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在咒术界当情感导师那些年》 第1章 [bl同人] 《(综漫同人)在咒术界当情感导师那些年》作者:长远生【完结】 简介: 本文剧情版文案: 《关于咒术界最强情感顾问总在被迫营业这件事》 声名狼藉的某邪恶阴阳师芦屋道满在诅咒京都前被人强行拽走,丢到了千年后的文京。 记忆空白的小林秋生觉得这个世界十分荒谬: 怪刘海同期看似沉稳柔和实则满脑子杀猴大计,白毛dk明明强到逆天却执着跟随善恶指针,小鬼头们缺爹少妈反而老道得像成年人。 咒灵长成侮辱他眼睛的形态,御三家内斗宛如低配版宫廷剧。 莫名其妙对情绪高敏感的秋生被迫营业干起情感咨询,果不其然被阴暗少年漫逼得炸毛。 毁灭吧,秋生想。 于是他大手一挥携白毛人渣拉着夏油就跑。 一路干翻烂橘子,炮轰咒术界,最后就脑花究竟适合清蒸or红烧相关议题发表重要讲话。 夜蛾看着被捆成粽子的总监会高层,第一次对转校生产生敬畏:“你管这叫心理疏导?” 秋生:“是临终关怀。” 全员箭头乱飞版文案: 当记忆随诅咒回流,最强情感导师终于掀桌: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邪恶阴阳师不是知性男妈妈。” 答案是没有可能。 带在身边好几年乖得没边的宪纪虔诚亲吻他的眼睫示爱; 替沉默寡言海胆头绑头发时对方突然冒出一句:“您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帮夏油调理咒灵球下一秒让硝子怀疑他俩在医务室搞禁断; 诅咒之王锋利的指甲不留情地划破他的肌肤,腥气交织着泪水弥漫; 最后重回平安京,消失许久的死对头拽着他的脚踝浅浅勾唇: “呀,找到你了,道满。” 秋生:“谢邀,不想加班。” 后话: “所以你们是通过打啵解决心理问题的?” 硝子饶有兴致地叼着烟拍诊疗记录。 秋生垂眸看了看领口的痕迹: “……这是工伤。” #818那个用脸杀咒灵的情感大师 #人形自走咒灵诱捕器今天也在被迫修罗场 #论平安京老祖宗如何用美貌整顿咒术界 食用指南: 1.微群像流,企图平复一点子遗憾,会糅杂乱七八糟的历史or文学向阴阳师设定,背景为剧情服务,考据党勿入。私设如山,婉拒写作指导,弃文勿告; 2.主角古穿今,失忆的芦屋道满,也就是前期的小林秋生,万人迷属性,冷脸暴躁男妈妈在线养崽,钓系而不自知的致命吸引力; 3.主剧情辅暧昧,走心走肾不如走修罗场,非买股,结局大概率分线,正文主线结局cp是大爷 内容标签: 综漫 古穿今咒回 万人迷 神话传说 主角:小林秋生,?? ┃ 配角:五条,夏油,宿傩,晴明,宪纪 一句话简介:在阴暗少年漫当万人迷 立意:自强不息,美好生活靠自己 第1章 “便当放在餐桌右边的小架子上,今天有秋生最喜欢的海苔拌饭和天妇罗,不要忘记带上哦。” 从厨房那边传来女人柔和的声音,和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样,带着莫名其妙的,对于生活的热忱和暖意。 可惜小林秋生是无法理解这种暖意的,所以他扯了扯嘴角开口: “ten......pu......ra?奇怪的发音拼接在一起,”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木制架子上熟悉的粉色便当盒,他想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诗织的审美情趣:“听上去会吃死人呢。” “什么?” 正哼着歌准备早饭的女人闻言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粘有秋葵黏液的菜刀,背着光看时配上脸上略带威胁的笑容难免显得有些惊悚。 小林秋生脸上立刻露出官方职业假笑:“没什么,我会全部吃完的。” “这样才对嘛,” 小林诗织放下刀,笑意盈盈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掐他的脸。 “该死。” 小林秋生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不要学大人说话哦!” 然后头就被人敲了。 小林诗织转过身,像是为了防止他故意不带便当,提前把盒子塞进他书包里推着他出门。 “秋生在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哦,不要再叫人家小鬼了哦。” 小林诗织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米色围裙,看向他的神情温婉娴静,脸上明媚的笑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烦恼。 小林秋生无法理解这种对生活的热忱,只拖长了嗓音应她: “知道了。” 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也是小鬼。” 掂了掂书包肩带,小林秋生最后扭过头看了身后的诗织一眼。 这个目前自称为他母亲的人。 小林秋生未必是小林秋生。 他在一月前找回自己的意识,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过来,没有记忆,只剩下淡淡厌世感。 总是笑得很傻的女人和看着他和女人笑得更傻的男人用这个听起来就很蠢的名字来称呼他。 都无所谓。 小林秋生想起醒过来时摆在身边丑兮兮的卷轴。 大概是能解开他身世的东西,被他随手丢进了杂物间。 人为什么会有好奇心呢? 小林秋生想着,跟着人流挤上公交。 上学,听老师讲莫名其妙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东西,午饭时被旁边毛都没长齐的同桌塞进一嘴玉子烧然后骂出声。 天妇罗的味道比它难听的名字稍微好一点,略显油腻,但也能够接受。 和往常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下午小林秋生被拉去参加社团活动,看着奇形怪状的管状物,左右手键的指法混乱得像今天刚长出手,吹萨克斯的声音难听到老师开始委婉劝退,一时不觉有些郁闷。 刚走出校门就接到诗织的电话: “秋生今天回来记得在楼下便利店带盒口蘑和一个洋葱,下午做炸虾可乐饼要用呢。” “哦。” 女人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什么话。 无非是路上注意安全、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之类每天都会说的,小林秋生一面抬头等车一面略有些敷衍地应她。 “欸?那是......秋生放的玩偶吗?造型很奇特呢......” “我没有玩偶。”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电话突然断了。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低头看了眼手机,信号显示是满格,他对这个设备不甚熟悉。 是刚刚按错了吗? 小林秋生想着,随手按了回拨。 没人接。 恰巧这会儿公交刚过来,上了车,小林秋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耳边“嘟嘟”的声音,抬眸看了一眼车窗外的电线杆,瞥见柱子打落的一片阴影。 长着翅膀的大眼怪倒挂在电线杆上,从空隙里钻出大半个脑袋兴冲冲朝他做鬼脸,看上去和苍蝇一样让人讨厌。 这些日子经常在路上看到,不知道是什么,张牙舞爪地似乎尝试吓唬他,但小林秋生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似乎眼前的东西一直是记忆里习以为常的,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记忆。 还是没接电话。 正要再回拨,旁边的女孩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个,公交上不可以打电话呢。” 小林秋生的动作顿了顿,扭过头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嗯。” 小林秋生点点头把手机收回书包里。 应该在忙吧。 今天下午说要做的炸虾可乐饼味道很好,小林秋生下了车径直走到楼下便利店。 看店的老妇人认识他,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小林秋生拿了个洋葱,闭眼胡乱选了盒口蘑,低头结账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一刺。 好闷。 “秋生?”妇人的呼唤把他重新唤回现实:“今天诗织又做炸虾可乐饼吗?真是有口福呢。” 语气打趣的。 小林秋生回过神点点头,想起小林诗织先前的叮嘱又面无表情地用最乖的敬语说话:“是呢,阿婆喜欢的话回头我可以给您送一点过来哦。” 拿着东西出了门,那股闷闷的感觉不减反增。 小林秋生莫名有些慌乱,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子。 快点回去吧,一定是......天气太热了。 他想着,加快了脚步,到最后甚至于近乎在奔跑。 为什么会.....这么心慌? 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锁孔。 该死的,为什么要设计成这种鬼样子?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为什么今天没听到诗织难听的唱歌声?她做菜的时候不都会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叫人昏昏欲睡吗? 第2章 “咔哒。” 打开了。 “我回来了。” 看到门口摆着的鞋,小林秋生松了口气。 “母亲?” 厨房里有响声,但没有人笑吟吟探出头看他。 小林秋生蹙了蹙眉,走近几步。 “便......便当便当,” 满目都是血。 顺着厨房门缝流出来,浸透了刚买的白鞋子。 好腥,脏死了。 破碎的玻璃门,身躯庞大的丑八怪,躬身大口扒拉着什么东西。 手中的塑料袋掉了,口蘑散落一地。 应该不能吃了,小林秋生想,诗织又要唠叨自己不小心。 “恶作剧么?”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好闷,心脏像要彻底崩溃,有谁抓住了那里,为什么他看不到? 为什么诗织躺在那里不理他? 前面的东西听到他的声音扭过头看他。 灰色的一团,挡住了大半个窗户的光。像是恶心的黏液堆积成的鼻涕虫,却又已经能看出大半个人的轮廓,脸颊,腹部,掌心,尖利细碎的牙齿在不甚合理的部位蔓延开,现下都染上血的艳色。 “便当,” 它笑着咧开长到耳边的嘴,掌心的第二张最衔着形状依旧完好的心脏: “请你吃,便当。” 手舞足蹈,赤裸裸的......挑衅。 小林秋生垂眸看它手里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吗? 是它把自己的心脏剜下来了,所以会很疼。 “去死。” 细密的钝痛有些迟钝地袭击脑部神经,他低着头想找回自己的心脏重新装回胸腔。 “便当便当。” 对面那东西似乎没能听懂他的话,重复着拖沓沙哑的语调,兴冲冲朝他跑过来。 “我说,” 再抬眸时小林秋生脸上没了表情: “去死啊!” ------ “是的家主,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只咒灵已经被拔除了。” 古色古香的议事堂内,仆从低头恭敬地汇报。 “确定是他做的?” “周围没有找到其余咒力残秽。” 仆从应声点点头。 没有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拔除确实叫人难以置信,更遑论,看样子还是出生平民家庭没受过系统训练的非家系术师。 但最让他觉得骇然的并不是这个。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仆从的语气顿了顿:“他跪坐在一大摊血里......哭。” 墨发少年跪坐在一股子腥臭味的血泊里,白皙稚嫩的脸上晕染开一片血色的荒芜。 靡艳瑰丽。 “那个咒灵......” 仆从强迫着自己不去回忆当时的场面,语气却依旧有些不稳:“被切成了十几块,断面非常整齐,堆积成一个看起来像是牛头的图腾符号。” 说是十几块其实是在家主面前刻意避开了忌讳的数字。 十四块。 头颅,躯干,四肢。 尽管身为咒术师并不至于对咒灵怀有什么同情心理,但那样诡谲的场面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他心间泛寒。 咒灵的躯体整齐地在厨房米白色的瓷砖上铺展开来,被人精心摆放成灰褐色的,甚至于称得上漂亮的图案。 咒灵并没有被彻底拔除,像是刻意造就的刑罚,身上每一张嘴都还在一张一合,墨色的眼睛微微发颤。 少年不说话,只是哭,没有声音的哭。 无辜的眼眸噙上雾气,喷涌而出的绝望像要将人扼杀。 “祭礼?” 坐在上首的加茂真治蹙眉,他自然是个人精,听着这话也能猜到个大概。 “是,”仆从回过神低头:“但是看不出来是哪里的礼仪,我们在这之后调查了他们一家的生活轨迹,那个孩子出生起就一直在文京生活,并没有哪段经历会让他做出这样的行为。” “加茂?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吧......” 门外传来略带些惫懒的声音。 --- 第2章 “家主和长老们正在议事,秋生少爷待会儿在外面等家主传唤就好了。” 加茂莉久推开障子走在前面躬身引路, 木屐在木质的连廊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落很安静,于是“嗒嗒“的声音回荡开,连节奏都稳定得分毫不差。 小林秋生没作声,只安静跟在她身后听她交代规矩。 洗去一身血腥气,情感都变得迟钝麻木。 他这会儿换了更正式的纹付袴,外披一件带着家纹的灰色羽织,垂落到膝盖的羽织将整个人拢进去大半,尺寸裁剪得当。 加茂家的家纹颇有些平安时代的遗风,以阴阳师的太极图为核心,黑白双色相互环抱,流转不息。 小林秋生第一眼看到这个纹样就觉得无比熟悉,连同古朴的院落一道,似乎散落了一地的记忆,但他懒怠于思考与捡拾。 “加茂家是阴阳师的后裔,在咒术全盛的平安京时代就已闻名于世,家风一向严谨正统,秋生少爷以后会了解到……” “加茂?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吧?没听说过呢。” 走到庭院门口,人逐渐多起来,守在门口候着的仆从规整的站姿稳妥得像是摆放好的雕塑。 只是小林求生略显惫懒的声音一出,不大不小正好在庭院间清晰可闻,便是雕塑似的人也不免有些震惊地侧目。 小林秋生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姓氏,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他贫瘠的记忆里所有家族都名不见经传。 “秋生少爷……” 没能阻止小林秋生祸从口出的加茂莉久显然有些头疼,压低了声音唤了他一句,大概意思是叫小林秋生适可而止。 不过显然有些迟。 “莉久,让他进来吧。” 从屋内传出加茂真治的声音。 加茂莉久微微蹙眉便立刻噤了声,走上前两步引着小林秋生走进去。 和室内的空间倒也说的上大,和小林秋生前段时间生活的地方是全然不同的风格。 诗织很喜欢明媚肆意的光线,家里的窗帘从来都是摆设。 但在这里,阳光经由障子削减大半,墨染的挂画,厚重的壁龛,苍白到骨子里的插花,极大程度加重整个空间的阴翳,一眼而尽的昏暗环境下,压抑感被明显放大。 但意外的,小林秋生觉得这样的环境很熟悉,甚至于舒适。 余光瞥见加茂莉久带他进来之后便恭敬地退到门口守候,小林秋生抬眸,与坐在上首的加茂真治对视。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穿着极正式的黑纹付羽织袴,安静正坐在案几边,光线阴暗,男人大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只身后的挂画晕开诡谲的艳色。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瞥见那萦绕着不知是何图案的水墨画,一团模糊了边界的深浅阴影围绕着挂画,似是活物般缠绕舞动,甚至于……凝视他。 饶是听到小林秋生方才的话加茂真治也依旧未改神色。 小林秋生乍一将目光从挂画上收回,对上他一闪而过的犀利眸光,转瞬间加茂真治的神色又恢复平和从容,深觉这人并非好相处的。 但小林秋生也并没有想和人相处的意思,他逐渐适应了阴暗的环境,妖冶的暗紫色眸子染上几许晦暗: “名字。” 安静的房间将略有些冷淡的声音放大。 “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实在是太失礼了。” 加茂真治未来得及开口,旁边坐着的加茂家长老就率先发难。 这小孩子说话未免也太过轻狂,想到这样见识短浅的无礼平民竟然要成为加茂家未来的家主,真治简直是疯了。 小林秋生闻言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吹胡子瞪眼的银发老头坐在对面迫不及待地当了出头鸟,大有拍案而起的愤懑之态。 小林秋生无端有种说不出来的烦躁,拧眉睨了那老头一眼。 却见对方神色忽而突变,有些浑浊的褐色眼眸微微发颤直直盯着他看。 只是这一瞬,对面老头原本汹涌有神的怒气骤然收敛,飞扬的眉毛也跟着垂落下来。 “扑通。” 声音并不很大,但相当清晰。 “你……” 老头瘫软地跪倒在地,竭力抬起手颤颤巍巍指向中央的小林秋生。 对方的神色似乎有一刻的茫然,有些晦气的妖异眸子攀上诡谲的纹理,缠绕着一路蔓延到眼尾。 他在刚才感受到强烈的,近乎压迫的命令,十几年未曾再有过的极端恐惧自心底蔓延开来,甚至被迫跪下俯首。 是术式,一定是某种邪门的术式,可以操控人行为举止的术式。 可恶!竟然被一个无知小儿愚弄了! “翔平长老,在客人面前这么愤怒,有些失礼了呢。” 加茂真治垂眸喝了口茶。 愤怒吗? 小林秋生回过神,他对情绪的认知颇为迟钝,甚至于在加茂真治开口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内心骤然涌起的烦躁可以被归咎于愤怒。 第3章 似乎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感染呢。 小林秋生尝试着感知自己的情绪变化,想起先前在诗织身边总会被她傻乐的样子弄得开心一点。 “家主,”加茂翔平咬了咬牙:“您真的要让这么一个粗鄙的平民成为加茂家未来的家主吗?这在家族会议上也未必能够得到大家的同意吧?” 那个小子的术式如此古怪不详,即便是力量强大也不应该长久存在,家族向来注重血统传承,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外族子当家。 “嗯?”加茂真治闻言微眯了眯眼,指尖在杯壁轻轻点了点:“领悟到客人的术式了吗?翔平。” 术式? 小林秋生神色微怔,想起方才在脑海中闪过的一念。那就是莉久之前解释的术式吗?通过汇聚负面情绪来发动的行为。 “‘蓍魍拘’,平安时代先人留下的术式,已经是千年未有现世了,秋生君......自然是加茂家流落在外的正统血脉。” 加茂家昔年在咒术昌盛的平安时代得势,千百年来以继承阴阳师的血统为荣。 如今昔年那位大人的术式重现,又恰逢五条家的“六眼”现世,御三家的平衡即将被打破。为了实现平衡,“蓍魍拘”不是加茂家的血脉,也必须是加茂家的血脉。 加茂真治的话说得倒是平和,但其间几分暗自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说话间加茂真治起了身,缓步从上首走下来,从容的上位者压迫感扑面而来。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地抬眸看他,说实话他对方才加茂真治的话毫无兴趣。 “我是加茂家现任家主加茂真治。留下来吧,秋生君会成为加茂家百年间最强大的咒术师。” 加茂真治轻笑着朝小林秋生伸出手,小林秋生垂眸,瞥见他中指关节与掌指连接处格格不入的厚茧: “你在命令我吗?” 小林秋生不喜欢被人命令,诗织那样的笨蛋除外。 “不,”加茂真治低头前倾,行了个浅鞠躬礼:“是请求。” 小林秋生看不清加茂真治低头时的表情,却也能察觉到这个样子大抵是表达谦卑的意思。 但他答应跟着加茂家派过来的那群人过来,原本也不是为了成为什么最强大的咒术师的。 那个不同于以往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放大版苍蝇蚊子的长满嘴怪物出现在家里,绝不可能是巧合,他必须知道真相。而在事情发生之后立刻赶来的加茂家显然深知其中缘由。 来到这里之后,小林秋生心间怀疑更甚。 已经提前备好的房间和侍女,尺寸裁剪得当恰到好处的衣服,在小林秋生自己明白之前就已经知晓他术式的加茂真治。 一切都像设置好的局,只等待他落网。 “是你吗?” 小林秋生的眸光暗了暗,事情巧合到能够直接锁定结果,反而更让人生疑。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一定能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如果不明白,就直接杀掉这个蠢货好了。 “不是。”加茂真治起身,神色平静地对上小林秋生的目光。 小林秋生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只在那平静得像潭死水的眸光里感受到一种浓烈的炽热。 小林秋生也就此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某种程度上,他有类似于共感别人情绪的能力,至于触发条件目前并不明确。 “你能给我什么?” 思及此,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加茂真治。 “秋生君母亲的死亡或许并非偶然,加茂家的资源在秋生君留下来之后,都任由秋生君使用。” 加茂真治确实非常明白小林秋生现在所想,找出蓄意筹谋杀害诗织的人,是小林秋生唯一想做的事情。 “成交。”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剩下的议事堂内众人的骚乱让小林秋生兴致缺缺。 他讨厌这样嘈杂的环境,一群老头吵起来不亚于人嫌狗厌的低年级生,因此他在耳朵被灌满之前就径直走向门外,末了只顿了顿脚步: “我不改姓。” 加茂翔平的痛斥咒骂在耳边逐渐远去。 小林秋生走到门外,瞥见古朴的院落一角摇摇欲坠的斜阳。 第3章 “秋生少爷,这是您要的资料,” 加茂莉久从外面走进来,俯身跪坐在案几前将一沓报告书放到桌面: “之前前家主派过去的人写了调查报告,我都拿过来了,您可以看看有没有您需要的相关信息。” 小林秋生接过资料低头翻了翻,好在虽然目前没什么记忆,但他对文字还依旧保留有基本的感知力。 “是未经记载的完全体特级咒灵,初步估计是由对于饥饿的恐惧产生。” 加茂莉久躬身倒茶,茶汤顺着她行云流水的娴熟动作平稳滑落入透明的杯具中,从浅绿到黄绿,弥漫开柔和的层次。 “是提前冷泡的玉露,家主说改日有时间亲自陪秋生少爷品茶。” 清雅的茶香顺着加茂莉久的话在空气间蔓延开,隐隐有些像海苔。 小林秋生低头喝了口茶,柔顺的清甜在口腔蔓延开。 目光落到调查报告的周边环境影响一栏,上面相当机械冰冷的文字叙述有这一种不现实的荒诞感。 “人员伤亡人数:1人,影响范围:轻度,控制在住宅楼301室内……” 他们这样写。 小林秋生的表情有些麻木,指尖搭在那一块,一不小心压下去,把墨迹抹开一片: “意思是说,它只在301出现过吗?”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呢,不过也并不排除它没来得及去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 加茂莉久抬眸看了对面的小林秋生一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过分的平静:“不过……” “什么?” “不过说起来,秋生少爷所在的文京是高等学府林立的教育区,咒灵数目一向不是很多,出现饥饿引发的咒灵更是奇怪的事情呢。” 文京是文教区,向来是富人扎堆的地方,近些年一直是日本犯罪率相当低的区域,这种舒适度高的区域往往是让咒术师最省心的,平时都很少发生事故。 小林秋生想起来自己所居住的小区,生活大抵算得上是殷实富裕,和饥饿全然搭不上边。 这个咒灵的出现,几乎可以确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刚刚叫厨房做了和果子,秋生少爷可以边看边吃一点。” 加茂莉久见他发怔便要起身,刚站起来忙着说话,一不小心宽大的和服袖口挂到案几边的盒子,往上一带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都碰落了。 “非常抱歉。” 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散落了一地,加茂莉久立刻有些慌乱地蹲下身去捡。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也跟着帮忙捡了些零散东西,末了看到跌落在莉久衣摆边的卷轴散开一角。 是那个卷轴吗? 这是小林秋生刚刚醒过来的时候摆在枕边的东西,诗织说并不是她放在那里的。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林秋生顺手将卷轴捡起,脑海中闪过先前随手翻开卷轴时看到的图案时瞳孔微缩,立刻解开系着的绳子,将做工细致的卷轴重新摊开到桌面。 “之前家主怕您伤心让人把那边的东西都搬过来了,我看着这些都是小玩意儿,就摆在案几上等您看过再做处理。” 加茂莉久收拾好地上的东西重新起身,在看到卷轴上的画像时也和小林秋生一样怔住。 与其说是不知来历的卷轴,其实更像是记载咒灵的档案。 卷轴最左侧文字图案开始处,身形高挑却也瘦骨嶙峋的咒灵被勾勒得栩栩如生,最抢眼的莫过于布满周身的牙齿与口器。 墨色的笔触晕染开,作画者似乎甚至怀了些自认为好笑的恶趣味,在咒灵画像右上角配上饭团形状的对话框对咒灵的具体信息做了简要介绍。 “‘饥祟’,现身于饥荒频发之地或食物极度匮乏的灾荒区域。” 小林秋生顺着扫了一眼,和加茂家先前做的报告基本相差无几,下意识把目光转向卷轴后面画着的咒灵画像,从左往右一路数下去:“十六,十七......” 从第一个咒灵往后,其余咒灵的画像都呈现略浅色的灰,唯有最前面的饥祟是极为深的墨色。 所以颜色变深,是象征着......已经被拔除了的咒灵吗? 褐色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年深日久,凑近了看时能够闻到潮湿的腐朽味道,应当是发霉的气味,看起来在潮湿的地方放置过许久。 小林秋生瞥见萦绕着整个纸面的阴翳,柔和的黑色雾气像是从整个纸面剥离,在眼前蒙上一层迷雾,甚至脑海都变得混沌不清。 小林秋生觉得自己隐隐在其他地方有过同样的不适感,再反应时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秋生少爷?” 身旁传来加茂莉久的声音,她的语气总是很柔和的,带着温柔娴雅的味道,这会儿声音里含了些笑意: 第4章 “您困了吧?刚刚好像要在案几上睡着了。” 说话间她抬眸看了看窗外,这会儿院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不如早些歇息,等明天起来再看也不迟呢。” 小林秋生回了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脑海的混沌原来是不慎眯了过去,不觉有些不好意思,只轻咳了两声点点头。 加茂莉久见状便轻笑着起身拉好帘子,躬身退了出去。 小林秋生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的混沌之感依旧未曾散去,或许是真的困了吧。 低头喝了口茶,起身洗漱好便上了床。 今晚月色尚可,清泠的月光顺着窗口打落,被障子拦下大半,只剩下柔和的光晕与阴影交缠。 摆在右侧木质架子上的纸灯笼让茶室内的光影更加柔和了些,映衬得壁龛上的樱花枝颜色更加娇嫩。 “真治总是这样有意趣呢。” 身穿暗绿一纹色无地的女子跪坐在矮几对面,懒懒散散支着手臂掩面轻笑。 加茂真治的目光停留在风炉上的银壶上,煮茶的时间总是要控制得恰到好处的。 清雅的海藻香散开,比先前初泡的时候略浓郁了些,这便差不多了,加茂真治将茶壶取下来,手腕一转,娴熟地洗茶倒水。 茶水均匀地分入杯中,加茂真治略跪正了躬身献茶,茶盘齐眉,礼节恰到好处的端正。 “请慢用。” 对面的女人浅浅勾唇,却也不谢茶,轻佻地接过茶杯轻轻颔首,白皙如玉的手指托在青色的有田烧杯底,更显肌肤胜雪。 懒懒散散转动茶杯看了看清透的黄绿色茶汤,女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浅浅抿了口茶。 “真治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女人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擦过杯沿。 加茂真治将茶盘搁到一旁重新坐下来:“是今年的茶品相不错。” “倒也确实。”女人懒懒散散抬了抬眼皮看向窗外月色:“总是这里让人心静一些,上一次见到‘蓍魍拘’,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说起来,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很好奇,” 女人回过神,拿起茶盘上的茶匙,从茶罐里挑了几片,挽起袖口撒到杯子里,未泡开的针状茶叶顺着她的动作在茶汤表面激起不大不小的波: “往平静无波的死水里激起些许涟漪,会有怎样的反应。” 加茂真治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眸色微动:“一切都和您预料的一样不是吗?您伟大的理想,一定会在这个时代得到实现的。” 对面的女人似乎是觉得他这话说的很有意思,低低笑出声: “和真治说话总是不费劲的,”她抬眸看了看墙壁上的和钟:“呀,到了这个点了呢,打扰人的美梦是最不礼貌的,” 女人眨了眨眼:“真是好奇,我们秋生今晚会做什么梦呢?” 加茂真治微眯了眯眼:“谁说得准呢。” 第4章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 过分安静的环境难免让人有些不适,小林秋生于是尝试着往前走,抓住一点朦胧的光亮。 近了一点,在眼前逐渐放大。刺眼,不给人丝毫缓冲的时间。 “讨伐......两面宿傩?没兴趣呢。” 一切都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小林秋生感受到嘴唇的翕动,懒怠的声音在空间蔓延开,小林秋生听到自己在说话:“无论两面宿傩是死还是活,于我而言都没有区别。” 意识重新回归,小林秋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勉强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好在室内光线并不很强,只繁复的青灯烛台摆放在榻榻米旁,火苗跃动着晕开浅淡的樱花香。 十分熟悉的环境,但并不在记忆里。 搞什么?又到了莫名其妙的另一个地方吗? “两面宿傩的出现已经彻底打破了平衡,前些时日他甚至将‘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全歼,” 正坐在壁龛对面的男人显然有些情绪激动,说话间坐直了身子:“这是对秩序的挑战,他的肆意杀戮不会被术师们容忍,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达成合作。况且,相信藤原大人也不会置之不理,难道您要辜负藤原大人的意思吗?” “你......”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尽管对这里一切不尽熟悉,但眼前这人语气里的冒犯却让他有些不悦:“在威胁我吗?” 听到这话,藤原忠次从方才对两面宿傩的怨气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话何其出格。 他下意识抬眼打量了一眼上首男人的脸色,纵然今日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呼吸依旧下意识一滞。 来之前就听说过的。 家主大人交代,芦屋道满,是个很不规矩的人。 年轻的男人就这样懒懒散散地斜倚在榻榻米旁,毫无招待客人的自觉。鸦羽似的长发全然不束,披散于身后。 方才没敢细看,这会儿才瞧见其间隐隐藏着的几缕紫发,额前垂下发丝半掩住萦绕着大片阴影的艳昳眸子。冰凉的毒蛇在对视的瞬间从对方眸间涌出,扼住脖颈,越来越紧。 藤原忠次下意识伸手去够自己的脖颈,企图把黏腻冰冷的、盘踞着的蛇拽下来。忽而听到旁边侍奉的仆从低笑出声,低头再看,手上竟是什么也没有,后背的冷汗潮湿一片。 “芦屋大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藤原忠次神色微暗,立刻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躬身请罪。 “合作?”小林秋生低头喝了口茶:“和你这样的废物合作吗?你出现在我面前的目的是展示你的轻佻愚蠢?” 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藤原忠次下意识捏紧了掌心,却到底咬着牙没开口。 “滚吧。”茶碗放在桌面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打落在心底,藤原忠次险些没能忍住起身动手。 说到底不过也不过藤原显光家养的恶犬,他今日奉家主之命前来相邀,对方怎敢如此放肆! 指节泛了白,但想起刚刚那番冷厉的眼神,藤原忠次还是起了身告退。 小林秋生并未太过在意藤原忠次的离开,反而把目光重新投回桌面的茶,和晚间莉久倒的茶一个味道。 他不可能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陌生的地方,小林秋生捏了捏掌心,指尖划破渗出浅淡的血腥气,疼的,不是梦。 旁边跟着的小侍从却不尽然如此平和,叉着腰朝藤原忠次的背影轻嗤一声:“一天天不知在狂些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犯的事,到如今却叫芦屋大人收拾残局。” 小童子走到案几前,有些嫌弃地将藤原忠次用过的茶碗丢到旁边箩筐里。 “不过仔细想来,芦屋大人您认为,真的有咒术师能够杀死两面宿傩吗?” 小林秋生看着他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顺手掐了一把,手感尚可。 小童子立刻熟练地委委屈屈龇牙咧嘴,显然平时经常遭受这样的摧残。 “两面宿傩?” 小林秋生的语气顿了顿,重新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库存,上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 卷轴的最后一页。 两面宿傩听上去并不是咒灵,所以卷轴上除了咒灵还有别的东西。 “他在哪里?” 指尖在桌面点了点。 如果背后设计的人希望他解决卷轴上的事物,那么必然会在设计的过程中留下痕迹。尽管并不愿意顺遂那人的心愿,小林秋生还是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更详尽的信息。 “啊?”小童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几步走到小林秋生身侧:“芦屋大人,您真的要去找他?可是连安倍晴明都被道长大人提前调走了。” 您过去不也是…… 小林秋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伸手给了他一记栗子。力道不轻不重,小童子疼得龇牙咧嘴,下一秒哭唧唧趴到矮几边给他画图。 小林秋生接过他画的图扫了一眼,画得倒也细致,只是标注的每一个地标都并不认识。 但都无所谓,小林秋生起了身。 身后小童子“大人您不先更衣吗”的呼喊渐渐远去。 小鬼总都是很吵闹的,小林秋生想。 随手将看不懂的图纸放进口袋里,小林秋生轻盈点地越上房檐。 意识回到这具成年人的身体之后,他可以相当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力量的变化,对咒力的掌控远比先前熟练许多。 夜色已经很晚,街道上几乎没了人影。两侧房屋寂静无声,木质的门窗紧闭,偶尔几缕昏黄灯火从窗棂缝隙间透出。 小林秋生没什么方向可言,索性凭着直觉择路。利落的动作带起微风,檐下的风铃发出几声低吟,旋即又归于平静。这样的环境反而让他觉得舒适,走了不知道多远,只听到夜巡人的梆子声在耳边渐渐远去。 再走一段就到了郊外。喧嚣远去,只隐隐看得到前面是没路了,一段山崖。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先前对自己直觉的绝对自信都产生片刻动摇,不在这里吗? 第5章 不太对劲,高大扭曲的树木,相互交错的枝叶,月光艰难地从缝隙中洒下几缕光,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深夜涌动着。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借力一点树干,身形流畅地横移左侧几米,堪堪躲过奔涌而来的寒气。 刚刚站着的地方顷刻间被尖锐的冰棱覆盖,连带着草叶都染上剔透的冰纹。 寒意四下蔓延,冰层顺着来人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小林秋生拈了拈袖口,白衫碎成几瓣。 真扫兴呢。 身形略显清瘦的少年从林间走出,衣袂顺着清风飘飞。小林秋生不免有些不满,于是决意把对方的衣袖也弄坏。 月色下里梅的脸更冷,及肩银发发梢还带着细碎的冰碴,只是在看到来人后冰蓝的眸子微怔片刻: “芦屋道满。” 小林秋生闻言轻声呢喃一句:“原来是这个名字吗?” “第七十九个……”里梅声音沉了沉,缓缓抬起双臂,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 这是藤原家集结咒术师讨伐宿傩大人的号令发出后,来这里的第七十九个术师。 寒气自他掌心渗出,如银蛇般蜿蜒盘旋:“即便是你,也没有区别。” 小林秋生一时间倒是没领会里梅话中意思,但却感受得到他指尖涌动的咒力。不觉浅浅勾唇,懒懒散散勾了勾指尖。咒力汇聚到一点,如此充沛的环境,两面宿傩果然很会挑地方。 对面的里梅显然相当警惕,双手迅速结印,空气中的水汽迅速聚集凝结。 小林秋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略带些兴致地瞥了一眼里梅周身的冰晶,说起来他几乎没看到过别人施展术式的样子。 眼见冰蓝的咒力顺着里梅的动作涌出,空间仿佛都被冻结一瞬,冰锥自地而起疯狂生长入天幕,小林秋生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 “就这个样子吗?” 让人有些失望呢。 指尖轻轻点了点,空气都似乎凝结成实质,灵阵中的符文涌出,轻易将冰锥碎了个干净,连带着里梅反应过来后迅速筑起的冰墙也击得粉碎,铿锵之声将月色的娴静打破,不免让小林秋生颇觉可惜。 本以为会是致命一击的动作却恰到好处地收尾,咒力压倒性的强力压制下,里梅膝盖一弯,身形不支地跪倒下来,只心道还不如致命一击。 小林秋生走近几步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少年额间的冷汗清晰可见,银发凌乱地散落在苍白脸颊两侧。 讥诮地勾了勾唇,小林秋生如之前想好的那样撕下眼前少年袖口的一角丢在一旁:“下次记得用敬称。” 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恶劣。 里梅望着前面男人的背影,瞥见黑袍衣角随他惫懒的步伐扬起。这人腰间近日不知又换了什么稀奇配饰,除了阴阳环和符文牌还加上几串旧钥匙。 对方显然通过他的出现确认了宿傩大人的居所。 那么接下来,里梅抬眸看了一眼月色,用反转术式修复了伤口。 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第5章 地方其实并不很难找。 小林秋生顺着刚刚里梅出现的方向纵身一跃,踩着山壁凸起的石块落到下面的台阶。天然石洞经咒术改造变得更加崎岖,小林秋生侧目瞧见墙壁上闪烁着的幽冷磷火,便径直走进去。 毫无顾忌的咒力从踏足那一刻起就像要将人的魂灵压垮。峭壁之上动静闹得那么大,下面的人不可能无所知觉。 这样蓬勃的力量。 小林秋生眸色微动,染上几分难得的兴奋。 两面宿傩吗? 和刚才的人全然不同的感觉呢。 双手迅速抬起,于胸前合十,食指与拇指精准相扣,结印的动作依旧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中指弯曲点了点掌心,气流自指尖生成,向四周荡漾开来,空气变得黏稠。 来了。 顺着小林秋生结印的动作,蓍草如汹涌潮水席卷,高速穿刺的利箭将石壁轻易击穿。缠绕,解构,形成独立的封闭空间。 “开。” 低沉的男声在狭窄的空间内更加清晰,火焰将整个空间点亮。 小林秋生眸光一凛,迅速向后退去,擦过地面带起一片尘土,墨色的鸦天狗伴随他利落的结印动作中飞出,稳稳接住他的身体。 蓍草被“万死之炎”燃尽,幽蓝的残影和橙光火光交织,樱色短发的男人从相映的光影中走出,咧嘴露出森然白牙。 “有意思,对精神体的攻击吗?”两面宿傩动了动手指,掌心的蓍草化为灰烬:“可惜了,力量太弱。” “蓍魍拘”术式的核心能力之一是对精神体的捕捉拘限。作为传递媒介的蓍草在附加阴阳相生相克的规律后自行调整拘限方式,纵然在被燃尽的情况下也会给予对方精神体同等反噬。 即便在精神体被自身术式灼烧的情况之下还如此稳定吗? 小林秋生挑了挑眉,狭长的暗紫色眼眸闪过一瞬迷恋,愉悦充斥着脑海,成为主导今夜情绪的主要来源。 再浓烈一点吧,这样新奇的情绪。 左手向内翻转结印,蓍草瞬息延展实现二次合围,将两面宿傩笼罩在整个墨色的空间内。 牺牲范围增强成结速度,把阴阳空间的形成时间控制在半秒。 只需要半秒,半秒就好。阴阳空间形成后,小林秋生通过咒力能够做到对时空的扭曲。 “缚。” 小林秋生从鸦天狗身上一跃而下,拔出腰间长刀,直逼两面宿傩,刀身蜿蜒符文在月色下映出冷光,将周遭生机一一冻结。 特制的咒具配合小林秋生的术式,直接对精神体造成伤害。虽然很让人兴奋,但就这样结束吧。 让你的灵魂成为我的所有物。 “捌。”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离,小林秋生眸色微变。宿傩的动作迅猛如电,黑色的咒力光芒自掌心涌出,月牙形斩击朝着前方汹涌扩散。 空间被扭曲了。 小林秋生瞳孔微缩,立刻反应过来撤回咒力自围。身后的鸦天狗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飞身护主,生生被斩成两半,鸦色羽散了一地。 未及反应临时构建的空间强度不足,若非刀柄缠绕的八咫镜及时反弹,小林秋生也是同样下场。 斩击余波凌厉地铺面涌来,整个人从洞口向外滑开几米,背部与粗糙沙石摩擦的痛感鲜明传来,小林秋生立刻将刀插入地面,方才堪堪稳住身形没从悬崖掉下去。 宽大的黑色衣袍被划破,绽出一道道裂痕,衣袂也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小林秋生单手撑着地面,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唇角殷红的血从病态的脸颊上缓缓滑落。 修长的指尖擦过唇畔,小林秋生感受到从血液深处涌动着的疯狂,他抬眸看向缓缓走到身前的两面宿傩,炽热的情感将暗紫色的眸子染的更加浓郁。 两面宿傩,真是强大得让人迷恋。 “还没死,值得赞扬的顽强。另外,你的体术真是烂得令人发指。” 两面宿傩欺近,布满咒纹的的手臂掐住他的纤细的脖颈:“牺牲体能强化了精神控制力吗?” 双脚被迫离地,秋生眸间缓缓蔓延开血丝。 呼吸被缓缓抽离的感觉并不好受,鲜血滴落到宿傩的手臂,温热的触感并未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嗯,这样就结束了吗?”两面宿傩锋利的指尖毫不留情划破秋生脖颈细腻的肌肤:“快点动起来,否则可太无趣了。” 血顺着脖颈滑落,没入打斗间松散的领口,白皙的锁骨晕开靡艳的血色花。小林秋生有些吃痛,雪雕玉琢的脸上闪过一丝裂痕。 很疼呢,真让人不爽。 指尖轻勾,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袖间注入丰沛咒力的短刃狠狠扎进对方腹部的嘴中。 宿傩脸色微变,手上的动作松了松,把他往山洞口一丢,唇角嘲讽之意渐浓:“不知死活。” 小林秋生重重摔到粗糙的山壁,浸湿的发丝黏腻地贴到脸侧。 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人着迷。 小林秋生捂着眼睛低笑出声,嘴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一抹鲜艳的血痕从嘴角蜿蜒至下颌。 两面宿傩随手将腰腹的短刃拔下来,眸间难得含了几分兴味,于是缓步走到躺在地上的小林秋生面前。 居高临下的眼神多少让小林秋生有些不满。 于是他仰面看,眸色潋滟,鸦羽似的长发在地面散落开,像是强行摧折的血色荼蘼花。 “你的领域呢?”随手拽住人的长发凑近欣赏濒死的苍白与血色,两面宿傩挑挑眉。 “不知道呢。”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瞥见两面宿傩身后银辉。 “原来如此,你是残缺的啊。”两面宿傩感知了一下小林秋生周身的咒力,手指划过他眼尾细腻的肌肤,摩挲开一片不正常的红。 不完整吗?小林秋生望向眼前男人的眼眸,对视的瞬间隐隐找到脑海中无止尽的兴奋的源头。 第6章 久违的熟悉感。 是了,和那天看到的咒灵一样的熟悉感。 在他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 “不过都无所谓,”扣在脖颈间的粗粝指尖再次捏紧,两面宿傩脸上笑意近乎残忍:“真是让人不忍破坏的躯体,你这样的女人,里梅做出来的味道应该很不错吧。” 艳丽的女人滋味比幼童更加鲜美,两面宿傩甚至收了手,保留其完整的躯体。 小林秋生瞳孔微缩,下意识咬了咬后槽牙:“该死。” 就算男生女相也不至于这么近距离还看不出来吧: “女人?四只眼睛也治不好你的毛病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揪住对方的衣领,仰面咬住他的喉结,尖锐的犬齿带着报复意味狠狠刺破肌肤。 两面宿傩的动作未变,这样浅薄的痛感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月色下对方唇角的血混杂着他的血,交织缠绕,残破的,无辜的,叫人想要撕碎的。 美丽的物件总是在毁坏的时候才格外好看。 “艳鬼呢。” 两面宿傩脸上笑意晕开,俯身咬向他白皙的锁骨,鲜美的血液在唇齿间晕开。 意识伴随着痛楚与兴奋弥漫,汗水润湿了浓密的睫羽,渐渐模糊。 小林秋生隐约听到身边女人的轻笑。 “真是不乖的孩子,”女人的声音温柔娴雅,像是母亲的柔声低吟:“总是想着把我的剧目打乱呢,道满。” 小林秋生想要睁眼看清她的样子,沉重的眼皮却像是被强行压住。 “嘘,”耳边温热的呼吸亲昵自然:“好好睡一觉吧,我总会宽宥你的不驯服。” 作者有话说: ---------------------- 信息公开: 秋生的术式蓍魍拘:“蓍”是占卜常用的蓍草,与阴阳师的占卜之术紧密相连,成为沟通阴阳、预测未知的媒介,“魍”则指魍魉等鬼怪灵异之物。总体而言就是以蓍草为媒介捕捉并拘限如同魍魉般难以捉摸的精神体,达到控制目的。 一点碎碎念: 私密马赛,我真的很不会写打斗场面( ?? ﹏ ?? )。 and秋生目前是残缺的,记忆与咒力都不完整,所以被大爷完虐是必然的。他对大爷会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念,所以显得癫癫的,至于原因后面会讲~ 第6章 像是久久溺水的人重新浮出水面,大口攫取着空气。 小林秋生擦了擦额间的汗水从床上坐起,额间碎发被濡湿一大片。 梦吗? 起身走到床边的镜子前,随手扯下单衣的领口,镜子里少年脖颈处狰狞的伤痕连同红晕一样依旧清晰可见。 小林秋生像是本能一般动了动指尖,咒力涌动将伤口掩去。 不是梦,力量和记忆,都隐隐有归位的趋势。 小林秋生强迫自己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却始终记不起最后出现的女人的声音。 抬眸看了一眼窗外,也到了天亮的时候,透过障子纸已经能够瞥见暖色的阳光。 小林秋生换了不知仆从何时备好的衣服,推开门走进院子时加茂莉久已经等候在门外。 加茂莉久看上去年岁并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行事却相当老练。 见小林秋生起来,她便笑吟吟迎上:“厨房为您准备了早点在前厅,秋生少爷现在过去吗?” 小林秋生点点头。 “秋生少爷昨晚睡得好吗?突然换地方会不会不习惯呢?”加茂莉久就在前面引路,她被家主派过来,负责照料小林秋生的生活琐事。 “还好。”小林秋生未作多言,昨晚的精神状态说起来有些过于兴奋,他很少在自己身上感知到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 对与两面宿傩,似乎有些过于执着了。 “那就好,”加茂莉久也并不多问。 走过有些七拐八弯的连廊才到前厅,加茂莉久走在前面,对侍奉的仆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去。 小林秋生遍跟着她走进屋内,在桌前坐下。 桌面摆着的早点相当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都是叫不出来名字的东西,小林秋生先前并没有见过。 “都是厨房做的,御杂煮和一些和果子,种类不是很齐全,秋生少爷感兴趣的话可以再吩咐人去做些别的。”加茂莉久见他愣神便开口解释一番。 小林秋生摇摇头,低头尝了一口莉久口中的御杂煮。清淡的鲜甜口感,很熟悉的白味噌底,清晨吃这种东西倒也舒服,总不至于过腻。 “可以尝尝羊羹和樱饼,当然我个人觉得菱葩也相当不错。”加茂莉久跪坐在一旁布菜,兴致勃勃地介绍了几样。 小林秋生低头捻了块粉色樱饼,柔软的糯米皮和红豆馅,连带着樱花花瓣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 客观而言小林秋生并不嗜甜,但甜味恰到好处就能够被很好地接受。 加茂莉久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待小林秋生吃完叫了人过来收拾,方才开口:“早间有人过来拜访,秋生少爷要见见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他在这里可没有熟人。 “什么人?” “是家主的侧室抚子和……宪纪少爷。” 加茂莉久垂眸,语气未起波澜。 “加茂宪纪?” “是的,家主的嫡子未能继承术式,宪纪少爷在您到来之前,一直被家族当做嫡子培养,但如今……” 加茂莉久的话没说完,点到即止,意思却也分明。 如今小林秋生才是未来的家主,原本被加茂家对外谎称嫡子的加茂宪纪只会沦为笑柄。说到底加茂家这种世家,原也不过是拜高踩低的地方,纵然继承了家族术式,加茂宪纪也不过无知稚子。处境如此艰难的状况下,侧室与庶子来拜访讨好未来的家主再正常不过。 莉久的嘴一张一合,小林秋生不太听得清她说的话,眼睛眯了眯,险些磕下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似乎又要睡过去。 是昨晚精神状态太过紧张了吗? “秋生少爷今天很困呢。”加茂莉久掩面轻笑。 捏了捏眉心,小林秋生清醒片刻抬眸看她:“刚刚说到哪里了?” “刚刚……您要见见他们吗?”加茂莉久俯身。 小林秋生随意点了点头,见不见都无所谓。 加茂莉久便应了声出门把人带进来。 一袭灰蓝和服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来,乌发整齐地梳成岛田髻。 小林秋生抬眸,看到半掩的纸拉门撒下的光线,打落在女子温婉的侧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不算很年轻,低垂的眼角眉梢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柔顺谦卑一如被天然训导。 小林秋生突然有些好奇,能让看起来这样柔顺的女人不顾规矩过来拜访,背后究竟有怎样的动力驱使。 他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看起来很小的小孩子从女人身后探出半个头,露出无辜的墨色眼眸,在察觉到小林秋生的视线时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衣角,向后退了两步藏回去。 女人非常敏感地察觉到了孩子的情绪,不着痕迹地将人往身后护了护,缓步走到小林秋生面前躬身行礼问候。 “坐,“小林秋生神色淡淡打断加茂抚子的话,事实上他并没有听她问好的兴致:“有事吗?” 加茂抚子神色一黯,依言理好袖口跪坐在桌子侧边,又是行礼表示歉意:“妾身带宪纪来拜访少主是希望您能庇护宪纪。” 加茂抚子深鞠躬奉上茶碗。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没有动作。 庇护一个小鬼吗?是谁让这个女人相信自己会答应这种奇怪的要求? 最讨厌小鬼了。 加茂抚子的动作显然顿了顿,二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小林秋生并不是什么富有同情心的人,为执意要得到一个结果的陌生女人动容是不可能的事情。 “妾身明白这样的要求对您来说过于突兀失礼,但总还是免不了过来试一试。” 穷途末路的母亲,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的。 加茂抚子轻声叹了口气,她也是个倔性子,即便是这会儿也依旧跪得端正。小林秋生垂眸,瞥见茶水水面泛起不规则的波纹涟漪。 “失去了价值的庶子,却怀有家族祖传术式。寻常时候便罢,在正室的孩子未能继承术式的情况下,这样的孩子,活不下去的。”加茂抚子闭了闭眼,声音微微发颤。 即便活下去,指尖捏紧茶碗。她的宪纪还那么小那么小,终日活在阴翳之下,欺辱冷遇白眼,他们倾注在孩子身上的恶意,丝毫不逊于昔年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刻毒。 如果有一点希望呢,一点点,可以抓住的那一点点。 “母亲。” 长久的沉默之下,最先按耐不住的自然是孩子,加茂宪纪跟着加茂抚子跪坐在旁边,抬眸盯着母亲发颤的指尖,下意识皱起眉。 第7章 他知道这个时候开口并不合时宜,但他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才是合时宜的。 母亲来之前教导他不能失了礼节,不能丢了分寸,不能惹那个神色冷淡的少主不高兴,却没有教过他在母亲难受的时候应该做些什么。 所以加茂宪纪辜负礼节,抛却一直以来尽量隐忍的沉稳,从抚子手中夺过茶碗,垂眸学着她的样子奉到上首。 茶碗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 “母亲吗?” 小林秋生的神色怔了怔,一晃神间似乎这样的字眼都离自己很远。 人对死亡其实总是莫名钝感的,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意识到这样的字眼究竟有怎样的具象含义。就像在看到诗织倒在满目血色中时,小林秋生只觉得心脏刺痛,却始终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 于是被刻意忽视的记忆在某个时刻卷土重来。 我没有母亲了。 小林秋生想,原来是忘记了这件事。 他神思恍惚片刻,接过对方手中的茶,低头喝了一口,苦的,放了太久了。 “秋生少爷真是个好人呢,都感动得哭了。” 加茂抚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抬眸目含感激地看向小林秋生。 什么好人?开玩笑吧? 小林秋生在她的话语里回过神,讥诮地勾了勾唇角,随手理了理头发,我怎么可能哭…… 哭了。 泪滴到指尖,还带着体温的。 加茂宪纪感受到掌心的重量和温度离开,顺着母亲的话仰面看向上首的小林秋生。这个如今名义上的加茂家少主,父亲对外宣称的,他的兄长。 加茂宪纪从走进来开始就一直没有抬眸观察这个人,因为这是失礼的,但他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冷意。 眼泪都似乎只是装点,加茂宪纪看不清小林秋生眼底的悲伤,只是见他暗紫色的眼眸盈了雾气,懒怠地滑落而后沾湿睫羽。 小林秋生的茫然只持续几秒,回神之后随手擦了泪起身:“我答应你。” 真是狼狈啊。 怎么会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加茂抚子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尴尬,起身行礼告退,临别时把加茂宪纪留下来。 外面的太阳彻底升起来,院子里的日光开始变得有些毒辣。 门口等了许久的仆从显然经验老道,直等着里面的人结束这个议题,在小林秋生有些尴尬的当口颇有眼色地小步走进来。 “少主,”仆从的神色顿了顿:“先前族内在京都的人似乎发现了您昨日命人找的……咒灵。” 小林秋生眸色微亮,加茂家的动作比自己想象的要快了些,是巧合吗?还是背后的那个人刻意为之? “是哪一个?” “非常巧合,出现的正好是卷轴第二位,炁噬。”仆从压下心间的疑惑答话,少主的那个卷轴就好像提前预测了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连顺序都是一样的吗? 小林秋生神色冷了冷,想起梦中那个女人的话,连剧目的顺序都一定要安排好的疯子吗? 没关系。 他会亲手把她揪出来。 小林秋生理了理衣襟走出门,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感受到身后小孩子怯生生盯着自己的强烈视线,甚至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喂,小鬼,”小林秋生回过头,加茂宪纪看到他半掩在阴影下的脸,染上浅淡的金色佛光:“要和我一起去吗。” “要的。” 他小跑着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 是很小一只的宪纪乖崽崽~ 感觉应该很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没人理我,在作话阴暗爬行。 第7章 卷轴上有关炁噬的记载和之前的饥祟一样简短。给出了过去的现身之所,和加茂家带过来的消息几乎一致。 记载显示它曾现身于京都台东区栗原故居及其周边艺术场馆,而这一次目击者则是在台东西浅草的合羽桥道具街附近看到了咒灵踪迹,两个地方隔的很近。 “栗原故居……是什么地方?”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车窗外,外面阳光普照,很是晴朗。 形色色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走过,天气正晴,人便也热闹。 开车的人是加茂家派过来的辅助人员,年轻,沉闷,寡言,问一句答一句。 显然加茂真治摸准了小林秋生的性情,这样的人派过来对他而言反而省事很多。 “栗原修平,并不是特别有名的人,一个生前郁郁不得志的画家,在世时风格一直不被人看好,事实上艺术界的倾轧也确实不比政坛少。 死后几百年反倒是重新在年轻群体中渐渐有了些声名。” 小林秋生点点头,眼见车停靠下来。 和刚刚热闹的景象不尽然相同,车停在略显冷落的木质小楼前。 建筑显然有些年深日久,原本色泽已经变得斑驳,抬眸可以清晰地看到屋顶瓦片缝隙间生长出的草,随着晨风懒懒散散摆动。 很有些危楼的架势,门口甚至相当应景地贴了封条,守着几个警察。 “这里就是栗原故居。上个月办画展时很热闹,重新装修过一番,半月前开始陆陆续续有参观者失踪的消息登记,” “三天前有个能看到咒灵的孩子去警局报案,说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杀死了人,之后警方就把这块地方封锁起来了。” 辅助拿出公文包里的证件递给旁边的警察:“当地的警方和家族一直有些联系,委托我们来帮忙解决问题。” 小林秋生走近几步,随意瞥了一眼门上的封条:“三天?之前没人过来处理?” 辅助神色顿了顿:“是这样的,家族在台东这边缺乏一级术师,应对完全体的特级咒灵存在压力,同时莉久说您吩咐过这个咒灵需要您亲自解决。”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想起之前自己对加茂莉久的交代。 总觉得自己的话被曲解了呢,巧合吗? 不过都无所谓,他无论如何都得过来看看,这个咒灵身上是不是同样有自己留下的东西。 加茂宪纪安静地听眼前两人的对话,不时认真观察一下周遭的环境。 出于成长环境的原因,他很擅长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眼见小林秋生不欲多言,随手撕了门上的封条就要进去,他便也小步跟上去,只走了几步,动作就被人拦住。 辅助轻轻推了推眼镜,抬眸却只看小林秋生:“个人建议宪纪少爷还是不要跟进去为好。” 小林秋生手上动作顿了顿,回过头垂眸看向一旁的加茂宪纪。 不过刚刚到大腿身高的小孩子,还可以一只手随便拎起来,仰面看人的时候垂到脖颈的半短发染上打落的栗色。 和其他小鬼都不一样,安静的一小只杵在那里,勉强算得上恭敬。 “害怕吗?”小林秋生对上他因为阳光眯起来的眼睛。 加茂宪纪呼吸一滞,捏紧了掌心。 特级咒灵……会是什么样子? 听之前族学的老师提起,凭自己现在的能力,面对那样的咒灵连逃跑的勇气也生不出来。 辅助说的话是有道理的,甚至可以说在他能给出的建议里提出了最优解。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不应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但从有意识开始就习惯于循规蹈矩的加茂宪纪,在此刻突然很想打破那个所谓的不应该。 于是他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摇了摇头。 会被答应吗?这样无理的请求。 加茂宪纪有些紧张。 小林秋生看到他的动作,并未多言,转动门把手开了门,侧过头扫了他一眼:“跟上。” 加茂宪纪眼眸微亮,在辅助有些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钻过对方阻拦的臂弯,匆匆忙忙赶上前面小林秋生的脚步。 对方的速度有些快,他需要小跑才能够跟紧。 室内环境有些昏暗,门一关上就将外面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绝,恍若置身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加茂宪纪下意识捏紧袖口,黑暗的环境并不那么容易适应,他刚跑进来有些急,险些被门口不知什么东西绊倒。 但他没作声,只撑着地面迅速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匆匆又跟上前面的小林秋生。 同样黑暗的境况对于小林秋生而言却形同无物,听辅助说这边的电路前几天就坏了,叫人过来修,断断续续总修不好,大概也是咒灵作祟的缘故。 小林秋生刚走进门口就按下了旁边的壁灯开关,果然没有灯亮起来。 黑暗的环境对他造成不了太大影响,眼睛对整个环境适应力极强。 走到长廊尽头,身后一直放轻了脚步小声跟着的人没了声响。 小林秋回头看了看,微微蹙眉,随手把不小心撞到画框的加茂宪纪拎起来。 第8章 加茂宪纪只顾着边揉额头边往前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眸再看时疼得泪花都出来了的眼睛对上小林秋生古井无波的紫眸。 整个人都被拎到半空,一时间相顾无言尴尬无比。 仔细想了想合适的称呼,加茂宪纪眨眨眼:“兄长大人……” 小林秋生眸色一暗,感受到身旁突然涌动的咒力气息,随手把手中的小鬼往旁边的展台丢了一记。 借着平台的高度飞身一跃,指尖咒力汇聚,径直击向刚刚加茂宪纪撞到的那个画框。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环境下相当清晰。 他刚刚过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个东西。 画框在被他击中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散开来,旁边暖色的壁灯终于重新开启。 好在光线并不很强,很快就可以适应。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抬眸对上攀附在画框上方的咒灵。 年深日久的腐臭气息,纸张和墨水混杂在一起,染上潮湿的霉味。咒灵由无数破碎的画卷残片拼凑而成的身体一点一点在眼前变得更加清晰。 完全体特级过怨咒灵,炁噬。由画家栗原怨气所生,百余年未曾散尽,反而愈积愈深。 炁噬猛地一挥如干枯画笔杆的手臂,墨色皴纹迅速涌出,所经之处空气被侵蚀出焦黑痕迹。 很无趣的攻击。 小林秋生兴致缺缺挡开奔涌而来的纹路,袖间短刃在指尖打了个转,扎进疑似揉皱纸团做成的咒灵头部,漠然地剜出对方深陷眼窝间的血色眼珠子。 眼珠缓缓没入掌心没了影子,只留下几许血色。 应该就是这个,自己留下的东西。 粘稠的墨迹在指尖晕染开,小林秋生蹙眉甩了甩手腕,无视了对面咒灵捂着眼睛时怨毒的目光: “没有别的了吗?” 炁噬周身的雾气更浓了些,大抵是垂死挣扎的前兆。 小林秋生有些惫懒地抬眸扫了咒灵一眼,却见流淌的雾团忽而淡了一瞬,不自觉凝眉看了看。 就这一眼,小林秋生立刻反应过来那只是个残影,俯身躲开画架迅速横移到右侧,短刃利落飞出,直接削去了咒灵的右臂。 果然没猜错,在他这里讨不到好就会去找别的麻烦。 几米距离,小林秋生精准地挡在加茂宪纪面前。 随着断臂落下,四溅的墨汁喷洒了一地,小林秋生自己用咒力挡了一二,随手把口袋里的帕子丢给身后的加茂宪纪。 再抬眸时眼前一瞬被秾丽丰富的色彩笼罩,交织着的迫不及待涌入的批判与嘲讽在脑海中回荡,听到咒灵的低吟。 小林秋生浅浅勾唇:“呀,精神攻击,” 灌注咒力的短刃彻底扎进对方脑门,小林秋生将那个让自己很看不惯的褶皱脑袋打散:“对我用这个吗?蠢货。” 身后的黑雾散尽,小林秋生回过头看到乖乖坐在展台上的加茂宪纪。 加茂宪纪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他的意识还未回笼,只在刚刚那个咒灵逼近的瞬间凝滞一秒。 果然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剩下了天然的恐惧。 “喂,傻掉了吗?”小林秋生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 兄长大人,真的很厉害。 加茂宪纪回过神抬眸看向面前的小林秋生,对方今早穿的白色和服,这会儿还是干净地不染纤尘。 “害怕?”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说起来自己信誓旦旦把人带出来还让对方受惊简直是十足丢脸的事情,刚刚算是他的疏忽。 “不……”加茂宪纪立刻应激性开口。 弱者是会被嫌恶的。 “你在抖。”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瞥了一眼这个腿还在发颤的嘴硬小鬼,虽然安静但不坦诚,果然小鬼都很讨厌。 换做是谁都会抖吧,在差距悬殊的特级咒灵面前。 加茂宪纪默默想着,但也没敢开口。 见他不说话,小林秋生一时间有些难得的不知所措,盯着这个闷闷的小鬼看了几秒,末了伸出手。 “我抱你。” 语气相当平静。 加茂宪纪瞪大了眼眸有些惊愕地看着小林秋生伸出的手,立刻觉得自己早上吃的羊羹有毒,幻觉的反应持续到这个点才发生。 或者是……是那个咒灵构造的幻境,对,这个比较合理。 “不,不用了。” “你在这条不足十二米长的连廊走过来的路上摔了三跤,” 下一秒小林秋生无情的声音把他从幻境里拉出来:“在腿软的情况下摔跤次数只多不少,如果你喜欢这块地,我也可以拖着你走。” 小林秋生随手把人拎起来,见对方还要挣扎,只面无表情地睨了这小屁孩一眼:“我饿了,再动就把你吃掉。” 加茂宪纪噤了声。 作者有话说: ---------------------- 出于某些疑似“封建余孽”思想,秋生其实超级重视承诺,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完美的那种,强迫症? 小宪纪:兄长大人补药吃窝 第8章 走在街上只觉得空气都新鲜很多,小林秋生一手拎着加茂宪纪穿过嘈杂得叫人耳朵都要聋掉的人群。 加茂宪纪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尝试性挥着爪子挣扎了几秒,无果后放弃。 兄长大人对‘抱’这个概念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辅助说几天正赶上道具节,过来游玩的人多了很多。 街边的木质架子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厨具茶碗漆器,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小林秋生懒懒散散扫了一眼,捡了个奇丑无比的般若面,在掌心掂了掂,随手扣到加茂宪纪脸上,欣赏三秒之后就被路过的行人挤掉。 如果不是辅助说的餐厅在这边,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带娃挤出人群,他发誓绝不会和这么多人近距离接触,快要被挤成饼了。 带着加茂宪纪从人群挤出来,小林秋生随意拐进路口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子。 这一片的巷子都相当窄,基本上只能容纳下两三个人的宽度。 小林秋生走到巷尾把加茂宪纪放下来,见他堪堪站稳,方才神色暗了暗: “出来吧。” 刚刚他就感受到了不远不近的一股陌生的气息,从到这条街上开始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没有咒力。 小林秋生余光瞥了一眼从巷口出现的人。 身形高大的男人,脖颈间挂着一条长着婴儿脸的毛毛虫,咒灵很弱,人很危险。 “加茂,等会儿记得跑,” 小林秋生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加茂宪纪,语气依旧平静: “我打不过他。” 小巷压缩的空间让近身的打斗成为不可避免的战斗主体部分,力量与记忆的残缺,加上这副柔弱的身体和本身就稀烂的体术。 果然很糟糕。 加茂宪纪神色微怔,下意识看向巷口站着的男人。 没有咒力,为什么兄长大人打不过? 他回过神,想起族学里老师讲过的,不自觉捏紧了掌心: “天与咒缚,禅院……前辈。” 站在巷口的伏黑甚尔闻言讥诮地勾唇:“禅院?我和那群老头子可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这次是接到委托来杀死加茂家的“蓍魍拘”。 “天与咒缚……”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指节弯了弯顺手勾出袖间短刃,利落飞身上前直逼对方心口。 伏黑甚尔顺势往后一闪,刀刃堪堪划破他胸口肌肤,薄薄一层的划痕。 “果然,”小林秋生懒懒散散往后退了几步:“和我想象的一样皮糙肉厚。” 伏黑甚尔闻言也不恼,挑挑眉从身后的咒灵口中取出天逆鉾欺身而上:“说起来有些好奇,” 刀尖逼到暗紫色的瑰丽眼眸前:“明明知道巷战不利于自己,为什么还是进了这个地方?” 小林秋生偏过头向后避开对眼睛的直接威胁,眼尾被刀锋滑开一道口子。 “没有为什么,”短刃反握在了手中,小林秋生神色淡淡踹向对方命门:“我不认路。” 靡艳的血珠缓缓渗出滑落到脖颈间,腥气,讨厌的。 真是该死。 浅浅勾了勾指尖,咒力的聚集受到异常明显的阻碍,在汇聚之前就被莫名其妙的力量重新打散。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是那把刀。 术式被强制解除了。 “原来是这样,” 伏黑甚尔的天逆鉾换了个方向,稍微一点好奇心结束之后,就轮到正事了: “希望你在黄泉藩不要认错路。”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手上力道一紧,在伏黑甚尔迅速袭来的攻击中没有躲闪,直接上前迎上,动作凌厉干脆。 短刃带上丰沛咒力,应当是力道十足的一击。 伏黑甚尔立刻架起天逆鉾与其相对,却在小林秋生逼到近前时隐隐感觉对方力道松了松,天逆鉾轻易刺穿了对方用于护持身体的咒力。 第9章 在即将刺中之前,小林秋生似乎被刀锋的戾气一震,整个人都向后倒去,堪堪避开了刀刃,摔倒在巷子的墙边。 伏黑甚尔看了看自己手中不染血迹的天逆鉾和看起来脸色非常苍白的小林秋生,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伏黑甚尔:他一直这么弱的吗?我感觉我被碰瓷了。 小林秋生擦了擦唇角的血,抬眸看向伏黑甚尔,神色似乎有些倦怠。 算了,不管这么多了,干完这单还得赶着去赌。 伏黑甚尔想着,径直向小林秋生走去。 刚抬脚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住,伏黑甚尔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加茂宪纪站在他身后,此刻正用赤血操术锁住他的右腿。 毛还没长齐的小鬼,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咬着牙眼神恶狠狠像要把他吃了。 什么啊? 伏黑甚尔懒懒扫了他一眼,侧过身踹了一脚,挣开血凝结成的链子,加茂宪纪整个人被他这么一甩跌到墙根。 说起来,惠也到这个年纪了。 “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小林秋生神色暗了暗。 伏黑甚尔的动作顿了顿,重新回过神:“也是。” 只是个小插曲,他拿着刀重新走到小林秋生面前。 小林秋生抬眸,瞥见天逆鉾刀身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足够苍白狼狈了。 刀尖逼到眼眸间。 小林秋生浅浅勾唇:“说起来我的死亡会把你的计划弄得一团糟吧,还不出来吗?” 他闭了闭眼,掩盖眸间无数次涌起的,对死亡的深眷留念:“你知道我不在意生死的。” 天逆鉾没能落下来。 再睁眼时小林秋生只看到伏黑甚尔警惕地看向巷口的人影,手中的天逆鉾被像是丝线的东西束缚住。 小林秋生抬眼看那人,穿着素色的小纹和服,清雅俏丽的一张脸,还带着些许稚气。 小林秋生起了身:“果然呢,莉久……” 从他进入加茂家的那一刻起,加茂莉久就以一种寻常而微妙的姿态陪伴在他左右,每时每刻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观察,在日常的谈话中刻意引导他的行为与思路,曲解他的意志。 加茂莉久站在巷口,笑容依旧像往日那般妥帖柔软,她小步走过来: “秋生君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想着求死呢,这总是让我觉得闹心。”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懒懒扫了一眼伏黑甚尔,对方立刻会意纵身上前。 伏黑甚尔解决掉加茂莉久并没什么问题,小林秋生对这个毫无疑问的结果并没有好奇,背过身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加茂宪纪。 “原来是这样,” 加茂莉久掩面轻笑:“看起来我被算计了呢,背着我早就达成合作了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瞬,按照刚刚小林秋生和伏黑甚尔贴近的瞬间,完全可以在那个时间点达成交流。 “但是呢,秋生……” 加茂莉久丝毫没有挣扎,她似乎本身咒力不强,很快就在伏黑甚尔的天逆鉾下无力支撑,整个人被单薄地按到墙上: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话吗?” 她的声音温柔缱绻,像是诱人深入的艳昳毒蛇。 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回眸看她:“那么……是你吗?” 加茂莉久的眸光错落开眼前伏黑甚尔的身形看向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看到她在笑,在那副乖巧的,稚气未脱的,柔弱的面孔之下,逐渐狰狞的疯狂喷薄扭曲。 “是我哦,” 他清晰地听到她说话: “说实话我对杀掉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我必须通过她的死亡来确定一些关于秋生君的事情,” 小林秋生于是走到她面前,白皙冰凉的手指掐上她的脖颈,看她一开一合的嘴唇与逐渐困难的呼吸。 “那个女人在临死前还想打电话给你,让你别回家,” 加茂莉久依旧在笑,笑得让他心烦: “不过被我阻止了,毕竟这样会毁掉我的计划呢,秋生君,” 她低低贴到他耳侧,凉薄的呼吸洒落一片:“你能猜得出,她那时候的表情吗?” 短刃利落地贯穿了心脏。 加茂莉久抬眸看向小林秋生手中染血的匕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体无力地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着从她胸口一点一点渗出的血。 要把心脏挖出来。他想。 “一直很想问呢,”于是他看向笑得粲然的加茂莉久:“额头上的这个,是什么呢?” 加茂莉久神色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轻笑出声:“是秘密哦,秋生君。” “哦,” 小林秋生蹲下身和她视线齐平,他感受不到任何来自这个人的情绪,恐惧,绝望,兴奋,什么都没有。 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吗? 小林秋生想起先前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和眼前的加茂莉久逐渐重合。 音色会改变,但说话的腔调方式始终是一样的: “那个女人,也是你。” 加茂莉久闻言眸色微亮,抬眸有些留念地看向眼前的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看见她眸间一闪而过的情绪,他辨认不出那是什么,或许眷念,或许茫然。 他感受到对方冰凉的指尖缓缓划过脸颊,垂眸再看,看到加茂莉久留念地抚过自己的眉骨,又缓缓贴到眼尾。 “你见过她了?”她的声音温存柔和,像是母亲亲切的呢喃:“见到了她的样子吗?” 小林秋生眯眼看她,他也找不到自己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于是摇摇头:“没有。” “真遗憾啊,我有些怀念那个时候的样子,”加茂莉久轻笑,抬眸扫了一眼巷口:“下次见到她,记得为她画一张画像,你的画技总是很好的。” 小林秋生垂眸没说话,她在走向死亡,却从容得好像提前预设好一切。 “又哭了呢,” “道满。” 瞳孔微缩,小林秋生拧眉扫了加茂莉久一眼,她最后一眼看向天空,神色平和得像陷入一场沉睡。 随手擦了擦眼尾的水汽起身。 小林秋生低头给辅助发了信息让他过来处理尸体。 伏黑甚尔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这两人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动作娴熟地拿出刷卡机,小林秋生把卡丢给他。 走到加茂宪纪面前,小林秋生看了一眼他全身的状态,伏黑甚尔留了手,这点伤对于一个咒术世家的孩子而言算不上什么。 俯下身随手用反转术式给加茂宪纪疗了伤,小林秋生向他伸出手就要拉着这个小鬼去吃饭。 等了几秒没看到加茂宪纪回应,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看到自己掌心残留的血以为是对方被吓到了,便拿了张纸巾擦去白皙指尖与掌心滑落的血。 “走吧,辅助说预约时间快过了。” 加茂宪纪才刚从方才的迅速反转中回过神,抬眸看向小林秋生才发现他对自己伸出的手,下意识搭上去。 兄长大人的手冰得像母亲冬日里洗过衣服的手。 但是,加茂宪纪跟着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身上的伤已经好了。 他仰面看向身边的小林秋生,对方正看着巷口,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兄长大人,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呢。 加茂宪纪想。 作者有话说: ---------------------- 啊,前段时间被考试周绑架了,回来码字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小鬼,但秋生其实很喜欢玩小孩(bushi)~ 第9章 “兄长大人好像……不太开心?” 加茂宪纪顿了顿脚步看向走在前面的小林秋生。 对方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拉着他挤过人群。 顺着午后的日光,加茂宪纪还能清晰地看到小林秋生眼尾残留着的弥漫开的血痕。 “没有。”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抬眸扫了一眼周围环境,看样子像是条小吃街,和之前学校门口的那条街差不多,混杂着奇奇怪怪的食物的味道。 之前放学的时候经常被同班的讨人厌小鬼们拉过去逛。 “可是……唔……” 加茂宪纪还要开口说话,刚一张口就被小林秋生塞了一口章鱼烧,没来得及说出的话提前夭折,白净的腮帮子都鼓起来。 “没有可是,” 小林秋生随手把竹签和纸盒递给加茂宪纪,又接着去右边的摊位买可乐饼: “不要管别人的闲事。” 从摆摊的阿嬷手里拿到可乐饼,小林秋生低头咬了一口,味道偏咸,油炸的感觉很浓,没有诗织做的好吃。 “这是什么?” 加茂宪纪低头乖乖嚼着章鱼烧,眼眸微亮。 “章鱼烧,你没吃过?”小林秋生低头扫了加茂宪纪一眼,顺手把可乐饼也递给他。 第10章 加茂宪纪接了个满怀,一脸真诚地抬眸:“族里的长老都不怎么让我们吃外面的东西,说是平民的食物,并不干净。”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不予置评。 一愣神突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咒力气息,小林秋生眸色一凛,袖间短刃飞出,结结实实扎到小街末尾的路牌上。 加茂宪纪动作一怔呆呆地看过去,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说好的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呢。 小林秋生走近几步把短刃拔出来,刚刚飘着的咒灵瞬间消散,留下细碎的一块血色碎片,顺着光影没入他的掌心。 炁噬的味道。 不,只是相似,或许是残余的一部分。 小林秋生看向站在路牌下捏紧了书包带子警惕地看着他的刺猬头小孩,想起之前辅助说过的话。 前几天那个能看到咒灵去警局报警的小孩子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越看眼前这个小孩子越觉得眼熟。 对方抬眸看他,额间渗出些许细密的冷汗,看样子是被刚才的咒灵吓到了,但犹豫片刻还是脆生生地开口: “谢谢。” 小林秋生摇摇头,终于记起来这张脸为什么这么熟悉:“长得真是像呢。” 于是他扭过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的男人和他身边一脸应激性警惕的加茂宪纪。 伏黑甚尔挑挑眉一手拎起满脸不满的加茂宪纪,随手把他抛给小林秋生:“我不太提倡你拐卖小孩,因为要卖也是我先卖。惠,过来。” 小林秋生精准地接过空中飞来的加茂宪纪,懒懒散散扫了一眼身后的男孩,不觉有些稀奇: “说起来像你这样的杀手,怎么养出来的热心市民?” 伏黑甚尔耸耸肩,显然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加茂宪纪被人抛到空中不及反应,在小林秋生怀里愣了一瞬,一时间无暇顾及别的,只瞪了伏黑甚尔一眼。 小林秋生见状便没忍住伸手掐他鼓起的腮帮子。 “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生无可恋。 小林秋生轻咳两声,回过神抬眸扫了一眼旁边的店面,正对的右边的这家刚好是辅助发过来的料理亭。 见小林秋生终于放下蹂躏的手,加茂宪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龙吟”时愣了愣: “欸?不是说不认路吗?” 他都做好吃不到午饭的准备了。 “不知道,碰巧吧。” 小林秋生倒是相当坦诚,推开门看了一眼身后玩自家儿子的伏黑甚尔:“一起,有事问你。” 伏黑甚尔刚和伏黑惠说完话,眼见惠惠即将被他无语到极限,及时收手跟上前面的小林秋生。 于是事情变得尴尬起来。 跟着引导的接待人员穿过连廊进到和室。 室内很安静,整个风格古朴沉郁,和加茂家的那股子阴郁风很相近,大抵是加茂家自己的产业。 小林秋生带着加茂宪纪对着窗口坐下,非常果断地把背光一面留给后来的伏黑甚尔和伏黑惠。 前菜是玉米冷汤和章鱼刺身。 小林秋生低头喝了口汤,甜的,大概是加了奶油和香草,味道很像之前吃过的冰淇淋。 “说说吧,派你来的人。” 放下杯子扫了一眼对面悠悠闲闲地吃着柚子豆腐的伏黑甚尔一眼,小林秋生神色未变。 伏黑甚尔的筷子动了动,夹碎半块豆腐,于是终于放弃,拿起旁边的勺子:“想杀你的人,” 他低头吃了一口:“那可多了。” “嗯?” “我只是从委托人那里接到的生意,最近想杀你的人数不胜数,悬赏金额已经加到了八千万,不过主要的还是五条家和……禅院……” 伏黑甚尔夹了块章鱼刺身,很新鲜: “御三家的人,谁都不想再看到有近似‘六眼‘的存在出现。” “御三家……” 之前听莉久提起过的。 小林秋生低头看特意摆放好的菜品介绍,盯了几秒才确定眼前黑色的小团大概是某种藻类植物,吃下去很像夏天吃的小凉菜的味道: “五条,禅院……没有加茂家的人吗?” 伏黑甚尔的动作顿了顿,挑挑眉看他: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关注御三家的动向,加茂家已经到了对自己的少主下手的地步了吗?” 小林秋生摇摇头:“太巧合了,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知道具体情况,那你的中介人呢?” 伏黑甚尔懒懒散散往后靠了靠:“两百万。” 小林秋生把卡给他。 “要少了。”伏黑甚尔挑挑眉,这才慢悠悠开口:“孔时雨,具体的你应该能查到。” 小林秋生低头把名字发出去,顺便让辅助带话给加茂真治,自己下午回去要见他。 对面回消息回的很快,小林秋生低头兴致缺缺扫了一眼辅助发过来的大段信息,大概是那个叫孔时雨的人的背景生平,等到身边的加茂宪纪端端正正吃完了茶泡饭方才起身。 传统的料理亭大抵礼仪繁复,更遑论背后还有加茂家这样故步自封大家族手笔。 小鬼一板一眼乖得像个假人,而对面的伏黑甚尔却失礼得像他的反义词。 小林秋生懒懒散散扫了一眼加茂宪纪站起身:“走。” 回到加茂家已经是傍晚时分,刚走到门口就已经有提前安排好的仆从等在那里。 小林秋生抬眸对上那几个人脸上堆着的笑,显而易见的讨好与些许畏怯,他倒也没什么特别感觉,便径直往阶梯走。 刚走出两步就感觉到身后的加茂宪纪轻轻拽住了自己的袖口。 小林秋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加茂宪纪回过神慌忙松开。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似乎在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一闪而过的害怕。 再抬眸看时站在阶梯上的那几个人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叫人厌烦的笑意。 神色暗了暗,小林秋生垂眸对上加茂宪纪漆黑的眸子: “先回去。” 顿了顿语气又看向旁边的辅助:“你带他回去。” 说完这番话小林秋生便率先一步走到阶梯上跟上那几个过来迎接的人,跟着他们七拐八拐地绕过繁复的连廊,在一处大的院落面前停下来。 加茂真治大抵是很喜欢松树,院落旁边一片苍翠的五针松。 前面的随从侧身引路,推开障子:“家主在茶室等您。” 小林秋生点点头径直走进去。 茶室内光线暗了很多,只剩一小片下地窗,这会儿已经点了几盏灯摆在两侧。 小林秋生看到跪坐在壁龛前方的加茂真治,就着灯火终于看清他的脸,其实面部轮廓和加茂宪纪很像,眉眼尤甚。 “请坐。” 加茂真治似乎丝毫不对小林秋生的到来感到意外,动作娴熟地煮茶。几缕发丝从鬓角散落,垂于脸颊两侧,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不坐了。” 小林秋生扫了加茂真治一眼,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手手指在袖间勾了勾,手腕一抖,匕首就从指尖滑落,扎进木质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加茂真治脸上的笑意未退却,垂眸看着自己额间几缕发丝飘落到茶碗边。 匕首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晕开褐色的一片,他就着侧面的反光只能看清自己的半张脸。 表情,僵了一瞬。 “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林秋生并不在意加茂真治能否继续维持他的笑,尽管长得几分相似,但和小鬼相比,这人笑起来总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莉久的事情,确实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会追查清楚她的身份与目的,” 加茂真治很快调整好表情:“非常抱歉给秋生君带来困扰。”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没说话,加茂真治抬头的瞬间对上他的眸光,密密麻麻的压抑感从空间急剧收拢。 眼尾隐隐显露的咒纹,已经比上次蔓延得更开,颜色也更深了。 加茂真治神色一滞,迅速垂眸盯着桌面的茶水回神。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小林秋生缓缓走到壁龛后随意打量了一眼周围的陈设,最抢眼的莫过于壁龛后的挂画。 熟悉的五针松,加茂真治似乎真的很喜欢这种植物。 加茂真治坐直了身子,掩盖下声音里一刻的飘忽:“自然不仅如此,莉久自幼起就在加茂家长大,她背叛加茂家的可能性并不大,” 抬腕将茶碗中的冷茶倒入茶盘:“我听闻千年前有术师,可通过受肉的方式移植灵魂。” 小林秋生的眼神还停留在那副画上,白皙的指尖轻轻擦过挂画纸面:“强行拼接□□和灵魂,是否会留下外在边界?” 加茂莉久额间那道缝合线,是术式留下的边界线吗? 加茂真治的动作顿了顿,轻笑出声:“很有可能,秋生君是想到了什么吗?” 第11章 小林秋生这才回头看他:“和你没关系,说说你能做的。” 加茂真治起身奉上茶盘,刚泡好的清茶弥漫开雾气:“加茂家会为秋生君找出这个人,权当道歉的诚意。” 小林秋生垂眸喝了口茶,指尖在杯壁轻轻擦过,他看着眼前的加茂真治,莫名还是觉得很不爽,于是玉瓷杯从指尖滑落,茶水在榻榻米上氤氲开一片湿。 “无论你想做什么,” 咒力在指尖轻轻打了个转,燃起幽蓝的火光,顺着挂画的一角逐渐向上蔓延开。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看火光,看着那幅画上涌动着的黑色雾气缓缓燃尽,他没怎么注意加茂真治脸上的表情,只知道大抵是笑得很僵了: “加茂真治,藏好你的尾巴。” 揉了揉手腕拔下桌面的匕首转身出门,院落洒落一地银色的柔光。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秋·bking·生~ 第10章 眼前又是熟悉的昏暗房间和青铜烛台,小林秋生缓了缓神,指尖轻轻捻了捻,几秒之后才重新对这个世界拥有实感。 果然,他低头在茶杯的倒影里依稀看清自己的脸。 看来每次拔除完那个卷轴上的咒灵,都会回到这个地方。 而且,他尝试着勾了勾指尖,咒力也在恢复,白天从咒灵身上得到的那些碎片确实是他残缺的一部分。 那么,要彻底恢复力量,需要解决掉卷轴上所有的事物吗? 小林秋生抬头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 他在回到加茂家之后因为那个梦的缘故,曾经刻意调查过有关芦屋道满的相关资料文献。 无非是千年前平安时代的播磨流阴阳师,有关他的传说形色各异,因为时代过于久远,往往被人传得有些神乎其神。 但无论如何算是有些声名。 如果自己真的是芦屋道满,那么这里,是千年前的......京都? 小林秋生站起身,上次他过来时居住的庭院肉眼可见的繁复华丽,看样子并不是芦屋道满后来落魄之时待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基本可以推测出现在应该是芦屋道满在京都中替右大臣藤原显光效力的时期。 藤原......显光。 熟悉的名字在脑海中闪过,小林秋生忽而觉得眼前一黑,脑中涌起一阵钝痛,险些没站稳,扶住旁边的矮几才堪堪稳住身形。 桌面的茶具被袖子扫下去一片,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林秋生咬了咬牙,企图重新找到记忆里闪过的那个模糊的轮廓,却也怎么都看不清楚。 似乎是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人。 还不及细想,障子外面忽而有人的脚步声,听上去有些匆忙,急急地推开门露出半个头就往里探。 小林秋生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密冷汗,抬眸扫了一眼那边的人,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凛冽的气息方才散了。 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小童子。 “芦屋大人,您没事吧?奴在外面听着像是打翻了什么。” 小童子关上后面的障子走进来,他刚刚好像是听到了茶具跌碎的声音,走到案几边一看地上的狼藉,果然是如此。 小林秋生摇摇头,神色淡淡地看着小童子低头收拾碎片。 小童子似乎对这种事情已经相当得心应手,一面将碎片小心捡拾进竹篓里一面抬头看向小林秋生: “大人,刚刚显光大人派来的侍从叫您早些过去。” 小林秋生的脸色这才变了变: “藤原显光?” 小童子的神色顿了顿,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对上小林秋生的目光: “大人,直呼显光大人的名讳......” 他眨了眨眼:“是不是有点......失礼啊?” 明明平时芦屋大人最喜欢显光大人了。 小林秋生没搭理他的惊讶,理了理袖口绕开案几走出门。 小童子见状连忙拎起竹篓小步跟上他,一面跟一面紧张兮兮地叮嘱: “奴听说显光大人今日从宫中回来心情就一直不佳,在画室待了一下午,大人小心些为好。” “知道了。” 小林秋生回头看了小童子一眼,跟着早就候在外面的侍从走出去。 让小林秋生颇有些惊异的是,他刚刚在的地方离藤原显光的住所不过百米距离,这样瞧着倒更像是藤原显光家的后院。 但即便是家臣,按理来说也不应该养在后院。 藤原显光对于芦屋道满而言...... 究竟是什么人? 小林秋生随意扫了一眼身后院落的灯火,脚下步子快了些。 走到前院的西门停下,又换了另一批接引的人员,礼节比先前在加茂家还要复杂许多。分明不过这么点距离,七拐八拐好些路才终于在之前小童子口中的画室前停下来。 守在门口的仆从谦卑地躬身行礼,拉开珠帘。 小林秋生便按照指引脱了木屐解下外袍走进去。 屋内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走进去整个人都涌进一股暖意里,应当是提前烧了炉火的缘故。 接引的人在门口就已经停下来不再入内,只剩下小林秋生一人继续往里面走。 画室很大,屏风画架四散着有层次地排开,留出一人行的小道来。 小林秋生抬眼扫了一眼周遭的画,大抵都是些山水虫鱼,落笔飘逸流畅,神韵毕现。 眸色微怔,小林秋生伸手轻轻抚过纸面的嫣红朱砂。 这些画,都很熟悉。 他晃神间想起加茂莉久死前说过的话: “你的画技总是很好的。” 这些......难道是自己画的吗? 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道满,既进来了......怎的不先来寻我?” 正愣神,忽而听到从里屋传出的人声。 小林秋生回了回神,不再注意身边的这些,径直推开前面的屏风走进去。 那个声音,曾在小林秋生耳边响起过无数次。 于是严丝合缝的记忆似乎也在此刻松动,脑海中开始疯狂叫嚣着鼓动着。 去见他,要去见他,一定要......再见到他。 终于推开了门,小林秋生垂眸看见自己的指尖轻轻发颤。 “过来坐。” 跪坐在窗边的男人未曾抬头,指尖轻捻着画笔摩挲过纸面,在寂静的屋子里留下轻微的“沙沙”声。 小林秋生机械地走到壁龛对面坐下,只抬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无法识别自己脑中的情绪,只知道心脏闷的很难受。 藤原显光,是个让他觉得难受的人吗? 可为什么,和厌恶的情绪又不一样? 小林秋生无端有些慌乱,他在拥有自己的意识之后第一次感到无措。 明明生死都没有任何意义,明明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意义。 小林秋生厌恶失控感,于是撑到桌面上企图缓和一点情绪。 修长的指尖擦过桌面,连带着被镇尺压住的画纸都被带着滑动开,墨色的笔迹在纸面晕染开一道杂乱无章的长条。 藤原显光这才放下笔,抬眸轻笑着看向对面的小林秋生。 “怎么了?道满看起来有些不平静。” 小林秋生神色微怔,回过神时冰凉但柔软的唇瓣已经轻轻擦过脸颊。 他于是抬眸看向对面的藤原显光,暖色的烛火柔和了对方的面部轮廓。 搞什么啊?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这种关系。 “怎么在哭?”藤原显光伸手擦了擦小林秋生的脸颊:“说起来先前好似从未见道满哭过。” 薄茧摩挲过眼尾的感觉有些奇怪,小林秋生拧了拧眉。 又哭了? 原来是这样,先前没见他哭过...... 要是让他知道谁对他的泪腺动了手脚...... 小林秋生咬了咬后槽牙。 可恶,怎会有人如此恶趣味? 藤原显光见他愣神有些好笑,浅浅勾唇打趣: “瞧我这画,今日可算是被道满毁了,要如何赔偿才好?” “如何赔偿?” 小林秋生神色微动,伸手抓住对方的领口,藤原显光便顺着他的力道俯身。 小林秋生仰面吻上对方的唇,暗紫色的眼眸失焦片刻,交织着缠绕着,最后整个人都被带到矮几之上,扫落一桌的笔架与烛台。 “这样吗?” 轻轻喘息片刻,小林秋生擦了擦唇角的血,当然是藤原显光的。 小林秋生不知为何对着这人就有种怨气,于是无所顾忌地咬下去,连带着心里闷闷的郁结都散去许多。 藤原显光却也不恼,眼见着旁边倒下的烛台撩开一片不大不小的火光,便起身把火灭了。 连带着身后一沓画纸烧了大半。 小林秋生侧目瞥见藤原显光略显惋惜的神情,再抬眼去看时才发现里间画室内的挂画画卷几乎都是人像。 第12章 连带着藤原显光手里捧着的那一摞,或坐或卧,或动或静,娴雅的,张狂的,靡艳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应该在这里生活过的。 小林秋生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脑海被藤原显光的影子重新铺满。 他好像在藤原显光身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岌岌无名到声动京都,他想起那人在氤氲的光晕里朝自己伸出手,想起冰凉的指尖曾从身后握住手腕,在纸面勾勒出自己的侧脸。 但这一次,冰凉的指尖搭上的是眉宇,藤原显光轻轻抚平那一块: “道满去见过两面宿傩了,如何?” 动作和柔和,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回想起上次和两面宿傩之间的那场对战: “京都术师,无出其右。” 他记得上次看到过一条天皇时期藤原道长权倾朝野,而作为摆设上位的藤原显光,应该并非藤原家那被两面宿傩全歼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的主人,和两面宿傩之间也应该没有什么直接冲突。 这样的话,上次过来游说他讨伐两面宿傩的人,应该是藤原道长身边的人,不过是想借他的手除去两面宿傩罢了。 “看起来‘鬼神’已经成长到无法抑制的地步了,” 藤原显光果然如小林秋生猜想的那般不甚在乎这些,低头伸手解开小林秋生的衣襟时小林秋生还能够看到他唇角的笑意。 藤原显光一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药膏,一面拿了取药的小匙,带些寒意的药膏擦过锁骨一片冷白的肌肤: “上次的伤还没见好全,怎么这么急去寻了两面宿傩?” “伤?”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他怎么可能会有伤? 反转术式失效了吗? 这般想着,他尝试动了动指尖。 反转术式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垂眸依旧能够看到清晰的狰狞的一道疤蔓延开。 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害,甚至不能够被反转术式治愈? “是啊,道满上月十五不是去出云拔除‘八岐大蛇’了吗?” 藤原显光放下小匙,指尖轻轻在小林秋生的锁骨处点了点: “这一道结了痂,正巧勾一束红梅。” “你喜欢这个?” 小林秋生眸色未变,顺手将脸侧的长发向后挽起。 藤原道长便伸手拔下桃木簪递给他,小林秋生挽了发,几缕碎发散漫地垂落到耳侧,前面一片倒是清爽利落许多。 眼瞧着藤原显光从一旁拿起笔,细密的柔顺的动物毛发带着痒意,和着温热的呼吸一起不紧不慢地蹭过。 小林秋生任由他动作着没躲,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有些过分纵容。 “闭眼,道满。” “嗯。” 还是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 秋生:我是不是太纵着这人了?既然如此放肆吧啦吧啦…… 下一秒:闭眼就闭眼 第11章 从藤原显光的画室内出来已经是深夜。 小林秋生出来之前被藤原显光撺掇着,对着铜镜瞧了好一会儿锁骨上蜿蜒开的秾丽红梅,不得不承认藤原显光这一手画技精妙何极。 按照藤原显光所言,芦屋道满在上月的十五前往出云“鬼哭峡”拔除为祸当地多年的咒灵“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的某个术式造成了他身上无法愈合的伤口,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是平安时代极负盛名的芦屋道满,也没能将那个咒灵彻底拔除。 小林秋生垂眸想了想。 八岐大蛇,也是那个卷轴里存在的咒灵,只是按照顺序来说比较靠后。 这种依靠信仰而生的咒灵出现在千年后咒力衰微时代里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背后设计之人早就算好了,这是他需要在千年前的京都解决的麻烦。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关上障子后理了理衣襟,循着先前的印象往原来的院子里走。 院落里偶尔有负责洒扫掌灯的仆从路过,躬身小心地向他行礼问候。 小林秋生走进里院。 这一片似乎是仆从们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倒显得安静下来。 小林秋生刚走到门口就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咒力气息。 他眯了眯眼,立刻警惕地抬了抬手腕,蓬勃的咒力迅速涌向墙头,击穿了南边墙角的茂密高树。 大半个树冠被生生削去,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足够大了,几乎足够惊动院外所有巡逻的侍从,但似乎是提前知会好一般,这边任何的动静都无人敢驻足观望一二。 小林秋生懒懒看着对面的灰尘散尽,终于看清斜坐在墙头的白衣男人。 男人悠悠闲闲点了点手中桧扇,扇面墨绘咒纹萦绕着挡去扬起的尘土: “道满,瞧你闹得,弄脏我一身新衣。”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几秒,桧扇上的桔梗印相当具有标志性: “爬人墙头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轻声叹了口气,也不再摆他那个风花雪月的姿势,纵身从墙头跳下来缓缓走到小林秋生身侧: “道满法师怎得这么唤人?着实失礼,叫人伤心。” 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他脸上浅淡的笑意倒是一点没收,看不出任何伤心的样子。 小林秋生没搭理他刻意夸大的话语,径自走上台阶推开障子进去。 他知道安倍晴明既然出现在这个墙头就自然有事要说,正好他也有些问题,需要问一问这位...... “最强”阴阳师。 就小林秋生先前查到的资料来看,芦屋道满和安倍晴明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多少有些宿敌意味在。 从表面看上去,并不是什么熟络到能够夜闯对方墙头的密友。 小林秋生走到矮几边,却见对面的安倍晴明毫不客气地坐下,动作娴熟地抬腕倒茶。 小林秋生这会儿还能看到茶水冒出的几许雾气,看样子应该是一直换水在温着。 “道满去找那位‘鬼神’了?传得神乎其神的,我瞧着像是很不好对付的样子。” 温热的杯壁递到唇畔,被对方状似不经意般轻轻碾了碾,压下去一小片温软的艳色。 多少带些亵玩意味。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垂眸就着安倍晴明的手抿了口茶,顺手接过茶杯掼到地上,瓷片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阵勉强说得上悦耳的清脆声响。 对面的安倍晴明擦了擦脸颊被碎瓷片擦开的细碎口子,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坐直身子认真说话: “藤原家召集各地术师共讨两面宿傩,尽皆铩羽而归。鬼神手段何等狠厉果决,凡往者无一生还,独独......” 安倍晴明顿了顿语气,手中桧扇一展,末梢的白玉坠子磕到桌面: “道满一人,非但无事,甚至有人亲自送了回藤原家。” “所以呢?” 小林秋生神色依旧平静。 听着安倍晴明这话,倒像是藤原家派来兴师问罪的。 “所以啊道满,” 安倍晴明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小林秋生会是这个反应,放下手中的扇子笑吟吟托腮看向眼前的人: “显然你如今有勾结之嫌呐。” 小林秋生并不适应离人这么近,微微蹙眉推开他: “那又如何?无论是两面宿傩还是藤原道长,于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无论是叫人兴奋还是让人厌恶,都没有任何区别。 “那......显光大人呢?也是无足轻重?” 安倍晴明话音刚落就感觉脖颈间一阵寒凉,碎瓷片毫不留情地搭到喉结,和护体的咒力交织缠绕着,才没能真正划下去。 所幸道满身边暂时没有什么武器,否则真得在这儿打上一架。 思及此安倍晴明缓了缓神,在对面的小林秋生眼眸里窥见毫不掩饰的杀意,连忙摆了摆手: “道满,我与你玩笑罢了,这些时日未见,道满行事倒是愈发尖锐了。” 安倍晴明边说话边小心翼翼把小林秋生指尖的瓷片扣回来放在旁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稳妥,索性放到袖间藏起来,眼不见心为净。 果然,无论多少次,藤原显光还是那样重要。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他的动作,倒也没说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动作。 脑海中闪过的情绪,是愤怒吗? 显光是不一样的,是不能够抛却,被牺牲,被忘记的。 小林秋生这样想,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怀疑藤原显光是不是对自己下了什么咒。 安倍晴明见他情绪和缓下来松了口气,终于开始谈起正事: “道长大人眼见近几月诸多年轻术师折于‘鬼神’之手,再这般下去牺牲未免过大,遂与天皇陛下、显光大人共同商议,邀‘鬼神’入宫廷,暂休战事。” 第13章 “真求和还是假求和?” 藤原家声势浩大地集结各地术师讨伐‘鬼神’,出师之时意气风发浩浩荡荡,如今却匆忙狼狈求和,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小林秋生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藤原道长一生顺风顺水,到如今权倾朝野无人与之抗衡,若是真能咽的下这口气,倒也是个人物。 “休战之举是为保全京都安稳,至于‘鬼神’之祸,来日自当静候时机,彻底解决。” 安倍晴明自然听得明白小林秋生语气里的讥讽意味。 说到底他也并不很支持这个决定,这一步之退,于京都正统术师而言何其耻辱? 再者,‘鬼神’又岂是能够被轻易掌控的? 但安倍晴明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当个说客,尽管十分赞同道满的观点也不能被他拐带了去: “此事已经议定,不日天皇陛下于宫廷设宴,一为讲和,二为祈福。今岁大旱,百姓苦困,天皇陛下之意是令道满与我在宴会之上斗法,以此‘悦神’赐福。” 小林秋生听到安倍晴明这话就明白了八分意思,一时间被气笑了: “‘悦神’赐福?天皇陛下如此求和心切,他两面宿傩算哪门子神明,要我去悦他?” 这一条天皇的意思,是琢磨着他能从两面宿傩手中活着回来,可能有些关联,为了向这位‘鬼神’求和,巴巴地找了个为民祈福的由头,拿他当玩物供京都贵族和两面宿傩取乐。 思及此小林秋生冷笑一声,无论这里是过去还是梦,能这般折辱他的人还没出生。 安倍晴明轻声叹了口气,他知道道满会不情愿,却未曾料到对方情绪会如此激动。 思及道满往日性情,未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压下心间疑惑,安倍晴明只挑了重点说: “此事,显光大人未曾和道满提及吗?” 其实拿捏道满的手段再简单不过。 但安倍晴明从前都不屑用这样的方式,因为总会让自己也有些不愉。 藤原显光吗? 小林秋生的神色怔了怔,涌起的情绪顷刻间散了大半。 难怪,难怪小童子提起藤原显光今日从宫中回来心情不佳,原来是因为这个。 可他什么都没和自己说,除了画那一束红梅,什么也没做。 如果是显光的话...... 只要显光想要的,就一定要做到。 小林秋生的心绪彻底稳定下来,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他看向对面的安倍晴明,开始用冷静理智的态度重新审视这件事情: “两面宿傩会答应吗?求和之事......藤原道长想得未免过于简单。” 安倍晴明见方法奏效,未免有些慨叹,只维持着面上的浅笑: “此事无需道满操心,天皇陛下自有定夺。” “好。”小林秋生不再多言。 安倍晴明这才松了口气,垂眸再看,桌上的茶水都已经凉透。 小林秋生缓了缓神,他察觉到自己今天放在这个‘梦’里的情绪过盛,险些忘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情。 他叫安倍晴明进来,是要问正事的。 关于......那个女人的。 那个如此多次戏耍自己的女人,应该付出代价。 “安倍,你在京都经年,可曾听说过有术式能够实现灵魂转移,继而延续千年之久。” 安倍晴明显然没预料到小林秋生转换的话题如此跳跃,闻言微微蹙眉回忆了一二,轻轻摇了摇头: “纵然是再强大的术师,寿命也终有尽时。不过灵魂转移这等术式,虽然阴损,但若是刻意藏匿,确实根本无从察觉。” 果然吗? 确定自己找不到那个人的下落,所以加茂真治才会那样慷慨地给出有关灵魂移植的线索。 安倍晴明见对面的人蹙眉,话锋一转挑挑眉: “不过......我虽然并不知晓,但有人能知道。”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 “老师比我更了解这些,若是道满想知道,我可以去问问。” 小林秋生对上安倍晴明的笑脸,知道他下一秒就该走程序提出条件,便不接这个茬只等安倍晴明自己开口。 安倍晴明没能等来下一句,只得悻悻开口: “不过道满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安倍晴明浅浅勾唇: “我近日在京都阴阳寮教导年轻术师分身乏术,想要道满一同分担一二。”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脑子抽了才会找他去教一帮小鬼: “可以,如果你不介意我第一天就把你的学生弄死的话。” 安倍晴明拿着扇子掩面低笑好一番才缓过,终于神情认真下来。 小林秋生抬眸,看见他掩盖在阴影里的小半张脸。 安倍晴明开口: “这原是顽笑话,我只有一个条件,道满需得替阴阳寮解决了出云的那个‘八岐大蛇’。” “成交。” 作者有话说: ---------------------- ps:们秋生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拽得二五八万(bushi)[狗头][狗头][狗头] 第12章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在那个‘梦’里失去意识之前,他特意用碎瓷片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被安倍晴明像看疯子一样看了几秒。 挽起袖子看了看右手小臂,很干净的一片,没能像和两面宿傩的对战一样留下印记。 小林秋生上次看到留下的痕迹时,原本以为在千年前留下的伤痕可以传递到千年后,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只有咒力造成的伤害才可能留存,索性记下来下次再确定一下。 指尖轻轻点了点,咒力充沛了许多,果然在渐渐恢复。 只是目前的信息还是太过单薄,很难把脑海中复杂的一团线理清楚。 小林秋生开了门走进院子里,院门口像往常一样守了几个仆从,见他走过来便躬身行礼: “秋生少爷。” 小林秋生轻轻颔首。 他想起安倍晴明说过的斗法之事,如果真的在过去发生过,应该是有迹可循的。 他之前查找过的有关芦屋道满的生平,大抵都是些外界流传的不着边际的故事,细究起来都经不起推敲。 加茂家发迹于平安时代,向来以阴阳师后裔自居,藏书室内应该不乏有关安倍晴明和芦屋道满的事迹,那些神话传说从更加内行的咒术师角度来解读,又会有不一样的含义,或许有助于记忆的恢复。 思及此他垂眸看向门口的仆从:“藏书室在哪里?” 仆从神色微怔,很快回过神:“我带您过去吧。” 小林秋生点点头跟上他。 藏书室离内院有些远,独立的一个建筑,坐落在庭院中显得几分寂寥,大抵是为了避免火灾之类的事故。 小林秋生脱下木屐走进颇有些古韵的和室,跟着藏书室专门引导的仆从走上二楼。 “这里就是家族收藏的有关平安时代的所有纸质文献,” 仆从走到一侧跪坐下来,垂眸点燃熏香炉里的沉水香: “纵然是在御三家之中,也再没有一个地方比加茂家的史料更齐全的,少主想找什么就都在这儿了。” 悠远的木制香气意外地带来一种清凉感,刺激着人的头脑,叫人清醒许多。 小林秋生点点头,登上阶梯从胡桃木书架上随意取下一册书来。 他根据芦屋道满的生平,将阅读范围缩小到平安时代中期,纵然如此,史料依旧相当繁多。 不过小林秋生并不急在这一时,索性拿了几本觉得合适的下来,坐在窗前的矮几边慢慢翻看。 一条天皇时期芦屋道满与安倍晴明因为站派不同一直处于对立状态,式神之斗算是家常便饭,一溜看下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至于芦屋道满与藤原显光,更加简单粗暴,不过是主家与幕僚的依傍关系,再看不出其他。 小林秋生捏了捏眉心,或许是这些史料太过无趣,明明才醒过来一段时间,现下竟有些困倦。 好在倒也没有完全白看。 部分史料中有提到过关于一条天皇迎“鬼神”进宫廷的事件,许是因为并不很光彩,记载的人自己也羞于提起,便只草草用“未果”一言以蔽之,看样子那位天皇陛下自有的打算也并不顺利。 自“鬼神”现世后咒术界由平安时代逐渐衰落,小林秋生扫了一眼桌上的卷轴,或许和当时太多年轻术师的死亡关系密切。 小林秋生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第一次去往平安京时那个银色短发的少年曾经提起过自己是第七十九个,而但就他在藤原显光家见到的那些守卫而言,几乎都是身上带些咒力的术师,那么在咒术全盛的时期七十九个这样的数目并不算很多,所以要咒术界的凋敝应该还没有发生。 在他回去的那个时间点之后,平安时代应该还有一场大的浩劫,与两面宿傩有关。 第14章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所在乎的。 如今小林秋生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那个女人,恢复残缺的记忆和力量,然后...... 回到显光身边。 愣神间听到左侧的障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小林秋生放下古籍抬眸看过去,对上门缝露出的乌黑的眼眸。 加茂宪纪乖乖站在门口,对上小林秋生的视线时下意识眨了眨眼。 看上去更笨了。 小林秋生想着理了理衣摆起身走过去: “有事?” 加茂宪纪见他走过来眼眸微亮,仰面带着几许期待开口: “母亲做了午饭,让我邀请兄长大人一起。” 这个年岁的小鬼连声音都还是软糯的,小林秋生垂眸看着加茂宪纪带着期待的星星眼,感受到他周围涌动着的几许浅淡的缓缓溢出的情感。 似乎是很明媚的正面情绪,因为让人觉得很舒服。 小林秋生于是开始正视自己从拥有意识以来一直对于情绪感知的莫名兴趣,他很明确自己在第一时间无法识别出脑海的情绪究竟属于哪种范畴,所以他看向加茂宪纪: “宪纪,你现在拥有什么样的情绪?” 加茂宪纪被小林秋生这突兀的问题问得有些懵,不过转念一想兄长大人的脑回路一向不能用正常思维来衡量,于是认真想了想: “期待,开心,还有一点点紧张。”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顺着他的话尝试分辨这三种情绪,一面径直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来加茂宪纪好像一直跟不上自己的脚步,于是退回去牵着人走。 加茂宪纪伸手搭过去,小跑两步跟上来。 小林秋生感觉那份叫人舒适的情绪又浓了几分,不觉浅浅勾唇。 抚子所在的院子很安静,走进去也没看到几个人影,只门口的樟树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叫上两声。 加茂宪纪走在前面,几步跑过去开门,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尽管平素再安静也总有些掩饰不住的欢脱雀跃在。 小林秋生跟在他身后听见他朝里面喊“母亲”。 桌上的菜已经摆好,屋内倒是比其他和室要亮堂许多。 小林秋生抬眸瞥见右侧打开的窗子,便回过神顺着加茂抚子的动作在窗边坐下来。 和室比较小,三个人围在一处倒显得温馨。 菜色也只是寻常家里的小菜,和先前诗织在家中会做的相差无几,小林秋生接过加茂抚子递过来的筷子,对方今天穿得很日常,就着午后的阳光显得整个人都更加柔和。 “听宪纪说秋生君可能会喜欢这个,所以做了一点,” 加茂抚子抬腕指了指旁边的炸虾可乐饼: “其他菜都是平时妾身和宪纪一起时吃的,希望秋生君能够尝尝。”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咬了一口可乐饼,家里做的总是不像外面那样重油,口味清淡许多,熟悉的绵密土豆泥和黑胡椒辛香味道,和诗织做的很像。 默默低头吃完了一整块,小林秋生眸色微暗,抬眸看向旁边神色柔和的加茂抚子,准备这些东西应该费了不少心思: “谢谢。” 加茂抚子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些许,或许秋生真的像宪纪说的那样,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秋生君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嗯。” 封建贵族往往更讲求礼仪,尤其是餐桌这种场合,小林秋生低头尝了尝旁边的照烧鸡腿肉,对面的加茂宪纪安静得像只猫咪。 一顿饭吃下来寂静无声,却并不显得十分尴尬。 加茂抚子是总不自觉带有母亲柔情细心特质的女性,或许是从加茂宪纪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小林秋生的事情,适时调整了自己的招待方式,再加上较为轻快的情绪氛围,小林秋生觉得难得的很安逸。 “玉子烧和明太子西葫芦口感都很鲜,多谢招待。” 放下筷子站起身,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加茂抚子。 对方正收拾碗筷,加茂宪纪凑过去帮忙。 闻言加茂抚子抬眸看向小林秋生,总带着忧愁的眉眼舒展开: “秋生君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是啊,”加茂宪纪把碗筷叠在一起起身抱了个满怀:“母亲做的菜很好吃哦,兄长大人以后都可以过来一起。” 小林秋生未作多言,只垂眸替加茂宪纪拿了一半,跟着他出门放到后厨。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在1.11-1.17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修景生林1瓶,吉尔50瓶,秋秋50瓶 (在文案直接投的晋江系统没法感谢,感谢大家投的营养液呀,么么[亲亲][亲亲]) 这章是过渡章,一点子温馨小日常,下章写点小五小夏~[星星眼][星星眼] 第13章 在加茂家待了好些时日都没能等到卷轴中的咒灵再度出现。 时间一长,小林秋生难免觉得有些无趣,在翻完了藏书室平安时代中期的文献古籍之后,便开始站在院子里兴致缺缺地看加茂宪纪练习术式。 加茂宪纪要上加茂家的族学,小林秋生最初几天原本也是和他一起去的,他对这个世界的环境、咒术的系统体系都并不很了解,想着能通过学习找到一些零散的记忆。 但实践课程的时候往往会从加茂家族学的老师教导族中小辈演变成小林秋生逗那个示范的白胡子老头玩。 等到理论课程时,小林秋生眯着眼睛听加茂家的发家史和恩怨纠葛,两秒之后就能支着手臂实现无缝衔接入睡。 一来二去他也懒得再去了,索性在院子里边翻书边看加茂宪纪练习血液单点操控。 今天也一样。 小林秋生坐在前院的石桌旁边,就着门口的樟树在树荫下面垂眸看那个被翻开无数次的卷轴。 第三个咒灵,像是铜钟一样的家伙,长得一如既往的难看,除了一副画像之外给出的信息量极少。 “骸钟,曾现身于东京‘旧川崎医院’,后不知所踪。” 从加茂家派过去找的人说,这家医院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弃置不再经营,前几年借着地段优势翻新成了一个大型场馆。 近段时间内那个场馆都没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很快就要投入使用了。 简而言之就是一无所获。 小林秋生终于是有些燥,随手把卷轴丢到桌边,起身抱臂看向对面的加茂宪纪。 加茂宪纪这几天都在练习血液单点操控,大抵是觉醒术式不久的缘故,对咒力的掌控并不纯熟。 所以只听着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话操控着一滴血反复练习控制精度。 于是小林秋生每天看着加茂宪纪用那滴血画三百次加茂家的家纹。 “赤血操术......” 小林秋生看他练习实在费劲,眯眼想了想自己脑海中是否有关于这个术式的回忆,答案是除了前几天翻到过的古籍别的都是一片空白。 但小林秋生始终觉得咒力的使用和掌控是一种本能感觉,无法用单纯的语言进行讲述传递。 或许摸索这种感觉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吧,反正他没有经历过这个阶段。 “宪纪,过来。”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桌面。 加茂宪纪的太极图还只画了半个圆,听到小林秋生的声音便乖乖放下手中的事情小跑到桌边。 乍一对比,人还没有石桌高。 小林秋生随手把帕子递给他。 加茂宪纪接过帕子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叠好放到旁边,这才仰头看向小林秋生: “兄长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小林秋生把手递给他: “尝试感知一下血液的频率,利用咒力引导血液流速,看看能否做到和我的一致。” 加茂宪纪神色微怔,但还是听话地握住小林秋生的手。 感知血液比控制血液要简单很多,小林秋生倒也不急,眼瞧着加茂宪纪闭上眼调整呼吸。 用的是老头讲过的冥想呼吸法,因为深呼吸的频率都和那人讲得一模一样。 小林秋生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 连接处的掌心微微发热,加茂宪纪似乎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同频的点,睁开眼看向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点点头开始感知对方无意间外放的咒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让自己的咒力和对方同频。 稍微调整了一下咒力输出的强度节奏,在同频的一瞬间,脑海中浮现朦胧的微薄的意识,隐约像是加茂宪纪对于赤血操术的操控细节理解。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果然一团乱麻。 血液共鸣强化的时间只持续几秒,小林秋生松开手。 通过血液和咒力同频实现共鸣只是他前些日子翻书得到的一个猜想。 像加茂家这样以血统传承术式的家族,同家族成员之间的血脉关联紧密,或许能够在共鸣状态下互相分享咒力控制的经验和感觉。 第15章 那么,小林秋生垂眸看了看指尖。 当初加茂真治在家族会议上说他是加茂家的血脉,并不是为了敷衍其他家族长老,这具身体,真的是加茂家的后裔。 所以那个背后设计的女人,和加茂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也是她设计好的吗? “兄长大人,” 愣神间身旁的加茂宪纪已经一脸星星眼看向小林秋生: “我好像找到那种感觉了!” 说着这话,加茂宪纪立刻跃跃欲试地凝出指尖的血,就着刚刚那种对于咒力的熟悉感将那一滴血凝成针状,手腕一挥击落了对面樟树上的樟木籽。 小林秋生感受到一种纯粹的雀跃,脑海中的浮躁散了几分,浅浅勾唇不再说话。 加茂宪纪练习了几次后跑回小林秋生身边道谢,低头倒茶时才看到桌面散落的卷轴。 他记得兄长大人这些天一直拿着这个卷轴,似乎在叫人找这些东西,便下意识垂眸扫了一眼,一溜扫过去都不太熟悉,只看到卷轴末端一块的“天元”时瞳孔微缩: “天元大人?” 小林秋生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茶水发呆,听到他这话回过神: “你认识他?” 加茂宪纪眨了眨眼: “兄长大人是不是又在咒术理论基础课上睡着了?” 小林秋生难得尴尬地轻咳两声,假装没听到: “他在哪里?” “具体位置老师没有说过,应该是机密,不过老师有提到薨星宫,大概是和高专有关。” 加茂宪纪认真想了想。 关于高专,小林秋生倒还是有点印象,因为是去族学第一天听理论课的老师讲的,那个时候他可能还比较有精神。 “天元大人一直是咒术高专结界的核心人物,通过自身咒力维持着保护东京乃至整个日本咒术界的结界,” 加茂宪纪这会儿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想起上次小林秋生拔除的那个栗原故居的咒灵,听仆从们提起,似乎也是卷轴上的东西: “您不会要去找她吧?” 小林秋生随意点点头。 “可是天元大人并不是那些可以被拔除的咒灵呀,老师说天元大人的存在关系到整个日本的安危呢。” 加茂宪纪一惊,他怎么看起来兄长大人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拿着卷轴起身: “我只答应过抚子保护你,其他人的安危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加茂宪纪默默跟在他身后:“其实我觉得可能应该也许还是有点关系的。” 小林秋生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找了加茂真治。 加茂家的咒术师入学高专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加茂真治或许是提前受了什么人的指示,对小林秋生的所有要求都全盘接受,只是在小林秋生决定随机盲选一所学校时带着一贯的眯眯眼笑缓缓开口: “京都校和家族的关系更加密切,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应该能帮助秋生君善后。” 善后吗? 小林秋生并不觉得后有什么好善的,原本还打算盲选的,被加茂真治这么一说,直接背着包就要往东京去。 走到门口才发现加茂宪纪还等在那里,见他没出来便盯着障子看,仿佛能够看出花来。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处理这个矛盾问题: “你要和我一起吗?” “留在加茂家也不过和他们一样而已,压抑颓靡,守着一点规矩到死。” 见加茂宪纪没有反应,小林秋生神色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偶尔走过的人。 他从东京的家来到加茂家最大的感知无过于此,相比起外面正常的学校和环境,加茂家要压抑沉闷许多。 他倒是并不甚在意周围的环境如何,但显然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孩童成长的地方。 加茂宪纪闻言神色微怔,离开加茂家吗? “兄长大人......希望我离开吗?” 下意识捏紧了掌心。 小林秋生对上加茂宪纪的眸子,瞥见他向外寻找答案的企图,于是只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和你客观分析利弊,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眯了眯眼,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倨傲: “无论你离开还是留下,我都能庇护你周全。” 他不做干涉别人命运的事情。 加茂宪纪隐约能够理解到小林秋生话语中的意思,加茂家并不是个能够让他开怀的地方,成长成父亲或是长老们那样的人,也并不是加茂宪纪想要的。 可是要离开吗? 母亲还在这里的,不可以离开。 想到这里,加茂宪纪咬了咬唇抬眸: “我不......” “宪纪。” 身后传来熟悉的柔和女声,加茂宪纪的话说到一半下意识扭过头。 “我看宪纪今天下了族学一直没回来就过来找找,” 加茂抚子朝着门边的小林秋生微微欠身,随后俯身揉了揉加茂宪纪柔软的头发: “希望宪纪所做的决定永远是遵从本心的,即使宪纪想要留下来,也不应该是因为我。可以做到吗?” 加茂宪纪愣了愣神: “可是......” “没有可是,” 加茂抚子轻轻敲了敲加茂宪纪的额头,把手中的小餐盒递给他: “是上午做的大阪烧,回头路上宪纪记得和秋生君一起吃,如今有秋生君在,我在加茂家也不会有事。” 小林秋生在一旁看他们聊完,隐隐有种要被这两人分别情绪感染的预感,提前预判往外面走了几步。 “给秋生君准备了一件浴衣,” 但小林秋生还是没能躲过,加茂抚子从带过来的箱子里拿出深蓝色的浴衣递给他: “东京的夏日祭快到了,这是我向家里的仆从问的,尺寸应该不差。” 小林秋生神色一怔,还是把衣服接过来,触感很舒适:“谢谢。” 轻声叹了口气擦了擦眸间的雾气,他刚刚还在无语于加茂宪纪的多愁善感。 好了,还是没躲过。 一定要找到那个恶作剧的人。 带着加茂宪纪出了门,外面家族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小林秋生低头吃了一口加茂宪纪递过来的大阪烧,还是热的。 饼的边缘微微翘起,能看到里面丰富的馅料,被面糊包裹的卷心菜丝和肉片、虾仁搭在一起,色泽丰富起来。 蛋黄酱很香,柴鱼片也是鲜的。 加茂抚子总是个很细心的人。 小林秋生抬眸看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都被车窗隔绝,没有了嘈杂的声响,于是心都静下来几分。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其实并不远,如果路上没有发生意外的话。 人在一直望窗外看着发呆的时候,总会看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像现在,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车窗,瞧见龙形咒灵非一般从眼前穿过。 不过没关系,小林秋生闭了闭眼假装没看见。 但并没能顺遂他心愿,下一秒车来了个急刹。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扶了一把旁边正发呆的加茂宪纪: “怎么了?” 辅助脸色有些难看: “有人在打架,打架就算了,还不提前放‘帐’,破坏范围太大了,把路堵了。” 作者有话说: ---------------------- 可恶,高估自己了,我还是没写到小五小夏出场[化了][化了][化了] 第14章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前面的情形,路果然是被乱七八糟的建筑残骸挡住了。 微微蹙眉推开车门下去,小林秋生难免有些烦躁,他真的很厌恶多余的麻烦。 “悟,好像把路堵了,又忘记放‘帐’,会被夜蛾老师骂吧。” “就说是拔除咒灵过程中不小心弄的嘛,果然还是很难控制好破坏范围啊。路被堵了,我们打架应该没人看到......吧?” 从对面那一大块废墟后面传来人声。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对上来人冰蓝色的眸子。 非常漂亮的眼睛,像是意外镶嵌的宝石,叫人想要挖下来。 “哦哦~被人发现了。” 五条悟摆了摆手看向身后的夏油杰打趣: “我们要考虑一下杀人灭口吗,杰?” “悟,不要吓唬人,”夏油杰见有人便把虹龙收好,轻咳两声走过来:“非常抱歉给你们造成了麻烦。”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这个奇怪刘海的男生一眼。 对方大抵除了尴尬之外没什么别的情绪,道歉态度勉强算得上诚恳,小林秋生索性懒得计较: “把路腾空。” “腾空啊,这还不简单。”五条悟当即就要用咒力清理路面,刚抬腕就被夏油杰制止下来。 夏油杰轻瞥了一眼小林秋生。 第16章 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打扮却不尽然相似。 穿着件一看就做工相当精细的传统藏青色甚平,墨色的半短发垂落到肩头,一半自发顶编成细密的鱼骨辫,一半散漫地垂下来,就着夏油杰比他略高些的角度,还能看到对方发尾一排银质发扣。右耳红得像要滴血的血玉坠子顺着对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无端叫人生出些寒意。 并不常见的装束,在夏油杰家乡那边可能要在祭祀等重要场合才会换上这些传统装扮,甚至不会这么繁复。 “应该没事吧,这人也是术师啊。” 五条悟见夏油杰愣神便走近几步,大半个人挂在对方肩头看向小林秋生。 他的六眼观察咒力流动方便很多,一眼就能看出对面人的术师身份,而且,大概并不简单。 五条悟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在看到小林秋生腰间高丽带缔上的太极图家纹时挑了挑眉: “呀,原来就是你啊,加茂家的‘蓍魍拘’和......” 他的眸光落在小林秋生身后的加茂宪纪身上一秒: “‘赤血操术’。” “原来是新......”夏油杰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已经打到了天上:“同期。”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看着眼前更烂的建筑和更堵的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小林秋生很明显能听出对方口中的几许讥诮意味,虽然很讨厌麻烦,他揉了揉手腕,但...... 果然还是无法容忍他人的不敬。 周身涌动的咒力比前几次都要丰沛许多,基本上足够支持“蓍魍拘”大规模运转。 小林秋生站在旁边的高墙上,屈起中指轻轻点了点掌心,额间细碎的发丝随着手里流动扫过眼睫。 幽蓝的蓍草顺着他结印的动作迅速席卷成形向五条悟站着的位置飞过去,流光所经之处空气中泛起一阵刺骨寒意,隐隐带上几分哭号之声。 五条悟眼神一凝,向后退了几步。 其实退不退都无所谓,他开了无下限。 尖锐的蓍草将他身前那块水泥地彻底震裂,扬起一身灰尘。 小林秋生垂眸看向下面挥着手佯装被灰尘呛到的五条悟,微微蹙眉。 靠近不了,被某种术式阻隔了。 五条悟站姿依旧散漫,许是看到了小林秋生略显纠结的表情,懒懒开口: “加茂家的‘蓍魍拘’不会就是这个样子吧?” 五条悟在前些日子听说了加茂家的“蓍魍拘”回归,据说是千年前现世过的古老术式,他倒也有些好奇,毕竟连五条家都没有详细的记载,只是大致推测是精神方面的攻击型术式。 但看刚刚那个样子,术式本身的破坏力似乎也不错,只不过对于五条悟而言还是无法近身。 有意思起来了,五条悟想。 “不是。” 小林秋生神色依旧淡淡,客观而言他是个难以被激怒的人,尤其是在对方情绪如此高涨的状态下,他反而是受五条悟影响而感到愉悦亢奋的那个人。 五条悟刚要开口说话,忽而感受到身后一阵寒凉,迅速转过身。 身后原本消散的蓍草重新出现,和着类似呜咽的精神体一起聚集成巨大的黑色剪影,自地面飞速发展蔓延到半空。 小林秋生坐在墙头抬眼懒懒看着他双手迅速变换结印,随着一声“苍”,苍蓝色咒力喷薄而出,空气被剧烈压缩。 踏入五条悟咒力领域的魍魉流光,被诡异的距离扭曲所迷惑,紧接着便承受不住负无穷质量带来的强大碾压,瞬间支离破碎,化作虚无。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 扭曲空间?还是引力作用? 不同寻常的术式呢。 五条悟大抵看完了“蓍魍拘”的表演,浅浅勾唇抬腕: “那么,试试老子的术式吧。” “赫。” 强大的咒力顺着五条悟结印的动作飞扑过来。 小林秋生这才拢了拢袖口起身,从墙上跃下来避开了五条悟术式激荡起的气流,提前召唤的式神“风隼”顺着他跃下的动作飞出,带着他飞至空中。 小林秋生回头,身后的高墙尽数倒塌,那个术式比他想象的攻击范围要广泛很多。 小林秋生眯着眼回忆了一下自己聊胜于无的咒术理论基础知识。 术式的顺转与反转,所以,一个是引力,一个是……弹射型的斥力,还有无法靠近的屏障,真是个麻烦的术式。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挑挑眉,还能召唤式神吗? 他确实没想到对方能够躲过这一击,本来打算试探一二点到即止的,现在好像…… 真的兴奋起来了。 “忘了告诉你,还没结束。” 小林秋生察觉到他愈加兴奋的情绪,浅浅勾唇。 他前些日子在加茂家的藏书室里好好回忆了一番芦屋道满当年的术式。 现在,不如用在这个有意思的术式上好了。 “来吧来吧,老子很期待。”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愉悦。 这个自称......真是失礼。 “术式顺转,‘幻缚’。” 小林秋生懒懒散散支着手臂看了看指尖: “应该是这个吧。” 方才在五条悟术式下消失的流光四散到空中,萦绕起一番星夜闪动的幽蓝盛景。 是什么呢? 五条悟眸色微动,脑海被这场战斗带来的兴奋包围。 输与赢,生与死,都并不重要,只是在这样令人兴奋激动的打斗里,找到一些意义。 一些强大的,让人着迷的意义。 不对…… 不对劲。 五条悟捂着脸低笑出声,漂亮的冰蓝眸子掩进额间散乱的白色碎发中: “说起来,老子好像有些过于兴奋了呢。” 他的笑多少有些嘈杂。 小林秋生不喜欢嘈杂,常用的短刃已经顺势抵到了对方心口,随手没入其间染上几许血色。 没扎进去很深,只是警告。 这一次,不再存在阻碍。 “虽然但是,打扰一下,这里不能再塌了。” 夏油杰刚刚设下“账”,又忙着收拾好路面,看到对面倒塌的高墙时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块碎掉了,头疼地扶额: “不然我们这次就要写万字检讨了。” 小林秋生收回短刃跳下来,他对杀人并不具备太大的兴趣,解决挑衅这种事情,点到即止便可。 五条悟也随之落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刚刚那个就是精神攻击?” 他好奇地挑挑眉,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并不存在: “所以是通过放大情绪实现短暂精神掌控吗?” 小林秋生无所谓地点点头: “嗯,触碰灵魂并不需要造就肢体接触。” 白毛的反应能力很快,否则小林秋生完全可以将术式全部铺展开,构建一个精神空间实现精神体的拘捕限制。 但考虑到对方那双能力奇怪的眼睛,小林秋生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将“幻缚”的术式集中在一点,用于放大他的脑内情绪并放松其警惕性,诱导他关闭那个似乎能够隔绝其他事物的术式几秒。 这几秒对于小林秋生而言全然足够。 夏油杰头疼地扶了扶额,想起正事还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看向小林秋生: “你好,我是夏油杰,和你......切磋的那个是五条悟,我们刚刚在这里执行完任务,夜蛾老师让我们顺便来接一下小林同学......方便我这样叫你吗?”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他一眼: “随便。”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新同期看上去...... 并不是很好相处呢。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被夏油杰清理好的道路,顺着路一眼望过去,前面就是绵延的山麓,瞧着像是郊区的样子,从这个位置就能够看清路变得越来越窄,大抵再开个几公里车就应该开不下去了。 “竟然已经离高专这么近了,” 下一秒身后传来五条悟的声音,小林秋生感觉对方搭上了自己的肩: “车应该开不了了,秋生和我们一起走回去吧。” 还真是自来熟呢。 小林秋生也没太在意,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加茂宪纪: “走吧,宪纪。” 来到高专已经是晚上。 筵山麓的路很崎岖,所幸周遭风景尚可。 正值盛夏,偶尔能看到阶梯右侧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斑蛇在歇凉,见人来了也不躲,只继续悠然自得地睡它的。 夏油杰一路上非常贴心地介绍着高专的事情。 小林秋生捡着听了几段,兴致缺缺,因为没有提到天元。 “夜蛾说今晚要办个迎新party哦。” 五条悟的语气有些雀跃,一面说一面打开教室的灯: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小林秋生对迎新party这个词语相当陌生,没有任何概念地跟着五条悟走进去,于是被喷涌而出的彩纸糊了满头。 第17章 颜色各异的彩带从头顶垂落下来,小林秋生抬眸满目都是一片绿。 随手把遮挡住视线的绿色彩带拿开,扭头瞥见刚刚还在旁边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非常具有先见之明地默契躲到门框边,此刻假装很忙的样子略显欲盖弥彰,显然是早有预谋。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目光在触及大半个人都被彩带盖住,此刻正不懈地努力着扒拉头顶彩带的加茂宪纪后终于找到些许平衡。 “啊,五条你准备的彩带太夸张了吧。” 家入硝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礼花筒,又看了一眼狼狈的小林秋生和加茂宪纪。 明明看起来很小一个的样子。 难怪五条悟之前说用这个东西,即便只有她一个人也能制造出很多人的同等效果。 “明明很酷吧,看秋生的新造型。” 五条悟从门口走进来坐在桌边。 小林秋生垂眸看到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更想动手了。 “说实话我之前也没有见过旧造型,不过他看起来并不觉得这很酷。” 家入硝子歪了歪头,等到小林秋生清理完身上的东西之后才过去打招呼。 小林秋生平复了一下情绪接过对方递来的汽水,眼见着旁边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又为了一万字检讨如何分配字数的问题吵开了。 “说起来小林为什么回来高专啊?” 家入硝子低头剥开一块巧克力。 小林秋生拉开易拉罐仰面喝了口汽水,略带些刺激的气泡在口腔蔓延开: “来找天元。” “哎?”家入硝子的剥糖的动作顿了顿:“天元大人?” “嗯,”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她:“天元在哪里?” 家入硝子满腹疑惑,正要开口说话,教室虚掩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五条悟和夏油杰吵到白热化阶段正要动手,这会儿都着了魔似的立刻停住动作齐刷刷看向门口。 小林秋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带着奇奇怪怪眼镜的大汉站在门口: “迎新晚会提前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 写的时候老是忍不住想象,小五和秋生在上面打架,小夏在下面收拾破烂道路的样子,小夏越收拾路越破。[狗头][狗头][狗头] 小夏:你们打的真开心啊[小丑] 附一张秋生眼里的夜蛾belike:[墨镜] 第15章 “虽然打扰到你们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不过迎新晚会得提前结束了,” 夜蛾正道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墨田那边的音乐节出了问题,参与的上千人都被困在场馆里了。” “墨田的音乐节,可以看到星野绫子吗?” 五条悟大半个人歪在椅子上仿若没有骨头: “说起来老子之前都想去看的,因为上一个任务临时把票推掉了。” “不过我觉得星野小姐今晚可能没心思唱歌了。” 夏油杰整个人靠在旁边椅背边,大抵只长了半副骨头。 “星野绫子......是谁?”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抬眸随口一问。 “嗯?日本近两年最火爆的人气歌星欸,” 五条悟闻言看向他,表情多少有些夸张的惊讶: “啊,秋生连星野绫子都不知道吗?加茂家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古板。” “五条家不是同样无趣吗?”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低头喝了口汽水。 “这个老子赞成。” 五条悟伸手和小林秋生碰了个杯。 夜蛾正道看着这两人,深觉小林秋生来到高专之后事情必然会更加让人头疼。 高专的未来一片黑暗: “别打岔了,现在不是讨论歌坛明星的时候。音乐节那边出现的初步估计应该是未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已经叫了附近的术师前往查看情况,但墨田那边只有一个恰巧路过的二级术师无力应对。 悟和杰,你们两个过去负责这个任务。” 夜蛾正道调整了一下呼吸,自动忽略这群让人头疼的学生们口中顾左右而言他的牢骚,开始布置任务。 “切,” 五条悟轻哧一声站起来: “刚刚才回来哎,说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 “最近特级咒灵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吧。是因为什么原因......” 突然间想到什么,五条悟回过头看向旁边的小林秋生: “是因为秋生的‘蓍魍拘’吧,进一步打破了咒术师和咒灵之间的平衡。” 小林秋生正想事情,听到这话抬眸扫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 他在想门口那个大汉刚刚提到过的墨田音乐节。 刚刚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之前应该是听人提起过的。 之前在加茂家派出去的人说过。 墨田的“旧川崎”医院,在四十三年前资金链出现问题之后被弃置,因为位于墨田旅游业发达区域,后来改建场地成了大型场馆,最近即将投入使用,为了即将到来的“旧忆音乐节”做前期准备。 家族派去调查的人也并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异常事件的发生。 现在却出现了吗? “行了,辅助监督在外面等你们,” 夜蛾正道又看向小林秋生和他身旁的加茂宪纪: “至于秋生和宪纪,等会儿可以让硝子带你们熟悉一下高专环境。”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看过去: “不,我要过去。” 夜蛾正道神色微怔。 加茂家确实有人来提前交代过无需对他们这位少主的行为加以置喙阻拦,加之总监部也有人过来打过招呼,他甚至有些不确定到底是来了个学生还是个祖宗。 “秋生也一起吧,” 五条悟闻言眸色微亮: “可以感受一下‘旧忆’音乐节的现场氛围,超赞的!” 见夜蛾正道还没说话,夏油杰从旁边走过来: “老师,小林同学应该没问题的,我和悟也会看顾一二。” 能和悟打成那个样子,确实没什么问题吧。 夜蛾正道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正常情况下夏油杰还是相对比较靠谱的学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小林秋生站起身,加茂宪纪便顺势跟上他的脚步。 “哎?加茂也跟过去吗?” 家入硝子咬碎了口中的棒棒糖。 小林秋生点点头。 无论面对怎样的咒灵,他都有保护好加茂宪纪的能力,更何况...... “没有比实战更合适的成长方式了。” 几人一同出了高专,辅助监督已经等在外面了。 是个看上去长相柔和的墨发女性,小林秋生听见夏油杰和她打招呼时叫的是织田小姐。 织田一面开车一面和他们交代墨田那边的情况: “我们在晚上九点三十分收到墨田区当地政府官员的消息,特别区的山本先生有亲人恰巧去观看了这场音乐节,所以总监部对这件事情相当重视。” “总监部那群烂橘子的意思就是我们必须把山本的那个亲人带回来吧?” 五条悟懒懒散散靠在座椅上。 对方开口不先提具体情况反而强调政府官员的事情,目的不言自明。 其他人的性命对总监部而言都并不重要,只有那个政府高官的亲人一定要带出来。 “是呢,” 织田尴尬地轻咳两声: “五条君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夏油杰见她尴尬便出来缓和气氛,只轻笑一声: “我们会尽力救下场馆所有人,麻烦织田小姐仔细谈谈,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啊好的,” 织田在心里感慨一句夏油君果然是天使啊: “事情是这样的,星野小姐主办的‘旧忆’音乐节筹备已有半年时间,之前选定了墨田南部商业街最新投入使用的潮音艺术馆作为举办场地,场馆自建立起,附近都没有特别的咒灵出现过,但根据具体调查显示,四十三年前同样区域曾是一家废弃医院地址。” 织田轻声叹了口气: “医院这种地方出现咒灵再正常不过了。” 医院这种地方长期积累着人们的绝望痛苦等负面情绪,强烈的情绪常年累积,养成强大的特级咒灵确实是常见的事情。 只是等到四十多年之后再爆发,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旧川崎?”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看起来高专的人调查到的信息和自己之前了解到的都相差无几,只不过因为并无异常,他也没有继续深究。 “是的!小林君之前是有去过那里吗?” 织田眨眨眼。 小林秋生摇摇头: “为什么那家医院会废弃?” “调查显示‘旧川崎’医院废弃的原因是资金链断裂,当时医疗市场竞争日渐激烈,保险政策也恰逢调整期, 第18章 ‘旧川崎’本身在技术与设备更新上的滞后问题,管理层又缺乏有效成本控制措施,走向废弃几乎是必然结果。” 织田的语气多少有些感慨。 “有当年管理层的相关信息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音乐节这种事情并不像能够产生重新激发出那个咒灵负面情绪的事件,他在车上索性无所事事,不如看点资料打发时间。 “有的,相关信息都已经发给大家了。” 前面到了红绿灯路口,织田抬眸看了一眼上面的倒计时。 小林秋生便低头去看手机上的消息。 有关‘旧川崎’医院的来龙去脉都在资料里被标注地相当详细整齐,一眼就能看出准备材料的人多少有些强迫症在身上。 四十三年前“旧川崎”医院所有工作人员的信息都被一一罗列出来。 小林秋生从上划到下扫了几眼,他记忆力极佳,基本看过的东西都能够做到过目不忘,这还是前段时间忙着翻加茂家的古籍时他逐渐发现的规律。 人员很多,小林秋生于是只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了织田口中“不善经营”的管理层上。 佐藤大介,自1942年起担任墨田“旧川崎”医院院长,1963年春调任往千代田区。 1963年,算算日子应该是医院倒闭后的第二年。 身为院长的佐藤大介非但没有承担任何后果,反而调往了行政机关,此后节节高升,未免叫人心生疑窦。 资料显示佐藤大介于2005年开春突发脑溢血病逝,算算日子也应该是安度晚年了。 既然是财政出了问题…… 小林秋生垂眸看过去,扫了一眼下面有关医院财务科长小林美穗以及采购主管渡边一郎的资料信息。 确实显示小林美穗在职期间存在将物资经费转入个人账户的情况,后来有警方介入调查具体情况,证实后入狱,前两年已经刑满释放。 而渡边一郎则在担任采购主管期间与多家医疗物资供应商暗通款曲,从中捞取巨额回扣。 据调查显示,由于其选择的价高质次的大量产品在医院的大规模使用,劣质耗材给患者带来极大痛苦,甚至引发了不少不必要的感染。 在1961年医院弃置前期还曾发生过一段患者集体大闹医院的事故。 具体的解决方案在报告里没有完整显示出来,大抵是被政府想着法子压下去了,所以并没有外部的具体信息继续流出。 一眼看过去医院的管理层或多或少都存在着问题。 小林秋生轻轻捏了捏眉心,抬眸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夜景,暗紫色的眸子染上几许路灯照耀下的细碎的光影。 身旁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刚看完资料,这会儿正为了星野绫子的代表作究竟是哪首歌而吵架。 小林秋生坐在他们两个中间,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俩旁若无人地隔着自己说话。 估计如果不是车内空间过小或许这两人还要比划两下子。 大抵是下午那一架没打完就被人中途打断的缘故。 车拐过东边的路口终于停下来。 织田回过头笑吟吟和身后的众人招呼: “这里就到了,祝你们好运。” 作者有话说: ---------------------- 不知道说啥[墨镜][墨镜][墨镜] 第16章 场馆外部的账给整个米白色的场馆外墙蒙上一层青灰色的阴翳。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账,尝试着感知了一下其上的咒力流动。 很微妙的感觉,像是融入了呼吸与心跳的活物一般,有着固定的震动节奏频率。 余光瞥见旁边的五条悟伸手戳了戳那层账。 六眼对于咒力的感知比他们都要更加敏感,五条悟眯了眯眼: “只进不出的账吗?没办法直接解决掉呢,” 指尖顺着账戳进空间里面,五条悟凑近看了看: “账的内部空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缩小,牺牲范围换取了账的强度和韧性吗?” 小林秋生没作声,带着加茂宪纪先一步走了进去。 如果仅仅是牺牲范围这样简单的条件,账的强度不会达到这种程度。 应该还有别的代价存在。 刚走进去小林秋生就被里面一群紧张兮兮观察着账的人团团围住,加茂宪纪被迫挤成一小团,小林秋生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抓着他。 小林秋生被这样密集炽热的呼吸弄得心烦,加之扑面而来的恐惧情绪实在让人讨厌,他随手一挥,将周围围上来的人都甩回旁边的座椅靠背。 他控制了咒力输出的力度,不至于致命。 本来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围上来想求救的人见到他这番举动,也终于冷静了些许。 尽管为了这点冷静付出的代价有点大,大部分人都捂着手臂或是后背嚎叫着。 小林秋生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只抬眸打量了一下场馆的内部结构。 总体上分成上下两层,呈圆形布局的上层空间相当开阔,应该能给场馆上层的观众提供绝佳的俯瞰视野。 采用高强度的透明钢化玻璃拼接而成的穹顶上,这会儿还能清晰地看到城市的灯光。 “秋生脾气好暴躁呢。” 五条悟一脸感慨地走进来,显然是目睹了刚刚的全过程。 许是因为五条悟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总是很有欺骗性的,方才非常警惕地看着小林秋生的那群人下意识对他投以殷切期盼的目光。 但下一秒他们就希望破灭地听到五条悟开口: “不过老子觉得很有意思。” 眼见着事情的走向开始有些不太对劲,夏油杰轻咳两声把话题拐回来: “我们是……警方拍过来解决问题的专员,请问这边的负责人员是哪位?可以和我们讲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对面围着的人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出来。 打扮非常潮流的年轻男性,一眼看过去很像是追逐尖端时尚的嘻哈男孩,但与之相悖的是他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番精英阶层的贵气在。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了混乱的场馆中的领导者。 “您好,” 年轻男人抉择了一下最终走到看上去相对比较好说话的夏油杰面前,朝他伸出手: “我是山本裕树。” 夏油杰神色微怔,山本……裕树吗?巧合? 山本裕树的声音有些肉眼可见的干涩,显然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收到的惊吓也并不轻: “我们今晚在星野小姐的演唱会结束之后准备离开场馆,却发现突然找不到出口了。” 说话间山本裕树看了看场馆外墙,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出口。” “找到出口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五条悟被这话逗笑。 “是这样的,之前为了增加音乐节互动的乐趣性,主办方在场馆内部第一层修建了八个移动门,只有星野小姐应援色绿色的两个门同时开启,才能进行出入,其他的都只是墙壁装饰。” 山本裕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苦涩。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们之前一定不会弄这么多幺蛾子: “但结束时我们发现周围门的颜色都发生了改变,绿色的门打不开了。起初我们和星野小姐都以为是场馆特制的材料原因,因为场馆墙壁涂料颜色是会随着环境效果发生改变的,后来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出口。”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话看向旁边的墙。 刚刚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现在才发现,场馆下层出口处的墙壁涂料似乎正跟着头顶灯光的变换自动调节着色彩。 最初大抵是为了达到在场馆内营造沉浸式体验的目的,但在演唱会结束之后,出口的颜色和进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圆形场馆的对称特性会进一步加剧场馆内人员寻找出口时的方向迷失感,如果再加上一点咒力,要做到让人找不到出口非常简单。 但如果只是被困在这里,小林秋生神色微暗,这群人不会这么恐慌的。 他抬眸看向第一层中央堆积的,鲜血淋漓的碎尸块。 从进来开始就能闻到那股子难以掩饰的腥气和咒力残秽,似乎要把小林秋生重新拉回那段弥漫着血腥味的回忆。 应该是因为咒灵引发的恐慌。 “后来呢?” 小林秋生见山本裕树一直没有说到重点,倒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后来……” 山本裕树脸色有些白: “后来从二层穹顶那边突然凭空出现了……出现了一个怪物。” “怪物?” 五条悟挑挑眉: “有多怪?”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就是……就是一个铜钟,但是又不是,那上面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山本裕树拧眉想着。 第19章 小林秋生甚至能够看到对方额间渗出的冷汗,看样子回忆这件事情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那个上面还有骨头!好多好多的人骨头!有人的残肢在滴血……” 山本裕树的话一出周围的人也没忍住跟着回忆。 “是啊,我也看到了。” “它还发光,有好几个脑袋……” “……” 听这些人的描述基本上和画像里的骸钟重合,只不过因为恐惧情绪的存在而说得更加夸张了一点。 小林秋生被他们的声音吵的有些躁,抬眸看了一眼上层: “我去上面。” “好哦,回头电话或者信息联系。” 五条悟摆摆手,转过头和夏油杰一起继续听山本裕树说话。 小林秋生便带着加茂宪纪径直往二楼走去。 周围的人被他刚刚的架势震慑住了,这会儿完全不敢挡路,纷纷退到一旁行注目礼。 小林秋生走上楼。 他总觉得头顶的灯光有些奇怪,似乎是按照一定规律在进行改变的,因为在进来后的十一分钟后他抬头看到了同样的灯光图案。 但如果一直是有规律的,被困在这里的这么多人不可能没观察到重合的点,算下去一个一个尝试,总是能够找到出口的。 但山本裕树说,没有出口。 小林秋生不相信这么多人在生死关头连灯光变换的基本规律都算不出来,否则被困在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场馆顶层的灯光布置本身就是杂乱无章的。 但小林秋生几乎可以确定在他们来到场馆之后,头顶的灯光绝对是按照规律变化的。 那么为什么要在他们到来之后将灯光变换调节得有规律? 是需要掩盖什么事情吗? 还有,小林秋生抬眸,先前接触到的咒灵除了表现出攻击性以外几乎没什么智商可言,单单一个咒灵,真的能够做到设计好一切吗? 咒灵的进化迅速到了这种地步…… 二楼楼梯口处也围了不少人,小林秋生走过去,抬眸首先看到站在众人前面的年轻女性。 穿着繁复华丽的酒红色长裙礼服,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浅金色的卷曲长发垂到腰间,和周围打扮得相对比较随意的观众对比鲜明。 像是天生的人群焦点。 小林秋生在辅助监督给出的那一打照片里看到过这个人,看起来明媚肆意的年轻歌星。 大抵是刚刚也看到了下面的混乱场面,见到有人上来星野绫子便走近几步,她应该也遭遇了惊吓,脸上还带着些许担忧: “是警方派来的专员吗?我是星野绫子,该怎么称呼您?” “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的目光停留在头顶的灯光之上。 “小林先生,请你们务必救出我的粉丝,非常感谢。” 星野绫子鞠了个躬,殷切的眸光直直贴在小林秋生身上。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只抬起手腕勾出袖间匕首,向上一掷,击碎了头顶大灯的一角。 整个二层忽而变得昏暗许多,周遭应声响起一阵慌乱的躁动。 “您这是做什么?” 星野绫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缓和了一下神情安抚着周围躁动的人群。 她的话在群体中相当有威慑力,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楼下,灯已经熄灭了,但门的颜色依旧在不断发生着变化。 他蹙了蹙眉,刚刚看起来明明门的颜色和灯光是对应变化的。 为什么,还在变? “小林先生?” 星野绫子见小林秋生并不说话,难免有些着急: “是这样的,您刚刚在下面应该听山本说过了,空中出现了奇怪的东西,随后墙角突然塌陷了一块,砸……砸死了好几个人……”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而且我有好几个粉丝在那个东西出现之后突然消失了,您能帮忙救出他们吗?” 小林秋生对上她漂亮精致的血色美瞳,水灵灵的一双眼睛里噙上些许朦胧雾气。 但小林秋生并没有感受到悲伤,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压抑着的…… 兴奋感。 小林秋生并未多作声,只点了点头: “谈谈具体情况,消失的人有确定下来吗?” “具体情况……当时演唱会结束,我在舞台上弹奏最后一曲钢琴曲。当时我的注意力在琴键上,听到周围有小孩子的尖叫声于是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头顶看,” 星野绫子的声音有些飘忽: “就看到了……从吊灯下面突然冒出来的铜钟怪物,几秒之后就消失了,如果不是墙角坍塌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星野绫子低头从旁边桌子上拿出放在最上面的名单和签到表: “因为有失踪者的朋友察觉到少了人,所以我们第一时间对场馆内人员进行了清点,这个就是了。” 星野绫子指了指白色纸面用红色记号笔特意圈出来的几个人名。 小林秋生顺着她的动作低头看过去,一二层都有失踪的人存在。 除却三个当场死亡的意外,第一层的铃木翔太和佐藤美奈子,第二层的小林拓也和渡边由纪都在失踪名单里。 单从名字看不出什么信息,小林秋生低头把几个名字发出给加茂家的人,等着对方传回消息。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应该需要时间来查找。 “有他们消失的具体方向吗?或者你们口中的‘怪物‘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林秋生关上手机。 “我隐约记得应该是往那边连廊方向去了。” 人群中有人发声,接着是几个人跟上来的附和。 小林秋生便顺着他们指的东边连廊走过去。 加茂宪纪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他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很安静,总不是个让人费心的小孩。 “等等,小林先生,” 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星野绫子的声音,她几步走到小林秋生旁边: “我能和您一起过去吗?我有些担心他们,我对这几个粉丝也有一定的了解,或许能帮到您。”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她一眼。 此刻对方的情绪被掩盖得很好,小林秋生判断不出她的想法,便随意点了点头。 连廊周围布置得相当有艺术感,米白色的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永远看不明白的抽象现代画。 画作与画作之间摆上小型木质相框,相框里的黑白照已经微微泛黄,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 小林秋生伸手碰了碰红棕色的边框,白皙的指尖染上几许积灰。 在触碰的瞬间他能够感受到隐隐的咒力残秽,应该是之前咒灵经过时留下的。 “渡边小姐是我们这次音乐节和儿童公益基金协会之间的联系人,这次活动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贫困地区儿童的医疗救助,我因为对接问题和她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是个很和善热情的大学生。” 星野绫子尽力回忆着有关这几个失踪粉丝的信息: “而拓也……我并不熟悉,后来发现人不见之后问了一下现场工作人员,他们说拓也是音乐节负责入口秩序的志愿者,不过人比较孤僻,不怎么爱说话。” 她的话小林秋生略有些惫懒地听进耳朵里,轻轻擦了擦指尖的灰尘: “这些照片……是之前医院留下来的吧?” 星野绫子的话语顿了顿,似乎是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是的。” “为什么把病人的照片留下来挂着?” 小林秋生轻轻敲了敲墙面。 照片虽然已经不太清晰,但还是能够相当明显地看清照片里的人基本都穿着同一套衣服。 把病人的照片集中起来全都放在这一块,几乎是为咒灵的成长提供了温床。 星野绫子回了回神: “我们也是临时租的这个场馆,不过听场馆主人说的,大概是因为当时医院搬迁没带走,索性留了当纪念。” 小林秋生神色一凛: “它来了。” 作者有话说: ---------------------- 总结出和秋生交流的最佳方式: 持续输出你的观点并丝毫不要在意他听没听进去,他会默默记住并思维跳跃地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 这个时候回答他的问题。 这样你们就能实现鸡同鸭讲的零交流啦![狗头][狗头][狗头] (拜年时无聊间隙摸的,可以参考上下文猜猜那个门和灯光之间的关系[墨镜][墨镜][墨镜]) 大家新年快乐呀[亲亲][亲亲][亲亲],and我一定要在夏油生日之前摸一个高专小短打!!! 第17章 小林秋生捏紧了手中的短刃,凝神看向走廊尽头的挂钟。 在对面咒灵的气息愈渐浓烈的瞬间借力一蹬,灌注了咒力的短刃直指表盘中心的秒针,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整个寂静的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20章 失去了掩藏之所的骸钟终于从尽头的墙壁里显露出大半个身形。 画像构筑的形象终归有限,小林秋生抬眸,终于看清骸钟的完整形态。 约莫三米来高的古铜钟身,和整个连廊的高度基本齐平,再高一点几乎就能挤破天花板。 表面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隐约只能看清些许水泥和人骨。 此刻似乎是被小林秋生的动作激怒,骸钟周身的咒纹闪动着,立刻向小林秋生的方向冲过来。 小林秋生顺着它俯冲过来的动作一跃踩上它的头顶,落在它身后把短刃重新拔回来。 就着转身的动作割断挂在对方挂钟边沿挂着的几段人偶残肢。 骸钟于是转过身来看向小林秋生,咧到而后的嘴中流出青紫色的唾液: “食物......” 它向小林秋生伸出手: “你抢了食物......我的......”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看它,已经具备了初步语言能力,目测符合咒灵命名规律,与时钟相关联。 对面骸钟身体上的咒文骤然亮起,它扭动着身体,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裹挟着咒力的声波迅速涌来覆盖大半个连廊。 小林秋生瞳孔一缩,迅速后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加茂宪纪和星野绫子: “捂住耳朵。” 掌心立刻结印成形,幽蓝的蓍草直直迎上声波,将对面涌来的声波击碎大半。 带着余韵灰色咒力并未对周围的实体墙壁造成任何损伤,反而是化作灰色细雪缓缓坠落。 小林秋生伸手捻了捻飘落在指尖的深灰色雪花,没入白皙的指尖没了踪迹。 悠远沉郁的钟声缓缓响起,一股冰冷的力量直击他的灵魂深处,恐惧与绝望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盯着指尖,感受到咒力运转骤然一滞,体内的能量被束缚,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恐惧吗? 无法造成实体伤害,却对精神造成影响。 “麻烦的术式呢……” 小林秋生随手擦了擦额间渗出的薄汗,压下心中的负面情绪径直走向对面的骸钟。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淡淡地滑动短刃。 锋利的刀刃在他指尖灵活地挽出花来。 小林秋生随意抹过身边加茂宪纪的脖颈,扎破星野绫子的眼眸,将他们的尸体扔到一旁。 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没入袖间,小林秋生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只径直往前走。 他感受到他的行动速度在明显变慢,似乎是受到了时间的影响。 但他还是伸手将短刃直直没入身前笑得柔柔的藤原显光心口,末了只垂眸略带些留念地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短刃拔出,小林秋生将咒力集中灌注于其上,附着咒力的短刃偏离眼前骸钟所在的方向,却划破虚空直直掼向空中一点。 “术式反转,灵解。” 强大的咒力将空间直接撕破,小林秋生抬眸,看着空中漂浮着正要想自己攻来的骸钟被扎开一个口子,铜钟周身缓缓显现出无数道裂痕。 “为什么?” 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只怔怔地看着小林秋生。 明明它是悄无声息间展开的领域,在这个男人来之前就布置好了一切。 明明……没有任何破绽,为什么会被发现,为什么会被打碎? 小林秋生缓步走到他身前:“术式很有意思,领域也是,” 他伸手拔下短刃: “精神控制类的术式,” 垂眸用腰间的帕子擦拭刀刃: “比较的是施术者对情绪与精神的掌控能力,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咒力的互搏,对于同样操纵精神体的我而言,”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 “你太弱了。” 咒力集中于指尖,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 骸钟的身体瞬间碎裂成无数片,身体周围画着的人体残肢部位都纷纷随着骸钟的消逝落到地上,连带着落下几个铭牌。 这些铭牌似乎是演唱会统一配备的东西,小林秋生瞥了一眼,瞧见上面小林拓也和渡边由纪的名字。 小林秋生眯着眼睛在碎片里找自己缺失的部分,骤然间感觉后腰一寒,拽住身后人的手腕将人甩到墙角。 转过身时只看到星野绫子整个人被掼到角落里,震落一地的画框。 星野绫子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似乎终于从环境中清醒过来,抬眸看向小林秋生,神色中闪过片刻迷茫: “小林先生……”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视线落到她掌心的玻璃片上。 看样子是刚刚在被骸钟悄然展开的领域影响,困于环境中时从地上捡起的碎片,如今骸钟被拔除,对方的精神体也回归了正常。 小林秋生不甚在意这些,只转过身查看加茂宪纪的情况。 作为非术师的星野绫子都已经恢复正常,那么御三家出身血统纯正的加茂宪纪应该更早就摆脱了…… 幻境……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垂眸看向扑入自己怀中的加茂宪纪。 腰腹被尖锐的玻璃刺入的感觉不算很好,小林秋生的轻声叹了口气,只伸手点了点加茂宪纪的额间。 指尖划过对方白皙的肌肤留下一道狭窄的血口子,二者的鲜血交织在一起。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灌注咒力,俯身凑到加茂宪纪耳侧,将对方的意识重新拉回来。 为什么骸钟被拔除之后施加在加茂宪纪身上的术式还是没有消亡? 小林秋生低头看向腹部涌出的血,神色微怔,藏青色的衣料浸染血渍,瞧上去倒也并不明显。 突然间感受到身后强烈的攻击性咒力,小林秋生拧眉把怀中的加茂宪纪往旁边一推,向右侧闪开一段。 对面的术式攻击范围很大,小林秋生没能完全避开,后背撕开一道口子。 “精神攻击无法与小林先生相比,不如试试这个。” 抹了一把唇角的血,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半空中的星野绫子。 对方此刻坐在骸钟的身体之上把玩着手中的长刀型咒具,浅金色的长发懒怠地飘动着。 骸钟果然没有被拔除,所以加茂宪纪身上的负面影响也没有消失。 “没有意义。” 小林秋生上前,直直迎上星野绫子的长刀。 金属摩擦溅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小林秋生手腕一转,抵住右侧的墙壁,踹上对方的肩膀将人踹到墙角。 他本意并不在与星野绫子纠缠,只趁着这个空隙纵身往骸钟所在的方向去,锋利的刀刃扎入咒灵右眼。 丰沛的咒力灌注,这一次小林秋生清晰地看到骸钟的整个躯体化作无数碎片。 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捕捉到的呢: “术式顺转,幻缚。”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流转的咒力束缚住对方的精神体,不断压缩着空间下次几厘米的小球。 小林秋生转了转指尖的球,左移躲开星野绫子的攻击,咒力击碎背面的油画框。 他的动作停顿片刻,突然之间躯体动作被放到极为缓慢的程度。 骸钟已经被他束缚住,所以刚刚他感受到的动作的放缓并不是骸钟的作用,而是星野绫子的术式。 她的术式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时间,和咒灵骸钟本身存在契合度,所以组合在一起更加合适。 大幅度的动作会被看穿。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索性不再反应,只抬眸看身侧袭来的星野绫子,眼尾的咒纹缓缓蜿蜒开。 星野绫子不期然抬眸对上他的眼眸,被那番妖冶的色彩吸引,手中动作怔愣片刻。 脑海中那些刻意掩盖着的,压抑着的回忆重新上涌,想要将人的精神彻底压垮。 眼眸失焦一瞬,小林秋生回过神只感受到空气中蔓延着的浓烈到无法忽视的恨意与苦痛。 让人十分不适的情绪。 对面的星野绫子已经被术式造就的精神环境彻底干扰。 小林秋生抬腕,幽蓝的咒力顺着他的动作利落涌出,将面前的女人甩到墙角。 背后的墙壁被咒力彻底轰碎,天花板上的壁灯掉了一地。 星野绫子在后背的痛楚中重新找回自己的心绪,背后的痛感麻木而强烈。 纵然术师的□□不断加强,痛感却是依旧鲜明的。 她抬眸看了一眼站得有些远的小林秋生。 对方后背的伤还在往地上滴血。 想起自己刚刚用咒具砍伤对方的同样的地方,星野绫子不免勾了勾唇角,感慨这人睚眦必报到未免太过精准。 血在涌出,精神和意识都在不断流逝。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墙壁。 果然……还是没能做到吗? 还差……还差一点的。 小林秋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加茂宪纪。 加茂宪纪正紧张兮兮地盯着这边,看到他投过来的目光便几步上前把怀中护着的的相框双手奉过来。 第21章 小林秋生接过相框几步走到角落里。 星野绫子仰面看他。 伸手接过相框时,小林秋生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几许正面的,带着暖意的情绪。 她勉强抽出些力气笑了笑: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林秋生顺着她低头的目光看过去。 泛黄的旧相框里穿着病号服的长发女人笑得平静祥和,眉宇间带上几许永远散不尽的忧愁。 随着时间的流逝,照片逐渐模糊下来。 其实还是很像的,脸颊,眼睛,眉型。 “上面没有积灰,留下的咒力残秽也和骸钟的不尽相同,” 小林秋生垂眸看她: “你经常过来吧。” “原来这么明显吗?” 星野绫子眸光有些涣散,伸手轻轻摩挲着相框边沿,将相框抱进怀里。 长发懒懒散散贴到相框的纹路边,似乎这样就能贴的更近一点,似乎这样就能重新感知到曾经流失过的温度: “还是好久以前照的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往日唱歌时那番肆意张扬: “算算日子应该有……四十五年了,我都已经比母亲要大了。 我总在想,我的术式赋予我比普通人更加漫长的时间,究竟是惩罚还是赐福,或许是赐福吧,” 星野绫子看向那边地上的两个铭牌: “因为我最终还是替他们报了仇。” 小林秋生俯身将铭牌捡起来。 上面的两张脸和从骸钟身上掉下来的两个头颅确实能够匹配。 “你开心吗?” 小林秋生并没有在星野绫子周身感受到任何喜悦: “为什么大仇得报,还是那么难过?” 星野绫子眸色微怔,捂着脸低低笑出声。 但小林秋生知道她没有在笑。 “没人说过你这人很讨厌吗?又没礼貌又那么犀利。” 她没有抬头,抱膝垂眸,漂亮的大半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小林秋生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听她说话,他对这样复杂的情绪起伏感到疑惑。 “早些年旧川崎在这边算得上比较大的医院,母亲高烧不退,乡下的小诊所无济于事才来了这里。 那是我第一次来城区,一切都很新奇,光是我们一路辗转的车费就耗费了母亲大半个月的工资。” “那段时间流感盛行,现在说起来似乎也并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当时我们的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人。 医院人满为患,接待的医生误诊,母亲被他们随手丢在病房角落,连一张干净的病床都不给。 后来就是病情恶化,每天母亲额头都烫得让我不敢碰,我看着她吐血,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突然在某个瞬间想,”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诉说着陌生人的故事,但小林秋生听得出极力掩饰的颤抖。 “我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小林秋生神色微怔,他突然很想知道星野绫子的答案。 他似乎一直在寻找着的,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 秋生,一个永远致力于寻找活着的意义的崽崽。 第18章 明明是无法释然地放下过去继续生活的人,为什么......最终还是活了下去? 究竟要怎样浓烈充沛的情感作为动力,才能让她活下去? 小林秋生有些错愕,仅仅因为仇恨吗? 听到他开口问的话,星野绫子反而笑了:“因为他们更不应该活下来。” “当年那场疫病里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在少数,每天都能听到哭号。” 星野绫子轻轻阖上眼眸,耳边又重新响起那些永无止境的,将人拖入深渊的绝望。 “骸钟,就是这样孕育而生的吧。” 小林秋生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精神体,似乎有某种术式的存在,使得这个咒灵无法被拔除,即便是他也只能将其暂时拘限。 在病人的绝望苦痛与对于时间的怨怼里成长起来的咒灵,天生拥有对于时间的掌控力和精神影响的力量,并在经年的积累养育中逐渐变得更加强大。 如果常年由人类教引,行为方式与思维深度也会出现逐渐与人类趋同的可能性。 星野绫子,亲手喂养大了这个怪物。 “是,我在某天的哭号声里听到它对我说话,那时它大概还是很小一只,母亲肺纤维化后的第三天,它在角落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就像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够听到我声音的存在。” 星野绫子顺着小林秋生的目光看向骸钟,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旧川崎医院的管理层一直存在违规经营的灰色勾当,当时便已经是强弩之末。 为首的院长佐藤大介,私自挪用医院采购先进医疗设备的款项用于填补自己在外投资失败产生的窟窿,配合他进行运作的副院长山本浩二和采购科长渡边一郎、财务科长小林美惠则与多家医疗机构供应商暗通款曲老去巨额回扣,劣质医疗耗材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感染。 母亲的病情就是在当时进一步加重的。 而负责血库管理的主任铃木惠子则将本该用于救治病人的新鲜血液偷偷高价转卖,给母亲输入的是不知存放了多久、几近失效的血液。 我记得当时引发了很强的排异反应,但他们好像看不到,于是一切都变成病历本上冰凉的数字。” “可最好笑的是,即便引发众怒的抗议发生,即便死去了很多草芥一样的人,即便医院因运作不当资金链断裂而倒闭。 到了最后,那些该死的还是人一个都没有死。 除了那个替佐藤大介入狱的蠢货替罪羊小林美穗,他们每一个人都安然无恙,乃至于青云平步,风光无两。 山本浩二甚至在此事之后因为妻子家族的势力当上政府高官。” “前些年我被请到开幕式唱歌,看着他在舞台上道貌岸然地笑着演讲,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他不应该站在那里,他应该成为骸钟的食物,一起葬送在旧川崎,他们都应该那样!” “所以你杀了他们,”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 “还有他们的后辈。” 他想起之前在织田发来的案件信息相关的资料。 佐藤大介的脑溢血突发,出狱后被刺杀的小林美穗,每一个人的死都究极蹊跷。 而在场馆精准失踪的那四个人,第一层的铃木翔太和佐藤美奈子,第二层的小林拓也和渡边由纪,全都是星野绫子的手笔。 唯一逃脱的,只有和咒术界联系密切而早有防备的山本浩二和他那个需要高专保护的亲人…… 山本裕树。 小林秋生神色微怔,前些年那个开幕式,认出来人的,又岂止星野绫子一个。 山本浩二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对星野绫子有所防备,加之当年旧川崎的管理层接二连三死去,星野绫子只会更加难以有机会下手。 所以……要设计这样一场演唱会吗? 在这种盛大的场合将一切闹大,既而利用舆论将山本浩二拉下来。 小林秋生突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可悲。 他很少生出这样的同理心。 可是眼前这个人,人生的所有轨迹,都只为了这个计划而活。 即便作为是站在舞台中央的歌星,也不过是因为,计划的成功实施需要一个具有影响力的身份。 “他们都该死……” 星野绫子的声音在发抖,小林秋生终于在她极度死寂的沉郁的情绪里找到一点波动。 她在动摇。 有人,竟然会让她这样的计划主义者动摇。 “都该死……” 她轻轻闭上眼,小林秋生瞥见她眼尾的泪光。 “即便你做了这些准备,音乐节的事情也很可能被高层直接压下来。”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习惯于用理性的方式思考问题,即便泼冷水并不合时宜。 “不是还有你吗?” 星野绫子抬眸看向小林秋生,漂亮的眸子里染上细碎的星光。 小林秋生发现自己好像看不懂这个人。 “那个女人说,我给了你答案,你也会给我答案的。不然……谁要和你这个说话讨厌的小鬼说这么久的话……” 她抬起手腕,将手里的手机递过来。 樱色的手机壳上贴了很多小女生喜欢的卡通贴纸。 小林秋生接过手机,垂眸看到上面用马克笔写的“綾子を愛します”。 字迹带着些稚拙的工整,看起来像是女生的手笔,大抵是粉丝写的寄语之类的东西。 “手机里有这些年我搜集的所有罪证信息,请帮我将它们,送上东京塔。” 第22章 星野绫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带着留念的温存最后看了一眼小林秋生手中的手机壳。 小林秋生低头才看到从她嘴角和鼻腔涌出的,似乎无法止住的血。 她白皙光滑的肌肤在这一瞬间迅速垂下来,像是顷刻间枯萎的艳丽玫瑰,被抽去所有生机,再也见不到任何活着的模样。 “你……”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还好没有镜子,也没有其他人,” 星野绫子似乎有些感慨: “玩弄时间果然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小林秋生这才注意到星野绫子周身一直流动的咒力慢慢散去,刚刚应该是集中所有的咒力维持着基本的精神状态。 他轻声叹了口气,终于俯下身,把手中的铭牌放到星野绫子怀里。 铭牌里的照片还很鲜活,年轻的女孩笑得像楼下花店盛开的向日葵,叫人一看到就忍不住靠近。 小林秋生看到铭牌上持有者的签名,写字时总有种稚拙的认真感。 和刚刚手机壳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渡边由纪。 星野绫子低笑出声,她的气息微弱到连笑都难以捕捉,小林秋生站起身走向角落里的加茂宪纪。 末了只听到她轻声开口的呢喃: “谢谢。” 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 秋生其实是心软崽[可怜] 第19章 小林秋生径直走向旁边乖乖等着的加茂宪纪,对方一直在紧张地盯着他和星野绫子的动向,看样子倒像是下一秒就会紧张兮兮地扑过来准备救人。 “兄长大人,你的伤......” 见小林秋生走过来,加茂宪纪皱着眉上前几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林秋生腹部的伤口看。 那是他刚刚被那个咒灵的幻境困住时亲手对兄长大人造成的伤害。 果然吧,现在如此弱小的自己,只会成为兄长大人的累赘。 小林秋生察觉到加茂宪纪低落的情绪,只面无表情地垂眸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后背和腹部的伤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慢慢愈合: “别想太多,你在或不在,对局面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加茂宪纪闻言愣了愣神。 虽然知道兄长大人是在安慰自己,但是莫名其妙还是很想哭怎么回事。 小林秋生没再理会他,只低头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信息,没有任何动静。 无论是之前说好回头有事电话或者信息联系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是刚刚他发出信息要加茂家的人帮忙查的资料,都没有任何回应。 五条悟他们那边尚且可以理解,可能是对方已经解决了问题,因为咒灵骸钟在上层。 但加茂家的效率,应该不至于如此。 小林秋生看了一眼自己发信息的时间,10:14,十分钟之前了。 小林秋生一面往之前的二楼大厅走,一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信号的框框,没有断掉。 这个建筑外部存在的账并没有屏蔽信号的功能,很可能也是星野绫子像要利用人群散播舆论而特意留出的空当。 既然并没有信号屏蔽装置的存在,小林秋生回头看向身后明显有些蔫的加茂宪纪: “加茂家的人十分钟不回消息的可能性大吗?” 加茂宪纪正暗自郁闷,听到小林秋生这话回过神来看向他,仔细想了想: “应该不可能吧。家族的下属情报机构做的很好,咒术界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更遑论兄长大人刚刚只是让他们查几个普通人的信息这种事了。”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 如果确定加茂家的信息网络没有任何问题,那么问题就只有可能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不是因为信号被屏蔽,那是因为...... 他眯了眯眼往下面随意扫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眸光忽而瞥见下层一楼周围一直在变色的门在他低头往下看的这一刻突然停止了变动。 小林秋生下意识看向舞台中央正对面那扇门,果然变回了绿色。 和他们刚刚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此后下面楼层门的颜色不再发生任何改变,只不断转动着。 脑海中一直混沌模糊的问题终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低头看向手机。 10:16。 他们进来后的,第二十二分钟。 更确切的说,是第二个十一分钟。 刚刚他进来之后一直觉得头顶的灯光在规律变化,因为他们来到这个场馆后的第十一分钟他再次看到了头顶同样图案的灯光。 但从山本裕树口中得知,灯光是无规则的。 小林秋生起初一直认为这是因为有人在他们一行人到来之后调整了二楼灯光的变化规律,使其变得有规则。 刚刚也没有多少时间仔细思考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现在仔细想起来,在背后设计一切的星野绫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因为自身处于人群焦点之中还可能更加引起他人的怀疑。 这个灯光的问题,并不是刻意设计,而是一个外露的bug。 能够操纵时间的咒灵骸钟和同样与时间紧密相关的诅咒师星野绫子,利用这个场馆的特殊性布置了一个并不完美的时间差。 骸钟的术式,影响了场馆上下两层的时间分布,让整个二楼空间的时间从他们踏入那一刻起,比一楼慢了一段时间,也就是十一分钟。 所以小林秋生在楼下看到灯光图案的变化是有规律的。 因为他刚进来时从下而上看到的二楼灯光图案是正常时间里的图案,而十一分钟后再抬头,看到的是二楼在时间扭曲状态下重播的相同图案。 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在过去十一分钟里,小林秋生发送的信息要到达正常时间流速里的外界,也就是加茂家的人手机上,需要等待十一分钟。 小林秋生低头看向手机的信息栏,依旧空无一物。 而他相当于身处过去。 过去的人,根本不可能收到正常时间里人的信息。 无论是楼下的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信息,还是加茂家辅助的信息。 骸钟利用这个时间差达到了一定程度上的“不死”。 它将自己分裂成两部分,一个待在十一分钟之前,一个待在现在,只要过去和现在的它有一个存活,另一个就会在被拔除后实现重生。 所以,小林秋生点了点指尖的球,如果他的猜测大体上没有问题的话…… 必须在同一时刻,拔除两个时间里的骸钟。 很巧妙的计策。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带着指尖的球径直走下楼。 只可惜,在力量有限的情况下,对时间的扭曲只能作为一种障眼法。 甚至是,本身就存在破绽的障眼法。 他在楼下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身影,只看到已经被破坏得七零八落的看台区域。 周围的人都自觉自愿地行起注目礼,小林秋生索性顺着他们眼神的方向走向右侧的连廊。 小林秋生在连廊尽头看到了一头冷汗探头往连廊那边看的山本裕树。 尽管他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领袖形象样子,但此刻还是难以完全掩饰心中的紧张情绪。 小林秋生看到被他紧紧捏着的,已经揉皱的口袋。 紧接着听到附近五条悟感慨的声音和夏油杰有些无奈的劝阻。 “哎?杰,这个咒灵好像真的不能被拔除欸。” “悟,别玩它的脑袋了,说起来这里并不是踢足球的好地方吧?” 小林秋生径直掠过山本裕树走过去,擦肩而过时扫了这人一眼,没说什么。 山本裕树看到他的眼神下意识捏紧了掌心,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跟在小林秋生身侧也一起走过去。 据他的观察这人应该比刚才那两个踢足球的人要更靠谱一点,毕竟像是提前结束了上面事情的样子。 况且那个怪物在高中生们手里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应该不会对自己的安全造成任何威胁。 他果然不能指望两个幼稚高中生来解决问题。 这种事情还是亲历亲为在民众面前提前树立...... 形象为好。 山本裕树的眼眸瞪大,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向自己被彻底贯穿的胸腔。 方才那个被那两个高中生当球踢,像是没了任何反抗能力的怪物头在他进入连廊的瞬间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飞速向他冲过来,在他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彻底贯穿他的胸腔。 下一秒,小林秋生听到身侧的人轰然倒地的声音,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 五条悟的苍迅速追上那个咒灵头颅,小林秋生眯了眯眼,顺势捏碎了掌心的骸钟精神体。 第23章 他看了一眼消散的骸钟,对方在生命的尽头拼尽全力,消弭了星野绫子最后的遗憾。 一个咒灵,也会有这样的情感吗? 两个分身同时被拔除,小林秋生看了看掌心,暗紫色的碎片和上次一样缓缓没入掌心,力量在体内翻涌着变得更加丰满。 “秋生刚来就彻底拔除了哦。”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走近几步,低头好奇地看了看小林秋生周身萦绕着的咒力残秽: “呀,原来有两个一样的,藏的真好,老子都没看出来。” 夏油杰从五条悟身后走过来,微微蹙眉看向一片山本裕树的尸体,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小林秋生。 如果他刚刚没看错的话,小林同学在刚刚进来的瞬间掌心就已经捏着那个包裹咒灵的黑色球体了。 而且站得离山本裕树那么近…… 以小林同学的能力,护住对方轻而易举,可偏偏,却选择了在对方被袭击之后才捏碎球体。 是他的错觉吗? 夏油杰拧了拧眉。 小林同学,似乎想要山本裕树死。 夏油杰的神色有些凝重,小林秋生一眼就看出了他想问的话,偏过头不再与他对视。 他不喜欢解释麻烦的事情,索性由着身旁的五条悟勾着自己的肩膀把自己勾到门口。 大门的运转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 小林秋生随手推开绿色的那个门走出去。 外面的账早就已经彻底消散,他进来之前在上面感受到的类似于生命跳动一样的咒力气息这会儿还残留这几分熟悉的咒力残秽。 和星野绫子的一模一样。 对方大抵是用自己的生命和整个场馆外的账相连接,进而实现了账的进一步强化。 只要她不死,账就始终拥有加持。 而在她死后……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天空,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他想起自己问过的,星野绫子为什么要活下去的答案。 在这一刻小林秋生才真正意识到对方的回答。 没有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仇恨。 星野绫子…… 其实并没有活下去啊。 只是把死亡的时间,无限拉长了而已。 小林秋生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上面还残存着一点温度。 作者有话说: ---------------------- 写的太急了,格式和细节回头再修~私密马赛 番外篇 夏油生贺 这人间苦什么 …… 这个是2.03该发的生贺,摸了好久的矫情文学,算是番外小短打,和正文无关,含五夏预警,雷的宝子们可以直接略过~(ps:正文五夏是纯cb友情向的,可放心食用~) 小夏太苦了,小苦瓜呜呜呜,含胡乱造谣。(建议搭配诀别书食用bushi,因为我写的时候在听hhh) 人在弥留之际会想起什么? 夏油杰从前其实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死前仰面看到了头顶西沉的斜阳,于是浅金色的眸子也因此染上几许柔和佛光。 五条悟的虚式“茈”在胸腔开出绚烂的空洞,夏油杰眯着眼睛看他,斜阳下对方的身形有些模糊不清,只是凑得很近,近到夏油杰能够看清那双漂亮的苍蓝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悟的眼睛总是很好看的,一如既往的干净,纯粹,纤尘不染。 于是连伤口的痛楚也慢慢弥散开来,变得模糊,再模糊。 “这人间……究竟苦什么呢……” 1 1996.6.08. 在夏油杰印象里,东京1996年的夏天很热。 学校门口便利店的橘子味汽水总带着廉价色素的味道,顺着喉咙缓缓没入胃部,足够消解掉大半的暑气。 夏油杰喝完最后一口汽水,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他记得巷尾有个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老旧垃圾桶,比挤入放□□的人流中丢垃圾要容易许多。 那是夏油杰第一次遇到咒灵。 带着恶臭的,庞大的垃圾怪物将隔壁班笑起来总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彻底淹没,只听得到对方脆生生的哭号。 几乎出于本能的,夏油杰和那个咒灵扭打成一团。 咒灵最终在掌心变成黑色的球。 但夏油杰依旧没能救下那个人。 腥气混杂着垃圾的肮脏恶臭变得更加浓郁猖獗,血色浸染了他的视线。 六岁的夏油杰无法明确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概念,于是企图拉起小女孩的手。 却在这个瞬间发现对方的手腕冰凉,像是刚刚喝过的橘子味汽水。 她再也不会笑了。 夏油杰想。 后来的事情变得繁复冗长。 被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充斥双耳,被无数次问询,质疑,斥责。 还有母亲带着忧虑的,伤心的,恐惧的眼神。 没有人相信夏油杰口中的怪物,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问: “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怎么死的呢? 夏油杰于是抬眸看天空,一眼望不到边的蓝。 2 1998.6.09. 八岁那年的梅雨季特别长。 夏油杰记忆中总觉得那些日子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漫长,但后来再看,其实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而之所以觉得漫长,大抵是因为那些粘稠的阴影总在雨天膨胀,在他耳边,眼前,反复闪现。偶尔也会和梅雨天母亲始终晾不干的针织衫一样,黏腻地贴在后颈,发出恶心的低吟。 不过比起初遇咒灵时的茫然,这个时候夏油杰总归是从容了很多。 咒灵玉的味道很恶心,所以他渐渐学会了在早餐时偷偷把那个东西混着味噌汤咽下去,因为瓷勺磕在碗沿的脆响总能盖过作呕的吞咽声。 这样就不会引起母亲的注意,不会看到她忧愁的,伤心的,恐惧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出门时天色尚早,巷口面包店的暖光灯下偶尔会出现蝴蝶形状的咒灵。 夏油杰隔着玻璃看它们在奶油泡芙上产卵,它们缓缓蠕动着胖胖的身体,丑陋的样子有些吓人。 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跟她的同伴抱怨奶油泡芙的口感变得很奇怪,像是生吞了什么恶心的黏液和蛋壳,随后被她同伴笑着调侃是不是最近学疯了。 夏油杰在她们的对话声里悄悄放出刚调服的青蛙咒灵,看它吞掉那些发光的虫卵。 然后就要去上课,遇到很多乱七八糟的,无聊又平庸的人。 他们抱团排斥着人群中的异类,他们尖叫嬉笑打闹,大喊着“怪物”踢翻夏油杰的书包,随后飞快逃开。 年幼者的恶意远比人们认知到的更为汹涌刻薄。 他们用最直白的,最残忍的方式排斥着异类,最后被一句“只是孩子之间的玩闹”消弭了所有恶行。 夏油杰很安静地跪在积水里捡散落的蜡笔,那支最喜欢的紫色歪七扭八地滚动着,最终落入下水道没了影子。 母亲绣的姓名牌浸在泥里,“傑”字的糸字旁晕成黑色的一团,再也看不清楚。 回家路上夏油杰照旧去了校门口的便利店,货架上新了最新口味的薄荷糖,夏油杰取下最上面的一盒结账。 薄荷糖的甜味在舌尖缓缓炸开,刚刚咽下去的咒灵玉的苦涩感终于褪去少许。 夏油杰随手把剩下的糖纸铺平塞进铅笔盒里。 2002.2.03 生日那天夏油杰照旧买了橘子汽水,这一周吞下很多咒灵玉,舌头麻木到一吃东西就起生理反应。 他拧开瓶盖仰面喝汽水,喉结滚动的瞬间动作怔愣一瞬。 他发现自己尝不出橘子汽水的味道了。 夏油杰有些无措,但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一点,毕竟电视里拯救世人的主角,总是会在成长的道路上失去些什么。 譬如味觉? 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都尝不出来,夏油杰安慰自己。 可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晚饭过后独自蹲在浴室吞下新调服的咒灵时突然听见镜中的自己开口: “你其实早就死了吧?”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右耳垂结着的血痂。 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呢?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没能想起来。 3 2005.7.29 咽下咒灵玉,夏油杰再次尝到了抹布一样叫人呕吐的味道。 训练场边的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五条悟调笑着把冰镇波子汽水贴在夏油杰被汗水濡湿的后颈。 “杰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哎。” 白发少年随手摘下墨镜丢到一旁,苍蓝瞳孔里晃动着细碎的光: “这么难吃的话,以后老子帮你调服咒灵啊。” 夏油杰咬着舌尖熟练地将反胃感压下去。 咒灵玉滑过咽喉的触感像吞下活着的蛞蝓,黏腻的咒力残秽在胃袋里翻涌,恶心到了骨子里。 他笑着接过汽水瓶,玻璃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指缝滚落,在制服裤上洇出深色痕迹。 第24章 “悟的术式不适合精细操作吧?” 夏油杰拧开瓶盖,碳酸气泡在烈日下翻滚起来: “而且……” 而且这是属于咒灵操使的诅咒。 是诅咒吧,他想。 后半句被冰凉的液体冲散在喉间,五条悟突然凑近,带着不知道什么甜品的甜味的呼吸拂过他耳垂: “下次试试用蜂蜜拌一拌怎么样?甜味应该能够盖过苦味吧?” 蝉鸣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夏油杰望着斜阳下对方染上些许浅金色的额间碎发,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咒灵玉的味道与咒灵本体的情绪相关,那些被人类负面情绪腌渍了百年的绝望,又岂是蜂蜜能够掩盖的。 4 2005.9.11 夏油杰在涩谷地铁口的呕吐物里再次看到了没能咽下去的咒灵球。 脑海中是熟悉的混沌迷茫感。 不记得是第多少次了,而且这次很糟糕,悟在身边。 “没事吧?” 正高声说话的五条悟顿了顿脚步低头看他,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忽然伸手动作强硬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过分狗血偶像剧的情节,夏油杰愣了愣神。 下一秒被五条悟硬给他塞了一颗薄荷硬糖。 “杰喜欢这个吧?之前看你口袋里一直有老子就买了一点尝尝,好劣质的甜味哦,感觉像是那种小卖部的色素糖。话说杰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五条悟垂眸盯着他说话。 夏油杰的舌尖下意识抵住那块棱角分明的凉意,和着清凉的甜味把咒灵玉咽下去。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只咒灵似乎正在胃袋里蠕动,吸盘状的触须刮擦着胃壁,显得鲜明而突兀。 连痛苦也被具象化。 五条悟的呼吸带着毛豆生奶油喜久福的香气,显然上午又吃了不少甜的,痒痒地喷洒在他耳后: “如果杰喜欢甜的话,老子那里有味道更好的啊。” 夏油杰在剧烈的呛咳中低笑出声。 确实是很廉价的色素糖果,小时候夏油杰觉得味道很好,现在尝起来只剩下劣质糖浆的生硬感觉,只是时间一长,那个糖果本身的味道于他而言反而不是很重要了。 “欸,话说调服咒灵这么难受啊,下次跟老子说嘛,不要老是自己偷偷的啊。” 夏油杰眸色微怔。 说了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给别人增添一些烦恼而已。 他最终还是没开口。 那是他自己的麻烦。 5 2006.8.19 天内理子的血随着伏黑甚尔的袭击溅在夏油杰脸颊上,他的神色怔愣了一瞬。 少女冰凉的手掌滑出他掌心,宛若一尾挣破咒灵桎梏的银鱼,坠入深海前最后的波纹荡开在他瞳孔深处。 自从来到高专之后,夏油杰其实鲜少再生发出这样强烈的无力感。 恍惚间他回忆起六岁那年的巷口,弥漫开的,无边的,腥臭的血色。 果然吧,果然什么都无法改变的吧。 可为什么,还是让人这么不爽呢? 夏油杰捏紧了掌心看向那个刀疤脸男人。 ...... 他依旧没能救下理子。 就像当年没能救下那个女孩。 穿过盘星教的欢呼声浪,夏油杰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遭表情欢愉的教徒。 他想象着自己的咒灵撕开他们的喉咙。 或许温热的血浆会喷溅在悟雪白的睫毛上,看起来大概像落在新雪里的红梅。 但夏油杰还是没有动手。 理智有时候会是让人十足痛苦的东西。 他想。 6 2006.8.21 薨星宫的血腥气始终在鼻腔里萦绕不去。 夏油杰原本以为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但这一次没有。 他机械地咀嚼着便利店的饭团,米粒间渗出的美乃滋尝起来更像是凝固的油脂,大概是商家偷工减料了吧。 天内理子最后那个笑容在脑海中反复出现,笑着笑着突然让夏油杰觉得有些窒息。 明明一点也不开心吧,面对那样的命运。 “要叛逃吗?现在的话,老子能轻松杀掉所有老橘子哦。” 五条悟躺在天台的铁丝网上和他玩笑。 夏油杰下意识握紧口袋里的咒灵玉。 这次是过期牛奶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比往常更加粘稠的咒力残秽卡在食道,甚至于让夏油杰不知道自己是在吞下咒灵玉,还是吞下整片淤积的沼泽。 他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忽然注意到某个父亲正不耐推搡着哭泣的孩童。 “弱者为何要生育弱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茫然和不确定的声音: “我们拼上性命保护的,就是这些制造咒灵的……” 五条悟在这个时候收到任务的消息,翻身坐起,铁丝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呻吟。 “啊,又有任务,老子先走咯!” 五条悟摆摆手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 每个人都在这个夏天变得很忙很忙,悟在领悟反转术式之后成了“最强”,夏油杰也开始习惯独处。 所以这一次夏油杰没有看向他,只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之类没有营养的话。 突如其来的雨滴砸在混凝土围栏上,夏油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感受到冰凉的雨珠落在脸颊。 “夏油吗?文京那边有的咒灵,具体的情况是……” “好的,我就过来了。” 7 2006.8.29 灰原雄的遗体被送回高专。 年轻术师的下半身被咒灵完全咬掉,盖着白布躺在床上,似乎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对方还是完整的。 七海建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垂眸重复着当时发生的情况,他大概已经跟很多人重复这段话,连带着语气都变得麻木而机械。 “一级咒灵……情报错误……特级……” 夏油杰听不清七海说的话,只无端端想起灰原总是带着笑容的脸。 这场漫长的马拉松,什么时候,会迎来尾声呢?谁可以,终结它吗? 训练场的铁质单杠在掌心扭曲,夏油杰没有低头,只怔怔地抬眸看天空。 五条悟的指尖擦过他血肉模糊的虎口,夏油杰抬眸,瞥见对方漂亮的苍蓝眼眸中自己的影子: 领口沾着灰原的血,嘴角挂着半凝固的咒灵黏液,他过去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尽管拔除了咒灵,但没有救回灰原,完整的灰原。 这个样子,狼狈得像没活过。 “杰,你现在的表情,” 五条悟突然伸手没礼貌地扯断他的发绳: “像一口气吞了好多好多蝇头。” 绷带顺着五条悟的动作缠上夏油杰渗血的手腕,悟说话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带点小动作,夏油杰习惯了这一点,所以尽管看出了对方在边给他包扎边玩他的发绳,夏油杰也没有做声。 “疼吗?” 五条悟把绷带缠成歪扭的蝴蝶结,他打结的技术烂透了。 夏油杰微眯了眯眼发呆,不知道五条悟问的是哪里疼,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事。” 8 2006.9.13 屠村那夜,夏油杰的咒灵吞掉了整个村庄的悲鸣。 夏油杰很难确切地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于是只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已经选定的道路。 他把手机关了机,切断了所有和高专的联系方式,花了好几个小时回到很久没有回的那个家。 关机前夏油杰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自己今晚会回去。 打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母亲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娴雅的笑意,带上一点点从他被称作“怪物”起就一直存在的忧虑眼神。 还有一贯早出晚归的父亲,站在母亲身后看向他。 下一秒身后的咒灵将他们彻底贯穿。 血溅到脸颊,烫得吓人。 母亲倒下去的最后一秒,夏油杰听到她没能说完的话: “准备了杰喜欢的......荞麦面。” 夏油杰收拾好屋子进门。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尝了一口坨了的荞麦面。 果然做错了吧。 可人又究竟怎样定义正误呢? 夏油杰这样想着,于是也这样做了。 他在新宿街头对着气势汹汹前来质问的五条悟开口: “我已经决定了未来的道路,就只管走下去了。” 夏油杰望着五条悟的墨镜镜片,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他还是走了,留下一句“悟的选择都有意义”后,再也没回头。 因为回头就会看到五条悟脸上比哭还迷茫的表情。 那可能会心软的。 9 2010.4.05 吸收完咒灵,夏油杰跪在居酒屋后巷的排水沟旁呕吐。 第25章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无法适应咒灵玉的味道,只是学会了在家人们面前隐藏。 熟悉的抹布一样的恶臭味顺着入口的咒灵玉涌入胃部,他摸索着去掏内袋的薄荷糖,却发现最后一颗已经在不久前给菜菜子止过哭。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从窗口流进来,他借着灯光看清玻璃橱窗上自己的倒影: 眼窝深陷,脸颊有些瘦削。 五条袈裟的领口上还残留着美美子不小心蹭上的草莓果酱,此刻在月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 活得真是狼狈呢,夏油杰。 他自嘲地笑了笑。 “夏油大人!” 双胞胎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 他迅速用袖口擦掉嘴角的秽物,转身时却撞进一片带着暖意的怀抱。 五条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很久没见,他脸上的墨镜已经换成了绷带,露出的半张脸在月色下无端有些冷,让夏油杰甚至都有些陌生。 “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就是你想要的吗?” 夏油杰勉强扯了个笑正要说话却被五条悟按了回去,他感受到对方的手指穿过自己汗湿的发间,温热的呼吸凑近,五条悟垂眸亲他,舌尖往里抵了抵,塞进来大片廉价薄荷糖的凉意。 说是不会碰这些廉价的色素糖果,但这么多年还是随身带着么? 夏油杰苦涩地笑了笑,他想起当年他们分食的腻得吓人的喜久福,想起对方指尖沾着的奶油,想起高专上课时的某个午后,偷偷擦过的,缱绻柔和的吻。 双胞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再抬眼五条悟已经消失不见。 夏油杰舔了舔唇角的糖渍,突然意识到当初尝起来腻得醉人的薄荷糖味道也淡下来。 时间果然会改变很多东西。 就像他们永远不能回到从前。 10 2017.12.23 夏油杰对着眼前的镜子调整着袈裟。 “夏油大人,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美美子抱着破旧的小熊玩偶站在门边,她大概是刚刚从外面鬼混回来,所以发梢还沾着没有划开的雪花。 夏油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窗外今年第一场初雪。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没有说话,踩着零点的钟声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对自己说的平安夜快乐。 11 2017.12.24 最后一点咒力缓缓缠上故人的衣角。 夏油杰坐在巷口,抬眸撞见五条悟漂亮得比夕阳还耀眼的眸子。 在朦胧的雾气里,他看到硝子指尖弥漫开的烟雾,看到灰原像春日暖阳一样的笑,七海一脸厌世地拿着扫把打扫被他们弄得一团乱的教室,夜蛾老师低头缝制咒骸时脸上带上违和的孩子气。 他看见五条悟蹲在自动贩卖机前,把最后一枚硬币塞进他的手心。 最后定格在2005年的训练场,五条悟将汽水瓶贴在他后颈的瞬间。 那些未被说破的,未被实现的,未被拯救的,都随着过往的记忆一起融入东京的初雪。 好凉啊。 夏油杰想。 他终是没能告诉五条悟,当年那枚薄荷糖的凉意,曾短暂镇压过咒灵球带来的呕吐欲。 就像五条悟永远不会知道,盘星教焚毁的经书灰烬里,藏着他偷偷描摹的画像。 唇齿间传来薄荷糖的凉意与清甜。 他等到了他昨晚没能等到的祝福。 五条悟在他面前垂眸,缓缓半蹲下来。 夏油杰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平安夜快乐,杰。” 夏油杰咽下最后一丝甜味,轻轻阖上眼眸。 意识消失之前,他听见遥远时空中传来的歌声: “这人间苦什么?” “怕不能遇见你。” 作者有话说: ---------------------- 这个是和正文无关的番外篇,我之前说的小夏生贺,大家随便看一眼,含五夏,雷的宝子们不要看这章[可怜][可怜][可怜] 祝小夏生日快乐呀,虽然磨磨蹭蹭到今天才写完[可怜][可怜][可怜] 第21章 “星野死了,她是骸钟的饲养者。” 小林秋生开口交代了一句。 “星野……真是没想到啊。” 五条悟有些微讶,不过他很快释怀了,懒懒靠了靠手腕: “说起来山本死了,总监部的老橘子又要唠叨哦,明明那个咒灵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欸。” 夏油杰听到他这话眸色一怔,抬眸看向秋生。 小林秋生没说话垂眸看了看手机,只看到手机上弹出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六分钟前五条悟发来的“咒灵拔除不了”的消息,一条是九分钟之前加茂家的辅助发过来的文件资料,果然在结界解开之后一切才恢复正常。 小林秋生点进信息页面粗略扫了一眼。那几个失踪人的生平信息都记录得极为详尽。 星野绫子在临死前曾经说过这些人都该死,小林秋生并不清楚这是她自我安慰的方式还是确实如此,只盯着眼前的文字获取信息。 剽窃他人作品打压同行的音乐才子,常年主导校园霸凌的善心志愿者,虚荣浮夸热衷于低俗炒作的天才摄影师,背靠世家背负人命的青年政客,每一个人都在父辈祖辈一手打造的完美荫蔽下成长起来。 但说到底恶的种子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开出恶之花。 除了那个让星野绫子都会动摇的人。 渡边由纪的人生干净得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热忱,良善,无所顾忌地对人好。 小林秋生看着她的照片,像是快要迟到的时候会在路口扶老奶奶过马路的那种人。 他把信息转给满腹疑惑的夏油杰: “死了就死了吧。” 早年间被家族惯得无法无天的年轻政客,手上背负不少无辜者的血,因为家族势力没有收到任何追究。 星野绫子不会随便动手。 手机屏幕上忽而倒映出绚丽的火光,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焰火在他抬头的瞬间在头顶不远处绽开,蓝水母形状的幽蓝烟花带上海洋的浩淼深沉,下一秒缓缓晕开,在夜空中消散,继而被层层叠叠舒展开的粉色樱花取代。 焰火声音很吵,但小林秋生还是听到了身旁五条悟兴奋的声音: “是花火大会哎!” “墨田的夏日祭好像确实在这两天,没想到还能赶上。” 夏油杰有些感慨地抬眸,金色的眸子被焰火染成浅粉,他低头看了看时间: “十点二十五,第三波压轴的烟花在零点放,我们现在去晴空塔对面还能赶上哦。” 说话间夏油杰看向旁边的小林秋生和加茂宪纪: “小林同学和小宪纪要一起过去看看吗?” 小林秋生将手机放回口袋,随意点了点头。 “走吧!走吧!老子记得墨田这边有会场的,就在隅田川沿岸。”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 “每天都在做任务,终于有机会放松一下了。” 夏油杰从身后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 “不及时回去会被夜蛾老师揍吧?说起来下午悟和小林同学打架弄塌公共设施的事情,夜蛾老师还没来得及追究呢。” “嗯?说的好像杰没参与一样,少撇清关系好不好。” 五条悟怪叫一声。 墨田的会场离这里不远,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隅田川畔的人流还在不断增加。 这一带这会儿热闹非凡,穿着轻薄浴衣的男女老少三五成群走过去,饶有兴致地参与每一个小摊前的游戏项目。 头顶两侧的灯笼随着晚间的轻风摇曳,撒落在地面一片橙黄色的光晕,入口的街道两侧都有成衣店铺,五条悟走在最前面,率先随便挑选了一家钻进去。 小林秋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早间加茂抚子给的浴衣,他倒是没想到这件衣服会这么早派上用场。 浴衣店铺内的布置相当古朴,刚走进去光线就柔和了许多,被外面的焰火和灯光晃过的眼睛甚至都有些不适应,外面的灯光透过和纸糊成的窗户洒下细碎的光影。 木质的地板散发出雅致的香,小林秋生走到中间,听到脚下的木板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店堂四周的货架上陈列着各色浴衣,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和老板娘知会一声后便带着加茂宪纪往试衣间去。 眼见那两位去了试衣间换现成的衣服,五条悟和夏油杰就在货架旁边挑起来。 浴衣店的玻璃风铃顺着五条悟飞扑过来的动作叮咚作响,夏油杰没理会他,低头用指尖摩挲着靛青色的棉麻布料。 五条悟突然从夏油杰对面的两排衣架间探出头: “杰,这个超适合你!” 他抖开一件深绀色浴衣,银线刺绣的蜻蜓在袖口振翅欲飞。 夏油杰接过衣服,五条顺手把刚刚在外面买的苹果糖塞给他一半: “老板说这是镇店之宝哦,和杰的刘海一样有古典美呢~” 第26章 夏油杰接过糖咬了一口,他听出了五条悟语气里的揶揄,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忍住没动手。 话说这个刘海的话题是这辈子都无法终结了吗? “悟自己挑好了?” 夏油杰深呼吸一口气,抬眸瞥见对方怀里抱着的月白浴衣,海浪纹的腰带正随着五条悟的动作晃动,和他苍蓝的眼眸相当适配。 五条悟随手扯开简易试衣间的布帘钻进去: “老子当然要最显眼的!这件的暗纹在月光下会变成......”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噤声,夏油杰微微挑眉看过去,透过帘子只看到五条悟僵住的动作,几秒后布料撕裂声混着木架倒塌的响动从帘后传来。 夏油杰憋着笑敲了敲隔板:“需要帮忙吗?” 五条悟气鼓鼓的声音闷闷传来: “这腰带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比咒灵还难缠......” 说话间五条悟掀开深蓝色布帘,低头看着被自己胡乱系成蝴蝶结的腰带,浴衣的后领歪歪斜斜地落下来卡到手肘处。 “过来。” 夏油杰叹着气扯正他衣领,感受到少年温热的脖颈在指尖下沁着薄汗。 五条悟难得安静地站着,任由夏油灵巧的手指穿梭在腰带间: “太鼓结要这样绕……你刚才把襦绊都穿反了。” 店铺角落的老式穿衣镜映出两人的身影,五条悟轻哼一声,无聊地到处扫时看到镜面上的夏油杰的背影,指着镜子大笑: “杰好像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那个温泉旅馆的老板娘!” 话音未落就他就被夏油用换下的制服外套罩住脑袋。 夏油杰眯了眯眼面上带笑语气威胁:“再说就出去打一架哦。” “打就打。” 好在老板娘及时端着木托盘过来阻止了这场战争。 “这是赠送的浴衣衬领。” 这家浴衣店铺的老板娘是个神情柔和的中年女性,看着他们打打闹闹便笑着过来,将绣着紫阳花的襦绊递给离她最近的夏油杰: “两位是来参加花火大会的同学?” “是搭档哦~” 五条悟懒懒散散把手臂搁在夏油杰肩头,看着对方歪歪斜斜的丸子头开口: “老板~有没有适合这家伙的发绳?他丸子头总是散开……” 夏油杰于是反手拿起旁边的木梳敲他头:“比起说我,悟浴衣下摆的褶子都没对齐呢。” 五条悟摆摆手并不在意,只蹲下身低头研究旁边木屐区域放着的晴天娃娃挂饰。 夏油杰换好衣服对上旁边从室内走出来的小林秋生。 对方换了件深蓝色浴衣,相较起店内更加鲜艳明媚的浴衣颜色来说显得有些幽深,清清泠泠的一张脸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夏油杰看着他无神的暗紫色眼眸,总在某个瞬间觉得小林或许是个盲人。 质地精良的浴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能够清晰地看见纹理,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应地抬腕去理顺背后的发扣,顺着他抬腕的动作,露出白皙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和袖口用银线勾勒的云纹。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了发扣,后面的头发大抵是乱完了。 正巧小林秋生摆弄头发的时候旁边的两个店员小姐路过,被他的发扣和发型吸引,眼眸亮亮地凑过来打量。 “哇!同学你这个是编发是仿古的吧,一看就费了很多心思呢。” “发扣也做得很精致呢,有推荐的店铺吗?” ......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想起之前加茂家新换的尤其热衷于摆弄自己头发的仆从,纠结了几秒要不要把加茂家的地址给她们。 夏油杰看着小林秋生生无可恋的表情,没忍住低笑出声: “小林同学很受欢迎呢。” 五条悟闻言拿起几个晴天娃娃猛地转身,半挂在夏油杰肩头过来凑热闹,冷不防浴衣下摆一动,扫倒整排木屐架,上面的木屐全都噼里啪啦砸在榻榻米上。 夏油杰神色微怔,下一秒看着五条悟在老板娘核善的目光里蹲下身捡木屐,一时间扶着货架笑得直不起腰。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在老板娘的凝视下冷静开口: “我不认识他们。” 正巧这会儿加茂宪纪从后面出来,身上白色浴衣的款式和做工都与小林秋生的极为相似,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同一个人的手艺。 五条悟捡完东西起身看到并肩站着的两人,眼眸一亮:“哇,秋生和宪纪是亲子装呢!”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单纯觉得加茂宪纪可以当自己的十八代玄孙。 加茂宪纪闻言微微蹙眉,下意识看了一眼换好衣服的小林秋生,脸上被五条悟勾起的郁结瞬间散去,只眨了眨眼。 兄长大人每天都超级好看呢! 五条悟倒也不在意这些,随手抓起旁边一顶女式编笠扣在头上,垂下的绢纱扫过夏油杰的脸颊: “私奔中的游女与武士大人......” 他捏着嗓子模仿三味线唱腔,听起来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小林秋生到底还是没忍住,徒手捏碎了旁边木质架子的一角,转过身去老板娘那里谈赔偿。 店铺的老板娘也实在是个大善人,尽管被他们这么闹了一遭,最后结账的时候还是坚持要送他们带金鱼纹的襦绊。 小林秋生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襦绊,听到她温柔的声音:“金鱼纹路是夏日祭的祝福哦。” 小林秋生点点头,在她柔和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些纯粹的温暖的善意。 “年轻真好啊。” 老板娘望着打闹着远去的几人背影喃喃自语,柜台上的浴衣画册随着清风翻页,旁边还摆着一枚小林秋生刚刚解下来的发扣上的银币。 小林秋生带着加茂宪纪走出店门,在吵闹的人流中神色柔和下来。 那也算祝福吧。 他想。 作者有话说: ---------------------- 小宪纪:年纪轻轻就是个无法自拔的重度兄控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22章 隅田川的夏夜有些燥,第一轮烟花过后天空的热闹停歇片刻,于是街道两侧的人声和河畔的蝉鸣更加鲜明。 五条悟勾着夏油杰的肩膀走在最前面:“要老子说,现在先带小鬼去捞金鱼吧?” 加茂宪纪下意识捏紧掌心看向不远处的小林秋生,对方神色平静地站在便利店门口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并看不清楚。 “五条前辈,我要跟兄长大人一起……” “驳回~秋生刚刚接电话就一直不知道在忙什么欸,等他结束就不用玩了。” 五条悟看了一眼那边的小林秋生: “看啊杰,加茂刚刚明明有在偷瞄那边的棉花糖摊位。” 夏油杰轻笑一声:“小林同学等会儿就过来,宪纪偶尔也要做点同龄人该做的事呢。” 加茂宪纪微微蹙眉,点了点头跟上他们。 五条悟几步穿过人群走到祭典入口的朱红鸟居下,挤进旁边棉花糖摊位凑热闹。 加茂宪纪跟过去时五条悟手里已经拿了几串白犬形状的棉花糖,腾出手分了他一串: “喏,给你的式神伴手礼。” 加茂宪纪下意识伸手去接,垂落的糖丝却不小心落下来沾到额发上,慌乱间加茂宪纪退后几步,撞上后边捞金鱼的木盆。 好在夏油杰及时托了他一把才没直接摔进去。 “谢谢。” 加茂宪纪缓了缓神,攥紧手中棉花糖的木棒看向身后,木盆中游弋的绯红色金鱼在灯光下显得流光溢彩,鳞片上的光随着摇摆的动作折射出层次不同的色泽。 “前辈!金鱼……” 加茂宪纪盯着盆中的金鱼,眼眸亮了亮,跟兄长大人的耳坠颜色好像。 夏油杰付了钱笑着递给他纸网: “用这个,记得移动纸网时动作要平稳。” 见加茂宪纪犹疑,五条悟从他身后把整张网按进水里: “哈!三只……” 水花因为五条悟过于猛烈的动作溅湿夏油杰的浴衣,夏油杰扯了扯嘴角,很小心眼地回泼五条悟一记,笑吟吟开口: “呀,实在是不小心呢。” 五条悟不满轻哼: “杰你真的超级小心眼欸!” 眼见着纸网在加茂宪纪小心翼翼移动的动作下隐隐有破洞迹象,夏油杰勾了勾指尖,闪过一瞬咒灵残影,几条纸网里的金鱼顺着他的动作跃入加茂宪纪捧着的塑料袋里。 加茂宪纪放下破裂的纸网,有些雀跃地低头看向塑料袋中还在扑腾的金鱼,艳昳的色泽几乎能同鲜血媲美。 “作弊可不好哦杰,” 五条吃着大串的棉花糖凑近,劣质色素在灯笼的光下反而显得好看: “不过看在小鬼这么开心的份上,老子就不戳穿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仙贝摊前的人比其他地方少很多,小林秋生低头向老板要了一盒,他记得之前抚子做过,宪纪似乎很喜欢这个东西。 第27章 一面付了钱一面低头听电话那边加茂家的人汇报消息。 小林秋生刚刚把星野绫子手机上保存的录音和文件发给加茂家,让他们送到电视台那边去。 对面的辅助人员在看完后显然有些犹疑,便打电话过来和他重新确认情况: “少主,家族和总监部的关系一直比较微妙,那位山本先生和总监部联系密切,这种报道会被高层直接压下来。” “我知道,”小林秋生拿着电话挤出拥挤的人群:“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做。” 他不需要顾左右而言他的忽悠。 对面的声音凝滞片刻:“这……如果少主执意如此的话,家主会命人出面解决此事。” “嗯。” 小林秋生正要挂断电话,忽而听到耳侧幽幽的声音飘过:“道满还真是心软呢,一点也不像你哦。” 熟悉的语气腔调,小林秋生眸色一凛,凌厉的咒力迅速向后击去。 身后加茂宪纪的声音被打断到一半。 小林秋生蹙了蹙眉回头,看到加茂宪纪站在身后,手中塑料袋里的水因为咒力的余波泼洒大半,留在额前软软的碎发被水打湿贴到脸侧,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湿漉漉地看他: “兄长大人……” 他其实只是想给兄长大人看金鱼......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尴尬地轻咳两声,勾了勾指尖用咒力把地上垂死挣扎的两条金鱼弄回塑料袋里。 看着加茂宪纪脸上的表情实在有些心虚,便镇定地缓缓对着金鱼开口:“洗一洗应该还能用。”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旁边爆笑出声,小林秋生觉得太阳穴有些疼,垂眸拿出帕子给加茂宪纪擦了擦脸颊,心里想着竟然又被那人耍了一记。 长舒了口气把手里的仙贝递给加茂宪纪,小林秋生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决定今晚不再想其他,索性跟着五条悟他们一起逛。 加茂宪纪毫无防备地接过仙贝咬了一口,登时被仙贝呛口的辣味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见他脸色不对,小林秋生有些困惑地盯着他:“不好吃吗?” “好......好吃的。” “欸?这是超辣仙贝吧,小宪纪喜欢这个吗?” 夏油杰有些好奇地凑近。 小林秋生闻言扯了扯嘴角。 难怪刚才那个仙贝摊位人这么少。 不知道说什么,小林秋生只好低头假装很忙地开始洗刚刚掉地上的金鱼。 “那边!” 在小林秋生低头洗金鱼的时候五条悟已经窜到前面的射击摊位前,抓起一把软木塞子弹瞄准顶层的一排玩偶。 扣动扳机时指尖幽蓝的咒力涌动,夏油杰扶额看着咒力强化过的子弹横扫全场,不防头顶被冲击波震落的狐狸玩偶飞下来,砸中自己刚刚梳好的丸子头。 小林秋生这会儿已经基本适应了五条悟的脱线状态,及时带着加茂宪纪远离了战场。 加茂宪纪被人流挤得踉跄,想跟上小林秋生时左手突然被温热的掌心包裹。 小林秋生顺手把他抱起来,宽大袖袍挡住推搡的人群。 前面的章鱼烧摊位冒出的白烟带着特有的香气,小林秋生看到旁边有人在自己动手diy,便把加茂宪纪举到料理台前: “要自己试试吗?” 加茂宪纪低头看向料理台,颤抖的手腕被小林秋生从身后托住,便低头有些好奇地拿起筷子戳着球翻面。 筷子下面的球逐渐滚圆,尽管没有摊主做得卖相好看但好在色泽金黄,还是让人有食欲的。 “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于是一脸星星眼把小丸子扎起来递到小林秋生唇畔,小林秋生接过签子低头咬了一口,脸色一白。 他刚刚忘了看着点那个丸子了,咬了一口才发现里边的章鱼没熟。 眼见加茂宪纪仍然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小林秋生敛了敛表情轻轻点头,终于体会到刚刚加茂宪纪吃仙贝时候的心情。 可恶!果然是报复吧! 正巧五条悟从身后钻进来,小林秋生于是将剩下的几个丸子塞到他手里,毫无意外听到对方上当受骗后拖长了嗓音的抱怨声。 五条悟一面吐槽一面从身后跟上小林秋生,把刚刚路过面具摊位时买下来的白狐面扣在他脸上: “超适合死板兄长的威严形象!”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垂眸系上脑后的面具绳结,红色的绳结顺着墨发吹落到耳侧,带来几分痒意。 小林秋生抬眼看到五条悟脸上张扬的天狗面具,这才发现周围大多数人都带上了面具,估计是夏日祭的习俗。 还没回过神他就被五条悟拽着挤进前面盆舞环节的圆圈里。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站在圈子中央,不知道周围这群人又唱又跳地在做什么,唱得这么难听就算了,跳得还这么难看。 下一秒他被旁边不认识的人带着开始莫名其妙地跳舞,一边跟上他们奇怪的动作,一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抽了抽,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平复心情和这群人一起发疯。 低头看时自己脚下的木屐已经又一次踩到了夏油杰的浴衣下摆,身旁的加茂宪纪被旋转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被人拉着闹了许久,小林秋生一脸生无可恋地冲出圈子,他实在是忍不了一秒。 终于逃出人群,小林秋生一口气跑到河边,随手挽起袖口,深蓝色衣袖被晚风鼓起,银色云纹掠过他线条清瘦的手腕。 因为刚刚在人群中待的太久,此刻小臂已经起了细密的汗珠。 头顶骤然嘈杂起来,小林秋生低头看了看表。 零点整。 夜空炸开一束热烈的金盏菊烟花,花瓣层层舒展,每一片的末端都迸溅出银白流星。 河堤方向传来五条悟穿透夜色的叫嚷:“比去年京都的规格大很多呢!” “毕竟墨田的花火大会是关东......” 夏油杰剩下的话被吵闹的烟花声掩盖。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在周围的人群里感受到蓬勃跃动着的愉悦情绪,被这番情绪影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加茂宪纪仰面盯着头顶漫天光雨,余光看到小林秋生侧脸被暖黄色的火光映亮,面具上的嫣红穗子打落在脸颊,右耳的坠子红得像要滴血。 “许个愿吧!” 人群之中不知道什么人率先说了一句。 小林秋生猜测是活动场地的神社那边专门搞推销的,因为他刚刚路过时看到了一旁提前摆好的香火箱。 五条悟随手往箱子里投入五百円: “祈愿秋生明年表情丰富点~” 小林秋生懒得理他,垂眸盯着箱子看了看,无非是寻常人寻求心理安慰的手段: “许愿有用吗?” “心诚则灵呀!” 正往箱子里丢纸币的女孩笑得甜甜的。 心诚则灵吗? 小林秋生认真盯着香火箱看了几秒,顺手把身上的卡和剩下的钱全都丢了进去。 眼睁睁目睹一切的加茂宪纪: ??? 作者有话说: ---------------------- 秋生:碎碎念: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大手一挥散尽家财(bushi) 宪纪:小问号你是否有很多朋友…… [狗头][狗头][狗头] 过渡温馨饼,想写一点子乱糟糟但暖暖的小场面但发现对我来说很艰难[托腮][托腮][托腮] 第23章 果然是心诚则灵吧。 小林秋生醒过来的时候这样想。 因为此刻他正跪坐在画室窗口的青竹帘下,整个人都靠藤原显光怀里。 “道满的画技愈发进益了。” 藤原显光从身后执起小林秋生的手蘸取青金石,对方拇指上带着的玉扳指触感有些不适,硌得小林秋生指节发红。 小林秋生回过神,顺着藤原显光的动作在纸面勾出水波纹,流畅的冰蓝色晕染开来,缓缓勾出孔雀尾翎。 “道满何时答应的安倍晴明赴宴?怎的不先同我知会一声?” 藤原显光握着他手腕的动作顿了顿,小林秋生眸色一怔,便意识到这人指导自己画画是假,来寻自己算账才是真。 他并不慌乱,早早在答应安倍晴明之时就想好了借口: “你也想要瞒着我不是吗?从宫中回来就擅自做了决定,不打算把‘迎鬼神’之事告诉我。” 藤原显光似是早就预料到了小林秋生会这样反问,低笑一声,顺势把他压上散乱的画稿: “属实是我的过错,向道满道歉。” 小林秋生没有挣扎,隔着单薄的衣服感受到藤原显光的体温。 纸面突然离他很近,未干透的颜料将白衣染得一片昳丽。 “道歉之余总要同道满理个清楚,道满身为我门下客,却私自为他人驱遣,是否欠妥了些?” 小林秋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凑近,耳垂传来一瞬刺痛。 藤原显光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抬腕取了一旁青玉架子上的毛笔轻轻蘸取小林秋生耳侧的血色。 第28章 手腕被人重新把控住,藤原显光就着这抹红晕引秋生勾画孔雀眼,狩衣广袖彻底笼住少年单薄肩背。 孔雀的色彩已经晕染的乱七八糟,只能依稀看清个轮廓: ”今日这孔雀是废了,不妨就着寝殿的屏风上……画道满如何?” 见小林秋生不回话,藤原显光也不恼,点完那眼睛便顺手将蘸着血色的笔递到小林秋生唇畔: “弄干净。” 小林秋生眸色微暗,他知道这人现在在气头上,面上笑得多灿烂,心里就多生气,便只顺从地张嘴。 殷红的//舌//尖有些挑衅地卷过笔锋,浑然不觉这个动作如何撩动人心。 藤原显光喉结滚动,顺手解开他腰间系带,打翻的砚台在狭窄的画室地砖上泼出一束狰狞血梅: “清晨会有打扫的仆从路过,道满,别出声……” 一室旖//旎。 末了,小林秋生有些眼神茫然地看着头顶房梁,懒怠得连画笔都不愿再碰。 撕碎的画作铺满八叠榻榻米,小林秋生眯着眼抬腕挡窗口熹微晨光,广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小臂淡青的指痕。 是昨夜藤原显光教他作画时留下的,那些孟//浪的触碰被美名为教导,此刻在阳光下显出几分狰狞。 果然吧,咒术师这种东西,体力什么的都是不能凭外表来判断的。 小林秋生分出几分精力吐槽。 明明显光看样子像是随时咳血的病秧子吧? 藤原显光察觉到小林秋生醒来的动作,只俯身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眼尾的泪。 暗紫色的眸子在迷离地涌出水雾时煞是好看,道满无意识流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好似能够被人轻易折辱。 藤原显光欣赏这艳昳的荒诞景象,且并不打算与人分享: “鬼神已入京都,道长兄长于今日相邀,前往有马温泉茶会。”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由着藤原显光把眼尾脆弱的肌肤摩挲得一片红: “你要过去?” “嗯。” “我同你一起。” 藤原显光点了点头将人抱回榻上。 这会儿天色尚早,他俯身掖了掖被褥,垂眸亲昵地吻了吻小林秋生的眉眼: “我先去安排事宜,道满可再歇息两个时辰。” 小林秋生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大半个人拢进被子里,被藤原显光裹成球。 等到意识再度清醒过来时,窗口的阳光已经晒到脸颊。 室内炉火烧得极旺,甚至于在这样冷峻的冬日感受到几许燥意。 他原本以为自己意识消失之后会重新回到千年后,之前也一直认为是这样的规律,但这次醒过来却没有,是哪个环节不对劲吗? 藤原显光坐在窗下作画,小林秋生眯眼看了看那画,远远瞧着果然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离之色。 似乎是感受到小林秋生的注视,藤原显光将笔搁回架子上,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捏了捏小林秋生的手腕。 “怎的还是这般凉?叫人烧了一屋子炉子,怎么也捂不热似的。” 小林秋生懒懒看他一眼:“热不起来也无妨。” 藤原显光有些无奈地轻声叹了口气,坐到小林秋生身后替他理头发: “总觉得不好,索性今日温泉疗养,瞧瞧能不能热起来,若是成了,便带你在神户那边住些时日。” 小林秋生闭着眼点了点头。 其实答不答应都无所谓,他的意识不会在这个时空停留太久。 好容易束好了发,藤原显光似乎永远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俯身替小林秋生系好发带后满意地站起身。 小林秋生跟着他走出门,走到院前时遇到府苑里的仆从过来和藤原显光汇报事情,看样子像是管事之类的人,穿着比寻常仆从繁复一些。 小林秋生看着他们说话也是无趣,于是先一步走出了院门。 腊月的雪片落到指尖带着刺骨的寒凉,小林秋生将微微泛红的指尖拢进袖间,在仆从的引导下坐上牛车。 车厢里的暖炉还熏着苏合香,叫人无端有些昏昏欲睡。 “道满法师当真不愿与在下同乘?” 安倍晴明掀开隔壁牛车的竹帘,狐狸般的眼尾在雪光中泛起几许光亮。 他指尖还停着只纸鹤,朱砂绘就的翅膀随着他的话音挑衅地扑簌簌扫过小林秋生侧脸。 小林秋生抬手将纸鹤碾碎成灰: “你若是闲得发慌,不妨先想想怎么除去两面宿傩。” 安倍晴明浅浅勾唇,冲他比了个口型。 小林秋生分明地看清那人说的话: “你要的消息。”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还是起了身,刚走下车就被身后人重新揽进怀里。 回头看时身后的藤原显光神色依旧淡然,此刻披着银狐裘,白玉发冠下的眉眼比月光更清贵: “在同晴明大人商量什么,道满?” 小林秋生回过神摇了摇头,跟着藤原显光上了车。 刚上去就听到旁边安倍晴明低低的笑声。 这笑讥诮意味很浓。 小林秋生捏紧掌心,不免有些恼。 愣神间感受到手背的温热,藤原显光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再睡会儿吧,道满。” 小林秋生轻声叹了口气,靠在他怀里没再说别的,回头在温泉应该也能见到安倍晴明,不急在这一时。 有马温泉离京都似乎有些距离,在牛车内安神香料的作用下小林秋生眯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帘子外面的太阳已经相当明媚。 藤原显光垂眸看着竹简,感受到小林秋生的动作便放下书: “就快到了。” 温泉行宫外面各府的侍从已经提前守在门口。 小林秋生下了牛车,看到刚刚停在藤原显光府邸的另一辆牛车已经停在前面。 安倍晴明比他们来得更早。 十二单衣的侍女在前面引路,小林秋生走在藤原显光身侧,随意打量了一眼周遭的环境。 覆雪的古朴建筑,很寻常的平安京风格,说不上来有什么特别之处。 绕过前面的庭院,后方是连通山水的园子。 说是藤原道长牵头邀鬼神温泉疗养,但实际上茶会上并没有出现多余人的身影。 小林秋生走过去,只瞧见安倍晴明垂眸挽起袖口煮茶,大半张脸隐没进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对面坐着极为眼熟的背影,樱色短发的男人,穿着宽松的女式和服,略显惫懒地支着手臂看着杯中茶水。 安倍晴明显然是看到了前来的小林秋生与藤原显光,伸手将银壶放回风炉,站起身相迎,朝着藤原显光虚虚行了一礼。 小林秋生抬眸,瞧见他那狐狸眼噙上几许笑意,分明是对着自己的。 小林秋生假装没看到他,靠到藤原显光身后替他解了银狐裘递给旁边的侍女。 大抵是温泉地热的缘故,这片地方比外面积雪的院子暖和许多。 小林秋生跟着藤原显光在茶几一侧坐下,四下打量时看到右侧亭台悬着的铜钟瞳孔微缩。 无论是造型还是结构,甚至于钟身的纹路,都和骸钟的躯体如出一辙。 怎么可能。 “怎么了?” 藤原显光轻轻捏了捏小林秋生的掌心,把尚自温热的青瓷杯递到他手中。 “那个钟......” 小林秋生感受到掌心一阵暖意,指尖下意识贴紧杯壁。 “道满法师竟对那钟感兴趣,府苑的旧钟,放在这里好些年头了,如今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上。” 安倍晴明命人准备茶点才坐下来: “道长大人近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命在下招待诸位一二,万望海涵。” “无妨。” 也只有藤原显光能陪着安倍晴明说场面话。 藤原道长偶感风寒就怪了,自己组了局却不来,摆明了是被这鬼神的名头吓得在家里不敢出门。 小林秋生并没有参与他们拉扯的兴趣,抬眸对上对面两面宿傩昏昏欲睡的倦怠眉眼。 对方低头喝了口茶,察觉到小林秋生的目光时才懒懒扫他一眼: “嗯?是你啊,小鬼。” 小鬼吗? 真让人不爽,但好像打不过。 简直强得像个bug,总能无端激起他心底的好战欲。 明明刚刚和显光过来的时候心境还是相当平和的。 不能动手,要想办法问清楚那个女人的下落。 两面宿傩一定是认识她的,否则小林秋生无法找到当初自己活着回来的理由。 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安倍晴明笑吟吟打圆场: “来这里干坐着总是无趣,有马温泉水暖,诸位不妨先入浴,一同饮酒作乐吟诗和歌,方为雅事。” “旧贵族的迂腐做派还是这样令人作呕。” 两面宿傩起身解了衣袍径自入水,隔着氤氲雾气只能看清他的大半个背影。 第29章 安倍晴明脸上的笑意依旧从容,由着侍从解衣擦拭,显然拥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否则无法收拾藤原道长留下的烂摊子。 小林秋生心里想着事情,回过神只见那侍从过来解自己衣服,下意识按住领口。 他今日身上那些痕迹可不是闹着玩的。 下意识回头却只见藤原显光同安倍晴明说着什么话,眼神并未落在自己身上。 小林秋生眸色一怔,终于意识到这人昨晚分明是故意的,早上不再细细盘问他与安倍晴明说的话也只是心里压着气。 这会儿假装看不见他,不知道和安倍晴明有什么好聊的。 好生小心眼的人。 小林秋生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总归他也不甚在意这些,先藤原显光一步入了水。 雾气在他锁骨间弥漫开水色,暧昧的痕迹在水光间变得迷蒙起来,小林秋生索性半趴在池边,低头拿着碎冰玉壶自斟自饮。 温泉水突然翻涌起血色泡沫,两面宿傩四肢手臂撑在青石池沿,咒纹顺着水波爬向小林秋生脚踝。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他一眼,把酒壶里的酒分他一半。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没说话,低头一饮而尽。 酒的度数显然不高,入口反而有些清甜,不知道显光在和安倍晴明说什么,小林秋生便和两面宿傩喝起酒,一时间和谐得全然不似先前打过一架。 “之前那个女人……” 旁边的侍女见酒壶中酒尽了便犹豫着上前添温好的酒。 两面宿傩听到小林秋生的话,眸光敛了敛,凛冽起来的气势吓得本就怯懦的侍女手一抖,手中酒壶磕碎在青石上。 侍女脸色一白,连忙胆战心惊地磕头求饶。 实在不怪乎她如此害怕,两面宿傩的面相连带着四臂都叫寻常人看了发慌。 小林秋生感受到空气中浓烈的恐惧情绪,垂眸望向跪着的侍女,眸间失神片刻,眼尾诡谲的咒纹再度蔓延开来。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意识的缺失,前面几次在受到旁人强烈情绪干扰时他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靠在小林秋生身旁的两面宿傩看到他眼尾的咒纹眸色骤然一凛,伸手掐住小林秋生的脖颈。 汤殿蒸汽模糊了青年凉薄的脸,跟宿傩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差别很大: “是你啊。” 他说。 作者有话说: ---------------------- 尝试开始揭开一点子秋生的身世,和大爷大概是很狗血的重逢戏码[吃瓜][吃瓜][吃瓜] 题外话,显光掌控欲其实超强,掩盖在文雅气质背后传统贵族的恶趣味罢了(bushi) 第24章 “是你啊。” 小林秋生并不清楚两面宿傩为何要把同样的话说两遍,只是觉得对方掐住自己脖颈的动作让他有些不适。 人总是不习惯成为待宰羔羊的动物,尤其是在对面是威胁感极强的敌人时。 小林秋生于是眯了眯眼,扬起指尖咒力利落干脆地打向两面宿傩腹部獠牙。 两面宿傩没有躲,反而借着小林秋生手腕的动作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抵到青石上。 锋利的指甲抚过对方光滑的眼尾,本该有泪痣的位置此刻贴着式神皮,散发出令他作呕的檀香味。 “贺茂家连你的皮囊都换了?” 獠牙毫不留情地刺破秋生锁骨旧伤,两面宿傩浅浅勾唇,尝到封印术式的血腥味。 身后粗粝的石头硌得难受,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掌心咒力狠狠扎穿两面宿傩肩胛。 “这又是在闹什么?” 咒力激起水花的动静并不小,安倍晴明从旁边看过来,在看到小林秋生眼尾尚未散尽的一抹纹路后神色也怔了片刻。 召唤的蝙蝠式神及时截住两面宿傩的动作,安倍晴明的咒力迅速在雾气中炸开: “阁下此举未免有些失礼了。” 安倍晴明揽住秋生后腰的指尖泛起咒力,悄悄伸手探了探秋生后颈的咒力流动,在感受到微微滞涩的反弹力量之后神色暗了暗。 指尖轻轻摩挲过秋生后脖颈细密的咬痕: “道满法师……今日不同寻常。”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凌厉的咒力擦过安倍晴明眼尾: “要发情去隔壁鹿苑。” “晴明,不可如此待客。” 身后传来藤原显光沉稳的声音,他似乎终于看够了这场闹剧,缓步行至秋生身侧,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温热的指尖在秋生脖颈轻轻贴了贴: “今日是为鬼神接风洗尘,旁的不论。” “至于……鬼神大人,既然已经与天皇陛下达成交易,” 藤原显光含笑着看向两面宿傩: “如此行事,可是要提前毁约?” “契约?” 两面宿傩抬眸扫了一眼小林秋生: “怎么?藤原公觉得我在乎这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许讥诮,但听者不受丝毫影响。 “在乎与否都是阁下的选择。” 藤原显光脸上的笑天衣无缝。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定定看着小林秋生: “真是无趣,他们把你驯养成这个样子了吗?这么漂亮的容器,给藤原家当狗不如让我吃掉。” 果然还是忍不了吧。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涌动的咒力劈开宿傩身后的山石。 伸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浴衣,垂眸系好衣带: “那个什么鬼神,打一架吧。” 两面宿傩跟着他起身,懒懒散散靠了靠手臂: “去后山?” “嗯。” 小林秋生割破指尖召唤出飞行式神。 安倍晴明靠在温泉旁边,精致的狐狸眼眯了眯: “他们这样过去没问题吗?” “只是切磋罢了,晴明不必担忧。” 藤原显光神色淡淡,拿起岸边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盖住其上靡艳的红。 “在下尚有一事不明,” 安倍晴明抬眸看藤原显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杯上片刻,谦卑地躬身行了一礼: “还请藤原大人,为在下,” 下一秒,藤原显光手中玉杯彻底碎裂: “解惑。” 幽蓝咒力呈现出进攻态势,直直迎向两面宿傩。 宿傩的指尖顺势擦过小林秋生耳际,四道斩击将身后青松拦腰折断。 小林秋生后仰避开咒刃,足尖在山石上轻点。 “你的力量被削弱了。” 宿傩挡开秋生的攻击,猩红咒力缠绕住他的脚踝。 被拽向怀中的瞬间,小林秋生并指划过两面宿傩的咽喉,在其上留下斑驳血痕: “那个女人在哪里?” “女人?” 宿傩的语气有些慵懒,第三只手从身后钳住小林秋生后颈,指腹重重碾过他白皙的肌肤: “你是说……羂索?” 叫这个名字吗? 那个一而再再而三玩弄自己的女人。 “嗯,她在哪?” “她的行踪没人知道。” 四只手掌同时扣住秋生的腰,两面宿傩腾出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 “给藤原显光当了这么久的狗,也该醒了吧?明明这副身体每个反应……都在叫我的名字。” “你……”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避开他颇具压迫感的气息。 明明应该很讨厌这个人才对,可是为什么那种诡异的兴奋感,身体毫不掩饰的战栗悸动,都在反复提醒着他忘记的事情。 两面宿傩的獠牙刺破细腻的肌肤,肩膀上的刺痛鲜明到全然无法忽略。 小林秋生拧眉,毫不留情地扎向宿傩的腰腹。 随手擦了擦肩膀上的血,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流动,叫嚣着冲破束缚重见天光。 脑海传来一阵钝痛。 小林秋生抬眸,看见宿傩背后浮现出幼童的虚影。 面色苍白的小孩子将镇魂符贴在宿傩畸变的手臂上,随后蔓延开的大火把一切都烧尽。 后脖颈的血色咒印发出血红的光芒,烫得吓人,像是要在下一秒彻底冲破束缚。 两面宿傩抱臂看秋生,下一秒却看到本该破开的咒印重新黯淡下去,没入对方肌肤没了影子。 破除不了吗? 藤原显光,当真是好手段呢。 小林秋生眸间闪过一瞬茫然,抬头再看时已经重新回复清明: “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的吗?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两面宿傩扶了扶额,突然觉得不找到这人也挺好。 解决咒印需要时间。 他摆了摆手转身: “下次再谈。” “先说清楚。”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伸手接住对方往身后丢出的木牌: “你若是想找人,可去出云脚下的土地庙碰碰运气。” 手掌大小的木牌上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绮丽的符号似乎是什么文字,但一时间却也看不出什么确切的信息。 第30章 木牌上萦绕着陌生的与熟悉的咒力残秽。 一种和两面宿傩如出一辙,显然属于携带者,而另一种,似乎随着时间被冲淡许多,但依旧从木牌内部缓缓蔓延出来。 像是制作这个木牌的人留下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何处见过。 两面宿傩说可以去出云碰运气,这个木牌,属于那个区域吗?还是属于…… 那个女人? 待要细看,不知从何处飞来熟悉的白色纸。 小林秋生抓住正胡乱扑腾纸鹤,低头拆开看里面的内容。 安倍晴明的字迹相当清隽,只写了两个字: “鹿苑。” 小林秋生在刚刚进这个温泉行宫的时候就看到了隔壁院子里养的鹿群,大抵是连着后山一起养的,远远的可以看到公鹿的鹿角。 所以在开口时他才会说去隔壁鹿苑。 那个女人的事情让他觉得相当危险,他不想让显光接触到任何有关的事情。 安倍晴明俨然不是蠢货,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小林秋生下了山,走到鹿苑附近时四处都没有什么人,应该是被安倍晴明提前支开了。 理了理衣襟,小林秋生径直走进院子里。 安倍晴明站在院落东角看红梅,这会儿梅花开得正艳,缀满枝桠,带上几许星星点点雪色,煞是好看。 小林秋生走进去,随手推开一头咬自己袖口的鹿。 “道满来了,看起来小鹿很喜爱你呢。” 安倍晴明回头看他,伸手揉了揉小鹿柔顺的毛发。 “直接说吧。” 小林秋生抱臂看他。 “灵魂转移的术式倒是并不确定,但老师确实见过类似的事情发生。” 安倍晴明垂眸替他绾发,刚刚在和宿傩打斗的过程中小林秋生的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 “什么事情?” 小林秋生仰面看他,漂亮的暗紫色眸子映上雪色的苍白傲慢。 安倍晴明指尖顿了顿: “说起来也是巧合,二十二年前,老师家中侧室曾诞育一幼子。” “你的老师……是贺茂忠行?”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刚刚好像听两面宿傩提到过什么“贺茂家连你的皮囊都换了”之类的话。 他之前调查过安倍晴明的相关信息,应该就是那个贺茂家。 “是,” 安倍晴明重新给发带打了个结: “可叹那幼子天生异瞳,眼尾眼周尽是咒纹,生来就带不祥之兆,京都流传其为神明诅咒,因此被家族所唾弃。老师不忍幼子流落,于是四处寻求解咒之法。” 安倍晴明曾经远远见过那个孩子一眼,比雪女更冷的少年,清凌凌坐在离人群很极远的地方,孤寂得像是失去所有声音。 “京都贵族一贯重视血统传承,幼子尚未觉醒术式,贺茂忠行究竟是不忍幼子流落,还是为其他,他心知肚明吧。” 小林秋生嗤笑一声。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只淡笑着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出生后不久,贺茂家来了一位年轻女性咒术师拜访,她并不像出身于京都的正统术师,懂得的术式都非常奇怪。她同老师做了个交易,替那个孩子解开诅咒。” “她做到了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 安倍晴明摇了摇头: “没有,她每年都会过来,但第五年之后就突然消失了。那孩子后来觉醒了术式,据说相当危险,但我未曾见到过。可能是因为术式的影响,他天生身体孱弱,活到十来岁便病逝了。” 说话间安倍晴明眸色微暗,盯着小林秋生的眼睛看了看。 “所以呢?和灵魂转换的术式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后来重新来过一次,但再次再过来已经是全然不是先前的模样了,” 安倍晴明看向小林秋生: “道满应该清楚,咒术师的面容形体都可能随着时间或是通过外力进行改变,但术式和咒力从里到外彻底革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后来那副皮囊是什么样子的?” 小林秋生闻言眸色一凛: “额间是不是有一道类似于缝合线的东西?” “这个老师也确实提到过,因为那道缝合线确实有些不同寻常,老师在上面隐隐看到了束缚的气息,所以当时他还有印象。” 果然是她。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掌心: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听说孩子病逝的消息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再出现。老师觉得她行事作风过于……离经叛道,便不再与其有所往来,下令此事不要再外传。” 安倍晴明靠在梅树旁边,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清楚。 小林秋生感受到他周身一种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雀跃。 “那你还外传?” “或许……”安倍晴明突然俯身凑近:“不是外传呢。” 小林秋生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懒怠继续搭理这人的故弄玄虚,只随手推开他: “你什么意思?” “道满不觉得奇怪吗?你曾经有段时间的记忆,从脑海中消失了吧?” 狐狸眼的男人说话总有种莫名的蛊惑意味。 小林秋生被他这话弄得好笑,岂止是有段时间的记忆,他压根没有任何记忆。 “道满身上的咒印连我都解不开,道满不会真的没有怀疑过吧?” “显光大人,在给你下咒呢。” 作者有话说: ---------------------- 一点子俗套平安京修罗场场景,下章切回来~[吃瓜][吃瓜][吃瓜] 最近真的超级凉,把自己凉笑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25章 “下咒吗?” 小林秋生怔了片刻,听到前面五条悟催促的声音,随手揉了把头发: “来了。” 他确实知道自己对藤原显光的情感十足扭曲,但安倍晴明其人,说话总有些夸张成分在,应该不至于到下咒这种地步。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前面一家甜品店前朝他招手。 小林秋生带着加茂宪纪走过去,盯着五花八门的柜台菜单看了看。 “强烈推荐这家店的糯米年糕冰淇淋,蜜柑大福口味最佳!” 五条悟推荐的目光似乎很真诚。 小林秋生点点头要了一份,低头询问宪纪口味时眼睁睁看到五条悟一口气点了八份奶油蛋糕卷和半柜台的不同口味和果子。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看着他一次性摄入致死量的糖分,非常眼疾手快地拿下最后一份豆沙鲷鱼烧递给加茂宪纪。 “悟的术式消耗需要摄取大量糖分呢,虽然看起来比较夸张。” 察觉到小林秋生有些惊异的注目礼,夏油杰轻笑出声。 维持长期运转的术式和那双独特的眼睛需要消耗大量糖分确实很正常。 小林秋生点点头,低头尝了一口冰淇淋。 糯米团子冰冻之后入口还是很q弹,秋生眼眸微亮,默默抬头记住甜品店的名字。 “老子哪有吃这么多,明明都是带给硝子的伴手礼!” 五条悟随手塞夏油杰一嘴蛋糕卷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略有些夸张的大盒子,难得在心中同情家入硝子一秒。 话说这个伴手礼伴得可以把家入牙都甜掉吧。 磨磨蹭蹭回到高专已经是下午,刚走进去就被夜蛾正道扣回教室。 小林秋生抱臂看着俩嚣张得二五八万的dk此刻乖得像鹌鹑一样乖乖跪坐在地板上,犹豫了几秒要不要也坐下来保持统一造型。 还没来得及思考完毕就被身旁的五条悟拽下来。 加茂宪纪见状也跟着乖乖跪坐下来。 家入硝子欣赏了一眼这道齐刷刷的风景线,低头象征性地从盒子里拿了块樱饼咬了一口。 果不其然被腻得眯起眼。 “街道办事处的损坏公物投诉信,” 夜蛾正道把一摞信封摔在桌面,又拍出一张纸: “总监部的问询通知,原因是指控你们执行任务期间私自泄露委托人信息,说清楚是什么情况吧。” “众所周知街道办事处一向喜欢夸大其词,夜蛾老师不要在乎这些不重要的细节啦!” 五条悟眨了眨他漂亮的大眼睛。 “细节?细节就是那边连路都塌了!” 夜蛾正道伸手给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记暴栗,大抵是看在秋生刚刚来的面子上收了手,让他得以幸免于难。 小林秋生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夜蛾正道一眼,默默拉着加茂宪纪挪开两步。 “连帐都不放又在打架,悟,杰,还有秋生,每人三千字检讨,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路口那边没有监控录像吧?” 夜蛾正道随手把手机丢到桌子上。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 第31章 “检讨……我吗?凭什么……” 空气凝结了几秒。 小林秋生看到旁边五条悟欠欠地对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秋生刚要起身动手就被身后的加茂宪纪拉住袖口: “兄长大人冷静。” 小林秋生睨了宪纪一眼: “他在命令我。” 加茂宪纪依旧死死拽着秋生袖口不放,脑中灵光一现想出个借口: “但是夜蛾老师他……他知道天元大人的下落呀。” 小林秋生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觉得似乎很有道理,又重新坐回去。 夜蛾正道于是依旧觉得高专的前途一片黑暗: “看看网络上的消息,谁干的?” 小林秋生顺着夜蛾正道的话低头看了一眼他刚刚丢在桌面上的手机,上面浏览的网页正显示某政府高官山本涉嫌巨额公款挪用的指控。 那人的脸很好认,小林秋生只在之前扫过一眼,现在就轻易认出来了。 网页大致报道了当年墨田旧川崎医院废弃的全过程以及管理层的黑暗丑闻,连同山本家近十几年在政坛的腌臜事一并公诸于世。 都是星野绫子收集的信息,因为绫子本身的影响力和东京塔那边的传媒的引导,目前在境内引发了巨大民众舆论压力。 加之加茂家的势力在身后保驾护航,确保了这些信息不会被提前封锁下架,事情自然可以酝酿开。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最后一行: “目前相关涉案人员已经押送相关部门处理。” “星野小姐原来做了这么多事呢。” 夏油杰低头盯着屏幕上的信息,轻声叹了口气。 他想起小林同学之前发给自己的相关案件信息,人的善与恶,究竟要怎样清楚地辨别? 有时候人远比咒灵危险复杂得多。 即便是作为咒灵的骸钟,也会为了星野小姐生前的执念拼上所有。 可普通人却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倾轧同类吗…… 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浅淡忧郁情绪,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下意识扫了夏油杰一眼。 “恶有恶报啦,夜蛾老师不要在意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嘛!” “是我。”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夜蛾正道看了一眼理直气壮的秋生和插科打诨的五条悟,头疼地扶了扶额: “总监部要求你们下午过去接受高层问询,分校的辅助在外面等。” “又是问询,难怪刚刚在外面有看到奇怪的人。” 五条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尽量不要打起来。” 夜蛾正道看着他的背影只交代了一句。 总监部那边和政府高官的勾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因为总监部和东京校之间的关系一向说不上好,现在说是故意找茬也不为过。 这次问询会总监部高层甚至拒绝了他和樱井校长参与旁听的申请,不知道又准备了什么手段。 “知道了夜蛾老师,不会打起来的。” 夏油杰在夜蛾正道面前笑得很乖,下一秒刚踏出门槛就被五条悟毫不留情地调侃: “杰你好像那个什么斯文败类”。 然后当场把操场轰得一阵尘土飞扬。 小林秋生熟练地躲他们三米开外,回头嘱咐了宪纪几句让他等着就行。 总监部的辅助人员在门口等,小林秋生走在最前面。 为首那人见他们过来便朝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应当是经验老到的外勤人员,收到眼神示意后就立刻向前走了几步,围成个小三角将他们围起来。 搞得好像这样就能围住他们一样。 “问询会在下午三点召开,时间紧迫,希望三位同学能够配合一点。” 辅助人员脸上的笑相当从容。 “配合配合,老子哪次没配合你们啊。” 五条悟率先一步拉开车门进去。 辅助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小林秋生有些疑惑,坐到后座后听到夏油杰含笑的解释: “悟在上次问询会上弄塌了问询室的房顶。” 小林秋生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说起来总监部的烂橘子怎么连秋生也一起抓?按理来说加茂家的人不会这么做吧?” 五条悟懒懒散散靠在后座,脑袋枕到双臂间窝成一团,活像一条身长一米九的长条猫。 这话显然是问的前面开车的辅助监督,对方很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只打着官腔回答五条悟挑衅的问题: “总监部只是为了维持咒术界的稳定安全存在,自然不会对任何人有所优待。” “话虽如此,但总觉得总监部如果不存在,咒术界会更加安全稳定呢。” 夏油杰笑吟吟说出最讽刺的话。 五条悟懒懒伸手和他击掌。 “加茂家?”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是啊,秋生不知道吗?总监部这种地方,一向是御三家说了算的嘛,毕竟连咒术总监都由御三家提名了。” 五条悟摆摆手。 难怪之前加茂家的人说家族和总监部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那么同为御三家之一出身的五条悟呢? 小林秋生看向身旁的五条悟: “那五条家呢?你为什么过去?” “因为老子一直没按他们想的路走咯,所以五条家也不会按他们想的路走,自然就会被排斥在外,不过这也不重要啦。” 所以目前的咒术总监部也是加茂家和禅院家一手掌控的地方。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窗外,他对咒术界的这些斗争并不在意,问一嘴纯属打发时间。 听了他们讨论的辅助心中更加没底,显然很怕在路上再出什么幺蛾子,一刻也没停留地开过去。 或许是吸取了上次被五条悟弄塌屋顶的惨痛教训,这一次总监部的高层把问询会的地点选在了地下二层的审讯室。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周遭阴暗的环境,讥诮地笑了笑。 瞧着不像是问询会,倒像是审讯犯人。 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几个年岁很大的老头,穿着很是正式的深色和服,像是活了几百年的活死人。 辅助走在前面,小林秋生只听见他鞠躬低声唤了一句什么“大人”,便默默退到旁边站好。 坐在最中央的反而是个穿着西服的年轻男人,格格不入地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玩杯子。 五条悟和夏油杰进去就和那人打了招呼: “樱井校长。” “我说樱井,再捣乱就叫人把你轰出去。” 右边的长胡子老头终于还是没忍住,重重把杯子一摔。 被叫做樱井的男人闻言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嚣张的姿态,理了理不存在的衣服下摆坐直身子慢悠悠开口: “乐岩寺校长,不要这么大火气啊。我们学校的学生我都很了解,都是很好的孩子。 五条和夏油一向都很青春洋溢,是咒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新来的小林同学就更别说了,也是非常乖巧听话的孩子啊。” 乐岩寺闻言睨了他一眼,只看向站在对面的三人组,眼见小林秋生已经非常不在乎他人目光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确实听话,是只听自己的话吧?” 樱井凉介轻咳两声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针对本次任务失败,委托方信息泄露造成重大损害的事实,经现场和相关监控调查,合理怀疑你们三人中存在有人刻意设计导致山本裕树遇害并引导舆论发酵。经总监部高层讨论一致决定对你们展开调查与进一步处理。” 老头的话说得振振有词,小林秋生眯着眼靠在桌边,隐隐听到旁边的人在附和他的话,只是不大听得清究竟在说什么。 他有些烦躁于这些人说话的含糊不清,迷迷糊糊瞌睡过去。 意识飘忽片刻,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睁开眼对上夏油杰的脸。 “小林同学?” “嗯?” 小林秋生眯眼看他,周围在他清醒的那一刻变得鸦雀无声。 “对应于精神体的术式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呢,难怪秋生会这么容易犯困。” 夏油杰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替秋生找补一句。 秋生抬头看到樱井在憋笑,五条悟连憋都不憋。 “说到哪了?是我做的。” 他的语气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 对面几个老头面面相觑,脸色显然都不是很好看。 “这……秋生同学要不要仔细想想是不是遗漏了什么细节呢?毕竟就我们在潮音艺术馆一楼连廊看到的监控画面来说,秋生同学在山本先生死前才刚刚到达现场几分钟,几乎不具备设计谋害山本先生的时间。” 辅助监督连忙出来找补,脸上挂着不尴不尬的笑: “更何况秋生同学和总监部高层一向没什么利益冲突与矛盾,没有任何动机做出谋害山本先生让总监部难做这样的事不是吗?” 第32章 说话间辅助监督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五条悟和夏油杰。 大概意思意思是那两个才是有冲突和矛盾的,加茂家的少主就不要来掺和这档子破事了。 但小林秋生显然没有领会到他眼神里的深切含义: “想杀就杀了,这是我觉得正确的事。” “还是说你想听到我说什么答案?” 说话间秋生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小臂,想着早知道就不这么趴着睡了。 “这……” 辅助监督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乐岩寺。 之前也没人告诉过他加茂家的少主会突然发难啊! 明明可以按照原计划把事情全都推到另外两个身上的。 见乐岩寺校长冲自己点了点头,辅助监督才重新稳了稳心神道: “这也不能单单听信秋生同学的一面之词,毕竟秋生同学你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讲求同学情谊呢,我们能够理解秋生同学的心情,但也不能因为这个而包庇真正犯下过错的人啊。”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 同学情谊? 他们吗?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鬼话啊? “哇,想不到才认识两天秋生和我们的同学情谊就已经这么深了呢!” 五条悟闻言随手勾住夏油杰的肩膀: “杰,老子就说我们人格魅力超绝的!” “是呢,” 夏油杰面不改色地低头喝茶,嘴角带着几许淡淡的笑: “总监部的大人们想给我们安上谋杀罪名不妨直说,想让小林同学改口看起来并不算件容易事。” 辅助监督今天受到第n次打击,奈何作为天选打工人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之前就准备好的台词: “是这样的,我们在现场调查的监控显示是这位夏油同学当时离山本先生距离最近,加之又是咒灵操术持有者,非常有可能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对咒灵骸钟进行刻意引导。 而且在夏油同学的通信设备上也确实发现了有关受害人的信息资料。”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请问总监部这群人还能更扯一点吗? 好像不带脑子在说话。 且不说咒力这种东西不能凭距离来判断,就算真的是这样,监控里他离山本裕树起码三米远。 而通讯设备,只检查内容不检查发信人的吗?真的不觉得有些太离谱了吗? 难怪悟平时把总监部的烂橘子挂在嘴边呢。 理解了。 “嗷,原来这次是冲着杰来的,杰什么时候得罪总监部的烂橘子们了吗?” 五条悟懒懒散散靠在他旁边。 “并非得罪与否的问题,无论如何我们希望夏油同学能够配合总监部的调查,如果没有问题,自然会还夏油同学一个清白的。” 辅助监督战术性地推了推眼镜,天知道这番话有多扯淡,他感觉他掌心都是汗。 “我说,你们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 ---------------------- 三人组belike:踢到我你算是踢到铁板啦~ 第26章 小林秋生的语气有些冷。 坐在上首的几个长老闻言对视一眼, 只在心间暗骂刚刚加茂真治那老贼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提前知会一声,只知道在那里笑眯眯装好人。 如今他们总不好真的处置了加茂家的少主吧? 难办的事情全都丢给他们做了。 小林秋生站起身: “我从楼上下来时身上沾染了星野绫子的咒力残秽,被星野长期豢养的咒灵骸钟对此具有强烈敏感度, 在我出现之后它意识到了星野的死亡,在被拔除之前完成了星野杀死山本的遗愿。 事情就是这样, 没有别的遗漏需要补充。” 而秋生因为信任星野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并在看到星野给出的资料之后如那个女人所预料的一样选择了帮助星野。 因为在他的正误观里, 山本裕树是应该走向死亡的个体。 “这……总而言之, 也不能凭秋生同学一个人的话做判断……” 辅助监督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那边不动如山坐着的总监部大人们。 “一切都要经过具体调查才能下决断,在此之前,总监部依照规定扣留夏油杰。” 旁边的长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图穷匕见。 “啊,简而言之就是说,总监部的诸位大人们并不在意真相如何, 只是单纯想把我们夏油同学留下来是吗?这有些不对劲了吧? 我还在这里, 就忙着强行扣押我们学校的学生, 搞得好像我死了一样。” 樱井凉介凉凉开口嘲讽。 五条家的六眼和加茂家的少主都动不得, 于是就把主意打到剩下的一个非家系术师上了吗? 总监部的做派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可笑。 “樱井你给我适可而止!” 乐岩寺睨了他一眼: “同意你参加问询会的申请就已经是极限了。” “该适可而止的是你们这群烂橘子吧?这么急着把杰扣下来,该不会高层有人暗恋杰吧?” 五条悟轻嗤一声。 夏油杰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轻轻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动作。 “我可以配合总监部的调查。” 夏油杰脸上挂着往常一样的笑,五条悟站在他身边,刚想开口说话就看到他给自己递了个眼神。 “还是夏油同学善解人意,我们一定会调查清……” “既然并不不在乎真相,叫我来这里的意义是喝凉茶吗?” 辅助监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林秋生打断。 他抬眸扫了一眼那边的总监部老头,径直向门外走去。 站在门口守着的人刚要动手阻拦就被他一瞬间冷厉起来的眼神震慑住。 “事情和他无关, 让他离开吧。” 身后不知道哪个人开口说了一句,小林秋生从守着的两人中间走过,径直上了楼回到院子里。 他并不在乎这场无聊问询会的目的和结果, 归根到底五条悟夏油杰连同那个他们口中的樱井校长,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需要他来操心结果。 小林秋生之所以走出来,是因为在这个建筑附近,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极为熟悉的气息。 像是某种术式留下的印记,或是类似于咒力残秽之类的东西。 只不过在刚刚来到这个区域时他直接下了楼,此后在地下二层的半封闭空间内人员数目过多,混杂在一起那股气息反而变得寡淡许多。 这个气息,是他曾在两面宿傩交给他的那个木牌上感受到到过的。 现在疑惑也该解开了。 那个叫羂索的女人……在这里曾经出现,或者,现在就在这里…… 小林秋生寻着咒力气息走到后院。 总监部的后院是相当典型的日式传统风格,和加茂家的建筑风格相差无几,只是没那么繁冗华丽,多少还是带了些现代元素。 后院零零散散只守着几个人,应该是大部分人都调去守前面和地下室防着他们几个了,后院反而显得有些空缺。 小林秋生只懒懒勾了勾指尖,咒力涌动着就将那些守在这的人弄晕过去。 控制精神体的咒力方便之处就在于此,对于精神力或咒力低于自己的存在,不需要任何技巧就可以轻易实现碾压。 尤其是在对方毫无防备的状态下。 小林秋生走到后院门口,从左侧开始一个一个推开障子。 总监部的人心也确实很大,这么几个人守着后院也不设置一些防盗措施。 前面几个门内都空无一人,小林秋生几乎一无所获,只能感受到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咒力残秽在整个院落弥漫,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在实现灵魂转移的术式结束之后,换掉的皮囊应该会对那个施术者自身的咒力气息造成很大程度的掩盖削弱。 小林秋生捻了捻指尖的灰尘。 看样子羂索在千年之间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向他人隐瞒自身身份的。 只不过因为秋生使用的一直是关于精神体拘限的术式,天然和灵魂相关联,导致他对于咒力气息比旁人更加敏感。 再感受一下吧,应该能找到的。 小林秋生闭了闭眼,感受着整个院落的咒力流动。 只需要一点点外露的信息,只需要找到一个,最为浓烈的位点。 再次睁开眼,秋生眸间闪过一丝暗芒,径直走向最右边角落的和室。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右侧的和室都统一落了锁,大概是储藏着什么重要东西的缘故。 第33章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看花纹繁复的古铜锁,伸手点了点锁扣。 “秋生!” 还没来得及把锁撬开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林秋生回过头,看到五条悟站在院落门口朝自己走过来,边走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倒得歪七扭八的总监部的守卫们。 “有事吗?” 小林秋生重新看向手里的古铜锁,应该是施加了咒力束缚的东西,目测无法徒手掰开。 “杰说想看看总监部的烂橘子们究竟想干什么就乖乖跟着他们过去了,老子就来找秋生了!” 五条悟一只手搭上秋生的肩膀,好奇地看着他摆弄锁。 “总监部的人有备而来,他这么贸然跟进去,小心最后玩脱了。” 小林秋生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五条悟的自来熟,随手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用咒力削尖了往锁孔里怼。 和五条悟交流最为愉快的一点大概就是这人对所有荒诞事情都接受良好,甚至这会儿看到他在撬总监部后院的锁也懒得问一句为什么。 虽然毫无边界感但超级省事呢。 “玩脱了?应该不会吧,杰一向很靠谱的,” 五条悟俯身看了看锁孔,整个铜锁上面附着的咒力流动都在澄澈的苍蓝眼眸间变得无比清晰: “秋生在撬锁吗?这个锁应该是附加了特殊的咒印哦,可能很难撬开哦。” 小林秋生拿着木棍往最里面捅了捅,果然感受到咒印造成的阻力。 不得不承认六眼确实是十足方便的工具,不过…… 小林秋生控制着包裹住木棍的咒力与整个铜锁上咒力的流动保持契合。 “咔哒”一声,锁开了。 “啊,差点忘了秋生的术式本来就是精细操作的,老子的‘苍’就很难控制攻击范围。” 五条悟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铜锁难免有些感慨,但下一秒他就和秋生一起见证了锁落下之后在整间和室外围升起的结界。 “烂橘子们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啊!竟然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防备措施。” 五条悟一脸不解。 小林秋生伸手碰了碰那层结界一样的东西,很明显有种阻力在排斥他的靠近。 ----------------------- 作者有话说:一拽到底的秋生[狗头] 第27章 另一边。 地下二层的人员散场后夏油杰跟着总监部的人上楼进了另一间和室。 和室内部的布置相当素净, 看起来囚禁的环境还不错。 夏油杰自娱自乐地想了想。 他看着带自己进来的工作人员锁上门走出去,透过障子上的和纸还能隐隐看到外面守着的人影。 夏油杰径直走到内室案几边,这地方应该很少有人来, 案几上都积满了灰尘。 “有人吗?” 愣神间从屏风后面传来人声,夏油杰有些怔愣, 抬眸看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年轻女孩。 是他之前见过的人, 隐隐还有些印象。 京都校的一年级生黑羽纱织, 之前在交流会上见到过。 黑羽纱织和夏油杰之前见到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差别, 穿着传统日常和服,长发高高挽起,只是隔了小半年没见面换了个发型,额前整齐的刘海垂到耳侧,反倒显得乖乖的。 “是你啊夏油。” 黑羽纱织似乎也有些惊讶于夏油杰的出现, 挽起和服下摆在他对面坐下: “我都要无聊死了, 还好你出现了。” 夏油杰轻咳两声:“是呢。” 话说黑羽一直这么活泼吗? 之前怎么没感觉到, 一直以为是高冷型的呢。 “你怎么也在这里啊?也是总监部的人抓紧来囚禁的吗?” 黑羽纱织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茶。 夏油杰有些怀疑那个茶壶是不是积了三尺厚的灰,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甚至连水都还是热的。 接过黑羽纱织递过来的茶杯,夏油杰还是没能卖出那道坎,只端着茶杯顿了顿: “黑羽刚刚说也?你也是被总监部的人关进来的吗?因为什么原因呢?” 他敏锐地察觉到黑羽纱织口中的“也”字,或许能从黑羽身上得到一点关于总监部下一步动作的线索。 “是啊,”黑羽纱织轻声叹了口气:“夏油还记得奈美吧,她死了。” 夏油杰握住茶杯的指尖紧了紧。 死了……吗? 日向奈美,交流会上见过的, 相当热情活泼的女孩,虽然被悟的术式打击得生无可恋但结束之后还是会很开心地跑过来一起张罗烧烤。 “都是因为那群人,奈美是被那群人亲手害死的……” 黑羽纱织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里甚至于夹杂了几许几乎不加掩饰的恨意。 “那群人?” 夏油杰微微蹙眉。 “是的,” 黑羽纱织再次抬头时眸间隐隐闪动着泪光: “我和奈美在执行完任务的回程途中遇到常年盘踞在那个村庄的咒灵,村长请求我们拔除它让村庄恢复正常,但……” “但在拔除咒灵的过程中,我们没有发现整个村庄都是将那个咒灵奉做邪神供养的愚民,他们与咒灵勾结,谎称家中孩子失踪,把奈美骗上了祭坛。 奈美一直对人没什么防备,一心想救下那个孩子……被咒灵贯穿了身体……” “夏油……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杯中的水凉透了。 夏油杰眸色微怔,没有直视黑羽的眼睛: “所以你……对那个村庄的人动手了?” “是……他们全都该死,但我还没来得及杀掉他们,就被总监部的人带回来隔离了。” 黑羽纱织透过被子里的茶水看清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 “我们从进入高专开始就被人反复教导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平凡的非术师,但走上这条既定的道路是否就真的正确呢?懦弱的愚民是否真的值得我们用性命去保护……” 夏油杰从前其实并非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只是家庭和学校的教育天生赋予他保护弱小者的本能。 他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的黑羽纱织,一时间甚至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安慰对方,因为即便是他自己也觉得十足苍白无力。 “砰!” 思考措辞间身后的院子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夏油杰立刻召唤出虹龙护住黑羽纱织,转身警惕地盯着后面。 只见整间和室的后墙全都被轰得稀碎,五条悟熟悉的咒力气息溢满整个空间,好在伴随着小林同学的咒力牵制,将攻击范围缩小了很多,否则应该会把整栋楼震塌。 夏油杰松了口气,抬手捂住口鼻躲开呛人的灰尘。 五条悟和小林秋生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门的后门走进来,无下限完美地隔绝了四处飞扬的尘土。 小林秋生第n次觉得五条悟的术式何其方便,简直像是作弊一样的存在。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五条悟抱臂盯着和室后门的结界看了几秒,决定来一发“苍”试试效果。 小林秋生非常不理解他为什么对于别人的事如此热衷,但考虑到上次和五条悟打架的时候直接轰塌大半条路的情况,这次要是再来一发“苍”可能会把整间房子都轰掉,届时夜蛾正道必然会发飙。 小林秋生并不想再陪五条悟写一篇三千字检讨,于是及时伸手阻止了他: “放空你一部分的意识给我,我应该能够控制你术式的打击范围。” 尝试的结果相当成功。 小林秋生对于咒力输出的精准把控几乎是刻入骨血的本能,丝毫不受记忆消失的影响。 “没想到真的能一次性成功啊,说起来对咒力攻击范围的精准把控,确实像是加茂家的传统术式特性,” 五条悟一面和秋生感慨,一面朝里面的夏油杰挥了挥手: “杰,我们来救你啦!” “没想到这里藏着的是杰啊,还以为总监部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呢~” 五条悟显然有些失望。 小林秋生站在门口抬眸扫了一眼旁边另一间被余波震开的和室,瞥见里面不同架子上满满当当摆着的刀刀剑剑,看样子像是忌库之类的地方,封存起来也确实很正常。 “所以我是什么很不重要的东西吗?”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 “老子可没这么说,杰在这里干嘛呢?等长草吗?所以有没有看出来烂橘子们想干嘛啊?” 五条悟走进去看了看破烂的和室环境。 “悟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我刚刚是和黑羽在……” 夏油杰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虹龙和黑羽纱织,却只看到了孤零零盘着柱子的虹龙,黑羽纱织的影子都不见一个。 第34章 “黑羽?黑羽怎么了?” 五条悟见他愣神便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没什么。” 夏油杰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口。 小林秋生从门外走进来,盯着桌上的杯子看了看,这就是最浓烈的气息所在。 羂索…… 秋生捏紧掌心四处看着,还没等他找出羂索的踪迹外面就吵吵嚷嚷来了一群人。 樱井凉介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先总监部的人一步冲出来,看着破破烂烂的和室和隔壁忌库“啧啧”两声: “真是不巧呢,大晴天劈下来个雷,把总监部的后院都劈烂了。” 说话间他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乐岩寺的肩膀: “果然人还是不能走太多亏心事的你说对吧,乐岩寺校长?” 乐岩寺掐着胡子的手紧了紧。 你听听这人说的是人话吗? 樱井凉介忽视周围总监部那群人难看的脸色继续悠悠开口说话: “五条啊,小林啊,还有那个被关起来的夏油,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雷劈下来不阻止呢?心怀不满而不作为,这很不好。” 睁着眼睛说瞎话谁还不会了? 五条悟发出今天的第n次爆笑,这次是和夏油杰一起靠着柱子笑。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并不太想搭理这个荒谬的世界,一心只想找到羂索。 “好了,三位同学,犯了错就要改嘛,尤其是那个夏油啊,现在就有个好机会让你们将功补过。 岩手那边出现了特级咒灵,是夏油的家乡吧?正好你带着他们两个过去处理一下这个任务。” 樱井凉介朝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开溜。 总监部为首的长老本来还想开口阻拦,看到前面废墟之间的人影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只好忍下这口气不再出声,由着三人从眼皮子底下离开。 小林秋生眯眼看了一眼和室,没有再说话。 岩手县,是他在卷轴上看到过的下一个咒灵曾经出现过的地点。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卷轴上给出的情报基本上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找不到羂索,那就先彻底恢复记忆和力量。 樱井凉介看着他们三个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当即就要拔腿开溜,奈何被早有防备的乐岩寺抓住衣领拽回来: “赔钱。” “我说乐岩寺校长,你这人管的真的很宽,总监部的人都没说要我赔钱来着,你们现在沆瀣一气都不背着人了吗?” 樱井凉介继续开口插科打诨。 “乐岩寺校长,关于秋生君造成的总监部损失,加茂家会照数补偿给总监部的。” 气氛凝结了一瞬,加茂真治不知何时从已经倒塌的废墟中缓缓走出。 他的走路与说话方式一直带着旧贵族的阴柔雅致气,说起话来轻飘飘的,但整个总监部没人会无聊到与他作对。 “现在,请安静些吧,诸位。” 加茂真治笑吟吟关上左侧和室的门走了进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他全然不在乎外面的人会怎么想,只是走进和室内部,躬身向坐在里面的年轻女人行礼问候。 黑羽纱织就坐在榻榻米上发呆,见他进来轻笑着擦了擦眼尾尚未褪去的眼泪: “回来了?见到秋生了吗?” “嗯,他成长的很快,快到出乎我的意料,是我没有安排好事情的问题。非常抱歉,没想到他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您的存在,险些暴露一切。” 加茂真治在她对面坐下。 黑羽纱织低头慢悠悠喝茶: “不必介怀,这不是你的过错,毕竟自千年前而来的强大术师,对于咒力的敏感程度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加茂真治微微蹙眉: “方才被秋生提前打断,您……说服夏油杰了吗?” “质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了,人类总是这样愚蠢的生灵,总以为自己最清醒最理智,稍微思考一下就好像明白了世界一样,可实际上,” 黑羽纱织低笑出声:“明明是愚昧的蠢材嘛。” “可惜我们道满,明明拥有那样看透生命本源的能力,却总是不按照我的想法好好发展呢。” 她的语气有些遗憾,加茂真治闻言终于抬眸看向她: “像他那样天生不祥的怪物,怎么会懂得大人考虑的事情有多么伟大呢。” “嗯?”黑羽纱织挑挑眉看他:“真治很少这样说话呢,看起来还是对上次秋生烧掉你心爱画卷的事情耿耿于怀啊。” 加茂真治垂眸,脸上看不清表情: “画倒是其次,只是辜负了大人留在上面的咒具。” 那些能够时时刻刻观察加茂真治一举一动,连同细微咒力与情绪变化的眼睛,被小林秋生一把火烧掉了。 “这么遗憾吗?” 黑羽纱织轻笑着抚过他的脸颊: “我以为真治会很开心呢,如果真治想要的话,我其实可以再送真治一个的。” “不用了……” 加茂真治眸色微暗,开口转移话题: “如今秋生的力量已经恢复大半,在最终结果出现之前,可能很难掌控。” 黑羽纱织见他转移话题也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他的太阳穴: “要用脑子想啊真治,人总有软肋的嘛。 ” “是。” ----------------------- 作者有话说:我有罪,写着写着把娟子和真治写出点病娇cp感了(叉出去)[托腮][托腮][托腮] 第28章 “咒灵出现在岩守县西北部的蛇ヶ谷村, 往前面再开大概两公里车就开不进去了,剩下的路或许夏油同学很熟悉?” 织田一面开车一面注意着周围有些险峻的盘山道。 夏油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熟悉的山路: “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但大部分地方还是熟悉的。” “这就是杰的故乡啊,之前老子都没听杰提起过, 这次应该带老子和秋生好好逛逛吧?” 五条悟靠在车窗边看着飞速闪过的造型奇特山石, 一头白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初中开始去了县城的学校, 就不住在这里了, 要逛的话可以去县城,山里夏天蚊虫毒蛇都很多呢,” 夏油杰轻笑: “虽然咬不到悟,但小林同学应该会很困扰。” “切~蚊虫有什么好怕的,秋生说是吧?秋生?” 见对方没有反应, 五条悟伸手隔着夏油杰从背后捏小林秋生后脖颈。 小林秋生回头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倒不是真的怕什么蚊虫毒蛇, 只是从车开进这个山区开始, 他心间就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无比熟悉的感觉, 好似这里的一草一木的格局造型,都曾经在记忆里留下痕迹。 “说起来,杰,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树和我们去年执行任务去出云看到的八云椿特别像?” 五条悟没能得到秋生的回应倒也司空见惯,他在对着窗外发呆时越看越觉得山上的椿树非常眼熟,简直和之前他和夏油杰在出云拔除咒灵时看到的八云椿一模一样。 连造型都一样风格奇特。 当时他还相当感慨,特意拍了照留念。 “这就是了,调查结果显示岩手西北部的偏远村落大多数有信奉蛇神的偏好, 模仿出云的‘八岐大蛇’也很正常呢。” 织田一面搭五条悟的话一面费心把话题从旅游拐回任务上: “其实这个任务拖了有一段时间了,前些天我们北部的多名‘窗’在岩手西北部山区探测到高浓度咒力残秽。 当地几位旅游的游客在临时起意拜访村东一座土地庙后疑似出现精神崩溃现象,反复重复着‘白蛇吃人了’的呓语。经高层判定为‘疑似特级咒灵’, 但因情报不足迟迟未派遣一级术师前往。” 说到这里织田叹了口气。 咒术界高层一向如此,“白蛇”伤人事件在岩手附近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这次如果不是樱井先生提起夏油同学的家乡在这里,恐怕咒灵拔除还需要拖很长一段时间。 原因也很简单,偏远山村出现的咒灵对高层造成不了任何影响,解决咒灵还不如他们玩权斗来得有意思。 “白蛇吃人吗?” 夏油杰神色微怔,轻轻闭了闭眼。 小林秋生隐隐感受到几许情绪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对这个白蛇的传说以及村中的土地庙也比较感兴趣。 经过前几次遇到咒灵的经验,秋生在现代解决的咒灵似乎都和平安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骸钟和有马温泉山上的那座铜钟,引发炁噬的栗原修平与显光画室内形容诡谲的画卷。 第35章 甚至于最初在无意识状态下拔除的饥馁,在他查找的平安京相关资料里,也隐约对应了平安京时代席卷日本的大型饥荒事件。 而这一次的白蛇,和先前安倍晴明提到过的出云的八岐大蛇或许也是关系匪浅。 “到了。” 织田停下车起身: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啦,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夏油杰关上车门勉强挂了个笑:“辛苦织田小姐了,周末还要过来帮忙。” “要说还是你们比较辛苦呢,”织田摆了摆手:“这次记得放账哦~” “知道了知道了!” 五条悟径直走在了最前面。 大抵是前不久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山林里的空气相当清新。 小林秋生跟着夏油杰拐进旁边的山道,盯着灌木丛看了几秒,刚走出几步果然就感受到不可忽视的阻力。 把袖口重新扯回来,秋生果断地将宽大的下摆拢回怀里,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配上他面部表情的神态更显荒诞。 于是乎一路“沾花惹草”的五条悟回头看到他一次就笑一次,笑到最后如果不是夏油杰拦在中间秋生能把山给劈了。 “无论如何先把任务解决吧。” 夏油杰无奈地笑着拨开灌木丛钻进去。 小林秋生就着前面的光亮,隐约看清几座小房子的轮廓。 “应该就是这里了。” 顺着夏油杰的话,小林秋生随手用咒力挡开头顶乱七八糟的枝条,在重新回到开阔的露天环境后呼吸都顺畅许多。 看上去非常正常的乡下偏远村落,这会儿正是傍晚时分,零零散散的老式建筑映照在夕阳下,倒影出几处寂寥的阴影。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村落,依旧是对道路更加熟悉的夏油杰打头阵。 来之前织田说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通知村民配合调查工作,这个点警方和村长应该会在村东头的广场上等他们。 进入村界之后小林秋生才隐隐领会到织田口中“探测到的高浓度咒力残秽”究竟是什么含义。 非常粘稠的咒力浸透了所走的每一步道路,比从前几次看到的咒灵都要粘腻。 很难受,非常恶心的难受。 秋生微微蹙眉,对上身旁五条悟顿住的脚步。 五条悟盯着山道两侧的鸟居看了片刻,骤然扭曲成蛇骨状的鸟居木柱上密布焦黑指痕,每道痕迹都在缓缓渗出暗绿色黏液: “什么啊,这里是捅了蛇窝吧?杰以前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我之前……”夏油杰的脚步顿了顿:“只来过这里一次,小时候生了场重病,母亲带我过来祈福的。” 小林秋生扫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这人摆明了从进到这个村子里开始就不对劲,偏偏五条悟在这方面好似天生缺根筋。 没关系。 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秋生长舒了一口气,抬头却迎面被两个打闹的小男孩儿撞了满怀。 扯了扯嘴角把人拎开丢到旁边。 好了,现在有关了,他果然很讨厌小鬼头呢: “小鬼,离我远点。” 小孩子看着年纪很小,乍一见到秋生他们几个穿着怪异的外乡人似乎有些害怕,怯生生缩到旁边。 小林秋生扫了刚刚撞到自己怀里的孩童一眼,抬腕拔除了附着在他眼眸附近粘腻蠕动着的白色小蛇咒灵。 孩童黑漆漆的眼眸亮了一瞬,似乎是有些惊奇般湿漉漉地看向秋生。 “说着离远点还不是出手了,秋生是心软怪吗~” 五条悟搭上秋生的肩膀凑近看了看那个孩童的眼睛,常年被蛇形咒灵寄生的载体,用不了几年眼周就会因为挤压变形彻底失明。 这个村子,果然很奇怪啊。 “天要黑了,回家吧。” 旁边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孩显然警惕心更强,小声在刚刚的孩童耳边说了句,拉着他就要走。 小林秋生转过身,身后的袖口被人轻轻扯了扯,带着些温热的小手就着他停顿的动作往他掌心塞了个小东西。 秋生回过头,那个孩童已经被同伴拉着走出去了好几米。 掌心的东西触感很粗糙,隐约是个球体形状,秋生随手将东西拢进袖口,跟上前面夏油杰他们的脚步。 广场离村口并不远,或者说可能是村子本身规模就不大的缘故,几分钟就走到了。 穿着警服的两个警察正和身形佝偻的老者说着什么话,脸上的表情远远瞧上去并不很好看。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们立刻噤声看过来。 “我们是东京联系过来帮忙解决问题的,请问是松田警长吗?” 夏油杰几步走近朝为首的高大中年警察伸出手,对方回过神握住他的手: “是的,这次也要辛苦你们了,这位是蛇ヶ谷村的村长佐藤先生,土地庙那边的事情他会更加了解。” 说话间松田警长把这次事件的调查报告递给他们。 小林秋生低头扫了一眼报告,和之前织田提到的相差无几。 村落的土地庙据说相当灵验,最近吸引了一批慕名前往的年轻人,在参拜之后一周内普遍出现精神状态紊乱的情况。 报告上是警方做的笔录和游客个人信息。 诸如“白蛇”之类的呓语乱七八糟看不出逻辑,但还是非常明显的能够看出是收到了精神类咒灵术式影响的缘故。 八岐大蛇,也同样如此吗? 以精神操控为核心的近乎神灵的咒灵,长久以来受到信徒供奉,直接或间接扭曲人的精神意志与道德信仰。 小林秋生感觉脑海中乱七八糟的丝线隐隐有被理清楚的趋势,似乎能从这一团乱麻中找到些什么一直遗漏的东西。 是错过了什么呢? “就是这边,你们先和我走吧。” 愣神间那位佐藤村长率先开口带路。 他看上去有些腿脚不便,右脚一瘸一拐地撑着根拐杖。 一路上村长都相当沉默寡言,片区的松田警长带着下属去巡视周围没跟着他们一起过去。 于是三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只剩下五条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奇怪的环境,偶尔感慨一句“这里的咒力残秽真的臭到让人抓狂”“老子真的很讨厌蛇啊喂”。 五条悟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小林秋生明显地看到村长的脚步顿了顿。 他的身上总是萦绕着相当浓烈的咒力阴影,尽管小林秋生无法像五条悟那样直观地看见,但依旧能鲜明感知。 大抵是和之前那个眼周缠绕着咒灵的孩童一样,常年浸润在咒力横生的环境里染上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 村长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五条悟险些撞到他身上,并且丝毫不怀疑如果真的撞上去能把这个骷髅架子般感受到老头撞散。 好在五条悟及时刹住了脚步阻止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任务开始,尝试写一点子微恐,希望可以写出感觉来[合十][合十][合十] 第29章 庙宇如同一条盘踞山脊的腐烂巨蛇缓缓向两侧蔓延开, 规模这么小的村落建立的庙宇却显示出格格不入的大小。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庙宇屋顶的瓦片,只看到近似蛇鳞状的一片青黑,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在晚间的轻风中缓缓晃动, 发出一阵脆响。 但在这种情形下,总归是说不上十分动听的。 “你们要调查的就是这座土地庙, 但要小心, 不能惊扰寺庙的神明。” 村长的声音苍老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呼喇喇摩擦着让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知道了知道了。” 五条悟被他神神叨叨的样子闹得无语, 开口催促了两句。 村长这才颤巍巍伸手推开庙门。 腐朽木料吱呀声顺着他推门的动作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更加清晰。 三人一齐走进寺庙内,身后原本大开的门突然间合拢,连月色都不再透露进来半分。 夏油杰随手召唤了一堆萤火虫咒灵,整个屋内瞬间变得亮堂了许多。 “请术师大人们……成为白蛇神的祭品吧!这会是你们毕生的荣幸!” 门外传来村长癫狂的大笑声,五条悟回过头, 看到门外那个佝偻老头此刻笑得很是猖獗, 面部皱巴巴的皮肤在笑声里缓缓剥落, 以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的形态继续维持着生命体征。 村长边笑边用他锋利的灰指甲划破掌心, 将涌出的黑血抹到门口檐廊的几个铜铃上。 在他的血抹上去后,五条悟很快看到一阵幽绿的光,脚下突然泛起一阵形状古怪的光晕,看上去像是个什么献祭阵法。 第36章 “搞什么鬼啊?被算计了呢。” 五条悟撇撇嘴。 “看他那副鬼样子,不算计才奇怪吧。”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突然倒吊而下的几个只有左眼的无脸幼童。 稚嫩的童声嬉笑着齐声哼唱着什么变调儿歌。 秋生只能隐约听出几句,并由衷地为他们的发声器官究竟在哪里感到疑惑。 “月读目,蛇食骨,七重户开黄泉路……” 童声稚嫩却也很吵闹, 尤其是他们边唱边笑得乱作一团的时候。 应该是被献祭的祭品,全身都是咒灵浸染的味道。 小林秋生有些烦躁,随手拧断正对面幼童的脖颈丢到旁边。 那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 靠在供桌旁边开始继续笑嘻嘻。 “这是……什么鬼东西?” 五条悟盯着脚下的阵法看了几秒,瞳孔微缩:“是蛇欸,好多白蛇。” 下一秒冰凉的黏腻感就攀爬上小腿,五条悟嫌恶地开了无下限,从阵法中央一瞬间涌出潮水一般的蛇群,几乎要将整个空间都彻底淹没。 都是些受咒灵操控的小蛇,力量不强,在数目上却异常烦人,五条悟一面用咒力打击蛇群,一面看向旁边的夏油杰: “这些蛇怎么没完没了的,杰下次能不能收个老鹰咒灵什么的来抓蛇啊?” 夏油杰显然也相当头疼,他没有五条悟的无下限,大半个人都埋进蛇潮里,在这个瞬间感受到了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我会考虑的,悟。”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形容狼狈的二人,只径直走向中央的供桌,低头看桌上的贡品。 桌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年幼孩童完整的尸身还没来得及变成倒挂着的那副模样,应该是刚死不久。 活人祭祀吗? 竟然还有地方保留有这样陈旧的习俗。 “不是老子说,为什么那群蛇……不围着秋生啊!” 五条悟第n次拽开爬到眼前的蛇丢到旁边,要不是这个地方太小,他早就一发“苍”全劈烂了。 小林秋生闻言回头扫了五条悟一眼,认真思考了他这个问题几秒后缓缓走到门口的无脸幼童面前,伸手扣下他们干瘪的眼球,随手丢给五条悟和夏油杰。 丢之前秋生在掌心掂了掂,粗糙的圆形物体,和之前那个孩童塞进自己掌心的东西手感别无二致。 如果硬要说他来到这个村庄之后和五条悟夏油杰所经历的事情的不同之处,大概也只有遇到那个孩子给自己塞了一颗眼珠子。 五条悟伸手接过眼珠子微微蹙眉: “什么鬼啊,眼珠子?” 好在地下阵法里的蛇随着他和夏油杰接过眼球的动作后都缓缓散开,退到旁边盯着他们。 五条悟长舒了口气,几步走到小林秋生身边: “秋生在看什么?” “尸体。” 小林秋生语气平静,依旧是往常那种淡淡的死感。 夏油杰理了理衣服也走过来,看来这套满是粘液的衣服是不能再穿了。 “不建议夏油看这个。” 小林秋生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旁边的石壁。 看到供桌上的幼童尸体,夏油杰瞳孔微缩,脑海中又重新涌现出幼年时在这座庙宇中央看到的场景。 在一群麻木的朝拜者中央,年幼的夏油杰抬起头,看到高高的工作上蚕食着祭品的白蛇,以神灵的名义,愚弄合该被愚弄的愚民。 祭品。 祭品。 活生生的,走向死亡的祭品。 不被人看到的祭品。 “杰在想什么啊?” 五条悟见状有些疑惑地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 “这个小孩已经死了几天了吧,救不回来了,先把咒灵找出来吧。” 夏油杰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嵌进肉里掐出血来,勉强点了点头:“好。” 两人看向一旁的小林秋生,对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右侧的壁画看。 五条悟凑近瞥了一眼:“欸?这个是……出云神话?” 以壁画记载祭祀历史的方式并不少见,尤其是在像寺庙这种地方。 壁画的内容也相当常见,大抵就是讲述了整个出云神话体系早起的发展历程。 从宇宙由混沌化为天地,高天原上的神明伊邪那岐、伊邪那美降临人间开始,一路用诡谲靡艳的画风描述了两位神明结合生下大八州国各路神明以及伊邪那美生下火神后被烧死,走上黄泉路,并因为伊邪纳岐对自己的羞辱而彼此交恶的全过程。 这些都是与夏油杰脑海中曾经学过的历史知识相符合的,直到看到后面的部分。 关于八岐大蛇的出场与归途被壁画描述出时发生了极大的偏差。 ”伊邪纳岐之子须佐之男,斩八岐……” 夏油杰轻轻抚过壁面。 在他记忆里大部分神话传说里,由伊邪那岐鼻子化身的这位破坏之神须佐之男的活动轨迹大抵是因为天生亲近已经去往黄泉的母亲伊邪那美而触怒了父神伊邪纳岐,随后又因为肆意破坏触怒了姐姐天照大神而被赶出了高天原,在离开高天原去往出云的船上结识了未来的妻子奇稻田姬。 八岐大蛇在神话传说里一直是吞噬女子的恶魔形象。 奇稻田姬的八个姐妹每年都要被八岐大蛇吞掉一个。 为了追求奇稻田姬,须佐之男决定前往击杀八岐大蛇,最后通过烈酒灌醉八岐大蛇后将其斩杀。 这是出云神话体系中非常典型的故事发展脉络,壁画上的记载原本也大概是这样的。 但奇异的是在最后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的场景里,却将须佐之男斩杀大蛇的壁画替换为一堆乌泱泱的人群献祭幼童喂食蛇神的场景。 壁画上一个祭祀打扮的人正吟唱着什么东西。 五条悟盯着看了一眼。 看清那个祭祀在下一个画面里脱落的脸皮,和外面那个村长的样子极为相似。 说起村长,似乎很久没听到他癫狂的笑声了。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已经没了人影。 小林秋生细细摩挲着壁面的画,对上祭坛上空被奉为神明的八岐大蛇暗紫色的眼眸,它的眼睛颜色似乎被重点突出,每一幅画都无比统一地画成这个色泽。 两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小林秋生在它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不再是带着少年稚气的一张脸,而是…… 芦屋道满。 泼墨长发垂至腰际,黑袍半敞着,露出略显苍白的锁骨和曾被咒力强化过的靡艳红梅,抬头看人时眸间带上似乎永远无法聚焦的漠然。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看到光影里的人朝自己伸出手。 “要跟我走吗,道满?” 又是幻境吗? 秋生伸手搭上那人的手腕,这一次甚至连肌肤都是温热的。 周围的环境迅速后退着隐没在视线里,小林秋生跟在藤原显光身后,身形越来越小,直到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路的尽头藤原显光终于停下来,小林秋生险些没刹住,不期然撞进他怀里。 藤原显光轻笑出声,缓缓蹲下身看向秋生:“不着急,” 说话间显光从袖间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秋生的额头: “都跑得出汗了。”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藤原显光。 藤原显光在秋生对面坐下,垂眸倒了杯茶递给他: “喝点水缓缓,先前叫膳房准备了一些和菓子,走了这么多天,道满应该饿坏了吧?” 显光脸上的笑温温柔柔的,是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近似于神明的慈悲。 小林秋生接过杯子低头喝茶,被显光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真的非常饥饿,可明明他今天吃了不少东西了。 饥饿……也是环境带来的错觉吗? 秋生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状态,瞧上去像个年岁不很大的少年。 同先前在平安京看到的慵懒贵气的芦屋道满不同的是,现在的状态甚至称得上有些形容狼狈,腕骨伶仃得看清淡青色的血管。 非常清瘦。 腹部被强烈的饥饿灼烧着,像要在某个瞬间烧出一个巨大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小林秋生忽而有些茫然,只低头报复性地恶狠狠往嘴里塞着东西。 好饿。 像是多年没有吃过东西的饥民,饿到想把面前所有的东西全部吞进腹部,却也依旧无法果腹。 许久未进食的身体自然无法接受这样骤然的暴饮暴食的强烈刺激,狂吃了几口秋生就感觉腹部一阵疼痛的痉挛。 “别急,道满。” 第37章 藤原显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递水,右手搭到他腹部轻轻揉了揉,暖和的咒力在腹部萦绕着,将强烈的痛感变得柔和下来。 “在出云山脚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吧?那里确实不适合生存,道满愿意的话,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藤原显光轻轻点了点秋生的眉心,瞧着他眼尾的咒纹缓缓随着自己施加的咒力隐去。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 显光在身边,会很开心。 眼前的景象重新错落开,小林秋生垂眸,看到自己宽大的黑袍袖口缓缓滴落的鲜血。 身形变高了,年龄在增长。 “去拔除咒灵了?怎得弄成这个样子?” 藤原显光从身后把他环进怀里,低头动作轻柔地解开他腰间的系带: “说过了,凡事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显光温热的呼吸撒在耳侧: “我们道满是一个字也不记住的。”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只扭头看着身侧的藤原显光。 见他不言语,藤原显光似乎也有些无奈,只轻声叹了口气给他上药。 温热的帕子擦过黏腻的血。 小林秋生看向窗外开得正盛的樱花。 怎么办呢? 这个样子,他好像真的会心软。 一切都显得太过真实,并不像营造的环境,反而更像是……曾经被遗落的回忆。 “抱歉,显光。” 袖间匕首扎入身后人的腹部,小林秋生起身,看着藤原显光一身白衣被染得大片血红。 显光的脸上有着真实的迷茫与错愕,抬眸怔怔地看着小林秋生,似乎回到了近乎幼童的茫然: “道满……” “我会去找你的。” 小林秋生轻声叹了口气,再回神时眼神已经恢复以往的漠然。 双手娴熟地结印,飞舞的幽蓝蓍草迅速涌出占满整个空间,将构建的精神环境彻底劈开。 小林秋生掸了掸袖口的灰尘,抬头时已经回到寺庙内部,只看到五条悟坐在供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那颗先前被秋生扔在在地上的人头。 夏油杰似乎是在幻境中还没醒,被五条悟贴心地放到八头大蛇的神像下方的蒲团上靠着。 “秋生醒了?” 五条悟眼眸微亮,终于从供桌上跳下来。 小林秋生扫了眼了他一眼,有些嫌吵,伸手夺过他手上的头丢到角落的杂物里。 “刚刚你和杰突然就晕了,老子怎么都弄不醒你们,正在想能不能找到电击器。” 五条悟身上甚至没有白蛇那股古怪咒力浸染过的任何痕迹,显然是压根没有受到幻境的任何影响。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 真的有人会没有丝毫负面情绪和牵绊,以至于完全不被白蛇的术式影响吗? 无端有些烦躁,小林秋生径直走向一旁的夏油杰。 对方此刻周身萦绕的近乎窒息的情绪几乎能够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将他吞噬。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冰凉的指尖搭到对方额间。 怎么会……这么严重?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说啥[化了][化了][化了] 第30章 小林秋生很少在人的身上感知到这么让人难受的情绪, 缓缓蔓延开的,让人无知无觉陷入其中的绝望。 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只是让秋生突然也觉得很难过。 那种让人觉得熟悉的无力感在夏油杰身上被数倍放大, 即便是原本对情绪认知极为模糊的小林秋生也得以在他的身上产生对这种情感的共鸣。 小林秋生随手抹了一把眼尾氤氲的雾气,垂眸拿出袖间短刃割破指尖, 滴落的血滑到夏油杰额间: “术式反转, 灵解。” 以强势的外在力量彻底击碎幻境的方法。 秋生“蓍魍拘”术式的反转“灵解”, 用于破除处于被精神控制或陷入深度幻觉的负面情况, 不仅适用于自身,也可以通过血液为传导媒介作用于他人。 经过操控的咒力能够精准地找出幻觉与真实的边界,将外来的精神控制力量层层剥离。 在咒力比另一个施术者强悍的前提下,几乎可以破除所有的精神体相关术式干扰。 夏油杰的眉头紧蹙,再睁眼时还没回过神就不期然对上小林秋生还含着雾气的眼眸, 难免有些错愕: “小林同学?” “杰终于醒了, 刚刚秋生以为你死了, 在偷偷抹眼泪哦~” 五条悟从身后凑过来, 小林秋生剜了他一眼站起身。 “话说那个咒灵到底藏在哪里啊?到现在也不现身,神神叨叨的。” 五条悟倒也毫不在意,耸耸肩继续四处看。 他刚刚在杰和秋生昏迷的时候就在整个庙宇里溜达了一圈,除了数目非常之多的小蛇和幼童尸体之外别的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白蛇咒灵的影子更是找不到一点。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看周围,眸光在白蛇像身后的柱子上停留了一瞬。 刚刚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借着萤火虫咒灵漂浮露出的柔和光晕,小林秋生这才看清那根支撑起大半个祠堂的柱子其实并不是柱子,而是一棵树。 一棵笔直到有些混淆认知的树, 和先前他们进入山谷时在道路两旁看到的树林品种是一样的,只不过比那些数要大很多。 血椿。 用一颗树撑起了整间祠堂吗? 小林秋生一面用眼神威慑着几只萤火虫咒灵飞到头顶,一面抬头看向房顶盘根错结的枝桠。 非常巧妙的空间构造, 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够想象到的。 “刚刚的壁画上应该提前施加了白蛇的术式,悟能看清楚轨迹吗?” 夏油杰的脸色依旧有些白,被小林秋生强行从构筑的精神幻境里拉出来,必然是有一定副作用的。 比如现在,他的精神状态相当糟糕,几乎是强打着精神在说话。 五条悟摇了摇头:“乱七八糟的,感觉每个地方都被那条大蛇爬过了,什么巨型蛇窝嘛。” “那就把它的窝砸了。” 小林秋生懒怠地扫了一眼四周,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潮湿肮脏的鬼环境里,虽然他没有让那些蛇爬过,但衣服也都快潮透了。 “这个主意老子赞成。” 五条悟眼眸微亮。 小林秋生说干就干,径直走向供桌高台,用咒力暴力地将中央供奉的白蛇神像硬生生拽下来。 高高端坐在壁龛前的白蛇神脸上带着虚伪的慈悲,狭长的眼眸渗出几许寒意。 但都结束了。 整座神像跌落在地上跌的稀碎,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周遭的白色小蛇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立刻慌乱地四散开来。 五条悟挑挑眉,一发“苍”直接击穿了右侧的壁墙。 “再不出来的话……就得挪地方了哦。” 夏油杰眯了眯眼,虹龙咒灵已经稳稳对上了寺庙天花板的方向,只要那个白蛇神咒灵不出现,虹龙就会彻底贯穿这座寺庙的天花板。 对于白蛇神这种因为民众信仰而产生的咒灵,如果要挪动地方,基本不可能继续维持这样强大的力量形态,它必然是不愿意离开这个偏远又愚昧的温床的。 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看起来比起被拔除的风险,这个白蛇咒灵宁愿腾地方。 果然还是很聪明呢。 像进化出了更高的智慧,和以往碰到的咒灵似乎都有些不一样。 夏油杰无奈叹了口气,现在把整座寺庙弄塌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最佳的选择,因为打破这个空间之后要抓住白蛇会显得更加困难,更何况寺庙里这么多危险的无脸童尸和小蛇也不是闹着玩的。 等等,好像忘了什么。 “虽然但是......有人放账了吗?”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 “不是你在放吗?” 五条悟撇撇嘴,假装没听见。 好了,现在欠了两篇检讨了。 “那个......你们真的可以杀死神吗?” 正僵持着,从左侧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传来略显稚嫩的童声。 三人眸色微怔,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夏油杰动了动指尖,漂浮的咒灵飞到角落里,他们这才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两个孩童。 是刚刚进村子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个小孩,年龄大一些的短发男孩站在前面,小一点留着妹妹头的那个躲得更后面一点,只能隐隐看清小半张连和乌黑的眼睛,是那个塞给秋生眼珠子的小孩子。 小林秋生有些疑惑于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这两个小孩子的存在,在看到他们周围密密麻麻的蛇群之后立刻想通了。 第38章 附着着浓烈咒力气息的庞大蛇群遮掩了这两个孩子身上的气息,在他们长期生活浸染在这种环境中的前提之下,隐藏气息变得相当轻易。 即便是对咒力感知敏锐如小林秋生,也必须分散一些注意力盯着那边才能发现。 “当然可以,我们就是专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你们不需要害怕。” 夏油杰缓和了神色微微俯下身朝短发男孩伸出手,他的语气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柔,带着浓烈的安抚意味。 小林秋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人真的很神奇,明明自己的情绪一团乱麻吧?刚刚负面情绪浓烈到像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这么快又能调整回来哄小孩吗? 人类的情绪果然是十足麻烦的事情吧? 无法理解。 “请问你们是知道白蛇......神的下落吗?” 似乎是考虑到这里称呼的差异,夏油杰说到一半又改了口。 短发男孩却并没有对他的示好表现出放松,反而警惕地护住身后的小孩退了两步: “之前来这里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但她们也成了供奉神的祭品。” “之前的人?”五条悟挑挑眉搭上夏油杰的肩膀凑近盯着小孩看:“什么人啊?” 说话间他又看了一眼夏油杰:“织田不是说总监部一直没处理过吗?欸?是光线问题吗……” 五条悟微微蹙眉:“怎么感觉杰的脸色这么差?” 夏油杰回过神勉强笑着摇摇头:“可能是吧。” 短发男孩听了五条悟的话便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是从城里坐车来的姐姐,跟这个......”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淡抱臂看树的小林秋生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他总觉得有些发怵: “跟这个哥哥的打扮很像,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 “长头发......短头发......这个描述很抽象啊......” 五条悟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夏油杰瞳孔骤缩,脑中一阵嗡鸣。 长头发的是黑羽,短头发的是日向。 出身于术师家族的黑羽和日向平时一向穿得比较传统正式,夏季出行穿的甚平,尤其是上次夏油杰在总监部看到的黑羽身上那件,和秋生的穿着确实很像。 黑羽没有说谎,这个村落是在她们任务失败之后才被总监部彻底确定为‘疑似特级咒灵’所在地的。 “我和奈美在执行完任务的回程途中遇到常年盘踞在那个村庄的咒灵,村长请求我们拔除它让村庄恢复正常……” “奈美一直对人没什么防备,一心想救下那个孩子……被咒灵贯穿了身体……” “夏油……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小男孩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这话,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对于他而言似乎非常费劲: “长发姐姐从神口中救下了村长的儿子,但村长说她们和之前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一样,企图窥探神的样貌,诋毁神的伟大,是冒犯神明的不敬者,要为不敬付出代价......” 他记得那天晚上村长在广场烧了一把大火,说要洗去两个姐姐身上的罪恶。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洗去罪恶要用火,不应该是要用水的吗? “村长说要把她们献给神明,要分成十四块......” 他们该死吗? 夏油杰眯了眯眼。 该死吗? …… 或许真的……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被夏油杰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有些懵,出声制止了小孩的话头: “好了,那条蛇在哪里?” “蛇?我之前有看到神从天树上爬下来,” 一直躲在后面的小孩怯生生开口: “村长说神降临人世,要以天树作为阶梯。” 小林秋生抬眸盯着那小孩,他的眼睛在咒灵被拔除之后正常了很多。 这是个能够看到咒灵的孩子,天生的咒力拥有者,大抵和寺庙中的无脸尸体一样,未来也会因为能够看到那个所谓的“神”的丑陋样貌而被视作特殊个体,成为祭祀白蛇咒灵的祭品。 “天树?” 秋生微眯了眯眼转过身看向刚刚自己看到的那棵血椿,几步径直走过去: “所以掀掉房顶没有用,掀树才行吧?”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树身细密的纹理,那些褐色的纹路像在这个瞬间活过来,贪婪地像蛇一样盘旋缠绕着,汲取小林秋生指尖缓缓渗出的咒力。 在小林秋生的咒力由试探性的释放转变为凌厉攻击的瞬间,空间迅速扭曲,庞大繁密的椿树枝条如潮水般迅速涌来像要缠住小林秋生的身体。 五条悟离得近,一发“苍”过来击碎大半枝条,却见那些枝条又重新疯狂地生长出来,小林秋生顺势往后一跳,掸了掸袖间灰尘。 巨大的白蛇终于从树中缓缓现形,小林秋生抬眸对上它暗紫色的左眼竖瞳。 之所以只对上左眼的原因是它压根没有右眼,整个右半边脸都是没有五官的灰色肉团。 半人半蛇的怪物,目测超过十五米长,下半身尽数盘踞缠绕在血椿树上,只露出青灰色覆盖着蛇鳞的上身,饶是如此上身还有很长一段。 小林秋生挽起袖口盯着它的眼睛,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那颗眼珠子要抠下来。 但显然白蛇咒灵感受不到他的想法,只是莫名打了个寒颤,扭动着身子贴到小林秋生眼前,它的身体扭曲到一个奇异的角度,秋生微微蹙眉,闻到它身上浓烈的属于尸体的恶臭。 偏生那玩意儿还硬要贴到他耳侧说话,上半身从他身后饶了几圈凑到他耳边来: “你的眼睛真是美丽,像是神的赐福。”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伸手掐住它的脖颈,嫌恶地把他丢开几米远。 完全具备了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的咒灵,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都要高级很多。 小林秋生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丢到一旁。 白蛇见状毫不气馁,很快又重新爬到小林秋生面前: “你的记忆并不完整吧?” 它狞笑着吐着血红的蛇信子,张口的瞬间味道更难闻了: “你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吗?刚刚环境中的一切都不是我构造的,而是你记忆深处情感的外显。”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指尖浮动的咒力缓缓消散。 如果可以找回记忆的话,勉强可以听一下这条蠢蛇说话。 见小林秋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白蛇更加肆无忌惮地贴到他脸侧观察他的右眼。 冰凉的蛇信子轻轻擦过肌肤带来黏腻恶心的触感。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这条蛇要是说不出什么正经话,他一定要把它碎尸万段。 “我可以赐予你,你想要的一切,” 白蛇咒灵伸出手指带着蛊惑意味地擦过秋生脸颊,它指尖的指甲长得吓人,轻易划破了秋生脆弱的肌肤: “记忆,力量,甚至是……藤原显光……” 白蛇的左脸忽而极速变化,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看到他左脸缓缓变成幻境中藤原显光的样貌。 ----------------------- 作者有话说:回来更新[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偷偷又埋了点小伏笔,不过感觉有点隐秘,可能看不出来[吃瓜][吃瓜][吃瓜] 第31章 “很有吸引力呢……”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似乎对此很是心动。 白蛇见状有些得意,凑近缓缓缠绕住小林秋生的大半个身体: “怎么样?向我奉上你的忠诚,神会庇佑你, 为你实现所有的愿望。” “你制造的身影确实很真实,” 小林秋生揉了揉手腕, 伸手拽住对方的蛇身往下一甩: “但我实在是很讨厌……别人尝试窥探我的想法。” 地面迅速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痕, 小林秋生讥诮地冷笑: “神?” 他的脚尖碾过白蛇头骨, 浓烈的咒力流将想要挣扎的白蛇按住: “一条蠢得叫人发笑的赖皮蛇, 也敢在我面前称神?让我想想,谁给你的勇气呢……” 秋生的声音里带着笑,白蛇勉强抬起头,在他暗紫色的漂亮眼眸里感受到铺天盖地而来窒息感: “现在,重新想想, 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和我说话。”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白蛇被死死按进地下。 “哇哦, 秋生刻薄起来还真是刻薄呢!” 五条悟抱臂站在旁边看热闹。 另一边, 夏油杰回过神看向角落里的男孩,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 “两位姐姐并不是不遵守诺言,所以叫我们过来帮忙了,” 第39章 他俯身靠近几步: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让这一切结束。” 男孩咽了咽口水抬眸看他,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走上前一步。 夏油杰松了口气,轻轻握住男孩的手:“没事了。” 他的声音柔和沉静,一时间连他自己不知道是在安抚眼前的小男孩还是多年前的自己。 “背叛神明的叛徒, 还是用死亡来偿还对神明的不敬吧。” 从后面角落里的蛇堆里忽然传出声音,对方苍老得像是坏掉的风箱一样的音色非常具有特点。 夏油杰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个不知道消失了多久的老村长在白蛇群的簇拥之下走出来, 在夏油杰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村长伸手掐住了剩下那个小孩的脖颈。 夏油杰瞳孔微缩,立刻把想要冲上去救人的小男孩往身后护了护,拧眉操控着虹龙和对方对峙。 “放开他。” 夏油杰咬了咬牙。 村长狞笑着抬头,枯爪掐住孩童咽喉。 五条悟先前看到的那些脱落掉的皮肉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此刻勉勉强强看上去像是个人。 这群术师虽然比之前来的那两个女人要强大,但在不熟悉的环境里还是太过大意。 能够藏住小孩的蛇群,掩盖住他的存在也是轻而易举,他早早在他们进来后不久就跟着这两只偷偷溜进寺庙妄图背叛神的“小老鼠”后面躲着了: “术师大人,您猜是您的咒力快,还是我的指甲快?” 孩童脖颈顺着他的话缓缓渗出黑血,一小块皮肤迅速石化。 “住手!他还是个孩子!” 夏油杰拧眉握紧了掌心,背在身后的右手悄无声息地释放出之前和五条悟在神社执行任务时调伏的地缚型咒灵,形似石龟的咒灵顺着他的动作极不情愿地打了个滚,聚集起一堆石块护在他身后那个男孩面前。 迅速做好这一切,夏油杰抬眸看向村长。 他现在需要让对方慢慢放下警惕,想办法把那个孩子从他手里抢回来。 “你不用这么激动,我们可以谈谈,”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要得到什么呢?我们或许可以给你。” 困于贪嗔痴的求神者,总会有所求吧?只要有所求就可以拖延片刻时间。 “我想要什么?哈哈哈哈……可以给我我想要的……” 村长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时间笑得很猖狂,偏偏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允许他这么嚣张地笑,只能边笑边重重咳嗽。 夏油杰怀疑他下一秒会把支气管咳出来。 “我当然是想要……你们这些冒犯神明的人通通成为神的祭品啊!就……先从他开始吧……” 村长狞笑着掐着孩童高举过顶,夏油杰抬眸,看到幽蓝色的咒灵发出的光照映出他脸颊上慢慢攀爬着浮现的蛇鳞,青灰色的皮肤暗得吓人: “我曾经亲手献祭了他的母亲,现在轮到……” 话音未落,夏油杰捏紧掌心飞速上前,在村长最得意忘形的档口击中他的手腕接住了那个孩童。 虹龙随着主人的的动作利落地飞出,咬穿村长半边身子。 村长眸色微怔,呆呆立在原地几秒整个人跪下来,似乎有些不相信这样的结果。 夏油杰轻轻拍了拍孩童的后背,警惕地看向那个村长的方向,却见那个只剩下半边身子的苍老身躯竟然没有立刻死去,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总归是有些渗人在的,夏油杰感受到身后的孩童害怕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你以为你赢了吗?” 村长用他残存的半边脸死死盯着夏油杰笑,狰狞的皮肉翻卷着,下一秒就好像会掉下来: “那个长发女人也是这么想的,她以为她救下了祭坛上的孩子,可最后还不是‘砰’的一声,连自己都一起死在了祭坛……” 夏油杰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寒,下意识攥紧了身后孩童的手。 他已经听不清村长后面在说什么话,耳朵里只剩下鲜明的…… 真正出现的…… “砰”的一声。 他有些不敢抬头,但视线还是忍不住看向刚刚自己站过的地方。 石龟咒灵围成的保护圈岿然不动,但圈内…… 血肉纷飞。 原本站在那里焦急看着的小男孩在夏油杰眼前弥漫开化不尽的血色,血雾叫嚣着绝望,将人的心也蒙蔽起来。 小男孩死之前脸上的表情大概还很无辜,因为夏油杰在这个角度依旧能够看清他残缺的小半张脸上没有阖上的眼睛。 咒灵的防御机制可以阻挡外部的袭击,却无法阻止早就埋在男孩体内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诅咒。 夏油杰想起男孩之前对自己毫无防备地伸出的手,脑中只剩下毫无意义的翁鸣。 “我让我的儿子作为祭品在祭坛上等她们过来,那个女人就真的傻傻地信了,等她过去的时候,我就按照神的指示让我的儿子按照计划献祭,就像他这样,” 村长还在笑着说话,说话间他指了指那个已经碎成一团的男孩尸体: “神的威力如此巨大,光是这样就足以让那个女人重伤,杀死她简直轻而易举……”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女人被他杀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么不可置信。 少女的灵魂是最好的祭品。 所以那次献祭是他完成的最完美的任务,神破例一次降临,给了他赐福,让他得以拥有和神类似的身体构造,变得无比强大。 即便像现在,被那个没用的咒术师养的咒灵咬掉半边身子也依旧可以继续存活。 而得到这辉煌的一切只需要牺牲掉他那个六岁大的小儿子而已。 孩子嘛,只要活得长总还会有的,他并不觉得这是亏本买卖。 他坚信,只要神还在,就一定能把他救活。 或许是终于看到陪伴自己许久的哥哥的尸体回过神,夏油杰身后的小孩突然疯狂地想要扑到村长面前。 夏油杰回过神捂住他的眼睛把他抱在怀里:“别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怎么会没死?不可能……” 村长缺了一边眼睛,似乎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注意到夏油杰怀里的孩童,他的神情有些怪异,低低呢喃着: “怎么会没死,我明明是按照神的指引催动法术的,哪里出了问题……哪里……”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条件吗?” 白蛇尝试着挣扎了一下,艰难地抬眸看向小林秋生,它这会儿似乎终于学乖了一点,不再用藤原显光的脸。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把它重新踩回水泥地里,正巧听到夏油杰他们那边有动静,便扭头看过去。 只看到夏油杰的一个背影,并看不到什么表情。 但秋生觉得他的表情一定挺难看的,因为情绪快要爆炸了。 “杰在想什么啊?还不杀掉嘛?这种东西留下来会污染环境吧~” 五条悟先一步走过去,他这一走就露出了一直被他挡住的小林秋生和白蛇咒灵大半个身子,也因此,小林秋生踩着白蛇头颅的情景恰巧被村长剩下的一只眼睛看到。 在看到的瞬间,村长似乎忘记了正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只呆呆地看着小林秋生和他被踩进泥地的神明。 “不可能!” 他突然发了疯似地想要扑向小林秋生,却因为只剩下半边身子完全动弹不得,只能边爬边疯狂地喊着: “你们简直放肆,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亵渎神明?我要让你们全都去死!去死!” 小林秋生淡淡扫了癫狂的村长一眼:“亵渎你的神明?”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许讥诮,俯下身娴熟地将短刃扎进白蛇左眼,把自己留下的碎片剜出来握在掌心。 短刃间藏着的强大咒力在下一秒将咒灵彻底剖成两半,小林秋生垂落在脸颊两侧的碎发随着扬起的风扫过眼皮,有些痒痒的。 秋生轻笑着看向那个村长,一如他曾经笑着看向夏油杰一般开口: “我不仅亵渎他,还杀了他,所以呢?” 摧毁一个人的信仰可再轻易不过了,尤其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信仰。 小林秋生缓步走到夏油杰身前看着那个村长: “信仰神明就算了,偏偏供奉一条赖皮蛇,你瞧瞧它现在还会不会理你,蠢货。” 第40章 秋生的语气很冷淡,无悲无喜,只是纯粹地觉得这人很蠢。 他垂眸用帕子仔细擦了擦短刃上的粘液,递给身旁的夏油杰。 夏油杰似乎此时才回过神,下意识有些微怔地看向小林秋生: “小林,我……” 秋生抬眸扫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动作边俯身弯腰把短刃递给眼眶红得像兔子的小孩: “想要报仇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着什么玩笑话。 小孩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伸手想要接小林秋生递来的匕首。 “小林……” 夏油杰拦了小林秋生一把,秋生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动作微微蹙眉。 这两人像两团负面情绪炸药桶,放在这里快要把他淹没了,那个小孩的比较好解决,很纯粹的恨意和悲伤,夏油杰的却复杂到他一时间不想管。 总要先解决一个的。 小林秋生没有挣扎,由着夏油杰抓着自己的手腕,只垂眸和小孩说话: “这把匕首可以刺破他身上的蛇鳞,他就是该死,但你也要记住,杀死他,一切到此为止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接过匕首点了点头。 五六岁的小孩子,小林秋生并不指望他有什么明辨是非的能力。 但咒术师的话语天然带有言灵效应,对于咒力低微的术师或是普通人,具有一定言出法随的约束力。 这是小林秋生在加茂家的史书资料里看到的。 书里提到平安时代咒力全盛期过后这种言灵效应随着强大术师的消亡逐渐变得衰微,到了现代几乎没有了任何作用,但小林秋生本身就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他的话语对于心智尚未成熟且对自己拥有一定信任感的小孩而言是具有效力的。 秋生并不执着于看那个蠢货村长的死状,解决完小孩的事情就看向旁边的夏油杰,对方的手还抓着自己。 小林秋生指尖轻轻点了点对方的手背,夏油杰这才回过神松开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抱歉。” 小林秋生摇摇头,看向身后那条劈成两半但还没彻底拔除的白蛇: “你能操控咒灵,可以操控它吗?” “欸?秋生给它留了一口气啊,”五条悟凑近看了看:“无论再看多少遍还是觉得它超级难看欸……” “杰把它吸收了吧,得到活着的特级咒灵概率很小呢~” 夏油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白蛇咒灵化成咒灵玉。 ----------------------- 作者有话说:可恶,存稿点错时间在半夜发了,感觉自己癫癫的[托腮][托腮][托腮] 小夏和小孩在秋生眼里belike: 两个暗黑系列苦苦的糯米团 第32章 “秋生想吃香草大福吗?老子可以给你带哦~” 五条悟左手牵着小孩, 右手腾出来对着小林秋生招手。 秋生摇摇头,只垂眸认真盯着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试探着按了几个键投下去几枚硬币。 “那老子先过去啦, 待会儿来找你和杰,” 五条悟见状也不纠结, 带着小孩往街角走, 边走边有些稀奇地感慨: “杰也不知道怎么了, 今天超级低落呢, 明明之前任务也有过咒灵导致的死亡啊……” 咒术师这个职业,天然地在逐渐熟悉业务的过程中对生死变得麻木,如果因为一个任务中遇到的人死去就始终沉溺其中,那么根本不可能继续干下去。 尤其是像五条悟这样出身咒术世家的家系咒术师,对于死亡这种事情, 司空见惯到比喝水还寻常, 所以在目睹陌生人的死亡后基本上不会产生多大的情感波动。 之于情感本身就有些淡漠的小林秋生而言更是如此。 但即便夏油杰出身非术师家庭, 也确实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毕竟已经在高专环境里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诚如五条悟所言,小林秋生并不觉得夏油杰的精神状态会这么脆弱。 他俯身从自助贩卖机的出口拿起汽水,想了想,动作一顿,又买了另一罐。 “五条带小泉去刚刚街角那家甜品店了。” 小林秋生垂眸把刚刚在自助贩卖机前买的汽水递给夏油杰,站在他面前。 这会儿时间有些晚,街道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偶尔几个人。 为了图个方便,刚刚他们都是坐夏油杰的飞行咒灵过来的, 到城区边缘时才停下走进来。 “谢谢。” 夏油杰坐在街角公园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但接过汽水时还是笑了笑, 顺手把汽水罐放到椅子旁边。 小林秋生借着暖黄色的路灯看清他的侧脸,很不留情面地开口戳穿他: “笑得比哭还难看就别笑了。” 夏油杰神色微怔,唇角的笑意有些苦涩,他随手揉了揉头发: “小林同学之前有因为这样说话被人揍过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应该有,但他们打不过我。” 夏油杰闻言低笑出声。 小林秋生有些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拉开易拉罐喝了口汽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汽水有些格外的呛人。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冰凉的铝罐罐身还残留着些许水珠,顺着他白皙的指尖缓缓滑落到略显单薄的腕骨。 又在假笑呢。 明明压抑得像要哭出来了吧? 夏油杰……是个超级超级奇怪的人。 小林秋生边喝汽水边想。 复杂的情绪变化对小林秋生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尽管可能把他也拽进漩涡里,但秋生沉迷于这些陌生的情绪,并且放纵自己沉溺于此。 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擦掉指尖的水珠,缓缓开口:“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夏油。” 夏油杰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掌心墨色的咒灵玉,神色有些微怔:“小林同学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很无厘头,但小林秋生听明白了他话语间的意思。 原来……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孩子吗? “杀了他,”秋生的语气有些淡漠:“他应该死掉。” 夏油杰轻笑着没抬头:“这也是小林同学觉得正确的事情吗?” 秋生点点头:“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夏油杰闻言挑挑眉看向他:“我以为小林同学还是会和之前一样不感兴趣的。” 夏油杰能够非常清楚地感知到这位新同期身上带着的浓烈的生人勿近疏离感,如果不是任务的缘故,小林大概不喜欢跟他们任何人接触,无论是肢体还是语言。 “不,我对你很感兴趣。” 小林秋生的神色很坦然,反倒是夏油杰闻言瞳孔微缩,轻声叹了口气: “真是……我以为小林同学不会那么八卦才留在这里没和悟一起去的。” 小林秋生耸耸肩抱臂看夏油杰,他确实对探究夏油杰的情绪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你在想什么?” 夏油杰盯着长椅缝隙里挣扎的蚂蚁,借着灯光能看清它们搬运着死去螳螂身体的样子,明明是那么弱小的存在,却总是……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 咒灵玉在掌心转了个圈,夏油杰微眯了眯眼: “那些村民……其实比咒灵更像怪物。” 他的声音很轻: “明明是最弱小的,最无能的存在,却总是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排斥着仇视着比他们强大的个体。不断产生负面情绪制造出咒灵的是他们,可用消弭异端的理由向咒术师开刀的也是他们。” “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夏油杰的眸光有些放空。 “你是这么想的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很少去思考这些问题,对他而言无关紧要人死与生都没有任何意义,无关乎术师与非术师。 但秋生觉得这样的情感导向很奇怪,人对奇怪的事物具备天然的好奇心。 他低头看向夏油杰手里的咒灵玉,指尖轻轻覆盖在上面点了点,相当冰凉的触感传来。 秋生的食指微微弯曲,蓍草纹路顺着他的手腕慢慢生长蔓延,在夏油杰掌心逐渐凝成星斗状的类似于阵法一样的图案,图案的另一头咒力化作丝线缓缓缠绕在秋生指尖。 夏油杰神色微怔,盯着那个图案看了片刻,猜测着开口:“这是……占卜?” 加茂家的发源和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家族大有渊源,夏油杰虽然并不清楚他们家族内部的情况,但也不难猜测出加茂家很有可能继承了一部分阴阳师职能的占卜术式或是方法。 第41章 而小林同学,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好像对待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村落里的特级咒灵在他手里好像毫无威胁力的玩具,一把短刃就解决了一切。 小林秋生听到他的话动作顿了顿,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于这个问题。 他的术式都是刻在脑海里的本能,随着力量和部分记忆的渐渐回流,一切都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以至于刚刚拿过咒灵玉就下意识在夏油杰掌心画了个阵法,他自己都没意识都究竟有何含义。 是占卜,没错。 秋生在加茂家的藏书室里看到过的,只不过正统阴阳术随着年深日久逐渐失传,只剩下抽象的概念。 秋生循着记忆里那一点隐约的印象展开咒术,将咒力和咒灵玉内的白蛇联结。 阴阳术的占卜不仅窥探未来也回溯过去。 夏油杰下意识顺着秋生的动作低头看,眸间晕染开一片幽蓝的盛景,神思恍惚一瞬,再睁眼时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那个村落的寺庙门口,大开的庙门被晚风刮动着发出“吱呀”的沉闷低吟。 被献祭的孩童蜷缩在祭坛中央,有些无措地看着台下躁动着高呼诛邪的村民。 过于年幼的个体对恶意的感知都十足茫然,却被绑上高台,承受那些灵魂深处生长出扭曲咒灵的村民们最刻毒的诅咒。 孩童的右眼被走上前的村长用刀刃生生剜出,血顺着村长苍老褶皱的手缓缓滑落到祭坛中央,分明是寻常人看了会觉得十足骇人的场景,但周遭村民却像是麻木的木偶一般突然虔诚地跪下开始吟诵不知名的歌谣。 夏油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重新看到年幼的自己,跪下朝拜神明时偷偷抬起头,看到祭坛上的贡品对他哭。 夏油杰下意识捏紧了掌心,却感受到旁边秋生的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小林秋生的神色很平静,抱臂站在门口时脸上带着夏油杰所熟悉的那种漠然: “恶人会在恐惧里豢养更大的恶,并以此作为继续作恶的基石。” 秋生动了动指尖,眼前的场景随着咒力的流动迅速切换:“但你看这里。” 夏油杰顺着秋生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大概是寺庙柴房的某个角落,被绑在那里三三两两的孩童畏怯地挤成一团,趁着众人都在祭祀的档口,年轻的女人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借着口子艰难地往里面递烧饼。 门口的锁很明显用咒力加固过,夏油杰能很鲜明地感受到上面属于村长的咒力残秽。 那个老村长不知道和白蛇做了什么交易,从非术师变成了半咒灵半人一般的怪物,大概是学会使用咒力之后用咒力设下锁,防止那些孩童出逃或是有普通人出手搭救。 对于术师来说破开锁上拙劣的术式轻而易举,但对那个年轻女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借着门缝递过去一点生的希望。 夏油杰看得出她已经很努力了。 小林秋生伸手扯断了门上的锁链,锈迹斑斑的锁扣在咒力中重铸成环: “非术师用这个锁住‘异类’,” 他将铁环抛向空中,蓍草顺着他的动作缠绕其上,锈迹很快化作星尘飘散: “我们却能用同样的铁,铸造困住咒灵的牢笼。” 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夏油杰额间,带着寒意的手指冷得像冰块,夏油杰感受到他指尖萦绕的咒力,顺势闭上眼,思绪恢复时终于重新从幻境中回到现实。 “小林同学是想说暴力也能守护?那些什么都不明白的非术师……除了制造麻烦之外,还能做出这样的好事吗?” 夏油杰的语气多少有些讥诮,说话间他拿起旁边的汽水喝了一口,眸色微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罐身,非常鲜明的大字“suntory”“strong zero”才发现秋生买的是酒。 夏油杰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小林秋生放在石桌上的青柠酸橘鸡尾酒,铝罐已经被风吹倒了,看样子是已经喝光了。 小林秋生显然没有察觉到夏油杰注视的目光,只继续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是想说,” 他微微俯身垂眸,失焦的漂亮眼眸与坐在椅子上的夏油杰视线平齐: “你所憎恨的,恐惧的,想要抹杀的软弱……正是诞生咒术师的温床。” 夏油杰在这个瞬间有种被完全看穿的错觉。 秋生的眼睛像是能将人整个吸纳进去的无底洞,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轻易就看清楚了他刚刚萌生出的那一点不光彩的对于非术师的憎厌。 这种憎厌与夏油杰一直以来维持的保护弱小的信念背道而驰,但却在总监部遇到黑羽之后的这段时间开始疯狂生长。 掌心的阵法变成了阴阳鱼的形状,小林秋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无论是人类还是咒灵,都是阴阳平衡里的一环,即便没有产生负面情绪而无法掌控的非术师,也会有另外的方式达成这个平衡,咒灵不会因此消失,你的想法可以先打折了。” 秋生的语气相当平静,他在夏油杰刚刚说过的那些话里隐隐听出了对方的悄然萌生的想法。 很奇特的角度,如果不存在非术师,是否咒灵也会就此消失。 小林秋生仔细想了想,这个思路从理论上稍微深思一下就知道并不可行,只是夏油杰现阶段混乱的情绪让他无法保持理性思考而已。 “新的平衡吗?” 夏油杰眸色微怔。 “如果非要找到一个彻底消灭咒灵的方法,与其考虑消灭非术师,不如想想人类和咒灵的大融合来得实际。” 见夏油杰发怔,小林秋生便径直在他身旁坐下。 这话也是随口说的,没人无聊到做这种事。 因为比起考虑夏油杰想法的可行性,只对情绪感兴趣的小林秋生其实更想知道夏油杰产生这个想法的根本原因: “你在那个村落还经历过别的事情吧,夏油?” ----------------------- 作者有话说:秋生:没有人会无聊到把咒灵和人类融合 脑花:噔噔蹬蹬!嘿嘿没想到吧我就是这么无聊~[狗头][狗头][狗头] 小杰看着桌上倒掉的酒瓶和喋喋不休的秋生:果然是喝了假酒吧小林同学[托腮][托腮][托腮] 啊啊啊啊继续在作话撒泼打滚(阴暗扭曲地爬行)(抓住一个路人)(咬一口)(扒住裤脚不准走) 我是什么天生冷评体质吗[化了][化了][化了] 第33章 夏油杰闻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在小林同学面前,总感觉自己是透明的呢。 小林秋生于是在夏油杰旁边坐下,拢着袖口整好以暇地看他。 这就是要听故事了, 夏油杰有些无奈,眯了眯眼开口: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之前不是说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吗?其实那个时候病得挺严重的。” 他垂眸看了看指尖, 具体什么病夏油杰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自己在路上目睹了隔壁班的小女孩被咒灵杀死后回来就发了一场烧, 听母亲说当时烧得很厉害,从早烧到晚。 母亲急得团团转,最后听县城里的人说西北那边的蛇ヶ谷村有个特别灵验的庙,就死马当活马医地把他带了过去。 “我的母亲带我去了寺庙祭拜,我当时发烧烧得很厉害, 一路上都迷迷糊糊的, 其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母亲抱着我进了一个很昏暗的大院子, 很多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周围的空气特别特别臭……” 夏油杰的思绪有些飘远,那是种极度浓烈的恶臭,比咽下咒灵玉时那股呕吐物的味道还要浓烈,浓烈到烧得快要死掉的小孩子也终于清醒过来。 母亲在看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眼眶里翻涌出泪花,以为真的是神明显灵,慌慌张张拉着他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叩头朝拜。 夏油杰那时还很矮一只,被母亲带着不知所措地将额头贴到冰凉的水泥地面, 磕下去的时候动作有些重,额间留下一片红印子。 他有些好奇周围的人在朝拜着怎样宏伟的神明,于是在母亲闭着眼睛紧张兮兮念诵着什么经文的空隙里缓缓抬头: “我在那里看到了祭坛上失去右眼的孩童, 被巨大的蛇缠绕着卷紧,他呆呆看着我,哭泣的声音那么大,却没有人听清……” 那条白蛇得意地回应夏油杰的注视,脸上慈悲的表情恍若真正的神明。 “每个人都麻木不仁,只听得到他们的诵经声,”夏油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甚至也包括我。” 身边的小林秋生没有应声。 夏油杰这才注意到右侧的肩膀一沉,扭过头去看,只看到秋生恬静的睡颜,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睡了过去,而且是一反常态地靠在了身上。 第42章 夏油杰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方才心中的郁结似乎散了些许,伸手轻轻贴了贴秋生的脸颊,果不其然有些发烫,应该是真的喝醉了。 酒品还挺好,除了话有些多之外完全看不出来喝醉了。 夏油杰有些好笑,稍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一点。 秋生睡着的样子有些出乎夏油杰意料的软和,呼吸平稳均匀下来,同平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截然相反,额前几缕碎发软软贴到脸侧,反而显得乖乖的。 夏油杰低头喝了几口鸡尾酒,坐了一会儿才等到五条悟回来。 五条悟左手拿了个装甜品的纸袋,右手牵着小泉,见小林秋生靠在夏油杰肩膀上睡着,饶有兴致地凑近看了一眼: “喂,杰,” 五条悟将买到的三明治面包松饼递给夏油杰一个:“你说这家伙的睫毛是不是太长了?” 夏油杰有些无奈:“悟,别吵醒他。” 说不吵醒但到头来还是吵醒了,不过源头并不是五条悟,而是从那边路灯后面走过来的年轻女人。 女人径直朝着他们走过来有些激动地把小泉抱进怀里。 夏油杰疑惑间身旁的小林秋生已经眯着眼睛坐起身,抬腕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神色还有些惺忪。 秋生被突然弥漫开的强烈情绪闹得有些躁,以至于被酒精弄得晕晕乎乎的思维也清醒片刻,他有些疑惑于自己今晚莫名的疲惫,连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 秋生猜想自己应该是前几天有些睡眠不足,便抱臂有些不虞地盯着面前这几个打扰自己好眠的人。 “这位是?” 夏油杰微微蹙眉。 “啊这个啊,老子刚刚问了小泉,他说在县城有个工作的姐姐在,就打电话找她过来了,凉子小姐。” 五条悟潇洒摆摆手,突然神色一怔盯着夏油杰左手的铝罐:“喂,杰竟然和秋生一起背着老子喝酒欸!” “酒?”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盯着罐子上的字看,果然是买错了,难怪一直觉得晕晕的。 “秋生不会是喝醉了吧?说起来秋生这种精神力相关的术式,很忌讳麻痹大脑才对啊。” 五条悟顺势在小林秋生身边坐下,右手绕过对方后脖颈懒懒散散搭在他肩膀上,恶作剧般拿冰凉的波子汽水贴小林秋生的脸。 秋生面无表情地偏头躲开冷气,发绳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刚刚靠着睡的时候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因为头晕的缘故秋生暂时懒得理这人,便盯着前面的小泉姐弟看,只看到凉子蹲下身柔声安抚了小泉几句,擦掉脸上的泪站起身看向他们。 “非常感谢各位。” 凉子俯身鞠躬,母亲死的时候她在县城上学,小泉一直在家里跟着奶奶生活,她这段时间非常忙,没想到弟弟险些走向和母亲同样的道路。 “不客气,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得回去了,希望你们一路顺利。” 夏油杰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整个团队的外交大使角色,站起身浅笑着挥了挥手。 凉子点点头,犹豫片刻缓缓开口:“是这样的,两天后是我的婚礼,想邀请你们参加婚宴。” “嗯?”夏油杰神色微怔,下意识看向身后坐着的两人,秋生闭目养神似乎并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悟……怎么感觉突然好像亮了起来的样子?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果不其然下一秒看到五条悟兴奋地应声:“好啊,我们会过来的!” 凉子眼眸微亮,终于牵着小泉的手离开:“那么就这样约好了。” “我们完成任务之后应该早点回去的,这次的事情有些太蹊跷了。”夏油杰无奈地扶了扶额。 “待两天也没事嘛,换做是正常的高中,我们这会儿应该在放暑假欸!”五条悟懒懒散散抻了抻手臂:“更何况,老子还没参加过婚礼呢,感觉很有意思的样子。” “悟没参加过婚礼吗?” 夏油杰有些意外,他一面走一面低头给母亲发了条信息说待会儿回来,他之前在县城里生活的时候婚礼这种事情倒是很常见到。 “没有啊,五条家超无聊的~婚礼办得和秘密集会一样,没意思~”五条悟拖长了嗓音:“秋生呢?加茂家应该也差不多吧?” 小林秋生边走路边快要睡过去,听到五条悟这话抬眸扫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婚礼这样的字眼,在他的贫乏的记忆里是全然空白的,甚至没有任何确切概念。 夏油杰正要说什么,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嗯,我们快到楼下了,没关系,您先休息吧,我会安排好他们的,晚安。” 说起来很近的样子其实到夏油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小林秋生一路上边走边睡,险些撞上路旁的电线杆。 五条悟刚走进去就瘫在了沙发上,小林秋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想的不是睡觉这档子事了,接过夏油杰递过来的衣物抱着就进了浴室,当然也不排除路上睡饱了的缘故。 他从踏入村子那一刻开始就疯狂地想洗澡,在寺庙待的那段时间差点没要了命。 难受,非常难受,黏黏糊糊的气味和触感,肮脏得让秋生不得不短暂羡慕五条悟的无下限何其快乐。 温热的水流打落在身上,小林秋生微微垂眸,由着水珠顺着自己的发尖缓缓滑落到眼睫,终于重新找回一点对于意识的支配权。 原来喝醉酒是这种感觉吗? 明明之前在平安京也是能够饮酒的,这具躯体对于酒精没有耐受度。 秋生低头盯着指尖看了几分钟,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从这个白蛇咒灵被拔除之后,自己的力量突然间有了巨大的跃进,之前一直没有尝试成功过的阴阳术在脑海中变得娴熟清晰,还有那条白蛇在环境里为他展现的记忆,变成零零散散的片段回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灵魂深处破土而出。 愣神间浴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小林秋生关掉淋浴换衣服。 外面传来五条悟的声音:“秋生不会在浴室里睡过去了吧?”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打开门睨了他一眼,湿嗒嗒的发间水珠顺着脖颈没入t恤衫里。 五条悟眸色微怔,突然伸出手指轻轻贴了贴秋生的眼尾:“秋生这个……是咒纹吗?蛮漂亮的嘛。” 小林秋生回过神,蹙眉转身看向盥洗室墙面上的镜子。镜子里人眼尾满开昳丽的墨色咒纹,这是秋生第一次看到这一片咒纹,之前一直觉得隐隐要破土而出的东西,会是……这个吗? “普通咒术师身上通常不会自然出现咒纹,除非涉及特殊诅咒、术式或与强大诅咒体的关联,” 五条悟挑挑眉从身后凑近看了一眼,他比小林秋生高了大半个头: “秋生有很多秘密啊~” ----------------------- 作者有话说:醉酒秋生belike:(走路) (点头) (差点撞上电线杆) (被夏油拉回来) (继续点头点头) (边走边睡边回答五条的问题) 可爱[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4章 小林秋生伸手摸了摸右眼眼周, 咒纹顺着他指尖的的咒力缓缓消失。 他对五条悟口中的话倒是觉得有些新奇,所以他的眼睛,涉及了什么特殊诅咒吗? 上次在平安京安倍晴明和两面宿傩触碰的是他的后颈, 安倍说他身上有显光下的咒,如果是术式, 应该是在后颈, 眼睛……又是因为什么呢? 算了, 总会弄明白的, 既然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谜团,反倒是不急着弄清楚这一个。 秋生眯了眯眼绕过五条悟走出去,客厅里没有人,只有右边的卧室还亮着灯,小林秋生从打开的卧室门看到里面的夏油杰正在铺床。 见他过来, 夏油杰铺好榻榻米上的被褥, 笑着回头: “秋生今晚和悟在床上挤一挤可以吗?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思考了几秒五条悟的空间占比, 毅然决然开口:“我睡地上。” 早就意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夏油杰俯身跪坐在地上多铺了几层,打开旁边的柜子把吹风机插好递给小林秋生。 秋生眸色微怔,抬眸扫了夏油杰一眼没动。 “嗯?” “之前在加茂家都是仆从在打理头发。” 小林秋生无辜的眼神和表情有些过于理直气壮,夏油杰轻笑一声,总在某些时刻觉得秋生身上有种奇怪的出离感,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如果说御三家教养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的话,悟好像截然不同呢。 夏油杰浅浅勾唇, 打开吹风机站到秋生身上替他吹头发。 第43章 “哇哦~杰超级贤惠欸~建议帮老子也吹一下头发~”五条悟洗完澡从外面走进来,径直扑倒床上,大半个身子陷进床里。 夏油杰有些无奈, 没搭理他的调侃关了吹风机放回架子上:“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秋生发质很好呢。” 小林秋生点点头,拿起桌上夏油杰刚放的梳子把乱糟糟的头发梳直,洗完澡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夏油家的洗发水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五条悟见状坐起身朝秋生眨了眨眼:“秋生看到杰书桌上的花札了吗?我们来玩一把吧?” 小林秋生狐疑地看了五条悟一眼,拿起桌面的盒子递给他,这人的语气兴奋得有些狡黠了吧?总觉得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五条悟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盒子把花札牌摊开摆在矮几上,小林秋生坐在床边低头扫了一眼,牌面乱七八糟的图案花纹他一个也看不懂:“这是什么?” “花札牌啊,”五条悟盘腿坐在矮几前,墨镜歪斜地耷拉到鼻尖,他俯身摆好牌堆,虽然看起来还是很乱:“秋生没玩过吗?” 说话间他指尖“咻”的一声弹出一张松鹤牌,裹挟着咒力的纸牌旋转着削开他刚刚买来的薯片袋口。 小林秋生拿起牌看了一眼,牌面画着松树和鹤的图案,顶部用红色字体写了个“松に鶴”。 “秋生手里的这个呢,是价值最高的光牌组合核心~”五条悟咬了一口刚刚从甜品店里买的红豆糕,把削开的袋装薯片递给小林秋生。小林秋生接过薯片尝了一片,口味相当诡异,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红酒芥末味。 “怎么样?怎么样?便利店的新口味,老子之前都没尝过。” 五条悟一边给小林秋生发牌一边好奇地看向他。 秋生扯了扯嘴角合理怀疑这人在拿自己试毒,便把薯片重新塞回五条悟怀里:“很好吃。” 五条悟眼眸微亮,下一秒塞了一大口之后发出哀嚎:“超级黑暗,秋生你骗人啊!” 小林秋生看着他夸张的表情轻笑一声,低头把牌拿在手里,他跪坐得笔直,衣服下摆纹丝不乱,随手抽出一张萩牌,指尖在牌面月份纹路上顿了半秒:“规则是集齐同季花卉?” “错~”五条悟突然前倾:“要凑出特定组合,比如猪鹿蝶!” 他甩出三张牌给小林秋生做示范,说话间手指超绝“无意”扫过牌堆,一张光牌迅速滑进袖口。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先说好,输的人负责写任务报告书。” 五条悟发完最后一张牌终于图穷匕见,秋生低头看了看牌:“原来是这个目的。” “哪有?其实也是很久没玩了啦,上一次玩花札还是在好多好多年前的样子,老子也很生疏了,所以秋生快点来吧。” 五条悟眨了眨眼,小林秋生对上他狡黠的漂亮眼眸,是个鬼才会信他这么娴熟的发牌动作是好多好多年没玩过了。 不过反正闲来无事,这个牌看着好像也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样子,小林秋生没怎么拒绝,只支着手臂眯了眯眼看五条悟的动作: “夏油不参与吗?” 写任务报告这种事情,按理来说应该是他们三个人分摊吧,特意选在夏油杰去洗澡的时候开始说要玩牌,总觉得五条悟憋着什么主意呢。 “上次的任务报告是杰写的啦,这次轮到老子和秋生。” 五条悟的看牌的动作顿了片刻,小林秋生从他迟疑的动作里看明显的端倪。 于是毫不留情开口戳穿他:“明明是你打不过夏油吧?” 五条悟轻咳两声假装没听见。 小林秋生把刚刚抽出来的萩牌放到桌面,和五条悟放在那里的场上的萩牌配对,收走两张牌:“然后?” “然后从那边的牌堆里抽一张看配不配对。”五条悟指了指右侧背对着的一堆牌。 小林秋生顺着他指着地动作翻开第一张牌,是1月的山札得松,没能配对上,于是顺手把萩牌留在了桌面上。 “好了,规则就是这样。” 五条悟摆摆手。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什么鬼啊,这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吧。 “玩着玩着就会了嘛。” 五条悟打出一张芒に雁,收走了场上的另一张普通芒牌。 秋生翻开山札得雨人,上面标着大写的红字和不同于其他牌的繁复花纹,看样子应该就是纸牌盒子上说的那个光牌。 五条悟见状挑挑眉:“秋生运气真好啊。” 秋生眯了眯眼收走场上对应的一张普通桐牌。 玩了两个回合,小林秋生终于在五条悟的行为里判断出基本的游戏规则,期间他目睹了五条悟吃掉八个樱花饼并被对方强行投喂了一口铜锣烧,铜锣烧的味道也甜的腻人。 秋生吃完这一口连着塞了好几片红酒芥末味薯片,突然觉得那个口味似乎也挺不错。 巧合的是两人在前两局打成了1:1平手,可能是两人都什么技巧都没有纯靠运气的缘故。 总之第三回合是决胜局,五条悟在对面摩拳擦掌地准备拿下这一局,他的牌似乎很好,以至于笑得非常得意且嚣张。 小林秋生在他嚣张伊始之前开口打断了他的施法,垂眸审视牌堆:“你袖口藏着的那张牌,是刚才弹飞的那张松鹤。” 秋生在五条悟刚刚发牌的时候就看到他的手指偷偷扫过牌堆顺走了一张牌藏进袖子里,看华丽繁复的花色隐约觉得应该是一张光牌,只不过当时没猜出来。 玩了两局之后,第一局看到了五条悟打出来的樱幕和柳小野道风,第二局秋生自己拿到了芒月和桐凤凰,五张光牌出现了四张,只有刚刚五条悟拿来开薯片的松鹤牌不见踪影,秋生基本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揭穿作弊这种事情只有做到信息精准且时机合适才有意义,等到第三局再说,可以让对方放松警惕措手不及。 果不其然对面的五条悟动作一僵,悻悻地乖乖把松鹤牌摆出来放在旁边:“秋生你真的很能沉得住气。” 夏油杰擦着头发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凑近挑挑眉看了看:“悟的作弊三件套,袖口藏牌、假装手滑、用零食包装干扰视线。” 他自然地跪坐到秋生身侧,潮湿的指尖点向五条悟膝侧的榻榻米:“还有一张酒牌藏在那边,压着悟的草莓大福包装盒。” “上次在出云的旅馆玩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呢,不能换个手段吗?” 夏油杰有些好笑。 小林秋生闻言眯了眯眼:“上次在出云?” 他记得五条悟刚刚为了骗他玩牌的时候好像跟他说自己很久没玩花札牌了,算一下这帮高专一年级生,按常理来说五条悟和夏油杰也才认识一年吧? 应该会在熟络之后才会一起玩牌,所以距离五条悟上一次玩这个撑死不过两三个月,说什么很久没玩了,果然是鬼话。 “杰的叛徒行为要记入咒术史!” 五条悟怪叫着甩出藏着的酒牌:“这是战略储备好不好?” 小林秋生接过酒牌放在一旁的弃牌堆里:“没有针对作弊的规则吗?” “作弊未遂扣两分。”夏油杰笑吟吟解释。 “最终规则是输家写报告~”五条悟伸手拿出下一张牡丹牌对出两张桌面的牌拿回去: “最终回合……” 夏油杰挑挑眉按住他的手腕:“按正常流程,秋生刚才的短册组合已经赢了。” 小林秋生默默推牌,五张青短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啊……”五条悟蔫了下来。 “任务报告就拜托悟了,”夏油杰见他这幅样子轻笑出声:“以及,你嘴角沾着红豆馅。” 五条悟轻哼一声,接过夏油杰递来的纸巾:“故意的啦~这样杰就会像老妈子一样递纸巾过来啊。”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不是适合打架的时间段哦,悟。” 五条悟轻哼一声把薯片递给夏油杰,夏油杰眸色微怔,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接过薯片尝了尝,下一米果不其然眉头皱成一团。 五条悟笑倒在被子里,小林秋生扶了扶额,起身去洗漱。 他们闹到凌晨三点多才终于拖拖拉拉上床睡觉,小林秋生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晚上天气凉下来,薄薄的一层毯子刚好合适。 今晚按照之前拔除特定咒灵后的规律,他应该会重新回到平安京。 或许是时间太晚的缘故,秋生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似乎要把连着小半个月的睡眠全都一次性补回来。 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热烈的太阳已经火热到透过米白色的窗帘都能在身上留下几许温度。 第44章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看向窗外,脑袋里的思绪还没有回过神,却提前确认了一件事,周围的环境格局都和昨天晚上打牌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为什么……没有回到平安京?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抬眸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已经只剩下了五条悟一个人,夏油杰应该早就起来了。 小林秋生起身换好衣服去了浴室洗漱,走出来时看到夏油杰从厨房里端了什么汤出来,下意识扫了一眼客厅右侧颇有些装饰感的挂钟,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一觉睡了这么久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有些难得的错愕。 “起来了?你是杰的同学吧,快过来坐,一起吃饭。” 愣神间从厨房里走出来穿着浅蓝色印花围裙的女人,秋生抬眸看过去。 个子不算高的中年女性,神色很柔和,尤其是在午后的阳光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夏油杰的眉眼相当相似,应该是他的母亲。 小林秋生下意识给她让开一条道,却被对方相当热情地拉到桌边坐下来。 夏油杰摆好最后一道菜冲小林秋生笑笑:“小林同学先坐一会儿,我去叫悟起来。”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目光点点头,端正地跪坐在夏油母亲的对面。 秋生向来不是个会主动开口说话的性格,便双手搭在膝盖上干坐着没说话,可能是觉得这种状态太过于尴尬,对面的夏油母亲柔柔地笑着开始询问小林秋生的生平经历,教育背景,学业成绩等老生常谈且彼此都觉得尴尬而无聊的问题。 但小林秋生先前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问询场面,以至于并不明白这些话题是可有可无且可以随便乱扯的,对方也只是纯客套预防尴尬随口发问。 如果是五条悟在场的话大概会夸张地胡扯一通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于是秋生微微蹙眉有些疑惑于为什么在夏油家吃饭要提前询问过婚姻状况,只能认真地思考几秒后回答: “这具躯体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对面的夏油母亲神色顿了顿,似乎也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相当不靠谱,她有些疑惑于秋生的用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的样子,可是仔细想想真要说还真是说不出什么不对劲,于是转而把攻势放到桌面的菜上面: “不知道小林和五条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些家常小菜,本来应该好好招待的,但我下午要去上班,时间不太够了,”她的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的笑:”明天一定给你们做大餐哦。” 小林秋生点点头:“没关系,不用麻烦。” “说起来‘小林’这个姓氏,应该是关东地区比较常见,秋生也是关东人吗?” 夏油母亲顺势递给他一块可乐饼,小林秋生接过咬了一口,眯眼想了想这个问题,之前诗织周末似乎确实偶尔会抽时间去关东那边看奶奶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回头在作话补一个花札牌的规则[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琢磨了老半天感觉自己好像懂了[狗头] 第35章 思及此秋生顺势点了点头。 “小杰在学校里和小林还有五条关系很好吧?” 夏油母亲见小林秋生几分呆呆的样子不自觉轻笑一声, 给他盛了碗味增汤。 “谢谢,夏油他……” 小林秋生拿起勺子低头喝汤,他边喝边想了想应该用怎样的形容词来描述夏油杰, 于是最后憋了半天只神色平淡地说出一句: “很善良。” 这话说得有些抽象,但其实说出口之前秋生已经仔细地用他为数不多的情商思考了一下, 觉得这个情境下应该夸夏油杰几句。 因为诗织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他背后说别人坏话是不好的, 所以平时他一般只当着人的面说人坏话。 或许是善良这个形容词实在是有些过于难以言喻, 对面的夏油母亲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接着秋生的话继续说: “这样啊,那确实挺好……挺好的。” 小林秋生觉得汤做得味道很干净,他听出夏油母亲语气有些欲言又止,便抬头看向对方: “您有事可以直接说。” 大抵是没料到会被一个高中的小孩子看穿心思,夏油母亲轻声叹了口气: “小杰小时候遇到过很不好的事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状态都有些奇怪, 和身边的同学相处也不在状态。也是因为这个, 我们后来才同意他跟着夜蛾老师去到宗教学校。” 小林秋生闻言微眯了眯眼, 很不好的事情吗? 这件事情他倒是没有听夏油杰提起过: “什么事情?” “小杰六岁的时候在......” “母亲,悟也过来了,先吃饭吧。” 夏油母亲的话才刚开始说就被身后走过来的夏油杰打断。 五条悟顺势在小林秋生旁边坐下,低头认真盯着桌上的菜看了几眼。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夏油杰一眼,这人打断话头的意图未免也太过明显。 不过秋生虽然对夏油杰的复杂情绪感到好奇,却也并没有强求什么的意思,便只低头把视线放回桌面的菜上,说起来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似乎都没怎么吃过正经主食, 确实有些饿了。 桌上的菜色并不复杂,确实像夏油母亲说的那样都是些家常菜。 主菜是煎得两面金黄的香煎秋刀鱼和类似于牛肉和蔬菜调在一起的煮物,小林秋生坐在最左边, 正对着秋刀鱼的方向,等五条悟他们过来之后就默默夹了半条鱼咬掉它的尾巴。 入口有淡淡的柠檬碎的味道,鱼皮煎得脆脆的,里面的鱼肉口感反而很嫩。 总之就是味道挺好,秋生又尝了尝旁边的凉拌菠菜木鱼花,在夏油母亲转移目标对五条悟的亲切问候声里吃得很舒心。 夏油母亲一面吃饭一面交待着话: “我下午要上班,今天晚上不确定会不会回来,麻烦杰招待一下秋生和小悟,带他们在城区四处逛逛好吗?” “好的。” 夏油杰点点头:“您不用担心这些,我会招待好他们。”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夏油母亲就匆匆收拾后东西出门,夏油杰有些无奈地把餐桌上落下的钥匙送到门口,多交代了几句什么话。 小林秋生坐在沙发上抱臂看五条悟调电视频道,只隐隐听见夏油杰说什么“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之类无聊的话语,让秋生幻视自己之前上学的时候诗织絮絮叨叨的样子,总觉得夏油杰和他的母亲之间有种奇怪的关系错位感。 “凉子小姐把地址和具体流程时间都发给悟了吗?我们下午可以先去教堂那边看看,然后去商场那边逛一圈,买点晚餐需要的食材。” 夏油杰走到饮水机旁倒了几杯水过来。 五条悟闻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啊,上午九点半入场,在……松月神社……” “松月神社啊……” 夏油杰眯眼想了想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随手把手中的水递给小林秋生,在他左边坐下来: “松月神社那边离中心街区的丸山超市很近,逛完之后刚好过去。” 小林秋生低头喝了口水,显然对他们的话题兴致缺缺。 “走吧走吧,出去走走。” 水喝到一半就被五条悟拉着起身,秋生面无表情地剜了他一眼,还是跟着出了门。 小县城的好处是人确实比东京少很多,周围的建筑物和商店都显示出几分淡淡的冷清感,尽管今天下午天气很好,但路上也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偶尔路过街角,生活节奏都显著地变得缓慢起来。 小林秋生并不是很喜欢被人挤成一团的感觉,所以对这样闲散的环境氛围接受度相当良好,晒着下午不算太热烈的太阳,心情都好了很多。 夏油杰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俩七拐八拐去了车站那边买票。 夏油杰在站台前操作售票机,五条悟在旁边凑热闹。 小林秋生自觉自愿退开人群几米远,低头打开手机无聊地玩永远玩不完的俄罗斯方块,看着那些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方块转来转去又拼到一起,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人。 甚至无聊到了从上次刚拿到手机之后不小心乱点乱点打开这个游戏之后,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拿出手机按几下,按到现在已经玩到了两百来关。 第45章 小林秋生于是继续低头玩俄罗斯方块,一路玩到了电车座位上。 电车上人不多,秋生从前门拐进来就直接坐到了左边的单人座上,夏油杰和五条悟就在他右边的双人位上坐着。 “我们在三站之后下车,松月町。” 夏油杰似乎相当熟悉这一带的路线,特意开口提醒了一句。 五条悟闲得发慌就凑过来看小林秋生的手机,看到屏幕上快要打通关的俄罗斯方块时眸色微愣,很快回过神来挑挑眉开口: “秋生怎么还在玩这么老掉牙的游戏?老子都不知道这个每一关都长得一模一样的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小林秋生面不改色地继续按键,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开口反驳对方的话,因为这话确实没什么毛病。 秋生随手按右边的方向键,将最后一个方块移到最右边的空格里,这一关到这里就应该是过了,小林秋生于是眯了眯眼等待结算画面出现进入下一关,却不料手机屏幕突然闪了闪,游戏画面重新回到开始界面。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才发现大概是强制重启了。 “255关……秋生你是真的很无聊了。” 五条悟摘下墨镜凑近看了一眼,眼神难免有些感慨: “原来这个游戏真的有尽头,玩到一定关卡就强制返回重启了嘛。” 小林秋生闻言微微蹙眉,打通关了就没有意思了,看来之后无聊的时候只能试试俄罗斯方块旁边的贪吃蛇,但他最近确实很不喜欢蛇,这难免让他有些苦恼。 思及此,小林秋生随手把手机关了开始闭目养神。 “欸~先别睡,老子给你讲一个关于电车的故事吧。” 五条悟说着狡黠地眨了眨眼。 小林秋生闻言睁开眼扫了他一眼,显然并不清楚这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但是看五条悟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出这应该不会是一个很温馨的故事。 年轻躁动的男高中生,爱讲点乱七八糟的故事是非常正常且无聊的事情。 小林秋生之前在正常的学校读书的时候就屡屡受此困扰。 他那个带着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的同桌总爱在午休开始之前给他絮絮叨叨讲故事,通常会是一些很无聊的鬼故事,对方讲得相当绘声绘色,秋生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讲,盯了几秒之后在同桌悠远低沉且故作玄虚的语气里缓缓进入深度睡眠。 所以没关系,五条悟讲也一样。 小林秋生于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五条悟得到同意便兴致勃勃地靠在小林秋生的座位旁边缓缓开口:“听说过‘电车怪谈’吗?” 秋生见他语气停顿,便知道这应该是个引入故事的情节,于是难得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这里有一条不为人知的32号线,每晚九点整的时候准时路过这个站点。” 五条悟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开口,他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原本摘下来的墨镜重新带了上来,边扶眼镜边说话的样子颇有几分“大师”形象。 夏油杰没忍住在他身边低笑出声,被五条悟义愤填膺地谴责了几句之后憋了回去。 “然后呢?”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看窗外,外面的绿化做得不错,算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然后有一天晚上,那个司机像往常一样开着车经过站点,因为他非常熟悉这条路线,所以他很清楚前面一段路就是超极长的隧道,然后他就很熟练地减速到隧道限速,电车进入隧道之后隧道的灯光全都亮起来。” 秋生发觉每个人在讲恐怖故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低自己的声音,营造出一种对于他来说很好睡的氛围,于是他偏头靠在车窗旁,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当时候有对小情侣就坐在......就坐在秋生的位子上。” 五条悟还在讲故事,小林秋生隐约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轻声应了一句“嗯”。 “他们聊天聊得正起劲,突然电车‘咻’的一下就来了个急刹车......” 五条悟得到回应就继续讲,小林秋生没听清他在讲什么话,只是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惯性迫着自己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都险些磕到前面的椅背上。 夏油杰有些好笑地伸手拉住讲故事讲得正起劲而毫无防备的五条悟,把他拉回座位上: “好像真的急刹车了,悟是什么乌鸦嘴吗?” 五条悟缓了缓神有些无语地抬头看向前面,表达出对于无良司机的强烈控诉与不满,下一秒却在看到车前面的景象时眸色怔愣一瞬: “老子好像真的是乌鸦嘴......” ----------------------- 作者有话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鬼故事里睡着的秋生是这个[点赞][点赞][点赞] 第36章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向窗外, 窗口的阳光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瞬间消失在视野里,窗外一片漆黑。 大抵是真的进了隧道,和五条悟那个故作神秘的故事一模一样。 五条悟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古怪, 一时之间小林秋生也分辨不出来对方究竟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他察觉到周围的咒力流动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于是秋生顺着五条悟的目光看向前方, 指尖微动勾出了藏在袖间的短刃。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语气依旧平静。 “司机刹车是因为在隧道的轨道上看到了穿校服的小女孩……他刹车的时候全车的乘客都被惊醒了。一开始司机以为那个小女孩只是不小心误入了隧道, 可是……” 说到这里五条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小林秋生垂眸,余光瞥见对方捏紧了掌心,这是进攻的姿态。 小林秋生见状微微蹙眉。 “等等,悟,这只是一个故事对吧?” 夏油杰眯着眼睛也跟着看向电车前方。 他不清楚五条悟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的东西, 毕竟六眼的能力确实不是寻常术师的眼睛能够媲美的。 五条悟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是认真盯着前面看,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你们猜那群人之后看到了什么?” “不猜。” 秋生语气冷淡。 “什么?呃……一个巨无霸版毛豆生奶油喜久福?” 夏油杰还是勉强配合了一下, 尽管他现在觉得五条悟要说不说的样子让他很想动手。 “在列车行驶在隧道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 五条悟的声音混着铁轨的摩擦声变得沙哑: “他们在车窗上的倒影,都变成了那个穿校服的女孩。” “现在,老子也看到那个小女孩了……” 五条悟幽幽开口。 秋生在他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瞳孔微缩,下意识扭过头看向旁边的车窗,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下一秒身旁的五条悟发出非常嚣张的爆笑声。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还是没忍住,把掌心勾出来的短刃径直往五条悟伸手丢了一记。 再看旁边的夏油杰, 显然也收了刚刚警惕地想要召唤出咒灵的姿态,无奈地扶了扶额。 “果然被吓到了吧?” 五条悟顺手接住短刃在指尖转圈圈,刚转了两圈突然发现掌心的咒力流动不太对劲, 下意识低头看向指尖的短刃。 他先前看到小林秋生每次都拿着这把短刃解决咒灵,几乎是轻而易举就能够拔除一个特级咒灵的存在,本来以为会是个很强大的神秘咒具,可刚刚拿在手里转圈的时候才发现在没有小林秋生拿着的情况下,这完全就是一把普通的短刃。 除了秋生的咒力残秽之外没有任何咒力流动的迹象。 五条悟想起之前自己在秋生拿着这把短刃击杀咒灵时在上面看到的强大的咒力流动,不自觉瞳孔微缩。 这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啊。 思及此,他缓缓低着头开口:“秋生的这把匕首……” 他的话还没说完,列车顶上的灯突然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在下一秒彻底熄灭。 这番动静在整个电车车厢内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好在车内的乘客本身并不算很多,只能隐隐听到前排座位上的几个乘客在吐槽今天这趟电车的故障频频、不应该坐这辆车之类的话。 日本民众似乎总有一种对所有怪事都见怪不怪的松弛感,即便世界末日当前好像也懒得管一管。 第46章 这种特性秋生在刚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某天,看到蝇头咒灵停在某个路人头顶跳舞,而对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腕看手表等公交车时感触颇深。 尽管他后来才了解到那些人是看不到咒灵的。 在乘客们有些躁动的时候,电车头顶的那个播报显示屏突然闪了闪。 广播里机械的女声用毫无波澜的平淡语调开口: “前方列车行进过程遇到故障,电力照明系统正在检修,请各位乘客稍安勿躁……” 机械女声中还夹杂着几许“滋滋”的断断续续电流声,看样子电力系统的稳定确实很成问题,简直连正常的播报都一卡一卡的。 这种奇奇怪怪的氛围在某些人眼里就更适合继续讲鬼故事了,于是乎小林秋生很快听到身旁的五条悟继续开口: “欸,秋生,杰,你们听没听过那个‘末班车规则’啊?” 五条悟攥着那把短刃的柄,在坐位旁边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夏油杰闻言有些无奈地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来: “还来?一样的手段用两次就很无聊了,悟。” “哎呀,反正还没到站又无聊,随便听听嘛~再说了,日本本来就是养育鬼故事的温床啊,尤其是电车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话说这个隧道这么长的嘛?怎么还没开完?” 五条悟边说话边随手乱晃着短刃,说话间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前面。 六眼只能看到一条漆黑的像是没有任何尽头一般的路,这让他觉得有些稀奇。 “我记得这里确实有很长一段距离要走,不过有没有这么长……” 夏油杰微微蹙眉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时间太长其实他也不太记得清了,他很少坐电车去神社那边,因为年幼时一些并不愉快的经历,他一向不怎么相信神佛之流。 小林秋生无心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见势便只借着夏油杰手电筒的光,在五条悟的目光里把自己的短刃从某人手里拿回来塞回袖口,抱臂继续睡觉。 这会儿灯黑下来显然更好睡了。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微愣的表情不自觉轻笑一声,安抚似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行吧行吧,悟的鬼故事大概可以当做秋生的睡前音乐,不过这次应该很难再吓到我们了哦。” 五条悟轻哼一声:“那可不一定。” “老子跟你们说,这个故事可比之前那个刺激多了。 ‘末班车’规则就是,从前有个上班族某一天错过了他们那边的末班车,然后本来打算走回家,却在那个站台上发现了一辆空车,于是就跳了上去,结果刚跳上车就听到列车上的广播声……” 五条悟边说话边压低嗓音模仿机械报站声: “欢迎乘坐‘白沼线特别列车’,列车行进过程中请遵守以下规则:第一,不要看向你的邻座;第二,不要回头应答呼唤;第三,不要离开座位超过三分钟;第四,不要与车窗上的人对视……” 夏油杰有些无语地放下手电筒: “这种老套故事连幼稚园小朋友都骗不过。” 小林秋生眯眼看向前面的指示牌,显示了到达下一个站点的预计时间点。 他觉得他们坐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于是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才发现距离原本电车预计的到达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微微蹙眉。 就算小林秋生在这个世界的生活经历并不很丰富,但也足够告诉他行驶的电车不可能一口气出现这么多的差错。 有什么地方……是不对劲的? 天赋很强的咒术师大抵对于咒力的感知绝对灵敏,秋生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温度在慢慢下降,以一种寻常人几乎难以察觉到的速度。 小林秋生觉得夏油杰也应该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因为他在下一刻看到左侧的夏油杰伸手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 “喂,悟,刚才的规则……” 夏油杰的声线有些紧绷: “也是虚构的吧?” “谁知道呢~” 五条悟咧嘴一笑。 小林秋生闻言抬起头,在潜意识比大脑先行一步捕捉到不对劲的瞬间扭头看向旁边的车窗,漂亮的暗紫色眼眸暗了暗。 秋生在车窗上没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也没能看到原本应该存在的一片漆黑。 他在那里赫然看到一张属于小女孩的苍白的脸,和她身上深蓝色的校服。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看到车窗上小女孩的倒影正冲着自己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对方的眼珠子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砸在列车的地面打了个滚。 小林秋生下意识拧了拧眉,扭过头看向那个小女孩的身形正对着的地方,应该就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坐着的座位。 五条悟正懒懒散散支着手臂在小桌板上讲着什么故事,但每一个字都没能进入小林秋生的脑海里。 秋生微眯了眯眼缓缓开口: “五条,扭过头去,和你的右边的邻座对视。” 纯粹的祈使句,没有任何别的情绪起伏。 因此五条悟闻言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反驳着小林秋生的话扭过头往小林秋生那边看,一面看一面挑挑眉: “不会吧?秋生想拿老子说的故事来吓唬老子,怎么可能做得到?” 小林秋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五条悟右侧夏油杰的位置。 他的脸上还倒映着夏油杰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的光晕,自下而上的死亡打光让他原本白皙的脸颊显出几分死气沉沉的不正常的苍白。 五条悟见状觉得有些稀奇,于是终于扭过头看向左侧的夏油杰,边转身还在边说话: “就算是秋生联合杰一起来耍老子也不可能成功的嘛……” “老子#*?#?……” 下一秒小林秋生听到身旁五条悟的叫声,下意识往车窗边靠了靠,果不其然五条悟在叫的瞬间就冲着旁边的座位来了一发咒力攻击,打碎的玻璃车窗险些溅到小林秋生脸上。 小林秋生抬腕用袖口挡了一下,回过神才感受到后脖颈一阵湿滑黏腻的触感,身后的车窗突然传来指甲抓挠声。 秋生瞬间想起来自己这边还有个麻烦没解决,扭过头再去看车窗,只见刚刚那个还留在车窗上的小女孩倒影正在缓缓从车窗里爬出来,渗出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缓缓滑向他的脖颈。 对方的手上的肌肤像蛇一样冰凉,形态也宛若没有骨头一般,小林秋生的余光甚至可以透过车窗看到她的手腕和小臂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构造的扭曲程度,缓缓在他的脖颈处收缩。 就像是捕食猎物的蟒蛇一般,慢慢缠紧。 只可惜小林秋生并不是性情温吞的绵羊,他面无表情地抬眸,伸手勾着右侧袖子里的匕首硬生生割断了那双缠绕在自己脖颈间的手。 手感其实很像切黄油的感觉,并不艰难,甚至十分顺畅。 小林秋生随手把那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到地上,站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脖颈。 这会儿秋生才微微皱起眉头,因为刚刚那种黏黏糊糊的触感让他觉得,他现在就应该飞回夏油杰家洗澡了。 “这是什么东西?” 五条悟在刚刚大叫的时候就已经从座位上弹起来,看着旁边的疑似“夏油杰”形状生物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啊,杰终于是忍不住变异了吗?”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他看出来眼前这团尝试着不断推动模仿夏油杰体型的东西大概是个低等级的咒灵。 但一想到自己刚刚和这么个玩意儿一起坐了好一段路,还给对方讲了个鬼故事,五条悟不免还是觉得有些想骂人。 小林秋生站起身,顺手把大半个身子还镶嵌在车窗里的女鬼拽出来丢到过道上,朝五条悟递了个眼神: “喏,你的故事女主角。” 五条悟眉头跳了跳: “这女主角还真够特别的。” 小林秋生走到过道上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周围的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 整个车厢里似乎都只剩下了他和五条悟以及这两团乱七八糟的咒灵。 “所以我们这是又遇到咒灵了?最近的频率也太高了吧,简直连出门坐车都要帮忙解决社会问题。” 五条悟懒懒散散抻了抻手臂准备开干,开干之前动作顿了顿:“话说那么大一个杰去哪里了?总不会被咒灵给吃掉了吧?” 他边说话边把那一团黑乎乎的咒灵抓起来,戳了戳对方疑似脸颊的地方,又没忍住顺手揪了一把那个咒灵尝试性模仿夏油杰时从额角垂下来的标志性刘海,越揪越觉得还挺好玩: 第47章 “手感还不错欸,但是咒灵吃杰的话……违背食物链了吧?” 小林秋生难得的有些无语,略带些鄙视地扫了五条悟一眼。 他看得出来五条悟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只不过直接揪夏油杰的刘海大概率会被揍,所以才忍到今天。 五条悟很快察觉到小林秋生鄙视的眼神,轻哼一声: “老子不相信秋生不好奇。” 说话间他把那玩意儿拎到小林秋生面前,秋生微眯了眯眼,犹豫了三秒之后伸手轻轻揪了一下那撮神似夏油杰的刘海,很快把手收回来装作无事发生。 手感确实很好。 小林秋生轻咳两声很快回归正题: “应该是类似于言灵效应的咒灵。” ----------------------- 作者有话说:午夜惊魂片场出没[狗头][狗头][狗头] 无奖竞猜之小夏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奶茶][奶茶][奶茶] 第37章 “言灵?” 五条悟闻言挑挑眉:“意思是老子刚刚说的话都变成真的了?” “嗯, 言出法随,” 小林秋生径直走向最前排的那几排座位,扫了一眼果然没什么人影: “你刚刚讲的两个故事, 被特殊的术式强行扭曲实体化,成为了这个空间里的既定现实。” “言出法随嘛?如果是这么说的话……之前的车厢里面也有别的人在说话, 包括秋生和杰, 为什么只有老子的话成为现实了?”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 随手把那一团黑乎乎的咒灵丢到座位旁边,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 “要是秋生的话也成了现实的话,我们就可以在车厢里玩实体俄罗斯方块了。” “我没有说过俄罗斯方块降临人间这种话。”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纠正他的话。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节啦~” 五条悟随意地摆摆手。 “发动这种类型术式应该需要一定基本信息量,施术者会自动捕捉空间里输出信息最多的个体,这样比较方便。” 小林秋生打量着四周的座位和车窗, 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破绽。 “秋生是在嘲讽老子话多吗?老子听出来了。” 五条悟几步走到小林秋生旁边也跟着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有很明显的杂乱咒力流动轨迹, 应该不是我们刚刚在的那个车厢了。” 小林秋生闻言了然地点点头, 刚刚他就注意到原本车厢里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里应该并不是现实世界,而是由特殊术式构建的虚幻空间。 自从小林秋生来到这个世界时候,遇到的绝大多数咒灵都跟精神类术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这次似乎也并不例外。 小林秋生隐隐觉得这个现象和这些咒灵身上含有自己的一部分碎片有关,纵然他现在还并不清楚那些每次拔除完咒灵都会流入自己体内的碎片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说那个言出法随的术式现在还在进行吗?老子现在说杰从天而降他会出来吗?” 五条悟懒懒散散靠在座椅旁边说话。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话抬眸看了一眼车厢顶部,显然没有什么夏油杰会从天而降,。 个术式应该在很早以前就收束了,所以他和五条悟之后谈话的内容诸如什么“故事女主角”这些才没有也在空间中实体化。 “没用了, 它的术式发动结束了。” “也是,这么奇怪的术式要是能够一直维持下去,那就真的很有意思了。” 五条悟的语气中有些难得的遗憾, 这种语气小林秋生只在他抢不到柜台最后一份奶油泡芙的时候听到过。 这种术式如果能够长久维持,一切都会乱成一锅粥。 秋生觉得这一定会非常烦。 人总是无比奇怪的生物,更遑论是五条悟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小林秋生司空见惯,随手解下手腕上的发圈将一直披着的头发挽起来。 他看不到镜子,在车窗上也只能瞥到很多个小女孩咧嘴笑的样子,于是胡乱扎了两圈,额前几缕没挽上去的碎发垂落到右眼视线前方,挡住了眼眸间几许暗色: “找到夏油,我要回去洗澡。” 五条悟点点头: “如果老子刚刚说的话全部被扭曲成现实,那么那几条规则也就成了确实不能违背的现实准则,所以老子和秋生是因为违背了规则才来到这个空间的?” “应该是。”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向刚刚五条悟坐过的位置,他记得五条悟看到身旁的咒灵时非常激动地打碎了车窗,现在再看过去,却只看见那扇车窗重新变得完好无损,甚至还贴心地增加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女鬼正缓缓往外爬。 或许是碍于五条悟和小林秋生身上的气势,那个脸色白森森的小女鬼试探着爬了几步,又犹豫着退回了车窗里。 只留着小半张脸滴溜溜睁着眼睛盯着他们看,似乎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小林秋生无意于注意这个怂怂鬼的动态,只是在看到重新复原的车窗后猜测这个空间应该无法被蛮力打破,他们必须找到施术者的位置,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目的呢?” 五条悟挑挑眉。 “利用提前布置的这些咒灵以及你的语言中组织出来的富有攻击性的事物,实现在独立封闭空间对违背规则者的剿杀。” 小林秋生的语气很平静,边说边感受着周围的咒力流动规律,企图找到这个空间和外部的连接点。 “那是不是还会有诱导乘客违背规则的情况?懂得通过分化车厢内乘客的数量并提前部署其他咒灵,” 五条悟有些感慨: “如果背后的施术者真的是个咒灵,那他们的智慧程度已经增长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了。” 其实这几次遇到的咒灵都很奇怪,上次的白蛇咒灵就已经拥有了丰沛的思考和语言能力。 五条悟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小林秋生的出现,对咒灵与咒术师的平衡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话说秋生这算是‘行走的咒灵升级器’嘛?” 小林秋生睨了五条悟一眼,重新站起身。 单凭感受辨别不了什么,所以他很果断地放弃了,这种时候六眼要方便很多: “能看到这个空间内的咒力流动轨迹吗?” “啊……要找出口吗?老子建议暂时放弃这个想法,因为……” 五条悟边说话边观察着周围的列车壁: “老子刚刚看了一下整个车厢,这里每个地方的咒力流动都是对称复制的。” 对称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对称的结构在布置的时候确实会让咒力设置的精细程度大大降低,进一步降低了施术者的压力,让他们很难找到一个突破点。 但缺点也很明显,每一个座位的设置相同的情况下,空间复杂程度大大下降。 就比如小林秋生和五条悟原本座位车窗上的那两人女鬼,所有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那么解决起来就会非常方便。 这样的缺陷非常大,至少如果小林秋生自己是那个施术者,绝对不会做出这这种决定。 他会尽可能地加大这个用来困住他人的空间的咒力复杂度,最好每一个地方都不一样。 这样身处这个空间的人就会毫无防备,处处踩雷。 施术者不这么做,除了能力不够,秋生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话说为什么杰不在这里?” 五条悟走近几步到小林秋生身后,盯着夏油杰消失的位置看了看: “还是说……我们被塞到不同的空间里了?” “夏油在之前听你讲故事的时候就扭头看过你了。” 小林秋生坐在右侧时隐隐有从车窗上看到过夏油杰的小半个影子,对方应该在质疑五条悟说的规则是不是只是虚构的时候就有扭过头看向五条悟的动作了。 秋生怀疑夏油杰在这之前就已经在车窗上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许就是那个小女孩的鬼影,否则夏油杰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会那么紧绷。 “所以说是时间问题咯,” 五条悟耸耸肩: “杰比我们先违反了规则,所以去到了另一个空间?” “还有一种可能,” 小林秋生闻言微眯了眯眼: “夏油违背了两条规则。” “啊……这也确实有可能,将违背规则数目不同的人放到同一个空间……” 五条悟认同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车窗上的鬼影连带着那个被丢在地上的咒灵像是在一瞬间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迅速像他们扑过来。 第48章 这一次不仅仅是秋生和五条悟坐过的那个座位旁边的车窗,连带着前面后面几排所有车窗上都有女鬼爬出来。 “先别吵先别吵。” 五条悟离那咒灵近,在它扑过来的瞬间不退反进,拎起它丢到了车厢最前方,重物击碎前面的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那边的状况,果然就眼睁睁看着碎裂的玻璃重新复原。 回过神用刀尖扒拉开脚下那一团鬼影,秋生微微蹙眉难免有些苦恼,这个东西好像无论切成多少块都不会死掉。 五条悟的故事巧妙地塑造了一个不会死亡不会消失的怪物。 死不死倒是无所谓,但真的很黏腻,难受,想洗澡。 “哇,它的小拇指在跳舞。” 五条悟一面切断了向自己扑过来的鬼影的大半个身子,一面有些兴奋地盯着被小林秋生扒拉开的那玩意儿的小拇指。 那根刚刚就被切断的小拇指似乎也收到了同样的指令,锲而不舍地在地面蹦跶着尝试对小林秋生展开攻击。 但那个动作未免有些过于滑稽,轻而易举就吸引了人的所有目光。 “别看了。”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把那根手指丢回女鬼怀里,对方怔怔地盯着手指看了几秒,给自己硬是装了回去。 “东西越来越多了欸,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找杰呢?” 五条悟懒懒散散地用咒力击碎这些鬼影,又看着它们缓缓在眼前重组起来: “说起来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我们在滞后的空间应该永远找不到杰,只能等他来找我们。” “我比较倾向于第二种情况,” 小林秋生背过身走到五条悟身后,指尖的短刃打了个转,割断了从右后车窗扑过来的鬼影的脖颈: “五条,叫我的名字。” “好呢……要亲身实践一下吗?” 五条悟闻言挑挑眉回过头:“秋生?” 小林秋生在五条悟回过头的瞬间应答了一声: “嗯。” 白沼线特别列车第二条规则: 不要回头应答呼唤。 ----------------------- 作者有话说:秋生冷脸:想洗澡想洗澡想洗澡,放我回去洗澡[可怜][可怜] 祈愿我今天下午有榜,作法ing~ 榜来,榜从四面八方来[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38章 在小林秋生回应五条悟的瞬间, 头顶的照明灯光忽而闪了闪。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偏头躲开有些刺眼的光源,再睁眼时大半个人从天而降掉进夏油杰怀里,抬眸正对上夏油杰怔愣一瞬后立刻变得舒缓起来的笑眯眯表情: “下午好啊, 小林同学,没想到天上也会掉人呢。” “欸?这是什么偶像剧片场吗?” 一起出现的五条悟下落姿势显然也并不甚美妙, 大半个人掉到旁边座位上, 长腿非常憋屈地被座位限制, 一时间完全伸展不开。 他很快调整坐姿起身: “为什么老子的画风不太一样?” 小林秋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余光扫过前排几个坐得颤颤巍巍的乘客,看样子应该也是违反了两条规则之后被传送到这个空间里来的。 所以刚刚他和五条悟的猜测并没有问题,这些空间并不是通过时间顺序串联起来的,而是依照违反规则的数目分别建立不同空间。 这样的构造才足够合理。 因为施术者本身的咒力不够强大,连增加同一个空间内的术式复杂度都做不到,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来构造不同空间, 意味着施术者要耗费咒力维持至少与电车内乘客数目相同的空间同时运行。 这样巨大的咒力消耗基本上很快就会让空间彻底崩塌。 因此小林秋生猜测这里大概率是根据违反规则数目建立起来的术式空间, 也确实猜对了。 这么说来最初只违反了一条规则的人竟然只有他和五条悟。 想到这里小林秋生觉得未免有些好笑。 秋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和之前的空间相差无几。 因为夏油杰在场的缘故,车厢内的乘客并没有陷入太大的混乱恐慌之中,只安静地缩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五条悟这两个突然间从天而降的天外来客看。 夏油杰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很靠谱的人,贴心地在每个车窗前安排了咒灵和那个出现的鬼影魔法对轰,看样子打得很焦灼。 “我刚刚就很想去找你们,但是无法确切判断出这些空间究竟是按照时间运行还是根据违反规则数进行,” 夏油杰的语气有些无奈,他显然也和小林秋生他们想到了同一层: “要亲身实践的话, 我无法保证这个虚构的空间会不会切断我和留在这个空间里的咒灵之间的联系,所以脱不开身。” 夏油杰咒灵操术的特殊性意味着他所操控的咒灵在和他分开,诸如被特殊空间术式阻隔时有一定概率失控暴走, 这是他无法承担的风险。 但他如果要离开的话总要留下些咒灵护住这个空间里的幸存者,所以他只能自己也留在第二个空间里。 确实没什么问题,小林秋生会意地点点头,扫了一眼周围座位上零零散散几个人。 显然并不是车厢里所有人都在这个空间里。 五条悟故事里的规则在电车车厢内极易被触发,加之还可能有各种施术者添加的诱导机制,应该会有很大一部分人违反多条规则越陷越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故事里总共也只有四条规则。 “少了人?” 思及此,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顺势点点头:“我刚刚问过前排的乘客,大概还有五六个人的样子。” 秋生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坐到五条悟身侧的座位旁坐下: “出口在最后一个空间,我和五条去找。” 这个电车车厢里由术式搭建起来的空间结构其实很简单,刚刚小林秋生和五条悟通过违背第二条规则后来到夏油杰所在的空间之后,秋生的想法也得到了验证。 通过术式链接的四层规则空间之间的连接箭头应该是单向的。 也就是说,从前面三个空间只能往下走,每多违背一条规则,就往下面走一层。 至于惩罚机制,秋生猜测大概是每往下一层电车内的那些鬼影或是咒灵的数目就会更多,以此达成一个稳定的术式金字塔结构。 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这个下行的单箭头就会被自动斩断。 与此同时,为了方便施术者进行咒术空间构建和操控转变,每一个空间必然都会有一条线和施术者相连。 因此,前三个空间其实有两条通道可以选择行进,所以很难找到突破口,而最后一层空间不再下行,只剩下唯一一条与施术者所在地点相连接的通道,在那里找到出口会变得很简单。 打破空间,抓住整个空间破碎的时机将施术者解决就可以。 所以现在一条一条地违反规则往下走是最好的选择,在去的路上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活下来,虽然小林秋生觉得不太有可能。 因为距离这些空间建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每个空间都是这种布置的话,那些人大部分可能都已经被车窗上爬下来的鬼影撕成了碎片。 “那还是选最简单的一条穿行方式吧?” 五条悟懒懒散散靠在座椅靠背上,说话间扭头看向车窗所在的位置。 夏油杰很快会意,将覆盖在车窗上的咒灵移开,小林秋生于是在五条悟看向车窗的空档里看向邻座的五条悟。 在上一个空间五条悟违背的规则是第一条“不要看向你的邻座”,小林秋生违背的则是第四条“不要与车窗上的人对视”,要想向下一个空间穿行,他们违背的规则应该对调以避免重复。 夏油杰看着从原地消失的这两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揉了揉旁边呆呆地看着有人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小孩子的头发。 再睁眼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改变。 小林秋生把朝着自己扑过来的鬼影拽着甩到车窗边站起身。 周围空气里弥漫着极为浓烈的一股血腥气,秋生微微蹙眉,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车厢过道。 血已经摊开一地,薄薄的一层顺着可能不尽平整的的车厢地面缓缓滚落下来。 血的源头在车厢尽头,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只看到几个咒灵围在一起的庞大背影,和从它们脚下身后蔓延开的暗沉血色。 “那边……” 五条悟走到他身后,语气显然顿了顿。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勾出袖间短刃掷过去,附着了咒力的利落地划破空气,斜着一条线过去割下几个咒灵的头颅后扎进旁边的车厢壁。 第49章 小林秋生便走过去取回那把短刃。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用得最趁手的工具,没有之一,所以并不会轻易丢弃。 他的手腕刚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把短刃的刀柄,就感受到一个人影窜进自己怀里。 身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的小孩,大约只到小林秋生半腰高,应该是被埋在那几个人尸体之间的孩子。 秋生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孩,对方也在同样的时刻抬头看向他。 宛若受惊的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神,恐惧,绝望,让人窒息。 孩童白色的t恤上大片晕染开新鲜的血迹,白净的脸颊上也乱糟糟的一片,他在小林秋生怀里大口喘着气,死死抱住他的衣摆不放手,仿若找到了世界上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小林秋生被他绝望叫嚣着的恐惧情感弄得微微蹙眉,俯身屈起食指轻轻点了点对方的眉心。 带着安抚意味的精神类术式可以达到一定的催眠效果。 小林秋生单手抱起小孩,右手拔下了车厢壁面的短刃。 五条悟先小林秋生一步走到了那堆尸体前面,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小林秋生见他动作顿下来,便走到他身后。 “这个是……把咒灵和人类的躯体拼接起来了吗?”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嘀咕一句。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那几个倒在车厢末尾的人中间有一具形容最为诡异的尸体。 整个人的身体上半身依旧是一个中年男性的躯体,而从腰部往下却全然呈现出了形态扭曲怪异的青灰色咒灵化特征。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隐约能够看出那具尸体的下肢和之前看到过的一些昆虫类咒灵有几分相似,大概是产生于人对于不知道哪种昆虫的恐惧。 咒灵的下半身和人类的上半身以一种非常不和谐的姿态拼接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缝在一起两块东西,看上去让人非常生理不适。 人对于这种不自然而又和自己存在一定相似之处的物体总会生出奇异的恐惧感。 秋生倒是觉得无所谓,所有的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子,难怪会吓成那副样子,原来并不仅仅是因为看到死了人。 那人应该是死透了,看起来把人类和咒灵强行拼接在一起并没有得到什么良好的成效。 五条悟站起身退了几步: “啧,真是恶趣味啊。” “销毁吧。”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就没再看,垂眸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看时间。 这样的东西留下来很可能造成很大的麻烦,五条悟点点头,用咒力把前面那具躯体连带着几个咒灵一并处理了,处理完之后就半靠在小林秋生身后垂眸看他的手机界面: “还差多久?” “半分钟。” 小林秋生没抬头,只看到手机在这个空间里果然没有信号。 他们在这个空间的规则里还剩下最后一条没有违背:不要离开座位超过三分钟。 完成这一条规则,小林秋生和五条悟就能够去到最后一个空间。 五条悟点点头,意有所指地扫了一个小林秋生怀里的孩子: “这个小孩呢?” 小林秋生腾出右手,食指屈起在中指第二个关节轻轻点了点,五条悟能看出他在结印,便饶有兴致地挑挑眉看着。 漂亮的幽蓝咒力顺着秋生的指尖飞入他怀中小孩子的眉心,小孩的眼眸在术式的作用下慢慢睁开。 五条悟看到小林秋生的眼眸神色涣散片刻,安静地扭过头看向车窗,小孩的眸光也在这一刻顺着秋生的动作跟过去看车窗。 精神控制类的术式对于秋生而言似乎是越来越顺手的事情,五条悟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林秋生对旁人使用术式时具体的景象,不免有些新奇。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林秋生手机上的时间,在他低头的时候却只看到眼前一阵光晕闪过。 时间到了。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车厢头顶的冷色光源,依旧是苍白无力的闪烁着的灯光,看起来和上一个车厢空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之处。 但是似乎违反四条规则的人非常少,这里也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用你最具破坏性的术式,打破这里。”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知道了。” 五条悟轻笑一声比出了“赫”的手势,他们两个正是背靠着背的姿势,周围的咒灵和黑影在他们进入空间的那一刻就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 小林秋生垂眸分出些咒力护住怀里的小孩,动作利落地结印。 “准备好了吗?” 身后五条悟有些兴奋的语气传来,后背贴在一起,秋生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颤,不觉微微蹙眉。 这家伙总在战斗的时候意外的兴奋。 不过他也没怎么多想,下一秒五条悟接着开口: “三,二,一!” 两股强大的咒力在“一”的声音落下的瞬间从车厢中央迅速向首尾两侧涌去,将整个车厢在顷刻间震得稀碎。 小林秋生在这个档口立刻捕捉到术式源头的那根连接线,踩着车厢的碎片几步向上跳跃,在空间重新闭合之前跳出了最后一层的框架束缚。 脱离了车厢碎片的支撑之后,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设定的虚空就是一片类似于悬空的地方。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腕结印召唤出式神“风隼”,好在在这个空间里“风隼”依旧能够响应他的术式召唤。 从虚空深处飞出的巨大游隼从下方稳稳接住小林秋生的身体,秋生随手把一直抱着的小孩放在“风隼”背上,垂眸对着“风隼”轻声发出几个音节。 收到命令的“风隼”立刻向下俯冲,从左侧斜后方接住了正在下坠的五条悟,载着三人重新飞回上空。 ----------------------- 作者有话说:尝试把整个空间的构造原理说清楚 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在列车上讲列车规则怪谈呀(bushi)[狗头][狗头][狗头] 第39章 五条悟挑挑眉打量了一下风隼的外观形态。 他之前看到和了解到的式神大多数源于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 加茂家虽然发家于平安京时代的阴阳师血脉,但却并未将传统的阴阳术一一集成下来,在后来的家族发展过程中甚至已经慢慢依托特殊体质进行改变, 基本放弃了与禅院家重叠的式神赛道。 所以五条悟在上次刚见面和小林秋生打了一架的时候,就对秋生召唤出来的这个式神挺好奇: “这个是......式神?感觉和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差别很大呢。” 小林秋生站起身,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是阴阳术。” 说话间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眯了眯眼看向虚空正中央的那个影子。 式神风隼在他的操控下直直往那个方向冲过去。 小林秋生抬腕结印, 宽大的衣袍被空中的气流刮得猎猎作响, 无数幽蓝的蓍草顺着他的指尖飞速向上向前生长,在风隼接近那个施术者的瞬间将施术者团团围住,顷刻间收缩成极小的一团。 那个咒灵的躯体迅速被锋利的咒力流缠绕着绞碎,在虚空中化成无数灰烬飘落。 “这个咒灵……” 五条悟刚回过神抬起头就只看到漫天乱七八糟的灰烬,神色未免一怔: “也太没用了吧?” 虽然平时看小林秋生解决咒灵也是一刀一个, 但五条悟看得出来秋生的术式“蓍魍拘”本身并不算是攻击强度很大的术式, 本质上来说精神影响居多, 所以小林秋生能够直接利落地用蓍草将那个咒灵绞碎确实是在五条悟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么看来, 那个咒灵本身的强度完全匹配不上它强大的术式。 “只是被人强行放置在这里的咒灵而已,” 小林秋生随手挽起袖口,将空中飘落的暗紫色碎片拢进掌心里。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咒灵也会是卷轴中的一环,直到来到这片虚空看到那个咒灵的外观时,秋生才隐约从记忆里回想起卷轴上的内容,倒也算是额外的收获了: “通过过度的精神力消耗来构建不同空间,意味着它的自身身体强度水平会变得极为孱弱。” 咒术师和咒灵的术式总会毫无疑问地达成一种束缚下的平衡,精神力的强大丰满, 意味着□□的进一步削弱。 更何况这个咒灵在同时展开四个平行空间的状态下,咒力已经非常严重的透支了,目前就是一整个脆皮鸭状态, 自然很容易被拔除。 第50章 “这么说起来的话,秋生的体术应该也超差吧?” 五条悟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件事情上,说话间若有所思地看向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对付你比足够了。” “喂!秋生你真的超级狂妄欸~回去打一架吗?” 五条悟有些不满地从他身后靠过来。 秋生脸色平静:“不要。” 五条悟待还要开口说话,眼前的景象突然转变。 这个虚无的空间在咒灵被拔除后彻底消失不见,小林秋生收了式神,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状况一片混乱的电车车厢。 夏油杰正站在车厢中央一面安抚着情绪激动的人群一面低头打电话说着什么。 小林秋生走近几步,听到他大概是在和电话那头的人商议人员疏散的后续处理工作。 高专应该有专门安排做这种事情的人员,所以夏油杰看起来应对很熟练。 等交接完工作走出人群,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小林秋生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四十几,他们在那个电车上耽搁了几个小时的时间,估计最初要是从夏油杰家直接走过来也应该已经到了。 秋生径自走在了最前面,原因是夏油杰刚刚提到前面的商场有个洗浴中心。他想洗澡换衣服的想法在脑海中已经盘旋了很久,因为衣服上不仅残留有奇怪的黏腻感,下摆还染上了些许血渍。 夏油杰口中的商场说不上特别大,毕竟是小县城地带,跟东京比起来要朴素很多,人流量也说不上大。 小林秋生从正门走进去,拐进门口右边的服装店里随手拿了件宽松的t恤衫和配套的黑色牛仔裤付完钱,就往二楼的洗浴中心走过去。 他刚刚在进门的时候就在指示牌上看到了洗浴中心的位置。 比他落后一截的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他的背影“啧啧”感慨,五条悟的语气尤为遗憾: “秋生竟然选了这么无聊的衣服,还以为会挑那套浴衣。” 说话间他指了指挂在店铺最中央架子上的暗紫色浴衣,看起来像是镇店之宝一类的衣服,挂在架子上仅仅起到一个装饰性作用,因为尽管看上去质感不错,但价格往往让人望而却步。 “那是女装,悟。” 夏油杰无奈轻笑。 五条悟闻言耸耸肩: “老子知道是女装啊,可秋生那家伙……明明很适合这件衣服吧……” 说话间五条悟走近几步走到展台正前方,凑近打量了一下衣服的质地做工,银丝勾勒的云纹很特别,在头顶的灯光打落下泛出几分流光: “应该是手工绣。” 五条悟的语气顿了顿,摸了摸下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很适合秋生呢。” 他的困扰情绪往往只持续几秒钟,随后很快眼眸亮了亮: “杰你说如果老子……” 夏油杰轻笑着推了他一把往店铺外面走:“没有如果,小林同学不会答应你的。” “切~”五条悟轻哼一声,也跟着往前面走了几步,手臂懒懒散散搭到夏油杰肩膀上:“杰难道不想看嘛?” 夏油杰的脚步顿了顿抬眸看他,五条悟挑挑眉:“杰的眼神已经背叛你了哦~” “老子去结账!” …… 小林秋生从洗浴中心那边走出来的时间不算特别长,洗完澡之后觉得大半个人都活了过来,难得的心情轻松些许,走出来之后秋生拿起放在柜台边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只看到五条悟发给他的“在一楼拐角旁边的小巷子里”的消息。 小林秋生回了个“好”之后径直走下楼。 出了商场往右边走了一小段距离,小林秋生终于在距离商场门口不远的小巷子尽头那扇半掩半开的门旁边看到夏油杰标志性的丸子头凸出来小半个,便朝着巷子深处走过去。 刚走他几步就听到五条悟的声音:“杰,你看老子做的这个造型是不是超级拉风。” 随后是夏油杰带些笑意的轻声调侃: “嗯......悟的这个杯子确实很特别,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杯底漏这么大孔的杯子呢。” “哎呀,这个底总是弄不平。” “小林同学来了。” 小林秋生掀开门口的靛蓝布走进去,夏油杰注意到他过来便笑吟吟让开一条道来。 小林秋生走到门内才发现这大抵是家手作陶艺工坊,门口右边的架子上零零散散陈列着许多素色陶器,屋内的陈设显得很有年代感,除了必要的材料工具之外并没有摆放其他东西,整个色调都暗暗的但整体感觉很舒服。 穿作务衣的老婆婆正把一窑素胚推进柴窑里,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还能够闻见空气中弥漫开的陶土特有的腥气,这种气味并不让人生厌反而感到很安稳。 五条悟就站在旁边的拉胚机前面弯腰摆弄他那个夏油杰口中“漏了底”的杯子,见到小林秋生进来便有些兴奋地想拉他共沉沦。 小林秋生自觉自愿躲开五条悟沾满泥土的手的迫害,俯下身垂眸看架子上已经烧制好的精巧小杯子和杯子那一堆和整个手作工坊风格格格不入的色彩鲜艳小摆件。 “这些都是孩子们过来体验的时候做的。” 阿婆放好素胚,缓步走到小林秋生身侧,见他看得入神便开口解释一句。 这个年纪的老人说话总带着平和感,小林秋生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白色陶瓷猫咪耳朵。 凉凉的触感,小孩子做出来的小玩意儿说不上特别精致,但丑得挺可爱。 “阿婆是我国中同学的祖母,在这里开这家陶艺工坊很多年了,小林同学如果感兴趣可以上手试试。” 夏油杰在国中和那个同学关系不错,尽管后来因为去了高专的缘故分开了小一年的时间,在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是想着进来看看,他大抵看出了小林秋生的想法,便走到秋生身侧轻声开口: “是昭和年间从京都迁过来的登窑,我小时候也经常来帮阿婆挑釉石呢。” 秋生闻言眸色微怔,还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另一台拉胚机前跪坐下来,刚坐好就被阿婆强行系上带着卡通图案的围裙,在拉胚机头顶灯光下,冷白的肌肤和粗布形成鲜明的反差。 五条悟照常一心二用,凑过来看了一眼小林秋生的围裙,本意大概只是想看清楚上面的图案究竟是哪个动画人物,可抬头对上小林秋生的脸时却一脸认真地语出惊人: “秋生穿这个超色气的啊。” 夏油杰闻言低笑出声,眼见着小林秋生没有当场动手,不自觉想起先前和五条悟刚见面就打起来的那个秋生,看样子小林同学这段时间的性格变化很大呢。 小林秋生自觉这段时间对五条悟的言行容忍度已经变得非常之高,只睨了他一眼,低头看向拉胚机上已经被自己捏成一个小团的陶泥。 他的动作意外地相当娴熟,好似被刻在记忆里的手艺,指尖的素胚很快被定型修整成茶碗形状。 秋生是跟着架子上刚刚看到的那个小茶碗的形态捏的,此刻形状已经和它原本的参照物相差无几。 夏油杰站在旁边看着,看到小林秋生手中的半成品挑挑眉:“秋生很有天赋呢。” “让老子看一眼,确实挺好看的。” 五条悟闻言凑近观摩了一下,在他飞速蹭过来的时候他放在转盘上的泥胚又塌了下去,反应过来时已经成了真实版“一滩烂泥”。 “哎呀,艺术事故。” 五条悟的神情难得有些苦恼,夏油杰见状终于有些无奈地蹲下身帮他把泥胚重新立起来: “要找对着力的中心点才可以,像这样......” 小林秋生在他们闹的时候顺手捏了只看起来乖乖的眯眯眼小猫咪,最后和五条悟那个奇形怪状极具特色的一起放进窑炉里。 烧制好需要等一段时间,因为第二天还要来这边的神社参加婚礼,夏油杰索性和阿婆约好明天再过来拿。 走出手作工坊之后他们才想起来正事,原本是打算来这里提前参观一下松月神社的。 街上行人不算很多,夏油杰仔细回忆了一下这边的路线,估摸着距离松月神社还有一段路,便琢磨着去街角那边租协力车。 “也算是这边的旅游体验项目之一吧,既然是出来参观游玩的话可以试试,之前有游客喜欢几个人一起租协力车绕着海岸线转,挺有意思的。” 夏油杰一面说话一面给租车店的老板付押金。 第51章 五条悟有些新奇地打量了一下车棚,杰的家乡这边确实有很多他在东京没有尝试过的东西,于是他相当潇洒地单脚支在前面那辆粉蓝相间的协力车旁边宣布: “老子要当领航员!” “不认路的悟是打算开到水沟里去吗?后座才是你的归宿。” 夏油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钥匙打开锁。 虽然话里话外都是调侃,但夏油杰在绝大多是时候都会纵容五条悟的胡闹,所以转身坐到了左边的座位上,把控制方向的位置留给了五条悟。 小林秋生虽然并不明白这个协力车的运行机理,但大抵能听出来五条悟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将掌控这辆车的行进方向命脉,于是为了防止出车祸死在路上,他毅然决定不参与这辆造型奇特的三人自行车旅途步行前往目的地。 但他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五条悟拉回来,这个腾出一只手把秋生抓回来的家伙此刻正单手握着车把手,煞有介事地开口: “秋生应该对你的伙伴保有绝对的信任。” 小林秋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起身坐到车后座。 算了,至少不用动。 ----------------------- 作者有话说:超级喜欢一些少年青春感,任务结束就要一起癫癫地胡闹!![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秋生,一款重度懒癌患者,回到车上的根本原因是懒得动(bushi) 第40章 租来的协力车载着三人冲下坡道, 五条悟不出意料地霸占车头乱转方向: “冲啊!” 小林秋生刚洗完不久的半短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没眼看,但在看到夏油杰歪七扭八的丸子头时终于还是短暂地找到了一点点安慰。 没事,夏油的发型更乱。 小林秋生闭眼小憩了几分钟。 他的睡眠质量实在极佳, 在五条悟这样疯闹的状态下依旧在几秒之内迅速眯了过去。 秋生的精神力消耗一向有些大,尤其是在施展术式后的一段时间里, 会非常容易在各种情况下睡过去, 只要周围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付诸思考, 哪怕是走路也可以眯过去。 夏天晚间的风总归是相当安逸的。 小林秋生眯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 伸手把吹到眼尾的碎发理到耳侧,发尾擦过眼皮时总有种痒痒的感觉,有些碍事。 夏油杰在前面交代着五条悟前进的方向,骑了一段时间后五条悟嚷嚷着要去买饮料,就在一个类似于观景台附近的停车点刹车停下来。 五条悟去了旁边的自助贩卖机买饮料, 夏油杰看着旁边的礁石滩神情放松下来, 小林秋生抱臂站在他边, 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抓潮蟹, 最喜欢很小一只的那种捣米蟹,看它们把沙子团成一个小团子。” 说话间夏油杰蹲下身看向礁石旁边的小沙丘。 小林秋生也低头凑近看了看,小小一只的棕黄色螃蟹在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后非常警觉地向旁边的小洞穴里钻去,还不忘用钳子抱住夏油杰口中的那个“沙团”。 “捣米蟹?” 秋生眯了眯眼: “它们吃沙子吗?” “其实是吃沙子里的有机物碎屑,” 夏油杰轻笑着站起身:“吃一些奇奇怪怪的的东西,很好养活。” 两人沿着沙滩走了一小段路,一路上都没再说什么话。 小林秋生感觉到夏油杰这些天一直压抑的情绪似乎终于缓和下来些许,姑且把这种转变归咎于环境的安宁。 五条悟很快从后面追了上来, 顺手丢给小林秋生和夏油杰一人一瓶冰镇汽水。 “这里离松月神社很近了,山路上没办法开协力车,走上去好了。” 小林秋生在夏油杰的话语声里低头喝了口汽水, 刚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罐身还很凉,冰凉的柠檬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冰得他眯了眯眼。 松月神社踞于岩手县临海的山腰,所幸这座山比较低矮,夏油杰在山脚的沙滩上顺手指了指上面,小林秋生就能够看到从山腰那一块突出来的建筑物的一角。 这里近几年大概是开始着手发展起来旅游业之类的业务,好在景点本身名气不算大,大概只吸引了本地人前来游玩,所以零零散散的人并不算多。 三人一路沿着沙滩往后山走,看到不少类似于神社祭典上才会有的小摊,不知道是在卖商品还是别的什么。 夏油杰顺口介绍了以下当地的神社婚礼习俗。 小城地界的居民关系都亲厚许多,往往在婚礼开始的前几天就会有亲人朋友筹备着一些事宜,招待过往的客人,沾喜气的同时也为新婚的夫妇积攒福气。 小林秋生走在最前面,沿着青石阶往上走了一段路,隐隐看到了头顶神社殿前的古杉。 正以为要到目的地了,但还没走出几步便被好些人拉过去祈福,被人拽着一时间有些无措,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古杉后面各色的摊位里。 人群中间穿着朴素的老板娘忙招呼着他喝酒: “这是明天婚礼用的清酒,过往的人都会来喝一杯沾沾喜气。”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身后同样被人围住的五条悟。 对方显然比他适应一些,面对无比热情的人群只偏过头有些无奈地接过酒杯。 夏油杰这会儿没了影子,显然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的习俗躲到了一边去。 秋生接过酒杯垂眸喝掉。 带着淡淡的花果香味的酒,口感很顺滑,跟上次自助贩卖机里拿出来的味道呛呛的酒不太一样,可能是度数并不很高的缘故。 刚把杯子放下,眼前就又被人递了杯酒过来。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以为又是什么习俗,扭头便看到刚刚被人围着的五条悟已经出现在了自己旁边,伸手懒懒散散地勾住他的肩膀,把手里的酒递给他。 小林秋生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五条悟一眼,下一秒酒杯就被对方抵到唇畔。 “秋生帮老子喝一下。” 五条悟毫无边界感地凑到他脸侧说话,说话间眨了眨眼。 坚硬冰凉的杯壁触碰到柔软的肌肤后轻易往下陷了陷,五条悟眸色微亮,他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玩,顺手便就着杯壁轻轻在小林秋生唇瓣上揉了揉: “老子喝不了酒。” 小林秋生被五条悟的呼吸弄得燥,随手把他的脸推到一边,接过酒喝完放到旁边的石桌上: “喝不了酒,是因为‘无下限’吗?” 跟大脑相关的术式可能对精神状态的要求很高,“无下限”可能也跟秋生的“蓍魍拘”一样,在大脑被麻痹的情况下会变得更加迟钝。 小林秋生上次喝那个罐装的酒的时候脑子就有些晕晕的,对外界的感知都迟钝了许多。 “是哦,开着无下限的话,在大脑被酒精麻痹的状态下需要额外耗费很多精力来维持清醒呢。” 五条悟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试过?” 小林秋生一面抬眸扫了五条悟一眼,一面尝试着从人群中挤出去,没走几步就被热情的人群塞了一捧米,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小山似的一团白米。 “刚来高专的时候跟杰还有硝子一起去过涩谷那边的居酒屋,平时家里的人都不让老子碰酒,那次实在好奇就被硝子撺掇着喝了......” 五条悟的语气似乎停顿了一瞬,小林秋生回头看他,便看到这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顿觉下一秒对方不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好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五条悟语气轻快: “然后老子就十倍赔偿了居酒屋被砸坏的设施费用。” 好自豪啊,这人。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顺势把掌心的米递到对方眼前: “要生吃的。” 五条悟的神情凝滞了一瞬,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怀着殷切期待眼神的村民,拖长着嗓音开口: “老子终于知道杰为什么不一起跟过来了。” 小林秋生神色未变。 五条悟轻哼一声,接过旁边一个老婆婆递过来的木勺象征性地从表面舀了薄薄的一层米放进嘴里,下一秒脸显然皱了皱,一脸苦相想要向小林秋生吐槽,却没注意到旁边人群有些惊讶的目光。 小林秋生浅浅勾唇仰面看他,在他的话说出口之前开口拦下来: “其实是要洒在祭祀祠的新米。” 说话间他走到一旁的摆着的一圈红线围着的泥土前面,垂眸将掌心的米缓缓洒落到泥土上。 第52章 五条悟炸毛了几秒,跟着秋生的脚步到旁边看米: “秋生你最近真的超级恶劣欸!” “你要怎样定义恶劣?” 小林秋生撒完米轻轻拍了拍掌心抬眸看他,漂亮的眼眸神色带着惯常的几分漠然,待要开口说话却感受到五条悟的指尖轻轻在脸颊蹭了蹭,不自觉微微蹙眉。 “秋生的脸......好烫,还有点红。” 明明秋生的眼神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没什么焦点,但五条悟莫名就觉得此刻的秋生有些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具体又说不上来。 很奇怪的感觉。 脸颊微微泛红的秋生,眼尾也噙着几分红,平常冷白的脸有了几分生气之后反而让五条悟觉得奇怪,跟上次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一样好看。 夏油杰看了一眼那边围成一圈的人群轻笑一声往旁边的树林躲了躲。 他大概算好了这场“沾喜气”的仪式结束的时间,索性自己现在松月神社周围转一圈看看情况。 悟和小林同学被围攻完之后大概率会直接去神社内部参观,这样一来还可以节省些时间买菜回家做晚饭。 往后山走了几步夏油杰才回过神,想起来小林同学似乎好像是喝不了酒的,悟应该可能也是喝不了酒的,念及岩手这边的婚礼习俗,夏油杰短暂地心虚了几秒随后继续走。 不会有事的。 悟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大概率会自觉自愿不碰。 小林同学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大概率会接过来就喝,喝完之后也不过会变得话很多而已,应该可以和悟长篇大论地探讨一下人生。 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悟的身心健康成长。 没事的没事的。 夏油杰想着想着莫名觉得有些不详的预感,脚步心虚地乱了一下,果不其然心虚就会遇上鬼似的和前面跑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 对面的女声相当熟悉,夏油杰无奈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抬头果然就看到了提着个纸袋的黑羽纱织。 两个人这么一撞,黑羽纱织腰间披着的长发都凌乱地散开来,显得有些乱糟糟的。 看到夏油杰后黑羽纱织的神情明显怔愣了一瞬: “是夏油啊。” “是呢,黑羽同学怎么也在这里?”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总监部的人终于放你出来了吗?” “是啊,乐岩寺校长去交了保证书,终于出来了。” 黑羽纱织腾出右手,把左手的袋子挂到小臂上,垂眸理了理腰间乱七八糟的头发。 ----------------------- 作者有话说:狗狗祟祟回来更新[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秋生每次喝完酒就会絮絮叨叨叨叨叨[奶茶] 第41章 夏油杰注意到她有些憔悴的脸色, 眸色微怔,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们上次……就是在这边的村子里……遇到咒灵的吗?” 黑羽纱织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嗯, 我们执行完任务路过蛇ヶ谷村,原本想赶最后一班车回京都的, 被那个村长……拦下来了。” 察觉到黑羽纱织低落的情绪, 夏油杰微微蹙眉,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 只听这对面的黑羽纱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话: “我刚联系过织田小姐了,她说你们已经拔除了蛇ヶ谷村的咒灵,我跟她要了你们的位置,我……想知道……” 说话间黑羽纱织似是十分纠结一般顿了顿语气,抬眸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看不清楚她眼神中的情绪, 只轻声叹了口气: “我们也没有找到日向同学的……遗体, 不过那个村长……已经死了。” 黑羽纱织闻言点了点头, 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夏油杰看着她沉默良久终于像是调整好情绪一般重新开口: “织田小姐说她在蛇ヶ谷村安排村落后续的收尾处理工作, 我过来正打算去看一眼,即便是找不到奈美的遗体,也要尽量把遗物找到。不论如何,谢谢你们了。” 说话间黑羽纱织把手中的纸袋塞进夏油杰手里。 夏油杰眸色微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看纸袋。包装得相当精致小巧的袋子,看袋子上的小商标估计装得可能是食物什么的。 “是过来的时候排队买的小甜点什么的,看起来很好看就买了,觉得味道也不错, 感觉可能是五条会喜欢的口味。” 黑羽纱织深吸一口气故作豁达地摆了摆手。 袋子掂在手里还算沉,夏油杰抬眸看她,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句: “黑羽同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黑羽纱织抬眸看他, 眸光微动: “不知道呢,总之先找找奈美的遗物好了。我对咒术师这个群体本身没有什么强烈的归属感,如果不是因为家族安排的缘故,根本不会选择这个职业。” 说话间两人一起往后山走了一段路。 这个季节林子里的杂草已经逐渐长起来,东一丛西一簇的,神社周围没有人特意打理修整,相较于东京的绿化带而言倒显得并不很寂寥。 黑羽纱织低着头看草丛,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夏油呢?为什么会选择咒术师这个职业?” 说着话她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别告诉我是因为想要守护非术师什么的,听上去好蠢。” 走路走着无端被人骂了的夏油杰显然有些无奈: “我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咒术师的力量,原本就是应该为保护势弱的非术师而存在的吧?” “那现在呢?” 黑羽纱织突然抬头看向他,乌黑眼眸里噙着的勉强笑意散了几分。 夏油杰在这个时刻感觉到对方真的认真起来,他的眸光怔愣一瞬,只听到黑羽纱织继续用空灵的声音说话: “夏油也看到了吧?那群非术师的嘴脸,如此刻薄恶劣,” 她的语气顿了顿: “像他们这样的人,街头比比皆是,这样的人,足够成为支撑夏油君走完咒术师这一条路的信仰吗?即便这条路上都是同伴的尸山血海,也依旧.......会继续走下去吗?” “还是说夏油的伙伴一定就无所不能,不会像奈美一样离开呢?我很好奇,如果死去的是五条或者......你们那位新伙伴,夏油真的还可以坚持你想的那个信仰吗?” 黑羽纱织的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夏油杰眸光动了动,一时间有些晃神。 这些天他确实尝试着把看到的那些可能会动摇自己想法的东西压在心底,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黑羽的话是有道理的,很多事情不应该深思下去,否则心境都会被干扰得乱七八糟。 夏油杰轻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闷: “我不知道。” 黑羽纱织理解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只是突然间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要在晚上九点之前去找织田小姐,就先走啦,有时间我们之后再聊。” 黑羽纱织说完话就跟夏油杰道别离开了,她似乎有些急事,夏油杰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怔,下意识捏紧了纸袋上面的两根绳子。 比神思更早做出反应的是身体躲避危险的本能。 夏油杰捏着袋子蹙眉往旁边闪身,回过头时身后的树干已经被幽蓝的蓍草削去大半。 夏油杰往前走了几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果然刚刚的不祥预感是没错的。 下一秒五条悟从神社后面“咻”的移过来,张口向他抱怨: “秋生超级小气的,老子捏了一下他的脸就要跟老子打架。”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出来,脸颊还带着几分绯色,夏油杰扫了他一眼就看出来大概是喝了酒。 其实婚礼前的清酒度数还挺高,虽然尝起来只是清甜的口感,但貌似比小林同学第一次喝的那个气泡鸡尾酒度数要高很多,难怪会醉了。 见两人还要打,夏油杰连忙无奈地扯着嘴角劝架: “先去买菜吧,待会儿还要回去做饭。” “好吧好吧,回头回高专再和秋生继续打。” 五条悟的思维一向跳跃,很快不再纠结,凑近有些好奇地看夏油杰手中的纸袋: “这是什么?杰背着我们跑去买甜品了吗?” “这么明显吗?” 夏油杰有些错愕地低头扫了一眼封得严严实实的袋子,似乎也不是能够一眼看出来内容物的样子。 “气味是甜的,很香呢。” 五条悟接过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几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旁边的小林秋生一个。 第53章 秋生接过纸盒打开,看到里面晶莹剔透的圆形小饼干,不过看着又不像是小饼干,剔透的圆形糕点中央镶嵌着粉色的盐渍樱花,外观倒是十分好看。 五条悟凑到他身侧看了一眼: “啊,是水信玄饼,感觉要搭配黑糖和黄豆粉味道才最棒。” “在这里。” 夏油杰无奈笑着晃了晃纸袋,从里面拿出盒装的黄豆粉和小勺子,垂眸撒在秋生手中水信玄饼的盒子里: “刚刚碰到黑羽同学,东西是她送的。” 小林秋生接过小勺子尝了一口,黄豆粉的香气混杂着水信玄饼的柔软清凉蔓延开,味道很清爽。 听到夏油杰口中的黑羽时,秋生的动作顿了顿,盯着盒子里的水信玄饼微微蹙眉。 他的脑海还有些混沌,在这个瞬间总觉得有什么熟悉的的东西一闪而过,没能被他抓住。 是什么呢?他似乎并没有听过黑羽纱织这个名字。 可是……好奇怪。 “黑羽?她怎么在这里?” 五条悟有些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夏油杰闻言脚步顿了顿,只随口混过去: “可能是……也在执行任务吧。” 五条悟点了点头没太在意这些: “老子刚刚和秋生在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神社,感觉布置得挺好看的,明天会很热闹吧?” “嗯,岩手这边的人很重视神社婚礼的传统习俗,有些流程都挺有意思的。” 三人一同往外走,回到街区的商场那边买了些菜,回到夏油杰家里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 五条悟走进门就兴奋地一鼓作气冲进厨房,随手把超市的塑料袋倒扣在流理台上,袋子里的鲑鱼片险些被他直接甩进水池里,好在夏油杰伸手接了一下,堪堪救回来。 小林秋生无法理解这人为什么永远这么有精力,抱臂站在门口看着。 “好了,终于回来了,我们晚饭吃什么呢?” 夏油杰将鲑鱼片拿出来放好,说起来他们似乎零零散散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都是五条悟随手塞进来的,夏油杰都没来得及细看。 “老子买了顶级和牛!我们今晚吃寿喜烧吧?” 五条悟举手提议。 “和牛需要提前腌渍两个小时,” 小林秋生懒懒扫了他一眼,垂眸从环保袋里拿出盒装的豆腐和菠菜、鸡蛋: “现在做家常菜。” “啊?” 五条悟闻言拖长了嗓音凑到案板边看小林秋生拆豆腐的包装盒,夏油杰在旁边轻笑一声,走到水槽那边洗菜。 “秋生会做菜吗?要做什么呀?” 五条悟帮着洗了半块姜。 “生姜猪肉烧,看母亲做过。” 小林秋生拿起旁边的夏油杰洗好的洋葱,垂眸面不改色地一刀切下去。 “等等......” 夏油杰洗着菠菜的空当抬眸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就看到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再切了几刀之后眼眶红了半圈。 小林秋生听到声音有些错愕地看向夏油杰,漂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好呛,为什么是这个味道。 忍不住眼睛就超级辣了。 “去拿毛巾擦擦吧。” 夏油杰忍住笑放下菜带着小林秋生往洗漱间走,秋生走了两步果不其然听到身后五条悟的笑声。 可恶。 在洗漱间用凉水润了润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小林秋生抬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脸侧的碎发都打湿了一片,好不狼狈。 夏油杰见小林秋生终于缓过神,递了一块干毛巾过来给他擦头发。 秋生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抬眸时神情还有几分茫然,夏油杰不期然对上他有些失焦的目光,眼尾还噙着几许昳丽的艳色,平常整齐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 夏油杰眸色整愣了一瞬,轻咳两声: “我去看看悟在厨房干什么。” 小林秋生没看出来什么异样,只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理好头发。 ----------------------- 作者有话说:秋生:面无表情切洋葱,哭哭哭哭哭哭[可怜][可怜][可怜] 第42章 小林秋生回到厨房的时候看到五条悟在案板前面切洋葱, 面不改色地像是在切萝卜,一点要哭出来的迹象都没有。 眼看着五条悟“咵咵”几刀切完洋葱,秋生难免有些郁结, 认真盯着对方的动作看了几眼,怀疑是自己切洋葱的手势或者刀法存在一定问题。 正在小林秋生自我反思的时刻, 夏油杰轻飘飘在旁边来了一句: “按照悟的身高来说, 这个距离似乎是确实不会被洋葱熏到了呢。”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果然看到五条悟一米九多的个子, 往那一站离案板不知道有多远,洋葱气味扩散开都飘不了这么一段。 没想到被这个打败了。 小林秋生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深吸了一口气,秋生调整好心态走回厨房,低头把肉丝切好。 之前在家里经常看诗织做菜,小林秋生几乎是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的。 他最初来到这个全然的陌生世界的时候就尝试过自我适应, 在不熟悉一切的情况下会大脑下意识接收尽可能多的信息并不自觉进行模仿, 比如语言风格, 行为模式。 所以最初诗织做饭的步骤习惯秋生也都会默默记下来, 如果两个人放在一块可能会像复制粘贴。 家常小菜都是很好做的,小林秋生接过夏油杰洗的萝卜,雕了朵萝卜花。先把洋葱炒软了,再把之前切好腌了一小会儿的猪肉倒进锅里炒到变色,加料收汁盛出来。 顺手又离开灶台做了几碟小菜,只留了玉子烧还在锅里,秋生走到餐桌旁边摆好菜,把灶台上装调料的小碟子也带了过来。 等到把木鱼花和海苔碎撒在煮好内脂豆腐上面的时候, 五条悟已经兴冲冲占据了灶台的大半,扬言要做出“最伟大的创意料理”。 秋生担心会吃死,虽然死了活了都无所谓, 但还是留心扫了一眼五条悟做的究竟是什么。 五条悟正踮着脚从旁边的吊柜里摸出半盒开封过的美乃滋,指尖沾了层薄灰也不在意,哼着走调的广告歌就要往味噌汤里倒。 夏油杰一面低头煮饭一面察觉到五条悟的小动作,只指挥着小个的飞行咒灵把他手里的美乃滋抢过来: “别往味增汤里挤奇怪的东西。” “做料理也要学会创新嘛,杰好像老古董啊。” 五条悟轻哼一声,索性拿了旁边的鸡蛋去祸害玉子烧,祸害到一半看到小林秋生从餐桌那边走回来。 秋生身上还挂着夏油杰给系上的深蓝色围裙,系带都还是纹丝不乱的。 五条悟心念一动,伸手就要把沾着蛋液的手指往小林秋生脸上抹。 小林秋生头也不回地举锅盖格挡,顺势将锅里已经煎得金黄的玉子烧翻了个面,焦香混着清酒香气漫过料理台。 夏油杰叹了口气,把意图行凶未果的五条悟按到餐桌旁削土豆。 闹闹腾腾总算也是做了一桌子菜,吃了大半个小时差不多结尾,小林秋生在五条悟“谁偷吃了老子最后一块玉子烧”的嚷嚷里径直起身去洗澡,走到洗漱间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好像没有换洗的衣服。 早知道就在商场那边多买一套了。 “夏油……” 秋生从洗漱间门口探出小半张脸: “有没有衣服。” “我去找找……” 夏油杰应声站起来,正要去房间找衣服就被五条悟拉住。 “啊……老子和杰给秋生买了新衣服……” 五条悟一面冲夏油杰眨了眨眼,一面大声喊了一句: “待会儿给秋生拿过来。” 小林秋生有些疑惑于这人今天的靠谱程度,但还是去洗澡了。 五条悟见状从沙发上站起来从餐厅的凳子上把装着浴衣的纸袋拿了过来。 夏油杰收拾完桌面,跪坐在在矮桌前沏茶,余光瞥见某人把袋子里的暗紫色浴衣拿出来叠成方块,浴衣袖口绣的银色云纹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柔光。 “杰觉得秋生会不会穿这个?” 五条悟懒懒散散支着手臂歪在桌边。 “不会。” 夏油杰醒茶的动作顿了顿,不自觉浅浅勾唇。 “老子觉得会,要打赌吗?” 五条悟闻言轻轻点了点浴衣领口的银丝线,坐直了身子。 “不赌。” 夏油杰挑挑眉看他,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指尖的茶勺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带翅膀的小型咒灵便卷起那件浴衣飞过客厅进了浴室,将浴衣悄悄放在了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第54章 浴室内蒸腾的水雾漫过门缝,将暗紫色的布料熏得微微发潮。 得益于这两个贴心好伙伴,刚洗完澡出来,小林秋生打开门就看到了整齐叠好摆放在浴室门口架子上的浴衣。 他换了衣服出来,在洗漱间的台面前对着镜子把挽起来的头发放下来,墨发散漫地垂落下来。 头发这段时间长得很快,后面长一些的已经长到了腰部上面一点点。 镜面蒙着层薄雾,秋生抬腕抹开一道水痕,只瞥见镜子里滑落到锁骨的浴衣领口,银线绣成的云纹攀着衣襟的边缘蔓延,隐约露出来下面略显苍白的锁骨肌肤。 领口比平常的要低,袖口裁得也比平时穿的尺寸要宽了很多。 小林秋生眯眼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加茂家看到的男男女女,很快确定了这是件女式浴衣。 不知道是五条悟还是夏油杰又在搞什么无聊的恶作剧,秋生于是挽起袖口,拿了块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到客厅找这两人算账。 夏油杰在矮几边煮茶,五条悟靠在旁边玩茶叶,画面一如既往怪诞且和谐。 秋生想要是自己是夏油,一定会和五条打一架的,因为看样子茶盒里的叶子应该已经被某个百无聊赖的人摇成粉末了。 小林秋生把毛巾搭到一旁的椅子上面,靠在椅子旁边抱臂看着装蒜的两人,只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过短的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还泛着沐浴过后的淡粉色: “谁买的衣服?尺寸不对。” “哎呀,短一点也很好看啊。” 五条悟见状有些心痒痒,忍不住站起身走到之前那个袋子旁边。 小林秋生看着他翻了两下,从袋子里面拿出来一条银色腰带,腰带尾部的流苏后边缀着几枚小银铃铛,顺着五条悟抖动袋子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板还送了配饰,秋生试一下~” 说话间五条悟把腰带抛了过来。 小林秋生接过腰带垂眸系好,还没抬头就听到对面手机相机轻微的“咔擦”声,只抬眸睨了沙发边的五条悟一眼,走到矮几对面坐下,拿起桌面的茶匙从茶罐里舀出来少许抹茶。 对面的夏油杰若无其事地往茶碗里倒了些许热水来温碗,手腕转了几圈顺势递给小林秋生: “温度刚刚好。” 俨然非常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搞恶作剧的概率确实比夏油高。 秋生神色淡淡地接过茶碗。 但是,夏油你的情绪可不可以稍微藏好一点点。 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心情,已经完全藏不住了吧。 小林秋生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捏紧了茶匙。 好在是竹制材料的茶匙,如果是寻常的不锈钢材质,可能已经被折弯了。 算了。 秋生俯身去取右侧距离自己有些远的茶筅,就着俯身的动作,后颈没完全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肤缓缓滑落进领口,洇湿一小片布料。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被拉近很多。 夏油杰下意识垂眸,目光扫过对方随动作晃动的腰间银铃,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只端起茶碗盯着清澈的茶汤发怔,指尖后知后觉的有些发烫。 茶水泛起的氤氲热气有些晃眼,夏油杰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看向一旁挑挑眉看戏的五条悟: “悟,把空调调低一点,有点.......” 最后一个“热”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沙发上坐着的五条悟已经笑得滚到榻榻米上拍打地板: “杰你耳朵都红了!绝对红了吧!” 夏油杰被五条悟这无所顾忌的笑声弄得有些难得尴尬,捏着杯子脑子一热想召唤出几个小咒灵堵住对方的嘴,下一秒还没回过神就看到飞出来的两只蝇头从两侧窜进秋生怀里,尝试着叼走秋生腰间的带子。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有些错愕地扫了夏油杰一眼,随手把那两个丑兮兮的小玩意儿拔除掉了。 夏油杰一时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说起来这两只蝇头还是好久以前刚学会术式的时候调服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还去扒....... 小林同学的衣服。 这会儿已经坐在榻榻米上的五条悟见到这副情形笑得直不起腰来: “不.......不行了,老子肚子疼,杰你在想什么啊!” 夏油杰头疼地扶了扶额,终于忍不住走过去给五条悟手动消音。 两人在榻榻米上很是原始地打了一架,因为在夏油杰家里的缘故,难得有些收敛没有拆家。 小林秋生垂眸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去了浴室洗漱,洗漱完看到刚打完架的两个恶劣男高坐在榻榻米上喝冰水。 煮的茶大抵是煮给空气喝的,因为这会儿已经基本烧干了,以水蒸气的形式完美地蒸发到空气中。 小林秋生懒怠搭理这两人,径直回了房间,随手把床上夏油杰的枕头和被子丢到打好地铺的地方,然后躺回床上。 完美。 睡觉。 -----------------------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可可爱爱的[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3章 周围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 不再是像盛夏那样的又闷又热的感觉,反倒是给人一种刺骨的寒意。 小林秋生的意识有些混沌,但还是很快察觉到自己究竟身处在哪里。 这个地方哪怕是气息都跟先前的空间完全不同, 是小林秋生熟悉的骨子里的地方。 终于,重新回到了平安京, 这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有些疑惑于自己的意识在这千年间转换的规律究竟是什么, 这两次不按常理出牌的穿梭打破了他一直以为是正确的规律, 难免让人有些苦恼。 之前秋生一直认为应该是每次拔除完一个卷轴上的咒灵就会回来一趟,可是上次在蛇ヶ谷村拔除掉那个白蛇咒灵之后他也并没有在睡梦中重新回到平安京。 而这一次,拔除完列车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咒灵之后他却回来了。 这完全不符合他之前所推断发规律。 可是为什么呢? 有什么事情,是被他忽略掉的呢?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眼前的情形渐渐清明起来。 他感受到带些凉意的指尖轻轻在他蹙起的眉心处揉了揉, 下一秒耳边传来藤原显光柔和的声音: “怎么了?道满不喜这个样式?回头我叫人再换些与你挑。” 小林秋生闻言下意识看向梳妆台对面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右耳耳侧戴了只琉璃金纹的耳坠, 顶端几片做工精细的金叶子垂落下来。 显光指尖从他脸颊划过, 随手把秋生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这样便鲜明了许多。 “我瞧着还是要镶血玉的才好,琉璃虽鲜亮,却轻浮许多,反倒是衬不上道满了。” 藤原显光见小林秋生不说话,便顺手把那坠子取下来放到一旁,垂眸轻柔地吻了吻秋生的眼尾: “先前广岛那边进贡上来一批成色不错的玉石,回头挑着打一对。” “我们道满这些时日总受伤, 一到冬日里手脚都冰凉一片的,戴血玉也好驱灾辟邪。” 说话间藤原显光顺势把人整个搂到怀里,俯身亲昵地贴了贴。 小林秋生在这个时刻终于感受到对方切实的体温, 心下因为之前无法回到平安京而隐隐升起的那几分焦躁不安总算是散去些许,闻言只点点头仰面看向藤原显光。 这会儿看外面的天色还只蒙蒙亮,藤原显光已经穿得相当正式,看样子应该是有事要出去。 思及此,秋生微微蹙眉:“去哪里?” “先前道长兄长命我与晴明招待‘鬼神’一事闹得有些糟心,今日清晨便唤了我去问问当日具体的情形。” 藤原显光的语气带着安抚,只垂眸替秋生理好衣领: “只消一会儿功夫,应该能来得及回来用午饭,道满不必忧心。”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心间不免对藤原道长的行事作风生出几分不悦。 说起来天皇把任务布置给藤原道长这个辅政大臣,他嫌麻烦不愿与两面宿傩打交道便随手丢给了藤原显光,明明知道两面宿傩不是个什么会配合的主,眼下出了事情倒回过神想起来自己该管这事了。 “先前原是他自己懒怠招待两面宿傩,如今反倒找你算账,好没道理。” 藤原显光闻言轻笑一声: “道长兄长日理万机,原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哪里像我们道满,总能念着我一些。” 小林秋生便知道这人在插科打诨混过去,索性从藤原显光怀里钻出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第55章 “那我同你一起。” “今日早晨外边下了好大一场雪,冷得紧,道满出去走一遭我都怕冻成冰块回来。” 藤原显光跟着站起来,见小林秋生没说话,便把放在桌上的手炉塞进他怀里: “生气了?” 小林秋生轻声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早点回来吧。” 秋生的心绪无端的有些混乱,只看着藤原显光出了门。 他其实一直很难说清楚自己对于藤原显光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感,一种几乎到病态的依恋和偏执。 秋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情感并不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在千年后接触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群里感受过不少乱七八糟的情绪,但没有哪一种跟他自己的一样奇怪且执拗,甚至不可以用纯粹的爱情来进行解构。 小林秋生觉得这有些不对劲,但却一直以一种近乎生存的本能一般回避着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重新回到平安京这个地方,重新看到藤原显光,除却那份久违的熟悉感依恋感之外,脑海中总是不自觉浮现出安倍晴明之前说过的话: “显光大人,在给你下咒呢。” 显光真的会给他下咒吗?什么术式,可以做到让人产生这样极端的情感吗? 小林秋生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术式,因为这无异于直接否定了他对于情感的所有感知和表达。 这会让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他或许......根本就没有情感。 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小林秋生不自觉讥诮地笑了笑,对自己思维的发散程度嗤之以鼻。 过度深入的思考会让人变得十足烦恼,小林秋生回了回神,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扫而空,随手推开门往外走去。 外面果然像藤原显光说的那样下了好一场大雪,院子里铺满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偶尔几个人踩过留下来的脚印,倒显得别有一番意境。 小林秋生刚走出几步就被人撞了个满怀,于是动作娴熟地将撞到自己怀里的小童子拎出来丢到柱子旁边立正站好。 一向冒冒失失的小童子可能也是习惯了这种场面,见状只尴尬地笑了笑。 “何事?” 小林秋生垂眸看向他。 ----------------------- 作者有话说:平安京事故+1,写完日常趴做个过渡章,下章推剧情线[撒花][撒花][撒花] 第44章 “外面, ” 小童子喘着气抬眸委屈兮兮看向小林秋生: “安倍大人又闯进来了。” 说话间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愤愤不平: “每次都这样,放着正门不走非得翻墙来。” 小林秋生在小童子说话的时候抬眸看了一眼院子东边的那个角落,果不其然看到安倍晴明已经从墙上跳下来, 轻轻拍了拍宽大的袖口。 他这次倒是没有继续在墙上摆pose,可能是因为院墙上已经结了冰有些滑的缘故。 “远远就听到隼人在说在下坏话, 也不背着点人。” 安倍晴明轻笑一声几步走过来, 拿着手中的折扇作势敲那小童子的脑袋, 吓得对方立刻心虚地往小林秋生身后钻。 小林秋生随手护了他一把, 抬眸扫了安倍晴明一眼。 这个小鬼,是叫隼人吗? 藤原家的家奴,应当是跟着藤原家姓的。 藤原隼人。 秋生眯了眯眼。 似乎并不像是寻常奴仆的名字,不然以藤原家的尿性,家奴的名字往常取得都相当草率, 按照乱七八糟的各种数字排行来命名的比比皆是。 像隼人这种天然寄予敏锐果敢的正向寓意的名字, 其实反而是格格不入的。 小林秋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但并没有在这个地方做过多的深思, 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安倍晴明。 对方一向很擅长于察言观色,在碰上他带着几分不虞的目光后狐狸眼弯了弯,笑吟吟开口: “连日许久不见,瞧着道满看我愈发不耐烦了。” “嗯。”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后转身就走,不打算跟这只笑面狐狸纠缠超过一秒,否则总会有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欸,道满, 且先别急着走,” 刚走出几步安倍晴明就闪到面前来,小林秋生扫了他一眼准备动手, 安倍晴明见状忙垂眸用折扇挡住他的手腕: “索性也无事,且烦道满陪我说会儿话。” “藤原道长怎的只找显光一人麻烦?” 小林秋生避开安倍晴明的动作理了理袖口。 既然要谈便好好谈谈。 分明负责接待两面宿傩的是藤原显光和安倍晴明两个人,藤原道长早间就把显光叫了过去,而安倍晴明却有时间到他面前来溜达。 藤原道长这样子是演戏都懒得演了吗? 安倍晴明听出秋生口中不悦的意思,只收回折扇笑吟吟接话: “道长大人与显光大人自有要事相商,岂是在下这等外人能插得进去的?” “再者,道满,直呼道长大人名讳太失礼了。” 安倍晴明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素日里听道满这般张口闭口“藤原道长”的他就头疼。 道长大人虽然多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但即便是安倍晴明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绝不是个什么温吞的好性子。 说到底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道满这般失礼之言传到对方耳朵里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风波。 小林秋生闻言睨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冷淡: “直呼他名讳又如何,即便是居贞......”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安倍晴明打断,对方修长冰凉的食指轻轻抚过他的唇畔,带些不明意味地不轻不重往下按了按。 安倍晴明脸上还带着些勉勉强强的笑,显然有点挂不住: “道满,这话可不兴说啊。” 天皇的名字说到一半被安倍晴明拦住,小林秋生见状扫了他一眼,转身便往院子里走去,几步走回里院推开帐子的门打算再歇一会儿等藤原显光回来。 安倍晴明跟在他身后伸手拦住半边门: “道满,今日阴阳寮组织学生在岚山狩猎,雪景这般好,待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随我去转转?” “不去。” 小林秋生尝试性拽了一下门,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这么大的劲。 “为何?” 安倍晴明仍不死心。 “等显光回来用午膳。”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考虑了一下用咒力把这人弹开。 “我过来的时候瞧见道长大人院子里已经在备食材,显光大人应当来不及回来用午膳了。” 安倍晴明眯了眯眼,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无辜。 “那也不去。” 小林秋生继续关门。 “等等等等,” 安倍晴明有些无奈地扒拉着门框,这会儿只能露出一条线的距离: “我只说最后一句。” 小林秋生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如果只用听一句话就能摆脱这人的话,说到底是十分划算的。 “在京都郊外巡山的仆从说,前几天在岚山脚下碰见了额间带着缝合线的年轻女人。” 安倍晴明缓和好神色,脸上的笑变成了一贯的势在必得。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看他,神色暗了一瞬: “可以。” 安倍晴明略松了一口气,放开攥着门框的手往右边让了一条道出来。 “走吧道满。” 小林秋生跟着他走出门。 旁边的藤原隼人不知道从哪里拿着件宽大的羊毛羽织过来,小林秋生顺着他的动作俯下身,由着身后的小童子一面踮起脚一面给他披上衣服。 “院落外面更是冷了,大人仔细着别染了风寒。显光大人动身前吩咐过的,大人若要出门,须得穿得严实才好。” 隼人絮絮叨叨地披完衣服又把右手臂夹着的手炉塞到小林秋生怀里。 明明很小的年纪,说话做事却像个小老头。 小林秋生接过手炉心里这般想着。 他在院落里待了一会儿,这会手是最凉的时候,先前倒是对着番冷意有所察觉却并未在意,被藤原隼人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才发觉指尖这般冰凉。 “果然还是显光大人心细,考虑得如此周到。” 安倍晴明从身后走过来,垂眸仔细替小林秋生理了理衣襟,指尖轻轻贴了贴,将领口捋得平整。 “显光大人自然心细,不像某些人,这般冷的天气还硬要拉着大人出门,岚山一带最冷了。” 藤原隼人小声嘀咕了两句,俨然对安倍晴明的不满源来已久。 第56章 隼人不像是芦屋道满原本的仆从,应该是藤原显光家的家仆。 这两家关系不好实属寻常。 看样子安倍晴明也习惯了,只轻笑一声提前去了院落门口等秋生。 小林秋生伸手揉了揉隼人的头发,转身跟着安倍晴明走出门。 街上铺了很厚一层雪,小林秋生走了几步就听到脚下蓬松的雪在行走间发出的“沙沙”声,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门口不远的地方停了牛车,要去的地方应该有些远。 小林秋生并不清楚这个岚山究竟在何处,只跟着安倍晴明坐上车。 牛车内铺了厚厚一层毛茸茸的褥子,瞧上去应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小林秋生坐上去,总算感觉暖和了些许,整个人都窝进去大半,不自觉眯了眯眼。 安倍晴明坐在他对面,把挂在侧边架子上小半条毛绒毯子递给秋生后支着手臂懒懒散散看他,瞧见他这副样子不自觉浅浅勾唇,神情柔和下来: “想不到道满如此畏寒,是从小带出来的症候吗?” 小林秋生觉得自己的思维在暖和的环境下恢复些许,仰面看向安倍晴明: “不知道。”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这话是实话。 小林秋生对自己的过往几乎没有任何的记忆,除却有关藤原显光的部分回忆之外几乎空白得像张白纸,更别说什么小时候的事情了。 “不记得?”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下意识盯着小林秋生的眼睛看了一眼,随后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重新说话: “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小林秋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经意的试探,但并未在意: “嗯。” 安倍晴明了然地点点头: “我听闻显光大人前几年才把道满带回藤原家,这之前的事情......道满都不记得了?”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仔细想了想之前恢复的部分记忆。 安倍晴明说他在前些年才被显光带回藤原家,可他在白蛇构建的那个由回忆组成的空间里,早在非常年幼的时期就已经在显光身边了,瞧着年岁应该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在出云山脚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在那个环境里,显光这样对他说过。 他应该在十来岁的时候被显光从出云捡回了家,但并不是对外公开的带入藤原家的时间,所以跟安倍晴明所说的有差别。 尽管安倍晴明其人一直神神叨叨,但如果能够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关于从前记忆的信息,或许一切会变得更加简单一些。 思及此,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头。 安倍晴明眸色微暗,突然间俯身凑近了些许。 小林秋生感受到他带着几分凉意的指尖在自己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不自觉微微蹙眉。 有些失礼的动作。 但这一次安倍晴明确实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别的,因为小林秋生很快就感受到了后颈处隐隐有些发烫,应该是先前在有马温泉后山就被两面宿傩碰过的那道咒印。 显光确实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这一点小林秋生很清楚,但他并不认为这一道咒印就能够成为他对于藤原显光那样深重的执念的来源。 小林秋生愣神的档口没发觉安倍晴明的动作,等到回过神对方的手指依旧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安倍晴明的神情有些奇怪,是以往小林秋生从来没在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安倍晴明的情绪一贯隐藏的很好,即便对于情绪感知如小林秋生,也极少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情绪变化,仿佛这人本身就是无悲无喜的高高挂起的画像。 但这一次,小林秋生听到他轻声叹了口气: “道满,想寻回那些失去的记忆吗?”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期待未知和谜团,只希望所有的事情以一种最简单干脆的方式彻底结束,而找回记忆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步骤之一: “我会去一趟出云。” 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最关键的地方。 去那里找到羂索,让她为愚弄自己的愚蠢行径付出代价,顺便完成先前和安倍晴明之间交易好的约定,拔除出云的八岐大蛇。 “出云?” 安倍晴明下意识捏了捏袖口: “和那里......有什么关系?” “拔除八岐大蛇,你自己说的。” 小林秋生狐疑地看了安倍晴明一眼,有些疑惑于他奇怪的态度。 明明是先前安倍晴明自己提出的提议,秋生在从安倍晴明口中得知有关羂索的消息之后一直没有按照约定前往出云,现在说要过去,对方不应该是相当高兴才对吗? 简直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些蠢,安倍晴明尴尬地轻咳两声: “原来是为的这个,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拔除与否其实没什么关系。” 小林秋生闻言更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这是约定。” 诗织说过要对自己的承诺负责任,这也是小林秋生觉得正确的事情。 安倍晴明是个非常莫名其妙的人。 小林秋生想。 ----------------------- 作者有话说:考完试偷偷回来更新[可怜][可怜] 复健中,之后应该都是周更10000+ 第45章 牛车走了好一段时间才到岚山脚下。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话, 小林秋生本身是个没有任何交流欲望的人,而安倍晴明...... 今天的安倍晴明看着跟往常没什么分别,但莫名寡言少语许多, 小林秋生虽然有些疑惑但并不是很在意,索性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 到山脚时小林秋生很快就醒了。 他睡眠一向很浅, 基本在睡着的时候也对外界的风吹草动保持着一定的敏感度, 所以在听到外面嘈杂的动静时, 还没等安倍晴明出声就自己醒了过来。 对面的安倍晴明似乎这会儿从自己略微伤春悲秋的情绪里缓了过来, 重新挂上那副如沐春风且对谁都一样的笑。 小林秋生没理会他,径自从车厢跳下去,很快就和那番嘈杂的声音的源头相逢。 岚山脚下这会儿其实很热闹,东一丛西一簇的人散布在山脚下并不是很大的一片区域内。 大多数都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黑色狩衣搭配着暗红色的束带, 看样子像是阴阳寮内的学生。 见到牛车停在入口的平地上, 正交头接耳的年轻术师们安静了一瞬, 都把目光投到牛车这边来。 安倍晴明从小林秋生身后跟过来, 那群学生见到安倍晴明便终于都恭敬地站直了身子,垂首行礼问好: “晴明先生。” 安倍晴明只会意地点了点头,就带着小林秋生往旁边那个亭子那边走: “今日的冬猎乃阴阳寮今岁最后一场考核,瞧着这几日雪大起来,索性便叫学生们出来走走,免得冬日里愈发怠惰。” 坐落在山脚的亭子意外的干净整洁。 应该是有人提前来收拾过,四周的积雪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木桌下面还放着炉火。 “未时三刻咒灵操使会放出咒灵供学生猎取, 依照不同的等第和数量进行划分,时间持续三日,待到第三日的亥时三刻止, 大抵的名次也便清楚了。” 安倍晴明取了桌上还温热的茶壶给小林秋生倒了杯茶,一面介绍着今天的冬猎规则。 小林秋生接过茶杯,冬日里茶水冷得很快,茶壶里倒出来的水基本上就能直接入口。 小林秋生抿了口茶,听着安倍晴明的话还是没忍住开口: “谁会这般无聊,把自己调服的咒灵给你们拔除着玩?” 看在场的学生人数,少说也有几十个,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要提供充分的猎物,还要分出等级高低,少说得一次性放出上千只。 如果按拔除来计算成绩的话,等于调服的咒灵全给人学生训练着玩了。 那个咒灵操使还真是...... 安倍晴明闻言轻笑一声却没说话,只朝着小林秋生身后示意性地看了一眼。 小林秋生便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过去,一眼便看到穿着深紫色绫罗直衣的某个大冤种径直走过来。 瞧着像是个跟安倍晴明年岁相仿的男人,披着件墨色的貂裘大氅,身上的服饰打扮跟先前雪地里统一服饰的学生们大相径庭,光看腰间那个质地成色极佳的白玉佩,就能肉眼可见地看出来非富即贵。 第57章 骤然被两个人同时注视,那人的神色似乎怔愣了一瞬,有些错愕地把探究的目光投向安倍晴明。 “博雅卿。” 安倍晴明于是放下扇子起身,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行礼。 小林秋生坐在原地没动,只抬眸扫了一眼来人。 源博雅,那确实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无聊了。 对于源博雅这样的家族背景而言,千来只咒灵给阴阳寮的学生们撒着玩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凭这两人的关系,帮个忙什么的应该也再寻常不过。 “晴明今日来的倒是早,” 源博雅几步走到亭子的台阶上,见到安倍晴明这副样子便抬手触碰袖口示意无需多礼。 说话间他下意识垂眸看向坐在座位上玩杯子的小林秋生,眼神中带了几分探究意味: “这位是?” “这位是道满法师,我先前同你提到过的。” 源博雅眸色微动: “原来是道满法师,久仰了。” 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头,显然并没有致力于社交的想法。 安倍晴明和源博雅之间端方的礼仪只撑过了几秒,很快就肉眼可见的散漫起来,两人一面说着什么话,一面在小林秋生对面坐下。 “贺茂大人还未过来吗?” 安倍晴明挽袖倒茶。 源博雅点点头: “方才瞧见贺茂在部署周边的首位安排事宜,应当很快便过来。” 说着话他看向对面支着手臂轻阖眼眸的小林秋生,人瞧上去还有些睡意惺忪。 源博雅先前并没有见过芦屋道满,尽管这些年这位“道满法师”名满京都,却一直被藤原家藏得很好,鲜少有人真正见过对方的样子。 只听说经年只做了右大臣家的爪牙,旁人的话一点不放在眼里。 源博雅无意于朝堂间的纷争,所以只听安倍晴明提起过几次。 眼前的芦屋道满冷得像块冰,肤色极白,近乎冷玉,长发不似贵族一般整束,反而随意披散在肩后。 这是有些失礼的装束打扮,但源博雅不自觉凝了凝神,眸光被对方脸侧的几缕碎发吸引。 略有几分顽劣的,柔软的碎发跟芦屋道满的人一样带着懒散的味道,吹落在脸侧,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扫过脸颊。 分明是纯然是一副十分精细漂亮的眉眼,源博雅想,甚至称得上是艳昳。 尤其是那双眼睛,暗紫色的,深邃的,带着蛊惑意味的眼睛,应该是能让人看一眼就被吸进去的眼睛,但源博雅第一次跟他对视,就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没有和自己交汇。 或者说,芦屋道满的视线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 源博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是无端想起来先前晴明深夜匆匆拜访时,同自己谈到过的占卜结果来。 纵然晴明一贯精于此道,但那个结果有些过于荒唐,源博雅并不信那个,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了想后果。 京都术师无非两派,一类是晴明这般不拘流俗的新术师,一类是以贺茂家为首的正统派系,原以为同晴明相交甚笃的应当是个同样闲散清逸的性情,如今亲眼见到却觉这番冷峻反倒是更像...... 这般想着,源博雅抬眸看向从小林秋生身后走过来的身影。 贺茂保宪。 其实是不像的。 贺茂保宪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件深青色的狩衣,头发同往常一样束得极紧,乌黑的头发被木簪固定得极好,没有一丝碎发垂落下来。 贺茂保宪的样貌同道满法师九成都不像,但源博雅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地方在。 胡乱想着,对面的贺茂保宪已经躬身行礼,源博雅随意点点头不再想这些。 他是被晴明拉过来主考今年阴阳寮的冬猎的,并没有别的什么目的。 “保宪殿。” 安倍晴明再次起身迎上去,刚开口却笑眯眯把话头转移到了小林秋生身上: “这么瞧着,保宪师兄同道满的眉宇间当真有十分相似呢。” 小林秋生闻言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贺茂保宪。 十分冷硬的长相,眉眼也是锐利的,怎么也跟芦屋道满的样子沾不上边。 但他一向懒怠于猜测安倍晴明的脑回路,索性便只睨了一眼安倍晴明没说什么。 反倒是源博雅听到这话有些好奇,再三确认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瞧着......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安倍晴明低笑一声瞥了一眼贺茂保宪的脸色,显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但他也没多在意,见人都到齐,轻飘飘说完这句话便拉着小林秋生起了身。 小林秋生的思绪有些放空。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次意识回到平安京开始,他的脑海就一直有些混沌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生生堵住,昏昏沉沉。 来到这个山脚下之后,这种感觉反而更加严重了些。 许是寒冷的环境会让人清醒一点,无知觉被安倍晴明带到亭子外面的雪地之后,小林秋生觉得自己清醒了些许,垂眸从安倍晴明手里挣出来,理了理衣袖。 这动作并不很大,所以安倍晴明依旧若无其事跟学生们讲着这次冬猎的规则。 小林秋生估摸着他应该讲了十来分钟,可能还有得一番讲,闲来无事便抬眸望向身后的那座山。 他的目光在回头的瞬间像是被这座山生生锁住一般没有再移开,尽管不能像“六眼”一样以别样的方式看到这个世界,但小林秋生还是看到了。 他的眸光暗了暗。 这座山里,有他丢失的一部分。 也会是咒灵吗? 小林秋生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卷轴就是羂索搞的鬼,所以羂索出现在岚山应该也跟这个吸引小林秋生目光的东西有关。 卷轴上的,小林秋生仔细想了想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咒灵的外形,应该和在卷轴上看到的第五个咒灵是能够对应上的。 如果遇见的所有咒灵都全然按照卷轴上的顺序来的话,那么下一个就是...... 夜食い竹。 曾经出在山野地带现身的咒灵,很有可能就是在这座山里。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神思有些放空,直到身旁的安倍晴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秋生回过头扫了一眼,刚才聚集在亭子前面的那群阴阳寮学生这会儿已经四散开来,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开始上山追寻咒灵的痕迹。 看样子这场冬猎已经开始了。 “我们也走吧。” 安倍晴明随意招了招手,小林秋生走在他旁边: “去哪里?” “岚山对面最近有些不太平,说是有咒灵作祟,索性一面爬山逛逛,一面烦道满帮助我们拔除它。” 安倍晴明掂了掂扇子,这玩意儿在冬天带出来除了装样子之外倒也并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小林秋生能够看出这把扇子应该是咒具一类的东西,安倍晴明一直随身带着不离手。 “你耍我?” 小林秋生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却没有回头,只抬眸盯着山顶的地方,一时间看不清神色。 尽管秋生确实有拔除这个咒灵的想法,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确实是被安倍晴明说这里有羂索的话术骗出来的。 道满的语气听得出来其实并不是很不满,安倍晴明也便轻咳两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话: “自然是一路找找那人的痕迹,顺手便把咒灵拔除了。”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冬猎赏雪,吟咏和歌,也不失为乐趣。” 丝毫没有察觉到尴尬气氛的源博雅从旁边的仆从那边拿了张弓过来: “嵯峨野那边视野开阔,最是冬猎合适的地方。” 小林秋生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才发现这几人真的是上山来打猎赏玩的。 这会儿雪慢慢停下来,东边山上还能瞧见些日光,隔着云层洒下来一片,将山间野地积雪的竹林染上一层浅金色。 源博雅出人意料地无比活泼,独自一人走在了前面找猎物,侍从们牵着马匹跟在后方。 安倍晴明和贺茂保宪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话,小林秋生走在最后面,没走几步就被安倍晴明拉过去塞了一把弓。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瞧着像是竹片跟木料贴合在一起做成的,做工很是精巧,弓身纹着流畅的云纹纹样。 小林秋生指尖轻轻贴了贴,感受到上面凸起与刻痕交错着,却又意外地相当流畅。 “伏竹弓轻便,最是合适出游打猎,道满可要试试?” 话虽这么说着,安倍晴明自己却不碰弓箭,只拿着他那扇子继续晃悠。 第58章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 “猎什么?” 秋生并不觉得自己会用手里这把弓,他稀薄的记忆没有教会他这个,也没告诉他应该打什么猎物。 “雪兔,雉鸟,野鸭,这些在岚山一带冬日里都很寻常,” 说话间安倍晴明脚步顿了顿,挑挑眉指了指前面: “保宪师兄,你瞧瞧那丛矮杉后面,似乎有动静。” 贺茂保宪原本望着小林秋生的动作在发怔,听到安倍晴明的声音才回过神。 顺着晴明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平整的雪地上几行细小的足迹丛矮杉丛中蜿蜒出来,消失在枯黄一片的草丛后面。 贺茂保宪见状微微颔首: “是雪兔的踪迹,应当刚留下不久。” 三人待要上前看个究竟,却见走在左前方的源博雅动作顿了顿,摆摆手示意后面跟着的随从放慢脚步,搭上弓箭对准了前面的树丛。 树丛枝桠上停着只黑白相间的雉鸟,正零零散散地梳理羽毛。 安倍晴明挑挑眉,也跟着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盯着源博雅的动作: “只可惜打下这雉鸟便惊了雪兔。” 贺茂保宪在他身边停下:“你的语气并不像很可惜。” 安倍晴明笑笑,未置可否。 源博雅拉满了弓箭,他箭术极佳,每逢冬猎基本箭无虚发。 “咻!” 破空之声尖锐而迅疾地响起,漆黑如墨的箭杆精准地射向树干上的雉鸟,但更大的声音反而是从身后发出来的。 安倍晴明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身后的小林秋生,对方此刻正盯着前方的矮杉丛,随手把手中的弓抛给安倍晴明: “我不会这个。” 说话间小林秋生几步走到前面,俯身把雪兔后背的短刃拔出来,扫了一眼身后的仆从,几人立刻会意上前收拾猎物。 一时间几人都有些怔愣,在刚刚源博雅搭弓射箭的同时,小林秋生看到了那只失踪不久的雪兔,随手把袖间的短刃丢了过去。 短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几乎跟那箭矢全然同步,以至于没能惊动任何人。 源博雅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听到后面的人声有些愕然地回过头。 小林秋生随手拿出帕子擦了擦短刃间的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疏离淡漠的。 他漂亮的暗紫色眸子平静地扫过挣扎的雪兔,又掠过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岚山的雪顶上,薄唇微启: “猎完了,我上去了。”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便疾行上了山,他并不打算跟着这几个人在这里悠悠闲闲打猎,这对他来说说不上有什么吸引力。 而且随着进入这座山逐渐往上,他对那个自己曾经遗失在这里的东西,愈发渴望了。 源博雅从旁边拎着打到的雉鸟过来,随手丢给了随从,看着箩筐里的雪兔不免有些惊奇: “这雪兔好生狡猾呢,平时用弓箭都不一定能射中的,道满法师好准头。” “原是杀人的刀,如何同狩猎的箭相提并论呢?” 安倍晴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引得旁边的贺茂保宪看了他一眼。 源博雅没大听懂安倍晴明的意思,只皱着眉看向前面小林秋生的背影: “他这是?” “道满法师去为民除害了。” 安倍晴明笑意盈盈。 “我且去瞧瞧!” 源博雅摆摆手便跟了上去,只留下安倍晴明跟贺茂保宪在后面慢悠悠走着路。 ----------------------- 作者有话说:conclusion 一心找碎片的秋生 满脸清澈的博雅 笑眯眯搞小动作的晴明 and天生不爱笑的保宪 好多人啊[星星眼][星星眼] 第46章 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小林秋生几乎是一路跑到了山顶附近的区域, 在这里,他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那个东西的气息。 这是一大片竹林, 比山脚下那片地方还要更加细密。 看卷轴上关于咒灵名字的记载,夜食い竹, 似乎也跟竹林有着很大的关联性。 晚上吃竹子的咒灵么?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觉得这个名字多少有些奇怪, 但他还是径直走进了竹林深处。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竹子倒映出的一大片影子,甚至将刚刚从云从中露出头的太阳也挡住,于是乎整片竹林内部就恍若进入了天气阴沉的傍晚时分。 林间有条小河,一眼望不到源头在哪里,这个时节河面结了冰, 很容易可以看出河水并不算很深。 小林秋生顺着河流看过去, 隐约能够看到沿着河再往上一片有间坐落在竹林出口的屋子。 远远的瞧上去并不是很小, 应该不是什么深山老林里村民会建的茅草小屋, 反倒是更像贵族依山傍水修建的别院。 因为除了看上去有些年久失修之外,整个屋子的外围结构看上去做的相当精细,而且屋子再外面一点就是一大片悬崖,应该没有村民会把屋子建在这种除却附庸风雅之外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地方。 除非真的很闲。 小林秋生察觉到那股气息应该就在这周围萦绕着,离他很近很近。 但他没有找到那个咒灵,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躲着他。 从开始拔除咒灵到如今,小林秋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对于他而言,每次拔除咒灵最困难的事情并不是解决那些咒灵, 而是找到那些咒灵。 拔除任何咒灵对他而言都是相当轻松的事情,也正因此,感受到跟咒术师之间存在巨大差异的咒灵在拥有了一定的智慧之后, 会自觉自愿地立马躲开更将强大的术师。 藏起来总比打架更容易。 但这让小林秋生觉得麻烦,他一点也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跟咒灵玩捉迷藏的无趣游戏。 “出来吧,你也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小林秋生并不想寻找什么,只站在原地看向那座院落,他的语气依旧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秋生能够相当鲜明地感受到自己对那块碎片愈加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往往是相互的。 他希望找回自己遗失的部分,而那些身上带有碎片的咒灵,也同样渴望着得到更多的力量,而秋生身上如今已经集齐了好几个碎片,对咒灵的吸引力远比秋生自己的渴望更加强烈。 欲望最终会战胜恐惧。 无论是对于人,还是这些在人类的负面情绪下生长起来的咒灵。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看向前方,青绿色的身影缓缓在眼前显现成形。 半透明的青白色少女,发间簪着朵枯竹花,它青色的眼珠没有什么特别的光彩,只抬眸怔怔地看向小林秋生: “你来......寻我吗?” 它微微歪过头,随着它的动作,不知是什么材质拼接成的脖颈骨头发出“咯吱”的脆响,它的脖颈很细,像是要在下一刻随着歪头的动作彻底断掉。 说话间咒灵的袖间迅速飞出无数和纸,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它缓慢的动作的速度向小林秋生的方向涌来。 “来杀你。” 小林秋生走上前微微抬了抬手腕,幽蓝的咒力迅速涌出,利落地将那些和纸击碎,一瞬间化作漫天的碎纸片在周围弥散开。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在那些和纸粉碎的瞬间听到耳畔传来的杂乱的男男女女的低语声,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秋生眸光怔愣一瞬,心间被无端带起一阵怨念的情绪,应该是那个咒灵的什么术式。 不过不重要,小林秋生在原地站定,勾起袖间的短刃直直扎向对面,那个咒灵的身体被短刃扎了个对穿,很快在眼前消散。 但空中的纸片似乎并没有随着咒灵的消散而失踪的意思,小林秋生指尖微动,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一般轻轻点了点纸片的边缘。 他觉得那些纸片似乎夹杂着很奇妙的,勾引人心的情绪。 尽管知道那个咒灵没有被拔除,小林秋生还是握住了浅褐色的纸片,白皙的指尖被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和纸边缘割破,缓缓渗出几颗暗色的漂亮血珠子,顺着掌心缓缓滑落到手腕。 有轻微的痛感,但让人有些着迷。 看似柔软的和纸应当是被附加的咒力硬化过,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用咒力扫开了所有纸片,只听到咒力跟坚硬的纸片碰撞着,发出清晰的声响。 伴随着声响而来的,还有......笛声。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过去,只看到源博雅从竹林入口走进来,手中的弓箭不知何时换了,拿了支暗色的竹笛。 小林秋生觉得脑海中混沌的感觉随着悠远的笛声散去些许,方才对于情绪的渴望也淡下来,未免有些遗憾。 第59章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跟河流,那个咒灵应该借助竹林跟河水藏到了地下。 小林秋生确信自己刚刚那一击彻底摧毁了出现的咒灵,但如果它产生的原因跟地下的东西有关的话,很可能存在复生或是分身之类的东西。 “这片林子好生古怪,它应该还在这里,” 显然源博雅也是这么想的,警惕地走近几步环顾四周: “看来如果不斩断它跟地面的联系,没办法彻底拔除。” 小林秋生闻言眸点点头,垂眸点了点掌心重新结印,他的动作相当果决利落,幽蓝的蓍草从地面涌出,睁眼的功夫便布满了整片竹林。 源博雅眸色微怔,只看到道满法师的咒力在转瞬之间将整片林子连带着河水彻底阻隔。 这样蓬勃汹涌的咒力吗...... 小林秋生察觉到用蓍草织成的网络间产生了些许波动,应该是那个咒灵的动作。 如今他的力量已经恢复很大一部分,尤其是在咒力更加充沛、身体适应度更强的平安京,利用咒力彻底封住这片区域的地面,再不断收缩空间,便可以轻易将那个咒灵逼出来,顺便阻隔掉它再度复生的机会。 果不其然很快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便慌乱匆忙地从地底钻出来,它的眼神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却下意识地被小林秋生身上的力量吸引着飘过来。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旁边发怔的源博雅:“拔除它。” 源博雅点点头,放出几只奇形怪状的咒灵迅速将那个青绿色的咒灵围住,夜食い竹在几个咒灵的围攻之下发出一声幽远的尖啸,难听到让小林秋生不自觉蹙了蹙眉。 不过他的精神和咒力大部分都已经被那张用来阻隔夜食い竹与地下联系的网牵制住,没时间堵住夜食い竹的嘴。 解决这种状态下的夜食い竹对于源博雅而言应该并不是很难,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果然看到夜食い竹的身体被一只蜘蛛模样的咒灵吐出的丝线缓缓缠绕住,似乎要在慢慢的缠绕中被搅碎。 “等等!放开它!” 一阵突兀的喊声在静谧的雪地里显得更加鲜明。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扭过头,不期然看到一个穿着阴阳生狩衣的年轻身影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直直往源博雅那群咒灵围着的核心区域冲过去。 那学生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慌和同情的神态。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只瞥见他有些失焦的眼眸,应当是被夜食い竹的术式影响到了。 还留了这么一招吗? “蠢货。” 小林秋生的语气冷淡。 濒死的夜食い竹在看到学生冲出的那一刻,拼尽全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仅存的咒力爆发出来,无数和纸喷涌着卷向学生的四肢和脖颈。 源博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眉头紧锁,不得已在这个“人质”的胁迫下收回了咒灵,拧眉盯着已然到了悬崖边的夜食い竹和被它迅速卷到身前当靶子的学生。 小林秋生往前走了几步,对上夜食い竹威胁的眼神: “别......过来......” 被勒住脖颈的学生惊惶地看着眼前靠近的“道满法师”,因为呼吸困难脸都是一片惨白。 小林秋生对夜食い竹的话视若无物,只安静地往前走,身后的源博雅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道满法师......他是阴阳寮的学生......” 源博雅摸不清芦屋道满的性情,但作为这次冬猎的主考官,他必须尽量先保证所有学生的安全,即便放这个咒灵离开也是必要时可以接受的妥协。 小林秋生神色淡漠地扫了源博雅一眼,动作却没有停下,只盯着前面的夜食い竹,微微歪了歪头。 源博雅站在他右后方看到秋生偏过头的动作,随着这个动作,源博雅似乎隐约看到了他右眼眼尾缓缓蔓延开一道蜿蜒的绮丽纹路。 源博雅瞳孔微缩。 是咒纹。 很难形容那道咒纹给人的感觉,甚至让源博雅有些想要不顾当前情况地走上前仔细看一眼。 想必从正面看一定会更加清楚,到那时,漂亮的纹路会在道满法师微微泛着红的眼尾生长开,轻轻贴过的时候应该会是柔软的,冰凉的,让人忍不住更加深入一点点的。 源博雅回过神,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不正常的东西蛊惑了。 小林秋生的眼神失焦片刻,对面的夜食い竹似乎有些怔愣,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便腾出一只很长的手来取。 小林秋生在它的手伸过来之前就主动上前,抬腕切断了它青色的手臂。 夜食い竹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当即便不顾一切地要勒死被自己抓住的学生。 小林秋生借力往前一蹬,幽蓝的咒力迅速贯穿对方的四肢,缠着学生的和纸在这个瞬间散去,夜食い竹极为不甘地用最后一点咒力将那个惊恐叫喊着的学生往身后的悬崖丢去。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随手用咒力将夜食い竹的身体往竹林方向源博雅站着的地方一抛,跟着那个学生掉下去的身影纵身跃下了悬崖。 那个学生虽然很吵,很蠢,出现得时间地点也莫名其妙。 但他似乎......并不想要死掉。 他不想死,所以小林秋生救他。 ----------------------- 作者有话说:拥有一些奇奇怪怪原则性的秋生[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道满!” 不知道何时从山腰冲上来的安倍晴明拧眉盯着悬崖边那一处, 一时间甚至有些失声。 悬崖下面是陡峭的河岸和水流湍急的保津川,尽管知道这样的情形应该难不倒道满,但安倍晴明心里还是不免一紧。 冰凉的河水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像是要深深钻进骨髓里。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跟显光说的那样十分畏寒, 他没想太多, 只调动着咒力包裹住周身, 避开保津川湍急的水流冲击撕扯, 拽着那个学生下沉的衣领拎出水面。 这座山十足邪性,刚刚掉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召唤式神,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连接。 而且,小林秋生拧眉,这人真的很重。 他拽着学生攀上崖壁, 在距离顶部不远的一段时, 动作迅捷地将那个学生往上面一丢, 自己也跳了上去。 山顶上的风很不合时宜地吹了一阵,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瞧见那个惊魂未定的学生还趴在雪地里呛咳着。 “道满法师,无碍吧?” 源博雅随手将夜食い竹调服成咒灵球握在手里,很快就两步走到小林秋生身侧。 小林秋生浑身湿透,被水打湿得相当彻底的暗紫色直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甚至显出几分纤细脆弱。 源博雅眸色微动,下意识解下自己外面穿的裘皮大氅裹在小林秋生身上。 毛茸茸的领口蹭得秋生有些痒, 不自觉微微蹙眉,他的长发已经彻底散落下来,比先前源博雅初见时看到的还要凌乱几分, 这会儿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间。 小林秋生微微喘息着,氤氲的雾气在冬季的干燥空气下显得有些朦胧。 狼狈又美丽的,源博雅想。 “擦擦吧。” 小林秋生回过神,再抬眸对上贺茂保宪古井无波的眼眸,对方的眸光与他交错一瞬,很快便像是刻意避开一般看向他的手臂。 小林秋生原本以为他是要让自己擦擦脸上的水渍,道了声谢谢便接过帕子,但顺着贺茂保宪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小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卷起来,鲜红的血珠不断渗出,多少有些狰狞。 先前没觉得有什么痛感,这会儿迟来的痛楚似乎被脑子重新接收。 小林秋生这才觉得有些疼,垂眸随手用反转术式治疗了伤口。 伤口并不是很深,可能是刚刚跳下水或者爬上悬崖的过程中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的。 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慢慢愈合,只剩下白皙手臂上几许靡艳的血色。 小林秋生垂眸用帕子擦了擦血,干净的纯白帕子染上艳丽的血色,缓缓晕开一大片。 擦完血小林秋生正打算随手把帕子一丢,这条帕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绣纹或者题字,大抵只是用料好些的普通手帕。 藤原家并不缺这个,回头再赔贺茂保宪一条便可。 哪知道还没动作就被面前的贺茂保宪抓住手腕,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眸看向贺茂保宪。 却见对方迅速收回了手轻咳两声,好似他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瘟疫,唯恐避之不及。 第60章 “帕子是……母亲绣的,道满……法师给我回去叫人浣洗一二即可。” 贺茂保宪有些不自在地避开小林秋生的目光,但是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听完自己的话之后眼神似乎变得更加疑惑了。 小林秋生确实觉得更加疑惑了。 他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帕子,如果他的眼睛没有问题的话,应该是一条素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帕子,跟“母亲绣的”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但毕竟是贺茂保宪的帕子,他也没多说什么,随手把帕子递到对方手上。 这次秋生特意避开了肢体接触。 可能有些人就是不习惯肢体接触,小林秋生一向尊重他人的行为习惯,毕竟他自己差不多也这样。 贺茂保宪看着眼前的小林秋生刻意避开自己的手,眸色暗了一瞬,很快便若无其事般将帕子拿回来攥在手里。 安倍晴明见贺茂保宪脸色有些不对劲,轻笑一声便不慌不忙地开口: “山顶寒气重,道满本便怯寒,这么站着也不是法子,先前博雅卿要来冬猎,岚山别庄那边应当已经备好了炉火,” 说话间安倍晴明抬眸看向一旁的源博雅: “还要烦博雅卿先带道满过去略坐一坐,我同保宪师兄检查一下学生的情况便过来。” 源博雅点点头忙走近几步要扶小林秋生,秋生微微蹙眉摆了摆手: “我自己走。” 身上没什么伤只是有些冷,确实没有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小林秋生径自走在了最前面,往悬崖对面的那个屋子的方向走去。 他在刚刚跟咒灵打斗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那间屋子,想必应该就是安倍晴明口中的什么“岚山别庄”。 难怪会建在悬崖这种地方,原来是贵族闲来无事供玩乐的产物。 安倍晴明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垂眸扶起了惊魂未定的学生,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给他疗伤。 学生咳嗽几声:“晴明先生……我……” 安倍晴明笑着摇摇头止住他的话头:“下去吧,有人在山腰接你。” 学生点点头面前爬起身。 安倍晴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回到贺茂保宪身侧,只见他垂眸盯着手中染血的帕子发怔。 见安倍晴明走过来,贺茂保宪终于回过神,垂眸用咒力割开了掌心,血顺着指尖滑落到帕子上,与上面小林秋生的血交织到一起,一瞬间在素白的帕子上晕染出绚丽的红光 。 安倍晴明看得有些入神,瞧见这光轻笑一声,不知道是讥诮还是慨叹: “我早便说过了,那个孩子就是道满,保宪师兄偏偏一句也不信。” “不过是……” 贺茂保宪闻言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抬眸盯着雪地留下的一片脚印: “贺茂家的庶子。” 安倍晴明挑挑眉,语气多少有些调侃: “保宪师兄真的这么想?” 贺茂保宪只是把帕子拢进了袖口,他失态的神色只出现了一瞬,很快恢复以往冷淡稳重的模样: “天皇陛下近来身体抱恙,听闻眼疾愈发严重了些,” 说话间贺茂保宪扭头看向安倍晴明: “不知可有请晴明过去瞧瞧?” 安倍晴明眸色怔愣一瞬,很快明白了贺茂保宪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无奈笑着摇摇头: “并未,想来天皇陛下身体抱恙,必然是请到了更合适的典药来治疗,晴明不过是一介术师,纵然有心奈何无力能为。” 贺茂保宪扫了安倍晴明一眼: “不必同我扯这些,道长大人如今势在必得,藤原右大臣已成颓势,” 他站直了身子: “届时,贺茂家会拿回属于家族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术式。” 安倍晴明轻笑一声:“虽然觉得道满并非如此容易为人左右的性情,但还是祝愿保宪师兄所愿得偿。” 岚山别庄里生了火,刚走进去便觉得暖和了许多。 小林秋生走进门,瞧见里面已经提前在等候的几个仆从让出一条供一人行的道,源博雅便吩咐人取去些干爽衣服来。 “道满法师先到火炉边略坐一坐。” 源博雅挽起袖口指了指旁边的火炉,小林秋生随手解下外面披着的大氅,挨着炉火跪坐在榻榻米上,冰凉的身体总算是有了几分暖意。 炉火将他原本有些冷淡疏离的面容映衬出几分意料之外的软和,小林秋生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是略微放松时的状态。 源博雅下意识盯着小林秋生慵懒的模样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浮现起先前家中眯着眼睛窝在塌上的雪白狸奴,眼里什么都没有却意外可爱得紧。 只是刚想起来便觉得有些冒犯,生生又憋了回去。 好在这会儿仆从已经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抱了衣物过来,源博雅这才回过神收回视线示意他们将衣服放到小林秋生身前。 “出行之前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只命仆从带了几件我的衣物,以防在雪里湿了里衣鞋袜,” 源博雅轻咳两声: “都是仔细浣洗过的新衣,可能尺寸不太对,还望道满法师莫要介怀。” 小林秋生点点头抱着衣服径直走到屏风后面换。 源博雅不自觉看过去,只瞧见小林秋生在屏风后的背影,劲瘦流畅的。 源博雅连忙垂眸,只盯着方才调服的咒灵玉看。 小林秋生很快换好了衣服,衣服的尺寸果然跟源博雅说的那样对于他来说有些长,袖口垂落到掌心。 秋生微微蹙眉挽起袖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露出白皙的小臂一片冷白的肌肤。 他径直走到炉火边重新坐下,那股刺骨的寒意终于消散下去不少。 源博雅似乎坐在炉边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小林秋生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个深色的咒灵玉。 刚刚小林秋生直接跃下山崖救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咒灵身上的碎片拿出来,想到这里,他看向对面的源博雅: “咒灵玉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8章 “这个吗?” 源博雅闻言眸色微怔, 下意识把咒灵玉递到小林秋生手中。 “谢谢。”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轻轻点了点咒灵玉的表面,咒力渐渐灌注到指尖一点, 绕着咒灵玉转了一圈,试图寻找着咒灵玉中那块碎片的位置。 小林秋生的动作在咒灵玉表面的正中心停顿了一瞬,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那块碎片的动静, 便勾了勾手指将那块东西勾出来。 暗紫色的小块碎片在他的幽蓝咒力裹挟下缓缓脱离出咒灵玉, 随后迅速飞进他的右眼没了影子。 源博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东西突然飞出, 不觉微微蹙眉: “这是?” “我的东西。” 小林秋生语气平静,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源博雅做过多解释,毕竟其实他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那些碎片究竟是什么东西,跟别人解释起来显然就更加麻烦了。 秋生讨厌麻烦。 源博雅只能作罢点点头。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那颗咒灵玉,他刚刚在触碰到咒灵玉的瞬间感受到了非常压抑浓烈的情绪。 那些混乱繁杂的东西迫不及待从咒灵玉中涌出, 试图钻进秋生的脑海里。 是痛苦的, 幽怨的低吟。 小林秋生未免有些好奇, 轻轻点了点咒灵玉表面, 他想起来先前在蛇ヶ谷村触碰到夏油杰的那颗咒灵玉时似乎也隐约有这样的感觉。 咒术遵循阴阳平衡之理,获得同等力量的同时付出同等代价,以此达到一种对咒术师力量的制约平衡。 小林秋生想起之前看过的加茂家中的藏书阁史料里这么写过。 就如同他牺牲一部分身体素质的强化换取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他的体术不及两面宿傩等人。 那么咒灵操术的制约机制是什么呢? 咒灵操术无上限,如果能够始终平稳发展,必然会打破术师个体的平衡。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想起来先前在夏油杰身上感觉到的那股子时时刻刻无法彻底消弭的黯淡情绪。 他隐约觉得这样被情绪所扰的状态很有可能是咒灵操术的代价,便不自觉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源博雅。 这位千年前的咒灵操使身上的情绪却是意外的相当明媚轻松, 似乎全然不受咒灵玉的影响。 如果不是像安倍晴明那样天然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狐狸的话,那么源博雅这样轻松的精神状态确实让人觉得惊奇。 第61章 而且小林秋生确实不觉得源博雅的演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思及此他缓缓开口: “这颗咒灵玉上附着有很强烈的负面情绪。” 对面的源博雅闻言眼眸微亮: “道满法师能够察觉到这个?” 说完这句话源博雅迅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没用的蠢话: “也是, 道满法师的术式原本就是同灵魂相干的。” 同灵魂相关的精神类术式天然对于强烈的情绪,尤其是咒力发源的负面情绪具有极强的敏感性,能够感知到咒灵玉上浓烈的负面情绪实属寻常。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你为何......不受咒灵玉的干扰?” 源博雅似乎对小林秋生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身子: “道满法师觉着咒灵玉会是哪般滋味?” 小林秋生心知源博雅在做话题情景引入,便顺着他的话随口说话: “很难吃。” 黑乎乎一团,没有丝毫美感,自然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源博雅被小林秋生坦然直白的话语逗笑,心道道满法师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直率坦诚: “确实如此。咒灵玉在被我调服的过程中将咒灵原本拥有的负面情绪外化为味道,本质上来说,其实并非传统意义上我们感知的味道,而是一种代价。” “若真要论其口味,之于寻常人而言,咒灵玉并无甚特别之处,便是咬上一口也同普通玉石一般无二。 只有咒灵操使或者像道满法师这样极少数对于情绪极为敏感的术师方能察觉到,这种针对精神的长期负面压迫。” 小林秋生点点头,跟他之前猜到的差不多。 源博雅见他点头便继续道: “我自幼时觉醒术式开始调服咒灵,便一直为此所扰。获得操纵咒灵力量的代价意味着我必须咽下那些极为恶心的味道。而这些味道不仅作用于感官,同时也压迫着精神。”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 听到这里秋生隐约有了些思路,但并未出声打断,便只听着源博雅继续说下去。 “直到我于岚山深处遇上了此物。” 说话间源博雅垂眸结印。 随着他的动作,小林秋生看到一个虚影缓缓显现在空中,逐渐变成实体。 一只并不很大的咒灵,在源博雅掌心上方缓缓浮动着。 粗糙的深灰色皮肤覆盖咒灵全身,它的身体各处都布满皲裂般的纹路和增生的角质瘤块。头部比例看起来有些失调,长着全然不符合它体型的大口器。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对上那只咒灵浑浊的眼睛,甚至于似乎没有瞳孔的存在。 咒灵总是很丑陋的。 秋生垂眸扫过那只咒灵全身,再看到它底部的小部分身体时眸色微怔。 那只咒灵的□□伸出细小的触角,缓缓蔓延到源博雅的掌心没了影子,触角的上半部分还在源博雅掌心上缓慢蠕动着。 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那个咒灵本就是从源博雅掌心长出来的一般,彻底地沦为了一体。 小林秋生无端想起那个蛇ヶ谷村村长身上的蛇鳞,以及列车上看到的那些跟咒灵身体拼接在一块而死去的人。 相比于他们,咒力强大的源博雅在融合上显然成功得多,至少在他放出这个咒灵之前,敏锐如小林秋生也并没有察觉到他身上还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人的□□跟咒灵融合后…… 会一定程度上掩盖咒灵存在的气息吗? 还是说是因为咒灵玉的禁锢让秋生感受不到那只咒灵的存在? 总觉得事情会更麻烦起来了。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什么?” 源博雅垂眸伸出手指颇有些得趣地逗弄着那只小型咒灵,一面继续跟小林秋生解释: “这咒灵,便是食梦貘。”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似乎隐约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吞噬噩梦的……瑞兽?” 源博雅眼眸微亮: “其实同神话传说中的食梦貘确有相似之处,只不过由百姓对貘兽的崇敬信仰而产生的咒灵食梦貘同寻常的貘兽又有些不同。 它的术式除却吞噬噩梦之外,还可以转移特定指向性的精神感知与诅咒冲击,在我调服咒灵玉时与它相连接,它会提前将这份代价外化的味觉表征剥离脱除,尝试消化稀释这股诅咒冲击,” 说话间源博雅喝了口茶: “幼时我曾经得到过一位术师的指引,对食梦貘进行改造,如今它虽然无法完全净化咒灵玉,却能将调服咒灵玉过程中产生的味觉和精神上的压抑诅咒钝化,不叫人那般难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什么术师?” 源博雅眸色微怔,显然没有意料到对方首先问的会是这个问题,便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遇到那个术师的样貌: “少时所见,如今倒是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着是个年轻的女性,笑起来很是柔和。”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想起来先前在加茂家看到莉久时对方脸上永远柔柔的笑容。 虽然不是能完全确定,但这人,是羂索吧? 一定是吧? 算了。 秋生一向不对羂索行事风格做过分深究,只挽起袖口微微俯身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只漂浮在源博雅掌心的食梦貘,在这个瞬间感受到食梦貘跟源博雅身体之间紧密的连接,不自觉微微蹙眉: “你跟它......” 源博雅明白他话语中未尽的意思,微微颔首: “凡人之所有,皆需要付出代价。那个术师交给我的方法便是同食梦貘咒灵融合,它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嵌入我体内,算作共存。” 小林秋生点点头,心思却有些飘远。 通过食梦貘钝化诅咒的冲击确实不失为一个解决咒灵玉问题的法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术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只是不知道对精神的消耗是否会过于大。 正想着,屋外的动静热闹起来。 小林秋生扭头看过去,只看见外面几个仆从将安倍晴明和贺茂保宪迎上来。 安倍晴明随手推开障子先一步走进来,一面吩咐了后面跟着仆从把火钵和烤架拿上来。 先前源博雅已经交代过仆从去处理猎物,眼下这些仆从便把处理好的猎物一并带了上来,在靠近窗口那一侧架好了烤架。 炭火在精致的铁火钵里噼啪作响,安倍晴明轻声哈了口气,挨着小林秋生坐下,随手把手中刚刚让仆从重新添好炭火的手炉递到小林秋生手中。 小林秋生见状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接过手炉垂眸看着桌面。 屋子里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炭火劈里啪啦的声音,三人各怀心事都没开口。 末了源博雅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 “对了,先前还未曾问过,道满法师的咒术师从何处?” 说话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眸中多少带些清澈。 小林秋生指尖轻轻贴在手炉边,并未抬眼,只淡淡吐出一句: “无师。” “竟是无师自通?” 源博雅眸色微怔,显然更加惊奇了。 原以为应当是藤原右大臣家中特意请了什么术师教养,原来是自学成才吗? 想到这里,源博雅干脆挪近了几步,在小林秋生身侧不远处坐下: “那边更是了不得,不知改日能否......” “博雅卿,” 安倍晴明微微侧过脸,脸上还带着惯常的几分笑意,他跟源博雅之间只隔着一个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彼此。 晴明的声音温和,总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道满不喜喧闹。” 话虽然是对源博雅说的,目光却不徐不急地落在了小林秋生身上。 小林秋生似乎是有所感,这才缓缓抬起眼帘,暗紫色的眼眸扫过安倍晴明,眸间噙了几分探究意味。 方才秋生忙着收回那块碎片并未对安倍晴明有所深究,眼下回想起来才发觉今日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他被安倍晴明算计了一遭,但并不清楚缘由为何。 小林秋生并不急于找安倍晴明算账,索性按下不提,只带着几分讥诮意味开口回安倍晴明的话: “晴明大人多虑了,源三位天真烂漫,何来喧闹一说。” 这语气里的讽刺意思很明显,但安倍晴明一向沉得住气,只笑着点点头: “道满说的在理。” 而一旁无辜连带着被噎了一记的源博雅倒也不恼,反倒只觉得道满这般态度颇为真性情。 他正想说些什么,眸光却瞥见坐在安倍晴明斜后方的贺茂保宪。 贺茂保宪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沉默地垂眸喝着酒,他的坐姿相当挺拔,目光似乎仅仅落在眼前的炭火上。 第62章 但源博雅在抬眸的瞬间,却无意间捕捉到保宪的目光短暂地掠过道满法师所在的方向,因为那番注视有些过于克制,所以源博雅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好在源博雅平素与贺茂保宪并不算熟络,全因为安倍晴明才偶尔见上几面,所以他也并不深究,只笑着开口缓和气氛: “不论如何,今日算是满载而归,大家开怀畅饮才好。” 源博雅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终于是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沉寂。 小林秋生垂眸接过源博雅递过来的酒杯,在杯中清酒里瞥见自己的影子。 ----------------------- 作者有话说: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论,不要深究[可怜][可怜][可怜] 第49章 炉边的炭火声音愈发大了些, 烤架上的雪兔泛出诱人的金黄焦边,油脂缓缓滴落到炭火中,激起细小的一片火花。 打来的猎物三三两两都烤熟了, 在小林秋生跟源博雅上来之后,安倍晴明他们显然又猎了些别的雪鸟, 甚至于还有不知道哪个洞里捞出来的鱼, 先前被仆从们呈上来的时候上面还缀着几许细碎的冰晶, 被人熟练地去骨切片, 切成半透明的薄片放在案几上的碟子里。 小林秋生凑近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鱼。 除却先前在家里吃过的几种市面常见的鱼类之外,秋生对这些鱼种类的认知几乎处于全然空白的状态,并由衷的觉得它们长得都非常相似。 “先前上山时与保宪师兄在路上遇见个结了冰的窟窿,一时间想起来周边村落冬日里捕鱼的法子, 觉着有趣便试了一试, ” 安倍晴明似乎是察觉到了小林秋生注视的目光, 挽起袖口指了指那几个小碟子: “没成想运气尚可, 在那方窟窿里捞出一尾真马口?来,又带了几条野鲫,索性叫人裹上京野菜磨成的米浆煮汤,也好尝个新鲜。” ?鱼肉质莹白,这会儿在火光下还能看到些若隐若现的油脂纹路。 小林秋生抱臂站在旁边,身旁的源博雅跟过来,拿起旁边的小刀在那烤兔背面划了一刀。 眼瞧着肉质应当是熟了,源博雅便撕下一条兔腿来, 径直递给小林秋生。 秋生微微蹙眉,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倾了半分,暂且避开扑面而来的肉香以及源博雅靠得过于近的气息。 “道满法师尝尝这个, 刚烤好的兔肉味道最是新鲜的时候。” 源博雅笑得爽朗,说话间眼神在火光的映衬下染上几分亮色。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热忱,如果不是小林秋生躲得快,他手中的兔腿几乎要直接碰到小林秋生拢在袖口的指尖。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眸光略过源博雅手中还泛着油亮的兔肉,最终落在源博雅写满期待的脸上。 秋生口味一向相当清淡,对油腻的菜色有些接受无能,更遑论就这样在山野间直接烤出来的兔肉。 思及此,小林秋生嘴唇动了动,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人提前拦回来。 “博雅卿,道满不食荤腥。” 安倍晴明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还噙着几分浅淡笑意: “先前到访右大臣府邸,我记着道满的口味同显光大人一般,惯来是只茹素的。” 说话间安倍晴明已经不知何时悄然挪至小林秋生身侧,微微侧身,巧妙地隔开了源博雅对于小林秋生过分热情的靠近。 安倍晴明手中端了个外观素雅的青瓷小碟,说话间将那碟子递到小林秋生面前。 秋生垂眸扫了一眼,此刻碟子里面正盛着几块烤得温热的年糕,年糕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赤色甜味噌,往外冒着些许雾气,一眼瞧过去像是让人很有食欲的样子。 安倍晴明姿态自然地用竹签叉起一块递到小林秋生唇畔,动作相当熟稔,搞得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不若尝尝这个,岚山别庄的厨娘手艺尚可。” 安倍晴明的声音并不高,说话间他的指尖已经离小林秋生的唇瓣很近,甚至近到隐隐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出的微凉气息。 安倍晴明神色暗了一瞬,却并未做出别的什么举动,只安静地等着小林秋生的动作。 小林秋生却是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秋生的记忆里并未有自己并不食用荤腥之物的印象,他在千年后的现代照常是吃这些东西的,只不过不太碰油腻的食物。 自己的口味......原本同显光是一样的吗? 还是说,安倍晴明在胡说?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但是年糕确实烤得很香,秋生终究还是微微启唇,就着安倍晴明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年糕。赤色的甜咸酱汁在他的唇瓣上染开一点光泽,被他伸出舌尖飞快舔去。 可能是因为方才在外面受了寒的缘故,小林秋生的唇色还有些淡,这一点艳色在唇瓣上更晕染开,更显出几分旖旎之意来。 源博雅看得有些怔愣,方才递着兔腿的手此刻还僵在半空中,见到这番情形,他的心头莫名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随之而来的,还有些隐秘的、更为强烈的探究欲。 但源博雅的理智告诉他这很是失礼,于是他只得讪讪地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大口兔肉,含糊着开口: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惜这兔肉了......” 话虽然这么说着,源博雅的目光却依旧不自觉落在小林秋生被火光勾勒的侧影上。 愣神间旁边的安倍晴明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瞧着那边的鱼汤应当也好了。” 随着他的话语,旁边候在那里的仆从便上前一步揭开盖子。 鱼汤的雾气在冬日寒凉的空气中显得更加鲜明,雾气多少是有些呛人的,距离近时眼睛多少有些不适,小林秋生不自觉眯了眯眼,却见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贺茂保宪几步上前替他挡了一挡。 空气中氤氲开浅淡的清香,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特别的调味还是别的,腥气去了大半,只剩下清冽的松针香。 这个味道很好闻,冲淡了烤肉的几许腻味。 仆从拿着白瓷小碗盛汤,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瞧见鱼汤上面漂浮着的嫩黄蛋花。 “道满法师......也不吃鱼吗?先前并不知道道满法师的口味,今日倒是在下招待不周了。” 源博雅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间难免有些苦恼。 小林秋生看得出这人显然是个直性子,什么情绪都写在了脸上,不觉有些好笑,浅浅勾了勾唇角: “吃的。” 源博雅闻言神情立马亮了一瞬,示意旁边的仆从把鱼汤端到桌上。 “道满近日的口味倒是变了许多,我都不熟悉了。” 安倍晴明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林秋生一眼,秋生没有理会他略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只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并不喜欢被人看穿的感觉。 从遇见安倍晴明开始,这人就总表现出一种一切尽在他掌握的势在必得之感,诚然表现得并不明显,但还是让秋生感受到了一种被俯视的傲慢。 这样的傲慢让同样傲慢到骨子里的小林秋生觉得不悦,尽管并不清楚安倍晴明为何这般胜券在握,但总有些事情会并不尽然如他所料的发展。 比如小林秋生能够改变的事情。 所以秋生坐到桌边垂眸拿起勺子喝鱼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再分给安倍晴明。 乳白色的鱼汤入口味道很浓郁,鲫鱼片煮的程度恰到好处,吸满了高汤之后依旧弹弹的,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鱼正是最鲜的时候,还带着几许清甜味道。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觉得坐在火炉边喝鱼汤果然是件相当惬意的事情,同时再度怀疑起安倍晴明所说的自己先前跟着显光一起只吃素的话语的真实性。 秋生确信自己对于肉类的口感依旧抱有兴趣,并没有短期内成为坚定的素食主义者的丝毫可能。 “那便好,既然道满法师能够吃鱼,不妨再尝尝这个......” 对小林秋生和安倍晴明之间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的源博雅依旧独自开朗: “真马口?乃琵琶湖八珍之一,素日虽说并非价值千金却也难寻,这会儿肉还带着冰鲜,蘸上些山葵泥和薄盐口感最是好的。” 源博雅说着便转身去旁边的案几上拿拿一小罐盐。 小林秋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不免有些疑惑,这人光顾着说话,怎么不看一眼桌子上面其实已经预先摆好了一小碟盐? 但秋生也没多说什么,刚扭过头把视线放回桌边便对上对面贺茂保宪的目光,对方伸手往前推了推,将小巧的瓷碗推到他面前。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碗中盛着几片莹白的?鱼肉,上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青绿色山葵泥和星星点点的盐粒,瞧着倒是意外的相当融洽好看。 第63章 “尝尝。” 贺茂保宪神色如常,很快便像是什么也没做过一般垂眸喝汤。 小林秋生道了声谢,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尝味道。 半透明的薄片跟它的外观一样清透爽口,入口一阵凛冽的冰鲜味道,随之而来的反而是几分甘甜。 鱼脂缓缓在口腔中划开,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有松针和苔藓的味道。 很清爽,跟鲫鱼汤之间差别很大。 等到源博雅把盐罐里的盐取出来铺平在小碟子上,重新回到桌边时才发现被人半道截了胡。 眼见贺茂保宪这个罪魁祸首好不心虚神色如常,源博雅只好挨着小林秋生坐下,果不其然刚坐下就听到一旁安倍晴明的取笑声响起来。 窗外的细雪被寒风裹挟着刮过窗户,寒意被木制的窗子挡去大半,屋内的温度随着炭火越烧越旺的架势彻底暖和下来。 小林秋生在这样的气温下精神逐渐放松,又被安倍晴明撺掇着喝了几杯清酒,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不少,酒意给他略显苍白的脸带上几分极浅淡的粉色。 气氛似乎也逐渐随着温度回暖,贺茂保宪跟秋生一样沉默得像泓泉水,只一杯接一杯沉闷地喝着酒。 安倍晴明与源博雅绘声绘色地讲着前几日阴阳寮几个学生半夜溜出来被人逮住的糗事,小林秋生眯着眼睛,被酒水弄得有些迷蒙,加之今天损耗了不少精神力的缘故,这会儿正是最困倦的时候,于是决定支着手臂安详地睡觉。 ----------------------- 作者有话说:风味淡淡的平安京日常趴,大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叭 第50章 “好酒!” 小林秋生眯着眼睛, 隐约听到身侧的源博雅似乎在冲着自己说什么话,但却又并不十分清晰。 “此情此景,当有和歌助兴!” 源博雅倒是依旧相当兴致勃勃, 小林秋生阖上眼还能听见他轻轻哼起的不知名的什么旋律。 悠远的,空灵的, 十分催眠的。 此情此景, 合该好好睡一觉。 小林秋生这么想着, 意识愈发混沌了许多。 安倍晴明垂眸瞥了一眼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小林秋生, 不觉有些好笑,垂眸解下身上的银鼠裘轻轻搭在小林秋生肩头,一面对一旁的源博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说话间他的袖口轻轻抚过秋生支在脸颊上的手背,一掠而过的几分痒意让小林秋生不自觉微微蹙眉,却并没有醒过来。 他的潜意识感受到了外界有什么干扰存在, 但似乎并不值得他睁开眼。 源博雅见此状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着小林秋生的脸发怔。 道满法师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当真是十二分的乖巧软和, 同素日里看到的那番冷清模样截然不同, 莫名叫人有种想伸手轻轻抚过那番白皙柔软的脸颊的冲动。 不过源博雅的冲动还没来得及开始, 就被对面贺茂保宪略带些警告意味的眼神给制止住了。 应当是带些警告意味的眼神吧,如果源博雅没看错的话,总觉得那一瞬间贺茂保宪看自己的眼神带了几分寒意。 源博雅自认素日与贺茂保宪交情不深,但对方至少也一贯保持着对他该有的尊敬态度,今日这是何意? 难不成贺茂保宪对道满法师也有些别的心思? 等等,怎么会是.......也? 难道我也...... 源博雅胡思乱想一阵,慌忙把目光收回来低头一个人胡乱喝了几杯酒。 屋内安静了好一阵,小林秋生眯着眼醒过来的时候安倍晴明正笑吟吟玩他头发。 秋生微微蹙眉坐起身, 发现先前散乱的头发已经被安倍晴明重新束起来。 小臂有些麻麻的,小林秋生随手揉了揉手臂上压出的一小片绯红的印子,丝毫不在意屋内这几人一直盯着他的目光究竟带着什么深意。 良久, 贺茂保宪低沉的声音在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动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外面风雪已停,该回了。”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话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只剩下廊檐上挂着的几个灯笼泛出暖黄色的微光。 秋生并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睡觉之前外面大概是傍晚时候,眼下却已经完全黑了。 不知道显光有没有回去。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先一步站起身,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袖口,起身时身后的银鼠裘毫无防备地往下滑。 安倍晴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顺手又替他系上。 “更深露重,岚山寒气尤甚。” 安倍晴明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道满肩头,替他拢了拢裘氅的领口。 大抵是在炉边久坐的缘故,安倍晴明的手指尚存几分温热,饶是隔着衣料小林秋生也能感受到那熨帖的温度,与他自身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小林秋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暗紫色的眸子倏地转向安倍晴明,眸光里多少带着些被冒犯的锐利警告意味。 但安倍晴明浅笑如常,似乎并不为此感到困扰。 秋生觉得自己早该习惯这人莫名其妙的举动的。便只回眸扫了安倍晴明一眼就重新看向前方,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时独有的冷感,睡了一觉想起来该找人算账了: “你跟我走。” 安倍晴明闻言面不改色,似乎早有预料: “好的,道满。” “晴明同道满法师这是还有约?” 源博雅坐起身几步便追了过来,他心知晴明素日同道满法师之间有些私交,但语气里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带上几许酸意。 说话间源博雅从仆从手中拿过自己的裘皮大氅几步抢到小林秋生面前,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安倍晴明那件银鼠裘外面裹。 “道满阁下,这个时辰外面天气最是寒凉。晴明素日嫌累赘,便是冬日的大氅也穿得单薄,不若穿我这件,更厚实暖和些。”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在源博雅的大氅即将压上来的瞬间下意识退了两步,再披上这么一件他可以直接变成雪球从岚山滚下去了: “不必。” 秋生的声音依旧清冷,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身上只披着晴明的银鼠裘,清雅的色泽与他深紫的直衣倒是意外的和谐,衬得他肤色愈见冷白。 源博雅抱着自己厚重的大氅,动作僵在原地,显然是有几分失落在。 道满法师缘何对自己这般避之不及? 源博雅张了张嘴,抬眸时眼见小林秋生在晴明裘氅包裹下显得愈发清瘦单薄的身影,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那......那这个便赠与道满法师。” 说话间源博雅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物,不由分说地塞到小林秋生手中。 入手冰凉温润,小林秋生垂眸,瞧见手中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白玉笛。 笛身线条流畅,尾端系着一段深青色的穗子,装饰很简单,但胜在雅致。 “咒具?”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能够感受到上面流转的咒力,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上面蜿蜒开的精巧纹路。 他认得这笛子,源博雅先前用它暂时解决了由夜食い竹引发的精神类困境,应当是特殊的咒具。 “道满法师好眼力。这是昔年我拜访出云大社时神社内祢宜所赠暖玉笛,除却破除妄念重归清明之效外,尚有生暖驱寒的能力,” 源博雅轻笑: “雪夜行路正好驱寒,便当是初次见面予道满法师的赠礼。” 小林秋生握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笛,冰凉的指尖感受到玉石内里透出的暖意。 初次见面......应当送礼吗? 可他身上没带别的什么东西。 抬眸对上源博雅那双写满“快收下快收下”的灼灼眼眸,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拒绝的话在唇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收下了玉笛,垂眸在自己腰间扫了一圈,只找到一个逗号模样的小玩意儿。 今天出门有些急,只有这个似乎一早就被人挂在腰间了。 秋生随手解开系绳将那块东西取下来,握在手中触感冰凉,瞧着材质应当也是玉石一类的东西。 指尖擦过表面,小林秋生似乎摸到什么花纹,但也并未多想,伸手递给源博雅: “回礼。”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转身欲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一旁安倍晴明的调侃声: “这是......勾玉?” 小林秋生下意识回头看他,却见源博雅指尖捏着那枚银灰色的奇怪玉石在发怔,一旁的安倍晴明凑近瞧了瞧,神色有些戏谑之态: “不对,上面雕刻了盛开的樱花,原是一对契玉吧?道满这是何意?” 第64章 虽是这般说着话,安倍晴明的神色却微不可察地暗了几分。 勾玉华贵,纹了樱花与蝴蝶的契玉更常见于京都贵族男女互诉衷肠,端的是情意绵绵。 想必一定是那位藤原右大臣送的玩意儿,道满今日竟然随意把这个送给了第一次见面的源博雅....... 看来最近的道满确实很不寻常。 另一块玉必然在显光大人手中,道满还真是......乱点鸳鸯谱啊。 思及此,安倍晴明浅浅勾唇。 源博雅显然并不知晓这些弯弯绕绕,听到安倍晴明的话之后耳郭不自觉微微泛红,迅速将那枚契玉收进袖中: “多谢道满法师好意,在下会......会收好的。” 小林秋生一时间有些错愕地对上安倍晴明的目光,对方却在这种时候打起了哑谜,笑吟吟不说话。 就在小林秋生满腹疑惑的时候,一直沉默立于廊柱阴影下的贺茂保宪终于是动了动。 他无声地走到秋生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沉静的压迫感。 贺茂保宪没有看小林秋生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方才安倍晴明为秋生披衣时,几缕鸦羽般的发丝从木簪中散落,垂在颊边。 贺茂保宪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继而微微俯身伸出手,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克制。 小林秋生抬眸看到他探向自己的发髻。 “咔哒”一声轻响。 贺茂保宪从自己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抽出那根固定头发用的乌木发簪。 簪子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 廊下的灯笼光有些昏暗,小林秋生看不清清簪子的细节,只看到贺茂保宪抽簪的动作。 他本能地警惕起来,暗紫色的眼眸眯起,身体再次微微绷紧。 但贺茂保宪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秋生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恶意和攻击性,只有一种肃穆的,隆重的哀伤。 秋生有些疑惑于这样哀伤的情绪缘何而起,却只见保宪拿着那根乌木簪,手臂抬起越过自己的肩头,垂眸将他颊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重新别回耳后。 贺茂保宪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小林秋生耳廓时便立刻收回,只留下那根乌木簪子淡淡的沉香味道,秋生对这个气味适应良好,因为显光的画室里常年都有这个味道。 整个过程中贺茂保宪始终垂着眼睫,没有看小林秋生的脸。仿佛他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件...... 兄长替弟弟整理仪容的小事。 贺茂保宪捏紧了藏在宽大袖口的掌心。 小林秋生抬眸盯着他,一时间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他的记忆里全然没有贺茂保宪的存在,于是只是仔细想了想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小玩意儿可以回礼:“可我并无旁的东西送你。” 贺茂保宪闻言终于是低笑一声。 小林秋生狐疑地看向他,怀疑这人在嘲讽自己。 “那便等下次吧。” 贺茂保宪却在秋生目光投来的时候退开半步,重新恢复素日那副沉静如渊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夜深雪滑,路上小心。”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一点子不算修罗场的平安京修罗场笑话 博雅: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把定情信物送出去的呆萌秋生准备好跟显光battle吧 应该大概下下章回到现实maybe吧,我还是对上一章的真马口?耿耿于怀,看看在作话里能不能显示 第51章 “早些年有京都贵族流行于在岚山断发殉情, 岚山山顶那个别庄旧址下面,埋藏了大量殉情而死的男男女女的留下的遗书,久而久之, 怨气积攒,便生发出这个咒灵来。” 安倍晴明支着手臂靠在牛车车厢边上, 嗓音中带了几分惫懒之意。 说话间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饶有兴致地抬眸看向对面的小林秋生:“若换做是道满, 痴恋多年的情人遭遇不测, 道满可会随其殉情而去?” 带着几分清浅香气的折扇轻轻在小林秋生眉心点了点,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抬腕拨开安倍晴明递过来的扇子: “我不会让显光有事。” 他的语气平静浅淡,带着过往一贯的自负与不容置疑。 小林秋生不会让显光出现任何问题,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好显光, 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无论面对的是谁, 只要是秋生想要护住的人, 就一定能够护住。 安倍晴明闻言脸色微变, 却也只是收回折扇掩面轻笑一声:“道满法师果然从容镇定。” 虽然知道一提到情人道满心中想到的必然是显光大人,但是莫名还是让人有些不悦呢,就这么直接默认了吗? 安倍晴明眸色暗了暗。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旁的。” 小林秋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阴阳怪气的讽刺意味,只随手勾出袖间的暖玉笛抵到安倍晴明脖颈间。 玉笛比短刃要长,这样就可以隔着更远的距离威胁人,尤其是在车厢内部,可以懒懒散散靠着车厢微微抬起手腕就够到安倍晴明的脖颈,十分方便。 “今日岚山山顶那个学生是你弄上来的?” 这话虽然是问句, 但小林秋生的语气已经是十分的笃定意味。 他在刚刚看到那个学生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把那个愚蠢的学生从悬崖底下救上来之后,整个人的思路就已经清晰了许多。 只是当时觉得实在是冷, 便没着急发作。 安倍晴明见状举起手往后靠了靠:“道满这话我却是听不明白了。” 还在装。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 “你觉得一个废物比我还更早到达山顶,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那个学生从角落里蹿出来的时候,小林秋生注意到对方应该是早就待在了那一片地方等着的。 因为那人走过来的动作并不算十分匆忙,身上的衣服也相当整洁,尽管竭力装出一副偶然闯入的样子,但除了对咒灵的慌乱恐惧是真的以外,别的地方演得一点都不像。 更何况,那一批几乎跟小林秋生他们一同上山冬猎的学生里,小林秋生并不认为会出现比自己更快更早到达山顶的“天才”。 安倍晴明最初让他跟源博雅先行离开,想必就是在跟那个提前安排串通好的学生商量些什么。 尽管小林秋生并不清楚安倍晴明此举有什么目的,但有一点秋生相当清楚,他不喜欢被人愚弄。 安倍晴明听到小林秋生这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 “果然什么也瞒不过道满呢。”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设下这些,自有我一番道理,道满......” 安倍晴明垂眸略有深意地扫了一眼小林秋生: “暂且相信我一回吧。” 话毕他笑吟吟地眨了眨眼,小林秋生盯着他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收回了那支笛子。 安倍晴明看起来总是个做了无数算计计划的人,小林秋生对他的目的兴致缺缺,也无法从他的身上取得什么新奇的情绪体验,如此一来反倒是让秋生颇有些无趣。 索性闭着眼睛在车厢内坐了一会儿,等到牛车到了藤原家府邸门口,小林秋生打开车门径直下了车。 安倍晴明掀开帘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晦暗不明,直到小林秋生的影子都在视线里消失殆尽,安倍晴明方才命车夫继续赶路。 小林秋生径直走进藤原府,这会儿时辰已经很晚了,一路上只遇到几个零零散散的仆从给他行礼。 他循着记忆走到藤原显光的院子,这段路对于现在的小林秋生而言已经很熟悉了。 小林秋生在院子门口碰到了正往外张望的藤原隼人,秋生一面走到他身旁一面瞥了一眼院子里的灯光,这会儿亮得挺足,显光应该已经回来了。 “大人可算回来了,” 终于盼到小林秋生回来,藤原隼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几步走到小林秋生身侧压低了嗓音跟他说话: “显光大人回来之后就命了好些人去寻大人。” 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藤原隼人: “显光何时回府的?” 藤原隼人见状难得谨慎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也挺晚的,奴听着动静似乎是戌时三刻的样子,” 说话间藤原隼人微微踮起脚,勉强凑到小林秋生耳侧说话: “奴方才还瞧见内院的人在传膳食,听说道长大人一下午都没让显光大人进门。道长大人未免太过刻薄了些,如今得势,竟然这般冷待显光大人,说起来不也是堂兄弟嘛。” 第65章 藤原隼人说出来的话倒是依旧是往日那般不忌讳的,小林秋生闻言神色暗了暗。 藤原道长......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径直走进了内院。 内院的仆从守在卧房门口,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显然有些警惕地回过神来,见到来人是小林秋生时很快就又松弛下来。 小林秋生在他们让开的一条道路中走到门口,推开障子走了进去。 和室内点着烛火,小林秋生在外间没有看到藤原显光的影子,索性推开帘子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便被人带了到怀里,显光身上带着几分暖意,让小林秋生刚刚在外面凉下来的体温又缓和许多。 “回来了。” 藤原显光垂眸把头埋进小林秋生肩颈,难得的毫无往日温雅端方的模样,小林秋生任由他抱着,只垂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些安抚意味的动作。 小林秋生很少能够在藤原显光身上感知到外显的情绪,对方跟安倍晴明在某种意义上有些相似,对于秋生而言同样是迷雾一样的人,唯一不同的是小林秋生会在意显光的情绪和状态。 比如现在。 秋生由着藤原显光将自己抱到矮几边,随后是连呼吸都被剥夺的,想要从深色的眼眸间溢出的欲望。 锁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整个人顺着藤原显光靠到身后带着几分暖意的毯子上。 “道满,” 藤原显光的声音有些低哑,小林秋生顺势坐直了身子,垂眸看向藤原显光。 他漂亮的眸子里噙了几分水雾,是他自己都全然无知无觉的状态。 “今日在道长兄长府上待了好一会儿,道满不在身边,总让我觉着有些心绪不宁。” 说话间藤原显光抬腕理了理小林秋生额角濡湿的碎发,顺手将他发间的乌木发簪摘了下来,垂眸扫了一眼丢在旁边。 小林秋生察觉到显光在生气,而且在看到那个贺茂保宪送的簪子之后更加生气了,因为他搭在小林秋生腰间的手紧了紧,有些难受,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我心知不应当对道满发脾气,却总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的。” 青丝在藤原显光指尖打了个转,给小林秋生带来几分拉扯感,说不上疼痛,只是有些奇怪。 但小林秋生没有说什么,只是扫了一眼藤原显光的神色。 眼见对方终于放开手,带着几分暖意的指尖探入秋生的袖口,将那支暖玉笛取了出来,在手中把玩一二,借着案几上的烛火打量了一阵: “成色倒是不错,上等的暖玉,只是......不知是何人赠与道满的?” “源博雅。”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 “原来是博雅殿,” 藤原显光放下笛子,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虽然不过是个小礼物的事情,原本我也不应当干涉道满交友之事。” 他的语气顿了顿,很快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道满因为跟在我身侧,在京都树敌众多,属实是我连累了道满,对陌生人,还请道满到底还是要有些防备心才是。” 小林秋生闻言点了点头,在相处过程中他确实没有体会到源博雅有什么恶意,但是既然显光担心这个,他也可以远离对方。 因为没有人比显光更重要。 藤原显光听到这话脸上终于是带了几分笑意,小林秋生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低气压缓和了些许,便只抬眸看他: “藤原道长今日把你拒之门外了吗?” “如今天皇陛下圣体抱恙,道长兄长辅佐陛下处理政务,自然是分身乏术,无心理会我到访这些小事的。” “润润嗓子,瞧着你出去转一圈,声音都有些哑,冬日里气候最是干燥了。” 藤原显光垂眸将桌面的茶杯端起递到小林秋生唇畔,小林秋生蹙着眉看了他一眼,见他的动作没变,只得抿了一小口继续说话: “怎么就无心理会?是他自己一大早叫你过去的,晾在那里不就是成心给你脸色瞧?” 思及此,小林秋生心中难免有些烦躁,只拧着眉继续说话: “我听隼人说你连午膳都未用,方才安倍晴明又说他早间从藤原道长那处出来的时候,藤原道长府上的膳房已经在准备吃食了,这又算什么。” 藤原显光把杯子放回桌子上,轻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同道满说清一二,” 他微微俯身,将小林秋生搂到怀里: “道长兄长苦心经营数年,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自然没必要给自己的对手留什么颜面,毕竟我如今同他立场不同,我藤原家世代效忠天皇陛下,必然做不出欺君罔上、谋权篡位这等大不韪之事,” 藤原显光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小林秋生微微蹙起的眉心: “只恐最终落败会连累了道满,若是道满想离开这里,不如早些离开吧。” 小林秋生闻言神色暗了暗,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笛子站起身: “我去杀了他。” 他的语气有些冷。 秋生不允许任何人把显光从自己身边夺走,如果有,就让对方彻底消失。 藤原显光是可以奉为秋生执念的人,什么藤原道长还是天皇陛下,无论是谁都不能,违背小林秋生的想法,不能让他的执念落空,否则就应该被彻底抹杀。 小林秋生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被情绪控制的苗头,十分极端。 他在此刻心中有些不悦,一种被人违逆的不悦,但他并不觉得这种状态有什么不对劲,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情绪是最迷人的毒药。 藤原显光看到小林秋生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将他重新拉回怀里: “此事不急在这一时。” 小林秋生闻言有些疑惑地抬眸看了藤原显光一眼,却见对方的指尖在自己的腰带处轻轻点了点,轻柔的动作弄得秋生有些痒,却到底是没有躲开。 就着这个动作,小林秋生的余光瞥见藤原显光腰间系带上挂着的小块玉石,一样的逗号形状。 秋生瞳孔微缩。 似乎跟他先前送出去的那块是一对。 小林秋生在这个瞬间意识到方才安倍晴明口中的“道满法师此举何意”的意思,难怪那个时候安倍晴明看自己会是这个表情。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果然听到藤原显光在头顶慢悠悠开口: “前些日子送你的那块勾玉今日出门没带上吗?我记着我出去之前替你系上了。” “我......今日出游,给源博雅当作回礼了。” 小林秋生难得的有几分尴尬,轻咳两声微微偏过头。 藤原显光的动作顿了顿,随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那枚勾玉丢进旁边的火炉里: “勾玉原是京都男女之间的定情之物,道满便这般送给了旁人,可是要叫我伤心了。” 小林秋生闻言眸色一怔,抬眸看向藤原显光,他的神情显然有几分讶异在,漂亮的艳昳紫眸间染上些许错愕感,反而显出不同于往日的几许稚气。 “倒是难得见道满这般模样,让人心生喜爱不忍苛责,” 藤原显光有些好笑,见状不自觉伸手揉了揉秋生的发顶: “罢了,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改日叫人再打两块送过来便是了,只是这一次可不许再平白送人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仰面看着藤原显光的侧脸。 对方的侧脸在暖色烛光的映照下却依旧显出几分浅淡的疏离感,这样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藤原显光四周,他是朦胧的模糊的,让小林秋生无法直接抓住的。 小林秋生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在看到藤原显光脸上那番浅淡的笑意时,方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些许意思来。 其实一直是这样的,显光好像跟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关联,那样疏离的笑,原本就看不出几分真切。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缓缓开口:“显光......” “嗯?” “你会离开我吗?” 小林秋生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他觉得自己的心境说不上平稳,他并不清楚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缘由,只是一直有一种显光会很快从自己身边离开的错觉。 “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藤原显光的眸色怔愣了一瞬,很快柔和下来表情跟小林秋生说话。 小林秋生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突然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 其实就是很远很远吧,像永远出于迷雾深处的人,看得到朦胧的影子却始终看不清楚。 “那这样呢?” 第66章 藤原显光轻笑一声,微微俯身靠到小林秋生肩头。 小林秋生眸色一怔,随后浅浅勾唇,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释然,至少现在这一刻显光在他身边,这样的感觉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不安更加真实许多。 “在你变得不再需要我之前,我都会在你身边,道满。” 藤原显光柔和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小林秋生抬眸看他,神情认真下来: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什么?” “不会有,我不再需要显光的那一天,所以,请永远跟我在一起。” “这算是告白吗,道满?” “嗯。” “那么,我也爱你。” ----------------------- 作者有话说:本期平安京party彻底结束,下章回来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哇, 秋生到底有多少觉没睡够啊?竟然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都快到山脚下了。” 朦朦胧胧间小林秋生似乎听到了五条悟说话的声音,随后很快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用手指戳了戳。 略有些温热的触感, 轻轻戳到脸上,叫人感觉痒痒的。 谁啊?怎么会这么无聊在人睡觉的时候戳人脸玩?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身体比脑子更早作出反应, 随手将那只作乱的手拨开。 “终于醒了, 果然还是需要适当的外界刺激才能够强制唤醒呢。” 小林秋生刚睁开眼就对上五条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夏油杰笑吟吟站在身后。 秋生随手揉了揉头发,海风吹得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对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任何记忆,好似刚刚还在跟显光说话,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这里。 思及此,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海滩那边的天空, 这个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不久, 还说不上特别热烈。 应该是被五条悟和夏油杰直接薅过来的。 “秋生真能睡啊, 明明昨天比老子跟杰睡得都要早欸, 今天早上却怎么都叫不醒,” 果不其然下一秒五条悟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上,出口的话直接解决了小林秋生脑中的疑惑: “老子跟杰费了好大劲才把秋生弄下来哦。” “其实虹龙的功劳更加大一点呢。” 夏油杰在旁边笑着轻咳两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五条悟的谎言。 小林秋生扫了五条悟一眼,随手把被海风吹到脸颊的头发别回耳后,这么一弄碰到了编到耳侧的小辫子,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顺着摸上去,不知道被谁编了双股辫下来, 垂落到而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小林秋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不正经同期,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青春期男高也会有把人当作娃娃打扮的冲动? 回头回学校一定要找时间揍他们。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径自走在了最前面。 “哎呀, 其实这个发型超级适合秋生的。” 五条悟从身后走过来勾住小林秋生的肩膀,小林秋生没怎么理会他,只抬眸看了一眼之前来过的那个山间石板路。 这会儿上山的人似乎比上次下午要多了些,应该大多数都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 一路的青石阶两侧都插着新削的竹筒,筒内盛放着清水,应该是什么婚礼习俗之类的东西。 小林秋生他们走到神社里面时,婚礼的仪式似乎已经开始了,因为秋生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神官摇铃铛的声音。 铃铛声带着几分悠远的味道,和着山间清晨的鸟雀叫声莫名叫人很心安。 小林秋生在门口不远处的鸟居下看到了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的小泉,对方在看到秋生他们之后,原本皱成一团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随后小跑着到了门口这边。 小泉的状态似乎比先前要好了很多,脸色也不似之前那样苍白: “婚礼刚刚开始,还以为哥哥们忙,不会过来了。” 他的目光还带着几分怯怯的生涩,乌黑的眼睛盯着人看时带上孩子气的依赖感。 小孩子对于将自己拉出泥潭的人总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信任。 夏油杰见状心有些软,忍不住微微俯身揉了揉小泉柔软的头发: “答应过小泉的,怎么会不来呢。” 小泉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扭过头小心翼翼地从浴衣怀里掏出来什么东西。 小林秋生垂眸扫了一眼,只看见他手中握着的几根翠绿的榊木枝条。 看样子像是刚折下来不久的枝条,上面的青翠的叶片细小而繁密,甚至于顶端还带着几颗饱满鲜艳的红色果子。 “这是从神社后面最高的那颗榊树上折下来的,巫女婆婆说榊木是神明的树木,带着它参加婚礼,会得到神明的祝福,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小泉把枝条郑重地双手捧出来,先是给了五条悟跟夏油杰,随后才带着几分畏怯跟期待的目光看向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会讨小孩子喜欢的那一类人,恰恰与之相反,他的冷淡疏离给人一种相当鲜明的压迫感。 但小泉想起来那天这个不苟言笑的哥哥递到自己手里的短刃,他觉得如果神明的祝福真的存在,就一定要把祝福送到这个哥哥手里。 哥哥是比神明还要可靠的人。 秋生垂眸扫了一眼那根枝条,考虑了一下把这个东西塞到哪里比较合适。 带上一根树枝好奇怪,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但对上小泉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眸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塞进了袖口。 小泉的眼睛亮了亮,很快走到前面带路。 穿过鸟居走到神社本殿前的庭院,这里聚集的人群多了很多。 是小林秋生跟五条悟上次来过的地方,这会儿小林秋生还能够在人群中看到几个先前灌自己跟五条悟酒水的人。 跟东京那样繁华的大都市不尽相同,松月神社的婚礼简朴许多,抛却了华丽的礼服跟喧闹的乐队,只有三三两两穿着简单工装的男人和碎花和服的女人,站在一块一面观赏婚仪一面低声交谈着天气雨水跟生活。 小林秋生跟着小泉在人群中穿行,山风和着清晨的阳光洒落到脸侧,林间空气清新很多,让人觉得心也安定下来。 走了一段终于是停了下来,小林秋生顺着小泉的目光看向殿前的木廊,须发尽白的老者站在那里整理神案上的供品,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神官。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袋里,在旁边低声跟夏油杰说起昨天跟秋生在这里吃过的新米,企图同样误导夏油杰去尝一口生的米粒,但下一秒就被夏油杰戳穿了: “新米是要撒在祭祀祠的,悟怎么会觉得自己可能比我更了解岩手的婚礼习俗呢。” “切。” 五条悟撇撇嘴轻哧一声,垂眸开始打量手中的榊木枝条,上面艳红的小果子甚是可爱,他伸手捏了捏,发现看起来水润的果子捏起来却硬得像石块。 神官在连廊下面嘀嘀咕咕念叨了好一阵,可能是带了些地方口音的缘故,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小林秋生也不知道他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在做什么祝祷。 小林秋生险些站着睡过去,眯了一阵睁开眼时抬眸看见了入场的新郎,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袴的年轻男人,面容清秀,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只觉得对方的脸色在连廊下略有些晦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抑或是许久未曾见到过阳光的人。 很奇怪的感觉,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人在新婚当天会感受到什么样的情绪? 紧张,期待,喜悦? 总之不应该是恐惧,这样浓烈的不安跟恐惧,发源于哪里? 小林秋生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新郎,但是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深入下去就被人打断。 新娘被两个穿着整洁和服的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进入连廊,小泉凉子今天穿着素洁的白无垢,胸前的箱迫里放了一小把做工精巧的白色怀剑,应该是传统的配饰种类,整个人都显得柔和温婉,宛若山间沉睡的野百合。 小林秋生没能跟凉子视线相对,因为此刻厚厚的粉底遮盖住了凉子的面容,只留下一双低垂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有些奇怪的感觉,但具体奇怪在哪里似乎又确实说不上来。 “秋生在想什么呢?” 五条悟从身旁走过来,小林秋生回过神回头看向他,眼见对方把那颗红色的小果子塞进自己手里。 第67章 小林秋生垂眸盯着小果子看了看,指尖似乎感受到上面有微薄的咒力在缓缓流动。 “秋生也察觉到了吧?整根枝条上都附着有咒力,这个果子上面最浓烈,不过看不出什么具体的目的和来源。” “是,”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像是残留下来的咒力,但并不排除有人刻意设下咒术的可能。” 他随手捏碎了指尖的果子,粉末顺着风飘散在空中没了影子。 小林秋生抱臂看向前方,神官已经开始主持仪式,向新郎递上了一柄褐色的长柄木勺,勺子里似乎盛了清酒,应该就是上次秋生他们喝过的那一款。 “一之杯。” 神官的声音相当平稳。 在神官的声音过后,新郎伸出手接过木勺。 小林秋生觉得他的手似乎有些发颤,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的缘故。 新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稳住心神,末了将木勺凑到唇边垂眸喝了一小口。 新郎饮下酒液,接下来就应该将木勺递给对面的小泉凉子。 小林秋生对这些仪式兴致缺缺,抬眼时只瞧见凉子抬腕接过木勺,就着啜饮的动作,宽大的白无垢袖口向下滑落一小截。 凉子小臂内侧的肌肤很白皙,是那种近乎于苍白的白皙,光滑细腻的肌肤间蜿蜒开一小片粗糙的青灰色鳞片,不对,就是光滑细腻的肌肤,没有什么鳞片。 应该是看错了。 看错了。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眯着眼睛再看向凉子,此刻却并没有出现任何的异样,平静的,纯粹的,圣洁的,甚至于低头象征性地拿着木勺沾了沾唇。 有什么东西,干扰了认知。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扭过头看向身侧的夏油杰跟五条悟。 夏油杰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过看样子似乎更像是被刚刚小林秋生捻开粉末迷了眼睛。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在转树枝玩,那根榊木枝条在他指尖灵活地打了几个转,引得旁边观礼的几个小孩子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当场拜他为师。 算了,错觉。 ----------------------- 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墨镜] 第53章 喝完三道酒水之后新郎和新娘就下去整理衣服了, 小林秋生被热情的宾客劝了几口酒,索性拿着杯子走得远远的,站到院子角落的樟树下躲人。 客观而言看着这些宾客在婚礼上饮酒祈福作乐, 对于小林秋生而言,并不算特别讨厌的事情, 因为绝大多数人在这种状态下的情绪都是正面而舒适的。 小林秋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一面看一面放空了自己的思绪。 夏油杰蹲下身跟小泉说着什么话, 余光瞥见小林秋生站在树边发呆, 眸色不自觉一怔。 秋生离人群似乎总是很远的,夏油杰想。 正巧这会儿小泉说要去找姐姐,夏油杰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之后,就径直往小林秋生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小林同学觉得岩手的清酒味道如何?” 夏油杰从小林秋生手中接过已经空掉的酒杯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他一眼:“味道很轻盈,但是很容易喝醉。” 夏油杰轻笑一声: “岩手这边的酿酒手艺很特别, 一般会在制酒糟的前几个月, 准备一些特殊的山林花果加进去, 这样酿制出来的酒水味道会带着一些果香, 但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冲淡酒的烈性味道。” “原来是这样。”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难怪觉得比寻常喝的酒水要清甜许多,还带了一种淡淡的,不惹人生厌的香气。 “母亲先前在家里也酿了几坛,回头秋生带几罐回去尝尝?” 夏油杰的语气倒是轻快了许多,大抵也是被婚宴欢快热闹的气氛所感染的缘故。 小林秋生听夏油杰讲解了一会儿松月神社这边的传言什么的,县城民风古朴醇厚但也确实有些未开化的缺陷,流行于当地的志怪传说大抵都是些近似于山野精怪之类的东西。 秋生随便听了几句, 未免有些昏昏欲睡。 夏油杰看到他这副样子也算是习以为常,甚至于笑了笑,下意识放柔了声音继续讲故事。 秋生似乎能够在有些声响的环境里很快入睡, 这一点夏油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相当了解。 迷迷糊糊间小林秋生听到夏油杰的语气忽而顿了顿: “小林同学......” 随后整个世界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嘈杂起来,不再是那种带着几分纯粹的喜气的嘈杂交谈声,而是混乱一片。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睁开眼,抬眸对上夏油杰略有些警惕的眸光。 “凉子小姐跟新郎都失踪了。” 夏油杰微微蹙眉低声跟小林秋生说了一句。 小林秋生闻言顺着夏油杰的目光看向有些混乱的人群,神官和先前看到过的新郎母亲似乎在安抚着躁动的人群,因为婚礼的下一步在没有新人的情况下根本进行不下去。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围在那里的人,没能看到小泉熟悉的人影,只狐疑地抬眸看向夏油杰。 对方正要开口说话,之前一直在跟几个小孩传授转笔技艺的五条悟挥了挥手走过来: “老子好像也没有看到小泉的踪影欸,刚刚好像去找凉子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了,看起来这个婚礼比老子想象的要更有意思啊。” 夏油杰点了点头:“去后院看看。” 三人一路绕过人群走到后院,后院比本殿前要安静一些,几个可能是新人亲眷的人正四下寻着人影。 小林秋生走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大叔年纪的中年男人,焦急地扯着嗓子打着电话,从断断续续的对话里大概可以听出来应该是这个男人在跟对面的人确认是否知道新郎的位置。 但显然对面也并没有传来什么好消息,因为小林秋生经过时,那个男人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很好看。 小林秋生没太在意,径直走进院落里。 在跟男人擦肩而过时秋生的脚步不自觉顿了顿,他听到男人低声跟对面争吵着什么话,身上愤怒的情绪非常浓烈。 小林秋生原以为他要发一通脾气,可下一秒却在男人压低的声音里听到飘过的一句什么: “那个咒术师......”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那人,但却并未做停留,只是走到了院落中心处,打量了一下四周。 “你们是跟着凉子来参加婚礼的吧?是她家里那边的人?” 那个男人看到他们进来显然皱了皱眉,但大概以为他们都是过来帮忙找人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挂了电话放回口袋里: “后山还没有找过,你们几个去后山再看看吧。” 男人随意支使着,他的语气显然有些不耐烦,跟先前在外面招呼客人时的热情洋溢好说话全然不同。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男人在看到他的眼眸时神情显然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神色几分冷淡地看着男人在跟自己对视之后瞬间腿软得跌倒在了地上。 男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随着他滑落的动作摔在了地面上,右上角一片摔出网状裂纹。 五条悟见状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捡起那个手机扫了一眼,把密码锁的界面递到男人面前: “打开一下吧。” 男人不明白自己方才那样莫名其妙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好不容易缓过神来,骤然又对上一个白毛怪人,只能拧着眉犹豫再三,还是给五条悟解开了锁。 五条悟垂眸点开刚刚的通话记录,重新拨通了回去。 男人正要开口说话,站在五条悟身后的夏油杰朝他笑眯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明明看起来就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但莫名其妙做出这种幼稚的动作的时候却给人一种危险感。 男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对面的手机信号“嘟嘟”了几声,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声音稍显年轻的男声: “又怎么了?叔父,既然直树也不见了,就先把人找到再说别的,之前那个计划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不过我还是怀疑直树失踪跟那个怪物脱不了干系,要不我还是叫佐藤大师来一趟看看?” 夏油杰听到这话,对着男人点了点头示意他答应。 小林秋生没有注意夏油杰他们那边的情况,他在踏足这个院子之后觉得自己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种刚刚在本殿前面没有察觉到的咒灵的气息,不过并不很浓郁,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掩盖住了一般。 很熟悉的感觉。 第68章 小林秋生想起先前在源博雅掌心看到过的那只食梦貘咒灵,咒灵原本浓郁的气息在跟强大的术师融合之后几乎可以完全让人无法察觉。 那么如果是跟普通人融合在一起呢...... 凉子手腕上那片突然出现又瞬间消失的蛇鳞状皮肤,跟蛇ヶ谷村那个丧心病狂且身体异化的村长如出一辙。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想起来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些跟咒灵拼接事败而死亡的乘客,眸色不自觉暗了暗。 有人在尝试将咒灵的躯体跟人体融合起来。 原来真的有人这么无聊,研究人类跟咒灵的大融合吗?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源博雅的状态比这些都要成熟许多,甚至于更加趋向于一个完美的实验品。 如果说千年前诱导源博雅异化自身的那个女人就是羂索,为何历经千年洗练之后,羂索弄出来的这些新的实验品却变得这么失败? 是有人在模仿羂索曾经的所作所为,还是说......时间本身就已经出了问题? 小林秋生随手勾出袖间收好的榊木树枝,树枝在空中打了个旋,利落地扎到门口那个男人偷偷摸摸将手背到身后想要捡花坛边的锄头偷袭五条悟的袖口,将他的右手连带着袖口扎进后面的石头上。 男人脑子一懵完全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这股惯性力道带着撞到后面的石头上,一时间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儿哀嚎: “你们是那个女人叫过来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她根本没想着好好跟我们直树过日子......” “哇,” 目睹男人偷袭未遂的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挑挑眉看向身旁的夏油杰: “杰,他不会真的觉得我们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吧?” 语气里的讥诮意味毫不掩饰,甚至于做了个很嫌弃的夸张鬼脸。 夏油杰有些好笑,狐狸眼微微眯起走近两步打量那根榊木树枝: “看起来是悟长得太无害,让叔父觉得我们是乖乖三好学生呢。” “欸?” 五条悟怪叫一声: “搞什么嘛?老子怎么看都跟好学生没有任何关系吧?一定是杰装乖装得太过了。” 小林秋生几步走到男人身前,微微俯身蹲下来,他对于咒力气息的敏锐程度在将那根榊木树枝丢出来之后,奇迹般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猜错,也不是错觉,小泉凉子身上,有一片来自于蛇ヶ谷村的白蛇咒灵的蛇鳞,或者,不止那一片。 那根榊木树枝屏蔽了小林秋生的敏锐感知,也同样屏蔽了夏油杰跟五条悟的。 思及此,小林秋生缓缓开口: “他说的怪物,是小泉凉子么?” 男人对小林秋生有种格外的发怵,一面胆战心惊地尝试性拽开自己被树枝扎进石头里的袖子,一面抬眸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几分秾丽的少年。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根看起来又软又脆的破烂树枝可以被人这么扔过来扎进石头里,就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年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难道之前小泉凉子在他们面前也变成过怪物? 也对,他们看起来早就认识小泉凉子了,没准这些人...... 也是跟小泉凉子一样的怪物! 想到这里,男人越想越害怕,只得哆哆嗦嗦回答小林秋生的话: “是......是她,她本来就是个怪物,你们不知道,她有蛇的鳞片,她.....她还蜕皮。 你们不知道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多恶心啊,我不会允许我儿子跟这种怪物结婚,你们也应该能理解我这个做父亲的人的心情吧......” “不理解。” 小林秋生随手给了他一记,把他给敲晕了。 ----------------------- 作者有话说:秋生冷脸:不要理解你,no! 第54章 “树枝有问题, 弱化了感知。” 小林秋生没有再理会已经晕过去的那个男人,只是将那根榊木从石头上重新取下来。 枝条在石头上留下一个几厘米深的孔洞,鉴于刚刚只是随手一扔, 所以小林秋生也并没有用太大力气。 “这样啊,所以是小泉把那根树枝给了我们?目的是什么?” 五条悟闻言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几步。 小林秋生没有说话, 只抬眸看向院落后面那一片树林, 从这里似乎可以绕过正前方那间和室绕道后面去, 只是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能够直接通到后山。 果然拿起这根树枝之后感知就重新变得模糊了起来,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下意识扫了一眼手中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榊木树枝。 好奇怪的玩意儿,竟然能够轻易影响到他们的认知。 尤其是对于小林秋生自己而言,作为使用精神类术式的咒术师,先前秋生遇到过的咒灵咒术, 最多能够短期内对他的情绪造成一定影响, 或者说引发幻境之类的东西。 而且即便是对小林秋生造成了影响, 秋生也是处于一种能够完全清醒地认知到, 这些情绪都只是精神类术式的控制造成的。 对于这样的情况,小林秋生往往能够相当平静地处理完整个拔除咒灵的过程,甚至于欣赏一下那些复杂微妙的情绪和自己遗失的记忆。 但眼前这根看上去平平无奇,只用于岩手县这边的普通市民许愿的榊木树枝,竟然能够混淆自己对于咒灵的感知,甚至不留下什么别的破绽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能够出现这样状况的原因并不多,但这个咒力的来源对于精神类术式一定非常熟练, 掌握程度很深。 夏油杰从五条悟手里接过那个手机,垂眸看了一眼联系人显示,也跟着走上前几步: “佐藤大师, 没听说过这一号人呢。他们应该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系到了收钱处理一些寻常咒灵的诅咒师,回头有人过来的话我们可以看看究竟。” “先去后山看看那棵树。”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径自往院落后方走去。 他对那个隐藏在后山的榊木有几分好奇的心思,总觉得十分蹊跷。 沿着后院绕过眼前这间大的和室,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看到前面一堵很有年代感的院墙。 院墙下方长了好一些杂草,看样子似乎很久没有人进行打理了。 小林秋生径直跃过院墙,果然就到了后面的山林。 先前他们前一天踩点的时候来过这一带,不过并没有仔细观察,只是匆匆地下山买东西做晚饭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身后很快跟了上来,三个人一齐将后院的杂草踩塌一大片。 小林秋生回头看了一眼,眸色微怔。 这一大片被踩踏的杂草,似乎远远超出他们三个人的体型范围了。 不对。 “这里,似乎有别的人来过。” 最后一个跳下来的夏油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微微蹙着眉,低头看向院墙下方一片的杂草丛。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话往前面又走了几步,挽起浴衣下摆蹲下身。 后山这一带的气候似乎十分潮湿,常年见不到什么阳光。 饶是小林秋生他们刚刚从山脚下上来时,能够看到的那轮耀目的太阳在这里也消失不见,像是天空突然就变得阴暗起来了一般。 眼前这一片地面上的苔藓植物也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 小林秋生垂眸看着湿滑厚实的苔藓植物层,院墙下方除了被他们几个踩到而破坏的苔藓层之外,还有好大一道长条状的翻动痕迹,只不过先前似乎是被人匆匆用什么杂草盖住了,所以从外表看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 被翻动的苔藓植物层沿着院墙往右侧的密林方向延申,留下两道不轻不重的拖拽痕迹,一点一点的没入阴影里,被草丛缓缓遮掩住痕迹。 五条悟走在前面,沿着院墙边走路边用咒力拨开草丛,果不其然露出来一大片被掩盖住的深重痕迹。 前面那一片的痕迹边缘似乎还因为草丛荆棘的刮擦,留下了一些被蹭下来的羽织碎片。 五条悟凑近看了一眼,点评道:“嗯,挣扎过。” “这是......早上新郎身上的衣服呢。” 夏油杰也跟着凑近看了一眼: “真的是凉子小姐带走了新郎吗?”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那些碎片,上面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因为布料颜色很深的缘故,小林秋生凑得再近些,才能够看清楚布料上面其实还残留着模糊的暗红色痕迹。 看样子像是手指间的血手指印记,而且这样的印记五条悟肯定早就看到了,不然不会发出那个新郎“挣扎过”的点评。 小林秋生顺势蹲下身,将袖口内部藏着的榊木枝条放到一旁的草丛边,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手指印记边缘。 第69章 随着那层屏蔽被揭开,小林秋生的咒力顺着布料之间残留的绝望怨念逆流而上,在触碰抚摸的瞬间捕捉到了脑海中涌起的莫名情绪。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带着些许恐惧,怨怼,被背弃的愤恨,却又旁生出些许浅淡的依恋情感,像是并不完全属于同一个人的情绪。 人类的情感无比复杂,很多时候小林秋生都无法以一种完全精密的状态,将这些别样的情感彻底拆分出来,分门别类。 被背弃的愤恨吗? 这种情绪在这些复杂的搅和在一起的情绪里是最为突出的那个,浓烈,鲜明,不容拒绝。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觉得这种情绪应该不属于那个叫直树的新郎,而应该来自小泉凉子,在新婚当天落入新郎的陷阱,似乎确实能够激起内心强烈的愤恨情感。 他随手将那块衣料碎片丢到一旁,顺着痕迹继续往密林那边走。 越往前走,前面的景象就越发的诡异扭曲,太阳的光线在这一片似乎被交错的高大树木折叠起来,只投下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树干的轮廓像是被奇异的空间扭曲了,在眼前缓缓蠕动着,在听到小林秋生他们的脚步声之后,那些树枝像是突然拥有了灵智一般,迅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似乎是想要一口气把小林秋生他们三个人全部都吞没掉。 小林秋生扭过头对着涌过来的树枝扫了一眼,他的神情很冷淡,眼眸甚至带着几分没有聚焦的雾气。 那几根锋利的树枝一口气窜到他眼睛前面,对上小林秋生的眼睛时,动作又似乎顿了顿,末了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 前面原本全部都围过来的树枝们似乎也同样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纷纷围到一半全都自觉自愿地退了回去。 “哇,秋生的眼睛真是神奇呢,现在已经具备有驱树枝功能了。” 五条悟挑挑眉从后面跟上来。 夏油杰走在他身后,语气显然有些疑惑: “小林同学的精神类术式,对植物也会有同样的影响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扫了一眼那些树木,看起来根本已经是离植物很远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咒灵或是术式影响到了。 随着前面一团乱七八糟的树枝的移开,眼前出现一条仅容许一个人通过的小道来。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终于看到了先前小泉口中的那棵后山的神树。 非常大的一棵树,在整片树林中央矗立着,枝条向四周,向上方延伸开来,一眼望不到边,遮盖住了所有从上方天空洒落下来的阳光,让整个空间都显出几分昏暗模样,更加增加了这棵树给人的庞大感。 整个人在这样一棵树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很多。 不过小林秋生并不习惯于仰视什么事物,只是略带些惫懒地扫了一眼那棵树。 是了,确实是这种感觉,在这棵神树的荫蔽范围之下,那种感知的屏蔽被成倍地放大,甚至于并不需要把那些枝条握在手中也能起到更加好的效果。 这一棵榊木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种植的树木,整棵树都充满着咒力的气息,反倒是更像一个别样形态的咒具。 这么大的咒具么? 是怎么样的人才可能留下这种东西? “小时候只听小区的大人说,松月神社后山有一棵极有灵性的榊木树,折下树枝可以驱灾辟邪,” 夏油杰召唤出泛着荧绿色光芒的萤火虫咒灵,一闪一闪的柔和光亮将整个空间照亮了许多,让人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树皮上漂亮繁复的纹路,和树枝上方挂着的,似乎是用于祈福的丝带与风铃。 说话间夏油杰往树干那边走近了几步: “我年幼时就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只觉得这不过是人们寻求心理安慰的法子,所以也从来没来这里看过。” 其实甚至不仅仅是不信,因为在蛇ヶ谷村的经历,夏油杰厌恶这些东西。 小林秋生折下低处小一截榊木枝条,指尖轻轻摩挲过略有些粗糙的青褐色树皮,他白皙的指尖跟略有些狰狞的枝条形成鲜明的色泽对比,甚至于显出几分漂亮到脆弱易折的美感。 五条悟眸色微动,就着小林秋生的动作垂眸盯着那根枝条怔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 “这个枝条上的咒力跟先前小泉送我们的很像,甚至更浓郁一些欸,小泉没有做什么手脚,是真的觉得这个能给我们带来赐福吗。”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 “是,枝条本身就带有屏蔽感知的能力,所以可以用来辟邪。” 榊木本身带有的屏蔽对于咒灵感知的能力,早年间很有可能被人们认为是辟邪的法术。 因为咒灵对于人的影响可能被无法看到咒灵的非术师认为是鬼魂邪祟之类的事物作祟,而佩戴榊木树枝则起到一个消弭这些感知的作用,让人觉得似乎彻底摆脱了这些恶灵。 可实际上咒灵依旧存在,榊木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庇护人的神木,只是一种屏蔽感知,欺骗无所知的人们的工具。 “所以并不是庇佑,而是引诱人失去警觉能力的毒物。” 夏油杰眸色微怔,下意识抬眸看向眼前这棵参天大树,他的眸光有些游离,一时间并看不清楚究竟在想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垂耳兔头] 第55章 “欸?这里有个碑。” 五条悟原本正在林地上, 绕着树木周围转了一圈打量具体的情况,转了小半圈之后却在榊木对着小路的正后方,看到了一块看起来颇有些年代感的青石碑: “血槲......神木。” 五条悟念得有些费劲, 小林秋生闻言绕过树木走到他旁边,凑近瞥了一眼那个青石碑一眼。 看上去年代十分久远, 石碑下方一大片甚至已经爬满了青苔, 覆盖住了好一片碑文内容, 让上面许多地方的字体都变得十分模糊残缺。 不过五条悟念得费劲的原因倒不是这个, 而是上面用的字体。 小林秋生随手抓了两只萤火虫咒灵放在青石碑上方。 那两只萤火虫原本还在四处溜达放光芒,被秋生一把抓住之后抗议地扇动了几下翅膀想要飞走,但是在感受到小林秋生的略带些冷意的目光之后,终于还是怂怂地趴回青石碑上部甩动着屁股摇摇晃晃。 几秒钟之后它们很快自得其乐地开始翘着二郎腿边发光放热边“嗡嗡嗡”哼歌,好似自己并不是萤火虫而是苍蝇。 小林秋生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两只怡然自得的萤火虫咒灵的心态成长, 只是借着它们的光芒微微俯身扫过青石碑上面刻着的文字。 很大一块石碑, 跟寻常在旅游景点看到的简明扼要只写几个字的介绍石碑不尽相同, 这块青石碑上面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字符, 所以整块青石碑看起来并不像是介绍碑文,反而更像是一种文字记录。 青石碑上刻着好些甚至让人无法确定究竟是字还是随手刻上去的鬼画符,因为这些字体只有少数部分跟小林秋生在这个时代看到的字体相似,其余字体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并不像现代字体,反而有些古文书体的韵味。 所以五条悟刚刚能够勉勉强强看出来一部分字体的意思,比如最上面四个介绍树木的大字。 但小林秋生看着眼前这些自己似乎也并不应该认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字符,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了意义。 他觉得自己似乎对这些文字十分熟悉,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让小林秋生不自觉微微蹙眉。 是因为他有之前平安京时代记忆的缘故吗? 小林秋生顺着青石碑上的字体一行一行看下去: “殿门开, 非静卧蛆雷,踉跄扑来,声如碎铃......” “君言归家。” 一旁的夏油杰顺着小林秋生念出来的话接了一句,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夏油杰似乎并没有看到这个青石碑上的内容,但说出来的话确实是青石碑上下一句的文字,甚至石碑上那个‘家’字都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先前我对出云神话一直很感兴趣,所以查阅过很多相关的文献古籍资料,之前有看到地方志异里记载过这句话,” 夏油杰俯身看向青石碑: “岩手这边一直有很多跟出云神话相关的民间传言,尤其是在偏远村落,许多人以远古大神伊邪那美与伊邪那歧的后代身份自居,或是与《古事记》中的三贵子有所牵连,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夏油杰的语气顿了顿: 第70章 “自认为是八岐大蛇后裔。” 从夏油杰的语气里就能察觉到,他十分抗拒提起这个八岐大蛇后裔的事情,显然当年在蛇ヶ谷村的遭遇对他影响很深。 “可是老子记得五条家将历史的老师说,出云神话的发源地一直在岛根那边啊,跟岩手相差很远吧?” 五条悟的语气有些疑惑。 出云神话被考证发源于现在的岛根县已经是学界共识,即便是咒术界传下来的资料也是这种记载。 位于本州岛西南部的岛根县跟东北地区的岩手县几乎算得上遥遥对望,竟然会在岩手也衍生出这样带有浓烈地域色彩的神明信仰。 难道整个岩手都没有衍生出地方特色的神明,可以取代出云神话在当地的地位吗? 五条悟皱了皱眉,好奇怪。 “或许是早年间出云神话对日本整个神话体系的构建影响过于深远的缘故吧,” 夏油杰的语气有些飘忽: “我很小的时候身边的大人就很信奉这些。” 小林秋生脑中并没有对于出云神话的记忆,只是之前还在蛇ヶ谷村看寺庙里的壁画的时候听夏油杰跟五条悟提起过一嘴关于八岐大蛇跟须佐之男的传说,当时就有些好奇,但没什么心思跟时间去详细了解,所以现在对这两个人说的话也并不十分理解,只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他们: “什么是......出云神话?” 他漂亮的眼眸难得染上几分几乎于稚童的疑惑,看起来反倒是有种极为反差的无辜感。 “欸?秋生怎么连出云神话都没听过?” 五条悟看得眸色微怔,回过神来之后显然有些惊奇。 毕竟出云神话体系在日本几乎是人人都能够谈论了解一些的东西。 尤其是在咒术界,隐隐有把咒术的根源往这个神话体系归因的意思,所以家族内部培养咒术师的时候几乎每次讲解历史之前都会提到这个出云神话。 版本很多,乱七八糟,五条悟每次听到都会很困,但五条家的老头们还是致力于跟他讲述无数个版本的神话故事,听得他耳朵都快要起茧子。 而且秋生平时看起来似乎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怎么会在对一个这么普遍流传的神话传说一无所知? “哇,加茂家竟然连这些都没有给秋生讲啊,真是幸福的童年,老子也想去加茂家看看了,” 五条悟感慨似地摇摇头,回头看向夏油杰: “杰快点跟秋生科普一下,老子不能接受日本还有人没有经历过这个无聊神话的荼毒。” 夏油杰被五条悟怨怼的语气弄得有些好笑,只轻笑一声捡了些跟眼前这个碑文有关的东西说: “昔年日本有两位创世神祇,伊邪那美和伊邪那歧,他们共同创造了天地万物,但是后来伊邪那美因为生下火神迦具土而身染重病,最终陨落于黄泉古国。” “伊邪那歧因为思妻心切,罔顾生死界限,手持火把闯入了黄泉幽冥深处,想要寻回他的妻子。”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悠远,听上去很是有讲故事的天赋: “在黄泉殿内,伊邪那歧呼唤了伊邪那美的名字,伊邪那美说要跟黄泉神商量重归阳间的事宜,便让伊邪那歧在原地等待,交代他不要窥伺自己的容颜。” “但等得不耐烦的伊邪那歧却忍不住拿起了火把走到殿中,看到黄泉大殿内伊邪那美的脸上身上满是蛆虫蠕动,全身化成了八大雷神,样貌十分可怖。 伊邪那歧当即吓得仓皇而逃,伊邪那美羞愤交加命人追赶,后来便衍生出追赶途中这位大神对丈夫的控诉。” 夏油杰的语气顿了顿: “我所看到的版本里有许多不同的情形,有一些民间传说里就有提到一些凄婉哀怨的语句诗篇,也就是刚刚小林同学在碑文上看到的‘君言归家’。” 当初下定决心要将逝去的妻子从黄泉带回家一起建设土地的伊邪那歧,在看到妻子不复从前的丑陋容貌之后,将先前哄骗伊邪那美归家的誓言迅速抛诸脑后,只想着迅速逃离黄泉,逃离眼前这个怪物一般的妻子,从此之后两位神明也彻底交恶。 “啧啧啧,欺骗人感情的负心汉哦,” 五条悟感慨似地摇摇头: “老子从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就觉得很不对劲啊,简直是渣男本渣嘛。” “只是神话传说而已。” 夏油杰闻言轻笑一声。 “老子不信杰没有这么想过啊,这么一吓就轻而易举地抛弃妻子,当初进入黄泉的时候还信誓旦旦什么不顾生死一定要寻回伊邪那美,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五条悟无所谓地摆摆手,夏油杰倒是没再反驳,显然是默认了五条悟的说法。 因为大部分人听到这个神话传说的时候第一观感都应该是这个。 小林秋生不无赞同的点点头。 有了这个背景故事的铺垫介绍,继续看青石碑上的内容倒也不再向先前那样的费劲,他顺着字符念下去,目光落在唯一还清晰的最后几行字体上: “穿透磐石,落于斯土,吸怨憎而萌,饮血泪而长,终成此槲。” 前面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就是那个东西穿透了石头的阻隔,落到了岩手县这片山林之中,吸收着伊邪那美被丈夫背弃的痛苦以及对丈夫怯懦的憎恨,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眼前这一棵。 人们口中的神木。 被丈夫背弃的痛苦,和对丈夫怯懦的憎恨。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这些情绪对于眼下的小林秋生而言太过熟悉了,复杂的交织而成的,那片羽织布料上残留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情绪。 小泉凉子也同样遭遇了丈夫的背弃,充满着不甘与憎恨。 小林秋生大抵能够从今天接触到的信息中窥见整个故事的些许端倪。 首先不知为何小泉凉子身上有跟咒灵融合的痕迹,但她跟小泉出生在同一个地方,很有可能是先前在蛇ヶ谷村的时候就已经受到了类似的诅咒。 所以有人一直在蛇ヶ谷村做着咒灵和人类融合的实验,这件事情可以之后再找时间考证。 其次,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新郎直树似乎的情绪带着恐惧与纠结的痛苦,很有可能是在发现了小泉凉子身上的端倪之后,跟自己的亲人父母联手联系了相关的诅咒师来处理掉自己的新婚妻子。 但直树可能又有些纠结后悔,大概是纠结于先前相处之间残存的一些情感的缘故。 但是这样的纠结并没有任何意义,小林秋生丝毫不在乎这个直树在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的心路历程。 因为背弃者就是背弃者,无论怎样忏悔都是不值得被原谅的存在。 所以根本不需要救他。 应该是小泉凉子带走了背弃自己的直树,至于今后怎么处理直树,是小泉凉子自己一个人的选择,不应该出手干涉。 更何况直树确实没有被拯救的意义。 小林秋生想了一圈豁然开朗,当即转身就要离开。 眼睁睁看着小林秋生念完一行字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之后抬脚就要走的夏油杰和五条悟: 小问号,你是否有很多朋友? ----------------------- 作者有话说:轻而易举把自己说服了的秋生[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有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 第56章 “欸等等, 老子没捋清楚,秋生解决问题了?” 五条悟带着满脸问号伸手拉住小林秋生,阻止了秋生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步伐。 “直树背弃了凉子, 不需要救他。” 小林秋生语气平静,相当理直气壮。 “说的也对, 我们去吃昨天晚上那家甜品店的草莓大福怎么样?他们家的招牌新品, 据说在里面放了薄荷叶。老子昨天去买的时候已经全部卖光了。” 五条悟乍一听觉得十分有道理, 当即就跟上小林秋生的脚步往密林外面要走。 “我不吃薄荷。” 小林秋生语气冷淡。 “那秋生可以尝旧版没有薄荷的口味, 应该也还行。” 五条悟欣然表示理解,其他事情倒还无所谓,只是毕竟在品鉴甜品这个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偏好,确实不应该强求。 他就从来不强求夏油杰跟自己一起吃香草大福, 因此五条悟对小林秋生也持有同样的尊重态度。 第71章 小林秋生点点头: “好。” 正好饿了, 早上似乎没吃早饭, 醒过来就在山脚下了。 后面的夏油杰见状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其实我觉得救不救直树这个问题不是重点, 我们要不先把青石碑上的内容看完再走呢。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们总得把小泉找回来吧。” 小林秋生闻言脚步顿了顿,似乎在这个瞬间觉得夏油杰说的话似乎十分有道理,于是转过身重新回到青石碑前面,垂眸看完了最后一行字体: “此木为证,非镇黄泉,乃诉其殇。背弃之誓,刻骨之痛, 永世难消。” 果然就是用来控诉的背弃之恨的物件,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跟青石碑上说的那样神乎其神,是什么远古大神留下的遗迹, 还是说只不过是后来的人写下来故弄玄虚的民间传言。 但小林秋生可以完全确定,眼前这棵树木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类能够种出来的东西。 “痕迹到了这附近就消失了。” 五条悟盯着刚刚他们过来的那一条路看过去,似乎进入密林之后那一道拖拽的痕迹就在慢慢地变浅,等到了这棵神木树下就彻底没了任何痕迹。 如果真的是小泉凉子抓住了直树,那么就需要找个法子把小泉凉子引出来才行。 思及此,五条悟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开口: “我们需要诱饵,如果说凉子身上的负面情绪源自于对丈夫背弃的憎恨,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复刻一个婚礼的特定场景,在这附近演绎出来,或许能够勾起对方同样的情绪?” “比如说上演当场悔婚的新郎?” 夏油杰似乎相当赞同这个想法,若有所思地盯着青石碑看了几秒。 “哇,好渣哦~” 五条悟附和一般点了点头,话虽然这般说着,但语气却依旧是相当轻快的: “现在谁来演新娘呢?” 因为觉得五条悟这个提议十分离谱,所以小林秋生基本上没怎么听他们说话的具体内容,只是神色淡淡地观察着周围的树枝。 回过头时秋生对上夏油杰笑吟吟的目光跟五条悟亮起来的湛蓝眸子,瞥见里面藏着的几许兴奋之后心中莫名其妙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听到五条悟开口说话: “老子觉得......”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 “不,你不觉得。” “可是明明秋生最适合扮演新娘嘛,” 五条悟还没说完话就被小林秋生果断拒绝,不无遗憾地伸了伸懒腰: “而且今天秋生还穿了女......” “装......” 五条悟的话说到一半迅速向旁边闪了一记,小林秋生指尖涌出的幽蓝咒力在地面激起一阵尘土。 夏油杰借着咒力往旁边躲了躲灰尘,神情未免有些好笑。 “哇,秋生的脾气比老子还暴躁。” 五条悟不满地轻哼一声,眼眸微动又重新走到小林秋生面前: “那我们三个猜拳好了,输了的扮新娘,剩下两个里出一个人演新郎?” 小林秋生闻言不自觉微微蹙眉,但考虑到或许五条悟跟夏油杰在有关这个出云神话的事情上,确实可能比自己更加了解一些,所以还是点点头答应了过来: “猜拳......是什么?” 五条悟在听到小林秋生这句话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抬眸盯着小林秋生的脸看了好几眼,似乎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老子有一个问题。”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什么问题?” “秋生是外星人吗?” 五条悟一脸真诚。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似乎有些更加疑惑的趋势:“外星人是......” “等等,这也不是重点,我们还是快点猜拳吧。” 夏油杰有些头疼,在小林秋生彻底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之前制止了这个对话的继续进行,尽管他也有些疑惑于小林同学身上这种一直萦绕着的,对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究竟从何而来,但是...... 依照悟和小林同学的性格,这么说下去是真的可以一直说到明天的。 “规则很简单的,就是剪刀石头布,胜负逻辑就是石头胜剪刀,剪刀胜布,布胜石头,” 夏油杰一面介绍一面给小林秋生比划了两下做示范: “像这样。” 小林秋生盯着夏油杰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确实是很简单的规则,循环的相生相克,很有阴阳术的意趣。 “来吧来吧。” 五条悟眼见小林秋生已经看懂了,便摩拳擦掌把右手背到了身后,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三!二!一!” 小林秋生在五条悟的“一”字声音里也跟着伸出拢在袖子里的手。 秋生出的是布,对面的五条悟和夏油杰相当有默契地出了剪刀,巧合得像提前商量好过一样。 小林秋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些疑惑地扫了这两人一眼,却被五条悟很快推到一边: “好了,秋生愿赌服输扮新娘吧,老子要跟杰一决胜负了。”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却也没再说什么,抱臂看着这两人出完了三局两胜。 夏油杰惜败,刚刚嚷嚷着不演渣男的五条悟却莫名有些失落,幽怨地看了一眼笑吟吟的夏油杰。 “悟去院子那边把刚刚婚礼用的木勺接过来吧。” 夏油杰无视了五条悟幽怨的情绪,只是轻笑一声走到小林秋生身侧。 五条悟脸上带了一片阴云,随手把抓了一把头发: “啊,什么嘛,才想起来,老子这个最后赢家竟然要演八百岁的白胡子祭祀老头,他刚刚那个神神叨叨的样子就已经让老子幻视五条家的老家伙们了。” 说话间五条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狐疑地看了一眼夏油杰,小声嘀咕道: “老子刚刚明明看到杰是剪刀了,怎么临时改......” “咳咳,悟,别抱怨了,还是快去吧。” 夏油杰在五条悟祸从口出之前轻声咳嗽了两声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五条悟回过神下意识看了一眼小林秋生,小林秋生在跟他对视的瞬间罕见地感受到了他眼底一点轻飘飘的心虚,不过秋生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确认,五条悟就已经飞速消失在了眼前。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看过去,难免为自己刚刚的失败感到些许挫败。 但是似乎不应该轻易怀疑身边的朋友,应该是朋友吧,毕竟在一起好像待了很长的时间。 秋生对于朋友的概念相当模糊,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熟悉的也只有这几个人了。 先前诗织说不要对朋友太过苛刻,所以虽然小林秋生有时候无法理解这两人的脑回路,但还是对他们的脑回路表示了不予以干涉的尊重,甚至于有些时候纵容着他们胡来了。 思及此,小林秋生扭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夏油杰: “猜拳......有什么胜利的秘诀吗?”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诀窍,刚刚输给五条悟和夏油杰是巧合吗? 纵然是巧合也让人有些不爽呢。 夏油杰正庆幸五条悟溜走的速度极快,完全没时间让小林同学起疑心,这会儿听到小林秋生开口问这种问题,内心更加心虚了。 不过他的表情管理一向相当到位,只是再次咳嗽两声: “呃,这个嘛......” 小林秋生仰面看他,暗紫色的眼眸间噙着几分对于新知识的渴望之情。 在这样满含期待的注视目光里,夏油杰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且面不改色地开口胡诌: “其实主要靠的是心理战,小林同学以后玩多了,就会跟悟一样熟练掌握技巧的。” 转移一下主要焦点吧,悟,不要怪我...... 小林秋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条猜拳很厉害?” 夏油杰笑着点点头: “是啊,整个高专都没有人在猜拳方面赢过悟呢,悟是当之无愧的猜拳高手,在这个方面,我逊色很多,教导不了秋生,秋生有机会还是请教一下悟吧。” 小林秋生听着夏油杰说话,听到后半段才察觉到对方说话间似乎改了称呼,不自觉瞥了夏油杰一眼。 秋生的目光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夏油杰说完这句话之后也立刻意识到自己顺口换掉了对小林同学的称呼。 大概是因为平时听五条悟叫“秋生”叫了太多次的缘故,这会儿张口就说出来了。 叫的似乎有些过于亲昵了呢,好失礼。 第72章 这般想着,夏油杰不自觉耳尖微微泛红,下一秒就立刻把头往旁边偏了偏缓和一下自己的尴尬。 “这里很热吗?” 小林秋生有些疑惑地盯着夏油杰泛起微红的耳尖,应该是热到了。 可是这片树林无比阴森,小林秋生走进来之后甚至觉得有点寒气逼人的意思。 夏油杰回过神摇了摇头,听到小林秋生的话又不自觉笑了笑,自己好像对于小林同学的想法态度过于在乎了,导致相处之间反而有些紧张起来: “不是,刚刚我叫顺口了,小林同学介意这个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尴尬?害羞? 小林秋生尝试着解读了一下夏油杰的情绪但很快就无果后放弃,是秋生没有体味过的情绪,所以理解起来相当困难。 因为小林秋生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害羞这样的情绪存在。 “没事,称呼无论是怎样都没有区别。” 理解失败后小林秋生摇了摇头。 夏油杰终于是松了口气点点头。 “一定要那个木勺吗?” 小林秋生抱臂抬眸看神树,站在这里等待五条悟回来实在是过分无趣了。 他想要快点解决这件事情然后下山吃饭,此刻他不知为何他觉得非常饥饿。 夏油杰顺着小林秋生的问话解释道: “这......其实也只是我和悟的一个推断。我们想着尽量复刻婚礼的情形引发凉子小姐的共鸣,所以新郎新娘、盛酒水的木勺、主持婚礼流程的祭祀,甚至如果悟能够搞来服装的话,把凉子小姐引出来的概率会高很多。” “所以只是一种概率测试,”小林秋生点点头:“我觉得你们弄错了重点。” 夏油杰的表情有些疑惑,下意识看向小林秋生想要听他的下文。 小林秋生却没再说这个话题,只是仰面看了夏油杰一眼:“你要杀死我,夏油。”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小林秋生想要做什么,却只觉得掌心贴上一个形状奇怪带有纹路的物件。 像是被小林秋生强行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夏油杰下意识想要低头去看掌心究竟被塞了什么,下一秒却感受到自己脸颊边突然缓缓擦过冰凉柔软的什么东西。 脑子一片空白。 夏油杰瞳孔微缩,垂眸只瞥见小林秋生依旧似乎有些失焦的眼眸,一瞬间贴得非常近。 秋生的眼睛其实非常漂亮,至少夏油杰一直这么觉得,像是带着什么隐秘的古老诅咒的宝石,让人忍不住想要凑得更近一点而现在。 已经非常近了,亲到了脸颊,像是什么鸟雀轻飘飘的从脸颊边擦过。 夏油杰似乎在这个瞬间隐约觉得自己听懂了小林秋生想要做什么,可是自己的神情还是不自觉怔愣了一瞬,一时间脑中的想法无法跟动作完全同步起来。 为什么突然吻了别人也依旧这么神色冷淡啊,小林同学? 像是彼此之间最为亲昵无间的恋人,小林秋生大半个身子扑进夏油杰怀里,神情却依旧是几分疏离冷淡的。 眼见夏油杰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小林秋生不自觉微微蹙眉,随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将那把自己塞进夏油杰手中的短刃往自己腹部扎了一记。 有些鲜明的刺痛感,但小林秋生留了力道,并不算很深。 夏油杰拧眉就要来扶他,回过神想起秋生要做的事情之后又收回了手。 小林秋生抬眸瞥了他一眼: “先顾好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下,夏油杰所站的位置所在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小林秋生瞥见地面的石头极为有节奏地开始跳舞,随手将自己腹部的短刃拔了出来,用反转术式治疗了伤口。 能够引起小泉凉子共鸣的从来不是什么熟悉的婚礼场景和礼服,而是对于爱人的背弃,这才是重点。 前一秒还在亲昵拥吻的恋人下一秒反目成仇,一方被另一方背叛,伤害,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悔婚这种温和的方式甚至可能无法引起小泉凉子的共鸣,只有生与死才最深刻最恶劣。 这样才能引起人内心更为深重的痛恨。 小林秋生神色平静地看着夏油杰站稳身形。 在他们面前,那棵巨大的神树下面的土地突然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底窜出来一只巨型生物。 不知道是不是咒灵,它从地底钻出,直直扎向夏油杰所在的方向。 小林秋生在空气中感知到极为浓烈的怨恨情绪,似乎想要在这个瞬间将夏油杰彻底撕裂。 ----------------------- 作者有话说:夏油脸红,夏油红温,夏油不解: 不是……他怎么这么亲人的? by the way 秋生你真的是个积极向上不断思考呆呆萌物[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57章 好在夏油杰的身形相当灵活, 察觉到咒灵的靠近后迅速向右侧一跃,躲过了那个咒灵的袭击。 小林秋生下意识抬眸看过去,看到那棵神木前面的林间空地上盘踞着的庞然身影, 它大概是直接从地下钻出来的,因此这会儿一眼看过去, 还能看到那个咒灵出现的那一片地方, 整块地面都留下一个巨大的裂口。 咒灵依稀还保留着人类女性的上半身轮廓, 身上穿着那件沾满泥土和暗红色血迹的破烂白无垢。 小林秋生不知道是否还能够用小泉凉子这个名字来称呼它, 因为它白色棉帽下露出的已经不再是一张属于人的脸,细密的青黑色鳞片覆盖了凉子原本的肌肤,连带着瞳孔都异化成蛇类的竖瞳,只能从脸型隐隐看出一些原来凉子的模样。 跟之前在蛇ヶ谷村看到的白蛇咒灵有些相似,倒是并不奇怪。 因为小泉凉子本身就是从蛇ヶ谷村出来的人。 小林秋生觉得那个村子里的很多人都很奇怪, 包括被杀死的村长, 身上也有很明显的跟咒灵融合的痕迹。 整个蛇ヶ谷村像是一个大型试验场, 一个妄图将人类跟咒灵融合在一起的试验场。 小林秋生想起来之前自己跟夏油杰信誓旦旦说过的“没有人会无聊到做这种事”, 不自觉嘴角抽了抽。 原来世界上确实是有这么无聊的人存在的。 愣神间旁边的夏油杰已经跟那个咒灵打了起来。 虹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直直向咒灵飞去,随后迅速从上至下缠绕起来,意图将咒灵彻底缠绕围困。 虹龙的属性乍一看跟这个蛇形咒灵的特点有几分相似之处,夏油杰微眯了眯眼,后退两步。 小林秋生注意到他动作间的后坐力几乎要在泥地里刹出一行泥来,眼下鞋子上都沾了许多。 小林秋生于是默默记住这个反面教材,提醒自己不要蹭上地上的泥土, 否则一定会疯掉的。 “真是......令人不快的见面仪式呢。” 夏油杰的声音很轻,眸光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咒灵,带上几分狩猎般的锐利感觉。 他并未后退, 在虹龙即将缠绕上咒灵的瞬间向前一步,双手迅速在身前结印。 随着夏油杰的动作,无数黑影迅速从他身后涌出,扑闪着翅膀在空气中留下刺啦的回响。 小林秋生抬眸瞥了一眼,瞧见无数灰褐色的飞蛾咒灵迅速向那个蛇形咒灵的方向涌去,连带着洒落一大片色泽很不好看的鳞粉。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腕用咒力扫去一大半,这些东西落到身上他想想就觉得难受。 不过秋生很快就明白了夏油杰的意图,迅速找到了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的定位。 夏油杰的咒灵会起到辅助控场的作用,而小林秋生就必然要做那个彻底拔除咒灵的人。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微绷直了身体,在夏油杰的飞蛾咒灵糊到蛇形咒灵眼前的瞬间,指尖迅速结印,幽蓝的蓍草顺着他的动作以他为中心从地面迅速涌出,径直穿透半蛇新娘的头部。 “嘶......” 蛇形咒灵发出一声痛苦的尖锐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却被虹龙死死缠住,青灰色的液体随着穿透的动作喷溅而出,在空气中留下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恶臭。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掩住口鼻往后轻轻跃开几步的距离。 夏油杰侧头看了小林秋生一眼,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控制住那个咒灵。 扫了一眼夏油杰后,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向那个正在抓着眼睛周围胡乱飞舞着的飞蛾的半蛇咒灵。 第73章 没什么特别的,很容易解决。 小林秋生轻轻一跃,借着身后神树的巨大树干纵身跃至空中,指尖汇聚起蓍草凝成一道尖锐的刃。 秋生瞥了一眼那个因为自己刚刚的攻击而暂时混乱僵直无暇反应的蛇首,只要这一击便能彻底将其拔除。 蓍草汇聚而成的利刃迅速从秋生白皙的指尖飞出,径直奔向半蛇咒灵。 小林秋生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还没来得及缓神,突然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蛇形咒灵的方向传来,那个声音带着哭腔,让秋生觉得相当熟悉。 “秋生哥哥......不要......” 小泉吗? 小林秋生瞳孔微缩,下意识勾出袖间短刃往前一掷,附着有秋生咒力的短刃堪堪拦下他刚刚那一道攻击,金属与咒力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林秋生应声抬眸看过去,瞥见被蛇躯紧紧缠绕着的小泉。 那个咒灵绝对是故意在这种时候将小泉暴露出来的,因为小林秋生刚刚根本没有在咒灵周围察觉到小泉的存在。 这种时候……把小泉拿出来当人质吗? 隔着狰狞的青灰色蛇鳞,小林秋生看清小泉的脸。 因为缺氧和恐惧显显出几分青紫,重新染上亮色的大眼睛里泪水奔涌着,正用着最后的力气,徒劳地抓着咒灵冰冷的鳞片,垂头望着秋生小声哀求: “求求你......不要杀姐姐......” 小林秋生脑海中闪过几分不解,漂亮的眼眸微眯了眯,难得地噙上茫然的情绪。 为什么要阻止他? 明明眼前这个东西已经成了诅咒,不再是最初的小泉凉子,甚至不再能够被称之为人类。 但小林秋生还是听从了小泉的话,因为小泉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太过纯粹而绝望,连带着秋生都随之渲染上几分压抑的,像要将心脏搅碎的悲凉。 秋生微微蹙眉克制住情绪,指尖咒力微动,转了个方向飞向束缚住小泉的蛇爪。 咒力精准击穿鳞片,咒灵在这个瞬间似乎感受到剧烈的痛楚,匆忙松开抓紧的手。 小泉的身体在它松开的瞬间迅速向下坠落,小林秋生纵身越过去接他,却听到一旁夏油杰的厉声警告: “秋生!背后!” 先前被小林秋生的咒术震慑的半蛇新娘因为孩子的脱手激怒了狂性,彻底无视了夏油杰咒灵的骚扰。 虹龙在它骤然爆发的动作间顷刻碎成几段,巨大的蛇尾饶过小林秋生的身体从他背后迅速袭来,似乎下一刻就能够彻底穿透少年略显单薄的后背。 小林秋生的注意力都在下坠的小泉身上,并未注意后背,夏油杰的声音淹没在四周杂乱的咒灵嘶鸣声里。 夏油杰拧眉迅速作出反应,在蛇尾即将触碰到秋生后背的瞬间飞扑过去,猛地将小林秋生撞开。 同时一直体型较小但甲壳厚实的龟型咒灵在他们身后凝聚成形,试图阻挡半蛇咒灵的攻击。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咒灵甲壳碎裂的声音灌入耳中,小林秋生被夏油杰半抱着在地上滚了一圈,摔进旁边的腐叶堆里。 一时间只觉得耳内一阵耳鸣,抬眸时小林秋生拧着眉脑中一片混乱,但还是抬腕往小泉的方向弹了一道咒力,当作小泉落地时的缓冲。 这样即便掉在地上也不会摔出个什么骨折来。 头顶传来夏油杰一声闷哼,小林秋生回过神微微蹙眉仰面看他。 刚刚的龟甲咒灵显然没能挡住半蛇新娘的攻击,只是勉强起到了一个缓冲作用,残余的大部分冲击力袭向夏油杰的后背。 即便是被夏油杰往旁边带了一记的小林秋生,都觉得脑子被震得有些懵。 小林秋生瞥见他的右臂不自然的弯曲了一下,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受了伤,虽然不致命,但也绝不轻松。 小林秋生有些错愕地看向夏油杰,因为秋生觉得自己是无需任何人拯救的。 无论是什么事情,小林秋生都能够绝对的独自面对,他并不需要伙伴,也不需要任何人在这种时候为了救自己而受伤。 夏油杰的想法总是让小林秋生很难看明白,于是秋生茫然地抬眸: “为什么?”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喉咙里呛了血的缘故: “虽然知道秋生可能自己也能够应付,但总归还是......会疼的吧?” 夏油杰说着话时脸上还是带着几分勉强扯出来的笑意的,尽管很快就被后背的痛楚弄得咽了回去,原本总是轻扬着的唇角此刻抿成浅弧,却没染上半分戾气。 小林秋生对上他的目光,企图找到一点答案,却只在那双眼眸里瞥见几分浸润在温水里的柔和。 会疼吗? 小林秋生有些无措。 他觉得战斗中造成的疼痛,只是达成目的过程,是不甚重要的事情。 所有的痛楚都是可以被咽下去,无需向旁人提起的。 夏油杰,好奇怪。 小林秋生蹙着眉从他怀里出来,抬眸看向对面的小泉的位置,刚好落到蛇形咒灵下半身的蛇尾旁边。 小林秋生的咒术构建起一道幽蓝的屏障,将他跟混乱的外部环境隔离开来。 秋生勾了勾指尖将小泉连带着整个球形蓍草屏障一并引过来,避开了半蛇新娘的攻击。 咒力缓缓消散开,小泉大半个身子扑进小林秋生怀里。 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他一眼,脸色不再像刚刚那样青紫色般的难看,只是因为受了惊吓还有些苍白,整个人因为汗水的缘故显得有些湿漉漉的。 “秋生哥哥......” 小泉大口喘着气,目光却不自觉黏在小林秋生身上: “姐姐她......” “知道了。” 小林秋生知道小泉想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把她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变回来。” 小泉眼眸微亮,连忙点点头。 小林秋生被他的表情带动,眸色微动。 满足小泉的心愿不是难事,秋生并不清楚自己帮助小泉的理由,或许是因为小泉对于自己那种纯粹的干净的信仰。 神明并不吝啬于庇佑他的信徒,满足他微不足道的心愿。 秋生可以用术式将那个半蛇咒灵束缚在极小的空间内,带回高专应该可以想个法子解决融合问题。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随手勾起指尖的咒力。 “砰!” 小林秋生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半蛇新娘的方向。 他这次使用的术式不具备攻击性,不应该是他的术式所发出的声音。 一柄加持了咒力的短剑趁着半蛇新娘狂乱的档口,狠狠刺入它因仰天嘶鸣而暴露的咽喉。 齐根没入,溅出一大片腥臭的污血。 半蛇新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林秋生抬眸对上它的眼眸,金色的竖瞳猛地瞪大到极致,原本近乎疯狂的怨毒在此刻缓缓褪去。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恍若在这个瞬间重新跟先前那个柔柔笑着的小泉凉子对视。 不甘的,遗憾的,茫然的情绪从她漂亮的眼眸间涌出,交织缠绕着,扼制住小林秋生的心脏。 好难过,为什么这么难过?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小林秋生有些茫然,站在原地看到半蛇新娘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小泉疯一般向凉子的方向扑过去,小林秋生才发觉刚刚心间的情绪有大半都是小泉情感的映射。 而他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这一次他认知到了。 是愤怒。 身后密林里突然蹿出来的诅咒师正得意洋洋地笑着,似乎想张嘴发表一下什么获胜感言。 但他没有机会了。 小林秋生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诅咒师,只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血肉被锐器穿透的闷响。 秋生袖间藏着的那根神木树枝不知何时飞出,精准地刺穿诅咒师的心脏,那是小泉的赠礼,此刻却同样也是真正的利刃。 诅咒师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得惊愕而茫然,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枝条。 带着几分青绿枝叶的神木枝条迅速攫取着他剩余的生命力,在他胸口盛放开艳昳的红色花朵。 诅咒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拔出神木枝条,末端的花朵迅速凋零,接触鲜艳的红色小珠子,跟先前秋生捏碎的那颗珠子一模一样。 秋生没有看诅咒师的尸体,应当就是那个叔父口中请来除魔的佐藤大师。 他的目光越过夏油杰,落在小泉小小的身体上,他趴在已然倒下的蛇躯旁边,就着背影小林秋生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第74章 小林秋生无端心里有些堵,他很少生发出这样的情绪。 一直以来秋生觉得没有任何事情是他无法做到的,他想保护的人就一定可以护住。 谈不上对凉子有怎样深刻的感情,只是这个诅咒师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打破了秋生对于自己力量的绝对自负,所以秋生会觉得很愤怒。 小林秋生剖析着自己的情绪,几步走近,在小泉身侧缓缓蹲下身。 小泉听到身旁的动静,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向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里,浸着一眼看不到边的绝望情绪,跟刚刚燃起来的几分希冀截然不同,让秋生并不开心。 小林秋生顺手把小泉抱进怀里,由着他的眼泪蹭到衣服上,听他放声哭出声。 其实很吵。 秋生微微蹙眉,抬腕将半蛇新娘眼眸里的碎片勾出来,由着那番熟悉的力量重新流进身体。 他捏紧了掌心,果然又是...... 羂索。 或许是因为人类躯体跟咒灵融合的缘故,小泉凉子的身体并没有像其他被拔除的咒灵一般消失,而是一直留在地面上。 小林秋生按照之前的想法将她整个躯体压缩起来,化作手中指甲盖大小的小珠子。 “我会救她。” 小林秋生的语气很平静,怀中的小泉闻言有些茫然地抬眸看他。 秋生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珠子递给了小泉,缓缓站起身。 “收好。” ----------------------- 作者有话说:一些失踪人口回归[可怜][可怜][可怜] 第58章 “背后偷袭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身后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他略有些慵懒的嗓音跟木制品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小林秋生回过头,只看到被五条悟用木勺一勺子砸晕的男人。 小林秋生走过去瞥了一眼, 就是刚刚院子里那个被人叫做“叔父”的男人,被秋生砸晕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过来了, 应该也是这个叔父把诅咒师带到这片林子里来的。 因为林中神木的存在, 小林秋生他们对于咒力的感知被极大程度的削弱, 所以秋生连这个诅咒师的到来都毫无察觉。 “什么嘛?老子刚来就已经结束了吗?” 五条悟耸耸肩: “连表演道具老子都准备好了。” 一旁的夏油杰支起身体站起来, 他的状态并不算特别糟糕,因为还有心情开玩笑: “悟的道具好像碎掉了。” 五条悟闻言眸色微怔,下意识低头看向刚刚被自己顺手扔出去的盛酒勺,这会儿已经碎得七零八落。 “啊?” 五条悟有些无奈地抱头: “老子跟那个祭祀老头说了好久才借过来的,他会跟老子拼命的。” 小林秋生垂眸略扫了一眼, 那个散架的木勺俨然已经十分回天乏术, 无药可救了。 小林秋生评价道:“把钉子捡起来, 在这里砍几根粗树枝重新做。” “老子应该拥有一种把物品恢复原状的术式。” 五条悟不情愿地起身去折树枝, 夏油杰看着他的样子难免有些好笑,无奈地摇摇头: “神社对这些婚礼用品看管还挺严的,悟想好待会儿怎么送回去了吗?” “老子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后院那个窗户是开着的,等会儿老子就从那里溜进去,把勺子放回供桌上。” 五条悟低头用咒力把树枝削平,不慎在地面留下好大一个洞,一时间尘土飞扬。 小林秋生护着小泉往后面躲了躲灰尘,顺手把钉子递给五条悟, 微微俯身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秒。 五条悟的术式并不适合精细操作,一般情况下毁灭性都很大,也难怪他需要一种能把坏掉的东西复原的术式。 眼看着五条悟又要炸掉一大片土地,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垂眸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摆弄了一阵,强迫症似的跟原来的那个木勺弄得几乎一模一样。 五条悟在旁边很是给力地鼓了鼓掌,秋生随手把盛酒勺递给他,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教我猜拳的秘诀。” “欸?” 五条悟眸色微怔,一时间没能理解小林秋生跳跃的思维。 小林秋生语气相当平静,站在他对面的夏油杰眸色微怔,听到这话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咳出来两口老血。 小林秋生听到这声音,有些疑惑地回眸看了一眼夏油杰: “你也要死掉了么?” 虽然知道秋生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但莫名还是感觉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是怎么回事?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唇边突然蹭过带着几分冷意的温度。 小林秋生抬腕用帕子擦了擦他唇角的血,冰凉的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搭在唇畔,夏油杰眸色微微怔愣一瞬,眼眸下意识垂了垂避开小林秋生的目光。 秋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把帕子塞到他手里: “最后一块了。” 夏油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小林秋生便站直了身子解释一句:“从加茂家带出来的最后一块帕子,上面的刺绣很粗糙,我不喜欢。” 听着小林秋生的话,夏油杰垂眸仔细盯着眼前工艺精巧细致,几乎栩栩如生地绣制在帕子右上角的加茂家家纹,眼皮跳了跳。 话如果这都算粗糙的话,小林同学以前看过的绣品都是精致成什么样子的啊? 不过小林秋生显然体会不到夏油杰这样丰富的心路历程,他只是扭过头朝着旁边的五条悟招了招手,示意他动作快点。 毕竟眼下夏油的情况看起来并不算太妙,秋生并不想让对方死在这里,应该早点回到高专才对。 五条悟拿着盛酒勺站起身,几步走到小林秋生身后,小林秋生偏头躲过他手中盛酒勺的突然袭击,抬眸扫了一眼树林对面的路。 他们四个人在后院那边分道扬镳,因为夏油杰身上有伤的缘故,索性就让他跟小泉一起先到外面去等,小林秋生陪着五条悟去送那个盛酒勺回祠堂。 翻墙到后院的时候那边没什么人,小林秋生站在门口,看着五条悟轻车熟路地溜进去神社内院,从窗口把盛酒勺丢进去。 勺子平稳地落在供桌上专门摆放盛酒勺的架子上,发出一声不算明显的闷响。 和室的门是敞开着的,小林秋生抬眸瞥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并没有在门正对面看到人影,猜测着这个时候应该是没有别人在,这样就可以很方便地直接离…… 开。 “快跑。” 小林秋生的想法还没完结,突然就被人往怀里勾了一记。 刚刚还站在窗台边的往屋子里探头看的五条悟,在秋生愣神的当口迅速从旁边蹿过来,顺手勾住小林秋生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迅速往院子外面飞出去。 小林秋生被风迷得不自觉眯了眯眼,只听到身后祭祀人员喊“站住”的声音和一些气急败坏的大概是咒骂的俚语。 五条悟半抱着小林秋生越过院墙跑回之前的林子,看着小林秋生脸上有些懵的眼神几秒之后锤着树干捂着肚子笑出声: “秋生竟然这么大个人都没看见,今天这么不在状态吗?” 小林秋生理了理衣摆睨了他一眼,他刚刚确实心思不在院落里,索性也没反驳五条悟,只是径自走在前面往山下走去。 走到大道边的时候看到夏油杰带着小泉在那边等,夏油杰的血这会儿应该止住了,只是脸色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见到秋生他们下来,夏油杰勉强扯了笑招了招手,小林秋生见状便走到他身边: “联系人过来处理了吗?” 夏油杰点点头:“织田小姐待会儿过来接我们,高专有专门的人负责后续收尾工作。” 说话间小林秋生听到不远处的鸣笛声,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果然看到织田惯常开的那辆车平稳地行驶过来。 “下午好!” 织田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她笑起来总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阳光明媚,似乎丝毫没有被日常繁冗的辅助监督工作打扰到的样子。 “下午好,织田小姐。” 夏油杰应声,小林秋生站在他身侧对着织田点了点头。 “我刚刚处理完蛇ヶ谷村那边的后续事情,没想到你们竟然又遇到新的咒灵了。” 说话间织田一面拉开了车门一面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眸色微怔,刚刚光顾着打量那个小孩儿,现在才发现夏油同学的脸色很是苍白,制服上还留着血迹。 第75章 看到这里,织田不自觉微微蹙眉: “夏油同学受伤了吗?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之前在电话里只说小泉要跟我们一起回去,要是说一声我就直接过来了,那边的事先放一放也可以的。” 说话间织田轻声叹了口气,把夏油杰拉到副驾驶坐下。 小林秋生抬眸瞥了一眼夏油杰脸上有些无奈的表情,似乎正笑着跟织田解释些什么,一时间有些好奇,眸光凝滞了一瞬。 “秋生在发什么呆,走了走了。”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整个人就被五条悟往后座带了一记,大半个人直接栽进他怀里。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鼻子撞到五条悟胸前的肋骨上,回过神拧眉睨了对方一眼,从他身上爬起来坐到旁边。 五条悟见状轻笑一声,懒懒散散支着手臂看着窗外发呆。 “你们之前烧的那些瓷器,我路过那家店铺顺便给你们带回来了,” 说话间织田有些嗔怪地看了夏油杰:“夏油同学,能记得提醒我帮忙带东西,都不记得告诉我你受伤了。” “伤也没有很重,织田小姐那边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 夏油杰闭着眼睛稍微放松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血止住了基本上就没什么大事。 “唉最近高阶咒灵出现的频率增加了很多,高专那边人总是不够用,但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还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啊,不然之后忙起来也不好继续处理工作了。” 织田一脸认真地说着发动车子。 小林秋生原本以为这应该是一通无聊的叮嘱,眯着眼睛也跟着五条悟看窗外发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皮还是没忍住跳了跳,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前面驾驶座上的织田。 没能看到织田的神态,只看到副驾驶坐着的夏油听到这话似乎又要咳出一口老血。 原来这么担心,是因为没办法继续打工吗? 小林秋生一时间有些疑惑。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大家稍微注意一下,我可能开的会有点快,主要是夏油同学身上的伤……” 织田接下来的话被瞬间淹没在车窗外的风声里。 小林秋生从疑惑中回过神,顺手把就要被巨大的惯性力甩飞出去的小泉抱回座位上,腾出一只手把吹得乱七八糟的长发捋回耳侧背后,一时间不自觉微微蹙眉。 织田之前开车都开的很稳当,这会儿突然加速,一时间甚至于有种把人胃都甩成绳结的魅力。 ----------------------- 作者有话说:秋生,第n次对人感到疑惑中[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59章 可能是因为车速太快的缘故, 车窗外的风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小林秋生索性闭着眼睛小憩。 织田凭着高超的开车技术一路狂飙回高专,路上小林秋生闭着眼睡觉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小泉吐了n次, 期间混杂着五条悟和夏油杰夹在风声里完全听不清但略显聒噪的说话声,不过小林秋生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并不受到这些无聊的外界因素的干扰。 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小林秋生下车时头还有些晕, 缓了几秒就径直回了宿舍, 拿着衣服去了澡堂。 秋生受不了自己身上那股子被血浸润的腥气,几乎多留存一秒就要抓狂。 洗完澡出来外面的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附近,只留下小四分之一的部分,在不远处的群山上方散发出几许带着暖意的橙红色。 小林秋生换了件月白地暗纹浴衣,他不习惯穿高专的制服, 现在穿的衣服大多都是加茂家那边送过来的, 质地尚可, 是比较软一点的绉绸, 领口与袖口滚着细窄的银线,绣着几簇半开的桔梗,不细看并不看得很清。 走廊打落下来的斜阳把木质的廊柱染成暖金色,一路走过去时小林秋生的思绪还有些放空。 浴衣的腰带被秋生随意松松系在腰后,打了个简单的鹤首结,垂落的带尾扫过脚踝,随着他走动间轻抬的动作晃了晃。 他在楼下正好看到朝着自己招手的五条悟。 对方这会儿摘掉了一贯戴着的墨镜,漂亮的苍蓝瞳眸在夕阳下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鲜亮。 “秋生~老子待会儿给杰带饭过去, 你吃什么?” 隔着三个楼层的距离,五条悟的声音传过来,小林秋生闻声垂眸看过去, 眼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瞳仁里的斜阳被滤去暖意,带上一贯浅淡的冷光。 他抬手将颊边的湿发别到耳后,湿哒哒的总有些烦人。 “第三个窗口的天妇罗盖饭,谢谢。” “ok!” 对面的五条悟比了个“ok”的手势,小林秋生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开口问了一句: “夏油在哪里?” “杰啊……” 五条悟的脚步顿了顿,摸着下巴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现在应该在医务室,硝子帮他看了一下伤口,好像伤的有点重的样子。” 小林秋生闻言眸色微怔,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径直往医务室那边去。 其实小林秋生并不知道医务室在哪里。 秋生也是在五条悟离开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去过医务室。 按照原来高专入学的惯例,在夜蛾应该给他介绍校园环境的时间段里,秋生已经出去执行任务了,过于快的生活节奏,让小林秋生几乎只记住了宿舍跟澡堂的位置。 因为这两个地方对他而言是找不到就无法存活下去的地方。 不过小林秋生也没有很沮丧,随缘走了一小段路后成功走到医务室门口,跟上次带着宪纪出门找餐馆的情形相差无几,让秋生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装了什么导航装置。 医务室里面似乎没有什么人声,小林秋生径直走到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并没有看到家入硝子的身影,只瞥见了坐在病床上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咒灵玉发呆的夏油杰。 他的状态似乎说不上很好,之前的伤口被绷带包扎起来,但攥着咒灵玉的手,指节依旧捏得发白。 靠近这些东西的时候,情绪会被所调服的咒灵大幅度影响,之前在和源博雅的接触过程中,小林秋生就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思及此,秋生随手推开了医务室的门,顺手锁了门,径直走到屋子里。 正发呆的夏油杰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仰头看过来:“秋生过来了,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在他注视的目光中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衣服脱了。” 说话间小林秋生瞥了一眼夏油杰的衣领,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 夏油杰闻言眸色微怔,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眼见夏油杰没什么反应,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意识到或许夏油发手臂也受了伤,没办法完成解开扣子的动作,觉得夏油有些娇气之余,小林秋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俯身凑近了些许,垂眸解开了夏油杰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夏油杰瞳孔地震,慌忙往床另一头退了退,低着头闷声应了一句: “小林同学,我……我自己来吧。” 话说刚进来一点铺垫都没有就提让人脱衣服要求,真的很奇怪啊!!! 小林秋生的指尖因为夏油杰的后退顿在半空中,疑惑地看了夏油杰一眼,只瞥见夏油杰低头时耳郭可疑的一抹红色。 秋生记得之前触碰到夏油的时候,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激烈反应,所以自己才直接上手的。 小林秋生本人对于肢体接触并没有怎样的执念,一般情况下只要是对方不喜欢是不会做出越界的状态的。 想到这里,小林秋生收回手,垂眸从旁边的盒子里把那个咒灵玉重新拿过来。 刚拿到咒灵玉,小林秋生就从指尖感受到一种浓烈的负面情绪顺着指尖缓缓缠绕纠缠到心间,让他不自觉涌出几分烦躁,也难怪于夏油杰的精神状态一直处于这种乱糟糟的低落情形中。 小林秋生从源博雅口中得知了可以通过食梦貘咒灵的术式,转移特定指向性的精神感知与诅咒冲击,从而将咒灵操使调服咒灵时的代价剥离脱除。 如果单单从原理上来看的话,秋生自己的术式也是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的,不如趁着手上这个咒灵玉在,正好实践一下。 正在小林秋生思考着咒术操作的方法和空间的时候,对面的夏油杰已经默默解开了自己衬衫的几颗扣子,小林秋生抬眸,瞥见他腰腹处缠了一圈的绷带,这会儿隐隐还能看到渗出的几许血色,带来浅淡的血腥气味。 第76章 “这样......可以吗?话说是需要做些什么吗?” 夏油杰很快在心中说服了自己,抬眸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点点头站起身,正要有下一步的动作时不自觉顿了顿,看了一眼夏油杰:“你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么?” 夏油杰微愣,摇了摇头:“不是,刚刚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说话间夏油杰轻咳两声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尴尬神色。 小林秋生应了一声,起身直接坐到床上,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以往那番带着几分淡漠的坦然模样,让夏油杰不自觉为自己刚刚因为过于靠近的距离,而不自觉生出的几分旖旎意味到有些难得的愧疚。 秋生好像真的非常坦荡的样子,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等会儿可能会碰到,” 见夏油杰没什么别的抗拒反应,小林秋生坐直了身子开口:“现在,尝试感受我的术式,接下来所有的步骤都听我的。” 尽管不知道小林同学究竟想做些什么,但夏油杰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照做。 小林秋生这会儿已经坐到了床上,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领口的衣襟甚至没完全拢严,露出半截冷白的锁骨。 夏油杰微微抬眸,只瞥见小林秋生贴在肩头的布料隐约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他的发梢还凝着未干的水珠,顺着发缕滑过瓷白的耳尖,又坠入浴衣领口,让夏油杰涌起一股想要帮他吹头发的冲动。 待会儿或许真的可以让悟把吹风机带过来了。 小林秋生显然并不知道夏油杰奇怪的心路历程,坐直了身子就在掌心流畅地结印。 他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术式,只是顺着直觉动了动指节,幽蓝的蓍草顺着他的动作利落的扎入夏油杰的后颈,连带着分出一些分支来缠绕住方才的那颗咒灵玉,在原本深色的咒灵玉上萦绕开一片舒缓的色彩。 小林秋生微微俯身,暗紫色的眼眸几乎要贴到夏油杰面前,秋生的术式不像往日对付咒灵那样的强势凌厉,反而在没入后颈的瞬间,给人带来一种清凉的舒缓感觉,在炎热的夏日让人觉得很舒服。 夏油杰在小林秋生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呼吸不自觉一滞。 是不掺杂任何情感跟杂质的眼睛,只是纯粹又漂亮到让人失神,夏油杰看着眼前的小林秋生,感受到带着冷意的清浅呼吸,甚至于没有什么声音,无端得想起今天在林地那个擦过自己脸颊的,柔和而疏离的吻来。 嘴唇也是非常漂亮的,色泽昳丽,唇形丰满,甚至......温温软软。 “放松。” 察觉到夏油杰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紧绷,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歪头示意他回神。 夏油杰回过神点了点头,放松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配合着小林秋生的术式轻轻阖上眼眸。 闭眼的时候夏油杰感觉小林秋生靠得更近了一点,于是乎五条悟像闻到血腥味的猫一样从窗台翻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跨坐在夏油杰腰上,夏油杰的闷哼被秋生掌心捂住,苍白的脸泛起几分病态的潮红。 总之姿态很是暧昧不清。 “哇哦~”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把刚买到的草莓大福怼到小林秋生嘴边: “我们秋生的服务这么周到?老子也想要受伤一下试试了~唉~” 小林秋生偏头躲开甜食,低头用齿尖咬住咒灵玉的一角,五条悟站在旁边瞥了一眼,六眼清晰看见秋生舌尖闪过一片繁复的咒纹。 “滚出去。” 小林秋生含着咒灵玉含糊道,说话间从咒灵玉上溢出的黑雾沿着他的脸颊缓慢地爬向耳际。 他用术式钝化了夏油杰对于咒灵玉中负面情绪的感知,借由蓍草这个特殊的精神媒介,直接消解整个咒灵玉的力量,从外部直接调服咒灵转化为夏油杰咒力的一部分。 应该就是这样的步骤,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感受到浓烈的负面情绪在最后一步完成的瞬间席卷全身,带来一种近乎于生理上的纯粹呕吐欲和强烈的精神压迫。 果然很麻烦呢。 小林秋生坐直了身子,尝试着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负面情绪,很奇怪的感觉,不过还是能够压得住。 “大白天的锁什么门啊?” 下一秒家入硝子从外面踹开医疗室的门,在看清里面的情形之后手里新拿的一卷绷带差点直接脱手。 病床上夏油杰衣襟大开,小林秋生的浴衣滑落半肩,而五条悟正捏着草莓大福往小林秋生嘴里塞。 很是和谐且怪诞的大三角场面。 “你们……” 家入硝子无语了几秒之后神色平静地点燃香烟,吐出完美的烟圈,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属于高专人特有的淡淡的死感,默默接受了眼前看到的所有的事实: “在高专搞三人禁断是要写检讨的。” 夏油杰被这话呛得轻咳两声,五条悟举起双手嬉笑: “硝子嫉妒了?老子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加入哦~” “婉拒了。” 家入硝子摔门而出,生怕沾染上一些奇形怪状的奇怪三角关系。 小林秋生翻身下床,就着五条悟递到唇畔的草莓大福咬了一口,那股子涩味终于淡下去些许。 动作间他抬眸看了一眼夏油杰:“你试试,应该已经调服了。” 夏油杰闻言动了动指尖,果然感受到刚刚那个咒灵已经在自己可操控的范围之内,眼眸不自觉亮了亮,抬眸看向小林秋生:“这是?” 他过往调服咒灵的过程都需要承受极大的精神压力,几乎每一次调服咒灵都需要做很大的心理建设。 但夏油杰从掌握术式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他天然认为拥有力量,保护弱小者是一种类似于使命的事情,所以即便是并不愉快的获得力量的过程也可以被忽略。 因此夏油杰几乎从来不跟人提起,咒灵玉是怎样一种令人恶心的味道,因为终归到底是自己的修行,跟别人并没有关系,也不必要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但这一次,小林同学的术式似乎将那种痛苦彻底革除,夏油杰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层面的放松。 “我的术式可以屏蔽你的感知。” 小林秋生的话言简意赅,说话间他站起身理了理衣物。 看来之前的想法没有问题,不过他不可能一直都在夏油身边,之后可以考虑找到一个跟食梦貘类似的咒灵,像源博雅一样从根源彻底解决问题。 “谢谢。” 夏油杰见小林秋生似乎并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也没再多问。 小林同学身上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清楚的东西,总是莫名的,近乎于神明的悲悯和坦然,夏油杰的目光不自觉被这种并不掩饰的悲悯神性所吸引,于是总落在小林秋生的身上移不开来。 夏油杰的话说得很真诚,小林秋生能够感觉到他身上此刻萦绕着的,带着积极正面的感激和隐约的激动情绪。 压抑了这么久的负面情绪被消解吸收,确实会让人觉得相当惊喜,小林秋生理解这种情绪产生的由来,便不再纠结什么,坐到旁边的小桌板上跟五条悟一起吃午饭。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我文案的剧情了,激动啊啊啊啊啊 秋生:脱衣服 夏油:不理解但尊重 五条: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硝子:大三角补药过来啊o?o 第60章 食堂第三个窗口的天妇罗盖饭, 是小林秋生觉得高专食堂里唯一能吃的东西。 时隔几天没有再碰食堂里的食物,小林秋生垂眸吃了一口。 嗯,也就仅限于能吃了。 他们三个随意吃了一顿晚饭, 之前被医疗室里的“禁断”景观吓跑的家入硝子不久后就去而复返,有了上一次的经验, 这一次家入硝子显然警惕许多, 在门口敲了敲门提前预警才走进来。 “你们吃过饭了吗?新来了两个后辈, 夜蛾老师说让你们抽空认识一下, 顺便,晚上办上次没办完的迎新晚会。” “哇!我们也终于有可以奴役的后辈了!” 五条悟的语气显然有些欢腾,小林秋生于是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准备一起出门,连带着从床上下来的夏油杰也跟着整理了一下走出门。 这会儿天还没有彻底暗下来,几缕残阳在天际留着, 晕开大片大片的艳昳色彩, 小林秋生仰面看向对面不远处的群山, 不自觉眯了眯眼, 漂亮的眼眸染上几分夕阳的艳色,侧脸柔和下来,难得的几分慵懒味道,反而显得软软的。 第77章 然后坐在秋生左侧的五条悟就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毫无意外两个人沿着操场一路打到训练场,最后以不小心打到路过的夜蛾正道被强烈谴责十分钟宣布告终。 小林秋生眯着眼睛听夜蛾正道说话,五条悟在旁边打瞌睡。 秋生的余光瞥到在操场另一边躲着夜蛾正道走的夏油杰的残影,想起来他们这次确实什么都没跟夜蛾正道报备就滞留在岩手好多天, 顺便带回来一个大残血夏油杰,少不得被夜蛾正道一阵唠叨。 夏油杰的决定是明智的。 果不其然,小林秋生才刚刚想到这里, 下一秒就听到头顶夜蛾正道的声音: “上次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任务报告和具体情况没有上报,就连影子都见不到了,五条和夏油的手机都在关机,秋生的电话不关机也不接,怎么回事?” 旁边的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举手应声: “报告老师,手机没电了,您知道的,岩手的环境相当艰苦啊。” 胡说的话五条悟张嘴就来,显然无比娴熟。 小林秋生闻言扯了扯嘴角,想起来这几天除了拔除咒灵之外,过得其实都挺轻松吧,但是对面的夜蛾正道竟然真的没有追究这个话题,反而把目光转向了自己: “秋生呢?” 小林秋生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接到的电话,几秒之后相当冷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电话簿的界面只给夜蛾正道看: “没有你的未接来电,只有陌生人的。” 小林秋生说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坦然,仰面看向夜蛾正道时难得地站直了身子,那股子厌世的惫懒感稍微淡化了一点点。 于是夜蛾正道看着自己这个新来的学生脸上认真的乖巧表情,和电话簿里自己出现了八次的红标号码,平生第一次有些无语凝噎。 他有些慨叹地在心底安慰自己,伟大的教育生涯总会遇到许多新奇的事情,作为教育工作者要学会耐心静心沉下心。 想到这里,夜蛾正道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来自己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听到五条悟把喝醉之后赔了一个居酒屋,果然吧,一山更比一山高。 “算了。” 末了,夜蛾正道摇了摇头,鉴于带着墨镜,夜蛾正道脸上的表情总是处于一种相当收敛的状态,所以小林秋生看不到他脸上有什么别的表情出现,只是看到他朝着自己伸出手。 “什么?” 秋生有些疑惑。 “手机给我。” 小林秋生点点头递给他。 夜蛾正道拿着手机把自己的红标号码输入进联系人里,顺便打了个备注,想起来之前加茂家的人送小林秋生过来的时候,似乎确实特意交代过这个孩子的社会化程度不高,需要特别关照一二。 但是夜蛾正道也没想到所谓的社会化程度不高,是这种程度的不高。 夜蛾正道甚至在这个瞬间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小林秋生,加茂家确实并不是一个适合小孩子成长的地方,给人教成什么样了。 夜蛾正道这么想着,把手机还给小林秋生,顺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秋生有些疑惑地仰面看他,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机重新收回来,他觉得人的行为方式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而在咒术高专遇到的这群人的行为逻辑,更加无法揣摩。 虽然小林秋生看不到夜蛾正道脸上的同情表情,但跟夜蛾正道相处了一年多的五条悟显然是能够看出来的,所以他疑惑地凑近看了一眼小林秋生的手机,下一秒不可避免地爆笑出声: “所以秋生真的是外星人吧哈哈哈哈哈。” 然后两个人就从夜蛾正道眼皮子底下继续打架,一路打出了夜蛾正道的视线,夜蛾正道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身影,一时间有些不太想管,摇摇头回办公室那边了。 五条悟一面开着无下限四处乱弹咒力,一面用余光瞥了一眼夜蛾正道的身影,眼见着一路到了拐角那边,顺手就扣住对面小林秋生的脖颈,将人整个带到怀里,齐齐贴到拐角的墙边。 秋生指尖的蓍草懒怠地打了个旋,在鼻梁即将因为惯性撞到五条悟的胸口之前收回咒力挡了一下,五条悟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玩地垂眸伸手轻轻捏了捏小林秋生的后颈: “秋生身上好香,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 “栀子。” 秋生微眯了眯眼仰面看他,明明感觉认识没多长时间的样子,但五条悟似乎明显蹭的一下长高很多,因为身体有些倾斜的缘故,身高之间的差距让俯仰视的角度变得更加明显。 不过没关系,小林秋生眯着眼冷静地屈膝击中对方腹部,然后在五条悟夸张的嗷嗷叫声里挣脱了对方扣在自己腰间的左手和轻轻捏着自己后颈的右手,转身往前面走去。 五条悟几步跟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秋生下手超级重的欸,要带老子去医务室看看吧?”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开了无下限。” “万一秋生的动作可以直接突破无下限呢?” 五条悟很有活力地比划了一下,丝毫不像他自己口中说的那样柔弱不能自理,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过总算摆脱夜蛾了,为了庆祝我们这么有默契的一场戏,秋生快点跟老子击掌。” 五条悟总是话很多的,小林秋生扭头看向他,对上他伸出来的左手,眸光凝滞了一瞬,末了还是伸出手跟他碰了碰,然后看着对方漂亮的苍蓝眼瞳自然而然地染上几分细碎的光亮,映着斜阳非常好看。 小林秋生似乎有些理解那些咒灵在见到自己的时候总是想要抠自己眼珠子的心情,因为确实很好看,像贵价而养眼的宝石,让人不自觉想象着,攥在手里会不会是一种冰凉熨帖的触感。 掌心轻轻跟对方碰了一下,小林秋生就收回了手。 五条悟身上带着清浅的皂角味道,应该是刚刚洗澡换过衣服不久。 秋生稍微松了口气,他简直无法忍受跟任何乱七八糟可能把自己弄脏的东西接触,就连刚刚跟五条悟打架都是非常收敛,基本上只动一动指尖的状态,否则稍微出点汗他就要回去重新洗澡。 五条悟显然并不在意这个,勾着小林秋生的肩膀就往训练场那边去了。 他们过去的时候,刚刚提前溜走的夏油杰已经靠在训练场外围的椅子边抱臂看着里面的人训练了,家入硝子站在他旁边,嘴里含着便利店新出的海盐柠檬薄荷味棒棒糖。 之所以知道是这个味道,是因为小林秋生抬眼就对上了家入硝子指尖的浅蓝色包装纸,意外的竟然有点好看。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高个子的金发男生和稍微矮一点的黑发男生,前者留着奇奇怪怪的斜刘海,险险避开右眼没完全遮住,后者留着相当醒目的黑色蘑菇头,额前的刘海可能被狗啃过,眼神中带着一种清澈的感觉。 当然还有对着靶子练习准心的小宪纪。 “宪纪。”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说话间微微俯下身,垂眸瞥了一眼加茂宪纪的动作。 对方此刻正保持着结印的动作,汇聚在掌心的咒力指向前面的训练靶子,这个结印的手势小林秋生之前在加茂家的族学里看到加茂宪纪用过,现在看起来比之前要稍微熟悉一点了。 听到小林秋生的声音,加茂宪纪下意识仰面看过来,不期然正对上秋生微微俯身的动作,眸色微怔,很快肉眼可见地染上掩饰不住的亮光。 “兄长大人!” “嗯。”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就着俯身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加茂宪纪的手腕: “别绷太紧,是你掌控咒力,不是咒力掌控你。” “啊,好的。” 加茂宪纪应声点点头,扭头重新看向前方,下意识握紧了掌心,小林秋生单膝跪地蹲下来,轻轻勾了勾指尖,幽蓝的蓍草在他指尖旋转缠绕,秋生动了动手腕,蓍草顺着他的动作轻缓地向前方飘去。 “现在,集中精神,击中它。” 小林秋生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以往一贯的古井无波,加茂宪纪下意识听从他的话,轻轻闭了闭眼,尝试着重新感受之前兄长大人传递给他的,那种对于咒力自如流畅的掌控力。 “百敛·穿血!” 血液顺着加茂宪纪的动作迅速飞出,利落地击中前方漂浮着的蓍草,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用咒力拦住了术式的余波,蓍草随着他的收回手的动作消失在空中/ 加茂宪纪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后的小林秋生:“兄长大人,我......击中了。” 第78章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没什么攻击力度,但总归领悟了术式,” 说话间小林秋生站起身,手腕动了动,从袖间勾出一个小袋子,因为这个动作,线条流畅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 “伴手礼。” 秋生微微垂眸,瞥了一眼加茂宪纪的发顶。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下意识双手接过小林秋生腕间的纸袋,在小林秋生的注视中满怀着期待打开里面的小盒子,从盒子里拿出小只的陶瓷猫咪,小猫咪的造型被捏得非常逼真,整个看起来带着几分憨态,似乎正歪着头仰面看着眼前的人,小猫的眉眼弯弯的,十分可爱的眯眯眼。 加茂宪纪眸色一亮,连带着眼眸都睁大了几分,显得乖乖软软的: “给我的吗?谢谢兄长大人!” 说话间他似乎就要往小林秋生怀里扑,秋生反应很快地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他的眉心: “在没有洗澡之前不要靠近我。”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61章 额间被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 兄长大人的食指似乎并没有十分用力,只是带着几分告诫意味的动作,加茂宪纪很快反应过来乖乖点点头站好。 “原来秋生之前在那个陶艺店捏的就是这个啊, ”五条悟见状凑近看了一眼:“还挺可爱的。” 小林秋生收回手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的杯子呢?” “送给硝子当伴手礼了,上次她说老子带回来的甜品太腻了, 所以换了一个。”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回答, 说话间他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家入硝子,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栏杆旁边的家入硝子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造型无比奇特的茶杯,一瞬间似乎连眼神都清澈了一点,看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硝子!有没有觉得老子这个杯子捏的超级酷?感觉烧好之后更有型了。” 五条悟朝着家入硝子的方向那边挥了挥手,语气显然有些雀跃。 家入硝子似乎低头认真打量了一下杯子的造型,几步走到训练场这边, 语气里带着几分平静的死感: “原来这是杯子啊, 看造型我还以为是口香糖包装盒。” 虽然话是这么说着, 家入硝子还是把东西妥贴地收回了袋子里, 挂在手腕上表示自己一会儿带回宿舍,说话间家入硝子抬眸看了一眼乖乖站在旁边的两个学弟,贴心地开口介绍: “今年入学的两位学弟,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训练场的灯光有些晃眼,家入硝子这些天看起来似乎挺忙,这个时间就打起了哈欠,说话间随意地指了指身旁站得笔直的两个新生: “这位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像教导主任的同学是七海建人, ” 她先指向金发的高个男生,随后又指了指一边的黑发男生: “这位看起来很活泼的同学呢,是灰原雄。” 两人看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显然有些紧张,听完家入硝子的引荐之后立刻相当有礼貌地鞠躬问好。 七海建人鞠躬的动作带着一丝不苟的拘谨,与之相反的是眼睛亮晶晶且笑容无比灿烂的灰原雄,小林秋生对于他身上的活力无比疑惑,抬眸时刚好听到灰原雄大声的问候: “前辈们好!我是灰原雄,非常荣幸能够进入高专学习,请多多关照!” 小林秋生听到这响亮的嗓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与灰原雄拉开一小段距离,有些吵呢,什么学弟的。 五条悟顺势凑到两个学弟面前,随手摘了墨镜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苍蓝的眼眸动了动,上下打量着他们。 “哇,今年是金毛和阳光型啊。” 说话间五条悟伸手捏了捏灰原雄的手臂肌肉:“体格不错嘛。” “悟,别吓唬新生。” 夏油杰见状有些无奈地从旁边过来,走上前语气温和地自我介绍:“我是夏油杰,二年级,刚刚那个没礼貌的学长是五条悟,同样是二年级。” 两人听到这话便顺着夏油杰的介绍乖乖问好。 “喂,杰你当着后辈的面蛐蛐老子。” 五条悟有些不满地勾住夏油杰的肩膀轻哼一声:“要不是看到你受了伤,现在就跟你打一架哦。” 夏油杰轻笑一声,也没拦他,只是微微挑眉举起手投降:“还以为悟跟秋生已经打够了呢,夜蛾老师没有让你们写检讨吗?” “no!no!no!”五条悟的食指摆了摆,有些得意地看向夏油杰:“夜蛾已经彻底被老子和秋生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今天竟然直接放我们走了。” 说话间五条悟顺手拉了一把在旁边躲避喧嚣、岁月静好的小林秋生一把,把他推到灰原雄跟七海建人面前,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挣开就听到头顶五条悟的声音:“来看看你们躲在角落里发呆的小林学长,” 说话间五条悟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继续说话:“其实是外星人哦。” 小林秋生抬眸睨了他一眼,想起来刚刚跟夜蛾正道之间令他十分疑惑的对话,未免有些苦恼,但现在似乎需要先跟人打招呼,所以秋生也没再纠结什么,只是重新看向眼前的新生,微微颔首:“小林秋生。”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疏离感,训练场内的灯前不久换了冷光,打落在小林秋生脸侧,衬得整个人都是冷调的瓷白,可能是因为人太多的缘故,小林秋生无端的觉得有些燥,连带着耳尖都泛着几分薄粉。 “小林前辈好!” 灰原雄眸色微怔,下意识盯着小林秋生的脸看了看,随后兴奋地鞠躬,说话间灰原雄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加茂宪纪: “所以小宪纪是前辈的弟弟吗?超级可爱呢!” 加茂宪纪闻言下意识仰面看了看小林秋生,有些害羞地躲到小林秋生的身后,只露出一双乌黑的漂亮眼眸,乖乖地盯着灰原雄看,灰原雄看起来是个十分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过分的热情对于小宪纪这种相对内敛的性格而言,看起来似乎十分难以适应,宪纪的成长环境,天然决定了他很少会被用以“可爱”这样的夸奖,或者说,连带着夸奖都很少。 加茂家的那堆老头子,每一个人都是让人很讨厌的,带着死气沉沉意味的,明明是看起来很快就要入土的人,却随意指摘着,掌控着更年轻的生命的轨迹。 小林秋生理解这一点,他并不致力于社交,自然也不强求加茂宪纪加入这种场合,索性顺势把加茂宪纪往自己伸手护了护,他的表情依旧淡漠,但动作却柔和下来。 秋生的眉眼生得极清长,眉峰有些利落地斜削下来,说话时眼尾微微下垂,看得五条悟心里莫名有些痒痒的,便顺势坏笑着搂住小林秋生的肩膀: “别看这家伙冷冰冰的,其实心软的很,之后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解锁哭唧唧版本的秋生哦~” 小林秋生有些懒怠于躲开他,索性由着他勾肩搭背的,只是应声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看着周围的几个人似乎都在盯着自己看,小林秋生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一瞬间怀疑了一下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些人似乎正在等着自己说些什么话。 大家的眼神似乎有些过于殷切期待,所以难得地让小林秋生都能够很明显地感知到了这样的注视。 一般情况下,前辈会对后辈说些什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于是轻咳两声,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说了一句: “欢迎。” 训练场内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几秒之后对面的灰原雄相当捧场地鼓了鼓掌,七海建人看了一眼身边的灰原雄,犹豫片刻之后也跟着鼓了鼓掌。 ...... 五条悟这次笑得更大声了。 当然,没有说夏油杰跟家入硝子没有笑的意思。 “秋生前辈的术式很厉害哦!” 灰原雄双眼放光: “我在入学之前就听说过‘蓍魍拘’了!当然还有五条学长的‘无下限’,夏油学长的‘咒灵操术’,还有家入学姐的反转术式,感觉都超级厉害的样子欸!” 但是灰原雄似乎真的相当捧场,小林秋生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他,这个人身上的情绪,似乎总带着一种让人觉得非常舒适的明媚感觉,甚至于让小林秋生被气温弄得有些燥的心情都稍微好了一些。 第79章 这就是五条悟口中的“阳光型”吗? 阳光型......是跟太阳带给人的感觉一样的么? 怎么会有...... 这样的人? 感觉完全没有什么负面情绪的样子。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尝试着理解了一下这个陌生的概念,果然他对于人的了解依旧不够深入。 “灰原提前了解了很多东西么?”七海建人的神情似乎略有些惊讶。 灰原雄点点头,语气依旧洋溢:“是啊,之前一听说要来高专学习,就做了很多功课呢!” “好了好了,介绍环节结束了。今晚有迎新晚会,回头在325教室那边集合,灰原跟七海可以先回去洗个澡换衣服什么的,记得到时候不要迟到。” 家入硝子轻轻拍了拍手打断施法。 眼前着前面两个人离开,五条悟有些好奇地凑近:“话说老子跟杰都不在高专,迎新晚会是硝子一个人准备的吗?” 家入硝子轻咳两声摇摇头:“其实是上次欢迎小林同学过来的地方,夜蛾老师说可以直接征用了,所以一直没拆。” 小林秋生正盯着灰原雄的背影思考人生,骤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回头看向家入硝子他们的方向,漂亮的眼眸染上几分茫然。 “也对哦,上次给秋生的欢迎会都没办完,话说秋生要是再晚一点入学就好咯,这样我们就拥有一个桀骜不驯的冷脸后辈了,想想就觉得很好玩呢。” 五条悟有些感慨地耸耸肩,似乎十分遗憾于这一点,小林秋生的入学时间不尴不尬地卡在了高专新生入学的前一个月,非常巧合地错开了灰原熊他们那一届,赶着末班车成为了五条悟他们的新同期。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总想些白日做梦的东西。” “老子这是想象力丰富好不好?” 五条悟撇撇嘴并不接招,小林秋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可能是因为环境轻松下来,整个人都觉得放松很多,他没再说什么话,朝着身后的加茂宪纪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上自己,索性也一起离开了训练场。 -----------------------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小的过渡章,喜欢大家在一起乱糟糟的感觉嘿嘿,下章迎新晚会,大家终于可以好好玩一下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2章 小林秋生带着加茂宪纪回宿舍楼那边洗澡换了衣服, 重新回到教学区一带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家入硝子说的迎新晚会在七点半开始,这个时间点还算早,秋生带着加茂宪纪走过操场, 晚间的风终于带上了几分微凉的感觉,操场上的灯光略有些昏暗, 打落的光影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秋生, 来的好早啊!” 跨过操场的栏杆时, 小林秋生看到了站在教学楼下面的樟树地下乘凉的夏油杰跟自己打招呼, 还有一旁靠在树边摆弄手机的五条悟。 小林秋生应声点了点头,动作间微风拂过他额间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似乎是听到了夏油杰打招呼的声音,五条悟随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所以说, 为什么连我们也要来啊?新生入学关我们什么事嘛。” 五条悟拖长了嗓音抱怨, 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走近的小林秋生。 夏油杰轻笑一声:“夜蛾老师说这是传统。而且, 你不是也很期待跟新生一起玩吗?” “才没有!” 五条悟显然并不买账。 小林秋生在他俩身前站定, 闻言略有些疑惑地抬眸看了一眼五条悟,明明下午的时候听说新生要过来,还很兴奋的样子,怎么才过了一会儿就蔫了吧唧的。 似乎是看出了小林秋生眼底的疑惑,夏油杰捂嘴偷笑,侧着头跟秋生咬耳朵:“下午在宿舍玩游戏输了,说要跟我决一死战来着,还没来得及战死就被硝子叫过来整理教室了, 这会儿正在气头上。” “喂喂喂!老子听得见好不好?下午那把明明是运气问题!” 五条悟有些不满地钻进两个人中间做了个鬼脸,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家入硝子的声音。 “哟,都到了, ” 家入硝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出场的时候总有些神出鬼没的样子,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六点五十分,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抓紧把彩带和气球重新挂一下。” 几人于是跟着家入硝子上了三楼,小林秋生看到这个让人熟悉的教室,不自觉想起来那天晚上满头发的绿色飘带来,秉承着有仇必报的性格底色,秋生决定今晚把那个飘带弄到五条和夏油的头上。 果不其然,很快小林秋生就在旁边的桌子上看到了几个小桶,看样子像是之前家入硝子手里拿着的东西。 不过在此之前似乎需要先干活,小林秋生刚走进去就被家入硝子指派去旁边打气球,夏油杰顺手锁了教室门,然后和五条悟一起站到椅子上挂彩带。 “扎气球要这样转一圈,扯长一点,然后捏住底部,这样就完成了。” 家入硝子坐在桌子对面,手指相当灵巧地示范了一下扎紧起球的动作规范,小林秋生盯着她的动作看了几秒,随后一比一复刻了出来,对面的家入硝子眼眸一亮,显然十分惊喜: “小林学的好快,以后终于可以有人跟我一起扎气球了。” 之前无论怎么教五条和夏油似乎都没有任何成效,扎气球明明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对于家入硝子而言,跟反转术式一样轻松,但这两样东西似乎都永远无法跟五条和夏油解释清楚,家入硝子难免有些苦恼。 不过没关系,现在总算有人跟自己一起扎气球了。 小林秋生显然不知道家入硝子丰富的心理活动,只是低头认真地扎气球,他的动作跟先前家入硝子的示范几乎如出一辙,家入硝子看了几眼,一时间有些疑惑。 因为小林秋生扎气球的动作几乎像是一比一学习的,连动作和抬腕的角度都是一样的,即便是让她重复一遍,也不可能是这个一模一样的样子。 小林同学,好奇怪呢。 家入硝子心间有些疑惑,但也没有说出口,每个人都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有时候并不适合做什么深究。 加茂宪纪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着打气筒打气,三个人就这样流水作业了十来分钟,桌子上一时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挡住小林秋生小半张脸。 “好了!” 家入硝子拍了拍手站起身,小林秋生看到旁边的加茂宪纪正在吹气球,小脸鼓起来像只仓鼠,不自觉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腮帮子。 “唔......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无辜地看过来,湿漉漉的眼眸像某种乖巧的小动物,小林秋生轻咳两声,难得地生出几分欺负小孩的心虚感觉,但很快就散去了。 他抬眸环视了一下周围,整个教室很快就被重新装饰得热闹非凡,彩带悬挂在天花板和前面的黑板上方,五颜六色地飘了一大片,一眼看过去倒是还算养眼。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零食和饮料,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很幸运地看到了之前把自己醉倒的“suntory”牌青柠鸡尾酒,他这次才终于看清了上面标注的百分之八的酒精含量。 百分之八,看上去很少的样子,竟然可以让自己喝醉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清楚这件事情就被五条悟往门后面拉了一记,五条悟拉着他躲在前门后面,猫着腰有些兴奋地盯着外面的走廊看,小林秋生只好也跟着他弯下腰来。 夏油杰在似乎在给灰原雄打电话,小林秋生分神听了一嘴,听到夏油杰相当温柔贴心地胡说八道: “是呢,倒时候需要灰原和七海分别从前门和后门进来,嗯,是高专的一个传统,代表着一些特殊的祝福。” 然后是对面接电话的灰原雄十分天真清澈的声音:“好的夏油学长,我们记住了。” 在忽悠人这件事情上,整个教室里除了加茂宪纪之外,每个人都是熟练的行家,且往往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展现出极强的默契和团队凝聚力。 “老子听到灰原的声音了。” 五条悟扭过头压低了嗓音说话,小林秋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蹲在后门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第80章 “准备好了吗?” 小林秋生应声点了点头,接过了五条悟递过来的礼花筒,家入似乎刚刚介绍过,使用的时候应该是拉下面这根红色的线,嗯,应该没错。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捏紧了丝线的末端。 “三!二!一!” ----------------------- 作者有话说:非常短小的一章,今天有点忙,我有罪[化了][化了][化了] 补一个内心os,秋生:一想到待会儿要干什么就想笑 第63章 随着五条悟最后一声的“一”结束, 小林秋生扯下了礼花筒下面的红色丝带,整个教室传来接二连三的“砰”声,显然大家在这个时候又没有了默契, 所以拉响礼花筒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小林秋生这才发现原来这些礼花筒每一个的颜色都不一样,就像他现在看到的, 五条悟头发上的是一堆红色的小彩带, 看上去很是喜庆热闹的样子。 五条悟正欢呼于自己成功把乱七八糟的彩带喷到了眼前一脸无语的七海建人身上, 下一秒自己也跟亮晶晶的碎纸片实现了零距离接触。 “什么嘛, 秋生你报复心真的超级强欸!” 说话间五条悟随手扯着头上的彩带,小林秋生并不接招,径直走到最边缘的一排椅子那边坐下。 “哇!这些都是为了欢迎我们准备的吗?前辈们超级用心欸,感觉未来的学习生活会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 灰原雄语气显然就要轻快得多,尽管头发上还残留着细碎的亮片, 但整个人都是活泼且雀跃的。 “是吗?听上去很糟糕呢。” 七海建人拍了拍身上的丝带走到灰原雄身侧, 原来刚刚夏油学长说的必须分开走是为了这个, 感觉都是很不靠谱的人呢。 等到大家都坐定, 在教室里面围了一圈坐下来,小林秋生坐在靠窗的椅子边,腾出右手仰面打开旁边的窗子,就着抬腕的动作,袖口滑到小臂,气温有些燥热。 秋生被袖口边缘蹭得痒,索性挽起袖口,用身后的腰带往后面扎了一记, 动作间领口往下耷拉了一段,微微敞开。 不过他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个,只是扭过头侧身认真摆弄着后面的腰带, 企图把它重新打成原来的鹤首结样式,不过似乎有些艰难。 夏油杰坐着的地方正对着小林秋生的侧脸,抬头时便看到秋生扭过头一脸认真地盯着背后摆弄,连带着锁骨小片冷白的肌肤也在浅色的浴衣间若隐若现。 夏油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几秒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咳两身起身走到小林秋生身侧: “那个,秋生,我帮你吧。” 小林秋生正蹙着眉跟腰带作斗争,骤然间听到旁边夏油杰的声音,下意识抬眸看过去,眸间还噙着几分尚未散去的郁结。 夏油杰走到小林秋生身后,跪坐下来,低头将秋生刚刚扎得有些混乱的腰带解开,修长的指尖动作熟稔地打结,这么一解开,连带着前面的浴衣都松散许多。 略带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后脖颈,秋生无端觉得有些燥,微眯了眯眼稍微偏过头,正好对上对面五条悟直勾勾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到秋生这个样子,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呢。”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非常坦诚地开口说话。 然后下一秒,旁边的家入硝子忍无可忍地摔了杯子:“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在后辈面前做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啊。” “一直这样伤风败俗嘛,硝子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了。” 五条悟无所谓地耸耸肩,跟刚替小林秋生系好腰带走过来的夏油杰击了个掌。 小林秋生坐直身子抬眸看过去,看到家入硝子从桌子右上角的盒子里拿出一副扑克牌,垂眸动作娴熟地洗了一下牌,把纸牌放在桌面上: “那么,迎新晚会的第一个游戏就是,国王和平民!” “真是万年不变的破冰游戏呢。” 夏油杰无奈轻笑,显然在过去的时间里饱受此摧残,说话间他随手拧开旁边的酒瓶,顺便倒了一杯橙汁递给身旁的五条悟: “悟还是橙汁对吧?硝子喝冰啤,其他人呢?灰原跟七海,能喝酒吗?” “可以!请给我一大杯冰啤!” 灰原雄语气有些雀跃地举手。 “都可以。” 七海建人点点头。 “好的。”夏油杰点点头,垂眸到了几杯酒推过去:“冰块在那边的小冰箱里,大家可以自助。” “秋生呢?还有小宪纪,橙汁还是可乐?” “可乐,谢谢夏油前辈。” 加茂宪纪端正地坐在小林秋生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也跟着灰原雄乖乖举起手。 “那个......suntory。”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常识性念了一下奇怪的发音,夏油杰顺手把可乐和鸡尾酒都抛给他,秋生伸手接过来,垂眸替宪纪打开易拉罐递给他。 “夏天就要这个搭配呢,感觉一口冰啤下去,心情都愉悦起来了,”家入硝子垂眸喝了口酒,有些惫懒地伸了个懒腰:“那么......我发牌啦。” 家入硝子低头拿起桌上的那叠纸牌,在桌面上缓缓摊开: “大家直接抽吧,规则很简单,牌堆里有一张国王牌和六张数字牌,抽到国王牌的人可以向指定编号的玩家下达指令,国王的命令是绝对的,必须无条件服从。” 无聊的游戏,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被人命令呢?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抿了口酒,从来都只有他命令别...... “秋生,接着!” 人。 小林秋生下意识抬腕接住了五条悟飞过来的牌,果然人对于危险事物感知时的条件反射,有时候会带来一些不幸。 七号。 小林秋生低头瞥了一眼,随手把牌扣到桌面。 “我是国王欸!” 刚看完牌,对面的灰原雄就有些兴奋地亮出了自己的牌。 “第一局的话就来一个简单一点的热场吧。” 灰原雄的语气顿了顿,似乎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那么......就请三号和五号表演一下你们的术式。” 小林秋生稍微松了口气,跟自己没关系,不用担心被人命令。 三号和五号,小林秋生下意识抬眸看过去,一旁的五条悟亮出自己的号码:“5号在这里~所以3号是谁?” “我。”夏油杰站起身。 “啊~”五条悟拖长了嗓音:“看来还是免不了跟杰打一架嘛。” “意思一下好了,直接毁掉教室的话,夜蛾老师会抓狂的。” 夏油杰揉了揉手腕,家入硝子站起身打开窗户:“去外面打吧,不用谢。” “来一场观赏性更强的术式展示吧,让小朋友们看看,什么是最强吧。” 五条悟动作轻松地跳出窗外,小林秋生距离窗口最近,被他带起的一阵风弄乱了额前的碎发,随后看到夏油杰新调服的那个蛇神咒灵从窗口的位置蹿出。 “那是夏油学长的咒灵吗?看上去好威武。” 灰原雄顺势爬到窗口边,几人一起盯着下面的动静看,小林秋生勾了勾指尖,顺手给他们在操场上放了一个帐,他终于记住了放帐的方法,避免了回头被夜蛾围追堵截的窘迫。 余光瞥见旁边的小宪纪踮起脚尖似乎想要往窗外看,仰起小脸的时候额间都渗出薄薄的一层汗,小林秋生有些好笑,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到窗台上。 “兄长大人,五条前辈和夏油前辈谁会赢?” 加茂宪纪仰头发问,说话间额间软软的碎发把自己蹭得直眯眼,小林秋生垂眸替他理了理头发:“看着就好。” 操场中央,五条悟已经脱掉外套,随手扔在了旁边,他随意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漂亮的苍蓝眼眸显得亮亮的: “杰,可别放水啊~” 夏油杰从容不迫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笑吟吟说话:“这话该我说才对。”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这场表演,是纯粹的一场炫技,五条悟的“苍”裹挟着咒力划破空气,夏油杰的咒灵冲上天空,盘旋着形成空中压制,蓝色的咒力与咒灵交缠在一处,将操场上方的天空笼罩住大半。 说是打架,其实彼此的攻击性质并不甚强,所以连带着咒力的运用和色彩都变得无比丰富。 咒力被用来制造色彩,让小林秋生不自觉想起之前跟诗织看的肥皂剧里用法力给女主角变烟花的男主,而且那个法力还是有限的,耗尽了男主就会失去生命,当时诗织看得泪眼汪汪,而秋生到现在都不是很理解诗织在感动什么。 “哇!” 灰原雄看得目瞪口呆: “感觉两位前辈运用咒力,就跟玩游戏一样轻松呢。” 第81章 “只是纯粹的表演就能看出熟练程度,在实战中会更加出彩吧?” 七海建人认真盯着操场上的两人,虽然看上去有些不靠谱,但确实是很有实力的前辈。 “悟的咒力控制又进步了。” 夏油杰纵身一跃躲开五条悟的咒力,十分赞许地评价道。 五条悟得意一笑:“当然啦~啊,不过......” 五条悟指尖勾着咒力,灵巧地转了一圈,突然转向窗边的方向,手中的咒力故意偏离了轨迹,直朝着窗口的方向飞去。 小林秋生原本正盯着五条悟的动作发怔,他有些好奇无下限的运作方式,看到这一道咒力,连眼睛都没眨,抬腕用咒力挡了回去,几根蓍草随意地漂浮在他的掌心。 “开玩笑的啦~”五条悟朝着小林秋生眨眨眼:“吓到了吗?” 秋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你在操场中央跳一支舞。” 观赛区爆发出大笑,连带着跟五条悟表演的夏油杰都有些忍俊不禁,五条悟夸张的捂住胸口:“秋生好凶!” 这场表演赛最终以夏油杰新调服的咒灵飞到窗口朝着大家卖萌比心宣告结束。 小林秋生抬眸对上那个蛇神咒灵,想起来不久前它贴到自己脸侧阴恻恻吐着信子说话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给了此刻正姿势诡异比着心的咒灵一拳。 ----------------------- 作者有话说:来一点子很俗套的国王游戏老梗。 wuli秋生就这样萌萌地冷脸盯咒灵 第64章 几人回到室内重新围成一圈, 这一次小林秋生没能重新钻到角落里,反而被从门口走进来的五条悟搂着肩膀拐到了圈子里: “秋生不要在窗口摆造型了,坐那么远都听不到指令的, 快点来加入大家庭。” “很热。”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五条悟一眼,顺着五条悟的力道挨着他坐下来。 坐在哪里都无所谓。 加茂宪纪见状也跟着从窗边坐到小林秋生身侧, 秋生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眸光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家入硝子洗牌。 加茂宪纪感受到头顶轻微的力度, 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小林秋生。 兄长大人来高专之后似乎就很少带耳坠了, 之前在家族的时候每天都是颜色不一样的坠子,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的侍女准备的。 不过还是很超级超级好看呀,兄长大人。 星星眼。 “国王游戏第二轮,” 家入硝子动作熟练地洗着卡片: “这次可要来点真正的“指令”了!” 五条悟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早该这样了。” 本身就带着或多或少的一些恶作剧意味的集体游戏,如果过分礼貌拘谨的话就失去了游戏本身的意义了。 “啊, 国王是我呢。” 抽玩牌之后家入硝子很快摇了摇手中的牌, 小林秋生抬眸看到她的指尖在牌面轻轻点了点, 随后相当冷静地笑着开口: “那么……3号和6号, 模仿对方的说话和行为方式,直到下一轮结束吧。” 夏油杰亮出3号牌,而6号是七海建人。 灰原雄眼眸微亮:“哇!冷静理性的七海君和温柔腹黑的夏油前辈!” 小林秋生闻言看了一眼夏油杰和七海建人,看上去性格反差确实很大的样子。 夏油杰微微一笑,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下一秒变得面无表情起来:“根据我的分析,这个游戏毫无意义。” 不过这个指令对于七海建人而已显然更加艰难一点,他努力模仿了一下夏油杰惯常的温和笑容, 却显得格外僵硬: “家入前辈的建议很有创意呢,我觉得是有意义的,大家在一起总是为了开心的。” “哈哈哈哈七海真的觉得有意义吗?哈哈哈哈……” 五条悟笑倒在桌边。 鉴于对游戏规则的尊重, 七海建人勉强绷住了脸上的表情,笑吟吟继续说着违心的话: “是呢,我觉得这个游戏很有意义。” 两人的反差表现让全场笑成一团,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实在看不下去七海建人脸上比哭还难看的诡异微笑,微微侧过头对上小宪纪偷偷笑的样子,心间微动,不自觉浅浅勾唇。 这个游戏,好像没有想象的无聊。 如果是看这群人演来演去的,而不用自己上场的话。 不过很快小林秋生这个想法就被打破了。 新一轮游戏的国王是夏油杰,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这次的牌,刚看到上面的“3”字样,就听到对面的夏油杰开口说话: “3号和4号,喂对方吃一块饼干,不能用手。” 因为上一轮的惩罚规则的缘故,夏油杰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尽量模仿着七海建人的说话方式,相当一本正经地说出很有些看点的话头,引得周围的人起哄似的“哇哦”出声。 躁动的青春期学生,在这种事情上总是颇为兴致勃勃,家入硝子挑挑眉: “还是夏油比较会切中要害呢,果然是老玩家了。” “真是恶趣味呢,夏油学长。” 七海建人眸色微怔,他这会儿可能稍微适应了一下,仿照夏油杰的说话语气时显然得心应手了许多,并不像之前那样的生涩。 说话间七海建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不知道哪两个倒霉蛋被逮住了。 小林秋生随手将纸牌翻过来放到桌面,轻轻往前面推了推,亮出牌面后听到对面的夏油杰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小林秋生下意识抬眸看过去: “喝酒。” 他的声音很轻,但夏油杰显然听到了。 玩游戏之前,家入硝子提前介绍过规则的,如果没能完成指令或者是拒绝完成,按照规则就要罚一杯酒。 夏油明显崩人设了,七海建人不会这么笑的。 夏油杰有些无奈,垂眸喝了小杯的冰啤,心中暗想还好没有跟灰原和七海那样用超级大的杯子。 “秋生是3号啊~” 五条悟挑挑眉亮出号码: “4号在这里,老子要吃那边的蔓越莓曲奇!”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要。” “规则哦,秋生~” 五条悟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4号卡牌。 小林秋生闻言微微蹙眉,最终还是微微倾身,拿起旁边装着蔓越莓曲奇的小盒子。 修长的食指搭载盒子的边缘,动作灵巧地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来小袋的的曲奇饼干撕开来递给旁边的五条悟,他的动作顿了顿,仰面对上五条悟漂亮的苍蓝瞳眸。 晚间跟人玩闹的时候,五条悟的状态显然放松下来许多,摘掉了平时一直带着的小墨镜,低头看人的时候显得相当专注,跟往常那副非常散漫嚣张态度截然不同,甚至给人一种有些深邃的感觉。 “要......怎么做?”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看向五条悟,眸间难得染上几分茫然。 五条悟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往日里总归会是漠然的古井无波的眼睛,在他眼底看到自己的影子,好似不再是跟整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结的无处可依。 秋生...... 五条悟的神色怔了怔,回过神时面前的小林秋生已经在家入硝子的撺掇下垂眸小心咬住饼干的一端,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叼着小块的曲奇饼干,似乎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应该是......不太适应吧,所以露出这样的表情。 非常漂亮的,非常少见的,几乎不会出现在秋生脸上的表情,像叼着小饼干准备逃回自己窝里却突然被发现的仓鼠,乖乖软软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被人骗走的漂亮。 秋生怎么可能被人骗走呢? 五条悟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话。 可是心痒痒的,很想揉一把腮帮子呢。 眼见着五条悟没什么反应,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有些不满地睨了他一眼。 怎么在这种时候出神,在想什么? 现在这个样子也说不出话。 小林秋生正想抬腕拍五条悟一把,就在这个瞬间,还没来得及动作,五条悟突然顺势往前一凑,轻轻咬住了曲奇饼干的另一端。 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非常近。 圆形饼干的直径并不是很长,所以五条悟这么一凑近,甚至于近到能够感受到小林秋生身上那点子零星的凉意,连带着呼吸都是微凉的,近看的时候之前那种觉得秋生的睫毛超级长的感觉又重新涌上心头,特别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 第82章 五条悟的凑近让两人的嘴唇都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小林秋生感觉周围在这个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只留下一种非常让人想入非非的感觉。 “亲……亲到一起了吗?” 一旁的灰原雄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到嘴边的话被夏油杰捂了回去。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在堪堪碰到一起之前折断了这块曲奇饼。 好在饼干本身的质地比较脆,很容易断掉。 曲奇饼上镶嵌的巧克力在口腔中化开,带来一种甜腻腻的味道,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终于理解了五条悟刚刚为什么会想要吃这个。 实在是太符合甜党的口味了,不过对他来说有些不太友好。 小林秋生在饼干折断后迅速往后倾了倾身体,跟五条悟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夏天凑得很近的话总会觉得热热的,再加上刚刚喝了几口气泡酒,小林秋生现在觉得脑子有些迟钝。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酒精也进一步加重了他对于热的感知,所以跟五条悟凑到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像是暖烘烘的一团炭火。 在冬日里或许这会很宜人,现在却是难以忍受的。 “哇哦~看起来气氛很好嘛!” 家入硝子在旁边鼓了鼓掌,她玩游戏的时候似乎一直在喝酒,属于把冰啤当成饮料喝的轻松状态。 不过小林秋生感觉她似乎有些微醺,因为前不久还在谴责五条悟跟夏油杰在后辈面前净做些伤风败俗的事情,现在就已经成了起哄的带头人。 “啊,现在这个气氛,感觉下一秒就应该要说‘在一起’了呢?” 五条悟眨了眨眼,说话间朝着小林秋生抛了个媚眼。 “达咩,不要自己磕自己的cp啦!” 灰原雄语气激动地在旁边喊道。 夏油杰抬眸看过来,瞧见众人起哄的场景有些无奈。 人群中的小林秋生眸光有些怔愣,似乎并没有完全融入到这种环境中,漂亮的眸子无辜又艳昳。 秋生在亲吻这样亲昵的动作结束之后,依旧是往常那种浅淡的,冰凉的,让人不自觉注目的。 怎么感觉,弄恶作剧的后果是让自己觉得更难受了呢。 夏油杰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次没有等到小林秋生的提醒就自己主动低头喝了一口酒。 秋生说得对,七海确实是不会这样做的。 嗯,他今晚喝的酒水量似乎有些超标了。 夏油杰对自己的酒量一直有很清晰的认知,他知道自己并不像硝子那样酒量非常好,所以往常在这种聚会上都会相对而言稍微克制一点。 因为要清醒地把同行的其他人安全送回去,而且不应该给其他人添麻烦,不过今晚应该不需要担心太多,大家在这种事情上似乎都是很有分寸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小夏就这样乱点鸳鸯谱 秋生:我要国王牌,国王牌国王牌国王牌[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65章 第四轮的国王依旧是夏油杰,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有些绷不住,勉强扯了扯嘴角。 好在这一轮的时候夏油杰不需要再模仿七海建人的说话和行为方式了。 “运气真是好呢, ” 说话间夏油杰温和地扫视全场,微笑道: “那么, 2号和5号, 请交换外套直到今晚的迎新晚会结束。” “哇!杰你今晚偷看牌了吧?”五条悟亮出2号牌, 兴奋地跳起来:“谁是5号?” 开玩笑的吧, 搞什么啊。 小林秋生默默举起手。 “哇哦~竟然又是五条和小林,夏油是故意的吧?” 家入硝子吹了声口哨。 “大点鸳鸯谱呢!” 灰原雄眼眸亮亮的。 夏油杰头疼地扶了扶额,今晚是什么鬼运气,真的要变成悟和秋生之间的红娘了吗? 不要这么诡异的设定啊。 他下次绝对不提这种奇奇怪怪的恶趣味要求了。 五条悟眼眸一亮,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秋生,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五条悟。 五条悟在这个瞬间难得地读懂了小林秋生眼神里的意思, 竖起食指摇了摇:“昨天刚洗过的外套, 今晚才穿了半个小时。” 小林秋生闻言眼神还是郁结了一瞬,随即抬眸看了一眼对面正郁闷地低头喝酒的夏油杰一眼,眸光里多少带着些怨怼意思。 夏油为什么今晚总是逮着他和五条薅? 可恶,等他拿到国王牌。 不对,为什么四轮过去了还是一次国王牌都没有拿到,机制有问题吧?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眸时对上旁边五条悟眼巴巴的眼神。 既然参与了游戏就要遵守规则, 不应该做出并不诚信的事情,做人要讲究诚信的,这也是诗织教导过的东西, 小林秋生记得很清楚,所以一直会在这种事情上践行原则。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解开浴衣的带子,将深蓝色的和风外衣褪下来,递给了身旁的五条悟。 将外衣脱下来以后,就只剩下里面一件略显得有些单薄的浅蓝色单衣,隔着这件单衣,一切就变得更加清晰了许多,隐约还能看到修长的腰线和小腹流畅的肌肉线条。 小林秋生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体质总有些奇怪的地方,主要体现在畏寒又怯热。 夏天倒是稍微还好一点,他并不怎么出汗,所以稍微热一点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心里会有些无端的烦躁,现在把外衣脱了倒是觉得清爽许多。 不过又要换上别人的外套了。 小林秋生顺手把放在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拿起来,把空调温度又往下调了几度,这才垂眸换了五条悟的外套。 这家伙似乎长高的速度有些过于快了,之前小林秋生跟五条悟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对这件事情有所察觉,这会儿换上五条悟的衣服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许多。 像是穿上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镂空大衣,袖口把手腕都遮住大半,只剩下修长的手指露出来小半截,跟深色的制服外套搭在一起,反而显得更加苍白了。 明明同样是处在长身体时期的青春男高,为什么五条悟可以一夜之间蹿得这么高。 小林秋生一面抬了抬手腕,把袖口挽起来,勉强露出自己的手腕来,一面心中难免带上几分郁结。 算了,应该......还会再长高一截的。 嗯,一定会的吧? 两人交换衣服的时候,夏油杰隔着清浅的酒水倒影,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对面的小林秋生。 秋生的大半个身子裹在五条悟的制服外套里,莫名地显得整个人都格外娇小许多,悟的外套显然对于秋生而言比刚才那件宽松的浴衣更加灾难了一些。 因为夏油杰抬眸就能够看到小林秋生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宽大外套随意地滑落到肩头,露出右侧精致的锁骨来。 “意外地合适呢。” 夏油杰评论道,说话间他的眼神微深,小林秋生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垂眸整理了一下领口。 有些滑稽,奇怪的惩罚。 他一定要抽到国王牌。 两人交换外套后,一旁的五条悟早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小林秋生的衣服。 虽然对于他来说衣服似乎有点紧,但五条悟依旧是一脸得意。 好在浴衣本身就会做得相对宽松一点,所以五条悟就这样也勉勉强强穿了上去,穿上去之后甚至于并没有像小林秋生这样夸张,只不过稍微显得有些修身。 不过很显然,小林秋生今晚的运气似乎真的有些背,在看到自己这一轮抽到的卡牌数字5后。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下意识捏紧了指尖的卡牌边缘。 可恶,被做局了吧?他不能看到国王牌的样子么?这个游戏,很不合理。 小林秋生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人生中头一次体会到破防的感觉,竟然败给了一个卡牌游戏。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在这一次没能拿到国王牌之后,小林秋生竟然还想着下一轮能不能拿到国王牌。 脑子里刚出现这个想法,小林秋生的目光就怔愣了一瞬,他这种心态相当地有问题,按照常理来说,屡战屡败的情况下,他应该丢下牌径直离开才对。 第83章 是谁的好胜欲望的情绪影响到了自己吗? 之前也确实出现过被周围的人的情绪带动影响,而产生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的状况。 在这种情况下,小林秋生往往都能够相当迅速地反应过来,而且很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究竟是被谁的情绪影响到了。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小林秋生感觉自己并没有一种被人影响带动的感觉。 是因为在周围的环境太过安逸的情况下,自己对于情绪的感知力度也变得迟钝了起来么? 思及此,小林秋生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周围的众人。 家入硝子在跟七海建人一边猜拳一边拼酒,这两个人似乎都是酒豪级别的人物,截至目前为止,单单是小林秋生自己看到的,就已经看着他们喝了不下三大杯。 杯子是非常大个的,跟秋生自己喝的那一小罐气泡酒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灰原雄在低头吃小蛋糕。 夏油杰似乎有些郁闷,垂眸喝着借橙汁消愁。 五条悟...... 五条悟在跟灰原雄抢最后一块草莓味小蛋糕。 小宪纪在低头看牌,眼眸亮晶晶的,看上去很好揉搓。 嗯,大家的情绪都非常的愉悦且活泼,小林秋生在这个瞬间觉得精神状态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对,他刚刚是想找到谁的情绪影响到了自己的。 可是,小林秋生眸色微怔,没有人有这样的情绪生发出来,小林秋生下意识垂眸,手腕抬了抬,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出的位置。 所以,刚刚那样浓烈的情绪,是从自己身上出现的吗? 并没有折射任何人的情绪,也没有收到他人感情的影响,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情感吗? 小林秋生有些怔愣,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对于情感的体察和自己的性格,似乎真的一直在随着这些人以及经历的事情发生着变化。 变化么? 小林秋生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似乎是正向的变化,他正在......逐渐变成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情感健全的,完整的人。 “啊,这一轮的国王是谁啊,快点出现啦,不要装神秘。” 家入硝子显然喝得有些嗨,说话间转了转手中的牌,卡牌在她指尖灵活地飞速旋转跳跃,显得相当灵巧好看。 顺着她的话,小林秋生环顾了一眼四周,似乎并没有人站出来,每个人都一脸疑惑地盯着对面看,大眼瞪小眼。 “是......是我。” 满心疑惑间,小林秋生听到身侧弱弱的声音传来,下意识垂眸看过去,才瞥见加茂宪纪乖乖举起了右手说话。 原来是在身边呢,是宪纪么? 感觉会提出一些乖乖的礼貌要求呢。 在这么多年长的大人在场的情况下,加茂宪纪显然有些害羞,只是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国王牌,半晌后小声说: “那......1号和3号,请手牵手十分钟!” 虽然有些不太道德,但他刚刚看到兄长大人的卡牌数字了,应该是5号,只要不选择5号做任务的话,兄长大人就不用跟其他人做出那么亲昵的行为了。 “哇,小宪纪你学坏了欸!” 五条悟这会儿刚刚成功地跟灰原雄猜完拳,他显然相当有精力,刚猜完拳,就无缝衔接进了新的话题中。 小林秋生看到对面的灰原雄出了一个“布”,而五条悟下一秒就不假思索地摸着下巴出了一个“剪刀”,相当轻松地拿下了这一场比赛,从桌面上成功获得最后一块蓝莓小蛋糕的所有权。 显然五条悟确实跟夏油杰所说的那样,相当地擅长于猜拳这个游戏。 小林秋生甚至都没有看到他有输的时候。 因此小林秋生决定在这场迎新晚会后抽个时间,再次跟五条悟请教一下猜拳游戏的秘诀。 “唉,我早就说了,不应该在小朋友面前做这些伤风败俗的事情了,显然造成了一些坏影响呢,小宪纪都学坏了。” 家入硝子似乎是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开口说话,说话间她指尖勾了勾,亮出了手中的1号牌。 而3号则是坐在她旁边刚刚跟她一起拼酒的七海建人。 这个组合显然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嗯,非常诡异的一个组合。 ----------------------- 作者有话说:今晚的小夏:[化了][化了][化了] 第66章 “小宪纪, 真是出人意料的选择啊。” 夏油杰轻笑一声,眸间噙了几分浅淡笑意。 家入硝子倒也并不别扭,顺势大方地拉起七海建人的手:“那么请多指教啦, 七海君。” 七海建人耳根通红,动作相当僵硬地抬起手腕看表计时:“从现在开始计算十分钟。” 第六轮, 国王终于落到五条悟手中。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 瞥见他兴奋地跳起来, 好了, 又没有拿到国王牌,拿到了什么呢,嗯,无趣的4号,最好不要挑到他。 五条悟语气显然有些雀跃:“终于轮到老子了!让老子好好想一下, 就让2号、4号和6号, 来一场即兴对战!嗯……” 他捏着下巴仔细思考了一下:“就让2号对战4号和6号吧。” 夏油杰应声亮出2号, 小林秋生捏着手中的4号牌, 难得地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今晚跟这些数字牌之间已经牵扯不清了吗?为什么每次都是数字牌? 应该是概率问题,三个人的话,被抽中的概率确实又加大了,但是为什么他抽中的频率已经增长成这个样子了。 “6号在这里!” 郁结难解间,对面的灰原雄举起手。 “二对一?五条前辈这安排不太公平吧?” 七海建人闻言微微皱眉。 “没关系~” 五条悟得意地摇摇头:“附加的一条规则是只能使用最基础的咒力操作,不能使用术式,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其实是比拼体术,你们刚刚来到高专,缺乏实践经验, 确实可以试试。” 夏油杰轻笑一声站起身接过五条悟的话,顺势脱掉了外套搭到椅背上。 “是哦,尤其是灰原,来体会一下学长们的关爱吧!” 五条悟点点头应和夏油杰的话:“杰的体术很好的,秋生嘛......” 说话间五条悟顿了顿语气: “老子也没试过,不过精神类术式强度这么高的话,体术应该不会特别突出,老子觉得这个安排相当合理。” “夏油学长的术式是‘咒灵操术’啊,法师型定位竟然体术也很好啊。” 灰原雄听到五条悟的解释,认真地点点头仔细思考了一下:“感觉果然前辈们都超级厉害呢。” “法师不擅长近战也是刻板印象哦,既然这样的话,”家入硝子摆了摆手:“那就去走廊吧,空间稍微大一点。” 说话间家入硝子径直走到走廊上,随手划出了对战的区域。 在划出的对战区域内,夏油杰站在靠近走廊左侧的位置,抬眸面对着对面的小林秋生和灰原雄,夏油杰确实并没有看到过小林秋生近战时候的样子。 绝大多数时候,夏油杰所见到的小林秋生,一直都是那个从容冷静的,擅长用术式解决一切问题的秋生,精神类术式在丰沛的咒力加成和实战经验的加持下,让秋生似乎对所有事情都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无论是近战还是远程。 也正因为这一点,夏油杰倒是确实对秋生的体术很感兴趣。 像他和五条悟这个年级的高中生,或多或少还带着点“战斗爽”的劲头,总是渴望一些更加强大的,更加有挑战性的存在。 所以夏油杰可以很清楚地意识到,在他和五条悟眼里,秋生是非常美丽的,不仅仅是指那副精致漂亮的皮囊,而是异常强大美丽的灵魂。 对面的灰原雄对着夏油杰的方向紧张地摆出架势,他显然是刚入学不久,连带着战斗的姿态都略显稚嫩,整个人的肢体肉眼可见地紧绷。 而站在他一旁的小林秋生只是静静站着,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反应,只是勾了勾指尖,白皙的食指指尖顺着他的动作萦绕着淡淡的咒力。 对战开始,夏油杰率先发起攻击,他一向习惯于在战斗中掌控一定的主动权。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顺势轻轻往后一跃,抬腕勾起咒力轻巧地挡下对方的动作。两人之间的咒力碰撞,发出细碎的光芒,在略显得有些昏暗的走廊里映出小片的光斑,落在小林秋生的侧脸,勾勒出愈发清晰的侧脸轮廓。 第84章 夏油杰眸色微怔,轻笑着后退两步,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余光瞥见右边的灰原雄。 “秋生前辈好厉害!” 灰原雄开口惊叹着,趁机从侧面进攻,小林秋生很快回过神,配合着他的动作一起攻上前,夏油杰动作利落干净地应对着他们两个的进攻,很是精彩地拉扯了几个回合。 小林秋生额间渗出些许薄汗,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夏油杰,似乎状态还很好的样子。 小林秋生知道自己的体术欠佳,也并不想要练习这个,练习体术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有些太过粗暴且无聊,因此即便之前在加茂家的族学里,有老师想要安排相应的课程,也被他直接否决了。 小林秋生很明显地察觉到自己对于体力劳动的厌恶有些过于明显,因为这往往意味着粘腻潮湿到难受的感觉会伴随着发生,而且这具身体似乎非常孱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法完全承载他的精神术式的缘故,体力很差,光是跟夏油杰打的这一会儿,小林秋生就察觉到自己甚至有些喘。 但是即便是在千年前的平安京,显光也是从来不让自己做任何体力活的,哪怕在床榻间也是如此,所以小林秋生并没有在这里就发生一些改变的打算。 因此尽管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小林秋生也选择性忽视。 二对一的战斗本质上确实算不上特别公平,不过夏油杰的体术比小林秋生想象的要好很多,看来“法师近战很弱”确实算得上一个谣言。 虽然秋生跟灰原雄之间的默契度几乎为零,但他现在有点想要结束这场战斗了。 思考见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朝着身旁的灰原雄使了个眼色,随后迅速接着旁边栏杆的助力往前一跃,将夏油杰能够动作的范围缩小到走廊尽头的一小截。 这一次他和灰原雄难得地同频了一次,对方很快上前,拦住了夏油杰有可能越过来的路,最终,夏油杰在两人的配合下被逼到角落,背面是另一栋教学楼,基本上没有他能够离开的空间了。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放松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回去又要洗澡了。 就在夏油杰即将认输时,他的神色顿了顿,突然对秋生微微一笑:“那么......抱歉了,秋生。” 下一秒,夏油杰巧妙地用咒力掀起一阵风,秋生微微蹙眉,宽大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遮挡了视线。 因为有些怕热的缘故,小林秋生刚刚换上五条悟的外套之后完全没有扣上任何地方,这会儿正好有机会让夏油杰抓准时机。 五条悟的衣服真的很大,小林秋生受不了衣服乱糟糟的样子,拧着眉垂眸整理衣摆,等秋生整理好衣服,夏油杰已经几步上前,食指屈起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赢了。” 夏油杰浅浅勾唇,手指轻轻拂过秋生的刘海,替他理了理额间濡湿的几缕碎发。 小林秋生微微愣神,下意识抬眸看向他,夏油杰的身影挡住了大片的月光,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银辉下变得柔软了许多。 小林秋生察觉到他的状态非常放松,周围所有的人也是一样,好似今晚的月光有什么特别的魔力。 小林秋生顿了顿,刚刚到嘴边的“再来一局”不知不觉咽了下去,下一秒听到身边的灰原雄已经欢呼起来:“太精彩了!” 今晚并不是战斗的场合,这是一场放松状态的娱乐。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微微侧过头避开夏油杰的视线,对上教室门口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的加茂宪纪,也跟着浅浅勾唇。 真好啊,这样的状态。 下一轮的国王又是家入硝子,拿着国王牌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1号、3号和5号,请组成人形金字塔,坚持十秒钟!” 这次中奖的是五条悟、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五条悟自告奋勇当底座,七海建人居中,灰原雄在最上面。这个摇摇欲坠的金字塔在第八秒就垮掉了,三人摔作一团。 “十秒都没坚持到啊。”硝子遗憾地摇头。 夏油杰在旁边“咔嚓”一声拍了照片,下一秒被从地上爬起来的五条悟追得满教室跑。 第八轮,小林秋生抽到了国王,他盯着眼前的金色国王牌看几秒,纹路很精细的样子,不过拿到手之后,反而没有之前一直拿数字牌的那种期待感了。 小林秋生这般想着,随手摆出了手中的国王牌,全场瞬间安静,小林秋生抬眸,对上好几双亮晶晶的眼睛。 “2号,” 小林秋生想了想,轻声说: “选择7号或者8号,进行一场真心话对话。” 夏油杰亮出2号牌,而7号是五条悟,8号是七海建人。 “哇!这是要夏油前辈在五条前辈和七海君之间做选择吗?”、 灰原雄兴奋地说。 夏油杰看着手中的牌微微一笑:“我选悟吧,正好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他。” 五条悟闻言夸张地捂住胸口,倒在沙发上大喊:“杰!你果然还是爱老子的!” 然而夏油杰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僵住:“那么悟,请告诉我,你今天下午回宿舍的时候偷偷吃掉的我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味道如何?” 全场瞬间爆笑出声,五条悟大声抗议:“那是秋生吃的!不是我!” 小林秋生微微睁大眼睛,抬眸看向这两人:“我没见到过布丁。” 才不会喜欢偷吃甜腻腻的食物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吃的了。 在两人的互相推诿中,夏油杰笑而不语。 游戏进行到后来,大家都有些玩疯了。 五条悟依然穿着秋生的外套不肯归还,这会儿在跟喝嗨了的灰原雄猜拳玩,小林秋生眯着眼盯着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只看到五条悟屡战屡胜,灰原雄一路输得又喝了几杯,还是越挫越勇,看不出来有什么秘诀的样子。 对面的家入硝子垂眸喝酒,似乎也看到了五条悟他们那边的情况,懒洋洋开口评价道:“怎么会有人跟五条猜拳啊?学弟还是太年轻了呢。” 小林秋生闻言下意识抬眸看向家入硝子:“为什么?” “他有六眼啊,”家入硝子耸耸肩:“我们从来不跟五条猜拳的。”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原来六眼还有这样的用途,想到这里,小林秋生下意识看了一眼夏油杰,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当初这厮跟自己说五条悟有什么猜拳秘诀的胡话。 确实是有秘诀不错,但没有任何人能学会吧? 等等,所以上次穿女装扮新娘也是......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捏着易拉罐的手指更紧了一点。 似乎是意识到背后有什么注视,夏油杰回过头,对上小林秋生的眼神时莫名觉得后背一寒,怎么感觉秋生看自己的眼神,已经非常不对劲了的样子。 思及此,夏油杰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试图打断小林秋生的思绪:“累了?” 他问话的的声音有些轻,小林秋生只能看到夏油杰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话,直到夏油杰顺势俯下身贴到他近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小林秋生才听到是在问自己是不是累了。 秋生应声轻轻摇头,因为凑得有些近的缘故,夏油杰只是微微垂眸,就瞥见秋生睫羽间染上几分浅淡的银色,宽大的外套因为小林秋生仰面的动作滑下肩头。 夏油杰轻笑一声,垂眸自然地为他拉好。 玩到后半夜,小林秋生也被拉入家入硝子他们拼酒的行列里,迷迷糊糊间喝了好几罐青柠气泡酒,回过神的时候脑子已经有些懵懵的。 一喝酒就会犯困,秋生索性有些惫懒地趴在桌面,眯着眼睛睡觉,周围有些吵闹嘈杂的人生似乎依旧在闹腾的样子,不过这已经几乎无法打扰到现在的小林秋生了,他能够在任何外界干扰的条件下陷入沉睡。 眼见着桌边倒了一片,夏油杰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好在上次调服的那个蛇神咒力体型足够庞大,能够比较方便地把这群男高们运回宿舍楼那一带,好歹不需要狼狈地在教室过夜了。 桌子上依旧活跃的只剩下家入硝子和五条悟。 前者是从入学以来就相当闻名的千杯不醉的酒豪级别人物,后者清楚地知道自己喝酒的话会把整个教室都砸掉的,所以一直没碰。 “要散伙了么?” 家入硝子懒懒散散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非常畅快淋漓呢,感觉上次秋生的那个迎新晚会被打断,让夜蛾老师产生了一些短暂的愧疚感,所以尽管他今天在门口转了转去,也没进来打断我们。” 第85章 夏油杰轻笑一声: “我也看到了,不过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事情的样子。” “啊?” 五条悟正蹲在桌子旁边,饶有兴致地戳小林秋生的脸颊,白皙的脸颊软软的,戳下去小片的软肉又重新弹起来,手感很好,听到这里,他拖长了嗓音抱怨: “有一说一,夜蛾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像及时给我们发任务卡的npc欸!每次刚做完任务回来,就是下一个任务,真是忙碌啊。” 他们三个正说着话,忽而听到门口传来轻声的敲门声。 “这就来了吗?” 家入硝子微微挑眉,侧过头看过去,不过并没有在门口看到夜蛾正道的身影,而是看到了...... “织田小姐?” 夏油杰眸色微怔。 “啊,都在这里呢,” 织田千鸟从门口走进来,似乎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教室里面的情况:“这是在举办迎新晚会吗?看起来很热闹呢。” “是哦!织田小姐要一起来一杯吗?”家入硝子朝她扬了扬手中的杯子。 “不用了,我等会儿还要开车,” 织田千鸟应声轻笑一声,她的位置离小林秋生趴着的地方很近,似乎是也觉得这样状态的小林秋生相当有意思,饶有兴致地垂眸轻轻揉了揉小林秋生柔软的发顶: “很少看秋生君这个样子呢,还蛮可爱的。” “今晚喝醉了,织田小姐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是新的任务?” 夏油杰往前面走了几步。 织田千鸟的动作顿了顿,闻言看向夏油杰:“不是哦,我过来,是要找夜蛾老师办一些私事,不过我好像没看到他。” “这个是......辞职信?织田要辞职吗?” 五条悟眼尖,看到织田手里拿着的辞职信封面。 织田千鸟点点头应声:“找到了一些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所以打算抛开眼前所有的事情去做那件事了,之后可能会换新的辅助监督来,大家有缘再见啦。” 找到了......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么? 织田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眸里是噙着耀眼的光亮的,像是找了人生最重要的前进方向,所以锚定了就只管往那个方向走去。 夏油杰一直很羡慕这种人,因为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其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他无端地想起来先前跟黑羽纱织相遇时,对方关于他为什么要成为咒术师的发问。 这也是,他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么? 夏油杰眸色微怔,半晌回过神,跟旁边的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一起道了祝福。 -----------------------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一part日常了,没想到竟然写了这么多,控制不住自己想写一群吵吵闹闹高中生的冲动[可怜][可怜][可怜] 下章再搞事情好了[菜狗][菜狗][菜狗] 第67章 牛车厚重的锦帘垂落, 将京极的朔风和喧嚣隔绝在外,车内暖意融融,同先前一样铺设着柔软的貂皮, 角落里的小铜炉熏着藤原显光惯常用的苏合香,暖的叫人犯起困来。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大半个人都缩进毯子里, 他今天裹了件墨色的直衣, 领口围着藤原显光不知何处寻来的黑狐裘, 几乎将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漂亮的眸子,盯着对面的藤原显光看。 他看起来很冷,即便在密不透风的车内,纤长的手指依旧没什么血色, 微微蜷缩着。 “还冷么?”藤原显光侧过脸, 瞧见小林秋生这副样子, 不自觉微微蹙眉, 伸手极其自然地将秋生的手握紧掌心,垂眸细细揉搓。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其实也没这么冷,只是意识刚刚回到平安京,显得有些放空茫然,没能掌控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 显光的手掌非常暖和,轻轻摩挲着秋生的手背时动作让秋生觉得很舒服,索性朝他那边靠近了些许, 半靠在他身上回神。 藤原显光见状轻笑一声,空着的左手从身旁精致的螺钿食盒种去除一枚用新鲜椿叶包裹着的椿饼来。白净的米糕隐约透出内里深红色的豆馅,被墨绿的叶片衬着, 倒也能勾起几分食欲。 “尝尝看,今早膳房那边刚做的,还热着。” 说话间藤原显光将椿饼递到小林秋生唇边,动作亲昵自然。 小林秋生闻言垂眸看向显光递过来的点心,看起来似乎很甜的样子,秋生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口,就着藤原显光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糯米皮的软糯夹杂着红豆馅的甘甜在口中化开。 “甜么?” 藤原显光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说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小林秋生的脸,尤其是因为沾染了几许点心碎屑而微微湿润的唇瓣,叫人全然移不开眼。 小林秋生轻声应了一句“嗯”算作回答,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甜,反而加了几分也极淡的甘草的清苦,应该是显光特意叫人调过了口味的。 小林秋生每次回到平安京的藤原府,吃到的东西都是符合自己口味的,显光对秋生非常了解,从穿衣的尺寸到日常的口味,一应都做得十足体贴。 藤原显光满意地轻笑一声,拿着椿饼的手并未收回,而是抬腕用食指轻轻擦过小林秋生的下唇,似乎是为了擦掉碎屑,小林秋生早就习惯了跟显光之间十足亲昵的接触,也没躲开,只垂眸盯着显光的袖口发怔。 他们今天早上就从藤原府出发了,回头是要去参加在皇宫那边的宴会的。 今日天皇“迎鬼神”入宫廷祈福,小林秋生早前答应了安倍晴明跟他在宴会上斗法悦神,一想到那个要取悦的那个神是两面宿傩,小林秋生就不自觉拧了拧眉。 可恶。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林秋生有些走神,藤原显光的眸色暗了暗:“道满,”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染上几分柔和缱绻的蛊惑意味:“看着我。” 小林秋生回过神,应声仰面看向他,显光眼眸总是很沉静温和的,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但这一次,小林秋生在他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暗色,像是往常在床榻间才偶尔出现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望。 “下次出门,若再不听话多加些衣物,” 藤原显光的手指缓缓向下,轻轻在小林秋生脖颈间点了点,他的手显然暖和很多,并不会让秋生觉得冰凉: “我便亲自帮道满穿,一件一件,穿到道满觉得热为止,” 说话间他微微俯身顺势带着小林秋生的腰把人整个带到怀里,几分惫懒地靠在秋生肩头说话:“道满觉得如何?”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脑海中无端地想起来那夜被显光按在画架上作背上画的情形,一件一件穿都是没见过,一件一件脱他倒是见识过了,非常磨人的功夫,思及此,秋生耳根染上几分薄红。 他一向不喜欢被人拿捏,但偏偏在显光面前又一向没有任何原则,秋生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偏过头低声开口: “......随你。” 这样几乎到纵容的回应显然很大程度地取悦了藤原显光,他低笑出声,松开了钳制,转而用手背爱怜地蹭了蹭小林秋生泛红的脸颊。 “随我?” 显光低声重复了一句,身体微微前倾,顺势将小林秋生压向铺着柔软貂皮的车厢壁: “道满,你总是这样纵容我,会让我得寸进尺的。” 小林秋生卸了力道任由他摆弄一阵,脊背被人强行按着抵到壁面,这个状态有些糟糕,很难稳住重心,秋生微眯了眯眼,冰凉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显光宽大的直衣袖口。 “显光......别......” 这个样子根本就坐不稳,会直接滑下去的,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拒绝的话语说出口,却因为微微颤抖的气音而变得毫无说服力。 “别什么?”藤原显光俯身,按着人的腰亲上去。 这个动作有些太费腰,被按着亲了好一会儿,小林秋生就觉得酸得难受,急促喘息着仰面看向藤原显光,眼尾泛着红,漂亮的紫眸也湿了大片。 眼见着藤原显光微微动了动身子,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偏过头:“等......等一下,”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听上去总没什么威慑力:“还在......车上。” “你喜欢的。” 藤原显光答非所问,充耳不闻。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松开了攥着显光衣袖的手,自暴自弃地将泛红的脸颊埋进显光的肩窝。 就是这样无声的,全然地默许。 藤原显光的眼神暗了暗,他的道满,就这样纵容着他所有的胡作非为,可这样下去,总会出事的,显光微眯了眯眼,垂眸安抚地伸手揉了揉秋生的头发。 第86章 良久。 藤原显光低下头,动作轻柔地吻了吻小林秋生泛红的眼尾。 “还冷吗?” 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秋生分出几分精力抬眸看他,有些无力的摇了摇头,从喉间勉强挤出来几个破碎的音节:“热......” 藤原显光点点头,语气柔和:“这样就好,看来,还是这样取暖更快些。” 这话说得就有些过分孟浪了,小林秋生难得抬眸剜了他一眼,又被别的更强烈的感官刺激攫取了全部的注意力。 藤原府邸距离宫廷确实有很长一段距离,长到足够人闹腾一场。 小林秋生有些惫懒地趴在藤原显光怀里喘气,他的眼神还显然还有些失焦,一路上牛车太过颠簸,让秋生难得地有些怀念在现代生活中体验到的平稳小汽车,那种交通工具至少不用让他一路上这么难挨,时不时就颠一下子,根本受不了。 显光见他这副散了精神的小猫样子,不觉有些好笑,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牛车突然又颠了一下,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下意识侧头看过去,却见藤原显光眸色未变,秋生这才回过神感受到牛车是停了。 “到了吗?” 小林秋生仰面问。 藤原显光应声摇了摇头:“没这么快,你先趴一会儿,我瞧瞧。” 秋生点点头,往他怀里钻了钻,继续闭着眼小憩。 藤原显光顺势拢了拢秋生散乱的长发,掀开牛车的车帘抬眸看过去,跟在一旁的侍从见状立刻走过来:“大人。” 藤原显光微微颔首:“何事?” “是保宪大人拦路,说是......有要事找您与芦屋大人。” 侍从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回话。 随着侍从回完话,贺茂保宪也从牛车前方不远处走到了侧边,朝着藤原显光俯身行礼:“显光大人。” 藤原显光脸上带上平素一贯的温润的笑:“无须多礼,保宪寻我有何事?” 贺茂保宪的目光下意识放在掀开的帘子后面,他并没有从缝隙里看到芦屋道满的身影,这让贺茂保宪不自觉微微蹙眉。 不在么? 道满......如果没有跟显光大人在一处,还能在哪里呢? “保宪?” 见对方并没有回答,藤原显光似乎十分好脾气地又问了一句。 贺茂保宪应声回过神,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在下想同显光大人找道满法师帮忙,处理京都外围的‘雪女’,正逢宫宴期间,京都安危需要尤为小心。” “雪女?”藤原显光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负责维持京都外围的咒灵安全问题,是贺茂家的职责所在,道满要同我进宫准备今日祈福事宜,并不方便与保宪同去。” 他的语气顿了顿:“再者,阴阳寮人才济济,何须特地来借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被藤原显光特意咬的重了几分,说话间他微微侧身,外面的冷风从帘子里灌进来,吹开车内在贺茂保宪眼里甚至称得上荒谬的场面。 道满衣衫不整地趴在藤原显光怀里,肩背暧昧的红痕点点蔓延。 藤原显光,是故意的。 贺茂保宪瞳孔骤然收缩,指节在袖间捏的发白。 “道满法师在咒术上天赋异禀,针对雪女咒灵再合适不过。” 他的声音愈发冷硬了几分。 小林秋生闭着眼睛听他们俩说话,原本倒是无所谓的,听到这个“雪女”咒灵之后动了动,他记得这个,卷轴里的下一个咒灵。 又要出去,外面好冷的。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起迷蒙的紫眸,看向车外的贺茂保宪,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我去。” ----------------------- 作者有话说:今日是猫猫秋生[吃瓜][吃瓜] 就这样纵着显光乱来,感觉保宪要炸掉了: 为什么我家弟弟在他怀里喘气[问号][害怕][愤怒][裂开][柠檬] 第68章 小林秋生的声音一出来, 整个车厢连带着外面都寂静了一瞬。 藤原显光抚摸他后背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林秋生,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秋生抬眸看他,在他的眼底瞥见一闪而过的情绪。 秋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隐约意识到显光似乎有些不高兴, 就像之前他从岚山上回来, 显光看着他手中的暖玉笛一样的不高兴。 藤原显光确实不怎么高兴。 他的道满, 总是个很难完全掌控的人,明明刚刚还在任由他予取予求的人,现在却因为一个外人的请求,向他明确表达自己离开的意愿。 怎么可以这样呢? 道满,一点也不听话了。 要投向别人的怀抱么? 藤原显光的神色暗了暗。 “哦?”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 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他揽着道满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你要去?道满, 外面很冷, 你的身体受不住的。” “哪有这样脆弱?”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在显光眼里他好像什么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他足够强大,可以保护好显光,可以保护好他想保护的所有人。 说话间小林秋生试图从藤原显光怀里支起身子,这个动作让他脱离了藤原显光温热的体温,接触到干冷的空气, 小林秋生的身体似乎一直受不了寒,刚起来一点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贺茂保宪见状眸色微暗,藤原显光...... 他绝对不会放过, 这个对道满如此无礼羞辱的人。 贺茂保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眸再次开口:“既然如此,请道满法师尽快。” 藤原显光的目光在小林秋生还带着几分绯色的脸颊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揽着小林秋生的手,甚至于体贴地拿起一旁散落的墨色直衣,垂眸亲自为秋生披上衣服,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似乎跟平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末了,藤原显光微微俯身凑到秋生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嗓音低语: “也罢,道满想去便去吧。但你要记住,是谁允许你去的,” 说话间他温热的指尖划过小林秋生脖颈侧边新鲜的吻痕:、 “也要记住,结束之后,应当回到何处。”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一时间没有明白藤原显光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怔怔地点了点头,垂眸系着衣带,解决完这个咒灵之后还能去哪里? 自然是去京都宫廷准备宴会的事情,倒时候贺茂保宪肯定也要过去,正好顺路。 藤原显光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一面动作极为熟稔地替他系腰带,一面抬眼看向对面的贺茂保宪,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容: “那么,贺茂大人,道满就暂且交给贺茂大人照拂一二了,请务必在今日宫宴开始之前,将我的道满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我的道满”。 贺茂保宪下意识捏紧了掌心,他终于还是无力跟藤原显光继续虚与委蛇下去,这一次,贺茂保宪甚至无心回应藤原显光的话,只是看着小林秋生有些踉跄的下了车,走到自己身侧。 “走吧。” 小林秋生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拢好衣襟便径自往前走去。 贺茂保宪看了一眼藤原显光,随后回过头几步追上小林秋生的步子: “道满法师,可是知晓那雪女在何处?” “不知道。” 小林秋生摇了摇头,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山林,他们在京都外围一带,人烟并不很多,秋生也并不了解这个雪女咒灵的习性,只不过凭着一点感觉胡乱走,不过一般情况下他乱走的路都能够到达想去的地方,尤其是在那个雪女身上有他的碎片的情况下,他跟雪女之间会有一种天然的联结,互相吸引着靠近彼此。 可能是小林秋生的语气过于理直气壮,走在他身侧的贺茂保宪动作明显凝滞了一瞬,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仰起头: “找到了。” 话音刚落,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整片大地,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好冷,果然是十足麻烦的咒灵。 周遭的风雪随着寒风打转,在白茫茫的空地中央汇聚凝结,最终汇聚成一道雪色身影。 非常漂亮的咒灵,跟往日里见过的那些呲牙咧嘴奇形怪状的咒灵都不一样,浑身都是雪一样的冷白,长发垂落到脚踝,穿着一件纯白无垢单衣。 秋生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材质,大抵也是雪做的,否则任何布料都难以做到色泽这样纯净。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跟她艳昳的眼眸接触,才发觉这咒灵生了一双异色瞳眸,左眼暗紫色,右眼冰蓝色,秋生在这个瞬间似乎明白了自己觉得这个咒灵十分美丽的原因,是因为这一双眼眸。 第87章 他察觉到自己似乎对于眼睛这个物件有种别样的,不同寻常的执念,以至于衡量一个人是否好看,仅仅只专注于对方的眼睛,就像先前觉得五条悟的眼睛非常漂亮一样。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朝着面前的雪女伸出手,雪女朱唇微启,白色的寒气顺着她的动作迅速像秋生的位置席卷而来,寒气未至,低温已经让直衣的边缘结上白霜。 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时瞥见伸出的指尖瞬间失去血色,只剩下一片冷白。 “回神,道满。” 贺茂保宪见状微微蹙眉,身形一动移到小林秋生身后,温热宽厚的首长不由分说地包裹住小林秋生冰凉的手腕,缓缓移到指尖,将带着体温的暖意传递过去。 “是雪女,京都的记载中有传闻,她的寒气能冻结血液,声音能蛊惑人心。” 贺茂保宪的声音很近,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小林秋生的而过。 秋生手腕一颤,下意识想挣开对方过于灼热的触碰,却因为那点子在雪地里难见的暖和动作顿了顿,只微微侧头瞥了贺茂保宪一眼: “冻结血液,你的克星么?” 加茂家应该是早年传承下来的贺茂家血脉,在加茂家的藏书阁里,小林秋生就了解到贺茂家使用的也是赤血操术,赤血操术对于小林秋生而言,是十足平庸无趣的术式,在小宪纪手中弱的像是过家家一般。 虽然不知道千年前的赤血操术会不会稍微有威慑力一点,但解决这个雪女,秋生一个人也可以轻易做到。 贺茂保宪点点头:“所以才我才劳烦道满法师出手相助。” “明白了。” 小林秋生语气淡漠,抬眸看向对面的雪女时眼神一凛,双手迅速结印,结印的档口对面的雪女也回过神继续展开攻击,秋生侧过身躲开她的冰棱,掌心的蓍草利落飞出,在身前一片结成大片的网,将铺天盖地飞过来的冰棱网织在一起瞬间绞碎。 雪女的神情似乎怔愣了一瞬,微微歪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小林秋生:“你......爱我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神色冷淡地摇头。 为什么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那为何背叛我?” 雪女有些错愕,她的身体十分轻灵,稍微一跃便飘到小林秋生的身前,垂眸认真盯着他的眼睛看: “你的眼睛好漂亮,送给我。” 她说话时冷意扑面而来,寒凉的气息瞬间让小林秋生的左眼被咒力冻住,秋生神色微怔,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眼珠无法转动,甚至能看到模糊的一片冰蓝色,缓缓映出眼前雪女的脸。 “你要给我什么回礼?” 但小林秋生的神态依旧相当平静,他很少在战斗中被挑起什么特别的情绪,身体每一部分的感觉都可以被忽视。 他记得之前诗织说过,收了别人的礼物就需要回礼的。 雪女神色愣了愣,把玩着头发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快她就回过神,“咯咯咯”笑了笑,跃起身飘到空中: “我喜欢你的皮囊,带你回深山,同你接吻,再冰冻起来,永远留在洞里赏玩。”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我不喜欢这个回礼。” 说话间他微微侧过头,眼珠上的冰顺着周身咒力的流转迅速碎裂,温热的血顺着眼尾缓缓滑落到冷白的脸颊,贺茂保宪见状心中一紧,指尖悄然渗出一缕鲜血。 小林秋生纵身跃起,无数蓍草顺着他的动作迅速汇聚,距离山林近的地方,他的力量也在某种程度上得到意外的加强。 “幻缚。” 今天出门没带短刃,因为要去宫廷。 所以不能用单纯的物理手段拔除这个咒灵,但秋生的精神力对于眼前的雪女几乎是碾压级别的,所有的蓍草都额外叠加了精神术式,勾起对方所有的负面情绪,并将其彻底拉入深渊。 雪女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忘记了反击,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瞥见她愣了愣神,再抬眸时雪女的身影一晃一分为三。 这么快就从术式中挣脱出来了么? 小林秋生有些疑惑。 不可能,不对,他感受到了叠加的强烈负面情绪,是从眼前的雪女身上发出的。 她并没有从术式的控制中挣脱出来,但却在被控制的情况下依旧对外界的攻击做出了反应,一分为三,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真是稀奇。 不过即便是三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分身,对于小林秋生而言还是能够恨清楚地判别出哪个是本体。 “左边那个。” 于是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贺茂保宪。 萦绕在贺茂保宪指尖蓄势待发的血珠应声迅速化作数道极细的血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住左边的雪女本体将其绞杀。 ----------------------- 作者有话说:[奶茶][奶茶][奶茶] 第69章 小林秋生垂眸接过碎片, 掌心闪过一道暗紫色的微光。 力量顺着融入掌心的碎片重新回到身体,一些更加躁动的,狂热的力量像是在体内横冲直撞着试图直接喷涌而出。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转过身时忽而觉得腰间一软,后知后觉地间才发现自己刚刚动作有点太大, 现在后劲上来腰有点酸。 今天显光的情绪似乎有些混乱, 所以方才在马车里的时候, 动作比往日更急切, 对于小林秋生而言倒也说不上什么过分激烈,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总觉得有些微不适。 “道满法师受伤了么?” 站在小林秋生身后的贺茂保宪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腰肢。 小林秋生偏过头,眸间依旧没什么情绪:“没事。” 贺茂保宪的目光沉了沉, 看错了, 不是受伤。 刚刚一时间有些着急, 贺茂保宪这才回过神, 根本不是伤处的僵硬。 分明是纵情过后,身体被过度索求所带来的特有倦怠与敏感。 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燃起,让贺茂保宪扣在小林秋生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指尖甚至能透过衣物,感受到那纤细腰肢下柔软的肌肉线条。 贺茂保宪的喉结动了动。 他自幼长于京都名门望族之家,是最循规蹈矩的家族嫡子,继承了家族最看好的术式,所走的每一步路都被教导着沉稳端方。 所以连带着强烈的情感这样的东西, 都从有意识开始被强行遏制,这样的愤怒,似乎也是全然不应该在自己身上出现的。 可是道满...... 贺茂保宪神色暗了暗, 还没回过神,小林秋生已经微微蹙着眉挡开了他的手,虽然是有温度的感觉很暖和,但是为什么要突然这么用力,本来腰就很酸的。 “走了。” 动作间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瞥了贺茂保宪一眼,他的右眼还残留着方才打斗间留下的暗色血迹,顺着眼尾滑落下来,白皙的脸颊染上星星点点的细碎血点。 分明是并不十分让人舒适的画面,但落在道满身上,却又是吸引人的,贺茂保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秋生脸侧,暗紫色的眼眸被血侵染,交织在一处显得越发妖异许多,让贺茂保宪响起当年家族的长老们反复挂在嘴边争论的“妖物”之辞。 那时候道满大概还年幼,被人抱在襁褓中,用无辜而茫然的漂亮眼眸注视这个世界,注视从一出生就扬言要将这个孩子处死的贺茂家长老们,就像现在一样,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漠然。 可分明,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贺茂保宪点点头跟上小林秋生的脚步。 “道满法师......脸上还有血。” 说话间贺茂保宪抬腕将帕子递给小林秋生,秋生眸色微怔,低头顺手接过帕子,他认得这一方手帕,应该是就是之前在岚山上贺茂保宪借给自己的那个,已经变得相当干净。 看样子贺茂保宪似乎挺喜欢这条帕子,一直随身携带在身上。 “谢谢。” 小林秋生于是应声点了点头,抬腕搭在右眼附近想擦一擦血,他想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有些狼狈,因为右眼还隐隐有些发涩,能闻见一些腥气。 贺茂保宪在他仰面的瞬间呼吸一滞,顿了顿方才开口:“我帮你。” 没有镜子,确实看不到自己脸上是什么样子,回头越抹越脏就很难受了。 小林秋生想了想欣然同意,轻轻闭了闭眼,仰着脸对着贺茂保宪。 贺茂保宪微微俯身,垂眸认真地用帕子清理小林秋生脸侧的血迹,秋生感觉到他的动作非常轻,轻到甚至让秋生觉得有些磨蹭的地步。 但总归是别人在帮自己的忙,小林秋生稍微强迫自己耐下心来,好容易才等着贺茂保宪弄完这一切。 第88章 “好了。” 贺茂保宪的声音有些奇怪,似乎带着几分生硬。 小林秋生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了贺茂保宪一眼,不过转念一想,想起来贺茂保宪似乎确实不太喜欢跟别人有什么肢体接触,之前在岚山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么他现在这个样子就不是很奇怪了。 贺茂保宪收回手帕,低头盯着帕子看了看,小林秋生垂眸瞥见他的拇指摩挲过帕子的角落,随后动了动下面的中指和食指,似乎是在使用什么咒术。 果然下一秒,帕子上的血迹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顺着贺茂保宪的咒力从帕子表面缓慢脱离出来,在他中指指尖缓慢凝聚成一小颗血珠。 待小林秋生要仔细看,那颗血珠已经瞬间没入了贺茂保宪掌心,没了影子。 帕子表面又跟先前一样变得洁白无暇。 原来赤血操术还有这样的神奇用法,自动清洁血液么? 小林秋生难得的觉得这个术式有些新奇,不过如果要从一方帕子上完整地剥离出所有的血液而不对帕子本身的结构造成影响,应该需要对咒力非常精细的操控,贺茂保宪的术式确实要比小宪纪强一些: “‘赤血操术’是依靠体内血液进行攻击和防御的,耗血速度块,攻击方式也非常单一,为什么会成为贺茂家的家族术式?”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之前在加茂家看过很多次加茂宪纪练习赤血操术的情形,实在是无趣至极的术式,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能够成为加茂家一直推崇的家族术式。 相较于御三家另外两家,“十种影法术”继承了阴阳术的小部分精髓,“无下限”和“六眼”的组合更是十足逆天的存在,加茂家的祖传术式实在是太过逊色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御三家里混下去的。 靠比拼谁更封建么? 那加茂家确实有一席之地的。 早年平安京的咒术师人才辈出,加之有阴阳寮传授的阴阳术大兴,‘赤血操术’如果没有被某种程度的强化过,那么在平安京连看都不够看的。 贺茂保宪闻言脚步顿了顿,道满说话倒是确实一如既往的直白: “反转术式,利用反转术式弥补血液消耗的缺陷,同时将反转术式的正能量注入血液,产生跟原本‘控制’类术式相反的特性。” 而且“赤血操术”对于贺茂家这样的大家族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攻击力有多强大,而是贵在稳定。 家族早年间出现过更加稀有的,更加危险的术式,却被古板的长老们当作异端处置掉了。 剩下的后半句贺茂保宪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显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闻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向外汲取知识的时候总是显得非常虚心: “相反的特性......爆发?” 贺茂保宪点点头: “就像我的术式反转‘赤阳’,经由反转术式改造之后充满正能量的血液,在离体之后会拥有非常不稳定的膨胀和爆发力量,血液会受控制地炸开。” 在血液附着反转术式后原本只能像是血箭一样进行单一攻击的血液,就能够拥有爆炸的功能。 按照这个逻辑往下推的话,利用反转术式确实能够对赤血操术做很大程度上的提升跟改进,贺茂保宪说的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主要就看施展术式的人的领悟程度了。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寻思着回头能不能把反转术式的操作方式也教给加茂宪纪。 思考间秋生顺便垂眸结印召唤式神,从这里到宫廷应该有好长一段路需要走,先前跟显光在一起,真要坐着个式神在天上溜达也不成什么样子。 再者小林秋生确实非常怕冷,这种天气在空中飞,实在不是什么很友好的通行方式,所以秋生之前跟显光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没有召唤式神。 但现在估摸着时间,要是走回去可能要走到晚上了。 冷着就冷着吧。 顺着小林秋生结印的动作,式神风隼从天空中迅速飞出,缓缓降落在地面。 小林秋生顺势坐到风隼的背上,贺茂保宪显然也看出来了秋生的意图,也跟着做了上来,顺势解下自己身后的大氅,低头贴心地整理好盖到小林秋生的腿上。 秋生眸色微怔,到底还是没有拒绝,他确实觉得天气有些太冷了。 秋生倒是感受不到对方此刻身上的情绪,因为贺茂保宪的情绪状态似乎一直处于一种极为单薄的压抑状态,或许确实是个好人吧。 小林秋生没再多想。 风隼的飞行速度很快,到宫廷附近的时候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皇宫大殿内灯火通明,大抵是因为贺茂保宪在的缘故,小林秋生他们一路上都算得上畅通无阻。 除了刚进去的时候巨大的风隼式神把守在宫廷门口的守卫们吓得差点腿软之外。 宫殿外零零散散的宫人们都在恭敬地跟两人行礼,小林秋生抬眸,看到很多宫娥捧着漆盘鱼贯而入,盘子上面盛着各色的糕点酒水。 小林秋生径直走进殿内,他跟贺茂保宪在殿门口分道扬镳,分别被宫娥引导着去往各自的座位就坐。 三条天皇端坐在御帘后方,两侧公卿都坐得相当端正,看样子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小林秋生目光所及只剩下天皇下首旁边一个装饰相当华丽繁冗的座位上还没有人,也不知道是谁的位子。 小林秋生跟着宫娥绕到后排,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旁边的藤原显光拉着袖口勾过去,顺势安置在了身旁。 “下去吧。” 藤原显光跟那个引路的宫娥吩咐了一声,旋即把目光转向小林秋生。 秋生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侧,下一秒便被藤原显光握住了手腕,冰凉的身体在这一刻重新感受到了温度,连带着整个人都稍微放松下来许多。 “可是冷着了?” 藤原显光顺手将手炉递给小林秋生,低声询问。 秋生点点头缓和了一下自己被风雪弄得有些迟钝的神思,刚刚在风隼身上倒还没有特别的感觉,现在回到温暖的宫殿里,后劲上来了,反而觉得骨缝里都渗出几分寒意。 不过他脸上的神色倒是依旧没什么变化,毕竟是在这么多人在的宴会里。 但是藤原显光对小林秋生的身体的了解,显然比秋生预料的要更加熟悉一些,见他脸色稍微白了一些就明白了他这会儿的身体状态,索性身后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腾出右手在秋生身后不着痕迹地轻轻替他揉腰。 “受伤了?瞧着眼睛底下像是有淤血的样子。” 藤原显光一面动作娴熟地给小林秋生揉着腰,一面低声柔和着声音说话。 非常舒服的手法,小林秋生点点头,舒服得眯了眯眼,往显光怀里稍微靠了靠。 余光瞥见贺茂保宪走上殿前,听声音隐隐约约能够听出来,似乎在跟三条天皇报告着之前拔除咒灵的具体情况。 藤原显光会意: “回头叫大夫给瞧瞧。” 在这样暖和的室内环境下等了一会儿,小林秋生难免有些昏昏欲睡,索性靠着显光的肩膀眯了一会儿。 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突然寂静了下来。 小林秋生在睡梦间依旧会对外界环境保持一定的警惕状态,所以对于声音的突然变化会很敏感,他睁开眼的时候依旧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顺着身旁藤原显光的视线看过去,看向坐在上首的醍醐天皇。 三条天皇端坐在御帐后面,小林秋生隔着帘子看不清他的脸和状态,只听到他颤抖着声音宣布: “今日迎鬼神宿傩尊,以安邦祚。” 堂堂天皇陛下,竟然要称呼一介平民为尊,真是丢尽了脸面。 小林秋生讥诮地勾了勾唇角,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很快也要丢尽了脸面了,到嘴边的笑意又重新憋了回去。 几个侍女迎着人走进大殿,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两面宿傩走进殿内,经由接引,在上首刚刚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为简单的灰白色女式宽袖和服,质地大概是未经过染色的粗糙麻布,宽大、松垮,甚至于显得有些陈旧。 小林秋生发现每次见到两面宿傩他都是这样一副装束,大抵是因为异于常人的四臂的缘故,和服的袖口被随意地裁剪开,四条手臂也因此毫无拘束地裸露在外,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像是天然为战斗而存在的人。 第89章 小林秋生在此刻了解了殿内突然寂静下来的缘由。 两面宿傩的到来让原本融洽的氛围瞬间变得死寂,殿内的绝大多数人似乎都对他抱有很大的恐惧与憎恶情绪,以至于小林秋生在这个瞬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倒性的负面情绪,连带着自己都被影响得脸色一白。 好似两面宿傩似乎真的是什么需要他觉得恐惧的神明。 但是不可能,没有会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存在。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抬眸时对上两面宿傩朝着自己勾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无端地有些烦躁,索性径直站起身,跟着身侧小声催促自己去更衣的小宫娥走出宫殿。 小宫娥刚走出宫殿就长舒了一口气,她显然也是几度恐惧两面宿傩的人群中的一员,只不过鼓起勇气借着带小林秋生去更衣的借口顺势逃了出来而已。 “芦屋大人请跟随奴婢来,去偏殿更换祭典用的衣服,” 小宫娥走在前面引路,小林秋生听出来她的声音似乎还有些发抖。 “安倍大人已经在偏殿等您了。” 小林秋生闻言跟上她的脚步,难怪刚刚没有在大殿内看到安倍晴明的身影,原来是已经提前去偏殿换衣服了,祭典的衣服大多数都是繁复华丽且穿了以后行动十分不便的,所以往往只在跳那支悦神舞的时候穿。 秋生在偏殿由着那里的侍女摆弄一番,好一会儿功夫才换好衣服,一身累赘沉重得让他直蹙眉。 他换了一套孔雀蓝直衣,外面罩着蝶纹纱褂,领口和袖口的暗金色云纹倒还算得上十分细致,小林秋生微微仰起头方便身后的侍女摆弄自己的头发,动作间站直了身子,显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了几分。 侍女摆弄好秋生的头发,顺势往他额间右侧系了个白狐面具,小林秋生看不到面具的样式,余光只瞥见狐狸耳尖染上的孔雀蓝,像是跟衣服对应的颜色。 “倒是芦屋大人把面具拨过来便好。” 侍女贴心地把面具移到右侧,防止挡到小林秋生的眼睛。 秋生这才瞥见斜坐在对面青竹帘下的安倍晴明,手中的白玉桧扇遮住了半张脸,只笑吟吟说话:“道满法师这身......倒像是新嫁娘。”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手中咒力动了动,顺势击碎了安倍晴明面前的酒杯。 安倍晴明挑挑眉站起身,他今天是一身纯白的祭服,款式也相当繁复,只是没有小林秋生身上这一套那么......艳丽。 小林秋生脑中闪过这个词,不自觉眉心跳了跳,这衣服到底是谁选的? 身后的侍女显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稍微有些单方面剑拔弩张的氛围,含着几分笑意开口说话:“芦屋大人这一身还是显光大人亲自挑的呢,果然很适合大人。” 显光。 ......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 作者有话说:秋生: 天皇丢脸,嘻嘻[吃瓜] 自己跳舞,不嘻嘻[裂开] 第70章 室外的环境显得很安静, 走在路上踩着雪,还能听到脚下“沙沙”的脆响,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起来。 小林秋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生发出这样的感觉, 好似曾经在同样的环境下生活过很久很久,所以在重新与寂静的雪景相遇的时候, 才会如同重新回到母体的孩童一样安宁。 只不过有些冷, 不对, 很冷。 显光命人准备的衣服其实是十分厚实的, 显然早早地就考虑到了小林秋生的体质问题,但这种寒意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由内向外的叫人难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只安静地听着身侧的安倍晴明说话。 “道满法师是否相信轮回因果?” 安倍晴明的心思似乎不在眼前, 只仰头看着头顶一轮圆月。 小林秋生察觉到他的情绪有种非常浅淡的焦虑倾向, 但并不明显。 秋生倒是想不清楚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安倍晴明这种人感到焦虑, 只是顺着安倍晴明的问题摇了摇头。 轮回这种东西, 对于咒术师而言都只不过是虚妄的安慰,飘渺而遥远,小林秋生本身就是不相信任何命运的人,更不可能相信这种东西。 “听闻道满法师今日与保宪师兄联手拔除了‘雪女’?真是叫人羡慕的默契。” 安倍晴明却似乎并不在意小林秋生的答案,只是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话题,他一面说话一面缓步走路,皎洁的月光洒落一片,让他的侧脸染上几分纯粹的圣洁。 小林秋生突然在这个瞬间意识到, 自己其实并没有如同想象中的那样厌恶安倍晴明,他的本性里有种对于习惯的强烈依赖性,因此在数次回到平安京之后, 似乎在相处中已然习惯了安倍晴明的存在,就如同在千年后的现代,习惯了高专那群人的存在一样。 这种转变是缓慢的,无知无觉的,让小林秋生逐渐意识到自己在跟随着习惯变得更加柔软。 更加像一个人。 这句话蓦的在脑中浮现出来。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只应着安倍晴明的话轻轻点头:“‘雪女’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咒灵。” 他跟贺茂保宪的战斗在很短暂的时间里结束,也并没有什么配合默契的时间,只不过多花了一些时间看贺茂保宪清理手帕的戏法而已。 “‘雪女’......倒也确实没什么威胁性,只不过对保宪师兄的术式有直接的限制作用罢了,” 安倍晴明点点头似乎有些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停顿了一下脚步,侧头看向小林秋生:“道满法师,可知道京都之中有关‘雪女’的传言?” 小林秋生摇摇头: “咒灵应当是人们对于‘雪女’形象的恐惧和崇拜情绪滋养出来的,同民间传闻里的‘雪女’还是有差别的。” 因为卷轴里出现过雪女咒灵的缘故,小林秋生确实有提前了解过一些日本传统神话故事里有关雪女的传闻。 传统的日式妖怪,一般是没有笑容的绝世冷艳美女,身穿白色和服,一头淡蓝色或是白色的长发,盛行冷酷,多居住在深山中,但又对尘世和尘世中的男子充满了好奇。 非常符合日本文化的妖怪形象,在小林秋生眼中,基本上是可以称得上是文化符号的类型,无非是古人无意间生发的,对于人性和爱情的感触与探讨。 很无趣,并没有让他付诸许多精力的意义。 所以当初小林秋生在看资料的时候也不过是匆匆扫了一眼,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个咒灵几乎不需要花费几分钟的时间就能解决。 “确实可以这么说,但倘如换一个角度,道满法师便会发现,其实是全然相反的,” 安倍晴明回过头来倒着走路:“是人们的想象,恐惧,与各种臆想,塑造了这个咒灵。” 咒灵的产生机制其实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东西,普通人类无意识中泄露出的负面情绪能量作为外泄的咒力,逐渐构建出与人们情绪有关的怪物。 小林秋生时常会思考咒灵究竟可以被解构成怎样的一种组成,如果他们确切地拥有了和人类相同的意识、思想甚至于情感,那么他们是否算得上从人类群体中衍生出来的另一个族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咒灵和咒术师是同根同源,但在外在表征上走向两个不同方向的种类。 “其实不仅仅是咒灵,即便是人族,也非常容易被外界的情感与精神所塑造,” 安倍晴明还在说话,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似乎噙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我们的人生阅历决定了我们的模样。” 说话间安倍晴明似乎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一般,轻盈跃起,径直跃上身后的松树树干。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仰着漂亮的脸看他装逼,本来想着即便这个状态的安倍晴明直接撞到树上自己也不会开口提醒的。 树上的积雪顺着安倍晴明的动作落下来,安倍晴明顺手掐了个诀,大块的积雪顺着他的咒力四散成让人迷蒙一瞬的无数细雪,缓慢地旋转着飞舞着飘落到地面。 月色下这样的雪景无疑是美丽的,但雪这个意象本身对小林秋生而言就时寒冷的。 小林秋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女,示意她自己先回到宫殿那边。 今晚的安倍晴明似乎有些奇怪,小林秋生察觉到前些时日他身上那股子散不尽的淡淡的负面情绪显然更加严重了,好似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即将爆发,所以连带着安倍晴明此刻脸上闲适的表情,都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第90章 小林秋生跃上树干。 这棵松树很高,安倍晴明也很会挑选位置。 在这个地方,抬头能够看到上首的明月,垂眸则刚好能够越过宫墙看到后山漆黑一片中偶尔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山里住的人应该很少,但一点点的亮光也已经足够显眼了。 安倍晴明见他上来,姿态似乎更加放松了一些,斜躺在粗壮的树枝上慵懒着嗓音说话: “其实雪女在绝大多数的百姓传言中,是无所谓善恶之分的,她们的怪异行为只是出自本能的自我保护或者纯粹的好奇。” 这一点小林秋生很理解,按照他的看过的那些有关雪女的传说来讲,日本民众对于雪女的态度是喜爱与恐惧掺半的,人类是究极颜控的生物,对美丽的生灵永远没有什么抵抗力。 传闻中有人说雪女会故意勾引男人,然后将他们骗入深山,冰冻杀害。 这跟小林秋生遇到雪女咒灵时她说过的那句“带你回深山”的话也是相互佐证的。 但其实从众多传说来看,小林秋生可以判定出,这种结果基本上是因为她们对于人间一无所知但又充满好奇,尤其是对于人世的男女情感抱有巨大的好奇心所引起的。 对于......男女情感抱有巨大好奇么?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抬头看向身侧的安倍晴明,他似乎,有些觉察到安倍晴明想要说什么了。 “她们只是拥有对人类情感的本能好奇与渴望,她们本质上就像一张白纸,在进入尘世之后,被周围人群的所作所为渲染影响,逐渐染上他人的思想和情绪,因此我始终认为,” 说到这里,安倍晴明的语气顿了顿,他突然翻过身,因为小林秋生坐得离他很近,因此翻过身时安倍晴明几乎以一种俯视的亲昵姿态,垂眸认真地盯着小林秋生的眼睛说话。 小林秋生意识到自己之前觉得安倍晴明身上带着几分圣洁的原因,狡猾的月光赋予这个不着调的人看起来非常纯粹的轮廓,甚至让小林秋生都迷了眼。 “我始终认为......” 安倍晴明缓缓开口:“这种状态下的妖怪,是可以被教导驯服的。” 果然,还是无比失礼而刻薄。 小林秋生听明白了安倍晴明口中的隐喻,脸色一沉,指尖涌动着的咒力迅速向着安倍晴明的位置飞去。 安倍晴明反应过来侧身躲开,这样一来,那股咒力没有击中他但是精准地击中了他身后的树枝。 “咔哒”一声整根树枝断开,安倍晴明顺势搂住小林秋生的腰,两人一同从树上滚落下去。 安倍晴明对此显然不是很慌张,在掉下去的时候还腾出心思转换了一下身位,自己垫在下面。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刚刚似乎有些生气过头了,一瞬间忘了自己也在那根树枝上就直接出手了,安倍晴明显然是故意这么躲的。 想到这里,小林秋生下意识抬腕结印想召唤式神,他可不想在栽进雪里。 只是刚刚抬腕就被捣乱的安倍晴明顺势按回怀里,小林秋生眸色微怔,松树的高度还是不够,秋生甚至都没来得及对安倍晴明的动作做出挣扎,就被人带着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最后的结束动作也不甚美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安倍晴明垫在下面。 那人心里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么带着人滚了几圈之后反而变得开心了起来,整个人的情绪都是放松安逸的。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垂眸对上安倍晴明的目光,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非常近,近到安倍晴明清楚地看到小林秋生睫羽间沾上的几粒碎雪,像纯粹无暇的星星,点缀在有些失焦的漂亮眼眸上方。 安倍晴明突然低声笑了一下,抬腕轻轻理了理小林秋生额前的碎发,连带着长发间夹着的雪一起捋下来:“可见是真的气着了,连带着自己也在树上都不曾记得。” 小林秋生觉得自己是个情绪比较稳定的人,在没有周围其他人影响的情况下,他几乎不会主动散发出什么激烈的情感,他像个情绪黑洞一样映射或者吸收别人的情绪,从他人的态度中体味和感知情绪,仔细想来,目前为止能够让自己产生激烈情绪的,无非是跟显光有关的事情。 因为在秋生的潜意识里,藤原显光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冒犯显光是会击中小林秋生的痛点的,那么他刚刚如此生气,是因为...... 安倍晴明口中的那个隐喻,同样击中了自己的痛点。 小林秋生在那个瞬间生出被人耍弄的恼怒,好似安倍晴明口中能够被驯服的从来并非雪女,而是自己。 怎么可能? 安倍晴明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什么驯养教导。 明明根本打不过自己吧?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安倍晴明却顺手按住了他的腰。 今天的腰显然是小林秋生身上最不受控制的一个部位,被安倍晴明这么一按,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安倍晴明盯着秋生的表情,那样隐忍的,带着几分不知是恼怒还是情动的薄红,安倍晴明的喉结动了动。 “等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觉到那分情动其实是自己身上的。 “这里......还有雪。” 安倍晴明微微仰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贴到小林秋生的眉骨。 他终于吻住了他的神明。 ----------------------- 作者有话说:秋生:不听使唤的腰[问号][问号] 第71章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安倍晴明。 对方脸上的神情宁静而庄重,像是轻柔安抚着柔软的小动物,又好似虔诚地仰视着神明的信徒。 神明天然就是要被人敬仰, 注视,爱慕着的。 安倍晴明早早察觉到道满似乎对于他人的亲昵举动并不排斥,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 他对此无知无觉。 道满没有对爱人唯一性的界定, 对过分逾越的亲昵靠近也毫不在意, 似乎只要是满怀着虔诚靠近,神明就会允许他的信徒近身。 就像现在。 安倍晴明在跟小林秋生的相处中逐渐确认了这一特点,也在今夜,利用这一点了解,满足了自己日益疯长的私心。 他清楚这很不对劲, 但过分克制, 反而会适得其反。 “好了, 弄干净了。” 安倍晴明的指尖轻轻抚过小林秋生微微蹙起的眉心, 秋生似乎此刻才回过神,推开他站起身,垂眸理了理衣摆。 果然,没有生气。 安倍晴明微眯了眯眼,盯着小林秋生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 小林秋生确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安倍晴明的体温出人意料的有些高,所以即便被他抱着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秋生也并没觉得很冷。 安倍晴明见状走到他身侧并排, 顺手施展了咒力烘干两人身上的衣服,要是待会儿去宴会上湿哒哒一片就不好了。 两人一路上都默契地没再说话,小林秋生有些不明白安倍晴明究竟想要什么, 今晚的安倍晴明更加像迷雾一样让人看不清楚,所幸秋生对这个人并不好奇,便跟着安倍晴明一路回到大殿。 戌时整点,负责祭祀的神祇官从殿外走进来,走到大殿中央,面对着御帘和四方神灵诵读祝词。 神祇官脸上大抵都戴着有些丑陋的能面,小林秋生略瞥了一眼,只听他们口中十分繁杂冗长的祷辞,声音像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头发出来的沙哑嘶鸣,叫人昏昏欲睡。 巫女手持着神乐铃在大殿中央跳起奇怪的舞蹈,小林秋生站在一旁,听着安倍晴明跟自己提了一嘴,说是意在净化殿宇,恭请神临。 神临么? 小林秋生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抬眸随意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所谓的“神明”。 两面宿傩显然也注意到了小林秋生的注视,眸色微动,似是几分挑衅地扬了扬唇: “听说你要和狐狸脸斗法?跳什么?脱衣之舞么?” 十足挑衅的话语,两面宿傩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极具侵略感的野兽,盯住猎物后让人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小林秋生眉心跳了跳,好想揍他。 之前因为力量基本上没怎么恢复的缘故,跟两面宿傩打起来总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 小林秋生正想着,身侧的安倍晴明忽而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秋生回过神侧头看了一眼安倍晴明,对方朝着他使了个眼色,显然是示意他仪式快要开始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径直走向大殿中央,没关系,可以结束之后再找两面宿傩。 第91章 传令官在天皇身侧尖着嗓音高喊:“悦神之仪,启!”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看到安倍晴明面向御帘屈身结了一个净身印,像是表达什么对天皇陛下的恭敬礼仪。 这种礼仪显然跟小林秋生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尽管看清了安倍晴明结印的手势,小林秋生也不会跟着做。 在真正强大的力量面前,什么上下的权力地位等级,都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此刻坐在大殿中的两面宿傩,永远比那个所谓的天皇陛下更加让人恐惧。 三条天皇在小林秋生眼里什么都算不上,如果不是为了显光,秋生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两人在大殿中央相对而立,只是相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一深一浅对望,小林秋生垂眸将额前的狐狸面具拨到正前方,遮住小半张脸。 周围缓缓响起由远及近的沉闷鼓声,小林秋生顺着鼓声轻盈跃起,动作娴熟地旋身起舞,袖袍与纱褂顺着他有力的动作流畅地飞舞起来,无数蓍草顺着他的动作从袖间涌出,四散开来,幽蓝的光芒大殿中的人都为之晃神。 安倍晴明也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起舞,手中的白玉桧扇在开合间带起一簇簇橙黄色的狐火,与小林秋生的咒力交织缠绕,相映成辉。 小林秋生在之前看加茂家的史料时,就了解到安倍晴明的身世似乎有些非同寻常。 传说中安倍晴明是其父安倍益材与山林中的白狐葛叶之子,半人半妖的灵物,天生就意味着与凡人不同。 小林秋生倒是并不清楚这个传言的真实性,毕竟安倍晴明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有一些贴合人们对于狐狸这种动物的刻板印象的地方。 秋生之前没有见过安倍晴明的术式,几乎到现在也依旧没有见过,看到这些狐火倒是觉得有些稀奇。 全身的动作都好像有过天然的肌肉记忆,小林秋生并不记得自己之前学过什么悦神之舞,但是眼下却依旧能凭借着本能动作,流畅地完成一切。 一曲终了。 急促的鼓声缓缓转为平稳。 最后的一个动作是小林秋生将蓍草汇聚为集中的一个点,对面的安倍晴明动作娴熟地抬腕结印,金色的桔梗印记在他身前浮现,与秋生的蓍草碰撞在一处,缓缓交融成近似于太极图的纹样,在空中急速旋转后缓慢落入地面消失。 两人一同收势回到地面。 安倍晴明立刻转向御帘躬身行礼,这次他行了一个小林秋生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大礼。 当然,小林秋生也并不在乎这个,只微微歪头抱臂看过去,模样在大殿中的众人眼里显然看起来十分嚣张。 “神舞已毕,谨此奉告。” 安倍晴明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小林秋生回过神,余光瞥见安倍晴明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词。 “愿神意垂听......”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右手抬起在胸前结印: “灾厄退散。” 随着他的动作,幽蓝的咒力以他为中心像整个大殿荡开。 神明依旧无喜无悲,眼底带着恒久的,古井无波的漠然。 “道满大人今夜......格外动人。” 安倍晴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小林秋生身后,手中桧扇轻摇,墨发在殿内涌动的烛火下泛着几分暖色,他的目光在小林秋生腰间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林秋生感受到他靠近耳侧的呼吸,下意识蹙着眉要回头,却感受到安倍晴明手中的桧扇轻轻搭在自己右肩点了点。 很快安倍晴明的声音就从耳侧传来:“动手。”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抬眸看向安倍晴明时对方脸上温润的笑意已经全然褪去,一跃重新跳到旁边,借着宫殿内绯色的都柱的力径直往两面宿傩的方向攻去。 大殿中央原本正在打鼓或是跳舞的祭祀官和巫女像是在这个瞬间收到了同样的信号,伴随着安倍晴明的动作迅速在大殿中央行动,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看出来按照他们的身形轨迹,大概率是在摆什么阵法。 搞什么? 小林秋生捏紧了掌心,原来是要趁着这个请神宴的机会除掉两面宿傩吗? 这么大的阵仗,竟然不提前告诉他么? 可刚刚听安倍晴明的语气,自己似乎是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也是,藤原道长一生顺风顺水,如今已经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气焰何其之盛,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先前藤原忠次来找小林秋生帮忙除去两面宿傩时就已经说过,两面宿傩将藤原家座下两大精英咒术师部队“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全歼,这个梁子算是早就结上了,如今借着“迎鬼神”的名头把两面宿傩骗到皇宫里来,先假意示弱放松对方警惕,再想办法直接杀死,确实是很好的计策。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贺茂保宪,源博雅......京都术式云集于此地,全都已经是整装待发准备动手的样子了,打算这样着手一搏么? 源博雅从侧边走出,他今天没有持弓箭,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诵着叫人昏沉的咒言,数只形态狰狞的特级咒灵顺着源博雅的术式飞出,径直扑向对面的两面宿傩。 贺茂保宪也不再掩饰,他自席间起身,身上的狩衣随风而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一划,鲜血迅速涌出,化作飞刃在他周身悬浮着,蓄势待发。 小林秋生察觉到贺茂保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飞身上前帮助安倍晴明。 杀死两面宿傩么?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艳昳的眼眸间涌动出几分兴味。 明明,只需要他一人就足够了。 蓍草形成的光丝缓缓浮上掌心,小林秋生身形微动,抬眸看想面前的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小林秋生和他对视,瞥见他四只暗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狂喜与暴虐。 他像是生来就与死亡相关联的杀器,面对战斗,永远怀着一些非人的兴奋,小林秋生在这种时刻在对方身上窥见自己稀疏的影子。 其实都是一样的,他跟两面宿傩在某种程度上是很像的。 “这才有点意思!” 两面宿傩站起身,四只手臂同时挥动,利落的斩击飞出,将先行扑过来的咒灵瞬间斩成两半。 安倍晴明被这术式逼得往后退了一记,挨下两面宿傩的“解”之斩击本身并不划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察觉到两面宿傩这一次的术式似乎比之前跟自己打架的时候要弱了一些。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法,金色的光芒缓慢地涌向两面宿傩,似乎从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对方的咒力,这就是安倍晴明他们动手的底气么? 先控制行动范围再进行绞杀,还是应该用这个策略,到时贺茂保宪的赤血操术也可以起到同样的辅助作用。 小林秋生跟身后的贺茂保宪迅速对了一个眼神,在看到对方点头之后迅速施展术式,两面宿傩现在正被安倍晴明的式神和源博雅的咒灵纠缠,时机刚好。 “术式顺转,幻缚!” ----------------------- 作者有话说:要打架了 状况外的秋生[吃瓜][吃瓜][吃瓜] 第72章 贺茂保宪的赤血操术随着秋生的术式一同进行, 就在小林秋生的蓍草即将接触到两面宿傩头顶时,两面宿傩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回过头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眸色微怔, 对面的两面宿傩全然没有闪避袭来的攻击,任由飞来的血刃划过肩背, 鲜血飞溅在大殿中央, 两面宿傩神色一凛, 一步踏破空间, 瞬间出现在小林秋生身后。 “战斗中可不能这么走神,舞跳得不错,” 两面宿傩跃上祭台,手指顺着小林秋生的脊柱缓缓上移,停在白狐面的边缘: “这面具真碍事。” 满殿哗然。 人群的动作似乎在这个瞬间寂静下来。 “放肆!” 藤原显光忍不住喝道。 两面宿傩恍若未闻, 指尖轻轻一勾, 面具应声落地。 小林秋生侧头看他, 在扭头的瞬间闻见扑面而来的散不尽的血腥气。 是两面宿傩自己的血。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 彷佛在这个瞬间看穿秋生眼底的茫然和空白,他手腕一转,冰冷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小林秋生的后颈,他的手异常粗糙,粗粝的触感摩挲在秋生脖颈细腻的肌肤上,带来一股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小林秋生感受到后脖颈熟悉的位置在两面宿傩的掌心迅速发烫,烫得让他不自觉蹙起眉心。 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从身体里涌出,之前的那种感觉更加浓烈, 那个咒印似乎感应到了两面宿傩的咒力,在大殿内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 第92章 “被强行压抑了如此之久,” 小林秋生的意识在这个瞬间模糊一片, 只听得到两面宿傩低沉的耳语,在耳畔响起:“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唔......” 小林秋生的身体骤然紧绷。 好烫...... “他的诞生......会给京都带来灾厄,家主大人还是早做决断。” “父亲可有替他赐名?” “渊冰映月,暗室传灯,就唤作......清光。” “清光么?我是......你的兄长。” “听闻检非违使平氏正妻前些时日诞下嫡子,在母亲腹中吞噬了双子之一,天生四臂四眼,形状可怖,天皇陛下不容此子长留京都,家主大人,小公子未来也不过如此境遇尔尔。” “好漂亮的孩子,倒叫在下想起去岁在岚山见过的雪女。” “晴明!不得无礼!” “请你......保护好他......” 脖颈的咒印被两面宿傩的咒力彻底击穿,小林秋生听到脑海中无数混乱的人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疯魔似地争先恐后钻进他的脑子里,最后全都汇聚成眼前最后一个场景,徐徐展开来。 好大的火。 小林秋生想。 满目都是蔓延开的冲天火光,小林秋生甚至能够感受到空气中蒸腾的焰气,和着飞舞的烟尘一起涌入鼻腔咽喉带来的呛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难受感觉。 破败的神社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小林秋生蜷缩在神像下方的壁龛里,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汹涌的大火没给他带来丝毫暖意,像是沉入冰窟一般冷得发颤。 “他们追上来了。” 在寒意即将彻底侵蚀他的意识之前,小林秋生被抱进一个滚烫炽热的怀抱里,来人的动作似乎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小林秋生勉强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少年双臂抱住自己,又腾出第三只手来贴自己的额头。 两面宿傩么? 小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 “又有些发热,你这身子还真是娇弱极了。” 两面宿傩嘴上抱怨着,还是伸手将他背了起来。 小林秋生的脸因为发热一直很烫,索性几分惫懒地贴到两面宿傩颈侧,小口喘气。 “我们去出云碰碰运气,京都的术师应当不敢追到雪山深处。” 两面宿傩脚下的步子很稳,踩在雪地里声音沙沙的,叫人有些昏昏欲睡,虽然小林秋生觉得这大概应该是发烧的副作用。 “出云......是哪里?” 小林秋生似乎并没有控制这个梦境的能力,只能听到尚自年幼的自己轻声开口说话,小声到叫人几乎听不清,不过好在他几乎是贴在两面宿傩耳侧说的话,所以对方还是听清了。 “神明诞生之地,我听母亲说,那里有神迹。” 两面宿傩背着他走出燃着大火的神社,抬眸对上神社外面围成一圈的,早已埋伏许久的京都术师们。 “怪物!就是他们,杀了他们!” 领头的人按着长刀振臂高呼。 “神明......又是什么呢?” 小林秋生似乎并没有受到这些声音的影响,只是轻轻阖上眼,他已经没什么精力继续说话,发热会麻痹人的神经。 “神明......是能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东西。” 两面宿傩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母亲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的神情,似乎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了,他看向眼前似乎有些恐惧而踌躇不前的术师们,捏紧了掌心。 “这样啊。所以......宿傩是......神明。” 小林秋生听到自己低低的声音,眸色微怔,什么啊,原来真的说过这么丢脸的话么? 秋生察觉到两面宿傩的脚步忽地顿了顿,随后听到两面宿傩不知道是释怀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是神明,我是怪物。” “那......我也是怪物。” 似乎是用尽所有的精力说完了这句话,后来的事情小林秋生都看不到了,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但他能听到周围呼啸而过的风声,能闻到逐渐浓烈的,弥漫开的腥气。 他想他们应该真的拜访了神迹,因为那些带着几度的厌恶与恐惧的情绪最终在周围四散开来,随着生命的终结一同葬送在带着料峭寒意的雪山深处。 最后的最后,小林秋生看到熹微的晨光下,藤原显光朝自己伸出手,神情温润,语气柔和: “听闻民间有传闻,名姓本身寄予了灵魂特殊的含义,既然是新生,便换个名字,忘却前尘。” “道满,此后,便同我一起生活吧。” 遗失的记忆悉数回笼,小林秋生睁开眼,神色尚有些迷蒙,大脑在一瞬间接受了过多的信息,隐隐作痛,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下意识抬腕揉了揉眉心。 小林秋生一时间有些浑身脱力,虚虚向后软倒,却很快被两面宿傩伸手牢牢接住,四只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圈进怀里,紧紧贴在一起时秋生甚至能够感受到两面宿傩滚烫的体温,跟记忆里的雪夜一样,带着比火焰还有滚烫的温度,让人不自觉生出些想要飞蛾扑火的欲望。 两面宿傩的一只手仍然按在小林秋生的后颈,指尖在刚刚解除封印,皮肤还微微发红的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宿傩......” 小林秋生的大脑有些放空,只是下意识轻声呢喃了这个名字。 在记忆里好似走过了过去经历过的许多年,但现实中似乎只过了一瞬间。 “道满!挣脱他!” 贺茂保宪脸上的神情难得地有些失控,小林秋生抬眸看他,终于看明白他眼底一直萦绕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究竟是何种意味。 在飞速闪过的回忆里,秋生曾经看到年少的贺茂保宪俯下身对着襁褓中的孩子开口说话,几近幼稚的哄着牙牙学语的婴孩叫兄长。 是什么情绪呢? 愧疚么? 没能完成当年保护他的承诺,所以一直带着愧疚的目光盯着他。 贺茂保宪看到小林秋生被两面宿傩紧紧搂在怀中,脸色一沉,手中的血刃更加凌厉地向两面宿傩飞过来,却下意识避开了小林秋生所在的位置。 贺茂家的家族术式在这种时候显示出了比其他术式更加优越的一点,贺茂保宪的赤血操术能够跟同样是贺茂家血脉的小林秋生产生共鸣。 在贺茂保宪的掌控下,血刃会主动避开对于小林秋生的攻击,使得他对付两面宿傩并不需要向一片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那样有所顾虑而束手束脚。 两面宿傩轻笑一声,抬腕抵挡贺茂保宪的攻击,一面低下头瞥了一眼小林秋生此刻略显得苍白的脸,另一只手抚上秋生的脸颊,粗糙的拇指擦去他不知何时渗出眼角的湿意。 这个动作强势而充满占有意味,甚至于在某些人眼里挑衅意味十足,但两面宿傩显然并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看清楚,”两面宿傩在头顶的声音低沉:“谁才是你的敌人。” 敌人么?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对面,眼前这些人在他眼底变得陌生又熟悉,叫人全然分不清楚回忆和当下。 他其实并不在意是不是敌人,也并不在意当年追杀自己和两面宿傩的人里,是不是又眼前这些人。 但小林秋生确实并不打算在这里待下去,也并不打算把两面宿傩留在这里,他看得出来今天京都为杀死鬼神做了十足的准备,大有不杀死两面宿傩誓不罢休的架势。 毕竟事关藤原家和整个京都正统术师的脸面,定然不可能让两面宿傩如此堂而皇之地离开京都。 小林秋生察觉到纵然两面宿傩打破了当年显光留在自己身上的咒印,他记忆里还有一部分是缺失的,他并不记得跟两面宿傩逃亡后在出云的雪山中遇到了什么,因为在这之后的下一段回忆,就已经变成了被显光在岚山脚下捡到带回藤原家了。 在这中间,小林秋生意识到自己丢失了很重要的一段记忆,他的身体对这段记忆由着本能的渴望和探究欲,促使着他急切地希望回到那片土地。 既然决定了要回去,那么战斗就变得不可避免。 小林秋生想清楚之后便立刻回过神不再犹豫,靠在两面宿傩怀中双手结印,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背几乎完全贴合着两面宿傩的身体,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绷紧和热度。 “术式反转,灵解。” 咒力迅速涌向中心的法阵,小林秋生一早便看出来了这个法阵十分蹊跷,索性先把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掉,其他人,解决起来都不算麻烦。 蓍草迅速涌向摆出阵法的祭祀官们,对于需要耗费咒力和精神在阵法中的人而言,小林秋生的术式几乎是无法抵御的,顺着他术式的铺展,法阵很快剧烈闪烁着出现裂缝。 第93章 两面宿傩受到的牵制锐减,低笑一声,抱着小林秋生的手臂收紧,几乎是半抱着他,低头在他耳边低语:“抓紧我。” 小林秋生没有抗拒,双手下意识攥紧了两面宿傩的衣角。 两面宿傩见状浅浅勾唇,另一只手挥出斩击:“捌!” 法阵中所有的生命体被威力巨大的斩击瞬间切成块状。 “道满法师......怎么会?” 源博雅显然还在状况之外,看到小林秋生出手反而帮了两面宿傩,神情闪过一丝茫然。 小林秋生顺势挣开两面宿傩的怀抱,从祭台上一跃而下,大殿内的血腥味很浓,让他不自觉微微蹙眉。 周围的术师们似乎都被刚才的场景唬住了,一时间看着他都不太敢上前。 小林秋生站稳身形,抬眸看向安倍晴明,对方似乎对这样的场景早就有所预料,只是抬眸看着他,一贯狡黠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道满......” “要再打下去么?你们没有任何胜算。”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安倍晴明轻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中的桧扇。 小林秋生点点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藤原显光,显光没有起身,只是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垂眸盯着杯中的酒水,这场混乱的打斗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 小林秋生走过去,微微俯身半跪下来看向藤原显光。 对方轻笑一声,抬眸神色柔和地揉了揉秋生的发顶,在这种时候,整个大殿里似乎只有藤原显光还能笑得出来。 “我要去出云,找回我的记忆,顺便......拔除八岐大蛇。” 说话间小林秋生看了一眼身后的安倍晴明,跟安倍晴明不一样,在他眼里,承诺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无论是怎样的情况,过去所做出的承诺都要兑现。 只短暂的一眼,小林秋生便重新看向眼前的藤原显光。 “等我回来。” 小林秋生起身在原地重新召唤了式神风隼,巨大的隼从大殿顶部蹿出,非常不顾忌形象地钻了一个打洞出来。 小林秋生被它呛了一鼻子灰,微微蹙眉跃上去,伸手看向两面宿傩。 “同你一起,似乎总在逃亡路上。” 两面宿傩无奈地摇摇头,顺势拽住小林秋生的手腕将人整个捞进怀里。 ----------------------- 作者有话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回忆 很狗血风味的小时候认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关于秋生小时候的事情,大概率完结之后会有番外专门讲嘿嘿嘿 第73章 殿内狼藉, 死伤遍地。 安倍晴明盯着大殿上方的那个大洞发怔片刻,在听到身后珠帘响动的声音之后方才回过神。 天皇陛下么? 不对......安倍晴明抬眸看过去,看到来人掀开珠帘从后面走出来。 形容沉稳的男人从帐后缓步走出, 穿着一袭青灰色直衣,相较于这些年在京都响彻在外的名声, 藤原道长的打扮显然更加柔和不张扬, 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墨青色羽织, 款式宽松, 是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文儒雅许多。 他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显然保养得宜,眉形平顺,眼眸温和,丝毫叫人看不出来这些年权倾朝野的大权臣该有的狠戾杀伐气质。 但安倍晴明心里很清楚, 藤原道长并非什么心慈手软的仁善之辈。 这么些年跟在藤原道长身侧,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上位者需要温和儒雅的外表来体现对下位者的亲和力。 因此绝大多数情况下, 藤原道长都不是那个会在人前展露爪牙的人。 “天皇陛下受贼子惊扰,旧疾复发,将于行宫修养些时日,” 说话间藤原道长的语气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殿下的安倍晴明,他的眉眼在这个转换视线的瞬间变得锐利许多,语气也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晴明,迎鬼神入宫廷乃是阴阳寮最初奉上的计策, 阴阳寮应当为此事全权负责。” 安倍晴明点头称是,很快躬身行礼请罪。 “此役未能除去两面宿傩是小,惊扰天皇陛下是大, 我命你领阴阳寮众追击两面宿傩与芦屋道满,若时机得当,不必过问,就地格杀,” 藤原道长面上神色淡淡:“可明白了?”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终究还是拱手行礼领命:“是。” 他心里相当清楚,其实无论派遣多少人去一路追杀拦截两面宿傩和芦屋道满都并没有任何意义。 藤原道长想要在世人眼中摆出的只不过是一个姿态而已,一个向京都百姓表明上层贵族对于挑战秩序的鬼神之流一以贯之的强硬态度。 因为放眼如今的京都,正如道满离开之前所说的那样,已经没有人能够同时钳制住两面宿傩和芦屋道满了。 道长大人在此次宴会上的最终目的已然达成,安倍晴明眸色微暗,余光瞥了一眼上首的珠帘,那位即将长时间因为眼疾留在深宫病榻之上的天皇陛下似乎正端坐在位置上,对于藤原道长所说出的话语甚至不敢说出半个反对的字眼。 借由两面宿傩和临时叛逃的道满,藤原道长进一步加快了自己彻底掌控京都大权的速度,趁乱以受惊为名将三条天皇彻底赶下政治舞台,同时借由道满叛逃一事,给予之前一直跟自己抗衡作对的藤原显光以重创。 京都,要变天了。 安倍晴明领命出了宫门,在宫廷正门的门口,不出乎他自己意料地碰上了蹙着眉站在门口的贺茂保宪。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保宪师兄今晚的脸色显然一直都称不上好看,无论是在先前看到藤原显光在宴会上跟道满动作亲昵的模样,还是后来变故突发之后,看到道满跟两面宿傩叛逃离开。 安倍晴明早就料到贺茂保宪会来这里等着自己,毕竟保宪师兄的性格晴明也很了解,尽管嘴上说着“只是庶子”这样凉薄的话,实际上真有事情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巴巴地凑过来了的。 “晴明。” 眼见着安倍晴明终于到了宫门口,贺茂保宪微微蹙眉走上前两步。 “保宪师兄。” 安倍晴明右手持着桧扇,见状微微屈伸拱手行礼。 “我同你一道过去。” 贺茂保宪这会儿也不讲什么客套话,单刀直入地表明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安倍晴明闻言眸色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番朗润的笑意,他抬眸看向对面显然有些自乱阵脚的贺茂保宪,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保宪师兄,近日京都并不太平,常有不明的咒灵出没,保宪师兄可有注意到?” 贺茂保宪怔愣了一瞬: “今日咒灵频现之事我确实知晓,阴阳寮一直负责此类事件处理,早便习以为常,并未在京都引发多大恐慌。” 最近京都附近的咒灵确实十分躁动,数量和等第都有些强大到不同寻常,但阴阳寮这些年培养学生和众多咒术师,早就对此类事件有所防备,处理起来并不算十分棘手,还没有到需要贺茂保宪亲自出手的地步。 现在对于贺茂保宪而言,最重要的是把道满找回来,道满本就年岁尚小,怎可终日与那残暴不仁性情暴虐的鬼神两面宿傩为伍? 简直连藤原显光都不如,之前在藤原显光身边,道满至少过的还是骄纵的富贵日子。 不对,藤原显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道满,早便应该回到贺茂家,回到自己身边,想到这里,贺茂保宪眸色暗了暗,如今道长大人已经借天皇陛下眼疾之事欲扶持新皇,那位新皇帝的身份也不难猜想。 在朝堂之中摸爬滚打多年,贺茂家早就预料到了藤原道长想要册立他八岁的外孙敦成亲王即位的意图,也早早站好了队。 世家大族的政治敏感度总是很敏锐。 这一次,一直支持着三条天皇并与道长大人抗衡的藤原显光,必定大败。 如果不是宴会上两面宿傩突然发难,过了今夜,道满就已经回到贺茂家了。 “咒术本就讲求平衡之理,咒灵频发,意味着能够抑制它们的同等力量已经现世,” 安倍晴明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贺茂保宪一眼: “在这种时候,能够引发这般大规模的咒灵暴动之人,保宪师兄以为,还能有谁呢?” 眼见着贺茂保宪脸色有些不好看,安倍晴明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径直往前走去,走到贺茂保宪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十分好心地安抚似地拍了拍贺茂保宪的右肩: “在下要去阴阳寮召集人手,万望保宪师兄这些时日做好京都外围的安防工作,免得让咒灵闹出来麻烦,被道长大人追究便不好了。” 第94章 安倍晴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什么寻常的顽笑话,他也同样轻飘飘地踩着雪离开了。 贺茂保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无端地想起来先前在岚山时安倍晴明同样意味深长地同自己说过的话。 “祝愿保宪师兄,所愿得偿。” 当时只是沉浸于终于找到道满的复杂心情之中,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到安倍晴明口中话语的异常之处,今日才觉得那种突兀的感觉更加明显。 安倍晴明,似乎对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反应平淡。 贺茂保宪突然对这个跟自己相处了十余载的师弟产生几分看不透的茫然,好似安倍晴明提前知晓了会发生的一切,所以在应对时永远带着局外人的冷静理智,甚至于高高在上地旁观一切的发生。 贺茂保宪下意识捏紧了掌心,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说是要去阴阳寮找人追击芦屋道满和两面宿傩,但实际上安倍晴明只是去阴阳寮溜达了一圈,稍微看了一眼学生们的训练情况,此后便独自一人动身去了朱雀大道。 安倍晴明这样做的理由也十分清晰明了,追击道满和两面宿傩,无论带上多少阴阳寮的人都无济于事,索性轻装简行,也不用让那些年轻人枉送了性命。 两面宿傩确实是个纯粹的杀人不眨眼的鬼神,而脑子一热跟着他叛逃的道满,此刻也绝对生不出什么善心。 安倍晴明径自走在朱雀大道的尽头,墨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这般想着,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苦恼。 他顿了顿脚步,右手举到胸前结印,闭目感应了一下道满的术式在周围遗落的咒力残秽。 作为常年修习阴阳术的阴阳师,追踪像道满这等精纯的咒力痕迹,对于安倍晴明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东北方......” 安倍晴明微眯了眯眼,东北方向的咒力残留最为浓厚,安倍晴明确信自己不会弄错道满的咒力,东北方确实是去出云的方向,安倍晴明先前去过出云,大抵上知道一路上会经过的地方。 两面宿傩身上有伤,道满今夜的情绪又极为不稳定,依照两人的脾气秉性,找一路上的百姓家里留宿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要找个地方供今夜休整,那么很有可能是饭石郡山林间的那个玉造温泉。 总归一路追踪下去也会路过那里,届时若是猜测有误,再调转方向也不迟。 思及此,安倍晴明快步往前走去。 月华被山间雾气晕染成朦胧的光晕,饭石郡的深山很寂静,晚间尤甚,只能偶尔听见几声懒散的鸟鸣,像是夜间才会出来捕食的鸟类。 小林秋生先前并没有来过这里,至少他的记忆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不过小林秋生对此持有怀疑态度,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记忆都会隐瞒或是欺骗他。 之所以来到这个地方,自然是因为两面宿傩,两面宿傩似乎对从京都前往出云的路途相当熟悉,一路轻车熟路地带着小林秋生到了饭石郡。 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毕竟小林秋生当年的记忆里,就是两面宿傩带着自己一路到了出云的雪山深处。 两面宿傩带着小林秋生赶了一段路程就在这个温泉附近停了下来,理由相当充分,小林秋生刚恢复记忆,情绪和体内躁动的咒力需要时间休息平复。 而且,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两面宿傩后背称得上有些惨烈的伤,确实也需要休息一下了,虽然似乎都是他自己硬要扛下来的。 温泉蒸腾着白雾,叫人眼前的视线都模糊起来,硫磺的气息混合着山林间夜晚露水和草木特有的清新,这样胡乱糅杂着,反而让人觉得有种奇特的好闻。 眼前的视线一模糊,就会让小林秋生觉得昏昏欲睡。 他靠坐在温泉边缘的黑色岩石上,眼眸带上过往犯困时一贯的涣散神情。 今晚小林秋生接收的外界信息量有些过于丰富,这种状态会让他原本就运作相当紧绷的大脑和精神难以适应,更容易迅速地进入休眠状态,尤其是还在温泉这样安逸闲适的环境氛围下。 小林秋生身上的孔雀蓝直衣和蝶纹纱褂早已被褪去,按照他往常的习惯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此刻秋生身上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衣襟因为温泉冒出来的水汽变得有些湿润,连带着方才战斗间不甚注意略微松散开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氤氲的水汽总是十分公平的,同样也狡黠地偷偷润湿了小林秋生披散开的墨发,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到他的额角和脸颊。 小林秋生的后颈处现在已经慢慢凉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个咒印在两面宿傩施加的咒力之下已经缓慢消散开,此刻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痕迹,但那处皮肤却仍然泛着淡淡的绯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面宿傩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泉水中泡着,他现在显然比之前更加放松,四只手臂舒展地搭在温泉池边粗糙的石头边沿,灰白和服敞开着,毫无顾忌地露出精壮的胸膛。 两面宿傩暗红的眼眸半阖着,看起来似乎十分慵懒惬意,但小林秋生还是能够稍微感受到一点从他身上流露出的,纯粹的野兽般的攻击性,像是融入骨血一般天然就能给人以威胁感的特质。 想想也是,否则又怎么可能成为人人口中惧怕的鬼神。 小林秋生略瞥了一眼两面宿傩的后背,他这个角度侧过头只能看到一小片,视线被遮挡了很多,不过看起来那些伤口都已经止血结痂了,两面宿傩自身的强悍恢复力确实很惊人。 那就不需要担心别的了。 小林秋生轻轻阖上眼眸,准备在这里睡一觉。 “跟得挺紧。” 刚刚闭上眼就听到对面的两面宿傩忽然开口说话。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4章 两面宿傩的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小林秋生微微垂蹙眉睁开眼, 怎么又有麻烦,今晚不可以睡觉么? 几乎是在两面宿傩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温泉旁的竹林边缘。 安倍晴明惯用的纸鹤穿过竹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抬腕接住了那只纸鹤,按照先前一贯的处理方式, 指尖勾起咒力烧掉了那只纸鹤, 动作利落果断, 丝毫没有看向安倍晴明的意思。 想睡觉, 很困很困。 “打扰了,” 安倍晴明站在竹子顶端,漂亮的狐狸眼弯了弯,他依旧穿着那件繁复的白色祭服,只是因为一路赶过来的缘故, 白净的衣摆沾染了些许夜露与尘土。 安倍晴明手中握着白玉桧扇轻轻摇了摇, 浅浅勾唇开口说话: “藤原家的追兵到朱雀桥了, 道满大人是要继续与鬼神大人野合, 还是跟在下私奔呢?”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泉中的小林秋生身上,瞥见那副氤氲水汽中略显脆弱却又十足梳理的模样,看到那松散衣襟下的肌肤和后脖颈的红痕,安倍晴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这话当然是假的。 藤原家没派任何人追过来,藤原道长绝对不会在这种必输的局面下浪费过多的人力物力,尤其是自己的私兵,上次折损在两面宿傩手中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都是藤原家的咒术师精锐,想必道长大人对此必定耿耿于怀, 否则命令安倍晴明前往追击的时候,表情也不会这么阴沉。 安倍晴明说的话十足露骨直白,甚至隐隐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在。 小林秋生看着掌心的纸鹤化作烟尘随风飘散, 听到这话之后只抬眸略瞥了安倍晴明一眼: “说得如此镇定自若,倘或真的要私奔,你可迈得出第一步?”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 他在记忆恢复之后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对于人的情绪与想法的体察更加清晰许多。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的记忆本身就在很多人的冷眼下度过,拥记忆后对别人的情绪有了更高的敏感度,又或许是因为本身人对于外界事物和周围其他人的感知,就需要建立在丰满的人生经历的基础之上的缘故。 总之恢复记忆后,小林秋生开始意识到安倍晴明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难以言明的别扭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安倍晴明本身身上就担负了许多责任,是个责任意识很重的人,但偏偏这人骨子里又十分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就像他外在表征出来的一样,渴望着洒脱无所顾忌,这就产生了一种别扭的矛盾。 就像眼前安倍晴明对小林秋生发出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邀约。 第95章 安倍晴明和小林秋生都明白,这件事全然不可能发生。 所以小林秋生同样直白地点明了这一点。 他今晚并没有许多继续跟安倍晴明掰扯的精力,索性说得直接一点。 果然下一秒安倍晴明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收敛了一下略显松散的表情,眸色沉下来,安倍晴明鲜少有正经的时候,但这会儿却是肉眼可见地沉稳几分:“道满,” “回头是岸。” 安倍晴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口中念叨着永远千篇一律而毫无作用的劝导辞藻,让小林秋生无聊到眼皮打架。 秋生微微侧过头,仰着漂亮的脸略瞥了安倍晴明一眼,紫眸间的迷离之色在雾气中勉强褪去几分,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岸在何处?依靠你们所谓的承诺活着么?” 小林秋生语气冷淡,带着几分嘲讽意思。 安倍晴明缓缓从竹尖跃下,足尖轻轻点地,往前走了一步。 “在下确实羞于再向道满许下何种承诺,” 安倍晴明伸出右手的桧扇:“但道满可知,跟随他,前路只有血腥与毁灭。” 说话间安倍晴明看了一眼旁边的两面宿傩,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道满的面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两面宿傩闻言嗤笑一声,却没有起身,只是四只暗红色的眼睛完全睁开,看向安倍晴明。 他的眼神带着一贯的看向什么路边野犬的轻蔑,失礼而蛮横,任谁被这样的眼神注视都会觉得十分不适,安倍晴明眸色微暗,更加坚定了要把道满带回去的决心。 小林秋生轻轻从温泉水中站起来,湿透的白色单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优美的腰线轮廓,水煮顺着他抹黑的长发缓缓低落,流过白皙修长的脖颈,没入衣襟没了影子。 小林秋生赤足踏着温热的岩石走向岸边,他先前虽然早早褪了外衣,但那一套繁复祭服搭配着的脚踝几串银铃却依旧没有取下来,终究是困倦战胜了一切,所以都懒怠于摘,这会儿连带着走路都有细微的清脆叮当声响起。 安倍晴明的注意力被重新攫取,下意识喉结微动。 好白。 “我要走的路,无需任何人置喙,” 说到这里,小林秋生瞥了一眼旁边的两面宿傩: “也不会跟随任何人。” 除了显光。 显光不一样。 小林秋生仰面看向安备请清明,湿发软软贴在脸颊边,他的眸间映着几分月色的银辉,仰面看人时显得更加清疏:“安倍,现在离开,我不伤你。” 道满永远是这样傲慢的人,冷淡,美丽,对待除却显光大人以外的所有人和事,都带上睥睨的俯视目光。 安倍晴明早便知道这一点,但在听到小林秋生的这句话之后,心间的感触却还莫名地带上几分微妙。 如果换做是往日的道满,这会儿怕是直接跟自己动手了,哪里还会再多说什么话。 所以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所以,他也到底是同旁人不尽相同的。 但是,安倍晴明摇了摇头,手中的白玉桧扇展开,小林秋生看到扇面上流转的水墨纹样,不自觉眯了眯眼。 “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安倍晴明的尾音凌厉了一瞬,小林秋生抬眼看过去,看到安倍晴明身后黑色的小蛇猛地蹿出,铺天盖地压过来,蛇群灵巧地避开安倍晴明的所在,迅速涌上来,而小林秋生的脚下也骤然某处墨色的阴影,企图缠绕住小林秋生的双足。 带着特殊阴阳术的蛇群,应该是......式神。 小林秋生眼神一凛,他之前一直没有正儿八经看到过安倍晴明的术式,现在看起来,安倍晴明这位阴阳术的集大成者,其实本身对于式神的应用相较于他们而言就要更加纯熟许多。 如果是在阴阳术的式神使用方面叠加咒力,就像安倍晴明现在这样,或许可以算得上禅院家“十种影法术”的前身。 所以,这就是安倍晴明的术式么? 小林秋生的动作顿了顿,简要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势,他甚至未曾认真结印,只是指尖微动,无数幽蓝的蓍草光丝便从他周身的虚空中自然生出,精准地刺入那些黑蛇体内,实现迅速绞杀。 应该是某种跌价了咒力的式神,在山林间作战,特殊的地形给了这些类蛇式神独特的影响力。 而对于脚下的墨色阴影,小林秋生觉得看上去有些粘腻难受,他刚刚在温泉里泡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身上干净了些许,要是再被这些影子缠上,不知道有多麻烦。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足尖轻轻一点跃起,极淡的光晕在脚下荡开,所过之处那些阴影都随着咒力的铺展自然消失。 安倍晴明脸上神色未变,似乎相当游刃有余地轻轻挥动着手中的桧扇,继续召唤其他的式神,温泉蒸腾着的白雾顺着他的动作骤然间变得浓稠粘腻起来。 小林秋生在其中瞥见些许淡淡的灰色影子,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式神,那些白雾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想着小林秋生缠绕而去。 与此同时,小林秋生在抬眼时看到对面的安倍晴明身侧亮起一点幽青色的冷光,隐隐约约秋生甚至能够在他身旁看到一个提着古朴灯笼的朦胧人影,那点冷光应该就是从那盏灯笼里透出来的,这点光晕能够在雾气中给安倍晴明带来指引。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察觉到似乎应该不仅仅是这样,不过都无所谓,小林秋生抬起右手在胸前结印:“术式顺转,幻缚。” 那么就看看今夜的安倍晴明,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林秋生的咒力顺着他结印的动作迅速朝着安倍晴明的方向弹出,但对面的安倍晴明像是在秋生结印的瞬间就完全看穿了他的咒力动向轨迹一般,反应非常及时地往右侧一闪,避开了小林秋生的术式。 与此同时,稳住身形的安倍晴明右手迅速结印念了什么咒语,四面八方的诸多式神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涌过来。 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安倍晴明身侧的那个持着灯笼的人影似乎扭曲了一瞬。同时,安倍晴明的眼眸也染上几分幽光,通过那个灯笼来观察敌人的咒力动向么? 小林秋生在心间大抵确定了那个特殊式神的作用,随后侧身躲开两头狰狞的恶犬和空中扑过来的猴面狐身的怪物的攻击。 如果说自己所有的咒力流动在此刻的安倍晴明眼中都变得十分透明,而让安倍晴明能够对自己的攻击实现轻而易举的闪避,小林秋生眸色微暗,索性就让他...... 无处可躲。 小林秋生在战斗中永远是主动进攻方,他不喜欢玩躲猫猫的游戏,一切都习惯于速战速决。 那么,就试试新领悟到的东西。 “领域展开,”小林秋生在原地站定:“五阴幻心狱。” 无数道黑影自地底生出迅速挤压空间将两人包裹在内,小林秋生抬眸面无表情地略瞥了一眼周围,这就是领域么?感觉挺闷的。 小林秋生对自己的领域尚不熟悉,只抬指轻弹:“幻缚。” 按照之前在加茂家的族学听到的,领域展开下的术式具有必中加成。 此刻无论安倍晴明看不看得清自己的咒力流动,都躲不开了。 在术式抵达安倍晴明眉心之前,小林秋生抬手散去领域,雾气如潮水般散去,连带着安倍晴明召唤出的所有式神都在小林秋生的咒力碾压下灰飞烟灭。 对面的安倍晴明脸色有些白,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似乎是受到式神消散的牵连。 安倍晴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浅淡的血丝。 最强阴阳师的力量,仅仅是这样么? 小林秋生垂眸略扫了一眼地面,太弱了,虽然看上去来势汹汹十分夸张,但本身的咒力却非常虚浮。 安倍晴明似乎是很擅长应用术式的人,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他的术式十足精妙且架构完整,甚至能够根据特殊的环境进行适应性的改变,安倍晴明对于咒术和式神了如指掌,却没有对等的力量来维持。 这不对劲。 安倍晴明的咒力源头非常枯竭,就像是本身并不完整一般。 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安倍晴明的空虚,却并不明白缘由,总不可能是在之前跟两面宿傩的打斗中受了重伤吧?听上去多少有些碰瓷了。 “你打不过我。”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他的语气非常平淡。 安倍晴明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向面前的小林秋生,果然如同那个人所预言的一样,道满,在以一种非同寻常的速度成长。 一切都会按照原本的轨迹继续前进么? 第96章 愣神间眼前什么东西晃了晃,小林秋生从岸边的衣服内侧拿出白色的丝帕递给安倍晴明,他察觉到安倍晴明此刻的情绪似乎低落到了极点。 秋生对此表示出理解,被人战胜,本身就是一件让人不悦的事情。 安倍晴明的神情愣了愣,随即接过帕子道了声“多谢”。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难免有几分尴尬。 小林秋生沉默片刻,觉得这般站着身上有些冷,索性重新回到自己叠放的衣服旁边,拿起那件墨绿蝶纹纱褂轻轻披在湿透的单衣外面,遮住了些许身形。 “离开吧,安倍,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小林秋生背对着安倍晴明,声音冷淡:“我会遵守与你的承诺,拔除出云的八岐大蛇。”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看着小林秋生的背影,末了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来。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发生了一些改变。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虽然不知道这些改变究竟有没有意义,但是安倍晴明清楚,他今晚这一行已经无法达成任何目的。 这样也罢,好歹一切都是按照原本计划的方向行进的。 安倍晴明最后看了一眼小林秋生的背影,随后转身没入竹林间没了影子。 温泉边重归寂静,只剩下偶尔的水声。 在旁边看了许久戏的两面宿傩终于从泉水中站起来,温热的水珠从他结实的躯体上滚落,客观而言是极富力量的美感。 他走到小林秋生身后,四只手臂极其自然地环绕上来,将小林秋生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秋生潮湿的发顶。 “你竟然会心软。” 两面宿傩的语气十分慵懒,听不出什么喜怒,但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他微微收紧的手臂,带着某种无法用言语来解释的,特殊的情感波动。 小林秋生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清楚他跟两面宿傩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似乎要花费很大的功夫去解读。 小林秋生是天然的容易被长久的陪伴所感染的个体,因此无论是两面宿傩还是显光,对他而言都具有某种不可切割的特殊性,就像是天生彼此依附缠绕的个体,始终密不可分。 所以小林秋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宿傩抱着,他的目光落在安倍晴明离开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他的状态......很奇怪。” 两面宿傩哼了一声,不知可否,只是低下头,鼻尖蹭过秋生还带着几分湿气的后颈,在那处泛红的印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与其想他有何处不对劲,不如想想......” 两面宿傩低沉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蹭过小林秋生的耳郭:“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 秋生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现代[吃瓜] 第75章 “事情就是这样,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不可置信,但是简而言之,樱井叛逃了。” 夜蛾正道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听上去多少带着几分想死的意思。 “啊~连樱井校长都叛逃了,看来高专管理阶层的心理压力确实很大呢。所以昨晚夜蛾就是因为这个在教室门口走来走去的啊, 竟然忍住了没进来。” “可能是上次打扰秋生入学仪式的愧疚吧。” 接着两个熟悉的声音交替着响起, 小林秋生一听就能够分辨出来是谁说的话。 随后是五条悟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话说校长跑掉的话, 我们之后是什么定位呢?专门成立的诅咒师学院吗?” 小林秋生抬眼看过去, 看到五条悟摆了一个相当夸张的pose。 随后是夏油杰捏着下巴仔细思考的样子:“所以之前织田小姐离职也是因为......这样说起来的话,夜蛾老师很有可能就是高专下一任校长了吧?” “哇哦~”五条悟顺势勾着夏油杰的肩膀说话:“高升啊。” “是,” 夜蛾正道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 “织田之前就是跟着樱井一起来到高专任职的,她说只想跟着自己原本的方向前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关于樱井的叛逃, 总监部会有他们的决策, 现在我们来说点正事......” 樱井叛逃......织田辞职......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勉强缓和了一下自己有些恍惚的神思,为什么刚醒过来一切就这么混乱。 回宿舍再睡一觉好了。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发呆,脑中已经做好了决定,索性放空起来。 对面的夜蛾正道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天元大人想要你们护送星浆体......那个女孩......天内理子.......” 又是无聊的任务,高专的事情真多。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等等,天元么? 秋生回过神,几步跟了过去。 “护送那个小鬼去薨星宫吗?这么无趣的任务竟然用得上老子跟杰两个人。” 五条悟摆摆手,话虽然这么说着, 他却还是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林秋生,眼眸一亮挑挑眉继续说话:“秋生呢?秋生不一起去吗?” 夜蛾正道闻言轻咳两声:“小林......自然有别的任务安排,而且......天元大人似乎很不希望小林接近薨星宫。”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他倒是确实可以理解这个天元为什么不希望自己过去,毕竟自己一过去就是奔着杀掉对方的想法的,不过目前看来,自己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平安京,拔除咒灵的先后顺序都是完全按照那个卷轴上面的顺序来的。 天元,其实是倒数第二个,现在处于压根不着急的阶段,无需强求。 思及此,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什么任务?” 夜蛾正道转向秋生: “小林,你有单独的任务,京都教区出现未经登记的特级咒灵‘梦魇貘’,目前已经造成十七人陷入永久性昏睡。根据当地窗的观测,其能力与梦境有关,你的术式‘蓍魍拘’擅长在精神层面作战,是最佳人选。” “夜蛾老师,秋生独自应对特级咒灵是否有些过于......” 夏油杰闻言微微蹙眉。 “这是总监部的决定,” 夜蛾正道平静地打断了夏油杰接下来要说的话:“而且小林上周提交的报告中,已经证明了他有单独应对特级咒灵的能力。” 上周提交的报告......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五条写的。 但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等等,”五条悟难得严肃了一瞬:“那只咒灵的情报呢?术式?成因?” 夜蛾正道将夹着的文件递给小林秋生继续解释道:“根据初步分析,该咒灵是由人们对于噩梦的恐惧汇聚而成的,” 说到这里,夜蛾正道的语气顿了顿: “特别的是,它似乎能吸收人们梦境中的情绪,从而通过特殊的术式将被影响的人一直困在最深的恐惧之中,以此不断汲取丰沛的负面情绪。窗之前的报告中有提到过,几乎所有的受害者都在昏睡之前经历了连续几天的噩梦。” “这算什么?养殖场吗?”五条悟见状索性凑到小林秋生身侧看他手里的报告。 小林秋生快速翻阅着手中的文件,长睫微微垂下来,原本有些放空涣散的眼神也稍微集中了一点,他今天穿了件款式简单的浴衣,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和风腰带,显得几分松垮,但依旧能够看到纤细的腰身轮廓。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小林秋生搭在文件边沿的手指上,冷白的指尖轻轻擦过白色的纸面,而后安静地搭在上方。 秋生看东西的时候总是非常专注,尤其是对待一些需要接收信息的文字时,一贯有些漠然的眼眸也聚焦起来,五条悟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脑海中不自觉想起来昨晚秋生叼着饼干看向自己的眼神。 也是这样的,专注安静。 小林秋生没有注意到五条悟的目光,只是很快地浏览了一下有关昏迷的人群的信息。 男女都有,年龄阶段分布相当分散,职业也各异,基本上没有任何共同点,应该不是什么针对某一群体的攻击,或者说,就算可能是具有共同特征的一群人,也是无法从表象上看出来的,所以看这些东西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思及此,小林秋生抬眸看想夜蛾正道:“我带宪纪一起。” “这......”夜蛾正道的语气顿了顿,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点头同意了:“一切都要注意安全。” 带上加茂宪纪对于小林同学完成这个任务无疑起不到任何正向的助力,但是夜蛾正道一向不是很理解小林同学内心的想法和处事风格,所以他也并不做过多的干涉。 第97章 三人一起走出教学区。 刚走到楼下五条悟就凑到了小林秋生身边:“要不老子跟杰先陪你去做任务?星浆体那边可以晚点......” “不用,”小林秋生摇摇头,垂眸整理着袖口:“我能处理。” 在现代遇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咒灵,基本上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小林秋生的眼。 见状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再强求,夏油杰走在前面,回头语气温和地交待了一句: “至少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联系我们。” 尽管觉得毫无必要性,小林秋生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夏油的话本身就是带着善意的。 小林秋生在操场那边跟两个人分道扬镳,分开之前答应了给五条悟带京都清水寺附近旅游商业街的那家老店的甜品,然后就去了训练场找加茂宪纪。 看得出来加茂宪纪确实是个非常努力的小孩儿,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不过早上八点多,昨晚他们几乎到两点多都没睡,宪纪似乎又非常早就起床了。 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觉最多的时候吧?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到站在训练场角落里认真练习的加茂宪纪,还是很小的一只,这次应该是在做强度训练,把前面的靶子击碎了好几块。 小宪纪的术式确实十分无趣,无论怎样努力,如果无法领悟反转术式,始终都是在有限的天花板下扑腾。 但没关系,小林秋生走近几步喊了加茂宪纪的名字:“宪纪。” 他可以解决宪纪的所有问题,这是作为兄长的必修课。 对面的加茂宪纪应声回头看过来。 小林秋生于是微微蹲下身朝他招了招手: “要出去。” 他说。 -----------------------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6章 前往京都郊区的电车上, 小林秋生安静地坐在靠窗位置,抬眸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发怔。 越到郊区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荒凉冷落了许多,没了商业街区人挤人的繁华热闹场景, 反而让小林秋生放松了许多。 他讨厌嘈杂的环境,这让他没办法放空自己, 去处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大脑接受的信息。 加茂宪纪依偎在他身边, 小手捧着一盒草莓牛奶, 小口啜饮着, 没发出什么额外的动静,一如既往的乖乖软软。 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田园风光取代,稻田泛着深色的绿,让眼睛都不再那么紧绷。 “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喝着牛奶, 忽然抬头指向窗外: “那只鸟一直跟着我们。” 小林秋生顺着宪纪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漆黑的乌鸦正平行于电车飞行, 猩红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确切的说不算是乌鸦, 更偏向于乌鸦形状的咒灵,因为它的某些身体部位以一种非常奇异的形状生长出来,显得畸形有诡异。 乌鸦的飞行姿态相当僵硬,不似活物。 它的身上有咒力残秽,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小林秋生不动声色地汇集咒力到指尖一点,灵巧地勾出一根蓍草,指尖轻捻, 蓍草微微震颤着,径直指向那只乌鸦。 是乌鸦形态的咒灵么? 乌鸦这种鸟类,在人类一般的观念里确实预示着并不美妙的负面指向, 这些厌恶情绪,很有可能促成乌鸦咒灵的产生,尤其是在郊区的田间地头。 但眼前这个东西,似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咒力都集中在了那双猩红的眼睛上面,比起自然纠缠上来的咒灵,反而更像是人为安排的某种监视手段。 就在小林秋生准备进一步探查乌鸦的具体情况时,电车驶入了前方的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十几秒之后周围的环境重新光亮起来,但头顶的那只乌鸦已经消失不见了。 “它飞走了。”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语气多少有些失望。 小林秋生点点头,随手轻轻揉了揉宪纪的发顶:“只是过客。” 无论是不是有人在利用那个乌鸦进行监视,小林秋生都不是很在乎。 在这个时代里,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存在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花架子都只是一种延迟手段,解决掉那个咒灵对于小林秋生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抵达目的地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小林秋生带着加茂宪纪抵达京都郊区的事发地点,一片相当老旧的居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咒力残秽,窗的辅助监督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那是个年轻男子,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精神状态似乎并不十分美好。 辅助监督见到小林秋生之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小林君,情况恶化了,” 辅助监督走上前两步,他似乎认识小林秋生,大概是之前跟高专那边联系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相关的信息资料。 辅助监督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就在一个小时前,又有两人陷入昏睡。而且......咒灵的情况很奇怪,它的咒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我们初步推测,这个咒灵似乎在汲取力量实现变异。” 说到这里,辅助监督不自觉拧了拧眉,他知道这话听上去有些离谱,但确实是他们目前真实遇到的棘手难题。 小林秋生点点头,顺手将加茂宪纪护在身侧:“具体表现?” “它的领域在扩散,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街区。更奇怪的是……” 辅助监督吞了口唾沫继续说话:“窗的观测员报告说,领域内的景象在不断变化,像是将很多人的梦境交织在了一起。” 小林秋生闻言微微蹙眉。 在日本的传统神话里,比起让人闻风丧胆的妖怪,貘其实更像是一种灵兽,日本本土福岛和熊本就有过关于带走噩梦的貘的传言,小林秋生在看过卷轴之后对日本有关貘的神话和民间传闻都进行了详细了解。 貘在大部分传说里都是正面形象。 曾经在日本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丰臣秀吉就在枕头上常年绣着貘,据说能够消解戾气,减少噩梦的频率。 甚至有传得更神乎其神的,据说只要把这种貘的皮铺在身下睡觉,就可以避开瘟疫,在物件上画出它的形状,就可以祛除污秽气。 因此在小林秋生的初步推测里,这个叫做梦魇貘的咒灵,应该是通过吞噬噩梦,将受害者困在单一梦境中。 这种多人梦境同时交织在一起的现象,按理来说是需要消耗非常多的咒力才能够维持的,并不符合咒灵的简单思维。 确实像那个辅助监督口中所说的那样,更像是某种变异,或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前往现场的车上,辅助监督继续汇报具体的事故情况: “根据调查,这一切始于一个月前。附近居民从上个月月初开始就反映出现持续性做噩梦的情况。起初只是少数人,个别案例情况下,他们都认为是自己的精神压力过大,所以只有个别人去到了当地的心理诊所进行咨询,这是他们的诊疗报告。” 辅助监督一面说话,一面将包里的资料递给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翻了翻资料。 辅助监督见状便继续说话: “后来做噩梦的人群开始在小镇的范围内不断扩大,直到两周前,出现了第一例彻底陷入昏睡的案例,是位上了年纪的独居老人。”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看向辅助监督:“上了年纪?” 辅助监督点头:“是的,那个老人今年已经九十一了。” 人在年龄逐渐增长变老之后,陷入深度睡眠的时间会变少,随之而来的就是梦境的减少,这是精力逐渐衰退的典型正常表现。 第一个出现这种反应的,竟然是个老人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微微颔首示意辅助监督继续说。 辅助监督会意: “也确实是因为那个老人的身体状况不佳,所以他在家里昏睡了几天之后,他的邻居因为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老人出门而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在进来检查之后发现老人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而且完全无法唤醒。 所以周围的人都以为那个老人已经去世了,就提前联系了殡仪馆那边。当时以为是自然死亡,直到到场的法医对尸体进行检查时才发现他的脑波异常活跃,像是在做梦,但无法醒来。” 故事听上去颇有些悬疑色彩,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 第98章 “其他受害者有什么共同点?” “都是这个街区的居民,年龄职业各不相同。我们逐一排查了他们这段时间的特殊经历,得到的结论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去过街角那家老式澡堂,” 辅助监督言简意赅: “我们已经对那个澡堂进行了初步观察和封锁,预计梦魇貘的本体就在那个澡堂内部。” 小林秋生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 辅助监督开了车进街区,小林秋生坐在副驾驶,抬眸看向车窗外,周围似乎非常安静。 今天是周六的下午,按理来说是周末放松的时候,但街道上却意外的空无一人,连野猫野狗都不见踪影。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如果眼前这一切都姑且可以归咎为这个偏远的京都郊区人本来就很少的话,那空气中带有的那种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就已经非常明显地征兆了这里的异常。 “这是咒灵的领域效果,” 小林秋生判断:“它在让整个区域的人陷入沉睡。” 辅助监督把车停在了街口,再往里面就是很多小巷子,车到了这里有些开不动了。 小林秋生走下车,随手关了车门,加茂宪纪也跟着走出来,小步跟在他的身后。 “兄长大人,” 宪纪小声开口:“今天的咒灵......很厉害吗?” 小林秋生顿了顿脚步等他跟上来,一面抬眸观察着四周,语气淡淡: “特级,很容易处理。” “特级......” 加茂宪纪重复着这个词。 特级真的很容易处理吗? 加茂宪纪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是了,对于兄长大人而言,感觉所有的咒灵都很容易处理啊。 早在加茂家的族学时,加茂宪纪就听过很多关于特级咒灵的传闻,特级咒灵对于低等级的咒术师而言,带来的压迫感跟恐惧,几乎是压倒性的。 就像加茂宪纪之前跟在小林秋生身边见过的那两次特级咒灵,几乎在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之后,心底的恐惧就蔓延开来,甚至让他有些无法呼吸,可是明明已经见过两次了。 加茂宪纪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的小林秋生。 迎着阳光,兄长大人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前面的小巷子,加茂宪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冷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圣洁而遥不可及。 有时候加茂宪纪会觉得小林秋生其实是活在自己幻想中的人物,就像现在。 什么时候能够跟兄长大人一样强大呢? 什么时候,可以并肩跟他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他身后呢? 加茂宪纪愣了愣神,下意识往前偷偷挪了几步,仿佛这样就能离小林秋生更近一点。 小林秋生感受到加茂宪纪的脚步,以为他因为害怕而走的太慢,顺手勾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身侧,垂眸轻抚他的头发: “恐惧源于未知。亲眼见过,亲手面对过,便不再可怕。” 小林秋生培养宪纪的方式很简单,他从来不会将孩子隔绝在危险之外,实战才是最好的成长方式。 小林秋生可以为他阻挡一切的风险,让他有精力去看,去观察,去领悟更深层的东西。咒力的使用是很考验领悟力的东西。 千年前小林秋生便是这样长大的,为显光奔走,在跟咒灵的厮杀中迅速成长起来。 还是并肩站到一起了,兄长大人亲自抱过来的。 加茂宪纪愣了愣神,脑子有些懵,只任由着小林秋生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我会好好观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挺直小身板说话。 小林秋生看得好笑,只浅浅勾了勾唇角。 -----------------------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呀[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7章 小林秋生牵着加茂宪纪往巷子里走了两步, 走到巷子里才发现这里的空气跟外面的更加不同。 在走进巷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了许多,小林秋生抬眸, 看到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彩色的光点。 他的眸光动了动,注意力被那些光影吸引过去, 脑海中的意识空白了几秒, 有些茫然地抬腕, 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光团, 光团像泡沫一般在指尖破灭,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林秋生的情绪被短暂地渲染。 他已经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神情淡漠地迅速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垂眸屈起食指轻轻点了点身旁加茂宪纪的眉心,用自己的咒术把同样被影响到的加茂宪纪带回来。 应该是这个咒灵的生得领域。 小林秋生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么大的生得领域, 这个咒灵, 似乎很有意思。 刚刚被咒灵的术式干扰, 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现在仔细看过去,小林秋生才发觉每个光点里其实都有微缩的景象。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重复说着某句话。 很多乱七八糟的怪诞场景,跟日常生活全然不同,当然也有很无趣的场景。 小林秋生很快判断出这些是什么。 “梦境碎片实体化......”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是这个咒灵的术式么? 这般想着, 他转头看向身侧刚刚缓过来的加茂宪纪,示意他不要触碰那些光球: “别碰那些东西,能分辨出哪些是恐惧情绪吗?” 加茂宪纪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 听到小林秋生的话又乖乖把手收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进入这个巷子里开始,就对这些光球有种莫名的强烈渴望,总忍不住伸手去碰那些东西。 但总归是兄长大人的交代更加重要。 加茂宪纪想着,开始按照小林秋生所说的睁大眼睛观察四周,他看了好一会儿,片刻后指向一些暗红色的光点: “那些......感觉很难过,很害怕。” “对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梦魇貘以情绪为食,由它为原型产生的咒灵,会对恐惧之类的情绪产生比较强烈的渴望。” 说话间秋生微微蹙眉,再次看了一眼周围,其实除了恐惧的梦境以外,还有很多别的,比如说喜悦,这很不寻常,只能去到那个澡堂之后再仔细查探一番了。 辅助监督刚刚也跟在后面走进了生得领域,眼见着小林秋生就要带着加茂宪纪继续往里走,便紧张地插话: “小林君,让孩子进去是否有些太过危险了。” 虽说是加茂家的孩子,但这么小的年纪,哪怕觉醒了术式也没什么自保能力吧? “无妨。” 小林秋生淡淡回道,话毕他蹲下身与加茂宪纪平视:“看着玩便好。” 加茂宪纪闻言眸色微怔,乖乖点了点头。 眼见着身后的辅助监督似乎有些目瞪口呆,加茂宪纪吐了吐舌头。 一般人确实很难理解兄长大人的可靠程度吧。 “放好帐,在外面等着。” 跟宪纪说完话小林秋生便扫了一眼身后的辅助监督,简要地交代了一下事宜。 随着步伐的逐渐深入,周遭景象开始逐渐融化重组,房屋扭曲成怪诞的形状,走在青石板路上,总觉得脚下有种不真实感,似乎下一步就要踩空一般。 “领域会影响感知。” 小林秋生往里面走近,他的声音在有些朦胧的环境里依旧显得十分清晰:“但所有领域都有核心,找到核心,便能破解。” 往小巷伸出走了大概十来米,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前面应该就是巷子的尽头了。 大抵是那个咒灵作祟,小巷深处起了一层浓厚的雾气,几乎连前行的道路都不怎么看得清楚,小林秋生眼前的世界变得逐渐朦胧起来,周围的色彩也渐渐变淡,甚至于出现了重影。 秋生微眯了眯眼回过头看了一眼加茂宪纪:“看得清路吗?” 他瞥见加茂宪纪仰面看向自己,乌黑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失焦的茫然。 “看不清,兄长大人,这么近的距离,我看不到你的脸。” 加茂宪纪摇了摇头,攥着小林秋生手掌的手指不自觉捏得更紧了一点。 小林秋生在往巷子里走的过程中就已经感受到身后的小宪纪慢慢抓紧的力道,似乎非常不安。 一开始他还以为,大概是加茂宪纪在逐渐觉察到特级咒灵的存在之后开始有些紧张害怕,现在看来,应该是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而引发的不安感。 健全的人在闭上眼后往前走,会有一种很浓重的失去对周围感知的不安,而梦魇貘的生得领域特性,进一步加重了脚下的虚浮。 第99章 这种环境非常容易让人迷失,好在小林秋生从进入巷口开始,早早就牵住了加茂宪纪的手,不至于把人弄丢了。 “是哪种程度的看不清?” 思及此,小林秋生腾出另一只手,伸手在加茂宪纪茫然的眼睛前方轻轻晃了晃。 这个距离已经相当近了,如果对方静下心来的话,即便闭着眼也能够感受到指尖带起的微风,但小林秋生确信,宪纪的眼底没有任何变化。 “完全看不清,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过......” 加茂宪纪微微蹙眉,如果不是兄长大人抓住自己的手,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片大雾里:“我好像感受到了兄长大人的手在眼前。” 小林秋生了然地点点头。 他自己的视线也确实受到了这个生得领域的影响,但为什么只是变得模糊重影,而不是像宪纪那样,完全看不清楚? 是因为咒力的强弱问题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盯着眼前的墙壁看了几秒。 不对。 不知处于何种动机,小林秋生抬起手,轻轻挡在了自己的右眼前方,视线狭窄了一瞬,很快变得异常清晰,放下右手后又重新变回模糊的状态。 果然,在左眼和右眼的视力不一样情况下,看到的世界都变得清晰度不均匀起来,在醒来的这段时间里,通过不断拔除咒灵积累的经验,小林秋生意识到自己的左眼似乎跟右眼并不相同。 那些跟他有关的咒灵,每一个卷轴上提到过的咒灵,都疯狂地想要从他的左眼里把眼珠子抠出来,这样的狂热情绪甚至盖过了它们对于继续存活下去的本能,让它们每一个都不自觉朝着小林秋生靠近。 小林秋生疑惑过这件事情,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左眼更像是一个承载咒力的容器。 咒具么? 他回了神。 算了,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看清路就是一种优势,至于别的,之后再说。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拉着加茂宪纪走到右侧的墙壁旁边,伸手推开了眼前的木门,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很有年代感的沉闷“吱呀”声。 老式的街头巷尾依旧保留有在巷子侧边留门的习惯,小林秋生在走到尽头之后四处观望了一下,终于看到了这个立在右侧的老旧木门,整个门都显得十分破烂,甚至连门锁都没有,门的上方非常简略地挂了个牌子,牌子上的字都有些残缺不齐。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只隐约看出来一个“......汤”的字样,看名字应该确实是个旧澡堂。 视野在进入澡堂的那一刻变得更加模糊了许多,只能隐约听见水珠滴落的回响。 “兄长大人......” 身后的加茂宪纪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慌忙间只来得及抓紧小林秋生的手。 小林秋生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示作安抚,站在原地定了定心神,方才看样眼前的情形。 很普通的旧式澡堂,斑驳的瓷砖墙,水泥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几盏昏黄的防潮灯在雾气中晕开光圈,显得朦胧而遥远。男浴区入口的布帘半垂着,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 笑声,压低的笑声混杂着压抑的喘气声一起,传达出某种黏腻的亲昵。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皂的味道,隐隐带了股熟悉且让人难受的甜腻。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在发生些什么。 梦境?幻象?还是真人? 这个澡堂几乎被梦魇貘的生得领域完全笼罩,能在这种地方......的人,也很神奇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 加茂宪纪的声音把小林秋生的思绪重新拉回来,秋生微微蹙眉,食指拦在加茂宪纪唇畔前及时打断了他的话。 “在这等我。” 场景大概有些少儿不宜,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指尖掐了个诀,用咒力牵出一根线来缠绕在加茂宪纪手腕上,想了想觉得不太保险,索性又唤了几个式神过来守着。 做完这一切,小林秋生径直往右边的浴帘走去,他伸手掀开帘子,在掀开那一层布料的瞬间眼前晃过一阵十分刺眼的光。 小林秋生眯起眼,等待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周围甜腻的香皂味在这个瞬间变得浅淡下来,让小林秋生的呼吸舒缓了一瞬。 他并没有在浴池中央看到意料中的荒诞场景,只看到了独自一个人的背影。 身材高大的人影背对着靠在池边,小林秋生抬眼看过去,看到对方后背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深色的咒纹顺着他的手臂蜿蜒到后背,显得狰狞而张扬。 秋生微微歪了歪头,心中生发出一种本能的警觉。 “过来。” 池中的人语气傲慢,态度恶劣,甚至于连回头都懒怠回,只用命令的口吻说话。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在这个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 眼见着小林秋生似乎并没有反应,池中人终于动了动,起身主动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走来。 小林秋生仰面看他,目光跟那四只说不上十分友好的眼睛相接,这次......换成两面宿傩了? “你还是老样子,” 两面宿傩停在小林秋生面前,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掌扣住秋生的后颈:“一副清高得谁都碰不得的样子。”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又在疼痛的边缘挺住,变成一种强制性的禁锢,将人按进他的怀里。 小林秋生不知道到两面宿傩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其实他本身对于情爱之事并不甚抗拒,或者说,基本上无所谓。 “装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郭:“人有时候总是要遵从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这样。” 两面宿傩腾出一只手按上秋生的腰侧,粗糙的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他的指腹茧子很厚,饶是隔着轻薄的衣料也依旧能感受到几分痒意。 少年人的身体不似平安京时期,显然敏感许多,这么一蹭,小林秋生不自觉腰一软,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 “呵,”那人得逞地发笑:“睁眼。” 小林秋生没理会他。 几秒之后他感受到脖颈侧一阵刺痛,犬齿刺破了肌肤,温热的血珠渗出来,被轻轻舔舐干净。 小林秋生确实并不抗拒情爱之事,但并不代表他会接受人的亵玩。 况且,这也只不过是一个...... 一个什么?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两面宿傩,对方已经从他身后整个贴过来,将他箍进怀里,只低头凑到他脸侧看他。 这是......两面宿傩。 怎么感觉,忘记了什么东西。 ----------------------- 作者有话说:小宪纪:兄长大人把我忘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hhhhh其实不是这个[狗头] 第78章 算了, 随便吧。 池水很暖和,跟平安京遇到的温泉一样让人舒适而放松。 两面宿傩低头亲昵地亲吻小林秋生脖颈被咬破的伤口,另外两只手也并不安分, 一只手抚过他身前,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秋生呼吸一滞, 手指蜷起, 下意识抓住了身后对方已经湿透的浴巾。 “你不喜欢这样吗?” 两面宿傩在他耳边低笑, 另一只手伸到他唇畔,食指强硬地按了按,像是情人之间最为亲昵的互动,带着并不正经的挑逗意味。 一切都发生得极为自然,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张嘴咬住对方的手指。 他用的劲并不小, 很快感受到了血的温热, 但没有预想中的铁锈味道, 就像无色无味的水,让人兴致缺缺。 两面宿傩似乎并不生气,反而因此更加兴奋了些。小林秋生感受到他的搭在自己的腰间的手,已经伸到身前的襦绊上,似乎想要顺手撕开。 “等等。” 小林秋生擦了擦唇畔的血。 两面宿傩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怎么?” “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一些东西。”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屈膝向着身后狠狠踹了一脚,袖间的短刃被带出来向身后直直飞去,从身后人的腹部穿出。 小林秋生用咒力将短刃带回手中, 垂眸借着对方的浴巾擦了擦短刃上的血: “虽然不知道他在这种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但大概率不会停。” “哎呀,被发现了呢。” 男人浅浅勾唇, 盯着腹部的空洞看了看,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低沉暗哑的声音,反而变得阴柔黏腻。 第100章 小林秋生抬眼瞥了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身体开始融化,身体的融化让他身上的浴衣滑落,露出下面油润的胶质身躯。 小林秋生猜测这大概就是梦魇貘的本体了,但梦魇貘却并没有完全现身,而是融入了周围浓密的雾气中。 整个澡堂的雾气瞬间变得更加沉重湿冷,甚至于每一粒水珠都像带着重量,压得人呼吸困难。 “很聪明......懂得用现实细节来锚定认知......” 随着梦魇貘的雾气化,它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既然进来了......就留下来陪我吧。” 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流,小林秋生垂眸,果然发现自己此刻已经不再位于浴池内部,反而重新占到了浴池外侧的浴帘旁边,他的记忆并没有欺骗他。 尽管十分朦胧,但在小林秋生的记忆里,确实并没有那个两面宿傩把自己带到浴池中央的场景,他似乎是一瞬间旧移到了那个池子里,这显然并不符合常识。 小林秋生在跟刚刚那个两面宿傩互动时确实有一个瞬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总觉得有些异样。 现在看来,应该是从掀开浴帘的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梦魇貘编织的梦境,梦境会将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甚至不需要任何逻辑就能够让人自己说服自己。 就像刚刚小林秋生咬住两面宿傩的手指时感受到的血,秋生抬腕轻轻蹭了蹭自己的下唇,其实在咬对方的手指时他也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此刻能够感受到鲜明的刺痛感。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连带着腥气一起在口腔中蔓延开,刚刚消失的对于味道的感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梦结束了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还勾着一根细细的幽蓝丝线,大抵是用蓍草连着咒力一起构筑的,丝线的尽头,连着什么东西呢? 秋生蹙了蹙眉,什么东西对于他来说是相对重要的?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伸手扯了扯手中的丝线,丝线近乎毫无阻力地往他的方向移动了一段,秋生索性用力往身前拉了一段,丝线的尽头直接滑落到了他掌心。 什么都没有......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空气中的湿气依旧粘稠,但他闻不到刚刚那股甜腻的气味了,小林秋生侧过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能够散发味道的物品。 他回过神,视线落在腰间系着的香囊上面。 今天这件浴衣是从加茂家送过来的,那边的穿衣搭配风格都相当传统,各类的配饰都准备的一应俱全,连带着腰间的香囊折扇一个不落。 小林秋生先前嫌香囊味道过重,有些发腻,加茂家专门负责调香的侍女便换了配方,加了几味更加清透简单的香料进来,总算能闻了一些。 小林秋生低头将那个香囊解下来,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没有任何味道。 所以之前也并不是在掀开浴帘的瞬间周围的那股臭味消失了,而是自己在浴帘内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味觉在杀死那个两面宿傩分身时重新恢复了过来,但嗅觉还没有。 所以这个梦并没有结束,或者说,这里更像是一个重叠递进的梦境空间。 是了,单一的梦境是很容易打破醒过来的,但多重梦境就不一样了。 先是视觉,看不清东西根本不是因为这些雾气,而是在踏入澡堂之后被剥夺了视觉,但小林秋生的左眼情况特殊,似乎免疫了这种视觉剥夺,之后是味觉和嗅觉,在一层一层的梦境递进过程中,一步一步实现五感剥夺。 人的五感都被剥夺之后,陷入深度的昏迷就很容易了。 每一层梦境应该都有一个设置好的锚点。 小林秋生往前走了几步,梦魇貘刻意模糊了这个锚点前后的叙事,让他在下一层梦境中忘记上一层梦境最后经历的场景,这样就会逐层往下,很难醒过来。 但小林秋生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所以在上一层梦境中总会给自己留下一些线索,就类似于梦魇貘刚刚破防出现的时候说得那种“懂得用现实细节来锚定认知”,所以对方的手段并没能够完全抹除小林秋生的记忆,只是将其模糊了一点。 但是即便是这样,这个咒灵对于术式的掌控力和熟练程度还是超出了小林秋生以往对于咒灵的认知。 这么巧妙的布局,让秋生不自觉想起先前在那辆列车上遇到的那个空间类型的咒灵来,比起梦魇貘,那个咒灵具象化规则的能力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是咒灵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背后有人为因素在作祟?一个咒灵,真的能搭建起这样庞大的空间么? 小林秋生眸色暗了暗,他甚至能从这个咒灵设置梦境的方式上感受到一些关于阴阳平衡,来回更迭的阴阳道思想,带着艺术和黑色幽默的疯狂。 太像那个女人的风格了。 秋生扯了扯嘴角。 好了,现在让他想想,这条丝线的另一段,原本应该连着什么人吧。 之前的自己把这根线连在别人身上,如果是重要的人,应该本意是起到一个保护作用。 但按照小林秋生的性格,如果要保护一个人,大概率不会这么轻率,至少会提前设置几个式神。 为了佐证这个猜测,小林秋生尝试着结印召唤了几个自己经常使用的保护型式神,果然没有任何回音,那几个平时很乖的式神每一个搭理秋生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小林秋生大概知道自己保护的人是谁了。 小宪纪。 秋生能感知到自己跟那几个式神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宪纪大概率被那个梦魇貘抓去当人质了。这些蠢笨的咒灵们惯常使用的方法,小林秋生对此司空见惯。 那些式神跟小林秋生之间的契约并没有消失,证明式神还很安全。 秋生在离开之前给式神下定了保护加茂宪纪的命令,那么直到这些式神消失之前,加茂宪纪都没有任何危险。 恰恰与之相反,小林秋生在距离逐渐接近的时候还能依靠那些式神把躲在暗处的梦魇貘揪出来,所以秋生觉得这些咒灵蠢笨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式神跟主人之间的联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被切断呢? 小林秋生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一般的空间距离无法切断他跟式神之间的关联,证明宪纪至少不在这一层梦境里。 他要找到这层梦境的锚点,像杀死那个人一样打破梦境。 小林生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觉得每个地方都很异常,找不到什么特殊的锚点。 那就把这里都毁掉好了。 秋生眯了眯眼,指尖涌起咒力对准了头顶的天花板,可惜他的术式本身并不是破坏力不大,只能用蛮力,这种时候还是五条悟的术式更有用。 整个澡堂顺着小林秋生的术式轰然倒塌,秋生站在原地没动,只用咒力挡了挡灰尘。 再睁开眼时眼前坍塌的建筑碎片都已经消失不见小林秋生回了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小巷深处的那扇门前,眼前又是那个破烂的澡堂门牌,似乎更破了一些,有些摇摇欲坠。 鼻尖萦绕着巷口带着腐烂气息的青苔味,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嗅觉也恢复了,眼睛还是不正常。 还没醒。 “兄长大人?” 身后传来加茂宪纪的声音。 小林秋生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将短刃没入对方心口,眼前的人迷茫地看了他一瞬,随后化作烟尘飘散到空气中。 短刃上滴血未沾,但视力依旧没有恢复。 不是这个。 小林秋生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如果他是那个咒灵,也不会将最后一张底牌这么快交出来,这个宪纪应该只是这一层梦境里的一个虚影。 小林秋生拿着短刃径直走到巷口,在那里遇到了焦急等待着的辅助监督。 如果最后一个锚点不在澡堂附近,还有可能在哪里? 小林秋生拧着眉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资料。 “小林君,已经拔除咒灵了吧?我们回去复命吧。” 辅助监督推了推眼镜走到小林秋生身前。 小林秋生随意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最初昏迷的那个老人在哪里?” 第101章 辅助监督愣了愣神:“在……殡仪馆。”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他死了?” “据说已经基本没有生命体征了,他也没什么家人,社区那边索性就直接送过去了。” 辅助监督一面说话一面拉开车门:“别管这个了,一个死人而已,又没办法复活,高专那边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个死人而已,小林秋生歪了歪头,看向眼前倒下去的人,不用管了。 也不是他。 一个会在任务开始之前担心小孩子安全的人,大抵说不出这种话,果然是假的。 殡仪馆在哪里呢? 秋生站在路口看了看,确信自己并不知道辅助监督口中的殡仪馆的位置,也无法确定辅助监督在梦里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如果要在这个梦境里再找到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个体的话,只可能是这波沉睡最开始出现的人。 也就是那个最早陷入昏睡的独居老人。 先找找看好了。 小林秋生沿着荒凉的街道往前走了一会儿,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人,空气中的雾气更加浓重了许多,甚至于脱离了咒灵在巷子里布置的领域,在整个街道都蔓延开来。 好在小林秋生依旧能够看清路,他走到街道右侧的一栋建筑面前停下了脚步,这里的咒力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重很多。 殡仪馆这种地方,长年累月积攒着人们对于死亡的深重恐惧与悲伤,是负面情绪非常容易汇聚笼罩的区域。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小林秋生推开了殡仪馆的门。 正门打开,里面是很长的一段走廊,小林秋生走进去,走廊的头顶每隔几步安置着苍白的灯管。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合氛围,造型做得很像引渡亡灵的灵灯。 空气中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更陈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在踏入门内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炎热的夏季,为了保持尸体不容易腐化,殡仪馆内应该会采取一些降温措施,但这样强烈的温差还是让秋生有些接受无能,竟然在夏天也感受到了寒冬腊月的刺激。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9章 小林秋生独自走在走廊里,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秋生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呼吸。 两廊两侧的门牌号用暗沉的古铜色金属雕刻出来,大抵是因为梦境的影响, 整体的形态看上去有些扭曲。 小林秋生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在那里看到了头顶的太平间标识, 眼前的门动了动, 忽而自己打开了。 秋生微眯了眯眼, 感受到一阵冷风从屋子里吹出来, 扫过额前的碎发,几缕细碎的头发遮住他小半只右眼的视线,因为右眼本身就看不见的缘故,眼前的视野反而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冷风带着更加浓烈的腐败恶臭钻入鼻腔。 小林秋生蹙了蹙眉,好了, 在现在这个状态下他有些更加怀念刚刚那个失去嗅觉的状态了。 这个味道...... 小林秋生在门口站了几秒, 最终还是拧眉走了进去。 房间内部的空间比小林秋生想象的逼仄, 大概是因为只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太平间的缘故, 秋生在走进去的瞬间感受到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房间的空气中渗出来,让人连躲开都无处可躲。 房间里紧密排列着数十张不锈钢停尸台,大多数停尸台都是空着的,只有最深处的那一张上面还覆盖着白布,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个人性轮廓。 小林秋生朝着最里面那个台子走过去,走近之后才看到白布边缘露出的一只枯瘦的手,非常粗糙的手,皮肤是常年经过日晒雨淋的棕褐色, 手指微微蜷曲,仔细看的时候还能够看到对方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小林秋生记得之前辅助监督给的资料里有关那个最早陷入昏睡的独居老人的相关信息。 山田一郎,今年七十三岁, 退休邮递员,没有结婚生子,独自居住在澡堂附近的一间公寓里,偶尔在工作结束之后会来到这家澡堂休息。 第一个发现山田昏迷的人是他热情的邻居,一个非常话唠的中年女人,女人在发现她的邻居呼吸微弱,完全无法唤醒之后联系了当地的医院。 据那个女人向警方提供的证词说,她进门之前公寓的房间门没锁,刚进去她就看到老人躺在榻榻米上,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却怎么也叫不醒。 眼前白布下的人形似乎也非常安静,小林秋生伸出手,指尖刚碰触到白布,那只枯瘦的手就突然翻转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老人的力道大得惊人,枯瘦的手上带着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老人的力道,同时,他的指尖还传来一种跟空气中那股子冷风同样的,刺骨的寒凉。 小林秋生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 伸出白布之后眼前的手更加清晰了许多,皮肤带着死灰的暗沉,布满褐色的老年斑,看样子并不存在活着的特征。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眸光落在老人指甲缝里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些泥垢上。 他微眯了眯眼,在那些污垢上看到几许隐隐约约的异样光泽,看上去似乎又不像是泥垢了,更像是某种胶质的半透明残留物,有些眼熟。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似乎很像之前假扮成两面宿傩的那个梦魇貘身上的东西,分泌物?还是身体本身? 为什么.......会在他的指缝里? 在陷入深度沉睡之前,有过激烈的挣扎么? 应该是触碰到梦魇貘的时候从对方的身体上抠下来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竟然可以做到触碰到梦魇貘而不彻底被杀死么? 不可能的。 小林秋生在心底很快把能猜到的可能性过了一遍,在之前辅助监督所给出的报告里,被梦魇貘的术式影响到的人都只是陷入了恒久的沉睡,在睡梦中逐渐降低生命特征,慢慢的变成像这个老人一样的状态,生与死的界限都变得模糊,只不过永远无法醒过来。 杀死一个人对于像梦魇貘这样的特级咒灵而言是相当简单的,那么让他们保持一定的生命特征,反而像是在...... 豢养。 它在尝试豢养人类,为它尽量持久地提供负面情绪获取咒力,只要能够打造足够绝望的梦境,就能够助长这些普通人在梦境中产生的负面情绪。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阴森冷暗。 难怪周遭都设计得这么压抑,连带着梦境中塑造的人,包括两面宿傩和那个辅助监督,都变得这么冷漠刻薄。 虽然前者本来就很刻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梦境,是以山田一郎的意识为底层来设计的吗?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低头: “山田先生,” 他的语气很平静:“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林秋生的话语本身带着某种咒言性质,伴随着他左手灌注给山田一郎的咒力,经由蓍草这个精神媒介,应该可以实现跟山田一郎之间的交流。 如果眼前这个山田一郎真的存在意识的话。 伴随着小林秋生的话音,白布下方传来“咯咯”的声响,像是喉咙里卡着痰一般,让人听起来非常难受。 随着那奇怪的声响,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是从头部的位置,而是从白布下面的整个躯体同时振动发出。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甚至感受到抓着他的手也在随之颤抖,因此,那个声音听上去非常诡异: “冷......” 山田一郎如是说。 “我知道,” 小林秋生点点头,确实很冷,他也觉得很冷:“你现在不是在真正的太平间,你在梦里。” “.......梦?” 苍老悠长的声音透露出几许茫然。 “一个很深的梦,” 小林秋生的手指微微屈起,搭在山田一郎的手腕上,指尖泛起淡淡的幽蓝光芒,跟对方交流起来实在有些麻烦,倒还不如他自己探查一下,一面使用咒力,小林秋生一面解释了一句: “有人在用你的梦喂养自己。” 说到这里,秋生的语气顿了顿:“你在害怕些什么?” 幽蓝的蓍草顺着指尖与对方接触的地方渗入老人的身体中,小林秋生眼前模糊一瞬,眼尾缓慢地蔓延开大片的咒纹。 这一次小林秋生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没有那么放空,但在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恐惧情绪,似乎还隐约带着点难以说清楚的情感。 第102章 小林秋生不知道那是什么,似乎很忧伤又莫名地让秋生有些向往,他低下头,用空余的左手挡在自己右眼的前方,再看向那个老人时,蓍草已经在那个老人周围结出无数的藤蔓,向四周蔓延开来。 小林秋生索性用咒力封住了右眼的视力,抬眼沿着那些藤蔓看过去。 每一根藤蔓的尽头都是一个像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样的光球,经由蓍草构建的与山田一郎之间的意识连接,小林秋生似乎有直接的掌控能力,他抬腕轻轻点了点一根藤蔓,藤蔓尽头的光球就顺着他的咒力晕开,变成了一副画面。 画面中山田一郎躺在病床上,似乎正听着窗边的医生说着什么话,说了几句之后山田一郎摆了摆手就要下床,结果被还在挂着的输液管牵住了脚步,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并不好看,甚至有些苍白。 小林秋生顺着蓍草,感受到一种无力的痛苦和隐约的恐惧。 这段时间里小林秋生对于人的情绪已经有了更加深层的理解和体会,不再是纯然的一张白纸,从这个画面里小林秋生大概能够推断出山田一郎是对于病痛产生的恐惧心理,或许还有高额的医疗费用造成的影响。 显然后者居多。 小林秋生随意点了几根藤蔓,大致了解了一下山田一郎的梦境组成。 大抵是关于死亡、孤独、还有对年轻时某个夏天的模糊怀念。 对了,刚刚那种感觉,是怀念。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发怔了几秒。 其余的便是更暗沉压抑的东西,最严重的就是浓烈的恐惧情绪,而且各不相同,对于病痛的恐惧,对于无人送终的恐惧,对于死后无人祭拜的恐惧。 梦魇貘似乎用它的术式进一步加重了这些恐惧情绪,甚至在梦境中,让山田一郎的这些担忧与恐惧变成可观的现实,导致山田完全沉入了这些多重的梦境中,无法醒来。 独居的山田一郎因为人生的许多经历,可能本身就承载了许多的负面情绪,让梦魇貘得以把他选择为第一个猎物,同时也成了它在这片区域构建大范围梦境的底层载体。 小林秋生在梦境的最深层,看到了无数细小的触须,扎根在山田一郎的意识深处,持续不断地汲取着这些恐惧。 触须的最末端逐渐汇聚成一股粗绳一样的东西,向上延伸,似乎穿过了梦境的层面,连接向某个更深处的地方。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清醒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是被他忽略掉的吗? 这个梦境在阻止他继续深入。 秋生微微歪头,眸间闪过一瞬的茫然,右手手腕忽而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80章 小林秋生回过神, 终于抓住了脑中闪过的东西,刚刚看到的那些触须里,有一根上面沾着熟悉得咒力残秽。 是宪纪的。 加茂宪纪给他留下了一些锚点,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大概率是前者,因为小宪纪某些时候总归是机灵的。 小林秋生回过神, 低头时才发现刚刚捏着自己手腕的人就是山田一郎,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他似乎还保留了一些自我意志。 如果说梦魇貘能够借由山田一郎支撑起整个多重梦境的基本结构, 那么按理来说,自己的术式是否可以通过短暂控制山田一郎精神的方式,获得这个梦境的掌控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小林秋生没有急着实施,只是留下了一根蓍草在老人的意识深处。 “我弟弟在哪里?” 小林秋生缓缓开口。 白布下方的躯体开始颤抖, 似乎想要尝试着挣脱开来, 但还是没能做到, 那只抓住小林秋生的手随着躯体的颤抖渐渐收紧, 锐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秋生的皮肤: “下面.......它把他带到了......最下面......” 果然。 “最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山田一郎的声音迷茫了一瞬,似乎是勉强循着记忆说话:“很黑,看不到边。” 小林秋生动了动手指,将那根蓍草划开,他的术式在老人意识深处运转开。 “术式顺转,幻缚。” 山田一郎的躯体挣扎了一瞬,小林秋生垂眸,面无表情地开口安抚:“把你的意识短暂交付给我, 我会让你重新醒来。” 一个永远活在自己的噩梦中的人会有多么绝望,绝望到单单凭借他一个人的负面情绪,产生的咒力就能够让梦魇貘迅速发展起来。 这样的人, 不会拒绝结束这一切的。 山田一郎果然重新平静下来,他抓着小林秋生的手缓缓滑落下去,落到停尸床旁边,整个人像是重新陷入了沉睡,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很快就结束了。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感受了一下整个梦境的构成,他尝试着运转术式。 现在,这个梦境是他的了。 整个太平间的构造开始扭曲,小林秋生的眸光没有聚焦,但依旧能够看到眼前模糊的画面逐渐晕开。 不锈钢停尸台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渐渐瘫软,地面开始塌陷,逐渐变成一个向下的斜坡。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周围的墙壁逐渐剥落,露出后面蠕动着的,灰粉色的肉质内壁。 小林秋生感觉到周围那股冷气逐渐变成温热的带着甜腻腥气的风,从刚刚地面的那个裂口吹上来,他终于知道到那股恶心的甜腻味道是什么了,是梦魇貘体内的呼吸。 他一直跟那个咒灵距离非常近,甚至,整个梦境都被那个东西笼罩着。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呼吸着对方嘴里呼出来的空气,小林秋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定要把这个咒灵碎尸万段! 还要找个地方立刻洗澡! 周围的环境在倾斜,小林秋生没有抵抗这股变化,反而顺着斜坡向下滑去。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光线变得昏暗了许多,小林秋生睁开眼时倒是有些意外,因为他落在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地方,刚刚去过的那个澡堂。 但又似乎跟刚刚有些不同,有点像澡堂没有被装修过的状态。 墙壁上没了那些陈年旧瓷砖,只剩下粗糙的沾染着水汽的岩石,之前那个池子也不是水泥堆砌而成的模样,反而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石坑,石坑里面的水黑得见不到底,表面还漂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光是看一眼就能直到里面的水有多脏了。 小林秋生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而温泉池边坐着一个小孩儿,小男孩背对着秋生,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林秋生看得出来他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 “宪纪。” 小林秋生叫了一声。 坐在池边的加茂宪纪并没有回头。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几步走近池边,在距离加茂宪纪很近的时候,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在眼前这个小孩子的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情感波动。 秋生一直能够察觉到小宪纪身上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阴翳情绪,或许是因为加茂家压抑的家族环境使然,加茂宪纪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比寻常的小孩子想的更多,经历的更多。 宪纪的情感非常内敛,但小林秋生觉得他似乎很难真正的高兴起来,大抵是心间总是藏着点事情,或许是关于抚子,或许是别的。 但小宪纪不会很外放地表达情感,所以小林秋生很少在他身上感受到十分浓烈的悲伤,就像眼前这个哭泣的小男孩,周遭的悲伤情绪极为强烈而有冲击性,压根...... 就不是宪纪。 是个诱饵么? 太拙劣了。 “他在哪?”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周围,对着空荡荡的澡堂开口说话。 随着他的话音,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涟漪,小林秋生的目光集中到睡眠,看到黑色的池水中央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轮廓。 应该是梦魇貘的本体,比之前看到的那个东西要庞大很多,它并没有完全离开水面,只是露出半个身躯,饶是如此,就已经将整个澡堂的空间占据打扮,无数的触须从它的躯干中伸出,向西面八方蔓延开来,在周围的空中和水中缓缓摆动。 小林秋生在梦魇貘的怀里看到了昏迷的加茂宪纪。 这一次应该是真正的宪纪。 小男孩蜷缩在咒灵胶质的躯体里,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体中,表情安详得可怕。 睡着了么? 小林秋生的眸光怔愣了一瞬。 “喜欢这里吗?” 梦魇貘咧开它的嘴,似乎在微笑,只不过它的微笑幅度比一般的人类要更大一些,似乎能够直接咧到耳后根。 第103章 “我特意把这个地方改造成了这个样子,你们人类总是喜欢把原始天然的环境改造得不伦不类,我还是更喜欢这些岩石和水池最初的样子。” 梦魇貘一面说话,一面得意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它似乎说得有些兴奋,一边说话一边挥舞起自己的触须。 小林秋生显然明白了梦魇貘话里的意思,点点头看向它: “你喜欢在黑水里洗澡。” 梦魇貘摆动的触须顿了顿,小林秋生盯着它触须间溅出来的黑水微微蹙眉,不仅要洗澡,而且要把小宪纪也洗掉。 梦魇貘的脸色显然比小林秋生更难看一点,似乎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小林秋生会说这样的话。 它丑陋的脸扭曲了一瞬,不过并不明显,在那张由深灰色胶质堆叠而成的脸上,扭不扭曲都没有多大的区别。 “你......” 半晌,梦魇貘似乎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 “还给我。” 小林秋生打断他的话,秋生的语气很冷静,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洞的空间里依旧显得十分清晰。 梦魇貘愣了愣神,忽而低笑出声。 小林秋生发现自己似乎听不清楚眼前这个咒灵的声音,它发出的声音非常诡异而特别,像是介于老人和年轻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 小林秋生甚至无法确认他的发声器官在哪里,因此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过梦魇貘似乎已经非常熟练地掌握了人类的语言,跟之前小林秋生遇见的那些咒灵都不一样。 那些咒灵的语言能力似乎都更像是对于人类的生涩拙劣的模仿,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梦魇貘一般流畅自如的。 很有可能是因为梦魇貘的术式本身就跟人类密切相关的缘故。 在常年塑造梦境的过程中,梦魇貘彻底熟悉了语言的构造法则,除了外形以外,它似乎逐渐向着更为接近人类的方向发展进化,会带着情绪讥笑,会对自己的生存环境有审丑方面的需求,甚至整个咒灵都散发着一种浓烈的羂索气质。 可恶...... 小林秋生拧了拧眉,他终于知道这个梦魇貘奇怪在哪里了,像是跟羂索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欠揍。 “是他自愿留下来的,” 下一秒梦魇貘故作无辜地耸耸肩: “他说什么来着......” 说话间它的一根触须伸到唇畔,似乎回忆着之前加茂宪纪说过的话:“啊,他说不想再看到兄长大人一个人。” 更欠揍了,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 “他说你总是很累,” 梦魇貘继续说话,一面伸出一根触须轻轻抚过加茂宪纪的头发: “他还说如果他的梦能够让你休息一会儿,他愿意永远沉睡下去。” 梦魇貘“扑哧”一声笑出声:“真是令人感动的亲情呢,不过......你也听到了,是他自己要沉睡的,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哦。” “而且,” 它微微歪头模仿着小孩子天真而无辜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扭曲: “其实我对他并不感兴趣,我只想要你......永远留下来陪着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用你来换走他,好不好呀?” “真是自负得过分,” 小林秋生垂眸揉了揉手腕:“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吗?” “因为……”梦魇貘皱着眉思考了一瞬:“爱啊!” “爱是人类所产生的最甜美的养料,” 它的声音带着餍足,语气夸张而沉醉:“比恐惧还要更加甜美,更加持久。” 小林秋生没有理会梦魇貘有些癫狂的状态,几步走到水池旁边,他有些疑惑于梦魇貘莫名其妙的觉醒发言,但并没有深究。 “对于靠负面情绪为生的东西来说,这样的情绪毫无意义。” 小林秋生垂眸伸出手,却并不是攻击咒灵,只是轻轻碰了碰加茂宪纪的脸颊,只是很快地贴了贴,随后迅速收了回来。 梦魇貘有些警惕地盯着小林秋生的动作,怀抱着加茂宪纪的触须稍微收紧了一点,小林秋生看得出它有些肉眼可见的肌肉紧绷,只微微侧过头看它。 “你同意吗?我们的交易。” ----------------------- 作者有话说:秋生:先摸摸小宪纪再暴打你[眼镜] 第81章 说话间梦魇貘似乎还是不太放心, 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庞大的身躯靠到水池的另一边,警惕地盯着小林秋生的动作。 “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情, ” 小林秋生垂眸结印:“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威胁我。” 随着他结印的动作,咒力汇聚在他的双手指尖。 “你......” 梦魇貘愣了愣神, 想起来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立刻把怀中的小孩儿举到身前。 那个女人对它说:“你打不过他的, 所以, 想一些别的法子干扰他吧。” 梦魇貘当时觉得很不服气,一个咒术师而已,能够强大到什么地步呢? 它可是特级,它的力量足够构建起这样庞大复杂的术式,羂索实在是太容易多想, 它不是那些无能的低级咒灵, 它永远不可能输给一个人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看到眼前这个人类之后, 梦魇貘心中莫名的涌起一股恐惧感。 尤其是跟对方面对面的时候,那种对于力量的渴望和几乎刻入骨髓深处的恐惧一起降临,让它既想要靠近,有总忍不住后退。 “你不怕伤害到他吗?” 梦魇貘咽了咽口水。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它,梦魇貘在这一刻看到他的左眼微微泛起暗紫色的幽光,顺着眼尾蔓延开咒纹,它的神色有些怔愣, 下意识盯着那只眼睛看,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只是很想很想,把那只眼睛挖出来, 化为己有。 “宪纪。” 小林秋生唇瓣微动。 梦魇貘正愣神之际,在它怀中的加茂宪纪顺着小林秋生的话迅速睁开眼,手中的血线绞紧了梦魇貘环抱着自己的几根触须。 小林秋生顺势一击,击中那几根触须的末端,梦魇貘吃痛地放开手,加茂宪纪趁势往下一跳,被小林秋生先前留下来的两个式神迅速飞出抱了回来。 小林秋生在通过山田一郎的意识接手整个梦境之后,就已经探查到了先前安插在加茂宪纪身边保护他的两个式神的下落。 它们被梦魇貘用术式囚困在了另一层梦境里,秋生改变了梦境的部分结构,将这两个式神重新安置在了这个空间的角落处,并用咒力因你了它们的存在,让梦魇貘无法察觉。 而唤醒宪纪的术式,早在小林秋生刚刚触碰加茂宪纪的脸颊时就已经触发了。 小林秋生侧过头看了一眼加茂宪纪的状况,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 梦魇貘回过神,慌忙间想要改变梦境空间的结构对小林秋生展开攻击,却发现尽管使用了术式,但眼前的空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可能?” 它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继续尝试着使用咒力:“术式顺转,梦蚀。” “怎么会没用呢?你做了什么?” 梦魇貘低头重复性挥舞着自己的触须。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他一眼,手中汇聚的咒力利落飞出来,将梦魇貘整个贯穿。 幽蓝的蓍草环绕着梦魇貘庞大的躯体,慢慢向内部缩紧,小林秋生没再看他,只微微俯身,看向身侧的加茂宪纪,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脸这么白,是吓到了还是因为刚刚的术式中血液使用过量。 “晕么?” 小林秋生开口。 加茂宪纪回过神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林秋生轻笑一声站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双手搭在一起迅速结印: “术式反转,灵解。” 周围阴暗的环境开始迅速坍塌,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在眼前眩晕的光线里重新睁开眼,他们已经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小巷子里。 小林秋生发现自己正靠在巷子旁边的墙壁旁,瘫坐在地上,像是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他微微蹙眉揉了揉有些眩晕的头,看了一眼周围,顺手解开了自己右眼的术式。 视力重新恢复了。 他们应该从进入这个小巷子,也就是梦魇貘的生得领域之后,就已经进入了那个梦境之中了。 小林秋生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刚睁开眼的加茂宪纪,对方刚睁开眼,乌黑的眼眸带着几分纯粹的茫然。 “兄长大人?” “嗯,”小林秋生点点头低头看他:“做噩梦了吗?” 第104章 加茂宪纪眨了眨眼,随后用力摇摇头:“没有,我梦到兄长大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我就想,如果能让兄长大人一直那么开心,我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加茂宪纪继续说话,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点绵绵的软糯。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原来......刚刚梦魇貘说的话,不是在撒谎。 “不过......我好像还梦到兄长大人跟一个男人在浴池那边.......” 小林秋生回过神,闻言瞳孔微缩,迅速伸手捂住了加茂宪纪的嘴,堵住了他接下来即将说出口的话。 “好了,只是一个梦而已,别多想了。” 小林秋生语气冷静地站起身,在心中谴责了一下那个梦魇貘在给小孩子灌输什么奇怪的理念。 他站起身后伸手握住了还漂浮在空中的光团,蓝色的光团漂浮在掌心。 小林秋生动作娴熟地抽回了隐藏在其中的碎片。 他并没有直接拔除眼前这个咒灵,梦魇貘相较于其他咒灵而言实在是太过特别了,他想用这个咒灵试一试之前源博雅说过的理论,就算失败,也可以顺手送给夏油当作伴手礼,并不算亏。 小林秋生带着加茂宪纪走出了小巷子,在巷口看到了一直在那里焦急等待着的辅助监督。 对方看到他们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几步走到小林秋生身前。 “小林君,警方那边传来消息,之前昏睡的那些人都已经陆陆续续醒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坐上车。 辅助监督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递给小林秋生几份报告。 “警方那边陆陆续续录了一些口供,这几份是几个陷入昏睡的居民所叙述的自己梦见的事情,” 辅助监督解释: “初步判定,那个咒灵梦魇貘使用术式的方式,是通过捕捉宿主和周围环境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作为基础,随后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负面虚构变换和改造,加强人置身于其间的真实感,从而获取恐惧情绪增强自身力量,并进一步强化梦境。” “我让他们把记录拿了过来,回头小林君写任务报告的时候也能方便一些。” 辅助监督的话显然十分贴心,小林秋生闻言眉心跳了跳。 还要写任务报告,没有夏油果然很麻烦。 这个辅助监督似乎深谙分析之道,说话间他还轻轻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 “这么看来,梦魇貘构造梦境的方式,跟人类脑海中产生梦境的过程其实非常相似,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确实,梦魇貘不可能通过自己认知意外的东西来构建梦境,它所制造的梦境应该只能是这个澡堂周围的环境,叠加上进入它生得领域中的人脑海中的记忆,混杂着得到的。 所以梦魇貘才能够在小林秋生的梦境中制造出那个两面宿傩,还有非常暧昧而具有冲击性的场面。 想到这里,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等等,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跟两面宿傩如此贴近的暧昧相处。 那个梦里,只差一点他几乎就跟两面宿傩......了。 所以制造出这样的梦境只能是梦魇貘从别的地方得到的灵感启发? 但是这个情景,似乎按照加茂宪纪的回忆,也在他的梦境里重复出现了,这个场景应该是梦魇貘非常熟悉的。 咒灵也会有......吗? 小林秋生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对。 他很快回过神反应过来,抬眸看向前面还在侃侃而谈的辅助监督。 “让录口供的警方顺便过来查一下这个澡堂,” 小林秋生顿了顿语气:“可能存在无证经营......的非法行为。” 辅助监督骤然听到小林秋生这话,显然愣了几秒,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了小林秋生在说什么。 在日本偏远一些的地区,尤其是澡堂这种地方,灰色交易的地带很多,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好的。” 辅助监督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给警方那边发了消息之后就转过身开车,他们原本按照计划应该直接回市区,这个时候天色已经不算早,但才刚开车没几分钟,辅助监督就接到了电话。 他开了免提,小林秋生听到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跟这个辅助监督联系工作的人。 “吉野,你们在京都郊外吧?” 对面的男人开口发问。 接到对方的电话之后,辅助监督的声音似乎有些丧气,小林秋生一眼看过去,看到他整个人瘫回座位上,丝毫没有了刚才精神奕奕的样子。 “是呢,我和小林君还有宪纪君在一起,刚准备回高专复命。” “你们还没到市区吧?上面说京郊那边的土地庙里有个土地神咒灵,让你们顺便去解决一下。” “欸?” 辅助监督拖长了嗓音:“我们才刚结束啊,又要加班了吗?高层把我们当驴子使用啊。” 对面似乎被他这话逗乐了,低低地笑了一声接着说话,语气里多少有些安抚的意味: “最近咒灵实在是太多了,大爆发一样,偏偏还碰上樱井带着织田跑了,现在高层那边也是一团乱麻,正忙着吵架呢。不过你放心好了,上面说这个土地神只是个一级咒灵,小林在你那边的话,很快就能解决吧。” “啊,很快就能解决他们怎么不亲自来,真的是......” 辅助监督还要说什么,对面的人已经提前预料到他要长篇大论,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辅助监督低头看着手机上对面传输过来的文件,嘴皮动了动,小林秋生听到他没忍住骂了一句,只腾出手捂住了宪纪的耳朵。 既然还有任务,就尽快解决好了,解决完之后......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他要找个地方洗澡。 辅助监督显然比小林秋生更想早点下班,一路狂飙到了那个土地庙的位置,让小林秋生重温了一下织田小姐风驰电掣的车技。 不过还好这个时间点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否则按这个车速和狂野程度,不出点事故的概率几乎为零。 “应该就是这里了。” 辅助监督来了个急刹车,在一间略显破败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刚刚开过的路有些颠簸,郊外的路修缮并不算好,这么一个刹车,险些连安全带都拴不住。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把宪纪抱下车。 “土地神咒灵,由当地民众对于土地神的信仰产生,诞生的时间并不算长,窗的观测显示咒灵的波动在一级范围内,目前庙宇周边已经出现三起失踪事件,我把资料发到小林君的手机上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但并没有看手机,一个一级咒灵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了解情报的意义。 “失踪者特征?” “都是深夜独自经过庙宇前方的行人,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资源走进去的,” 辅助监督顿了顿语气补充道:“总监部认为您的术式适合处理这类涉及精神影响的咒灵,所以......” 小林秋生点点头,带着加茂宪纪走进土地庙,这一次辅助监督倒是没有再开口阻拦,大抵是因为之前看到过加茂宪纪全须全尾地从小巷子里走出来了的缘故。 庙宇比想象中的更加破败,鸟居的红漆因为年深日久的风吹日晒,连带着上面的红色油漆都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朽黑的木头,参道两侧的石灯笼倒塌了打扮,连带着不少杂草都从石板缝隙里长了出来,彰显着它们顽强的生命力。 小林秋生径直走到土地庙内部的供桌旁边,看到了神龛上供奉的土地神塑像。 说是土地神,但这个塑像跟以往在寺庙中见到的神像不尽相同,与之相反,这个土地神的塑像非常扭曲。 小林秋生无法回忆起哪个地区有这样的土地神文化,因为这尊神像是个半人半兽的土偶,土偶表面布满龟裂,阴森森一张脸,看起来十足凶神恶煞,或许是自己的记忆和阅历并不完善的缘故,不过......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这应该是尊凶神,如果不是眼前的石碑上刻着“土地神”之类的字样,那么光是看外形,基本上跟邪神更加相近。 土偶的脸正对着门口,咧开一个近似笑容的裂口,似乎在对进入寺庙的客人表示欢迎。 秋生对神鬼之流并不感冒,反倒是宪纪显得有些害怕,这也没办法,眼前这个东西看上去就是很渗人啊。 加茂宪纪皱起眉。 小林秋生把他护在身后,利落地把缩在神像内部准备袭击他和加茂宪纪的咒灵顺手揪了出来,对方长得倒是跟那个神像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相当凶神恶煞的。 第105章 咒灵在小林秋生的咒力下猛地挣扎了一下,竟然真的挣脱开来,重新跳到了神像顶端。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刚刚他以为这个咒灵确实是辅助监督口中的一级,毕竟总监部的情报平时很少出错,但是看刚刚那个咒灵身上的咒力,似乎不像是一级。 眼见着那个咒灵似乎要发动攻击,小林秋生站在原地没动,他想看看眼前这个咒灵的术式究竟是什么样的。 咒灵坐在土偶头顶念念有词:“领域展开,契!” 小林秋生随手把宪纪推了出去,这个咒灵并不算强大,展开的领域范围也有限。 但是光是能够展开领域这一点,秋生就能够确认这个咒灵是特级了,高层给出的信息是错误的。 思考间小林秋生感觉到脚踝一紧,一圈暗金色的符文在领域中央亮起,从地面向上,缠绕住他的脚踝,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符文的另一端连接着咒灵身下的须弥座。 既然已经确认对方是特级,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领域内的术式攻击具有必中的特性,小林秋生索性不躲开,同样开了领域跟对方魔法对轰。 “砰”的一声巨响,前方的一切都被击得粉碎,小林秋生抬腕挡了挡灰尘,周围的灰烬散去时那个咒灵整个被掼到后方的柱子上。 总监部高层给出的情报说,土地神是近年来的新生咒灵,为一级。 但小林秋生从它的领域完整程度就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新生的咒灵要达到这个程度,至少要经过五十年的时间沉淀, 这个咒灵应该被人为饲养投喂过,某些人的催化加速了土地神的畸变,因此尽管它的咒力足够强大丰沛,但是它的智慧和对咒力的控制却显得无比苍白,揠苗助长的结果大抵如此。 比起小林秋生它们刚刚解决的梦魇貘的智商来说,眼前这个土地神简直单纯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孩。 思及此,小林秋生走近几步,他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悬在咒灵的眉心。 让他看了看,这个咒灵的喂养者究竟是谁。 -----------------------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秋生,开始高专传统加班艺能了,听懂的都哭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82章 蓍草在小林秋生之间盘旋着, 最终飞向那个咒灵的眉心,没入它的眉心没了影子。 秋生的眼眸泛起浅淡的幽蓝,眼前的咒灵模样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小林秋生借由它的眼睛看到了它过往的一些回忆片段。 穿着黑袍的人影将捆绑的活人拖到庙前,匕首划开喉咙, 鲜血渗入泥土。 似乎是在进行什么祭祀的仪式。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服饰很奇怪, 但是...... 加茂家的人出门做事, 也喜欢穿带着家纹的衣服么?既然是这样的话,穿着黑袍蒙着脸的意义是? 加茂家的人,为什么在这里用活祭饲养咒灵,是受了谁的指使? 加茂真治么? 小林秋生盯着那几个黑影衣服上的加茂家家纹看了几秒,末了依旧无法理解这群人的脑回路, 只收回了手, 看向身后的加茂宪纪。 对方正站在柱子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那个咒灵的动向, 手上微薄的咒力凝聚起来, 看上去有些紧张,但还是准备一有动静就冲过来。 其实比起以前来说已经好了很多了,至少懂得怎么控制咒力的输出了,高专应该稍微教了一些东西,也不知道跟之前加茂家族学里教导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小林秋生对此兴致缺缺,抬腕朝着加茂宪纪的方向招了招手。 加茂宪纪看到秋生的动作,眼眸微亮,几步跑过来。 他似乎有些腿软, 刚跑起来的时候脚步显得有些踉踉跄跄的,小林秋生怕他摔倒,索性用咒力把人牵了过来。 因为惯性的缘故, 加茂宪纪小半个人往小林秋生怀里扑了一记,秋生把他从怀里拎出来看着他站稳,随后轻轻扣了一下加茂宪纪的脑袋,让他把目光看向背后的那个咒灵。 加茂宪纪的星星眼在看到那个丑陋的土偶之后迅速撤回,小脸肉眼可见地皱起来。 小林秋生离得近,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迅速的转变,不自觉浅浅勾唇。 之前加茂家的老头子们说,特级咒灵对于低等级的术师的支配恐惧,是咒术师骨子里的一种本能,无论如何意志坚定也很难克服,因为这是碾压级别的实力区分。 或许老头子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眼前的小宪纪,无论怎么努力故作镇定,在眼前这个咒灵面前还是在发抖。 小林秋生轻轻按了按加茂宪纪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部分安抚的意味。 加茂宪纪回了回神,下意识回头看向他的兄长大人,带着点无措的求助眼神,看上去怪可怜的。 不过小林秋生很少可怜别人。 所以他垂眸低声开口:“拔除它,宪纪。” “欸?”加茂宪纪闻言瞳孔微缩,歪了歪头:“我......我吗?” 小林秋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站起身抱臂看着他。 “咒术师战胜恐惧最好的方法就是胜利,” 小林秋生俯身,抬腕轻轻握住宪纪的右手手腕:“你要记住这种感觉。” 秋生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凝神,咒力集中在指尖一点,跟之前练习时一样。” 加茂宪纪顺着小林秋生的话,终于抬头正视眼前这个咒灵,看上去很丑,有点吓人,但如果,兄长大人在的话...... 加茂宪纪捏紧掌心。 其实也不算什么吧。 既然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站在兄长大人身边,就战胜它吧。 什么本能,什么恐惧,都不重要。 “百敛,穿血!” 加茂宪纪凝聚起咒力,小林秋生垂眸看到他指尖的血液被压缩成血柱,随后高速喷射击穿了前方的咒灵。 远程贯穿目标的招式,看上去威力尚可,不过要直接拔除特级咒灵的话确实还差点火候,小林秋生背在身后的左手指尖轻轻动了动,顺着宪纪的咒力轨迹叠加了自己的术式,顺手把那个咒灵拔除了。 加茂宪纪盯着眼前消散的咒灵,眼眸微亮,扭头看向小林秋生:“兄长大人。” “做得很好,”小林秋生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新的术式?” 前段时间看到加茂宪纪,似乎还是在做基础的咒力操控练习,现在已经开始更加灵活地操控自己的力量了。 加茂宪纪点点头,小脸有些苍白: “之前在族学学习,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兄长大人说把咒力集中在一点,我就想可不可以把血液也压缩到很小的范围,这样飞出去的时候强度好像变高了很多。” 小林秋生微微颔首:“是个法子。” 不过这样使用血液的方式虽然威力加强了,但本身的消耗也很大,耗血量极高。 小林秋生俯身看了一眼加茂宪纪的样子便知道这会儿应该是站不稳了:“果然还是消耗过多。” 他顺手把加茂宪纪抱起来往外走。 “之前没有这样试过,长老们说也是可以随身携带血包的。” 加茂宪纪这会儿失血过多有些头晕,便只乖乖趴在秋生怀里,软着嗓音回答。 “也好。”小林秋生点点头。 在没有反转术式加持的情况下,赤血操术的局限性是很大的,受到血液本身数量的牵制,能够发挥的空间和威力始终有限。 但小林秋生看到周围的人似乎都很难领悟反转术式这个东西,明明之前在平安京,像是搞批发一样的反转术式,到了现代,就连五条和夏油这种,同龄人中算得上不拖后腿的人,也对此毫无领悟。 也不知道平安京的那一场浩劫,究竟导致了多少咒术师家族的凋敝,才让术式的传承在这个年代这么稀薄。 他们坐着辅助监督的车回了市区,因为小林秋生实在有些受不了自己的衣服脏脏乱乱的状态,加之时间有些晚,索性没有回高专,反而去了加茂家在京都的另一处宅邸。 辅助监督把小林秋生和加茂宪纪送到宅邸门口就火速开溜下班了,小林秋生的衣服被汽车尾气带起一片,蹙着眉偏过头。 加茂家在京都的别邸位于东山麓,是座依山势而建立的三进院落。 小林秋生牵着加茂宪纪穿过垂花门,在廊下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仆从,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微微驼背的老人,穿着藏青色和服,见到他们便深深鞠躬: “少主,宪纪少爷,浴汤已经备好了。” 小林秋生微微颔首,将宪纪交给了另一名走上前的中年女仆。 第106章 宪纪乖乖跟着女仆走了,临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小林秋生一眼,秋生对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到那个老者身上。 别邸的浴池似乎分了好几处,老人带着小林秋生去了东厢。 那边的泉水似乎是从后山的温泉活水引过来的,池壁用整块青石砌成,常年氤氲着硫磺的微咸气味,总勾起秋生一点说不上十分美好的回忆。 加茂家很多的传统都保留着复古的风格,连带着浴池也是这样的。 小林秋生褪去了沾染着尘土和咒力残秽的衣物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略微松弛下来。 约莫半刻钟,小林秋生站起身,更衣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干净得月白里衣和深蓝色羽织。 小林秋生穿戴整齐,身后的侍候的侍女用简单的木簪替他竖起来半干的黑发,便往膳厅走去。 洗完澡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宅邸有仆从准备了晚饭,小林秋生跟着人去了膳厅,膳厅在西厢与主屋指尖的连廊尽头,是间八叠大小的和室,这座宅邸似乎没有主人在,应该是闲置的,妥帖安排的很多仆从在守着屋子。 小林秋生走到膳厅的时候加茂宪纪已经在屋子里候着了,加茂家规矩很繁琐,长辈没过来,小孩子是不会坐下来的。 小男孩洗得干干净净,此刻穿着件浅葱色的小纹付,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加茂宪纪站得笔直,双手规矩地垂在身前,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瞟,在看到小林秋生进来的瞬间,他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 “兄长大人!” “嗯。” 秋生点点头,径直走到桌边主位坐下,朝着一旁乖乖站着的加茂宪纪招了招手。 矮几上已经布好了晚膳,盛在成套的濑户烧陶器中,大抵是晚上的缘故,菜色做得比平时简单很多。 主菜是一碟子盐烤鲭鱼,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泛着浅浅的光泽,撒了点山椒粉,旁边配着小碟现磨的萝卜泥,小林秋生拿起旁边的小碗,在鲭鱼上淋了几滴橘醋,落下星星点点的琥珀水色。 因为主菜还是有些腻味,所以汤品和炖物大多是更加清爽的类型,简单的豆腐味噌汤和关东风的筑前煮,配上几碟紫苏梅和千枚渍,都是解腻开胃的小点心。 加茂家的饮食做得一如既往精细,别邸的吃食跟主家那边看上去也差不了太多了。 老仆跪坐在一旁侍膳,小林秋生吃饭的时候其实并不很喜欢有人在旁边盯着,索性抬手示意: “不必伺候,退下吧。” “是。” 老仆垂眸行礼,几步退到门边,关上了纸门。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的轻微琵琶声。 “吃吧。” 小林秋生垂眸拿起乌木筷。 对面的加茂宪纪听到这话之后方才捧起自己的朱漆小碗,但他没有先动自己的菜,反而小心翼翼地夹起烤鲭鱼鱼腹那一小块最肥嫩无刺的鱼肉,轻轻放进小林秋生碗中。 “兄长大人今天很累,” 宪纪小声说话,耳尖微微泛红: “鱼腹肉最鲜嫩。” 小林秋生垂眸看向碗中那块烤得恰到好处地鱼腹,金黄微焦的表皮下雪白的肉质纹理分明,热气混着山椒的辛香与鱼脂的丰腴涌入鼻腔,看上去味道应该不错。 “谢谢。” 秋生垂眸咬了一口,烤鱼肉的火候控制得很好,鱼肉的内里比小林秋生想象的更加鲜嫩多汁,盐味并不很重,不像寻常餐馆里压过鱼肉本身味道的那样浓厚,反而保留了鲭鱼本身的醇厚味道。 山椒的微麻在舌尖化开,加茂家的厨子手艺确实很好,相比起之前在高专的生活来说,简直对比鲜明。 不过夏日人心燥,饶是菜色做得精致,小林秋生吃了小半碗饭也没了什么胃口,垂眸喝了口汤,尝到了小片的墨绿海带芽和绢豆腐块,之后含了颗紫苏梅便放了碗筷。 对面的加茂宪纪见状也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小林秋生,秋生眸色微怔,有些无奈: “你吃你的。” 宪纪乖乖点头继续扒了几口饭,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吃饭的时候宪纪基本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因此除了最初那点出格的举动之外,整个人都安静得像个娃娃。 饭后那个老仆指挥着人进来撤下了碗碟,换上新煎的焙茶。 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杯中的茶水,琥珀色的茶汤,色泽清透,香气沉稳,看质地应该不错。 秋生垂眸喝了口温热的茶水,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 庭院中的石灯笼依次亮起来,在鹅卵石的小径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院子里的绿化做得很好,这会儿晚风吹过来,大片的竹影在夜风中轻声摇曳,坐在靠窗的地方刚好能听到,也算是惬意的环境了。 “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捧着茶杯探出头:“我们明天回东京吗?” “后天,” 小林秋生收回视线,看向加茂宪纪:“明天带你去清水寺。” 加茂宪纪闻言眼睛睁大,显然有些惊喜:“真的吗?” 小林秋生点点头:“嗯,既然来了京都就去看看。” “说起来最近似乎去了很多寺庙。” 说到这里,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也不知道日本寺庙供奉的都是些什么神明,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咒灵扯上些关系。 果然人类的信仰什么的总归是十分麻烦的事情,稍不留神就勾出新的咒灵来。 不过秋生倒是并不清楚京都的这个清水寺是干什么的,之所以特意留了一天去那边,是因为五条悟在他来京都之前嘱咐他要去清水寺旁边的水无月街买一间小铺面的甜品,说是要秋生给他带的伴手礼。 小林秋生本来没有这个想法,但是他发觉最近高专派的活确实越来越多了。 今天跟那个新的辅助监督的相处让小林秋生学会了一些道理,不需要主动回高专找活干。而且秋生顺手把梦魇貘带回去给夏油当伴手礼了,如果不给五条带的话会被他叨叨大半个月的。 这样的话还要考虑家入和那两个后辈。 好麻烦啊。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正巧这个时候袖间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小林秋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五条悟发过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夏油杰站在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两侧,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挺奇怪的,应该是在互怼。 【遇到了脾气超级古怪的小姑娘~秋生想我们了吗?】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照片,打字回复: 【没有。】 对面的五条悟很快发来一大堆痛心疾首的谴责,小林秋生被他吵得没办法,末了又回了一个【嗯】,对方才消停下来。 五条悟顺便又嘱托了一番小林秋生明天给他带甜点的事情。 【那家店很火的,秋生要早点过去排队哦。】 【知道了。】 小林秋生顺手关了手机,跟宪纪各自回了卧房。 ----------------------- 作者有话说:可恶,还是很喜欢写吃饭啊。 秋生非常挑食,这方面被显光养的比较娇。 放寒假了耶,我要勤奋更新[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希望不是flag) 第83章 因为五条悟的叮嘱,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没有大亮的时候小林秋生就带着加茂宪纪出了门。 加茂宪纪倒是没有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小孩样子,大抵是因为之前在加茂家的时候也是这个作息, 小林秋生看到过很多次,宪纪每天早上起来就开始苦兮兮练习自己的那个赤血操术。 京都夏日的清晨有种特有的清冽感, 空气中残留着几许晨露的湿意, 东山麓的草木很多, 周围都是干净的青涩味道。 秋生和宪纪坐了早班巴士, 在清水道的那个站点下了车。 “兄长大人,好多人。” 加茂宪纪下意识抓紧了小林秋生的手,仰头看着周围已经开始聚集的游客人流。 清水寺是京都有名的景点,果然跟五条悟说的一样,这个时间点人就已经很多了。 “还早, ” 小林秋生抬眼看了看天色: “先去水无月街。” 水无月街其实是清水寺旁边一条不算很宽的石板小径, 小林秋生来之前稍微查了一下, 据说这条街是因为六月时节紫阳花盛开而得名的。 虽然这个时候已经过了紫阳花的花期, 但街道两侧的茶屋和和果子店铺这个时间点就已经陆陆续续开了门,空气中飘散着各色煎茶和烤米果的香气,相较起紫阳花的花香,又是别样的一种风味。 第107章 小林秋生循着之前查过的地图,牵着宪纪径直走向街角一家挂着深蓝色布帘的店铺,抬眼看过去就能看到布帘上用白色的丝线绣着的“琥珀”两个字。 小林秋生走近瞥了一眼,看到木格窗内隐约的层层叠叠的点心匣子。 店铺门前已经有五六个人在排队,大多数是游客打扮, 好在时间还早,人不算特别多,小林秋生带着宪纪安静地站到队伍末尾。 “兄长大人, 我们要买什么啊?” 加茂宪纪小声发问。 “琥珀流枫,” 小林秋生微微蹙起眉,回忆了一下五条悟说过的那个拗口的甜点名字:“五条要吃。” 据五条悟说琥珀流枫是这家老店铺的招牌点心,只在夏季限定发售。外层是透明的寒天冻,内里包裹着用黑糖和红豆熬制的流心,做成枫叶形状,盛在竹叶衬底的小漆盒里。 五条悟从小林秋生他们出发开始就已经发过来了不下十条消息,附带着各种夸张的emoji表情,当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务必买到。 小林秋生有些无法理解这样的糕点究竟有什么特别,随口问了一句。 五条悟说这家的琥珀流枫带着一股很特别的花香,应该和其他的地方做法不一样,加了什么秘方之类的。五条悟在甜食上的品味除了过分甜腻之外还是基本可靠的。 前面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进着,几个刚过来的外国游客有些新奇地盯着小林秋生和加茂宪纪看,好奇地用英文问他们的衣服是从哪里租来的。 小林秋生之前在国中勉强学了几个月的英语,硬着头皮回答了一个:“i don't know.” 对方十分失望的说了“thanks”之后去别的地方继续打听了。 加茂宪纪好奇地踮脚往店铺那边张望,隔着人群好不容易才看到柜台上陈列着的样品,枫叶状的琥珀色点心在暖色调的晨光中显得愈发晶莹剔透,确实做得很精致。 “兄长大人,五条前辈很喜欢甜食吗?” “嗯。” 那人嗜甜的情况简直已经到了非常高的浓度了,大概是因为要长期维持六眼运作的缘故吧。 “比喜欢任务还喜欢吗?” 小林秋生闻言沉默了一瞬:“可能。” 说到这里他难得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加茂宪纪,可怜的小宪纪年纪轻轻就已经被高专和加茂家荼毒了,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喜欢做任务吧,哪怕是五条悟。 加茂宪纪显然没有接收到秋生同情的目光,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 “那我们买几盒?” “五条,家入,七海,灰原......夏油不喜欢甜食,” 说到这里,小林秋生低头看了一眼宪纪:“你要吗?” 加茂宪纪眼眸微亮,点点头。 “那就五盒,夜蛾应该也不吃吧。” 小林秋生点点头重新看向前方。 “没有兄长大人的吗?” 秋生摇摇头:“我不嗜甜。” 排队排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了小林秋生他们。 穿着淡青色和服的女店主笑容温婉可亲:“欢迎光临,今日的琥珀流枫还有最后七盒。” “七盒......”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原来还是限量的么? “都给我吧。” 女店主闻言有些意外,轻笑一声:“好的,请稍候。” 说完话店主就开始包装点心,她的动作相当灵巧娴熟,用印有店铺纹章的深蓝色包装纸仔细折叠好,又系上水色的精细缎带,轻轻打了个蝴蝶结。 小林秋生接过纸袋付了钱,带着加茂宪纪转身离开店铺。 从水无月街到清水寺的正门是一段缓坡,铺着看上去年代相当久远的青石板路,两侧则是连绵的朱红色鸟居和各色老店铺。 越往上走,游客反而越多了起来,小林秋生有些佩服这些人的活力程度,明明比他跟宪纪来的更早,但现在脸上大多数还带着点参观景点时的兴奋。 周围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语言交谈声和木屐叩击石板的声音,让秋生有些昏昏欲睡。 他带着宪纪去入口处买了两张参拜券,随后两人随着人流一起穿过了仁王门。 过了仁王门,前面的景象就变得开阔了很多。刚走进去就能看到半山腰的清水舞台,这是清水寺最有名的景点,据说是不用任何铁钉,纯木头打造的悬空舞台。 清晨山间起了薄雾,小林秋生带着宪纪走到舞台,朝着下面看的时候,京都街上的屋舍都显得朦胧许多。 “好高......” 加茂宪纪抓紧栏杆往下看,语气显然有些兴奋。 “这是清水舞台,” 小林秋生站在他身侧,看着旁边碑文上的介绍解释:“古时候有信徒从这里跳下去祈愿,认为如果没死的话愿望一定会实现。” “跳下去?”宪纪睁大了眼眸。 “显然没有神明显灵,而且后来被禁止了,” 小林秋生抬腕指了指前面“禁止跳崖”的指示牌,果然每一条禁令背后都是有原因的: “现在只能往下看了。” 两人在舞台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眼前的晨雾渐渐散去,城市的轮廓也变得越发清晰起来,眼见着舞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小林秋生便带着宪纪往寺庙更深处走了一段。 清水寺因为音羽瀑布而得名,音羽瀑布分为三股泉流,据说分别代表着长寿、学业和恋爱。 “泉水从石雕龙口涌出,落入石槽,终年不竭,” 小林秋生他们走进门的时候被门口的工作人员笑吟吟科普了一番: “一次只能饮用一股泉流中的水,贪心的人反而会得不到好运哦。” 说完这句话,对方才放他们俩进门。 泉水边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数似乎都是年轻学生和小情侣,小林秋生带着宪纪在队尾站定。 “兄长大人,这个泉水喝了真的有用吗?” 加茂宪纪看着前方的人们用长柄木勺接水饮用的样子,好奇地开口发问。 小林秋生正要回答“当然不可能”,在对上宪纪期待的目光之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含混回了一句:“心诚则灵。”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女生正在兴奋地跟男友介绍:“听我学姐说,最左边的是学业,中间是恋爱,最右边是健康,一定要喝对哦!” 男生笑着点头:“那我要喝健康的,你喝学业的?” “才不要!我要喝恋爱的!你也是!” “好好好......” 小林秋生听着这番无趣的对话,神思有些放空,基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秋生跟宪纪,旅游景点果然每天的必要功课就是排队排队再排队。 加茂宪纪站在秋生身前,认真地观察着那三个龙口,从左至右的龙口下方确实挂着几个小小的介绍木牌,不过上面的字迹已经因为常年的水汽浸润变得模糊了起来,宪纪努力辨认了一下,小声念叨: “成......延......恋缘......” “想喝哪个?” 小林秋生见他有些纠结便开口发问。 加茂宪纪认真思考片刻,最终指向中间: “这个,希望兄长大人任务顺利。”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花了几秒时间思考恋爱的泉水跟自己的任务顺利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来答案,只能告诉自己或许小孩子确实有自己的一套思考方式,是大人无法理解的。 所以看着小宪纪认真的脸,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长柄木勺接了小半勺水递给宪纪。 加茂宪纪双手捧过木勺,小心地低头喝了一口,眼眸一亮:“好甜!” “山泉确实会甜一点。”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轻轻喝了一口泉水,水质确实很清冽。 两人喝完泉水,把木勺放回原处,那里有专门负责替换和清洁木勺的工作人员,挂着胸牌的年轻女孩笑着开口: “小弟弟喝的是姻缘水呢,将来一定会有好缘分哦。” 宪纪愣住:“欸?姻......姻缘?不是保佑学业顺利的吗?” 工作人员伸手指着木牌:“中间这块是‘良缘成就’,左边才是‘学业成就’哦。” 加茂宪纪闻言小脸一红,有些慌张地抬头看向小林秋生:“兄长大人,我......” 原来是认错字了啊。 小林秋生点点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这个。 他们在寺庙内又逛了一会儿,跟着过来旅游参拜的人群一道,看了三重塔,又摸了据说能带来好运的地藏石像,最后在寺院的茶寮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第108章 小林秋生在服务生的招呼下点了两杯抹茶,配着店里给的盐渍樱花羊羹,坐在露台那边边看风景边喝茶。 小宪纪看上去很开心,一面小口喝着抹茶,一面仰着小脸跟小林秋生说话:“兄长大人,我们下次跟五条前辈、夏油前辈他们一起来玩好吗?” 秋生低头看他:“还想过来?” “嗯,” 加茂宪纪用力点点头:“我刚刚看到山下草坪那边有人在野餐欸,感觉大家一起的话,会很有趣啊。” “可以。” 小林秋生点点头。 不过感觉高专的人最近都忙得晕头转向呢,凑齐也不容易了。 思及此,小林秋生随手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五条悟发来的数条消息,无非是从“买到没”到“没买到就别回来了”之类的幼稚威胁,他垂眸拍了点心盒的照片发过去。 几秒之后收到对方的回复:【啊,秋生最好了!】 小林秋生没回,收起手机。 ----------------------- 作者有话说:日常向,跟哥哥一起喝了姻缘水的小宪纪呢[星星眼] 第84章 从清水寺返回东山别邸, 一路上有好长一段路需要走,小林秋生有些后悔之前没有直接叫人开车过来接,不过走着走着也就算了。 走到公交站点附近的时候恰好经过一段旧街巷, 是他们过来的时候走过的路。 这会儿正是黄昏,早间有些暗调的石板路被夕阳染上几分暖金色, 两侧的木格子窗内陆陆续续亮起来灯火。应该是已经到了饭点, 因为走在巷子里小林秋生都能闻到煮物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中。 不算油腻, 甚至有些浅淡的好闻, 让秋生都觉得很有食欲的样子。 小林秋生牵着宪纪缓步而行,纸袋里的琥珀流枫随着走路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身旁的小宪纪正小声说着今天在寺庙里看到的那只非常漂亮的三花猫,小林秋生偶尔点头回应他的话。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 宪纪对于他的动作显然有很迅速的感知, 立刻噤声下来, 顺着小林秋生的目光往角落那边看过去。 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蜷缩在墙角, 双手抱膝, 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小林秋生原本不应该认识除了宪纪之外的别的小孩子的,但奈何对方的发型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 “啊,海胆头。”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瞥见小海胆头周身缭绕着的淡淡黑气,应该是低级咒灵的残秽,此刻正缠绕着他的手腕脚踝,显得粘稠又窒息。 “是他啊......” 宪纪小声说了一句。 小林秋生没有回应,只缓步走上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些缠绕着的黑气开始不安地蠕动起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天然的威胁。 小林秋生在走到男孩面前几步处停下来, 蹲下身看他: “那个,是叫做‘惠’吧?” 之前好像听到那个杀手这么叫。 “是你......” 伏黑惠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到小林秋生后显然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嗯,” 秋生扫了一眼他的样子,膝盖处有新鲜的擦伤,不过不像是咒灵造成的,应该是摔伤: “咒灵呢?” 伏黑惠摇摇头:“已经走了......刚刚有东西拉我的脚,我摔倒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指尖在伏黑惠额前虚虚画了一个什么印记,蓍草的幽蓝光亮转瞬即逝,眼前的黑气也随之消失,做完这一切,秋生扫了一眼伏黑惠的膝盖: “能走吗?” 伏黑惠尝试着动了动腿,眉头紧皱:“应该可以。” 小林秋生沉默了几秒,拿出袖间的帕子垂眸轻轻贴在伏黑惠膝盖上擦了擦:“需要消毒一下吧,不过没有酒精。” 伏黑惠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你父亲呢?” 他正好有些事情要问那个人,不过找到对方似乎很费劲,有他儿子在的话会不会容易一点? “不知道,” 伏黑惠垂眸:“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也是,看上去也不像是一个会认真养小孩子的大人,一眼就觉得不靠谱极了。 巷子里的饭香味道更重了,这个点果然有些饿了,所以秋生看着伏黑惠开口: “吃饭吗?” 欸? 伏黑惠愣了愣神,显然没反应过话题的迅速转变,明明刚刚还在说伏黑甚尔的事情吧。 尽管有些疑惑,伏黑惠还是没多说什么,只下意识摇了摇头。 小林秋生闻言站起身,看向宪纪。 加茂宪纪立刻会意,几步走到伏黑惠面前,朝着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加茂宪纪,如果你还能走的话,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伏黑惠盯着宪纪伸出的手,犹豫了几秒,终于伸手慢慢握住,借力站起来,他比宪纪矮了小半个头了,身形看起来也更加单薄。 “伏黑惠。” 站起来的时候小林秋生听到他小声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宪纪笑着看他:“我上次听到了,‘惠惠’嘛?” 宪纪虽然对之前那个男人很没有好脸色,但似乎对伏黑惠还算友好,可能是同龄人之间奇妙的磁场导致的。 “啊咧?”伏黑惠眸色微怔:“不要这么叫啦。” 宪纪吐了吐舌头没回应,蹲下身把伏黑惠散落在地上的书包和零碎东西一并捡起来。 “谢谢。” 伏黑惠接过书包小声道谢。 三人走出旧巷,外面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一点的商业街,小林秋生挑了一家人最少的,因为今天排队排的是在太痛苦了。 招牌上写着“月见屋”三个大字,似乎是一家家庭餐厅,店面不算很大,但是看起来窗明几净的,卫生工作做得应该还不错。 这个时间点店里面客人并不算多,服务员引导着他们在靠窗的卡座那边坐下来。 “话说,人这么少的话......是不是会不好吃呢。” 加茂宪纪显然有些兴奋,一面坐下一面仰头跟小林秋生说话。 秋生回过神,瞥了一眼旁边还站着的服务生,伸出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宪纪这才反应过来,十分尴尬地看了一眼服务生,乖乖闭嘴了。 好在服务生是个非常温柔的圆脸女孩,听到这话也依旧笑吟吟的: “因为是新开不久的店,所以客人确实不是很多哦,各位要吃点什么呢?顺便推荐一下,店里的亲子丼味道很不错哦。” 小林秋生点点头,将菜单推到两个小孩子面前:“自己点。” 最后按照服务生推荐的点了亲子丼和炸鸡块定食,外加几分玉子烧套餐和冰麦茶,等待上菜的时间变得很尴尬,因为三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因此气氛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微妙。 加茂宪纪努力找了个话题:“那个,惠也能看见咒灵,对吧?” “是的。” 伏黑惠点点头。 然后又寂静了下来。 宪纪顿了顿语气,下意识看向小林秋生,秋生正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但好一会儿秋生回过头,十分冷静地开口: “天赋不错,但无人引导,容易招引低级咒灵。” 他之前看到伏黑惠似乎也是这样。 伏黑惠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说,不要管,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这样啊,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小林秋生垂眸喝了口水:“对于看不到咒灵的普通人来说,这确实是生存之道,但对于与有天赋的人,逃避只会让问题恶化。” “那......该怎么办?” 小林秋生看向他:“学会控制,变得足够强大。” “啊,惠可以来高专啊。” 宪纪撑着小脸探出头。 “欸?高专?” 伏黑惠蹙起眉。 “高专就是专门培养咒术师的......” “你们的餐品好啦,用餐愉快。” 正巧这个时候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亲子丼还带着腾腾热气,滑嫩的鸡蛋裹着嫩几块,铺在莹白的米饭上,配着上面撒着的细葱和海苔丝,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 “先吃饭吧。” 小林秋生开口。 宪纪眼眸微亮,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伏黑惠学着他的样子小声重复,然后才拿起勺子低头乖乖吃饭。 小林秋生吃得并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个小孩进食,只兴致缺缺地动了两筷子玉子烧,麦茶倒是慢慢喝了大半杯,外面的饭店餐馆,果然比不得加茂家厨子的手艺。 第109章 “惠,”秋生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发怔:“你父亲通常多久回家一次?” 伏黑惠闻言停下勺子想了想:“不一定,短的话四五天,长的话......半年也说不准的。” 看样子从他这里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小林秋生搭在杯壁的食指顿了顿,从怀里拿出手机。 “我打个电话,你们继续吃。” 他跟两个小孩交待了一句,随后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窗边。 加茂宪纪跟伏黑惠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吃饭,只是耳朵都不自觉竖了起来。 小林秋生记得之前让加茂家帮忙调查过孔时雨的相关信息。 一个做咒术师中介的韩国人。 专门给咒术师或者诅咒师牵线做高危委托一类的事情,利用信息差从中获取利润,但本人并不是什么咒术师,偶尔也做一点买消息的生意,算一个纯粹的中立主义者,游走在灰色地带,这些年做得倒也游刃有余,算是各方势力都不怎么想跟他起冲突的人。 联系方式。 小林秋生翻看着之前加茂家的人传给自己的信息。 找到了。 秋生想找孔时雨问一问上次伏黑惠他爹受命来刺杀自己的具体情况。 他隐约觉得今天遇到的那个土偶咒灵背后的饲养者,跟之前想刺杀自己的人应该有些关联,如果能确定之前的事情加茂家也有参与的话,那么秋生就可以确信加茂家有想要杀掉他的人。 可是如果真的是加茂真治,明明有更加方便得多的方式,比如在饭菜里下毒什么的。 奇怪。 电话很快接通了。 小林秋生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背景显然非常混乱。 “哪位?”对面是个略显低哑的男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小林秋生。” 秋生报上名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背景的杂乱声音渐渐减弱下来,应该是换了个安静的场所。 “加茂家的少主,” 孔时雨的语气变了变:“没想到您会亲自打来,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效劳的?” 小林秋生的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车流上:“伏黑甚尔,在哪里?” ----------------------- 作者有话说:此时此刻爹咪正在干坏事的路上 第85章 “甚尔啊......” 孔时雨迟疑了几秒:“他接了单大生意, 现在应该在东京,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具体的内容我不能透露, 这是行规。不过可以告诉您,他这两天恐怕没空接其他的委托。” “大生意, 性命攸关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应该又是去杀人了吧。 “对他不是, ”孔时雨的声音很平稳:“但对目标显然是。” 小林秋生点点头:“这样, 麻烦你转告他,他儿子在我手里。” !!! 偷听墙角的加茂宪纪和伏黑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扯了扯嘴角。 宪纪:这么反派的话真的是兄长大人的台词吗? 伏黑惠:啊,演都不演了了么? 对面没有回答,小林秋生继续说话: “你这里还有卖情报的生意对吗?我想知道加茂家近半年间有没有异常的人员调动或是物资流动, 特别是跟......普通非术师失踪有关的, 我想大概跟‘活祭’一类差不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再次开口时小林秋生能够很明显地听出来孔时雨的语气谨慎了很多:“小林先生, 您问的这件事情很敏感啊。” “开价。” “不是价钱的问题,” 孔时雨压低声音:“您既然能通过加茂家的渠道找到我,就应该能明白,有些情报就算我知道,也不能随便卖,尤其是卖给加茂家自己的少主。” 这种家族内部的矛盾他孔时雨可不想参与进来。 “那就跟我个人交易,” 小林秋生语气平静:“与加茂家无关。” 孔时雨闻言轻笑一声:“您这话说的倒是轻巧,但我如果真的给了您情报, 转头加茂家的长老们就会知道我坏了规矩,那群老头子可是难缠又记仇的,我这生意靠的就是规矩活着, 实在是没办法。” “规矩么?” 小林秋生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在透明的玻璃上画了个圈: “土地庙的特级咒灵,被高层谎称为一级,体内有加茂家术式的残留痕迹,我在它的记忆里,看到了加茂家本家之人运送活体进入寺庙饲养咒灵。” 秋生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是我自己的发现,与你无关。” “您确定?”孔时雨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 “嗯。” “数月前加茂家就开始秘密转移所谓的‘罪人之后’到京都西郊的一处私产,名义上说是内部清洗,实际上那些人都没有再出现过。同期,总监部特殊研究课有一批咒胎融合实验的禁术资料从档案库消失,经手人时总监部保守派的尾神婆。” 孔时雨显然比小林秋生想象中更加清楚内情,果然是混了许多年的中介人。 咒胎融合实验。 小林秋生眸色暗了暗。 “说起来,加茂家确实有这样的先河,那个加茂宪伦先前不就是造出了‘咒胎九相图’这样怪物的东西么?” 孔时雨感慨了一句。 加茂宪伦是加茂家乃至整个咒术界的耻辱,咒胎融合在他之后就被咒术界明确禁止,将人类与咒灵胚胎强制融合对于有基本人伦道德的人来说,本来就是无法接受的灾难。 但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之前没有把这些东西全都处理掉?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手机外壳。 “消息来源的可靠度?” “七成,” 孔时雨说:“毕竟涉及到总监部内部,我能挖到的信息有限。” “明白了,”小林秋生点点头:“报酬怎么付?” “直接打款吧,更加方便。” 孔时雨念了一串数字,小林秋生很快记了下来,着手打款。 “希望小林先生日后如果需要情报,能够优先考虑我,当然,也请您慎重处理这些信息,加茂家和总监部的水,比您想象的深。” 之前五条悟说过,总监部现在基本上是加茂家做主,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高专内部应该有人在跟咒灵勾结,大概率是以加茂家为首的总监部高层。 “另外,上次刺杀我的悬赏令发出者,是不是也有加茂家的份?”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虽然很遗憾,但是确实有。”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孔时雨看着手机屏幕微微挑眉,看向一旁的伏黑甚尔: “喂,惠没事吧,在他手里的话。” “惠?” 伏黑甚尔喝了口酒,眼神似乎迷茫了一瞬:“啊,你说那个孩子啊,没关系,那个人看上去不会主动出手杀人的。” “时机差不多了吧,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孔时雨点点头发问。 “啊,还早呢,不着急。” 伏黑甚尔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嘴角扯起一抹笑。 ...... “兄长大人,服务生问要不要添茶!” 加茂宪纪招了招手。 “不用了。” 小林秋生回过神走回桌边,他看了一眼伏黑惠,对方正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碧绿的眼睛里藏着点不安,却又努力不表现出来。 “你父亲在东京,”小林秋生开口:“但他暂时没空见你。” “那个,”伏黑惠深吸了一口气:“可不可以请您帮一个忙?”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 “就是这里了。” 伏黑惠在一栋小房子前停下来,老式建筑,并没有坐落在京都的繁华地带,不过倒是巧合地距离加茂家的那处别邸不远。 “从上个月月末开始,津美纪一直昏迷不醒,父亲不在,津美纪的妈妈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伏黑惠拿出钥匙打开门:“但我觉得不是生病的原因,她周围一直有一团黑雾,不知道是什么。” “诅咒?”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这栋房子给人的感觉都是阴阴森森的。 “什么?”伏黑惠推开卧室的门,语气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懒怠于解释,几步走到床边,床上躺着个和宪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看上去睡得很安静,只是眉心处飘着小团扭曲的黑色雾气,跟之前伏黑惠周身缠绕着的东西似乎很相似。 小林秋生看了一眼周围,并没有咒灵的存在,应该是早就已经施加了的诅咒,不过看上去并不算强。 第110章 而且,小林秋生能够感觉到,那个咒灵的本体就在这栋房子里,杀死那个咒灵应该就没问题了。 难怪伏黑惠身上总是带着那点子奇怪的咒灵气息,原来不是吸引了咒灵,而是家里本来就有个咒灵。 伏黑甚尔应该确实很久没有回家了,否则不至于连这种东西藏在家里都无所知觉。 那么...... 真讨厌啊,竟然要给那种人收拾家里。 “宪纪,在这里待着,注意一下周围。” “好的!” 小林秋生轻轻拍了拍加茂宪纪的肩膀,独自从楼梯那边走了上去。 在别人家里行动最不方便的事情就是不能大肆搞破坏,好在秋生本身的术式就偏向于精细操作,他很快找出了藏匿在阁楼的那个咒灵,顺手把它拔除了。 只不过咒力没怎么收住,一不小心在屋顶穿了一个洞。 小林秋生盯着那个小洞看了几秒,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顶多有点楼房漏水嘛。 啧。 小林秋生轻声叹了口气,顺手捡了块碎瓦片盖上去,好了,仁至义尽了。 他走下楼,听到伏黑惠带着惊喜的声音: “津美纪!” 应该是醒过来了。 “走吧。” 小林秋生走下楼,看了一眼床上的津美纪,诅咒已经彻底消散了。 加茂宪纪点点头走到他身侧。 “是惠的朋友吗?留下来喝杯茶吧?” 刚刚醒过来的女孩坐在床上,脸上带着温柔明媚的笑容,跟这个年纪全然不符的稳重,怎么遇到的小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的? 小林秋生摇了摇头:“不了,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就好了。” 伏黑津美纪愣了愣神,点点头:“那么谢谢您,惠,送一下你的朋友们吧。” 伏黑惠点点头,一路送两人到楼下。 “津美纪的事情,非常感谢。” “顺手而已。”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他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谢意,似乎是有些无用的情绪,但随便吧。 “你是要去找我的......父亲吗?如果是的话,我明天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东京吗?” 伏黑惠考虑再三,还是开了口。 小林秋生垂眸看他:“理由?” “家里没有钱了,他上次给的钱不够生活,津美纪的妈妈也没再回来。” 伏黑惠的语气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静,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我们住在东山麓,明天上午十点半,你来山下等。” 听这话应该就是答应了,伏黑惠松了口气:“好的,我会按时过来的。” 小林秋生点点头,低头打了电话让人过来接。 回到宅邸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宪纪去了别院睡觉,小林秋生洗完澡换了件衣服,站在主屋廊檐下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着手机里夏油杰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算了,现在提醒他们只会打草惊蛇,干脆等他们的任务完成以后,回高专再说吧。 想了想,小林秋生垂眸发了条消息给五条悟: 【怎么样?任务完成了吗?】 【快了快了,明天回高专,今天在冲绳。】 【图片】【图片】 是两张冲绳特产的照片,应该是在那边玩,玩的还挺开心的样子。 也是去旅游了啊。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小心点。】 【啊,秋生果然是想老子和杰了吧?竟然这么关心情况。】 【老子就说我们应该一起去的嘛。】 【还有啊.......】 ....... 又来了。 小林秋生收起手机。 ----------------------- 作者有话说:都是在做任务的时候喜欢去玩的人啊,大概是什么同期的奇怪共同点吧。 第86章 小林秋生没有早起的习惯, 所以基本上到九点才醒过来,吃完早饭逛了一会儿,到东山麓脚下的时候恰好到十点二十几。 秋生跟宪纪到那里的时候伏黑惠已经在树荫下站着等了, 他今天的样子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一点,大抵是心事落下了的缘故。 “伏黑。” 小林秋生唤了一句, 对方此刻正看着远处的山麓发怔, 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回过头来看向秋生他们站着的方向。 “早上好。” 宪纪从小林秋生身后探出头挥了挥手。 “早。” 伏黑惠点点头。 加茂家安排的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 之前那个辅助监督没有按时过来接秋生他们回东京, 秋生早上收到夜蛾的消息的时候听说是昨晚下班喝嗨了, 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因此只能另外派人。 但要等高专那边的辅助监督派过来,恐怕要等到下午了,小林秋生他们在外面已经溜达了好几天,确实应该回去复命, 再加上昨天跟伏黑惠约定好了时间, 不太好失约。 秋生对此表示无所谓, 索性叫了加茂家派人过来。 这里离东京并不算太远, 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小林秋生闭着眼睛小憩,最近使用术式似乎有些过于频繁,精神力消耗过大,以至于他经常性犯困。 一路上睡了好一会儿,小林秋生再次感知到外界时,是因为眼皮被阳光晒得有些微微发烫。 明明记得好像拉上帘子了,今天的天气有这么热吗。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刚要睁开眼,坐着的车忽然来了个急刹。 搞什么啊。 小林秋生拧着眉睁眼,这个开车技术是跟织田学的......吗? 睁开眼的瞬间, 满目被灼人的金色填满。 “待在车里。” 小林秋生推门下车。 “兄长大人!” 宪纪的惊呼被拦在后面。 秋生下了车,抬眼望见一片快要烧起来的,近乎晃眼的金色,将整个天空都晕染开来,那样耀目的盛景,几乎要将空间都变得扭曲。 小林秋生抬眸看见远处建筑上空那人。 五条么?对面另一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头,身影几个起落间迅速穿过混乱的车流,直奔那片废弃区域。 力量恢复到了这个程度,远距离迅速穿梭移动也变得简单起来,尽管距离尚自有限,但胜在十分方便。 废弃的货运站外围的铁丝网已经锈蚀破损,小林秋生轻盈跃起,脚尖踩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小林秋生的动作顿了顿,终于看到了前方对峙的两人。 伏黑甚尔背靠着一台生锈的龙门吊基座,浑身是血,他左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来,右手却仍然死死我这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刀。 小林秋生之前见过那柄刀,甚至被这个男人科普过,能够解除发动中的术式的咒具天逆鉾。 让小林秋生停下来的甚至并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对峙,他在伏黑甚尔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情绪。 秋生之前看到的伏黑甚尔一直是个非常无趣的人,并不是他本身无趣不无趣,而是他的情绪,伏黑甚尔对周遭的一切都兴致缺缺,给秋生一种活着无所谓死了也差不多的感觉。 但小林秋生在这一刻竟然在这个无趣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全然不一样的,微妙的波动。 他似乎想要活着,想要战斗,想要赢,多么奇怪的情感,那种激动的渴望的兴奋,像要在此刻从他身上破土而出。 真是微妙啊。 五条也跟之前全然不一样了。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白发少年悬浮在空中,那张以往总是挂着点嚣张笑容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近乎神游般的出离神情,亢奋,疯狂,沉醉其间。 “不错嘛,还能动,” 五条悟低笑一声:“那这招怎么样?” 他抬起右手,食指尖端一点混沌的光芒开始凝聚。 小林秋生眯着眼睛看过去,不是压缩也不是爆发。【苍】与【赫】都被排除了,是两者强行融合催生出来的东西,什么鬼? 五条悟的眼眸睁开,小林秋生瞥见他眼底的情绪,没有杀意和愤怒,只带着一种更加纯粹的,近乎于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这个家伙,完全打嗨了啊。 伏黑甚尔,会死。 “虚式·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揉了揉手腕从铁丝网上一跃而下,径直切入两人之间,无数蓍草从他袖□□出,在他身前迅速排列成环,草茎燃烧起幽蓝的火焰。 “封界。” 清冷的声音随着小林秋生结印的动作响起,身前的蓍草环迅速扩张,幽蓝的火焰膨胀成一道屏障,拦在了伏黑甚尔身前。 第111章 五条悟瞳孔微缩,有些茫然地看了小林秋生一眼,但他指尖的咒力已经脱手,小林秋生抬眸,看到混沌的光球撞上屏障,幽蓝的屏障剧烈震颤。 小林秋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点血。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腕随意擦了擦,空闲的左手结印收势,将五条悟那发“茈”消解开。 白皙的侧脸晕开小片模糊的血痕,交映着反倒带上几许昳丽颜色。 “哈?” 五条悟缓缓落地,眼眸眨了眨,亢奋的神色逐渐褪去,染上点被打断后的茫然和不爽: “秋生,你干嘛?” 这个家伙,成长的这么快啊。 小林秋生抬眸对上五条悟的眼眸,强行挡下虚式茈对他会造成反噬,不过还好,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秋生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伏黑甚尔,男人正单膝跪地喘着气,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但至少还活着。 小林秋生顺手动了动指尖,把对方手里的天逆鉾牵过来: “喂,归我了。” “什么啊......”伏黑甚尔低笑一声:“真是狮子大开口。” “我带了他儿子过来找他要钱,死了的话,有点麻烦。”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天逆鉾,很奇怪的构造,特级咒具么? 五条悟盯着小林秋生看了几秒,撇撇嘴有些不满:“什么嘛,老子才不在乎什么来要钱的小鬼啊,我们打得正开心呢......” 他的话说到一半,小林秋生手腕一转,右手握着的刀直刺五条悟咽喉,速度极快且毫无预兆。 五条悟瞳孔一缩,无下限自动反应在身前凝成屏障,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在刀刃即将触及屏障时迅速变换方向,改成横切他的颈侧。 “喂!” 五条悟后仰着避开,右手顺势抓向秋生手腕,小林秋生手腕一翻,反扣住他的手指,左膝上顶直攻腰腹。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内过了几招,抛开了术式对轰,变成全然的体术与咒力相结合的近身缠斗。 五条悟盯着贴到脸侧的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神思从刚刚那种几乎狂热的兴奋中抽离出来些许,嘴角勾起点带着恶劣兴味的笑: “来真的?” 这个样子才是平时的五条吧。 “假的。” 小林秋生迅速收回刀,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切~” 五条悟轻哼一声也跟着松了了力道:“没意思。” “夏油在哪里?” 小林秋生回头看他:“我之前帮夏油调服咒灵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咒印,算是阴阳术的特殊媒介,只有在目标对象濒死或真正死亡时才会消失,但是......” 小林秋生顿了顿语气:“我现在感受不到那个咒印的存在了。” 他刚刚在车上惊醒并不完全是因为刹车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感受到了咒印的消失。 “什么?”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散尽:“杰在.......薨星宫地底吧。”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拿出手机打电话:“家入吗?去薨星宫找一下夏油吧,大概还没死透。” 还有一点点感知。 小林秋生动了动指尖,他回过头扫了一眼伏黑甚尔,眼底带着几分冷淡的寒意:“喂,你儿子在那辆车上,我回头还会找你的。” 薨星宫。 循着夏油身上的咒印,他应该可以找到位置。 说完这句话小林秋生便转身冲出这片废墟,径直去了高专。 “喂!等等老子!” 五条悟连忙跟上他,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伏黑甚尔喊了一句:“算你走运啊大叔!”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废墟重新归于平静。 伏黑甚尔靠着基座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扯了扯嘴角。 对于胜利,对于自我证明的渴望在战斗过程中转瞬即逝,所以在那一刻生和死都变得没有意义,但那又怎样呢,活下来的话,依旧是那样活着。 伏黑甚尔讥诮地笑了一声,撑着身体正要站起身,迎面却对上一个小孩子的目光。 “啊,是惠啊。” 伏黑惠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 加茂宪纪趴在车窗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只是几天没见到,五条前辈就已经成长成这个样子了,兄长大人的力量也感觉完全看不清楚。” 加茂宪纪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要学习咒术,似乎生在加茂家就一定要走向这个方向,为了保护母亲,要变得更加强大,但是…… 似乎有些力量从出生起就划定了界限。 宪纪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涌动着血液的温度。 弱者,果然会被丢在身后呢。 末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惠一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送他们过来的是家族培养的辅助监督,听到他这话便回答:“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毕竟禅院甚尔是他的父亲,宪纪少爷,我送您回高专吧。” “好的。” ----------------------- 作者有话说:彻底打嗨了的小五被按下来的样子还挺萌 其实秋生也有点战斗爽的性格,所以没忍住跟五条打了两下,反正们青春期男高每天就这样癫癫的 第87章 “刀疤脸没有下死手啊, 应该是怕夏油死掉之后咒灵不可控吧。” 家入硝子靠在医务室的椅子边,语气有些懒懒的。 “是呢。”夏油杰垂眸盯着白色的床单发了会儿怔。 “五条去处理盘星教的事情了,大概率会把天内的尸体带回来吧, 夜蛾老师说那个刀疤脸,啊......是叫伏黑甚尔, 是很强的术师, 人称什么‘术师杀手’呢, 夏油也不用太自责了。” 家入硝子见状转过身盯着夏油杰看了几秒, 还是这副颓靡样子啊。 “嗯,” 夏油杰回过神点点头,他掀开薄被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我先去找悟。” 家入硝子点点头。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走出门, 在门口跟提着刀的小林秋生迎面撞上, 刀尖还在滴血, 秋生嘴角也有, 那把刀夏油杰认识,是伏黑甚尔的。 “秋生......” 夏油杰眸色暗了暗:“你也遇到那个男人了。” 看上去似乎没有很重的伤,但是不排除有内伤的可能。 “我去叫硝子......” 夏油杰回身,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小林秋生叫住:“夏油,我没事,伤是跟五条对轰的时候弄的,” 说话间小林秋生瞥了一眼刀尖:“血也不是我的。” 夏油杰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小林秋生跟着他走到操场边,带着几分惫懒地靠在双杠旁边:“我和五条一起回来的, 半路遇到夜蛾,让他去处理盘星教剩下的事情了。” 夏油杰点点头:“悟没事就好了,盘星教的人.......” 他的语气顿了顿:“死或者生, 其实都没有意义,非术师傲慢又麻木的通病而已,就算杀死一个盘星教还会有下一个吧。” 小林秋生侧头看他,夏油杰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劲,他一路上听五条悟讲了一下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是夏油杰这样的人,从这些事情里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被伏黑甚尔打败的挫败吧,应该会有很多别的东西,所以看上去才这么丧。 秋生本身的性格会更贴近五条悟一点,对于无关紧要的人的生死始终秉持着冷漠疏离的态度,因为见过的死亡太过寻常,所以变得天然麻木,但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理解夏油杰的状态: “夏油是那种会给每件事情赋予一个意义的人么?” 小林秋生的思绪有些放空。 “欸?” 夏油杰眸色微怔,回过神轻笑一声:“大概是吧,做某一件事情之前为它赋予一些意义,会让我更有方向感。秋生呢?” “我么?我也一样,” 小林秋生看着远方:“我是没有意义和目标就无法活下去的那种人。” 就像他始终无法想象没有显光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完整地回到显光的身边。 “啊,有些意外呢。” “但是,如果是我的话,会把他们全都杀掉吧。” “欸?” “很奇怪么?善和恶的定义对我来说很模糊,但是,如果有人让我无法如愿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我会让他们也消失。可以理解为极端自负的反馈吧,不允许任何人忤逆自己想法的那种。” 小林秋生侧过头,漂亮的眼眸染上阳光的浅淡金色,那其实是很冷的眸色,夏油杰对上他的眸光,却并没觉得十分寒凉。 第112章 秋生是那种始终能够坚持自己想走的道路的那种人,尽管不知道对方的目标是什么,但夏油杰在这些日子里的相处中就能看得出,秋生几乎没有任何茫然和张望的时刻。 这种状态,也让人很羡慕呢。 “我说,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啊!” 家入硝子在不远处挥了挥手。 夏油杰回过神看过去:“我可以的。” “走吧。” 小林秋生随手把刀丢到旁边的椅子上。 食堂那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不过也可以理解,高专本来就没什么人。 家入硝子去了最右边的窗口买饭,小林秋生吃什么都无所谓,跟着夏油杰买了素面,三人陆陆续续回到食堂角落的座位。 “灰原和七海出去做任务了,我刚刚给他们发消息说快回来了,” 家入硝子一面低头发消息一面吃了口饭:“五条说让我们别抢他的‘琥珀流枫’,什么‘琥珀流枫’啊?小林带回来的特产吗?” “是的,” 小林秋生侧过身打算拿袋子,动作突然顿了顿:“丢在车上了。” 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好像把宪纪也丢在那里了。 当时感受到自己的咒印消失了觉得很不爽,所以急着赶回来了。 啊....... 小林秋生揉了揉眉心。 “是不是这个?” 门口传来五条悟的声音,他晃了晃手中的纸袋还有右手的加茂宪纪:“秋生把小宪纪也丢掉了哦,老子鄙视你。” 小林秋生轻咳两声,朝着加茂宪纪招了招手:“宪纪,晚饭想吃什么。” “我跟兄长大人一样就好了。” 宪纪在五条悟的魔爪下挣扎了两秒,还是被人拎着到了桌边。 五条悟后面还跟着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这两人应该是出任务刚回来,制服都有些破破烂烂的。 五条悟随手把加茂宪纪丢给小林秋生,自己在秋生旁边坐下来。 “欸?灰原和七海,是去跟咒灵比赛撕衣服了吗?看起来还挺性感的。” 家入硝子挑挑眉开口。 “啊,老子知道,这是‘乞丐装’。” 五条悟举手发言。 “家入学姐,五条前辈,不要说这种话啦,”灰原雄走到窗口:“我要一大碗白米饭,谢谢。” 他端着碗走过来:“七海已经生闷气生了一个下午了,今天任务的那个咒灵周围有很多小蝙蝠咒灵围着,我们一进屋就一股脑飞出来咬人,但是因为咒力太弱只咬掉了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因为太多了没有瞬间拔除掉,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被好多人行注目礼了。” “哈哈哈哈哈哈.......很时髦啊。” 几个人闻言笑成一团。 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坐到角落里,果然咒术师就是狗屎啊。 “对了,悟那边怎么样了。” 夏油杰垂眸吃了口面。 “老子那边啊,把天内的遗体带回来了,但是同化应该没办法进行了,盘星教那边的人就举报了一下他们非法传教,杰不是说杀了他们也没有意义吗?” 五条悟正在专心致志翻小林秋生带回来的伴手礼,闻言动作顿了顿。 “一,二,三......七盒,” 五条悟抬眸数了一下人数:“一人一盒?” 小林秋生摇摇头:“我不吃这个,夏油的话,带了别的东西回来,所以三盒都是你的。” “哇,”五条悟眼眸一亮,顺势勾住小林秋生的肩膀:“秋生真是老子的好同期啊。” “别的东西,我吗?” 夏油杰回过神指了指自己。 小林秋生点头:“是的,正好你今天晚上来找一下我。” “咦~” 周围瞬间涌起一片起哄的声音。 “什么样的伴手礼需要半夜偷偷给啊,有猫腻哦。” 家入硝子转了转手中的勺子,跟对面的五条悟交换了一个眼神。 “更好奇了。” 灰原雄探出头。 一个咒灵而已,还能有什么好奇的,无聊的好奇心啊。 小林秋生没说话,垂眸认真吃面。 眼见着小林秋生并不打算开口解释,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变了变。 “说起来是不是很快要到姊妹校交流会了?老子想找个地方跟秋生打一架啊。” 五条悟咬了一口琥珀流枫:“啊,熟悉的味道,果然是人间仙品。” “交流会?” 家入硝子的动作顿了顿:“你不知道吗?今年大概不会办了,而且这种场合应该不是内战的时候吧。” “嗯?” 五条悟愣了愣神。 “京都那边完全没有战力啊,总不能我们所有人全力对战歌姬前辈吧?” 家入硝子耸耸肩。 “不是还有他们二年级的那两个吗?日向和.......黑羽?是叫这个名字吧?” 五条悟认真回忆了一下去年交流会的场景,对面应该确实有两个人的。 “欸?日向在出任务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已经去世了,我以为你们知道的,她们好像也是去的岩手。” 家入硝子眸色微怔。 夏油杰垂眸盯着水杯里的水发怔,他有些听不进去周围的声音,只知道硝子大概在跟悟说着什么话。 “啊?老子没见过她们啊,倒是黑羽,好像跟杰遇到过。” 五条悟闻言伸了个懒腰。 “还有黑羽,听说前几天跟着樱井校长跑了,” 家入硝子继续说话:“本来樱井校长顶多算是无故辞职,但因为拐带学生被总监部定性为叛逃了。” “哇,所以樱井真的打算开的学校跟高专对着干吗?没想到黑羽竟然会跟着樱井走啊,老子对她好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头发超级长,经常甩出来打到人,跟日向差别还挺大的......” 五条悟还在说话,夏油杰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瞬,他终于想起来,那个被自己遗漏的,不一样的地方了。 头发很长的黑羽纱织。 跟她差别很大的,头发很短的日向奈美。 “奈美一直对人没什么防备,一心想救下那个孩子,被咒灵贯穿了身体。” “长发姐姐从神口中救下了村长的儿子,但村长说她们和之前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一样......” 长发姐姐,是黑羽。被咒灵贯穿的,明明是黑羽。 如果死的人是黑羽,那么之前那个人,是谁?奈美吗?不可能,奈美也死了,蛇谷村那个小孩子说,她们被绑上了祭台。 “黑羽的术式,是什么?” 夏油杰微微蹙眉,他隐约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从脑海中流过,尽管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都毫无厘头,但他还是在这个瞬间,抓住了一点什么。 一旁的几个人聊得火热,听到夏油杰的话之后短暂地愣了一瞬。 “黑羽的术式?界壁操术?应该是这个名字吧。” 五条悟支着手臂回想了一下:“将任意人工建筑的墙壁等结构转化为受她绝对支配的结界基盘,黑羽家在整个咒术界都算是结界术高手,配上这个术式操作起来很方便,不过还是很弱啊。” 界壁操术。 为什么是,界壁操术? 夏油杰眸色微怔。 在他怔愣间身旁的小林秋生微微歪头:“什么是......姊妹交流会?” ...... ----------------------- 作者有话说:秋生听了半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大家 第88章 大抵是因为在山麓中而且人又很少的缘故, 高专的夜晚似乎总是比别的地方更寂静一些。 宿舍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夏油杰跟小林秋生并没有住在同一层,不过上来这边倒也算方便, 他在手机上跟秋生约好了时间,到了九点左右就上了四楼。 他在小林秋生门口敲了敲门, 很快就看到秋生过来开门。 小林秋生靠在门边, 此刻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穿的那件深色羽织, 应该是刚刚洗完澡不久, 穿着件浅青色的浴衣,腰带松松系着,连带着领口都有些低垂。 夏油杰发觉秋生其实很怯热,所以每次穿浴衣的时候总爱松快些,有时候腰带系跟没系都没有多大的区别。 在想什么啊, 夏油杰? 他回过神轻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我可以进来吗?” 小林秋生点点头, 侧过身让夏油杰进门。 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线香气味, 夏油杰下意识瞥了一眼房间里的布置,相当简洁的地方,矮桌上摆了一方复古式的香炉,味道应该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坐。” 小林秋生在矮桌一侧坐下来,朝着夏油杰的放下伸了一下手。 第113章 说话间他垂眸拿着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擦头发,秋生的头发还是湿的,应该刚洗完不久,带着水汽的黑发垂落到后背, 比起夏油杰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又长了很多,抬腕时几缕碎发划过他白皙的手腕,看上去让人有些心痒。 夏油杰在对面的坐垫跪坐下来, 他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秋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林秋生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顺手把毛巾放到旁边,原本柔顺的头发被他自己弄的有些乱糟糟的,抬眸认真地看过来的样子像什么鬼混回家的小猫,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让夏油杰不免有些好笑。 小林秋生显然没察觉到夏油杰的想法,只是垂眸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拿出来一枚珠子。 准确地来说,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珠子。 夏油杰能看出那是一个被咒力高度压缩过的咒灵,圆润的珠子只不过是充当外部空间的一个束缚。 夏油杰听说过有些术师家族保留了早年平安时代阴阳师储存咒灵的一些方法,可以将大型咒灵压缩用于保存,虽然保存的咒灵没办法驱遣,但还是很方便的。 他之前在星野绫子的演唱会现场就看到过小林秋生把那个铜钟咒灵捏成小球带过来,所以现在再看到也不会觉得很奇怪了。 秋生会的东西非常多而繁杂,但又意外的在生活许多琐事上干净得像张白纸,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夏油杰隐隐意识到自己其实完全不了解秋生,无论是他的过往还是他想追求的东西。 “这是梦魇貘的核心,” 小林秋生抬眸:“我并没有拔除它。” “梦魇貘......” 夏油杰眸色微怔:“秋生这次的任务对象么?” 夏油杰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珠子,又看向小林秋生,他的目光不自觉滑过对方微敞的领口,又迅速收回。 “它能够吞噬情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恐惧,痛苦,怨念,这些于它而言都是养料。” 小林秋生语气依旧平静:“这是我带给你的伴手礼。” “真是特别的礼物啊,”夏油杰眸色微怔,在这个瞬间意识到小林秋生究竟想做什么:“秋生的意思是......” 小林秋生点点头:“我上次用我的术式帮你调服过咒灵,但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而且很麻烦。” 后者显然是重点。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梦魇貘的术式可以替代我的操作,成为你跟咒灵之间的缓冲层,减轻你在吸收咒灵玉时精神层面的压迫和负担。” 夏油杰轻笑一声,盯着那颗小珠子看了一会儿:“听上去像在体内养了只寄生虫。” “差不多,” 小林秋生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比喻,不过竟然出乎意料的合理:“但它受你控制,我会替你们建立契约,它以你的小部分负面情绪为食,你借助它的特性净化咒灵玉。” “非要说的话,”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大概算是共生关系,虽然有一定风险,但是咒灵玉那么难吃,冒一下风险也没关系吧。” 夏油杰抬头对上秋生认真思考的表情,眸光暗了暗,无端端想起来每次吞下咒灵玉后喉咙深处返佣的那种恶心感,几乎从小到大伴随了自己很多年,久远到夏油杰以为那种感觉会伴随着自己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很少向别人提起咒灵玉的味道,那是一种从骨髓伸出渗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厌烦,但夏油杰始终觉得,每个人获得自己的力量、过好自己的人生都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所以那些微不足道的不适,没有任何向别人披露,让别人操心的必要。 直到有人皱着眉一脸认真地吐槽着什么“咒灵玉这么难吃”的话,只是稀松平常地谈起,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同情也好,关心也罢,全都不是,只是一种出于本能,解决了所有问题依旧云淡风轻。 其实......明明是很温柔的人吧? 眼见夏油杰没有说话,小林秋生微微歪头:“有我的术式的话,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 夏油杰突然有些想笑,所以他确实笑了,带着柔和的那种笑,眉眼微微弯起: “谢谢你,秋生。”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盯着夏油杰的表情看了几秒,好奇怪,实在是很少在对方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情感。 但是,这个时候莫名的有些好看。 “做吧。” 夏油杰点点头。 小林秋生微微颔首,抬起手腕,那颗珠子在他指尖漂浮起来,缓缓转着圈。 夏油杰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灯光下动作,灵巧而娴熟的动作,操控着指尖的蓍草结成一个复杂的印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手伸出来。” 夏油杰闻言伸出右手,小林秋生低头握住他的手腕,秋生的掌心很凉,但触感很柔软,因此在夏日的时候贴上来会让人觉得很舒服,让夏油杰在此刻终于有些理解了总爱跟秋生勾勾搭搭肢体接触的悟是怎么样一种心态。 小林秋生的指尖在夏油杰掌心划过,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夏油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瞥见淡金色的符纹在自己掌心一闪而过,留下微微发烫的印记。 随后小林秋生拿起那颗珠子,轻轻贴在了印记的位置。 “可能会有点痛。” 小林秋生指尖的动作顿了顿,他没试过这个,不过对于作为咒术师的夏油来说,应该不会很难忍受。 这般想着,秋生勾了勾指尖,在夏油杰小臂上划出一道口子,随着他的动作,那颗珠子在他指尖慢慢融化,暗金色的雾流顺着夏油杰的血脉向上蔓延,在对方手臂表面缓缓形成一串发光的纹路。 夏油杰闷哼一声,那种冰凉而怪异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像要在那里扎根下来。 熟悉的恶心感,果然所有咒灵都让人这样生厌。 夏油杰微微拧眉,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被小林秋生握着手腕没动成。 “别动。” 小林秋生开口。 夏油杰回过神,这才发现秋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此刻单膝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脖颈侧边,秋生浴衣的布料似乎很薄,薄到夏油杰能从脖颈感受到秋生微凉的体温,和着耳侧的呼吸一道,让人有些昏沉。 “别抗拒,让它进来,” 小林秋生的呼吸几乎要扑洒到他的耳畔: “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夏油杰下意识咬紧牙关,他甚至有些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咬紧了牙关,身体的抗拒感愈发强烈,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渐渐行进的过程,那些常年盘踞在新建的阴郁与烦躁,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吸走,很凉,很空,所以连带着心也跟着重新跳动起来。 良久,小林秋生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他的动作相当自然,跟平时一样的平静,甚至是有些面无表情的那种平静,仿佛所有亲昵的动作都只是公事公办的漠然。 又是这种感觉。 夏油杰看着他的脸,轻笑了一声,反倒是自己,每次心里都是乱糟糟的一团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暗金色的印记已经彻底稳定下来,蜿蜒开小片奇异的纹路,他尝试着调动了一下咒灵,一切如常,但能够感受到体内梦魇貘的存在,正如秋生所说的那样,很温顺。 “感觉如何?” 小林秋生抬头看向夏油杰,他有些好奇这个试验的结果,毕竟是自己之前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方法,只不过是听源博雅解释了一下原理就上手了。 “很轻松,” 夏油杰长舒了一口气,垂眸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似乎消失了,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感觉了。” “那就好。”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浴衣领口,刚刚为了按住夏油有些忙乱,现在衣服都乱糟糟的。 他的手指在浅色的布料间穿梭,拢好领口,系紧腰带,明明是十分稀松平常的动作,却让夏油杰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谢谢,秋生。” 夏油杰轻声道谢。 小林秋生似乎终于整理好衣服,分了神回应他:“没事,你回头可以随便抓个咒灵试试是不是真的有效。” “好。” 夏油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小林秋生一眼,对方仍然坐在矮桌边,低头擦着头发,动作间白皙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夏油杰这才看到对方手腕上闪过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似乎跟自己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秋生。” 夏油杰开口。 小林秋生抬眼。 “你手上那个,也是契约的一部分吗?” 第114章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点点头:“是的,我是施术者。” “对你有影响么?” 夏油杰闻言微微蹙眉。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小林秋生摇了摇头,他在这个术式中顶多作为发起者,承担着两者之间的媒介作用,如果非要说他手臂上这个咒印有什么意义的话,就是跟之前那个在夏油身上消失的咒印一样,让他可以感知到对方是否还活着,对他自己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因为那个咒印的消失,让小林秋生确实有些不爽,所以干脆这次施术的时候又加了一个。 不过秋生也没多做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些不爽。 听到对方的话之后夏油杰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说了声“晚安”准备出门,没料到刚打开门就对上门口五条悟洋溢的笑容: “surprise!” ----------------------- 作者有话说:yes,解决苦夏第一步get! 小夏你胡思乱想了哦[狗头] 第89章 高专宿舍的走廊在夜晚会格外安静, 所以哪怕细微的动静都会显得很吵,因此偷听人墙角的时候五条悟他们显得格外谨慎。 早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五条悟跟家入硝子就对上了视线,秋生说着什么晚上要夏油去找他之类的话, 这种热闹怎么可能逃得过青春期无比八卦的少男少女们的法眼? 所以当即五条悟就跟家入硝子发了消息,顺便把十分好奇的灰原雄, 不怎么想参与其中的七海建人以及一脸懵逼的小宪纪也拉进了邪恶大家庭。 五条悟打头阵, 因为跟夏油杰住在隔壁间十分方便的缘故, 他整个晚上都在观察夏油杰的动向, 但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什么动静,于是有些郁闷地去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刚买了罐可乐回来就看到夏油杰出了门。 考虑到秋生和杰在某些时候都是相当谨慎的人,所以这位六眼神子静待时机,等到夏油杰走近小林秋生的宿舍门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缓慢挪到门口。 刚走到门口, 耳朵贴到门板就听到了了不得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做吧。” 是夏油杰的声音, 似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五条悟瞳孔微缩, 立即掏出手机, 在中午刚刚拉好的群聊里飞快打字发消息: 【快来秋生房间门口!!!有超级大情况!】 最先到的反而是家入硝子,明明女生宿舍似乎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样子,果然没有什么能阻挡人类八卦的心思。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着外套走过来时脸上面无表情:“我刚在宿舍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完,五条,你要是骗我.......” “嘘, ” 五条悟的食指竖到嘴边,比了个手势: “听。” 房间里果然又传出声音:“可能会有点痛。” 带着点()冷淡的味道,显然是小林秋生的声音。 门外的两人听到这句话齐齐僵住。 “玩这么大啊。”家入硝子瞳孔微缩, 跟五条悟面面相觑。 正巧这个时候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也受到群里的召唤过来了,他们男生宿舍离得很近,很方便就过来了,灰原雄手里甚至还抱着零食,脸上带着点茫然:“前辈们,怎么了......” “别出声,仔细听。”五条悟迅速上手捂住他的嘴,以防止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提前结束。 房间里小林秋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带着点命令味道的语气,不过听起来好像有点喘:“别动。” 然后是一阵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夏油杰压抑的闷哼。 听到这一阵动静,五条悟捂住嘴拼命才逼着自己没笑出声,他大概觉得憋得有些腹痛,没忍住埋头靠在墙边锤了锤墙壁,不过动作相当克制,如果放在平常他能把墙敲碎了。 家入硝子挑挑眉,随手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拆开包装含进嘴里,脸上看好戏的表情显然掩饰不了一点:“啊,夏油竟然是下面那个啊。” 五条悟抽出一口气扭头回应她,压低的声音里还有些发颤:“老子觉得,这倒是还不一定。” 灰原雄闻言瞪大眼睛,脸慢慢红了大片,只小声补了一句:“虽然但是,还是觉得夏油学长会是上面那个吧。” 七海建人无奈地扶了扶额,显然并不想要参与他们这个荒谬的话题讨论,但耳根也没忍住开始泛红。话说他为什么会跑过来参加这种集体听人墙角的活动啊。 堕落了,七海建人。 他在心底强烈谴责了自己几秒。 最惨的还是小宪纪,本来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被五条悟一条“你哥哥有危险”的短信骗过来,从隔壁过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这会儿被五条悟顺手按在怀里,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几个表情怪异的前辈:“兄长大人他......” “嘘,”五条悟见状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开口:“你的兄长大人正在‘帮’夏油哥哥呢。” 说话间房间里面又传来小林秋生的声音。 “别抗拒,让它进来。” 接着又是一句:“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这句话显然相当有效果,让门外几人都愣了一瞬。 “我就说嘛,夏油在下面啊,” 家入硝子最先回过神,咬了一口嘴里的棒棒糖,语气里带着几分猜对结果的骄傲:“早知道开个赌局了。” “啊,简直不敢想象啊,夏油学长。” 灰原雄愣了愣神,手中的零食瞬间不香了,实在是没办法接受夏油学长竟然是...... “老子才是不敢想象啊,秋生是会这样哄人的人吗?” 五条悟顺手从灰原手中拿了块曲奇饼干咬了一口。 只有宪纪还在状况外,一脸疑惑地开口发问:“让什么进来?” 五条悟闷笑着摇摇头:“大人的东西,小孩子不懂~” 房间里随后安静了好一会儿,几人有些百无聊赖地等着,快没耐心打算散场的时候突然听到小林秋生的话: “感觉如何?” “天呐,没想到小林同学这么闷骚的,竟然在这种时候问这样的问题。” 家入硝子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听听杰怎么说。” 五条悟语气里的兴奋几乎有些压不住。 “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似乎消失了。” 家入硝子挑了挑眉回头朝着五条悟比了个口型:“玩挺大啊。” 五条悟已经笑得快抽过去了,还得拼命忍住不出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脸黑线的七海建人和脸红透了的灰原雄:“老子觉得我们需要一点饮料什么的,在这里摆一张桌子吧。” “好恶劣哦,五条学长,”灰原雄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很快话题一转眼眸一亮:“我们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去买吧。” 因为这段小插曲,门外得意忘形的众人没注意观察门里的动静,一不留神,那扇门突然打开了。 “要去买什么呢?” 夏油杰打开门对上五条悟灿烂的笑脸。 门外众人来不及躲闪,只能各自看着走廊外的月色画风一致地吹起口哨:“我们在散步赏月,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夏油杰有些无奈,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几分微红,大概是因为刚刚的咒力涌动造成的,但这点子红更加坐实了门外听墙角听得心痒痒的众人的猜测。 五条悟索性破罐子破摔,顺势勾住夏油杰的肩膀:“哎呀杰,完事啦?秋生技术怎么样?” 夏油杰的脸瞬间红了:“悟!你胡说什么啊。” “我们都听到了哦~” 家入硝子在一旁慢悠悠补充:“什么‘做吧’‘可能会有点痛’之类的话,话说所平时真的完全看不出来秋生是这个样子的啊。” 夏油杰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又看向一旁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 灰原雄见状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红着脸小声开口:“夏油学长,要......要注意身体......” 连带着一向不怎么管闲事的七海建人都没忍住轻声咳嗽了两声:“虽然我不该过问前辈们的私事,但是这种事情还请注意场合和音量,毕竟还有......未成年在场。” 说话间七海建人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宪纪,看完之后回过神发现在场的似乎全都是未成年。 夏油杰有些无奈,好了,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加茂宪纪的注意力倒是没落在外面这群奇奇怪怪的前辈们身上,只是探着脑袋往屋子里面看,看到兄长大人从矮桌后面站起来,浴衣腰带松松散散地系着,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似乎带着点不悦的神情,应该是被外面的人打扰到了。 第115章 “兄长大人,” 宪纪见状连忙跑过去抱住小林秋生的腿: “你没事吧?夏油前辈有没有欺负你?” 超级认真的关心话语。 屋子里里外外都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五条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欺负,小宪纪说得对,杰你竟然欺负秋生!哈哈哈哈哈!老子要告诉夜蛾老师!哈哈哈哈哈!” 他还没笑完这一口气,一个枕头就从房间里飞出来,稳稳砸在他脸上。 小林秋生站在门口,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无聊的人:“你们很闲?” “不闲不闲,” 五条悟把枕头拿下来抱在怀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就是路过,听到有动静所以担心你们嘛。对不对啊,杰?” 夏油杰已经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是在......” “在做什么呀?” 家入硝子笑眯眯打断他的话:“听上去不是很健康呢。” 夏油杰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无奈:“......” 小林秋生听了一嘴他们的争论,只抬眸扫了一眼门外的人,他这目光显然很冷,看得那几个都没忍住后背发寒,默契噤声。 “既然这么闲,” 小林秋生揉了揉手腕,面无表情地开口:“去训练场活动一下筋骨吧。” “好耶!”五条悟有些兴奋地举手:“老子今天白天就没跟秋生打成。” 灰原雄在一旁小声开口:“那个,我和七海还要写报告......” 除了五条学长之外应该所有人都看得出小林学长的低气压了吧,感觉答应的话会被按在训练场揍得鼻青脸肿啊。 “报告明天再写,”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一口否决:“都去。” 真是无聊啊这群人。 几人认命地应声,只有宪纪还抱着秋生的腿,仰着小脸有些好奇:“所以兄长大人跟夏油前辈刚刚究竟在做什么啊?” 小林秋生垂眸揉了揉宪纪的发顶:“在帮夏油解决一些困扰。” “解决困扰为什么要‘做吧’‘让它进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话总是带着不顾人死活的几分天真,宪纪这段时间被秋生养得活泼了一点,当然活泼也有活泼的麻烦,他这话刚说出口,几人又没忍住闷笑起来。 笑的后果是顶着秋生的死亡目光去了训练场,轮流被揍了一顿,最惨的是灰原和七海,五条悟领悟了反转术式之后变得不是很好对付,但小林秋生还是挑了个间隙捶了他的头。 轮到硝子的时候她直接举起手,显然完全没有想要打架的意思:“我投降,我只是个医生。” 小林秋生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袖口坐回草地上。 五条悟去自助贩卖机那边买了饮料,几人边围坐在草坪上休息。 休息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动,夏油杰有些奇怪,顺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叫做“偷听大作战”的新建群聊里五条悟刚刚发的一条消息: 【老子有录音!】 接着是硝子的消息: 【黑历史啊,请给我备份(举手)】 【+1】 ......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伸出手在五条悟面前晃了晃手机:“什么录音也发给我一份吧,悟。” “欸?” 正低头摆弄手机的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下意识扫了一眼群聊的人数:“啊,老子下午的时候顺手把杰也拉进群了。” “把当事人拉进群,确实像是五条能做出来的事情啊。” 家入硝子低头喝了口橙汁,语气十分调侃。 “什么录音?”小林秋生侧过头,垂眸看了一眼夏油杰的手机屏幕,看到聊天记录之后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抽。 然后就开始跟五条悟围绕着训练场展开追逐战,追逐到一半的时候迎面撞上被他们的动静吵醒的夜蛾正道。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夜蛾正道的声音在整个训练场响起。 “报告.......报告夜蛾老师,我们在.......夜间训练。” 灰原雄被推出来勉强撒了个谎,他明显不擅长这个,说话都有些结巴,但被刚刚家入硝子一句“你说出来夜蛾老师会更容易相信”给哄骗了,说完这话几人就对视了眼神全部溜之大吉。 等到夜蛾正道闻声走过来的时候再回头,身后的五条悟和小林秋生也没影了。 夜蛾:...... ----------------------- 作者有话说:大型听墙角现场repo[狗头] 鬼知道我写这段的时候笑了多久,内心历程belike: 不行好恶俗……可是好好玩……可是好恶俗……但是好好玩……[爆哭][爆哭][爆哭] 对不起我有罪,我已经是个是个恶俗的女人了,小夏秋生斯米马赛。[爆哭][爆哭][爆哭] 骗你的,我其实好喜欢这种轰轰烈烈的团伙作案啊,一写到大家在一起斗嘴闹腾互相调侃搞怪就觉得好开心呀,都不需要计较那么多,看彼此不爽的时候就打一架,打完一架之后就可以立即坐在一块喝饮料聊天and在夜蛾眼皮子底下开溜。 希望平行时空的大家就这样青春洋溢一直开心。[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by the way ,这个年纪的五条恍若没有情丝,第一反应竟然是凑热闹哈哈哈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怒锤床:当年到底脑子怎么想的啊 第90章 上午难得没什么任务, 夜蛾正道在上面讲咒术理论课,小林秋生坐在下面一面犯困一面眯着眼睛写任务报告。 旁边的灰原雄和夏油杰也在写,但最大的区别是他们做任务是两个人写一份报告, 小林秋生是一个人写两份报告。 秋生手里的笔顿了顿。 什么啊。 他明明是过来找天元的,为什么画风变成了给高专打工。 在心底反思了一下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 小林秋生心中有些郁闷, 顺手把右侧夏油的任务报告拿过来抄。五条说这种东西压根不会有什么人看的, 把咒灵的名字改一下好了。 小林秋生不过脑子地写完了两份报告, 夜蛾讲的课一个字也没听到,下课的时候教室里倒了一片,全都趴在桌子上睡觉,特级咒灵的威力也不过尔尔。 小林秋生趴在桌子上发了一会儿呆,余光瞥见门口似乎站了个什么人。 “秋生, 你过来一下。” 夜蛾正道在门口朝着小林秋生招了招手。 秋生眸色微怔, 刚回过神的眼眸还带着几分茫然, 只站起身走到门口。 “少主。” 门外站着的是加茂家的人,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对这个人好像还有点印象,应该是之前负责小泉那边安置工作的人。 小林秋生他们把小泉一也从岩手那边带回来之后就安排在了东京这边的一所小学,正是上学的年纪,秋生让人处理了一下小泉的食宿问题,加茂家出面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当时就是跟这个人说的,对方应该把一切都安顿好了,后来还给秋生发过小泉住的地方的照片。 “什么事?”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 “总监部的人......把小泉带走了。” 那人的语气有些紧张, 看着小林秋生的脸色内心不自觉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我们的人今天早上才发现小泉没来上学,然后就去了他住的地方找人,在调查了监控之后才确认了情况, 似乎确实是总监部那边的人。” “什么?” “总监部的人找小泉做什么?” “小泉......是谁?” 小林秋生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偷听的三人就已经扒着门框依次探出头。 明明刚刚还都在睡觉啊,到底要不要这么八卦啊。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 总监部找小泉一也的目的,秋生微眯了眯眼,其实并不难猜。 小林秋生之前观察过小泉一也的身体状况,因为尚自年幼的缘故,所以小泉身上除了最初就被秋生拔除掉的那个小蛇咒灵之外并没有其他咒灵融合的痕迹,那么总监部想要的就只可能是小林秋生留在小泉一也身上那个,小泉凉子融合体的残骸。 因为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威胁性,所以秋生把那个小球留在了小泉一也手里。 他答应过小泉会救回凉子,虽然不清楚当时的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做出了这个承诺,但小林秋生潜意识里似乎认为这确实是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咒术师的承诺从某种程度上带有束缚性质,小林秋生不会空口承诺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 第116章 至于总监部想要那个小球的原因也很简单,为了那个所谓的“咒胎融合实验”。 几人正僵持着,夜蛾正道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响,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自己接了电话: “嗯,我是夜蛾正道。” 电话那头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因为没开免提的缘故,站在旁边的小林秋生只能听到“沙沙”的杂音。 “好,我知道了。” 夜蛾正道挂了电话,看着手里的手机看了几秒,抬头看向一旁的夏油杰。 “是总监部的通知,杰你之前在蛇谷村是拔除了一个蛇形咒灵吧?总监部的人说那是个很危险的融合型咒灵,需要移交高层处理,” 说到这里夜蛾正道的语气顿了顿:“之前岩手那边的任务刚结束的时候,他们那边就下过通知,不过你一直在外面做任务,我没跟你说。” 夏油杰眸色微怔:“已经被调服的咒灵能有什么危险?” 而且调服的咒灵移交总监部处理......是打算把咒灵玉封印起来么? 夏油杰蹙起眉,过于抽象了吧? “我也想知道。” 夜蛾正道闻言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自从樱井叛逃之后总监部那边就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虽然以前也是是不是要整出点让人头疼的幺蛾子,但好歹是守旧的保守派作风,考虑到某些像是悟这样的不确定性因素,总归不会过分破罐子破摔,但最近...... 就像突然着急起来要做什么事情一样。 “谁能理解那群老橘子是什么想法啊,” 五条悟倒是相当豁达,懒懒散散勾住夏油杰的肩膀:“走,老子跟秋生陪杰一起过去,正好要把小泉带回来,我们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反倒是送上门来了。” “悟......” 夏油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林秋生,对方已经挽起袖口。 注意到夏油杰的目光,小林秋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就这么愉快地擅自决定了吗?夜蛾正道盯着眼前三个学生的背影,不自觉扯了扯嘴角,果然完全没把老师放在眼里啊。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夜蛾正道郁闷的表情,安慰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夜蛾老师,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天这个样子了啦,看开一点吧。” ...... “说起来我们三个的术式,都是总监部那群老橘子完全看不惯的类型吧,每次都在想办法找事啊。” 加茂家那个负责人开车把他们一路送到了总监部那边,五条悟刚下车就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惫懒。 总监部那群目光短浅的守旧派,喜欢的永远是些无趣又无能的祖传术式,稍微高级一点的在他们眼里就变得不好掌控起来,事实上他们自己的实力能够掌控的东西实在不多嘛。 五条悟撇撇嘴。 “我查到的消息说,总监部有人在做‘咒胎融合实验’,”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庭院的门牌:“无论是小泉还是夏油的那个咒灵,都不能交给他们。” “原来是因为这个,” 夏油杰捏着下巴想了想:“说起来其实之前的任务里就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了,一直有人在做人和咒灵的融合实验,只不过似乎都失败了,之前以为是诅咒师,现在想想,跟总监部也有关系么?” “这样啊,好恶心啊。”五条悟蹙起眉。 站在总监部门口守门的人听了一嘴这三个人的交流,不自觉扯了扯嘴角,话说他们还没死吧?这种话题在总监部大门口聊真的合适吗?听完以后他们不会被灭口吧? 那三人显然完全不在意这个,径直从门口走了进去,穿过庭院,几个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进了主院的和室。 前面的人推开门。 “小泉在哪里?” 小林秋生抱臂扫了一眼坐在屋内的人,又是一群死气沉沉的老头,跟上次见到的那一群重复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屋内寂静了一瞬。 乐岩寺嘉伸没有抬头,只慢慢说了一句:“没有人教你跟长辈说话要用敬语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啊,老头,不把小泉交出来就杀了你们。” 除了之前在诗织面前需要装成乖孩子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他说敬语吧?毕竟他对三条天皇都没有多尊敬呢。 “啊,秋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啊。” 五条悟侧过头跟夏油杰咬耳朵:“跟他比起来突然觉得老子也很温良。” “温良?悟在开什么玩笑啊,” 夏油杰压低嗓音:“秋生明显生气了吧,这群人莫名其妙把小泉带走。” 小林秋生刚刚那话一出来整个和室就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窃窃私语。 其实也没有多窃窃私语,这两人压根没有压住声音的意思。 乐岩寺嘉伸闻言脸色一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小林秋生揉了揉手腕:“把你们都杀掉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五条,夏油,你们两个也这么认为吗?” 乐岩寺嘉伸下意识按紧了右侧的沙发扶手,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张狂不懂礼貌了。 “是的呢,乐岩寺校长!”被骤然点名的五条悟举手。 “无论如何欺负手无寸铁的小孩子都不是什么值得倡导的良好作风吧?小泉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总监部对他危险程度的界定是怎么确认下来的呢?” 夏油杰微微歪头。 “小泉凉子的遗骨被他带在身上,几乎等同于一个危险的特级咒具,总监部必须回收,而且,” 乐岩寺嘉伸的语气顿了顿:“那个孩子也是蛇谷村里和咒灵融合的造物,总监部按照规定将对其判处死刑。” “哈?” 五条悟愣了愣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啊?” 五条悟的话音刚落,面前的桌子就被削成了两半,乐岩寺嘉伸迅速向身后的沙发跃起,身前依旧被小林秋生的咒力划开大片的口子,如果不是刚刚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杀意提前用咒力护住了身体,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两半了。 “人呢?”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 乐岩寺嘉伸皱起眉,他本意没想过这三个人一起过来,只叫人叫过来看上去比较好沟通的夏油杰来,谁想到五条悟和小林秋生也会来掺和一脚,现在看小林秋生他们这个样子,即便是总监部现在所有人一起,也根本拦不住,反而会徒增损失。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91章 稍微考虑了一下损失问题, 乐岩寺嘉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好,既然你们执意要见......” 他顿了顿语气, 对身后一个黑衣服的术师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躬身推了出去, 片刻之后从门口走回来, 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乐岩寺嘉伸抬手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之前小林秋生交给小泉一也的珠子, 秋生当初下意识用咒力捏出了这个珠子,大抵是记忆里残存着的部分阴阳术的影响,他记得自己之前并没做过多的处理。 但现在再看,这枚珠子的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封印咒纹,被禁锢在盒子里, 缓缓旋转着, 应该是总监部的人做了进一步的处理。 “这是那个禁忌物, ” 乐岩寺嘉伸抬眼, 示意捧着盒子的人将盒子拿到小林秋生他们那边:“至于那个孩子,他已经在后院静室休息,明日净化仪式结束后,自然会让人送回去。” “送回去?” 五条悟讥诮地扯了扯嘴角:“把尸体送回去吗?说是什么净化仪式,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对年纪这么小的小鬼下手而已啊。” 乐岩寺嘉伸蹙起眉毛,抬眸看了一眼眼前这三人。 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漠,看得让人生厌: “你们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总监部的决定,始终是为了咒术界的安定。所以没再做出决定之前,要考虑清楚后果。” 小林秋生垂眸盯着那枚珠子, 指尖勾了勾将珠子拿回来,随后又看向乐岩寺嘉伸,他微眯了眯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十足可笑。 “后果?” 秋生微微歪头: “我改主意了。” 乐岩寺嘉伸闻言松了口气。 小林秋生抬起手腕,指向乐岩寺嘉伸身后的方向,乐岩寺嘉伸没有回头,脑中突然涌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第117章 他的预感是对的。 在小林秋生抬手的瞬间,乐岩寺嘉伸身后的墙壁随着他的咒力轰然倒塌,带起一阵纷纷扬扬的粉尘。 身后的五条悟和夏油杰纷纷用咒力挡了挡。 冷风从那个破了的洞外面灌进来,吹动小林秋生身后的披发,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乐岩寺嘉伸: “我自己找好了。”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绕过这个碍眼的老头,从后面那个破洞走了出去。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也跟了上去,路过乐岩寺嘉伸的时候他似乎心情不错,顺手拍了拍乐岩寺嘉伸的肩膀:“走咯老爷爷。” 夏油杰几步跟在五条悟身后,朝着乐岩寺嘉伸微微颔首:“失礼了。” 话虽然这么说着,但夏油杰还是相当潇洒地跃出了破洞,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歉意的样子,只留下乐岩寺嘉伸和那几个脸色铁青的总监部人员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从那个洞出去就是总监部的后院,后院比前庭显得幽深许多,很典型的复古式风格布置,某种程度上跟加茂家本家的宅邸非常相似。 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小泉一也身上的气息,他之前替小泉拔除眼周的咒灵时在对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咒力残秽,尽管随着时间渐渐淡去,但他本人依旧能够有所察觉。 因此秋生顺着那点子气息径直走向院落西北角,那里有连着的好几个房间,小林秋生在最右侧的屋子前停下来,那个房间门窗紧闭,看不出里面的情况,门口上了锁,小林秋生垂眸随手拧断了锁,推开门走进去。 室内光线很暗,应该是窗子都被封起来了的缘故,打开门之后亮堂了许多,小林秋生顺着光线看到了蜷缩在房间角落榻榻米上的小泉一也,对方身上盖着薄被,睡得似乎很不安稳,小脸上还有泪痕,眼皮肿肿的,看起来是刚哭过没多久。 小林秋生捏着门锁的指尖按了按,顺手把变形的门锁丢到一旁,几步走到小泉一也身侧,缓缓蹲下身。 睡梦中的小泉似乎也依旧十分警惕,小林秋生刚刚在他身前蹲下来他就惊醒了。 小泉一也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眸还是湿漉漉的一片,看到小林秋生时愣了愣神,随后反应过来,扑进秋生怀里小声呜咽。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抬起手,他对待这种情形有些无措,几秒之后伸出右手尝试性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秋生哥哥,他们......他们把姐姐抢走了。” 小泉一也在秋生怀里小声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说话也模模糊糊的。 小林秋生勉强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只垂眸看向他: “拿回来了。” 说话间小林秋生从袖间去除之前那枚珠子,白皙的食指指尖在珠子表面轻轻点了点,上面的符文开始流转,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随后在小林秋生手中慢慢消散,露出来珠子原本的样子。 小泉一也睁大了眼眸,小心翼翼地从小林秋生手中接过珠子捧在手心里,他的眼圈还是红红的,只是非常珍重地握住了那个珠子: “姐姐......” “先离开这里。” 小林秋生顺手把他抱起来,几步走出屋子。 屋子外面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解决了刚刚闻声赶来的几个守卫,此刻庭院里横七竖八地倒着被咒灵束缚或者直接被大运的咒术师。 “走吧,” 夏油杰看向小林秋生他们的方向,他刚刚已经联系了高专那边,夜蛾老师应该早就收到了他们大闹总监部的消息,现在正在手机另一头狂轰乱炸,虽然是这样,但还是派了车过来: “辅助监督的车在前门等着。” 三人带着小泉一也穿过庭院,一路走到前面,这一次路上倒是没有了任何人出手阻拦。 大概率是被这几个人拆墙大人的事迹震撼到了不敢动,或者是被乐岩寺嘉伸下了命令不要动作,总之果然比之前要顺利得多。 走出总监部大门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刚走到路边就觉得头顶的太阳毒辣得让人难受,小林秋生下意识眯起眼睛躲了躲刺眼的阳光,余光看到高专那边的辅助监督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小林秋生把小泉一也放到后座。 小泉紧紧握着那颗珠子,有些无措地抬眸看向小林秋生他们: “秋生哥哥,你们还会来看我吗?” “会,” 小林秋生点点头:“好好休息。”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顺手关上车门,小泉一也似乎还是有些不安,扒着车窗仰起小脸看向秋生: “那些黑衣服的人说要让姐姐从世界上永远消失,秋生哥哥......我......我有点害怕。” “不会的。”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向那个开车的辅助监督,是之前那个吉野。 他想了想,停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指紧了紧。 “送他去高专吧,跟宪纪一起。” 辅助监督似乎有些惊讶,但看了一眼小林秋生脸上不似作假的表情之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总监部能干出把小泉一也带走的事情第一次,很有可能就会在小林秋生他们外出无暇顾及的时候第二次干出这种事,对于秋生而言,还是把小泉一也放在高专更安全一点。 车门彻底关上来,车驶离了总监部。 “哇,秋生现在打算带两个小孩子啊,模范妈咪呢!” 五条悟懒懒散散从身后挂到小林秋生肩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意味。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没作声。 三人站在总监部门前的石阶下,垂眸百无聊赖地踢小石子。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总监部,语气有些兴奋:“今天拆了一面墙,下次来,把整栋宅子都拆了吧?” “可以。” 小林秋生点点头,语气淡淡。 “话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怎么样?老子听说最近有一部超赞的恐怖片~” 难得闲下来,五条悟显然兴致高涨。 “话说每天看到的咒灵还不够吗?感觉比恐怖片里的特效更真实呢。” 夏油杰从后面跟上来。 “看恐怖片最有意思的当然是看其他人被吓哭的表情啊,谁会被那种片子吓到啊。” 五条悟耸耸肩,语气相当理直气壮:“而且,万一秋生被吓哭了,老子还可以拍照留念一下,很有价值的。” “值得一观,” 夏油杰相当认同地点点头跟他击掌:“虽然觉得秋生不太可能被吓哭。” “那可不一定,想象一下大银幕上一个鬼怪突脸,然后秋生明明吓得要死还要冷着脸故作镇定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玩啊。” 这两人还在一唱一和地开玩笑。 小林秋生眉心跳了跳,一人给了他们一拳作罢。 嘻嘻哈哈走了一段路,五条悟收了玩心拿出手机打算真的去买票,但还没点进去买票界面这个想法就夭折了。 群聊那边的闪了闪,三人的手机都同时发出消息提示音。 小林秋生拿出手机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夜蛾正道发在群里的消息,紧急任务通知。 “啊......” 五条悟皱着眉拖长了嗓音:“才闲下来一个上午啊。” 任务的人员分配有些奇怪,把小林秋生和五条悟分在了一组,夏油杰单独一组。 夜蛾正道在群里发了消息,说相关的资料已经分别传给他们了。 五条悟有些好奇,偏过头看了一眼夏油杰的手机:“熊本县球磨郡五木村,深山区域未知等级咒灵活动,伴随村民非自然伤亡......” 他眯着眼睛念了一行:“在九州深山啊,感觉很偏僻的样子,杰又要去山里喂蚊子了欸。” 夏油杰有些无奈,只侧过头看了一眼五条悟和小林秋生:“注意安全。” “杰也是啊。” 五条悟直起身朝着夏油杰挥了挥手。 小林秋生垂眸盯着任务信息看了一会儿,微微蹙起眉。 ----------------------- 作者有话说:新任务启动~ 有没有人理理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92章 车开到山麓间, 原本明媚的天气反而逐渐阴沉下来,小林秋生头偏在车窗一侧,闭着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意识重新回笼的时候,山间已经下起了小雨, 飘落到车窗边, 缓缓滑落到地面, 显得有些闷。 黑色轿车缓缓在警戒线前方停下来, 小林秋生推开车门,一旁的辅助监督顺手递给他一把伞。 五条悟显然就没有这个烦恼,他开了无下限,那些雨滴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这场雨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天了,下雨的范围也固定在这一带很狭窄的区域内部, 应该不是自然形成的雨水。” 第118章 辅助监督轻轻推了推眼镜, 看向前方的废墟。 五条悟随手摘下墨镜, 顺着辅助监督的眼神扫过前面的土地。 “领域的前兆, ” 六眼对咒力的判断总是精准而迅速的,五条悟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应该还是半成品的领域,似乎还在生长完善。”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伸出手越过伞面,任由从天而降的雨水落到自己的指尖,白皙的指尖滑落略显浑浊的雨水。 那些雨滴的颜色看起来就很不正常,不过似乎没有什么腐蚀性伤害,只是在他指尖短暂停留, 像是带着什么恒久的眷恋,缠绕着缠绕着,从食指的指尖缓缓滑落到指节, 再落入略显清瘦的腕骨。 “具体情况?” 小林秋生一面垂眸用帕子擦了擦手腕上的雨水,一面开口发问。 辅助监督愣了愣神,才意识到这话应该是问自己的,连忙接着说话:“事件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这里原本是计划开发的温泉旅馆用地,但是承建的施工队在挖掘地基的时候意外挖穿了地下保存完好的古代建筑结构。” 说话间辅助监督调出照片,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看到照片里那个坑洞下方隐约可见的木柱和残破的土墙,样式似乎有些眼熟,小林秋生微微蹙起眉。 “奇怪的是,这个地下建筑明明规格并不算小,但是在我们目前已知的所有地方志和家族记载里,都找不到关于这座宅邸的任何记载,” 辅助监督皱着眉翻页:“说起来可能有些抽象,但是事实确实如此,这座建筑,就像被人彻底从历史上抹除了一样。” “没有记载的宅院?” 五条悟微微俯身凑到坑洞边缘看了看,那里已经围了好大一圈警戒线,还有好几个警方的工作人员在驻守,高层那边应该提前打了招呼,所以这群警察看到五条悟过来也没有拦: “这是考古人员的工作范畴吧?有没查到的史料也很有可能啊。” 辅助监督闻言点点头: “是这样的,所以后续有东京大学历史系的研究团队过来过,项目由东京文化财保护基金会资助,初步目的是绘制遗址地图,为后续保护规划提供基础依据,负责人是东京大学教授松本一雄。 因为前期工作比较简单,所以松本教授先派了手底下几个研究生过来勘察具体情况,但出现了一些问题,已经不是考古工作人员能够应对的了。” “什么问题?” 五条悟闻言抬眸看他。 “那几个研究生全都在这片区域失踪了,” 辅助监督一面说话一面从旁边放着的很大一个背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带队的是松本先生的得意门生岛田淳,研一的学生,对自己的专业很有热情,这是他们留在营地的背包,里面还有岛田淳的日志记录。” 递过来的是个很厚的笔记本,五条悟接过本子,小林秋生便凑近垂眸扫了一眼本子上的内容。 大概是学习习惯使然,岛田淳每天都会记录下当天的进展情况,本子前面似乎是他之前的一些学习记录。 五条悟连着往后面翻了几十页,才看到跟前段时间相近的日期。不过这个本子也确实让小林秋生他们有了一个能更加直观地看到事情经过的机会。 勘探的前几天一切都很正常,他们和过来的工作人员一起,清理了部分区域的植被,设置好了测量基点,岛田淳在日志中记录道,雷达扫描显示地下有大规模的人工构造迹象,很有可能是当年的地基或者窖藏。 这个发现显然让岛田淳相当兴奋,因为第二天末页的笔迹都显得十分飘逸,跟之前的闷闷的死板样子全然不同,甚至在末尾多写了好几个感叹号。 岛田淳在第四天的日志上说他们基本完成了初步清扫工作,打算在下一天前往区域内部探查。 岛田淳被分往了西侧一处疑似别院的区域,因为前来的人员人数并不算多,探查时那片区域的面积也不大,所以岛田淳决定独自前往那片区域记录一些细节。 本子的最后一页似乎还是满怀着对第二天勘探工作的期待的,但日志写到这一页就结束了,没有后续的内容,很显然,岛田淳并没有回来继续写下一天的报告。 他在那片区域里失踪了。 “窗的工作人员在调查了背包里的物品和日志的相关内容之后联系了高专,” 辅助监督在旁边解释:“除此之外他们在洞口附近一段,也就是岛田淳消失的西侧方向,见到了他身上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和照相机。” 小林秋生随手接过辅助监督手中的相机,有些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和几个按钮看了一会儿,只侧过头看向五条悟: “怎么打开?” 五条悟对此司空见惯,顺势勾住小林秋生的肩膀,右手绕过来拿起相机按了几下,因为这个动作,秋生整个被他圈进了怀里。 不过小林秋生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这件事情上,只是低头专注地盯着五条悟手里的相机。 五条悟指尖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怀里埋头盯相机的小林秋生,因为低头的动作,后面的几缕发丝垂落到侧脸,懒懒地蹭过五条悟的右手,散落在他的指尖,有些发痒。 秋生认真看东西的时候似乎总是会不自觉眯起眼睛来,像什么被光线刺激到而眯着眼的猫咪,全然不注意周围在发生些什么。 好乖。 五条悟伸手轻轻揉了揉小林秋生的发顶,秋生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相机上面,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五条悟的心情莫名愉悦了一瞬,随手点开相机存储空间,里面有最近的一段视频,录制时间恰好是笔记本上的第五天上午九点半。 “就是这个了吧?” 五条悟按下播放键,顺手把音量键调到了最高档。 从视频里传来一阵走动的脚步声,应该是岛田淳的,画面黑暗了好一阵,终于出现一点隐隐约约能够看得见的道路的轮廓。 岛田淳似乎拿起了手电筒,正对着两侧的木质结构进行拍摄,前方是个半圆形的月洞门,小林秋生能够隐约看清那个门的形状,不过似乎塌掉了大半。 岛田淳十分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那个门生下的半边,大抵是因为觉得是文物的缘故,他的动作非常小心,整个相机的镜头向着前方非常缓慢地移动着。 突然,眼前的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几秒之后前面重新稳定下来,但画面开始逐渐往后退,应该是岛田淳在倒着走,退了几步之后镜头开始变得剧烈晃动。 之后视频里的所有画面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听到愈发急促的脚步声,听频率应该是拿着相机的人疯狂奔跑起来。 “啪嗒!”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视频里传出来,画面结束了。 “七分四十秒。” 小林秋生眸色暗了暗。 五条悟闻言调了一下视频的进度条,重新切到小林秋生说的那个时间点。 “这是看到什么了啊,被吓成这样?”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之前镜头开始剧烈晃动的时候,五条悟凑近看了一眼,似乎在角落里看到个奇怪的黑影。 “应该是看到了那个咒灵,尽管反应过来往回跑了一段,但还是被攻击了。” 辅助监督他们之前显然已经看过了这个视频,语气比较平静。 “知道了,早点解决完去看电影吧,” 五条悟随手按灭了相机,眼见着小林秋生没有动作,五条悟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秋生?”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被五条悟这么一晃才回过神,他微微蹙眉盯着那个黑屏的相机,那个黑影...... 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头有些疼,只轻轻晃了晃让自己清醒一点。 “走吧。” 两人拿着辅助监督给的手电一起进了那个坑洞,顺着前面一条路往里走,隐约还能够看到之前岛田淳留下的脚印,走了十来步之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变化,坑洞下方的空间和建筑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还能看到头顶的天空。 应该是进入了这个咒灵的生得领域。 并不是岛田淳相机里拍到的那样混乱的情形,恰恰与之相反,这个生得领域是一片完好的寝殿。 岛田淳之前停顿的地方很有可能是触碰到了这个领域的边界,在那里他遇到了领域内的特级咒灵,在初步观察后他仓皇逃跑,但并没有任何效果。 青瓦白墙,纸门半开,整个院落似乎是一幅十分安宁的模样,甚至于还有院落中央水池里偶尔跳出水面的锦鲤,尾巴拍击着水面发出的清脆声响传来。 如果不是眼前还有跪着的几具尸体的话,简直算得上夏日度假胜地。 第119章 小林秋生站在门口,袖间的手指微微捏紧。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93章 他想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的东西都很眼熟了。 这里...... 是他住过的地方。 小林秋生径直走进院内, 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他在平安京的寝殿,就是这个样子的。 又想搞什么呢, 羂索?难道以为用这样熟悉的环境就可以让他放松警惕么? 小林秋生垂眸看向眼前跪着的几具尸体,看衣着打扮应该就是那个考古小组的工作人员或者学生, 小林秋生蹲下身, 看到了最右边那个人身前的胸牌上写着“岛田淳”的姓名。 “干尸?” 五条悟俯身看了一眼。 小林秋生点点头。 那些尸体身上的水分已经尽数消失, 肉眼可见的只是皮囊贴合着骨骼, 一眼看上去有种奇异的扭曲感,皮肤皱成一团堆积起来,让人看起来非常不适。 小林秋生尝试着动了动手腕调动咒力,在触碰到那些干尸时感受到了明显的反弹力量。 “他们被固定在这里了,像是某种束缚咒术。” 这些尸体推不动, 小林秋生没再面前, 站起身看向那扇纸门。 让小林秋生一直很疑惑的是, 在之前那个卷轴上显示的这一个咒灵, 没有任何信息,跟过往那些会特意绘制出大致长相,介绍名字和出生地点的咒灵不同,卷轴上关于这个咒灵的记载,只是一个很大的黑圆,像是被作者刻意涂抹成了一团。 所以小林秋生在来之前对这个咒灵毫无了解,但根据他过往的经验,他在现代醒过来之后遇到的所有的特级咒灵都是按照卷轴中所写的依次出现, 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尽管不知道背后设计的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但秋生已经笃定这个新出现的咒灵绝对是对方设计的一环,也就是卷轴上的那个一片空白的咒灵。 “是那个咒灵的术式吗?” 五条悟率先一步向门边:“我们进去看看吧。” 小林秋生闻言点点头跟上他。 能给那些尸体施加这样的术式, 应该确实是咒灵在作祟,但是目的很模糊,难不成那个咒灵很喜欢别人这么跪着它? 五条悟随手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小林秋生顺着门打开的缝隙,看到了坐在榻榻米上的咒灵。 比起传统的,无比狰狞丑陋的咒灵,那个东西,反而更像是一个人的形状。 穿着月白色的狩衣,长发垂到地面,散开大片,那个咒灵就这样背对着小林秋生他们,面朝着内侧的壁龛,一动不动。 月光从庭院里照进来,洒落在它的后背,那件狩衣的款式似乎很复古,在月色下映出柔和的光晕来。室内的陈设很繁复,无论是挂画摆件还是案几茶具,一眼看过去都相当雅致精细,显然是贵族人家才会用的仪制。 五条悟显然也是在五条家骄奢淫逸惯了的人,所以看出来了这个地方的特别。 “还挺会享受。”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指尖凝聚起咒力。 他正要发动攻击,前方的咒灵缓缓转过身来。 意外的是那个咒灵并没有脸,确切的说,是没有明确的脸部轮廓,它的领口上方是一片黑色的雾气,叫人完全看不清楚究竟长着怎么一张脸。 小林秋生仰面看它,无端端觉得这个咒灵似乎从回过头起就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而且非常专注。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看到那个咒灵抬起手,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摆出防御的姿势,但咒灵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向,甚至于完全没有结印,只是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小林秋生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抓住一般,传来一种深重的绝望。 那股绝望的情绪如此浓烈,浓烈到让他几乎无法挪动分毫,只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咒灵。 “喂,” 五条悟看出来小林秋生的不对劲,微微蹙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被迷惑了啊,秋生。” 这个咒灵难道有什么跟幻觉相关的术式吗?把秋生控制住了? 五条悟蹙着眉,可他根本没看到什么使用咒力的痕迹,眼前这个咒灵似乎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秋生而已。 小林秋生闭了闭眼,缓了口气回他:“没事。” 眼见着秋生恢复正常,五条悟松了口气,指尖蓄积的一发苍径直朝着咒灵所在的方向射出,那个咒灵见状迅速向后跃了一步,活动着手腕建立屏障似乎想要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五条悟的咒力撞上屏障,一时间竟然没能彻底突破,五条悟见状微微挑眉,眼底带着点兴致: “可以啊,再试试这个。” 眼前的咒灵似乎比他预想之中的稍微强一点,五条悟很快转换了思路,改用了威力更加强大的术式反转“赫”,这一次咒灵的屏障显然支撑不住,整个被强力的冲击掼到后面的墙壁上。 “欸?” 五条悟站在原地悠闲地晃了晃食指:“竟然还没死,好顽强哦。” 咒灵瘫倒在墙角,缓缓滑坐到地面上,五条悟有些好奇地看了它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咒灵没有眼睛,但五条悟依旧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压根没有看着自己,反而是始终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秋生身上。 面对比自己强大这么多的对手,竟然还在战斗中这么不专心啊。 “这么喜欢看秋生啊,” 五条悟轻笑一声,侧头看了一眼小林秋生,对方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子可要吃醋了。” 说话间五条悟身影一闪,瞬移到咒灵的侧面,一记手刀直劈对方颈侧,咒灵似乎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只是微微侧过头,随着它的动作,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铺天盖地砸向五条悟。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顿,蹙着眉随手把那些东西挥开,他开了无下限,这些攻击近不了他的身,但是看样子似乎有些眼熟。 他扭头扫了一眼,才发现那些就是刚刚跪在院落里那些人的四肢残骸,此刻还在他后背甬动着,似乎想要往他身上抓。 “秋生?” 五条悟喊了一声。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他一眼,顺手把他身后的那些残肢断臂给弄掉了。 “你今天搞什么啊?” 五条悟有些疑惑,从进来这个生得领域之后秋生就跟断片了一样,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没什么。”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抬眼,他在那个咒灵身上感受到了全然的属于藤原显光的气息,无论是动作咒力还是感觉,全都一模一样。 又是幻觉吧,之前也经常遇见的。 那些术式跟精神有关的咒灵总是喜欢十分不礼貌地偷看他的情感和记忆,这次也一样吧?三番五次用这种手段干扰他,究竟…… 有完没完? 小林秋生无端有些恼怒。 他的指尖迅速凝聚起咒力,轻盈跃起径直掼向那个咒灵。 无论是什么东西,意图戏耍他的玩意儿,全都去死。 无数蓍草顺着小林秋生的动作涌出,彻底贯穿了那个咒灵的身躯,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咒灵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愿,只是坐在那里,仰起本就不存在的脸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眸色微怔,触碰到咒灵身体的指尖感受到一阵逐渐上升的滚烫感觉。 眼前的咒灵似乎在流动,化成轻盈的,一粒粒浅色的细沙,随后打碎重组,缓缓涌入小林秋生的怀里。 秋生下意识想要防御,却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攻击性,它只是化作流光,缓缓缠绕上小林秋生的手腕,脖颈,腰身。跟先前在外面遇到的雨滴是同样的感觉,冰凉刺骨,却也极尽缠绵,像是阔别许久的情人,即便间隔千年之久也依旧亲昵无间。 小林秋生的动作顿珠,他缓缓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光流,它们最后化成隐约的人形轮廓,从身后缓缓将秋生环抱在怀中,力道缓缓收紧,不容挣脱,十足固执。 “秋生!” 五条悟见状几步冲过来,伸手想要把小林秋生拉出来。 “五条,” 小林秋生开口,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退后。” “你让老子退后?”五条悟盯着他,不自觉眯起眼睛:“这个东西想勒死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但这个咒灵,是真的显光。 后半句话小林秋生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东西是无法跟五条悟解释清楚的。 就像秋生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咒灵会带着显光的意识,他弄不清楚一切,也没办法从任何人口中得到解释,但在相拥的这个瞬间,秋生确认了这就是藤原显光。 第120章 跟之前那种冰冷的,随时带着杀机的伪装不一样,这个咒灵,是真的想要拥抱他。 “秋生,” 五条悟的声音沉下来:“老子觉得你已经不清醒了,作为搭档,老子必须替你解决这个麻烦。” 他的声音很冷,小林秋生鲜少在对方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但他此刻已经无心计较这些了。 五条悟没再多说,只是抬起手,高度压缩的赫在掌心成型,赫的攻击范围偏大,但如果是秋生的话,即便波及到也不会有太大的伤害造成,当务之急是把这个鬼东西从秋生身上撕下来。 五条悟迅速在脑海中做了判断。 “别动手。” 小林秋生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摇了摇头。 “哈?”五条悟脸色有些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小林秋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看向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光流,它们已经蔓延到身前,此刻正缓缓深入心口,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说不上寒凉,甚至带了点滚烫的暖意。 秋生能够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随之变得很模糊,精神在缓缓变得虚弱,要......睡过去了。 这个咒灵的咒力已经所剩无几,很快就要没入自己身体里彻底消失,即便五条悟不动手也不会造成什么危害。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最后撑着点精神抬起眼皮: “任务完成了,我要......睡一觉。” 五条悟眸色微怔:“睡?” 他敏锐地察觉到秋生口中的睡似乎并不是简单地睡一觉那么简单。 “我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情。” 小林秋生的眼皮逐渐沉了下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昏暗,浑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迷迷糊糊间好像被人重新抱进温暖的怀抱里。 是......谁呢?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94章 五条悟带着小林秋生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秋生一路上都没有再醒过来, 如同他自己说过的那样,陷入了沉睡,外界的纷扰似乎都没办法把他唤醒。五条悟径直去了医务室, 想找家入硝子看看具体情况,但刚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他就看到家入硝子和夜蛾正道在廊檐那边说着什么话。 大抵是五条悟这么抱着一个人显得很显眼, 家入硝子很快就看到了他, 顿了顿语气看过去, 五条悟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 让她不自觉停下了话音。 “五条……” 家入硝子眸色微怔。 “硝子,检查一下秋生的身体状况,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样睡过去了,老子看他的生命体征还很正常的样子。” 五条悟蹙着眉。 家入硝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几步走到五条悟身侧, 垂眸仔细检查了一下秋生的身体具体情况。 “奇怪……” 家入硝子微微蹙眉:“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减弱, 但是减弱的趋势非常缓慢,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抑制住了。” “是那个咒灵......它直接融进秋生的身体里了。” 五条悟顺手把小林秋生放到里侧的病床上。 “咒灵......” 家入硝子认真思考了一下: “对了, 秋生上次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拔除过一个咒灵叫做梦魇貘的咒灵,我闲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那次的任务资料,那个咒灵有个术式效果,就是让它领域内的人陷入深度沉睡,这么一联想,似乎确实跟秋生现在的状态很相似。” “上一次任务的咒灵......为什么还会产生影响?” 五条悟站在原地,难得的有些茫然。 “不太清楚,我再找些时间好好看看吧, 我的术式对秋生似乎不起作用,” 家入硝子站起身回过头,看向五条悟时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还有一件事, 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似乎不太合适,但是迟早都要说的吧?” 说话间家入硝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夜蛾正道,对方朝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五条,我是想说,夏油他……跟着黑羽跑了。” 家入硝子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无奈。 “什么?” …… 夜雨敲打着庭院的青石板,声音绵密而冷清。和室内的空气带着夏日特有的黏腻潮湿,混杂着茶釜里往上冒着的水汽,让人更觉得心燥。 黑羽纱织跪坐在矮几前垂眸煮茶,大抵是因为咒术界古老的术师家族出身,她的动作间带着几分经年的优雅娴熟,手腕翻转时浴衣袖口垂落,露出小截苍白的肌肤。 夏油杰盘腿坐在她对侧。他褪去了高专的制服,穿着一身深色的简纹和服,长发松散束在脑后。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小片的阴影,一时间让人看不清表情。 “凉介老师来迟了。” 纱织没有抬头,只垂眸提起铁釜,将热水注入素色的茶碗中,顺着她的动作,抹茶的青碧在碗中缓缓晕开,腾起薄雾般的水汽。 “雨大,夜路不好走。” 纸门外传来温润的男声,随即门被拉开,樱井凉介走进来,在黑羽纱织身侧坐下。 夏油杰倒是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樱井凉介,因为之前樱井凉介拐跑黑羽纱织的事情在高专传的沸沸扬扬,夏油杰也略有耳闻。 但仔细看这两人的动作神态,似乎又不像是樱井校长占据主导的从属关系。 夏油杰眸色微动,但没有作声。 他在五木村深山那边救回来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周围无知的非术师用最刻毒的语言和行为,将他们眼中的异类推入牢笼,夏油杰很想动手,但在这之前还是忍住了,他想起来秋生在拔除蛇谷村的咒灵之后对自己说过的话,在作为咒术师的信念彻底崩盘之前,他用虹龙把两个孩子带出了蛇谷村。 刚走出村落夏油杰就在那里遇到了山下的黑羽纱织,或者说,不一定是黑羽纱织。对方说着什么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之类的话,夏油杰没有多说什么,但还是跟着她离开了。 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也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夏油,” 樱井凉介的声音把夏油杰的思绪重新拉回来,朝他微微一笑。 夏油杰之前并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年轻有为的校长。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容颜清俊得近乎阴柔,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水色发带束着,因为从外面刚回来的缘故,此刻几缕碎发正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角,连带着衣摆也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有种落拓的风流。 “好久不见。” “樱井校长。”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干涩,在叛逃的路上上演什么师生重逢的戏码,说实话不是件十分美妙的事。 樱井凉介在矮几另一侧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的茶室,显然已经十分熟稔了,他接过纱织递来的茶碗,指尖与碗沿轻轻一触后收回来。 “纱织的茶艺又精进了。” 说话间樱井凉介垂眸啜饮了一口茶水,长睫垂下,掩去眸中神色:“用的是什么水?” “后山竹根下汲的夜露,” 黑羽纱织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凉介老师果然尝得出来。” “竹根水清而冽,煮抹茶最宜。” 樱井凉介将茶碗放下,终于抬眼看向夏油杰:“只是这茶喝到嘴里,总觉得……苦了些。” 室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夏油杰眸色微怔,盯着手中的茶碗苦涩地笑了笑。 “苦茶清心,”黑羽纱织轻声接话:“想来也是杰君如今需要的。” 夏油杰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樱井凉介:“樱井校长......为什么会离开高专?” 樱井凉介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夏油杰会问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世间的路,本不该只有一条。高专教给你们正途,却从未告诉你们,所谓的正途,是用多少具尸体铺成的。” 夏油杰闻言呼吸一滞,樱井校长似乎总是能够相当犀利地把握住旁人的心思想法。 “很意外吗?” 樱井凉介轻笑一声:“我理解你的愤怒。我理解你看到那些愚昧的,丑陋的,不断催生诅咒的非术师时心里翻涌的恶心与绝望,因为我也曾经历过。” 樱井校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夏油杰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这位校长的记忆,年轻,漫不经心不着调,似乎永远没有正经起来的时候,但在某些时候是个意外的非常护短的人。 樱井校长几乎是空降进入的高专,据说是高层那边直接任命的,他的来历无人知晓,连带着术式也似乎成谜。 第121章 这样的人,究竟有怎样的理想和愿望呢? “但我选择的路与你不同,” 思考间对面的樱井凉介靠回原位,语气恢复往日里的温淡: “我认为问题的本质不在于清除,而在于掌控。与其杀光猴子,不如……让它们学会乖乖待在笼子里。” “待在笼子里?”夏油杰微微蹙眉:“这也是......您觉得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咒术界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夏油,” 樱井凉介放下茶碗:“总监部那些老头子,眼里只有权势与平衡。他们不在乎诅咒是否肆虐,不在乎术师死伤多少,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椅子稳不稳。” 说话间樱井凉介看向黑羽纱织,眼眸间染上几分兴奋: “纱织小姐向我展示了一条路,尽管路途中可能需要一些牺牲,但或许,我们真的能借此抵达彼岸。” “那么杰君,” 黑羽纱织点点头,朝着夏油杰的方向伸了伸手:“你的选择呢?” “我……” 夏油杰开口,喉结动了动,末了只吐出几个字来: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三人安静地在茶室内坐了一会儿,樱井凉介饶有兴致地向夏油杰介绍了几款他喜欢的新茶,在这种时候,夏油杰才能依稀从对方身上找回来一点往日的,属于师长的那种柔和。 不多时,外面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身影端着新的烛台走进来。 烛光先照亮了来人握着铜制烛柄的手,指节纤细白皙,夏油杰抬眸看向门边,看到走进来的织田千鸟,她穿了件樱草色的纺绸和服,跟往日里干练的高专制服不尽相同,反而显得温婉了许多。 之前聊天的时候樱井校长说过,等会儿织田小姐会过来,不过并没有说清楚缘由。 但织田千鸟一开口,夏油杰就明白了。 “凉介大人,” 她先将烛台放在矮几中央,然后才转向纱织和夏油杰,颔首致意:“纱织小姐,夏油君。夜雨寒重,我备了些茶点。另外,高专那边有新消息。” 说话间织田千鸟从身后捧出一个黑漆食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和菓子,甜腻的香气冲淡了室内沉滞的茶苦,让人心情也舒适了许多。 但夏油杰的心情确实在听到这话之后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樱井凉介看着那些点心浅浅勾唇。 “千鸟还是这样,” 他捻起一块红叶糖:“这会儿分明在说正事,偏要拿甜食来打岔。” “因为凉介大人一说正事就忘记喝茶,” 织田千鸟跪坐在樱井凉介身侧,动作自然地为三人重新布碗注水。她的动作与纱织那种经年沉淀的优雅不同,更加利落日常,却让人看着更舒服: “空腹饮浓茶伤胃,您总是不记得。” 樱井凉介摆摆手假装投降:“可别说我了,高专那边有什么消息?” “小林君.......” 织田千鸟放碟子的动作顿了顿:“在上次参与的咒灵拔除任务中陷入了沉睡,果然如纱织小姐预料的一般无二。” 沉睡? 夏油杰闻言瞳孔微缩,怎么会...... 什么样的咒灵能够在悟在场的情况下伤到秋生?沉睡究竟又是怎样的具体概念? 樱井凉介瞥了一眼夏油杰的神情,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垂眸咬了一小口樱饼,抬眼看向黑羽纱织: “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纱织怎么确信,他一定会陷入沉睡?” 黑羽纱织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掩面轻笑:“这个啊,其实很容易界定,因为那个咒灵,是他亲手创造的。” “哦?” 樱井凉介微微挑眉。 “因为那个咒灵……本就是秋生君的一部分,” 黑羽纱织的声音很轻缓:“千年前,那位阴阳师因不舍恋人逝去,在无知无觉中诅咒了他的恋人。由他的怨念形成的咒灵,将他自身的执念与痛苦一同熔铸进了咒缚之中。” 樱井凉介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那咒灵并非单纯的怨念聚合,而是……” “而是秋生君自身的不舍所幻化出的怪物,” 黑羽纱织接话:“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主人潜意识里最深的愿望,跟他的恋人永远在一起。” “而如今这个咒灵在重新见到秋生君之后消解了执念,” 黑羽纱织继续道:“当秋生君在咒灵身上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他的本能会驱使他靠近,那部分藏在咒灵身上的力量会重新与秋生君融合,而融合的过程会非常漫长,也就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沉睡。” ...... 千年前...... 夏油杰眸色微怔,秋生,究竟是什么人? “杰君似乎很在意秋生呢?” 恍惚间已经不知道话题说到了哪里,回过神时夏油杰对上黑羽纱织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 这一次夏油杰坦然承认:“我在意。” 感情是非常奇怪的东西,很难完全描述出清晰的感觉,但夏油杰依旧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相处过程中对于秋生的感情并不寻常。抛开似乎永远没有任何失误的优秀同期滤镜,他会很想知道对方过往究竟经历过什么。 “意料之中的,”黑羽纱织轻笑:“放心,等他醒过来,你们会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 “我们将一同见证......完美的新世界。”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 平安京见~[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95章 两面宿傩确实不会停。 小林秋生仰着脸趴在温泉池边喘气的时候这样想。 两面宿傩背靠着池壁, 四只手臂让他能更加轻易地将人抱在怀里,小林秋生仰着头紧贴着他,湿透的长发黏在雪白的脊背肌肤上, 眸间噙着几分迷离的水雾,连带着长睫都挂上水珠, 一时间有些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泉水。 整整三天, 温泉的水始终剧烈地荡漾着, 彷佛从未平息过。 被人按在池边的感觉很奇怪, 粗糙的岩石磨蹭着肌肤,弄得通红一片。 身体有些倦怠,精神反而放松,小林秋生有些失神,最后一点理智都抛诸脑后, 他有些茫然, 宿傩说他应该放纵自己逃离一段时间, 所以秋生也这样做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放纵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宿傩跟显光完全不一样,恶劣,粗暴,全然没有作为情人的体贴,小林秋生偶尔不耐烦踹他,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里梅每天会定时送过来吃食,今天也一样。 两面宿傩的动作被打断了片刻。 “啧,里梅, ” 他朝着某个方向懒洋洋开口:“东西放下,出去。” 小林秋生分出些精力顺着两面宿傩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池边的白发少年。 里梅面无表情地将盛着清水和简单食物的托盘放在干燥的岩石上, 视线低垂,对眼前活色生香的场面照常熟视无睹,只躬身无声地退下,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 两面宿傩轻笑一声,俯身从碟子里拿起烤好的兔肉递到小林秋生唇畔,秋生微微蹙眉勉强咬了一小口,很快偏过头: “难吃。” 果然跟想象的一样油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捏住秋生的两颊,眼眸间带上几分戏谑:“那就饿着吧,反正......喂饱你的,也不是那些东西。” 小林秋生闻言扭头睨了他一眼,勉强支着身子起来,回到岸上垂眸整理衣物,还有几件干燥的衣服,不是之前在京都穿的繁复华丽的礼服,是里梅带过来的轻便狩衣。 小林秋生低头系好腰带,身后的两面宿傩也跟着出了水。 “还能走吗?” 两面宿傩一面换衣服一面调侃着开口,他的语气懒懒散散,让人一听就手痒。 “不仅能走,还能动手。” 小林秋生回头睨了他一眼,指尖的咒力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方劈去,两面宿傩往右侧躲开,咒力劈碎了身后的山石。 两人一同走出林子离开玉造温泉,在树林外看到了守候在那里的里梅。 两面宿傩似乎对前往出云的路途十分熟悉,而小林秋生对于一路的记忆,只剩下年幼时模糊的一点子虚影。 小林秋生在来寻找八岐大蛇之前提前学习了一下出云神话的体系,之前只是从夏油杰和五条悟口中听说过一些大概的内容,自己去了解之后才发现相关的野史逸闻都非常繁杂,数量庞大。 第122章 秋生筛选了部分可能有用的内容记下来。 出云神话主要以出云地区为背景,围绕着须佐之男展开,之前在蛇谷村的时候夏油说过,须佐之男以求取奇稻田姬为妻为条件,谋划了除蛇之计。 八岐大蛇是出云神话中著名的怪物,拥有八头八尾,从高志来到出云,每年要吃掉一个女孩作为献祭。 出云神话在日本传统神话中的意义相当重要,而对八岐大蛇的恐惧,也几乎从《古事记》记载开始,一直支配着日本人民。 平安时代正处于《古事记》典籍广泛流传的时期,传说已经融入了当时的神话体系与平民认知,因此,八岐大蛇几乎成了比肩神明的存在,尤其是在靠近出云古国的地区,人们对它恐惧而又敬畏,甚至有许多专门供奉的神社寺庙建立起来。 小林秋生之前查找资料的时候就看到过很多有意思的民间传说。 据说承和元年有巫女以血脉镇住了河底的邪祟,那邪祟是八岐大蛇的残魂缠绕了混沌的怪东西,经常在阴雨天冒头,但没有确切的外形证据能够证明那个东西跟八岐大蛇同源,很有可能是古人治水时的隐喻。 两面宿傩带着小林秋生一路到了出云斐伊川沿岸的町落,里梅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斐伊川下游的浅草町比平安京的市井要荒凉冷落许多,走到町口的时候还能看到立在前面的一尊破破烂烂的石像。 小林秋生瞥了一眼,循着记忆猜测大概是须佐之男的石像,长得略显抽象,头顶两个角看着有些让人不适,小林秋生没多看,跟着两面宿傩走进去。 “小时候在这边的神社住过一段时间,还记得吗?” 两面宿傩见秋生走得慢便回过头看他,秋生闻言眸色微怔,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但并没有想起来。 “看来即便解除了那个咒印,你还是有部分记忆是残缺的,” 两面宿傩顺手掐住小林秋生的脸颊低头盯着他的眼睛看:“抬头。”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脸颊的肉比较细嫩,引起对方拇指的厚茧弄得他很难受。 两面宿傩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秋生的左眼:“奇怪,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小林秋生勉强忍了几秒,顺手打开他的手,侧过头看向眼前的神社,之前没什么感觉,在看到这座神社之后反而觉得熟悉了很多。 守着神社的是个叫千代的年轻巫女,眉眼间带着几分跟年龄并不相符的冷清,她似乎在神社特意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见到他们三人过来就把它们迎了进去。 千代应该早就认识两面宿傩,因为她刚走出神社来迎人的时候小林秋生听到她低声唤了一句“宿傩大人”。 “今日时辰已晚,宿傩大人可要在此休息一夜?” 千代一面说话一面双手奉茶,小林秋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门外,回过头的时候两面宿傩已经坐了下来,低头像回自己家一样喝着茶,指尖在桌面点了点,毫不客气地吩咐着千代: “晚上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千代点点头退下,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刚来的三人。 “这个地方经常死人么?” 眼见着千代退出去,小林秋生蹙着眉看向两面宿傩。 他从进入浅草町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子混着铁锈味的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拦在了泥里,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人的尸体吧。 “一到阴雨天就会死人,” 两面宿傩语气淡淡,显然毫不在意这件事情: “大概是那个咒灵的术式吧。” 小林秋生靠在门边,闻言微微歪头抱臂看向两面宿傩:“你没有拔除它么?” 按照两面宿傩的实力,拔除一个作祟的咒灵应该没有任何压力吧?阴雨天......听上去跟之前那个民间传闻似乎能够相互佐证,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 “很麻烦,”两面宿傩耸耸肩:“而且我确实没有见到过那个咒灵的本体。” 他可没有帮这群人解决麻烦的兴趣,也不可能心血来潮做什么善事,如果不是芦屋道满要过来,他应该也不会再回出云。 “连你也找不到它?” 小林秋生闻言直起身子,几步走到两面宿傩对面跪坐下来,他支着手臂微微歪头,仰面看向宿傩时眼底带上点冷淡的漠然: “宿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能?” 秋生的语气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面宿傩脸上扯出来一个笑,伸手掐住小林秋生的脖颈:“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你。” 他手上没怎么用力,所以小林秋生也没挣扎,只懒懒侧过头,看到外面端着黑漆食盘走进来的千代。 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看到食盘里摆着的白麻薯饼和醋拌水芹。千代把温好的清酒放到桌面,又端出来一盘三色的圆饼,看形状和颜色,大概应该是菱饼一类的点心,做得不算特别精致,但总比之前山上打的猎物要让人有胃口一点。 “是社中自制的白麻薯饼和羹汤,沾了神前盐,愿大人驱瘴安身。” 千代跪坐下来给两面宿傩斟酒,又侧头给小林秋生也倒了一杯。 “来得正好,千代,你给他讲讲浅草町这边的情况。” 两面宿傩垂眸喝了口酒,一面吩咐着千代,一面招呼外边守着的里梅一起来吃晚饭。 “是,”千代点头应声,将酒水奉给小林秋生:“芦屋大人。” 小林秋生接过酒杯,眸色微怔:“你......认识我么?” “您之前来过浅草町的,在半年前。” 千代顿了顿动作,听到小林秋生的话有些疑惑。 秋生这才想起来显光说过他曾经前往过出云拔除八岐大蛇,当时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回到京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痊愈。 “他不记得了,”两面宿傩低笑一声,低头跟旁边的里梅碰了个杯:“你重新说吧。” 千代虽然不解,但也依旧照做了: “千年前素盏鸣尊斩杀八岐大蛇,却并未斩尽蛇的怨念,那怨念经年累积,缠上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被天丛云剑的碎片镇压在斐伊川渊底,奇稻田氏世代以血脉为祭,守着镇石,护佑一方安宁。” 小林秋生记得之前看过的传说中,须佐之男趁着八岐大蛇醉酒后,利用十握剑将其斩杀,后在蛇尾中发现了天丛云剑,也因为这个缘故,这把剑后来成为了日本皇权的象征,意义非凡。 奇稻田氏......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看向眼前的千代: “你就是......他们的后人?” ----------------------- 作者有话说:退一万步说,大爷万一是柏拉图呢[狗头][狗头][狗头] 第96章 神社的巫女地位特殊, 按理来说应该会由当地的望族世袭继承,那么奇稻田氏这样特殊的家族,甚至跟早年传说中的神明直接挂钩, 必然成为整片区域最为特殊的存在。 果然,对面的千代点了点头。 “从承和元年起, 町内便有异状发生, 河水泛黑, 但逢阴雨天, 渔人多有失踪,我们有派人去寻,只捞到嵌着鱼鳞的黑泥,那鱼鳞硬得很,寻常刀剑砍不动, 还会不断渗出黑色的汁水。” 说话间千代微微蹙眉: “虽然那些渔民说是鱼鳞, 但我曾过去瞧过, 相比起鱼鳞, 反而更像是蛇鳞一些,不过我没怎么声张,毕竟看之前家族的记载,町内人们的恐惧情绪,可能会助力它的解封。” 恐惧情绪加速解封,按照这个说法来看,出云的这个东西,必然是咒灵无疑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 我明日就上山拔除这个咒灵。” 千代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行礼:“一切就拜托芦屋大人了。” “一切拜托芦屋大人?” 两面宿傩闻言微微挑眉。 “有问题?” 小林秋生抬眸睨了他一眼,咬了一口菱饼,终于有稍微能入口的东西了, 这个两面宿傩总是阴阳怪气的,跟小时候一点也不像了。 千代显然听出了两面宿傩话里话外的意思,有些怔愣:“宿傩大人也会......一同过去么?我还以为您不会再管......” 后半句咽下去没再说,千代意识到自己的惊讶压过了往日对宿傩大人的恐惧,说到这里话已经十分冒犯失礼了。 不过今天晚上宿傩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错,连带着她说出这种话,对方似乎也没怎么在意。 “嗯,我跟他一起上山。” 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小林秋生颈侧,今天咬的印子还在,是完全没察觉到吧,不然早就生气了。 第123章 千代顺着两面宿傩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头认真吃东西的小林秋生,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宿傩大人为什么会跟着芦屋大人一起上山,便只匆匆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如果是两位大人一起的话,或许真的有可能,彻底解决那个东西。 深夜天气更冷了,屋子里生了火,但依旧透着股寒意,小林秋生换了件寝衣,坐在矮几边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入夜时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跟平时听到的雨声不尽相同,今晚的雨声里似乎夹杂着很奇怪的声响,像是无数鳞片擦着湿泥,贴在窗沿上黏腻地蠕动,始终在耳边挥之不去。 小林秋生起身打开窗,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积水,水中没能映照出月色,只剩下一片泛用的青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水过分浑浊的缘故。 小林秋生盯着那片积水看了好一会儿,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着眼睛跟自己对视,轻轻晃了晃脑袋之后这种昏沉的幻觉又消散了。 小林秋生不自觉微微蹙起眉,两面宿傩顺势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带回榻上,顺手用咒力关了窗。 “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体力。” 两面宿傩半靠在床榻上,抬手扯松小林秋生的领口跟腰带。 至于为什么需要恢复体力你别管。 小林秋生听懂两面宿傩话里的意思,顺势跨坐在对方身上,垂眸定定地看着他:“我记得我们幼时在京都有过几面之缘,应当是在贺茂保明的满月宴上。” 记忆中贺茂保明的母亲似乎是贺茂忠行颇为宠爱的侧室,因此相较于贺茂清光这样天生不祥倍受冷落的异类,贺茂保明的满月宴办的很隆重,宴请京都四方贵族宾客前往。 小林秋生年幼时因为天生异瞳的缘故在贺茂家并不受待见,很多小孩子几乎都躲着他走。贺茂保明满月宴那天他看到了后院跟几个孩子厮打在一处两面宿傩,显而易见的,跟他一样的异类。 两面四手的孩童咧开嘴露出牙齿的样子显得几分狰狞,面对好些年龄显然比他大很多的少年的围殴,那个孩童显然十分吃力,但他脸上带着股狠劲儿,像要把眼前这些人身上的肉统统咬下来的狠劲儿。 秋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对于这幅情形毫无触动,只是在看到两面宿傩的眼神时顿了顿脚步,伸手捡起院子里的碎石,砸中了背对着他的那个孩子的头,大抵是砸出了血,那群小孩子回过头看了小林秋生一眼,随后作鸟兽散。 人类对异类的排斥,几乎是一种延续在基因里的本能,所以在毫无自主深入思考能力的孩童时代,这种直白激烈的排斥是最为明显的。 与之对应的,同为怪物的两个异类,也更容易在这个年纪抱团取暖,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两人反倒熟络下来,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揍那些凑过来讨嫌的小孩,时间一长,那些人也就不敢再来了。 后来小林秋生的术式觉醒,一如家族占卜的术师所说,是个十分危险的术式。 贺茂家是典型的保守派,容不下这种术式留在家族,族内的长老本意处死这个孩子,但彼时贺茂忠行动了恻隐之心,便只将他放逐出京都,任由其自生自灭。 在同一年早些时候,检非违使平氏正妻亡故,那个两面四手的怪物在母亲死后跟家中的关系愈发恶劣,在开春之前就离开了京都。 小林秋生在京郊再次遇到了两面宿傩,两人心照不宣地往西方走,一路上遇到了许多想要将他们除掉的京都术师,那个时候术式刚觉醒不久,两人都只是任人拿捏的小孩子,仓皇之间只能逃窜到出云古国附近的雪山。 “我只记得你背着我去了出云雪山深处,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小林秋生的记忆到这里就断片了,但他知道两面宿傩比他记得的事情显然要多很多。 “我年幼时听母亲说出云古国是神明发源之地,走投无路之际就想着带你去那里碰碰运气,” 两面宿傩眯起眼回忆了一下:“那些术师到了出云山下就不敢再前进了,现在想起来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古国的传说,更大的原因可能是那个八岐大蛇的咒灵威慑到了他们。” 确实是合理的原因。 “后来我们在出云脚下的浅草町住了一段时间,就是这里,” 说话间两面宿傩扫了一眼周围:“町子里的人很害怕我们,但上一任巫女说你会是那个终结因果的人,那群村民也就没再闹事。” “我们在雪山里捕猎为生,什么野兔野鸡野果子,冰冻的河水里掏出来的鱼,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吃。但某天,我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你不见了。” 两面宿傩的语气很平静,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顿了顿: “我在雪山那边找了一段时间,但完全没有感受到你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咒力残秽的痕迹留下来,在这之后很多年我都没再见到过你。” 小林秋生闻言眸色微怔,他相信两面宿傩说的话都是真的,因为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对于两面宿傩有种天然的信任感,这种放松的状态必然是经过长久的相处才有可能造就的。 “我......不记得了。” 但秋生完全失去了这段记忆,他拧着眉,努力尝试着回忆起一点片段,却被两面宿傩伸出的食指轻轻抵住眉心。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已经过去的事情本身就没有太多怀念的意义,何必勉强自己。” 两面宿傩的动作说不上轻柔,带着厚茧的拇指从秋生的眉心一路蹭到眼尾,把那片细腻无比的肌肤磨得通红: “人总是要及时行乐,何必想那么多。” 小林秋生动容了一瞬,动了动身子,在察觉到某个东西的时候脸色一白: “这就是你说的及时行乐?” “我只是觉得你这几日似乎有些过于紧绷了,”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神色坦然:“当然,你坐在我身上蹭了那么久我确实觉得不是很好受。” “不行,明天还要上山。”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 “可以用反转术式。”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 反转术式是该用在这种场合的吗?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啊。 “行吧,” 两面宿傩轻声叹了口气,顺手把他的脸掰回来:“实在不行的话,你自己来。” “自己来?”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有些茫然地垂眸看向两面宿傩: “怎么做......” 秋生确实不知道这个怎么......以至于甚至在这种时候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好奇来。 两面宿傩顺势按着他的脖颈把他整个带进怀里:“我教你啊。” ...... 第二天千代送来早膳的时间比小林秋生想象的要晚了很多。 来的时候千代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此刻额间还挂着几许汗珠。 “抱歉,我来迟了,町中早间出了些事情,几个孩子雨夜丢了,早上渔民过去打捞,只找到几截泥洼里蜷缩着的身子,一早便叫了我过去做祝祷。” 说到这里千代的脸色显然更难看了,不过她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话语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恐惧情绪。 小林秋生一直觉得对方似乎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大抵是过往生死之事见得太多的缘故。 “上次你说的鱼鳞,还有吗?” 思及此,小林秋生缓缓开口。 “有的,今天那几个孩子尸身出现的地方就留下了鱼鳞,芦屋大人可要过去瞧瞧?” 千代缓了缓神。 小林秋生点点头。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97章 “正巧我也要去社后拿天丛云剑, 可以为两位大人带路去河滩。” 千代一面说着话一面在前方带路。 到达河滩附近时那边已经围了好些人,两对夫妇站在河边痛哭,其中一个妇人似乎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靠在丈夫怀里晕了过去。 “三个孩子里有两个都是田木家里的。” 千代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忍,垂眸轻声念了几句什么话, 小林秋生听不懂她在念什么, 大概是巫女祷告时的念词。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 才发现里梅早就已经在河滩边等候了。 秋生下意识扫了一眼身旁的两面宿傩, 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第124章 什么时候醒的? 这个人。 “宿傩大人,” 看到两面宿傩过来,里梅躬身行礼:“按照您的吩咐,我仔细排查了周围,这些孩童应该不是死于八岐大蛇本体的攻击, 反而是附近一些别的咒灵在孩童身上留下了痕迹。” 小林秋生俯下身捡起河滩上散落的一片鱼鳞, 材质很硬跟千代之前说的一样, 相比起鱼鳞, 眼前的鳞片确实更像是蛇鳞。 长条形的鳞片,带着奇怪的花纹。而且小林秋生能在手中的鳞片上感知到涌动的咒力,应该不是普通的鳞片,而是更近似于咒物的东西。 上面的咒力很丰沛,很有可能成为一些低等级咒灵的养料,袭击这些孩子的应该也是被鳞片上的力量引导的低等咒力,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话,这些鳞片的主人必然不简单。 鳞片握在手中的感觉很奇怪, 带着透骨的寒凉,还没凑近就能闻见浓烈的铁锈味,不知道是不是那几个孩子身上的血浸出来的。 在握住鳞片的瞬间, 秋生隐隐听见细碎的低语,很奇怪的一阵声音,不是他过往听过的任何语言,粘腻而沙哑,钻进人耳朵里,搅得小林秋生有些头疼,只微微蹙起眉心。 他动了动手指,顺手将手中的鳞片捏成粉末,连带着把其他散落的鳞片也一一销毁掉。 “这种麻烦事,也只有你会做。” 两面宿傩在一旁抱臂懒懒看他。 小林秋生没搭理他,只扭头看向右侧的那片房屋。千代很快从社后取回来一个石头匣子。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看到千代打开匣子,里面放着把青铜剑刃,应该是传说中那个天丛云剑的残片。 “大人是京中来的,血脉未被町中瘴气侵染,” 千代将剑刃从匣子里取出来,捧到小林秋生眼前:“奇稻田氏的血脉代代稀释,到我这里,已难镇混沌,唯有大人,或能借剑刃将其重封渊底。” “重封?” 小林秋生侧过头看她:“我会让它彻底消失。” “多谢大人。” 千代眸色微动,只低头从袖间拿出一把尖利的匕首,作势便要往手腕上割,小林秋生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眸光有些错愕:“做什么?” “要激发天丛云剑的力量,需要奇稻田氏血脉的滋养,到我这里,要用上全身的血液或许才能起到一定效果。” 千代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仰面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对上她的眸光,在那双看上去似乎非常沉静的眼眸里,瞥见些许无措和茫然,即便是极力掩饰,也依旧藏不住那点子惧意,看上去其实也不过十五六岁而已...... 小林秋生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村民似乎没有任何想阻拦千代的意图,他们的眼神冷漠而平静,彷佛这场付出生命的献祭本身就是应该的,没有情绪的起伏,只剩下麻木的漠然。 “千代是奇稻田氏最后一个巫女,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是献祭。” 两面宿傩从身后拍了拍小林秋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横加干涉这些东西。 “是的,” 千代蹙着眉低下头:“只要能够彻底杀死那个东西,我......我可以......” “不用了,” 小林秋生收回手打断她的话:“即便没有那把剑,我也可以拔除八岐大蛇。” 他的语气相当冷静,跟数月前来到这里的那个样子很像。 千代垂眸盯着手里的剑刃,只小声说: “上次您也没拿这把剑。” 小林秋生被她这话呛了一下,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偏过头:“这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半年前,尽管小林秋生没有自己上次来到这里的记忆,但他很确定上次过来的那个自己是不完整的,力量和对术式的熟练程度都跟现在相差甚远。 “而且,你不是也很害怕吗?” 秋生低头看向这个女孩。 “不是的,” 千代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人群的目光,那些村民似乎都把视线投了过来:“我没有害怕.......” 她是奇稻田氏的子孙,是神社的巫女,一切都是使命,不应该在这种时刻露怯,这般想着,千代握着剑刃的手微微收紧,渗出暗色的血迹,流淌到剑刃表面,发出暗调的光泽。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制止了她的动作:“没有这个必要。” 他的指尖在千代虎口轻轻点了点,千代感受到手背一凉,忽而有些脱力,手中的剑刃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小林秋生顺手接过剑刃,随意地丢回盒子里。 “芦屋大人.......” 千代拧着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小林秋生。 “千代,每个人活着都会死,但不是为了死而活着,” 小林秋生低头关上那个匣子:“等咒灵拔除之后,离开这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他顺手摘下发间的桃木簪递给千代:“如果有困难,拿着这个去京都藤原府,那里的人会帮你。” 千代伸手接过簪子,仰着脸点了点头,小林秋生瞥见她眼眸间染上的些许细碎光亮,只转过身朝山麓的方向走去。 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人长久的活下去,充斥着诅咒,怨恨,绝望的地方,待久了人都变得麻木起来,小林秋生觉得千代并不属于这里,她跟这些村民都不一样,如果可以,应该走出这里。 “藤原显光怎么会把你养得这么优柔寡断,清光?”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跟上小林秋生。 秋生微微蹙眉回头睨他:“别叫这个名字。” 贺茂家并没有给小林秋生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对这个名字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那应该叫什么?芦屋道满?” 两面宿傩顺势揽住秋生的腰:“藤原显光取的名字,我不喜欢。” 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对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到底没再说什么:“秋生,小林秋生。” “秋生?” 两面宿傩挑挑眉也没多问,只轻声呢喃了一句。 一路走到山脚下,里梅停了脚步朝着两面宿傩躬身行礼:“宿傩大人,山中咒力紊乱,多有险恶咒灵滋生,还请注意,属下在此等候。” 里梅被两面宿傩提前安排在了山下接应,小林秋生没怎么在意,径直走到了最前面,余光瞥见两面宿傩似乎停下脚步跟里梅交代了几句什么话。 两人往雪山深处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路上拔除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咒灵。 小林秋生发觉这座雪山里的咒灵构造都十分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八岐大蛇的影响,这些咒灵的姿态十分扭曲。 小林秋生知道咒灵的形态并不能用人类的审美眼光来进行判断,但他们遇到的这些咒灵,无论是雪猿还是飞鸟,这些本身有一定人类构想基础的东西,在这里,无一不是长着很多头颅和手臂,以一种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模样对外呈现,诸如头长在脚底下之类的情形屡见不鲜。 除却形态以外,这些咒灵的咒力结构也非常紊乱,它们使用咒力的样子像是狂暴的疯子,毫无章法,像是没有任何理智驱动着的肉块。 小林秋生随手拔除眼前的无头松鼠咒灵,越往上咒灵就越发诡谲,连灵魂也变得无比扭曲,小林秋生使用自己的术式时甚至很难在这些咒灵身上找到精确的灵魂用以拘束。 但也有收获,随着拔除咒灵数量的增加,秋生觉得那些灵魂的结构在他眼底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他甚至开始学会梳理那些奇怪的咒灵结构,帮助它们纠正回正常的样子之后再拔除就变得简单很多。 秋生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并不是对咒灵的应对不敌,而是越往上走脑海中那个完全听不懂的呓语就越发猖獗,甚至让他有些犯恶心。 但小林秋生并未作声,只稳了稳心神,伸手丢了块帕子给两面宿傩。对方刚用斩击拔除一只咒灵,手臂上溅上点黑色的血,小林秋生看着难受,便让他擦干净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雪原的光亮也变得黯淡下来,穿过一片林子,终于到了雪山高处,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看样子应该是黑色岩石经由人工打磨过后形成的。 在这种地方还能留下人工痕迹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攀着上面的石头轻跃,跳到平台上。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石头祭坛,小林秋生凑近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石碑表面,上面刻满了模糊难辨的浮雕,看上去年代已经十分久远。 第125章 祭坛中央是一个凹陷的池穴,奇异的是即便处于雪山深处,那个坑里也没有任何积雪,而是散落着如山的骨骸和奇怪的器皿,应该是之前的人用来活祭时留下的东西。 “就是这里?” 两面宿傩站在小林秋生身侧,四只手臂抱在胸前,打量着眼前这个祭坛。 “嗯,” 小林秋生点点头几步走到池子边,垂眸看时才发现池子里除了骨骸还浸着一池的黑水,跟之前在院子里看到的积水质地很像: “这里腥气最重。” 两面宿傩见状也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 “怎么找它?跳下去洗个澡?”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嘲弄意味,或许又有点开玩笑的成分,但小林秋生不喜欢这个笑话,只冷着脸开口: “要洗你洗。” 这么脏的水,碰到一点都会疯掉的。 ----------------------- 作者有话说:日常洁癖秋生 第98章 祭坛外围残存的石壁上留着大片模糊的浮雕痕迹, 小林秋生在池边站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又不能真的跳进那个破池子里洗澡,索性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浮雕壁画。 壁画上是熟悉的出云神话元素, 大国主神在兔与蛤的帮助下建立国家,三贵子分治高天原、夜食国和海洋, 再往后就是须佐之男手持剑斩向八首八尾的巨大蛇妖。 小林秋生的指尖在壁画上停留了一瞬, 不自觉微微蹙起眉, 他觉得眼前的壁画无比熟悉, 并不仅仅是指在查找到的资料里看到过的那种熟悉。 他想起来了。 之前在蛇谷村,他也看过同样的壁画。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看向蛇谷村壁画中和史实不符的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的场景,他记得在蛇谷村的那幅壁画里,这个场景直接被替换成了人群献祭幼童喂食蛇神。 不一样。 眼前的壁画确实是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的情形, 只是看上去总让小林秋生觉得十分违和, 斩蛇的画面旁边多出了很多原本神话中没有的, 粘腻蠕动着的触须状线条, 它们缠绕着须佐之男的手臂和剑身,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想要与这位神明之子融为一体。 大国主神的建国图景旁边描绘的图景则更加诡异,那些民众不再是人形,而是呈现出各种扭曲,融化,或增生出多余肢节的怪异姿态,跟小林秋生他们之前看到的咒灵非常相近, 他们跪拜的国造神在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仁慈的面孔不再,慢慢变成大片的团块阴影。 怎么会有人跪拜一片阴影呢。 小林秋生笑着摇摇头, 把这个荒唐的概念从脑海中甩出去。 眼前的画面又重新变得正常起来,英雄斩蛇,万民朝拜,确实应该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那股一直压在胸腔中积攒的恶心感忽而涌上喉咙,他捏紧了旁边的石柱,脸色一白呛咳了几声,察觉到口腔隐隐一阵腥甜。 是血,体内排山倒海的扭曲感,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尝试着改变他的结构,但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到一半放弃了。 小林秋生眸色一凛,勾出袖间的匕首。 “来了。” 那个东西。 身后的池子涌动着发出剧烈的响动,小林秋生回过头,看到那个池子里的水开始滚烫翻涌,涌动的暗色液体膨胀着喷涌而出。 “要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惊动了它。”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四只手臂瞬间被凌厉的咒力包裹起来,这是警惕的状态。 从池子里冲出大片的黑影,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往后侧退了几步,避开被那个东西带起来的血水,方才抬眸朝着池子中央看过去。 拥有八个巨大蛇头咒灵矗立在池穴中央,身形高耸入云,几乎遮住了残余的几分天光,以至于周围彻底暗下来。 小林秋生垂眸结印召唤式神,一跃跳到风隼的背上往上飞了一段,方才看到那个蛇的形貌,每个蛇头上似乎都生长着独特的花纹,应该是咒纹一类的东西。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隐约觉得蛇头上的咒纹似乎在哪里见过。 察觉到有人靠近,大蛇中间的两个头颅转过来盯着小林秋生打量了几秒,在这个对视的瞬间,秋生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感,先前一直在耳边呢喃的嗡鸣更加剧烈。 八岐大蛇的注视和低语像是缠绕着脑海的细丝,从精神层面带来干扰,而且一直挥之不去。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想起来刚刚看见的壁画上面缠绕在须佐之男身上和剑上的那些东西。 壁画是真实的,千万年前的人类在看到英雄斩蛇时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了。 这个咒灵,确实很强大。 坐以待毙并不是小林秋生的风格,他很快稳住心神结印发动术式,他一时间抓不住这个咒灵的精神体,不妨先看看纯粹的物理攻击有没有用处。 思及此,秋生在施展术式的瞬间跟身侧的两面宿傩对视,两人迅速交换眼神,八岐大蛇的术式未知,但鳞片看起来相当皮糙肉厚,宿傩的斩击对咒灵杀伤力很大,小林秋生在这场战斗中的主要定位是控场。 “幻缚。” 蓍草自地面生长而出,迅速向上缠绕攀升至几十米的高空,实现强力的绞紧和对咒灵动作的限制。 鉴于完全不了解这个咒灵精神体的构造,小林秋生在打斗之初很谨慎,并没有尝试对它的精神场进行束缚,只是从外部进行物理拘限,同时召唤出空中的式神进行高空压制,式神“黑鹰”在他的操控下直直朝着八岐大蛇的眼睛方向啄去。 两面宿傩顺势按住咒灵的一个头颅,直接用了“捌”,他的这个术式威力很大,比普通的斩击“解”要凌厉许多,小林秋生在第一次跟两面宿傩打斗时便见识过。 果不其然,宿傩的术式将八岐大蛇的一个头颅生生斩断。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这么简单么? 不对。 秋生感觉手中一紧,手中束缚着八岐大蛇的蓍草被瞬间挣断,他抬眸扫了一眼刚刚被斩去的咒灵头颅,在被两面宿傩斩断后那个断口又迅速被庞大的咒力重新填满,直接黏合在了一起。 随着小林秋生对它的束缚被挣开,八岐大蛇似乎被激怒了,八颗头颅同时发出咆哮声,穿透耳膜,全然无法躲避。 它的声音非常奇异,除了脑中一片混沌,小林秋生感受到周围的空间瞬间产生高压,空气的密度暴增,秋生下意识用咒力保护身体,防止骨骼和内脏被挤压碎裂,再抬眸时方才放出来的几只式神已经被压得粉碎。 是控场的术式,这个咒灵打算反击了。 八岐大蛇迅速摆动尾部,八条尾巴直直从空中砸下来,因为空气压力变大,动作也变得迟缓,那些尾巴比想象中更加灵活许多,小林秋生尝试着动了动手腕,竭力往右侧偏了偏,跟身旁的两面宿傩一起集中咒力击向八岐大蛇的尾根。 应该是躲不开的,只能接下这一击。 手中的短刃与蛇尾对上,发出难听的嘶鸣,小林秋生手腕一酸,低头时那把短刃的剑刃已经被生生折断了。 蛇尾看上去无比笨重,但在发动攻击时出人意料的灵活,秋生丢掉短刃,眸间染上些许兴奋。 这个东西,比想象中的强大多了。 “麻烦。” 两面宿傩淬出一口血沫,他的右臂被刚刚某条尾巴的尾勾擦过,皮肉划拉开一道口子。 小林秋生跟两面宿傩配合着继续攻击,两人在几轮战斗中对彼此的术式更加熟悉了一点,但秋生也在打斗过程中逐渐意识到眼前的八岐大蛇的咒力深不见底,几乎丰沛到没有尽头,所有在它身上造成的伤势都会在几秒之内迅速愈合。 宿傩术式的杀伤力何其可观,饶是如此,几轮下来,八岐大蛇的状态甚至还称得上良好。 除此之外,这个咒灵的物理攻击能力极强,虽然不知道它的术式具体是什么名称,但大抵就是跟之前那样几秒钟之内迅速压缩空气压迫对手,随后用尾勾灵活迅速实现打击,打击的力量非常强大,而且避无可避只能硬抗。 如果是擅长物理攻击和防御的咒灵,那么精神体会相对孱弱以达成平衡。 小林秋生顺势跳到八岐大蛇的一个尾巴上喘了口气,或许可以用他的术式试一试。 两面宿傩在一旁吸引八岐大蛇的注意力,小林秋生跟他对了个眼神,随手擦了擦唇角的血: “蓍魍拘,幻缚。” 这一次的蓍草直逼八岐大蛇的精神体,应该可以从精神层面进行...... 第126章 打击。 小林秋生瞳孔微缩,在蓍草触碰到咒灵的精神场的瞬间,小林秋生感受到一种极为沉重的反噬顺着蓍草传过来,同源而带着碾压性的意志传入脑海深处。 小林秋生再次听到那样朦胧而压抑的低语,这一次直击灵魂深处,让他甚至有些后背发寒。 那是全然不属于人类的语言,那个咒灵在尝试扭曲秋生的结构,小林秋生意识到这一点,迅速收回了术式,但依旧被这样的反噬弄得脸色一白,呛咳出大口的血。 两面宿傩回过神从旁边窜过来,揽住他的腰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八岐大蛇袭来的尾勾。 随后为了减小目标,两面宿傩迅速跟他分开来。 “呃......” 小林秋生单膝跪地,垂眸大口喘息,血呛进了胸腔深处,左眼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小林秋生意识到自己发动术式的媒介就是自己的左眼,所以遭到反噬时也是左眼更严重。 八岐大蛇在掌握灵活强大的物理攻击术式的同时,竟然可以灵活切换精神类术式,而且非常娴熟。 精神类术式在双方同时擅长的情况下,比拼的是咒力的厚度,眼前这个咒灵,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瞥见几个低下来的蛇头,蛇瞳呈诡异的竖状,散发着幽幽蓝光,此刻口中獠牙交错,涎水不断滴落,腐蚀着大地。 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小林秋生在此刻意识到自己上一次为什么会输的狼狈,因为他的咒力完全比不上这个沉淀多年的怪物。 所以,八岐大蛇其实是他术式彻底的克星。 秋生尝试着动了动身体想要重新站起身,却发现压根没有这个力气,长时间的打斗大幅度削弱了体力,刚刚的反噬甚至让他无力思考。 八岐大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做出判断,放弃了旁边的两面宿傩,巨大的蛇尾迅速甩向无力招架的小林秋生。 两面宿傩拧着眉,四臂齐挥出捌打断八岐大蛇的术式,八岐大蛇见状改变战术,迅速压缩两面宿傩周遭空间,分出几尾对付他,两面宿傩被这冲击轰飞出去,后背撞碎祭坛上的石柱,胸骨凹陷,大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啧......”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断裂的骨头刺入肺部,一时间竟然无法发力。 八岐大蛇的动作没有停顿,所有的透露同时抬起,看向小林秋生的方向。 这一次,秋生终于听懂了它的声音,不属于任何语言体系,只是直接粗暴地把含义灌注进入秋生的脑海。 “终焉归寂。” 很平静的语气,带着自诩神明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小林秋生意识到那大概是寂灭一切的杀招,连死亡也近在咫尺。 小林秋生跪在祭坛中央,左眼的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他抬头与八岐大蛇对视,有些茫然于自己为何一直看不清楚这个东西的轮廓,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能抓住些什么,一些在濒死的时刻,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一直让他迷茫的东西。 有时候看得太过清楚,反而会成为一种桎梏。 桎梏啊...... 小林秋生忽而低笑出出声,血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到锁骨,留下猩红的痕迹。 小林秋生的笑声越发癫狂。 “原来是这样,”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像是一种奇异的新生: “我一直搞错了,蓍魍拘的强大在于理解而不是看见,眼睛只是发动术式的工具,但如果工具本身已经成为了束缚......” 小林秋生低头捡起落在地面的短刃,虽然碎成了两半,但还是能用的。 两面宿傩咳着血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我要突破那个桎梏,迎来新生。” 小林秋生站起身微微歪头看向两面宿傩,他漂亮而冷淡的脸上溅满星星点点的雪竹,从眉骨滑落到唇角,晕开妖冶的红。 两面宿傩看清他暗紫色眼眸中浸着的未散的戾气和无端端的兴奋,只浅浅勾了勾唇角。 果然是呢,艳鬼啊。 “左眼已经没用了,它和我的术式相连,只要连在一起,我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被碾压的局面,” 小林秋生顿了顿语气,抬起手腕,刀刃切入血肉的动作流畅而利落,丝毫不带犹豫,鲜血喷涌,左眼眶变成空洞的窟窿。 小林秋生顺手把手中的眼珠丢给两面宿傩,眼尾微微挑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送你了。” 八岐大蛇的终焉咒术似乎正在成形,这样大规模的术式在展开时间上会受到平衡的限制,不过现在小林秋生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获得了他的新生。 小林秋生笑出声。 他的领域,终于完整了。 “领域展开,五阴幻心狱。” 巨大的领域迅速覆盖整个祭坛,先前秋生用这个领域对付过安倍晴明,但只是一个半成品,范围和强度都没有达到眼前这个领域的一半。 秋生将顺转的幻缚和反转的灵解相结合,学习了八岐大蛇的古怪术式,将它的灵魂也彻底扭曲,只是这一次,小林秋生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术式直接探查,凭着直觉将八岐大蛇打碎重组。 “重组!” 只有一瞬,扭曲八岐大蛇的理智,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抓住这个瞬间收紧领域,将全身咒力集中于指尖一点,对失去防备的八岐大蛇迅速攻击。 “宿傩!” 在俯冲的瞬间,小林秋生喊了一句。 “来了。” 两面宿傩配合着他的动作一同发动术式。 八岐大蛇发出沉闷的叫声,充斥着整个祭坛,它巨大的躯体终于在这样的攻击下轰然倒塌,这一次没有再愈合。 祭坛恢复了死寂。 小林秋生踉跄一部,单膝跪地,垂眸喘着气,墨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润,黏在他脖颈侧边,几缕发丝贴着染血的脸颊,秋生的脸色很白,过度的咒力透支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神。 两面宿傩捏着那颗眼珠勉强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走了几步,顺手理了理他脸侧的发丝,扯下衣角按在秋生左眼的伤口上。 “真是疯子啊。” 两面宿傩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小林秋生惫懒地闭上眼睛,意识朦胧间只听到两面宿傩说什么“等里梅上来”,之后便没了知觉。 ----------------------- 作者有话说:打完了打完了,终于打完了[爆哭][爆哭][爆哭] 小夏生日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第99章 1 长保元年冬, 从五位下历博士贺茂忠行之侧室竹川氏诞少子,赐乳名清光。 京都下了罕见的冬雨,贺茂保宪从阴阳寮回府, 一路在仆从手忙脚乱的跟随中去了后院,他站连廊下等了好一会儿, 手里拿着给即将诞生的孩子带回来的护身符, 是从阴阳寮的巫女那里取来的。 父亲和几位长老也在院子里, 本家的孩子诞生是大事, 更遑论竹川优子是咒术师世家出身,家族这一脉到贺茂保宪这一代只有他一人继承了祖传术式“赤血操术”,因此家族对优子这个孩子很是看重,连带着往日同优子不对付的母亲也没有多说什么。 良久,产房内终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仆从们打开门, 父亲走在最前面, 贺茂保宪站在他身后, 终于看到襁褓里的那个孩子, 干净,澄澈,像是温润的羊脂玉,好漂亮的小孩儿。 贺茂保宪想。 似乎是察觉到外人的注视,襁褓中的婴孩侧过头看向门口,贺茂保宪跟他对视,看见他漂亮得有些晃眼的眸子里自己的影子,还有白皙的眼尾蔓延开的艳昳而诡谲的纹路。 弟弟的眼睛很特别, 左眼暗紫,右眼湖蓝,初生的孩童似乎眸光都无法聚焦, 带着些许冷淡的茫然。 贺茂保宪的视线被那双眼眸所吸引,等到回过神时只听到身旁贺茂家长老的呢喃声。 “双瞳异色,咒纹自生,是不祥之兆。” 不祥之兆?族里的长老总喜欢言过其实,分明是那样美丽的眼睛,谁会听他信口胡诹。 贺茂保宪不以为然。 父亲很喜欢优子,也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绝对不会...... “抱走,” 贺茂忠行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贺茂保宪的思绪: “侧室竹川优子产下不详之子,即日起迁至西院,非召不得出。” 贺茂保宪瞳孔微缩,下意识仰面看向贺茂忠行,他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清父亲的脸,就这样藏在室内的阴影之下,带着让人全然看不懂的表情。 贺茂保宪有些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撞上身后的来人,他扭过头,看到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脸上带着一贯的漠然。 第127章 母亲啊。 “保宪,不要插手旁人的事情。” 母亲这样轻飘飘地教导他。 贺茂保宪深吸了一口气,垂眸应声: “是,母亲大人。” 他还是在当天夜里偷偷进了西院,优子是他见过最温和的女子,幼时会给他和保远做精细的和果子和椿饼。母亲和父亲都很严苛,每日考校术式学问时总板着一张脸,只有优子会带着温和的笑俯下身递给他们手帕,跟他们聊起年少时在竹川家的轻快日子。 只有优子会柔和着声音说: “我们保宪啊,今年才八岁呢,要做一些小孩子该做的事情。” 贺茂保宪不明白什么是小孩子该做的事情,只是偶尔看到优子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莫名的忧伤的神情,优子似乎一直很难过,在有了身孕之后眉宇间更加忧愁。 贺茂保宪不明白为什么优子会悲伤,于是仰着脸认真对她许诺,会让弟弟做小孩子该做的事情。 但是好像又没能做到。 贺茂保宪打发走仆从,有些茫然地走到西院的纸门前,在门口听到优子轻柔的哼唱,保远年幼时总爱哭,稍微磕碰点皮就要哭上好一会儿,优子就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语调,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贺茂保宪跪坐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末了只垂眸盯着雪地发呆,小声开口: “渊冰映月,暗室传灯,父亲给弟弟取的乳名,唤作清光。” 纸门内沉默片刻,终于传来优子带着泪意的笑声: “谢谢保宪,是个很好的名字。” 谢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没做到。 贺茂保宪想。 优子是笨蛋吧。 一定是的。 2 清光长至垂髫,便被安置在私邸最偏的冷院,竹川优子是了贺茂忠行的照拂,又遭家族里那些拜高踩低之人的排挤,日子过得清苦。 但优子总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冬日里院中梅树开花,她会牵着清光一道摘花酿蜜,清光便站在树下仰面看她。 摘过梅花的手指会带上冷调的幽香,清光习惯这种气味,优子会在这种时候垂下温柔的眼眸,指尖轻轻抚过他眼尾的咒纹,用一种清光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随后开口说话: “清光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清光仰面看她,漂亮的眼眸间无悲无喜,他天生感受不到喜怒,听着优子温柔的话语,便像是听着院子里穿堂而过的冷风,觉察不出半分滋味。 优子在撒谎。 清光想。 他的眼睛在旁人眼里似乎是可怕的。 可怕.......这个词语是从仆从们口中听到的,贺茂家的孩子畏惧他,仆从躲着他,父亲从来不愿意见到他,因为眼睛是可怕的。 只有几个奇怪的人不怕。 兄长偶尔会过来,跟躲开他几米远走的贺茂保远不一样,贺茂保宪会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看他。 清光不在乎兄长的目光,只蹲在石头边看蚂蚁,这些小小的虫子会叼走优子做的椿饼碎屑,搬进一个洞里偷吃。兄长年岁渐长,接管了部分阴阳寮的事务,就很少再过来了,每次过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卷竹简,冷着脸递给清光让他仔细学着。 倒是兄长的奇怪朋友安倍晴明会经常过来玩。 贺茂家是京中阴阳师世家,族内设立有家塾,安倍晴明在府里求学,起初会跟着兄长溜达到院子里,再后来兄长不在他也会不请自来。 他总是摇着一把折扇,眉眼狡黠,见优子在缝衣裳便过来讨杯茶: “优子夫人的茶总比忠行先生的苦茶好喝些。” 优子笑着给他刀叉,也会让清光过来见礼。 晴明便抬腕捏捏清光的小脸,纸扇的边缘轻轻蹭过清光眼尾的咒纹:“好生漂亮的孩子,倒是让在下想起来去岁在岚山深处冬猎时见过的雪女。” “快别逗他了。” 优子掩面轻笑。 安倍晴明一点也不怕自己,清光想,他仰起脸看向安倍晴明,眼底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漠然。 晴明见他这副样子便手痒,再要伸手揉他头发时被闻讯赶过来贺茂保宪抓了个正着,两人又在院子里好一阵追逐。 但是安倍晴明怕兄长。 清光想。 3 长保七年秋,院子里的菊花开得落败,丝毫看不出往日里争奇斗艳的明媚意思。 优子好像越来越瘦,躺在榻上时小小的一团。初秋时生了病,来来回回请了几个大夫,似乎总也没有任何起色。 她攥着清光的手,动作跟平日里一样轻柔。 “清光,往后要好好的......” 优子的声音很轻,清光不得不微微俯身听她说话:“莫要怪......父亲,莫要恨......家族。” 清光垂眸看着他,眼眸带着失焦般的漠然,但还是轻轻点头,他不懂悲伤,只知道优子很好很好,所以她说的所有话都要听。 安倍晴明站在门口,脸上难得的没带着那番笑,保宪师兄去了京郊拔除咒灵,这里就只剩下他。优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安倍晴明看得出来,这或许就是病重弥留的时候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清光,这个年幼的孩童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即将面临的事情,自这个幼童诞生以来,京中就多有传闻,说他是个半咒灵的怪物,否则不会生出咒纹,而清光天生对于情感的淡漠,似乎也很好地佐证了这一点。 但安倍晴明看得出来,清光在此刻真的成为了一个茫然无措的孩童,即便丝毫不懂正常的感情,但此刻,他非常不安,其实只是个孩子而已,哪里说得那么洪水猛兽般可怖。 晴明轻声叹了口气。 “晴明少爷......” 优子轻声呼唤了一句,安倍晴明微微蹙眉,几步走到床榻边。 “我一直知晓,清光他不通悲喜,寻常人只道他是个冷心人,”优子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说话间她轻轻搂住清光的脖颈,将人带进怀里:“但我知道,他很爱我。我的清光,是这世上最良善最澄澈的孩子。” “只是我走后,这世上无人会护着他,” 优子的眼眸染上湿意,安倍晴明看着她眼尾滑落的泪珠,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扇骨: “保宪或许会在意,但他也身不由己。我心知晴明少爷心思通透,能否答应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在清光需要时......照看他一二?” 保宪师兄这些年依旧活在忠行先生和家族长老们的掣肘之下,即便已经很努力地成长起来,也依旧羽翼未丰。安倍晴明无数次看过师兄在阴阳寮练习赤血操术的样子,京都没有哪个世家子弟像他那样拼命,但保宪师兄还是觉得太慢。 安倍晴明先前总笑师兄急于求成,现在发觉,其实确实太慢。 人变得强大起来的速度太过缓慢,慢到赶不上珍视之人离开的时间,所以一切都变成了不可言说的遗憾。 安倍晴明未及回答,优子怀中的清光仰面看她: “母亲要死了么?” 优子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的,清光。” “死是什么感觉?” 年幼的孩童尚不明白这个字眼的概念,只微微歪头,脸上带着茫然。 优子第一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他搂进怀中,低声哭泣。 安倍晴明看着他们,想起自己早早离世的母亲,据说是身份低下的游女,总有人说她版配不上父亲的身份,所以在生下晴明后不久就离世了。 安倍晴明几乎不记得她的样子,但至少不能让清光也不记得优子的样子。 “我答应您,只要清光需要,我会在他身边。” 安倍晴明于是看着优子的眼眸郑重承诺。 ----------------------- 作者有话说:是淡淡忧伤的回忆趴[爆哭][爆哭][爆哭] 讲一下一切的因果吧 第100章 4 同年深秋, 贺茂忠行得第四子,取名贺茂保明。 满月宴办得极尽盛大,前庭鼓乐相和, 珍馐满案,京中贵族接来道和。 清光几乎从不参与这些集会, 他不怎么记得自己满月时是什么情形, 但优子会陪着他, 现在优子并不陪着他了, 清光索性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父亲之前请来过一个高挑的女性术师,说能解决他脸上的咒纹和眼睛的问题,后来对方消失的无影无踪,也就没了后文,在那之后清光几乎没有再见到过父亲。 清光对此并没有什么感受, 他很喜欢自己的眼睛, 因为优子说很漂亮, 所以如果有人要解决掉眼睛, 清光会把对方也解决掉。 好在那个术师并没有做到。 庭院中来来往往许多穿着华服的客人,清光远远地看到兄长抱着裹着锦缎襁褓的孩子站在人群中,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 第128章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因为兄长也会是别人的兄长,不像优子,只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周遭的欢声笑语略显嘈杂,清光站起身打算回卧房,走过后院时听到一阵骚动, 像是孩童的笑骂声。 清光抬眸看过去,隔着连廊的柱子,看院子里几个身着绫罗的贵族少年正围着一个男孩推搡, 那个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生得很好看,只不过脸上缠着形状奇怪的咒纹。 清光微微歪头,透过人群缝隙才看到那个孩子似乎有四条手臂。 清光听安倍晴明讲起过平氏那个嫡子的事情,天生两面四手的异类,跟周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怪物,生得这般吓人,也配来贺茂家的宴会。” “听我母亲说你脑后还有一张脸,是吃人的妖怪,我们今天要为京都百姓除害!” “就是!就是!我家里的老仆也是这么说的。” “两面四手,非人之相,” 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走上前,语气刻薄恶劣:“你母亲就是因为生下你这样的怪物才疯掉的吧?” “让开。” 隔着人群,清光听到男孩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冷淡,像是疲于应付这群人。 “还敢命令我们?” 但这样的话语显然会惹恼那群自以为是的小孩儿,领头的男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上前推搡了一下宿傩: “你这种怪物就该被关在笼子里展览,谁让你出来溜达的......” 男孩的话语还没说完,动作就僵住了,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后脑勺,鲜血从他指缝流下来,他转过身,看到身后清光的脸。 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儿,眼睛非常漂亮,仰面看向他的神情冷漠而平静。 不对,这是贺茂家那个怪物。 男孩捏紧了掌心。 “他的母亲......没有疯掉。” 清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那些人说的话很奇怪,他不喜欢。 宿傩抬眸看他,眼底的神情有些讶异。 清光几步走到他身侧,那些作乱的孩子都是京都贵族世家的孩子,大抵见识过清光的行事风格,见他过来便慌慌张张跑开了。 两面宿傩开口: “你也不正常。” 他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脸上带着咒纹的人。 清光点点头顺手递给他帕子擦血:“贺茂清光。” “两面宿傩。” 宿傩伸出上方那只正常的手接过帕子,顿了顿动作,又伸出下方较小的那只:“不过,他们比较喜欢和叫我怪物。” 清光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那我们重名了。” 他们似乎也很喜欢叫自己怪物。 他打量了一下宿傩的四只手,有些好奇地伸手碰了碰:“这只好像不太一样。” 宿傩有些惊讶,很少有人对他的手发出好奇,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开口向清光介绍起来。 “不知道,”他老实说:“不过它们有时候会自己动。” “好神奇。” 清光俯身凑近。 “你可以摸摸它。” “好。” ...... 5 八岁那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兄长几乎不再回府,听仆从说兄长在阴阳寮领了职,会很忙很忙,安倍晴明学会了很多很多阴阳术,渐渐不再来贺茂家,之前经常会翻墙进来找清光的宿傩也好几个月没了影子。 清光的生活变得苍白无聊。 早间仆从送来吃食,清光看了他一眼,他便吓得跪了下来。 清光觉得这很无趣,明明每天这个人都送饭菜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还能吓成这副样子,这些庸懦无能的人,总是觉得所有超出他们想象的东西都是可怕的。 清光没理会他,低头吃了一口樱饼。 但这一次,他的早膳没有平静下去。 闻讯赶来的贺茂家长老和仆从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清光听到他们吵来吵去,说得无非是“他觉醒的术式十分危险,必须谨慎处置”一类的话,清光从他们口中听出来自己大抵是觉醒了术式。 那些东西,安倍晴明闲来无事时似乎同他讲过一些,但兄长不喜欢晴明跟他将这些,每次听到都要制止。 清光觉得有些困倦,他从来没有这么困倦过,便支着手臂撑在桌面睡觉。 直到贺茂忠行如同众人的主心骨一般来到和室内。 清光眯着眼睛看着那群长老从围着自己变成围着贺茂忠行。 几个长老语气激动言辞激烈。 “此子留之,必为贺茂家乃至京中祸患,家主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顾念私情。” “次郎说得在理,家主大人,还请将此子就地格杀,免得徒增祸患。” ...... 很吵,跟之前围着宿傩的那群小孩一样吵,果然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是一样讨厌的。 他们吵了很久,一直吵到中午,清光有些饿,独自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点心,这群人竟然都不会饥饿,真是奇怪。 贺茂忠行一言不发听了很久,视线终于落到清光身上,清光正拿着最后一块樱饼往嘴里塞,察觉到贺茂忠行的注视,清光一口吞掉了整块樱饼。 不给你吃。 清光想,一直看着也不给。 贺茂忠行看着他的脸,无端端想起优子柔和缱绻的面庞,一点也不像。但那是优子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亦是他的骨血。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动了最后一分恻隐之心: “废其贺茂氏籍,流放京都郊野,永世不得归京。” 6 母亲死了。 宿傩并没有再待在平家的想法,因为天生异相,平氏宗族人人对他十分忌惮,母亲病逝后他们立刻以妖物克亲的借口将他逐出了平氏。宿傩在离开之前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院落,在半夜平氏家臣的咒骂声中孤身远去。 把他们都烧死好了。 会再次遇到清光确实是宿傩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京郊浪迹天涯的不知道多少天,两面宿傩在树林里看到了靠在老树下啃麦饼的清光,小小的一只待在树下,安静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乖很乖。 好像又瘦了很多,贺茂家把清光养得很差。 如果是他养的话,肯定不会这样。 宿傩想。 清光注意到他的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尝试性辨认了一下他的身份,随后抬手丢给他剩下半块麦饼。 宿傩接过麦饼走到清光身侧坐下,他咬了一口麦饼: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觉醒了禁忌之术,” 清光回忆了一下那些长老的话,语气冷静地复述:“他们要把我格杀。” “这样啊,”两面宿傩耸耸肩,确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京都那群无能的老不死总是这样,只有废物才会畏惧旁人的强大。” “赞同。” 清光点点头,伸手轻轻跟宿傩碰了碰麦饼,他看到家里的客人总是这样碰酒杯,似乎是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宿傩愣了愣神,没忍住低笑出声,还是配合着他的动作轻轻挨了一下。 “你好久没来找我了,在京郊当流浪汉吗?” 碰完饼之后清光低头咬了一下口,微微歪头仰起脸认真地问话。 宿傩穿的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很像在流浪。 宿傩闻言愣了愣神,有时候清光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人完全无法料想,他伸手敲了敲清光的脑袋:“母亲病逝,我当天就被赶出来了。” 清光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也要跟着你流浪了。” 宿傩眸色微怔,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7 他们一路逃往出云,在山下的神社落脚。 神社破败,四壁漏风,但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老头出现开始说教。 深冬天气很冷很冷,清光生来畏寒,似乎是出生时带下来的毛病,冬日里冷得小脸惨白惨白,所以每到夜间两人就挤在小张木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好在宿傩身上总是很热,四只手臂抱住人的时候抱得很紧,清光很小一只,可以整个窝进他怀里。 他们隔三岔五上山打猎。 清光手上准头很好,宿傩则在年幼时期就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体力和矫健程度,所以山里的鸟雀野兔到手都很容易,只是偶尔需要跟奇奇怪怪的咒灵打架。 一开始打不过,遇到的次数多了,对术式的掌握也变得流畅很多,索性就这样安稳的度过了一段时间。 第129章 开春前走的路远了些,遇见只很厉害的咒灵,两人多多少少挂了些彩,宿傩伤的有点重,隔了几天清光便拿着木弓独自往雪山深处走。 山林间很安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动物,清光顺手拔除了几个小咒灵,发现它们似乎都有些慌慌张张,甚至对他的攻击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平时似乎也没这么胆小,清光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继续往山里走。 他追着一只雪兔的脚印埋头往里走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凛冽的风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清光下意识仰面看过去,他在眼前的山林间似乎隐约看到一个庞大的影子,那个身影挡住了天空的太阳,让清光认为已经天黑了。 是什么东西呢? 清光眸色微怔,对上一双奇怪的竖瞳。 蛇么? 可是,有很多很多的头,清光数了数,八个。 尾巴也很多。 宿傩说冬天山里的蛇都在睡觉,为什么还有蛇醒着呢? 清光有些不明白,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膝盖有些无力,缓缓跪倒在雪地里,眼眸渐渐失焦。 好困。 睡一觉再去抓兔子。 8 羂索在出云古国的雪山深处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在古国的遗址附近尝试着寻找传说中的不归晷。 从很久以前起,羂索心中就总是有着一个热切的,一直试图且渴望突破的桎梏,她要打破那个桎梏,看到咒术的终极。 传说不归晷具有回溯时间的神力,是昔年天照大神留在世间的法器。 只要找到那个东西...... 找到它就能...... 在找到不归晷之前,羂索先找了一个小孩儿。 倒在雪山渗出的孩子,应该昏迷刚刚昏迷不久,体温还是热的,如果时间很长的话,在这种地方,恐怕早就冻成冰块了。 羂索凑近看了一眼,眼底染上些许兴味。 她认得这个孩子,贺茂家那个天生异瞳的小孩。 羂索曾经对这个孩子十分感兴趣,亲自前往贺茂家以能够帮助解决他咒纹的借口观察过他一段时间。 羂索隐约觉得贺茂家的这个孩子很特别,贺茂家那群长老似乎十分排斥这个小孩儿,世家大族大抵保守落后,对于危险犀利的术式避之不及,所以这个孩子身上带着的术式必定特别,只可惜羂索拜访多次,贺茂忠行似乎都对此避而不谈,只是急于让羂索处理咒纹的事情。 后来羂索听说了出云这边有关不归晷现世的传闻,忙着过来找东西便暂时放弃了京都之事。 羂索垂眸,指尖轻轻搭上清光的脖颈探了探,还活着,而且身上似乎中了八岐大蛇的诅咒。 羂索来深山之前就知道这里封印着八岐大蛇,所以特意避开了那个咒灵出现的时间和可能出现的地点,八岐大蛇很强大,尽管目前身上还带着封印,也依旧不是羂索想对付的麻烦。 只不过这个孩子,竟然在八岐大蛇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下来,真是稀奇。 她了解八岐大蛇的术式,这种诅咒会彻底抹去人的记忆,类似于一个咒印,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深入。 留在京都的人前些日子传来过消息,说贺茂家驱逐了这个孩子,现在京都应该有不少术师在追杀他。 羂索饶有兴趣地挑挑眉,她突然想做个试验,索性垂眸,纤长的食指点在孩童的眉心。 “脸需要改变,贺茂家的咒纹和异瞳太过显眼了。” 羂索浅浅勾唇,用式神皮替换好了。 她想着,索性发动术式,咒力顺着她的指尖没入清光的眉心,孩童眼角的咒纹缓缓隐没入皮肤下,异色的双瞳也被全部替换成暗紫色。 其实羂索在京都时就研究出来了替换容貌的方法,本来打算拿来忽悠贺茂忠行,让他放心说出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的,但还没来得及使用就离开,不过也无妨,现在依旧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后羂索抱着孩子下了山,顺手把他丢在了京郊路边的草丛。 她确实有些好奇失去了所有记忆后仅凭术式本能生存下去的清光,会进化成何种存在,但这并不在她目前的计划里,所以羂索暂时并没有养小孩的想法,索性再等等,看他如何自生自灭。 接下来,继续去找咒具好了。 9 “显光少爷,前面......似乎有个孩子。” 藤原家的车马在京郊停留了一会儿,仆从皱着眉走到牛车边,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话,他们家小主人从京郊那边回来,今日还赶着回府,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就这么趴在路边睡觉。 车帘掀起,探出一张文雅如玉的脸。 藤原显光抬眸看向前方,只瞧见一个瘦弱的孩童趴在草丛边。 他下了牛车,接过仆从递过来的狐裘,几步走到草丛旁边缓缓蹲下身。 很是清秀干净的一张脸,甚至称得上漂亮,全然不像是街边的乞儿模样,怎么会倒在这里。 藤原显光眸色微怔。 “可怜见的,脸都冻得惨白。” 显光垂眸解下狐裘,将那个孩子抱起来。 身旁的仆从见状皱了皱眉:“显光少爷,此人来历不明......” “无妨,不过这般年岁小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藤原显光的动作很轻,几步便抱着孩子回到车上。 仆从感慨于自家主人心善之余,到底也没再说什么,他家主人虽然平日里看着温润,实际上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哪里听得进去旁人说什么。 怀里的孩子睡得很安静,藤原显光垂眸看着他,一时间眸光有些怔愣。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些时日被堂兄打压的厉害,道长似乎处处强他一头,藤原显光本无心于政事,只是父亲总觉得他不应该被藤原道长这么打压着,索性要求他去争一争,显光天然不是这副材料,时间一长反而觉得烦躁,倒不如在画室带上整日不见人来的清净。 今日踏春便是想缓解一些这种燥郁心思,哪知又碰上道长一行出游打猎,回来时藤原显光只觉得更加烦躁了些,眼下抱着这个孩子,反倒觉得心静,干脆带回府里好了。 回到府邸时已经是傍晚,小孩在路上醒了过来,但一路上都没有说过话,完全不似这般年岁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藤原显光坐在他对面,递过来一杯温茶。 小孩垂着眼眸只低头大口大口地塞着桌面的食物,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空了许久的胃哪里受得了这样胡吃海塞,很快小孩就白着一张脸皱起眉。 藤原显光见他脸色惨白捂着腹部,轻声叹了口气,拿起杯子端到他唇畔,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着小孩的小腹。 “慢些,吃得这样急,身子哪里受得了。” 小孩低头喝了一口温水,脸色似乎好了一点,只是茫然地抬眸看向藤原显光:“不知道。” “什么?” “我的名字,不知道。” 小孩的神情很认真,并不似作假。 藤原显光微怔,随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眉骨: “那便叫你道满吧,芦屋道满。往后,便留在我身边了。” 道满仰面看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留在他身边吧。 10 芦屋道满留在了藤原府,他天生感知不到任何情感,没有记忆,无悲无喜。 他觉得活在这个世上本身是件十分无趣的事情,随着力量的增长和对术式的日渐熟练,这种感觉愈发浓重,一切都那么无趣,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哭,就像无论是和咒灵还是和术师的战斗中,赢了也没什么好高兴,输了也并没有什么所谓。 所以道满尝试着找到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久而久之,便不自觉把显光当成了这个理由。 他留在显光身边,偶尔替显光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对付藤原道长的党羽。 显光对他很好,几乎到了事事纵容的地步,只有在床笫之间会变得强势很多,尤其喜欢按着他的手腕靠在床头,垂眸动作轻柔地吻他的眉眼,语气很温柔,动作却不尽然如此,道满索性任由他摆布,只在实在有些过分时捏紧对方的衣角喘气。 今夜也是如此。 显光似乎从宫里宴饮归家,身上带着浅淡的酒气。 第130章 他屏退左右侍从,独自步入后院,道满跪坐在榻榻米上,垂眸面无表情地盯着书页发呆。 “道满。” 藤原显光从背后拥住他,酒气混着点浅淡的梅花熏香:“今日道长兄长的人又在朝中弹劾我,说我不育,后继无人,” 他低笑一声,唇畔贴到道满耳侧:“可他们却不知晓,我已有了最好的继承人。” 道满安静地任他抱着,顺手放下书侧头看向显光:“我可以杀了他们。” 显光轻笑一声,捉住他的手腕,垂眸缱绻地吻过他的指尖:“我的道满总是如此可靠,” 显光顿了顿语气,顺手将道满抱起走向内室:“但今夜,我不想谈那些。” 后背靠上柔软的锦被,道满习惯性放松身体,由着对方解开自己的衣带,他好像习惯了这样,所以身体的反应都出自本能。 情动时显光会咬他的后颈,留下小片绯色的痕迹,道满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但他记得显光喜欢这样,于是安静承受,眼眸都染上几分朦胧的雾气。 好乖。 藤原显光眸色微暗,指尖轻轻抚过怀中人的眼尾,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这些年藤原显光尝试让道满依赖自己,他也确实做到了,道满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染上他的影子,但到头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他需要道满,还是道满需要他。 他在道满身上发现了咒印,似乎是封印住道满记忆的根源,藤原显光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其实很害怕失去道满,他不擅长咒印一类的术式,索性偷偷找来术师加固了那个咒印。 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藤原显光想着。 结束后他拥着怀中的道满,指尖懒懒散散地把玩着道满及腰的长发。 似乎还在失神。 藤原显光心念微动,低声开口: “道满,说你离不开我。” “我离不开你。” 这个时候的道满乖软得像只兔子,只呆呆地复述他的话。 “说你属于我。” “我......属于你。” 显光满足地叹息,垂眸把脸埋进他颈窝。 是他的,道满。 -----------------------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啦~ 小时候的秋生和宿傩对话总觉得有种冷脸萌,顶着超级冷漠的小脸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两只都可爱鼠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居然有新表情,那我必然不能放过[紫裤][黄裤][绿裤][青裤][蓝裤][裤子][橙裤][绿裤]好多裤子啊 第101章 深夜, 府邸周遭一片静谧。 室内的灯火略显昏暗,只有一方矮几和两盏清酒摆着。安倍晴明和藤原显光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放着素色的瓷瓶, 盛着今夜要喝的酒水,是安倍晴明从宫里带过来的。 藤原显光抬眸看了一眼窗外, 从窗口能够看到好些守在那里的人影, 果然是有备而来。 “道长大人的手腕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 ” 安倍晴明俯身为两人斟酒, 动作优雅娴熟:“眼疾退位,幼帝登基,连清洗旧党的由头都找得这般体面。” 藤原显光垂眸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并没有立刻喝下去,只是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扯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来:“他等着一日已经许久了, 我已然挡了他的路, 如今又挡了他外孙的路。” 藤原道长借由天皇陛下眼疾的由头, 逼着天皇隐居,又利用朝廷之中的势力逼得皇太子自愿退位,趁机让自己女儿藤原延子的儿子当上了如今的皇太子。 一直站在藤原道长对立面的藤原显光,早些年还在藤原道长和藤原伊周的政治博弈中站队过藤原伊周,如今自然是大势已去,清算的时刻也差不多了。 藤原显光想着,抬眸看了一眼安倍晴明: “只是没想到,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会是你。” 安倍晴明经年虽然在藤原道长手底下做事,但其实并不怎么参与政治斗争,比起朝中官员, 反而更像个纯粹的术师,京都之中凡有人提及安倍晴明,最先想到的必然是一心钻营阴阳术的天纵奇才。 “阴阳寮总需要有人代表新任摄关表个态,” 安倍晴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更何况,在下觉得,有些话还是由在下亲自来说比较合适。” 藤原显光闻言眸色微怔,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这会儿似乎还在下雪,纷飞飘舞的雪花越来越大。 他知道安倍晴明想要说的是什么: “道满在出云?” 安倍晴明垂眸点点头:“是。” “我听闻你一路追去了玉造温泉,没带他回来?” “他选了两面宿傩。” 因着这一番话,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会死在那里么?” 良久,藤原显光回过头看向安倍晴明。 晴明抬眼,一贯总带着几分悠然的狐狸眼眯了眯: “八岐大蛇不是他能应付的东西,即便有两面宿傩在,生还的几率也很渺茫。” “所以你放弃了?” 藤原显光的眸光沉了沉:“因为带不回活的,便任由他去送死?” “道长大人不希望他活着回来。” 安倍晴明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刻意压下来的那种奇异的平静,说话间他垂眸喝了口酒,这个理由其实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你呢?” 藤原显光盯着他:“你希望他死吗,晴明?” 安倍晴明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并没有立刻回答藤原显光的话,他的动作重复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继续说话:“我有......必须杀死他的理由。” “呵,” 藤原显光讥诮地勾了勾唇角:“你应当知晓他是谁吧?贺茂保宪的幼弟,我倒是听闻晴明同他早年就颇有一番渊源。” 安倍晴明下意识捏紧了掌心,藤原显光果然是早就知道道满的身份的。 “是又如何?显光大人又何必说得这般清高?” 安倍晴明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索性反唇相讥: “当年你将道满留在身边,难道不是看中他的能力可为己用?你给了他庇护,却也同样将他拖入朝堂漩涡之中,前年诅咒道长大人的事情便是先例。你把他养得心心念念都想着你。 但举凡为人,对什么事情过分执着便是祸端,你从未考虑过这些吗?” “我们都在利用道满,谁又能真正摘得干净呢?” 这些年安倍晴明自诩看透人世,不入流俗之间,似乎鲜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他想,大抵是因为到了真正清算的时候,在跟道满有关的事情上又总是无法真正抽离出来。 “但你爱他。” “纵然口口声声有无数个杀他的理由,你依旧爱他。” 藤原显光却全然没有被安倍晴明这番话带偏,他开口打断晴明的话,语气笃定而冷静。 安倍晴明瞳孔微缩,神情罕见的怔愣了一瞬。 “我也爱他,” 藤原显光自顾自继续说话,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所以我宁愿看着他跟宿傩叛逃,因为至少这样他能活着。那你呢?会选择看着他去死么?” “我.......” 安倍晴明下意识捏紧了掌心,语气有些滞涩:“显光大人,这世上有些恶果,或许比死亡更加可怕,我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在京都再度上演。” “抱歉。” 他垂眸说话,语气很轻,不知道究竟是对着眼前的藤原显光,还是对着其他人。 “我其实大抵能猜到你说的是什么?你是个天然为责任负累的人,可我却全然不在乎这些,” 藤原显光仰头饮尽杯中酒水:“我只想我的道满活,至于其余的人,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安倍晴明沉默地看着他喝下毒酒,并没有出手阻拦。他轻声叹了口气:“依照显光大人的咒力,拼尽全力可与在下一搏,逃出京都去出云寻他也未尝不可。” “他会活着回来的,” 藤原显光放下空杯,神色淡淡:“你不了解道满,我早便知道满并非池中之物,我生来不精术式,心知自己无法长久陪伴他身侧。” 说话间藤原显光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臂,上面的咒印似乎在缓缓消散:“这最后的些许咒力,我想留下来,赠他最后一份礼物。” “你......”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 “晴明,你才是应当正视自己内心的那个人。” ...... 和室内渐渐安静下来,贺茂保宪直起身径直往院落外面走,他制止了几个守卫行礼的动作,但走了几步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 第131章 安倍晴明拉开门叫住他:“你都听到了。” 贺茂保宪的脚步顿了顿:“我要去出云。” 安倍晴明几步走到他神前,拦在了连廊中央:“出云路远,雪深山险,此时去怕是不太妥当。” “那是我的弟弟。” 贺茂保宪抬头,他的神色很冷,跟平时那种故作板正的冷淡不尽相同,是纯粹的寒凉。 安倍晴明了解自己的这个师兄,这副样子便是真的动怒。 “正因如此,保宪师兄才不能去,” 即便如此,安倍晴明还是开口阻拦: “师兄即便去到出云也无法改变任何结果,带着贺茂家的赤血操术难不成能奈何连道满都解决不了的八岐大蛇么?更何况,师兄是贺茂家未来的家主,是道长大人门下客,这种时候,做出的选择怎可如此顾头不顾尾?” “你总会有无数的话来说服我,” 贺茂保宪眼眸微抬,瞳色十分沉冷: “可我无法做到目视他再一次赴死。” 早在多年前,贺茂保宪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已经眼睁睁看着清光从自己身边离开,流落四方杳无音信。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发生第二次。 他是这样无能的兄长啊。 贺茂保宪咬了咬牙。 安倍晴明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保宪师兄可曾见过京都化为鬼域的样子?” 贺茂保宪皱起眉。 “我却是见过的,我亲眼见过,” 安倍晴明抬眸看向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到他发间,落到脸颊,留下冰凉的寒意: “道满因为显光大人的死诅咒了整个京都,京都街头百鬼夜行,尸横遍野,朱雀大道上堆满被咒灵啃食的残骸,当年那个巫女的谶言,竟是成了真的。” 安倍晴明始终无法忘记那些雨夜的绝望啼哭,道满犹如恶鬼,漠然地看着所有人的死亡,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最后连带着自己也面无表情地自戕于京都街头。 “我心知这一切或许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绝无半句虚言,保宪师兄应当了解我,”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 “百鬼夜行之后京都术师凋敝,人丁稀疏,有人寻到我门上,给了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安倍晴明其实在之前就骗了道满,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个额间带着缝合线的女人,在百鬼夜行之后,女人拜访了安倍晴明的府邸,给他展示了出云古国传下来的特级咒具不归晷。 女人说这个咒具能够回溯时间,但作为如此强大的咒具,发动的条件也会十分苛刻,除却需要巨量的咒力之外,还需要发动术式的核心。 安倍晴明除却娴熟的阴阳术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术式,那是一种并不十分清晰的感觉,他能够隐约体悟到世界运行之理,因为这个与生俱来的天赋,安倍晴明成为平安京最具天赋的阴阳师。 女人找到安倍晴明合作也恰恰是为了这一点。 安倍晴明答应了对方的条件,自己作为施术者,献祭自己一半的术式和灵魂发动不归晷,回溯了时间。他要回到百鬼夜行之前,杀死芦屋道满。 但他并未料到这个看上去冷漠到骨子里的咒术师会是清光,这是重生之后安倍晴明才调查到的东西。 这让安倍晴明也变得摇摆不定,他前世并未与道满有所深交,经年只觉得对方像藤原显光的影子,一言一行都不过对藤原显光的模仿,呆板无趣又十分刻薄。 回溯时间后他特意接近道满,在相处之间才慢慢发觉,其实并不是这样。 安倍晴明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兄以为我不矛盾吗?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唯一能与我论道的对手,也看着他.......酿下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承受的恶果。” “师兄,我们其实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天色已晚,早些回贺茂家吧。” ----------------------- 作者有话说:boss竟是晴明!!! 第102章 雪山深处的风十足凛冽,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腕挡了挡吹到脸颊的风,顺手把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是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遗落在雪山深处的记忆, 随着八岐大蛇的死亡彻底回到他的脑海中。 秋生年幼时独自进入出云雪山深处, 在那里偶遇了八岐大蛇, 中了它的诅咒失去了部分记忆, 随后被那个女人带出了雪山。 小林秋生眸色微暗,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刚刚醒来不久,周遭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 小林秋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眼, 那里似乎已经被草草包扎过, 此刻缠着略有些粗糙的布条, 布条下方的伤口隐隐作痛, 周遭的伤口似乎都挺深,呼吸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一股子体内的腥气。 后背依旧是温暖的,秋生整个都被两面宿傩搂在了怀里,一如年少时两人挤在狭小的床榻间努力寻求些许温暖的亲昵。 宿傩还在昏迷,四只手臂箍着秋生的腰,高大的身形几乎能将秋生整个裹在怀里。 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灰白的和服几乎已经被血浸染成了暗褐色,侧头时能够感受到宿傩在耳侧温热的呼吸, 显然还活着,只是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之前战斗中两面宿傩受的伤并不轻,那个八岐大蛇实在是个极度强悍的存在。 小林秋生勉强撑着坐起身, 用还能看见的右眼适应了一下眼前的视野,之前跟梦魇貘的战斗中秋生逐渐习惯了单眼视物的感觉,虽然有些狭窄,但还行,也能够适应。 他站起身垂眸瞥了一眼宿傩,几秒之后还是弯下腰,一点点吧两面宿傩挪到自己背上。 宿傩跟想象中的一样重,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踉跄着站起身,脚下的雪地很滑,有些站不住。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体力透支很严重,要走就索性一鼓作气不要停。 这般想着,秋生卯了一口劲儿径直往山下跑。 一路跑了不知道多久,小林秋生觉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腿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在发颤,雪很深,带着刺骨的冰凉没入脚踝,沿途还要随手解决掉小型咒灵,渐渐有些吃力。 秋生一个人独自下山不成问题,但两面宿傩......就算是鬼神,就算身体异于常人,在这种地方再待一段时间也会变成冰块的。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喘了口气,雾气在空气中显得迷蒙。 算了,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吧。 当初宿傩带着他逃到出云,或许也抱着这种想法吧。 秋生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撑不住要跪倒下去。 “宿傩大人!” 小林秋生在前方的呼唤声中勉强抬眸,看到里梅从前方不远处跑过来,秋生没有力气其说话,只慢慢蹲下身,让里梅接住宿傩。 肩膀上的重压一松,秋生终于得以松了口气,正要站起身,心口忽而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感。 “呃!” 小林秋生捂住心口,单膝跪进雪地里,膝盖传来积雪的冰凉,却丝毫掩盖不了心口刺痛的悸动感。 秋生瞳孔微缩,很快反应过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在离开京都之前在显光身上留下过一枚咒印,以便保证自己能够随时清楚显光的动态,不是什么强力术式,只是阴阳术中很寻常的一种,跟他留在夏油身上的是同样的。 如果对方有性命之危,秋生能通过咒印立刻感知到。 现在...... 那枚咒印彻底在消失。 跟夏油上次那种微薄的链接甚至还不一样,这一次,彻底的,没有了任何感知。 “怎么可能。” 小林秋生脸色一白,怎么会,是谁解除了自己的术式吗? 他有些茫然地抬眸,对上身前的里梅,里梅刚刚检查完宿傩的伤势,骤然对上小林秋生的眼眸,那双总是带着漠然的漂亮眼睛里,无端端噙上几分称得上稚童的无措和茫然。 “你......” 里梅皱着眉开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即便情感淡漠到他这种地步,此刻也能够感受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无比深切的绝望。 像是失去了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物,连带着活下去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事情。 小林秋生没听见里梅的声音,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抬眸看向京都的方向,雪还在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的伤很重......” 里梅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响。 小林秋生已经往山下跑了好一段,再也听不到里梅后面说的究竟是什么。 第132章 刚刚好像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的双腿又终于能动起来,他拖着断骨,带着满身伤,面无表情地往山下冲。 雪地湿滑,好几次险些栽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搅得他想吐,一时之间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血腥气一股股往上涌。 好恶心。 是那个该死的蛇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术式吗? 要是他再强大一点,要是能够直接杀死八岐大蛇,要是......不在这里逗留那么长的时间。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跑出山林,跑过结冰的溪涧,跑上通往京都方向的官道,天色很暗,雪下得越来越大。 然后他摔倒了。 这一次甚至没能立刻爬起来。 过度的失血加上本身就非常畏寒,几乎抽干了秋生身上所有的力气,小林秋生脸朝下栽进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血沫因着这个姿势灌进鼻腔,呛得他咳嗽几声,咳出暗色的血。 秋生有些疲惫地翻过身,仰面躺进雪地里,天空暗得全然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片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眼尾,被稀薄的体温渐渐融化,混着眼角渗出的温热液体一道滑进鬓发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一种情绪躺在这里。 他只知道。 显光死了。 所有的连接都在此刻彻底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没有显光了。 是骗子吧。 明明.......明明说过,会一直在他身边啊。 秋生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外涌出,混着血落到脸颊,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血吗?还是别的什么? 都不重要了。 骗子。 都是骗子。 秋生茫然地侧过脸,终于呜咽出声,像是绝望到无措的幼兽,只能用这样狼狈的姿态勉强宣泄。 雪慢慢停了下来。 小林秋生涣散的右眼缓缓聚焦,只瞥见一袭白色狩衣的下摆,随后看到握着伞柄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便是安倍晴明那张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但今天对方脸上似乎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安倍晴明看着雪地上的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伞柄。 道满伤得非常重,左眼缠着的布料被血浸透,此刻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布料缓缓滴落到雪地上,融成小小的血点,衬得那露在外的右眼愈发潋滟,刚刚大概是哭得十分难过,连带着此刻眼尾都还噙着红,睫羽间凝了雪粒,湿哒哒的垂着,被泪水打湿大片。 安倍晴明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想跟道满有关的事情,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劝回了保宪师兄,却没能劝回来自己的心,想来想去,还是来了这里。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大抵是听了显光大人的话,心中总是存着几分念想。 他的道满啊。 “伤得很重啊,道满。” 安倍晴明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让这话勉强听上去平和些。 小林秋生仰面看他,一路上束发的发带不知何时掉了,此刻散落一片乌发,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颈侧,显出几许苍白的狼狈。 安倍晴明...... 是了,一直都是安倍晴明。 拔除八岐大蛇,是秋生之前答应安倍晴明的承诺,他不会违背任何自己许下的承诺,所以一定会执行。 安倍晴明在之前秋生提出要去拔除八岐大蛇时一直含糊其辞,似乎并不是特别想要秋生过去,这让秋生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现在他都想通了,安倍晴明从一开始就知道,八岐大蛇是自己的天敌,能够全然碾压秋生的术式的,放眼整个平安京,只有那只堪与神明比肩的咒灵。 “你要杀我。”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小林秋生撑着身子站起身,左手摸向腰间,从那里摸出那把断掉的匕首,因为是之前显光送的,所以即便折损在了八岐大蛇手中,秋生还是把匕首带了回来。 说话间小林秋生抬腕掐住安倍晴明的脖颈,将人整个掼到旁边的城墙上,手中的匕首利落地扎入安倍晴明的心口。 秋生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带着一贯的漠然,他的唇瓣因为长时间失血带着几分苍白,却又被血染出星星点点的红。 匕首没入的触感很钝,安倍晴明没有躲,垂眸看着胸口的匕首,嘴角吃力地扯出一抹笑,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只轻声应了一句: “是。” 是了,对立的两个阵营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明明很久之前,显光就已经告诫过他了。 小林秋生抬起头,他能看到安倍晴明微微蹙起的眉,明明到了这种时候,还妄图装出以往那副悠然模样。 秋生忽而觉得很没意思,他放开了手,没再理会安倍晴明。 “你要去藤原府?” 安倍晴明开口,秋生听到他低声笑了笑: “去也见不到了,此刻,尸首应该已经入殓了。” 小林秋生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着京都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右眼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无比艰难,但秋生并没有停,不知道走了多久,小林秋生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代眺望着,见到他的身形几步小跑过来。 “芦屋大人!” 千代凑近扶住秋生,饶是知道八岐大蛇不好对付,在看到芦屋大人这个样子的时候千代还是不自觉蹙起了眉。 她听进去了芦屋大人的话,在那个荒僻的,人人彼此诅咒的闭塞村庄里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千代确实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繁华的京都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她带着芦屋大人给自己的信物去了京都,在那里终于见到了芦屋大人说过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千代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布包: “这个,是那位贵人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如果看见您回来,让我务必把这个交到您手上。” 小林秋生停下脚步,垂眸看向那个布包。 千代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的一角。里面是两枚勾玉,白玉的质地看上去十分柔和,被打磨得温润光滑,此刻两枚用红绳系在一起,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伸出手,指尖接触到那对勾玉,是温的,应该是用的暖玉,先前那对勾玉一个被秋生送给源博雅当了回礼,显光便顺手把另一枚也烧掉了,说是之后会再打一对,折腾了许久,竟然到今日才做好。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勾玉硌在指尖有些难受,秋生几步绕开千代继续往前走。 无论如何,他要去见他。 千代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攥着手中的布包,看着小林秋生的背影,她一时之间甚至没有前去搀扶芦屋大人的勇气,她想说那位贵人已经不在了,但在此刻,她全然说不出口。 一步,一步。 要,回到显光身边。 小林秋生握着手中的勾玉,抬眸望向前方,藤原府熟悉的屋脊轮廓已经能够看得见了,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 还差一点,差一点,再往前走走。 走几步。 脚下一软。 这次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失血带来的眩晕涌入脑海,小林秋生向前扑到,冰凉的雪沁得他发颤。 要睁不开眼睛了。 不可以睡......不可以睡。 小林秋生攥紧了手中的勾玉,掌心磨出的血滑落到勾玉表面,那温润的玉石忽而变得无比滚烫,让秋生甚至都有些握不住。 他低下头,手中的玉石散发出奇异的,柔和温暖的光芒。 小林秋生仰面,看到光芒间逐渐晕染开的人形。 藤原显光轻轻在他身前半跪下来,一如往常,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睡一觉吧,醒过来就好了。” 显光垂眸吻他。 小林秋生轻轻闭上眼。 “好。” ----------------------- 作者有话说:显光的结局是早就想好的[爆哭][爆哭][爆哭] 之后应该会有he的if线和回忆线吧 第103章 “五条, 你回来了。” 家入硝子坐在医务室门口,朝着外面的五条悟挥了挥手。 “是的,仙台那个咒灵很容易解决, 等会儿还要去台东那边看看。” 说话间五条悟径直走进医务室,熟练地推开了里间的门走进去, 家入硝子靠在门框边, 垂眸吐了口烟圈。她显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并没有多说什么。 “秋生还是没有醒吗?” 五条悟一面打开门一面看了一眼家入硝子, 他的神情愣了愣:“硝子,你上周不是说要戒烟了吗?” 第133章 家入硝子耸耸肩,语气有些惫懒:“最近咒灵太多了啊,伤亡也多起来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尼古丁会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五条悟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并不是个喜欢过分干涉别人生活的人。 五条悟打开内室的灯, 这里没开窗, 整个房间在没开灯之前都显得昏暗冷峻。 小林秋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及腰的长发散落在素色枕间,几缕软丝懒懒贴在他脸颊边,似乎睡得很沉。 “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生命体征依旧很微弱。” 家入硝子掐了烟,走到病床前。 五条悟伸手百无聊赖地戳了戳小林秋生的脸颊,柔软的脸颊陷下去小片,手感很好: “都快十年了, 就算是睡美人也不用睡这么久吧。” 家入硝子盯着五条悟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我说五条,其实秋生这个样子, 很有可能不会醒过来了。” “我们至今都没有找到他昏迷的缘由,一切都毫无预兆。” 家入硝子站直了身子,这些年他们尝试过很多种方法,起初以为只是咒力透支过度,后来家入硝子又仔细调查过小林秋生和五条悟拔除的那个咒灵相关的记录,一直都没有任何头绪。 家入硝子没有五条悟那样深重的执念,她的术式和职业让她天然对生死变得更加漠然。 这些年发生过很多事情,小林昏迷,夏油叛逃,这些家入硝子都能够消化和接受。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家入硝子,他带着眼罩,家入硝子一时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眼睛被遮住的情况下,所有的情绪都被平静地遮掩下来: “只是睡着了而已,早晚会醒过来的。” 家入硝子眸色微怔,扯了扯嘴角:“行吧。” “硝子,宪纪出任务受了伤,你去看看吧。” 正巧这个时候夜蛾正道在门口敲了敲门,家入硝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朝着五条悟摆了摆手:“走了,五条。” 五条悟点点头。 他搬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不知道哪里发了会儿呆。 秋生的眼睫长而密,垂落的时候显得安静软和,唇色是浅淡的粉白,应该是因为睡了太久的缘故,没什么血色,但很干净,看上去很好亲。 五条悟微微俯下身,这个样子的秋生,呼吸清浅到几乎没什么起伏,即便五条悟凑得很近,也很难找到几分确切的生气,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硝子所说的话,只是...... 这是秋生啊。 五条悟眸色微怔,屏住呼吸,垂眸轻轻贴上秋生的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很快退开来。 要......快点醒过来啊,秋生。 “五条......” 小林秋生刚睁开眼就对上五条悟的眼罩,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近到秋生能够鲜明地感觉到五条悟的呼吸骤然一滞。 小林秋生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抬腕揉了揉太阳穴,他似乎睡了很长时间,现在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 睡一觉就会好了么? 显光...... 心口还是很闷,脑子很混乱,手指似乎很凉很凉,只有唇瓣还留有五条悟的余温。 余温......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摸了摸唇角,仰面看向五条悟。 对方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动作顿了几秒,随后立刻伸出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他觉得身体很冷,但五条悟的怀抱是炽热的。 五条悟的脸颊埋在他颈侧,柔软的发丝蹭得秋生有些痒,不自觉微微蹙起眉,但他没有躲开,只是伸出手尝试性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这是带有安抚性质的动作,秋生平时只会这样哄小孩子,但在今天的五条悟身上,小林秋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感,这种情绪几乎不会在五条悟身上出现,因此尽管转瞬即逝,秋生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 小林秋生的状态还有些放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需要被人依赖的感觉以此获得存在的认同感。 而此刻的五条悟,确实给了秋生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五条......” 良久,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推开五条悟站起身。 “还以为秋生要一直躺在那里当睡美人呢,虽然睡的时候很好看,但我还是觉得醒过来冷着一张脸的时候更对味。” 五条悟几步跟上他。 “你刚刚......” 走到门口时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向五条悟:“亲了我。” 小林秋生的语气很平静,他在五条悟亲过来的时候似乎就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意识,睁开眼之后感受到唇瓣残留的温度,就基本确认了。 但他不清楚五条悟这样做的理由,所以开口发问。 “欸......秋生早就醒过来了啊,” 五条悟难得地尴尬了几秒,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或许,秋生听过睡美人的故事吗?” 小林秋生闻言微微蹙眉,有些奇怪地看着五条悟:“什么?” “睡美人的故事就是说,” 五条悟见状松了口气,几步走到小林秋生身旁,顺手勾住秋生的肩膀继续讲故事: “从前有个公主被邪恶的巫婆诅咒,陷入了沉睡,需要一个王子的亲吻才能醒过来,秋生睡了这么久,我们想了超级多的办法,最后决定试试这个,没想到真的起效了。” “你说着话自己信不信?” 小林秋生拧眉,这样荒谬的救人方法真的是人能想得出来的吗? 他醒过来应该是因为那场梦彻底结束了,五条悟的吻应该是恰好踩到了这个时机。 小林秋生自觉咒力和记忆都已经基本恢复,宿傩应该在他昏迷之后把那片放在他身上的碎片还给了秋生,那么按照卷轴来说,现在只需要解决天元,他就能够重新变得完整。 在跟八岐大蛇的战斗中,小林秋生重新找到了那种浓重的,对于力量的渴望和兴奋,那种感觉在他生活的过程中似乎因为一些平淡轻松的日常而变得逐渐微弱,但在那场战斗里,秋生重燃了这样的热情。 秋生意识到这是因为之前遇到的咒灵和对手大抵无趣乏味,甚至让他的灵魂都变得惫懒起来。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无论羂索想做些什么,秋生都要重新找回那个完整的自我。 他要去找天元。 “对了。” 小林秋生的思路被五条悟的话音打断,五条悟忽而转了个身,伸手将秋生整个按到一旁的墙壁上。 小林秋生想着事情,一时间没有回过神,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五条悟来了个壁咚。 这人似乎又长高了很多,秋生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说起来,秋生一睡就睡了十年欸,睡觉的时候,竟然一点都没长高啊。” 说话间五条悟伸出手,对着小林秋生的发顶比了比高度。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那么嘴欠啊。 秋生屈膝给了对方一下,面无表情地绕过五条悟往前走,他果然也还是更习惯这个样子的五条悟啊。 ...... “夏油,在这里!” 织田千鸟站在路口朝着前方不远处的高挑男人招手。 夏油杰垂眸吞掉了新调服的咒灵玉,转过身带着笑意看向织田千鸟。 织田千鸟身边还跟着伽场姐妹,她俩在看到夏油杰时眼睛就亮起来,隔着老远就在叫“夏油大人”。 夏油杰走过去:“樱井老师不在吗?” “他啊.......拔除完咒灵就去找漂亮妹妹聊天了哦。” 织田千鸟的语气有些幽怨,不过她很快转了话题:“夏油这样子没问题吧,这段时间吸收了这么多咒灵,每天强度都很大呢。” “没关系的,只差最后一点了,这几天抓紧完成吧。” 夏油杰接过美美子递过来的手帕,垂眸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也不知道纱织小姐说的那个办法究竟能不能成功,还以为叛逃出来之后会当潇洒的诅咒师,” 织田千鸟伸了个懒腰:“没想到每天还是在拔除咒灵,比在高专还忙了,我都被逼成战斗人员了。” 她的语气懒懒的,夏油杰闻言轻笑一声: “这些年辛苦了,织田小姐,” 说话间夏油杰抬眸看向远方的天空,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夕阳落山的时候,橙红的斜阳打落在他的脸侧,映上几分纯然的柔和: “我们很快就会得到一个答案的。” 他们沿着商业街走了一段路,一面说话一面等樱井凉介回来,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路口跟人聊天的樱井凉介,对方确实如千鸟所说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樱井凉介跟人说了一会儿话,随后拿着名片走了回来。 第134章 “夏油回来了,正好,我给你留了咒灵。” 樱井凉介满面春风,顺手把名片塞进风衣口袋里。 夏油杰点点头垂眸调服咒灵。 “还有这个,” 樱井凉介见状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夏油杰:“竹下商业街的可丽饼,巧克力味,给小朋友们吧。” “才不是小朋友啦!” 菜菜子瞪他。 “为老不尊。” 美美子评价。 夏油杰笑着把袋子递给她们,有些无奈地看向樱井凉介,后者状似无辜地举起手投降。 “对了夏油,纱织说,” 樱井凉介的语气顿了顿: “小林醒了。”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4章 “千鸟, 带小朋友们先回家吧。” 樱井凉介扫了一眼夏油杰的神情,只抬腕朝着织田千鸟摆了摆手。 “好的。” 织田千鸟比了个“ok”的手势,带着伽场姐妹一道往回走, 大部分时候樱井凉介都是靠谱的,因此千鸟不需要担心后面的事情, 凉介大人看样子有事情要跟夏油单独说, 她干脆就不留在这里了。 夏油杰垂眸看着手中已经调服完成的咒灵玉, 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似乎有些漫无目的: “特级啊。” 咒灵玉的强度跟平时那些都不一样,他的术式如今已经能够做到从准一级以上的咒灵中提取它们的术式了,干脆留下来稍后再做处理。 “是呢,” 樱井凉介点点头:“等级越高的咒灵,成功的概率就越高吧?拔除这个咒灵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在正式开启结界之前, 一切都是未知数吧。” 夏油杰轻笑, 低头将咒灵玉收起来。 “也是, 纱织已经布置好了最后一个桩, 等找到秋生,就可以开启结界了。” 樱井凉介的语气倒是相当轻快: “不过夏油,你还是在犹豫吧?” “很明显吗?” 夏油杰眸色微怔,垂眸盯着掌心发呆,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方才浅笑着开口: “我总是在思考,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但许多秩序之内的丑恶, 让我总想纠正一些东西,可说到底,我想纠正的东西, 其实连我自己也无法清晰地找到定义,这样的纠结让我很困扰。” “这样啊。” 樱井凉介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顺手递给夏油杰一个。 “谢谢。” “夏油,纠结会让你觉得痛苦吗?” 夏油杰撕开包装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 “是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何必去想这么多?夏油,你还很年轻,哪怕一条路走到黑,撞得头破血流也依旧可以重新再选一条。 无论你选择一条怎样的道路,站在老师的角度上,我都觉得只要跟随你的心意就好了,不需要被任何人左右,也不需要任何情感负累。 年轻人嘛,富有朝气地往前冲就足够了。” 樱井凉介伸手轻轻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他的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 “其实呢,每个人都只活了一次,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评判你选择的正误。歧途,正道,这些选择本身只是无知的人们用肤浅的认知来定义的东西。” “老师真的很适合传教呢。” 夏油杰眸色微怔,垂眸笑了笑。 “这可不是传教,夏油,” 樱井凉介顿了顿语气:“我是想说,即便你今天就反悔回到高专,我也会帮你狙击来阻拦你的纱织的。” 说到这里樱井凉介懒懒地靠到椅背上,语气稀松平常到像在讨论下顿饭吃什么。 当夏油杰愣了愣神,樱井凉介经常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让他在学生中总是显得平和亲切,但这些年的相处让夏油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所有玩笑话都是会兑现的: “老师,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啊,这个,因为我是老师啊,” 樱井凉介抬眼,眉眼带着浅淡的笑: “夏油,作为老师的话,我会给可爱的学生们走的所有道路兜底的,是不是特别荣幸成为老师的学生呢?” 又来了。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真是自负啊樱井老师,总会有您解决不了的麻烦吧?” “不过,” 夏油杰偏过头:“我确实很好奇,老师所追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夏油杰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樱井凉介像雾一般,是个纯粹的谜团。 “我么?”樱井凉介眯起眼,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我是个关系户啊,夏油你知道的吧?” “欸?”夏油杰微微歪头:“话说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真的可以吗?” 说起来樱井凉介当初任职高专校长的时候确实是空降,被高层直接任命下来,而且异乎寻常的年轻,几乎是刚从高专毕业后不久就当上了校长,再加上日常相当不靠谱的作风,高专内部确实有人议论过是不是关系户的问题。 但樱井凉介身上显然有没有总监部内部人员的某些固有性格特点,因此身份成谜。 樱井凉介无所谓地点点头: “我是因为撞破了高层做的某些事情才被他们调过来的,至于是什么事情,夏油你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这个夏油杰确实能够猜测到一二,他见到过黑羽纱织和高层一些人谈话,虽然不是很清楚谈话的具体内容,但秋生昏迷之前似乎就已经提到过了: “咒胎融合实验。” “对的,” 樱井凉介打了个响指: “我的术式能够帮助这个实验更好地完成,所以我威胁了高层那帮老头子并跟他们达成了交易,东京校的势力跟总监部牵扯并不算多,是我最好的选择,所以我的条件是到东京校担任校长。” “我年轻时的梦想是当个教育家,” 樱井凉介耸耸肩: “后来逐渐发现,我正在教育着我的学生们为了毫无意义的人和事去送死。” 说到这里,樱井凉介摆摆手: “我对于教育的向往其实超过作为咒术师的责任本能,别介意。” “我见过很多没有意义的死亡和牺牲,突然在某一天觉得自己的梦想本身很没意思,所以我决定去追求更加狂热的,足够支撑我走下去的道路。 这是每一个追求力量的咒术师的本能信仰。夏油,我想看看,咒术的终极,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接着说话: “纱织给出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提议,恰巧,我的术式也是她成功路上必要的一环,这就是我现在追求的东西。” “咒术的......终极。” 夏油杰轻声呢喃:“原来是这样。” “尽管如此,夏油依旧是我的学生,” 樱井凉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不会让我的狂热彻底凌驾在理想之上,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夏油杰回过神,朝着樱井凉介点点头: “那么,老师陪我去街角的花店一趟吧。” 这回轮到樱井凉介愣神了。 “这么浪漫啊,夏油。”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几步跟上夏油杰的脚步。 花店开在街角,橱窗里摆着新鲜的洋桔梗和龟背竹,玻璃上贴着小小的手写标签,一眼看上去显得有些稚气。 夏油杰推开门走进去,迎面对上柜台后老婆婆慈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 老婆婆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尝试着辨认了一下眼前的两人:“哎呀,是夏油君啊。” “下午好,和子婆婆,” 夏油杰微笑着点头,他今天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带着种书卷气的温和: “我们来选一束花。” 和子婆婆笑眯眯点点头,并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店内:“刚到的洋牡丹很漂亮,里间的满天星也不错,你们慢慢看。” 说完这话她边继续低头修剪手里的玫瑰纸条。 花店布置得很温馨,各色花卉摆放得错落有致,展现出店主良好的审美情趣,冷柜里是整理好的玫瑰和百合,木架上摆着各色草花,墙角的水桶里插着高挑的唐菖蒲。 第135章 夏油杰一路往里面走,思考着究竟送什么花比较合适,每一样都打理的很好,只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里间的光线暗了一些,夏油杰脚步顿了顿,垂眸看向木桌上摆着的几陶罐鸢尾,深紫色的花瓣半开半和,边缘微微卷曲,花心带着一抹鹅黄,相映成趣,倒是颇有些生意。 颜色很漂亮,让他想起秋生的眼睛。 “这个吧。” 夏油杰眸色微动。 “鸢尾?” 樱井凉介更过来看了一眼:“确定?” “嗯。” 樱井凉介没问为什么,只是低头仔细挑了开的最好的几支,茎秆挺直,花瓣舒展,切口也很新鲜。 “配同色系的重瓣百合,再加上紫色满天星怎么样?” “可以的。” 夏油杰点点头,樱井老师的审美总是相当在线,从平时的穿衣风格就能看出来。 樱井凉介便回过头,拿起旁边架子上的花剪低头修剪,他的动作很利落,斜切茎秆,摘掉多余的叶片。 “你知道吗,” 樱井凉介一面剪一面说话:“鸢尾花的花语有好几个,古希腊人说是彩虹,是人与神明之间的信使。” 夏油杰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日本人呢一般管它叫菖蒲,虽然跟端午节那个菖蒲不是一个东西,但是读音一样,” 樱井凉介将剪好花枝放到台面上:“所以它的花语还有好消息的意思。” “不过我最喜欢的其实是法国的说法,法兰西王室的徽章,象征光与自由。” 说话间樱井凉介把手中剪好的花枝捧到夏油杰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很朦胧的香气,并不算十分张扬,跟它的色泽一样让人觉得安心。 夏油杰垂眸接过花枝:“自由么?总觉得,秋生所追求的,似乎也并不是这个东西。” 樱井凉介微微挑眉,转头去了柜台那边拿包装纸,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包装纸和缎带,樱井凉介抽出一张浅灰色的棉纸,又挑了深紫色的丝带,动作娴熟地从夏油杰手中拿过花包装。 他的动作实在十分熟练,夏油杰站在一旁,没忍住开口发问: “老师以前给谁送过花吗?” “没有,”樱井凉介没抬头:“给亡妻上坟的时候买过白菊,不算送。” 夏油杰眸色微怔:“抱歉,我不知道老师结过婚。” “很久以前的事了,” 樱井凉介似乎并不忌讳这个话题,给花枝系上丝带,打了个简单的结,丝带两端垂落下来,看上去长度刚刚好: “她不是咒术师,只是普通人。” 他没继续说,夏油杰尽管有些牙椅,但也没追问。 两人一齐回到外间,和子婆婆正好在给一盆蝴蝶兰换水。 “选好啦?是鸢尾啊,” 眼见着他们走出来,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眼光好,这花看上去冷,其实很温柔的。” 和子婆婆谈起花卉时脸上总是带着点天真的柔和,语调也慢慢的,让人觉得很平和。 夏油杰点点头:“婆婆,多少钱?” “哎,不用不用......” 和子婆婆摆摆手:“上次夏油君帮我孙女解咒,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要的,” 夏油杰从内袋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纸币轻轻压在柜台上:“您孙女最近怎么样?还做噩梦么?” 和子婆婆愣了一下,推辞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笑起来:“好多了好多了,上次把夏油君给的那道符贴在床头放着,之后就再也没梦见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孩子现在可精神了。” “那就好,”夏油杰把钱包收起来,朝她点点头:“那么,改天再来看您。” “好,慢走啊。” 两人走出花店,外面的空气清凉湿润,夏油杰抱着花束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一口气。 “老师觉得,他会愿意见到我么?” 樱井凉介闻言侧过脸看他:“不知道,不过你不去的话,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夏油杰轻笑一声点点头: “也是。” ----------------------- 作者有话说:淡淡的温馨章[接][接][接] 我应该大概可能也许要进入完结倒计时啦!!! 第105章 “天元如今的状态比起人类已经更接近咒灵, 秋生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去找天元,拿回自己最后的力量,” 樱井凉介一面走一面跟身侧的夏油杰说话:“我们如果跟他一起去的话, 届时夏油就可以直接调服天元,在这之后, 我们就能直接掌控日本境内绝大多数结界。” “天元大人会不会有所防备?” 夏油杰点点头。 “防备?” 樱井凉介闻言挑挑眉, 语气似乎有些好笑:“夏油, 我们三个在场的话, 无论怎么防备都没有意义的。” 夏油杰眸色微怔,只垂眸轻笑一声:“也是呢,不过如果悟也在的话,或许会有些麻烦。” “这个不用担心,纱织让高层那边找了个由头把五条派出去了, 没有五条的高专, 基本上没有忌惮的必要。” 樱井凉介懒懒散散转着手中的钥匙圈: “上车吧。” 从京都到高专后山, 车程不到两小时。 夏油杰在这两小时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他坐在后座, 车窗半开着,风轻而易举地灌进来,吹乱了他束起的头发,但夏油杰没有整理,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 樱井凉介开着车,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哼起什么不成调的歌谣,一如既往的怡然自得。 樱井凉介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影响了高专的结界,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高专后山。 高专后山的樱树这个时节已经落尽了花叶,光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细密的剪影,显出几分寂寥意味。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眼前的石阶,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去找夜蛾正道问了天元的下落,比起往常的含糊其辞,这一次,夜蛾正道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天元大人要见你。” 夜蛾正道这么说。 “天元……” 小林秋生微微眯起眼,竟然会主动想见他吗?秋生势必会拿回留在他身上的碎片,主动找他的话,难不成是急着死掉么? 奇怪的人。 “秋生。” 正想着,小林秋生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夏油杰站在石阶下方,腾出左手朝他招了招手。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夏油杰的头发比秋生之前看到的更长了些,束在脑后半挽半扎起来,脸上带着点浅淡的温和笑意。 小林秋生从五条悟口中得知了夏油杰叛逃的消息,据说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直接叛逃了。 小林秋生基本上能够理解夏油杰的选择,咒术界并不是一个适合长久待下去的地方,尤其是对于像夏油这样心思细腻高敏感的非家系术师而言,很多东西都没办法忍受,那些压抑的负面情绪,早晚有井喷式爆发的那天。 小林秋生回过头看他,夏油杰怀里还抱着一束花,深紫色的鸢尾裹在浅灰色的棉纸里,此刻正随着晚间的清风缓缓颤动。 “给我的?”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 “嗯,” 夏油杰踏上石阶,几步走到小林秋生面前:“大概是,庆祝一下秋生即将迎来的新生吧。” 小林秋生低头看着那些花:“新生么?” 他垂眸接过花:“谢谢。” 带着点清苦的草木香气,并不像寻常花草那样浓烈,意外地很好闻。 “买花的时候看到这个,总是忍不住想起来秋生的眼睛,所以就挑了这几样。” 两人一道往石阶下面走了一段路,夏油杰的语气似乎很放松,小林秋生抱着花,侧过头听他说话。 “其实之前在高专的时候,”夏油杰低笑一声,顿了顿语气垂眸,声音更低了一点:“就一直觉得秋生的眼睛很漂亮。” “当然,秋生一直很漂亮,也不单单是眼睛。” 小林秋生仰着脸对上夏油杰柔和的目光,一时间有些错愕:“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个啊,”夏油杰顿了顿脚步:“只是......突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在再次看到秋生的那个瞬间。” 待小林秋生想要再问,夏油杰已经转了话题:“秋生要去薨星宫找天元大人吧?我们也要过去,” 第136章 说话间夏油杰回过头:“我和凉介老师。”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樱井凉介,对方注意到秋生的注视,抬手招了招手打招呼。 “嗯,天元身上有我的一部分,是承载了我的记忆和力量的碎片。” 小林秋生回过神点点头,准确地说其实不是碎片,而是类似于咒物一样的东西,醒过来之后秋生觉得自己的思路更加清晰了许多,应该是有人把他的眼睛做成了咒物,千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分散在各种咒灵的身上,封存了他很大一部分力量。 秋生记得自己在雪山深处把自己的眼睛丢给了两面宿傩,但宿傩看上去并不是个无聊到会做这种事情的人,那还能是谁?羂索?羂索从宿傩手中抢走眼珠的概率似乎不大,那会是什么原因? 小林秋生猜测两人应该在某件事情上达成了一种合作关系,否则很难解释清楚这一系列的事情。 “这样啊,” 夏油杰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吗?你要碎片,我们要天元大人,目标并不冲突。” “可以。” 他们乘着电梯进入薨星宫内部,分明很久没有再来过,但夏油杰对这个地方却依旧很熟悉。 地面残留着陈年的血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人过来清洗,大概是觉得并没有什么必要吧。 夏油杰在这个地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彻底的无力,想要保护的人死在眼前,很大程度上让年少时那个自负而傲慢的夏油杰觉得茫然。 又是这个地方...... 察觉到身侧夏油杰的脚步顿了顿,小林秋生微微歪头:“夏油?” 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呢。 秋生伸出手中的花捧到夏油杰面前:“不开心的话,闻点花香会好吗?虽然是你送给我的。” 夏油杰眸色微怔,垂眸对上秋生的眼眸,那双夏油杰一直觉得非常漂亮的眼眸里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冷淡,只是微微歪头,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白皙的脸颊被花束挡住小半。 夏油杰在他眼底瞥见几分并不明显的温柔,无端端想起来和子婆婆说过的话: “看起来很冷,但其实是温柔的。” 秋生啊。 “谢谢,好多了。” 夏油杰轻笑一声回过神。 樱井凉介见状感慨地摇了摇头,并没有选择打扰大好的氛围,只是先一步走到前面推开了门。 “注意脚下,” 走近门内后樱井凉介的声音微微压低: “天元的领域已经跟薨星宫融合起来,这里不仅仅是薨星宫,也是天元的本身。” 小林秋生点点头,将花束换到左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懒懒散散勾起咒力。 薨星宫的正殿比想象中更加朴素,四面都是青灰色的石壁,大殿正中央只有一座微微隆起的地台。 地台上坐着一个人,但似乎又不能够继续被称之为人。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一个长相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半石化的古木,脸上长着四只眼睛,两两并排起来,整个人的皮肤都是灰白的。 秋生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对方大概在休息,察觉到东京之后天元睁开了眼。 “芦屋道满。”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这个地方确实如同樱井凉介所说的那样,已经全然成了天元的一部分。 “一千年了,”天元抬起头看过来:“你终于还是来了。” “一千年,你老成这个样子了。”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他想起来他应该是见过这个人的,在天元还不是天元大人之前,他见过那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就在显光身边,显光曾经请这位年轻的结界术高手部署过藤原府邸部分重要居室的结界。 “你也一样,” 天元语气也并不客气:“即便过去那么久,还是学不会放手。” 放手......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说的是显光么?很多东西,哪里会那么容易放手。 “夏油杰,樱井凉介,你们都是为了我而来。” 眼见秋生似乎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天元把目光转向一旁。 “是的,来向您请教一件事。” 樱井凉介走上前几步,将夏油杰拦在了身后。 “请教?” “您守护了日本千年之久,” 樱井凉介抬头:“无论是用结界,星浆体的同化,还是您自己这副不断衰老的身躯,您已经不欠任何人了。” “但您.....图什么呢?” 过于直白的问题,甚至带着几分近似挑衅的冒犯。 但天元并没有因此动怒,只是语气平和地开口回答:“我也一直在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术式是不死,千年前我觉醒这个术式时,曾经觉得这是神明的恩赐,但随着岁月更替,我见过了很多人的离去,这种心境也变得模糊起来。” 天元轻轻闭上眼:“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小林秋生抱着花抬眸看他,秋生想他大概听懂了天元话里的意思:“你要我杀了你。” “我要你取走你想取走的东西,” 天元垂眸:“那枚碎片困在我体内近千年了,这段时间,我开始借用它的力量抑制着自己进化的速度,不过总该物归原主,你的东西只是保存在我这里,我会还给你。” “而我......” 说到这里,天元的语气顿了顿: “也该休息了。” 羂索既然派了樱井凉介和夏油杰过来,就证明她对天元已经势在必得,天元太过了解这位千年前的老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顾忌任何事情。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尝试影响一下芦屋道满这个变数。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6章 小林秋生沉默了几秒, 抬眸看向天元: “碎片在哪里?” “在我胸口。” 天元抬起手,手指缓缓按在自己胸膛正中。小林秋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在那里依稀窥见些影子。 小林秋生几步走近, 在天元身前缓缓俯下身,修长的食指轻轻勾起, 将那块碎片从天元体内牵引出来。 天元的眼睛缓缓阖上:“芦屋道满, 当你对完整的渴望超出你本身的意志时, 要更加谨慎地做出决定。” “人类相较于只遵从本身欲望行事的咒灵, 区别恰恰就在这里。” “同样的话,也说给夏油和樱井。” 随着天元的话语落下,大殿内的光也逐渐变得黯淡下来,施术者本体的力量正在不断消失。 “碎片归位,束缚解除, ”天元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的术式, 也到极限了......” 他的身体在小林秋生眼前开始崩解, 樱井凉介见状微微眯起眼, 朝着身侧的夏油杰比了个手势。 要赶在天元大人彻底消失之前调服她,这个虚弱的时机是恰到好处的。 夏油杰抬起手发动术式。 小林秋生没再回头看,只是径直往外走,这个地方应该很快就会随着天元的消失变得摇摇欲坠。 从薨星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侧的树木遮住了大半的月光,只有零星几缕勉强从枝桠缝隙间打落下来,落在秋生脸侧,染上几分奇异的柔和。 小林秋生手中依旧捏着刚刚从天元体内抽出来的碎片, 这一次他并没有直接吸收这个碎片,只是把它攥在了手里。 秋生能够预见自己在吸收这个碎片变得完整之后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他渐渐明白了自己术式的本质, 这让秋生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夏油杰走在小林秋生身侧,步子迈的很慢。 “黑羽纱织,那个拐跑你的人,大概率不是原来的黑羽纱织。” 小林秋生语气平静。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羂索目前占据的躯壳。 “我知道。” 夏油杰侧过头。 他其实在十年前那次食堂里随意的谈话中就已经对黑羽纱织的身份起疑了,这些年跟樱井凉介他们待在一起,偶尔会见到黑羽纱织,夏油杰也因此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是,” 夏油杰眉眼微微弯起: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我,也没有人诱导我,纱织只是......在我已经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朝我伸出了手。” 小林秋生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一起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山道间一处略为宽敞的平台,前面樱井凉介的身影依旧彻底看不见了,大抵是嫌弃他们过于磨蹭,一个人便迅速走到前面去了。 第137章 夜风吹过脸颊,带来微凉的痒意,小林秋生停在平台侧边,就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不远处发呆。 从这里还能够依稀看到高专操场的影子,那里路灯略显昏暗,跟多年前在操场上打闹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 “夏油会后悔么?” 小林秋生开口。 说话间秋生侧过头看向夏油杰,今晚的月色很浓郁,轻飘飘落在夏油杰脸侧,将那双狐狸眼的轮廓勾得愈发清晰,十年间夏油似乎变了很多,但小林秋生说不出来是怎样的改变,眉宇间几分悠然的少年意气退却,换上某些更加沉重的东西。 “不知道,” 夏油杰垂下眼眸:“说到底,后悔是回头的时候才能说的话,而我并没有考虑过回头。” 他垂下眼眸时显得十分柔和,但这种柔和的状态,反而让小林秋生茫然于该怎么继续开口起来。 这个样子的夏油,根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改变自己的想法吧,其实大家都是一样固执的人。 “所以我一般不会问自己后不后悔,只是偶尔会思考,还能不能循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说话间夏油杰抬起眼对上小林秋生的视线,两人对视了几秒,小林秋生先移开目光,看向怀里的花束。 “黑羽纱织的计划,就是你想做的事情么?”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 “我想做的事情.......” 夏油杰眸色微怔:“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他低下头看向小林秋生,月光下秋生的侧脸映上淡淡的光晕,垂落的黑发挡住小片的眉眼,依旧像是无悲无喜的神明。 “在高专的时候,”夏油杰顿了顿语气,声音有些低哑:“我常常想,一直那样下去其实也很好。” 小林秋生抬眼。 “训练,做任务,跟悟吵嘴打架,看秋生发呆,回宿舍的路上顺便去便利店买冰淇淋,” 夏油杰轻笑,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那时候总是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每天有很多事情,但是总归还是留恋的,现在想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或许是觉得后面的话即便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没留下来?” 小林秋生开口发问。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我没办法全然为了这些活着,” 夏油杰伸出手伸了个懒腰,语气是略显勉强的放松: “还是要为了大义去走一条更崎岖的道路啊。” “这样啊。” 小林秋生点点头:“你要我跟你一起走么?” 特意说了这么多,应该是有这个意图吧? “不是,” 夏油杰侧过头:“我是想说,秋生,一定要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啊。” 如果是违心的选择,就注定会是痛苦的,而秋生并不应该走这样的道路。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碎片。 随着力量与记忆的回流,秋生开始逐渐领悟自己术式的本质,在跟八岐大蛇的战斗中,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咒力和灵魂。 小林秋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无悲无喜的空心人,所有的喜悦悲伤愤怒恐惧,这些人类情绪的原始动力,在他体内产生后并不会化为他自身的感受,而是直接被强制外放储存,这样的体质让小林秋生的咒力天然比其他人强上一大截。 与此同时这个术式也带来一些副作用,小林秋生猜测,这个副作用大概是他完全感受不到人类的任何情感,所以在秋生年幼时的记忆里,他完全无法体会别人的情感。 即便后来辗转到显光身边,秋生也只会下意识模仿显光的一言一行,甚至于脸上的表情,以此尝试着变成一个看上去正常的人。 而千年前的羂索可能在秋生死后做了一些什么特别的事情,导致小林秋生千年后重生,开始能够感知微末的情感。 秋生想大概率是一个束缚,把他的眼睛作为咒物分散到各处,那么,在所有碎片都回到秋生体内的时候,或许他会重新变成之前那个样子。 小林秋生盯着手中的碎片,深吸了一口气: “我无法保证完整的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是,我必须重新变得完整。” 这是作为人类个体的本能,总是致力于追求自我的完整性,尽管小林秋生听到了天元的那番话,但他也并不打算逃避自己的本能反应。 “好,在这之前,我会在这里陪着秋生。” 夏油杰点点头。 小林秋生捏紧了碎片,他知道这一切或许都在羂索的计划之内。 为什么他遇到的那些咒灵都是按顺序出现的?小林秋生现在全都想清楚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除了第一个出现在诗织家里的咒灵饥祟和加茂家发现的栗原修平那个咒灵以外,此后秋生需要去拔除的咒灵,全都是咒术界高层发布的任务。 每一个任务的地点,对象,执行人,全都是由总监部决定的。 之前羂索承认过饥祟是她设计出现的,而加茂家给出了栗原故居的线索......小林秋生也早就已经怀疑加茂真治跟羂索有所勾连,那么能够掌控秋生其他动向的人,只有总监部。 总监部内部应该早就被羂索渗透了。 还有千年前......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想起来先前安倍晴明邀请他去岚山,开门见山要求他拔除八岐大蛇,还有莫名其妙邀请他去拔除雪女的贺茂保宪,这些人...... 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跟羂索有所勾结了。 羂索......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手中的碎片渐渐融化,没入掌心发出浅色的光泽。 算了。 让他看看,这个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短短过渡章[接][接][接] 大决战预备ing 第107章 (一) 深秋时节的东京总是显露出几分沉重的萧瑟, 即便依旧人潮如流,也找不到夏日那样热烈明媚的情绪。 小林秋生站在路口,这会儿正是黄昏, 天色半明半暗,东京塔的轮廓在渐渐沉下来的天色里慢慢清晰, 这个时间点塔身还没有完全亮起灯光, 更显得寂寥起来。 小林秋生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大屏, 全然不留意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传统甚平,长发垂落到腰间,被外边暗色的宽松斗篷罩住,整个人都被拢进斗篷里,如果角度不对, 来往的人群基本上是看不到他的脸的。 “我来晚了, 一路上辛苦了, 道满。” 柔和的女声从道路对面传来,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瞥见黑羽纱织从那边走过来。 “因为暂时不能让他们找到你,所以只能这样。” 说话间黑羽纱织指了指小林秋生身上的斗篷。 秋生神色淡淡,并没有接话。 “千年前立下的束缚,没想到道满到现在才来履行,” 黑羽纱织掩面轻笑,她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伪装自己身份的想法,是羂索本人无疑: “我以为道满会更早一点来找我。” “我并不知道束缚的存在。” 小林秋生侧头看她。 事实上小林秋生是在吸收了最后一片碎片之后才回忆起跟羂索之间的这个束缚的。 千年前藤原显光死后, 芦屋道满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执念,那个毫无感情道满对此感到茫然,于是跟赶来的咒术师羂索达成了交易, 企图用特级咒具不归晷重置时间去救藤原显光。 回溯时间是极度违背法则的咒术,即便有特级咒具加持也同样如此,尽管不知道羂索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达成此事,但作为等价交易的另一方,芦屋道满同样给出了极高的回报。 千年前芦屋道满在京都发动的那场百鬼夜行就是第一次试验,只不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道满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趣,顺手拔除了两只丑陋的咒灵之后,在京都许多平庸无能的术师们恐惧的眼神中,随手将手中的短刃扎进了自己的心口,终结了混乱的局面。 也不知道后来羂索怎么收场的,但应该比较咬牙切齿,否则不会在千年后用这么恶趣味的方式折腾毫无记忆的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在恢复所有的力量之后确实对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漠然,他心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尽管知道了羂索的目的,但他依旧按照束缚中的约定来到了这里,他会用自己的术式帮助羂索开启她的结界和阵法。 第138章 羂索笃定秋生会帮助自己的原因也恰恰是因为这个束缚,对于一个毫无感情可言的人来说,现存的束缚也会在短时间内成为他活下去唯一的意义,所以这个状态下的小林秋生一定会来找她完成约定。 “现在知道了,” 黑羽纱织轻笑着挑挑眉:“这一次,我们会赢。” (二)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校长室。 “我说,失踪是什么意思啊?” 五条悟懒懒散散坐在窗边的位置,手臂支着桌面托腮,显得几分百无聊赖。他脸上依旧带着眼罩,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什么表情。 “字面意思,” 夜蛾正道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有些凝重:“他醒过来那天下午跟我说要去见天元,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 “也许是想出去逛逛呢,毕竟睡了那么久,” 家入硝子微微歪头:“而且,秋生平时就很喜欢一个人待着吧。” “这个的可能性倒是并不大,”说话间夜蛾正道指了指桌面的报告:“在同一天的晚上,我们在薨星宫内部发现了夏油的......咒力残秽。” “哈?”五条悟敲着桌子的食指顿了顿:“你是说秋生跟着杰跑了但是完全没想过要带老子一起吗?” 夜蛾正道扯了扯嘴角:“话说这个问题是重点吗?” “兄长大人跟夏油前辈一起离开了吗?” 加茂宪纪站在门口,闻言下意识捏紧了掌心,他之前因为出任务受伤的缘故,甚至没来得及跟刚刚醒过来的小林秋生见面。 “说起来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事情在发生,前几日我回到家中看望母亲,但没有在家里看到父亲的身影,” 加茂宪纪皱起眉:“询问了院子里的仆从,只说好几日都未曾见过父亲了,现在兄长大人又失踪,总觉得有些关联。” “这是宪纪的猜测吗?”灰原雄闻言往前凑了凑,语气有些好奇:“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关联。” “是的,” 加茂宪纪蹙起眉:“我年幼时跟在兄长大人身侧,一直觉得兄长大人的术式和性格都异于常人,相信各位前辈也有所察觉。” 尽管加茂宪纪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小林秋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大人,但即便是他也无法否认,在某些时候,秋生身上带着一股子远离所有人的冷淡漠然,像是天生对情感无所知觉,犹如幼童一般,从周遭的人身上学会对情感的体察。 “所以我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去了父亲的房间。” “没想到啊,小宪纪还有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五条悟挑挑眉调侃。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五条老师,” 加茂宪纪轻咳两声,脸颊有些红:“我在父亲的房间里找到了一部分关于兄长大人术式的记载。” 说到这里,加茂宪纪的语气沉了沉: “兄长大人的术式蓍魍拘,在觉醒之初救固化成了一种特殊的被动咒力循环模式,传统的咒力源自于人类的负面情绪,而兄长大人的特殊体质将所有情绪全都排斥在了体外,这造就了他的强大,但也让他成了这个术式的一部分。” 术式跟本人的高度绑定是双刃剑,人像毫无情感的木偶一样活着,本身就是强大的力量反馈给他的一种诅咒。 “父亲一直在关注兄长大人的动向,几乎每次兄长大人拔除咒灵都记录在册,我没办法把这简单地理解成对于未来家主的关注,毕竟加茂家并没有这个传统。” 加茂宪纪蹙着眉:“所以兄长大人跟父亲在相近的时刻失踪,我有些担心,就找了夜蛾校长帮忙。” “原来是这样,难怪夜蛾把我们都叫回来了。” 五条悟点点头。 “我把你们叫回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东京塔那边最近几天有很奇怪的咒力异动,窗那边的情报人员说,在那里发现了几个奇怪的桩。” 夜蛾正道正要继续说话,门那边响了响,伊地知洁高从门外面探出个头:“大家都在啊,夜蛾校长,有新情报,我们接到消息,涩谷那边出现了异常的咒灵活动,规模似乎......非常大。” “涩谷?”灰原雄瞪大了眼睛:“不是东京塔吗?” “啊......”五条悟拖长了嗓音:“两个地方,看来我们今天有得忙了。” “悟你带着宪纪去东京塔,灰原和七海去涩谷,先看看情况吧。” 夜蛾正道揉了揉太阳穴一锤定音。 “行吧,走了。” 五条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来回头:“话说,惠去哪里了?今天都没看到他。” “伏黑同学已经在东京塔附近了,昨晚接到咒力异动的情报之后他就去了那边,主动申请的先去侦察。” 七海建人开口回答。 五条悟眸色微怔,语气顿了顿:“让他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加茂宪纪率先往门口走去。 “叛逃叛逃,不知道叛逃有什么好的。” 五条悟一面说话一面走出校长室,走到门口时正好对上训练场,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夕阳,眸光冷下来。 “我还有点别的事请,”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加茂宪纪:“你先过去吧,宪纪。” 五条悟并没有像夜蛾正道安排的那样前往东京塔支援,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三) 东京这样繁华的都市,一般情况下是很少有废弃的大楼的,眼前这一幢显然是例外。伏黑惠来之前听过辅助监督的介绍,据说是建设到中途资金链断裂的商贸大楼。他通过玉犬找到了这栋废弃大楼里咒力流动最强烈的地方,也就是地下室。 伏黑惠蹲在楼梯口拐角的那个阴影死角,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前面的大门,一扇生锈的铁门,应该还没来得及换成新的大门就已经被迫停工了。 伏黑惠在这里蹲了很长一段时间,基本上没什么人踏足这里,只在今天下午看到了两个披着黑袍的怪人,离得有些远,一时间不怎么看的清楚,伏黑惠猜测应该是诅咒师一类的人物,这个地方因为烂尾的工程积攒了不少怨气,或许异常的咒力流动正是因为这些诅咒师有什么计划。 门内很久都没有什么动静,伏黑惠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再靠近一点,这么远的距离他基本上探查不到任何信息。 这般想着,伏黑惠召唤出脱兔,让几只小兔子贴着墙根缓慢往前移动,一路畅通无阻地挪到门边,伏黑惠的视线也随之延伸。 脱兔正打算往门里钻一点,后面的铁门突然发出沉闷的声响,伏黑惠瞳孔微缩,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掌心,迅速收回了脱兔。 伏黑惠抬眸看向大门,从门内走出来一个穿着日式传统和服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他的方向。 先前伏黑惠只看到了走进去的两人的背影,现在这个角度才能够看到正脸。 小林秋生。 伏黑惠很久没有再见到这个人。 据家入小姐说,十余年前,这个男人在任务中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直到前几天才醒过来,只不过刚醒来不久就没影了,刚刚他又收到七海前辈的消息,说小林前辈叛逃了,让他在侦察时务必小心谨慎,等到五条老师过来再做处理。 小林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过来的时候就感觉有人藏在楼梯口,”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是你啊,海胆头。” 早就被发现了吗? 伏黑惠闻言呼吸一滞,也是,在实力差距这么悬殊的情况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下意识绷紧了手指,这是进攻的姿态,随时都可以迅速召唤出式神: “小林前辈。” “不必紧张,我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小林秋生随手撤下兜帽,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 “为什么?” 伏黑惠眸色微怔。 “不带目的性的杀戮毫无意义。” 小林秋生的声音冷淡,并没有什么起伏。 “现在离开这里,” 他看着伏黑惠,漂亮的眼眸古井无波:“时间到了之后,这栋楼会完全封闭,排斥身上没带有咒印的人的出入。” “小林前辈,为什么会叛逃?” 伏黑惠没有立刻离开,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意义并不大,最好的解决方案是在对方没有动手的意图之前向高专传递情报信息,这也是他这一次过来的唯一目的。 但伏黑惠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他并不明白小林秋生为什么会在醒来之后做出这种选择,那个当年不知道抱着何种想法救过他好几次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139章 “我身上有必须完成的束缚,你现在离开,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死亡。” 小林秋生并没有向这个小鬼解释自己行为逻辑的兴趣,而且说到底,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行为逻辑。 秋生没再理会身后的伏黑惠打算怎么做,只是打开铁门重新走了进去,他刚刚是出来透口气,里面的空气很闷,又带着点常年的霉味,让他有些受不了。 铁门内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似乎原本是某条地铁线的预留站台,但并没有投入正式使用。小林秋生抬头看过去,看到空间中央那个用混凝土浇筑的圆形基座,基座表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繁复咒纹。 黑羽纱织站在基座中央,似乎正弯腰那刻刀摆弄着上面的纹路。今天一整个下午对方都在做这件事,黑羽纱织似乎是结界术的高手,连带着小林秋生都不怎么看得懂她布下的那些结界。 他记得之前五条悟好像说过黑羽纱织的术式是界壁操术,能够将任意人工建筑的墙壁等结构转化为受她绝对支配的结界基盘。 小林秋生抬眸打量了一下这个建筑内部,看样子,这就是今天黑羽纱织打算用来作为结界基盘的建筑物了。 “你让他走了?” 黑羽纱织并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似乎一直在地面的纹路上,像是随口问了小林秋生这么一句。 “嗯。” “为什么?” 小林秋生走到基座前,垂眸看向圆盘,在那个圆形基座上方还钉着三个形状奇怪的桩子,用泛黄的绷带缠绕着,一时间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应该就是这个阵法的阵眼。 “一个小孩子而已。”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他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生死,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羂索的计划,都无法构成丝毫影响。 黑羽纱织闻言终于回过头,盯着小林秋生的侧脸看了几秒,冷调的暗紫色眼眸,无波无澜,反而显得澄澈起来,恍若误入人间的神子,用那样漠然的目光,平等地悲悯又无视所有人,傲慢到了骨子里。 这副模样,让羂索又忍不住想起来出云古国的那个神话。 伊邪那歧在见到妻子死后丑貌之后仓皇出逃,在逃离黄泉国的归途中,途经日向国的橘小户阿波岐原,在那里,伊邪那歧泡温泉洗刷一路染上的污秽,从自己的左眼里生出了天照大神,后来司掌高天原。 黑羽纱织就是在千年前的占卜中算准了芦屋道满的命格才会拜访贺茂家,如果当年的占卜结果没有出错,那么芦屋道满就是对应着出云古国传说中的天照命。 黑羽纱织一直知道,道满的左眼非常特别,那是因为本身就映照了部分神格,也只有这样强大丰沛的力量,才能够成为她结界的中心,才能看透人与咒灵之间的界限,帮助她完成计划。 甚至还不能够是那个并未觉醒的道满。 黑羽纱织千年前就曾经利用那个时候的芦屋道满发动京都的百鬼夜行,但她失败了,其实并不是因为芦屋道满的自戕,而是那个时候的道满,压根没有真正觉醒他的术式。 在这之后,黑羽纱织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计划的漏洞,闭门数月终于找到了缘由: 那个时候的芦屋道满,是个全然没有任何感情的空心人,这种状态的道满,连情感都无暇体会,一个连情绪都无法感知的人,是没有办法体悟灵魂的真谛的。 所以黑羽纱织确定了方向,她必须让芦屋道满先体味情感,彻底觉醒术式之后再开启这个阵法。 她找到两面宿傩,以□□满为代价换取了对方手中道满的左眼,将那个左眼分成碎片分别制成咒物四散各地,又帮助宿傩将八岐大蛇的一枚眼珠装在了道满失去的左眼眼眶里。 那几乎是黑羽纱织平生做过最顺利的一次人体与咒灵融合的实验,八岐大蛇的眼睛在道满体内并未产生任何异变,像是天然就生长在那里,这也让她更加确信了,道满就是她等待的那个人。 “道满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黑羽纱织轻笑一声,她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蛰伏千年也是可以忍受的,不过一切都快结束了,眼下,她的伟大理想终于要迎来尾声了: “千年前我选中道满的时候,就知道道满会是最完美的造物。” 而她接下来的计划,将造就无数个未知的可能,甚至以道满的咒力为养料,她将创造出比道满更加伟大的存在。 对的,就是这样。 “那么,我们开始吧。” ----------------------- 作者有话说:算是二合一吧 大家除夕快乐呀[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亲亲][亲亲][亲亲] 第108章 (四) 夏油杰垂眸盯着地面的桩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个东西么?开启结界的那个信物。” 樱井凉介抱臂站在一旁, 闻言点了点头: “所有节点纱织都已经提前布置好了,这里是最后一个桩,也是发动结界的末端。以东京为界, 结界覆盖的范围已经划定,只要东京塔那边完成咒力的注入, 结界内部非术师与咒灵的融合就可以开始了。” 夏油杰抬眸扫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涩谷的人流量其实还挺多, 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时候, 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行,侧过头跟同行的人笑着说什么只有彼此才能懂得的话题。 “你在犹豫么,夏油?” 樱井凉介见状挑挑眉,微微歪头看他。 “没有,” 夏油杰摇摇头:“只是在想, 这样做之后,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总之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 樱井凉介耸耸肩:“而且, 你不是早就想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秩序么?” “夏油先生还是早些行动吧,不要耽误了纱织大人的时间。” 两人说话间从站台前走过来一个穿着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 樱井凉介抬眸看过去,轻声叹了口气:“什么啊,纱织还派了监工过来,看起来一点都不信任我们啊。” 加茂真治闻言微微颔首,并没因为樱井凉介的阴阳怪气而改变脸色:“纱织大人只是担心高专那边会有人过来叨扰计划,所以派我来跟二位一起开启结界。” “高专那边的人?” 樱井凉介伸了个懒腰: “乙骨同学不在,其他人过来我和夏油都能解决, 如果五条来了,就算加上真治,对结果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加茂真治扯了扯嘴角。 这个人,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啊,毫无教养。 加茂真治和樱井凉介算是旧相识,两人早在樱井凉介还在高专任职的时候就因为总监部的态度立场小有摩擦,这些年即便都跟着黑羽纱织,也依旧没办法真正合作。 “开始吧。” 眼见着这两人似乎又要吵起来,夏油杰回过神开口打断。 他抬起手结印,上万只咒灵随着他的术式发动骤然涌出,樱井凉介收住话头,垂眸认真放了个帐。 ...... 七海建人看着眼前升起的帐,脚步顿了顿:“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 “这个帐......”灰原雄微微皱眉:“像是樱井校长的咒力。”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帐上,帐是深灰色的,看不清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灰原雄似乎能够隐约看到里面涌动着的阴影,一时间心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巧这个时候七海建人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七海建人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从电话那头传来加茂宪纪的声音,似乎有些紧绷:“七海前辈,你们到涩谷了吗?” “已经到地铁口了。” “往东看。” 加茂宪纪喘了口气。 七海建人闻言侧过头看向右边,不自觉眸色微怔。 东边天空中出现了好几道奇异的光柱,像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冲破了灰蒙蒙的云层,直达云霄。光柱的位置应该是有规律的,如果从上方看,可能是一个具体的形状。 结界?阵法?还是别的什么? 七海建人微眯了眯眼,在脑海中迅速思考着。 “那是东京塔的方向,” 加茂宪纪还在说话: “我跟五条前辈分开了,他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先一步到了东京塔附近,这里的情况非常复杂,比之前夜蛾校长说的可能要更严重一些。” “除了这些光柱之外还有别的表现么?” 七海建人停下了脚步,一面说话一面盯着那边。 第140章 “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整个东京塔就像活过来了一样,还有它周围的建筑和地面,似乎都在自己移动和起伏,有很多非术师被困在建筑内部了。” 加茂宪纪蹙着眉:“这是什么特殊的术式吗?” 七海建人闻言目光沉了沉:“是黑羽纱织的界壁操术。” 尽管之前七海建人也没有真正接触过黑羽纱织,但听加茂宪纪这个描述应该确切无疑。 “原来是这样,” 加茂宪纪的语气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在东京塔附近遇到了监察情况的惠,他说他在东京塔地下遇到了兄长大人,那里是结界的核心,而且......” “什么?” “而且惠说兄长大人告诉他,结界很快就会完全封闭。” 七海建人沉默了几秒,很快做出判断: “事态已经到了你们无法解决的地步,我会联系五条和夜蛾校长,让他们找一级及以上的咒术师前往处理,你们先回高专。” “我需要进去。” 加茂宪纪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兄长大人在那里,” 加茂宪纪的语气冷静下来: “我必须要见到他。况且,我们并不清楚结界何时会封闭,再派另外的术师过来,很有可能错过最佳的行动时间。我们目前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有进入结界核心才能获取部分关键信息。” “太危险了,” 七海建人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想我大概没办法说服你了,是吧?” 加茂宪纪愣了愣神,轻笑一声:“是的,我已经在往那边走了。还有就是,五条老师交代说,麻烦七海前辈务必拔掉涩谷这边的两个桩,那是结界的一部分。” “注意安全。” 对面挂断了电话,七海建人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如果这个时候的小林前辈还没有完全疯狂的话,之前他会放走伏黑惠,那么现在对宪纪下手的概率会更小。 但是...... 只留两个小孩子应对东京塔的情况,根本让人放心不下吧。 “灰原,你去东京塔那边吧。” 在心中盘算了一下,七海建人还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灰原雄。 “七海一个人可以吗?” 灰原雄点点头。 “没问题的。” 七海建人从身后拔出刀,动了动手腕。 跟灰原雄分开后七海建人走进了那个帐的内部,帐的范围很大,一时之间看不到中心在哪里。 手机又响了响,七海建人接了电话,对面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七海,涩谷那边好像问题挺大,杰那个家伙,一口气把压箱底的咒灵全都放出来了。” 夏油学长么? 七海建人应声往周围看了看,帐的内部充斥着浓烈的咒力残秽,但七海建人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只咒灵的痕迹: “我并没有在这里看到咒灵。” “这样啊,”五条悟停顿了一会儿:“啊,我知道了,这些咒灵应该不是放出来攻击路人的,它们很有可能在往地下钻。” 那边五条悟还在碎碎念,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一直纠结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往东京塔的方向?” 七海建人接过话。 “你知道啊?” 五条悟的声音明显亮了亮。 “猜的,”七海建人看向右侧的光柱:“五条前辈,你需要多久才能到东京塔。” “这个啊,” 五条悟的语气似乎懒懒的:“我有些别的事情要做,东京塔那边有秋生在,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用信任来思考问题了。” 七海建人脸色一白,正要继续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随后是嘈杂的人声,听起来似乎在骂人。 “我这边还有点急事,先挂了,七海你记得找到那两个桩拔掉。” 又是这样。 七海建人嘴角抽了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收了手机。 (五) 黑羽纱织看着眼前基座上升起的光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油和樱井应该已经布置好咒灵了,仅凭道满的咒力无法在发动消耗性领域的同时给整个阵法注入咒力,所以我们还需要找一个人。” 小林秋生站在基座前,闻言侧过头看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刚刚小林秋生已经展开了术式,随着夏油杰释放的咒灵从涩谷地底涌入东京塔,秋生经由黑羽纱织构建的结界术,已经能够隐约感受到整个结界内包含的非术师的灵魂与情感,非常繁杂混乱的一团。 他在尝试着慢慢梳理这些东西,抽象的灵魂与情感在秋生眼中逐渐变成可以梳理的丝线,他尝试着找到那些咒灵与人类的共通之处,顺便分出些精力听黑羽纱织说话。 黑羽纱织最后一次检查完阵法便起身走到了旁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看到一柄残缺的古日本刀,刀身是深褐色的,大抵是年深日久生出来的铁锈和干涸的血渍交融在一起,因为小林秋生闻到了很奇怪的腥气。 “什么?” 秋生微微歪头。 “特级咒具,魄魂喰。” 黑羽纱织打量着手中的刀。 “还真是准备充分。”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 “千年前我曾与两面宿傩达成交易,我将用这个咒具让他受肉重生,作为交易,他将用他丰沛的咒力帮助我完成整个阵法。” 黑羽纱织一面说话一面走到基座右侧的石头旁边。 小林秋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那里盖着一块白布,小林秋生刚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大抵是具尸体,不过秋生不怎么好奇,也没仔细看。 “他竟然会答应你这么无聊的要求。”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自然是因为还有别的理由,” 黑羽纱织轻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林秋生,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掀开了白布,露出里面躺着的尸体。 是个年轻男性,面容俊美,体格强健,只不过没穿上衣,不知道是不是黑羽纱织某些奇怪的恶趣味。 黑羽纱织将手中的魄魂喰径直没入尸体的胸口,刀身整个没入,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小林秋生听到黑羽纱织低声念着什么东西,像是奇怪的咒语,叫人头疼。 良久,眼前的光慢慢黯淡下来,小林秋生睁开眼,抬眸看向那具尸体的方向。 躺在石头上的容器睁开了眼睛,小林秋生看到那具身体眼周脸颊慢慢染上咒纹,被异世的灵魂慢慢占据。 两面宿傩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随意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不自觉勾起唇角。 “羂索,” 他的语气很懒散: “你倒是守约。” “缔结了束缚的约定自然无法违背,” 黑羽纱织微微欠身:“感觉如何?” “还不错。” 两面宿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他对这个身体似乎还有些不熟悉,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赤|裸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袴,跟在京都流浪的时候似乎没什么两样。 “秋生?是叫这个名字吧?” 两面宿傩适应了几秒,随后看向站在基座前的人,嘴角的笑意深了许多。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宿傩。” 两面宿傩应声朝着小林秋生走过去,走到秋生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面宿傩受肉的这具身体依旧很高大,虽然没有平安京时期那具躯体那样惊人,但相应的,小林秋生也比平安京时那个身形小了许多,所以依旧需要仰起头才能跟对方对视。 但小林秋生并没有仰头,他站在基座边,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两面宿傩的胸口,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到眼睫。 两面宿傩见状伸出手,捏住秋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就这么把我丢给里梅跑了,” 宿傩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小林秋生下巴一片冷白细腻的肌肤蹭得绯红: “秋生,真是让人不爽啊。” 小林秋生没有说话,只抬眸睨了他一眼。 两面宿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笑出声:“说起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算账。” 说话间宿傩松开手,转身在旁边拖了条椅子过来,小林秋生认出来那是刚刚黑羽纱织坐过的,很简单的木质椅子。 “继续做你自己的事吧。” 两面宿傩坐到椅子上,语气百无聊赖。 小林秋生扫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第141章 他微眯了眯眼,径直走到两面宿傩身前: “抬头。” 两面宿傩微微挑眉:“什么?” “现在,抬头,宿傩。” 近乎命令的冷淡口吻。 说这种话的时候,小林秋生脸上甚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就这样冷着一张脸,漂亮的唇瓣开开合合。 什么啊?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很久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他耸了耸肩,还是缓缓抬起头。 小林秋生于是伸出手掐住他的脖颈,秋生的动作很轻,相比起掐反而更像是搭在那里,他冰凉的指尖在两面宿傩凸起的喉结轻轻点了点。 两面宿傩眸色微暗,喉结动了动。 小林秋生于是垂眸,俯身轻轻吻了上去,比起手指,唇瓣显然要温软许多,不算缱绻的一个吻,因为小林秋生只是轻轻贴着,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一时间让人看不出表情。 良久,小林秋生开口: “果然,我还是不习惯仰视你。” 无论是在平安京还是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贴着喉结的位置传来。 两面宿傩低下头,他的手抬起来,扣住小林秋生的脖颈,将人压得更紧了些,喉结溢出一声轻笑:“这样啊。” 黑羽纱织自觉自愿退到一边:“我需要先回避吗?” 小林秋生随手推开两面宿傩站起身,他的眸间噙了几分湿意,轻声喘了口气,显然是刚刚被闷到了。 两面宿傩随手擦了擦脖颈间被人咬出来的血,表情看起来十分愉悦,似乎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感到烦恼。 “你的术式已经开始运行了?” 两面宿傩抱臂看向小林秋生,语气轻快:“融合什么时候开始?” “还差最后一步。” 小林秋生擦了擦唇角的血,虽然不是他自己的,但总归有股子难闻的铁锈味。 “哦?” “最后一步需要你的咒力。” 黑羽纱织见他们结束,适时从刚才的角落走出来。 两面宿傩闻言看向她。 “启动阵法需要极大的咒力投入,秋生需要维持阵法的运行,没有多余的咒力来开启阵法了。” 黑羽纱织耸耸肩。 “知道了。”两面宿傩点点头,走到基座中央。 黑羽纱织见状解释道: “大概会消耗掉你目前两到三成的咒力,在这之后,还需要你去东京塔外围拦住前来破坏阵法的高专术师,当然,我仅仅是说,拦住五条悟。” “五条悟?五条家的人?” 两面宿傩挑挑眉。 “是的,是六眼和无下限的组合,并不容易对付。” 黑羽纱织点点头。 “行吧。”两面宿傩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垂眸将咒力注入基座。 -----------------------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看究极进化体的秋生,主人级别的说[狗头][狗头][狗头] 其实是冷脸萌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9章 (六) 加茂宪纪一路沿着地铁狂奔, 他已经跑了很久,感觉到体力明显有些不支,但这个时候不能停下来。 头顶的天空已经从夕阳的橙红变成了奇异的血色, 将地面映照得暗淡无光。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咒灵的嘶吼。 这些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疯狂地朝着东京塔的方向涌动。 加茂宪纪一开始还会分出些许精力应对咒灵, 但多走了几步就发现这些咒灵对他似乎毫无攻击意图, 只是一个劲儿赶路。 “加茂前辈!” 加茂宪纪正皱着眉, 忽而听到右侧传来的呼喊声, 宪纪转过头,看到从旁边小巷子里冲出来的伏黑惠。 他制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带着擦伤的痕迹,看样子已经跟那些咒灵打过照面了。 “惠?不是让你先回高专那边传消息么?”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 “我绕回来了,” 伏黑惠喘着气:“外面全都是咒灵, 而且我怀疑结界已经开始封闭了, 出不去, 我跟前辈一起去东京塔吧。” 加茂宪纪微微蹙眉:“那里很危险。” 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找兄长大人, 但不能让伏黑惠也涉险,那是兄长大人当年救下来的孩子,加茂宪纪没办法看着伏黑惠冒这样的风险。 “但是,那里有小林前辈在,更何况如果结界闭合,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任何咒术师能踏足这里了。” 伏黑惠停下脚步,他给出的理由有理有据, 说话时的语气显然也十分坚定。 加茂宪纪叹了口气,终于切实体会到了刚刚自己跟七海前辈打电话时对方无奈的心境。 “走吧。” (七) 相较于东京的混乱,京都这边显得要安稳平和许多。 五条悟站在总监部大门口, 看着门口的牌匾,想起来十年前他跟秋生还有杰就在这里,讨论着什么时候把总监部全部拆掉,并商量好要去看最新上的恐怖片。 那部恐怖片五条悟到现在都没看上,因为那天他们三个分道扬镳之后,秋生睡着了,杰跟别人跑了。 所以说…… 五条悟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 总监部,果然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吧。 他扫了一眼掌心捏着的小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眼。 五条悟五个小时之前还在仙台那边执行任务,在那里他非常幸运地买到了地铁口附近那家他常吃的甜品店里最后一份毛豆生奶油喜久服,并在里面吃出来了眼前这张小纸条子。 大抵是因为考虑了占地面积的缘故,纸条上的内容非常精简,只有三个字: “总监部。” 但是即便只有三个字,五条悟也依旧能够认出来这是谁的字迹,夏油杰的字跟他的咒力残秽一样,就算化成灰五条悟也能认出来。 不过五条悟一时间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想要搞什么鬼,便拿着纸条回到了高专,直到听说东京塔和涩谷那边都出了事情,五条悟才隐约摸清楚一点事情的轮廓。 那个黑羽纱织大概要搞些事情,尽管具体的情况五条悟不是很清楚,但他能看出来夏油杰的意思是让他优先解决总监部。 五条悟并没有纠结纸条的真假,夏油杰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骗他,即便是叛逃也逃得很干脆。 五条悟推开大门,一路面无表情地解决了所有来拦路的术师,走到总监部后院。 房间里似乎有人,隐隐约约能够听到零散的争吵声,五条悟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打开了和室的纸门。 五条悟站在门口,白色的头发在室内灯光下显出几分冷调,他随手摘了眼罩,露出下面那双苍蓝的澄澈眼眸,看上去似乎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晚上好。” 五条悟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愉悦。 里面坐着的总监部高层们显然愣了愣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五条悟见状往前走了几步。 “我刚刚收到消息,” 他的食指勾着眼罩懒懒散散转着圈:“说总监部跟诅咒师团体有所勾结。” “是真的吗?” 五条悟挑挑眉。 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冷了,几个老头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还是沉默。 真是拖拉啊,这群烂橘子。 五条悟轻笑一声,是往日一贯的那种带着几分轻佻的笑,苍蓝的眼眸跟着眯了眯,其实非常好看。 “不说话的话,那就是默认了。” 五条悟抬起手: “虚式·茈。” ...... (八) “纱织小姐,” 织田千鸟下了楼,她刚刚从外面一片混乱的区域穿过来,直接一路跑到了地下:“有个很坏的消息,总监部全灭。” 织田千鸟的术式很特别,可以在有限带有咒力的物或人身上打下咒印,短时间内共享对方的视觉,所以在这次行动中,她主要负责连接各个行动的重要节点。 因为东京塔和涩谷人员充足,织田千鸟将术式布置在了总监部。 黑羽纱织正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展开术式的小林秋生,听到织田千鸟的话之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黑羽纱织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渗透咒术总监部,如今总监部的高层有半数以上都是她手中的傀儡,整个咒术界高层几乎都听命于她。控制情报,压制反对者,调动咒术界的资源,用总监部是最趁手的,现在全没了。 竟然被这么毁掉了么? 黑羽纱织眸色微暗: “是谁?” “我感受到了术式的消逝,所以在巡查时共享了尾神婆的视角,” 第142章 织田千鸟皱着眉:“是五条悟,不过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黑羽纱织扯了扯嘴角。 他睁开眼看向基座终于的小林秋生,秋生安静地站在那里,眸光没有聚焦,似乎正仔细梳理着接收到的繁杂信息。 “道满啊,听到了吗?总监部没了,” 黑羽纱织微眯了眯眼:“五条悟干的。” 织田千鸟探出头有些好奇:“他在施展领域欸,这个状态,也可以跟你交流吗?” 黑羽纱织没理会她,只兀自继续说话,声音多少有些咬牙切齿:“他本该出现在东京塔附近,被宿傩拦住去路的,但他去了京都,道满,你说......是为什么呢?” 小林秋生侧过头,眼神冷淡: “我说,是谁给你的勇气来质问我,羂索?” 浓烈的压迫感从他涣散的眼眸间传来,黑羽纱织眸色微怔,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你没事惹他干嘛啊?” 站在黑羽纱织旁边的织田千鸟被小林秋生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寒,小声开口抱怨。 “之前的布置被人搅乱了有些生气啊,” 黑羽纱织耸耸肩:“然后就忘了他很暴躁这件事了。” “欸?一心搞反派事业而丝毫不关心人际关系的女人真是可怕啊,竟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依照秋生君的性格,不配合的话,会把这里炸掉吧。” 织田千鸟小声吐槽。 “我的问题,”黑羽纱织举起手投降:“秋生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没有这个作案时间。” 小林秋生睨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看起来纱织小姐心情有些不佳,不过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我要说,” 织田千鸟也举起手,不过只举了一只: “结界外围出现了一些异常,咒力输送的稳定性似乎在下降,总监部那边原本负责调度的咒术师全部失联了,不知道是不是五条悟干的。不过我们失去了对东京外围好几个节点的控制,损失很惨重。” “这样啊,” 黑羽纱织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千鸟,你去涩谷吧,确保结界末端不要出现任何问题。” 失去几个小节点问题不大,只要保住核心和末段,这个阵法依旧可以继续维持。 黑羽纱织大概猜到了透露信息的人是谁,夏油杰或者樱井凉介,不过她现在没什么心思追究这个,只能保住目前的形势,她必须留在这里,只要核心还在,就算阵法不尽完美,其他地方全部被破坏,她也能转化一部分人。 “是!” 织田千鸟应声。 (九) 加茂宪纪从废墟中爬出来,捂着心口呛咳出一大口血。 他勉强扶着墙壁站直身子,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胸口还留着一个类似于刀口的大洞,看上去明明像是能致死的严重伤口,但此刻却已经结了痂不再流血,穿得奇形怪状的,上半身赤裸着,下面只穿了黑色袴,脸上带着奇怪的咒纹,说不出来的古怪。 加茂宪纪跟伏黑惠刚来到东京塔附近就遇到了这个男人,对方只是随手一击就让他们十足狼狈,是个强大到几乎难以看清的怪物。 诅咒师? 加茂宪纪微眯了眯眼,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诅咒师突然出现? 这样强大的压迫感跟实力差距,几乎让加茂宪纪觉得后背发寒,这种碾压的感觉,甚至只在五条前辈和兄长大人身上偶尔窥见一二。 加茂宪纪的右侧,伏黑惠单膝跪地,此刻几乎浑身都是伤,脱兔已经彻底消散,玉犬也被随意钉在了墙壁上,随着墙体诡异地起伏波动着。 加茂宪纪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即便是赶过来支援的灰原前辈也受了很重的伤,先前拦在他们面前,灰原前辈受的伤最重,眼下已经昏迷过去了。 这个人,根本就是把他们当成蝼蚁在耍弄。 “就这些?” 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勾着指尖的咒力转圈圈: “五条悟呢?” 加茂宪纪咬了咬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结界应该已经彻底闭合了,五条前辈无论是赶过来还是打破结界,都需要时间,要尽量拖住这个人。 两面宿傩见加茂宪纪没有说话的意思,大抵猜到了结果,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笑。 “不在啊,”他轻嗤一声:“真无聊。” “不过羂索竟然算错了。”两面宿傩低笑一声,抬手随便一挥,无形的斩击直奔伏黑惠的方向去。 “惠!” 加茂宪纪瞳孔一缩,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迅速冲上前,惠的状况比他还要糟糕,所以加茂宪纪用身上带着的最后一袋血勉强构筑了防御的血墙。 但显然用处并不大,宿傩斩击的威力极大,尽管只是随便一挥甚至没有发动术式,落在加茂宪纪身上也依旧鲜血飞溅,加茂宪纪咬紧牙关,因为巨大的冲击跪倒在地上,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加茂前辈!” 伏黑惠一惊,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气。 两面宿傩几步走到他们面前,垂眸随意扫了一眼脚下的几人,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毫无怜悯,像是看着两只匍匐在脚下的蝼蚁,傲慢无比。 加茂宪纪跪倒在低声,垂眸时看到从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无力控制自己体内的血。 是一种接近死亡的感觉,加茂宪纪想,似乎有些冷,但是并没有特别的感受。 在两面宿傩走过来的瞬间,加茂宪纪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咒力残秽,所以他努力睁开眼,仰面看向眼前的男人: “你......见过兄长大人吗?” 两面宿傩闻言微微挑眉:“秋生?” “是,”加茂宪纪嘴角渗出血:“他还好吗?” 两面宿傩眯了眯眼:“他啊,在地下的祭坛,现在,大概快死了吧。”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 “覆盖东京的结界范围过大,他的术式完成之后,身体是无法承受这样压榨式的咒力剥离的。” 两面宿傩的语气很随意,尽管羂索隐瞒了这一部分事实,但两面宿傩观察了一下这个阵法的范围之后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加茂宪纪下意识捏紧了掌心,有些茫然地望向头顶血色的天空,胸口的血还在流,加茂宪纪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但他无暇顾忌这些。 宪纪一直觉得死亡这个词语似乎永远不会跟兄长大人沾上边,兄长大人是强大的,完美的,神圣的,是永远不可能,不可能......轻易地走向死亡的。 可是这个男人,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 加茂宪纪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变得恍惚,变得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所以他想起来兄长大人冷淡的侧脸,想起自己永远跟在兄长大人身后,那一段追不上去的距离,他想起来,兄长大人会刻意留下来等他,会在他尚自年幼时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教导他领悟术式和咒力。 恍惚间加茂宪纪似乎重新握住了那只手,在双手交叠的那刻,他抓住了,抓住了那片雾蒙蒙的环境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是了。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没有...... 回到兄长大人身边。 “这一次,一定要......一定要,跟你并肩站在一起啊!” 加茂宪纪咬了咬牙,伸手捂住脸低笑出声,掌心的血将白皙的脸颊染红,他咳嗽了几声,感受到胸口的伤口缓缓愈合,消逝的血重新在体内疯狂生长涌动: “抓住了。” 两面宿傩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竟然在濒死的时候觉醒了反转术式吗,小鬼?” 加茂宪纪支着身子站起来,他下意识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他体会到一种全然崭新的感觉在体内流淌,翻涌,那些鲜血像是在掌心跳动,变得鲜活。 加茂宪纪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对于术式的理解与掌控。 反转术式。 加茂家代代相传的赤血操术,在结合反转术式之后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不竭,从今往后,那些随身携带的血袋也变得多余,加茂宪纪眸色微动,终于,终于...... “有点意思。” 两面宿傩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加茂宪纪抬头看向两面宿傩:“我要去东京塔找他。” “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两面宿傩挑挑眉。 “大概知道了。” 加茂宪纪抬眸看了一眼天空,这样的术式,除了兄长大人以外没人能完成。 “你现在过去又能怎样?他大概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第143章 两面宿傩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我不在乎这个,我一定要,回到他身边。” 加茂宪纪没有因为两面宿傩的话变得情绪低落,他其实不在乎自己在小林秋生眼中的样子,追随兄长大人是刻入宪纪信仰里的东西,作为信徒,就不应该对自己的神明抱有苛求。 “我提醒过你了。” 两面宿傩耸耸肩,侧身让开一条路。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有些讶异地看了两面宿傩一眼。 他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什么的,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你......不拦我吗?” “拦你?” 两面宿傩抱臂靠在一旁的树边: “觉醒了反转术式又怎么样?杀死你对我来说跟捏死蚂蚁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我只答应羂索拦住五条悟,至于你们这些小虫子,我本来就没兴趣,更何况,” 两面宿傩耸耸肩,眸间带上几分玩味: “我想看看,你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想想就很有意思呢。” 加茂宪纪扯了扯嘴角,真是傲慢。 算了,傲慢就傲慢吧。 加茂宪纪没再停留,径直朝着东京塔下方走去,既然这个人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那惠和灰原前辈应该也不会有事,他现在只想去找兄长大人。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拽得二五八万的冷脸秋生,笑吟吟小五还有看不起全世界的大爷[狗头][狗头][狗头] 宪纪: 上一秒:真是傲慢啊 下一秒:傲慢就傲慢(默默地走开了) 写正反派都忍不住带点冷幽默,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就这样不正经啊啊啊啊啊 第110章 (十) 天边最后一抹属于夕阳的橙红散尽, 只剩下暗调的血色。 夏油杰收回手,眼神漫无目的地看着天空,咒灵全部放了出去, 他的任务结束了。 秋生的术式将覆盖整个东京,结界内所有的非术师, 都会成为这场实验的养料。 “夏油, ”樱井凉介在不远处朝着他招了招手:“放完了?” 夏油杰点点头。 “这样啊, 那么你跟纱织的交易到此结束了吧。” 樱井凉介挑挑眉。 “是呢。” 夏油杰垂下眼眸。 一旁的加茂真治听到这对师生奇怪的对话感觉眉心一跳一跳的,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们又想干什么?任务完成之后应该守住这里。” “守~住~这~里~” 樱井凉介学着加茂真治的语调阴阳怪气:“真治啊,我们是纱织的同伴,不是她的仆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交易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语气耸耸肩:“不过说起来,真治才是纱织小姐的仆从, 换算一下的话, 其实也算我们的仆从, 对吧?” “真是没教养啊。” 加茂真治咬了咬牙。 樱井凉介耸耸肩, 显然毫不在意对方的怒火,这种时候加茂真治不会跟他打架的。 “交易已经结束了,那么,”樱井凉介几步走近,轻轻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夏油,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夏油还有什么事情要去做?” 加茂真治皱着眉看过来。 “十年前我叛逃之前,秋生送过我一样东西,当时我思绪很混乱, 是在跟他聊天的时候他随手丢给我的。” 夏油杰微眯了眯眼,垂眸轻声说话: “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把那个东西给我,因为短期来看, 那个东西似乎毫无意义。在叛逃的时候,我想跟过去所有的事情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所以把那个东西和旧物一起埋掉了。” “我得去把它拿回来。” 樱井凉介闻言微微挑眉: “去哪?” “高专。”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 “喂,我说,两位当我不存在吗?” 加茂真治闻言眉心跳了跳,怎么听夏油杰这个语气都像是要反水吧?难怪羂索大人要派他过来盯着这边的情况。 “话也不能这么说,真治,夏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就算是来监工你也不能管这么宽吧?” 樱井凉介几步走到夏油杰身前,右手手指轻轻动了动,是结印的姿势: “人家下班之后要去追忆学生时代,这种时候出手阻拦,多么不近人情啊。” 加茂真治听出来樱井凉介语气中威胁的意思,不自觉拧起眉:“你也要反水?” “那倒不是,我只是,” 樱井凉介浅浅勾唇:“看你不爽很久了。” “夏油,这里就交给我吧,代我向夜蛾问好哦。” “多谢。” 夏油杰微微俯身。 (十一) “一切就绪,道满,展开领域吧。” 黑羽纱织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 “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推开门冲进来,看到祭坛中央的小林秋生时动作怔在了原地。 “啊?宿傩放了只虫子进来?” 黑羽纱织挑挑眉似乎不甚在意,在这个时候,无论是任何人的介入都已经无法改变结果了:“来得正好,小鬼,让你看看咒术的终极奥义,会是全然颠覆的体验哦。” 小林秋生没有回应加茂宪纪的呼喊,他抬起手腕到胸前,做出如今已经十分熟练的结印手势,幽蓝的纹路顺着指尖缓缓爬上他的小臂。 “终于开始了,”黑羽纱织眯起眼:“领域展开。” 小林秋生嘴唇微启:“五阴幻心狱。” 眼前的一切在瞬间喷涌而出的磅礴咒力间变得模糊,幽蓝的蓍草从祭坛中央生根,疯狂挣扎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铺满祭坛,占据两侧的墙壁,与那些涌动的带着黑羽纱织术式的建筑接触,将所有的魂灵、生命、情感,一一揽入这小片的天地。 小林秋生抬起手腕,看着蓍草细碎的叶片攀上自己的指尖,魂灵的轮廓在此刻变得清晰可见。 他动了动指尖,摆弄着那些自成一体的形状,全然只凭着直觉,将那些东西打碎又重组,秋生放空了自己思维,任由蓍草构成的藤蔓轻柔地缠绕住身体,将所有的东西都接收入体内。 加茂宪纪站在原地,下意识仰着脸看着祭坛。 小林秋生身上深色的和服随着风轻轻飘动,衣摆染上蓍草带来的柔和光晕,连带着发尾也被咒力流动的气流带起,散落的长发飘飞起来。他的白皙的肌肤映照着幽深的蓝,周身像投入碧蓝一片的大海,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如同千年古刹中的佛像,慈悲地俯瞰众生。 加茂宪纪呼吸一滞,他尚自年幼时就一直待在兄长大人身边,他见过兄长大人很多时候的样子,柔和的,冷淡的,亲切的,疏离的,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几乎让加茂宪纪无法用人这个概念去注视对方。 那是更加宏大而遥远的存在,美丽得不似此间的活物。 加茂宪纪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身旁这个女人所说的话。 那是......咒术的终极。 其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追上去吧。 加茂宪纪松了松手中紧绷的劲头,反而放松下来,不知为何,这个样子的小林秋生让他觉得心中安宁,所以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黑羽纱织的界壁操术以东京塔为基础,彻底覆盖整个东京,波及周围部分区域,所有能够经由界壁操术活化的墙壁地面都在此刻成为五阴幻心狱的延伸。 小林秋生的领域借此传导出去,东京的每个角落都在此刻尽收眼底。 “这样美丽的盛景啊,” 黑羽纱织眸色微怔,伸出手轻轻触碰蔓延开的蓍草枝叶: “你的领域一旦在阵法中开启就不会终止,展开的领域会不断向外扩张,直到咒力耗尽为止,即便中途反悔也停不下来,这个事情我没有跟你提前说,” 黑羽纱织的语气顿了顿:“不过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黑羽纱织确信恢复全部记忆之后的芦屋道满会选择帮助自己,除却昔年立下的束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在完成束缚之后,失去了对情绪感知而觉得这个世界毫无意趣的芦屋道满,势必会再度走向自毁的命运。 因此,这个阶段的道满,即便意识到了这个阵法会让自己走向死亡也依旧会顺手推舟,一切之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了。 小林秋生没有回答。 (十二) “晚上好,我带了竹下商业街的抹茶冰淇淋鲷鱼烧和独角兽软冰,今天天气很热呢,有人需要吗?” 第144章 夏油杰站在门口笑着招了招手,他左手还拎着一个纸袋,是竹下那家totti冰淇淋店专用的袋子,浅蓝色的包装配着丝带,做得相当精致。 在走进门的瞬间夏油杰脸上就映上从祭坛传过来的几许光亮,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确实是无法拒绝的盛景,如同樱井校长构想中所说的,属于咒术师的本能追求。 咒力极致的美构筑在安静又暴戾的情境之下,秋生就这样无悲无喜地站着,轻而易举地改变所有身为蝼蚁的猴子们的形状。 夏油杰眸色微动,这就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理想啊。 “夏油?” 黑羽纱织回过头,狐疑地看了夏油杰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 她本来就有些疑心夏油杰和樱井凉介,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是毫无防备这两人的必要了,只要小林秋生展开领域,一切就没有转圜的可能,黑羽纱织在此之前一直相当警惕有人搅局,现在却无所谓了。 “涩谷那边结束了,樱井老师守着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过来陪着秋生。” 夏油杰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加茂宪纪: “好久不见,小宪纪。” “夏油前辈......”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下意识接过了夏油杰递过来的东西。 “兄长大人他......” 加茂宪纪蹙着眉,垂眸看向手中的纸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没能继续下去。 说什么呢?兄长大人不应该这样做?夏油前辈我们去阻止他?要不杀掉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吧?要怎么样,才能结束这一切呢? 加茂宪纪有些茫然,他似乎没办法对兄长大人的决定做出任何干涉,因为他能看出来,这次并没有任何人逼迫着兄长大人做这些事情。 对与错,善与恶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加茂宪纪甚至没办法做出理性控制中的决定。 茫然间夏油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从他身侧径直想着祭坛的方向走去。 夏油杰走到小林秋生身后,抬眸看着秋生的背影,思绪好像重新跟前些时日那个夜晚的秋生重逢。 “我无法确定自己在变得完整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大概率会有些糟糕。” “羂索会利用我的术式做些什么,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有个东西......或许是有用的。” “天逆鉾?” “对,天逆鉾。” ......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动了动,小巧的咒灵从他后背爬出,绕着肩膀爬到他左臂,夏油杰从咒灵口中抽出藏在那里的咒具,是埋在高专宿舍楼下那棵樱花树底的天逆鉾。 人总是在战斗中逐渐变得成熟,尤其是对于咒术的理解。 夏油杰从多年前打败自己的伏黑甚尔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包括对猴子的界定和手中的天逆鉾。 他作为帮助黑羽纱织布置部分桩的执行人,被结界被动接受,在结界封闭之后依旧可以出入结界不被排斥,而天逆鉾这样的特级咒具就藏在低级咒灵的身体内,伪装成毫无咒力的普通物体。 “夏油,你疯了吗?我们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身后传来黑羽纱织的声音,夏油杰没有回头,他知道对方在大范围开展界壁操术的状态下,维持自身状态都很困难,根本阻止不了他的任何行动。 夏油杰举起天逆鉾,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有些发抖,但他依旧把手中的刀尖对准了小林秋生的后背,这其实跟他所追求的大义背道而驰,夏油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樱井老师总是说,年轻的时候应该循着心迹肆意妄为。 夏油杰将手中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抵住秋生的衣物,夏油杰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能够顺着刀刃感受到那片布料下微弱的体温。 小林秋生侧过头看他,艳昳的眉眼微微眯起:“夏油。” “夏油。”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 “就动手吧。” 就动手吧。 夏油杰想。 刀尖没入温热的血肉,轻而易举,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解除一切发动中的术式的特级咒具,天逆鉾,是所有术师的克星。 祭坛周围的光亮瞬间四散开来,无数的蓍草星星点点地消逝。 夏油杰脸上没什么表情,拔出刀尖后垂眸将似乎有些站不稳的小林秋生抱进怀里。 整个地下空间瞬间安静下来,黑羽纱织看着这个场景不自觉捏紧掌心,片刻之后又笑出声来。 “夏油,你以为你在救他吗?” 她几步走近祭坛,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天逆鉾确实可以终止道满的术式,但那又如何?道满已经是完整的了,纵然术式终止,他也依旧会选择站在我身边,我已经彻底弄清楚了阵法运行的规则,宿傩和道满都在,再次开启阵法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尽管如此她还是抬手捂了捂脸,显然并不像是她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松愉快: “我已经等了上千年,我不在乎再等等,你以为你在救他,其实你什么也没做成,反而延长了他痛苦的生命,他要继续在这无尽而无趣的人生中挣扎一段时间了。” 什么都......没有做成吗? “真是的,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浪费我的时间,下一次我一定......” “嗯?” 黑羽纱织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完了吗?” 小林秋生侧过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站直了身子,绕过夏油杰,从黑羽纱织心口拔出自己刚刚丢出去的短刃: “你真是啰嗦啊。” “但是,” 秋生微微歪头,唇角噙上几分说得上残忍的笑意:“没有下一次了哦。” “我想了想,你的脑子才是关键吧,”小林秋生俯身,动作利落地挑开了黑羽纱织额间的那条缝合线:“一直很想看看,这条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惩罚一个一直傲慢地耍弄自己的人,最好的手段莫过于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理想毁于一旦,” 小林秋生垂眸随意用刀尖拨弄了一下眼前的脑花: “果然啊,是这个东西。” “怎么可能?” 羂索皱着眉看他,她回忆着自己究竟是哪个地方遗漏了关键,为什么眼前这个芦屋道满,跟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按照羂索的计划来说,芦屋道满应该在恢复所有的记忆力量,又失去藤原想光这个活下去的锚点之后,彻底沦为毫无情感的行尸走肉,这个状态的芦屋道满,应该是能够被她轻易掌控的才对。 明明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问题,道满回收了所有咒灵和术师身上属于他的碎片,藤原显光也按照规划死于政斗,两面宿傩也复活了。 等等。 脑花瞳孔微缩:“是......两面宿傩?” “这个啊,”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短刃在指尖随意打了个转:“我也不清楚呢,不过在他复活之后,脑海中似乎确实有了一些我认为不应该发生的波动。” 秋生确实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羂索把宿傩弄醒之后,他确实看着刚醒过来就掐自己下巴的宿傩十分不爽,现在想想,如果没有任何情感的话,这种不爽根本不会存在。 “随便吧,”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用手中的短刃刺穿了对方的头颅: “结束了。” “本体竟然是这个样子啊,” 夏油杰回过头看了一眼脑花的样子,很快把注意力放到小林秋生身上:“秋生的伤没事吧?” 小林秋生摇摇头,夏油杰扎进来都没怎么用力,只划破了一小道口子:“芒果味的独角兽软冰,我要那个。” 夏油杰眸色微怔,随后轻笑出声: “那秋生的运气很好了,刚好买到了最后一份。” ----------------------- 作者有话说:本局mvp:天逆鉾[狗头][狗头][狗头] 应该还有一更,如果我能写完的话[接][接][接] 第111章 (十三) 远处的光柱在夜色中消散,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樱井凉介看了一眼天空,微微挑眉:“阵法消失了,看起来纱织的计划失败了啊。” 站在他对面的加茂真治脸色一白, 本来在刚刚跟樱井凉介的战斗中就消耗不少,现在脸色更加苍白了。 第145章 “不可能。” 加茂真治喘了口气。 樱井凉介有些好笑:“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 纱织那样极端疯狂的理想, 怎么看怎么跟你这种保守派头子不匹配吧, 你一直这样追随她的目的是什么?” 他一面说话, 一面拿着手中的折叠刀走近,那是个很奇怪的咒具,加茂真治在跟樱井凉介的战斗中并没有讨到好,而且一旦拉近身位,这个男人的速度就快到难以捕捉。 赤血操术显然在远程攻击和控制上更胜一筹, 并不是适合近身搏斗的术式, 尽管嘴上说着不可能, 但那些骤然消失的光柱显然还是影响到了加茂真治的作战状态, 让他在这场战斗中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我追随大人是为了她眼中那个新世界,这种对理想的追求,像你这样终日无所事事的混混是不会理解的。” 加茂真治拧眉在身前再度结印。 “讨厌,凉介大人不是混混啦,” 织田千鸟从加茂真治身后不远处走来,一面说话一面拔出了绑在手臂上的刀: “所以说你们这种自负的守旧派顽固总是让人生厌,在你们眼里只有自己狂热的追求是理想,至于别人的理想与热忱, 都成了你口中的无所事事吧。” “千鸟,”樱井凉介笑着摆摆手:“看来那边确实结束了。” “是的,纱织小姐被秋生杀死了, ” 织田千鸟缓步走到樱井凉介身侧,跟他并肩站在一起:“樱井大人这边反而要更慢一点呢。”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就顺便玩了一会儿,” 樱井凉介似乎对织田千鸟的抱怨不甚在意,轻笑一声接过织田千鸟递过来的刀。 鲜血四溅。 樱井凉介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现在结束了,果然还是这把刀用起来更加顺手。” “对啊,所以说凉介大人还是离不开我嘛,”织田千鸟笑吟吟跟上他的脚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五条悟刚刚屠了总监部,新的权力机构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 樱井凉介一面往前走,一面垂眸细细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联络政府,接管窗的势力,加茂真治死后,只要再解决掉禅院家,守旧派的天地将会迎来短期的断层。” “好在之前就做了两手准备,凉介大人在新生代力量面前形象依旧很好,这样子的话,大人的理想才应该是最终实现的那个。” 织田千鸟眼眸微亮。 “是啊,从纱织身上我学会了一些东西,学生时代接受到的教育还是太过纯粹,倘或要做出一些改变,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纱织,让我们回到东京,” 樱井凉介侧过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 “统治咒术界吧。” (十四) 头顶血色的天空顷刻间褪去,染上东京夜晚惯有的,五彩斑斓的灯光,这里依旧是繁华热闹的都市,只不过警方在东京塔周围拉了警戒线,工作人员忙来忙去,迅速疏散了附近的人群。 七海建人坐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低头点了一根烟,他手上还留着血迹,是之前在涩谷外围遇到加茂真治时留下来的。不过他并没有跟对方缠斗,那个人也没有继续跟他打的意思,只是行色匆匆地进了帐里。 七海建人按照五条悟所交代的在周围找到了两个桩,用咒力拔掉了它们,随后便因为担忧东京塔这边的状况赶了回来。 他的西装在打斗过程中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衫,显然情绪不佳,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手中的烟看了一会儿。 灰原雄躺在不远处的担架上,还昏迷着,赶过来的几个辅助监督正在给他包扎,回去之后找家入学姐看看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七海建人深吸了一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站起身走到东京塔下方:“伏黑同学。” 站在那里的伏黑惠应声回过头:“七海前辈。” “不去看看吗?” 七海建人看向他,伏黑惠的状态也很糟糕,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都不少,式神也在跟宿傩短暂的颤抖中消耗殆尽了。 “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伏黑惠摇摇头:“不过看起来,加茂前辈可能找到小林前辈了。” “找到了!” 加茂宪纪从东京塔下方的楼梯那边露出头。 伏黑惠闻声看过去,看到楼梯口陆陆续续走出来的几个人。 小林秋生垂眸拿着勺子认真吃冰淇淋,旁边的加茂宪纪和夏油杰也是每个人捧着一个小碗,三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破破烂烂,是在地底的时候被那些蓍草带着划破的,他们走出来在废墟旁边找了块石头并排坐下,吃东西的样子显得十分落魄。 落魄的夏油杰注意到七海建人和伏黑惠的目光,把剩下的冰淇淋也递了过去,然后就变成了五个落魄的人并排坐在一起。 “灰原的伤没事吧?” 夏油杰侧过头看向七海建人,对方摇了摇头: “伏黑说那个男人对他们并没有兴趣,只是随手挥了一下,没有动用术式,但灰原替他和宪纪挡了一击,家入前辈正在赶过来。” 夏油杰松了口气,顺手把天逆鉾放到一旁,开始认真地吃东西: “说起来,十年前秋生把天逆鉾给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林秋生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逆鉾: “不知道,那时候什么都没想。” 是伏黑甚尔的东西,在从五条悟手中救下伏黑甚尔之后,小林秋生随手拿了过来,后来又觉得那东西有些丑陋,在聊天的时候顺手给了夏油杰。 “现在呢?” “现在想,”小林秋生沉默片刻:“还好送了。” 夏油杰侧过头看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还是冷淡的一张脸,但是夏油杰还是更习惯秋生顶着这张脸像现在这样讲冷笑话,所以他笑了,带着点疲惫和释然的笑。 “你救了我,”小林秋生语气淡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啊,” 夏油杰微微仰起头:“大概是因为,总是要循着自己的心去做一件事吧。” “欸?搞什么嘛,我在东京周围跑了好几圈拔钉子,你们在这里偷吃冰淇淋还不带我。” 愣神间从一旁传来五条悟不满的声音,夏油杰侧过头,伸手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他:“有买悟的份啊。” “这还差不多。” 五条悟随手把手中的钉子丢到地上,接过纸袋挑了个草莓口味也坐了下来。 “结束忙碌的任务之后吃冰淇淋,” 他伸了个懒腰:“果然很爽啊。” “都在啊,郊游吗?” 跟着高专的车过来的家入硝子治疗好灰原雄,两人一并走过来: “这样坐一排,超级显眼的啊。” 嘴上虽然抱怨着,但家入硝子还是在旁边坐下来了:“等吃完冰淇淋,身上有伤的自己排队来治疗吧。” 她一面说话一面翻看纸袋,正好还剩下两个:“抹茶,薄荷,后来的人只能由这两个选择了吗?” “我都可以的啦,家入学姐先挑吧。” 灰原雄举起手。 “其实也没有想要谦让后辈啦,” 家入硝子语气懒懒的挑了抹茶:“就这个吧。” 小林秋生在周围吵吵闹闹的聊天声中仰面看向天空,血色消散之后,这里依稀能够看到星星和月亮。 月光洒落下来,显得很柔和。 他在抬眸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广场中央的两面宿傩,对方靠在树边,似乎有些百无聊赖,但也没有过来打扰。 小林秋生站起身,径直走到对面,顺手在垃圾桶边丢掉了手中的冰淇淋盒。 “你藏了我的东西?” 小林秋生仰面看向两面宿傩。 他在羂索死前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端倪,似乎是两面宿傩做了一些事情,仔细想想,按照羂索给出的卷轴,他倒数第三个碎片应该在两面宿傩身上。 但是小林秋生对于两面宿傩是否在平安京就把那个碎片还给了自己,其实是没有确切的记忆的。 两面宿傩耸耸肩:“怎么能叫藏?明明是你自己剜出来之后送给我的。” 两面宿傩确实藏了小林秋生的那个碎片,不过不算是完整的,按照他跟羂索的约定,他应该在秋生回到平安京拔出八岐大蛇之后,将自己身上那片碎片还给秋生。 两面宿傩被里梅从雪山深处带回浅草町之后醒了过来,随后按照计划前往京都寻找秋生,他循着秋生的咒力残秽,一路找到了藤原府前,将倒在雪地里的秋生抱了起来。 第146章 两面宿傩看着怀中的人,第一次产生了犹豫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但从体内取出碎片之后,两面宿傩犹豫了片刻,最后鬼使神差般从那块碎片上强行撕下毫不起眼的小角,重新保存进了自己体内,把剩余的大部分还给了小林秋生。 绝大部分咒力集中在那块归还的碎片上,所以在秋生回到现代之后,集齐了所有碎片,在两面宿傩不在场的情况下,秋生体内的咒力在短期内形成了一种假性的完整,而两面宿傩的受肉重生,使得这个时空中假性的完整被彻底打破。 两面宿傩在小林秋生吻上自己喉结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大抵是成功了的。 所以在那之后,无论羂索的计划是什么,他都很松弛,只需要象征性看看五条悟有没有过来捣乱就可以了。 小林秋生闻言抬起手腕,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两面宿傩的颈侧脉搏,在涌动的血液中,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跟自己同源的力量,吸引着他的靠近。 秋生的手指不自觉往下滑了滑,滑倒两面宿傩身前,下意识想要找到最贴近的那个点在那里。 他摸得很认真,两面宿傩看得有些心燥。 “感觉怎么样?”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顺势扣住小林秋生的后颈,垂眸吻上他的唇。 两面宿傩并不会亲人,所以总喜欢咬人,秋生就不一样,别人咬他一口他会咬别人两口,所以不久之后小林秋生推开两面宿傩喘了口气,唇畔噙了些艳色的血。 他顺手捏了一把宿傩的胸肌,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手感很差啊。” 两面宿傩闷笑出声。 ----------------------- 作者有话说:赶在今天的尾巴写完了嘿嘿,啊啊啊啊啊我好激动好激动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 碎碎念一下,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长篇,不知道算不算长篇hh,没想到陆陆续续写到了四十万字。[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 超级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磕磕绊绊还是写完了,中间因为数据太差挫败过好长一段时间,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故事完整的讲完,也就写到了现在。[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接下来会慢慢更分线结局,我已经脑了好几个了嘿嘿,之后会写一些福利番外吧大概应该可能,这个邪恶的女人会写点邪恶的夹心饼干什么的。 [撒花][撒花][撒花] 最后关于番外,欢迎大家点梗[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