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一个字,迅速推门下车。 夜风倏地涌来。 她刚在路边站稳,身后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 黑色大g毫不犹豫地从身后猛地掠出,转瞬就汇入了前方稀疏的车河,模糊的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 -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 窗外的夜色如浓墨般晕染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双钓 第49节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吴寻初和米矜的身影还是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每年这个时节,他总会陷入一种熟悉的矛盾里。像是被无数蛛丝密密缠绕,越是想挣脱,就勒得越紧。 他想起吴寻初的爸爸,那个总是穿着老式西装、一脸憨厚的吴叔叔。 当年,吴叔叔是外公身边最得力的司机,多少年来,开车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可谁也没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会猝不及防地带走了妈妈的生命,也让吴叔叔永远离开了。 从那以后,看着那个一夜之间失去父亲、又早早没了妈妈的寻初,他便不自觉地将这份责任扛在了肩上。 送他出国深造,为他铺平未来的道路,替他挡掉成长路上的风雨……他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把所有的心意都倾注在少年身上。 可只有池溯自己知道,这份近乎偏执的照顾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愧疚。如果不是当年他任性地要下车拍照,那场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份深埋心底的自责,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血肉里。 后来,寻初第一次回国探亲时,身边多了个笑靥明媚的女孩。 他眉眼飞扬,自然地揽住女孩的肩,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哥,这是米矜,我女朋友。” 听到“米矜”这两个字,他握着水杯的手倏地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某种柔软的指尖轻轻戳中,一种遥远的悸动漫上心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与米矜寒暄了几句。 直到问起女孩的家乡,听见她说“我是北临人”时,池溯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父母还好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带着我,现在身体也不太好。” 她说完这句话时,池溯几乎就可以断定,她就是当年在医院给他贴了三个创可贴的小女孩。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那段蒙尘的记忆不会再被提起。可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让他们重新相遇。 他终于找到了她,可她居然是寻初的女朋友。 这些年来,他身边出现过许多女人,温柔体贴的、明艳动人的、聪慧睿智的……却没有一个像米矜那样,拥有一双坚韧又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所有阴霾,照进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情感的沉寂,心如止水。却在见到米矜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了心底冰层碎裂的声响。 可偏偏,她先认识了寻初,先走进了寻初的世界。 池溯没再继续和米矜聊下去,只是默默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像对待亲人一样周全。每年,寻初回国一次,他也每年盼望一次。 但这份期待里,总掺杂着一丝难言的愧疚,像根细小的刺,时时提醒着他,正在窥视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始终恪守着界限,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更不曾私下联系过米矜。 而这一次,得知他们提前回来,他心里竟然没有了往日的期待,反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心湖,说不清道不明。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车厢里似乎飘过一丝甜橘香,像是江幸身上的味道,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空空的副驾驶座。 脑海里忽然闪过江幸红着脸、气鼓鼓的模样,还有那句——我还欠了别人十万块。 这情节,怎么莫名地与米矜的故事有些相似? 他自嘲地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缓缓将车驶入停车场。 夜色里的会所霓虹流转,透着几分纸醉金迷的热闹。 肖骧今晚有事不在,池溯便径直去了v8包厢,点了一打冰啤酒,又为米矜叫了一份水果拼盘。 包厢内昏暗朦胧,音乐低回。 他握着一瓶啤酒,仰靠在沙发上,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缕甜香,似有若无的。就像上一次,在车里缠上他袖扣上的那一缕。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贴近鼻尖,却什么也没闻到。 就在这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闹声,包厢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二哥!”一个短发女生像一阵风似的抢先冲了进来,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得晃眼。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顶着一头醒目黄毛的吴寻初,两人穿着同款的潮牌外套。 池溯掀开眸子,从茶几上拿起一瓶啤酒递过去,身体自然地往旁边挪出半个人的位置,“怎么提前回来了?” 吴寻初笑着正要坐下,却没想到米矜动作更快,已经抢先坐在池溯身边,亲昵地靠过去。 “想你了呗!”米矜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伸手挽住池溯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哥,我们刚买的情侣装,好不好看?” “不错,”池溯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了出来。随即起身,重新坐回吴寻初身旁。 “那帮我们拍张照呗?”米矜也没在意,举着手机就朝他递了过去。 “来来,自拍就行!”吴寻初连忙接过手机,笑着揽过她的肩,“二哥不爱拍照,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哦,不好意思!”米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得更加明媚。 “没关系,”池溯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我给你们拍。” 他刚举起手机对准两人,米矜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进画面中央,“我们三个一起拍嘛!” 池溯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旁边的吴寻初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将三人定格。 “二哥,快发给我们!”米矜兴奋地凑过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腕,脸颊几乎贴到他的胳膊。 池溯微微蹙眉,低头瞥向屏幕。照片里,米矜在中间笑得灿烂,他和寻初一左一右。 他沉默着点开对话框,将照片发给吴寻初,语气平淡,“发你了。拍得一般,删了吧。” 说完,便直接点了删除。 “哎,让我看看嘛!”米矜不甘心地探过头,扒着吴寻初的手机屏幕,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很好啊!发我一份,我要留着。” “我也觉得挺不错的,”吴寻初端详着照片,得意地扬扬眉,“我是不是比二哥帅那么一点?” “我感觉还是二哥帅,你就像个黄毛!”米矜笑嘻嘻地扯了扯他的头发。 池溯收回目光,握着手机站起身,“今晚别闹太晚,早点休息。明天去北临。你们想飞过去,还是开车?” “飞机都快坐吐了,开车吧!”米矜把头靠在吴寻初肩上,带着点撒娇,“沿途还能看看风景。” “行,明早我接你们。”池溯点了点头,又问,“今晚住哪?” “啊?”吴寻初挠了挠头,犹豫地看了一眼米矜,又看向池溯,“我们还没订酒店呢,米矜说,要不……就住你那儿?” 池溯微微蹙眉,“不太方便,我家连多余的拖鞋都没有。” 顿了顿,又道,“旁边那家酒店也是肖骧开的,你们去登记我的名字就好,他们会安排。” “那行吧!”吴寻初嘿嘿一笑,伸手拉起还在鼓着腮帮子的米矜,“我就说二哥肯定不能同意,你偏不信。” 米矜撅起嘴,悄悄瞥了一眼池溯,忍不住小声嘟囔,“二哥真小气……” 池溯却像没听见,抬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明天九点,我在酒店楼下等你们。” 第36章 他的罪孽 一连几天, 江幸都没有见到池溯。 这阵子,她从早到晚都埋在厚厚的司志资料里,回到家累得连抬手都费力,更别提给两只小家伙拍照了。 两人的微信对话, 也就此停了在几天前。 虽然池溯说过, 司志只是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可不想做大象的蚂蚁不是好狮子, 既然接下了任务, 就没有敷衍的道理。 转眼到了周六, 向日葵博物馆新进了一批“燕尾”向日葵。 她心念一动,决定给自己放个短假, 去博物馆帮帮忙,换换脑子。 嘴上说是为了放松, 心里却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说不定能遇见池溯。 自从那晚他匆匆接了个电话后,整个人就像蒙上了一层霜, 情绪明显有些低沉。 这几天,也不知道……他好些了没有。 江幸在博物馆里忙活了一整天,布景、参展……直到天色渐渐染上灰蓝, 也没看池溯的半片衣角。 “小江!”导购小姐姐突然从背后拍她肩膀, 笑眯眯地凑近,“盯了 一整天手机了, 心不在焉的,等谁的电话呢?” “啊?”江幸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没、没有啊!” “没等电话就是在等人咯?”小姐姐用手在头顶比划着,“是不是那个两米长腿的天菜?” 江幸一愣, “你怎么知道?” 小姐姐扑哧笑出声,“你那点心思都快从眼睛里蹦出来了,何止是我, 店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 “给你支个招,山不来就你,你去就见山呀?”小姐姐挤挤眼睛,把一盆“燕尾”推到她面前。 “给他拍张照,告诉他店里来了新品种。不信他不动心!”说完,她潇洒地站起身,用力拍拍江幸的肩膀,“别犹豫,冲啊少女!” 江幸抿了抿唇,耳根隐隐发热。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客人或同事特别留意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对着那盆姿态优雅的“燕尾”连拍了好几张。 挑出最满意的一张,她又躲到角落,认真调了调光线和构图,这才点开池溯的微信对话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心一横,按了下去。 【池总,向日葵博物馆新到了一批“燕尾”,花型很特别,您要来看看吗?】 收到微信时,池溯正站在当年出事的向日葵园里。 三月底的北临,风里仍裹着料峭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山野。 眼前,一片沉寂的褐黄,不见半点绿意,更无向日葵的踪影。 只有几棵疏落的老树,枝桠光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如同静默的碑立在萧瑟的风里,无声无息。 自母亲离世后,池溯每年都会回到这里祭奠。 直至前几天,他突然得知这里即将被出售,计划改建为体育公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决定要买下这里,让它维持从前的模样。 送米矜回家后,他便带着吴寻初前去见了开发商。 双钓 第50节 不料对方仿佛早已嗅到风声,竟当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他听完,只沉默一瞬,便以双倍价格签下了合同。 站在空旷的田埂上,初春的寒风刺骨,直抵心底深处。 “二哥,回去吧,你穿得太少了。”吴寻初踢了踢脚下冻硬的小泥块,声音有些发闷,“这几天,你每天都来……这么多年,该走出来了。” 池溯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吴寻初看着他的侧影,心底涌起一阵无力,又踢开一块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其实你没必要当这个冤大头,何必把自己困在回忆里。要我说,卖了就卖了,人总要向前看。” “你可以向前看,”池溯终于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破碎,“我不能。”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灰蒙蒙的云层,语气沉重又干涩,“我永远欠你的。” “二哥,我……”吴寻初喉头一哽,正要说什么,目光猛地钉在马路对面,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是那个混蛋!” 池溯眉峰一蹙,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不远处的路边,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小堆燃烧的纸钱。 飘起的纸灰被凛冽的风吹得四散零落,昏黄摇曳的火光,在愈发沉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出一张苍老颓败的侧脸。 在看清那人模糊轮廓的刹那,池溯身体骤然一凛,仿佛瞬间沉入冰河。 是当年那个肇事司机。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吴寻初双眼瞪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田埂,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向马路,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狠狠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额角青筋暴起,下一秒就挥起了拳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被揪住的人吓了一跳,浑身像秋叶般剧烈颤抖。 他被迫抬起浑浊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和汹涌的泪水中,极艰难地辨认着眼前两张盛怒的年轻面孔。 片刻后,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苍老的面容剧烈地扭曲起来,泪水混着鼻涕陡然糊了满脸。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是你们……那两个孩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你还认得出我们?!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死命扯着他松垮的手臂,力道几乎要将那枯瘦的骨头捏碎。 “你竟然还活着!”他疯了一般嘶吼,“我爸呢?我哥的妈呢?他们都死了——死了!被你毁了!” 那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头上那顶破旧的棉帽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露出半白稀疏、凌乱贴在头皮上的头发。 他不敢挣扎,只是徒劳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人复活吗?”吴寻初眼底翻涌着猩红,一脚狠狠踹向男人蜷缩的背脊。 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尘土里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去。 “你有没有儿子?!你怎么不去死啊!”吴寻初喘着粗气,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恨意,“想赎罪?那就去死啊!让你儿子也尝尝,从小没爹没娘、当孤儿的滋味!” 他越骂越凶,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喉咙,脚下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重,每一脚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肇事司机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头,在尘土里蜷成一团,反复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你现在就下去,跟我爸去说对不起!” 吴寻初举起拳头,正想狠狠砸向那张魔鬼一样的脸时,池溯却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二哥你干什么!”吴寻初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瞪着不知何时已走到身边的池溯,“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人渣!” “别打了。”池溯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他淡漠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一字一句,“你打他,他反而好受些。应该让他和我们一样……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背负这一切。” 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击中,吴寻初的拳头猛地僵住。 他颓然松开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失神盯着面前龟裂的泥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池溯沉默着在他身旁坐下,肩并着肩。 北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卷起烧剩的纸灰在空中打转。 直直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许久,池溯才低低开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当年不是我要去拍照……” “哥,你说什么呢!”吴寻初沙哑着嗓子猛地打断他,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我从来没怪过你!一点都没有!这些年要不是你、要不是池家,我早就不知道混到哪去了,连大学都念不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哥。” “呵……”池溯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吴寻初的肩膀。 不知为何,耳边忽然清晰地响起那句脆生生的童音—— 你妈妈最后看到的,一定是你开心的样子,所以你不应该再哭了。 他喉头一动,强行将涌上的酸涩咽了回去。 - 江幸始终没有等到池溯的回复。 看着那盆被她偷偷拍照的“燕尾”,她心一横,索性自掏腰包,把它带回了家。 谁知第二天清早,“燕尾”就无精打采的,花盘微微下垂,叶片软塌塌地卷着边,一副水土不服的模样。 这几天妈妈正好回了云禾办理退休手续,她自己连绿萝都养不活,哪知道怎么伺候这盆 “燕尾”。 蹲在花盆前,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卷曲发软的叶尖,心里已经开始后悔——真不该一时冲动,把它带回来,却可能害了它。 转眼到了周一。 她打算加加班,把梳理的司志第一部分大纲整理出来,至少在周报上,体现出来一点进度。 这一埋头,便彻底忘了时间。 再抬头时,窗外早已夜色浓稠。一看电脑右下角,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胃里空空荡荡,一阵清晰的抽痛骤然袭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泡面,拆开包装,端着面碗走到茶水间。 按下热水键,没反应。 再按一次,指示灯依旧漆黑一片,热水器安静得像个摆设。 她这才看见机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全楼热水设备临时故障,正在维修,敬请谅解。 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拆开了。 江幸悻悻地叹了口气,正打算端着碗回工位,忽然想起——20层的休息区,好像有台单独的饮水机。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端着碗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很快,就“叮”的一声到了20层。 西侧的行政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廊灯幽幽亮着,看来大家都下班走了。 相反,东侧办公区却灯火通明。 江幸脚步微微一顿,难道……池溯还没走?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朝着那片光亮的区域走去。 转过走廊拐角,一阵轻松的谈笑声便飘过来。 是池溯的声音,语调里带着少见的温和。 江幸下意识地侧身望去。 只见池溯正站在开放式料理台前,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专注地摆弄着晶莹的玻璃杯和几个鲜橙,动作不急不缓,似乎在亲自调配果汁。 暖黄的顶灯光芒流淌下来,落在他低垂的浓密眼睫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将他原本冷峻的侧脸线条勾勒得异常温润,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远处,一个穿着利落、留着俏丽短发的女生,正慵懒地靠在宽大沙发的扶手上,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放松又自在。 江幸呼吸一滞。 正暗自琢磨这两人的关系,女生已笑盈盈地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池溯身边,无比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那杯橙汁。 她微抿了一口,随即俏皮地歪了下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二哥!” ……又是他的姐妹。 江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也跟着松下来。 她没再停留,打算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这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不远处,专用洗手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浅色休闲装、个子高挑的年轻男人,顶着一头醒目的金色短发,径直走向沙发。 他一把搂住女生的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二哥,给我也调一杯!”他转过头,冲着料理台方向嘿嘿笑了两声,语调懒洋洋的,“这几天在北临真是累坏了……” “你自己没手吗,干嘛使唤二哥!”女生嗔怪地推了他一把。 黄毛一脸不服,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他是我亲哥,给我调杯果汁怎么了!二哥,是不是?” 他说着,还朝池溯的方向扬了扬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江幸扶着墙壁的手指,微微一蜷。 那个女生……不是他的妹妹。 是他弟弟的女朋友。 她端着手里那碗干巴巴的泡面,有些失神地转过身。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池溯低头调果汁时专注温和的侧脸、递杯子时自然随意的神态、女生歪头时亲昵的笑…… 那样的氛围,那样毫无隔阂的亲近—— 双钓 第51节 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待弟弟女友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咬了咬下唇,快步走进电梯。 第37章 一厢情愿 第二天上午, 江幸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悬空的状态。 手里的资料翻来覆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顾老师隔着工位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直到旁边的同事又喊了她一声, 她才猛地回过神, 慌忙埋进工作里。 其实, 昨晚一回到家, 她就没忍住, 给陶源发了好几条语音。 可陶源正忙着和李榭打双排,只匆匆回了句“患得患失”, 就没了下文。 江幸知道,暗恋中的人总是格外敏感, 容易草木皆兵,看谁都像假想敌。 就像上次, 她就误会了池溯的姐姐,闹了一场乌龙,现在想起来还脸红。 所以这一次, 她不断告诉自己, 不要再那么武断,别太多心。 可心里那面小鼓, 还是控制不住地,从晚敲到早, 咚咚、咚咚,敲得她坐立难安。 她思来想去, 纠结了一整晚,最后还是决定去王助理那儿探探口风。 为此,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那盆没养好的“燕尾”。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 同事们陆续起身下楼用餐,办公室渐渐空旷下来。江幸立即抱起蔫头耷脑的“燕尾”,轻手轻脚地闪进楼梯间。 为了避免在电梯里撞见熟人,她决定爬楼上去。 午间的20层格外安静。 江幸快步来到东区,王端正坐在工位前接电话,抬眼注意到她,很快结束通话。 “有事吗?” “我……想请教个问题,”江幸抿了抿唇,将花盆往前递了递,“这盆花的状态越来越差,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之前见池总常去向日葵博物馆,想着他或许比较了解……” “嗯,池总确实很懂向日葵。不过——”王端顿了顿,瞥了一眼池溯的办公室,压低声音,“池总正在会客,现在不太方便。” “噢,是那个短发女生吗?”江幸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昨晚我加班时好像看到她,是池总的亲戚?” “不是,”王端笑着摇了摇头,“那是池总弟弟的女朋友。不过,池总对她一直十分照顾。” “这样啊。”江幸应了一声。 虽然王助理澄清了两人的关系,可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 江幸勉强牵起嘴角,挤出一个浅浅的笑,“那……池总大概还要忙多久?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吗?就问问花的事。” “没问题,池总正在接待肖总,他们是老朋友了,应该不会太久。”王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饭盒,“我先去食堂了,你随便坐。” 见王助理离开,江幸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把盆栽轻轻放在茶几上,又在门外踱了两个来回。 见肖骧迟迟没有出来的意思,她有些按捺不住,双脚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悄无声息地朝里间挪了几步。 明知这样不妥,耳朵还是不受控地贴近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漏了出来。 “这几天在北临,一直陪你的白月光了?”肖骧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江幸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别胡说,”池溯的声音倒是平静,“我去北临是处理正事。” “得了吧,跟我你还装什么!既然喜欢她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跟你弟弟摊牌?我看他俩感情也就那样……” 话音未落,江幸身形猛地一僵。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当场劈开,怔在原地。 她木木地站了好一会儿。 肖骧后面还在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有那句话,像被人按下了循环键,一遍又一遍,狠狠地碾过心头—— 喜欢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脚下忽地一软, 身子不受控地向后踉跄一步。 “咚”的一声,膝盖窝狠狠撞上茶几坚硬的边角。尖锐的钝痛猛地刺进神经,才勉强将她从一片空白中暂时拽回。 难怪这几日不见人影。 难怪。 北临。白月光。这么多年。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晦涩艰难。 她再也待不下去,慌乱地转过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办公区。 连那盆“燕尾”都忘得一干二净。 回到17楼工位,她怔怔地坐下,半天回不过神。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落在手背上,暖光触肤,却只觉一片冰凉。 她盯着面前摊开的司志资料,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排排蚂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翻来覆去,只有肖骧那句——既然喜欢她这么多年…… 原来,他喜欢那个女生很多年了啊。 江幸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一丝苦涩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往下沉,最后堵在心口。 她缓缓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隐藏的文件夹,找出《钓男108式》pdf,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 想想这段时间的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谋划、反复的试探、偶尔的窃喜……简直幼稚得可笑。 原来那些反复回味的暧昧瞬间,那些让她心跳的深邃目光,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整整一个下午,江幸都枯坐在工位上,大脑像被抽空一般,半点也不听使唤。 这四年来,她拼命兼职、奔波打听,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就是为了寻找他。 后来,生活渐渐有了轨迹。考研、实习,遇见了他。 她曾经一度以为,这一切都是命运刻意的指引,领着她绕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穿过风雨,最终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如今回头再看,从感激到感动,再到沉溺其中,一切不过是她的独角戏罢了。 想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她缓缓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天,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迎着西垂的太阳,她沿着两京路慢慢往下走去。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憨态可掬的动物小饼干,金黄酥脆的模样,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那是小时候最期待的奖励。每次考了好成绩,妈妈总会给她买一袋。撕开牛皮纸袋的刹那,甜香漫进鼻尖,是属于童年最幸福的瞬间。 她推门进去,挑了一盒小熊形状的。撕开包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漫上来,她才忽然想起,从昨晚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吃。 难怪一盒饼干快见底,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进街角那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 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捧着温烫的纸杯,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上来。 她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安安静静地吃完,热汤滑入喉咙,胃里暖烘烘的,也让混沌的头脑一点点清醒、冷却。 池溯既然有心上的白月光,她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若继续留在这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不该起的期待,还是会像藤蔓一样忍不住疯长。 只有彻彻底底地离开,才能将这团乱麻连根斩断。 可那笔十一万还没有凑齐。 眼下,似乎只剩下一条路——接受那家直播公司的提议。 对方曾明确承诺,只要签约合作,就能预先支付五万元。 江幸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一旦想清楚,便不会再反复。 第二天一到公司,便径直去找了顾莞。 开门见山说想提前结束实习,理由是回学校配合做直播,也坦诚自己急需凑一笔钱,要尽快还给别人。 顾莞静静地听完,并没有多问细节。 江幸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声音轻轻发涩,“顾老师,真对不起,司志我还没正式动笔,这段时间光顾着整理资料了,后面恐怕……也没法跟进了。” “别这么说,”顾莞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手臂,语气里带着宽慰,“这本来就不是你分内的工作。回学校好好调整,我们随时联系。” 江幸感激地点点头,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微微发紧。 之后,她特意为每个同事都点了奶茶,捧着杯子,一一走过去认真道别。又去找总监签好了实习鉴定表。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甚至让她有些恍惚。昨天还埋在厚重资料堆里的那个自己,转眼间就要与这里的一切告别。 临近中午,她把工位上零零散散的个人物品收进纸箱,整理妥当。 双钓 第52节 最后,从包里取出那张被保存多年的银行卡,走进电梯,按下了20层。 她想郑重、完整地对他说一声谢谢,为了十年前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也为了这几个月短暂却深刻的相遇。 电梯门缓缓滑开,江幸深吸一口气,走向东侧办公区。 就在这时,王端捂着肚子从工位上站起来。 一抬头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江幸!你来得正好!是不是要去找池总?拜托帮我把这份外卖拿去给他和米小姐,” 他脸色发白,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不行,肚子疼得厉害,我去洗手间了,谢啦!” 江幸还没来得及点头,王端已经弓着腰,脚步凌乱地跑远了。 她只好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纸袋。 袋子提手勒着掌心,里面隐约飘出诱人的香气——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黑珍珠餐厅的外卖。 看起来点了不少,都是他特意为那位米小姐点的吧…… 江幸心里轻轻一涩。 米小姐—— 原来那个女生也姓米。 走到办公室门前,她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池溯低沉熟悉的嗓音。 江幸推开门。 米小姐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池溯则站在她身侧,俯身靠近,一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点着电脑屏幕,正耐心地低声讲解着。 两人靠得极近,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几乎融在一起。 “池、池总。”江幸脚步一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瞬间都卡在了喉咙口。 池溯闻声抬头,看见她时,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她慌忙将外卖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声音有些匆促,“王助理不太舒服,去洗手间了,托我帮忙送进来。” 池溯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女生拉住胳膊,“二哥,快帮我看看这样写对不对?” 他只好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笔记本屏幕上。 看着两人贴近的身影,一路上积攒的勇气,在这一刻,像被针轻轻一扎,无声又迅速瘪了下去。 算了,江幸不自觉地捏紧口袋里的银行卡,还是……寄给他吧。 垂下眼帘,她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池溯的声音—— 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米金。” 两个字,毫无预兆地钻进耳膜。 江幸脚步猛地顿住,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撞得她视线瞬间模糊。 她本能地回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颤,“……啊?” 然而,办公室的空气却陡然凝固。 池溯和短发女生同时抬起头,望向她,眼睛都带着清晰的错愕。 “还有什么事吗?”池溯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江幸霎时清醒过来。 他刚刚叫的根本不是她。 是那个坐在他身边、与他影子相融的短发女孩。 原来她也叫“米金”。 一时间,巨大的窘迫像潮水般漫过心口。 江幸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意,勉强牵起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歉,池总,我听错了……还以为您在叫我。”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迅速转身拉开门,逃一般地消失在了门外的走廊光影里。 第38章 你发/情了 今晚再换个姿势…………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池溯的视线仍停在那扇门上,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又沉又闷。 今天的江幸, 好像有些不一样。 清亮的眼睛里, 少了几分倔强, 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落寞。 他伸手去解外卖袋的绳结, 心不在焉地扯了好几次, 死结依旧纹丝不动。 “二哥,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我来吧!”一旁的米矜笑着凑过来,细细的手指接过绳结, 一挑一绕,绳结便应声而开。 她动作利落, 将餐盒一一取出,在茶几上整齐摆好。 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呀?看着怪怪的。你明明是叫我, 她怎么胡乱答应。” 池溯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米矜笑起来甜美可爱,眼睛弯弯得像两瓣月牙, 干净又讨喜。 但与记忆中那个倔强坚韧的小女孩,似乎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他捏了捏眉心, 眼前明媚的笑容忽然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片雾。 整顿午饭, 他都食不知味。机械地嚼了几口,便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默默放下了筷子。 米矜倒是胃口很好, 每一道菜都品得津津有味,吃完就心满意足地窝进沙发里,捧着手机开始刷起热闹的综艺节目,时不时笑出声。 池溯按了内线,叫人进来收走了茶几上狼藉的餐盒。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菜油味。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了口,“毕业论文已经帮你改好了。下午我还有个会,让王助理送你回去。” “二哥!你这就赶我走啊?”米矜一听立刻垮了脸,跺了跺脚,习惯性地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袖撒娇。 池溯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抹靠近的温度。 “或者我让寻初来接你。” “算了算了,”米矜撇撇嘴,有点扫兴,“黄毛下午还有个面试呢……” 她偷偷抬起眼,观察着池溯的神色,见他眉间微蹙,表情疏淡,半点没有往日纵容的模样。 只好讪讪地背起小背包,语气也软了下来,“二哥、那我……先走了。” “嗯,”池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抬头。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池溯往后重重靠在沙发上,没来由地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偏离了轨道,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清。 一股沉滞的焦躁在胸腔里慢慢浮起、堆积,闷得呼吸发涩。 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坐进车里,他戴上蓝牙耳机,拨通电话,“在哪?” “干嘛?”那头传来肖骧气息不稳的回应,背景里还夹杂着娇嗔的女声,“烦死了,谁呀……嗯……别停……” 池溯眉心一蹙,“算了。”说着就要挂断。 “哎别别别……我完事就去找你,老地方见啊!”肖骧急忙喊道,话音未落又被一阵暧昧的声响打断。 池溯直接掐断通话,将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车子一路疾驰,他径直来到会所。 大步流星地推开包厢门,径直陷进宽大的沙发里,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领口松开大半,却依旧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憋闷。 房间明明空荡荡的,却反而比平时更加压抑。 他俯身从冰桶里拎出一瓶啤酒,“嘭”地一声扯开拉环,仰头便灌下大半。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半点没熄灭心头的燥意。 放下酒瓶,他又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里缓缓扩散。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追随着烟雾飘向天花板,有些出神。 一个小时后,包厢门才被推开。 肖骧侧身闪了进来,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锁骨下缀着几处新鲜的绯红痕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餍足。 池溯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叩了下烟灰,“你拉链没拉。” “卧槽!”肖骧下意识低头,随即反应过来被耍了,抄起一瓶酒就扔过去,“你tm就是嫉妒我有女人!” 池溯手臂一伸,轻松凌空接住,稳稳地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他又斜睨了肖骧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这才下午两点。” “感觉来了,还看什么时间场合。”肖骧大剌剌地往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笑得一脸痞气,“说吧,又找我什么事?该不会……真打算跟你亲如手足的兄弟抢女人了吧?” “闭嘴,”池溯眉头微蹙,将手边的烟盒丢了过去,“以后少提这个。” 他自己则又衔了一支烟在唇间,低头,“咔哒”一声,橙红的火苗跃起,在他深邃的眼底短暂停留,随即被袅袅升起的青白烟雾笼罩。 见他这副少见的失神模样,肖骧也抽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眯着眼睛透过烟雾打量他,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哥知道了……你这是心思飘了,移情别恋,看上你们公司那个小实习生了吧?” 池溯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双钓 第53节 “看看看!被我猜中了吧!”肖骧顿时兴奋起来,上半身凑近,还故意吸了吸鼻子,“我果然闻到了发/情的味道。” 池溯一脸嫌弃地向后避开,“你属狗的?” “我跟你同年,你说我属什么?”肖骧扬了扬下巴,一副久经情场的样子,“喜欢就追,霸道总裁爱上小实习生,短剧照进现实。就你这条件,随便刷刷卡、送送礼物,她还不死心塌地跟着你?” 池溯眉头微蹙,“她不是那种人。” “啧啧,”肖骧不怒反笑,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才说她几句,你就皱眉头,还嘴硬不承认看上人家了?” 池溯没接话,沉默着将半截的烟熄灭。 “不过说真的,”肖骧凑近了些,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之前为了那个白月光守身如玉,我差点以为你要出家当和尚了。” 他晃着手里的酒瓶,喋喋不休地回忆,“当年在沃顿,什么样的美人你没见过?白的、棕的、黑的,前赴后继往你身边凑,我看得都急。你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回国没几天,被一个小小实习生拿下了?” 他说得正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一抬头,却发现对面沙发已经空了。 池溯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径直走到了包厢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嘿!你把我从公主的床上薅起来,话没说两句就要走?这什么臭脾气!”他两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是你找我来出主意的吧?我这金玉良言还没开始传授呢,你tm往哪走!” “有屁快放。”池溯被他拽得身形一晃,拧着眉坐回沙发上。 “卧槽,现在是你在求我好不好?”肖骧气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指着自己鼻子,“行行行,谁让我是你哥呢,我让着你,这臭德行……那我正经问你,” 他凑近,盯着池溯的眼睛,“你到底看上小实习生什么了?” 池溯下颌线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硬硬地丢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你tm绝逼是个人才。”肖骧被他噎得够呛,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回忆起来,“嗯,仔细想想,那个实习生模样是挺出众的,眼睛又大又圆,鼻子生得也不错,巴掌大的小脸,但身材嘛……就差点意思,跟我们家的宝贝公主可比不了。我的小公主那才是……”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前凸后翘,又会撒娇,再娇气我也愿意宠着……小嘴甜的呦,啧,不行,晚上回去我换个姿势再……” “嘭!” 这时,一声干脆利落的关门巨响。 房间又空了。 “卧槽!”肖骧对着紧闭的房门,气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 池溯让司机在附近随意绕了一圈。 直到风渐渐起了,带着凉意扫过车窗,天边乌云一层层压下来。 天色沉得发闷,他才低低开口,“回去吧。” 回到20层,整条走廊安安静静。 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视线忽然一顿——保洁阿姨正提着一个小巧的向日葵,转身要丢进一旁的清洁推车里。 “等一下!这盆花哪来的?” 保洁阿姨吓了一跳,见是他,连忙停住手,有些局促地解释,“池总,这盆花……摆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我看它叶子全黄了,蔫得厉害,以为不要了,就想着处理掉。” 池溯走近几步。 这是一盆“燕尾”向日葵,即便在这样奄奄一息的状态下,花瓣边缘那独特的、宛如燕子尾羽般的剪影轮廓,依然倔强地残留着。 花盆侧面还挂着一个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印着细小的编号。 他眉心微蹙,一段记忆倏地闪过脑海—— 在北临那几天,江幸曾给他发过微信,兴致勃勃地提起向日葵博物馆新到了几盆罕见的“燕尾”。 那时他心情很差,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消息,并未放在心上。 眼前这盆“燕尾”已经完全失了生气。茎秆软软地垂着,花盘边缘卷曲发黑,叶片枯黄微缩,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难道是她放在这里的? 念头闪过,他心头微微一动。 “这盆花给我吧。”他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又特意叮嘱,“以后只要是向日葵,都先问过我再说。” “好的池总,好的好的。”保洁连连点头。 回到办公室,池溯将花盆小心地放在落地窗边最亮的一角阳光里。 午后的光线穿过玻璃,将枯萎花盘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俯下身,轻轻拨开那些枯萎的叶片。土壤摸上去过分潮湿黏腻,隐隐透着一股不新鲜的腐味,根系恐怕已经沤烂了。 换换土,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挽起衬衫袖口,他正准备给向日葵脱盆。 王端在门口敲了敲门,“池总,品牌总监打电话来确认,原定四点半的周年筹备会是否照常?需要调整时间吗?” “不必,准时开始。”池溯手中的小铲子未停,目光仍专注在脆弱的根茎上。 “好的,池总。”王端顿了顿,又不着痕迹地提醒了一句,“会议还有十分钟,我马上去准备。” “嗯。” 池溯淡淡应了一声,这才放下小铁铲,缓缓站起身。 他洗净指尖沾着的湿土,理了理微袖口,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推门而入时,品牌部的人已悉数到齐,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池溯走到主位,习惯性抬眼,淡淡扫视全场—— 那个熟悉的身影,竟不在其中。 他眉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会议明明通知了全员参加。 他向后轻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着,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司志的进度怎么样了?” 品牌总监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项长期工作。 愣了一下,才谨慎地回复,“抱歉池总,负责这项工作的实习生结束实习返校了。顾莞已经接手,正在调整大纲。” 第39章 真相大白 会议结束后, 池溯独自回到办公室。 室内一片寂静,落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心不在焉地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冰凉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眉心微皱。 江幸居然不声不响就回学校了, 难道中午过来, 是向他辞行的? 现在想想, 她今天确实不太对劲。 推门进来时, 眼神低垂着, 声音也比平时轻了许多,整个人的状态和那盆“燕尾”一样, 蔫蔫的。 原以为她只是替王端跑个腿,便没有过多留意。 可此刻细想, 她临走前,好像还说了一句—— “我以为您在叫我……” 池溯手指一顿。 他明当时明叫的是“米矜”。江幸为什么会以为是在叫她? 难道…… 她也叫“米矜”?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 骤然劈开了脑海里混沌已久的乌云。 一股强烈的直觉冲出来。 下一秒,无数曾被忽略的细节,从记忆深处蜂拥而至。 江幸曾提起过母亲身体不太好, 需要长期调理;也说过自己欠了别人十万块, 一直想尽快还清;甚至还玩笑似的提过,小时候捡过塑料瓶换钱…… 当时, 他只觉得荒谬,以为都是她随口扯的谎。 莫非……一切都是真的? 池溯立刻按下电话内线, “发一份江幸的简历过来。马上,对, 品牌部那个实习生。” 挂断电话,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 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脑海中,更多被遗忘的片段飞速闪过—— 她成绩优异,明明留在北临会有更多选择,却偏偏来到南津。 她母亲也姓江,难道她改名随了母姓? 还有那次,他一气之下摔了手机,她脱口而出的那声心疼的惋惜,与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为他贴创可贴的女孩,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所有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精准地串成一个清晰无比的故事。 池溯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几乎已经可以确信—— 江幸,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手机“嗡”地一声震动,人力资源部发来了江幸的简历。 他几乎是马上点开。 一眼就钉在了“曾用名”那一栏—— 米金。 “金”与“矜” 同音。 双钓 第54节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下移,视线落在教育经历那一栏。 十年前,她恰好也在北临读初一。 与那个小女孩的年纪分毫不差。 池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那张青涩的证件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怎么会这么巧。 照片上,她眼神明亮,唇角抿着一丝自然的弧度,带着学生特有的朝气。 越看,越与十年前那个坚强的小女孩重合。 池溯锁紧眉头,拿起手机,飞快地给吴寻初发了一行字。 【晚上一起吃饭,叫上米矜。去你喜欢的那家粤菜,我定位置。】 吴寻初秒回:【谢谢二哥,正好我们在纠结吃什么,一会儿见。】 池溯捏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紧。 他再一次点开那份简历,目光掠过每一个字、每一处时间,所有信息都在无声地佐证着那个猜测。 一切都太过巧合。 难道真是他先入为主,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把米矜当成了那个小女孩,却把江幸当作了撒谎精? 沉甸甸的愧疚霎时漫涌上来,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棉,迅速膨胀,压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他再也坐不住,刚到五点半,便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平稳下行。 他盯着金属门上映出的、微微失真的自己,视线又移向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日电梯故障时的画面—— 黑暗中,江幸被玩偶挂件吓得惊叫一声,慌乱失措地缩进他臂弯里,手指还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当时只觉得她又在演戏,现在回想起来,心口却像被羽毛轻轻撩了一下,蓦地软了一角。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生动的时刻。 即便江幸不是当年那个小米金,他也再无法自欺欺人—— 那份藏在日常里的在意,那些不由自主的包容,早就让他,在不经意间对她动了心。 到了餐厅,池溯径直走进vip包间。 他在深色的沙发背椅里靠下,顺手捞起桌上的菜单,漫 无目的地翻着。 印刷精美的页面上,鲍参翅肚、时令鲜蔬,一道道诱人的菜肴闪过,却勾不起半分食欲。 翻页的间隙,鼻尖忽然漫过一缕熟悉的酱香——好像是炸酱面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在江幸家里吃过的炸酱面。 那天他连吃两碗,到最后仍觉得意犹未尽。 出神之际,包间的门被呼地一下推开,吴寻初和米矜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二哥,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吴寻初挨着池溯坐下,笑嘻嘻地伸手拿过菜单,哗啦啦翻起来,“点了吗?” 池溯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找你们陪陪我。还没点,你们想吃什么随意。” “真的?谢谢二哥!”米矜眼睛一亮,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我要吃帝王蟹!” “可以,”池溯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不用客气。” 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他沉吟片刻,才像随口提起般问道,“对了,米矜……你母亲身体还好么?” 正和吴寻初争菜单的米矜闻言抬起头。 “很好呀,二哥!”她尾音上扬,笑容明灿。 随着她倾身的动作,一阵甜腻的香气飘了过来,隐隐有些呛人。 池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身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拉开了些许距离。 “没事多回去看看她,”他维持着温和的神色,声线平稳,“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嗯嗯!”米矜用力点头,全然未觉他话中深意,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小学时爸爸就不在了,是妈妈和外婆一手把我带大的。小时候我身体弱,总是妈妈陪我在医院跑前跑后。现在我长大了,她身体反倒不如从前了……” 她话音未落,池溯的心便重重一沉—— 他确实认错了人。 米矜描绘的童年,与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半点也对不上。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瘦小身影,提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用早熟的语气低声说,“妈妈总是住院,我只能一边捡瓶子,一边照顾妈妈……” 一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还如此彻底。 仅仅因为听说米矜来自北临,名字相似、年龄相仿,他就自以为是地将她认作了记忆中的那个女孩。 甚至为了那点可笑的“避嫌”,连多问一句核实一下都没有,任由这个误会像雪球一样滚到今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手机屏幕上。 轻轻放大简历上的证件照,江幸的模样静静定格,眉眼清澈,五官柔和,安安静静地望向镜头。 池溯无声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拂过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服务员推门进来,菜肴的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开,瞬间包裹了整间包厢。 对面的吴寻初和米矜凑在一起,不知又聊到什么八卦,笑得肩头发颤。 “对了,二哥,”吴寻初笑嘻嘻地探过身,替他斟满了一杯茶,“我之前面试的那家公司不太靠谱,要不……你行行好,收留一下我和米矜呗?” 池溯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看他,略一颔首,“可以,你们学的都是市场营销,就去市场部吧。” “我不想去市场部!”没等吴寻初表态,米矜抢先开口。 她向前探过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直望向池溯,“我想给二哥当助理。” “那怎么行?”吴寻初连忙打断,“二哥已经有王助理了。何况我们专业对口,去市场部正合适,对吧,二哥?”他说着,朝池溯投去一个搬救兵的眼神。 “二哥肯定向着我,”米矜得意地扬起下巴,也满是笃定地望向池溯。 池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你们先去市场部,我会安排一个经验丰富的师父带你们。” “可我不想……” 米矜还想撒娇,吴寻初已经眼明手快地夹了一颗芥末虾球,放到她的碗碟里,“你最爱吃的,快,凉了就不脆了。” 话被堵在嘴边,米矜只好撅撅嘴,不太甘心地低下头,小口吃起了虾球。 “嘿嘿!”吴寻初又夹了一颗放到池溯盘中,笑着打圆场,“二哥,那我们下周直接去找王助理安排?” “嗯,我让他带你们去市场部,”池溯扫过米矜不太高兴的脸,补了一句,“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如果想回北临,我也可以安排你们去朋友的公司。” “那倒不用,”吴寻初连忙接话,陪笑道,“我们就想跟着二哥多学点东西。” 池溯略一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吴寻初推开椅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门刚一合上,沉默许久的米矜忽然咬住下唇,眼睫一抬,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坐到池溯旁边的椅子上。 “二哥——”她拖长尾音,身体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了些,“你就让我给你当助理吧,我肯定比王助理更贴心,更周到,求你了。” 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再一次缠上来,池溯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不由得向后避了避。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不知分寸。 “你做助理不合适。”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疏离,像一道无形的线,“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市场部,我可以再安排其他部门。” “我不要,我就要给你当助理!”米矜用力摇着头,伸手便要去挽他的手臂。 这一次,池溯没有给她任何余地。 他眉头一蹙,侧身便避开了她的碰触,动作干脆得不留一丝迟疑。 “二哥,你……” 米矜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池溯为什么忽然变得冷淡。 她委屈执拗地追问,“你明明……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又躲着我!” “……” 池溯深吸一口气,倏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对你好,只因为你是寻初的女朋友,别无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无波,“如果你继续误解,我现在就走。” “二哥,你别走……是我说错话了。” 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米矜心头一慌,顿时不敢再往前,只怯怯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低着头小声抽泣。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咔”的一声被推开,吴寻初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轻松地走了进来。 池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从米矜脸上扫过,带着无声的警告,随后才不动声色地缓缓坐回原位。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入口中,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尝不出半分滋味。 连米矜都将他那份“特别”,当作了是对她的好感。 那江幸呢?是不是也这样误会了? 难怪她那天离开时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 池溯下意识点开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向日葵博物馆的那天。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他犹豫再三,删删改改。 最后才斟酌着发出一句:【抱歉,这几天有些忙。你下次什么时间过去?我陪你一起。】 双钓 第55节 消息刚发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叹号便弹了出来。 他本能地又点江幸开朋友圈。 一道无情的横线。 第40章 找个男模开心 江幸回到家, 倒头就睡。 再睁眼时,窗外已悄然亮起一片暖黄色的路灯。 她长长舒了口气,把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彻底呼了出去。整个人松了不少,力气也慢慢回来了。 她靠在床头盘算, 毕业前再多接几场直播, 努努力还能攒一笔。 等回了北临, 就在学校附近租个敞亮的两居室, 和妈妈一起住。这样既照顾她方便, 也不用提心吊胆,怕米家的人又找上门。 正出神时,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陶源。 她刚接起,那边就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 “怎么突然实 习结束了?是肤白貌美大长腿把你抛弃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江幸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 “他有喜欢的人,我主动退出很正常。” “真要是想彻底退出,怎么没把卡一起还了?”陶源一语中的。 江幸垂下眼帘,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轻声开口, “我本来是要还的,可他当时正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后来……” 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我怕一旦还了, 我和他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留着这张卡,就好像……还留着一点借口似的。我想, 等离开南津之前,再还给他吧。” “啧啧,典型的恋爱脑发作, ”陶源在电话那头简直想翻白眼,“要还就马上还,不还,那就去找个帅气的男模开心一下!” “别开玩笑了,”江幸手指摩挲着手中那张银行卡。 十年了,卡片边缘早已磨损褪色,连背面的签名都淡得几乎看不清。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忍不住想着他的。”她喃喃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我可不会!打住!”电话那头,陶源一把捶飞抱枕,“姐就喜欢李榭这样阳光开朗会哄人的,那种冷冷的冰山脸,我光是看着就觉得胃疼,喘不过气!” “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点琢磨,“你说他那个白月光……也叫米金?这么巧,有没有可能,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其实认错人了?把后来那个当成了你?” “怎么可能,你是霸总小说看多了。”江幸唇边泛起一丝自嘲,“那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女孩不可能知道。估计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或许,他早就忘记我原来叫什么了。” “哎,行吧行吧!”陶源也不多纠结,干脆一挥手,“不说他了!今天姐好好陪你,奶茶管够,逛街美甲,再刷两场电影!要是还不过瘾,咱们就大胆点,找个一米八七的男模!” 话说得豪迈大胆,可两人终究也没敢去。 晚上八点,江幸又被学校一通紧急通知叫走了。 一场临时的直播培训正等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她简直像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 除了原本帮历史学院做的文物解说直播,被学校学工部“盯上”,开始代表南津大学官方出镜。 再加上之前合作的那家线上教育平台,邀约一场接着一场,排期密密麻麻。 这么连轴转下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说话都有点微微沙哑。 不过忙也有忙的好处,至少她根本没时间去想和池溯有关的事。 偶尔思绪飘远,跳动的弹幕,也能立刻把她拽回来。 真正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家里的两只小家伙。 等毕业和妈妈一起回北临,现在租的房子就得退掉,它们的安置就成了问题。 要是带回北临,那边重新找房,还不知道房东让不让养。如果能在南津给它们找到靠谱的新主人就最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津津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要是实在找不到人家,也只能带你们一起回去了。”江幸又挠了挠临临的下巴,“但还要和房东说好才行。唉,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她起身去给两个小家伙清理猫砂。 最近它们的食量明显见长,连便便都粗了一圈,铲屎官的工作量也跟着直线上升。 刚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调皮的津津就顺着她的裤腿一溜烟爬上来,小爪子还不停扒拉着她的衣摆,像在催抱抱。 江幸笑着把小家伙搂进怀里,另一只手随手划开手机,刷起了朋友圈。 突然,一条动态跳出来。 是王助理发的:“老婆想养一只小橘猫,求领养!”底下配了个两眼放光的夸张表情包。 江幸呼吸一顿。 津津和临临不正是橘猫吗?如果能交给王助理养,以他做事稳重、责任心强的性子,一定会对它们很好。 她眼睛一亮,立刻点开王助理的对话框。 小江幸运∞:【王助理,你们想养多大的猫咪呀?我家有两只三个多月的小橘猫,性格亲人,也很健康。】 没过多久,手机便震动一下。 王端:【太好了!我老婆就想养三四个月左右的,说这个阶段最好养,再大些就怕不亲人了。】 小江幸运∞:【您看看我家的两小只合适吗?我毕业后要回北临了,正想替它们找个新家长。】 江幸一口气发了一堆照片过去。 还特意在旁边备注:八字脸、活泼好动的是津津,特别喜欢晒太阳和到处探险;旁边优雅舔爪子的是临临,文静乖巧,是个爱睡觉的小甜心。 这次她等了好久,王端才回复。 王端:【猫咪很可爱,我老婆特别喜欢那只八字脸的小家伙,是叫津津对吧?我们什么时候方便接它回家?】 看到王助理这么积极,江幸有些意外,心里却也为难起来。她其实更希望两小只能继续在一起生活,实在不忍心把它们分开。 她轻轻揉了揉身旁临临的小脑袋,停顿片刻,才纠结着打字:【您和嫂子有没有考虑过同时领养两只呢?它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分开过……】 又隔了一阵,王助理才回复:【我老婆说暂时还是只想先养一只,担心两只一起会照顾不过来,家里也怕太闹腾。你看我们能先领养津津吗?】 江幸低头想了想。对方态度诚恳,条件也合适,能先给津津找到家也是好的。剩下的临临,再慢慢找合适的家长吧。 她没再犹豫,当即答应了晚上见面。 王端:【太好了!我老婆这就去宠物店把猫窝、猫粮都置办齐全。那咱们晚上6点,鹊桥街的宠物公园见?准时接津津回家!】 江幸回了一个ok的表情,轻轻放下手机。 事情进展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她蹲下身,看着正躺在地上伸懒腰的津津,心里软成一片,“小淘气,晚上你就要有新的爸爸妈妈疼你了,以后可要乖一点呀。” 说完,还特意开了一个小罐罐。 津津第一时间爬起来,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临临也凑过来轻轻舔了几口。 看着它俩无忧无虑的样子,江幸心里又暖又酸。 她找来一个小袋子,把津津的猫粮和罐罐都装好,准备晚上一并交给王助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整个下午,两小只都黏在一起。 津津时不时去蹭蹭临临的脖子,临临也轻轻回舔津津的耳朵,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互相依偎着打盹。 这温馨的画面,看得江幸眼眶不自觉就热了一下,差点要动摇。 可转念一想,如果真把它们都带回北临,接下来找房、搬家、一路折腾……对它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能为津津在这里找到一个可靠的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她甚至悄悄想着,万一以后王助理家里不方便继续养,等自己在北临一切稳定下来,说不定还能把它再接回来。 快五点的时候,江幸拿出猫包,试着把津津放进去。往常最爱钻袋子钻箱子的小家伙,这次却怎么都不肯进去,四只小爪子紧紧扒着地板,小脑袋倔强地扭着。 她只好拿出猫条,一点一点耐心地哄,这才终于把它引进了包里。 下楼打车,直奔鹊桥街的宠物公园。 南津是座对宠物格外友好的城市。 黄昏的宠物公园里,随处可见悠闲散步的猫。穿着背心的大爷慢慢悠悠地带着一只乌龟,甚至不远处还有个小姐姐牵着一只神气的大鹅。 江幸等了不到五分钟,王助理就匆匆赶到了。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只是领带松了松,额角还带着汗。 “江幸!”他招招手。 “嫂子呢?”江幸向他身后望了望,“不是说好一起来接津津吗?” “啊?”王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她……还在宠物店买东西,猫砂盆、指甲剪那些,说要挑仔细点,让我先过来。” “嫂子真细心。”江幸将猫包递过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以前养过猫吗?” “养过吧!”王端脱口而出。 “嗯?”江幸本能地抬起头。 王端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没养过,但我老婆好像以前养过,她挺有经验的!” “这样啊。”江幸稍稍放下心,又随口问了几个猫咪饮食和习惯的问题。 王助理对答如流,从猫粮品牌到生活习惯都说得头头是道,看得出确实做了功课。 “哎,”王端干脆在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把猫包放在膝头,摆出闲聊的架势,“最近我工作压力也挺大的,池总也不知道怎么了,心情特别差,办公室气压低得吓人。” 听到这个名字,江幸呼吸微微一滞。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给津津顺毛,没有接话。 双钓 第56节 王助理悄悄观察着她的反应,又继续说道,“听说那个米小姐还想来总裁办实习,被池总拒绝了,直接安排市场部去了。” 江幸短短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猫包。 他不是很在意那个女生的吗?也许……是为了避嫌吧。果然,还是有“亿点”偏爱。 “你要是不忙的话,有空回来看看我们啊。”见江幸没什么反应,王端及时换了话题,“昨天碰到顾莞,她还说很想你呢。” 江幸这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大家。”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王助理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带津津回去了。你放心,我以后经常给你发照片。” 江幸点点头,弯下腰,透过猫包的网格轻轻点了点津津湿漉漉的鼻子,“要乖乖的呀。” 送走一人一猫,她独自上了地铁。 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刚走到单元门附近,就看见邻居张姐正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在步道上踱步。 一瞧见她,张姐立刻热情地招了招手,“小江,过来一下。” “张姐,”江幸快走两步迎上去,看了眼婴儿车里熟睡的小宝宝,轻声问,“有事吗?” “哎,有件事儿,我琢磨了两天,觉得还是该跟你通个气。” 张姐把婴儿车停稳,又挥了挥耳边的小飞虫,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开口,“前两天啊,我看见你那个大高个前男友了。” 第41章 介绍个男朋友 夜晚的风吹过。 江幸脚下一滑, 差点没站稳,“……谁?” “还能是谁,就那个子高高、腿长长,来过你家的小伙子嘛!”张姐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高度。 凑近又拍了拍江幸的肩, 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别怪姐多事哈。这么久没见他, 再加上前阵子你眼睛红红地回来, 我这一琢磨……你俩是不是分啦?” “啊?不是……” 江幸刚要开口解释, 张姐就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没事儿, 分就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姐给你介绍个更好的!我表弟就在附近那栋写字楼上班, 人特别实在……” “不用了张姐,”江幸连忙摆手, 脸上有些发热,“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哎哟,跟姐客气什么!”张姐自顾自地继续念叨, “那天我可都看见了, 他在楼下绕了一圈又一圈,磨磨蹭蹭的, 不是想找你复合还能是干嘛?” 她越说越忿,眉头都拧了起来, “空着两只手就来了!半点儿诚意都没有,也太抠门了!姐实在看不过眼, 主动上去问了两句,他倒好,还跟我摆起冷脸。我可不吃他这套, 三言两语就帮你把人打发走了!” “真的,我表弟人可好了,”她又往前凑了凑,挤了挤眼,“下回约你们见见……” 江幸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出闹剧。 “张姐,您真的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实习公司的同事。我那天哭也和他没关系。下次要是再碰见他,您可千万别再提这些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说这些好像也多余。 以池溯那个性子,怕是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你没骗姐吧?”张姐还是半信半疑,又热心道,“不过小江啊,你真可以考虑考虑我表弟,人特别靠谱!回头我把他照片发你瞧瞧!” “谢谢姐,”江幸勉强弯了弯嘴角,抱起脚边刚取的快递箱,“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没处理,那我先上去啦。”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上了楼。 推开家门,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整个人便直直扑进床铺,整张脸深深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太尴尬了……”她哀叹一声,双脚不自觉地蹬了蹬空气。 怎么会闹出这种乌龙。 算了,还是道个歉吧。 静了片刻,江幸从枕头里侧过脸,伸手摸来手机。 屏幕亮起,她在微信列表里来回划了几遍,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这才猛地想起来—— 自己早就把他删了。 刚离开池际的那几天,她总像着了魔似的,动不动就点开那个对话框,翻来覆去地去看聊天记录。 每看一次,心里就酸酸的、钝钝地疼。 最后她一狠心,直接按下删除,仿佛这样就能斩断所有。 这几天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些,几乎要把这段插曲忘了。 难怪王助理说他最近脾气特别差,原来是被张姐莫名其妙数落了一顿。 可是,池溯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难道真是……来找她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江幸就用力摇了摇头。 不想再继续陷进这种自我拉扯的循环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王助理发了条微信: 【王哥,津津到新家还习惯吗?方便发几张照片看看吗?】 王助理很快回复:【还在路上呢,有点堵车。放心,一到家马上给你拍。】 这么久还没到…… 江幸心里隐隐浮起一丝担心。但转念一想,晚高峰堵车也是常有的事,便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胆小的临临似乎察觉到哥哥不见了,不安地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叫得一声比一声焦急,几乎声嘶力竭。 江幸听得心疼,匆匆擦了脸出来,将它轻轻抱到床上,搂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 直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才轻轻一震,屏幕亮了起来。 是王助理发来的照片。 画面里,是一片开阔的夜景。巨大的落地窗外,江岸灯火蜿蜒如流萤。 房间一角,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津津那小小的身影,正怯生生地缩在厚重的窗帘褶皱深处,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昏黄光线下闪着警惕的光。 整个房间宽敞得得近乎空旷,装修精致典雅,格外讲究。 江幸不由一愣,原来王助理家里条件这么好,竟住在豪华江景公寓。 她放大照片,目光落在津津紧绷的小身子上,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刚换了环境肯定会有些陌生,但至少……它以后能过上安稳优渥的生活,不用再跟着自己挤在小出租屋里。 而临临,恐怕还得度过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她仔细看着照片里的小家伙,整个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耳朵向后微微撇着。大概是从没住过这么宽敞的房子,被吓到了吧。 她又认真回复道:【津津看起来有些怕,是不是房间太大了?你们准备猫窝了吗?相对小一点、有遮蔽的空间可能会让它更有安全感。】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语气却显得有些匆忙:【有的有的,都备齐 了!先让它熟悉熟悉环境。我这儿还有事,回头再聊。】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江幸握着手机,总觉得王助理的回应含糊其辞。不过,毕竟他已经结婚了,大半夜的还和前女同事聊个没完,确实不合适。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想着以后要是再想问津津的情况,还是白天联系比较好。 - 这段时间,江幸除了日常的解说与宣传直播,还被临时借调去协助校园招聘的专场直播。 毕业季越来越近,学校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春季双选会。 不过,目前报名参与的企业还是以传统行业为主,那些备受关注的新兴科技和金融行业,依旧寥寥无几。 就业指导中心的主任还特地来找她,嘱咐要在直播里多呼吁、多引导,吸引更多优质的企业加入进来。 江幸一直记着这话,在接连几场直播里,都认真地对着镜头向各大新兴行业发出邀请。 没想到,好消息来得飞快。 就在专场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个重磅消息传遍了就业指导中心——池际集团确认参加本次线下双选会,并且一口气开放了80个面向应届生的岗位。 作为东部最具影响力的投资集团之一,池际集团每年开放的应届生招聘凤毛麟角,这80个岗位,简直是砸向毕业求职市场的“泼天富贵”。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江幸正在整理直播设备,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心头莫名地快跳了几下。 这会是池溯授意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池际基于今年整体战略的一次常规调整? 这个念头像根细丝线,在她心底缠缠绕绕,绕了整整一个下午,挥之不去。 傍晚时候,她终于按捺不住,决定找王助理探探口风。 她拿起手机,斟酌着打下一行字:【王助理,忙吗?】 王端很快回复:【还好,有事吗?】 江幸抿了抿唇,停顿片刻,决定先找个轻松的话题开场。 小江幸运∞:【津津适应新家了吗?有它的新照片吗?】 王端:【照片都在我老婆那里,我手机里没存,晚点让她发给我。】 小江幸运∞:【好的。】 双钓 第57节 江幸抓了抓眉毛,刻意多等了五分钟,才装作不经意地又发一句:【对了,听说池际最近要来我们学校的招聘会,还特意留了不少名额。】 王端几乎秒回:【是,池总在会上特别提过,你之前在品牌部实习表现突出,他对津大学生的素质很有信心,所以今年才决定扩招。】 江幸盯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都清晰,连在一起却让她心口微微发胀—— 池溯终于认可了她的努力,可这份认可,终究还是“公事公办”。 她放下手机,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胸口突然闷闷的。 出神之际,手机又震动了,是就业指导中心主任打来的。 江幸连忙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小江啊,”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难得透着明快的笑意,“我刚仔细想了想,池际这次对我们春季招聘会这么支持,于情于理,都该正式表示一下感谢。你之前不是在池际实习过吗……你看,能不能约一下池总,请他吃个便饭?” “……由我来约吗?”江幸下意识攥紧手机。 “你最合适,听说你的实习鉴定都是池总签的字,你们也算打过交道。我看就定在明晚吧,花园酒店环境安静,也够正式。” “可是、主任,我……”江幸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推脱的语句,那头已经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嗡嗡地贴着耳廓。 江幸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人还有些发懵。 连池溯的微信都删了,这让她怎么开口? 心乱如麻间,王助理的微信又弹了出来。 他一连发了好多张新照片。 津津看起来活泼了不少,正淘气地追逐着一个毛线球玩具,背景是一张宽阔的实木桌,桌上摆着两盆盛开的向日葵。 王助理也喜欢养向日葵?这巧合让江幸有些意外。 她抿抿唇,还是正事要紧。 【王助理,有件事想麻烦您。学校领导特别感谢池际这次的支持,想请您帮忙问问池总,明晚是否方便莅临花园酒店用餐?】 消息发送成功后,她放下手机,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没过多久,王助理就回复了:【抱歉啊,江小姐,池总的私人宴请通常不会经我安排,你还是直接和他本人联系更好些。】 ……江幸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要是当初没有一时冲动删掉他,或许还能顺理成章地发个消息。 可眼下……难道要厚着脸皮把他再加回来吗?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吸了口气。 下一秒,又猛地抬起头,烦躁地抓了抓额前的碎发。 算了,躲不掉的,总要面对。 她终于坐直身子,对着手机屏幕上盯了片刻,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慢慢往下滑,直到那串号码映入眼帘。 幸好……当初想着万一要寄回银行卡,可能需要联系方式,才没把电话一并删掉。 复制,添加微信好友。 她颤抖着指尖,在验证消息框里一字一字输入:【池总,您好,我是江幸。】 第42章 鱼儿上钩了 池溯正与肖骧在包厢里喝茶等客户,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一亮。 他垂眸看去,是条好友申请。 看清“江幸”二字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对面沙发里,肖骧懒洋洋地斜倚着, 瞥见他这细微的表情, 当即嗤笑出声, “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劲儿, 怎么, 等了好几天的鱼终于咬钩了?” “用词注意点,”池溯从容地点下“通过”, 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语气认真, “谁是谁的鱼,还不一定。” “得了吧你, ”肖骧嘁了一声,换了个更瘫的姿势,“明明想见人家, 还非得端着架子等人家来加你。装, 接着装。” …… 看着屏幕上几乎瞬间显示的“已添加”,江幸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真怕池溯直接拒绝, 甚至还脑补了一下,他会不会在拒绝理由里写:“你不是已经把我删了?” 真要那样, 她大概会原地消失。 调整了几下呼吸,江幸咬着下唇点开对话框。 指尖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反复复磨蹭了好几分钟, 才终于斟酌出一段看似得体的话: 【池总您好,我是江幸。首先特别感谢池际集团对学校招聘会的大力支持,也感谢您此前在我实习期间的关照。学院希望能邀您吃个便饭,当面向您致谢,不知您最近是否方便?】 写完后,她又将消息从头到尾默读了三遍,调换了两个用词,才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原本平静了几天的心湖,因为这条消息,又开始不受控地微微泛动。 不行,不能再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扑了扑微微发烫的脸颊。 又慢吞吞地擦干脸,仔仔细细地涂抹护手霜,踱到走廊的休息区,对着窗外的绿植心不在焉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这一套流程走完,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办公室。 拿起手机一看,对话框里,她发出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着,下面一片空白,没有回复。 难道池溯不想去?还是没看到? 她心里一沉。 如果池溯不回复,她只能硬着头皮向主任汇报“对方未回应”。 主任会不会觉得她办事不力,连这么一件沟通的小事都做不好? 该不会……要让她去池际大厦楼下“堵人”吧? 各种糟糕的设想在她脑海里翻腾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时,手机忽然轻轻一震,屏幕随之亮起。 池溯回复了,只有一句:【是你请,还是学校领导请?】 江幸捧着手机,反复琢磨着这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说是学校领导请,他会不会嫌应酬麻烦,干脆推掉? 王助理说,他最不耐烦这类社交饭局。万一拒绝了,她没法跟主任交代。 可若说是她请……意图未免太过明显。被他直接回绝,岂不是更尴尬,主任那边还是没办法交代。 江幸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岔路口,往左往右似乎都是错。 她犹犹豫豫,写写删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就这么纠结了十几分钟,对话框都快被她盯穿了,屏幕终于跳动一下。 池溯发来了新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哪天?” ——他这是同意了。 江幸肩膀终于一松,不敢再耽搁,立刻按照主任交代的时间地点回复过去:“明晚六点,花园酒店兰亭轩,您看方便吗?” 这次池溯回得极快,几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她呼吸莫名一滞。 “明天见。”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点别的意味似的。 要是普通的公务往来,通常只回一个“好”字就够了。 可“明天见”三个字,怎么读,都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让她耳根微微发烫。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波澜,翻出用临临照片制作的一个表情包——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乖巧地一点头,配着“嗯嗯”的气泡。 指尖轻点,发送。 …… “嘿!我说你还没完了是吧!”肖骧一巴掌拍在池溯面前的合同上,“咱今天是来发财的还是发/情的?你再这么盯着手机春心荡漾,干脆滚出去得了!” 他斜睨着池溯,满脸嫌弃,“瞧你这点出息,谈个恋爱——不对,你这还没开始谈呢,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哥小学一年级就会给公主传纸条了,你行吗?” 池溯慢条斯理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我看两眼手机,耽误你数钱了?倒是有人,去年在新加坡,合同刚签一半,公主一个电话说脚崴了,你撂下笔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事,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么?” “啧,行!”肖骧干脆一屁股挪到旁边的沙发上,胳膊搭着他肩膀,“要跟我翻旧账是吧?” “等着——”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拇指夸张地在屏幕上划拉,一本正经威胁,“我现在就给那小实习生发微信,告诉她,有人偷偷摸摸养她的猫,还在这儿装高冷——” 话音还没落地,手机就“嗖”一下被抽走。 池溯低头扫了一眼,顿时眉梢一挑。 肖骧哪儿是在找江幸的微信——明明正跟公主聊得热火朝天,对话框里的内容又黄又辣,直冲眼睛。 “卧槽!”肖骧像被踩了尾巴,整个人弹起来扑过去,一把将手机抢回,死死护在怀里。 “你tm憋坏了吧!连我的聊天记录都翻!” - 双钓 第58节 第二天,江幸难得没有排班,终于能完整地休息一天。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来,慢悠悠地热了盒牛奶,配着吐司简单解决了一餐。 洗了个舒缓的热水澡,仔细吹干头发,站在化妆镜前时,才刚过下午三点。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她已经梳妆停当,换好了衣服。 坐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呢? 上次张姐误会他的事,无论如何得先郑重道个歉。然后呢?就端起酒杯,谢谢他这段时间的关照和指导吧。 再然后……就安静吃饭好了。反正有主任在,肯定不会冷场。她就安安静静当个小透明,应该没问题吧。 江幸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步,心不在焉地蹲下摸了摸临临毛茸茸的脑袋,又时不时抬头去看墙上挂钟的指针。 它今天走动得仿佛格外的慢。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她连忙换好鞋子,推门下楼,往学校集合的地点走去。 等赶到学校才知道,团副还叫了四名学生一同前往。加上她和主任,足足七个人。 幸好一个女生直接从家里过去,否则一辆六座车都挤不下。 “周哥,”江幸悄悄凑到团副身边,压低声音,“我们这边……人是不是有点多?” “这说明我们重视池总嘛!”团副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我订的是15人的大包间,池溯那边带上助理、副总,怎么也得五六个人,场面正好!” 江幸动了动嘴唇,还想再提醒两句,但见团副一脸笃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池际的副总她还没接触过,也不知是什么性格。若来的是王助理倒还好,至少还能聊聊津津,问问小家伙近况。 最后是团副开车,主任坐在副驾驶。江幸和其他三个学生一起挤进了后两排。 车子启动,朝着开发区方向驶去。 路上大概要四十分钟。 同车的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是直播间合作过的熟面孔,一直在闲聊说笑,车里气氛还算轻松。 就在这时,前排的主任忽然回过头,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小江啊。” 江幸原本靠着窗走神,闻声连忙坐直,身体微微前倾,“主任,您说。” “你跟池总打交道比较多,知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 “北临菜吧。” “噢——?”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女生立刻扭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飞快凑到她耳边,“可以啊江幸,之前还跟我们装不熟?连人家爱吃什么都摸清楚了?” “是真不熟……”江幸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解释,“我是北临人,之前跟池总一起吃过几次饭,留意到的。” “行,那就好。”主任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而嘱咐开车的团副,“一会儿到了记得多点几道地道的北临招牌菜。” “没问题。”团副爽快地应下,方向盘一转,车子平稳地驶入了酒店所在的林荫道。 身旁的女生还在冲她挤眉弄眼,笑容里满是“我懂”的意味。 江幸垂着头,手指胡乱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心里一阵懊恼。 刚才干嘛要多嘴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就好了。反正池溯也不挑食,吃什么都一样。 死嘴,今晚一定要管住! 只吃饭、少说话,最好安安静静,全程透明! 正想着,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酒店门廊前。 一行人陆续下车。 江幸跟在后面,刚一转过身,就瞥见后方,尾号666的黑色迈巴赫正利落地一个甩尾,停入车位。 她脚步一顿。 池溯……该不会是自己开车来的吧! 那这局面,可真是…… 念头还没落定,车门已经推开。 迈巴赫车门随即被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黑色西装,没系领带,随性敞着,内里白衬衫熨帖得不见半分褶皱。 停车场灯光斜斜扫过,在他肩线处切出一道光边,将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如松。 江幸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池、池总好。” 池溯微微颔首,目光随即掠过她身后黑压压一群人时,表情明显卡顿了一下。 主任见状,赶忙上前几步。 脸上堆起笑容,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微秃的头顶,笑着解释,“池总,实在不好意思啊……这几个都是我们学院特别优秀的学生,一听说您今天要来,都盼着能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学习,我这一心软,就都给带来了。热闹,热闹点好!” “无妨。”池溯唇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从容拾级而上,径直步入二楼“兰亭轩”。 在主任的再三礼让下,池溯才在主位落座。 他双腿自然交叠,手臂闲适地搭在光洁的扶手上,目光沉静,流露出一种沉稳的气场。 团副在一旁拼命朝江幸使眼色,示意她坐到池溯旁边的位置。 江幸本想装作没看到,却被旁边一个女生,捅了一下胳膊,根本没法再躲。 只得认命,默默挪到池溯右侧的 空位,硬着头皮坐下。 服务员训练有素,眼明手快地将多余的椅子撤去。 圆桌的格局顿时清晰起来:主任与池溯居于主位,团副和江幸分坐两侧,其余几个学生则依次在下首落座。 不知是不是感冒初愈,江幸的嗅觉变得格外敏感。 那缕熟悉而清冽的薄荷气息,总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无声地侵占着她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她只能下意识放轻呼吸。 席间,主任与池溯相谈甚欢,团副也能找准时机,接上几句。 其余几人显然没有随意插话的资格,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努力维持着端正的仪态。 江幸和大家一样僵在座位上,不同的是,几个学生都一脸专注地望着交谈的中心,时不时配合地点头或露出思索的表情,俨然一副虚心聆听、受益匪浅的模样。 只有她,始终微垂着眼睫,目光牢牢锁在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边缘。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快上菜吧,北临菜还是南津菜,鸡鸭鱼牛羊,随便什么都好。 桌上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们端着精致菜肴鱼贯而入。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次第摆上旋转玻璃桌,才悄悄松了口气。 “池总,那我们边吃边聊。”主任笑着抬手,特意将一盆脆脆的水爆肚转到池溯面前。 “您太客气了,请。”池溯微微颔首,伸手做了个礼让的手势,语气谦和有度。 “好。”主任笑呵呵地率先动了筷。 众人见状,也纷纷拿起面前的餐具,席间响起了碗碟轻碰与细微的咀嚼声。 酒过三巡,杯盏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几位主播轮番起身,端着斟满的酒杯,走到池溯身旁敬酒。祝酒词说得漂亮又得体,一句接着一句。 江幸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盘算着,等这波敬酒的热潮退下去,她就找个恰当的时机,先为张姐的事赔个不是,再好好谢谢他这些日子的悉心指导。 但桌上的热情一浪高过一浪,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根本没给她留出插话的空隙。 她只好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飘忽不定。 几圈过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盘色泽红亮的冰糖猪蹄上。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筷子,小心地瞄准了一块肥瘦相宜的。 可就在筷尖快要碰到猪蹄的刹那,桌上的玻璃转盘忽然被人轻轻一拨。 那块诱人的猪蹄,就这么从她眼前滑开。 下一秒,转盘又毫无征兆地猛然停住。 江幸的手臂僵在半空,伸出去的筷子被方才的惯性带着,不偏不倚,直直悬停在了池溯面前—— 夹也不是,收也不是。 耳根“唰”地一热,她尴尬得恨不能当场缩到桌底下去。 她愣了两秒,慌慌张张想收回筷子,去夹另一道菜掩饰一下尴尬。 就在这时—— 池溯手腕极自然地一抬,稳稳夹起那块猪蹄。 直接放在她的餐盘上。 ???!!! 江幸心脏猛地一跳。 整个人瞬间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干嘛要给!她!夹!菜?! 第43章 试试身体交流 还没等江幸从这突如其来的“投喂”中回过神, 放在腿上的手机就开始嗡嗡地震个不停。 双钓 第59节 她偷偷将手机侧过一点,低头瞥去——主播小群已经炸开了锅。 巨大的问号、感叹号和各种表情包争先恐后地往外跳,消息刷得飞快,几乎要把小小的屏幕撑爆。 “@江幸小江同学, 你很不对劲啊![吃瓜]” “老实交代!什么关系?![耳朵]” “别想蒙混过关,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放大镜]” “还装不熟!!!你中戏毕业的吧![怒]” “救命, 这无声的互动我磕到了!抱大腿带我一个![可怜]” …… 她悄悄抬起眼帘, 迅速扫向对面—— 那几位吃瓜群众此刻依旧坐得笔直, 脸上挂着专注聆听领导交谈的谦虚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仿佛群里那惊涛骇浪般的八卦和他们毫无关系。 真真是两副面孔,演技精湛。 江幸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强装镇定地重新拿起筷子, 打算假装无事发生。 谁知,筷子尖刚碰到餐盘边缘,腿上的手机又传来一阵更急促、更持久的嗡嗡震动。 偏偏这时主任的话音刚落, 迎来一个短暂的安静间隙, 这震动声便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池溯闻声,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在她被桌面遮挡了一半的手机上,“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江幸头皮一麻, 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来电显示,竟然是对面那位刚刚在群里嚎得最起劲的女生, 打来的语音通话! 简直要崩溃了。这群人怎么能八卦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她怎么知道池溯为什么忽然给她夹菜?她还想去庙里求个签问问呢! 被逼到绝境,江幸心一横,飞快地解锁屏幕, 指尖带着一股悲愤,噼里啪啦地敲下一行字,看也没看就朝着最上面的头像狠狠点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池溯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她,唇角似乎还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极淡的弧度。 江幸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蔓延至四肢。 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手机,定睛看向屏幕—— 下一秒,彻底石化。 她竟然……把消息错发给了池溯! 因为就在一分钟前,池溯刚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对话框正正好显示在列表最上方。 她情急之下眼皮都没抬,指尖一滑,就把那段吐槽直接回复给了他! 【我和这个冰山男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厌女的,你们女的小心点,男的……更要小心点。】 江幸脑袋里“轰”的一声,完了,现在撤回也没用了,显然池溯已经看到了。 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面无表情地继续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 表面上风平浪静,甚至还能对主任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心里却早已把自己拖出去斩了八百遍。 晚上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删了,否则哪天再手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万幸的是,池溯没有追问什么。 对面那几个吃瓜群众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终于也悻悻地偃旗息鼓,不再作妖。 这顿饭的后半程,江幸吃得如同嚼蜡。 先前在心里反复排练无数遍的道歉和感谢词,早被这场惊天乌龙搅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好在主任和团副似乎体谅她“状态不佳”,全程都没有点名让她起身敬酒,她这才得以像个透明人一样,勉强熬到了散场。 聚餐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临近尾声。 一行人簇拥着走出酒店灯火通明的大门。 池溯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风度,侧身抬手,礼貌地请主任先行。 团副热情地张罗大家上车,“都上来都上来,我把大家都送回去!” 一群人默契地蜂拥而上,转眼间,车内座位就被坐得满满当当。 唯独把她剩在了车外。 江幸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骑小黄车来的女生。 她家离这明明只有五分钟,挤上去凑什么热闹?! 那女生不仅毫无愧色,反而在车子发动前,特意降下车窗,得意洋洋地朝她晃了晃手机屏幕,眨眼一笑。 江幸低头一看,群聊里刚弹出一条新消息:【让池总送你还不好?竟然还瞪我!拜拜咯![奸笑][挥挥]】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眼看着团副的车扬长而去,尾气卷着夜色里的凉意扑了一脸 。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准备伸手拦辆出租车。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笼罩下来。 池溯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淡淡的酒意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冽的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无声弥漫。 他站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能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送你。” “不用,谢谢。”江幸下意识挺直背脊。 “呵……”池溯喉间逸出一声低笑。 他微微偏头,深邃的眼眸在霓虹光影下掠过一丝明显的玩味,“你在背后说我厌女,难道不该当面解释一下?” “……” 江幸被噎得脸颊发热。 不自在地别开脸,抬手揉了揉莫名发烫的耳垂,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让他们不要胡思乱想。” “也行……”池溯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挑了挑眉,没再追究,“上车,我送你。” “真不用,我打车可以报销。”江幸摇了摇头,坚守着最后一丝倔强。 她不是在怄气,也不是故作矜持。 只是不想再和他走近。 好不容易才从那场无望的暗恋沼泽中脱身,将自己重新拼凑完整。一旦坐上他的车,恐怕又要一头栽进这暧昧的漩涡里。 可池溯显然没打算给她退路。 她拒绝的话音刚落,他修长的手指已从容不迫地搭上了车门把手。 江幸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那声音攥紧了。 慌乱间,她抿了抿发干的唇,挤出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酒驾……违法!” “确实违法。”池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手腕利落地下压,稳稳拉开了宽敞的后座车门,“不过——”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微微倾身,将后半句话轻轻送到她耳边,“我有司机。” 声线里裹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轻笑,像羽毛不轻不重地拂过心弦,扫得江幸心尖一颤。 她生硬地别开微微发热的脸,不敢再与那双含笑的眼眸对视。 只将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可周围静得可怕,别说出租车的影子,就连先前那个女生骑来的小黄车,也早就被人骑走了。 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夜色渐浓,路灯在地上投下两排昏黄孤寂的光晕,街道依旧空空荡荡。 池溯倒也不催,就那么闲闲地倚在车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车门,一副“我有的是时间”的从容姿态。 江幸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紧了又松。 夜风吹得她裸露的小臂泛起凉意,而空旷的街道依旧没有车的影子。 僵持似乎永无止境,她终究还是认命般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顺风车不坐白不坐,省下的车费,还能给临临多囤几盒它最爱的猫条。 她梗着脖子,刻意避开他站着的那一侧,自己“咔哒”一声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 随后把头扭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路灯,心里乱成一团。 今晚的池溯,实在太过反常。 刚刚趁没人注意,她偷偷点开了微信,重新看了那条被她错回的消息。 池溯发来的竟然是——“怎么不吃?” 他那样旁若无人地给她夹菜,满桌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还哪敢乱动? 那块软糯诱人的猪蹄,就这么孤零零地在餐盘里,一直躺到散场。 她本以为这事翻篇了,没想到池溯竟然还记着,甚至特意拿出来问,好像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 心里越是发慌,她越不敢回头。 腰背绷得僵直,脖颈也渐渐发酸。 就在她几乎坚持不住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 池溯倾身过来,“送你一件礼物,看看。” 温润的嗓音低沉如晚风,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江幸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双钓 第60节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稳稳地托着一小盆植物——一株向日葵。 她的目光瞬间被攫住,定睛细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她的“燕尾”吗?花盆边缘的编号还清晰可见。 只是它已不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叶片肥厚饱满,绿得发亮,茎秆笔直地挺着,最顶上那小小的花盘,竟然已经绽开了一圈金黄灿烂的花瓣。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倏地涌上心口。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朝着那抹明亮的金色伸去,想要接过。 可指尖还没碰到花盆,就听见池溯又说了一句,“从保洁车里捡回来的,养得不错吧。” 捡回来的…… 江幸伸到半路的手,像是被忽然冻住,僵在了半空。 她当初捧着这盆燕尾去找他,是满心期许地希望他能救活它、好好照顾它,没想到,竟然被丢进了垃圾桶。 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就因为他一次心血来潮般的夹菜,就让她晕头转向,自作多情地将自己摆在了某个“特殊”的位置上,差点忘了分寸。 池溯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是米矜啊。 这个事实,她怎么一转眼,又忘了。 不过是今晚流露出几分温和,就让她又生出了不该有的误会,跌进那个看似美好的陷阱里。 江幸用力抿紧嘴唇,将喉咙里那股汹涌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同鼻尖倏然袭来的委屈,一起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盆沉甸甸的向日葵。 花盆底部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些许温度,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自己腿上。 车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滞涩,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胡乱地滑动着屏幕,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八卦小群里,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嘿嘿,@江幸宝贝在干嘛呢?到家没?】 【肯定还在车上!池总不会把你拐去什么浪漫的地方了吧![坏笑]】 【就是就是,快交代!有没有什么劲爆的一手八卦!我们等得嗓子都冒烟了!】 …… 江幸看得头皮发麻,指尖飞快往上一划,匆匆将那串刺眼的文字划走。 群消息下面,紧挨着就是王助理的对话框。 她想也没想就点了进去,“津津在做什么?没有随地大小便吧!给我看看照片。” 一旁的池溯有些莫名其妙。 他辛辛苦苦把这盆“燕尾”从鬼门关救回来,天天掐着点浇水晒太阳,就等着看到她惊喜的笑脸。 怎么反倒……像生气了? 他默默吸了口气,迅速给肖骧发了条微信,“女人生气怎么哄?” 那边几乎秒回,“言语交流不通,就用身体交流。” ……不如不问。 偏偏这时候,王端的消息还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震得池溯掌心发麻,他看都懒得看,直接设置了静音。 也许是久久等不到回复,王端竟直接拨来语音电话。 突兀的铃声骤然撕裂了车内的宁静。 池溯正心绪不宁,手指一抖,竟下意识地滑了接听。 下一秒,王端那带着十万火急气息的声音,立刻在车厢里毫无遮掩地炸开—— “池总,快给我发一张津津的照片!江小姐这边已经催我好几遍了!” 第44章 池溯家暴? 江幸抱着花盆的手指一顿。 电话那头, 王助理还在连连催促。 池溯闭了闭眼,指节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沉声打断那头,“不用了。先这样, 挂了。” 电话干脆利落地切断。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 江幸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池溯偷偷领养了津津, 还让王助理在中间替他遮掩。 难怪每次要照片, 王助理都推三阻四, 等上好半天。 可……既然他想养, 为什么 不直接告诉她?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池溯被看得有些无所遁形,只得微微别开脸, 声音里透出少有的不自在,“家里太冷清, 养个小家伙……作伴。” 江幸静静地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对津津而言, 这或许是最好的归宿。当初津津在他肩膀上那样放肆,他都没有计较。以后跟着他,怕是进口猫粮、顶级罐头, 都会源源不断。 想到这里, 江幸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忽然散去。 其实,他待她……不错的。 不仅救活了燕尾, 还收养了津津,所有的好都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她自己贪心,总是暗暗期盼着想要更多。 江幸忽然觉得, 自己今晚这场没由来的闷气,实在有些幼稚,也有些不讲道理。 她不该这样对他的。 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像突然就变得很骄纵, 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可情绪偏偏拧着一股劲儿,不受控似的。 她轻轻瘪了瘪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没再开口。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微凉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拂过。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平稳地停在单元楼下。 昏黄的路灯光晕透过车窗玻璃,静静笼罩着两人,在沉默中拉出淡淡的影子。 “……谢谢您送我回来。”江幸抿了抿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池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侧过脸,轮廓在光影下半明半暗,薄唇微启,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江幸抢先一步开口,“对不起,其实我那天是想去向您道别的,只是房间里有人,我就没……” 话说到一半,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小江回来啦!” 张姐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正从楼道里走出来。 虽然没戴眼镜,可她还是瞬间就锁定了这台迈巴赫,以及正要下车的江幸。 她眼睛一亮,拎着垃圾袋就小步走到了车边,弯下腰,透过半开的车窗朝后座里看。 当看到池溯的侧脸时,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洪亮又热络,“可以啊小江!藏得够深的呀,这新交的男朋友?” “啊?不是……”江幸被问得一懵,耳根发热,本能地回头看向池溯。 此刻,他正微垂着眼睫,明暗交错间看不清神情。 江幸张了张嘴,急着想解释,张姐却已经自顾自地连连点头,上下打量着池溯,评头论足起来。 “这个好!看着就比上回那个强!之前开大g那个,总是板着张脸,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好相处!” “……” 江幸的脸“唰”地一下红透。 她慌忙跳下车,指着那两包垃圾袋,语无伦次地转移焦点,“张姐!您、您不是要扔垃圾吗?快去吧!” “急什么呀!”张姐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的易拉罐叮叮当当作响。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脑袋几乎要探进半开的车窗,对着车内的方向语重心长,“瞧瞧这小伙子,车开得多稳当。哪像之前开suv的那个,一看脾气就不好,搞不好还会家暴!我们小江可不能再找那样的!” 江幸的心脏一秒悬到嗓子眼,指尖冰凉。 池溯前几天刚被张姐劈头盖脸数落过,这才隔了几天,又被扣上了“疑似家暴”的帽子。 她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眼睛牢牢盯着车内那个模糊的侧影,生怕他当场发作。 然而,预料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车厢里沉默了两秒,随后,竟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 池溯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应道,“嗯,您说得对。” 江幸紧紧抓着手中的帆布包,完全猜不透他的这番平静,究竟是什么意思。 偏偏张姐听到这话后,像是得到了“认证”,转回头看向江幸的眼神更“暧昧”了。 江幸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 一把拽住张姐的胳膊,连连使眼色,声音又急又低,几乎带着哀求,“张姐,我有点急、想去厕所,不跟您聊了哈!” “行行行,你快去吧,看你急的,我也走了。”张姐终于心满意足,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朝垃圾桶走去,拖鞋拍地的声音渐远。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江幸这才舒了口气,肩膀悄悄塌下来一点。 夜风穿过树间,带起细微的哗啦声响。 双钓 第61节 她慢吞吞地挪回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盆边缘,“对不起,池总,张姐她这人就是……” “无妨。” 池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夜风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暖黄的光晕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照得格外清晰,连细小的绒毛都似被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平时总带着点倔强的眼眸此刻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鞋尖,透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温顺的无措。 这时,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转急,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衣领。 江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鼻子轻轻吸了一下,紧接着—— “阿嚏!” 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破了静谧。 她慌忙抬手掩住口鼻,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快上去吧。”池溯的声音似乎被这阵风熏软了几分,他朝楼道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别着凉。” 江幸点点头,含糊低声说了句“池总再见”,便抱着那盆向日葵,转身小跑着钻进了楼道。 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直到一路跑上二楼,推开家门,熟悉的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路强撑的镇定和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懈下来。 靠在门板上,江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今晚发生的一切——饭局上尴尬的瞬间、池溯反常的举动,还有张姐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让她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悄悄泛起了细碎涟漪。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嗖”地从角落窜了出来。 临临翘着蓬松的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脚边,两只前爪熟练地扒拉住她的裤腿,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往上蹭,嘴里“喵呜喵呜”地求抱。 江幸被这黏人的小模样逗笑,弯腰轻轻将它捞进怀里,小家伙立刻乖顺地缩成一团,两只爪子乖乖搭在她胸前。 她点了点临临湿漉漉的粉鼻尖,“你哥哥可是嫁入豪门,过上好日子啦。就剩你这个小可怜,还得跟着我挤出租屋,真有点对不起你呢。” 临临像是听懂了似的,软软的小脑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手心,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仿佛在说“妈妈没关系,我只要你”。 江幸轻轻抚摸着临临温热的小脑袋,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搅动。 直播的工作接近尾声,她也打算回北临了。 这周五退房,先暂时搬到陶源那儿凑合两天。把行李收拾打包好,日子也就差不多了。 临走之前……还是应该约池溯出来,好好吃顿饭,把那笔钱还给他,再认真地、正式地道一次谢。 然后,大概就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吧。 他们之 间最后一点实在的联系,或许就只剩下津津了。 想到这里,江幸忽然有一丝淡淡的庆幸。 还好,还好是他收养了津津,让这场告别不算彻彻底底。 关了灯,躺在床上,她虚虚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 明明道理都想通了,该做的打算也盘算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还是闷闷的,酸酸的。 - 转眼就到了周五。 一大早,陶源就来了,帮着分类、打包,两人把最后几箱行李都搬回到原来的公寓。 临临一直乖乖待在航空箱里,透过网格好奇地张望,也跟着回到了最初的家。 搬完后,两人又返回出租屋,做进行最后的保洁。 地板拖得溜光,窗户擦得透亮,连边边角角都没放过,清扫得一尘不染。 下午,江幸约了房东前来验收。 没想到,当初租房子时笑容可掬的大叔,在退租时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他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身,嘴里斜斜叼着根烟,烟雾缭绕里,眼神挑剔又凶狠,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江湖气。 他趿拉着一双旧拖鞋,径直走进来,连句客套的招呼都没有。直接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筒,开始了“搜查”。 刺眼的光束扫过墙角时,他突然蹲下,用粗短的手指在墙面上抹了一下,“这儿,水腌过。” 光束又移向桌腿,他啧了一下,“这里,漆磕掉一块。” 最后在阳台的瓷砖处停住,他用鞋尖点了点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还裂了道缝。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爱惜房子?” 江幸和陶源面面相觑,这难道是现实版的“提灯定损”? 还没等江幸开口解释,房东大叔已经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然后下巴一抬,吐出一个烟圈,“行了,扣掉押金,再补一千五维修费和养猫费用吧!” 江幸一下子愣住了。 她原本还指望能退回两千块押金,结果倒好,不仅押金没了,反而还得倒贴他一千五? “大叔,这……不太合理吧?而且当时我养猫也是和您报备过的。”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指着客厅墙角那片淡淡的痕迹,“您说的这些,比如墙上的印子,还有瓷砖那缝,根本不是我们住进来之后弄的。搬来第一天,我就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当时就是这样的。” “对啊,”一旁的陶源也凑上来,指着那个偏僻的桌腿位置,“您看那个地方,平时走路都碰不着,怎么可能是我们磕的?这明显是旧伤。” 房东不耐烦地睨了两人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烟圈,随手把还剩半截的烟头丢在刚擦亮的地板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我说是你们弄的,就是你们弄的!别跟我在这儿掰扯这些没用的?我同意你养猫,可没说不单独收费!今天这一千五你们不赔,明天我就按天接着收房租!这房子我说了算!” 说完,他横着眉头从鼻孔里嗤了一声,肩膀一甩夺门而去,留下一屋子刺鼻的烟味。 江幸和陶源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房东那魁梧的背影。他左手晃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串,右手插在裤兜里,正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地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大叔,您等一下!”江幸快步追上,还抱着一丝希望,“再商量一下行不行?我们刚毕业没什么钱,这一千五对我们来说真不是小数目。” “就是啊!您这样不讲道理就扣钱,还要我们倒贴,也太欺负人了吧!”陶源越说越气,干脆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功能,“我们把话说清楚!” 没想到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房东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他抬起粗壮的手臂,就朝着离他更近的江幸狠狠推了一把! 江幸完全没料到他会动手,猝不及防地踉跄向后倒去。 手肘“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磕在粗糙的地面上。 第45章 两盒小雨衣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窜遍整条胳膊, 疼得江幸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没缓过神来。 “你干什么!怎么还打人啊!”陶源尖叫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扶她, 脸色吓得惨白。 “就打你们!怎么着!”房东非但毫无愧意, 反而因占了上风更加猖狂, 他朝前逼近一步,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两人脸上, “两个臭外地来的,给你们脸了是吧?还敢拿手机拍我?反了你们了!” 说着再次扬起那粗壮的手臂, 眼看着拳头就要朝陶源头上挥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而至。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凌空截住了那条粗壮的胳膊, 硬生生顿在半空。 满身横肉、面目狰狞的房东猛地回过头,对上了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来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 身形挺拔如松。 他眉宇间凝着凛凛寒意,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气场,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池总?”江幸在陶源的搀扶下站稳, 捂着剧痛的手肘, 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愕。 房东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腕纹丝不动, 顿时恼羞成怒,冲着池溯啐了一口, “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池溯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手指陡然收紧。 “哎哟喂!疼疼疼!断了断了!”房东疼得龇牙咧嘴, 刚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蔫了下去。 池溯这才缓缓放开手。 他目光冷冷地掠过对方涨红的脸,“有什么事,值得对两个女孩子动手?” “池总, 他太欺负人了!”陶源见有人撑腰,立刻抢先告状,气得声音发颤,“他不仅要无理扣光江幸的全部押金,还反过来狮子大开口,要她赔一千五的什么养猫费!我们跟他讲道理,他就要动手!” 池溯视线微转,见江幸微低着头,几缕发丝狼狈地黏在汗湿的颊边,正一下下揉着泛红的手肘,那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眉头一蹙,眼底瞬间漫过一层冷戾。 再转向房东时,下颌线已经绷得发紧,眼神凝结成冰,“你可以走了,至于押金、赔偿,以及你动手伤人的事,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处理。” “律师?呸!少拿这套吓唬人!装什么大尾巴狼!”房东嘴上仍不服软地骂骂咧咧,似乎还想找回点气势。 他又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这才甩着被捏得仍旧发红刺痛的手腕,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悻悻地转身,钻回了车里。 “谢谢池总,幸好您来了。”陶源看着车子开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池溯略一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江幸身上,“别担心,押金和赔偿的事,律师都会处理。” 江幸依旧垂着眼,轻轻回了一句,“谢谢。” 陶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敏锐察觉到空气里悄然滋生的微妙。 她立刻扬起一个“我懂我懂”的灿烂笑容,识趣地后退两步,“那个……池总、江幸,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撤啦!” 话音刚落,她便小跑着往前奔出几米,又忽然回头,对着江幸俏皮地眨了眨眼,“别忘了请池总吃饭呀,今天可是帮了大忙!” 不等两人回应,她已快步转过拐角,眨眼间便溜得没了踪影。 江幸下意识抿了抿唇,再抬眼时,目光恰好撞进池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将小区门口的空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微风拂过树梢,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斑驳光影。 双钓 第62节 “手臂还疼么?我带你去医院。”池溯声音很低。 江幸下意识地又揉了揉手肘,轻轻摇头,“没事,就是磕了一下,有点淤青,过两天就 好了。” “嗯。” 池溯的目光轻轻扫过她鼓鼓的背包,“你要搬家?” 江幸轻轻应了一声,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路边的低矮灌木,“下周就回北临了,正好房子到期,就退了。” 她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您怎么过来了?” 池溯没料到她走得这么急,拉车门的手微微一顿,“买了两箱罐头,顺手给临临带一箱。” 江幸往车后排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一箱精致的进口猫罐。 她摇摇头,“我这几天暂时住在陶源那,地方小,也摆不下。这些……就留给津津吃吧。”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轻轻擦过耳畔。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努力扯出一抹看上去轻松的笑容,“今天真的多谢您。要不、我请您吃个饭吧?” 正好,可以郑重道谢。 “好。”池溯点了点头,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报出几个菜名,“我想吃酱肉丝、炸酱面,还有干炸小丸子。” 江幸微微一怔。 没想到,他点的全是北临家常菜。 “行啊!”她下意识抬手,将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我们去向日葵博物馆旁边那家雪里私房菜?” “我想吃家里做的。” “啊?”江幸一愣,睫毛倏地轻颤了一下,“可我这边的房子已经退了,我妈也回北临了……” “我知道,”池溯语气平静,“去我家做。” “这、不太好吧?”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有什么不好?”他神情自若,甚至微微侧头,一副认真探讨的模样,“你不是要请我吃饭?正好——” 他话音稍顿,“也可以去看看津津。” 最后这句话,果然戳中了江幸的心思。 前几天看王助理发来的照片里,津津虽然没有再怯生生地缩在角落,但好像也没长多少肉。 临走之前,的确应该再去看看它。 她犹豫地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点点头,“那好吧。” “先去一趟超市?”池溯很自然地接上话,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江幸点点头,弯腰上了车。 他一看就不像是会下厨的人,家里想必连基本食材都没有,先去超市补齐吧! 比起他曾给予自己和母亲的帮助,亲手做一顿饭,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事了。 - 两人并肩走进超市。 池溯主动推来一辆购物车,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慢慢穿行。 江幸很快便投入采购状态,在一排排货架前仔细挑选。 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一把青菜看看根部新不新鲜,或是拿起两瓶生抽,对着灯光比对配料表和价格。 池溯就跟在她身后半步,她停,他便停。 目光偶尔会轻轻落在她侧脸专注的轮廓上,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只是当江幸犹豫纠结时,他便会先一步伸出手,长指精准地掠过她面前的一众选择,径直拿起货架上最贵的那一款,放进购物车。 “你干嘛?”江幸警觉地瞥了他一眼。 “不必比来比去,想吃就买。”他语气平淡自然,顺手又将她刚刚放回货架的有机蔬菜丢进车里。 话音刚落,旁边恰好走过一对挽着手的小情侣。 女孩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捶了一下身边的男友,语气里满是羡慕,“你看看人家老公!多大方!哪像你,推个车都磨磨蹭蹭,买个酸奶还要找特价的!” 江幸耳根一热,下意识地想拉走购物车,尽快逃离这尴尬的现场。 谁知,她一拉,车子纹丝不动。 抬头一看,池溯非但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唇角反而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依旧慢悠悠地站在原地,低头打量着货架上的调料。 这人……怎么还演上瘾了? 江幸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压低声音,“快走吧……那个女生还在看我们呢。” 池溯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进她有些慌乱的眼底,“我觉得她说得对。” 他顿了顿,唇角勾得更深了些,“我还想好好表现一下。” 说着就从冷藏柜中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和牛。 江幸凑近一看价签,差点被那一串数字噎住。巴掌大的一小片,居然要四位数! 她眼疾手快地抢过来,声音都急得微微发紧,“我、我不会做这个!” “我会。”池溯答得干脆,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块,连同她手里那块,一起放进了购物车。 “……” 江幸一时哑住。 超市里人来人往,她也不好当众跟他拉扯。 不过,既然他信誓旦旦地说会做,那有现成的顶级美味享用,何乐而不为。 这般想着,她便不再纠结,利落地将需要的调料一一选齐。 走到收银台,前面还排着三四个人。 收银员手法利落,扫码声“滴滴”不绝,商品接连滑过感应区,队伍前进得很快。 终于排到他们。 收银员是个干练的大姐,她麻利地扫完一堆食材,抬起头,目光在眼前登对的男女身上习惯性一扫,职业本能瞬间启动—— “新品冈本,两盒正装九折,还送一小盒试用装。两位需要吗?” 话音未落,她已从旁边的货架上抓起两盒,大大方方举到他们面前。 江幸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后猛然窜起,瞬间席卷了整张脸,连脖颈都跟着烧了起来。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前后左右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每一道都如芒在背,让她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原地消散。 她窘迫地张了张嘴,正想摆手拒绝,身边的池溯却从容地伸手接过,将盒子轻在收银台上。 “谢谢。” ??? 江幸只觉得脸上热得快要爆炸了。 她只能僵硬地转过脖子,强装镇定地将目光死死钉在收银台的电子显示屏上。 可那些冰冷的数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满脑子只剩下刚才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以及池溯那副仿佛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 他怎么能……这么镇定?! “您好,一共三千六百二十八元。”收银员大姐报出总价,声音依旧洪亮。 江幸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本想从房东那里省下三千五,结果这顿“感谢宴”花了三千六?! 她不敢置信地接过那张购物小票。 正要凝神聚气,从第一行开始仔细核对,是不是哪里算错了,就听见身边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池溯已经用手机付了款。 “……谢谢”。江幸捏着那张瞬间变得有些多余的小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怕气氛再僵下去,她慌忙低下头,伸手去帮收银员装购物袋。 蔬菜、调料、水果……在碰到那两盒醒目的冈本时,手指猛地一僵,迅速缩回。 下一秒,池溯却无比自然地伸手过来,随意地将那两个小盒子抓起,直接丢进了半满的购物袋。 江幸全程没敢抬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只觉得自己从脖颈到耳根再到脸颊,都烧成了一片。 那股热气甚至蔓延到指尖,让她握着购物袋提手的地方都觉得发烫。 超市明亮的灯光,周围隐约的嘈杂,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清晰可闻。 两人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超市自动门,路过一个冷饮区时,突如其来的凉意拂过滚烫的皮肤。 江幸这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被唤醒,神智倏然清明。 一个被尴尬和慌乱压住的念头,此刻挣脱了束缚,清晰地浮了上来—— 池溯没有拒绝。 他甚至接得很自然,还说了“谢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是需要的? 所以他和米小姐已经…… 双钓 第63节 第46章 他终于认出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便瞬间缠紧了心脏。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直冲鼻腔。 江幸忽然觉得手脚发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只能蔫蔫地跟在池溯身后。 脚步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间, 竟落后了好几米远。 池溯拉开后座车门, 正要将手里的购物袋放进去。 回过身时, 那道纤细的身影还慢吞吞地落在后面, 垂着脑袋,眼睫也耷拉着, 唇角微微下抿。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橘金色的光影。 猜到是因为什么,池溯喉间不禁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慵懒地斜倚在车门边, 眉梢微扬,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 “小气包。” 江幸正埋着头,跟自己心里那团乱麻似的郁结较劲,胸腔堵得发闷。 一听这话, 那股憋了半天的无名火“噌”地又窜高了一截。 凭什么说她小气?! 又不是她想赖账, 只是还没看清小票,他就抢先付了款。 何况, 那两块贵得离谱的和牛,明明是他要买的。 她忿忿地扬起头, 正要反驳,却直直撞进池溯异常温柔的眸子里。 目光软得像是日落时被晚风轻轻拂散的云絮, 轻轻地笼罩下来。 她那些硬邦邦的、带着刺的情绪,忽然就被这片柔软托住,莫名松动了几分。 下一秒, 男人低沉柔软的嗓音,就裹着晚风落下来,“对不起。” 江幸怔住。 微风拂过街边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一声声融化在晚霞里。 她站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交界处,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 池溯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更不曾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过话。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歉疚,还有一层她读不懂的温柔。像星光坠落在深夜的湖面,安静粼粼,让人移不开眼。 他望着她,眉眼间是难得的柔和,语气轻缓又认真,“这么久才认出你,是我的错。” 江幸的思绪这才慢吞吞地回笼,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 原来,他……记起她了。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都过去十年了,认不出我也正常。那时候我才……”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把声音放得轻快,抬手比了比肩膀的高度,“这么点儿高。” 池溯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一并放进后座。 他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是啊,没想到当年那个小豆芽,会来我的公司实习,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一声不响就走了。” “……” 像是被这句话轻轻蛰了一下,江幸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 默默低头上了车。 等车子平稳启动,她才悄悄蜷了蜷指尖,“那个、欠您的十万块,我准备好了,只是卡今天没带在身上。离开南津之前,我一定还给您。” 池溯闻言一顿,“……我没想过要你还。” “我知道,”江幸飞快地接话,唇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她声音轻了下去,却还是带着一股执拗,“这阵子接了不少直播,已经攒够了。而且……这也是我妈妈一直记挂着的心愿。”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她这阵子拼命直播、赚外块,是为了凑钱还给他。 窗外天色彻底沉入靛蓝,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红色的尾灯在玻璃上拖曳出流动的光痕。 他缓缓开口,“怎么突然要回北临了?” “也不算……突然吧。”江幸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毕业之前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房子正好到期,也就该回去了。” 池溯的喉结轻轻滚动,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有没有想过留在南津?” 江幸心尖微微一颤。 可她不敢当真,分不清这只是随口一句客气的挽留,还是别的什么。 再多想,只怕又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空欢喜。 “我还是想回北临读研,以后的事,暂时没打算。” 话音落下,车厢彻底陷入沉默。 夕阳与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无声地掠过车窗,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处红灯前。 路口的倒计时屏幕上,醒目的红色数字一跳一跳,100、99、98…… “这些年我……” “其实……”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顿住。 池溯唇角轻轻一扬,侧过头看向她,“你先说。” 江幸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我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谢谢您,当年拿到那张卡,第二天就给妈妈做了手术。后来,米富贵……就是我爸爸被判了,我们才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用剩下的钱还清了债务,一直撑到我上大学。” “那就好。”池溯微微颔首。 “你呢?”江幸顿了顿,抬眼望他,“刚刚要说什么?” 池溯勾了勾唇,笑意淡而轻,“被你一打岔,忘了。” 江幸,“……” 也罢,总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路上难得畅通,过了红灯便是一路绿灯。 车子很快驶入一处静谧的地下停车场。 这是南津赫赫有名的江景公寓,走出电梯,便是宽敞的玄关。 天然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简约的艺术灯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池溯提着购物袋,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深棕色的入户门前停下。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自然,“你来输密码。” ? 江幸蹙了蹙眉,她怎么能随便碰别人家的密码锁? 脚步下意识往后缩。 但池溯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密码就是那天。还记得吗?” 江幸一怔。 140915—— 这串数字,于她是重生的印记,于他,却是黑暗的起始。 “再不开门,我提不动了。”池溯抬了抬攥着购物袋的双手,眉梢微扬,“怎么,不记得是哪天了?” “……” 江幸只好上前半步,在密码锁上按下了那串刻骨铭心的数字。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几乎是同时,一个橘色的影子嗖地从角落冲了出来,毛茸茸的尾巴翘得像根天线,四只小爪爪倒腾得飞快,直扑江幸脚边。 “津津!”江幸立刻蹲下身,把热乎乎的小家伙搂进怀里。 津津在她臂弯里使劲蹭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江幸抱着猫站起身,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客厅冷冷清清的,有些空旷。除了一组线条简洁的灰色沙发,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 唯一的色彩,就是落地窗外一片闪烁流动的江景,还有怀里这个橘色的毛团。 池溯将购物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放到她脚边。 “家里就这一双拖鞋,你穿吧,我光脚就行。”说着,他便赤着脚踩上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江幸看着这双特大号拖鞋,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没来过吗?” “谁?”池溯转过身,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话一出口,江幸又有些后悔。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硬着头皮轻声说出那几个字,“就……那个女孩,米小姐。” “她来干什么,”池溯淡笑了一下,双臂松松环在身前,“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 ——可你不是喜欢她么? 江幸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池溯忽然上前半步。 他微微低头,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清冽的气息,目光笔直又灼热地锁住她,“我想起刚刚要说什么了。” 他一字一顿,“之前是我认错了人,误把其他人当成了你,所以才迟迟没有认出你。抱歉。” “……” 双钓 第64节 江幸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几句话定住。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猫咪的小爪子,心 跳疯快得快要冲破胸膛,砰砰地撞着耳膜,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所以……他是在解释,此前对米小姐的种种不同,全都是因为误会? 脑海里猛地冒出陶源半开玩笑说的话—— “他该不会是把后来那位,当成你了吧?” 当时她还觉得是陶源小说看多了,万万没想到,这种狗血情节,竟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么说,他和米小姐其实根本没有…… 江幸不敢再往下深想,每多一个念头,心跳就又多快一分。 她动了动唇,想开口,喉咙却紧得发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没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池溯已提起购物袋,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脚步虚虚地跟了上去。 厨房并非时下流行的开放式格局,而是规整的传统中式l型设计。 整个空间以深灰色为主调,一尘不染,几乎寻不到半点烟火气息。 池溯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把购物袋里的食材一样样取出,整齐地排列在料理台上。 明明两人之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可她莫名觉得四周有些压抑和逼仄。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稀薄得让人心慌。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在这片寂静里无声弥漫,随着他每一个转身、抬手,都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鼻端。 江幸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她避开他的方向,从保鲜盒里取出腌好的肉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要不你先出去吧?这里有点挤。” “我离这么远,也能挤到你?”站在三米开外的池溯一挑眉,从容地将调料一字排开。 “噢——”他忽然拉长语调,像是恍然大悟。 随即转过身,慵懒地倚靠在料理台边缘。 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廓上,眼底渐渐浮起一阵了然又戏谑的笑意,“难怪……某些人总想睡十米宽的大床。” “不、不是!”江幸的脸彻底红透。 他怎么还记得这茬? “那不是我要睡的,是霸总小说里写的!再说,我意思是自己可以,你不用帮忙。” “这一道道工序,又洗又切又煎又炒的……”池溯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迈了两步。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逐渐漫上绯红的脸颊上,“你一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 他的影子罩下来,声音压得更低,“我都饿了。” “……”江幸抿抿唇,不再坚持,“那你帮我把配菜分类,再倒点淀粉出来。” “好。”池溯利落地应声,拉开下层抽屉取出几个素白餐碟,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生疏。 江幸忍不住侧头看他一眼,“你这么熟练,经常做饭吗?” “没怎么特意做过,”池溯半侧过脸,灯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淡淡阴影,“倒是经常帮她打下手。” 江幸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 她—— 是米小姐吧。 他们一起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常常这样,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一个主厨一个打杂,说说笑笑? 江幸垂下眼睫,没再接话,只是闷头用力搅着碗里的酱料,一下接着一下。 池溯一抬头,正好瞧见她这副模样—— 搅拌的动作越来越快,唇角都跟着在用力,分明在跟谁赌气。 他低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青菜,几步走到她身旁。 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是我妈爱下厨,我以前常跟她旁边打下手。” “……” 第47章 在他怀里炒菜 “……” 江幸握着瓷勺的手指, 几不可察一松。 方才漫上来的涩意,忽地就散了。 她没抬眼,只是抿了抿依旧有些发烫的唇角,借着转身的瞬间, 悄悄藏起那一丝松动。 走到挂钩前, 取下了那件半长的深灰色围裙, 将带子绕过腰间, 手指在背后摸索着系了个结。 “我先炸酱吧。”她低着头, 端起那碗调好的酱料,走到光洁的灶台前, 熟练地拧开炉火。 蓝色的火苗“嘭”地一声燃起,锅底很快便热了起来。 倒油, 肉丝,小火慢慢煸炒出油脂。 等到锅里的肉渐渐焦黄, 她才端起酱碗,小心地将酱汁倾入锅中。 “滋啦——!!” 下一秒,深褐色的酱汁突然在滚油里炸开, 火烫的油星顿时四处飞溅, 直扑向她的手背! “啊!”江幸惊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 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温热坚实的“墙”。 男人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漫过来, 与眼前仍在噼啪炸响的油花缠在一起。 她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从她身侧伸来, 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那把摇摇欲坠的锅铲。 池溯就站在她身后,手臂越过了她的腰际, 稳稳探向炉灶。 以一个近乎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娴熟地翻炒起来。 随着他手腕轻翻的细微动作,宽阔的胸膛在她背后微微起伏。 微烫的呼吸似有若无, 拂过她敏感的颈侧肌肤和耳廓,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将她包围,比锅中的热气更令人心慌意乱。 很快,浓郁的酱香在空气中散开,渐渐盖过了先前的惊惶。 江幸才后知后觉—— 自己竟还紧紧地贴在池溯温热的怀里。 “轰”地一下,热度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烧得更红。 她慌得几乎手足无措,本能地想往后挪。 脚下却一个踉跄,结结实实踩在了身后男人的脚背上。 江幸心里一紧,慌忙低头。 原来池溯一直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洁的地砖上。 “那个、不崩油了,我来吧!”她结结巴巴开口,“你还光着脚呢,地砖太凉了。” 池溯没应声,墨色的眸子垂着,落在锅里咕嘟冒泡的酱汁上,握着锅铲又不紧不慢地翻炒了两下,直到酱汁变得油亮浓稠,香气扑鼻,才侧过头。 目光沉沉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嗓音里压着一点沙哑,“现在不怕了?我担心你把我的厨房点着了。” “刚才是我没有心理准备!”江幸梗着脖子,拼命想守住最后一点镇定。 池溯眉梢轻轻挑了挑,没有开口。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清晰,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好整以暇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脖颈上。 江幸被他盯得手足无措,指尖攥得发紧,脸颊烫得更厉害。 索性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也踩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凉意嗖地一下窜上来,脚趾不自觉蜷了蜷。 “要不……拖鞋还是给你穿吧,我先去客厅陪津津,等炒好酱你叫我,剩下的我来做。” 说完,便慌慌张张侧身,几乎是贴着他手臂轻轻蹭了过去。 推开厨房门,光着脚一路小跑,奔向客厅那片暖融融的羊毛地毯。 津津立刻“喵呜”一声欢快地贴过来,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轻轻勾着她的腿。 她心不在焉地蹲下身,摸着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两个人轮流穿同一双鞋……这暧昧得简直像是在拍什么短剧。 明知道家里只有一双拖鞋,刚刚在超市他怎么也不吭声。 真是的…… 江幸挠了挠津津下巴,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心脏还是砰砰乱跳。 她忍不住,假 装不经意地,又往厨房的方向瞄去。 可这大平层实在宽敞得过分,完全不像她的小公寓能一眼望穿,从这个角度连厨房的门框都看不到。 犹豫片刻,她还是抱着津津,蹑手蹑脚地蹭到客厅边缘。 双钓 第65节 借着餐厅装饰柜的遮挡,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池溯不知何时已经系上了那件深灰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松松打了个结。 浅浅的灯光如薄纱般笼罩下来,将他英挺专注的侧脸浸在一片柔光里,悄然化去了平日眉宇间的冷峻。 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平静,锅铲在他手中从容起落,周身暖暖地晕开了一层温软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觉,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要往这边扫来—— 江幸心里一慌,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包,抱着津津倏地缩回身子,转身就溜回沙发角落。 把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心虚地长吸了一口气,胸膛里却咚咚咚跳得厉害。 这感觉……太奇怪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就在这个暮色渐浓的傍晚,悄无声息变了调。 空气里,凭空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像厨房里飘来的缕缕酱香,缠缠绕绕,勾着人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厨房里翻炒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江幸窝在沙发里,听着自己终于渐缓的心跳,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脸颊。 不行,今晚毕竟是她请客做饭,总不能一直呆在客厅。 她把津津放回地毯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重新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此刻已经安静下来。 料理台上,所有需要处理的配菜都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葱姜切好了,蔬菜洗好沥着水,连肉都已经调好了味。 池溯将锅铲洗净放好,见她进来,又很自然地把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回冰凉的地面上。 江幸看着他光脚站定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翻涌上来。 她硬着头皮,挪到那双拖鞋旁,迟疑了一秒,还是把脚伸了进去。 残存的体温立刻从脚底直窜上来,像一股细微的电流,沿着神经末梢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刚刚勉强褪下的红晕,又气势汹汹地反扑回来。 这一次,连耳根与脖颈都未能幸免,也跟着隐隐灼烧。 她不敢再分心,快速系好围裙,将全部注意力拽回眼前的锅灶上。 热油在锅里轻轻冒着烟,她将腌好的里脊肉片滑入油中,“滋啦”一声,肉片边缘迅速卷起金黄的焦边。 余光里,池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杯水,视线落在这边。 她抿紧唇,假装没察觉,把全部心神都锁在眼前的炒锅里。 忙碌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抓炒里脊和干炸丸子终于香气扑鼻地出锅,面条也煮好过了凉水,盛在碗里。 她关掉燃气灶,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 餐厅里一片昏暗,唯有餐桌中央亮着一簇暖光。 一盏造型简约的银色烛台静静立在正中,柔和的烛火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片温暖朦胧的光影。 江幸脚步一顿。 这该不会就是电影里那种……烛光晚餐吧。 暖黄烛火在眼前轻轻晃着,连空气都变得温柔又暧昧,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她攥了攥指尖,努力装作平静地把菜放下。 原来他刚刚离开厨房后,是在准备这些。 鼻尖萦绕着饭菜与淡淡的酒香,她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明明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被这烛光一衬,竟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她脸颊瞬间发烫,口干舌燥,脑子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红酒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一股灼热的暖意轰然升起,直冲头顶。 “咳咳!”她忙不迭放下杯子,捂着嘴扭过头,咳得脸都红了。 “慢点。”池溯递来一张纸巾。 她飞快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局促地坐下。 隔着轻轻晃动的烛火,池溯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覆着几分清冷的眼眸,此刻却滚热浓烈,像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亮得惊人。 江幸被这目光灼得无处可逃。心跳擂着耳膜,手心全是汗。 她垂下眼,盯着桌布上那片朦胧的光影,不敢再抬眼。 就在这时,池溯缓缓开了口。 “其实,当时和我母亲一起遭遇意外的,还有我外公的司机。后来,我们就收养了司机的儿子。他叫吴寻初。” ——莫非就是那个黄毛? “我把寻初送出国读书。”池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第一年放假回来,他就带了女朋友。一听到那女孩叫米矜,我几乎下意识就问她,是不是北临人。” 他抬起眼,声音低了几分,染上一丝复杂的涩意,“没想到,她真的是北临人,而且年纪与你相仿,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当时我直觉就认定了她就是你。可碍于她是寻初的女朋友,我不好追问太多。后来,只要他们回来,我们就一起去北临……当年出事的地方看一看。”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重新落回江幸脸上,“你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去博物馆那天,我们就在北临……所以,没能及时回复你。” 江幸轻轻眨了眨眼,视线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晃了晃。 原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不是米矜冒充了她,只是池溯……认错了人。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柔软的桌布,小声咕哝一句,“天底下重名的人那么多,你也能认错……” “所以我认真道歉,好不好?” 池溯忽然微微倾身,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眸子深得像夜,“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改名字。”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清脆一声响,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心尖一颤,脸颊腾地烧起来。 她心慌意乱地别开脸,目光落在正追着尾巴玩的小猫身上,“津津……被你养得很好,毛色都亮了,这也算是成功入赘豪门了。” “入赘?” 池溯眉梢微挑,眼底瞬间漫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又往前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给它们取名叫津津和临临?怎么不叫北北和临临?或者南南和津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捕捉着她每一丝闪躲,那视线像是要穿过她颤动的睫毛,一直望进心里最深处—— “是不是……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江幸的呼吸一滞。 她完全没料到,池溯会如此直白地捅破那层纸。 就算是猜到了,难道不该心照不宣地装糊涂吗? 脸颊瞬间红得能滴血,她窘得恨不得立刻化成一缕烟,从这餐桌前消失。 真后悔当初给两只小猫取了这么个名字,还不如直接叫小一和小二! 她假装没听到,胡乱夹起一块牛排就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羞窘一并咽下去。 “呵……”池溯看着她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低沉的笑声溢出唇角,“味道怎么样?” 她慢慢咽下牛肉,刻意绷着声音,淡淡道,“还不错吧,主要是肉贵。” 池溯扬扬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行,那我也尝尝你的手艺。”说着,他便夹起一块抓炒里脊送入口中。 只是刚咀嚼了两下,英挺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咀嚼的速度也似乎放慢了些。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做完菜光顾着紧张和摆盘,她根本没来得及尝一口。 难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糖醋比例不对?还是火候过了,肉老了? “怎么样?”她紧张得眉心揪住。 池溯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嚼完,喉结滚动咽下,又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半秒,才在她焦灼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还不错吧!就比雪里私房菜做的好一点点。” “……” 江幸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又是故意的。 故意皱眉,故意放慢动作,故意沉默,就等着捉弄她。 她心头一恼。 正要开口反驳,池溯的目 光忽然变得深邃而蛊惑。 像一汪寒潭沉沉地覆压下来,只一瞬,便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四周的空气骤然变稠,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跳失控般狂撞着胸口,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被这目光缠得快要窒息,脸颊烫得厉害,所有的恼意都变成了慌乱。 就在她胸口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猛然攫住了她。 她向前倾身,对着那簇跳动的烛焰,“呼”地一声,用力吹出一口气。 跳动的火苗应声而灭。 整个餐厅瞬间坠入一片黑暗,只剩窗外零星的霓虹,淡淡地漫进来,染开一片朦胧的光。 终于不用再直视那张让她心慌意乱的脸了。 双钓 第66节 江幸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时,对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笑声裹在黑暗里,带着几分喑哑的磁性,撩拨着每一根神经。 “饭才吃了一半,就急着吹灯——” 池溯的声音浸着夜色的暧昧,一字一句钻进她的耳朵里,“你……想对我做什么?” 第48章 今晚去我那 黑暗中, 江幸的脸“腾”地一下又烧起来,滚烫滚烫。 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狂跳,砰砰砰,震得耳膜都嗡嗡发响。 这男人简直……得寸进尺。一句话比一句勾人, 偏还要装出副无辜模样。 明明她才是那个布好局的猎手, 怎么眨眼间就攻守易形, 反倒成了他掌心里的猎物? 她深吸一口气, 强撑着想要扳回一城, “我不是要吹灯,我是要开灯。” 说着, 她点开手机手电筒,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站起身, 伸手想去够墙上的开关。 脚还没迈出半步,溯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池溯,开灯。” 下一秒,“叮”一声轻响, 头顶的智能吊灯应声而亮。 柔和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将整个房间映得明亮通透。 而池溯,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前, 近到能在他深邃的瞳孔里,看见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小小的倒影。 方才那点暧昧与慌乱, 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下,被瞬间放大百倍。 江幸手脚一麻, 浑身僵住。 好不容易硬撑起来的气场,被这猝不及防的光亮打得烟消云散。 真是的,好端端的去吹什么蜡烛? 她简直想当场给自己脑壳敲开。 心里已经把自己狠狠骂了八百遍。 她慌慌张张缩回椅子, 一坐下就把头埋得快扎进盘子里,机械地往嘴里扒饭,死活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惶乱地挪回椅子上,坐下后立刻把头深深埋进餐盘里,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菜,根本不敢抬起半分。 “慢点吃。”池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仍带着未散的笑意。 听不出他是回到了座位,还是依旧站在她身旁。 “对了,一直想问你……” 江幸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见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上,“就认出我了?” “怎么可能!”江幸被这话呛到,咳嗽起来。 想起第一天还将他误认作“男小三”,脸上更热了几度,咳得一时停不下来。 池溯将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江幸顺了顺气,才闷声说:“就是你……让我结束实习,我去找你签字的时候。看到你的签名才认出来的。” 池溯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反问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江幸摇了摇头,“你的签名……太潇洒了。我和妈妈对着琢磨半天也没认出来。后来去atm机上查,户主名字显示的是任玥。所以……”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筷子,“我们以为你就叫任玥。这十年,我一直都在找他。” “任玥……”池溯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抬眼,“是我母亲的名字。” “啊、”江幸短促地吸了口气。 她慌忙放下筷子,指尖蜷进掌心,“……对不起。” 池溯没应声。 他偏过脸,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那眉眼间的冷峻此刻像是被什么化开了,只剩一片深远的沉静。 沉默像夜色一样,轻轻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微微发涩,“我母亲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有个小女孩,会找了她十年吧!” 江幸喉间一紧。 她咬着下唇,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我不该提的。” “别这么说,”池溯轻轻收回目光,落在她垂落的长睫毛上,“我应该感谢你,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念着她。” 江幸没敢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 睫毛却湿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静下来,却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像一汪静静的深水,清澈,安稳。 他把每一道都认真尝了个遍,抓炒里脊、干炸丸子,炸酱面。 最后连那碗她随手煮的、略显清淡的番茄蛋花汤,也一勺一勺,喝得见了底。 江幸偷偷抬起眼,看着他垂眸喝汤的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下去。 饭后,他又很自然地站起身,卷起袖口,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江幸这次没有争,只是默默地将脚上那双灰色拖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回他脚边。 自己则赤着脚,走向客厅那片暖茸茸的地毯。 津津正蜷在沙发一角,惬意地舔着爪子,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厨房里很快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他偶尔走动时的脚步声。 江幸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下巴抵着膝盖,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异又陌生的感觉。 怎么那么像…… 这个念头刚冒出一点尖儿,她就猛地一惊,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膝盖,不敢再往下细想。 可越是压抑,脸上也越是不争气,从耳根后悄悄蔓延开,染红了一片肌肤。 -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悄然置换过,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司机专注地目视前方。 江幸与池溯并排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光河,一次次掠过他的侧脸。 江幸忍不住悄悄偏过头,目光落过去时,总觉得他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那种直白显露的笑,而是更深地藏在微微舒展的眉宇间,沉淀在眼底流转的光影里,一种不经意的柔软。 就连以往线条分明的下颌,此刻在明明灭灭的光线抚弄下,仿佛被悄悄磨去了些许棱角,晕开一层朦胧与温和。 车窗半敞着,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明明是凉爽的,可江幸身上那股莫名的热气丝毫未散。 仿佛是从心底深处一阵阵漫上来,带着隐秘的悸动,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潮湿。 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在这个夜晚,被无声地推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摇摇欲坠的边界。 往前一步是什么,她不敢想。停在原地,又心慌意乱。 只好一直偏着头,将发烫的脸颊迎向窗外,假装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那片飞速后退的夜色里。 夜晚的街道空旷,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十几分钟,车子便驶入了她熟悉的小区,稳稳停在了单元楼下。 江幸暗暗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谢谢”。 手指刚摸到安全带的卡扣,准备解开,忽然听到身旁的池溯说了一句,“那个……是不是你朋友?” 她本能地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车灯扫过的光影里,李榭正亲昵地搂着陶源的腰,两人头挨着头,几乎是黏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晃进了楼道。 ??? 什么情况? 江幸的眼睛瞬间瞪大,下意识就摸出手机,准备“兴师问罪”。 屏幕却抢先一步亮了起来。 一条新微信,伴随着一个疯狂扭动的“拜托”表情包。 正是陶源发来的:【宝贝!今晚千万别回来!!求你了么么!!爱心发射.jpg】 “……” 池溯偏头看向江幸,虽不清楚手机屏幕上的具体内容,但瞥见她那一脸震惊又如坐针毡的模样,心里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好整以暇地侧过身,手臂随意搭在中央扶手上,目光扫过她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的唇,最后落在她迅速泛红的耳尖上。 “看来,今晚不太方便?” 江幸本就被这“重色轻友”的突发状况搅得晕头转向,此刻又被池溯这样似笑非笑盯着,更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拨弄着安全带卡扣,底气明显不足,“我、我等一下再上去……那个,李榭送陶源上去,应该待个两三分钟就走了……” 池溯没应声,只眉梢轻轻一挑,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确定? 江幸也觉得这个借口实在站不住脚,更何况,要是池溯现在开车走了,难道她真要在楼下吹一晚上凉风,或者蹲在花坛边数蚊子? 双钓 第67节 “要不……”她咬了咬下唇,艰难地提议,“你送我去刚刚路过的那家七天?” “带身份证了?”池溯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轻笑一声。 “……”江幸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动作僵住。 这才想起,今天搬家时把身份证放在了箱子里。 “去我那儿吧。”池溯说着,抬手吩咐司机,“回江畔国际。” “那怎么行!”江幸一秒坐直,脸“唰”地一下红得透透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回老宅住,”看着她瞬间炸毛的模样,池溯这才不紧不慢地把后半句说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今晚不住江畔国际。” “……” 江幸愣了愣,紧绷的肩膀这才缓缓松下来。 好像……这样也行?至少能省下两百块的房费。而且,刚才走得急,都没来得及跟津津好好道别。 她盯着自己纠结的手指,迟疑了几秒,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很快又折返,回到江畔国际。 池溯送她上楼,细心地交代了备用洗漱用品的位置,又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客卧,温声道,“好好休息。” 这才转身,替她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中央空调运作时均匀的微响。 江幸换了鞋,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刚刚在楼下超市买的睡衣,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索性窝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逗猫棒轻轻一晃。 津津立刻从地毯上一骨碌翻身起来,仰着毛茸茸的圆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紧紧盯住空中摇曳的彩色羽毛,后腿一蹬,炮弹般扑了上去。 和文静的临临比起来,津津简直像个小马达,永远有耗不完的精力。 而临临此刻,估计正趴在哪个拖鞋上打着呼噜,十足是个慵懒的小公主。 就这么和津津玩了十来分钟,江幸举着逗猫棒的手腕都有些酸了,小家伙却依然精神抖擞,起跳毫不含糊,琥珀色大眼睛紧紧追着晃动的羽毛,时刻准备发起进攻。 就在这时,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江幸正玩得投入,想也没想,顺手就按下了接听。 视频那头,江美华一眼就注意到女儿身后那宽阔现代的沙发与陌生的背景装饰。 “你这是在哪?” 江幸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池溯的家,不是陶源的小公寓。 她心头一慌,无意识地揪紧了怀里的抱枕,声音不免有些发虚,“在……一个朋友家。” “朋友?”江美华笑了笑,语气温和却直接,“是池总吧?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真没有!”江幸急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对着屏幕连连摆手,脸也跟着涨红了,“他、他没住这儿,我就是临时有点事,借住一晚……” “没说不信你,妈妈也不是什么老古董,”江美华看着女儿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把你急的,你们最近相处得还挺好?” “妈——”江幸整张脸都埋进了抱枕里,声音闷闷的,“你就别问了……” “好好好,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江美华见好就收,又叮嘱了几句早晚添衣、记得吃饭之类的家常,便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江幸才把头从抱枕里抬起来,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她在沙发里又窝了一会儿,直到耳根的热度和心跳的喧嚣都渐渐平息,才慢吞吞起身,拖着步子走向尽头那间卧室。 路过客厅与走廊交界处时,五斗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向日葵相框,被昏黄的廊灯映着,立体的向日葵雕塑惟妙惟肖。 她不自觉地顿住脚步,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捧了起来。 照片里是少年时期的池溯,身边站着一位温婉娴静的中年女子。 女子穿着一件素雅的花青色旗袍,眉眼舒展,笑容里漾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恬淡。从眉眼轮廓来看,应该就是他的母亲任玥。 那时的池溯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已经抽得很高,清瘦挺拔,却仍存着少年特有的那份青涩。 他微微侧身倾向母亲,双眼弯着,眼底仿佛盛满了阳光,笑容干净利落。 与现在的冷峻内敛,几乎判若两人。 指尖轻抚过那双带笑的眉眼。仿佛隔着漫长时光,触碰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清隽耀眼的少年。 片刻后,江幸才像忽然惊醒似的,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悄悄将这张照片私存下来。 点开相机,对准焦距,视线却在按下快门前忽地凝住——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字迹清晰而飞扬,带着一种蓬勃不羁的生命力,力透纸背般烙印在时光里。 ——希望妈妈最后看到的,是我笑着的模样。 江幸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怔怔地望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少年握着笔,在照片背面郑重落笔时的模样。 当年那句无心的、笨拙的安慰,竟被他珍重了整整十年。 那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大哥哥好可怜,却又学不会大人那样温声软语的安慰,只能把脑袋里能想到的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其实,她早就记不清当时的具体场景了。 只是后来怕自己忘掉恩人的样子,便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描摹那个傍晚的画面。那些细碎的、凌乱的话语,也就这样被反复记起,刻进了记忆里。 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江幸缓缓垂下手,屏幕无声地暗了下去。 她还是没有按下快门。 偷拍终究是不妥当的。 第49章 间接接吻 这一夜, 梦境铺得格外绵长,也格外清晰。 江幸仿佛踏过了十年光阴,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暮色婆娑的傍晚。 夕阳把医院急诊大楼的墙面染成橘粉色, 风穿过长廊, 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他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微微弯下腰, 视线压得很低, 低到恰好能和她平齐。 那双眼睛比记忆里还要亮,像揉碎了天边最后一点光。 “小米金, ”他说,语气淡淡的, 却带着认真,“要好好学习啊。长大了, 来南津找我。” …… 江幸缓缓睁开眼。 意识像浮在水面,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沉底。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线条才终于从模糊中透出轮廓。 是池溯家的客卧。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梦里那道声音。 低低的、沉沉的落在枕侧:小米金, 我们又见面了。 江幸盯着天花板, 沉默了三秒。 这梦的剧情怎么好像韩剧? 十年前一句话、十年后又重逢,后劲也太大了。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重的眼角, 坐起身,慢吞吞挪进洗手间, 对着镜子发了十秒钟呆,才拧开水龙头。 洗漱。换衣。 把用过的床品和毛巾都叠得整整 齐齐搭在椅背上。 一切收拾妥当,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门—— 池溯竟然就在门口。 他斜斜地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微垂着眼,额前几缕黑发松散地垂下, 在晨光里落下淡淡的碎影。 身上是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和一枚冷银色腕表。黑色西裤笔直垂坠,衬得那双腿愈发修长。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着。明明姿态慵懒,却无端端透出一种矜贵沉静的气度。 江幸脚步一顿。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有家不回,偏偏像个门神似的守在这儿? 幸好这是一梯一户,要是被邻居撞见他这副模样,怕是以为他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 池溯闻声侧过头,眉梢微微扬起。 晨光正好落进他眼里,化开那潭深色,添了几分柔和。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低哑,“一大早闯进单身女士的房间……” 他顿了顿,“不太合适吧。” 江幸抿了抿唇,没接话。 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会儿倒知道避嫌了? 昨天是谁在家里说什么“吹灯”不“吹灯”的。 她默默垂下眼,往电梯方向挪了半步。 盯着那道冰冷的金属门,镜面隐约映出自己的轮廓,还有身后那道斜倚的、安静的白影。 双钓 第68节 莫名觉得耳后有点烫。 池溯的目光落在她别开的侧脸上,凝着那截泛红的耳廓,唇角轻轻一勾。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的帆布包,“我送你去学校。” “啊——”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一怔,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没攥住,指尖扑了个空。 “不、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很方便……” “呵……”池溯轻笑一声,掂了掂抢到手的背包,眸子里盛着说不清的意味。 江幸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只好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可池溯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却不肯放过她,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像一层无形的网把她牢牢裹住。 她悄悄往旁边又挪了半步。 后背几乎贴上冰凉的电梯镜面。可那阵气息仿佛长了脚,也跟着漫过来,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萦绕在她鼻尖。 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忍不住咕哝一句,“这电梯真小……” 池溯眉梢一挑,侧过头—— 两人之间明明隔着还远,再站两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他喉咙中滚出一声低笑,声音压得沉,带着磁性的蛊惑,“我家厨房你嫌挤,电梯你也嫌小,难道真想睡十米宽大床?” 他微微倾身。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发烫的后颈,声音近得几乎要钻进她耳朵里,“那——我只能给你买一套别墅了。” “你……”江幸耳根一热,这“十米大床”的梗,看来是彻底过不去了。 她轻咬着下唇,眼神慌得四处乱飘,“谁、谁要你买别墅!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都站到对角线了,还嫌我近?” 溯眉峰一挑,故意拖长了语调,“要不……我出去等下一趟?” “……” 江幸飞快地、偷偷侧头瞥了一眼,两人之间还真空着一大片地方。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耳边痒痒的,又热乎乎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隔着空气轻轻覆上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耳垂。 明明只隔了一夜,昨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变得更夸张了。 像原本只漫过脚踝的潮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涨过了膝盖。 一波接着一波,缓缓涌至胸口,压得她连呼吸都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挨到“叮”的一声。 电梯轻轻一震,稳稳停住。 门扇向两侧滑开,走廊里柔和的光漫进来。 江幸几乎是逃一般,率先跨了出去。 却在抬眼的一瞬,愣住。 这哪里是一楼,分明是寂静的地下车库!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心乱如麻,竟然忘记按楼层。 电梯是池溯按的,一路下行,直接就停在了b1层。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池溯看着她僵在原地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明晃晃地漾开,“怎么?还打算在车库里站一天?” “……” 江幸只得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这里的地下车库灯火通明,两侧车位上停满了各式豪车,大半车标她都叫不出名字,红、黄、蓝、白错落排列,格外惹眼。 那辆她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就停在电梯间不远处。 江幸快步上前,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股清甜的焦糖香气就飘了出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池溯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盒。 里面规规矩矩摆着两只金黄酥脆的蛋挞、一小碗还挂着晶莹水珠的青提,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给我的?”她双手接过盒子,有些意外,“谢谢……你吃过了吗?” “还没。”池溯搭上方向盘,车身轻轻一震,缓缓滑出车位,“买好就直接过来等你了。” “那……”江幸垂下眼,抿了抿唇,把盒子悄悄往他那边推近些,“……一起吃?” 池溯没动,也没接。 她等了两秒,又把盒子往前递了递,“你怎么不拿?” 池溯终于转过头来,眼尾微微挑起,似笑非笑。 语气倒是一本正经,“还没考驾照?驾驶员要双手操作方向盘。” 江幸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他已经朝她的方向倾过身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蛋挞上,嘴角轻轻一扬,很自然地张开嘴。 ……这人怎么越发得寸进尺了。 江幸心跳快得不成节奏,指尖捏着的蛋挞酥皮仿佛也变得烫手。 原本想转过头不理他。可余光里,池溯就这么倾身等着,不急,也不催。 仿佛吃准了她会妥协。 眼见车子即将驶出车库,光线从暗转明。 江幸抿了抿唇,终于,趁着一个减速的间隙,飞快抬起手,将那只金黄酥脆的蛋挞,稳稳塞进他口中。 池溯眼底的笑意晃了晃,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身子,重新望向前方。 不紧不慢地嚼了两口,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 “……” 江幸干脆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车窗外的建筑正飞速后退,拉成一道道细碎的绿色虚线。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又低下头,指尖捏着蛋挞边缘,小口小口地咬着。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咳。 “不行,好像……”池溯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一点被呛过的沙哑,“噎住了。” 江幸心里突地一跳,匆忙转过头。 他眉头微蹙,用力吞咽着,和平日那副从容判若两人。 “车里有水吗?” 池溯摇了摇头,喉结又费力地滚了一下。 江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绝对是故意的,明明没吃饭,却偏偏只买一杯咖啡! 她本不想理会,可池溯的呼吸节奏分明乱了,扶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比方才攥得紧了些。 好像真噎得不轻。 算了。 “……这杯我喝过了。”她顿了顿,“你车里,有没有一次性吸管?” “谁会在车里备那个?”池溯嗓音还哑着,“没关系,我不介意。” 江幸没说话。 三秒后,她垂下眼,默默将咖啡递了过去。 某人接过咖啡,也不顾什么交通规则了,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握着慢悠悠地吸了一大口。 动作行云流水,神情淡定自若,哪有半分被噎到的样子。 果然是装的。 江幸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收回视线,将剩下的蛋挞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不行。 不能总被他这么牵着鼻子走。 于是,当池溯把咖啡又递回 她手边时,她干脆没接。 背脊往座椅里挺了挺,她目不斜视,一本正经,“我介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池溯挑眉应了声,“行。” 江幸没再看他,她垂眼剥开一颗青提,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可她脑子里一点也不甜。 这个人,怎么感觉突然就变了。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冷得像座冰山。这才多久,就变得这么能撩…… 是跟谁学的?还是本来就会? 双钓 第69节 如果本来就会,那是不是…… 她咬葡萄的动作顿了顿。 是不是也对别的女生这样过? 想着想着,脑子里就冒出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少年时的池溯,穿着宽松的校服,随意地坐在课桌上,长腿耷拉着,脸上挂着点散漫的笑,用类似的招数骗女生的奶茶喝…… 她越想越气,葡萄吃得飞快。 一颗,两颗,三颗——等回过神来,盒底已经空空荡荡。 她气鼓鼓地把空盒子叠好,边缘对齐,压出一道平整的折痕,规规矩矩塞进扶手箱凹槽。 至于那只孤零零立在杯架上的空咖啡杯,她碰都没碰,刻意绕开。 池溯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微弯着。 车速不急不缓,不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熟悉的梧桐树影一道一道滑过车窗,车子渐渐驶近学校大门,熟悉的景物不断映入眼帘。 江幸深吸一口气,抢在他开口之前,“就停门口吧,我走进去就行。” 池溯没应声。 车速一丝未减。 方向盘利落一打,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低沉的闷响——径直驶入校门。 “你到处散播我厌女,”他侧过头瞥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我总得亲自去澄清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怎么?”江幸忍不住回嘴,“你要去开个新闻发布会?” “那倒不用。” 池溯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眼底那点笑意褪去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句道,“只要告诉他们——我有女朋友就行了。” “……” 江幸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衣角,“谁、谁是你女朋友?” 池溯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凝着她。 那道炽热的光,缓缓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终落在她微颤的唇瓣上。 明明无声无息,却烫得惊人,像一簇明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 江幸的心跳声骤然放大,一下快过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曾经熬夜苦读的“钓男108式”,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逃,好像又无处可逃,只能死死攥着身前的安全带。 喉咙干得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车窗外,阳光斜斜铺洒,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说笑着走过。偶尔有好奇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扫进来。 她硬着头皮,视线死死黏在越来越近的明德楼上,恨不得下一秒就推门冲出去。 终于熬到车子停稳,她几乎是立刻扯掉安全带,伸手就去推车门。 可下一秒,身旁传来一声响动,池溯居然熄了火。 “你要干什么?”她心头一紧,警觉地转过头。 “去澄清谣言。”池溯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一副真要下车的架势。 “等等——”情急之下,江幸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要不我帮你解释吧,你别、别乱说话。” “你怕什么?”池溯动作顿住,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袖,目光垂下来,慢悠悠地看着她。 “谁、谁怕了!”她强撑着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却不争气地发虚。 “那就好。”池溯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手搭上门把,“我现在就去找你们周主任聊聊。” “哎——别!”见他真要开门,江幸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带了点恳求,“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行不行?这里是学校……” “回去?”池溯回过头来,眉心微蹙,“回哪里?你不是马上要回北临了么?” “我……”江幸手指微微一松,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软下声音,“那、今晚再说?今晚我去找你。” 池溯低下头,佯装认真思考了片刻,这才勉为其难点点头,“好吧。” “不过——”他话音一转,唇角扬起一抹狡黠,“我还是得下车,找周主任聊聊校企合作的事。” “……” 第50章 他表白了??? 江幸忿忿地推门下车, 头也不回地走进明德楼。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局势到底是怎么逆转的? 明明她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猎手”,还是个实打实的学院派。 池溯本该是她手到擒来的猎物。 怎么一转眼,她反而成了一只晕头转向的傻兔子, 被池溯那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耍得团团转。 越想越不甘心, 她脚步踩得飞快, “噔噔噔”一口气冲上二楼。 刚推开直播室的门—— 几道人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将她团团堵在门口。 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明晃晃写满了吃瓜吃到饱的兴奋。 “可以啊江幸!上次吃饭还跟我们装没事人, 这就悄咪咪把人拿下了!” “求抱大腿!能不能给我也蹭个进池际的机会啊江女神!不然我真要去博物馆当兵马俑了,学历史的快没活路了!” “历史好歹还有博物馆!我们学哲学的怎么办?一想到只能考公, 我头都快炸了!” …… 原来这几个家伙,早就扒在窗口, 把楼下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一个个激动得眉毛乱飞,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江幸好像是扎进了麻雀堆, 耳朵里都是叽叽喳喳。 她艰难地用手拨开人群, 才突破重围,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可大家还没打算放过她,继续叽叽喳喳地围攻。 “还得是我们江姐有远见!”一个声音拔得老高, “这四年,从商院精英到法系才子, 上至天文学霸,下到软件大神,追你的人都能组队了, 也没见你眨过眼,原来早有目标了!” “胡说什么!把我们江姐说得那么肤浅!”另一个立刻接上,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江姐,小妹别无他求,就一件事,能给我介绍个同款的不?” “去去去,后面排队去!”第三个挤上前来,“江姐!我不要男人,也不要女人!我就想求个内推!” “停!打住!” 江幸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猛地站起身。 “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她抬手在脖子前极其夸张地一横。 “好,我闭嘴!” “我静音!” “闭麦!” 几人瞬间齐齐噤声,办公室里终于恢复安静。 江幸慢悠悠地重新坐下,端起杯子又抿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散会!” “……” “散什么 会!正题才刚开始呢!” “就是!重点一句都没交代!” 大家哪肯罢休,刚稳住的秩序瞬间瓦解,场面再度失控。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围得更紧。 江幸被左右夹击,步步后退,几乎要贴到墙角。 终于无奈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苗头,但目前还没正、式、开、始!今天早上纯粹就是他顺路捎我一程,至于昨晚,我们各回各家,听懂了吗?” 虽然,好像,她昨晚并没有回家。 说完,她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 确认没人跟上来,才一溜烟又钻进了旁边的洗手间,“咔哒”一声关上门,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剧情到底是怎么快进到这里的?不过短短一夜,就失控成这样。 还有……池溯究竟是什么意思? 态度模糊,行为暧昧,甚至还理所当然地喝了她的咖啡。 那和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成年人的恋爱,都是这么不按套路的吗?连个正式的表白或追求都没有,就直接跳到这段脸红心跳的亲密环节了? 江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对着镜子,一点点仔细把头发梳好。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漫过指尖,认认真真洗了把脸,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回到直播室时,团副已经到了。 双钓 第70节 大家也从吃瓜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围坐成一个圈,讨论起近期的直播选题。 高校间的直播竞争越来越激烈,几位核心成员除了要扛起日常的直播任务,同时还要带带下一届的新人。 团副这次过来,就是打算推荐几位有潜力的学弟学妹,提前为换届交接做准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正投入—— 突然,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喂?你好。”离电话最近的女生随手接起,听了几句后连连应声,“噢,好的好的!周主任再见。” 挂断电话,她立马扭头寻找江幸的身影。 女生憋着一脸的坏笑,猫着腰蹭到她身边,“周主任给你派了个光荣任务,劳烦江姐亲自下楼,送送咱们尊贵的池总。” 江幸头都没抬,指尖敷衍地在笔记本上划了两下,根本不信。 见她一动不动,女生这才稍微收了收嬉皮笑脸的神色,正了正语气,“是真的,不信你直接问周主任。”说着,又拿起了话筒,正要拨号。 “……” 江幸皱了皱眉,抬眼瞥了瞥对方的神情,又扫了一眼旁边也在场的团副——看这架势,好像真不是玩笑。 她沉默了两秒,终于放下手里捏着的笔,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这人自己没长腿吗?出个门还得专人护送? 她硬着头皮,顶着身后好几道灼热的视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一抬眼,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楼梯上不紧不慢地踱下来。 池溯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衬衫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从容。 江幸垂下眼帘,挪着细碎的步子,慢吞吞地靠了过去。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走这么慢,是生怕楼上楼下的人都看不见似的。 可他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调不疾不徐,对身后办公室玻璃门内那几颗快要挤变形的脑袋,视若无睹。 两人总算一前一后走出转角,暂时摆脱了那些八卦的视线。 江幸悬着的一口气刚吐出一半,池溯忽然毫无征兆地侧过身,俯身朝她压下来。 滚烫的气息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得见,“你今天——怎么看着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 江幸浑身骤然一僵,血液“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想也没想,抬手就朝他肩膀捶去。 手腕却在半空被他精准截住。 池溯非但没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一拽。 江幸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拉得往前踉跄半步,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得几乎要贴上胸膛。 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甚至能听见彼此交织在一起的狂乱心跳。 池溯垂眸望着她,深邃眼底翻涌着暗潮,目光像一张密密的网,牢牢锁住她的慌乱。 他嗓音压得极低,磁哑动人,一字一顿,“只有我女朋友——才能动手打我。” 话音落下,他眼底慢慢漾开一抹浅而勾人的笑,“所以,你这是答应了?” 江幸像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向后一挣,飞快抽回手腕,整个人弹开半步。 脸颊“唰”地爆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这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她什么时候答应了?他问过吗?连个正式的追求都没有,就让她“答应”。 答应什么啊?! 一股又羞又恼的气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余光忽然瞥见楼梯上刚好有人走下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能抿紧唇,瞪了他一眼。 上午九点多,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在空气中映出无数飞舞的微尘,光线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江幸像完成某种任务似的,闷着头快步走到车边。 刚站稳脚,她一秒都不愿多留,转身就要往回走。 可一回头,池溯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他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眸子又深了几分。 “晚上见。” 暧昧瞬间漫过头顶。 江幸喉间一紧,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她垂着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我不去了。” 池溯眉峰微挑,显然没料到她出尔反尔。 他没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给出一个解释。 江幸被这突然的沉默压得浑身不自在,她盯着面前的一小块树影,小声咕哝,“你早上是骗我的,我不想去了。” “所以,”池溯的声音忽然落下,“你在介意什么?米矜?” 江幸眉心轻轻一蹙,下意识抬起头。 池溯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的眼底,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这些年,我从没动过心。”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因为我始终没有遇到过一个——像当年那样倔强又坚韧的女孩。” 江幸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这是……什么意思?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光斑。 风一吹过,深浅不一的光影轻轻晃动,朦胧得有些失真。 池溯微微倾身逼近,嗓音压得又低又缱绻,“十年了,她长大了,我也终于又见到她了。你说……如果我去追她,她会答应吗?” “我……” 江幸整个人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一阵阵发晕。 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紧紧堵住了,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身体僵硬地定了片刻。 下一秒,才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一转身,慌不择路地跑了。 一路冲回明德楼,直到躲进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她才敢停下脚步。 背脊紧紧贴上冰凉的墙面,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终于让发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池溯刚才……是表白了吗? 他说这些年始终记得她? 等等—— 这男人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那一年她才上初中啊! 她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用力揉了揉滚烫的脸颊,做了几次深呼吸。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慌忙掏出来,微信聊天框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新消息:【晚上见,爆炸小番茄。】 谁是爆炸小番茄? 江幸手忙脚乱地点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 画面中,她整张脸通红一片,连耳朵都好像在发烧,热气腾腾的,还真像一颗熟透的、快要炸开的番茄。 要命了。 第51章 撒糖啦! 整整一上午, 江幸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坐立难安。 办公室里,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直播方案,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 手指划着手机屏幕, 眼神空茫一片。 池溯的告白来得太过突然, 让她全无招架之力。 她轻轻抿了抿唇。 耳畔仿佛还盘旋着那道低沉缱绻的声音—— “我现在追求她, 她会答应吗?” 她当时好像说了什么, 又好 像什么都没说。记忆一片混乱,只剩下自己仓皇逃离的画面。 太丢脸了! 她懊恼地把脸埋进抱枕里, 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时,手心忽然一空。 那两个女生不知何时悄悄凑了过来, 趁她出神的间隙,一把抽走了她的手机。 “哇哦——” 得手的女生高高举起“战利品”, 还故意扬了扬眉,冲着她挤眉弄眼。 双钓 第71节 江幸慌忙起身去抢,指尖堪堪只擦过手机壳, 扑了个空。 “急什么啊!”女生嬉笑着转身, 轻松避开她的手,目光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哎哟!某人的屏保什么时候换成池总啦?我说怎么一直抱着手机傻笑呢!” “……” 江幸脑子空白一瞬。 什么屏保? 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换过。 等回过神,一把抢回手机, 屏幕上正是上次出差时偷偷拍下的那张—— 池溯闭目靠在后座,窗外的流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长睫垂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安静柔和。 她脸颊瞬间发烫, 指尖戳错两次,才把屏保换回津津和临临傻傻歪头的合照。 可那两个女生还在虎视眈眈,眼神明晃晃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江幸心虚得厉害,刚想起身躲开,又被一只手按着坐下。 进退两难之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陶源打来的。 江幸如蒙大赦,抓起手机,一个闪身就匆匆躲到了走廊。 电话刚接通,陶源就一个劲的道歉,“宝子,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江幸正想追问昨晚的事,那头却忽然一顿。 几秒的安静后,陶源像是猛地回过神,一声尖叫几乎要穿破她的耳膜,“不对!你昨晚……住哪儿了?” “我……” “破案了!”陶源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兴奋得快要破音,“你在池总家!是不是!哇哦——快说快说,展开讲讲付费内容!” 江幸头皮一麻,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走廊没人后,才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 捂着听筒,她压低了声音,“我还没说你呢!昨晚怎么回事?” “你问那么细干嘛……”陶源支支吾吾了一声,话锋又陡然一转,“宝子,我打电话来主要是想通知你……今晚也别回来了,行不行?” 江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就快原地裂开。 明明当初说好,她退租后陶源会收留她,结果这才住了一天,就被无情地“扫地出门”了。 这个“重男轻女”的塑料姐妹!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对着空气默默把陶源捶了一百八十遍,连带着把李榭也“揍”得鼻青脸肿。 本来还在纠结晚上要不要去见池溯,这下倒好——身份证没带,陶源那边又把她拉黑,今晚怕是又要去借宿。 不行,明天说什么都得回去把身份证拿到手。 谁知道陶源这个不靠谱的,会不会又把她拒之门外。 江幸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慢吞吞挪回了办公室。 刚一推门,就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射向她,一个个嘴角还都憋着坏笑。 江幸后颈一阵发麻,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你们干、干嘛?” “嘿嘿!”坐在最门口的小师妹第一个蹦跶过来,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江姐!既然你都脱单了,是不是得给我们表示表示?所以,我们全票通过,中午去吃日料!你、请、客!” 江幸嘴角一抽,“……我没钱。” “你有!”另一个姐妹举着手机凑过来。 晃了晃屏幕上的红包,她笑得一脸狡黠,“直播公司刚给大家发了上次的辛苦费,数额不小呢!” “就是就是,你播的场次最多,肯定比我们都多!” “快定位置!一会儿没有包间了!” …… 一群人立刻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围了上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江幸在一片欢呼雀跃声里,被半拖半拽“绑架”到了日料店。 看着屏幕上那个258元/位的自助价格,心脏狠狠一跳,眼睁睁看着服务生微笑下单,账单金额轻松突破四位数。 三文鱼、牡丹虾、海胆、和牛……大家兴高采烈地轮番点餐,气氛热闹得好像过年。 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榻榻米角落,盯着面前光洁空荡的骨瓷碟,微微出神。 这段关系进展得太快,快得像坐过山车,直到现在脚底还轻飘飘的。 本想找陶源聊聊,可这家伙居然又补觉去了,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 她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左手懒懒地托着腮,右手捏着只小巧的清酒杯,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乱糟糟一片。 包厢里热闹非凡,这群人正狼吞虎咽地开启第三轮扫荡。 桌上的手机倏地亮了。 池溯:【在干嘛?】 江幸心里那点憋屈劲儿正没处撒,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吃钱。】 那边几乎是秒回了:【?】 江幸:【还不是你,早晨非要闹那么一出,现在全办公室都逮着我请客。】 说完,她点开相机,对准桌上堆积如山的空盘,“咔嚓”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几分钟后,池溯的消息再度弹出来:【都是你吃的?】 “……”江幸决定不再理他。 安静不过片刻,屏幕又亮了。 池溯:【少吃点。】 江幸气鼓鼓地戳着屏幕:【不行!我还没吃回本,还要再战一盘海胆蟹肉饭!】 消息刚发送成功,下一条回复立刻紧跟着跳了出来。 池溯:【吃这么多,我抱不动怎么办?】 …… 一股热浪直冲头顶,江幸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按熄屏幕,做贼似的,飞快抬眼扫视了一圈。 幸好,一群人正为最后一只蜗牛给谁吃吵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虾子一样的脸。 ……谁、谁要他抱了。 这人怎么这样!突然就……撩过来了。 明明关系都还没确定,她连头都没点一下呢。 江幸忿忿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专心对付起面前那盘香气浓郁的海胆饭。 好在吃人嘴短这话倒是不假。 一顿日料自助下去,整个下午,办公室都风平浪静,再也没人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八卦她。 江幸安安稳稳把直播心得整理完毕,偷得一段难得的悠闲。 临近五点,她悄悄收拾好东西,打算看准时机开溜。 就算去池溯那边借宿,也不能现在就去,好像多迫不及待一样。她计划先出去逛一逛,再看场电影,拖到晚些时候再说。 刚站起身,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兴奋十足的尖叫。 江幸抬头一看—— 池溯竟然来了。 他就站在门口,左手抱着一大束明亮灿烂的向日葵,右手提着一盒醒目精致的cake-one甜品礼盒,身姿挺拔,格外惹眼。 江幸心口一紧,连忙小跑过去,想趁乱把他推到门外。 没想到,池溯竟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办公室。 他笑着将甜品礼盒递到门口的小师妹手里,“一点心意,请大家下午茶。” “谢谢池总!” “池总好帅!” “池总好贴心!” …… 此起彼伏的欢呼和起哄声,几乎要把江幸淹没。 她慌忙扯住池溯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往门外带,压低声音急急开口,“你来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池溯顺从地任由她拉着,脚步配合地向外走。 等两人稍微脱离人群视线,他才微微低下头,“这叫撒糖,吃糖的人和撒糖的人都甜。” 江幸耳根一麻,轻蹙起眉,小声嘟囔,“你跟谁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无师自通。”池溯轻笑一声。 江幸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噎得一时无语,干脆不再接话,快步拉开车门,径直坐进了副驾驶。 她扯过安全带“咔嗒”扣好,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谁答应和你一起撒糖了,你不要一厢情愿。” “我一厢情愿?”池溯刚发动车子,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掠过他侧脸,映得他目光更深了几分,“你上午不是都答应了么?” 双钓 第72节 “……” 江幸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我、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你别乱说!” 池溯轻轻“啧”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又想耍赖?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上午在楼下,你……” “不用!”江幸急急打断。 她隐约记得,上午确实在恍惚间应了声,可具体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就算她应了,也只是答应他的追求,又没答应做他女朋友。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生怕池溯再说出什么脸红心跳的话,她抿了抿唇,干脆把头转向窗外,假装看起了风景。 正值傍晚,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校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路边走去。 不远处有家网红奶茶店格外惹眼,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蜿蜒着几乎快伸到人行道尽头。 “那家奶茶店最近特别火,”江幸连忙伸手指着窗外,急切地想转移话题,“我想去买一杯,你要不要?” 没想到,池溯偏头淡淡扫了一眼,脚下的油门丝毫未松。 只淡淡地丢给她一句,“少喝奶茶,不健康。” “我又没有经常喝,”江幸下意识反驳,语气里带着点被管束的小小抗议,“就是一下午都没喝水,有点渴,怎么了。” “车上有水,”池溯依旧目视前方,完全没有要停车的意思,“在你右手边的储物格里,自己拿。” 江幸抿了抿唇。 好吧。 就算喝不到奶茶,也得拿瓶水证明确实是渴了——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 她垂着眼,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拉储物格,指尖甚至带了点赌气的力道。 咔哒一声,格盖弹开—— 里面没有矿泉水。 只有一杯奶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正是她刚才眼巴巴望着的那家网红店招牌爆款。 杯壁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显然是刚买来不久。 江幸微微一怔,悄悄抿住了唇。 默默拿出那杯奶茶,插上吸管,捧着轻轻吸了一口。 甜香漫过舌尖的瞬间,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池溯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淡声开口,“好喝吗?” 江幸耳根微红,含糊低应了一声“嗯”。 第52章 怎么不钓我了? 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奶茶甜香, 混着几分暧昧又温柔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车子缓缓停在一个红灯前。 池溯偏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身侧。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透进车窗,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 她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乖顺地垂着, 正捧着那杯奶茶, 小口小口啜得格外专注。 “给我尝一口?”他低沉的声音轻轻打破宁静。 “不行。”江幸本能地把奶茶往怀里一缩, 双手牢牢护紧, 眼神里带着小小的警惕。 她才不会再上当,这次池溯也没被噎到, 别想用同样的借口占便宜。 池溯也不坚持,只微微勾唇, 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那少喝点, 解解馋就好,还要吃晚饭。” “知道了。”她小声咕哝。 “知道还抱这么紧。”池溯顿了顿,声音里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慢悠悠补了一句, “再这么喝下去,我……” “你又要说抱不动我!” 江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立刻扭过头瞪他,“抱不动我, 那是你体力不行!我才95斤!” 中午就嫌她吃得多,现在又来! 话音一落, 车厢静了两秒。 池溯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我是想说, 今晚我订的餐厅菜色不错,怕你奶茶喝得太多,吃不下正餐。” “……” 江幸喉咙一哽。 刚刚的一通抢白,本想争回些气势,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 她立刻抿紧双唇,战术性地望向窗外。 池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 “原来——”他拖长声音,裹着几分耐人寻味,“你……这么在意我抱不抱得动。” “……” 江幸暗自咬牙。 话是他挑起的,坑也是他挖的,她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像自己乖乖往里跳。 这一刻她彻底理解了陶源那句至理名言——男人这种生物,一旦接触到女人,就好像开车上高速,就只会一脚油门踩到底,半点不带刹车的。 更可恨的是,不管他本来在哪条道上晃悠,绕来绕去,总能在三秒之内精准飙上快车道,车速直逼二百八。 算了,敌强我弱,敌进我退。 她紧紧闭上嘴,把到喉咙里的所有反驳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打定主意当一尊雕塑。 五分钟后,车子终于缓缓减速,滑入一处安静的院落前。 一条古色古香的青砖步道,蜿蜒着通向一扇造型雅致的雕花木门。 江幸几乎是车刚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 “嗒”的一声脆响,她推门下车。 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裹着草木的潮润气息,扑上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这才抬眼。 两盏素绢方灯笼静静悬垂,晕染出两团暖黄朦胧的光影。 门廊上方,深色原木匾额沉静地卧在灯影里——宋·私宴。 笔锋清隽、内敛,倒像宋人画里的一枝疏梅,自有一番风骨。 原来池溯定的是这里。 这家私房菜以还原宋代官宴闻名,但人均消费高得离谱。 她在朋友圈里刷到过不下三次,每次都看得眼馋,却始终没舍得掏钱包。 她眨了眨眼。 收回目光,故意扬起下巴,“宋朝连番茄土豆辣椒都没有……能有什么好吃的。” “是朋友推荐的。” 池溯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听说这里有个有趣的规矩,顾客能讲一个宋朝小故事,餐费就打九折。讲两个,直接八折。” 顿了顿,他微微侧过脸,俯身靠近了些,“就指望你帮我省点钱,最好……能直接免个单。” 江幸耳根倏地一热。 她别开脸,故意把视线落在门环上,语气硬邦邦的,“连顿饭钱都不舍得,小气。” 池溯没接话。 她忍不住余光瞥过去——他正垂眼看她,唇角勾着,幽深的眸光像灯笼里滤出似的,朦胧一片。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又带着点撩人的沙哑,“我这不是要攒钱娶老婆么?” “……” 江幸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当自己没听见,立刻去推那扇厚重木门。 快步闪身进包厢,一坐下,便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摆弄起手机。 空气中飘着刚沏好的茶水气息,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裹着一缕清浅的兰花香,漫在鼻端。 池溯在她对面落座。 她听见椅面被轻轻拉开,衣料窸窣,然后是他低声与服务生确认菜单的 声音。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划拉着,耳朵却早就悄悄竖起来,捕捉着池溯报出的每一个菜名—— 汴京烤鸭、蟹酿橙、胭脂糕…… 竟都是她想吃的。 服务生合上菜单,轻声退了出去。 双钓 第73节 门扇合拢,铜环与木框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包厢里陡然安静下来。 茶水还在沸腾,细密的气泡从壶底升起,在水面绽开,噗,噗,细微如心跳。 就在这一片静谧里,池溯忽然开口,“之前不是一直很有耐心地在钓我么,怎么突然停了?” 江幸脑子里“轰”地一声,第一反应就是—— 陶源那个叛徒把她卖了! 她猛地抬眼,声音不自觉拔高半截,“谁、谁钓你了!” 池溯好整以暇地倾身向前,双臂随意地搭在桌上,眼神里藏着明晃晃的笑意。 “还说没钓?” 他尾音拉长,慢条斯理地开始“回忆”。 “故意不扎头发,缠住我袖扣。故意让我撑伞送你回家。还有,故意从梯子上摔下来,就为了扑进我怀里……” 江幸听得耳根发烫,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三个“罪名”没有一条是她故意的! 情急之下,她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伸出手。 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只想立刻堵住这些又暧昧又冤枉的指控。 可掌心刚贴上去—— 一个温软清晰的触感,就毫无预兆地落在她手心。 “啵”一声轻响。 池溯竟然就着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掌心! 江幸像被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从掌心酥麻到指尖,再猛地窜上脊椎。 她猛地缩回手,整张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你!” 她又羞又恼,眼睛瞪得圆圆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你、你怎么这么无耻!”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每次和池溯交锋都占不到便宜,根本不是她嘴笨,是因为她脸皮没有他的厚! “我无耻?是谁先伸手的?”池溯慵懒地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笑。 “那、那也不能说亲就亲!”江幸两道眉毛拧成了一团,“难道你经常这样随便亲别人?” “你还倒打一耙?”池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不先捂住我的嘴,我怎么会亲到你,还是说——你能随随便便去捂男人的嘴?” “我……那是因为你胡说八道!冤枉我!” 江幸气鼓鼓地掰着手指数落,“不扎头发、不带伞、从梯子上摔下来,没有一件是我故意的!” “噢?”池溯故意拉长语调,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像是要将她看穿,“那我再说几件,比如特意去向日葵博物馆制造偶遇?三天两头在我微信里刷存在感?还有,造谣我们津津随地大小便……”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 他唇角轻勾,眼底的笑意愈浓,“这些没冤枉你吧?” “……你、你不要乱讲,没有的事!”江幸磕磕绊绊地反驳,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虚得几乎要飘走。 事到如今,她除了死咬着否认,再也没别的办法。 哪有他这样的人啊,就算彼此心里都透明,也该装作心照不宣轻轻揭过才对,他倒好,居然一本正经拎出来跟她对质! 这人到底懂不懂女生的心思啊! 她恨恨地绞着手指,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服务生鱼贯而入,一道道热菜陆续上桌,香气扑面而来,暂时冲淡了包厢里紧绷的气氛。 江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移开视线,抄起筷子。 夹起一颗笋尖,低头就往嘴里送。 ——其实根本不饿。 中午那顿自助她抱着“必须吃回本”的信念鏖战一小时,此刻胃里还沉甸甸的。 但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像是要把那团堵在胸口的尴尬一并吞进去。 这样想着,她又夹了一颗虾仁。 可才勉强扒拉了没几口,对面的人又“不安分”了。 她的筷子刚朝着一道菜伸过去,池溯的筷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能精准预判,不是轻碰一下她的筷尖,就是抢先一步夹走她看中的那块。 几个回合下来,她一口菜都没能顺利送进嘴里。 “你干嘛?”她泄气地放下筷子。 池溯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处发泄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没什么,” 他自然地将刚才“抢”来的菜放入自己碟中,“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是不是……该去收银台讲故事了?等老板下班,就没人给我们打折了。” 江幸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亮。 正好,她早就撑得吃不动了,在这里也是如坐针毡。 当即站起身,“我这就去!” 话音刚落,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逗你的。”池溯仰头看她,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只是不想让你再吃了,再吃下去……” 江幸眼睛一瞪,猜到他要说什么,正准备张口反驳。 池溯这却先松了劲,慢悠悠补了一句,“再吃下去,我要去给你买胃药了。这家店是朋友开的,不用结账。要是真想讲——” 他故意顿了顿,忽然俯身凑近,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撩拨,“晚上回去,单独给我讲。” “你……”江幸倏地抽回手,不自觉地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垂。 这人到底是天生会撩,还是故意逗她。 怎么随便一句话,都能被他说得这么暧昧不清。 不过,这话倒也提醒了她——今晚,又得寄人篱下了。 她局促地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小声道,“那个、今晚我可能还得打扰你一下。陶源那边不方便……我保证,明天一早就回去拿身份证。” 池溯低低笑了一声,“行,明早我送你。” “不用!真不用麻烦你!”江幸连忙摆手,急着拒绝,“你直接去上班就好,我自己可以,真的!” 池溯没再坚持,只淡淡弯了下嘴角。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浓,街灯的光影一闪而过。 池溯接了一通工作电话,简短交谈几句后,便戴上蓝牙耳机,切换到了电话会议模式。 江幸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晕,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忍不住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江畔国际的公寓,她第一件事就是“审问”津津。 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一把将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捞到腿上,故意板起脸,“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这个小叛徒偷偷向爸爸告密了?嗯?说我冤枉你随地大小便?你这个小坏蛋,到底和谁好?” 她点了点津津湿漉漉的小鼻子,“妈妈今天很不高兴,不跟你玩逗猫棒了。” 津津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审讯”,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一个劲往她怀里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江幸没撑过三秒就破了功,“好吧好吧,就陪你玩一会儿哦!” 第53章 你要包养我多久 池溯从江畔国际出来后, 又倚着江边的栏杆吹了半刻晚风,由着那点燥热一丝丝散去,这才转身进了肖骧的会所。 这边刚散了一局,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雪茄余味。 肖骧正扯开领口透气, 抬眼看见他, 眼睛顿时一亮, “哟, 还以为你有了老婆忘了爹,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他故意凑上前,上上下下把池溯打量一圈, 咂了咂嘴。 跟着歪进对面沙发,跷起二郎腿, 笑得像只嗅到鱼腥的猫,“怎么, 欲/火/焚身外加心神不宁,专程跑我这儿来取经了?” 池溯慢悠悠坐进对面沙发,掀了下眼皮, “取经?你上西天了?” 他嗤了一声, “什么欲/火/焚身,我们这叫双向奔 赴。算了, 跟你这种九漏鱼说不通。” “我九漏鱼?”肖骧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幼儿园就知道给公主送草莓橡皮了!你那时候只会拿个玩具枪傻biubiu!” 说着, 他忽然眯起眼,像是抓着了什么惊天大bug, “既然都双向奔赴了,你跑我这儿吹什么冷气?有贼心没贼胆是吧?还是临门一脚直接怂了,来兄弟这儿充电壮胆?” 池溯懒懒往后一靠,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散漫,“别把自己说得跟便宜充电宝似的。就是怕你一个人寂寞,特意来看看你。” “恶心,”肖骧一脸嫌恶地拍开那只手,还象征性搓了搓胳膊,“我对你可没兴趣。” 他撇撇嘴,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就在我酒店睡的。怎么着,今晚还打算赖这儿?你该不会是把房子拱手送给人家了吧?就算给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啊,搞得跟没人要的二哈似的。” 池溯懒得跟他掰扯,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家里这两天鸡飞狗跳的。我姐跟我爸吵崩了,两个人轮番轰炸我。” 他往后一仰,长长吐了口气,“来你这儿避避风头,图个清净。” 肖骧一听,身子立刻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哦?漫漫长夜,来都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笑得贼兮兮,“那哥哥就发发善心,传授你几招?”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舞得飞快,在文件夹里一顿扫荡。 池溯眉心一蹙,“你搞什么?” “你说搞什么?”肖骧头都没抬,手指还在翻找,“你身上的骚味隔着门都能闻到,哥这个过来人,好好给你讲讲怎么由浅入深,从无到有……” 双钓 第74节 他一边说,一边滑动,终于在某个加密文件夹里锁定目标。 “哎!找到了!”肖骧激情四射地抬起头,准备开始他的“学术演讲”—— 对面沙发却空了。 池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包房门口。 肖骧又惊又气,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你干嘛?!” “走了——”池溯利落地拉开包房的门。 “卧槽!来去匆匆的!”肖骧气得直瞪眼,“你他妈把我这当厕所了?!” - 天刚蒙蒙亮,江幸就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香喷喷洗了个澡,提前半小时溜出了门。 先回陶源那儿拿身份证,再去学校。 池溯肯定不会这么早到。 谁知刚推开门,又撞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池溯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闲适地靠着墙壁,晨光恰好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他肩头落下一片金晖。 将他整个人衬得清俊疏朗,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气息,如同山间沾染了微熹的松柏。 江幸脚步一顿,这人莫不是在卧室装了监控,或者干脆昨晚就没走? “你怎么……又来了?”她小声嘟囔着走过去,“我自己过去就行,真不用总麻烦你。” 池溯闻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伸手按下电梯按钮,“顺路。” 又是这两个字。 江幸垂了垂眼,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电梯门“叮”地打开,她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不过,陶源现在住的地方确实和池际大厦顺路,当初她们租房子时也是图个方便。 下到停车场,他的车停得很近。 拉开副驾驶车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奶香扑面而来,混着烤面包的焦香,勾得她空落落的胃轻轻叫了一声。 池溯变魔术似的,又捧出一个牛皮纸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两份金黄色的牛肉芝士卷,表皮烤得微微焦黄,还冒着热气。旁边稳稳地竖着两瓶牛奶。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她,眼尾带着点轻佻的笑意,“怎么不接?还想和我喝一杯?今天便利店牛奶买一赠一,便宜你了。” “……” 江幸抿了抿唇,这人怕不是撞坏了脑子,怎么一天比一天更能撩。 不行,这次决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一味退让,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谢谢。”她伸手接过纸盒,先拿起一个牛肉卷递给他。 紧接着,把剩下的一个牛肉卷和两瓶热牛奶全都挪到自己这边。 迎上池溯略带讶异的目光,她一本正经开口,“正好我现在特别渴,想喝两瓶呢。” 说完,就自顾自地插好吸管,捧起其中一瓶,小口小口喝起来。 池溯看着她这副又乖又有点小倔的模样,唇角无声地往上弯了弯,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牛肉卷,轻踩油门,车子稳稳地汇入晨色。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江幸慢条斯理地解决完手里的牛肉卷,擦了擦嘴角,又捧起牛奶。 结果没喝几口,胃里就沉甸甸地抗议起来——牛肉卷太实在了,芝士和牛肉把胃填得满满当当。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牛奶瓶,还剩大半。 犹豫两秒,她小心翼翼把牛奶放回纸盒里,摆得方方正正,生怕一个急刹就洒得到处都是。 放好后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稳稳当当。 就在她刚收回手时,车窗外忽然炸起一阵拔高的争吵声。 江幸下意识扭头看去,右侧非机动车道上,一辆外卖电动车和自行车剐蹭在了一起。 穿着工服的年轻人和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大爷站在路边,嗓门一个比一个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她看了片刻热闹,等车子重新启动,才转回头。 目光一落回车内,整个人却猛地僵住。 只见池溯单手握着一杯牛奶,正姿态闲适地用吸管喝着。 江幸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飞快看向自己这边的牛奶瓶——瓶口完好如初。 那池溯手里那瓶…… 一股热气“腾”地从脚底直冲头顶,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硬着头皮把这瓶没喝过的牛奶,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抿。 才刚咽下一口,身旁就飘来池溯似笑非笑的声音,“今天的牛奶,怎么还有点口红味?” 江幸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慌忙抬眼去看,果然,吸管外侧沾着一小点淡淡的红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慌,决定当场反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哦?是吗?”她微微偏过头,眼角斜斜扫了他一眼,“听你这口气……平时没少尝口红吧,不然怎么知道什么味?” 话音一落,她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气息顿了一下。 余光里,池溯那副向来游刃有余、从从容容的模样,终于破天荒地卡了壳。 哈。 江幸心里那口憋了半天的气,总算顺畅地呼了出来。 魔法对轰才是王道。 接下来的一路,池溯总算安安静静地开车,再也没说那些脸红心跳的话。 很快,车就缓缓驶入陶源的小区,停在9号楼不远处。 江幸下了车,快步走到单元门口等着。 大概等了五分钟,陶源才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楼道里晃出来。 “干嘛这么早哇……”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没睡醒的怨念,“我正做美梦呢!” 她迷迷糊糊地在睡衣口袋里掏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张银行卡,含糊不清地说,“翻遍了你的箱子,也没找着身份证,就看到了这张银行卡。喏,拿去。” 江幸无奈地抓了抓眉梢,“没有身份证连宾馆都去不了,那我今晚回来住吧?” “你急什么呀!”陶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然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一脸八卦,“我这不是给你和池总创造机会嘛!怎么样,昨晚战况如何?一共几次?” 江幸的脸“唰”地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僵,齐刷刷回头望去。 池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正慢条斯理地朝这边走来。 陶源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吓得魂都快飞了,转身就往楼道里窜,“我先上去了!拜拜!” 话音刚落,人已经没影了。 所有的尴尬瞬间砸到江幸一个人头上。 她整张脸烧得发烫,指尖都蜷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消 失。 池溯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松松地插在西裤口袋里,眉梢轻轻一扬,“原来……你们女生之间聊得这么深入?” 明晃晃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此刻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刺得江幸几乎不敢抬眼。 她死死咬住下唇,慌乱中,一把将银行卡塞进他手里。 “这张卡……是你十年前给我的。”她声音发紧,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他,“连本带利十一万,都在里面了。” 池溯伸手接过,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我说怎么重了些,原来是多了一万。” 江幸抿了抿唇,低声继续说道,“对了,我妈妈一直说想请你吃顿饭。当年的事,我们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下次你去北临,一定记得来家里。” “好。”池溯颔首应下,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不过这些钱……你打算包养我多久?” “什么?”江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呢?”池溯捏着那张卡,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眼底光影沉浮,“给我这么多钱……” 他忽然倾身,嗓音压得极低,裹着几分说不出的暧昧,“我还以为,是小米金长大了,想包养我。” 小米金…… 三个字,像一缕猝不及防的风,瞬间吹散了江幸心头的蒙尘。 让她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这么多年了,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这个带着点稚气的称呼,仿佛早就被埋在那旧日的时光里,只属于十年前那个夏末的傍晚。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清瘦挺拔的少年,逆光站在漫天金红的夕阳下,把这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双钓 第75节 穿越了十年的嘈杂,少年温润的声音,清晰得似乎就在耳畔,“小米金,要好好读书啊……” 鼻尖猛地一酸。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晨光温柔地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与记忆里那个站在夕阳余晖里的少年,一点点重叠、相融。 一个迎着朝阳,一个浸着晚霞,光影交错,岁月流转。 相似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回,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二十二岁的江幸,还是十二岁的米金。 第54章 亲了她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 江幸一直没见过池溯。 起初她没太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临时有事,一时抽不开身。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才后知后觉地, 生出一种不上不下的别扭。 ……这到底算什么? 那天, 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牵了她的手。更早之前, 也是那样突然就吻了她的手心。 没有一句明确的“喜欢”,没有一个像样的“开始”, 更没提过半句“女朋友”。 好像所有的暧昧和亲近,都像是他的一时兴起。 江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强迫自己别再去想,把所有注意力都扎进直播工作里。 转眼, 便到了母亲节。 因为是周日,江幸难得没有定闹钟,和陶源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迷迷糊糊地走进卫生间,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牙刷含在嘴里,满嘴都是清凉的薄荷泡沫。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忽然响了起来。 她小跑出来一看,正是消失了好几天的“某人”。 有点赌气不想接, 可手机响得格外执着,断了又来, 一遍接着一遍。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起,口齿含糊地应了一声,“喂?” “吃饭了吗?”池溯的嗓音带着一丝低哑, 还混着一丝淡淡的风声。 “没,才起来……”她咕噜咕噜吐掉嘴里多余的泡沫,“你在哪?” “在你楼下。” “哦。”江幸继续机械地刷着牙。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生气了?我这几天没在国内,和蒋钧白去了中东。” “没有。”江幸含了口水漱了漱,声音总算清晰了点,“我干嘛要生气。” “没生气的话,下来一起吃饭?” “那你等着,我还没洗脸呢。”说完,江幸挂了电话。 接着,慢吞吞地洗脸、护肤、换衣服,磨磨蹭蹭拖了二十多分钟,才准备穿鞋出门。 陶源从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探出半个脑袋,挤眉弄眼的,“哟,这是要跟池总约会?今晚要是不回来,记得穿个成套的内衣!” 江幸脸一热,抓起一件外套盖在陶源脸上,“睡你的大头觉吧!” “呜……你要谋杀亲闺啊!”陶源的声音被衣服闷得含糊不清。 江幸拎起包,出了门。 刚走出单元门口,就看到池溯正斜倚在车门上。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纽扣。 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被晨风拂得轻乱,半遮着眼睑,神情里藏着一丝怔忡。 直到脚步声渐近,他才缓缓抬眼。 眼底之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格外明显。 见到他这副略显疲惫的模样,江幸心里憋了好几天的小脾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自觉放轻声音。 “凌晨。”池溯的嗓音低沉又沙哑,“吃粤式早茶,可以吗?” “我都行。” 江幸拉开车门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顿。 头顶的阳光明明热烈又温暖,洒在他身上,却莫名氤氲出几分清冷。 她忽然想到,今天是母亲节。 所以…… 江幸动了动唇,想说的话涌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悄无声息咽了回去。 车子横穿过几条街巷,不多时,便停在了一栋三层老式洋房前。 墨绿色的爬山虎几乎爬满了整面灰砖外墙,木格窗半开着,隐约飘出悠扬婉转的粤曲声。 餐厅经理显然和池溯相熟,一见他进门,便笑着迎上来,用粤语寒暄了几句。 江幸听不太懂,只看见池溯微微颔首,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倦色。 经理引着两人上了三楼。 靠窗的雅座视野极好,正对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间隙洒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柔和而宁静。 服务员斟茶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春日的清芬。 江幸端起茶杯,目光悄悄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池溯正望着窗外的榕树,阳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可那双眼睛里,却始终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江幸盯着那层雾看了好几秒,心里像有根极细的线,被什么东西轻轻拽着。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打破沉寂。 “你常来这里?” 池溯这才缓缓转过头,“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一家餐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出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来过。” 顿了顿。 “今天是第一次。” 江幸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滚烫的热度透过瓷面传来,指尖却忽然有些发凉。 池溯把目光又投向窗外,阳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层薄雾似乎淡了些,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虚空。 “今天,我一早去看了她。”他嗓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了一盆向日葵——就是我养的那盆日落。” 他说这话时,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可那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便隐没了。 江幸垂下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只记得给妈妈定了一束鲜花,却完全没想到池溯的母亲,甚至出门前还在闹着小别扭。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池溯的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为什么道歉?” “我……”江幸闷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我没有给阿姨准备礼物。” “呵。” 池溯忽然低笑一声。 “你能坐在这里,”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有些冰凉的手背,“陪我吃这顿饭,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他的声 音就在头顶,低沉温柔,连呼吸都近在咫尺。 江幸怔怔地抬起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点点焐热她的微凉。 她心口轻轻一软,忽然觉得,这几日反反复复的纠结,实在是有些幼稚和多余。 不多时,一道道精致的早茶点心陆续端来,肠粉、虾饺、叉烧包、糯米鸡……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服务员一样一样摆上桌,动作利落,又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池溯夹起一颗虾饺,缓缓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眉宇间那层淡淡的沉郁消散了不少。 两人默默吃了片刻。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楼下庭院里传来的几声鸟鸣。 阳光透过榕树叶洒在桌布上,那些晃动的光斑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置,从桌角爬到了中央,在一笼笼点心上跳跃。 “其实我母亲是个很浪漫的人。”池溯放下筷子,饮了一口茶,“结婚前,她一心想当个画家,背着画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江幸静静地听着,目光也随着他的话望向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 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温婉的女子撑着伞,慢慢走过这条路。 “后来,她陪着我父亲在商界打拼,只有偶尔,才会来这条街上写生。” 池溯的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浅淡的沙哑,“小时候,她常常带我来这儿吃早餐,坐的就是这个位置。” 双钓 第76节 他顿了顿,收回飘远的目光,落在江幸的脸上,轻声问道,“你呢?” “我?”江幸匆忙咽下口中的艇仔粥,有些慌乱地摆手,“我、不会画画。” “呵。”池溯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我是想问问,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我没什么可讲的。” 江幸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我爸妈都在云禾,自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沉迷赌博,输了就打我妈和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我没有你那么幸福的童年。” “所以那次你母亲住院……”池溯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眉头微微蹙起,“是你父亲打的?” “嗯。”江幸轻轻点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碟子里的糯米鸡,“如果不是你给了那张卡,我妈妈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后来呢?你为什么改名字?”池溯沉声追问。 “那次妈妈住院后,有一位好心的警察姐姐帮我们联系了法律援助。”江幸缓缓转回头,望向窗外朦胧的光景,像是重新跌进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加上我爸还参赌涉黑,最后被判了十三年。为了让我彻底摆脱他的阴影,妈妈就拜托那位警察姐姐帮忙,给我改了名字。” “那你父亲……”池溯的眉头蹙得更紧,“还在里面?” “是的,大概还有两三年出来。”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我希望他出来以后,不要再骚扰我们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改过自新。”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楼下庭院里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隐约的粤曲声,咿咿呀呀地填补着这片空白。 池溯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眉眼上,睫毛轻轻颤着,像雨后的蝶翅,沾着水汽,飞不起来。 他没有开口,只是搭在她手背上的手,轻轻收紧。 江幸感受到这份沉默里的温柔与慰藉,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从早茶餐厅出来,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踱着。 阳光透过骑楼的廊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江幸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池溯就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急不缓地跟着。 “大一的时候,我在那边兼职发过传单,”她忽然开口,指了指前面转角处那家已经换了门头的店铺,“那里以前是卖甜品的,红豆双皮奶很好吃。” “现在还想吃吗?”池溯偏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都拆了。” “那换个地方。”他说得随意,脚步却没停,带着她往江边的方向拐去,“前面有家老字号,红豆沙熬得稠,你试试看。” 江幸还没来得应声,池溯已经拐进了一条岔路。 她只好小跑两步匆匆跟上,刚刚走到他身侧,脚还没站稳—— “哥,给女朋友画张速写呗!我技术超稳的!” 一个清亮又活泼的声音突然从旁边蹿出来,吓了江幸一大跳。 桥头树荫下,一个穿着涂鸦t恤的男生举着画板,朝他们热情地挥手,“我在这摆摊一周了,还是头回见到你们这么养眼的情侣!”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江幸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下意识就想低头快步躲开。 “画。” 池溯却无比自然地接过话头,唇角噙着一抹明显的笑意,“画得好,有红包。” 说完,手臂一抬,轻轻揽住江幸的肩膀,顺势就把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好嘞!老板爽快!”少年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在小马扎上坐定,拿起画笔,一边仔细端详着两人,一边在纸上迅速勾画线条。 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揽得一懵,身体瞬间僵硬,像根不会呼吸的木桩。 可池溯的手臂依旧稳稳环在她肩上,半分没松,摆明了不让她躲。 男孩低头刚勾勒了几笔底稿,忽然“嘶”地吸了口气,停下笔,歪起脑袋打量他们。 “不行啊,你们这表情太生硬了!怎么像即将奔赴战场似的,那么悲壮!” 他干脆站起身,直接上手调整两人的姿势,“姐姐,你别往外挣,往哥这边靠靠。” 说着就把江幸往池溯怀里一推,又将池溯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拉下来,更自然地环在她腰间,“对,就这样。别光站着,要眼神交流!” 江幸被他这一推,额头险些撞上池溯的下巴,脸立刻又红了。 “哎,这样感觉就对了!”男生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又指挥道,“哥,你低个头,脖子太硬了,不像谈恋爱,像是来讨债的。” 池溯,“……” “还有小姐姐,”少年转头对江幸比划,“别憋着呀!下巴微抬,看男人的眼神要会拉丝,拉丝懂吗?” 他着急地抓了抓头发,努力解释,“就是那种黏糊糊、分不开的感觉!” 江幸,“……” 她已经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走条路!走这条路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停下来!为什么要答应站在马路中间给人家画! 周围看热闹的人似乎又多了一些。 两人被迫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生硬地对视着,嘴角都因为长时间保持微笑而开始微微抽搐。 男孩又一次站起来,看着画纸上缺少神韵的轮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僵得像两根自拍杆,这样根本画不出灵魂!”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突然灵机一动,“这样吧,哥,你亲小姐姐一下,氛围感马上就起来了!” “啊?不行……”江幸一 惊,立刻就想挣脱。 但男孩动作更快,话音未落就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只手按住池溯的后颈,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力道,用力往下一压—— “啪”的一下轻响。 柔软的触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第55章 要不要……早生贵子 江幸的脸瞬间红透, 从额头到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 “哎哎哎对了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保持住别动啊!”男孩兴奋地抓起画板,刷刷刷地快速勾勒起来。 才安静没几秒,他又猛地抬头,中气十足地喊道, “行了行了, 哥, 可以不用继续亲了!我要画肩部和手臂了!” “……” 江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上冲, 整个人快要化作一团水蒸汽。 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npc?!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又煎熬。 明明说好就十分钟, 却像是硬生生熬了一个世纪。 耳边每一声落笔的沙沙声,都清晰得格外折磨人。 也不知在尴尬里泡了多久, 耳边终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呼,“好嘞!大功告成!” 少年举着画纸, 得意洋洋地站起身。 江幸这才如蒙大赦,猛地从池溯怀里挣开, 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耳旁乱掉的碎发。 池溯伸手接过画纸。 目光落定的瞬间,他微微一顿。 炭笔线条细腻温柔, 勾勒出她微垂的侧脸, 睫毛如蝶翼轻颤,唇角那一丝羞怯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有一种平时少见的沉静和温柔。 “二位,感觉怎么样?还满意吗?”少年搓着手, 脸上洋溢着期待和一点小小的骄傲。 “很不错。”池溯认真地卷起画纸,“多少钱?” “五十!绝对良心价!”少年笑嘻嘻地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二维码牌子晃了晃, “放心扫,我是美院正儿八经的学生,有学生证, 可不是江湖骗子!” 池溯没说话,只拿出手机,利落地扫码,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叮”的一声悦耳提示音响起。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眼睛顿时睁大,“五百?哥,你是不是多按一个零……” “画得很好。”池溯握着画卷,抬眼看向他,“不用找了。” “嘿嘿!谢谢哥!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少年笑得一脸灿烂,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使劲挥手,“下次再来啊!” “……” 江幸闷着头,脚下步子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她可不想再来了,甚至连这条街都想从人生地图里永久拉黑。 刚才那短短的十分钟,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风一吹,额头上被他嘴唇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 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反而越抓越痒。 江幸懊恼地收回手,强压着心头那阵怪异的燥热,快步钻进一片浓密的梧桐树荫里。 头顶炽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子隔绝,身上那股莫名的燥热才慢慢退下去。 树影在地面摇晃婆娑,沙沙作响。 两人在这片静谧的绿荫里静静走了一段,池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有个问题。” “啊?什么?”江幸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等你回了北临,”他逆着光,眸色更深了几分,“会不会……被哪个博士师兄给拐跑?” 江幸被问得一怔住,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他的嗓音又沉了几分,“闭上眼睛。” 双钓 第77节 话音未落,男人轻柔的掌心已经覆上眼帘。 世界瞬间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随后,一个郑重其事的吻轻轻落在额间。 江幸心脏猛地一颤,不自觉地睁开了眼。 光明重新涌入视野,池溯俊隽的脸庞近在咫尺。 “刚才那个不算——这个才是。”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江幸的心陡然一跳,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那点动静从心口一直漾开,半天停不下来。 周围的蝉鸣、风声、车流,仿佛一瞬间被抽离,远去,只剩下他认真的声音在耳畔反复回响。 她抬起头,树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照得他明明很近,又有点说不清的模糊。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喉间却一片干涩,发不出任何音节。 心里翻涌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轻轻的一个点头。 看到她点头的刹那,池溯一直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在她粉红的耳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第一次这么紧张……刚才真怕你摇头。” “……” 江幸耳根更红了,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我藏得好。”他带着一丝得逞般的黠笑,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不信,你看看。” 掌心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那颗心脏果然一下又一下,跳动得剧烈又飞快。 江幸指尖一颤,像是被那火热的温度烫到,下意识就想缩回手。 可池溯的动作更快,反手就牢牢握住了她,十指紧密地扣在一起。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任由他牵着,脚步有些发飘地跟在他后。 像个被大人牵着走的小朋友,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甜津津的小气泡。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被浓密树荫笼罩的安静道路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甜蜜。 走了好一会儿,江幸才从那种晕乎乎的状态里找回一点思绪。 她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停下脚步,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对了,我身份证还是没找到,要不你陪我去补办一个吧?” “急什么,”池溯捏了捏她的手指,“说不定,过两天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那怎么行?”江幸蹙起眉,语气认真起来,“万一被别人捡到,拿去做抵押什么的,我岂不是莫名其妙就背上一身债?” 说着,就掏出手机,“我得查查补办要带什么材料。” “防诈意识还挺强,”池溯轻笑,顺手抽走她的手机,“再仔细想想,说不定只是忘在哪个角落了。” 江幸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会不会是落在之前租的房子里了?好像搬家之后就没再见过……说起来,房东后来退押金特别爽快,你们法务是怎么谈的?” “具体细节我没过问。”池溯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钱拿回来就好。记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大脑容量有限,别总为难自己。” 江幸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那房子现在应该已经租出去了,”池溯顿了顿,“你还是回陶源那儿再仔细找找?” “她都翻了好几遍了,我在学校里也找过了,”江幸泄气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里带着懊恼,“要不是落在出租屋,肯定就是丢了。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实在找不到就只能补办了。” “好吧。”池溯没再坚持,利落地拉开车门。 不多时,车子便驶回了之前租住的那个老小区。 正值午后,小区里地面停车位还算充裕,池溯直接将车开到了原来那栋单元门的附近。 江幸一眼就看见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姐正推着婴儿车迎面而来。 她下意识往座位里缩了缩身子,想等张姐推着车走远了再下去。 没想到,身旁的池溯却先一步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声惊动了张姐,她抬头看见池溯的瞬间,脸色骤然一沉,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小江不是都搬走了吗?”她语气不善,声音也拔高了,“你怎么还来纠缠她?” “糟了。”江幸心里咯噔一下,再顾不上躲藏,赶忙推门下车。 “张姐!”她快步上前,扬声打招呼。 张姐看到从同一辆车里钻出来的江幸,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江幸脸颊微热,连连解释,“您误会了,上次我哭着跑回来……真不是因为他,是工作上的事没处理好,自己急的。其实我们……” 她顿了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只好含 糊地比划了一下。 “张姐,”就在这时,池溯转身从后备箱拎出两个雅致的礼盒,“江幸住在这里,承蒙您一直照顾。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张姐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边接过礼物一边嗔怪地看向江幸,“小江你也真是,之前怎么不跟我说清楚?害我误会这么久!” 江幸只能在一旁陪着尴尬的笑。 “对了,你们不是搬走了吗?”张姐这才想起正事,“怎么又回来了?” “其实是我身份证找不着了,”江幸解释道,“想回来看看,是不是搬家的时候掉在哪个缝隙了。” “哎呀!真不巧,这里已经租出去啦!”张姐突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欲言又止,“现在住进去的……好像是那种……” 她话没说完,最后还是摆摆手,“要不你们先上去敲门问问?看人家愿不愿意让你们进去找找……哎哟,我得赶紧取快递去了,孩子的东西到了!” 说完,就推着婴儿车匆匆离开了。 江幸和池溯对视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楼道,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 上了楼,池溯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隐约传来一点窸窣的动静,却半晌无人应答。 池溯又加重力道,“请问有人在吗?” “敲敲敲!敲你妈啊!大白天催命呢!” 伴随着一声暴躁怒吼,门“砰”地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拽开。 一个顶着乱糟糟、染成绿色的鸡窝头的男人堵在门口。他光着精瘦的上身,两臂满是黑青色的纹身,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 池溯立刻将江幸挡在自己身后,又把剩下的两份礼盒往前递了递,“打扰了,我们是之前的租客,可能有证件落在这了,能进去找一下吗?” 绿毛男眯起眼睛,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们一遍,最后在池溯的腕表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闪烁。 “我们就看看客厅角落,绝对不碰别的东西,很快就好!”江幸从他身后探出一点头,急忙补充。 “赶紧的!别他妈耽误老子正事!”绿毛男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侧身让开一条缝,顺手大剌剌地抓过那两个礼盒,转身就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两人走进客厅。 满地污渍与脚印早已让地板看不出原色,根本不用换鞋。外卖盒与啤酒瓶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沙发上散落着皱巴巴的衣物,整个空间弥漫着泡面与烟臭混合的酸味。 江幸和池溯对视一眼,开始费力地挪开那张笨重的沙发床。刚把沙发移开一点缝隙,正要低头仔细查看—— 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尴尬的、不加掩饰的动静。 一个女人娇嗔带喘的嗓音隔着并不算厚的门板,清晰地飘了出来,“哎呀……外面还有人呢……嗯……别闹……” 紧接着是绿毛男粗声粗气、不耐烦的打断,嗓门老大,“少废话!老子刚才没尽兴,再来一次!” 第56章 偷听“现场直播” 很快, 卧室里便是一阵床板吱呀作响和令人脸红的喘息。 江幸的脸一下子烧得滚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 就算没有亲身经历过,光是听陶源平日里的那些“小课堂”,也足够她立刻明白卧室里正在发生什么。 更要命的是, 旁边还杵着一个池溯! 她强作镇定, 手忙脚乱地点亮手机电筒, 埋头假装专注地在地板上搜寻, 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沙发缝隙里, 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要不要先出去?”池溯轻咳一声,嗓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来找就好。” “不用!你们男生找东西一点都不仔细。” 江幸想起办公室里那些男同学,连摆在眼前的文件都要找半天。 在找东西这件事上, 性别之间的差距简直像隔着天堑。 “是么?”池溯低笑一声,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你是想留下来继续听吧?” “……”江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一步, 脸上腾地红透, “谁、谁要听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正经!” 她猛地站起身,用力拍打裤腿上的灰, 然后粗暴地从包里掏出无线耳机,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塞上。 迟疑了一秒, 她抿着唇,又分出一只, 没好气地直接塞进池溯手里。 池溯顺从地戴上,随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样正好, 我们两个一起掩耳盗铃——” 他顿了顿,眼底漾开戏谑的光,“还能同步收听。” “你……”江幸被他这歪理堵得又羞又恼,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快、点、帮、我、找!” 池溯这才笑着背过手,慢条斯理地在满地狼藉中踱起步来。 那副气定神闲的派头,哪像是在翻找东西,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江幸瞪了他一眼,彻底放弃指望。 她只能自己动手,深吸一口气,埋头苦干。掀开油腻腻的窗帘,趴在地上扒拉阳台晾衣架底下,连沙发背后那黑黢黢、满是蛛网的缝隙都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遍。 双钓 第78节 三分钟后,卧室里令人脸红的动静终于平息。 江幸把客厅里能翻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摸出一手黑灰和三只臭袜子外,一无所获。 她泄气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打算招呼池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时,卧室门突然“咣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那个绿毛男只穿着一条发黄的三角内裤,光着瘦骨嶙峋的上身和脚丫子,大剌剌晃了出来。 池溯几乎是瞬间侧身,一把将江幸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啧!”绿毛男不爽地咂咂嘴,浑浊的眼睛斜睨着他们,“放心,老子对你的女人没兴趣!” “兄弟,”池溯淡淡开口,“有女士在,你这样穿不太合适。” “老子的地盘,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你看不惯就别看!” 绿毛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怪笑,竟抬手就要把内裤也扯下来。 池溯瞳孔骤然一缩,没等那恶心的画面发生,就已经猛地拉开身后的入户门,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将江幸护在胸前,转身便冲下了昏暗的楼梯。 江幸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吓得不轻,脚下跟着他的力道,噔噔噔地快步往下跑,几乎是被他带着逃出楼口。 直接拉开车门,坐上车。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才长舒一口气。 她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这、这什么人啊!” “幸好今天我陪你来。”池溯眉头紧锁,迅速发动引擎,“以后不许单独来这种地方。听我的,身份证明天就会出现,别找了。” 看到他难得流露出慌乱,江幸忽然忍不住想笑。 “第一次见你慌成这样。”她歪着头,眼角眉梢都漾着一丝甜意。 “不是慌,”池溯目视前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点惩罚意味,轻轻一捏,“是不想让你跟那种人渣打交道,脏了眼睛。” 江幸忍不住抿起唇角。 这时才察觉,两人还分戴着那副白色耳机,她先摘下自己耳里的一只,又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探向他耳畔—— 池溯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 江幸立刻停住,“我弄疼你了?” “不是,”池溯侧过脸,声音里搀着一丝喑哑,“你不知道男人的耳朵……很敏感吗?” 江幸怔了半秒,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暗示,脸颊“腾”地一热。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纸巾,想也没想就“啪”地丢到他腿上,“你、你能不能正经点!” - 还真让池溯给说中了。 第二天,那张身份证就奇迹般地冒了出来,是池溯在津津的猫爬架下面找到的。 接过这张失而复得的小卡片,江幸后悔得要命。 早知如此,何必非要跑回那个出租屋折腾,不仅一无所获,还经历了那么一场尴尬。 跟陶源提起这事时,她直接笑倒在床上,前仰后合,差点喘不上气。 笑够了,她又趁机把话题一路飙上了高速公路,开始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展开一系列“成年人の必修课”。 江幸听得手脚无措、面红耳赤 ,站起来就想走。 却被陶源一把拉住,“等等!” 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凑近,“你这反应不对啊?怎么纯情得像个小学生?” 江幸抿紧嘴唇,眼神有些飘忽。 陶源猛地瞪大双眼,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你别告诉我,你跟池总到现在都还没……”她挤眉弄眼,手指比划出一个极其暧昧的手势。 在她灼灼的目光逼迫下,江幸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天啊!”陶源倒吸一口冷气,“池总他该不会……不行吧?他都快三十的人了,这么能忍?” “你胡说什么呢!”江幸羞恼地轻掐了下陶源的胳膊,慌忙放下怀里的临临,轻轻推了推它毛茸茸的小屁股,“快去帮你爸爸报仇!这个坏阿姨说你爸爸坏话!” 临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软软地“喵”了一声,就欢快地在床上打起了滚,最后反而呼噜呼噜地蹭进了陶源怀里,把小脑袋埋在她手心里撒娇。 “小叛徒!”江幸气鼓鼓把猫捞回来,“不给她摸!她说你爸爸坏话!” “嘿嘿!”陶源坏笑着凑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故意压低声音,“那你老实交代,你们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他有没有……” 说着,手就突然朝江幸胸上偷袭过去。 “呀——讨厌!”江幸迅速弹开,整张脸涨得通红,“没、没有!” “啊?”陶源夸张地叫了一声,嘴张得老大,“这都没有?那舌吻总该有过了吧!” “也、也没有。”江幸下意识挠了挠鼻尖,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才在一起没几天呀!” “拜托,成年人谈恋爱谁还数日子啊?”陶源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看的是感觉!感觉到位了就行!快老实交代,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让我这个局外人给你分析分析!” “……就、就只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什么?!”陶源激动得猛地就要站起来,却完全忘了自己正坐在下铺——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疼得她一边揉着撞痛的地方,一边嗷嗷直叫,“你们俩是穿越来的纯情小学生吗?他对你就一点冲动都没有?” “也不是……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会撩的。”江幸小声辩解道。 “光打嘴炮算什么真本事!”陶源恨铁不成钢地推了她一把,“撩完就没下文,这不就是典型的纸上谈兵!我看啊,他要么是怂,要么就是……嗯哼,你懂的!” “你别那么说他,可能只是我……”江幸抿抿唇,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我们年龄差得有点大?你想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才上初一,他都高中毕业了,大了我五六岁呢。他会不会……只把我当小妹妹看?” 这个问题原本只是模糊地存在于心底,被陶源这样一剖析,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搅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年龄算什么,现在年上、年下多的是!听我的!主动出击!”陶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钓男108式终极奥义——投怀送抱!拿走不谢!” “怎么……送?”江幸皱起眉,“我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他对我到底有没有那种感觉,并不是真的要像你说的那样……” “这还要我手把手教啊?”陶源抓狂地揉了揉头发,感觉心好累,“你们不是周末要去度假吗?老套路为什么经典?就是因为百试不爽!听我的,穿上泳衣下水,然后假装抽筋或者呛水,直接就往他怀里扑!” “可是……”江幸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会游泳啊。” “打住!”陶源气得直拍大腿,“我当然知道!你不仅是会游,还是历史学院蝉联两届的蛙泳冠军!重点是让你去撩他!懂不懂?假装不会!假装柔弱!行不行?真要被你急死了……” 看着江幸依旧一脸茫然加为难的表情,陶源眼珠狡黠地一转,突然露出坏笑。 她压低声音,“要不这样,理论结合实践效果最好。我现在就给你找部教学片,现场补补课,让你直观感受一下什么叫艺术!” “……你自己看吧!”江幸头皮一麻,起身就要溜。 “别跑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理论知识很重要的!” 陶源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掀开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 熟练地输入密码,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来来来,别害羞,姐今天非得给你好好上一课不可!包教包会!” 第57章 那我脱了…… 接下来的三四天, 江幸和池溯都各忙各的,抽不出时间见面。 但每晚十点,池溯的微信消息总会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准时跳出来。 有时候是一张他和津津的合影自拍。 照片里, 津津正踩在他胸口, 尾巴翘得老高, 一脸倨傲地俯视镜头。他也没躲, 就那么躺着任它踩, 眉眼间带着点无奈,唇角却微微弯着。 有时候是一张他在办公室的自拍。 桌上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背景是落地窗外斑斓的夜色。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杯咖啡, 冲镜头挑了挑眉。 江幸看着屏幕,指尖动了动, 打字回复:【多发点津津的照片就好,你可以不用出镜。】 手机很快震动,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 贴在耳边。 那头有点嘈杂, 隐约能听见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传过来, 带着点沙沙的疲惫,却又像是噙着笑。 “这不是想让你放心?时刻汇报行踪, 证明我没出去花。” 江幸愣了一下,忍不住弯弯唇角。 她把手机轻轻扣在床上,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在墙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过,那些隐隐约约悬着的小情绪,一下子服帖了。 她想了想,又把手机捞起来,点开那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 转眼到了周六。 一大早,江幸就被亢奋的陶源堵在了卫生间门口。 “快快快!抓紧时间!妆要画得自然又显气色,口红用那支豆沙色的!头发待会儿我帮你卷,保证风情万种!” “不用这么正式吧?”江幸睡眼惺忪,“不就是去游泳嘛,一会儿下了水,妆和头发就都花了。” “嘶——”陶源撇撇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怎么?你下楼就直接跳泳池里了?你不是还得和他一起开车过去?路上不得说说话?到了地方不得先安顿、吃个饭?这段时间你让他当瞎子?” 陶源越说越来劲,干脆一把将她按回洗手台前的镜子前,“姐妹,醒醒吧!就算是天仙,顶着个鸡窝头、素着一张熬夜脸,也让人提不起任何世俗的欲望啊!” 说着,就拉开自己的超大化妆包,开始往外掏粉底液、美妆蛋。 江幸被她一顿抢白,愣了愣,仔细想想……好像,是有点道理。于是只好放弃抵抗,认命地任由陶源在她脸上一顿“深 加工”。 半小时后,终于“改头换面”。 双钓 第79节 江幸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感觉睫毛膏刷得太夸张了,每次眨眼都像有两把小扇子在扑闪,不太适应。 “这是不是……太浓了?”她有些别扭,用指甲蹭了一下脸上的粉底。 “别乱动!刚画好的!”陶源眼疾手快地揪住她的手腕,“一点也不浓,这叫心机裸妆!你看这睫毛,根根分明,忽闪忽闪的,我都不信池总对着你这双眼睛还能把持得住!” 说完,陶源脸上又露出一个神秘笑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黑白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托特包最底层。 “特意给你买的战袍!成败在此一举,回来必须给我写千字汇报!我要听每一个细节!” 江幸心头警铃大作,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连忙拉开纸袋——一抹黑色蕾丝边缘滑了出来,竟是件性感的黑色蕾丝泳衣,还是分体式的! 她顿时觉得血涌上头顶,“这、这能穿得出去吗?会不会显胖……” 陶源直接甩来一个超大白眼,“不然呢?你打算和池总进行纯精神恋爱,让他永远隔着衣服猜谜语?” 她伸手戳了戳江幸的腰线,“胖什么胖,小腰精!你才95斤!快走快走,池总在楼下该等急了!” 江幸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眼看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只得硬着头皮,拎着那个滚烫的包,脚步虚浮地下了楼。 刚推开单元门,就看见池溯的车静静停在树荫下。 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正慵懒地倚在打开的车门边。身上穿了件清爽的浅蓝色t恤,搭配一条简约的灰色运动长裤。 这好像是江幸第一次见到他穿黑白灰以外的颜色,干净又随性,与他平时西装革履的模样截然不同。 晨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挺拔,像是从校园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带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江幸看得一时怔住。 “怎么了?”池溯抬手摘下墨镜,那双深邃的眼眸毫无遮拦地撞进她的视线,似笑非笑,“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话音顿了顿,他勾勾唇角,“没见过……这么惊艳的我?” “……” 江幸定了定神,面不改色地拉开车门,“是没见过这么花里胡哨的你。” “啧,”池溯轻笑一声,也上了车。 等她扣好安全带,他忽然倾身靠近,刻意压低嗓音,“嫌我花里胡哨?那我一会儿……脱了?” “你、你怎么这么……”江幸脸颊发烫,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无耻!” “怎么就无耻了?”池溯一脸无辜,手还搭在车门上,目光里还藏着狡黠的笑意,“不是你说要学游泳?度假别墅里有私人泳池,就我们两个人——” 他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难道让我穿着衬衫西裤下水教你?” “……” 江幸觉得跟这个“男狐狸”简直无法沟通。 从前那座生人勿近的冰山,根本就是伪装,眼前这个才是他的真身! 她赌气地扭过头看向窗外,不想再搭理他。 度假山庄隐在城北的山谷中,车子沿着北环路行驶约莫一小时,又穿过一段梧桐夹道的林荫路,终于缓缓驶入这片世外桃源。 一栋栋白墙黛瓦的建筑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苍翠之间,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俨然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墨长卷。 最别致的是,山庄四面环水,车辆只能停在外围停车场。 一位身着素色麻衣的船夫引他们登上一艘雅致的乌篷小船。 老船夫站在船尾,不疾不徐地摇着橹。 小船像一片轻盈的叶子,在湖面荡开圈圈涟漪,缓缓朝着湖心岛屿驶去。 水声潺潺,鸟鸣幽幽。 半卷的竹帘下,两人相对而坐。原木小几上,摆着一壶清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饿不饿?”池溯拈起一块粉色玫瑰状的酥饼,递到她面前。 “还好,”江幸目光落在窗外潋滟的水光上,轻轻摇头,“出门前吃了片吐司。” “我可什么都没吃,”他微微蹙眉,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委屈,“你怎么就没给我带一份?” 想到他之前特意给自己准备过两次早餐,江幸有些心虚,“……那你下次提前说,我给你带。” “身为女朋友,这点自觉都没有?”池溯低笑一声,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 “我、我又没经验,”江幸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哪像你……身经百战的!” “我身经百战?”池溯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行,这锅我背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带进怀里。 温热的呼吸几乎擦着她的耳廓,“我说你今天怎么迟到……原来是在楼上美颜了。” 江幸被他猝不及防的亲近弄得一慌,脑子有点短路,下意识就想挣脱。 “什、什么美颜?” “呵……”池溯低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得更稳,目光灼灼地锁着她精心描过的眉眼,“是不是为了跟我约会,特意化了妆?”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一字一句道,“很漂亮,我喜欢。” “……”江幸脸一热,真不该听陶源的怂恿。 她眼神闪烁,胡乱扯了个蹩脚的理由,“不是、是陶源,她昨晚看了个美妆视频,心血来潮,非要用我的脸练练手……” “噢——”池溯拉长了声音,尾音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更深,没舍得戳破她。 说话间,小船已悠悠靠岸。 湖心岛上,十栋别墅错落有致地呈扇形排开,每一栋都配有私密的露天泳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太美了!”江幸忍不住拿出手机,一连拍了好几张。 池溯牵着她的手,走过咯吱作响的木质栈道,“喜欢的话,以后常带你来。” 预定的这栋别墅名为“花堤”,被盛放的蓝紫色绣球花簇拥着,宛如童话中的林间小屋。 室内是典雅的复古风格,屋顶垂挂着一盏深红色方形宫灯。阳光透过镂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竹影。 江幸还来不及细看,目光就被餐桌吸引住了。 精致的餐点摆得满满当当,两杯剔透的香槟立在桌边,细密的气泡正沿着杯壁轻盈上升,无声破碎。 她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一路上没喝水,刚才在乌篷船上又被池溯那些话扰得心神不宁,这会儿嗓子都快冒烟了。 她环顾四周,想找瓶矿泉水。 餐边柜上只有青瓷茶具,茶几上摆着水果,唯独不见一瓶拧开就能喝的矿泉水。 目光再扫回来,还是只有那两杯香槟。 她咬了咬唇。 算了,就当借酒壮胆吧。一会儿还要“学游泳”呢…… 心一横,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在胸腔里燃起一簇火苗,迅速烧红了她的双颊。 “慢点喝,”池溯看着她绯红的脸庞,“这可不是果汁。现在泳池水温还不太够,要不要先上楼休息一下?不过——”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这里的床可没有十米宽……你怕不怕挤?” 第58章 小腰精 “怕!特别怕!”江幸慌忙打断, 伸手用力捶了他一下,“所以你就在沙发上睡吧!” 说完,便红着脸,蹬蹬蹬一路小跑上了楼。 这人真是没完没了了。 不就听了一个霸总小说吗?他倒好, 跟拿到尚方宝剑似的, 动不动就拿出来晃两下, 这是打算拿捏她一辈子吗? 回到二楼客房, “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把自己狠狠摔进床里。 床垫弹了两弹,她趴在床上, 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又羞又恼。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池溯那副游刃有余、眼底藏着笑意的模样。 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服气。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稳稳占上风, 凭什么每次落荒而逃的人都是她? 这不公平。 她虚虚地盯着天花板,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楼下静悄悄的。 怪了。这家伙居然没追上来? 按照套路,不是应该跟上来堵在门口, 再隔着门板低笑着逗她几句吗? 又等了两分钟, 还是没动静。 该不会真去睡沙发了吧?! 可那沙发是老式的木沙发,硬邦邦的, 躺上去怎么可能舒服…… 江幸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辗转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二楼的楼梯转角, 小心翼翼地扶住冰凉的木栏杆,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池溯正靠坐在沙发上。 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屏幕透出的幽蓝微光, 静静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微微蹙着眉,薄唇开合,低沉清晰的英文缓缓流淌出来,时不时停顿一下,看起来是在开一个视频会议。 原来……他是特意推掉了工作,专程陪她来的。 双钓 第80节 江幸心头一软,扶着冰凉的木栏杆,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没有出声打扰,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望着头顶轻轻晃动的素色纱帐,暗自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连续震动,手机忽然在枕边连续震动。 微信界面里,陶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战况如何?】 【说话呀!拿下没有?】 【急死人了,手机没电了?】 【该不会……正在不可说?】 【听我的没错吧!撒花庆祝!】 …… 江幸简直没眼看,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在睡觉,别吵】 没想到陶源秒回:【是进行时还是完成时?/吃瓜/】 江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眼不见为净。 就在这时,木质楼梯方向传来了沉稳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的房门外。 随即,“咚咚”两下敲门声。 “江幸?”池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悦耳,“现在泳池水温正合适,太阳也好,要不要去游一圈儿?” “好、好啊。” 她慌忙坐起身,趿拉着拖鞋,拉开房门。 门开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池溯竟只穿了一条黑色泳裤,就那样立在门外! 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胸肌缓缓滑落,蜿蜒出几道晶莹水痕。 宽肩窄腰,修长挺拔,每一寸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都在廊道的光下展露无遗,荷尔蒙克制又汹涌,撞得人视线发慌。 “嘭——!” 江幸几乎是本能地甩上房门。 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就来了!” “不是要教你游泳吗?”门外传来一声低笑,池溯又轻轻敲了一下门,“难道真要我穿着衬衫西裤下水?” “那、那你也不用这么早就换上啊。” 江幸深吸一口气,拼命想压下狂跳的心,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你先下去等我,我换好泳衣……就去找你。”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又是一声低低的笑。 笑声里像是带着勾子,江幸几乎能穿过门板,看到他挑眉的模样。 完了完了,酝酿了好几天的勇气正在急速消退! 不行,不能认输!她一把抓过背包,用力拉开拉链。 可翻来找去,怎么也没看到自己那件蓝色的连体泳衣。 她心头一沉,干脆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护肤品、防晒霜、毛巾、手机充电器……零零散散铺了一床,就是没有那件泳衣。 江幸顿时明白了。 难怪出门前,陶源笑得那么贼,还不停催促她快走,肯定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那件连体泳衣给抽走了! 她硬着头皮,用两根手指拎起了那套轻飘飘的黑色比基尼。 上下两件加起来,用的布料还不如她一只袖子多,蕾丝边缘细得可怜,系带更是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 她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挣扎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还是红着脸,手脚僵硬地换上了。 走到镜前一照,简直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每一寸曲线都被这三点式勾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羞耻感直接拉满。 她倒抽一口冷气,像做贼一样,悄悄挪到连接着阳台的落地窗边,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 池溯已经在水里了,此刻正懒懒地撑着双臂靠在池边晒太阳。阳光洒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滑落,划过肩线,野性又撩人。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她在偷窥,池溯下一秒就扬起头,朝她勾了勾手,“还不下来?该不会是……怕了?” 怕?她可是历史学院的蛙泳冠军! 江幸也顾不上害羞了,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就冲下楼。 推开通往庭院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泳池四周被盛开的蓝绣球与茂密的绿植环抱,高大的竹篱巧妙地隔出一方私密天地。 池溯正悠闲地靠在池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 江幸穿着一套黑色蕾丝比基尼走了出来,肌肤莹白如雪。 泳衣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颈后的丝带系成一个优雅的蝴蝶结,更衬得脖颈修长纤细。 阳光轻轻洒在她脸上,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既纯又欲。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江幸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全程低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的石板路,快步走到池边。 就在她凭着肌肉记忆,下意识抬起手臂、屈膝准备跃入水中的刹那—— 才猛然记起,今天不是来比赛的,是来“学游泳”的。 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她急中生智,将流畅的起跳笨拙地改成握住泳池扶手。 声音也刻意带上了几分颤抖和犹豫,听起来弱小又无助,“这、这水会不会太凉?我、我有点怕……” 看着江幸略显刻意的动作,池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别怕,是温的。”他俯身掬起一捧水,轻轻洒向她的小腿,“怎么样?凉吗?” 江幸摇摇头,稍稍挺直腰背,微扬起下巴,努力摆出“虽然害怕但我要勇敢”的姿态。 她扶着池边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缓缓下水。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表演“新手”的笨拙时,池溯忽然悄无声息地游近。 猝不及防间,她的视线猛然撞上男人的胸膛,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纹理正缓缓滑落。 视觉冲击力过强,江幸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倒吸一口凉气,“啊——”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后跌入水中。 水花四溅中,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环住她纤软的腰肢,稳稳将她拖出水面。 “别怕,我在这儿。”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皮肤传来。 “谢、谢谢……”江幸抓住横在自己腰间的小臂,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她的双腿在流动的水波中不时触碰到他的。 她甚至能隐隐感知到,他胸腔内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与她仓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水波轻轻晃动,阳光洒下的细碎光斑在水面上跳跃,莫名让人睁不开眼。 江幸的脸颊越来越红,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全身,血液在皮肤下奔涌。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水珠,目光无处安放,只能盯着近在咫尺的水面。 陶源这主意……也太胆大包天了。 怎么鱼还没开始上钩,鱼饵自己先晕头转向,快要沉底沦陷了? “放松些,我教你。”池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声音耐心而温和,“学游泳最重要的,是先克服对水的畏惧。” 说着,他扶在她腰间的手,真的开始试探性地、轻轻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你自己试着走几步?这里最深只有一米七,很安全。” 江幸下意识地点头——她当然不怕水,一米七的深度对她来说简直如履平地。 但头刚点下去,理智就猛地回笼,要是池溯松开手,她的“计划”还怎么继续? 慌乱间,她又连忙摇 了摇头,“不、不行!我还是害怕……你别松手!” 好在池溯极有耐心。 他先是示范如何在水中保持平衡,接着教她将脸埋入水中练习憋气。 江幸依言照做,几次尝试后,她悄悄在水中睁开双眼。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游移,掠过紧实有力的小腿,轮廓骨感的膝盖,力量十足的大腿……最终定格在那条深色泳裤上。 水波轻轻荡漾,某个部位的轮廓在水中若隐若现,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闪过陶源那句“男人鼻大”的下半句。 “轰”地一下,仿佛有热气直冲头顶。她浑身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慌乱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气息一岔,猝不及防地,“咕咚”一声呛了一大口水! “咳咳!咳咳咳!”她慌乱地抬起头,狼狈地将脸露出水面,剧烈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 “慢慢来,别着急。吸气,呼气。”池溯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内心翻涌的“小剧场”,只当她是不小心呛水,轻轻拍着后背帮她顺气。 双手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江幸偷偷瞥向他沉静的侧脸。神色专注,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认真教学。 这人怎么连眼神都不偏一下?难道她这身比基尼还不够惹火吗? 双钓 第81节 虽然胸前算不上波涛汹涌,但她的腰——可是号称“小腰精”的,在他眼里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他该不会……真是唐僧转世,或者哪里不对劲吧? 不行,绝不能就此认输。 她勉强止住咳嗽,装出一副被水吓到的柔弱模样,声音也掺入几分气若游丝的轻颤,“我好像……有点晕水,头好晕……” 话音未落,双手已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紧实肌肉的纹理。 她微微抬起光洁白皙的下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长睫轻颤,眼神迷离而依赖地望向他—— 就是这个姿势,那晚陶源拉她一起看的“教学影片”里,女主角就是用这个角度和眼神,让男主角瞬间目光灼热、呼吸粗重、难以自持…… 按照“剧本”,接下来,池溯就该顺势低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至少……该有感觉了吧? 可她摆好姿势等了又等,心脏都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池溯却大手一压,温热的掌心按住她的后脑。 他目光严肃地扫视了一圈泳池,眉头微蹙,极其认真地说,“我叫管家把这个水位再降低一些,降到一米五。” “……” 江幸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整张脸都绿了。 她严重怀疑池溯就是故意的! 第59章 水下热吻 难道池溯已经看穿她了? 不应该啊, 她明明没露出半点破绽。 她就不信,这么简单的戏还能演砸了。 “啊,不用麻烦了,”她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带着一点点羞怯, 趁机从他掌心下轻轻抽回手, “我……我再努力试试, 看看能不能克服一下。” 她慢慢挪到池边, 才刚走两步,脚下就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滑。 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她慌忙把脚重新踩回池底,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幸好, 池溯似乎并未察觉这一瞬间的异常,他的目光正落在别处。 她立刻贴住微凉的池壁, 双手紧紧攥住池沿,努力摆出一副乖巧又虚心的模样。 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闭气练习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该学什么?是不是……该教动作了?” “你想学什么?蛙泳?自由泳?还是蝶泳?”池溯不紧不慢地划水靠近,水波在他的胸前轻微晃动, 折射着细碎的光,“一般新手都是从蛙泳开始。” “嗯。”江幸假装认真思考, 长睫扑扇了两下,然后“乖巧”地点点头, “那就蛙泳吧!你……能教我吗?” “好。”池溯声音沉稳,“先把脚抬起来,试着让自己趴在水上。” “可、可我不会啊!”她怯怯地伸出手, “我怕一松手就沉下去了……” “没事,我扶着你,水会托住你。”池溯攥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引导她稳稳扶住池边冰凉的瓷砖。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江幸感觉到,一双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随后,慢慢抬起,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漂,她本能地松开扶在池边的手,在水面自然划动两下—— 就是这两下,让池溯似乎松开了手。 糟糕!江幸心中警铃再次拉响。 只好又“戏精”上线,装作脚下一滑、骤然溺水的样子。 短促地惊呼一声,手臂慌乱地在水面胡乱拍打,溅起一片水花。 池溯几乎立刻从水中直起身,轻轻扶住她微微下滑的肩膀,帮助她重新在水中站稳,“别慌,双腿一蹬,就能站住。” “好,我知道了……”江幸乖乖应了一句,指尖微微蜷起,偷偷抬眼飞快打量着他。 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不断滚落,池溯神色如常,呼吸平稳—— 应该没看出什么破绽吧? 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下一步该怎么“演”呢? 试探了两次,他都无动于衷,难道计划要宣告失败? 正纠结着,忽然听到池溯开口,“累不累?要不你先上去休息一下,我在水里游几圈,你在岸边看看动作?” “嗯,好啊。”这话简直正中下怀,正好可以暂时摆脱“表演”的压力。 江幸轻轻点头,顺从地转身,扶着池边的小梯子,一级一级爬上岸,随即拿起一旁的大毛巾,将自己紧紧裹住。 池溯重新没入碧蓝的池水,身形舒展,宛如一尾重返深海的大鱼。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紧实流畅的背脊与收束的腰线上跳跃、游移。水波温柔地推开,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修长的四肢在水中划动,动作标准而有力,每一下都划出干净流畅的弧线。 水花追随着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游弋的、近乎完美的剪影。 江幸静静地坐在岸边,目光追着那道身影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折返,思绪渐渐跟着飘远。 片刻过后。 水下的情况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池溯迟迟没有浮上来换气,双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拽住,正一点点往池底沉去。 溺水了?! 江幸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 水面依旧平静得可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发慌。 她下意识扯掉身上的浴巾,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扎进水中。 双臂奋力划动,双腿拼命蹬水,像一支离弦的箭,不顾一切朝着那道正在下沉的身影冲去。 不过眨眼功夫,就游到了池溯跟前。 男人紧闭着眼,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平日舒展的面容此刻紧绷如弦。 右手死死攥着左小腿—— 分明是抽筋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下沉。 江幸心里一慌,当即从身后搂住他结实的腰身,拼尽全力想将人往水面上带。 可拖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每往上一寸都艰难无比,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水底与她狠狠拔河。 她咬紧牙关,双腿疯了似的拼命蹬水、划水,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艰难地将人拽出水面。 “呼——”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手上却半点不敢松劲,依旧死死拽着他,一点一点,拖着那沉重的身躯挪向岸边,用力将人推了上去。 她自己也跟着狼狈地翻身上岸,踉跄着扑到他身边。 池溯毫无动静地躺在那里,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胸膛也不见起伏。 不会真呛晕过去了吧! 现在去叫管家肯定是来不及了。 江幸立即跪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双手交叠,用力按在他冰凉的胸膛上,学着救生员的姿势,一下下急促而慌乱地按压。 “池溯、池溯、你醒醒!” 她声音发颤,指尖越按 越急。 可池溯却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巨大的恐慌逼近,江幸再也不顾不上其他,本能地深吸一口气,俯身贴上他冰凉的唇,准备人工呼吸。 可就在双唇相触的一刹那,一个温热的触感倏地探了进来。 她猛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强势的力量翻身反压,整个人瞬间被他困在身下。 怔怔地对上池溯乌黑的眸子,哪还有半分昏迷的痕迹,满满都是得逞的狡黠和不加掩饰的戏谑。 他竟然是假装溺水! “你……”她刚要开口质问,男人的手已迅速覆上她的眼睛,夺走所有光线。 下一秒,吻再次落下,舌尖长驱直入,带着冰凉的气息,却又烫得让她浑身发软。 原来池溯早就看穿了她,故意设下这个圈套,骗她主动……这人怎么这么坏! 江幸气急想去咬他,却被轻巧避开。 甚至吻得愈发深沉,如潮水般汹涌,将她所有的挣扎都尽数吞没。 她抬腿想踢,又被他用膝盖牢牢抵住,根本无处可逃。 这一刻,江幸才真切地感受到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 她的双手被池溯十指交扣地按在身侧,连最后一点反抗的余地都被剥夺,只能软软地陷落。 心跳一声大过一声,仿佛震耳欲聋。 午间的阳光,穿过一团团绣球花,落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香。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终于缓缓松开她的唇。 江幸早已浑身发软、呼吸凌乱,眸底泛起一层湿漉漉的迷离与无措。 池溯深深凝视着她嫣红的唇瓣,正要再次俯身,一双微凉的手却抵住了他的胸膛。 双钓 第82节 他喉结滚动,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嗯?” 江幸垂下眼帘,委屈巴巴地小声抗议,“好硬……” 池溯唇角微勾,“哪里硬?” 江幸脸一红,瞬间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慌忙把话说完,“地上好硬,硌得慌!” 下一秒,池溯忽然低笑一声,手臂一揽,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骤然悬空让江幸心头一跳,本能地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纵身一跃,竟又抱着她重新落入水中。 “哗啦——!” 巨大的水声响起,水花如碎玉般溅起又落下。 池水瞬间将两人包裹。 他将她抵在光滑冰凉的池壁上,唇再次霸道地压下来。 水下的触感变得格外奇妙,浮力让身体渐渐失重,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池溯甚至托起她的双腿,让她不得不环住他的腰身,以维持平衡。 这个吻比先前那个带着戏弄意味的吻更加绵长而炽烈。 水波粼粼晃动,氧气渐渐稀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江幸渐渐意乱情迷、几乎要沉溺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窜入混乱的脑海—— 他这么熟练,到底……亲过多少个女生? 虽然他说过从未对别人心动,可“行动”呢?经验总不会凭空而来吧?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她的舌尖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刺痛。 池溯竟然在纠缠中咬了她一下。 她蓦地睁开双眼,水光潋滟中,正对上男人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眸光。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色情绪。 池溯稍稍退开几分,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这种时候还分心?嗯?在想什么?” 江幸被他看得无所遁形,大脑一热,脱口而出,“你到底亲过几个女生?” “呵……”池溯低低地笑出声,他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交融,“就你一个。” 他顿了顿,嗓音沉得撩人,尾音轻轻勾着,“自学成才,不行么?” “鬼才信你。”江幸小声嘟囔一句,唇角却忍不住微扬。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忽然感觉到小腹被什么硬硬的东西压着。 她懵了一瞬,脑子还没转过来,本能地伸手,想去拨开那个碍事的“东西”—— 手腕却被忽然攥住,力道不轻。 池溯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又急促,漆黑的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扯过一旁的宽大浴巾,动作利落地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随即,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脚掌踩过泳池边缘的水渍,哗啦一声,迈步走出了泳池。 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吹得江幸打了个轻颤。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傻乎乎想去“拨开”的到底是什么…… “轰”地一下,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按照电影里的桥段,这种氛围、这种距离,下一步通常就是…… 不会吧?这是不是进展得太快了? 她、她只是想确定他的心意而已啊,怎么一下子就被按了快进键! 脑子里乱作一团,江幸的视线晃来晃去,一会儿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一会儿是湛蓝的天空,转眼又变成客厅的天花板。 她想闭上眼睛,可一来到黑暗,其他感官反而愈发清晰敏锐。 隔着湿透的泳衣与裹身的浴巾,男人胸前的温度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滚烫而清晰。 一步一步踏上木质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的心跳也跟着一级级往上蹿,几乎要撞破胸膛。 数到第十四级时,池溯已经抱着她来到了二楼的卧室门口。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下一秒,双脚却突然一沉,她竟被池溯稳稳地放在了地板上。 “别着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低沉,“去冲个热水澡。” 话音落下,他没再多留,转身径直下楼。 ??? 江幸光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还裹着那条宽大的浴巾,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在原地怔了两秒。 所以……刚才是她想多了? 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迎面袭来,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卧室门冲了进去,一头栽到大床上。 把发烫的脸深深埋枕头里,脚趾恨不得在床单上抠出一座城堡。 天啊!刚刚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都怪陶源,乱出什么馊主意!害得她误会池溯。 一个翻身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发出控诉。 陶源秒回:“所以,在那种情况下他都能忍住?不会真被我的乌鸦嘴说中,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江幸不服气地立刻反驳,“才没有!我看见了!” 消息刚发出去,陶源的回复就弹了出来,还发了一个坏笑到扭曲的表情包:“看见什么了?展开说说!” 江幸脸颊倏地一热,手忙脚乱地长按撤回,又重新编辑一行字发过去,“今日任务已达成!拜拜!” 第60章 湿身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泳池那段脸红心跳的插曲, 午餐时,桌上的气氛总有些微妙的暧昧与尴尬。 阳光透过格子窗斜斜铺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江幸全程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着瓷盘中的牛肉粒—— 从左边拨到右边, 又从右边拨回左边, 始终没送进嘴里。 池溯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唇角微微扬起。 他起身走向吧台, 从微波炉里取出一杯热橙汁,轻轻放在她手边。 “这会儿有点多云, 别喝凉的,容易胃不舒服。” “谢谢。”江幸接过温热的杯子, 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橙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胃里。 池溯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切着盘中的牛排,提起下午的安排,“吃完饭带你去漂流, 就在旁边那座山上。” 他顿了顿, 目光从餐盘移到她脸上,眼里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多吃点,一会儿上了船才有体力一惊一乍。” “谁一惊一乍了!”江幸忍不住反驳。 “没有?”池溯挑眉, 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眼里漾开清晰又戏谑的笑意。 “刚才在泳池,我耳膜都快被你喊穿了。”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不知道的,以为我快不行了。” 江幸脸一红。 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我那是以为、你真的溺水了!谁让你骗我的!我把你从泳池拖上来,多费力你知不知道?直到现在,手臂还是酸的!” “哦?”池溯向前倾了倾,似笑非笑地望进她眼睛里,“那又是谁,说自己不会游泳的?”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撒谎精。” “……” 江幸顿时没了声音。 果然,这一页没那么容易翻过去。 她低了低头,抓起手边的黑椒蛋卷狠狠咬下一大口—— 行了,拆穿就拆穿了,别再揪着这事不放行不行。 千万别问我为什么要装不会游泳。 这意图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有什么好问的! 她用力咽下蛋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对面的人就放下了牛奶杯。 瓷杯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江幸头皮一麻。 池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慢悠悠地从她眉眼滑到嘴角,又滑回来,像是要一寸一寸把她看穿。 “明明游得挺好,”他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却让人无处可逃,“为什么要装不会?嗯?” 果然还是问了! 江幸捏着蛋卷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故作从容地擦擦嘴角,抬起下巴迎上他的视线,“给你一点表现的机会。要是一开始就说我会游,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没面子?”池溯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 双钓 第83节 “对啊!”江幸见他这般反应,不禁有几分小得意,“我可是历史学院连续两届的蛙泳冠军。” “噢——”池溯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失敬失敬。” 江幸笑得从容,心里却悄悄舒了口气。 总算把这桩事圆过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在院子的摇椅上歇了会儿,终于没再提游泳的事。 江幸眯着眼晃悠,偶尔偷偷瞄他一眼,见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那个插曲,彻底翻篇了吧? 从别墅出来,已是下午两点。 和来时一样,两人登上那条泊在码头边的乌篷船。船家摇着橹,小船慢悠悠荡进湖心。 微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带来山间清冽湿润的气息,驱散了午后的最后一丝燥热。 池溯的目光落在江幸身上那件短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穿这么少,一会儿漂流的时候,水花溅上来,风一吹容易着凉。” “不至于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三十度呢,何况……”江幸不服气地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你不也就穿了一件短袖?” “行,那一会儿要是冷了,你就——” 池溯说着,双手下意识放到衣摆处,指尖微微勾起,像是马上就要把衣服脱下来。 江幸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出声打断,“我才不要穿你的衣服,你别脱!” 她脸颊飞快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慌慌张张地飘向船头,“哪、哪有人光着膀子出门的。” 池溯眉梢一扬,眼底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你以为我要脱衣服给你?”他不紧不慢地把衣角整了整,“我就是理理衣服。既然你这么硬气,那一会儿要是冷了,你就——”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清晰地落下两个字,“忍、着。” “……” 江幸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她立刻地扭过头去,假装被两岸的苍翠景致牢牢吸引,死死盯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池溯看着她气鼓鼓的侧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伸出手想去牵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就被她毫不留情、带着几分赌气地用力甩开。 “小气鬼。”他低笑了一声。 江幸依旧绷着脸,一声不吭。 下一秒,肩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暖。 一件男士外套轻轻落在了她身上,衣领间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怔怔地回头,正对上池溯含笑的眼睛。 “你……”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被他轻轻一带,揽进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额头。 江幸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心跳乱了节拍,下意识又往船头方向瞟。 “放心,他看不见。”池溯的手臂稳稳环住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以前玩过漂流没有?这个河道很陡,怕不怕?” “不怕。”江幸靠在他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小臂,“大二团建的时候玩过一次。” “噢,也对,”池溯低笑着,将她圈得更紧,“我们小米金可是游泳冠军,就算掉进水里也游刃有余。” “其实……”江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也停下了动作,“我很讨厌米金这个名字。” 池溯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 “是我爸爸起的。”她不禁拧了拧眉头,“他爱赌如命,总想着日进斗金,才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那好,”池溯抬手抚上她的眉心,温柔地将那点褶皱抹平,“我以后不叫了。” “不、不是……”江幸慌忙摇头,整张脸深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叫……我就喜欢听。” 池溯呼吸骤然一滞。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指腹蹭过她发烫的颊侧,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女孩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那双眼睛像浸了水的琥珀,晶莹澄澈,又裹着一层无措的慌乱。 心头那股翻涌已久的热意,再也按捺不住。 他俯下身,一点一点,慢慢靠近。 江幸顺从地闭上双眼,本能地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微凉的发间,感受着他逐渐逼近的温热呼吸。 小船在泛着微澜的湖面上轻轻摇晃,发出一节节的吱呀声。 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竹帘缝隙,洒落在舱内,灼热的气息一点点攀升。 江幸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倚在他怀里。 指尖无意识地蜷着,攥着他的衣角,又松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男人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游走。指腹摩挲着腰侧的弧度,一下,又一下。 渐渐地,一点点探进衣摆,掌心贴上皮肤,越探越高,熨得她一阵阵发烫。 江幸轻轻颤了颤,喉间逸出一声细碎的音,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时间被拉得绵长又粘稠。船外的水声、风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感觉到腰后有什么轻轻一松——卡扣开了。 男人的手移到前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江幸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进怀里,更深地压住。 …… 不知过了多久,船头突然传来船夫的声音,“先生,我们要靠岸了。” 江幸浑身一僵,像从一场滚烫的梦里骤然惊醒。 她倏地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把衣摆放下去,又去够身后的卡扣。 指尖抖得厉害,扣了好几下才扣上。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耳根都在烧。 都怪他! 刚刚……他怎么能那样,还是在外面! 这人真是毫无顾忌! 她狠狠瞪他一眼,慌慌张张站起身,腿却软得晃了一下。 池溯伸手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恼,慢悠悠站起来,低头凑到 她耳边,“这边是私人码头,只有我们一条船,没人看见。” “……” 江幸脸更烫了,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往船头走。 下了船才发觉腿还是软的,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 她咬着唇,走得更快。 “走那么快干什么?”他声音里带着笑,“我又不追你。” 江幸不理他,步子却没出息地慢了下来。 ——不是想等他。是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面前分岔的石板路,气得想把鞋脱了砸他。 明明是他惹的她,现在倒好,她还得怄着气跟在他后头。 池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悠悠闲闲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江幸磨磨蹭蹭跟上去,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忽然停下。 她也跟着停下。 “不走了?”他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江幸不说话,绕过他,走到前面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漂流起点藏在山庄外的一处幽谷中。 沿着石板路走上一段,林木遮天,空气里漫着潮湿的青苔味。 江幸偷偷松了口气,山里的凉意正好给脸上降降温。 到了入口处往下一望,她才真正看清,这哪是“漂”,简直是往峡谷里冲。水道陡得吓人,白花花的水浪撞在石头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池溯去领装备,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件雨衣和两件救生背心。 两人乖乖穿戴整齐,一前一后坐上窄窄的气垫船。 工作人员在船尾轻轻一推。 船身“嗖”地一下俯冲而出,直直扎进湍急的水流中。 冰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直接糊住了江幸的眼睛。 幸好池溯硬给她穿了件外套,不然仅仅这一下,她身上就要湿透了。 虽说罩着雨衣,可那些水花好像长了眼睛,总能从领口、袖口、甚至雨衣下摆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根本防不胜防。 双钓 第84节 片刻功夫,后颈和小腿肚就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 与她的狼狈不同,池溯倒是悠闲。 懒洋洋地靠在船壁上,眼皮上下一扫,落在她的橙色救生衣上,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弧度,“这件背心……你穿还挺好看。” 江幸明知道这是在阴阳她,可现在浑身湿哒哒,也没心情和力气跟他斗嘴,只是埋头拍打着身上不断聚集的水珠。 谁知手还没拍几下,就听见池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圆滚滚的,湿漉漉的,好像一颗刚洗过的橙子。” 橙子??? 她有那么胖、那么圆吗? 江幸猛地一抬头,正想把这个笑话原封不动扔回他脸上—— 船身猛地一沉。 前方毫无预兆地出现一个几乎垂直的陡峭坡道,皮筏被汹涌的激流卷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推了一把,猛地俯冲下去! “啊——”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江幸尖叫一声,双眼紧闭,十根手指死死地抠进池溯结实的小臂肌肉里。 “嗯?”湍急的水流声中,池溯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显得格外可恨,“刚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怕来着?” “我、我没想到这么陡!”江幸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下方依旧汹涌的水道,又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我以前坐的……是公园里慢悠悠转圈的那种!” “好了好了,不笑你,这段已经平缓了。”池溯轻轻拍了拍她紧张的背,“越是闭眼越是害怕,人总是容易把未知预设成恐惧。”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后面还跟着一个气垫船呢,你总不想让他们看见你魂飞魄散的样子吧?” ??? 没想到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他居然还在说教! 果然被陶源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年纪大点的男人,就是容易时不时冒出点“爹味”。 江幸赌气似的猛地坐直身体,甚至故意往船的另一端挪了挪,硬是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明显的距离。 可这气还没赌过三分钟,前面突然迎来了一个更加刁钻、险峻的急弯! 水流猛地将船身狠狠甩向一侧湿滑陡峭的山岩,“砰”的一声沉闷巨响,船体与岩石猛烈刮擦,剧烈地震动一下,几乎要将人掀飞出去。 江幸下意识用力抓紧安全绳,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猛,手中的安全拉竟“咔嚓”一声轻响,直接从固定扣中脱出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像风筝般被甩了出去,重重跌进刺骨的冰水中。 “啊——!” 后面那只气垫船,擦着她头顶掠过,惊叫声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吞没。 第61章 do到一半尴尬了 江幸本能地蹬腿想浮上去, 可湿透的牛仔裤像灌了铅,死死往下坠。 这和泳池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越是心急挣扎,手脚就越不听使唤。越使不上力,心里就越急。 被水流冲了好几米远, 慌乱中, 手似乎还撞到了一旁的石头上, 磕得皮肤一片火辣。 “别怕!” 这时, 池溯沉着冷静的声音穿透水声, 清晰地撞进耳朵。 紧接着—— “扑通”一声,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池溯纵身跃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矫健的身形破开水流,手臂奋力划动, 径直朝她游来。 伸出长臂,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 另一只手臂稳稳箍住她的软腰, 半托半推地将她打横抱起,带离水面。 “抓住!”他将她推到剧烈摇晃的船边。 双臂猛地一用力,托举的力量从腰际传来, 将她整个人送了上去。 江幸趴在船边, 狼狈地一骨碌滚了进去。 身体砸在船底的气垫上,震得她闷哼一声, 但总算是回来了。 冰水顺着头发、衣角哗啦啦往下淌,在船底汇成一小洼。 池溯长腿一抬, 利落翻身跃上船。 几步冲到船尾,蹲下身, 打开固定在尾部的急救包,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毯,展开。 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发白的小脸。 江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了眨,滴下来。 “还要多久啊……”她蜷缩着,声音从毛毯里闷闷地传出来,微微直颤,“好冷。” “快了,还有十分钟,”池溯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收得紧紧的,“再坚持一下,上岸就不冷了。” “都怪你……”江幸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鼻尖和眼眶都冻得通红,带着浓浓的委屈,“要不是你非要我睁眼,我也不会赌气坐那么远!那个拉环根本就是坏的!” 池溯看着她湿透的刘海贴在额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下。 “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小米金。”池溯立刻低声道歉,手指温柔地捋开黏在她额前的湿发,“晚上回去任你处置,行不行?”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江幸气鼓鼓地瞪他。 这人,自己身上都湿透了,发梢还在不断滴水,也不知道先擦擦,倒还有心思在这儿逗她。 江幸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想去拿角落里那条干毛巾,给他擦擦脸。 指尖刚探出去,一阵山风卷着凉意扑过来,她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毯子里滚出去。 池溯眼疾手快把她捞回来,重新裹好。 “别乱动。”他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自己站起身,去角落拿了那条干毛巾。 他没先擦自己身上的水渍,反倒转身蹲回她面前,捏着毛巾一角,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水珠。 “都冻成这样了,还想着管我?”他低笑一声。 江幸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还在滴水的下巴。 怔忡间,又一阵山风卷来,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同样响亮的喷嚏。 江幸慌忙抬起手,狼狈地揉了揉发痒的鼻尖,连眼角都揉得微微发红。 等她抬头时,却发现池溯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手机,隔着防水袋,镜头正直直地对准了她。 “你、你要干嘛?”她捂住自己微微发红的鼻子,又羞又恼,声音都提高了些。 “留个纪念。”池溯一脸正经,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话音未落,已经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江幸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偷拍弄得一愣。 张了张嘴,正要叫他删掉,可鼻腔里又是 一阵酸痒。 “阿嚏!” 她裹紧毯子,吸了吸鼻子,蔫蔫地缩回去。 算了,没力气跟他计较了。 好在漂流终于到了终点。 两人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回到别墅。 一进门,江幸连鞋都顾不上换,噔噔噔直奔二楼。 冲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浇下来。 她站在水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过皮肤。 四肢一点点找回知觉,血液重新顺畅地流淌,冻僵的指尖开始发烫。 洗了很久才出来。 她换上干爽的睡衣,一头扑进柔软的大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房间很安静,窗子透进来柔淡的光。 她窝在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身体才彻彻底底松弛下来。 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不过是洗个澡的功夫,微信图标上就多了鲜红的“99+”。 她疑惑地点开,竟然全是实习同事发来的消息: 顾莞:【小江,你可以啊!!闷声不响干大事![坏笑]】 于川:【江姐,受我一拜![跪了]】 胖哥:【江总!好久没来20层视察工作了![抱大腿]】 还有一连串的跟风:“江姐6!”“请客包的!”“求喜糖!” 什么情况?江幸一头雾水地点开朋友圈。 下一秒,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万年不发动态的池溯,居然破天荒地更新了。 照片里,她瑟瑟发抖地裹着厚毯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鼻尖冻得通红。 双钓 第85节 而镜头前方,是池溯举手机自拍时留下的半张侧脸,清晰得连他微微上扬的唇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官宣了? 可胖哥他们这些同事,不可能有池溯的私人微信,唯一的解释就是—— 在刚刚漂流结束这半小时里,这件事就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池际集团内部传开了。 难怪,在船上他拍照时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当时还以为,他纯粹是想记录下她的狼狈,日后拿来当作调侃她的“黑历史”。 却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了。 江幸怔怔地盯着屏幕,拇指悬在照片上方,迟迟没有滑动。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两人应该在什么时公开。 那天陶源倒是问过一句,当时她觉得八字还没一撇,根本没放在心上。 毕竟,陶源自己和李榭谈了那么久,至今还是地下情。 所以,她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事不用太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谁能想到,池溯根本没打算等。 竟然一声不吭地,直接在朋友圈宣告了所有人。 江幸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舌尖尝到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慌,还有点甜。 这时,楼梯口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池溯上楼了。 她心脏猛地一缩,飞快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立刻翻身躺好,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熟。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辛辣的姜汤气味。 “趁热喝点可乐姜丝汤。”池溯俯身靠近,轻声道,“不然明天会感冒。” 浓烈的姜味直冲鼻腔,江幸装不下去了。 只好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皱着脸小声嘟囔,“我不爱喝姜汤……” “听话,就喝几口,驱驱寒。” 他在床边坐下,汤匙轻轻搅拌两下,语气温柔又霸道,“或者——我让管家单独再给你煮一碗姜汤,一滴可乐都不放。” 江幸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情不愿地撑着手臂坐起来。 这时才发觉脑袋昏沉、喉咙微干,竟真有些感冒的征兆。 她没了讨价还价的底气,只好接过那碗热汤,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辛辣甜热的感觉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池溯接过空碗放在床头,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好好发汗,睡一觉就好了。下午我们就在别墅休息。” 江幸被裹得像个蚕宝宝,她乖巧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偷瞄他一眼—— 明明刚在朋友圈里扔了一颗重磅炸弹,此刻居然还能神色如常。 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故意不提,等着她先开口?还是……那就是他随手发的一张照片,根本就没实际意义? 见他始终神色平静,只字不提朋友圈的事,她心口像是被津津临临抓了一下,又痒又好奇,又不好意思主动问。 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悄悄动了动,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她悄悄伸出被子,用指尖勾住了他搭在床边的小指。 “嗯?”池溯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 他顺势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沙哑,“可以,我今晚任你处置。” !!! 这人字典里好像压根没有“心照不宣”这四个字! 什么心思都要用嘴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简直让人无法招架。 江幸又羞又恼,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没好气地甩开他那只被勾住的手,猛地一翻身,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耳边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逞意味。 紧接着,身侧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池溯竟真的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因为多了一个人,被子里瞬间变得有些拥挤,空气也仿佛渐渐稀薄。 江幸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咚咚咚”地吵得她耳根发烫。 她悄悄地将被子掀开一道缝隙,想要透透气,凉快一下。 然而,就在她掀开被角的刹那,猝不及防地,撞进池溯含笑的乌眸里。 不知何时,池溯已侧过身,正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眸子深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幽潭,将她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里面。 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倏地漏跳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狂跳起来。 江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上他高挺的鼻梁。 男人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 “没人告诉过你,”池溯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不要随便碰男人的鼻子?” 江幸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指尖一颤,正要缩回手—— 下一秒,灼热的吻已霸道地落下,带着滚烫的力道和温度,长驱直入,瞬间掠夺了她的呼吸和所有思绪。 江幸仿佛被卷入一个温柔而激烈的漩涡,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完全笼罩,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攀上他宽阔的后颈, 细微的呜咽从口中溢出,如星火坠入荒原,瞬间点燃一切。 池溯的手掌开始不再安分,带着滚烫的温度探入她睡衣下摆,沿着她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上,又辗转而下。 江幸不自觉地蜷缩,又被他更紧地拥入怀中,破碎的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你好滑……”他暗哑的嗓音摩挲着她的耳廓。 她羞得将脸深深埋进他颈间。那里有清冽的薄荷气息,也有滚烫的体温。 这时,池溯的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倏地抽出手,长指间,竟沾染着一抹鲜明而刺目的血迹! 空气瞬间凝固。 方才燎原的烈火仿佛被冰水当头浇灭,只余下死寂的灰烬。 两人都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谁也没有说话。 江幸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随即尖叫一声,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再露出来,恨不得当场从这世界上消失。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这种倒霉事都能被她遇上!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身下的床垫轻轻回弹——应该是池溯起身了。毕竟他手上还有…… 嘶。 画面太美,不敢再想。 江幸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更要命的是,她根本没带卫生巾,明明离预计的日子还有整整一周,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她咬着嘴唇,心乱如麻。 这么高档的度假山庄,应该会提供应急用品吧?要不一会儿给管家打电话?可那位管家是位中年男士…… 光是想想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终于,听见池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紧接着,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合拢声。 周遭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她疯了一般的心跳在耳边回响。 江幸这才敢慢慢掀开被子,探出半张早已烧得通红滚烫的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应该是下楼去了。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最好别再回来了,让这场尴尬到此为止吧。 睡一觉,等到明天天亮,阳光重新照进房间,也许……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能这样了。 第62章 妈妈出事了 很快, 楼梯上再次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池溯怎么又来了?! 江幸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重新钻进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蜷在黑暗中屏息凝神,脸烧得通红, 心跳如擂鼓。 难道他是去拿卫生巾了? 也好, 万一弄脏了床单, 只会更加尴尬。 至少, 比她硬着头皮红着脸去找那位男管家开口强。 双钓 第86节 她攥紧被角,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起来,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床边。 她能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温热的呼吸拂过被角, 轻轻落在她头顶。 池溯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还不起来?帮你拿了卫生巾来。” 江幸僵了三秒,才硬着头皮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垂着眼睫根本不敢抬头。 视线里只有他t恤下摆的一角。 她盯着那一小块布料, 蚊子似的哼哼一句, “那个、谢谢、你要不先去忙吧!” “好。”看着她红得滴血的耳垂,池溯极轻地笑了一声, 嗓音温沉,“有事随时叫我, 我就在楼下。” 江幸胡乱点点头,眼睛始终盯着自己床前的一小块花纹。 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远去, 才如蒙大赦,飞快抓起那包卫生巾冲进浴室。 匆匆换好,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阳光安静地铺在窗帘上, 房间里一切如常,可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泡了冷水,小腹也格外不舒服,一阵又一阵地发凉发紧,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缓慢地拧着。 摸过手机,想看看小说分散注意力,双眼却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连字都看得模糊。 江幸烦躁地翻了个身,双腿蜷起,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紧紧裹住自己。 可几分钟过去了,不仅没有感觉到暖意,反而手脚越来越凉。 冷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似的,顺着血液流向全身,连脚趾都变得冰凉僵硬。 空调遥控器呢? 她咬着唇,缓缓掀开被子一角,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没有。 又拉开抽屉,也摸了个空。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忍着腹痛把房间里能找的地方都摸了个遍,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疼痛又加深了几分,她皱着眉蜷回床上,心里反复纠结,要不要找池溯过来—— 进退两难间,敲门声响了。 还没等她应声,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池溯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米白色的小型取暖器,电源线在他指间垂下来,轻轻晃着。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微微坐起身。 这男人体贴得实在不像第一次谈恋爱,熟练得让人怀疑。 池溯走到床边,把取暖器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插好电源。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暖风很快就轻轻扑在她的手臂上。 “ai告诉我的。”他直起身,扬了扬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江幸接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搜索记录:“女朋友特殊日期怎么办?” 下面的回答清清楚楚:注意保暖,不要惹她生气,避免生冷饮食。 江幸看着那几条傻傻的建议,忍不住弯了弯眼尾,“这就是你说的自学成才?” 池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把取暖器的档位调高了一档。 暖风轻轻吹着,被子底下渐渐暖和起来。 “好了,我在这陪你。” 他绕过床尾,从另一侧上了床。 自然地在她身边躺下,“要不要看个电影?” “不想看,”江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想睡觉。” “那就睡一会儿。”池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温热的手掌轻柔覆上她冰凉的小腹,缓缓揉按。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痒痒的,暖暖的。 “嗯。”江幸低低应了一声。 她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后背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任由困意缓缓袭来。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前,她隐约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不厌其烦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没一会儿,她便彻底坠进了安稳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连一丝惊扰都没有。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淡了几分。 午后的炽烈褪去,只剩下柔和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江幸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小腹的不适感已经消散大半。 身后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 取暖器不知何时被悄悄关掉,静静地立在床边,指示灯暗着。 她摸过手机一看——四点三十七。 揉了揉眼睛,刚翻身坐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喂?妈。”她顺手按下免提,一边弯腰找拖鞋。 “宝贝……”电话那头,江美华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妈妈好像、好像看见你爸爸了!” “不可能吧?”江幸动作一顿,立刻拿起手机贴到耳边,“您别自己吓自己,他不是还有两三年才出来吗?” “不是的,妈妈真的看见了……还有,我租的这房子,好像也有人进来过。”江美华语无伦次地,“我担心他提前出来了……你在外边一定要当心啊!” “没事的妈,别怕,过两天我就回去陪您!” 江幸嘴上安慰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床单,心脏直直往下坠。 如果米富贵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提前释放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 一想到他从前那偏执到疯狂的眼神,还有发起狠来暴戾的模样,江幸就浑身发紧 —— 他要是真重获自由,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妈妈? 江幸越想越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勉强稳住声音,挂了电话。 果断打开出行软件,订了一张最快飞往北临的机票。 快速穿好衣服,套上外套,拎起随手丢在床角的背包。 手机、充电宝、身份证——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拉开背包拉链确认了一眼,然后拉好,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急促,踩在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客厅里,池溯正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见她一身整齐、神色紧绷,他一怔,随即合上电脑,站起身。 “我马上要回一趟北临,”江幸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你能不能现在送我去机场?路上再向你解释。” “这么突然?”池溯锁着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拿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米富贵、就是我爸好像出来了,我妈说看 到他了,”江幸跟在他身后,咬了咬下唇,声音发紧,“我怕他又去找我妈麻烦……” “别慌,”他抬手按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掌心温热,“我现在帮你订票。” “票我已经买好了,”江幸急急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现在送我去机场就行,时间快来不及了。” “好,我送你。” 池溯微微俯身,捋了捋她微乱的头发,“但明天上午有个重要客户,我必须到场,可能没法陪你一起。放心,我这边一结束就赶过去。” 江幸点了点头,“没事,暂时我还能应付,有情况再联系你。” 话虽这么说,心却早已乱成一团,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去机场的路上,江幸攥着手机,匆匆给陶源语音交代了几句,又给江美华连发好几条微信,反复叮嘱锁好房门,她今晚就到。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可江幸依然觉得车子太慢,每一秒都漫长得像煎熬。 米富贵那偏执暴力的性子,一旦发现妈妈的住处,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妈妈明明是刚租的房子,他怎么会知道地址? “会不会……是妈妈看错了?”这个念头让她紧绷的神经一松,微微往后靠了靠。 然而,几分钟后,她突然又直起身子。 妈妈这次回北临是为了办理退休手续,一定是在镇上填表时留下了临时住址。 而堂哥米强,恰巧就在镇上的单位上班。是他!一定是他看到了地址,又传到了米富贵那里。 那妈妈现在一个人在家,岂不是羊入虎口,随时都可能撞上危险? 想到这儿,江幸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池溯余光瞥见她不对劲,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松,侧过头。 低声安抚道,“别自己吓自己。要不先让阿姨今晚去我那儿住?我在北临的住所安保很好。” “不行……”江幸下意识摇摇头,“我妈她最要强,一定不愿意麻烦你。还是等我回去看看情况,也许……也许是个误会。” 她垂下眼睫,心里反复默念,希望米富贵别再出现,至少今晚别来,至少要等她赶回去,挡在妈妈面前。 “好,那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池溯没再坚持,只默默加重了脚下的油门。 引擎声低沉了几分,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往前冲去。 抵达机场时,天色已沉。 池溯陪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更显几分苍白。 双钓 第87节 他停下脚步,柔声道,“离登机还有段时间,先去吃点热的,垫垫肚子。嗯?” 江幸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力气地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安检口。 这些年来,米富贵就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狠狠地刻在了她和妈妈的生命里。 就连他的名字,都像一片永不散去的阴霾,死死笼罩着她们艰难的生活。 好不容易熬过十年太平日子,难道这场噩梦又要卷土重来? 她一路恍恍惚惚地找到登机口坐下,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压抑得令人窒息。 夜色渐深,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流萤般掠过。 池溯驾车驶回市区,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按下车载电话,接通了王端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北临云禾的,叫米富贵。”他声音低沉,“尽快给我消息。” “明白,池总。” 结束通话后,他略一沉吟,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沈骥略带倦意的嗓音,“有事?” “想麻烦沈总一件事。”池溯顿了顿,语气郑重,“我女朋友家里有些情况,这几天在北临可能需要你帮忙照应。我人还在南津,一时走不开。” “女朋友?”沈骥轻笑一声,听筒里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恭喜啊,我们还以为你最后会带个男朋友回来。” 池溯眉头微蹙,“沈总今天心情很好?还想当我姐夫?” “行了,”沈骥敛起笑意,吐了一口烟,“有需要就打电话。” - 登机后,江幸无力地靠进椅背,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最紧迫的,是必须尽快搬家。那个出租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妈妈住了。 可即便搬了家,以米富贵的性子,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从今往后,她和妈妈恐怕再也不会安宁。 她不禁有些后悔。 当初是因为妈妈执意不愿离开北临,她才决定报考临大的研究生。 若是早知道米富贵可能提前出狱,她宁可强硬一些,坚持让妈妈搬来南津同住。 哪怕永远不再回北临,也好过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面对现实。 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疼得几乎忍不了。 江幸只好撑着发软的身子,向路过的空姐要了一条薄毯,裹在身上,手脚却还是冰凉。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米富贵纠缠不休,无非就是为了弄到钱去赌博。 可她的钱都还给了池溯,妈妈手中仅剩的那几万块,是省吃俭用攒下的救命钱,绝不能再被那个无底洞榨干。 不行。 江幸猛地睁开眼,眼底漫过一层从未有过的决绝,她狠狠咬了咬下唇。 这一次,她坚决不能再退,也不能再忍。 一定要想办法,彻底摆脱米富贵,保护好妈妈。 南津到北临的航程不过两小时,飞机很快就进入了下降轨道。 窗外的云层渐渐升高,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机身刚刚停稳,还没等安全带提示灯熄灭,江幸就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 信号一恢复,就开始不断震动,微信提示一条接着一条。 江美华发来五六条语音,最新一条的发送时间显示在二十分钟前。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 妈妈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爸爸刚才来家里闹了一场……我现在在社区医院。你直接来医院找妈妈吧。” “嗡”的一声,江幸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米富贵那个人渣,肯定又对妈妈动了手。 她死死咬着牙,立即回拨电话,耳边却只有冗长而冰冷的忙音。 顾不上多想,一把抓起脚边的背包,拨开拥挤的人流冲向舱门。 第63章 对付渣爹1 出租车在夜色里疾驰, 窗外霓虹灯连成模糊的光带,一掠而过。 江幸攥着手机,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拇指悬在屏幕上,对着那个“110”的按键, 一咬牙, 正要按下去。 又松了手。 她连妈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都不知道——伤得重不重?米富贵还在不在附近?万一民警追问起来, 她一问三不知, 只会耽误时间。 只能先赶到妈妈身边再说。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又按亮,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 池溯的留言跳进眼里。 “我在北临有一些朋友,有需要告诉我, 他们马上就到。” 江幸盯着那行字,鼻尖忽然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 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没事,别担心。” 她怎么能把池溯也卷进来, 米富贵疯起来毫无底线, 当年追债的人堵到家门口,他拎着菜刀冲出去砍人, 眼睛都不眨一下。 若被他盯上池溯—— 江幸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小腹一阵阵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 车子终于停在社区医院门口。 她扫码下了车,几乎是跑着冲进大楼。 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 二楼。内科病房。207。 她一间间数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207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 深吸一口气, 她推开门—— 眼眶蓦地一热。 妈妈正半靠在 病床上吊着水,脸上一片青紫,眼角红红的,嘴边还破了一个口子。 憔悴狼狈样子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 江幸气得全身发颤。 走到床前,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妈妈已经报过警了,”江美华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虚弱地开口,“没事,都是皮外伤,他拿了钱就走了。” “他要钱你就给他啊!”江幸抹了一把眼泪,“为什么还让他动手!” “妈妈想给你留着当嫁妆,不想都让他糟蹋了……”江美华看着女儿,轻轻摸着她的脸,“怎么几天没见,好像还胖了一点?”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江幸握住母亲干枯的手,追问,“警察那边怎么说?” “警察说会先联系云禾那边核实情况,但像这种家事……”江美华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罢了。” 她轻轻摸着女儿的手背,“怎么这么凉?别担心,妈妈不疼,输完这瓶消炎药就能回家了。” “肯定是米强那个混蛋把地址透露给米富贵的。”江幸忿忿地坐下,“妈,您回去办退休手续的时候,是不是把这个地址填成临时住址了?” 江美华猛地一愣,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哎呀,还真是……那怎么办?这房子我才刚签了一年合同。” “没事,妈,咱再换个地方住。”江幸语气斩钉截铁,“大不了不要押金了,安全最重要。” “也好……”江美华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这么急着赶回来,是不是还没吃饭?快去楼下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江幸的视线落在输液瓶上,沉思片刻,“医生不是建议再观察两天吗?这几天您就先安心住在医院,我去租个陪护床陪着您。明天请朋友过来照看一会儿,我去一趟云禾。” “你去那儿干什么?”江美华急着要坐起来,“你奶奶他们家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江幸伸手轻按母亲肩膀,抽起被子给她盖好,“妈,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再也不能继续害人。”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江美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他怎么样我不管,妈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您放心,我有分寸,也有办法。” 江幸在病房里凑合了一晚上。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心里乱糟糟的,可又怕吵到病床上的妈妈,只好僵硬地缩在那张小小的陪护床上,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的。 她把能想到对付米富贵的法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越想越觉得没戏——说起来容易,真要去做,每一步都难得很。 就像这次,妈妈明明被打得这么惨,可警察那边还要按程序来,一点一点收集证据,根本没法立刻把那个人渣关进去。 她越想越来气,可脑子也越清醒。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着挨打了。 与其指望警察一点点搜集证据,不如主动制造机会,把米富贵的行为彻底钉死,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双钓 第88节 打定主意后,江幸又在心里把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直到凌晨四点多,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江美华在病床上轻轻一动,江幸立刻就醒了。 她先扶着妈妈洗漱完,趁下楼买早饭的功夫,给邱千打了个电话。 邱千是她中学时最要好的闺蜜,当年成绩拔尖,凭着教育扶贫计划从镇上考进了市里最好的八十八中。 后来江幸去了南津读大学,邱千则选择留在北临发展。 虽然见面不多,但两人的感情从未生分,每次打电话都还能聊一个多小时。 电话刚接通,邱千的声音立刻变得雀跃,“你回来怎么不早说!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本来是打算下周回来的,但米富贵提前出来了……”江幸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了下来,“他又打了我妈,我们在临大后面的社区医院。” “需要我过去帮忙吗?”邱千立刻关心起来。 “嗯,”江幸望着医院大门外来往的人影,“我想麻烦你过来帮我照顾一下我妈,我今天回趟云禾。” “你一个人回去?你爸那一家子不得把你生吞了啊!”邱千思索一瞬,“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见面再商量。你别冲动。” “好。”江幸挂断电话,小跑着穿过马路,在对面的早点铺子里,要了一屉热气腾腾的鲜肉小笼包和两份小米粥。 回到病房,母女俩刚安静地吃完早餐,邱千就赶到了。 她提了一大堆包装精美的营养品,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冷淡的男人,像座沉默的山。 “江阿姨!”邱千快步走到病床前,轻轻握住江美华的手。 “是小妹啊!”江美华笑着看向她,“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破费了。” “阿姨,您千万别跟我客气。这些是我男朋友买的。” 邱千低声和江美华说了两句,就被江幸一把拽到了病房角落。 “你搞什么?”江幸压低声音问,“门口杵着那个木头是谁啊?好像不是你男朋友。” “那是沈骥的司机!”邱千捏了她手臂一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担心你一个人回云禾,有他跟着,好歹能帮帮你。” 说完,她又朝病床方向努努嘴,“阿姨知道你要去吗?” “她知道,也劝不住我,” 江幸没有拒绝邱千的好意,毕竟身边有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确实能吓唬吓唬米富贵。 她又仔细向邱千交代了需要检查的项目,邱千点点头,“放心。” 江幸转身要走时,司机小赵朝邱千微微躬身,“太太,那我送江小姐去云禾了。” 这话一出,江幸和病床上的江美华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邱千脸颊微红,略显尴尬地摆了摆手,“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司机依旧神色恭谨,“是沈总特意吩咐的,太太。” 邱千不自在地瞥了眼四周,赶紧催促,“快去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江幸和司机走出医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手机里全是池溯的未读消息。 想到他今天有个重要会议,江幸不想让他分心,便简单回了句,“都顺利,别担心。” 车子很快驶出市区,上了环路。 江幸望着飞速后退的风景,在心里又把计划过了一遍:等到了镇上,直接去奶奶家找米富贵——那家伙肯定躲在那儿。 她不打算进门,就站在院子外和他吵,吵得越凶越好。以米富贵那点火就着的暴脾气,肯定忍不住动手。 到时就让司机立刻报警,再送她去验伤。 人证物证都在,看米富贵还怎么抵赖。最好打得重一点,要是能验出个伤残等级,这次米富贵准跑不掉。 不过,这件事必须得瞒着妈妈。 江幸在心里盘算着,万一她需要住院,就找个借口说学校有急事要回去处理。 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可行,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感觉车速慢了下来,紧接着听见司机的声音,“江小姐,我们快到了。” 江幸猛地醒来,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小镇还是熟悉的样子,路口那块标志性的大石头还在,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是奶奶家的胡同口。 不远处,一群男人正围坐在一起打牌抽烟。 她一眼就看到——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米富贵果然混在里面。 他还是那副德行,嘴角歪叼着烟,袖口和裤腿都随意卷着,满嘴脏话在嘈杂声中格外刺耳。 除了鬓角添了些白发,时间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那股流氓劲儿简直十年如一日。 车刚刚驶近,那群人就像嗅到气味的鬣狗,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把狭窄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江幸深吸一口气,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赵哥,一会儿他们要是动手,你就用行车记录仪或者手机拍下来,然后立刻报警。” “江小姐!您不能下车。”小赵伸手按住中控锁,“他们来者不善,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没办法向太太交代。” 但,已经来不及了。 米富贵带着人狞笑着围拢上来,粗糙的手 掌咣咣地拍打着车窗和引擎盖,显然已经猜出车里坐的是谁。 “不行,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一起的,谁都走不了。”江幸当机立断,“一会儿你假装是网约车司机,先去镇子口等我。如果两个小时后,我还没出来,立刻报警!” 没等小赵回应,她已经一把推开车门,果断下了车。 米富贵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打量货物似的,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十年没见,当年那个赔钱丫头竟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看了半晌,这才嗤笑一声,将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嘿,到底是我米富贵的种,长得真不赖。”他咧开嘴,带着烟味的手就朝江幸脸上摸过来,“想爸爸了没?” 第64章 对付渣爹2 江幸胃里一阵翻涌,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同时急切地朝驾驶座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快走。 小赵看见她的眼神,犹豫了一瞬,终于降下车窗, 探出半个脑袋。 装作不耐烦地喊了句, “别忘了平台上付款啊!” 听了这话, 围着的人群才放松了警惕, 原来就是个拉活的。 他们互相看了看, 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缝。 小赵一脚油门,车子拐过街角, 消失在视线里。 江幸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瞬——至少走了一个。 没等她收回视线, 一只手就狠狠攥住了她的胳膊。 米富贵把她往跟前一拽,喷着唾沫星子, “咋的?嫌弃你爹?” 他的脸凑得很近,那双眼睛阴恻恻地盯住她,“我要不是昨天去你妈那闹了一通, 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不露面了?长大了, 翅膀硬了,爹和奶奶你都不要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出来了!”江幸使劲想甩开他的手, “你能不能别一出来就去闹妈妈!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呸!”米富贵毫不在意地啐了一口,“打她两下就住院?这娘们现在是越来越矫情了!碰一下就往医院躺, 装给谁看?” 江幸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 烧得她想大吼回去。 可现在不行,她必须冷静。 司机不在身边,原先计划的取证方案行不通了, 现在绝对不能激怒米富贵。 她蜷了蜷手指,声音放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今天来,就是想一次性把话说清楚。请你不要再骚扰妈妈了。” “你个丫头片子,还敢跟我谈条件!”米富贵猛地凑近,浓烈的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老子在里面蹲了十年大牢,你跟你妈倒好,把你奶奶忘得一干二净!偷偷改了姓不说,连一分钱养老费都不舍得掏!我这次出来,就是来找你们要钱的!” “我妈哪来的钱!”江幸气得浑身直发抖,几乎破音,“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做保姆供我读书,我们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一直租房子住,哪来的钱给你?” “没钱你还打个奔驰来?少蒙我!再说,云禾这房子是你们自己不要的!租房子还赖我头上?” 米富贵开始耍无赖,扯着嗓子算起账来,“一个月一千,十年就是十二万,赶紧让你妈把这钱吐出来!我坐牢这几年,你们逍遥快活,我他妈在里头吃咸菜——”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朝胡同里大喊,“妈!您快出来看看,这就是您的好孙女!” 说着,就拽住江幸往胡同里拖。 江幸的手腕被勒得生疼,脚步踉跄着跟着往前走,一不小心踩到细碎的石子,还差点崴了脚。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外套,身形干瘦,动作却出奇地利索。 听见动静,她嗖的一下从院门口的石墩上站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 还没等江幸开口,老太太就像早有准备似的,双腿一弯,“扑通”一声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仰天哭喊,“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坐牢没人管,孙女翅膀硬了不认人咯!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一边嚎哭,一边拍着大腿。 米富贵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得意。 母子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唱一个和,撒泼打滚的架势十年如一日。 双钓 第89节 江幸站在原地,手腕火辣辣地疼。瞥了眼四周,全是米富贵的狐朋狗友在看热闹。 看来,跑是跑不掉了。 只能暂时先顺着他们,等回了奶奶家再找机会脱身。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火硬生生压下去。 走上前,弯下腰,放软了语气,“奶奶,地上凉,您先起来。” 老太太的哭嚎顿了一下,眼皮撩起来,从眼缝里斜睨着她,一脸警惕。 江幸扯出一个笑,声音更软了几分,“咱们回家去,我给您和爸煮碗面条吃。您坐在这儿,膝盖该受不了了。” 听了这话,老太太的哭嚎声明显小了。她眨了眨那双细小的眼睛,像是在掂量真假。 这突如其来的“懂事”,让米富贵也愣了一下。 一见这招有效,江幸弯着腰继续说,“奶奶,您在这儿哭,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回头该笑话爸爸不孝顺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米富贵心坎里。 他脸色缓和下来,甚至往胡同口瞄了一眼。 果然,七大姑八大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他眉头一皱,冲老太太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立刻心领神会。 收住哭嚎,麻利地搭着江幸的手站起来,嘴里嘟囔着,“还是孙女懂事,知道心疼奶奶……” 江幸垂着眼,没接话。 三人穿过胡同,朝着老房子走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破旧的砖墙,杂草丛生,墙角堆着废纸板和塑料瓶。 树底下那张歪腿的小方桌也还在,桌面上的油渍积了厚厚一层,黑亮亮的。 江幸前脚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站稳,米富贵后脚就从她口袋里摸走手机。 “手机爸先替你收着,赶紧做饭去!” 他呲着黄牙,掂了两下手机,嘿嘿一笑。 江幸早就料到他会来这招。 唯一庆幸的是,他那帮狗友没跟进来,院子里总算清净了点,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她磨磨蹭蹭地挪进西边厨房,抬眼就被恶心到了。抽油烟机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油垢,眼看就要滴落下来。窗台堆满了浮灰,脏得无处下手。 江幸强忍着不适,把灶台上不知放了多久的菜叶扫到一边,心不在焉地拧开水龙头冲洗着手上的黑渍。 必须想办法尽快脱身。 看这阵势,米富贵是铁了心要把她困在这儿。等妈妈出院找来,他们就要逼妈妈卖房换钱。 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江幸悄悄往外瞥了一眼。米富贵正坐在院子里吞云吐雾,奶奶在一旁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手指都快戳到他脑门上了。 米富贵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像在赶苍蝇。 如果他们照常午睡的话,趁机溜走应该不难。她关上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准备摘菜。 才扯下两片烂叶子,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是大伯和堂哥米强一前一后踏进院门。 江幸心里一沉。 对付两个都很棘手,现在变成四个……这真是插翅难飞了。 尤其看到堂哥米强,一股无名火就窜上心头。 他明明也受过高等教育,却和父辈一样 蛮横无理,这次妈妈的地址,肯定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米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装出一副斯文模样,踱步到厨房门口,假惺惺地开口,“妹,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江幸背对着他,用力剁着案板上的菜,懒得搭理。 米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听说你又回北临读研了?怎么样,交男朋友没?要是没有,哥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 “用不着。”江幸冷冷回绝,猛地举起手中的菜刀。 米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一缩。 江幸手起刀落,“咚”一声巨响,菜刀深深砍进木质案板里。 这才斜眼瞥向他,嘴角带着讥讽,“就这点胆子,怎么为人民服务?” 米强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又凑近些,“妹,哥跟你说真的。我们单位,后勤主任刚离婚,没孩子拖累,油水足得很!你要不要见见?” “你有完没完?”江幸彻底失去耐心,一刀狠狠剁掉小白菜的根,菜叶飞得到处都是。 “行行行!不识好人心!”米强见她火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出厨房。 江幸透过油腻的厨房门往外看去。 奶奶、大伯、爸爸和堂哥围坐一圈,那几张脸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三角眼、厚嘴唇,连算计人时那种贪婪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幸好,她的模样和心性都随了母亲。 几个人毫不避讳江幸,扯着嗓门算计那套老房子。 那房子原本是父母共同署名,米富贵进去后,便一直出租,租金全落进了奶奶的腰包。 她和妈妈一分钱都没看到。 如今,他们竟还有脸要赡养费,简直无耻到家。 听那意思,米富贵已经联系到了买家,大伯和堂哥则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命出着馊主意抬价。 看样子,这对父子是打算留下蹭饭了。 不行,人越多,她越走不了,得想办法把他们赶走。 江幸将烧水壶重重地坐上炉灶,看着蓝色火苗“噗”地窜起,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出厨房。 “爸,”她声音放软,装出顺从的样子,“我刚才在厨房想了想,您说的也有道理。这十年我们没给奶奶赡养费,确实不对。” 刚刚还乱糟糟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见几人同时愣住,江幸趁热打铁,“可我和我妈手里是真没钱。我上学还欠着助学贷款没还清呢。其实,我也想把房子卖了,先把贷款还上。”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尤其是米富贵,那双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探照灯似的打量她。 江幸抿抿唇,目光扫过米荣华,话锋一转,“但是奶奶有两个儿子,我们出一千块没问题,大伯是不是也该出一份?这些年,大伯您给过奶奶赡养费吗?现在让我爸一个人承担,他在里面吃了那么多苦,一出来就要背这么重的担子,这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米荣华一听,立刻拉下脸,粗声粗气地呵斥,“我家给不给那是我的事,轮得到你这个丫头片子插嘴?没大没小!” 听到“丫头片子”这四个字,江幸倏地蹙紧眉头。 小时候,爸爸原本对她们母女还不错,就是大伯和奶奶整天“丫头片子”、“赔钱货”地叫,才让爸爸越来越嫌弃她们。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 江幸索性把心一横,继续往火上浇油,“大伯,您这话就不讲理了。前几年奶奶卖掉那块宅基地,足足二十万,不是都让您拿走了吗?您不但不给奶奶钱,还从奶奶这儿捞钱,现在又怂恿我爸给奶奶钱,是不是打算等钱到了奶奶手里,您再想办法骗走?” 这句话果然点燃了炸药桶。 米富贵蹭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瓷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合着他在里面这些年,老大早就把家底都给掏空了! “米荣华!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米富贵青筋暴起,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真他妈有这回事?” 米荣华见被当面揭穿,顿时也恼羞成怒。 猛踹一脚茶几,也站了起来,“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当初犯事进去,差点耽误我儿子考公!妈能给我这二十万吗?那是你欠我们家的!” “放你妈的屁!”米富贵气得额角突突直跳,攥着拳头就朝着米荣华扑了上去。 一旁的米荣华毫无防备,被捶得踉跄着退了两步,反手就去抓米富贵的脸。 米强见父亲吃亏,红着眼也冲了上来,上去就朝米富贵后背踹了一脚,“老东西!你敢打我爸!” 三个人瞬间扭成了一团,乱中不知是谁撞到了电视柜,上面的玻璃花瓶砰地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一时间,米富贵的怒吼、米荣华的咒骂、米强的叫嚣混在一起。 江幸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嘴角忍不住悄悄勾了勾。 不过,她还是飞快敛了神色,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奶奶!快拦住他们啊!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爸爸要是再因为打架抓进去,可就真的出不来了!” 江奶奶一听,顿时慌了神,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打了”“住手啊”。 狭窄的客厅里霎时乱成一锅粥,几个人撕扯成一团,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江幸看准时机,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随即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 身后顿时传来米富贵的怒吼,“操!你给我站住!” 第65章 对付渣爹3 江幸沿着坑洼的土路拼命狂奔, 碎石子硌得鞋底咯吱作响。 风刮过耳畔,灌进领口,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 米富贵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江幸不敢回头, 只盯着镇口的方向, 盯着那条通往大路的路,胸腔里烧着一口气。 司机一定还在等着她。 双钓 第90节 刚跑到大路边, 一道熟悉的黑色车影突然从前方疾驰而来,“嘎吱”一声精准刹停在她身侧。 车窗迅速落下, “江小姐,快上车!” 江幸几乎是扑过去拉开了车门, 闪身坐进副驾驶,胸口剧烈起伏,“快、快走!” “太太让我们立刻回去。”司机训练有素地狠踩油门, 车子如离弦之箭猛地窜出。 江幸点点头, 惊魂未定地靠进椅背。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镇口的大石头、路边的小卖部、那棵歪脖子树, 全都被甩在身后。 她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 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转过头,“我手机被他们拿走了, 能不能借你的用一下?” 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江幸接过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必须立刻通知池溯, 不能让他往那个手机上打电话,不能让他发信息。 米富贵要是接了电话,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短信界面。 想到池溯可能还在开会,她只简单编辑了条短信。 【手机暂时不在身边,稍后会给你打电话。别担心。】 刚点了发送—— 手机震了。 池溯直接回拨过来。 江幸指尖微顿,立刻滑开接听。 “你在哪?” 江幸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我来云禾了,现在正在回市区的路上。” 她顿了顿,“你会议已经结束了?” “我刚下飞机。”电话那端,背景听起来有些空旷,“你离我远不远?如果方便,等我一下。” 下飞机? 江幸怔住。他不是在南津开会吗?怎么——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赵哥,我男朋友到北临了,现在人在机场,我们能不能去接他一下?” 小赵利落地应了一声,“行。” 手指在导 航屏幕上轻点几下,重新切换了路线——从云禾到机场,三十八公里,预计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池溯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这是谁的手机?” “哦、是沈骥、”江幸这才慌忙想起解释,“就是邱千的男朋友,他的司机送我来的。” “沈骥?”池溯微微一顿,语气平静,“我联系他。” “你们认识?”江幸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嗯,我们是世交。”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稍后给你买个新手机,总用别人的不方便。” 她刚想开口推辞,电话里已经只剩一片忙音。 江幸默默收起手机,还给了小赵。 从云禾通往机场的高速一路畅通无阻。 车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高楼,在视线里飞速后退。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一上午惊心动魄,到头来却毫无进展,还险些狼入虎口、陷入险境。 真是够没用的。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停下,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只是…… 她盯着窗外掠过的一排排行道树,眼神渐渐沉下来。 米富贵那么奸诈,经过今天这一出,肯定有所防备,再想引他上钩,只会难上加难。 必须要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才行。 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沮丧地扯了扯胸前的安全带。 半个小时后,纷乱的思绪还没理清,车子已经驶入了机场。 司机将车停稳。 她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池溯。 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的,低头刷手机的,小跑着赶时间的。 周遭喧嚣杂乱,人声鼎沸。他却像一株挺拔的青松,清隽夺目。 还是穿着昨天那件外套,领口松松地敞着,额前碎发微微凌乱,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青黑,看得出来没怎么休息。 江幸心头一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朝他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上午要见一个重要客户吗?” “今早送完客户就赶过来了,正好。”池溯温柔地揉了揉她微乱的发顶。 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卡已经装好了。换个号码,免得他们再找你麻烦。” 新手机是一部白色的最新款。 江幸弯了弯唇角,伸手去接,“谢谢。” 可池溯握着手机的指尖却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江幸疑惑地抬起眼。 “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池溯微微俯身,声音刻意拉长,带着点低沉的压迫感,“为什么偷偷跑回云禾,还不告诉我?” 江幸喉间一紧,心虚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司机,脸颊微微发烫,小声嘟囔着狡辩,“哪是一个人,明明是我们两个。” “…… 行,算你有理。”池溯低笑一声,终于松了手。 一坐上车,周围安静下来。 江幸便主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是刻意省去了被米富贵强行拖回家的那段难堪。 说到一半,她被攥得发疼的小臂隐隐作痛,便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这细微的举动,却没逃过池溯的眼睛。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江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的袖口往上一掀—— 一片刺目的青瘀。 池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爸爸动手了?” “没,”江幸顿了顿,知道瞒不过他,只好低声招认,“就是……拽着我回去的时候,用力些。”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我想着先顺着他们,等回了奶奶家再找机会脱身。后来趁他不注意,就跑出来了。” 池溯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臂,拇指一圈一圈,慢慢揉着那处淤青。 车里安静了几秒。 江幸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她咬了咬下唇,“我跑出来也只是权宜之计。米富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去找妈妈麻烦的。我得重新找个住处,让他找不到我们。” 池溯手上的动作没停。 过了几秒,状似无意地开口,“要不——就把房子给他吧。” 江幸一怔,抬眼看他。 他依旧垂着眼,轻轻给她揉着痛处,“我们不差这点钱,就当替你了却一桩心事,也算是尽孝了。” “那怎么行!” 江幸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坐直身子。 手臂从他掌心抽出来,整个人都绷紧了,声音不自觉拔高,“就算要卖,钱也该有我妈妈的一半。何况以他的德行,如果这次得手,以后更要变本加厉,这个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池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不用道歉。”池溯抬手又把她缩回去的手腕拉过来,继续揉着那片淤青,声音低沉温和,“我只是觉得如果数目不大,破财消灾也未尝不可。” “不,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你也不准给!” 江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底燃烧着熊熊愤怒,“这些年,他欠我和妈妈的,早就数不清了!我宁可把钱扔进海里喂鱼,也不会给他!最好他永远待在监狱里,再也别出来祸害我们!” “我理解你的心情。”池溯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法律上,父女关系很难彻底断绝。除非我们能拿到他新的犯罪证据,或者……他再次实施犯罪,否则律师这边,也很难有十足把握。” “你和我想的一样!”江幸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打算设个局,让他再对我和妈妈动手。但他今天学聪明了,竟然忍住了……” “胡闹!”池溯的声音陡然沉下来,猛地打断。 江幸一怔,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攥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双钓 第91节 她抬头看他,对上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骤然沉下去的光。 “万一他真动手,万一他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你根本来不及报警,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你想过这些吗?” “我……”江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握着她的手,语气缓下来,“你别一个人扛,我们一起想。” 江幸用力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我不想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更不想让妈妈一直活在恐惧中。” 她说着,眼眶有点泛红,却倔强地仰着下巴,没让眼泪掉下来。 池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沉默着帮她整理好袖口。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凝滞。 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在两人脸上交错闪烁,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眸,“这件事交给我来想办法。你父亲除了动手,还有什么其他嗜好?” “赌博。”江幸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不然也不会给我起名叫米金。” “那就好办多了。”池溯瞥了一眼窗外,随即向前倾身,“司机,麻烦在前面银行停一下,我取点现金。” “你要钱干什么?”江幸的心脏陡然悬了起来,猛地抓住他的衣袖。 “拿去给你父亲。”池溯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一会儿你不要插话,听我安排。” “我说了不 能给他钱!”江幸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一分都不能给!他就是个无底洞、吸血鬼,今天给了,明天还会扒着我们不放!” “好好,别急,先听我说。”池溯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这钱只是暂时过个手,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拿回来,好吗?” “可是……”江幸声音轻了些,眼里仍是将信将疑。 车子已缓缓停在银行门口。 她趴在车窗上,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池溯的身影。 看着池溯走进银行,片刻后,提着一个印有银行标识的纸袋回到车上。 江幸伸手接过,手臂竟不自觉地往下一沉,十二万现金的重量远超她的想象。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曾经她攒了整整四年才还清的那十一万,也不过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数字。 可如今这沉甸甸的一袋,竟要送到那个人渣手中。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又窜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把这袋钱扔出窗外。 看她撅着嘴生气的样子,池溯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别担心,这笔钱用很大的用处,相信我。” 江幸脸颊一热。 慌忙从他怀里挣脱,低声咕哝一句,“在别人车上,还动手动脚的。” 说着,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揉皱的衣角。 池溯轻笑一声,没说话。 车子缓缓调转方向。 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景色开始熟悉起来。 那条坑洼的土路,那块大石头——越来越近。 不多时,便再次回到了那条逼仄窒息的胡同口。 江幸推开车门,方才那场鸡飞狗跳已经平息,留下一地的狼藉。 奶奶佝偻着瘦弱的身子,正颤巍巍地清扫满地的碎瓷片。 米富贵瘫坐在门槛上,一边揉着额角新添的淤青,一边骂骂咧咧。 看来刚才那场混战中,他并没在大伯父子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一抬眼看见江幸去而复返,他顿时像找到了出气筒,猛地站起身。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辱骂,“你个赔钱货!丧门星!老子要不是生了你这个丫头片子,今天能吃这种亏?米荣华和米强那两个王八羔子……” 江幸脚步一顿,火辣辣的羞耻感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拉紧池溯的衣袖——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么不堪的家庭。 然而,池溯却稳稳地向前迈了一步。 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展开,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米先生,你好。” “你他妈谁啊!” 米富贵眯起眼,目光一寸寸地,从笔挺的西装滑到腕间的名表,最后死死钉在那个银行纸袋上,“你是我家米金什么人?凭什么跟她拉拉扯扯的!” 江幸看着他这拙劣的表演,胃里一阵翻涌。 前一刻还在用最恶毒的字眼辱骂她,下一秒就能装出慈父的模样,虚伪得简直令人作呕。 “您好,我是江幸的男朋友。”池溯沉稳地答道。 “什么江幸!她叫米金!”米富贵顿时原形毕露,黑黄的手指几乎戳到江幸脸上,“你个不孝女,赶紧去派出所把名字给我改回来!我们米家的种,凭什么随外姓!” 一旁的奶奶也拄着扫帚帮腔,“就是啊,随随便便带男人回来,真是不害臊!还有你那个妈,也不是好东西,偷偷给孩子改姓……” 江幸用力拽着池溯,声音发紧,“快,说完就走,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 池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转向米富贵,神色凛然,“米先生,” 他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淡淡开口,“这里是十二万,可以作为江幸支付给你的赡养费。条件是,以后你不能再以任何理由骚扰她们母女。如果你同意,钱你拿走,但必须立字为据。” “十二万?”米富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里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口水几乎要流下来,伸出脏手就要抢—— 池溯敏捷地后撤半步,始终沉默的司机小赵立刻闪身上前,如一道铁闸稳稳挡在二人之间。 “呦呵!还带着保镖?”米富贵被人拦住也不急,反倒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神斜斜地刮向江幸,“不就是张收条吗?老子写!行啊米金,总算没白养你,知道往家里捞钱了!” 他啐了一口,歪着嘴笑,“攀上高枝儿了?你陪他睡了?”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开。 江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顶冲。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晃动了一下,若非身后有人,几乎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用最粗鄙、最不堪的字眼,来凌迟自己的亲生女儿。 羞耻与愤怒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 就在她意识恍惚、摇摇欲坠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扶半抱在怀里。 池溯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安抚,“再忍忍,马上就走。” 江幸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住喉咙口的哽咽。 她攥紧了池溯的衣角,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见米富贵在杂乱不堪的屋里翻找半天,最后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空烟盒,拆开内层的白纸衬底,用一根快没水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 【收到米金给的12万shan养费。米富贵。】 他把纸片往池溯手里一塞,得意地咧着嘴,“给!赡字不会写,用拼音替了,凑合看吧!” 池溯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烟纸,扫了一眼,随即转手递给江幸,“收好。” “希望你说到做到。”他冷冷地留下这句话,便护着江幸转身离开。 车子很快驶出逼仄的胡同口,轮胎卷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路口那块大石头渐渐往后退,小镇的影子一点点模糊、变远。 又行驶了许久,车子终于汇入高速车流,窗外的视野豁然开朗,紧绷压抑的空气才稍稍散开。 江幸悬在半空的心神,才缓缓落回了原处。 她眉心仍紧紧拧着,“你就这样把钱给他,转头又拿去赌怎么办?输光了肯定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江幸,”池溯侧过身,沉沉地看向她,“我给你父亲这笔钱,是希望他能重新开始。但如果他做不到——我猜他大概率还是会去赌,等输光了,很快就会回来找你们。” “啊?那……”江幸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所以——”池溯顿了顿,“你们不能再回那个房子了,你转租给我,我会在里面装上监控。” “为什么要转租给你啊?”江幸抬眼望他,“装监控的事,我自己找师傅来做也可以的,不用麻烦你……” “不一样。”池溯摇头,“你们是父女,法律上关系特殊。而我和他毫无关系。如果他闯进我的租赁房屋,更容易坐实入室盗窃的罪名。” 江幸怔了怔,“好!”她重重点头。 沉默片刻后,池溯喉结微动,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如果……我真的把他送进去了,你会不会怪我?” 江幸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 “不会。” 那两个字落得干脆利落,像石子投入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如果他能就此收心,重新开始,这十二万就给他养老了。但如果他执迷不悟……那谁也救不了他。” 池溯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双钓 第92节 第66章 对付渣爹4 回到医院时, 已是下午一点半。 走廊里比上午安静了许多,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江幸推开病房门—— 邱千正坐在病床旁, 手里捏着一个橙子, 一瓣一瓣给妈妈掰开。 她刚要迈步上前, 目光却忽然一顿。 窗边还有一道身影。 沈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眉峰凌厉, 眼神深邃。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几道利落的光影。 池溯率先上前, 步伐从容,自然地伸出手, “沈总,好久不见。” 沈骥转过身,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握住他的手,“嗯。” 两只手交握, 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江幸, 又看向池溯,“既然你们回来了, 我就不多打扰了。小赵留给你们,有事随时联系。” 池溯会意颔首, “好,稍后联系。” 邱千把最后一块橙子放进保鲜盒里, 站起身,仔细地把今天的医嘱向江幸交代了一遍—— 消炎药一天两次,明早还有一针输液, 三天内不要洗澡。 说完,她拎起包,走到沈骥身边,两人一起出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 江美华半靠着病床,目光落在池溯身上。 笑容里带着一抹歉意,“池总,又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池溯忙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叫我小池就 好。” 说话间,他侧过头,看了江幸一眼。 ——显然,她还没向母亲挑明关系。 江幸接收到他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热。 她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手背。 本来她计划找个好时机,坐下来认认真真向妈妈介绍他——这是池溯,我男朋友。 可谁想到突然出了这么一摊事,兵荒马乱的,把一切都打乱了。 现在这情况,妈妈还伤着,她也张不开口。 江美华靠在床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圈。假装没看到那段无声的交流,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她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便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你们年轻人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总守着我。这儿是医院,很安全的。” 池溯恭谨地点点头,“阿姨您好好休息,今晚让江幸在这里陪护。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明天上午来接您出院。” “好,医生说了,明天一早就能办出院手续。”江美华笑着应道。 江幸送池溯走到病房门口,轻轻带上门,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要去办转租吗?需不需要我一起去?” “不用,”池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留在这里陪阿姨。把身份证给我,还有房东的电话号码,其他的交给我处理就好。” “好。”江幸转身回到病房,见妈妈已经侧身躺下,便轻手轻脚地从包里翻出身份证,又悄悄退回到走廊。 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惋惜,“可惜我的手机被他们拿走了,里面存了好多津津和临临的照片呢。” “没关系,以后再拍。”池溯接过身份证,抬眼看向她,“那个手机就算拿回来也不能再用了。你父亲说不定会动什么手脚。” “嗯,我明白。”江幸点头。 米富贵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万一在手机里安装了定位软件,那她和妈妈就永无宁日了。 等池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江幸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她正准备蹑手蹑脚地绕过病床—— 却见妈妈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正靠在床头望着她,眼角漾着明显的笑意,“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跟妈妈说呀?” 江幸的脸唰一下子红了,立刻明白了妈妈话中所指。 “我本来打算这次回来正式跟您说的……”她挨着床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谁想到米富贵突然闹这么一出,把计划全打乱了。” “你这孩子,脸红什么呀!”江美华笑着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妈妈是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对了,那笔钱给他了吗?” 江幸点点头,“给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妈妈脸上——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嘴角,早上还只是红肿,现在已经彻底又青又紫。 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妈妈的手。 沉默片刻,还是咬了咬下唇,开口,“妈,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 她把设局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着妈妈的表情。 没想到江美华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便轻声说道,“那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她叹了一口气,“这十二万,咱们凑凑,尽快还给小池。你爸那个人,钱进了他的口袋,是绝不可能再吐出来的。” 江幸心头一热,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池溯信誓旦旦说会把钱拿回来,但她心里清楚,那多半是在安慰她。 钱到了米富贵手里,根本就是丢进了大海一样,捞不出来的。 她用力点点头,鼻尖有点酸,“好。” 只是房子是两个人的名字,卖房不是她们单方面能决定的。只能等眼前这件事有了结果,再着手处理卖房的事。 聊完这件沉重的事,母女俩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明天出院后的安排。 江幸原本打算在外面找个好点的餐厅,省事又体面。 但江美华不同意,“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味道?你不是说,小池喜欢吃家常菜吗?” “那倒是,”江幸仍有些犹豫,“我是怕您刚出院,太劳累。” “哎,做个饭能累到哪儿去,我伤的是脸,又不是手。再说,小池大老远跑来,又帮了这么大忙,我做顿好吃的还不应该?” 江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见母亲这么坚持,只好妥协了,“行,听您的。” 这事便这么定下来。 下午,最后一项检查结果出来了,江美华身体已无大碍,可以如期出院。 第二天一大早,江幸就利落地收拾好行李,带着妈妈先下楼美美地吃了顿早餐。 吃完早饭回来,便去窗口结清费用。 排队、递单子、刷卡、退押金、签字…这套流程,她熟得不能再熟。 从小到大,她已经数不清为母亲办理了多少次出院手续。 将最后一张单据收进包里的时候,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米富贵猖狂。 九点半,池溯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同行的还是昨天的司机小赵,只是今天换了一辆更为宽敞的suv。 考虑到江美华容易晕车,江幸特意扶母亲坐进副驾驶,自己和池溯一同坐进了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上午的车流。 上午的阳光正变得暖融融的,透过层叠的枝叶叶,落在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身上。沿街的商铺陆续开始营业,面包房里飘出甜甜的黄油香。 江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烟火气,紧绷了两天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妈妈租的房子不远——从医院直行,再过两个红绿灯,拐进那条窄巷子就到了。 她正默默盘算着,回去要先把母亲的衣物都清洗晾晒一遍,可车子行至红绿灯路口,却径直右转了。 江幸下意识地直起身,目光掠过窗外那片陌生的林荫道,两旁是新栽的银杏,叶子还嫩嫩的绿着。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转过头看向池溯,眼里带着疑惑,“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回家?” 池溯故意拖长了语调,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她。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的房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不是已经转租给我了吗?” 江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轻拍了他一下,“别闹,快说正经的。” “好,说正经的。”池溯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我们去九城华府。我在那边为你们重新租好了一套三居室。以后你和阿姨就住那里,小区安保严格,而且,东门出去就是临大,你去学校也方便。” “九城华府?”江幸忍不住轻呼出声。 随即连忙捂住嘴,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妈妈——正靠着椅背,像是没听到。 她凑近池溯,压低声音,“我记得那是个次新的小区,环境特别好,租金很贵吧!” “嗯,”池溯缓缓点头,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虽然是二手房,但房东装修完就出国了,基本和新房没什么两样。这三年,我不常在你身边,必须保证你和阿姨的安全。” 江幸耳根一热,下意识又瞥向前排,悄悄在池溯手上掐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戳了戳池溯的胳膊,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能不能别这么肉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尴尬吗?我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双钓 第93节 池溯接过手机,唇角微扬,长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又递回给她: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 江幸一把夺回手机,故意瞪了他一眼,别过脸看向窗外。 约莫五分钟后,车辆缓缓停在九城华府门前。 小区入口气派不凡,浅金色石材构筑的欧式门楣。上方的金属雕花繁复精致,两侧延伸出去的黑色金属围栏细密 规整,顶端还带着优雅的弧度。 从外面望去,里面郁郁葱葱的绿化被围栏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小区里的景象。 果然如池溯所说,这里的安保十分严格。 因为车辆并未登记,池溯只好推开车门下车,沟通了好一会儿,那道金属栏杆才缓缓抬起。 房子在七楼,不高不低,位置正好。妈妈平时想活动筋骨,爬爬楼梯也方便,就算停电也不用担心。 江幸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里说不出的满意。 客厅宽敞明亮,楼下正对着一方荷花池,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有些已经长得很高,亭亭玉立地在风里轻轻摇晃。 三居室格局规整,两间卧室都朝南,唯有书房朝北,正好适合学习。 所有家具家电都是崭新的,连客厅沙发的塑料保护膜都还没撕掉。 江幸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些恍惚。这么高端的小区,房价怕是早已六位数起步。 “喜欢吗?”池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喜欢是喜欢,”江幸把他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但你得老实告诉我,这房子一年租金到底多少?” “还可以。”池溯摸了一下眉尾,“十……万。” “十万?!”江幸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租的一居室月租才三千五。她急忙拽住池溯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千万别告诉我妈真实价格!你就说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不然她肯定住不安心。” 池溯会意地挑眉,轻轻点头。 此时,江美华正站在厨房里,对着一排崭新的电器犯难。 她弯着腰,凑近那台嵌入式烤箱的控制面板,手指悬在半空,在那些亮晶晶的图标上方晃了晃,试了两次,也没敢按下去。 抽油烟机也是智能的,和她老房子里那个机械开关的完全不一样。 她左右看了看,最后只好朝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江幸,过来帮妈妈看看!” 听见动静,江幸快步走进厨房。 母女俩凑在控制面板前,琢磨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这些厨具的操作操作方法弄明白了七八分。 “行了,你去买菜吧,”江美华拿起旁边的说明书翻了两页,“我再看看这个,一会儿肯定就会了。” 江幸应着,转身到水槽边飞快洗了手,刚拿起购物袋,池溯恰好从书房走出来。 “不用去了,”他径直拉开冰箱门,“里面都备好了。” 江幸探头一看,冰箱里从上到下都塞得满满当当,果蔬肉类也分得整整齐齐。 “你还会买菜?”她惊讶地转头看向池溯。 “当然。”池溯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 这些自然不是他采购的,都是沈骥的助理代为操办。从昨天到现在,他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处理米富贵的事情上。 江幸将需要的食材一一送进厨房。 正要系上围裙帮忙,池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过来看!” “什么呀?”江幸跟着他走进书房,只见电脑屏幕上分格显示着九个监控画面。 正中最清晰的画面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是米富贵! 他正鬼鬼祟祟地站在出租屋门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焦急地挨个试锁。 江幸震惊地抬头,“他这是……要去偷东西?他这么快就输光了?昨天给他的十二万啊!” 第67章 我只喜欢你 池溯盯着屏幕, 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起来是。赌徒手里一旦有钱,一分钟都留不住。” 监控里,米富贵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闪进了屋。 画面自动切换, 每个角落都被依次放大—— 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 拉开电视柜的抽屉, 又掀开沙发垫, 连花瓶都要抱起来晃一晃, 显然是在翻找值钱的东西。 江幸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机就要报警, “这次证据确凿,我一定告他入室盗窃!” “等等, 先别急。”池溯握住她的手腕,“再看一下。”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卧室。 米富贵拉开衣柜门,粗粗地翻了两下,动作猛地顿住。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下一秒, 他几乎是扑着跪下去, 从衣柜深处捧出一件金光璀璨的东西,脸上的狂喜隔着屏幕都清晰可见。 江幸不由自主地凑近屏幕, “那是什么?” “一尊金佛像,我昨天向沈总借的。” 池溯靠在椅背上, 神色凝重,“江幸, 我必须提醒你,这尊佛像拍卖价超过五百万。即便只按金价折算,也值三百多万。” 他微微前倾, 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父亲不仅赌博,现在更涉嫌重大盗窃,再加上他刚出狱的特殊情况……你考虑清楚了吗?” “能判多少年?”江幸攥紧手指,抬起头。 池溯沉思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如果结合之前的家暴证据,十年左右。” “可是……”江幸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蹙,“他要真把佛像卖了,我们怎么跟沈总交代?” “放心,沈家的东西,在北临流不出去。”池溯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江幸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等会儿吃饭时,我和妈妈说。” “如果你……”池溯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我没有动摇!”江幸猛地打断,语气坚决,“这个人渣毁了我妈一生。我们昨天才给的十二万,他一夜之间就赌个精光,现在居然还敢入室行窃,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池溯静静地看着她。 监控屏幕的幽光在他脸上明灭,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可用这种商业手段对付你父亲,我始终于心不安。” “根本不需要自责!”江幸抓住他的手,指向闪烁的监控屏幕。 “你看看!看看他在干什么!” 画面里,米富贵已经把金佛像揣进怀里,但还没打算收手。 他像疯了一样,将屋里砸得一片狼藉—— 椅子翻倒在地,衣柜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全扣在地上,甚至还在衣物上踩了两脚。 这还不算完,他又走到冰箱前,一把拔掉电源插头。 “你看他!”江幸声音发颤,“偷了东西还不够,还要这样搞破坏!连冰箱都要断电,里面的速冻食品肯定都化了……你说他多歹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放在古代,这就是为民除害!” 池溯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眶。 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一阵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 江美华端着托盘走出来,“吃饭了,小池今天忙了一天,饿坏了吧。” 四菜一汤很快摆满了小桌:葱爆羊肉、酱爆鸡丁、糖醋里脊、麻酱白菜丝,还有一盆冬瓜丸子汤,撒着翠绿的香菜。 江幸望着母亲在桌边忙前忙后的身影,喉咙莫名微微发紧。 她垂下眼帘,默默在桌边坐了下来。 一边慢慢吃着菜,一边断断续续,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原本以为,母亲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红着眼眶劝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这一次,江美华听完之后,立刻就紧张地看向池溯,“这事……不会牵累到你吧,小池?” “您放心,”池溯温声安抚,“都已经安排妥当。” “那就好,那就好。”江美华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将菜往池溯面前推了推,“快尝尝阿姨的手艺。以后想吃什么,随时来家里,阿姨给你做。” “谢谢阿姨。”池溯点点头,又盛了一碗汤。 餐厅里,三人围桌而坐。 碗筷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混着轻声的交谈,交织出格外温馨的氛围。 江幸一边听着母亲与池溯闲聊,一边悄悄留意着他的动作。 意外的是,池溯竟半点不挑剔,连鸡丁里零星剩下的花生米,都被他一颗颗夹起,吃得干干净净。那认真的样子,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 直到最后一道菜也见了底,池溯才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阿姨手艺真好,很久没吃得这么舒心了。” “好吃再来,阿姨再给你做。”江美华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欢喜。 她看看池溯,又看看女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嗯,好。”池溯应了一声。 双钓 第94节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江幸,“就是感觉还差了一点。” 江幸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最好能再来份甜品解解腻。”他靠进椅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家里哪来的甜品,”江幸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喝点水顺顺得了。” 没想到池溯得寸进尺,眼尾微微上扬,竟笑着接道,“要不、你下楼帮我买份冰淇淋?” 江幸:???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怎么回事?饭还没吃完,就让她跑腿? 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帮腔—— “去吧去吧。” 江幸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妈妈。 江美华笑得一脸慈祥,冲她挥挥手,“正好妈妈也想吃一个。” 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架在那儿,江幸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看看池溯——他靠在椅背上,眼尾上扬,一副“我就知道你没办法”的模样。 再看看妈妈——她笑眯眯地点头,眼神里分明写着“我看好你们哦”。 江幸深吸一口气。 行。 她抓起手机,不情不愿地推开门。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里的声音,楼道里顿时安静下来。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忍不住撇了撇嘴。 什么时候妈妈居然和池溯站到一边去了,两个人竟然合起伙来“欺负”她。 真是的。 直到江幸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池溯才从餐桌前站起身。 郑重地看向江美华说,“阿姨,请您稍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鲜红的本子,轻轻放在桌上。 江美华的目光落在那抹鲜红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面写的是江幸的名字。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不用再担心米家人来闹事,一切我都会处理妥当。” 江美华怔怔地看着这本房产证,双手微微发颤。 她想到了这套房子租金不菲,却没想到,这是池溯特意为女儿置办的房产。 可是…… 她蹙起眉头,正要开口—— “阿姨,请您先别急着推辞。” 池溯微微俯身,目光诚挚,“我选择这套房子,一来是考虑到江幸上学方便。这几年我不能常在北临,有您陪在她身边,我也能安心。还有……” 他声音轻了几分,“想必您也了解,我没有母亲。这套房子,就当是晚辈对您的一份孝心。不过,我希望您能暂时对江幸保密,我担心她知道后会有心理负担。” “……” 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的年轻人,江美华一时心潮翻涌,百感交集。 作为母亲,她自然希望女儿能遇到值得托付的人。 可这份厚礼实在太重,让她感动之余,又多了些许不安。 “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池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我对江幸是认真的。这些年来,我从没遇到过像她那么坚韧的女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当年我给她银行卡,一半是出于同情,一半也是对她的钦佩。这套房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她来说,却是一个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家。” 江美华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女儿小小的身子蹲在路边捡瓶子,被米富贵打却还拼命挡在她身前,因为凑不齐警察垫付的钱,躲在角落里掉眼泪……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她的女儿遮风挡雨。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本房产证。 良久,终于郑重而释然地点了点头。 江幸很快就提着便利店袋子回来了。 想着是池溯点名要的,她没像往常那样挑最便宜的买,特意选了平时不舍得吃的八喜。 她先取出一盒巧克力味的递给妈妈,又将香草味的送到池溯面前。 池溯接过冰淇淋,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江幸扭过头呛了一句,“谁管你喜欢什么!买了就吃,不喜欢也忍着!” “这孩子!”江美华拍了下女儿的手臂,“怎么说话呢!” “没事的阿姨,”池溯笑着打圆场,伸手把江幸揽到身边,“这是怪我让她跑腿了,下次换我给你买,嗯?” “这还差不多!”江幸弯起嘴角,又从袋子里掏出几盒,朗姆酒的、芒果的、草莓的……一字排开。 “每个口味都买了,你想吃什么都行。” “噢——”池溯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冰淇淋阵仗,拉长声音,捏了捏江幸的脸蛋,“学会以牙还牙了。” 江幸脸颊一热,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这人怎么在长辈面前也不知收敛! 她偷偷瞄了一眼妈妈,江美华正低头用小勺挖着巧克力冰淇淋,幸好没看到。 她忿忿地又瞪了池溯一眼。 阳光斜斜地漫进餐厅,三人在说笑间分吃着冰淇淋,空气里飘散着清甜凉爽的气息。 待吃完收拾妥当,池溯便起身告辞。 江幸送他下楼。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空气里漫着一层说不清的暧昧,谁都没有先开口。 落到六层的时候,池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还记得那次你被玩偶吓到,直接扑进我怀里么?” 江幸脸颊“唰”地一热,耳根瞬间染上绯红。 小声嘟囔一句,“你又要取笑我。” “不是取笑。” 池溯上前半步,微微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前,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 气息贴在她耳畔,用气音低低落下一句,“我该感谢那个玩偶,把你送到我怀里。” “……” 江幸心尖一颤,甜意顺着胸口一路蔓延上来,嘴角不自觉弯起。 却不好意思抬头看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打开,暑气扑面而来。 池溯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 他牵着她,绕过单元门前笔直的主路,拐进了楼后蜿蜒的绿化小径。 “去哪儿?”她小声问。 池溯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牵着她往树荫深处走。 一排排的元宝枫,茂密的枝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 江幸还没站稳,池溯已经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上,将她轻轻圈在怀里与树干之间。 他垂眸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又灼热,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过,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片刻后,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樱唇。 他慢慢低下头,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清浅的温度,一点点笼罩住她。 江幸心跳如鼓,轻轻闭上眼,睫毛微微 发颤。 唇齿相触的刹那,温柔席卷而来。 她尝到他舌尖淡淡的甜,是若有似无的香草气息,干净又缠绵,一下子撞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个吻比在度假别墅里更加温柔绵长,像是把整个午后的慵懒都含了进去。 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深深回应着他的气息。 午后的蝉鸣悠长不绝,几只麻雀在枝头轻巧地蹦跳,时而扑棱着翅膀,掠过一道灵动的弧线。 良久过后。 池溯才微微喘息着松开她,额头却仍亲昵地抵着她,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真舍不得你,”他低沉沙哑地开口,“我下午的飞机回南津,司机正在小区外等我。” 双钓 第95节 “这么快就要走?”江幸睁开眼,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失落,“我以为你至少能待两天,还想带你逛逛北临的胡同……” “晚上约了位从意大利来的老同学。这几天忙着你的事,也没好好招待他。”池溯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你乖乖在这里住着,有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了?” 他又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晚些时候,会有人把旧房子的东西都搬过来,那边就不要再回去了。” “嗯,”江幸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应声,“过几天学校毕业典礼,我就回南津。” “好。”池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捏着,“毕业典礼后,我送你回来。等开学了,再送你去学校报到。” 江幸忍不住笑出声来,仰起脸望着他,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出小区东门就是学校,过个红绿灯就到,还需要你专门送一趟啊?” “当然需要。”池溯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纤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得让你那些师兄知道,我的小米金,早就名花有主了。” 江幸脸颊顿时又烧了起来。 她垂着眼帘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反正只……” 话没说完,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朝这边望来。 江幸话音猛地顿住,脸颊更烫了。 “只怎么样?”池溯双手微微收紧,将她圈在怀里,磁性的尾音微微上扬,“嗯?” 江幸心跳愈发急促,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睫毛颤了又颤。 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明明灭灭的。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只喜欢你。” 话音落下。 池溯再也克制不住,眼底燃起炽热的火焰,俯身压下来,狠狠攥住她的唇。 舌尖抵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江幸被他吻得腿软,膝弯轻轻一颤,整个人只能靠他揽在腰后的手臂才能站稳。她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他衣料里,承受着他铺天盖地的气息。 香草的甜味早就散了,只剩下彼此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他像是要在她唇齿间烙下印记。像是要告诉全世界——她是他的。 风穿过元宝枫的叶子,簌簌地响,带起她散落的发丝,与他的气息交织。头顶的碎影在他们身上摇晃,明明灭灭,像心跳的节律。 远处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那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同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池溯裤袋里的手机急促震动,震得两人都轻轻一颤。 他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额头仍与她相抵。 “回去吧。”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暗哑,“我该走了。” 江幸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他深深看她一眼,终于松开手,转身步入林荫绿道。 那道挺拔的背影一点点变小,被斑驳的光影切碎,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江幸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痒痒的。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是池溯的微信: “快回去吧,太阳这么大。我可不想下次见到个小黑妹。” 江幸对着屏幕撅了撅嘴,鼻尖酸酸地吸了一下,这才慢吞吞挪回楼道里。 第68章 意外表白 接下来的日子,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米富贵的事基本尘埃落定。 鉴于他认罪态度良好,主动归还全部赃物,甚至表示愿意卖掉老家的房子赔偿损失,律师预估, 最终刑期可能在七年左右。 七年。 江幸听到这个数字时,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 终于松了。 老房子卖得比预期顺利。 五十万现金到账那天, 江幸站在银行柜台前, 盯着余额看了片刻。 她转出二十五万,打到米富贵的卡上。剩下的钱, 她先还了池溯十二万,余下的悉数存入母亲名下。 从银行出来, 盛夏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 觉得天格外蓝。 生活终于拨云见日,渐渐驶回正轨。 转眼已是六月末。 江幸刚下高铁,一阵清润甜软的栀子花香便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 轻快地走出南津东站, 心里早已把接下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池溯来接她,一起去吃顿大餐, 再回家里看津津,明天, 陪她参加毕业典礼。 结果刚一出站,一条消息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瞬间把她满心的欢喜浇得凉透 —— 池溯居然出差了。 整整三周多没见面,这人非但不来接她,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提前打,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江幸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火气,回到了陶源的出租屋。 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抱着临临仰面躺倒,睁眼瞪着上铺的床底,越想越气。 没几分钟,又没出息地把手机捞了回来,戳了戳屏幕,“那我明天的毕业典礼,你能赶回来吗?” 手机很快震动,回复简单直接,“抱歉,工作棘手,大概后天回。” 江幸气得差点把又手机扔出去! 她盯着屏幕狠狠瞪了两眼,恨不得顺着信号爬过去,用力咬他一口。 幸好还有陶源这个闺蜜当“备胎”。 得知她已经到了,陶源立刻从学校跑了回来,两人直奔小区后门的烧烤摊。 炭火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白烟裹着肉香往上蹿,熏得人眼睛发眯。 她们挤在塑料小桌前,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串、两瓶冰镇雪碧。 旁边还蹲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狗,正眼巴巴地盯着她们手里的串儿,尾巴轻轻晃着。 “所以,你那个渣爹又要进去了?”陶源咬下一口烤香菇,烫得直哈气。 “嗯!”江幸重重点头,举起饮料杯,“顺便纠正一下,渣是真渣,但爹这个称呼就算了,我早就不认了。” “那叫什么?”陶源嚼着香菇,含糊不清地问,“渣男?” “叫米富贵。”江幸顿了顿,“或者银手镯也行。” “噗——好!敬你终于脱离苦海!”陶源兴奋地跟她碰了碰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随即又凑过来,坏笑着挤眉弄眼,“哎,不说那些扫兴的了。你的池总呢?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晚你俩是不是要……嗯嗯嗯?”她故意拖长尾音,发出几声暧昧的轻笑。 “他出差了!”江幸忿忿地咬了一口鸡翅,腮帮子鼓鼓的,“今晚我只好去你宫里了。” “免谈!”陶源眉毛一掀,立马摆手,“我和李榭有约,你自己去住七天或者速八,又不是没有身份证!” “……重男轻女的家伙。” “那又如何?”陶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咬我呀!对了,说正事儿——” 她收了笑,“我那房子快到期了,李榭想换个地 方。那你家临临怎么办?是带回北临交给阿姨照顾,还是让它和津津一起入赘豪门?” “差点把这事忘了!”江幸懊恼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我和池溯商量商量吧,看看是留下和津津一起,还是带回北临和我妈做伴。” “嗯,那你尽快决定,”陶源撅起嘴,“再不带走我都要舍不得了。主要是李榭对猫毛过敏,不然我真想一直养着。” 两人正聊得热闹,陶源的手机响了。 她一看来电显示,眼睛瞬间亮成星星,立马坐直身子,眉飞色舞地接起,“喂,我和江幸在吃烧烤呢!啊?哦……好吧,嗯,拜拜。” 声音像坐过山车似的,从雀跃的顶峰一路跌到失落的谷底。 江幸立刻明白过来,“嘿嘿,是不是被李榭放鸽子了?” “啊啊啊啊!他们小组非要搞什么通宵会!”陶源抓狂地揉了揉头发,随即大手一挥,“算了!本宫今天大发慈悲,收留你了!” 两人拎着打包的烤串,晃悠回出租屋。 江幸从行李箱里翻出给陶源带的礼物——一个很火的网红文创杯子,还有一个同款的台历钟,每一页都是不同的猫,翻页的时候猫会跟着动。 “啊啊啊!”陶源捧在手心,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这个杯子我种草好久了!还有这个猫猫日历!” 她当场拆了包装,把杯子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又举着台历钟找角度拍了十八张照片,美滋滋地发了朋友圈。 配文:谢谢宝宝爱我。 江幸凑过去看了一眼,底下已经有共同好友在问:谁?是不是那个背后的男人? 陶源翻了个白眼,统一回复: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朋友。 江幸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她都快忘了。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瞥了眼,很好,半个红点都没有。 洗漱完毕,两人窝在床上,把剩下的夜话存货全抖了出来。 双钓 第96节 从身边的八卦,到娱乐圈的瓜,再到李谢那群奇葩兄弟,话题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一个人身上。 “所以你家池总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陶源从上铺垂下一个脑袋,好像贞子上吊。 江幸抿抿唇,“……后天。” “那明天的毕业典礼?” “赶不上。” 陶源沉默两秒,从上铺伸出胳膊,晃荡两下,“节哀。” 江幸瞪她。 十一点,聊得差不多了,陶源终于打了个哈欠,缩回床上睡去。 江幸翻了个身,有些不死心地摸出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上方空空荡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池溯回的那句:抱歉,工作棘手,大概后天回。 她又死等了五分钟,手指划开刷新——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人是去火星出差了么?!连个信号都传不回来? 她瞪着屏幕上那个安静如鸡的对话框,越想越气,手指一滑,干脆关机。 睡觉! - 毕业典礼当天,连日来沉沉笼罩的阴云竟奇迹般散尽,天空一碧如洗,亮得晃眼。 暖融融的阳光倾洒而下,落满南津大学的每一寸角落。 气球拱门下,攒动着清一色身着学士服的身影,大家三五成群,笑着闹着合影留念,空气里都飘着青春散场前的热闹与不舍。 大礼堂内早已人声鼎沸,各个学院的学生汇聚成一片涌动的蓝色海洋,门外的操场上,还有不少家长手捧着鲜花,翘首以盼。 江幸和陶源在黑压压的人群里钻来钻去,折腾好一会儿,才找到历史学院的区域,坐下后长舒一口气。 校长致辞,老生常谈的勉励。学位授予,一拨一拨上台鞠躬握手。 流程走得像流水线,江幸正寻思着什么时候能结束,主持人突然话锋一转——说临时新增一个环节,邀请往届优秀毕业生分享经验。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幸内心毫无波澜。 第一位学长,分享创业血泪史,讲了十五分钟。 第二位学姐,分享国外求学经历,又讲了十五分钟。 第三位学长,分享跨国求职路,还是十五分钟。 第四位嘉宾还没上台,陶源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得讲到什么时候啊……我的学士帽都快长毛了。” 江幸眼皮也抬不起来了,昨晚两人聊到那么晚,她又失眠了好一会儿。 今早,天不亮又被薅起来化妆梳头,此刻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意识就快要断线—— “最后,请我校优秀毕业生、池际投资集团ceo池溯先生,为各位同学分享成长经验。”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江幸浑身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礼堂前方的舞台—— 不会吧? 下一秒,那个刻在心底的熟悉身影,便从后台从容迈步走出。 台上灯光太亮,把他照得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似的—— 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清隽的侧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步伐不紧不慢,沉稳内敛。 江幸彻底愣住,眼神发直,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陶源比她先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惊呼,“哇——哦——” 尾音拖得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江幸呆呆地望着台上那个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了一团麻。 不是说出差了吗?不是斩钉截铁地说,后天才能回来吗? 居然骗她! 说什么“工作棘手”,棘手到跑来当嘉宾? 平时还总叫她“撒谎精”,明明他才是那个头号大骗子! 台上,池溯已然站定在话筒前,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扶着话筒调整高度,目光再次掠过台下时,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平和的笑意。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池溯。” 清越低沉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江幸下意识地抓了抓耳朵,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池溯是她的同校学长。 难怪他陪她来学校时,对校园里的每一条路都那么熟悉。难怪他和周主任聊天时,语气随意又亲切,原来早就认识。 此时,池溯单手轻扶着讲台,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语调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潭水,稳稳落进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嗡嗡作响的嘈杂声,一层一层淡去。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在他身上。 江幸正看得出神,陶源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斜前方那几个人文的女生正在蛐蛐你老公!” “什么老公!”江幸脸颊一热,却还是忍不住顺着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三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议论着。 “这位也太帅了吧!我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你看那逆天长腿,绝了!” “别做梦了,人家有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姐妹是历史学院的,说他女朋友就是他们院的一个女生,长得特别漂亮。” “啧啧,果然颜值即正义啊……羡慕嫉妒恨!” …… 江幸听得耳根微微发烫,连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台上。 幸好池溯没有像前几个一样长篇大论,只简洁地分享了几点心得后,便进入了现场互动环节。 立刻有学生接过话筒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和崇拜,“师兄您好,请问您最成功第一次投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池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但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最成功的投资,永远是下一次。” “不过——”他稍作停顿,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幽默,“如果说真正懂投资之道的,其实是我的女朋友。” “哇!”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陶源兴奋地拽着江幸的胳膊,一副“快听快听”的吃瓜表情。 池溯继续道,“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女朋友十二岁那年,仅用三个创可 贴,就从我手里换走了十万块。” 整个礼堂瞬间沸腾,议论声、惊叹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又有学生抢过话筒,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池总,您和女朋友一定是青梅竹马吧!” “不,你猜错了。”池溯轻轻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江幸怎么也没想到,池溯竟会在毕业典礼上把往事公开。 一股热浪倏地涌上脸颊,心跳也跟着慢了一拍。 他总是这样,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扔出一颗糖衣炮弹。 身旁的陶源酸得脸都皱在一起,用手肘狠狠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哀嚎,“唉——为什么好男人都是别人家的!你看看李榭,到现在还跟我搞地下情呢!发个朋友圈都要分组可见!” 江幸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能听出陶源话里的失落,但这种涉及亲密关系的话题,她总觉得需要一些边界感。 她不好评头论足,更不好拿自己的幸福去对照。 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第69章 雄竞修罗场 互动在一片掌声中收尾, 典礼进入优秀毕业生表彰环节。 作为历史学院优秀毕业代表,江幸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跟着工作人员指引, 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她在最左侧的位置站定, 刚调整好站姿, 就听见主持人介绍:今天特别安排了优秀校友献花环节。 她心头一动。 下一秒, 刚刚发言的几位校友便从侧台依次步入会场。 池溯走在最前方, 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淡定。 江幸心脏猛地一跳, 随即便怦怦怦地乱了节奏。 这真的是巧合的吗? 还是……这人故意安排的? 竟然安排他来送花,如果没记错,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收他的花。 她正胡思乱想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步、两步、一步……那道熟悉又耀眼的身影, 稳稳在她面前停住。 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偏偏今天校宣传部还派了好几个摄影师,长枪短炮地在台前蹲着,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闪光灯晃得她更加手足无措。 双钓 第97节 一束康乃馨递到她面前,银色包装纸在镁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江幸缓缓伸出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那温度像电流一样窜上来, 烫得她一颤,慌乱地把花抱进怀里。 头都不敢抬。 “怎么?”就在这时, 池溯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靠近她耳畔。 声音压得极低, 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有她能听见,“不想我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江幸耳朵瞬间红透。 她下意识往两边瞥了一眼—— 身旁的同学都落落大方地接过花, 微笑说着“谢谢师兄”“谢谢师姐”,甚至还和献花的校友寒暄两句。 只有她,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只得硬着头皮,有样学样地挤出几个字,“谢谢师兄。”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谁知这人演技极好,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不客气,师妹继续加油。” 江幸咬着下唇,生生瞪着他。 终于熬到摄影师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合影环节结束。 江幸如蒙大赦,僵硬地抱着花,跟着队伍往台下挪。脚下的台阶都没注意,只想着快点逃离这片镁光灯。 一口气跑回位置上。 刚落座,陶源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被池总当众献花是什么感觉呀?是不是心跳一百五,血压一百八,快要晕倒了?” 说着,她晃了晃手机,“可惜离得太远,只拍到他一个潇洒的背影,不过你这表情倒是清清楚楚——要不要留作纪念?” 江幸伸长脖子去看,下一秒,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的同学都笑得温婉得体,唯有她的五官紧张地揪成一团,尤其在池溯走近的那一刹,整张脸都写着狼狈二字! 她下意识就要点删除。 “干嘛!”陶源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抢回去,护在胸口,得意洋洋地冲她做鬼脸,“我拍的照片,不许删!” 江幸扑过去要抢,陶源灵活地往后一躲,笑得花枝乱颤,“这黑料至少值一百块——等我卖给池总换奶茶去!” - 冗长的典礼终于在掌声中落下帷幕。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礼堂,前方开阔的草坪上瞬间聚满了人。学士帽被抛向空中又落下,笑声、快门声、呼唤声混成一片。 江幸也被舍友们拉着要合照。 几个女生刚在草坪边缘找好位置,摆出姿势—— 还没等快门按下,陶源突然眼睛一亮,朝着某个方向挥起手来,“哇哦!池师兄来了!” 江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朝这边走来。 “池师兄!”“池总!”周围几个同学立刻兴奋起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江幸脸颊瞬间飞红。 几乎是想也没想,慌忙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池溯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不远处一棵梧桐树的浓荫下。 “你晚点再来找我不行吗?非要这么高调?” “怎么,嫌我丢人?”池溯眉梢轻挑,倚着树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刚刚收我花的时候,可不是这幅态度。头都不敢抬,激动得手都在抖——” “你还恶人先告状!” 江幸气鼓鼓地把花塞回他怀里,“你一共就送过我两次花,第一次是从垃圾桶捡回来的向日葵,第二次是蹭学校统一采购的。” 她指着一支蔫头耷脑的粉色康乃馨,越说越气,“你看看,这花头都要掉了!” 池溯低头看了看那支康乃馨,又瞧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我的女朋友这么斤斤计较。” “谁斤斤计较了?”江幸不服地瞪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是你太小气,连一束像样的花都没送过!” “好,好,是我的错。”池溯笑着哄她,想去牵她的手,“下次一定补上。” 话音未落,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江幸!” 两人动作一顿,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班长手捧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正穿过熙攘的人群朝这边走来。阳光落在银边镜框上,衬得他愈发文质彬彬。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此前,她多少能察觉到班长对她有些好感,只是对方从未挑明,她便也装作不知,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段时间班长都在港城实习,想必没太关注学校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 眼见着他捧着一束灼灼的红玫瑰,坚定地走来,她脑海中警铃大作—— 班长该不会是要当着池溯的面,突然表白吧!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池溯,不自觉地抬眼偷瞄他的神色。 池溯却依然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难辨。 班长似乎还未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径直走到她面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单膝跪地。 他大大方方举起那束红玫瑰,仰头看着她,眼神坦荡又热烈,“江幸,从大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之前 一直没敢说,一直想等到今天毕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做我女朋友,好吗?” 周围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 江幸的脸“轰”地一下红透,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到底是什么大型社死修罗场!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惊讶,有起哄,有看热闹的兴奋,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还没组织好语言,腰间就忽然一紧。 池溯的长臂稳稳揽住她,往怀里一带。 他目光淡淡扫过仍单膝跪地的班长,“抱歉,你来晚了一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班长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呆住。 他的目光在池溯脸上停留了两秒——刚才在台下,他就已经见识过这位风云学长的魅力。 只是万万没想到,池溯口中那个用创可贴换走十万块的“女朋友”,竟然就是江幸。 他足足愣了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转为震惊,最后凝固成显而易见的尴尬。 四周的人越来越密。 刚才还三三两两拍照的同学,此刻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将三人渐渐围困在视线中心。 “那不是历史系的班长吗……” “所以池师兄的女朋友是她?” “天呐!雄竞修罗场……” 江幸攥了攥手指,硬着头皮开口。 “抱歉,班长,他确实是我男朋友。之前没和大家说明情况,是我不够周到。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话音一落,她没再敢看班长的表情,直接拉起池溯的手,转身就走。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身上,晒得她脸颊发烫。 手心也都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她越走越快,学士服的衣角在风里翻飞,鞋跟敲在石板路上,一声紧过一声。 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就和班长说清楚。 哪怕只是委婉地提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或者朋友圈里暗示一下,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样。 现在倒好,不仅让班长当众难堪,池溯恐怕也要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想到这里,她懊恼地咬紧下唇,不自觉地小跑两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条长长的绿荫道上。 终于走到停车场。 池溯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亮了一下。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整个人跌了进去。 座椅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整个人陷进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声响,只剩下密闭空间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 一转头,正对上池溯幽深的目光。 他就那么靠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得她心里莫名发毛。 “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往后缩了缩,声音有些发虚。 “难怪嫌弃我送的花不好,”池溯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原来是有人等着送你更鲜艳的玫瑰。” ——就知道这页没那么快翻篇。 车窗外的树影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 双钓 第98节 江幸抿抿唇,“怎么,你吃醋了?”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嘴硬,说什么“至于吗”。 结果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荡地点了点头,“有点。到底有多少人追过你?” 江幸一怔。 随即眉眼弯起来,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得意地拨了拨学士帽垂下来的帽穗。 “那可太多了!” 她故意掰着手指头,装模作样地数起来,“五个、八个、十二个……” “这么多?”池溯挑眉,“详细说来听听,让我知道对手们有多强大。” “好啊!”江幸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有送快递的,有隔壁小孩,有来找米富贵要债的,还有我奶奶追着我打……里里外外算下来,十七八个总有的,够不够多?” “呵……”池溯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抓过她的手放在膝头,十指相扣,“看来,还是我跑得最快,第一个追上了。” “那你还得继续快跑才行,”江幸唇角忍不住上扬,故意拖长了语调,“万一有人超过你——” “那我就……”池溯低低一笑,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江幸的脸颊“轰”地一下瞬间爆红。 她猛地抽回手,耳根发烫,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第70章 池溯快点!我要……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洒落, 江畔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微微清凉。 两人在楼下餐厅简单用了沙拉和意面, 便一同回到了公寓。 推开门, 玄关处静静摆着两双拖鞋, 一灰一白, 一大一小, 成双成对。 江幸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俯身换鞋的工夫,一道橘色影子突然从阳台飞奔而来。 津津迈着小短腿, 尾巴竖得高高的,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想我了没?”江幸弯腰捞起小家伙,指尖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 津津舒服地眯起眼, 一个劲儿往她手心拱。 池溯换好鞋,径直往书房走去,低沉的通话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飘出来, 听不清在说什么。 江幸抱着津津在客厅慢悠悠转了两圈,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有些燥热口渴。 她下意识往墙角看去——原本放在那里的饮水机不见了。 正疑惑着, 怀里一空。 津津灵巧地溜下地,熟门熟路从虚掩的书房门缝钻进去, 凑到池溯脚边,翻着肚皮打滚撒娇。 江幸跟过去, 刚走到门口,池溯正好挂断电话,转过身。 “怎么了?” “饮水机呢?我有点渴了。” “在厨房。”他抬了抬下巴, “右手边。” 江幸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注意到料理台上立着个造型极简的灰色机器。 “这个?” “嗯。”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朋友公司新研发的智能款,全语音控制。直接说‘我要喝水’就行。” 江幸半信半疑地将玻璃杯放在出水口下方,清了清嗓子,对着机器一本正经地命令,“我要喝水。” 饮水机纹丝不动。 连个指示灯都没亮一下。 她又等了两秒,凑近看了看出水口,怀疑它是不是没插电。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池溯慢悠悠地踱步到她身边,站定,“这饮水机认主。你得说——池溯,我要喝水。” 江幸:??? 她扭头看他,怀疑他在耍她。 但他的表情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不信你试试”的鼓励。 江幸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对着机器一字一顿,“池溯,我要喝水。” 毫无反应。 饮水机依然像个铁疙瘩一样杵在那里,连个水声都没给她。 “叫完名字要顿一下,”池溯不知什么时候又往前迈了半步,温热的胸膛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后背。 嗓音沉得发磁,像贴着耳朵说的悄悄话,“语气带点感情才行。不然它以为你也是个冷冰冰的机器人。” 江幸耳根一热。 她往前躲了躲,对着机器调整呼吸,努力让声线软下来,“池溯……我要喝水。” 饮水机沉默。 她等了三秒。 还是沉默。 “池溯我要喝水!池溯我要喝水!池溯我要喝水!” 江幸急了,扯着脖子一连对着机器喊了好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可那铁皮盒子像是故意与她作对,始终纹丝不动。 身后又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你不要着急,”池溯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要拖长一点,语气要软一点,你刚才太凶了。” 江幸猛地抬起头,瞪着他。 他无辜地挑眉。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狠狠盯着着那台饮水机。 用力把那股烦躁压下去,重新酝酿好感情,努力让声线软下来—— “池溯!快点!我要——”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幸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疯狂运转起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 身后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要什么?”池溯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一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一张灼热的网,牢牢锁住她慌乱的眼眸。 江幸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她手心发麻。 “我……” 她声音发颤,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他,“你、你别离我这么近。” “那把你刚刚的话——” 池溯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再说一遍。” 空气中陡然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江幸被圈禁在滚烫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她还快。 像点燃的引线,一寸寸烧灼着她的理智。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翻涌着灼热的暗流,像是积蓄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本能地别开视线,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吟。 “我、我忘了。” “嗯?”池溯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温度热得吓人。 感到某种失控正在迅速蔓延,江幸慌乱地伸手推他坚实的肩膀,掌心触到的却是硬邦邦的肌肉线条,像是抵在一堵温热的墙上,纹丝不动。 挣扎间,男人宽阔的身体明显绷紧,连带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都收得更紧。 “别动——” 下一秒,带着警告的低哑便与灼热的吻一同落下。 他低头狠狠攫住她的唇,滚烫而霸道,如骤雨般封住她所有退路。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占有欲极强的吻,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池溯一手紧扣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沿着曼妙的曲线缓缓游走。修长的手指寻到衣物的边缘,轻轻一挑,便探了进去。 温热的触感贴上后腰的肌肤。 江幸倏地睁大双眼,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抽离,只剩下血液在耳中奔涌、急促、轰鸣。 “别……”她明明想要拒绝,想要推开他,可话一出口,却软得不像话。 双钓 第99节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颤抖,陌生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幸慌忙紧紧咬住下唇。 这一声细弱的微吟,像一簇火苗,瞬间燎起漫天野火。 池溯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炽烈。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沿着她背后纤细的肩带滑至前方,指尖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每一下都像电流窜过,酥麻从指尖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脊柱爬遍全身。 她刚要张口,他的唇就碾了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下去。 她想躲,却无处可躲。想推,却使不上力气。 膝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只能无力地攀附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衬衫。 江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只能无力地攀附在他身上。 百叶窗斜斜地漏进午后的阳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的厨房里,只剩下粗重交织的呼吸声。 还有细簌的衣料摩挲声响。 不多时,她的衣服就一件件落在地上。 先是学士服、t恤落在地砖上,堆成一团深色的影子。然后是…… 池溯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再说一遍,嗯?” 江幸垂着睫毛,不敢看他。 视线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敲得胸腔发疼。 “我、我不想说。”她声音发颤,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放。 “乖,再说一遍,我想听。”池溯的右手缓缓上移,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江幸死死咬着下唇,任脸颊再怎样灼烧,都倔强地不肯再开口。 池溯盯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暗了暗。 他长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被咬得发白的下唇,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像受惊的小鹿,又像藏着倔强的火。 他低笑一声,不再给她躲闪的机会,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啊——”她轻呼出声,双手本能地环上他的脖颈。 视线里,客厅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从眼角掠过,紧接着是走廊的壁灯,再然后—— 变成了主卧蓝灰色的天花板。 她还没看清天花板的纹路,整个人就陷进了柔软的大床中央。床垫轻轻弹了弹,像托着她坠入一个温柔的陷阱。 她撑着床想要起身。 下一秒,男人抬手扯掉领带。 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被他随手扔在床边,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往床头缩了缩。 后背刚贴上冰凉的床头,池溯就俯身压下。 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无处可逃。 微敞的领口处,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里,又慌忙移开。 “再给你一次机会。”男人的眸色深沉如夜,声音带着蛊惑,“好好说。” 今天的池溯显得格外强势,仿佛听不到她的回应就绝不罢休。 江幸紧闭双唇,把脸扭向一边。心脏一阵狂跳,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卧室的灰色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缓缓地摆动着。 忽然,她感到一阵微凉的空气拂过双腿—— 她浑身一颤,像一株睡莲,在黄昏里一层层幽幽绽开。 想躲,却被他牢牢按住。 只能无措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迷蒙中,视线模糊地看到池溯侧过身,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东西。 银色的包装在视线里闪了一下。 江幸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这、这不就是上次在超市,那个过分热情的收银员塞给他的那两盒…… “这种时候,还分神?”池溯一把扳回她的脸,迫使她迎上他的视线。 “再说一遍,要,还是不要?”他晃着小盒子,声线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诱导:“不要的话,我可就……” 池溯作势就要丢回抽屉。 江幸心头一紧——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可不要大着肚子读研! 那画面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要当场去世。 “我要!我要!”她几乎是扑过去抢那盒小雨伞,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她才发觉不对。 池溯没动。 他就那么撑在她上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光。 “原来小米金这么着急,”他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是我不好,让你等这么久。” “你——!” 江幸又羞又恼,抓起那盒小雨伞就往他怀里砸,恨不得砸掉他脸上那抹得意的笑。 却被他轻松接住。 他垂眼看了看掌心的盒子,又抬起眼看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下一秒,再次俯身压下。 灼热的呼吸如羽毛般,从她的颈间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带起细密的颤栗。 她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又缓缓松开,最终深深陷入他浓密的乌发中。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斜阳已悄然漫过窗帘,在灰蓝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橘红。 江幸轻轻动了动。 腰像是被碾过一样,每挪动一寸都牵扯出浓浓的酸意。 她想从池溯滚烫的怀抱中抽身,可他的一条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像烙铁般牢固。 只得屏住呼吸,一寸寸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就在她即将脱身的刹那,那条手臂骤然收紧。 一把将她捞回怀中。 “要去哪?”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还带着未褪的沙哑。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滚 烫。 池溯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她的发丝。指尖绕了一圈,又缓缓滑落,最终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 指腹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还要不要?” 江幸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地摇头。 “嗯?不要?”池溯单手支着头,幽深的眸子在夕阳中格外摄人。 江幸被看得头皮发麻,她想躲,却被他圈在臂弯里,无处可躲。 不知怎么就失了神,抬手便覆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掌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拍拍翅膀。 “这是要?”池溯低笑一声,热气从她掌心边缘溢出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滚烫的吻就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几分促狭,“那换个姿势?” 江幸一愣。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被轻轻一翻,整个人深深陷进绵软的枕头里。 池溯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脊背,从凸起的肩胛骨一路缓缓向下,所过之处,像一簇簇细小的火苗,烧得她连脊椎都在轻轻发颤。 拒绝的声音碎在喉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到最后,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爪挠声。 “喵——!喵喵——!”是津津。 它在卧室门外焦急地叫着,小爪子不停挠着门板,一声比一声急。 江幸几次想回头去看—— 每次都被池溯牢牢按住。 双钓 第100节 “别管它!” 他灼热的呼吸沉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发哑,“你小声点,它就听不到了。” 江幸,“……” 她一口咬在枕头上。 暮色渐浓。 窗外的橘红一点点沉下去,变成灰蓝。 门外的小猫叫到声嘶力竭,从焦急的挠门变成委屈的呜咽,最后终是没了声响,只剩下偶尔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喵”。 眼前的床头晃了又晃,像在水波里摇曳。 她的视线模模糊糊,意识起起伏伏,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被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托起、抛下、又托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 身上的力道终于一松。 她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像一尾搁浅的鱼,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灰蓝色的天花板上,涣散的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下一瞬,她猛地翻过身,抓起枕边的枕头就朝池溯狠狠砸去。 枕头砸在他胸口,他连躲都没躲,只是含笑看着她。 她揉了揉自己泛红的膝盖,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一眼。 随即一把拽过薄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一团,赌气地背对着他躺下。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从头到尾都不听她说什么,霸道得让人牙痒痒。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轻轻动了动。温热的手掌揽过她的肩,指腹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下。 “生气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江幸故意闭着眼睛不吭声。 就在这时,池溯轻轻抬起她的手。 她本能地想抽回,却被他握住了。 然后,她感到中指上一凉——有个东西缓缓套进了指根。 触感凉丝丝的。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惊喜地睁开眼。 在看清那枚戒指的瞬间,僵住了。 中指上套着的,竟是一个黄绿相间的向日葵造型戒指。 花瓣是明黄色的,花盘是草绿色的,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廉价的塑料光泽。 塑料的。 还是两元店那种。 江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抬起手,对着灯光又看了看。 那朵向日葵傻乎乎地开在她手指上,花瓣的边缘还有一点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男人! 送戒指居然是从两元店买的! 一抬头,池溯正靠在床头,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的意味。 江幸眨了眨眼。 本来要脱口而出的“真小气”被她咽了回去。 她弯了弯嘴角,换了个拖长的语调,故意提高了音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可真小——” 然后,在池溯骤然眯起的危险目光中,她轻轻吐出最后一个字。 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气!” 话音未落,池溯已经伸手扳过她的脸。 他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目光危险地压下来。 “说我小?”他的声音低了几度,带着若有似无的威胁,“嗯?” 江幸被他捏着下巴,却一点不怕。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报复成功。 然而,这份得意没能持续多久。 池溯嘴角的弧度很快一变。 笑意还在,却莫名好像多了点意味深长…… 他松开她的下巴,不紧不慢地再次摸向床头那盒小雨伞。 江幸,“……” 第71章 求婚戒指 翌日清晨, 熹微的晨光穿过半掩的薄纱窗帘。 江幸睫毛轻轻动了动,悠悠转醒。 腰间沉沉的,池溯的手臂还搭在她身上。 她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然后, 昨晚那些画面就像开了闸的洪水, 一股脑涌进脑海。一帧帧, 一幕幕, 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猛地闭上眼睛, 耳根烧起来。 不敢再想。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屏住呼吸, 开始往外挪。 一寸,两寸——池溯的手臂滑落到床单上, 没醒。 她继续挪,动作轻得像做贼, 生怕惊动身后那头沉睡的狮子。 床边越来越近,胜利就在眼前。 就在她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时,身上忽然一凉。 她低头一看, 整个人陡然僵住。 身上空空荡荡! 她慌得立刻去抓被子, 指尖攥住被角一扯,却发现被子大半被池溯压在腰下, 纹丝不动。 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昨夜的凌乱还未散去—— 她的衣物散落在不远处的沙发椅上, 隔得老远,根本够不着。床头唯一能看见的, 只有一件池溯宽松的衬衫。 难道要穿着他的衬衫去洗漱?那岂不是更…… 穿着他宽大的衬衫在房间里晃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脸颊又不受控地热了几分。 不行不行。 干脆就裹着被子行动算了。 她打定主意,伸手去扯被角, 打算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然后跳下床直奔浴室。 就在她刚把被子拽过来一点的时候—— “你把被子都扯走了,我怎么办?” 身后蓦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耳朵,又苏又痒。 江幸动作一顿。 池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单手支着头,侧躺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上,双眼里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反倒清亮又深邃,还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促狭。 原来从她醒来,他就一直在偷看! 池溯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拽着被子的手上,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慢悠悠地开口,“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看我?” 江幸耳朵里“嗡”的一声。 这人怎么一大早就骚话连篇!还越来越过分了! 她一把抓起床头那件衬衫,看也不看,直接丢到他脸上,把他那张含笑的脸盖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她飞快跳下床,踩着拖鞋哒哒哒地冲向浴室。 反手锁上门,把身后那声闷闷的低笑隔绝在外。 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她捂着胸口,心脏砰砰狂跳,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 双钓 第101节 他撑在她上方的样子,他压低声音说“再说一遍”的样子,他…… 她懊恼地睁开眼,盯着浴室天花板。 昨晚怎么会那么大胆…… 就不该跟池溯较劲。 最后认输求饶的还是自己,每次都是。 明明平时冷静自持的,说话都慢条斯理,怎 么到了那种时候就变了个人似的。 步步紧逼,寸寸掠夺,强势得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 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渐渐平复,脸上的热度也退下去一些,江幸才伸手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水汽很快弥漫开来,在浴室里填满薄薄的白雾,镜子也蒙上了一层朦胧。 她伸手取过洗面奶,挤了一点在掌心,揉搓着绵密的泡沫。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往脸上抹时—— 一道璀璨的光芒闪过。 江幸动作一顿。 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眼睛一点点睁大。 昨晚那枚傻乎乎的塑料玩具戒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精致夺目的钻戒。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举到眼前,生怕这只是水汽折射出的幻觉。 温热的水流还在冲刷着,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盯着中指上那朵花。 依旧是一朵向日葵。 但每一片花瓣都雕琢得栩栩如生,弧度优雅自然,边缘光滑细腻,再不是昨晚那些毛刺刺的塑料边角。 花盘中央,密密麻麻地镶嵌了无数碎钻,每一颗都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像清晨的露珠,又像揉碎的星光。 它们簇拥在一起,簇成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太阳。 江幸眼眶忽然有点热。 其实,她昨天脱口而出的“小气”,就是一时赌气。 若池溯真小气,当初也不会毫不犹豫地给了她十万块。 如果没有那次邂逅…… 他们的人生轨迹,大概只会是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的可能。 她在写字楼间匆匆打卡,他在商场运筹帷幄。她为找工作焦头烂额,他国内国外四处奔波。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彼此。 她定定地望着指间这枚向日葵钻戒,心尖像是被一团棉花糖裹住,软软的,黏黏的,甜成一片。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不声不响的,就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温热的水流淅淅沥沥地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忍不住扬起唇角。 洗完澡,拿起手机,将戴着钻戒的手举高。 对着浴室的暖黄灯光,来回换了好几个角度。正面、侧面、微微倾斜……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到一张满意的照片。 纤细的手指间,那朵向日葵熠熠生辉,每一颗碎钻都在发光。 她迫不及待想告诉陶源和邱千。 点开聊天框,陶源的头像就在第一个。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犹豫了。 陶源和李榭的关系还没公开呢。上次问她,她支支吾吾的,只说“还没到时候”。 这会儿兴冲冲地发个戒指过去,怎么也不太合适。 算了。 她抿了抿嘴,退出和陶源的对话框,点开邱千的。 【图片】 【快看!!!!】 发送。 池溯早在客卫收拾妥当。 他换好衣服,又等了半晌。主卧浴室的水声明明停了很久,里面却始终没有动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水声停止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这是……害羞不敢出来了? 他挑了下眉,正要起身去敲门,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沈骥发来的微信。 沈骥:【居然有人用蜘蛛戒指求婚】 池溯蹙眉。 蜘蛛? 他回了个简洁的“?”。 几乎同时,一张图片跳了出来。 照片里,一只纤细的手微微弯曲,手指白皙纤细,中指上戴着一枚向日葵戒指,花瓣舒展,碎钻闪烁。 池溯一怔。 这不是他定制的钻戒么? 定睛一看照片背景,是他家浴室没错。 他盯着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某人躲在浴室里,在偷偷向闺蜜炫耀。只是不知怎的,这张照片竟从邱千传到了沈骥那儿。 他指尖轻点,打字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是向日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神不好建议预约眼科,我认识不错的医生,可以推荐给你。】 对方秒回一串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池溯扬扬眉,又追了一句:【偷看老婆手机可不光彩,沈总现在都需要查岗了?】 按下发送键,他满意地放下手机。 到浴室门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江幸,我马上有个线上会议。你收拾好了,自己先吃早餐,我在书房。”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略带慌乱的回应,“噢,我、我马上就好!” 池溯唇角微勾,转身离开。 江幸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她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确认空无一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闪身而出。 飞快地捡起散落在沙发椅上的衣物,一件件套好。 然后,她站在卧室中央,看着那张凌乱的大床,脸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不敢细看,不敢细想。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一把扯下床单,又扯下被罩,胡乱团成一团,抱了满怀。 趁着池溯在开会,她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抱着那堆“罪证”溜进洗衣房。 拉开洗衣机门,一股脑全塞进去,又飞快地倒进洗衣液,“啪”地按下启动键。 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床单在透明的窗口里翻滚,终于暂时松了口气。 罪证消灭完毕。 这时,胃里咕噜一下,传出一阵响亮的抗议。 昨晚折腾的……好像都没吃饭。 她拍了拍红红的脸,揉着肚子走进厨房,手脚麻利地烤了几片吐司,又热了两杯牛奶。 面包机“叮”的一声,香气飘散开来,她的胃叫得更欢了。 端着托盘走到餐厅时,池溯仍在书房开会。 房门虚掩着,低沉的嗓音透过门缝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江幸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张望。 门缝里,池溯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听着汇报,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眉眼间是工作时特有的认真。 她正打算悄悄退回去。 池溯的目光忽然往门口瞥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那双正往里偷瞄的眼睛,还有那张泛红的脸颊。 双钓 第102节 他心头倏地一酥,朝她招了招手。 江幸一愣。 什么意思? 会议明明还在继续,她进去做什么? 她站在原地没动,用口型问他:干嘛? 他又招了招手。 江幸心里直打鼓。她看看电脑,又看看他,脚却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已经挪动起来,慢慢蹭了过去。 刚走到书桌旁,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握住。 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经被拉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她惊得差点叫出声。 那声音刚冲到嗓子眼,就被他的吻彻底堵住,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唔……!” 江幸猛地睁大双眼。 她下意识看向电脑屏幕。 视频会议界面里,好几个小方格中的头像清晰可见! 她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用眼睛使劲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脸上写满了“你疯了吧”四个大字。 池溯却薄唇微勾,一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他一只手轻轻遮住她惊慌的眼睛,温热的手掌覆下来,她的世界瞬间暗了一半。 另一条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紧紧扣进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视线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电脑里,某位经理还在汇报着什么,声音平板而枯燥,像念经一样。 视频会议渐渐沦为了背景音,而她耳边只剩池溯均匀的呼吸,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一种强烈的禁忌感扑面而来。 明明麦还开着,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把她搂在怀里,像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 江幸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她徒劳地用手抵着他的胸膛,想推开一点点距离。可手腕刚使上劲,就被他顺势捉住了。 然后,被他牵引着,一路向下…… 江幸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 可男人却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乌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池溯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甚至还带着她…… 江幸死死咬着下唇,羞耻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她挣脱不开,只能自暴自弃地将滚烫的脸埋进男 人颈窝,任由他摆布。 时间在隐秘的煎熬中模糊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池溯那副再正经不过的嗓音,“行,就按刘总说的方案先试行,后续做好数据反馈。今天会议就到这。” “嘟”的一声轻响,视频会议切断。 江幸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垮下来,她长舒一口气,正要直起身从他腿上逃离—— 下一秒,天旋地转。 男人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把她压在了宽大的实木书桌上。 后背贴上冰凉的桌面,激得她肌肤一颤,瞬间清醒了几分。 “你——!” 她刚要拒绝,就感觉到上衣被撩起,微凉的空气拂过腰际。 慌忙抵住他滚烫的胸膛。 “不行!不行!”她使劲推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个、那个还在卧室!” “哪个?”池溯俯下身,长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嘴角。 江幸又急又羞,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就那个啊!” “哦——”池溯拖长了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那个啊。” 他低笑一声,一把将她抱起。 江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了。 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双腿挂在他腰侧,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池溯长腿几步便踏出书房,径直走向卧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江幸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床单刚洗了。”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那就换个房间……” 第72章 想不想见家长? 转眼间, 江幸在南津已经待了一周。 下周三要陪母亲去医院复查,所以定在周一回北临。 这些日子,池溯推掉了所有应酬,一下班就准时回来陪她。 一起做饭, 一起看电影, 津津趴在他们腿上打盹, 毛茸茸的一团, 偶尔被剧情惊动, 耳朵抖一抖,又打了哈欠睡了。 两人商量后, 决定把临临带回北临。这样她在学校时,小猫正好可以和江美华作伴。 过了忙碌的周五。 周六这天, 一大早,池溯就把江幸从被子里捞出来。 “后天就回北临了。”他拨弄着她的长睫毛, 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眼睑,语气云淡风轻,“今天跟我去老宅见见我爸?” “啊?”江幸睡意全无, 腾地一下坐起来, “这么快!你之前都没提过,干嘛这么突然?” “怎么?”池溯挑眉, 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裸露的肩头,“不想见家长?还是……” 他顿了顿, 轻轻勾开她的被角,“没想过要和我结婚?” “你——!”江幸瞪了瞪眼, 手忙脚乱地拽起被子遮住,“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在说很重要的事!” “好,你说。”池溯嘴上应着, 指尖又绕上她一绺碎发。 江幸一把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板着小脸认真思索起来,“我还在上学,现在见家长是不是有些早……要不、等我毕业工作以后再说?” “等你毕业?”池溯故意皱起眉头,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你不会读完硕士还要读博士吧?那我这大好青春,岂不是全都耗在你身上了?” “才没有!我本来也没打算读博的!”江幸急忙否认。 她抿了抿唇,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也知道我的情况……以后我能选的工作本来就不多,必须要读完硕士才有点竞争力。”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要不这样,等我硕士毕业,就来南津找工作……” 话没说完,被一声低笑截断。 池溯原本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她竟当真了,还认认真真规划起未来。 晨光里,睫毛忽闪忽闪的。 “傻不傻,”他抬手揉乱她刚睡醒的发顶,“还想去哪儿找工作?嫌我池际庙小,装不下你了?” “我没想靠你的!”江幸躲开他的手。 “好好,我女朋友就是这么独立。”池溯捏了捏她耳垂,低哄道,“不见家长,那总要见见我朋友吧?中午一起吃个饭?” 江幸点了点头。 见朋友总比见家长轻松多了。 她想着,大概是肖骧他们,便没往心里去。 起床冲了个热水澡,没刻意化妆,只擦了点防晒,随便扎了个马尾,随手套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就准备出门。 一转身,池溯已经换上了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正在认真地搭袖扣。 江幸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她拽了拽衣摆,“要不我换条裙子吧?” 池溯转过身,目光含笑,慢悠悠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不用,这样挺好。看着就像个清纯的大学生。” “什么叫像!我本来就是。”江幸不服气地扭了下头,高马尾一下子扫过池溯的鼻尖。 他长指顺势一勾,轻轻攥住,将人往前带了带。 随即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位小米金同学,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已经本科毕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笑意更深,“别总以为自己刚满十八岁。” 江幸手腕一挣,脱开了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双钓 第103节 预定的餐厅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 穿过连廊,璀璨的水晶灯如星河倾泻,空气飘着清雅的香调,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往来宾客优雅的身影。 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将他们引向靠窗的vip区。 江幸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简单t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误闯了天家,不自觉就蜷了蜷手指。 “别紧张。”池溯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给其他男人点面子,你要是穿得像个天仙,别的女士怎么办。” “……”江幸抬手捶了他一下。 池溯没躲,任由那拳头落在肩上。随即,轻轻牵起她的手。 餐桌前除了肖骧,还坐着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男生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满头黄毛格外扎眼。女生穿了一条黑色小礼服裙,妆容精致,正托着下巴一脸俏皮。 正是池溯的弟弟吴寻初,和米矜。 江幸目光掠过餐桌上的几人,忽然明白了池溯的用心。 他今天带她来这里,不止是见朋友,更是要当面澄清那个可笑的误会,把她正式拉进他的生活圈。 拘谨瞬间散去。 她坦然迎上那几道目光,落落大方地在池溯身侧坐下。 脊背挺直,唇角弯着浅淡的弧度,不躲不闪。 池溯手臂环上她的椅背,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肖骧你见过。这是寻初,我弟弟。旁边是他女朋友,米矜。” 江幸弯弯唇,从容点点头,“你们好,我是江幸。” 池溯侧头看了她一眼,低笑着又补了一句,“嗯,让他们几个叫你嫂子。” 话音刚落,吴寻初立刻声音清亮得像英语课代表,“二嫂好!” 江幸被他这干脆的态度逗得一笑。 对面的肖骧却显得十分纠结。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真叫不出口!明明我和池溯同年,他总想占便宜当我哥。” 肖骧无奈地耸肩,“我还是叫你江幸吧,以后你也不 用管我家公主叫嫂子,你们打平。” “没关系的,肖总。”江幸又笑了笑。 这时,沉默了半晌的米矜终于抬起头。 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目光从江幸脸上滑过,定格在那件简单的白色t恤上。 她抿了抿唇,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江小姐,你好。” 江幸捕捉到了暗藏的敌意,只淡然一笑,“你好。” 空气里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恰在此时,打着领结的服务生端着烫金酒水单轻步上前,微微弓身,“请问几位需要什么酒水?” “啧,差点忘了!”肖骧转头看向池溯,“我们三个刚才只点了菜,想等你们到了,再问喝什么酒。” 江幸翻开酒水单,指尖掠过琳琅满目的酒名,最后合上,“我要一杯西柚汁,谢谢。” “那怎么行!”肖骧几乎是立刻皱起眉头,身子往前一倾,抽走酒水单,“第一次正式见面,怎么也得开瓶红酒吧?” “她不想喝酒就算了,”池溯的长指点了点桌面,“我下午也要开车。” “我听二哥的!”吴寻初赶紧凑过来,眼疾手快从肖骧手里抽回酒水单。 “肖哥,我来点,”他笑嘻嘻地,“你喝什么,果汁还是茶?” “都行。反正除了酒,其他的在我嘴里都一个味儿。”肖骧往后靠回椅背,咂了一下嘴,“真扫兴,本来我还想热闹热闹,庆祝一下!” 吴寻初点点头,转而看向池溯,“二哥,你喝点什么?” 池溯还未出声—— “二哥和我一样,都喝西瓜汁。” 一道清亮的女声抢先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截住他的话头。 米矜微微抬着下巴,杏眼弯成两道甜软的月牙,脸上笑意纯良,看上去人畜无害,眼底却藏着分明的挑衅。 江幸指尖微微一顿,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从进门开始,那道目光就一直在打量她、掂量她。 不过,她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咳咳!”江幸清了清嗓子,视线掠过池溯,径直投向一旁等候的服务生,“抱歉,麻烦改一下。池溯不喝西瓜汁,换成西柚汁吧。” 话音落下,空气静止了一瞬。 服务生手里的点单笔一顿,悬在半空。双眼在江幸和米矜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看向池溯。 到底该听哪一句? “谁说的!?”米矜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二哥一向最爱喝西瓜汁!” 她目光直直刺向江幸,“江小姐,你到底了不了解他?” 餐桌气氛骤然一僵。 肖骧和吴寻初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视线在两位女士之间来回逡巡,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江幸表面上不动声色。 桌下,手指悄悄覆上池溯的手,带着惩罚似的,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但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池溯最近脾胃不好,医生说,以后都不能喝西瓜汁了,只能喝西柚汁。” 话音落下,她才慢悠悠抬眼,望向身旁的池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池溯身上。 他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那只小手还扣在他掌心,指尖微微用力,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宣告主权。 他唇角勾起一抹纵容的弧度,转向服务生,“抱歉,我确实更想喝西柚汁,麻烦换一下。” 顿了顿,又淡淡补充一句,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米矜微变的脸色,“昨天看了医生,说以后都不能喝西瓜汁了。” 听到这话,米矜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 “好的,先生。”服务生如释重负地点了下头,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他刚一走,肖骧立刻用手肘撞了撞池溯,“我看你,根本不是爱喝什么西柚汁,是你女朋友点什么都爱喝!” 他探着脑袋看向江幸,一脸促狭,“下次你给他点杯芥末汁,看他喝不喝!” “那可不行。”江幸亲昵地偏头望向池溯,“池溯不爱吃芥末,你别为难他。” “哎呦喂!这恩爱秀的,简直没眼看!”肖骧夸张地捂住眼睛,身子往后一仰,“早知道我就把公主带来了,现在感觉自己像个八千八百瓦的大灯泡,闪得我都瞎了!” “别闹了,吃饭。”池溯淡淡开口,拦了一句。 不多时,服务生端着白玉瓷盘陆续上菜。 黑松乳鸽、花雕蒸虾、鲍鱼烧肉……一道道精致的菜品摆上桌,香气氤氲。 池溯自然地夹了一块话梅小排给江幸,“给我们小米金,尝尝这个,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 江幸弯了弯唇角,正要夹起—— 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抽气。 米矜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死死盯着江幸的脸,眼睛瞪大。 “你真的也叫米矜?” “是米金,”江幸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金银的金,和你不是同一个字。” “真巧,”米矜喃喃说了一句,“你和我……重名。” “是啊!可真是太巧了!”一旁的吴寻初还没察觉到气氛不对,乐呵呵地接话。 江幸笑笑,低头夹起那块话梅排骨。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滋味极佳。 就在这时,池溯缓缓放下筷子。 手臂搭在江幸的椅背上,姿态闲适,语气却极淡,“不是她和你重名——是你和她重名。” 第73章 甜甜的结尾 池溯话音一落, 餐桌上刚松下去的气氛,瞬间又绷得紧紧的。 米矜攥紧筷子,下唇咬得发白,僵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吴寻初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连忙拿起杯子, 飞快给米矜满上一杯西瓜汁, 低声哄道, “来来来,喝点果汁, 解解暑。” 米矜没动。 吴寻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给她夹了一块鲍鱼, 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米矜这才不情愿地动了动手指,端起杯子, 低头喝了一小口西瓜汁。 气氛终于一点一点缓了过来。 肖骧识趣地换了话题,聊起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又扯到网上很火的土耳其打卡地, 说下次有机会一起去。 吴寻初立刻接上, 两人一唱一和。 这期间,米矜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反倒是江幸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 池溯话不多,偶尔插两句, 手上却没闲着——剥了一只又一只虾,干干净净, 全放进江幸的骨碟里。 双钓 第104节 肖骧直勾勾盯着他,像在看什么外来物种。 这家伙平时总端着一张冰山脸,生人勿近熟人勿扰, 能在雪地里躺半宿的硬汉,一谈恋爱怎么就跟被夺舍了似的? 一会儿给女朋友剥虾,一会儿贱兮兮地给她擦手,就差没把“伺候”俩字写脸上。 简直像个封建社会的狗奴才! 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啪”地放下杯子,舌尖顶了顶腮帮,故意拉长语调,“真是没想到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池溯身上来回扫,“咱们这位能在雪地里躺半宿的冰山硬汉,竟然也有今天。” 池溯头都没抬,继续给江幸碗里添菜。 “肖哥你这话不对!”吴寻初立马放下筷子,跳出来替池溯说话,“二哥那是疼女朋友,天经地义!你别总跟个监控探头似的盯着——” “啧,我说什么了,你就跟着急。”肖骧往前探了探身子,神秘兮兮凑得更近,“你们是不知道——当年在国外出车祸,我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池溯伤得比我还重,哼都没哼一声。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说到激动处,他“嘭”地一拍桌子。 “可就这么个硬汉,现在居然低着头给老婆当舔狗?!我真是没眼看!” “是吗?”江幸放下筷子,眉眼弯弯地开口,“你没见过池溯哭啊——” 她端起玻璃杯抿了口西柚汁,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可见过噢,不仅见过,还给他递纸巾擦眼泪呢!” 一句话落下,桌上瞬间炸开了锅。 吴寻初眼睛瞪得溜圆,肖骧猛地坐直身子,一副“今天这瓜我必吃”的表情。就连一直垂着眼沉默的米矜,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众目睽睽之下,池溯低低笑了一声。 他缓缓抬手,握住江幸的手,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是。”他声音低磁,“这辈子,除了我爸妈,也就小米金见过我哭。” 江幸悄悄挠了一下他的手心,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算他识相。 …… 几个人又嘻嘻哈哈起哄了好一会儿,肖骧嚷着要听“硬汉哭”的详细版本,被池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说说笑笑间,饭局终于落幕。 一行人穿过酒店长廊。 等电梯的间隙,肖骧还在跟吴寻初斗嘴不休,咬定下次非见证一回“奇迹”不可。 吴寻初梗着脖子,誓死要护住二哥的模样,两人你来我往,一直到了停车场才停住嘴。 肖骧最先找到自己的车。 他利落地拉开车门,一条腿刚跨进去,又探出脑袋朝他们潇洒挥手,“走了啊!江幸,过几天去北临找你玩,到时候可要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把这位冰山整哭的!” “好啊,随时欢迎。”江幸笑着摆手告别。 吴寻初的车停得稍远,他拉着米矜在车位间穿梭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车。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朝池溯和江幸嘿嘿一笑,“二哥,嫂子,那我们也先撤了。嫂子一路顺风,就不送你了,反正有二哥全程护驾呢。” “好,谢谢。有空回北临我们再聚。”江幸微微颔首。 吴寻初应了一声,正拉着米矜转身要走,池溯忽然沉下声,“米矜。”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米矜的后背一僵,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眼神有些慌乱地飘移,“啊 ?” 池溯淡淡抬了抬眼,手臂自然地揽住江幸的腰,“你还没和嫂子说再见。” ? 江幸眉心一跳,完全没料到,池溯特意叫住米矜,是为了说这个。 她微微抿唇,目光落向米矜。 此刻,她双手紧紧揪着背包带,五官拧成一团,嘴巴闭得紧紧的,半天不肯开口。 直到吴寻初察觉出她的僵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快和嫂子say bye。” 她这才不情愿地抬起眼,咬了咬下唇,嗫嚅一句,“嫂子……有空再来南津玩。” “好啊,一定会再来的。” 江幸悄悄勾住池溯的小指。 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这种被人不动声色护在身后的感觉,真好。 两辆车先后驶离,尾灯停车场里拉出两道弧线,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江幸轻轻吸了一口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今天天气真好,我们走走吧,不想坐车。” “好,”池溯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手背,靠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要晚上你不喊腿酸就行。” “……”江幸瞪了他一眼。 雨后的南津,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两人沿着公园湿润的步道慢慢走着,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垂在地上,偶尔有水滴从叶片滑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远处隐约传来阵阵车流声,更衬得这一刻的宁静。 江幸忽然停下脚步。 池溯被她一带,也站住了,侧头看她。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跃。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池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还牵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谢什么?中午的事?” 江幸轻轻点头。 池溯微微俯身,长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我不希望你心里有疙瘩。米矜的事纯属巧合,也纯属意外——从头到尾,我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都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江幸轻轻靠上他肩膀,鼻尖蹭着他衬衫,闻见淡淡的薄荷香,“就是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我才12岁,你都成年了。能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我真幸运。” “幸运的应该是我。”池溯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里沉沉传出来,“肖骧最开始还说我恋童,竟然会喜欢一个12岁的小姑娘。” 江幸愣了一下,随即从他怀里仰起脸,半玩笑半认真地问,“那你有吗?” “当然没有。”池溯的拇指按在她的眉骨上,指腹轻轻蹭过眉尾,“那时,我对你只有同情和钦佩。只是……”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再也没有遇到第二双像你这样坚韧的眼睛。” 江幸心里微微一甜,嘴上却不饶人。 她偏过头,故意盯着路边晃动的树影,“说得那么好听……可你从来都没找过我,我却找了你那么多年。” “呵……”耳畔落下一声低笑。 池溯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你找的是恩人——是那个给你十万块钱的人,只是这个人恰好是我。” 他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而我虽然没有找过你,”他顿了顿,目光深深落进她眼底,“却一直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你那双不肯认输的眼睛。所以严格来说——”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我们是在十年后,才真正为彼此心动的。” 江幸鼻尖一酸。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涌上来,被她死死憋住。她不敢眨眼,怕一眨就会滚落下来。 她就这样怔怔地望着池溯。 逆光中,那张愈发深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渐渐与记忆中的少年,一点一点,慢慢重合在一起。 时光在这一刻悄然折叠。 十年的空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两人沿着鹊桥街慢慢向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路,既像是走过了整整十年,又仿佛是在眨眼之间。 夕阳垂下时,他们回到公寓。 津津听见开门声,迈着小短腿从阳台飞奔而来,尾巴竖得高高的,亲昵地绕着两人脚踝蹭来蹭去,软乎乎的脑袋不停撒娇。 池溯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幸乖乖挨着他坐下,身子刚坐稳,双腿就被他捞起来,放在膝头。 “走了这么久,累不累?”他掌心温热干燥,一下下揉捏着她的小腿肚,“晚上想吃什么?” “不累。”江幸懒懒地歪着,一只手逗着津津,“中午吃得太饱,现在还没消化呢。” 池溯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在你卡里存了一笔钱,这三年就安心读书,别再去兼职了,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 “嗯?”江幸立刻捕捉到他的用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你上午不是说,我已经不是大学生了吗?”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池溯失笑,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哎呀!”江幸嫌弃地缩了缩脖子,小脸皱成一团,“你刚摸了我的脚,现在又来摸我的脸!” 她抬起脚作势要踢开他,脚趾还没碰到他衣摆,脚踝就被一把握住。 池溯扣住她纤细的踝骨,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一带。 “自己的脚还嫌弃?”他低笑一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落在她耳廓上,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那就先洗个澡,再——” “啊!”江幸惊呼出声,手臂慌忙圈住他的脖颈。 双钓 第105节 浴室内,花洒淅淅沥沥地落下温热的水珠。 水汽蒸腾而起,将顶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朦胧。 镜子上凝满细密的水雾,顺着光滑的表面缓缓滑落,拖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氤氲中,两道身影与蒸腾的白雾融在一起。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所有声响,断断续续的,很快又被水流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晃动的视线才 渐渐停驻。 水雾缓缓散去,一切归于短暂的平静。 池溯搂着江幸纤细的腰肢,将她湿漉漉的身子贴向自己。 水珠顺着她的肩颈滑落,在腰窝处打了个旋。 他滚烫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暗哑,“临大附近……有没有好点的酒店?” 江幸还没从刚才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涣散。 她扭过头看他,双颊一片酡红,“问这个干嘛?” “我要是去了——”池溯的手掌在她光滑的腰际流连,指腹缓缓下移,掠过平坦的小腹,“你提前在酒店等我。” 江幸一愣。 “你、说什么啊?”她声音发颤,伸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尖却使不上力气,“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 池溯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你妈妈就在隔壁房间。”他咬着她耳垂,声音低沉蛊惑,“你想让她听你喊——池溯,快点,我要……” 江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正要抬手打他,身体骤然一轻。 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抱起来,稳稳放在了洗漱台上。 大理石台面触感冰凉,激得她轻轻一颤,忍不住蜷起脚趾。 双手下意识撑住台面,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你——”她抬眸瞪他,正要开口—— 忽然感觉到他的长指。 她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瞪大眼睛。 眼看事态彻底失控,她气得伸手去掐他的鼻子。 却被他偏头躲开。 池溯另一只手轻易捉住她的手腕,唇角噙着餍足的笑,低声哄道,“别掐鼻子……往下点。” 江幸整个人都要崩溃。 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声音软得发颤,“不要了……刚刚真的好累……” 尾音细细抖着,活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池溯缓缓松开她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发烫的唇瓣,落下一个轻软的吻,“我在北临有房子,就是离你学校远点。” “在、在哪?”江幸含糊不清地问。 池溯微微退开些许。 深邃的眼眸却仍紧紧锁住她。 灯光下,她双眼迷离,脸颊染着动人的红晕。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原来……我的小米金这么着急,是已经在期待下一次了?” 江幸耳根腾地烧起来,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我才没有……” 话没说完—— 她身体再次一僵。 不敢置信地瞪向池溯。 刚刚她明明说了好累,这人怎么好像没听见! 她本能往后仰,却被他顺势搂得更紧。双手不得不攀住他的肩膀,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感受到她忿忿的眼神,池溯低笑着停顿一下。 “是外公留给我的,”他低头,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一个种着海棠树的院子。我很多年没去了。” 江幸蜷缩在他怀里,睫毛轻轻发颤。 她咬着下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有细碎的呼吸漏出来。 池溯却没打算放过她。 一下一下轻碰着她的鼻尖,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执拗地逼她回答。 “交给你打理,好不好?”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灼热又潮湿。 “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