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撩人》 春色撩人 第1节 本书名称: 春色撩人 本书作者: 狗柱 本书简介: 久别重逢|男主追妻|轻松甜宠|有崽出没 丰腴美艳寡妇x纯情黑化忠犬 许无月苦了十八年,在替丈夫守寡的第二年时来运转。 府上老夫人临终决意散尽家财以积阴德。 许无月分得一笔丰厚钱财,还被移出族谱。 从此孑然一身,富贵在握,自由无束。 她携银钱远走他乡,择一江南小镇落脚。 买宅子,置铺面,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唯有一点,她不想再嫁人,却想留个后。 正巧没多久,她就在林子里捡到了一个受伤的男子。 男子姿容如玉,身材精壮,瞬间就迷了小寡妇的眼。 若是取他的精元,定能生个聪慧灵秀的俏娃娃。 打定主意,许无月步步为营,暗送幽香。 费了些心思,终是引得他心神失守,坠入了她精心织就的柔网里。 目的达成,许无月扔下独自坠入爱河的纯情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燕绥身为安王世子,身份尊贵,琅琊玉树,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他奉命南下追查要案遭暗算重伤,被一素衣女子所救。 相处之中,女子眼波流转,引诱意味明显。 燕绥起初自认不为所动。 可很快,她开始频频出现在他潮热的梦中。 他未经情事,难以抵挡,逐渐身心一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正当他筹划着要带她回京成亲时,她却一夜之间踪迹全无。 几年苦寻无果后,偶然重逢。 同行的友人惊讶看见,一向不近女色,冷心冷情的燕绥,竟当街拦住了一名抱着幼童的貌美妇人,将人吓得惊慌失措。 后来,燕绥再次把人堵在墙角:“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 许无月心虚目移:“不,不是你……我说的不是你。” 至此,燕绥才知道,她不仅玩弄了他,狠心抛弃,还曾有过一个丈夫。 她夺走了他的初次,他却连个名号都没能排上。 他沉沉地看着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无月已抢在他之前回答:“不是。” 话音刚落,她被骤然握住了后颈。 眼前的男人眉心重跳,几近失控的边缘,面上却浮出一抹阴冷瘆人的笑意。 “不是我的也没关系。” “许无月,你欠我的,从今日起我会让你一件一件全数偿还给我。” 食用指南: 1.女非男c,年下,女20,男19。 2.女主是不想负责的貌美寡妇,男主是前期纯爱战神,后期丢掉恋爱脑变成无脑爱的黑化小狗。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许无月 燕绥 一句话简介:纯爱忠犬被骗身心,黑化追妻 立意:上天眷顾,时来运转 第1章 《春色撩人》/狗柱 2026/1/20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上元刚过,春寒料峭。 一辆骡车在城西街口停下,车帘从内被撩开,日光照亮帘后探出的面庞。 车夫老陈回头,一时恍了眼。 时兴淡若梨花的清婉美人,眼前女子却生一副秾艳的骨相,香腮胜雪,乌发堆云,身段丰腴似软玉温香,眼波流转间姝色灼人。 无论看过几次,都令人觉得美得不舍移开眼。 正出神间,许无月下车,付了几个铜板:“陈叔,你忙完事情就先回吧,我这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末了我自己走回去。” 老陈从惊艳中回过神来,没多客气,呵呵笑着收了:“得嘞,许老板您忙。” 许无月踏着轻快的脚步沿街往里走去。 路过一个临河茶棚,里头三两个闲汉的谈笑声传进耳中。 “是真事,永州城方圆百里都知道这事,我表哥当时只是去凑热闹就分到了好几十文钱。” “听说是因家中富贵但却人丁单薄,老太太临终前跟中了邪似的,说仙人入梦指明家财是孽障,要散尽了给儿孙积阴德,真金白银啊,就那么撒了出去,儿子儿媳哭晕在祠堂都没用。” “永州孙家若是散尽家财,那得是多少银子啊,儿子儿媳不也能分到钱财,这有何可哭的,若是我碰上这大好事,夜里做梦都得笑醒。” “分给自家人倒是没什么可哭的,可孙家唯一的孙子是个病秧子,当初买来的冲喜媳妇不仅没能给人救得活,最后同样分得了一大笔钱财,还直接放出府了,儿子儿媳能不闹吗。” “原来如此,那寡妇分得了多少?” 压低的声音没能让周围听见具体的数额,许无月也面色无澜地收回了注意力继续向前走,逐渐远离了茶水摊。 没想到一个团圆年后,远在千里外的旧尘往事竟顺着风飘到了江南水畔。 春色撩人 第2节 这事说来奇妙,真像是天降鸿运,能叫人夜里做梦都笑醒。 及笄那年她被爹娘卖给孙家,做了孙宁舟的冲喜媳妇。 孙家高门大户,饶是这种亲事原本也轮不到她头上。 直到她嫁进孙家才知晓,是爹娘为了三百两的天价聘礼贿赂了算命先生,将她平平无奇的八字,说成了能旺夫兴家延寿续命的吉兆。 被当作货物买卖已是令许无月心伤,又被迫摊上这等坑蒙拐骗的行为,好在成亲的喜庆真让孙宁舟当时的状态好了起来,否则她定会遭到孙家惩处,是被再度贩卖还是活活打死,她连想都不敢想。 后来的事情便与那几人谈论的大差不差了。 孙宁舟走后,她本成了无后的年轻寡妇,余下大半辈子都得蹉跎在孙家后院再无出路,谁知时来运转 ,遇上孙老夫人在梦里受仙人指引,决意散尽家财。 许无月从孙家丰厚的家产中分得足足两千两白银,虽比不上孙家大伯和二伯两房的零头,但于她而言已是余生无忧。 她听人说天水镇是江南一带的繁华枢纽,水路通达,物资丰饶,商旅往来不绝。 待被移出族谱后,她便拿着钱离开了永州,一路南下来此,置宅,买铺,开店,日子舒坦得有时天明醒来都觉得像在别人的好梦里似的。 这时,长街尽头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 许无月抬眸看去,只见几个孩子正从墙角捡来未燃尽的小炮,捂着耳朵点了,又笑又叫地跳开。 没过多会,这群孩子就被一旁院门前探出身的妇人嗓门亮堂地喊回家了。 嬉闹声渐弱,直至再听不见,仅有呼吸间还残留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火药味。 许无月无声地轻叹一口气。 如今她有宅有铺,日子安逸顺遂,但难免会在某些时刻因孓然一身而感到孤寂,尤为眼下这般年节时分,一个寻常普通的画面也极易触动她的心弦。 抵达竹韵坊门前,许无月敛去思绪,抬手推开了虚掩的竹扉。 院内竹香清冽,接手家业的年轻老板名唤林涧。 他闻声回过头来,一见许无月,清俊的脸上霎时露出惊喜的笑容:“许老板,年节里怎么这就过来了。” 许无月也回以他微笑,唇角扬起漂亮的弧度:“等开年伙计们都回来了,店里一忙反倒抽不开身,今日正好闲来无事便想着不如早些把正事办了。” 事实上不止今日,自年末闭店,店里的伙计都陆续回老家过年后她就一直清闲着。 过年阖家团圆,她是独身一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她却无亲可思。 林涧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被嫣然的笑靥挠得心头一悸,好似有春花绽放在眸间。 他红了脸,赶紧侧身引路:“原来如此,许老板里边请。” 进到店里,林涧奉上今春新叶泡的热茶,又将一叠器皿图纸在案上铺开。 他引着许无月逐一查看图纸,每一张都精心勾画了修改与注解,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琢磨。 林涧细致解说,遇到她稍有迟疑处,立刻便能拿出调整过的样坯来比划。 许无月虽是临时前来,林涧却预备得实在周全。 一番商谈下来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样式数量乃至交付的日期都顺顺当当地敲定了。 日影西斜,昏黄的余晖洒在窗台,许无月收好契书,正欲起身告辞。 “许老板留步。” 林涧叫住她,从靠墙的竹料堆里取出一根竹竿。 “年前给你店里送那批竹屉时,瞧见后院支摘窗那根老撑杆裂口都快透亮了,就顺手做了一新的根,试试看可还趁手。” 许无月一愣,目光在林涧递来的竹竿上停了片刻,暂未接下。 林涧见状,赶忙又道:“哦,这料子是年前给街口茶棚修缮凉亭顶架时多裁下来的边角,放着也是放着,我看它粗细韧性都正好,丢了怪可惜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瞧我,光顾着拿出来,忘了许老板带这么长的物件回去怕是不便,要不我改日直接给你送到店里去也成。” 许无月伸手接过竹竿,明眸漾开笑意:“林老板有心了,哪好意思再麻烦你跑一趟,我那杆子的确坏了,正打算开了年就换新的,你这可真是帮了大忙,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林涧又一次被她的笑容恍得呼吸微滞,心尖毫无章法地乱跳起来,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许无月只扫过一眼他的呆样就移开了目光,拿着竹竿迈步往外走了去。 林涧跟到门边,见外头天色已暗,脱口道:“天快黑了,路上怕是不好走,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许无月温声婉拒,含笑的面容显露几分冷淡:“陈叔的骡车在街口等我,几步路的事,就不劳烦林老板了。” “那好吧,许老板慢走。” 林涧望着那抹窈窕的背影彻底融入暮色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到院里。 许无月走出街口,天色正在逐渐沉入墨蓝。 天水镇平日喧阗熙攘,但眼下年节刚过,许多离乡来此营生的人还未返回,沿溪的小路格外安静,只听得见潺潺水声和脚步声。 她也不急,怀抱着着竹竿,慢悠悠地往回走。 来天水镇这两年,许无月掩藏了自己真实的过往,旁人也不知她是个已经与人成过婚的寡妇。 她自然能察觉林涧对她的心思,说来他也的确是个不错的男子,模样清俊,家中有产,为人踏实热忱。 只是过往她苦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如今手握钱财,衣食无忧,怎会想不开再将自己送入樊笼里,去伺候公婆,看顾夫君,打理上下。 若说真有什么念想,比起结亲成家,她倒更想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时她与孙宁舟相处还算和睦,亡夫待她不坏,他们也曾有过肌肤相亲的夜晚。 可他的身子太亏了,终究没能给她留下一颗种子。 夜风拂过,带着溪边的湿气,有些凉。 天色愈暗,许无月这才发现,年节里连本该在这时候点亮沿途石灯的杂役都歇了工。 许无月加快了些脚步,打算尽快回家了。 一路快步向前,眼看小路就要走到尽头,她迈出的脚尖突然撞上一团东西,带着诡异的触感透过她鞋头的缎面传过来。 “呀!” 许无月发出短促的惊喘。 下一瞬,一抹湿冷倏然缠住了她的脚踝。 许无月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吓得猛地向后一跳。 那是什么? 蛇吗……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视线慌乱扫过前方那片被阴影覆盖的草丛。 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影轮廓静静匍匐在那里,一动不动。 死……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团黑影竟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啊!!!” 失控的恐惧彻底炸开。 许无月来不及思考,眼看黑影似乎要再度向她袭来,她本能地抓紧手中竹竿,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团蠕动的黑影横挥过去。 竹竿划破空气,结结实实砸在了那团黑影上。 一声钝响,紧接着—— “唔……!” 草丛里传出沉重的闷哼声。 许无月吓得魂飞了一半,踉跄后退两步,借着一点微弱天光,依稀分辨出地上蜷着的轮廓。 不好,那好像……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依旧是稳定的日更,每晚18:00更新! 段评已开,欢迎大家留言~ 再次贴上食用指南: 1.女非男c,年下,女20,男19。 2.女主是不想负责的貌美寡妇,男主是前期死装,后期丢掉恋爱脑黑化成无脑爱的纯情小狗。 第2章 竹竿脱手滚落在地,发出轻响。 草丛里竟真是一个大活人。 “喂……你还好吗?” 许无月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只有晚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她刚才那一棍完全没有收着力道,这人该不会被她打坏了吧? 许无月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又凑近了些。 她看见蜷缩在草丛里的是一名成年男子。 男子面朝下趴着,半边脸贴着泥土看不清面容,他身上穿的衣料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像是寻常粗布。 许无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这位……公子?” 她不知此人是路过的旅人还是天水镇的居民,但无论是谁,都莫名挨了她一棍。 男子轻微地动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气音。 许无月闻声忙道:“对不住,天太黑了,我没看见路,不是故意伤你的,你伤到哪里了?” 男子费劲地偏过头,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 春色撩人 第3节 漆黑的眼睛眼神锐利,像受伤后仍保持警惕的兽,冷冰冰地落在在许无月脸上。 许无月被这眼神看得心虚,再度伸手去 触他:“你能站起来吗,我家就在前面,先到我那儿去吧,再找郎中替你看看伤。” 男子似乎想摇头,但牵动了不知哪处的伤痛,眉头狠狠一蹙。 “不必……” 他气息微弱,开口拒绝。 许无月听他痛苦的声音,是真担心自己把人给打坏了,眼下这情景,她怎也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许无月上前搀扶他的手臂:“先离开这里,来,我扶你。” 燕绥身体僵硬了一瞬,极不习惯与人这般贴近。 暖香逼至近处,不由分说地钻入鼻腔,让他本就混沌的头脑又有了一瞬间的眩晕,下意识后退身姿要远离。 许无月毫不退让地抓紧他,手心下感触到一片结实的肌理,让人不由觉得男子强健得和眼前所见的孱弱状态有些违和。 又听他一声吃痛的闷哼,许无月打住想法,摸索着捡起那根惹祸的竹竿,让他另一只手扶着权当拐杖。 “别逞强了,还是找郎中来看看,我会负责的。” 昏暗中,燕绥看不清女子的脸庞。 他沉默着,半晌后才低低吐出一句:“……冒犯了。” 话音落下,他将一部分重量倚靠过来。 许无月手臂一沉,几乎被他带得一个趔趄,眼前也压来一片阴影。 她这才发现此人身量极高,且压着她的分量不轻,身材应是当真健壮。 如此印象让许无月有了一瞬退怯,可下一瞬目光扫到男子手里的竹竿,又默默压下了心思。 到底是她动手给了人一棍子,若是将他放在此处不管,日后待他恢复再来找她麻烦那可就糟了。 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艰难地走回了小径尽头的宅子。 短短一段路走得许无月气喘吁吁,额上见了汗。 身边的男子呼吸粗重压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但他始终没再哼一声,只有紧绷的身体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的痛苦。 好不容易捱到宅门前,许无月腾出一只手打开了院门。 “汪汪!” “喵。” “叽叽叽!” 静谧的夜色被院子里随开门声接连响起的动物叫声打破,杂乱无序,好不热闹。 许无月腿边蹭来一团毛绒的触感,她扶着男子低头看去,微微抬了下腿:“元宝,别闹,娘亲眼下有要事,待会再来陪你。” 被推开的狸花猫不满地躬起背脊,瞳孔在夜色下泛着幽光,脚步优雅地向陌生的气味逼近。 狸花猫还在警惕,另一旁的大黄狗已是欢天喜地奔了过来,吐着舌头对陌生气味热情摇尾。 眼看大黄狗将要扑上去,许无月压低声呵斥:“铜钱,别胡来,他受了伤不能扑。” 狸花猫替主人给了大黄狗一巴掌。 大黄狗嗷呜一声叫唤,许无月无暇再管它们,将男子半扶半拖地往院侧厢房带去。 进到屋中,院里的吵闹被关在房门外。 许无月点燃油灯,一抬眸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即便此刻因伤痛而紧抿着唇,面色苍白沾染泥点,也无损其英挺的轮廓,反倒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像高山之巅未经雕琢的寒玉。 这无疑是张极为俊美的面庞。 许无月不合时宜地在原地呆愣一瞬,之前被强压下心底的那丝退怯也没出息地消散了大半。 下一瞬,她被余光里的猩红唤回神来。 方才扶他起身时她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那时她因慌张未曾细想,此时才见厢房地上竟真有一道蜿蜒的血痕。 许无月低头一看,血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落,衣料也早已被渗透成更晦暗的颜色,难怪家里的小动物反应那般大。 她刚要转身向外,男子倏地伸手,力道急促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薄唇翕动,声音却低哑破碎,完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许无月另一只手快速覆上他的手背,挣扎了一下,就从他禁锢的力道中抽回了手。 “你流了好多血,不能再耽搁了,我现在去唤郎中来,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厢房,一路到院门前,已是提起裙摆小跑了起来。 夜色已浓,街道寂静。 许无月脚下不停,很快到了街角一间屋宅门前。 她抬手叩响门环:“秦伯,是我,许无月,请开开门,有急事相求。” 门内过了一会传来响动,秦郎中提着灯笼开了门:“许姑娘,这么晚了有何事?” “秦伯,抱歉打扰,我家中有人意外受了外伤,腿上流血不止,情况有些急,不得已来请您夜里出诊。” 秦郎中一听,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侧身让她进来,自己也转身去拿药箱:“怎么回事,怎么伤的,伤者是店里的伙计吗,谁回来了?” “不,是……我家中一位远亲,过年前来相聚,他怕给我添麻烦,还想硬撑,所以我也是刚发现,只见流血不止便赶紧来寻你了。” 秦郎中收拾好药箱,看了许无月一眼。 许无月独居天水镇两年,从未听说有什么亲戚来往,但他也未再多问,赶紧动身:“走吧,快些去看看。” 两人提着灯笼匆匆赶回小宅。 许无月推开门,那人不知怎的靠坐在了床榻边的地上。 他抵着床沿头偏向一侧,双目紧闭,脸色在烛灯下白得骇人,唇色淡得几乎与脸庞融为一体,身侧的地面上,暗色的血渍又扩大了些许。 “秦伯,他好像昏过去了。” 许无月紧张道。 屋内四处沾染的血迹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秦郎中面色凝重,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探鼻息颈脉,又掀动裤腿查看伤势。 “失血过多,已现昏厥之象。” 秦郎中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银剪药粉和干净的布帛,“许姑娘,帮忙扶他上榻,老夫先为他清创止血。” 许无月应了一声,上前帮忙。 屋内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忙碌的声音。 许无月将人扶上床榻后就安静地退到了几步外,她看着秦郎中来回处理着男子的伤势,心里思绪逐渐飘散开来。 虽说那么多血说明男子在此之前就已负伤,但保不准她那一棍又加重了他的伤势,若人有个好歹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也不知这人是何来路,年节里家家户户团圆守岁的时候,不在家待着,竟弄得这样一身重伤流落在外,真是倒霉。 还遇上了她这个手比脑子快的,黑灯瞎火给了他一棍,似乎更加倒霉了。 这人大过年的孤身在外,莫非也是个无家可归无年可过的人,若是如此,万一真被她打出个好歹,或是腿伤落下残疾,她该不会要养他一辈子吧。 但转念一想,若他只是需要个容身之所,她的店里倒也不是不能多添一个能干活的人。 她又瞥了一眼床榻上那张即便昏迷也难掩俊美的侧脸,这般姿容即使是个瘸子,站在店门口也定能有揽客的奇效。 正胡思乱想着,秦郎中已经处理停当,转过身拿起布巾擦手。 许无月收起不正经的心思,赶紧上前询问:“秦伯,他的伤势如何?” 秦郎中道:“他腿上乃利器所伤,创口深,且边缘不整,看这出血量和创面,应是受伤后又奔波劳碌,未曾妥善处理以致失血过多,伤口也有恶化的迹象。” “许姑娘,你这亲戚可是赶了远路来寻你,这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许无月神情微变。 来寻的亲戚不过是她胡乱编造的说辞,所以说,这人的伤是他自己接连赶路造成的,与她那一棍并无多大关系。 她不确定,又试探着问:“除了腿伤,他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吗,可有磕着碰着哪里?” 秦郎中闻言,突然严肃地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提老夫倒疏忽了,方才剪开他衣衫时,见他左下腹侧有一道淤青,痕迹不重,颜色也新,瞧着像是挨了重击。” 许无月沉默,显然这说的是她打出来的痕迹。 秦郎中接着道:“比起他腿上的伤,这点淤青不算什么,只是年节里该回去的都回去了,镇上本就没剩下几个人,他若是在外头遭了难,到了镇上怎会又挨了打,许姑娘,待他醒了你可得好好问问,若是有人趁这时候欺生,得赶紧报官才是。” 许无月心头心虚地重跳了几下,尴尬地 笑了笑:“是么,还有淤青,我知道了,待他醒了我一定问清楚。” 秦郎中嘱咐:“伤口已清理上药包扎妥当,血是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今夜需得仔细看顾,若有发热便是伤口起热毒,要及时处理,老夫明日再来换药诊脉,这些活血生肌的药粉你收好,若他夜里醒了觉得疼得厉害,可用温水化开少许喂他服下,能稍缓痛楚,也有助安神。” 送走秦郎中后,许无月关好院门转身回到厢房里。 屋内,油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床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 男子静静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许无月走到榻边,垂眸看去。 秦郎中清理了他脸上的泥污血渍,这张脸比方才更为清晰完整地呈现在了她眼前。 他看上去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上下,眼窝微陷,此刻紧闭着也能想象出双眼睁开时的深邃轮廓,眉骨鼻梁线条利落干净,唇色虽淡,形状却极好,皮肤似象牙色般匀净,当真是姿容如玉。 许无月嫁过人,如今开店营生也有不少见识,却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出众的皮相。 她出神半晌,因无人看见,回神后也未因失态而感到羞赧。 许无月伸手掀开被子,指尖捻住被秦郎中处理伤口时剪开的衣衫下摆,再往上撩开一些。 她本是想查看自己弄出的那道於痕,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结实的肌理。 男子腰身劲窄,腹部紧实,精韧匀亭的块垒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在烛光下投出阴影,仿佛蕴藏着蛰伏的力量。 许无月眸光怔然,喉间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衣料便从她松了劲的指尖滑落,覆住了那片景致。 她倏然直起身,迷茫地眨了眨眼。 ……刚才那道於痕长什么样来着? 作者有话说: 春色撩人 第4节 ---------------------- 后来,被抛弃的小狗泪眼汪汪:骗子,不是说会对我负责吗[爆哭] 第3章 清晓寂静,晨光勾勒出床榻上饱满酥软的轮廓。 许无月抬手遮了遮眉眼,寝衣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下小衣的细带和一截光洁的肩臂。 片刻后,她移开手,黑眸因初醒而氤氲着水汽。 许无月眯眼看向透光的窗户,估摸着此时辰时刚过不久。 昨日她照料那名受伤的男子至深夜。 那人腿上伤重,夜里果然起了热,烧得面颊泛红却直冒冷汗。 他看上去疼得厉害,但并未睁眼醒来,她照着药方给他灌了药,待到后半夜,他身上的高热退去,她才回房歇下。 许无月如往常一般闲慢穿衣,在院子里忙碌了一阵,又将家里的小动物一一喂食后,才动身朝厢房走了去。 她推开厢房房门,甫一踏入,床榻上的男子倏然睁开双目警惕地侧头看来。 许无月悬空的脚尖顿了一下才落到屋内,弯了眼眸对他露出笑:“你醒了。” 燕绥的心脏不规律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眼前所见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陌生的女子立在门前的光影里,乌发透亮,眉眼明艳,未着任何妆点,也像一株被露水浸染,迎着曦光舒展的花枝。 她的身量在他看来娇小,腰肢袅娜,骨架纤细,实难想象是怎么挥出那么大的力气一棍打在他身上的。 不,应该说他没想到打他一棍的会是这样一名女子。 燕绥眸光沉了几分,幽幽地看着她。 这眼神可比昨日初见那一眼温和多了。 许无月不避他的目光,一边进屋一边解释道:“郎中说你失血过多,元气大伤,用了些宁神散镇痛安神,这药药性温和,但用了之后会叫人乏力一段时辰,是正常反应。” 解释完了,燕绥仍是不应声,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相互对视着,气氛在无声中逐渐变得凝滞而微妙。 许无月望着他,心中不由再次暗暗惊叹,这人当真是生得好生俊朗。 昨夜昏迷时已是迷人眼帘,此刻彻底苏醒,面容的每一处线条都清晰硬朗,那双眼也如她想象那般,漆黑深邃。 他此时虚弱地躺在床榻上,显得疏冷的气质下生出几分惹人心软的破碎感。 若非当真出众,许无月不会如此失礼地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流连目光。 她是不自觉地就看得出了神,却见床上的男子率先移开了目光。 屋内依旧无人说话。 许无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男子伤在腿上不是脑袋上,昏迷不是失忆,他应是还记得她给了他一闷棍那事。 如此想来,这人此刻该不会正纠结,是该向她道谢,还是该找她算账吧。 燕绥的确在想此事。 又沉默了须臾,他才重新抬起眼眸,最终还是选择了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许无月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心里好笑。 “公子不必客气,郎中嘱咐你的伤要好生静养,不能再挪动奔波了,若不嫌弃,就先留在此处休养罢。” 燕绥负伤三日,便赶了三日的路,若非到了极限,他也不至于体力不支倒在那处丛林中。 他清楚自己伤情凶险,若再不稳住伤势只会成为拖累,眼下他浑身乏力,却依旧能感觉到腿上撕裂般的刺痛,莫说女子主动让他留下,即便是他自己想走也难以挪动半分。 燕绥闭了闭眼,再睁眼,语气平静道:“既如此,某便叨扰了,待伤愈必定重重答谢姑娘。” 许无月温和地笑了笑::“我姓许,名唤无月,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燕绥。” 许无月又问:“公子腿伤不轻,是赶路时遇着什么事了吗?” “路遇山匪,纠缠间不慎中了一刀。” “山匪在这附近倒是少见,公子孤身上路,是往哪里去?” “南下访友。” 许无月心想,伤成这样还访友,听上去不像真话。 不过她未再接着追问,转而道:“替你诊治的秦郎中今日还会来换药问诊,约莫巳时前后会到,届时公子若有什么疑问,或是身上有何处不适,尽可直接问他,我去备些吃食,公子可有何忌口。” “我没有忌口,有劳了。” 许无月见他已是一副坦然接受境遇的模样,应了声正打算转身离开。 燕绥唤住她:“许姑娘。” 许无月回过头来。 燕绥语气变得不太自然:“尚有一事想劳烦你。” “请说。” 燕绥平躺着,目光略微移动了一下:“……可否劳烦姑娘为我寻一身干净的衣物。” 许无月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他昨夜那般折腾,流血又流汗,身上这件衣裳怕是早已黏腻不堪,穿着定然不舒服。 她抿嘴轻笑了一下:“是我疏忽了,不过我家中并无男子的衣物,你且稍待,我得去街上买一身合用的回来。” 这话一出,本就神情不自然的男子看上去更局促了些。 最后燕绥完全别过了头去,背对着许无月,低声又道了一次谢:“多谢姑娘。” 但耳廓逐渐泛起的一抹淡红还是落入了许无月眼中。 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才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简单用过早饭后,许无月本想着等秦郎中来了再去给燕绥准备衣物,谁知左等右等,眼看日头渐高,巳时都过了,巷口依旧不见秦郎中的身影。 她略一思忖,便揣上银钱去往镇上成衣铺子。 在铺子里挑了两身衣服,许无月拎着包袱往回走。 刚拐进离家不远的那条青石板巷子,就瞧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往她家的方向赶。 “秦伯!”许无月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秦郎中闻声抬头,停下脚步,面带歉意:“许姑娘对不住,老夫来迟了,让你久等,你家那位亲戚今早情况如何?” 许无月与他并肩往回走:“昨日后半夜发热,不过很快就退下了,晨起时人已醒了,看着精神尚可,只说身上还有些乏力。” 秦郎中神色稍缓:“退了热便好,乏力是正常的,待会儿老夫再看看他伤 口情况如何。” “有劳秦伯。” “昨日老夫说的那事,他醒来后你可问过了?” 许无月神情微顿,默了一瞬才答:“问过了,是他自己带着伤赶路走不稳,在竹林里磕着碰着了,镇上安宁,没有歹人行凶作恶。” 秦郎中诧异:“自己碰着了吗,可我瞧着那伤痕分明像是……” 许无月温声截断了这话:“秦伯今日可是被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提起这个,秦郎中一下就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了,脸上堆起笑纹,脚步都轻快了些。 “不瞒许姑娘,是桩大喜事,我家儿媳今早诊出了喜脉,老夫安顿好家里才紧着赶了过来。” 许无月眼眸一亮,不由也绽出笑:“恭喜秦伯,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秦郎中明显看出许无月惊喜之余,眸底还有藏不住的羡慕。 他顺势唠叨了两句:“是啊,老夫就盼着含饴弄孙呢,许姑娘年纪正当好,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思量思量了,你虽是在外有了自己的营生,但身边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将来儿女绕膝,才算圆满不是?” 许无月听着,只淡然含笑,没有接话。 儿女绕膝的确是值得令人羡慕期盼之事,她何尝不想。 可孩子既不能凭她一人就生得出来,找来的身边人也不定是能知冷知热的。 她只想不必与男人成亲,也能怀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想寻一个只求一晌贪欢不要名分的男子不难,难的是这两年她在天水镇压根没见着能入得了她眼的男子。 将就不可取,更何况事关自己的亲生骨肉。 思绪间,许无月领着秦郎中回到宅子。 刚走到厢房门前,就闻屋内传来古怪的声响。 许无月担心燕绥发生意外,没做多想,当即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屋外的光亮往里涌去。 只见燕绥上身赤裸,正姿势别扭地单手去够掉落在床榻下方的外衣。 想来是因贴身衣物粘腻到令他实在难忍不适了,趁着她外出的时候,他欲脱去中衣只着外袍将就片刻,怎料外衣不听话地滑落到了床下。 许无月没克制住地轻抽了口气,燕绥当即转头,错愕地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燕绥连忙移开眼,扯过手边的衾被将自己从肩膀严严实实地遮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肉眼可见攀上绯红的俊脸。 许无月目光落在他没能完全遮住的背脊上,线条流畅,肌理紧实,紧绷着强健有力的弧度。 再移回他因羞愤而涨红的脸上,仿佛被轻薄了的黄花闺女似的,眸中逐渐流露出生动的恼怒,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愈发俊朗。 方才未尽的思绪顺着眼前光景不自觉生出了延续。 春色撩人 第5节 男子浓眉亮眼,风姿特秀,若是同他生个女娃娃,定然玉雪可爱。 身形颀长,骨相卓越,若是男娃娃,也必是英挺俊逸。 若他还有几分聪明才智,他的娃娃也会聪慧灵秀。 燕绥持续僵硬着身体,感觉到门前凝视的目光不仅没有移开,反倒愈发炽热。 他不由再度转头看去,竟见门前女子真是毫不避讳地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燕绥感到荒谬又古怪。 她在看什么? 秦郎中还不知里面情况,跟着往里踏进一步,看见屋内像是一夕康复面色恢复红润的男子,又侧头看了眼门前神情微妙的许无月。 昨日他便暗自惊叹了一番,许无月本就生得花容月貌,在天水镇这样人流往来的地方也仍是出众,没想到来寻的亲戚更是郎艳独绝。 只是两人样貌并无相似之处,不知是哪方远房亲戚,眼下看来,许是并非亲戚,说不定是样貌登对郎情妾意的一对璧人。 如此一想,寻不到半点违和,竟是甚为合理。 许无月余光瞥见秦郎中探究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暧昧意味。 她未做解释,动身将手里包袱放到了一旁的矮柜上:“干净的衣物我放在这里,待秦郎中看过伤后再穿上吧,我就先去外面等了。” 说罢,她当着秦郎中的面对燕绥莞尔一笑。 弯下的眉眼漾开动人的娇媚,一恍眼,便随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消散在了视线中。 秦郎中随手拿起矮柜上的干净衣物向燕绥走去。 这等事本就引人好奇,他忍不住试探道:“难怪我方才念叨着让许姑娘快些成亲,她只笑笑不说话呢,原来你就是许姑娘的郎君。” “我不是。”燕绥赫然惊愣,且当即否认。 他语气急促,但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红热,让这否认显得没几分说服力。 秦郎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还不是。 倒是个纯情的小伙子,脸红成这样。 他还好奇两人的姻缘是因青梅竹马,还是天赐良缘,亦或是父母之命,但瞧青年害羞的模样,也就暂且识趣地不再多问了。 秦郎中在厢房里待了一段时间,出来时正见许无月在院里等着。 许无月迎上前:“秦伯,他怎么样了?” 秦郎中道:“放心,恢复得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快些,伤口未再红肿渗液,到底是年轻,扛得住。” “那就好,真是多亏了秦伯。”许无月松了口气,随即又微蹙起眉头问道,“只是他这次流了那么多血,是否会亏了气血根本,他以前身子弱,总爱生病,我心下有些担忧。” 说完,许无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瞬秦郎中的表情。 秦郎中明显诧异:“他以前身子弱,总爱生病?” 他顿了顿,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回想了一下方才诊脉时的感受,那雄浑有力的脉动仿佛还留在指尖。 秦郎中失笑道:“许姑娘,你这是关心则乱了,便是如今重伤失血,他体内元阳之气也依旧充沛,这才养了一日,气血恢复之势就甚是明显,想必原本也是龙精虎猛的身子,绝非孱弱之体。” 元阳之气,甚是充沛吗? 许无月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便是他如今身子好起来了,听秦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 身体棒棒,好生养! 第4章 秦郎中离开后,许无月在灶房里忙碌了一阵,待备好了午膳便端着托盘去到了厢房。 这次她在门前轻敲了几下房门。 屋内顿了一瞬传来燕绥的声音:“请进。” 许无月推门而入。 一进屋看见燕绥靠坐在床榻上,身上已经穿着了她买回的干净衣物。 许无月不知燕绥的尺寸,也并未花心思挑选衣服款式,随手拿取的衣服质地普通也无任何纹饰,但穿在他身上竟是意外合身。 衣料妥帖地覆着他宽阔的肩线与结实的臂膀,领口端正,袖口一丝不苟,胸膛也显得挺拔饱满。 燕绥未与许无月对视,但能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 她又在看他。 比方才的眼神收敛几分,但仍是直接到令人难以忽视。 燕绥蹙了下眉,等了几息还不见她移开眼,只能侧头朝她看去。 刚对上视线,就见许无月动唇开口:“方才秦郎中说你伤情已稳,只需慢慢静养,我简单准备了几个小菜和清粥,公子将就用些罢。” 女子嫣红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嗓音温柔,好似春夜微雨。 燕绥眼前忽的凑近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是许无月躬身在他身前摆上用饭的小桌。 他的目光无处可避,随后乌发垂落几缕,发丝轻晃着也映入他了眼眸中。 晨间早饭时,许无月放下吃食便离开了屋中,但此时她在小桌上摆放好吃食后,又兀自搬来了凳子放到床榻边。 许无月屈膝坐下,温声问:“我能和公子一同用膳吗?” 她都坐下了才问这话。 燕绥未言语,许无月接着便道:“过往都是我一人独坐桌前,屋里静得无声,看着一桌子饭菜却总让人觉得寂寥冷清。”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她养的那条大黄狗兴许是又在玩追自己的尾巴的游戏,正汪汪地撒着欢叫得起劲。 窗台上趴着晒太阳的狸花猫似乎被狗叫声惹烦了,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呜,仿 佛在训斥那吵闹的傻狗。 猫狗的动静又惊起了屋檐下的鸟笼里那两只青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加入,也不知是在帮腔还是在看热闹。 许无月:“……” 她略带怅惘的神情顿了一瞬。 燕绥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传来喧嚣声的窗外,又平静地移了回来,淡声道:“许姑娘,用饭吧。” 桌上摆着简单的一荤一素,热粥放在床榻外的矮桌上。 许无月舀了一碗粥递给燕绥,状似无意地闲聊:“燕公子瞧着年轻,不知今年贵庚?” 燕绥正欲接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许无月面色如常:“饭席间随口问问,燕公子若是习惯食不言,那我便不说话了。” 话音刚落,燕绥伸手接过碗,也动唇开了口:“十九,将满二十。” 许无月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比我还小了些,燕公子在家中可有定下亲事了?” 燕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再次看向许无月。 若她是为谨慎打探留宿家中的陌生男子的底细倒也说得过去,但看她笑语嫣然的模样,又让人觉得不像是那么回事。 燕绥默了默,还是回答她:“未曾。” 许是他多想,但他丝毫未想与眼前陌生的姑娘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不等她再问别的,燕绥又开口:“方才那位秦郎中似乎将你我误认作亲眷。” 许无月闻言解释道:“昨日去请郎中时,为免多生事端,便说你是我家中一位年节里远道来寻我的远房亲戚。” 燕绥默默地看她一眼。 许无月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半边身子沐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明澈的眸子里平静且坦然。 听上去她似乎不知那位秦郎中误会了什么了。 燕绥直言道:“秦郎中对此有些误会,我的解释他似乎也未在意几分,只怕误了姑娘的名声,令我过意不去。” 许无月这才露出一副听懂的样子。 她略有讶异,目光盈盈地看向燕绥。 “我不知秦郎中竟是误会了,原本我只是想着借此说辞避免事端,也能使左邻右舍知晓我也是有人记挂会有亲属来探望的,日后那些欺我孤弱的心思想必也能收敛几分,情急之下未与你商量,是我唐突了,之后我会再向秦郎中解释一番的,还请公子见谅。” 燕绥微怔,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 他自幼亲族环绕,未曾经历过如此处境。 “许姑娘言重,是我给你添了麻烦,你的家人是与此相距遥远吗?” 许无月摇头:“我父母去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家中也没什么近亲了,前两年独自搬来天水镇,靠着家中留下的薄产开了间小店,勉强算是能安身立命,只是一个女子独门独户地过活,时日久了难免招人侧目。” 她说她年长于他,但应是与他相差无几。 如此年纪便孤身一人在外,表面温软怜弱,内里却是坚韧自立,燕绥很难想象其中的孤寂与不易。 只是她这般应对极易让人误解,以至于担了不清不楚的名声,待他伤好离去后,恐怕也未必能清净。 这时,许无月放下了筷子,轻声道:“燕公子,我吃好了。” 燕绥回过神来,暂且敛去思绪:“我也吃好了。” 许无月起身将碗碟收到托盘上,又搬走了床榻上的小桌。 她端着托盘转身欲走,目光扫过床边角落堆放的衣物,自然而然地俯身,打算带出去处理。 燕绥见她动作,倏然想起什么,开口欲阻:“许姑娘,那个不必……” 话未说完,许无月已是拿起了衣服。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个沉甸甸的方正硬物从衣物中滑落砸在地面上。 春色撩人 第6节 许无月低头看去:“这是?” 她弯腰将其拾起,转过身询问:“燕公子,这是你的铁块吗?” 燕绥定定地看着她,似在从她神情中辨别什么。 片刻,他沉声答道:“是。” 许无月走过去将铁块递到他手边:“公子收好,这身衣服染了血,也剪破了,我便带出去处理掉了,可行?” 燕绥收起物事移开了目光:“劳烦了,许姑娘。” 许无月颔首,带着手头的东西转身离开厢房。 待到房门关上,她站在门前呼出一口气来,随即唇角蔓开笑意。 若非她曾在孙宁舟身边见过此物,恐怕真会以为那只是块寻常的铁块。 那时孙宁舟病中无聊,孙家大伯为哄他开心,不知从何处重金购来一小块玄铁,请匠人打制成了一枚小巧的镇纸送来给他把玩。 方才的物事便与记忆中的玄铁一般无二,孙宁舟当时宝贝得很,说那是北方才有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可见不着。 如此看来,燕绥或许是个身份不凡的世家子弟,家中应是富贵,且家乡定然遥远。 这样的人,身强体健,模样生得顶尖,祖上血脉也是不凡,待他伤势一好往他遥远的家乡去,从此便是天涯路远,再无交集。 许无月心尖漏跳了一拍,忽而觉得,她怕是再难寻得比燕绥更适合做她孩子父亲人了。 * 夜里天黑的早,两人又一起在屋里用过晚饭后,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烛火点在桌上,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许无月收拾碗筷的时候,瞧见燕绥微蹙着眉,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迟迟未开口。 过了一会,她收拾妥当后主动问道:“燕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燕绥被她点破,目光闪烁了一下:“……没什么。” 许无月看了眼他略显僵硬的坐姿,温声道:“湢室就在这间厢房隔壁,只几步路,公子若是想擦洗一番,可需要我扶你起身过去?” 燕绥的心思被她说中。 昨日穿着那身血汗浸透的衣裳是因昏迷无力,如今清醒过来,虽换了干净外衣,但身上黏腻的感觉令他实难忍受。 可男女有别,这般要求有些难以启齿。 许无月见他不出声,突然倾身,嗓音在他耳边凑近了些:“公子,你要沐浴吗?” 馨香馥郁,悄然飘入鼻腔,和他昨日在剧痛中被人扶起时嗅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句话原本应是普通的询问混在这抹香气中,竟莫名撩动起一丝暧昧不明的稠热氛围。 燕绥脑子里一瞬空白,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清脆响亮的爆竹声。 不知是哪家邻居在庆贺未尽的新年,炸响声打破了屋内静谧。 升起热温的气氛因此又恢复了平常,燕绥也终是开口道:“那就有劳许姑娘扶我一把。” 许无月放下手中的东西,动身去搀扶他。 气氛平息,但真实的感官却未被蒙蔽。 她靠得很近,那股清甜的香气愈发清晰。 燕绥感觉手臂被扶住的同时,脖颈被一缕青丝扫过,细微的酥麻从喉结蔓开,引得他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他皱眉垂眸,却因她身姿娇小于他,只能见她乌黑的头顶,看不见她此时神情。 许无月推开房门,夜风微凉拂面。 燕绥正觉气息一畅,忽闻咻的一声轻响,随即炸开。 一簇细小的烟火从不远处的院中蹿起,在夜空绽开转瞬即逝的金色菊花。 许无月轻呼一声,顿住了脚步仰头看去。 烟火的光亮在她秾丽的眉眼间闪烁,随着下一簇火光升空,也在她眸中映出了璀璨的金红。 燕绥只看了一眼那丝毫比不上他过往观赏过的烟火,下意识侧头,视线却在天际亮起的一瞬定住了。 夜风拂动了身旁女子鬓边的碎发,在天边如此细小的火光,映在那双明眸中却格外耀眼。 夜空炸开几簇绚烂花卉后很快重归沉寂。 许无月回过神,转头就对上了燕绥尚未来得及移开的专注目光。 “抱歉,方才看出神了,让公子见笑了。” 燕绥如梦初醒般移开视线:“……无妨。” 许无月轻声呢喃:“烟火很美,很少能见到呢。” 燕绥听着她的话语,脑海中没由来的又浮现出刚才烟火照亮的那张脸庞。 一股毫无缘由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 往前几步路,许无月停下脚步:“燕公子,到了。” 燕绥刚与她分开站定,夜风一吹,方才贴着她的那侧身体竟也隐隐散发出了热意。 燕绥感到古怪,但面上不显,似是淡然道:“多谢,送到这里即可,我自己可以。” 许无月笑道:“公子客气了,便是不可以,我也没法帮上更多了。” 燕绥一怔,未看清她的面庞,只见一只瓷白玉手伸来带上了湢室的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视线。 燕绥站在湢室内,对着紧闭的门板无意识抬手,却触到了自己竟然还在发烫的耳根。 作者有话说: ---------------------- 年轻就是不经撩[狗头] 第5章 燕绥在湢室中擦洗更衣后缓慢挪到门前。 他本是不想再劳烦许无月,打算试着自己扶墙走回这几步路。 但当推开湢室的门,抬眼却见庭院点了灯,许无月就在院子里。 她弯着腰,一手提着裙裾另一手拿着一根细长草茎,正逗弄脚边绕来绕去的狸花猫。 大黄狗趴在一旁吐着舌头,尾巴欢快地拍打地面,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猫,一会儿看看她。 猫儿随着草茎扑腾跳跃,她的身姿也随之侧转挪移,偶尔发出几声轻笑声散在夜风里,画面美好得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 许无月侧身时,余光瞥见了立在湢室门前的身影。 她显然是为了等他才在院中打发时间,见他出来后,就立刻迈步走了过来:“燕公子,你好了,我来扶你。” 一猫一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同朝燕绥走来。 燕绥还未婉拒,手臂已是被女子柔嫩的双手扶住。 他想,许是方才所用的浴水太烫,才染得周身热意难消。 他也想,她怎能如此自然地靠近到陌生男子身边,她都不觉得羞涩吗。 燕绥默默敛下眉目,最终还是由许无月搀扶着他慢慢回到了厢房。 甫一踏入屋内他察觉到异样,随后便见屋内地面微湿,他之前躺卧的床榻也换了一套干净的被褥。 被面是柔软的浅粉色棉布,平平整整地铺展开,连边角都被仔细地掖好,不见一丝褶皱。 许无月没有久留,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便温声告辞离去了。 燕绥静静坐着,隔着门板听见许无月对猫狗的低声:“莫要吵扰,走,去厨房给你们弄点吃的。” 细碎的响动渐行渐远,燕绥默然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躺上这像是女子闺房所用一般的粉嫩床铺。 屋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透进的微薄光亮。 燕绥闭上眼,静心涤理正事。 此番南下是他初次独自带人远行调查一桩重案,不料刚到目标地界他便遭遇伏击,对方显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此行本是隐秘,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若非身边出了内奸,便是京中传递消息的环节出了纰漏。 他需要与下属取得联系,查明内鬼重整线索,但腿上的伤势将他拖困在此处,眼下能做的就只有先将伤势养好,恢复行动力。 思绪条分缕析后,燕绥心神稍懈,刚要沉入睡意,一墙之隔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水声。 他倏然睁开眼,随后分辨出是许无月去了湢室。 院中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屋内不再透光,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夜色太浓,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被放大,变得异常敏锐。 他耳中所闻并非寻常的水声,而是女子沐浴所发出的声响。 燕绥眸光清明,睡意已散,但还是默默地闭上了眼。 此为许无月的宅院,他是借住之人,且她是因照料他的伤势至此刻才前去收整沐浴,他没有理由指摘她任何,反倒是他身处此处,即使是被迫听见这般声响,也是为失礼。 既是暂且有声,他便试图将注意力再度拉回方才未尽的思路上。 可湢室就在近处,一堵薄墙不足以阻隔声音的传递。 水滴落入木桶的清脆,偶尔搅动水波的轻响,甚至连水流划过肌肤的细微潺潺都清晰可闻。 燕绥思绪无法集中,反倒是隔壁的水声逐渐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了水波荡漾的画面。 氤氲水汽飘散,显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光洁臂膀。 燕绥眉心一蹙,才刚遏止了这荒谬的联想,隔壁又传来了轻微的哼唱声。 春色撩人 第7节 是许无月的嗓音,温软糯润,随性地哼着不成曲调的旋律。 燕绥听了片刻,无可奈何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下一瞬,一缕浅淡的馨香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他呼吸微乱,又猛地拉下被子。 香气仍在飘散,不知是从墙壁的缝隙钻来这头,还是身上这床刚刚被她抚换过的被褥散发的。 被扰乱的心神带动身体产生了一股陌生的燥热,在黑暗的遮掩下尤为肆意难耐。 隔壁的声响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停歇。 许无月缓步走出湢室,侧目看了一眼厢房紧闭的房门。 若她想借燕绥的身子怀有孩子,时间会非常紧迫。 他腿上的伤或许需要两三月时间才能完全康复,但他应是不会等到伤愈才动身离开,若无留下的必要,只怕他伤势稍稳就会告辞,她只有一月甚至更短的时间。 然而许无月其实并不知要如何引诱男子,她不曾做过这样的事。 燕绥此人,观其言行举止不像轻浮浪子,他气质冷峻,目光清正,且年纪轻轻也未定亲,兴许都还不曾经历过风月。 她不能急,却也不能太慢。 许无月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还真是不太好办呢。 * 翌日天明,许无月依旧是喂过猫狗小鸟才往燕绥所在的厢房去。 今日天气甚好,寒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暖阳驱散,天空是明澈的瓦蓝色,明媚晨光照得院中草木鲜亮逼人。 许无月轻叩房门,听见应声后推门而入。 屋内,燕绥自己坐起了身,双腿垂落在床沿外。 日光从打开的房门照入,燕绥目光正好落在灿烂的光影交界处。 许无月自那片光亮中走来,身影被日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询问:“燕公子今日感觉如何,伤处可还疼得厉害?” 燕绥怔神一瞬,敛下眉目才回答:“刚换过药,并无不适。” 许无月语气轻快道:“既是并无不适,今日天气甚好,燕公子可想到院中用早饭?” 燕绥喉结微动,几乎就要应下。 躺了两日,周身滞涩,他当然也想到外头见见天光。 可念头一转,他腿伤未愈,要走到院中去还需要搀扶。 昨夜的心绪悄然涌上心头,他嘴唇微抿,正要开口拒绝。 许无月却先一步贴近了他身侧,已是动作熟练而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走吧燕公子,我扶你。” 燕绥臂膀一僵,瞬间紧绷鼓起肌肉:“许姑娘……” 许无月闻声抬眼,眼尾微微上扬,那双明澈的眸子盈盈地看向他,燕绥后半句话就噎住了。 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问道:“燕公子你怎么了,是伤处疼得厉害,不方便动吗?” 燕绥轻呼一口气,克制着放松了肌肉。 既已是被她触碰搀扶,似乎就没有再推开的必要了。 他忽然想起最初她用来打了他的棍棒。 或许他可以问她要一根类似的棍棒当作拐杖,之后便不会有这些不便了。 燕绥低声道:“不疼,有劳许姑姑娘了。” 院子里摆了几把带靠背的榆木圈椅,椅面铺了软垫,看着便觉舒适。 许无月将燕绥扶到其中一把椅子前让他坐下。 “燕公子稍坐,我去灶房将吃食端出来。” 昨日还围着许无月脚边转的一猫一狗此刻却并未跟去灶房,反倒好奇地凑到了燕绥跟前。 燕绥这是第一次在光亮下看清这两只小动物,两只身子都是圆滚滚的,一看便是日子过得舒坦的样子。 他视线微动,余光还瞥见了檐下鸟笼里的两只青雀,羽毛油光水滑,色泽鲜亮,显然也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安王府规矩森严,他自幼课业繁重,习武练兵更是占据大半时光,他从未饲养过任何宠物。 他对这些动物谈不上厌恶,却也全然不知该如何与它们相处。 燕绥神情 冷淡地垂眸看着脚边。 狸花猫目露警惕,大黄狗憨厚吐出舌头,他脑海中莫名闪过昨日许无月提着裙摆与它们玩耍时的欢快模样。 鬼使神差般,在狸花猫试探着又靠近一步时,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朝它毛茸茸的脑袋点去。 还未碰到,猫儿迅捷如电拍来一爪子。 尖爪显露,气势凶狠,燕绥眸光一沉,反应极快地冷着脸轻松躲开了狸花猫的袭击。 撤走的手随意搭在圈椅把手边,他居高临下的睨视着狸花猫,心下刚觉这猫儿脾气不小。 下一瞬,他垂落的手指蓦然触碰到异感。 “唔!”燕绥急急嗤声,猛地抬起手臂。 那只大黄狗竟趁他不备凑上来舔了他的手指。 温热湿黏触感让燕绥反应极大地身姿挪动,身下的圈椅发出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腿上伤处拉扯生出刺痛令他眉心紧蹙。 偏那只狸花猫见傻狗得逞,又露了爪子想要趁此补上一击。 许无月端着早饭刚从灶房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混乱的一幕。 她一声低呼,当即小跑过来。 “抱歉燕公子,铜钱不是故意的,元宝可有打到你,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燕绥这头惊愕未散,下一瞬就被许无月双手捧住了手掌。 女子掌心柔软,指尖微凉,将他整只手包裹起来。 他布着薄茧的手掌乃至指尖一眼可见完好无损,她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不等他回话,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的指节皮肤。 燕绥呼吸一滞,整个人被那双手的触感定住。 他错愣抬眸,一眼撞进许无月正低头向他看来的潋滟眸光中。 许无月唇瓣翕动,气若幽兰,捏着他的指尖轻声问:“燕公子,是这里疼吗?” 作者有话说: ---------------------- [摊手]燕绥询问,如何抵挡,在线等,急! 第6章 院中晨光正好,透过枝叶在许无月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斑。 有微风拂过,带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也送来她身上淡雅的馨香。 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窜上心头,她身上为何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着香气,每次稍有靠近他就会清晰地闻到。 就此片刻的走神便让这股香气盈满了他的鼻息。 这时吱呀一声响,院门被推开,门前传来清脆的女声:“许老板,我回来了。” 燕绥当即回神,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 他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前站着一名年轻女子,手里还提着包袱。 女子在看清院内情形后,霎时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愕。 院中两人虽然手上已经分开,但依旧维持着过于亲近的距离,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燕绥本是感官敏锐,但他方才竟然完全未曾察觉有人靠近,这放在平日绝无可能。 许无月也抬了头,看见门前身影神色如常地站起身,淡定轻唤:“青穗。”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身向院门走去。 燕绥只瞥了一眼许无月从容的背影便不自然地收回了眼,只留一个冷淡疏离的侧影。 与他相比,许无月淡然到了令人费解的地步。 从之前他提起秦郎中的误会开始,那原本就是损及她女儿家名声之事,她却表现得并无太多慌张。 再到方才被旁人撞见这一幕,她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燕绥敛目,指尖在袖口下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一下。 自己触碰自己本不该有任何异样,可指尖像是错觉般忽然感到一丝温软的热意。 他呼吸一顿,强行停住了手上动作。 燕绥不懂与家养的宠物相处,也同样不懂与未婚的年轻女子相处。 但他并不愚钝,如此还察觉不到任何异样,那该是痴傻了。 燕绥脸色不太好看,腿上的伤让他此刻无法起身回避,只能就这么僵直地坐着。 即便他刻意忽略,院门前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许老板,那位公子是?” 青穗本想压低声,但说着说着就惊喜了起来,“我的老天,他生得可真俊啊,他是打哪儿来的,之前怎么没见过?” 燕绥只听见青穗的询问,许无月回答的声音很轻低,亦或是没有回答,他并未听见她的声音。 他耳尖微动,背脊默默地挺直了几分,但仍是什么也没听到。 许无月并非没有开口,她只是压低了声,但却不是回答青穗的问题。 春色撩人 第8节 她转而道:“什么时候到的码头,怎的一个人回来了,云苓没有同你一道吗?” 云苓也是许无月店里的雇工,和青穗是相邻村子的,年前她们便一同启程回乡,眼下却只有青穗一人回来了。 提到这事,青穗惊喜的神情顿了顿,随后耷拉下眉眼:“我今晨刚到,云苓托我给你带了信,她祖母病重,家里走不开,怕是暂时没法回来了。” 许无月神色也严肃起来:“很严重吗?” “……嗯,挺严重的。” 青穗没把可能没多少时日了这种话直接说出来,但许无月从她的神情和语气里已经明白了。 沉默片刻,许无月道:“我知道了,晚些时候我给她回信。” 青穗又问:“老板,店里什么时候开工,我下船时瞧见阿财他们也回来了。” “既然人都陆续回来了,那就准备着开工吧,你今日便去知会他们一声,明儿一早都到店里来。” “好嘞!” 青穗应得干脆,说完正事,目光不由又往院子里飘了去。 她这次真的压低了声,却还是难掩兴奋:“老板你刚还没说呢,那位公子到底是谁呀?” 许无月没有回头,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莫要瞎打听,自然是我识得的人。” 她这话说得含糊,面上还带着笑,反而更引人遐想。 青穗立刻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连连点头道:“我知晓了,老板放心,我嘴严着呢!” 许无月拍了拍她的胳膊,温声打发:“行了,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明日见。” “好,那我就先走了。” 青穗又好奇地往院里偷瞄了一眼,这才提着包袱离开了。 许无月转身回到院中,看着燕绥的背影惋惜了一瞬。 方才本是气氛正好呢,可眼下已被打断,就没法再自然续上了。 许无月在桌前坐下:“是我店里的雇工,年节后从老家离开回到了天水镇。” 燕绥不语。 方才还那般急切关怀,气氛被打断转眼便不再提起,果然是为别样心思。 他在袖口下又摩挲了一下指腹。 许无月道:“明日起我便要往店里去了,稍后我去一趟邻居家里告知一声,燕公子白日独自在宅中,若是有何需要帮忙,可以唤他来帮你。” 燕绥趁此提出:“不必再麻烦旁人了,许姑娘可否寻一根能支撑的棍棒给我。” 许无月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院子角落,那里正放着那夜被她拿来招呼了燕绥的竹竿。 燕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两人收回视线时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许无月家中并无别的合适做拐杖的物事,正好就是那根竹竿,粗细长短都刚刚好,那夜他本也用来支撑了一段路。 他既然都开口了,许无月便应道:“好,若燕公子不嫌弃,就用那根好了。” 燕绥心道,他嫌弃什么,嫌弃这东西打过他吗。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有劳。” 燕绥早便看见许无月手中的那封信,他话锋一转,又道:“另有一事想请教许姑娘,不知镇上寄送信件文书的地方在何处,我需写信与人联系。” 他看见话一出口,许无月捏着信封的手指就收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许无月道:“燕公子伤势还没养两日,眼下就联系家人,怕会让他们平白担忧吧?” “传信本也需要一些时日,待信送到,我应也养得差不多了。” 许无月没多挽留,只是心下确定他的确不会在此待太久。 “好,我知道了,镇上有信局可托 寄信件,我也要给人回信,稍后我便去准备纸笔,燕公子也到书房来吧,写好信明日我出门时就一并送去。” 用过早饭后,许无月将燕绥扶到书房。 屋中窗明几净,临窗的书案上已经备好了纸笔。 “燕公子先请。” 许无月将位置让给他,“我去院里将竹竿稍作处理。” 燕绥颔首,并未多看屋内摆设,坐到书案前便开始动笔写信。 院中,许无月正在处理竹竿。 这原是做撑杆用的,顶端并未特意打磨得圆润光滑,还有些许毛刺。 她寻来小刀将顶端削磨平整,确保不会硌手,便拿着竹竿返回了书房。 房门推开时,燕绥刚放下笔,闻声抬眸看去。 许无月走进屋,目光随意落到他面前的信笺上。 燕绥的字苍劲有力,与她平日里见的读书人的字不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锋芒。 刚移开眼就对上了燕绥静静看着她的目光。 许无月将竹竿倚在坐椅旁,笑了笑道:“抱歉,燕公子的字写得很好。” 她无意看他写信的内容,是因燕绥在她进屋后毫无遮掩的动作,所以她走到他身旁看见信上的字,自然也不可避免读到些许内容。 此信本也要交由许无月之手,燕绥并未在信上写任何机密之事,只是最寻常的报平安的话语,被她看了去也无妨。 但听着许无月的话语,他心里没由来地想,她怎么说什么话都是一副软绵绵的嗓音。 燕绥将信纸装入信封递给许无月:“有劳许姑娘。” 许无月收起信件道:“燕公子,来试试竹竿可用得习惯。” 燕绥注意到了竹竿上方显然刚被磨过了表面。 他道了声谢接过来,试着借竹竿的支撑站起身。 按理说竹竿为死物,虽细但硬,怎也该比许无月搀扶他的力道稳当更多才是,但他用起来却比想象中的艰难不少。 燕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许无月。 在他看来她身形娇小纤瘦,之前搀扶他时,他不可避免触到的地方无一不柔软,好似多用力一分就会陷进那片绵柔中。 很快他找到缘由。 许无月站在一旁,那双水灵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许是出于担忧,但他被她看得很是不自在。 他想开口让她自去忙她的事,不必在此看着他,可话到嘴边,转头对上她一瞬不瞬的目光,又莫名咽了回去。 燕绥握紧竹竿借力向前迈步,大半重量都压在竹竿和另一条腿上。 许无月垂眸注意到燕绥的伤腿使不上力,即使撑着竹竿,站起来也还有些身形不稳。 她正思忖着是否要开口提醒两句,谁知还没开口,只见燕绥身体陡然失去平衡,猝不及防朝着前方栽倒。 “当心!” 许无月惊呼,下意识一个跨步闪身到他面前。 燕绥眼前一晃,栽倒的瞬间被一个温软馥郁的怀抱接住了。 他愕然紧缩瞳孔,胸膛撞上她,隔着轻薄的春衫清晰感触到陌生的丰盈,温香软玉一词在这一刻像是有了实质一般。 许无月不及他高大的身形,被他的重量压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燕绥本能要扶住她的手还未碰到她,他的腰上已先一步环来她的手臂。 又是那般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让人根本不觉这能给予支撑,只会引人下陷。 燕绥紧绷着下颌,在他们相贴的身体持续后仰之际,还是一把圈住了她细软的腰肢,忍着腿伤拉扯的剧痛,极力稳住了两人身形。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急促而慌乱,如擂鼓般响。 燕绥还未回神,腰上触感骤然撤离,身前也瞬间落空。 许无月退后了两大步,一抹绯红从他视线中晃过。 “燕公子,你没事吧。”许无月低垂着眼帘,轻声询问。 燕绥这才看见,那抹绯红是从她两颊蔓开的,还在逐渐向耳后延伸。 之前碰他的手指那般自然,被人看见了也毫不心慌,此时她却一副要烧着了的模样,令他不由也感到了莫名的热意。 燕绥别过头,已是藏在袖口下的手收紧着手指背到了身后,语气生硬道:“我没事,方才只是不小心,我能自己走出去,你去写信吧。” 若非她那样盯着他看,他又怎会分心。 他本是可以走得很好的。 作者有话说: ---------------------- 没招了[无奈]道心已乱 第7章 是夜,月朗星稀。 燕绥躺在床上又听见了湢室的水声,还有许无月的哼唱声。 与昨夜随意的哼唱不同,今夜曲调轻快,明显带着几分雀跃,似乎连水声也更清脆了些。 她这是在开心什么? 燕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被迫听女子沐浴的声响。 他想,许无月不会不知道他在一墙之隔能够听见,即便他不想恶意揣测,也不得不认为她就是故意的。 水声和歌声潺潺袅袅,莫名勾出白日意外贴近的画面重现脑海中。 燕绥翻了个身,侧躺着紧闭双目,在心中默念起了清心诀。 许久后,他不仅仍是没有睡意,鼻息间似乎还闻到了许无月身上的香气。 短短几日他闻到过太多次,以至于这股气味在他这里竟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熟悉。 他从不知道女子身上会带着这样乱人心神的气味。 春色撩人 第9节 香气愈发清晰,像是近在咫尺,从他枕着的浅粉色枕衾里幽幽散发出来。 燕绥心知这是错觉,但怎也没法将这股香气从感官中驱散。 清心诀早已不知背到哪里去了,呼吸也变得浑浊。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回来,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待明日许无月将他的信件寄出,最多不过五日他的人就会来此找到他。 再忍忍吧。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翌日,天光初亮。 许无月今日要去店里预备开张,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她走到厢房门前,抬手轻叩:“燕公子可起身了。”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燕绥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上去有些怪:“……许姑娘,我还未起身。” 许无月关切询问:“你没事吧,可是伤口疼,夜里没睡好?” 屋内答得很快:“无事,你去忙自己的事便好,不必顾我。” 许无月道:“好吧,早饭在灶上温着,你起身后记得用,那我先走了。” “好,多谢。” 许无月并未立刻离开。 屋内安静了几息后,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 许无月突然开口:“对了,燕公子,你写好的信我带在身上了,今日就帮你送去信局。” 她话说一半时屋内就传出了慌乱的声响,像是人跌坐回床榻的声音。 过了会,燕绥干巴巴地回答:“好,我知道了,有劳许姑娘。” 许无月看着紧闭的房门弯唇笑了笑:“那燕公子好生歇着,我傍晚便回。” 说完,她这次真的转身,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屋内,燕绥单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紧握着竹竿,脸上一阵青白交错。 他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能够听见许无月远离门前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前的推门声,以及院门被关上的响声。 既如此,他的感官便没有出问题。 那昨日他为何没能提前察觉那个叫青穗的女子靠近,方才又为何没能分辨出许无月故意停留在门外。 燕绥垂下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身前某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 无关许无月。 上次这样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如今不似在京中每日习武练兵消耗体力,也不似赶在路上时间紧迫无暇他顾,这几日他几乎都是躺着,血气无处宣泄,自然会有这样正常的生理反应。 燕绥在床边静坐了片刻后起身换下衣服,带着弄脏的裤子缓慢向门前走去。 打开房门,竟见许无月的一猫一狗蹲守在门前。 两小只闻声齐齐抬头看来。 燕绥沉着脸没理会它们,杵着竹竿朝院角的石槽走去,猫狗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一如它们平日跟随许无月的样子。 燕绥走得很慢,总算走到了石槽边,回头一看,一猫一狗还在他身后。 他冷声道:“别跟着我。” 猫儿歪了歪头,狗儿吐了吐舌头, 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燕绥见状,自嘲地轻嗤一声。 跟动物说什么人话,它们也听不懂。 可即便这样想,他却停滞着动作,做不到当着它们的面把弄脏的裤子在石槽里展开来。 这是许无月的猫狗。 这个认知令燕绥逐渐蹙起眉头,加重了语气:“走开。” 狸花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大黄狗干脆就地坐了下来。 人与猫狗的目光在晨光中对峙,气氛凝滞而古怪。 片刻后,燕绥忽然想到什么,感到不可理喻地讶异道:“她出门时没有给你们喂饭吗?” 许是听到了饭这个字眼,狸花猫放下了爪子直直盯着他,大黄狗更是欢天喜地转圈摇尾。 燕绥眉心突突跳了两下,最终还是重新拿起了竹竿,沉声道:“跟过来。” * 许无月的店在天水镇南边的码头旁。 此处离她的住宅较远,但却是天水镇最热闹的地界。 樯橹云集,商旅辐辏,许无月正是因此才在这里花了大价钱买下铺面。 在这等人烟阜盛之地,即便是她这样初涉商贾的后宅女子,也在两年内赚回了本钱,如今已是薄有盈利。 许无月坐着老陈的骡车来到小店,店里已经开了门,看来是有伙计早到了。 她走进店中,刚放下包袱,后门便走出一个身形清瘦颀长的少年。 许无月一愣:“陆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昭:“无月姐,我在路上耽搁了两日,昨日半夜才到的码头。” 许无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看他似乎比年前瘦了些。 “所以你昨日直接睡在店里了?” 陆昭点头:“我那屋子一个多月没住人,屋里都是灰,大半夜的就没回去了。” “店里也大半月没开张了,你便不嫌灰尘了?” “嫌啊,怎么不嫌。”陆昭说罢,得意地扬起下巴,“所以,我昨夜把后院和厢房清扫了一遍,今日咱们只需整理前堂即可。” 听他这话,许无月好笑地勾了下唇角,没顺着他明显至极的用意说半句夸赞。 果然,下一瞬陆昭就不满地蹙了眉:“无月姐,不夸我勤快吗。” 许无月敷衍:“嗯,勤快。” 陆昭是许无月店里招来的第一个雇工,那时他才不过十四岁,如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青涩少年。 他本是南边州府的富家少爷,因不满家中安排任性离家出走,却在路上被骗光了钱财,身无分文地流落到天水镇,遇上了许无月。 起初许无月只是打算帮一把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少年,给了他足够回家的银两,谁料就此被他缠上。 听说她要开店,他就跟着来帮工,期间被家里抓回去三次,次次出逃又次次再往这儿来。 今年是许无月软硬皆施,且和陆家长辈取得联系后,让陆昭头一次正正当当回家过年,送他走时也抱着兴许不会再见的准备,但此时见他回来,倒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许无月问:“这次回去没吵架吧,家里都安顿妥了吗?” 陆昭撇了下嘴:“哪能不吵,老头子气性大着呢,我按你说的磕头认错,他半点不领情,我这次又是跑出来的,不过临走前留了书信,也不算不告而别。” 许无月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这小子还要再叛逆几年。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店里。 许无月给每人安排了些杂事,很快各自都忙碌了起来。 待到店里忙得差不多时,门外传来车马停驻的声音。 帘子一挑,竟是林涧提着个精巧的竹编提篮走了进来。 许无月意外道:“林老板,你怎么来了。” 林涧将竹篮放上桌面:“许老板,你要的那批器皿我做了几件样品出来,刚巧听阿财说你们今日归整店铺,就想着不如直接带过来让大家都瞧瞧,若有哪里不合意,我也好趁早改。” 陆昭挑了挑眉:“这才几天功夫,林老板动作真快啊,还专程跑一趟,真是上心。” 林涧耳根微红,语气正色道:“生意往来本就力求让主顾满意,对谁都是如此的。” 陆昭无言以对,心想,林涧这人性子温吞又小心翼翼,半点强硬劲儿都没有,也难怪这么久了,还和许无月老板来老板去的,完全没戏。 这时,林涧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扇支摘窗,发现那里支着的还是之前那根旧撑杆。 许无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 那根新撑杆被她拿给燕绥当拐杖了,自然不在这里。 她面上不显,淡然解释道:“我今早出门忘记带上那根新竿子了。” 林涧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像是有些开心。 他赶紧道:“无妨,我车上正好还备着一根,也是平日做活余下的料子,顺手多做的。” 许无月一愣,没想到他接了这样一句话。 随即想到,哪有那么多正好,分明是他特意准备的。 林涧心里确实如此打算,他估摸着许无月或许会忘记,便多带了一根在车上,若她用得上自然最好,若用不上,他再带回去便是,总归是个表现。 许无月推辞;“不用了,已是有一根新的了,我明日记得带来便是。” “许老板别客气,我那里旁的没有,竹料最是富余,这根真是顺手做的,那一根你就留在家里用好了,你等等,我这就去取来。” 说完,不等许无月再拒绝,他便转身快步朝门外的马车走去。 青穗不知从哪凑到了许无月身边,用手肘碰了碰她:“这林老板连根撑窗的竹竿这点小事都这么记在心上。” 许无月不由又往一旁的支摘窗看去一眼。 那日若非她手头正好拿着一根竹竿,再怎么吓慌了神也是不敢赤手空拳打上去的,只怕当即吓得拔腿就跑了,自然也不会再有后面的事发生了。 青穗压低声道:“不过比起老板你家里那位,林老板确实还是差了几分姿色,怎也是比不上的,你说是吧,老板。” 许无月轻轻推开她,笑着道:“一边忙去,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说起家里那位,也不知他今日独自一人在宅中可应付得来。 春色撩人 第10节 作者有话说: ---------------------- 燕绥:老婆上班,我在家里奶孩子,很乖的[摊手] 第8章 不过平心而论,若是谈婚论嫁,林涧当是许多女子眼中的良配,并不比任何人差。 只是许无月没有结亲成家的心思,林涧的好于她而言多少有些负担。 林涧若是惹人生厌倒还好,那便直截了当拒绝他,不必顾虑他的感受,但偏偏他那般温和体贴的性子,细致妥帖到许无月实在难以强硬起来,更不好撕破脸皮。 正想到这里,林涧前脚刚走,真正惹人厌的就找上门来了。 来人穿着宝蓝色绸面直裰,玉冠束发,手里捏着一柄竹骨折扇。 这是锦绣庄的少东家周文轩。 他进店寻到了许无月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走近:“无月,方才路过竟瞧见店门开了,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许无月冷淡地看他一眼,纠正道:“周公子,还是唤我许老板吧。” 周文轩不以为意,自顾自在旁边椅子坐下:“瞧你,总是这般见外,我正好得了一罐上好的龙井新茶,拿来给你尝尝。” 说罢,他欲要抬手示意随从取物,目光却在偷摸观察许无月的反应。 许无月并未接茶叶的话茬,连客套婉拒都没有,直接移开了眼继续做着手头的事。 周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你一个女儿家独身在天水镇,年节里冷冷清清如今还要操心店的杂事,我实在心疼,所以一直都想着抽空来看看你。” 许无月冷声道:“周公子,今日店里尚未开张营业,不接待外客,若想用饭饮茶,请过两日再来。” 周文轩油盐不进,许无月送客的意图都如此明显了,他仍是面不改色地坐着。 他目光扫过店内忙碌的其余人,摇了摇头:“无月,说真的,我每每见你在此操劳心里都不是滋味,你这 样的女子,合该被人珍之重之,养在大宅后院,赏花品茗,做些风雅事,何苦沾染这些烟火俗务。” 许无月皱了下眉:“靠自己赚钱吃饭,没什么不好。” “可这不是长久之道啊,女子终究柔弱需得有个倚靠,你如今青春正好,更该为自己终身大事思量,若是寻得一门好亲事,这些辛劳便都可抛却了,相夫教子打理内宅,那才是女子的正经归宿。” 许无月眸中已生厌烦,她年前就已是清楚明白地拒绝过周文轩了,转头他便当忘记了似的又找上门来,当真阴魂不散。 她不想搭理他,迈步朝着店里另一侧走去。 周文轩却起身跟上,嘴里还在继续道:“像你这般年纪还未出阁的姑娘已然不多,外头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你若能柔顺些,早早定下人家,这些非议自然就散了。” 哪有什么非议,最爱嚼舌根的就是周文轩。 “你现在觉得好,那是你还未体会过有依靠的安心,我家的锦绣庄在天水镇也是数得着的产业,我家宅院宽敞下人俱全,你若愿意,只需安心做我周家的少奶奶,岂不比你如今抛头露面舒坦百倍。” 许无月听着他这番话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周家在天水镇或许算得上富户,可与她曾嫁入的永州孙家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孙家鼎盛时,商铺田产遍布数州,金银堆山,周文轩这点家底在孙家面前,连个像样的管事都不如。 更别说如今她自己也手握钱财,即便是她有心与男子结亲,也全然看不上周文轩这样的。 许无月没抬眼,语气平静道:“周公子,店里事忙,实在不便招待,你这般闲来不愿离去,已是妨碍店里办正事了。” 周文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在他看来,许无月才是那个油盐不进之人,他想不明白旁人都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她怎能如此不屑一顾,还对他这般态度。 他语气变得有些焦躁:“无月,你怎的如此固执,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我心悦你,盼你好,是想与你安安稳稳过日子,难道你非要等到年华老去孤苦无依,才知道后悔吗。” 话音刚落,陆昭从后厨走出来,一见周文轩,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陆昭语气毫不客气,随手抄起林涧刚送来的那根竹竿就朝周文轩大步走去。 周文轩吓了一跳:“你、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干什么?” 他颤着声连连后退,险些被身后的椅子绊倒,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许无月在陆昭真要一棍子要打上去之前拦住了他:“行了,吓唬吓唬得了,真打坏了还得赔他汤药费。” 陆昭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放下了竹竿,但依旧对周文轩眼神不善。 周文轩惊魂未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无月,你、你真是……罢了,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是对的。” 丢下这句失望又气恼的话语,周文轩不敢再多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那仓皇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陆昭不屑嗤声:“怂包!” 许无月转身,慢条斯理地取走陆昭手里的竹竿:“怎这般冲动,还抄棍子要打人了,吓我一跳。” 可她脸上分明没有半点被吓着的样子,还淡然地将竹竿放到了墙角。 陆昭不满:“无月姐,这种人好言相说没半点用,你就不该拦着我,应当打他一顿,否则之后他准是还得厚着脸皮来恶心你。” “跟这种人计较什么,他说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在意,为他动气,浪费力气。” 只是陆昭有一句说得没错,周文轩脸皮太厚,之后兴许还会找来。 苍蝇总在眼前飞,哪怕不咬人,也烦得很。 若有什么法子不脏手,也能拍死苍蝇就好了。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许无月提着食盒回到宅院。 院里点了灯,她推开院门,看见燕绥像是预感她要回来了一般,握着竹竿立在石桌旁,目光直直看来。 燕绥并非预感,他只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他动了动唇正要开口,脚边两只跟了他一整日的猫狗突然兴奋,欢叫着朝许无月奔了去。 许无月弯身,挨个摸了摸凑上来的毛茸脑袋,嗓音温柔道:“我回来了。” 这句话并非是对燕绥说的,可眼下除了这些不通人言的动物,只有站在院中的他能够听见。 燕绥微张的双唇逐渐闭拢,最后绷直了唇角,神情不太自然。 许无月摸过猫狗后,直起身看向燕绥,这次是对他说话:“燕公子,今日可好?” “……尚可。”燕绥移开目光,简短答道。 许无月向他走去,将食盒放在桌上:“我从店里带了晚饭回来,一起用吧。” 燕绥嗯了一声,缓缓在桌前坐下。 许无月道:“这是我店里张婶的手艺,味道很不错,比我做得好,燕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食盒还未揭盖,就已是有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 燕绥想,或许是因为他本就不是对吃食挑剔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听许无月说这比她做得好,他闻着味却没感觉到比前两日吃的吃食更惊艳的感觉。 “我先去净手,马上来。”许无月说着,转身朝石槽走去。 她一走,原本安静下来的猫狗立刻又跟了上去。 燕绥默默看了一眼,正欲收回目光,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今晨他洗过的裤子还晾晒在石槽旁的竿子上,并且是有且只有那一条裤子。 许无月此刻去石槽边净手,只要稍一侧目就有可能看到。 燕绥当即就想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动作并不顺畅。 待到他好不容易站起,刚一转身,就见许无月已经擦着手从石槽那边走了回来。 她见燕绥一副古怪站立的模样,疑惑问:“怎么了,燕公子?” 燕绥一噎,目光在许无月脸上打量了一圈。 她的脸庞在暮色灯火下显得清润,神色如常,好似并无半分异样。 许无月是未出阁的女子,应是不懂这些,是他多虑了。 燕绥闷声道:“……没什么,活动一下。” 许无月哦了一声,似乎信了。 她回到石桌前,将食盒里的碗碟取出摆上桌。 两人相继在桌前坐下,摆满石桌的膳食十分丰盛,香味飘来,好似就此冲散了方才略显古怪的气氛。 但燕绥见许无月动唇,不知她是想要说什么,在她开口前就先一步道:“你今晨出门没有给你的宠物喂食。” 许无月愣了一下,脱口道:“喂过了啊,我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喂它们。” 燕绥闻言,露出不解的神情。 许无月忽然反应过来:“它们一向黏人,我在时就是那般前脚跟后脚,家里以往没有住过别人,我不知我外出了它们还会黏着别人,可是给你添麻烦了。” 燕绥逐渐皱起眉:“我以为是因它们不曾进食,肚子饿了。” 许无月讶异:“所以你给它们喂食了?” 燕绥扫了一眼两只小动物,尤其是大黄狗,肚子看上去圆滚滚的,仿佛一日就胖了一圈。 当然,这多半是他的错觉。 燕绥沉默片刻,低声道:“喂过了,猫、狗、鸟,都喂过了。” 作者有话说: ---------------------- 贤良人夫:喂猫喂狗喂小鸟,孩子们都被我养得很好[可怜] 第9章 春色撩人 第11节 噗嗤一声,许无月没忍住笑出声来。 燕绥见她发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唇角有些紧绷:“你笑什么。” 许无月依旧笑道:“没什么,是多谢燕公子替我照料它们。” 燕绥问:“吃太多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事的,也就铜钱贪吃些,不知节制,元宝和金豆银珠都机灵得很,吃饱了便不会再多吃,撑不着自己的。” 燕绥沉默,像是没能把这些富贵的名字一一和院里的小动物对上号。 许无月已是随之解释:“元宝是这只狸花猫,大黄狗叫铜钱,屋檐下的两只小鸟分别是金豆和银珠。” 燕绥心想,莫不是做生意的人都喜欢取这样招财的名字。 他开口道:“我并未喂食太 多,也的确只有铜钱多吃了一些。” 起初他还以为是他不擅厨艺,做的东西除了狗谁也不愿意吃。 许无月道:“看来燕公子和它们相处得不错,之后若是白日无趣,也可以这般唤着它们同它们玩耍打发时间。” 燕绥没想和它们玩耍什么,是这些动物当真黏人,缠了他一整日。 也不会有什么之后,他的下属很快就会来找到他了。 但一抬眼,看见许无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抿了下唇,没做应答,只说:“吃饭吧。” 吃过饭,许无月收拾好碗筷,对燕绥道:“我去帮你准备热水,你稍等片刻便可沐浴了。” 燕绥想起前两夜的情况,很快道:“不劳烦许姑娘了,你若要早些歇息便自己先去吧,晚些时候我自己来准备就好。” 许无月像是没看见他神情的不自然,也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似的,只看向他的伤腿:“你腿伤还未好,不便做这些,燕公子不必同我客气。” 燕绥沉着脸,坚持道:“真的不必,我可以,许姑娘你先去便是。” 许无月扬起眼尾看了他一眼:“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些。” 小心什么? 这话让燕绥背脊莫名一僵,像是自己在她之后沐浴会遇上什么需要警惕之事一般。 随后才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中反应过来,是让他小心带着伤腿自行备水。 今夜无云,繁星密布。 许无月回屋磨蹭了好一阵后才慢条斯理地去到了湢室里。 燕绥则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 他无处可去,本就是为了避免听见不该听的声响,那间借住的厢房此时自然去不得。 此间庭院不算狭窄,但也并未宽广到视野辽阔,稍微移动目光不免就要扫到正对庭院那间唯一亮着光的房间。 许无月的猫狗的确黏人得很,自她进了湢室便双双在房门前蹲守着。 燕绥扫了它们一眼,余光晃过湢室内透出的光亮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抬头望向夜空。 夜空澄澈,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如碎钻般密密洒落。 燕绥很少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 他自幼严训加身,晨起习文练武,白日处理公务,夜里研习兵策,即便是休沐日,也少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 像这般放空思绪地仰望一片宁静星空,于他而言奢侈又陌生。 看得出神之际,他忽然感觉到腿边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铜钱不知何时来到他跟前。 燕绥抬眸看见元宝还蹲在湢室门前,但它没再看紧闭的房门,琥珀色的眼睛也望向了他这边。 燕绥垂眸,淡声问:“干什么?” 铜钱歪了歪头,似是表示不解。 燕绥嗤笑一声,笑自己真是闲得无趣,竟又和狗说话了。 不过经过一日的相处,铜钱似乎已经接纳了这个住进家中的陌生男子。 它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张嘴咬住了燕绥的裤腿往后拉扯。 燕绥皱眉:“你做什么?” 他神情抗拒,身体却还是顺着铜钱玩趣似的力道起了身。 铜钱见他配合,高兴得尾巴摇成了风车,拽着燕绥的裤腿就兴冲冲地往前带。 燕绥姿势别扭地被拽着踉跄了两步,只能赶紧慌乱地抓住竹竿稳住身形。 才刚往前走了几步,燕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当即止住脚步:“放开。” 铜钱似是不懂他为何变脸不和它玩了,也并未松口,还不死心地又扯了扯。 这傻狗竟然把他往湢室的方向拉。 燕绥板起脸来,严肃低斥:“放开,我不去。” 铜钱呜了一声,委屈得很。 小狗哪有坏心思,小狗只是看这坐着发呆的两脚兽似乎很无聊,邀他一起来娘亲门前玩耍罢了。 一人一狗拉扯间,湢室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燕绥错愣抬头,正对上许无月也怔然看来的目光。 她穿戴得严整齐楚,乌发也绾得一丝不苟,但只是寻常站在那里,就莫名令他心口一窒。 许无月讶异:“你们在干什么?” 燕绥回神,未伤的腿欲盖弥彰地往后退了一步,嗓音滞涩道:“没干什么,活动一下。” 许无月一愣:“又活动?” 他这短短一个多时辰活动两次了。 夜色遮掩了燕绥脸上神情,许无月看不清,见他半晌未答她也没再多问了,转而道:“夜里风凉,燕公子活动完也早些洗漱歇息吧。” 说完,许无月转身,莲步款款地朝自己的卧房走去,很快合上了房门。 院中只剩下燕绥一人。 他看着暖光漫出的湢室逐渐皱起眉来,而刚刚还几近停滞的心跳,在眸中所见的氤氲水汽中突兀地开始加速跳动。 越跳越快,完全不听使唤,不知在宣泄着怎样的心情。 他忽的意识到,如此情形,似乎并未比隔墙听声好到哪里去。 燕绥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片光亮,不知过了多久才迈开步子缓步走去。 房门关上,光影晃动,随后屋内又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传出了哗哗的水声。 * 转眼几日时间过去。 信已由许无月送往镇上信局,在这之后燕绥便暂无别的要紧事,只需待在此处静心养伤,等待下属前来接应。 这几日他腿伤恢复尚可,那位秦郎中每隔一日便来复诊。 自然不是他这点外伤值得郎中如此上心,他本也未作过问,但秦郎中藏不住话,主动絮叨出是许无月加了银钱,很是担忧他的伤势。 这听着像是许无月盼他快些痊愈,也好快些离开她独居的宅院,可实际似乎又并非如此。 许无月有一双明亮的眼眸,瞳仁乌黑,眸光澄澈。 她也生得貌美,扬唇轻笑,便似春花漫野。 她时常对他露出笑容,每每朝他看来的眼神也总是潋滟动人。 燕绥未曾历过男女情爱,却也能从中觉出,许无月大约是喜欢他。 喜欢一个身份不明,相识不久的陌生男子。 燕绥对此不予置评。 他来此是为正事,受伤与暂居皆是意外。 他自认定力足够,不为所动,他还有需要专注之事,无心探究她作何想。 唯有与年轻女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可避免的诸多不便,让他时而苦恼不知如何应对。 以及每日她出门前总会特意来知会一声。 这本是合理的礼节,偏她嗓音温软,细细嘱咐,而后留他独自在这宅院里,肖似寻常人家,丈夫外出谋生妻子在家操持。 只是妻子的角色莫名其妙地落到了他的头上,而她的一双儿女也毫不怯生地要黏他一整日,直至她傍晚事毕归家。 这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初春方暖,经一夜寒雨又攀上丝丝凉意。 宅院的石槽前立着一道沉默的身影,脸色比寒露更冷几分,正低着头搓洗手中长裤。 信件寄出至今已是第七日,但石沉大海,毫无回音,燕绥未能等到下属前来会合。 是接应他的队伍出了变故,还是信件根本没有送出? 哗哗一道水声,水花溅上他的下颌。 燕绥脸色更沉了几分。 昨夜梦境朦胧,来得猝不及防,他并未看清那张蒙纱的面庞,可他知道那是谁。 除了她,还能是谁。 上次尚有时日已久为由,或许有梦,但他醒来后全然忘记了。 然而这次,燥热和活色生香的画面随他一同苏醒,热意留在骨血里,画面侵入他脑海中。 青丝缠绕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一截白皙浩腕在眼前晃过,他伸手去握,宽大的手掌轻易将其圈住,桎梏紧密,让她挣脱不得,却还是有不听话的软肉从他指缝中溢出。 她并不似外表看上去的那般纤细娇小,拉扯间牵动了她像是故意不曾系紧的衣衫。 衣襟滑落,芬香四溢,露出一片恍人眼帘的雪腻肌肤。 春色撩人 第12节 以及包裹在粉嫩小衣下的丰腴饱//满。 热//流正是在那一瞬变得汹涌。 随后一发不可收拾。 燕绥攥紧石槽中的裤子,指腹用力到泛白。 这简直荒谬至极,他都不曾见过,从何而生这等不着边际的想象。 他莫不是神智出了问 题,过往从未有过如此情况。 这时院中突然传出声响。 燕绥回头,许无月正推开房门走出来。 她愣了一下。 眼下不过卯时初,她是因今日店中有事才这般早起,没想到燕绥已经先一步起身。 啪嗒一声突兀的脆响。 燕绥手中长裤掉落进石槽中,他霎时露出几分慌色。 许无月眨了下眼,唇角逐渐有了笑意。 又是那般娇娆笑靥。 燕绥欲要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到她纤白的脖颈。 许无月弯着眉眼对他道:“燕公子,早啊。” 他耳根微热,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对着石槽里的裤子低声回道:“嗯,早。” 作者有话说: ---------------------- 裤子:[问号]我吗?.jpg 第10章 用过早饭,许无月准备出发去店里。 一如之前每日临走前,她柔声对燕绥道:“燕公子,我去店里了,中午的饭菜在灶上,你腿伤虽有恢复,但还是按照医嘱,不要过多活动了。” 所谓医嘱,便是那日燕绥接连以活动为借口掩饰尴尬,翌日许无月就请了秦郎中过来,还当着他的面询问,他如今这般情况可适宜活动腿脚。 是否适宜他自己心里清楚,活动过多不仅不利于恢复,还会使伤口拉扯疼痛。 燕绥沉默地看着她,绷着唇角没有答话。 许无月似乎并不在意他这般态度。 她将要转身,忽的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对了,今日本该是秦郎中登门问诊之日,但他昨日告诉我今日有事耽搁所以来不了了,昨日我回来太晚,便未来得及告诉你。” 燕绥眉心轻跳了一下。 洗净的裤子已经挂在了晾晒的竿子上,孤零零的在晨间的微风下轻轻飘荡。 有了上次的情况,此次他本不应在有女子生活的宅院里再这样做。 但一来是起初许无月只为他准备了两身换洗的衣物,弄脏后不得不即刻清洗,随后他也觉得很快就要离去未再提别的要求。 二来是今晨他天不亮就被那梦中的热流激醒,想着许无月还未起身,就赶紧摸黑来了石槽边清洗,他原本也没打算将洗过的裤子晾晒在那处。 谁知她会反常地早起,还与他撞了个正着。 分明她昨日回来那样晚,怎没有多休息一会。 而那个香艳的梦,也是因为他在深夜半梦半醒间又一次听见了一墙之隔的水声。 这一晚她甚至没有哼唱,且很快就结束了沐浴,但却在离开湢室后,又入到了他的梦里。 许无月见燕绥一直沉着脸不开口,不由歪了歪头。 当她正要开口再唤他时,燕绥突然道:“许姑娘,前几日托你寄出的那封信是否确已送到了镇上的信局?” 许无月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也顿住了。 她默了默,少见的在燕绥面前蹙起了眉头:“燕公子是认为我没有把你的信送去信局吗?” 燕绥没有答话,但也没有掩饰神情。 他只是询问,并未断定。 两人静静对视着。 燕绥看见许无月忽然舒展了眉梢,又露出了笑。 许无月道:“你的信我自然送去了信局,至于信局之后如何传递何时能到,我便不知道了,燕公子可需要再询问我是否有藏着你的回信没有带来给你?” 燕绥眸中映着一张嫣然笑靥,他却觉得她好像在不高兴。 他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不需询问此事,若许姑娘已将信件寄出便足够了。” 他的下属若收到信自会按照他信中透露的信息直接来此寻他,不会给他回信。 许无月又笑了一下,还轻笑出了声:“好吧,若是燕公子实在不放心我,也可自行前去镇上的信局询问情况。” 燕绥已是确切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 不知怎的,许无月陌生的笑容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欲要正色解释:“我没有不放心你,只是此事……” 许无月却打断他:“信局就在城南的明月街上,招牌亮堂一去便知,若腿脚不便,从这儿往东出去便有揽客的车夫,很近的,今日我店中忙碌,不能多耽搁了。” “燕公子,回见。” 说完,许无月转身推开院门径直离去了。 燕绥独自站在院中,过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一回头,见院中两只猫狗一反常态地没有黏上来,像是同它们的主人一般,明晃晃地对他生出了不满之情。 不满什么? 许无月既有别样心思,若不想让他离开,的确有可能故意不将他的信件寄出,他的猜疑合情合理。 燕绥沉默半晌,对着猫狗勾了勾手指,道:“过来。” 狸花猫抬着下巴高傲地迈开脚步,却是一个转身,屁股对着燕绥,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小窝走了回去。 大黄狗摇晃的尾巴逐渐放缓,犹豫了一下,就小跑着追上猫儿的脚步,也很快就跑远了去。 燕绥:“……” 猫狗不理他了。 所以,她也真的不高兴了吗? * 晌午时分,燕绥在灶房加热了午饭,顺带给一上午都对他爱搭不理的猫狗小鸟准备吃食。 昨日早晨,许无月问他可有什么想吃的,那时他正在思索已是第六日,下属为何未能寻来,便随口回答她想吃鱼,而今日灶台上就有了一道清蒸鱼。 她昨日回来那么晚,却还腾出时间专门去码头买了食材吗。 燕绥面无表情地一手撑着竹竿一手提着食盒往外走,走到猫狗的食盆前,他蹲下身来将饭食倒进它们各自的碗里。 大黄狗鼻子耸动,尾巴尖犹豫地晃了一下,却还是趴在地上,只拿眼睛瞅着,狸花猫更是矜持,舔舔爪子,瞥了一眼,扭开了头。 燕绥也不催促,只将食盆往它们跟前推了推,便准备起身。 墙头忽然传来微响。 他眼神一凝,警惕看向墙角方向,一道身影利落地翻入院中。 对方还未抬头,燕绥已认出来人身份,是他手下的心腹,凌策。 凌策落地后,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眼前景象与他来时预想的相差甚远。 他家世子殿下竟蹲身在一对猫狗跟前,脚边是一猫一狗两只食盆。 猫狗在凌策出现的瞬间立刻绷紧了身体,盯着出现在院中的不速之客。 燕绥周身戒备略松,轻声对它们道:“无妨,是我识得的人。” 他话音落下,大黄狗警惕的呜咽声便停了,转而低头嗅了嗅面前的鱼肉饭。 狸花猫也收起了攻击姿态,但依旧高傲地撇开头,仿佛只是懒得理会。 凌策:“……” 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世子……在和猫狗说话?还解释?而那对猫狗竟似听得懂?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种令他脊背发毛的诡异。 燕绥这才起身转向凌策,面上没什么表情。 凌策从怔愣中猛地回神,立刻单膝点地,紧迫道:“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燕绥没叫他起来,只冷声道:“青天白日,不明院中情况就直接翻墙而入,我在信中是让你如此擅闯民宅的吗?” “殿下恕罪,属下是因为……” 凌策的后半句话在看清此间宅院全貌后就顿住了。 他原以为燕绥在来信中提到自己借住在一位好心的姑娘家中这事只是为掩人耳目所写托词,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眼前的小院青砖铺地,花木扶疏,窗台摆着插了时令花卉的小瓶,竹帘缀着细巧的流苏,的确像是有女子出没的居所。 信件中被忽略的内容再度浮现脑海,信上寥寥几句不足以细致描述这十日来的点滴,但世子殿下与一女子同住十日似乎确为事实。 燕绥迈步向院中石桌坐下,动手打开食盒,将热好的饭菜一一摆上桌才让凌策起身。 他一边动筷一边问:“为何迟来了?” 凌策垂首,严肃禀报:“回殿下,当日遇袭后对方追咬得紧,属下等与其缠斗各有损伤,清理沿途痕迹也费了些功夫,这才耽搁至今,还请殿下责罚。” 春色撩人 第13节 这与燕绥猜测的另一种可能相差无几。 想到这,他又想到了今晨情绪古怪的许无月,她应是在恼他对她的怀疑吧。 虽然 他的猜疑合理,但他的确是误会她了。 若是夜里她回来仍在为此而不悦,他可以向她道歉,承认他的错误。 燕绥道:“责罚就免了,这几日外面情况如何?” “伏击者皆是死士未留活口,所用兵器亦无标识,我方折了三人,重伤两人,至于新州那边已是打草惊蛇了,原先盯着的仓点加强了戒备,眼下再想从那边入手怕是难了。” 燕绥眼底微寒,这结果不出所料,却也棘手。 凌策话锋一转:“不过眼下也有新的发现,经调查,天水镇的广通货栈账目跟新州一家有问题的绸缎庄勾连着,还有东市两家钱庄流水古怪,属下猜测,此处可能是他们一个藏钱走货的窝点。” 燕绥沉吟片刻,道:“天水镇人来人往,的确是方便浑水摸鱼之处,既如此,便就地隐匿身份转入天水镇调查。” “是,殿下,属下已在镇中寻得落脚的宅院,即刻便可动身前往。” 话音落下,燕绥夹菜的手一顿,沉默着没答话。 凌策等了一阵,询问:“殿下还有何别的吩咐吗?” 燕绥问:“入镇的身份路引可都备齐了吗?” “回殿下,已备妥了。” 燕绥接着问:“散入镇中的据点都打点过了?” “回殿下,已是打点完毕,随时可以启用。” 燕绥:“我们的人是否已全部调至新宅院落脚?” 凌策动了动唇,没有立刻回答。 不太对劲。 往常这等细务根本无需世子殿下亲口过问,自己早就该办得滴水不漏,否则定是要遭到责备,所以若是未曾办妥,他也不会进行禀报。 但眼下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难道世子殿下还有别的要事,暂且不打算离去? 是何要事,需要他去办吗,此时问这些,是要他回答什么? 凌策绞尽脑汁想了想,试探着道:“还没有?” 燕绥终是恢复手上动作,继续夹菜,道:“嗯,那便先去安排此事,办妥后再来与我会合。” 凌策:“……” 还真是这样。 “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凌策应下,正要告退去办已经办好了的差事。 燕绥忽然又唤住他:“慢着。” “身上带了银钱吗?” 凌策不解,但还是立刻掏出布囊:“回殿下,带了。” “有多少?” “一些通兑银票和碎银,总共约三百两。” 燕绥伸手,掌心向上:“嗯,给我。” “殿下需要多少?” 燕绥并未思考,直接便道:“全部。” 凌策一愣:“全、全部吗?” 他下意识扫了眼宅院,猜测世子殿下许是要给此间主人酬谢。 但三百两银子着实不少,殿下并非挥金如土肆意赏赐的性子,眼下却是想也不想就要将身带的现银尽数给出。 难道世子殿下与那姑娘还有什么别的…… 思绪未尽,就被燕绥冷声打断:“让你拿来便拿来。” 凌策立刻递出布囊里所有银钱:“是,殿下。” 他手头一空,思绪又起。 真是如此吗? 不能吧,他家世子从不近女色,在京城多少贵女示好都冷着一张脸,怎会在异地他乡和素不相识的女子产生什么纠葛。 可是转念一想,准确来说是应是无暇于女色,世子殿下在京时,不是在校场练兵演武,便是在处理公务,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哪分得出心思给儿女情长。 而如今在这里的十日时间,想来应是从未有过的清闲吧。 人一旦闲着,不就…… 燕绥收好银票,再度打断了凌策的思绪:“还站着作甚。” 凌策回神,请示道:“殿下需要属下何时再来与您会合?” “今夜戌时前后,再来此处接我。” 凌策下意识道:“今晚就走吗?” 燕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怎么,这点事情你半日时间安排不妥吗?” 哪是不妥,早就妥了。 凌策腹诽,还以为世子是要多留数日,谁知不过就拖延半日,莫不是他想多了。 他正胡思乱想揣摩上意,就听燕绥又改了主意:“罢了,给你充裕些时间,明日巳时之后再来接我。” 凌策:“……” 他已经开始思考,自己明日是否需要寻个借口无法完成任务了。 * 凌策走后,燕绥依旧独坐在院中。 猫狗在远处不搭理他,许无月也还未回来。 燕绥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许无月房间的方向。 他并非刻意拖延,只是出于礼节,他理应在走之前正式向她道别,以及最初承诺过的重谢。 本也只是萍水相逢,即便他之后还要继续留在天水镇,也不会是留在许无月的宅院中。 待今晚她回来后,一切事毕,他便可安心离去了。 但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复杂难言的情绪,难道是因为拿到的银钱大多是银票,三百两也显得没什么重量,让他觉得仍有些不够。 日影在院中悄然移动,从石桌边拉长,又渐渐爬上墙头。 燕绥静静思索着,忽闻院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虽是急促但很熟悉。 是许无月。 燕绥看了眼天色,此时还不到她平日回来的时候。 但那慌乱的步调很是反常,他撑着竹竿向院门前走了去。 刚推开院门,还未看清人影,就闻一道急切的呼唤:“燕郎,我回来了!” 燕绥动作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喊他什么? 下一瞬,一阵含香的暖风扑面而来,许无月竟直冲冲地扑进了他怀里。 燕绥瞳孔震颤,身前瞬间与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丰盈的绵软像是陷进了他身体里,腰上也被她的手臂紧紧圈住。 他双臂僵硬地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见许无月从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泪痕的脸庞。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浸满了水光,仿佛带了灼人的热度,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燕绥找回几分理智,想要将她紧抱着他的手臂扒开,但隔着衣衫触到她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她在发抖。 许无月唇瓣微微张合着,发出轻颤的低声:“燕公子……帮帮我。” 话音刚落,燕绥的手指被微凉的触感勾缠住,带着牵引的力道,一点一点将他拉向她的腰身。 他虎口一紧,掌心被迫扣住了那片纤软,而后视线中出现了一名快步追赶来的陌生男子。 作者有话说: ---------------------- 因为晋江临时更改政策,所以接下来三章隔日更新,之后就继续恢复到日更[可怜] 第11章 许无月身上的香气像是春日里被阳光晒过的花果味道。 很香,很甜,总是让人心弦颤动。 燕绥神情怔然,目光扫过她泪湿的脸庞,又看向不远处气势汹汹的男子。 “无月,他是什么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听见这个称呼,燕绥皱了下眉。 紧随许无月而到的周文轩停住了脚步,脸色涨红,眼中满是惊愕与愤怒。 今日他难得去到锦绣庄巡视,没想到竟意外碰见许无月出现在自家店中,她以往从未来此购置过衣物,今日莫不是提前知晓了他的行踪专程来见他的。 他心中大喜,也霎时原谅了她那日油盐不进的冷淡态度,美人总能让人多几分包容,即使是欲擒故纵,他也不是不能大度地再同她重归于好。 一抹娇笑映入眸中,他便不自觉追随她走了一长段路,直到看见竟是来到了她居住的宅院附近,他还想着她可是要邀他入宅小坐,岂料会在下一刻看到这样一幕。 许无月紧抱着燕绥不松手,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侧过头去:“别再纠缠我了,我说过我已有了婚配,他就是我的未婚夫。” 春色撩人 第14节 燕绥眸光一顿,表情显露几分古怪。 “你什么时候说……”周文轩话未说完。 许无月打断他:“我早就与你说过,我心中已有所属,只待他归来,如今他来了,周公子,请你自重,莫要再纠缠不清损我清誉。” 燕绥感觉到自 己衣衫被攥紧,她说着坚定的话语,身体却抖得更厉害。 不远处的男子无法发现她的异样,她只在他身前显露出了脆弱和无助,连按住他手背的手指最终也无力地滑落。 燕绥指尖微动,不知怎的,本是应该松手,却顺着她的腰侧抚到腰后,逐渐收紧的臂膀吞没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距离。 这一幕刺得周文轩脸色青白交加:“不可能,无月,你一定是骗我的,你之前从未提过什么未婚夫,怎会突然之间冒出这么个人来,你这是随便找了个人来冒充,是不是?!” 许无月经不起推敲的说辞在周文轩情绪失控的话语下摇摇欲坠,她也因此低下了头,紧抿着双唇不再说话,仿佛已经无言以对。 短短一瞬沉默,就让周文轩气势升腾,他怒瞪的目光从许无月身上移向她紧抱的男子。 他张了张嘴,正要斥声。 燕绥目光带着冰冷的警告落在周文轩脸上,手臂将许无月揽得更紧了些,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她的事何需向你交代,反倒是你尾随纠缠,言辞无状。” 他声色缓慢沉厉,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却压得周文轩呼吸发窒:“分明是她主动勾引我……” “谁给你的胆子?” 周文轩被他看得心头一寒。 这人身量比他高出不少,只是站在那儿,甚至没有明显的怒容,就让他感到不敢逼视的压迫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 周文轩的目光下意识乱飘,蓦地注意到了对方手中紧握着一根竹竿。 又是竹竿! 周文轩莫名觉得若再说下去,眼前的男子抄起棍子,可不会像许无月店里的人那般只是挥舞着吓唬,是真的会打在他身上。 他在对方愈发沉冷的目光下本能地催生出惧意。 燕绥冷眼睥睨:“还不滚。” 周文轩猛地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你、你们……好……走着瞧!” 说罢,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踉跄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仓皇逃走了。 周文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燕绥垂下眼,怀中的人紧贴着他依旧在轻颤着,让他不可避免地清晰描摹出她柔软的曲线,也再一次直观感受到,她相较于他而言格外娇小的身形。 她的发顶还不及他下颌,他只需一只手臂就能将她整个笼住。 燕绥呼吸沉了几分,脉搏在皮下重重地跳动了几下,才低声开口:“人走了。” 许无月低着头向他道歉:“抱歉,方才情急之下,我口不择言,说了那样的话将你牵扯进来,多谢你……帮我解围。” 燕绥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他沉默片刻,也未主动收回手,保持着这般姿势道:“无妨,先进去吧。” 燕绥揽着许无月转身朝院内走去,他此时不想显露出腿伤未愈的蹒跚,步伐刻意放得平稳,忍下每走一步牵动伤处带来的隐痛。 许无月低垂的视线落在他迈动的脚上,心想,他的伤似乎真的恢复很多了,走得这样稳,甚至不需向她借半点力,反倒是他护着她的手臂给予了她沉稳有力的支撑。 许无月脚步微顿,轻声道:“我想回屋里坐一会儿。” 燕绥手臂僵了一瞬,他抿了抿唇,还是没有松手,低低嗯了一声,揽着她调转了方向,朝她的卧房走了去。 微妙而无言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屋檐下光影交错,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是燕绥第一次踏入许无月的房间。 屋内陈设雅致,空气里弥漫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馨香。 许无月靠窗坐下,对燕绥说起方才的遭遇:“那人是镇上锦绣庄的少东家,名唤周文轩,今日被他缠上,他一路跟到了这里,我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 燕绥问:“他这已不是初次了,对吗?” 许无月点点头:“他对我纠缠已久,认为我一个女子独居,无依无靠,便可以随意拿捏,我拒绝过他多次,可他却充耳不闻,只一味地纠缠,今日甚至追到了家门口……” 她抬起头看向燕绥,那双微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旋即又垂下眼去。 燕绥听着,眉头愈蹙愈紧,心里升起一股躁意。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似乎没什么可说的,而这原本也是与他无关之事,他没必要对此在意,也不需要为此做任何承诺。 许无月胸膛起伏着呼出一口气,对燕绥道谢:“今日真的多谢燕公子了,经此一事,想必他以后不敢再来纠缠我了。” 她说得轻松,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心的弧度,却明显僵硬勉强,眸中还有散不去的后怕。 燕绥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此时若转身离去,她下一刻就会在屋里脆弱地啜泣出声。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一股陌生怪异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找不到这股情绪的源头,可目光所及,又好像看见了源头。 是因为许无月。 许无月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翻涌,她忽的想起了什么,拿出方才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包袱:“对了,之前只匆忙买了两件衣裳,见你换洗总是不便,所以我今日才去了锦绣庄。” 她将包袱解开,里面是两身颜色素净的新衣。 燕绥眸光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其实我……” 他声音太轻,许无月没听见,只又想起一事,自顾自开口,就打断了他的话语:“还有信局那边我也去问过了,说是你的信当日便寄出了,但前两日下了大雨,驿路可能有些耽搁,所以回信才慢了些,燕公子再等等罢。” 燕绥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未尽的话还是说出了口:“不必再等了,我的人今日已经找到我了。” 许无月一愣,神情顿住。 她浓密的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就那样望着他,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交织着惊讶和无措。 “已经……找到了,有人来过了?我还以为,只是先通了书信……” 她的声音愈发轻微,神情变得茫然,似乎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燕绥心头莫名一乱,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却又看见了一旁的新衣。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凝滞的气氛让燕绥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心头那团陌生的情绪也搅得他心神不宁。 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预备的银钱。 燕绥开口,将银票和碎银都一并递到她面前:“许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以及这些时日的悉心照料,这些银两聊表谢意,请你务必收下。” 许无月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盈满了水光,在漆黑的瞳仁中映出颤动的光点。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屋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燕绥举着银票的手悬在半空,沉默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分明一开始就是打算要尽快离去的,也本就应该离去。 可为何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是因为今日意外撞见的这桩事,但这又与他何干,他早就在心里有过明确的结论,她这般经不起推敲的说辞只能是缓兵之计,待到他离去后仍是会失去作用。 许久之后,燕绥恢复了动作。 他将银票放在了她手边的桌面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坐着的她,然后缓慢动身:“许姑娘,你在屋里好好休息吧,我就……” 话未说完,刚欲转身,衣角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拉扯住了。 燕绥动作一顿,回过头一眼撞进了许无月的眼眸中。 那里面水光潋滟,还有同他此时心情一样的复杂情绪,只是比他的更柔软,像一汪春水,荡漾着涟漪,潺潺流进了他心里。 她仰着脸,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要走了吗?” 这一刻,燕绥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今晨对许无月的误会错得离谱,他的猜疑没有半分的合情合理。 许无月若想要留下他,根本不需要用那样的手段。 只需要…… 许无月轻轻扯动了他的衣角:“一定要急着现在就走吗,能再多留些时日吗。” “我……不想你走。” 作者有话说: ---------------------- 从此,燕绥开始走上了忘本的道路,一直被撩,一直忘本~ 第12章 翌日清晨,燕绥很早就起了。 他换上了昨日许无月买回的新衣坐在院中。 昨日对他爱答不理的猫狗今日已经和他重归于好。 铜钱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元宝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 他指尖轻敲着石桌,目光状似不经意地飘向许无月紧闭的房门,看过一眼后再缓慢移开,如此已反复多次。 直到过了辰时,那扇门才传来轻响。 燕绥刚移开眼,闻声又立刻转头看了过去。 视线一定,他凝住了呼吸。 许无月推门走出来,晨光恰好拂过她的身影。 她今日一身天蓝色的烟罗软纱裙,隐约勾勒出身姿曲线,袅袅娜娜,柔婉曼妙。 面上淡扫蛾眉,唇点胭脂,鬓边簪了一朵小巧的粉桃,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春色撩人 第15节 燕绥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想,他没有移开目光。 这种感觉像是心底破土的陌生情绪找到了具象的依附,引得他胸腔震动着,觉得她今日格外好看。 “燕公子起得好早。” 许无月走到他近前,忽然咦了一声,眼中漾开一丝促狭的笑意,“可是这身新衣的料子太厚了,你很热吗?”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微红的耳尖。 燕绥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绷着:“没有很热,许是春日回暖了而已。” “哦。” 许无月拖长了尾音,弯着眉眼道,“这衣服很合身呢,你穿着很好看。” 燕绥被她夸着,最终还是别过了头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用过早饭后,许无月将要外出,她交代道:“因着昨日提早离了店,所以今日要多忙碌一阵,晚上会晚些回来,你只能自己解决晚饭了。” 她昨日提早离店是为了去信局帮他询问信件,去帮他购置了新的衣裳,还遇上了那不知好歹的登徒子。 想到这,燕绥视线落在她袖口旁,眸底神色沉暗了几分。 他刚要抬眼,就见视线中许无月动手从袖口取出一个熟悉的布囊,正是他昨日给她的那个。 许无月递给他:“这个,还是还给燕公子吧。” 燕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抬眸看向她:“为何还给我?” “太多了,我不能收。” 燕绥神情不悦:“这是我的答谢,既是给你了,就没什么不能收的。” 许无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顺着他挺拔的身躯缓缓下移,从宽阔的肩膀,到饱满的胸膛,最后落在他束着腰带的腰腹上,那里劲窄有力,被新衣妥帖地包裹着。 燕绥一眼了然她眸中意味所指的是她当初惊慌之下给了他一棍那件事,就打在他腰腹左下的位置。 但他还是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刚散去的热意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被她这样多看了片刻,他几乎就要脱口道出一句这不怪你。 但许无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燕公子来此这些时日已经帮了我许多了,我在这里虽说有铜钱元宝它们陪着,但始终是一个人居住,这些日子有你在,我很开心,还有昨日的事……若非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声音低柔,像一把小钩子轻轻挑动着燕绥的心弦。 燕绥心念微动。 她莫不是又开始留他了。 昨日在许无月的屋中,她道出那句话后,屋内陷入了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心跳很快,张嘴却说不出要离开的话语来。 良久后,他鬼使神差般,开口竟毫无缘由地找了个借口,生硬地告诉她:“来寻我的家人在天水镇还有些生意上的纠葛需要处理,恐怕要耽搁些时日,你若还需要我帮忙应付那人,我可以再多留几日。” 那一刻,他竟自己先行思虑,破例的几日之后,很难说没有再一次的破例。 他早晚会离开这里,即使不是在伤势痊愈后,也会在调查结束后,他要回到京城去,他手中还有重案未结。 可她不想他离开,若是她再度留他,那他…… 此刻,许无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再者说,我不想你我之间掺杂着这些,我真的不需要这个,当初救你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完,让人分不清她未尽的话语里,究竟是想说救他是因她打人在先,还是救他,只是因为他。 燕绥却自己在心里生出了一个答案,心跳乱了节奏。 他敛下的目光有些慌乱地落在许无月向他伸出的手上。 她的掌心并不完全细腻,能看出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在他眼中看来仍是一只漂亮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细小,肌肤是健康的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燕绥被那抹白皙恍了眼,他伸出手,一手包裹住了她整只手掌,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本是想将手推回她身前,再坚持说那也还是要收下。 可就在他怔神的一瞬,许无月已先一步反手,灵巧地将那叠银票和几块碎银放进了他掌心中,然后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燕绥下意识收紧手指,却只抓住了被她放回来的银钱。 他皱眉抬眸,看见许无月退开半步,对他微微一笑:“不能再耽搁了,我得出门了。” “晚上见,燕公子。” 留下燕绥独自站在原地,掌心攥着那叠银钱,心里却空落落的。 * 时过巳时,院门传来被叩响的声音。 燕绥正在给金豆银珠换水添食,听见敲门声,他动作微顿,旋即反应过来是昨日与凌策约定的时辰到了。 他皱了下眉,朝院门方向沉声应道:“进来吧。” 门外,凌策一手提着两个扎着红绳的精致礼盒,另一手还抱着个细长锦盒。 进到院中,只见昨日警惕他的猫狗正安静地趴在他家世子脚边,世子则站在鸟笼前喂食。 这副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整装待发将要离去的样子。 燕绥喂过食后慢条斯理转身,一眼就看见了凌策带来的东西。 凌策将手里的东西在石桌上,解释道:“殿下,属下带了点薄礼,是给此间主人的谢礼和登门之仪,仓促备下,不知是否合宜。” 燕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放着吧,她不在家。” 凌策一时语塞,见世子这般态度,不由又开始思考自己昨日的想法了。 难道真要说自己事没办成,可这也太侮辱他的办事能力了,世子若真想留,直接下令便是,总归都是在天水镇,只要不耽误办正事,在哪居住不都是可行的。 正想着,燕绥就开了口:“我在此处尚有些事情未了,暂且不便离去,新宅既已备妥,你便带人入驻,之后的行动事宜你直接来此向我禀报即可。” 凌策一愣,随即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好奇。 感慨世子殿下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在京的王爷王妃若是知晓,定是欣慰,但也实在好奇住在此间的究竟是名怎样的女子,怎接连两日来都不见人,莫不是被世子藏起来了。 他下意识探头往院里看了看,一道冷冽的视线便钉在了他身上。 “你在看什么?” 凌策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站得笔直:“没什么。” 燕绥道:“说说吧,眼下进展如何。” 凌策收敛心神,专注禀报:“回殿下,我们的人已掩藏身份与目标有了初步接触,货栈那边进出的货品有数量出入,有可能是夹带了私货,钱庄那边大额银钱流动频繁,且有分散存入又集中转出的操作,目前还未查到与新州那边直接勾连的铁证,但已锁定几个频繁经手账目的管事,正在进一步摸查。” 这才是凌策以及燕绥手下其余人真实的办事能力,一日时间便可有此进展,又如何能说得出一日过去连人都没能安排进新宅落脚这样荒谬的借口。 燕绥道:“不急,先稳住他们继续向深处查探。” 凌策点头,接着禀报:“还有一事,明日晚间镇上将有一场私宴,我们盯上的那两家钱庄的东家,以及广通货栈背后的大掌柜都已确认会到场,这场宴席很可能是他们近期商议要事最齐备的一次。” 燕绥:“是怎样的私宴?” 凌策道:“是由本地三家知名商会的会首主办,门槛明确,可直接花费银钱购得请柬,一张作价一百五十两。” 燕绥若有所思。 用钱财作为过滤器,既满足了那几家商会吸纳新血拓宽财路的需求,又最大程度保障了聚会的私密性,心思可谓缜密。 如此核心的聚会,确是窥探其内部的绝佳窗口,远胜于在外围零敲碎打。 燕绥沉声道:“你去备好银两准备一张请柬,此事我亲自去。” “殿下要亲自去?” 凌策讶异。 “肯出此价者一般是非富即贵或有所求,在那种场合下自然能窥不少端倪。” 凌策了然,肃然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说罢,他将要告退离去,又被燕绥唤住了。 “办妥此事,今日你带几个人再去办另一件事。” 凌策问:“殿下还有何事要办?” 夜色渐深,临近城西的某条小巷因不在主街,此时已少有人迹,只余几点稀疏的灯火和清冷的月光。 周文轩今日与几个生意伙伴在酒楼小酌了几杯,酒意微醺,心头堵着的一口气愈发沉闷起来。 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他眼前仿佛又晃过许无月被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男人揽在怀里的画面。 什么未婚夫,骗鬼呢!定是许无月寻来的假货! 这么久了,他连许无月的手都还没摸过,这人竟然直接就抱上了。 周文轩越想越气闷,狠狠啐了一口。 那男人不过生得周正些,但冷着张脸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模样能当饭吃吗? 生得高些壮些,也只能拄着根破竹竿装模作样,活像个门神,能顶什么用。 他周家可是有铺面有田产有存银的,他才是能真正让许无月过上好日子的人,给她体面,让她不必再抛头露面开什么食铺。 许无月定是被那张脸给唬住了,等她吃够了苦头,就知道钱财权势才是真的。 周文轩正满腔愤懑地想着,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还未站稳,一个粗麻袋当头罩了下来,他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唔——!” “谁?!大胆!我乃……” 周文轩惊怒交加,挣扎着欲扯开麻袋,呵斥声却被一记闷棍狠狠打断在喉咙里。 紧接着,拳脚棍棒夹着风声没头没脑地砸下来,还专挑肉厚吃痛却不易致命之处招呼。 “啊!救命……饶命……好汉饶命啊!银子……我有银子……” 周文轩在麻袋里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求饶。 动手的不止一人却都是一言不发,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狂风骤雨般的殴打才逐渐停止。 脚步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一个在麻袋里微微抽搐着发出痛苦呻吟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狼狈。 作者有话说: ---------------------- 老婆的事记心上,马上办! 春色撩人 第16节 第13章 同一时刻,许无月提着从店里带的一包卤味回了家。 远远看见院子里点着灯火,许无月眸光被映亮,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说给燕绥听的话大多是她编造的,但与她的实际情况其实也相差无几。 她独自一人居住于此,从未有过被眼前灯火照亮回家的路的时候。 推开院门,许无月一眼看见坐在石桌旁的身影。 燕绥正在看书,或者说只是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并未落在书面上。 听见声响,他立刻就抬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过来。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低沉,听上去没有泄露任何情绪。 但许无月看着他,笑着问:“嗯?你在等我吗?” 燕绥神情一顿,霎时变得不自然,再开口,语气就明显僵硬了些:“只是在院里看了会书。” 许无月没有继续追问,反手关上了院门朝他走去:“用过晚饭了吗?” “用过了。”燕绥简短地回答,目光一直跟着她。 看她逐步走近,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看她解下御风的薄绢,露出里面天蓝色的衣裙,腰身被束得细细的。 许无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看我做什么?” 燕绥一噎,此前多是她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他看,但他从未拆穿过她,怎到了他这儿,不过看了一瞬就被她直言点破了。 燕绥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油纸包:“你这是带了什么回来?” “店里新试的一些卤味,想着带回来给你当做夜宵。”许无月说着,动手解开油纸包。 她问:“你可想尝尝?” 事实上,燕绥并没有解决晚饭。 凌策今日来还呈上了一份凌乱的记录,线索琐碎庞杂,他在房中梳理良久,待理出些头绪,抬头便发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不知怎的,只是去到院中看了一眼黄昏下紧闭的院门,他便望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瑰丽的橘红变成沉郁的靛蓝,最后被浓墨般的夜色覆盖,转眼就到了现在这个时辰。 之前没觉得饿,眼下倒是被卤香勾起一些口腹之欲。 他嗯了一声,问:“你吃过了吗?” 许无月道:“在店里凑合着垫了些,这会儿好像又有些饿了。” “那就一起吧。” 两人在院中相对而坐。 许无月吃得慢,目光时不时落在燕绥身上。 燕绥有所察觉,却依旧做不到像她方才那样直言戳破,甚至连最初时那样抬头回以她提醒的目光也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做到了。 他低着头继续吃菜,只有微红的耳根泄露了他的心事。 这样的氛围又持续了一阵,燕绥动唇,主动开口:“白日我家中有人来寻我,送了些东西。” 他说着,将凌策带来的盒子拿了出来。 许无月:“给我的吗?” “嗯,一点薄礼,答谢你这段时日的照料。” 燕绥想起之前的三百两都被她退了回来,也不知这些东西她是否会收下。 许无月略微讶异地接过盒子:“这么多,真是有心了。” 燕绥白日打开检查过了,一如凌策以往办事的妥当,盒子里是一套青花瓷碗碟和一组封好的新茶。 许无月此次并未拒绝,她看过后将盒子小心合上,说道:“说来有些失礼,都没能和你家里人打上照面。” 燕绥道:“无妨,之后会有机会的。” 说这话时,他想的是若是凌策的话,之后的确是会有可能碰上面,毕竟他还会来此和他商议正事。 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话中的歧义。 严格来说,凌策并非他家中人,只是为掩藏身份的说辞,若是说许无月会见到他真正的家人,那只能是在…… 许无月似乎没注意到他短暂的凝滞,转而好奇问道:“燕公子家中几口人?” “父母健在,家中还有一个年满十二的小弟。” 许无月问:“那今日造访的是?” 燕绥趁此纠正了方才语义微妙的措辞:“其实是我的随从。” 许无月低喃:“原来如此。” 她心里想的倒是另一回事,燕绥果然如她之前猜测,应是家境不错的世家公子,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三百两白银作为酬谢,出门在外也有随从跟随,送的谢礼也是这般风雅。 燕绥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问道:“那人今日可还有再来纠缠你?” 提起周文轩,许无月眉头微蹙,但摇了摇头:“没有,看来昨日还是威慑到他了。” 燕绥心下冷嗤,那种程度如何能算得上是威慑,若真是如此,那人也不会如许无月所说,一味地纠缠。 他突然有些后悔吩咐凌策时没有交代得更细致,只怕教训还不够。 燕绥道:“若他再敢放肆,你便告诉我。” 许无月忽的笑了,气氛变得轻松:“燕公子是能替我骂他,还是能替我打他?” 她在打趣,燕绥却是正色道:“若有必要,皆可。” 许 无月愣了一下。 燕绥看她这副神情,沉声道:“许姑娘让我留下,不正是为此吗?” 许无月片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院中光线昏黄,照得燕绥俊美的脸庞棱角分明。 听他提及此事,她突然有些不确定昨日开口挽留他时,她心中只是在想还未能得手,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或许真是因为独自一人久了,突然到来的温暖令人不自觉地贪恋。 她想起孙宁舟还在时,他们之间的相处便与如今她与燕绥的相处有些相似。 孙宁舟身子弱,平日大半时间都是躺在床榻上咳咳喘喘,偶尔天气晴朗时,才会让她搀扶着他到院里走走。 他几乎足不出户,但心思细,总惦记着她,怕她在深宅大院里闷着,便不时允她出门。 或是去庙里替他上香祈福,或是去绣庄取定好的衣料,有时也只是让她去街上逛逛,买些时兴的吃食玩意儿回来,说是想听她说说外头的新鲜事。 回来的时辰若是晚了些,孙宁舟就会在他们的院子里等她,院里点着灯,见她走进,对她道一句,回来了。 孙宁舟走后,她除了每月十五前往府上的家庙为亡夫诵经祈福,余下时日皆是闭守于院中。 孙家人丁稀落,老夫人病弱,免了请安,也无家宴,院中仆役只按时送膳洒扫,她常独自枯坐整日,有时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许无月垂下眼,缓声问:“你觉得我只是为此才想要你留下吗?” “你……” 燕绥瞳孔缩张,正经的神情被她的话语搅乱。 若不只是为此留下他,那又是因为什么? 这本不该是他来回答的问题,但他心里却不自觉地产生了答案,又罕见地生出踌躇的怯意,害怕他所想并非正确答案。 燕绥沉默了片刻,没头没尾地道:“之前信局一事是我思虑不周,误解了你,我向你道歉。” 许无月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此事已经过去了他还会主动提起,且如此直接地认错。 “怎突然提起这个,我原本也没有怪你的。” 燕绥声音低了一些:“……昨日你看起来像是因此而不高兴了。” 许无月放下筷子,唇角勾起一个浅浅弧度:“燕公子很在意我高兴与否吗?” 燕绥耳根微热,但语气依旧认真道:“既是误解,便是我的不是,理应向你道歉。” 许无月:“这和我问的问题有关吗?” 燕绥:“……” 他被她问住了,半晌没答上话来。 许无月未再追问,却是就这么含笑等着他。 燕绥只能开口:“……当然。” “我让你不高兴了,但不知如何能让你高兴。” 夜色温柔,灯光氤氲。 许无月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缓缓敛目,目光垂落在自己腿间交缠的手指上,轻声道:“你在我身边,我便很高兴了。 燕绥神情怔然,僵着手指毫无缘由地拿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 而后被呛到。 “咳咳咳——” 许无月一惊,起身快步绕过石桌到他身边。 燕绥视线未清,先有一股熟悉的甜香钻入鼻息,随后是柔软馥郁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脸颊。 许无月拿着素白的丝帕替他擦拭水渍:“你没事吧?” 燕绥本能伸手,一把抓住了她。 力道不轻,让许无月动作赫然顿住。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晚风也停滞了,只剩下皎洁的月光在青石地上拉长影子。 春色撩人 第17节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燕绥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的模样,也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她的发丝垂落在他肩头,小腿被她的裙摆轻轻蹭动。 一股莫名的燥热毫无征兆地在体内窜动起来,汇聚一处,蓦然紧绷。 “燕公子,你没事吧?” 燕绥心头一跳,迅速松开手来。 收走的手指无意识勾住了丝帕垂落的一角,许是许无月并未攥紧,那张丝帕竟就这么被他勾走,轻飘飘地掉落在腿上,凸起一团可疑的弧度。 燕绥目光不移,没有低垂半分,只有手臂欲盖弥彰地挡了一下,哑声回答她:“我没事。” 许无月没有要回丝帕的意思,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那你自己擦擦吧。” 燕绥未动,看见许无月坐回了另一边,便开口转移话题:“若我暂时不走,除了应付那人,你还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 许无月闻言,竟还真的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很快,她眼眸一亮,道:“真的可以吗?” 燕绥指尖在腿上又触到了那片柔软的面料,他蜷了下手指,细腻的丝绸就如水流般钻进了他掌心里。 他面不改色道:“需要我做什么?” 许无月放轻了声音,缓缓地道:“那……燕公子到我房间来吧。” 月光又将他们的影子分开,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许无月走在前面,微微摇曳的腰肢曲线在月光下朦胧而美好。 燕绥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垂下了目光,步伐有些凝滞。 指尖触到那方柔滑的丝帕,指腹下意识收拢,丝帕便被悄无声息地藏匿进了袖口里。 许无月推开房门径直入屋,她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进来吧。” 燕绥脚步顿住,忽然意识到似乎不应如此。 夜露深重,孤男寡女,她让他来到她的房间是要帮什么忙。 而她的手帕还在他这里,她兴许是忘记这茬了,但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没有开口提起,还反倒藏起来了。 体内的热意似乎又开始躁动了,燕绥站在门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张口欲言,试图找回一点理智和距离。 许无月就在这时转过了身来,怀里抱着几本册子对他道:“要你帮忙的就是这个,燕公子能帮我算一下这月的账本吗?” 燕绥愣住了,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怔怔地看着她。 许无月见他半晌不语,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不行吗?” 她低声道:“我总是算得很慢,今夜时辰已经不早了,可明日要给店里的伙计发工钱,今天必须得算出来才行。” “方才是你说有需要帮忙就告诉你的……” “可以。” 燕绥哑声打断她,身姿笔直地大步迈过门槛走进房间,“我帮你算。” 许无月的低郁瞬间一扫而空,笑眯眯地把账本递给他:“太好了,多谢你,帮了我的大忙了。” 燕绥接过账本,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许无月欣喜着道:“喏,笔在这里,墨我帮你磨,这是进货的流水,这是每日的营收,还有这些是工钱和物料支出的凭据……对了,上个月底好像有一笔预支,我得找找记在哪里了……” 她絮絮地说着,靠过来指给他看,发丝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绵密的痒意。 燕绥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好似不为所动,神情漠然地看着被一一摆到他面前的账本。 算账。 许无月找他来,帮她算账。 他深吸了一口气,短暂地被吸入鼻息的香气恍了心神,随即又冷下脸来,动手翻开了账本。 作者有话说: ---------------------- 取表字时发现之前那个字不太好取,所以给男主换了个名字,前面也都更改了[可怜] 恢复日更啦,接下来都是每日更新啦,感谢大家追更[害羞] 第14章 许无月磨好墨便安静地坐到了一旁。 她单手托着腮,目光飘忽一阵,最后还是落在了燕绥身上。 他手指修长整洁,灵活地拨动着算盘,另一手落笔记录的字迹一如之前那般笔力凝练。 他眼神专注,肩背舒展,坐姿很端正,侧脸线条在灯火下如同精心雕琢过一般,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收紧的下颌线,无一不优越。 许无月再一次认为最初做下的那个决定真的很正确。 肉眼看得见的俊美,秦郎中诊脉确认过的身强体健,以及算账时的敏捷条理。 同他生出的孩子会像他一样,模样好 看,身体健康,头脑也灵光。 这时,燕绥目光不抬,手上动作不停,突然开口:“你别盯着我看了。” 许无月轻笑:“怎么了?” 只见他微蹙着眉头,说道:“会影响我。” 许无月看他依旧算得行云流水,比她以往自己算账时快了不知多少,完全没有半点受影响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应道:“好吧,那我不看你了。” 说着,她就真的移开了眼,便没看见燕绥计算的动作因此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失手的墨点。 过了一会,燕绥算完一页,翻至下一页。 他眼角余光瞥见她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再看他,可对他的影响并没有好转多少。 她似乎因无所事事而感到无聊,垂着头把玩胸前的发梢,柔顺乌黑的发丝缠绕她白皙的指尖,弯曲的弧度又被她放松顺直。 反复几次后,她又转而拨弄腰间系着的玉环,抚弄裙摆上的绣纹。 燕绥想,如此牵扯他的注意力,她还不如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的静谧又持续了一阵。 突然,燕绥沉声唤她:“许姑娘。” 许无月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他刚才就皱着的眉头还没舒展,反倒皱得更深了些,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正想说她方才很安静,没有看他也没有影响他。 燕绥却先一步严肃询问:“这些就是你店铺这月全部账目了吗?” 许无月眨了眨眼:“嗯,是呀,怎么了?” “刨除所有成本,你这个月的净利只有一两八钱。” 许无月一听,略微倾身凑近他已经算好的账目上:“是吗,你算得真快啊,若换做是我,只怕还得再算个小半时辰。” 燕绥看着她一副只欣喜于账目结算完成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忙活一个月就赚了这点钱,怕是连住宅和店铺的维护花用都不够,更遑论其他的日常开销,可看她的账目,店里有四五雇工,店面应是不小,且铺子还是自己的,怎也不该是仅能盈利这点数目的生意。 燕绥皱了皱眉,缓声问:“许姑娘,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啊?” 许无月从账本前抬起头,看见燕绥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解释道:“不是的,是因为这月前半月正值年节,闭店未曾营业,直到下半月才开张,所以方才你算的其实是半月的账目。” 燕绥神情依旧,即便是半月,这点钱也少得可怜,算作整月连五两银子都赚不着,辛苦之余,生活却还是依旧拮据,她一人生存于此岂不是十分艰难。 他目光扫过刚被许无月一并带回屋里的礼盒,之前还觉得凌策准备的礼物雅致得体,此时看来根本就不实用,既不能充饥,也不能换钱,远不如那三百两银票来得实在。 许无月拿着账本细细看着燕绥写下的记录,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她本以为这月多半不会有进账,没想到竟有一两八钱。 她自然也知晓这点盈利少得可怜,因为年节刚过,镇上的人还没恢复到最多的时候,但也有她的懈怠在其中。 自从赚回了本金后,她就越发提不起劲了,于她而言,这间随意经营的店铺不亏便是赚。 她当初买宅置铺后剩余的一千二百两都存进了钱庄里,钱庄每月都有利钱,如今两年时间过去,账上存银已是一千二百多两,让她产生一种钱越花越多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许无月心情大好,放下账本脸上绽开的灿然的笑容,恍得燕绥心头一跳。 她再次向燕绥道谢:“燕公子,真是多谢你帮我解决了大麻烦,明日我定要好好答谢你,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燕绥怔然。 都这般艰难了,她还要答谢什么,还要为他破费? 燕绥压着心头那点涩意,沉声道:“不必,没有想吃的,你这账目……”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她惨淡的经营状况上。 许无月却打断他:“那可不行,你的身子原本也正是恢复时,需要好生补补,你还留在我这里,又帮了我这么多忙,这都是我该做的,既然你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那我就自己看着办好了。” 燕绥动了动唇,想说这生意不能这样下去,或许他可以帮她看看哪里能改善经营,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似乎没有立场和身份去干涉她的生计。 燕绥最终只是抿住嘴唇,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许无月道:“天色不早了,今日辛苦你了,你且回房去休息吧。” 燕绥转身准备离去,身姿挪动间,袖口里藏着的丝帕因动作微微滑动,柔滑的触感重新被他感知到,让他想起了它的存在。 正这时,许无月又唤他:“对了,燕公子。” 燕绥背脊蓦地一僵,仿佛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捉住一般,手指在袖口下蜷缩,攥住了丝帕的一角。 他面上不显,淡然回过头来:“怎么了?” 春色撩人 第18节 许无月站在灯影里,眉眼柔柔地看着他,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没什么,早些歇息吧。” 燕绥有些心跳加速,嗯了一声,转回身去就快步离开了她的房间。 * 夜深人静,燕绥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 屋里一片漆黑,静谧的氛围让今日几次腾起的热意毫无缘由地在他四肢百骸又流窜开来。 他觉得口干舌燥,喉间像是着了火,却又不想起身去桌边倒水,仿佛一动,就会惊扰到黑暗中悄然滋长的欲//念。 如此被内外交攻地扰着,睡意怎也酝酿不出。 他想,或许真是自己在此太过清闲了,他从来不是重欲之人,以往对此甚至称得上是淡漠。 可如今却像是被拿住了命门,经不起她半点撩拨,各种反应来得都很强烈。 身体很热,从深处泛开一阵阵令人心浮气躁的痒意,无处着力,无法缓解。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尤为突兀。 燕绥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发现自己还是强行裹着这片热意睡着了。 因为他看见了许无月。 氤氲的水汽弥漫,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 他沉在滚烫的热水中沐浴,视线有些朦胧,却又清晰地看见一双修长白皙的腿,缓缓踏入他的视野。 线条柔美,光洁如玉,看上去软得不像话,仿佛一手便能盈盈握住,轻易陷下他五指的痕迹,然后泛起诱人的绯红…… 他呼吸沉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水汽中响起:“你怎么来了?” 他没能看清她的面庞,只看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带着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眸光。 “你明日真的要走了吗?”她轻声问他。 燕绥克制地回答:“是的,我要回京了,不能再留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越走越近. 水波荡漾,推挤着燕绥的身体。 “你别再往前了。”燕绥哑声警告。 但她的声音仍在贴近:“已是最后一夜了,我想要离你近一些,也不可以吗?” 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至少现在不可以,眼下这样的情形不可以。 可是,下一瞬,温软的身体带着水流滑入他怀中,紧密而温柔地贴上他滚烫的胸膛。 湿透的薄衫根本隔不住什么。 他清晰感触到了她柔软的曲线和细腻的肌肤。 水波晃动,肢体在水中无声交//缠。 她仰起脸,唇瓣几乎贴上他的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颈侧:“你回去后,会想我吗?” 轻柔的嗓音钻进他耳中,直抵心尖。 “我……”一个将要脱口而出的回答滚到唇边,带着灼人的热度,却没能从□□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燕绥猛地倒抽一口气,从梦里醒了过来。 眼前一片黑暗,身下是坚硬的床板,哪里有什么浴水,什么怀中人。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轰鸣。 燕绥浑身潮热,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手盖住自己烧得发烫的眼睛,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第一次对自己生出了近乎狼狈的无力感。 半晌后,又或许只是眨眼一瞬。 燕绥在心底暗骂一声,还是闭着眼难抑地伸了手。 他从没像此时一样,觉得自己好似未开智的野兽。 不知礼节,不知廉耻。 无法克制地只能任由脑海中的画面浮现闪 动。 他自己手掌毫不细腻,掌心布着常年习武握笔的薄茧。 他握过许无月的手,触碰过她的掌心,指尖。 他想着她明亮的眼睛,俏丽的面容,她的肌肤,她的嘴唇。 她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绪。 一炷香后,燕绥燥得满头大汗,手臂青筋凸起。 脑海中又一次闪过那一抹不属于他的素白。 他终是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紧绷着唇角,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张散开的丝帕。 作者有话说: ---------------------- [摊手] 第15章 翌日,许无月刚起身收拾妥当,正准备去做早饭,院门便被叩响了。 这么早,会是谁? 许无月心下疑惑,动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秦郎中:“许姑娘,早,抱歉,这么早就来叨扰。” 许无月侧身请他进来:“秦伯,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请进。” 秦郎中一边进门一边道:“昨夜锦绣庄那位周公子不知怎的竟挨了顿打,他家仆人火急火燎地来把我请了过去,一直忙到后半夜,又强行要求今早必须再去给他换一次药,前两日本就因私事耽搁了你这边,今日只好赶个早提前过来看看。” 许无月一愣:“周文轩挨了打?这是怎么回事?” 秦郎中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昨夜赶过去一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疼得龇牙咧嘴,身上多处瘀伤,虽未伤及筋骨,但却是吃足了皮肉之苦,我随口问了两句他这是招惹了什么人,他只咬牙哼哼,半句不肯吐露。” 许无月听着,下意识回头朝坐在不远处的燕绥看去。 燕绥并未看向这边,他侧脸神情平淡,正伸着手轻抚在他跟前摇尾巴的大黄狗,仿佛对他们这边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秦郎中道:“他这人平日里就眼高于顶,对铺子里的伙计都算不上客气,对着有头有脸的又换另一副面孔,听说有几家与他家有生意往来的小本商户没少受他拿捏压价,他这样的人招人仇视也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这次下手之人如此之狠,也不知是多大仇多大怨,竟把人打成那般模样。” 他说到这,似乎又意识到背后议论病人不太妥当,窘迫地轻咳一声,含糊道:“……咳,罢了罢了,老夫失言,不该背后论人是非。” 许无月收回目光,没有看见燕绥唇角扯动了一个轻蔑的弧度。 她心里倒是觉得快意。 虽说那日是她刻意利用了周文轩的纠缠,但他以往也没少让她心烦。 活该,她在心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秦伯既是赶时辰,那便先问诊吧。” 秦郎中放下药箱,对燕绥道:“燕公子,老夫替你看看伤势愈合情况。” 燕绥颔首,弯身将手伸向裤腿边,却又一下顿住了动作。 他抬眼看向还立在一旁的许无月,她像是丝毫没有回避意思。 许无月迎上他的目光,弯唇一笑,眉眼盈盈:“怎么了?” 燕绥:“……” 他有些受不了许无月如此看他的目光,但又很莫名地不想开口让她移开眼。 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沉默地侧转身体背对她,这才动手卷起裤腿。 秦郎中看了一眼被燕绥挡在身后的许无月,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多言,跟着转到燕绥身前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伤口暴露在光亮下,愈合的情况比预想中好很多。 原本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地方此刻已被暗红色的新生肉芽填平,边缘结着深褐色的痂,虽然看着依旧有些骇人,但红肿已消退大半,只余下些许淡粉。 秦郎中手指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肉筋骨,感受其下气血的流动,得出结论:“气血通畅,瘀滞已散了大半,新肉长得也结实,恢复得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燕绥的脚踝活动关节,微微屈膝。 “疼吗,有无撕裂之感?”秦郎中问。 “轻微牵扯,钝痛,尚可忍受。” 秦郎中:“这般重的刃伤,换作常人怕是半月都还下地艰难,你竟已行动无大碍了,果然是气血旺盛,根基雄厚之体魄,老夫最初就诊出你元阳充沛,如今看来是半点没错。” 这话当着许无月的面说出来,让燕绥眉心一跳。 这老郎中说这些做什么。 听着像是在夸耀他体魄如何了得,如何……好用似的。 燕绥霎时想到了昨晚的事,耳后不受控制地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许无月站在一旁,虽瞧不真切伤口,却听得专注,她询问道:“秦伯,他的伤势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饮食可还有忌讳?” 秦郎中目光在燕绥挺拔精悍的身形上扫过,笑道:“忌口倒不必太严,寻常吃食均衡便可,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用不着额外再用大补之物来催发气血,不然补得太过,气血积攒得无处发散,反倒容易……嗯,燥热难安,平白遭罪。” 燕绥听得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了几下。 许无月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自语般道:“原来如此,那便好。” 好什么好。 燕绥脸色沉了几分,耳根却越发烫得厉害。 春色撩人 第19节 秦郎中言明还要赶去周家换药,又嘱咐了几句便提起药箱告辞了。 秦郎中刚走,许无月就迫不及待道:“燕公子,秦郎中说你恢复得很好呢。” 燕绥好不容易压下热意正将裤腿放下,闻言抬起头来。 许无月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不知是在欣喜什么。 他心头莫名一悸,垂眸放下裤腿嗯了一声。 许无月绕到他身前:“既是伤势恢复得不错,你可想要去镇上看看?” “什么?” 燕绥重新抬起头来。 许无月:“昨日不是说好答谢你,我突然想到我们可以去镇上的翠玉楼用饭,你觉得如何?” 谈及此事,燕绥才想起昨日她说答谢时,他被别的心事牵扰,没能和她说起自己今晚有事外出,本打算今晨在她临走前提起,又被突然到来的秦郎中打断了。 他顿了一下,道:“你不去店里吗?” “要去的,今日还得给店里的伙计们发工钱,不过发完后我也可以提前离开,午时前就能回来,下午正好可以一起在镇上逛逛。” 燕绥皱眉,她的经营状况已是那般情形,转头就又耽搁半日,她便一点不担忧吗。 许无月道:“我想着你在这儿都待了小半月了,还未去过镇上呢,成日待在院里应该很闷吧。” 燕绥眸光微怔,定定地看着她。 “翠玉楼在天水镇很有名,可我从前一个人,独自去到酒楼用饭总显得有些奇怪,好似浪费了那些珍馐美馔,所以我到天水镇两年,还未曾去过翠玉楼。” 燕绥沉默着,他发现自己很难在许无月期待的目光下说出拒绝的话,最后只能敛下眉目,低声道:“……今日恐怕不成。” 许无月脸上的光彩黯了黯:“怎么了?” 燕绥斟酌着说辞:“我原本正打算告诉你,我家中递来消息,在天水镇生意上的旧识牵线搭桥拿到了一张今晚揽月楼私宴的请柬,据说能见到些本地说得上话的人物,或许对处理家里滞留此地的麻烦有些助益,所以,我今晚需得前去揽月楼赴宴。” 许无月听完,有些失落:“这样啊,那好吧,正事要紧,翠玉楼我们改日再去也……” 燕绥突然开口打断她:“你想要一起吗?” 许无月怔愣道:“你说揽月楼的私宴吗?可我没有请柬。” “你随我一起便不需要请柬了,你想去吗?” “我只听闻过揽月楼是有身份家底的商贾名流的去处,具体如何不甚清楚,我也可以去吗?” 燕绥轻呼出一口气:“可以一起,白日我们去翠玉楼用饭,晚上再去赴宴,不耽搁。” “真的吗,太好了。”许无月霎时绽开笑容,眉眼弯成月牙,很是雀跃道,“那我先去准备早饭,用过饭我就快些去店里了。” * 凌策前来宅院向燕绥禀报时,不仅又一次没能瞧见此间主人的真容,还得到了一个令他 讶异的消息。 “殿下,您是说今夜您要自行前往揽月楼吗?” 燕绥将桌上摊开的地形图收起:“嗯,白日我会去镇上,东西交给我,晚上到了时辰,我自行前去即可。” 凌策迟疑了一瞬,不由猜测:“殿下可是要与住在此处的这位姑娘同行?” 燕绥没说话,神情淡淡的,算是默认。 凌策跟随燕绥多年,深知世子殿下向来公私分明,行事果决,从不将无关人等牵扯进正事,更别提这等需要隐匿行踪的密探之举。 他谨慎提醒道:“殿下,那位姑娘毕竟是局外人,于我们此行所图之事一无所知,若她同行,万一……” 他话未说完,就被燕绥淡声打断:“我心中有数,不必多虑。” 凌策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模样,分明有种色令智昏的感觉,真的有数吗? 他正暗自腹诽,又听燕绥吩咐道:“你另寻些实用的物件作为拜礼,并以我家中人的口吻写一封信,下次带来。” 凌策又是一愣:“是之前那些东西不合这位姑娘的心意吗?” “不,只是那些不太实用。” 凌策听此吩咐,忍不住委婉道:“殿下,恕属下斗胆多嘴一句,与女子相处之道不同其他,您与这位姑娘相识时日尚短,彼此都还未全然了解,若过于热切恐会失了进退之据。” 他也不曾想,自家尊贵无比的世子殿下不动情则已,情丝一动,也不知是那姑娘丝毫不为所动还是怎的,世子做的怎尽是些倒贴之事。 给钱,打人,送礼,也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燕绥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凌策一眼:“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策:“……” 见他不答话,燕绥微皱着眉轻咳了一声:“让你去办便去,我自有分寸。” 凌策:“……是,殿下。” * 车轮碾过青石路,最终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街口人多,车便进不去了,许无月和燕绥先后下了骡车,他们得再行一段路才到翠玉楼。 长街喧嚣,街道上摩肩接踵,行人如织。 燕绥目光扫过人群,低叹道:“人真多。” 许无月道:“天水镇就是这样,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都选择在这里歇脚。” 燕绥此前只在案卷中了解过天水镇,这还是初次亲眼所见。 果然如情报所示,此处是江南一带重要枢纽之一,人流往来密集,街面铺户兴隆,远比寻常小镇要热闹喧嚣得多,但也仍是比直接在新州更适宜组建某些隐秘的勾当。 许无月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你看那边,往东是通往新州的官道岔口,往西连接着几个出产山货茶叶的村镇,南北两边则是水路码头,所以这里的东西也特别杂,天南海北的货物都能见到。” 燕绥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打量各处方位。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往来如此繁杂,镇上可是不怎么太平?” “还算不错吧,镇衙就在前头不远处,巡街的衙役时常能看见,再者,能做这么大生意的,背后东家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也会看顾着,轻易不敢闹出大乱子。” 许无月又指了指远处几座气派的楼宇:“那边便是揽月楼,还有镇上有几家大的商会会馆,钱庄银楼都扎堆在那儿。” 燕绥微微颔首。 两人正说着话,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 突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举着个糖人钻出人群,嬉笑着回头张望,没看路,直直朝许无月撞来。 “小心!”燕绥反应极快,本能伸手一把将许无月往自己身侧揽了过来。 那孩子哎呀一声撞在燕绥的手臂上,趔趄了一下,又迅速跑走了。 紧随其后的妇人慌忙追赶着,匆匆朝燕绥和许无月这边侧了下头:“对不住,对不住,撞着您家娘子了。” 话音未落,人已擦着边追着那跑远的孩子快步挤入了人群。 周遭人流依旧,无人在意这点小插曲。 许无月低着头从燕绥怀中退开,低声说道:“我没事。” 燕绥也收回了手,微张的嘴唇已是来不及向那位妇人澄清他与许无月的关系,只能敛目将转瞬即逝的不自然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继续走吧。” 说罢,燕绥率先迈开步子。 他刚踏出一步,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被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勾住了。 力道很轻,像一缕青烟顺着他的指尖窜进身体里,恍若错觉。 燕绥顿住脚步,手指在袖口下无意识地收紧,这才确切感受到,那是许无月的手指。 两人宽大的衣袖因距离贴近而碰在一起,掩住了衣袖下隐秘的勾连。 许无月勾着他蜷了蜷手指,面色如常地目视前方道:“嗯,走吧,小心一些,路上人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 燕绥:搞清楚,是她追我,不是我倒贴,不要管我,我自有分寸![白眼] 那个事就在今晚啦,我是说,文中的今晚,哈哈哈 第16章 还未及午时正点,翠玉楼前堂已坐了六七成客人,雅间更是早已满座,他们只得在前堂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 方桌桌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燕绥屈起的膝盖被许无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桌下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燕绥默默抬眸看去,却未能对上许无月的目光。 她侧着头望向窗外,似乎放空了思绪,并未在意这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之间流淌着微妙的安静。 直到隔壁一桌几个中年男子说得起劲,谈论声逐渐拔高。 “听说了吗,永州那个孙家,前阵子竟把家底全散了。” “当然听说了,真是一点没留,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一股脑全分了出去。” “啧啧,真是疯了,那可是孙家啊,就这么散了?” 许无月不自觉地皱了下眉,这已是她第二次在天水镇听到有人谈论孙家的事了。 既是能在短时间内被她听见两次,只能说明此事在镇上流传更广。 可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天水镇距永州也有千里之远,过去的事怎会突然在天水镇传开。 这时,隔壁桌一人压低了声音,却因距离近,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连孙家那个守寡的小媳妇也分了一大笔,足足这个数。”说话的人比划了两根手指。 “两千两?” 春色撩人 第20节 “两万两!”那人斩钉截铁,带着夸张的惊叹,声量又大了起来,“说是老夫人怜她年轻守寡,又没个子女傍身,特意多给了,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够她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一桌人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抽气声。 “真的假的,两万两,孙家其他人能乐意?” “不乐意能咋的,老夫人做主分的,听说那寡妇拿了钱就走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许无月眉心越发紧蹙,心中隐隐不安,甚至有股要当即起身澄清的冲动。 她知晓传言在外的消息不可能如事实一般全然无误,但两万两也实在太离谱了。 丰厚的钱财只有收进自己手里才是值得令人欣喜之事,可若是被别人知晓了去,只会招来各种麻烦。 两千两白银就已是让许无月多加谨慎了,更遑论两万两。 她根本没有两万两。 许无月不知是仅有这几人在夸大其词地传谣,还是这个消息真的在四散开来。 她忧心地目光飘忽,不经意扫过对座的燕绥。 “怎么了,许姑娘?”燕绥淡声问。 许无月神情一滞,随即赶紧恢复了常色:“没什么。” 燕绥余光瞥了一眼邻桌,面上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对此作何感想,但定然也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许无月有些心虚,扯了扯嘴角,笑着主动提及:“只是听邻桌说得夸张,有些惊讶而已。” 她方才的神情可不像是惊讶的样子。 燕绥问:“许姑娘去过永州?” “没有 。”许无月想也不想便答,“只听说过那繁华的州府,但距天水镇如此遥远,我怎会去过。” “你原本不也是从家乡前来天水镇的吗,你的家乡在何处?” “……在更南边的地方,一个小村落,说了你也不知晓的。” 许无月眼睫微动,避开了燕绥的目光,敛目道:“原本我爹娘走后家中守着几分薄田日子还能过下去,可前两年村里闹了灾,田也荒了,实在没了活路,听说天水镇商旅往来机会多,我就把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来到这里,花光积蓄买下店铺营生只为求个温饱,这里已是我能走到最远的地方了。” 燕绥静静地听着,眸光却沉下了几分。 他已无心去想邻桌谈论的无关紧要的事了,满心只想到难怪许无月的店铺营生如此惨淡。 她一个从小村落出来的年轻女子并不擅于经营之道,只瞧着天水镇人来人往就以为只要开店便能赚钱,头脑一热竟将全部身家押上直接买下了铺面。 她这般情况,能将店铺维持下来已属不易,每月只得那一两八钱的薄利,也就不足为奇了。 燕绥声色沉缓道:“抱歉,我无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许无月唇角不甚明显地有了一丝弧度,再抬眼时已经看不见了。 她轻声道:“没关系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在此日子尚可。” “还遇见了你。” 燕绥呼吸一顿,正欲开口。 店里的伙计这时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燕绥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堆在心底压得有些沉闷。 他忽的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料。 他只想着再留几日,再多几日。 是因为许无月不想他离开,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不舍离去。 可许无月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兴许只当她是周边某处商户的公子。 但他最后是一定会离开的天水镇的,京城是比永州距此更远的地方,他不应给她不明不白的念想。 “燕公子,怎么不吃?” 许无月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燕绥动筷:“嗯,这就吃。” 他想,再继续多留并无益处,也无意义,在事情变得更加失控前,应当及时遏止。 今晚宴席后便告诉她吧。 午后,两人在镇上随意逛了逛。 日影西斜时,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往揽月楼去。 揽月楼位于镇上最繁华的街区,楼高三层,灯火通明。 门前管事查验请柬后,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他们的雅间位置颇佳,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楼下庭院中的潺潺流水与嶙峋假山,抬头便是渐浓的夜色与初升的明月。 伙计奉上香茗与干果蜜饯,又递上酒水单。 许无月询问地看向燕绥。 燕绥道:“既来赴宴,少饮些不妨事。” 酒菜陆续上齐,皆是揽月楼的招牌,摆盘精美,香气诱人。 燕绥却放下筷子道:“我去与传信之人打个照面,很快回来。” 许无月点头:“你去便是,我在这里等你。” 燕绥离开雅间,许无月也放下了筷子。 她手指摩梭着冰凉的酒盏杯壁,目光飘向窗外的明月,心绪却并不如月色般平静。 今日在翠玉楼听到的谣言让她心里很是在意,保险起见,之后她还是得想办法仔细打听一番。 她不敢深想,若是在老家的那些只有血缘上能称之为她的家人的那几人听到了这两万两的风声,会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过来,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自由安宁,钱财稳当,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一点也不想被打乱。 更何况,她的人生即将迈入崭新的阶段,她存在钱庄里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留给自己和孩子的保障,绝不容旁人觊觎半分。 说起来,方才进来时,她一路上偶然瞥见了几个熟面孔。 并非她识得,只是过往在镇上见过的几家大商号的掌柜。 她原本只当这场私宴不过是些有钱人附庸风雅的普通宴席,可看见这些掌管着不小生意的人物同时出现在此,看来这场宴席比她原本所想的分量要重得多。 许无月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若是如此,今夜的宴席后,兴许燕绥在天水镇要办的事也就差不多了。 今夜月色正好,时机稍纵即逝。 她必须在他离去之前达成所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燕绥便回到了雅间。 许无月正望着楼下的灯火出神,闻声回过头来:“事情办妥了?” “嗯。”燕绥在她对面坐下,“只是应个卯,无需久留。” 许无月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清甜微辛的口感让她眯了眯眼。 “这酒味道真好。”她放下酒杯,再次望向窗外,“这里景致也好。” 燕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轮明月已升上中天,清辉洒落,与楼内的灯火交融,别有一番静谧繁华交织的韵味。 “今日多谢你带我来。”许无月轻声开口,“我很久没有这样,与人共赏一轮明月了。” 这不是编造的谎言,她真的已经独自一个人许久了。 孙宁舟在时,他们最常做的事就是一起在窗边或院子里赏天边明月,那时她尚且有人做伴。 他走后她便一直是一人独自望月,并非她真有这样雅致的情操,更多时候是因为无事可做,除了静静仰望沉寂的夜空,别无选择。 她甚至不觉得月色甚美,回想自己在孙家宅邸中望月的情形,她只觉得凄凉。 但此时似乎有所不同。 许无月心中微动,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燕绥的目光追随她的身影。 她立在窗畔微仰着脖颈,夜风拂过,带起她颊边几缕碎发,灯火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清冷的月光也映入她眼眸中,美得不似凡尘。 酒香和她身上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燕绥还未饮酒,好似就已酿出了微醺的氛围。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打破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绮念了。 燕绥站起身朝她走去,来到她身旁,他艰涩地扯动唇角,好半晌才开口道:“许姑娘,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之前那人既然也得到了教训,我想,我该……” “你要走了吗?” 他话音未落,许无月转过头来望向他。 月色在她眼中破碎,漾开一片粼粼的水光。 燕绥忽的觉得有些热,可能是靠得太近了,也可能是她的话语和他那日做的梦重合在了一起。 梦境与现实模糊了边界,答案却别无二致。 “……嗯,我要走了。” “何时?” 燕遂动了动唇,脑海中思绪变得迟钝,像是随口就做出了未经思考的回答:“明日。” 这出乎了许无月的预料。 时间太紧了,换言之,她只有今日一夜的机会。 短暂的静默后,忽的传来清脆的汩汩声。 许无月执起酒壶,垂着眼将他们的酒盏斟满,再将其中一盏递给燕绥。 “今日月色很美,陪我喝一杯可好?” 燕绥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目光像被粘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无声地累积。 春色撩人 第21节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的酥麻窜过。 许无月举起自己那杯,轻轻与他的一碰。 叮—— 一声清响,她仰起头,喉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 燕绥失神一瞬才抬手仰头。 酒是凉的,滑过喉间却像点燃了一道火线。 他吞下酒水,像是在吞咽某种焦渴。 下一瞬,这股灼热还未来得及在胃里炸开,眼前的光线忽的一暗。 许无月毫无征兆地踮起了脚尖,面庞在他眼前放大,不可思议的柔软贴上他的下颌。 她吻了他。 燕绥瞳孔震颤,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亲吻转瞬即逝。 燕绥放下手臂,震惊地看着她。 许无月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脸颊微红,眸光明亮,带着湿漉漉的柔意。 他突然感到口干舌燥,莫名的热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浑身都好像变得不对 劲了。 燕绥神情微变,幽暗的目光紧锁着她的脸庞,开口声音沙哑:“……好热,你给我喝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狗头] 第17章 “喝的是酒啊。” 许无月晃了晃自己的空杯,示意自己也喝了同样的东西。 她轻声问:“燕公子是不胜酒力吗?” 燕绥当然不是,却感觉自己浑身燥热。 被触碰过的脸颊又酥又麻,看着她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瓣,沾着酒液,嫣红水润。 一股热//流倏然冲向下//腹。 燕绥猛地别开眼,喉咙干渴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 “要喝些水吗?”他听见许无月在他耳边问。 他喉结绷紧,克制着没有吞咽,有些僵硬地侧身:“我自己来。” 一杯温水过喉,无色无味的白水似乎也出了问题。 他还是好热。 接下来的宴席是如何度过的,燕绥已然有些恍惚。 只记得丝竹声隐约,人影憧憧,他与该见的人短暂照面,该记的信息刻入脑海。 但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唯有身侧传来的属于许无月的温度和香气,无比清晰且扰人。 天色沉寂,明月高悬,他们乘上马车返回宅院。 许无月侧头靠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夜景,仿佛已经忘记了不久前的亲吻。 但她又好像心事重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若有似无的沉闷中。 是因为……他要离开的事吗? 燕绥心乱如麻,也移开视线看向了另一侧的黑暗。 眼前视线不见她,脑海中却还是浮现出了她的面容,悄然缓慢地向他靠近,最后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只是想到这个画面,他就霎时感到心脏紧缩,呼吸窒闷。 燕绥从来不知,如此轻柔的触碰竟会给人带来这般强烈的感觉。 沉默在车轮的辘辘声中蔓延。 一路无话,马车终于停下。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莫名凝滞的气氛。 许无月走在前面,燕绥低着头垂着眼眸,一步一个脚印沉默地跟随。 许无月在院中停下,摸了摸闻声凑上来的大黄狗和狸花猫。 燕绥也随之停下,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她抚摸猫狗的纤细手指上。 许无月起身,继续朝她的卧房走去。 燕绥心中迟疑,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又跟了上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院子里的猫狗疑惑地偏着头凝望二人背影。 直到已是走到许无月的房门前。 许无月手搭在门扉上,突然回过头来看向他。 燕绥对上她意味不明的目光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路跟到了她的房门前。 他一时心慌,想不出许无月若是问他跟着她做什么,他应该要如何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跟着她。 然而,许无月开口却是问:“你还热吗?” 燕绥心口一紧。 在揽月楼被她亲吻的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酒里有什么东西。 否则为何他会手脚发软,浑身发热,心尖像是有火花在炸开,直到此刻还隐隐有怪异的感觉流窜在身体里。 然而事实是,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是酒,她也喝了同样的酒。 此刻她眸光清亮,除了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红晕其余并无异样,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燕绥道:“……不热了。” 但其实仍是火热一片,那股躁动怎也压不下去。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自己奇怪的尾随行为,打算迈步离开。 才刚转动身体,许无月突然向他伸出手来。 她一手抓住他,掌心的柔意定住他的身躯。 下一瞬,燕绥毫无防备一个踉跄,被她拽得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跨过门槛。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的声音像是要敲醒心底的迷蒙,却又在关上后,在未点灯的漆黑房间内弥漫开更稠热隐秘的氛围。 他被许无月一下推到了房门上,后背抵上了坚硬的门板。 她的身体还和他隔着一丝微妙的距离,但她身上的柔香已有如实质地将他缠绕。 许无月嫣唇轻启,又问他:“还疼吗?” 燕绥不明白:“什么?” 话音刚落,腰侧左侧下方就被许无月的手指隔着衣衫轻轻抚过。 “这里。” 她指腹按压在他结实紧韧的肌肉上,顺着她当初一棍打在他身上的地方,缓慢游走。 这还是许无月第一次提起那一棍的事。 那时他重伤濒危,意识模糊,她一棍子打来无疑是加剧了他的虚弱。 可说到底,那种程度的皮肉击打对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待到如今已是过去数日,又怎还会疼。 燕绥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腰间那一点。 短暂的沉默在黑暗中发酵,那根手指竟顺着他衣衫下摆钻了进去,直接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燕绥呼吸陡然加重,再难屏住分毫。 他腰腹发紧,在那抹轻柔的触感下隐隐战栗。 “疼吗?”许无月又问了一遍。 燕绥觉得自己应是开口回答了,可微张着唇,喉间只发出了粗重的呼吸声。 他紧贴着房门浑身紧绷,又躁动难耐,被她触碰的地方愈燃愈烈,和梦里虚无的感觉全然不同。 他只能摇摇头,好似被迷了心窍,丢盔弃甲,神智不清。 许无月轻笑了一声,紧密地贴近了他,呼吸瞬间盈满了她的香气。 这个疑问在燕绥心里存在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香露?” 许无月抬起眼眸,月光正好透过房门的缝隙照亮了她的脸庞。 月光下,她面容姣好如梦,眼眸如同浸在泉水中的黑曜石,闪烁着诱人沉沦的光泽。 燕绥觉得她像志怪话本里专在月夜出现,吸人精魄的妖魅,一次次侵入他的梦境中。 也像征战领土的霸主,他的脑海,视线呼吸,乃至跳动的心脏。 她用最柔软无害的姿态,侵蚀了他本不该如此薄弱的意志力。 许无月回答他:“什么都没有用。” 春色撩人 第22节 燕绥目光流连在她被月光照亮的面容上,哑声道:“……你很香。” 许无月:“是吗,可是我们用的都是同样的皂角啊。” 燕绥心尖重重一跳,许无月手指张开,在衣衫下贴住了他的腰侧,像是抱住了他。 呼吸好似着了火,心脏在胸腔彻底乱了节拍,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但紧密的触碰仅有一瞬,许无月贴着他的身体忽然有了要向后撤开的意图。 屋里太暗,她什么也看不清,她有些好奇燕绥此时是何神情,便想要转身去点灯。 刚撤开些许距离,燕绥手臂突然发力,箍着她的腰肢令她猝不及防地重新跌进他怀里。 不待反应,许无月陷进了燕绥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燕绥俯身低头,一手掐着她的后颈,向她微张的嘴唇重重吻了上去。 他的吻毫无章法,更称不上温柔。 他甚至不知如何更深地交吻,只在表面粗鲁地碾磨,急切地吮吸。 身体的反应诚实得无法掩饰,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湿黏又紧密的相触让他心底的焦渴愈发强烈。 许无月的唇瓣被他弄得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黛眉轻蹙,不合时宜地有一瞬后悔招惹了他这个毫无经验的愣头青。 但下一瞬,她还是主动从口中探出舌尖,轻柔地舔了他一下,而后探进他的唇齿,带领他进入本该缠绵的节奏。 许无月伸手重新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身体紧贴在他结实的胸腹前。 然而,燕绥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根本不懂也不理会她那套温柔的引导。 她的舌尖刚刚探出便被他凶猛地攫住,用力地吮吸纠缠,他不知餍足地索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甜美的气息。 漆黑的屋内一时满是暧昧的声响,听得人面红耳赤,饶是许无月尚有经验,也从未与人有过这样激烈的亲吻。 她短暂的游刃有余迅速土崩瓦解 。 舌根被吻得发麻,呼吸也被彻底夺走,只剩破碎的呜咽从唇齿间溢出。 他另一只手臂紧箍着她的腰身,力道大得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 燕绥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换气,却依旧不肯给她太多喘息的机会。 他一边贪婪地吻着她,一边箍着她的腰,半抱半推着她朝屋内床榻的方向走去。 他想,那的确只是一杯普通的酒水,他也并非不胜酒力。 此时唇舌交缠,身体紧密相拥后,他才清楚地意识到。 原来,是因为他在为她而着迷。 他的热火,紧绷和酥麻都只是因为许无月。 这种感觉似乎叫做喜欢。 他不知从何而起,待到发现时,已是如此强烈。 许无月意识昏沉,脚下发软,几乎完全依靠着燕绥的力量在移动。 直到她的后脚跟抵到床榻边缘,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燕绥紧抱着她被她带着也一同倒下。 一声闷响,裹在缠绵的热//浪中。 许无月跌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燕绥手臂撑在她脸颊两侧,堪堪稳住自己,没有完全压在她身上。 目光在昏暗中相对,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胸口急促起伏,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燕绥撑在上方,看见许无月倒在他身//下,衣衫微乱唇瓣红肿,连眸光都是迷离湿润的。 他忽的从方才急切的侵占中惊醒过来,手臂肌肉绷紧,似要从她身上远离:“抱歉,我……” 许无月神情微变,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她动作比他更快,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向下一带。 燕绥毫无防备,神情怔然地被拽向床榻。 他仰倒的同时,许无月翻身立起,竟朝他身上跨坐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更新时间在零点。 v后依旧稳定更新,小狗已沦陷,很快就要被提裙不认人了,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第18章 身位瞬间调转。 燕绥本能地想要并拢腿, 却被她毫无顾忌落下的身体紧密压住。 月光透过窗纸。 分明他方才在上方并不能如此清晰地看清她,此时仰着目光,却一眼就勾勒出了她在他身上的轮廓。 她发髻松散, 几缕乌发垂落,衣衫凌乱, 领口微敞, 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雪//白。 燕绥无意识地张开双唇, 喉间震动才发现, 自己已经开口唤了她:“许姑娘……” 许无月微微低头, 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待到此时, 你还要如此生疏地唤我吗?” 她的声音才更像是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挠得燕绥心尖酸痒,热血沸腾。 许无月垂眸看着他,逐渐俯身向他靠近。 她垂落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和脖颈, 面庞却在还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许无月缓声提醒他:“你可以唤我, 无……” “阿月。” 许无月愣住, 眨眼一瞬,燕绥已经握着她的后颈, 仰起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变得温和,带着缱绻的柔意, 他含着她的唇瓣,细细碾磨,缓慢探入。 许无月却是怔然地睁着眼,一时没有回应。 燕绥抵在她唇边问:“我不能这样唤你吗?” “……没有不能,只是以往从未有人这样唤过我。” “我是第一个?” 许无月没有回答,闭上眼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将自己重新投入进和燕绥的亲吻中。 偏偏燕绥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 握着她后颈的力道加重,亲吻也变得急切起来。 粗沉的呼吸下,他难抑地不停唤她。 “阿月,阿月……” 沙哑的低声磨过耳根,混在唇舌交缠间粘腻的水声中。 许无月眼睫颤动,想伸手捂住燕绥的嘴,又发现自己本就在和他接吻,索性主动探出舌尖,似他之前那样,有些蛮横粗鲁地与他交//缠在一起。 扰人心境的沉声被淹没,换来的是燕绥一经撩拨,就将怜香惜玉抛之脑后的强势侵占。 那不是骗燕绥的话,许无月的确从未被人那样唤过,连孙宁舟也只是唤她无月,是他们成亲时,她自己这样告诉他的。 很久之前,许无月其实也想被人如此亲昵地呼唤,好比她的爹娘,总是阿阳阿阳地唤着她的弟弟。 她也想,若是自己名唤许月,而非无月,爹娘是不是就会唤她阿月了。 可后来她知道,怎也是不会的。 她生在一个没有月色的漆黑夜里,她便只能叫做无月。 而弟弟生在一个阴雨天,却名唤耀阳。 因为他是弟弟,是爹娘的阿阳。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执着于阿月这般亲昵的称呼的,没有人会这样唤她。 “阿月。” 许无月心尖漏跳了一拍,随即被燕绥咬了下唇瓣。 轻微的疼痛令她回过神来,她偏头躲过他的唇舌,下移到他脖颈前张嘴含住他,在他喉结上回击似的咬下一口。 燕绥浑身剧震,一股强烈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喉结在她唇下难耐地滚动。 仅一瞬隐忍,旋即便失控。 燕绥猛地一个翻身将她掀翻在下,重新回到了上方压制的位置。 许无月没有想到真正进行这一刻时,从门前的亲吻开始,接下来的所有步骤全都未能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进行。 燕绥双膝分//开跪立在她上方,褪去外衫后露出被中衣紧密包裹的上身,似乎因为仰望的角度显得更加精壮强悍。 紧接着中衣也被褪下,与他最初裹着被褥在床榻上遮遮掩掩的模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许无月的视线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正面地看见燕绥的身体。 肩宽腰窄,胸膛饱满,大臂肌肉贲张,浑身带着强势的力量感。 他尚且年轻的岁数和未经风月的青涩,让许无月在此之前总觉得他像是铜钱那般轻易可逗弄的小狗。 可他衣衫下的真面目却是将要扑食的饿狼,让她本能生出几分危机感。 这与她原本的经验也相差甚远。 眼前的光景令她害怕,却又莫名令她兴奋。 春色撩人 第23节 许无月在他身//下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 腰肢霎时被他一手掌控,紧箍着她动弹不了。 脊椎瞬间就软了,身体也下意识地蜷缩,膝盖却一下撞到了他。 燕绥不知是痛是爽地闷哼了一声,一手掐住了她的腿。 掌心下的触感如他在梦中所想的那般,五指瞬间陷了进去,可惜他看不见是否有诱人的绯红蔓延。 “燕绥……”许无月被他的力道弄疼,胡乱地扒拉他的手,嘴里喊他的名字。 “景舒。” “什么?” 燕绥竟在这种时候露出与他浑身气质截然不符的青涩羞赧。 他低敛了眉目,轻声告诉她:“恩师为我取的表字,还未有人唤过。” “……” 许无月眼眶里已经湿透了,眼下距她的目的仅有最后一步,她没心思和他再多谈情说爱。 明日他便要离开天水镇,她仅有这一次机会。 “景舒。”她敷衍地唤了他一声,伸手向他腰侧探去。 柔嫩的指尖碰到的只是燕绥的裤腰,他就瞬间到撑//到像是要爆炸。 许无月被掰着下颌吻住了唇舌。 她的衣衫以一种凌乱且粗鲁的方式被层层剥落,丢弃在床榻之下。 坚实的利剑蠢蠢欲动地守在了门口。 凶悍却不得章法,像是找不到归鞘的路。 燕绥呼吸混乱,额间热汗密布,浑身肌肉虬结。 他紧蹙着眉头险些交代在外面。 忽而被一只柔嫩的手扶住。 像是要给他带来指引,但又倏然缩了回去。 燕绥一愣,抬头看去。 许无月同时别过头,没让他捕捉到目光。 她不想承认她原本的确是要指引他,却被手指下的触感吓到了。 他怎能生得那么…… “阿月。”燕绥高热的体温突然覆了下来,他伏在她身上,和她紧密地拥在一起,呼吸埋进她颈侧,又哑又沉地唤她,“阿月,帮帮我。” “我找不到……” 语气像只快哭了的狗,身体却犹如坚不可摧的高墙一般,满是压迫感。 许无月闭上眼,紧抿着双唇,最终还是再次探出了手指。 剑刃终是对准了鞘口。 一股强势的饱//涨感瞬间蔓延开来,还有令人完全意外的契合。 燕绥赫然停住,头皮发麻,仿佛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怎会如此。 许无月失神地仰高了脖颈,几近放空的脑海无暇去想象自己是如何能将那样的他全数包裹的。 她圆润的指甲在他后背留下了伤痕,眼眶中积蓄已久的湿意终在此刻满盈而出。 燕绥毫无抵抗力地低头,连她的泪水也要吞吃入腹。 他别的动作比他的亲吻还要生涩,全凭本能横冲//直撞,力道毫无任何技巧可言。 但许无月仍是化作了一汪春水,汇进了这片狂风骤雨中。 月光仿佛也被炽烈的情//欲染上了热度,愈发明亮地笼罩着榻上的一双身影。 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燕绥突然绷紧了腰身停在原地。 许无月默了一瞬,从戛然而止的风浪中睁开眼来。 她眸光潋滟,呼吸微乱,但思绪很快回笼,看向燕绥的目光逐渐蔓上一点微妙的意味。 燕绥:“……” 没有满足,且神情迷茫的男人缓缓低头看了去。 分明之前还在漆黑的屋内那般肆意叫嚣,弄得发疼也不愿攀上山巅,眼下怎就这样了。 许无月在沉默中微动了一下。 她身姿逐渐向后撤退,嘴上还是小声地宽慰他道:“已经很好了。” 她不疼也不累,应该也算是还好吧。 总之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唔!” 许无月突然发出变调的呼声。 燕绥陡然重新逼近她,黑着脸,却又发出了小狗般粘腻的低声:“阿月,还想要。” “阿月,阿月……” 窗外,月已西斜。 一次又一次,夜色变得漫长,仿佛怎也到不了尽头。 …… * 晨光熹微,将一夜旖旎的气息冲淡了些许,却留下满室暖融。 燕绥先于许无月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便察觉到自己怀中紧紧抱着一具香软的身躯。 许无月侧躺着窝在他怀里,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畔,有几缕调皮地缠绕着他的手臂。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轻浅,白皙的脖颈露在锦被之外,上面清晰可见几点他昨夜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红痕。 燕绥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身上。 清晨的宁静催生出比昨夜更温柔却也更磨人的心动。 他一大早本就已是气焰嚣张,此时这般静静地看着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灼//热地抵住她的后腰。 燕绥忍不住低下头,和凶悍的利刃截然相反地很轻地吻了下她的唇瓣。 嘴唇刚触碰到她,怀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随即转醒。 四目相对。 许无月眸中水雾氤氲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的俊颜。 燕绥倏然退开,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红了个透彻。 他慌乱松开环抱的手臂想要向后撤开,却带动了被他压在手臂下的她的寝衣。 许无月身上本就松垮的寝衣被带得向下一滑,露出莹润的肩头,连带着胸前一片雪腻肌肤,上面遍布着昨夜留下的更多的暧昧红痕,全都半遮半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燕绥看得眼眶发热,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许无月只是微愣了一下,而后慢条斯理地抬手将扯落的衣襟拢好,遮住了那片令人血脉贲张的春光。 她看着燕绥紧绷的模样,唇角勾起浅笑,温声道:“早啊。” 燕绥敛下目光,避开她明艳的笑靥才哑声回应:“早,阿月。” 又一次听见他这样唤她,许无月眸光微凝。 还未有别的反应,燕绥已经迅速抽回手臂,转身背对着她坐了起来。 他未着上衣,宽阔的肩背上遍布的抓痕和吮痕一览无遗,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战况有多激烈。 许无月原本是想逗弄燕绥的心思下竟悄然蔓上一丝羞赧。 毕竟这些痕迹都是她弄的。 她难以回想自己怎会如此……放肆。 抓他的手臂,挠他的后背,还把他饱满的胸肌拢在手里揉捏…… 只是借他的精//种本是根本不必做这些的。 她觉得那时的自己就像是受了某种蛊惑,不受控制,情不自禁。 许无月别过眼,缓了缓呼吸,才让自己神情恢复如常。 燕绥离开床榻后就起身动手要穿衣,他伸手去拿昨夜胡乱丢在榻下的衣物,垂眸却看见除了他的衣袍,还有几片荷粉色的破碎布料。 是她的小衣。 他记起昨夜黑暗中,急于褪去她的衣衫时似乎是用力过猛了些。 燕绥面上难为情地僵硬了一瞬。 昨夜性急时只觉碍事,此刻竟又觉得有些可惜。 他摸到的时候满手的柔软,但却因黑暗没有看清,眼下再看已是一堆碎布。 燕绥拾起自己的中衣,侧身时发现许无月正在床榻上向他投来目光。 他低着头道:“……我会赔给你的。” 许无月轻笑出声:“你要如何赔,给我制一件新的吗?” 燕绥:“我……” 春色撩人 第24节 他噎住了,脸涨得更红。 他如何能制女子的贴身衣物,出门在外,也无王府的嬷嬷绣娘跟随身侧,男子私相授受以锦帛赠予闺中女子也并非合礼之事。 但他很快又想到,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更近一步了,在这之后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吧。 成婚后她便是他的妻子,他赠予妻子锦帛岂不是天经地义。 燕绥眸中的为难散去,抬起眼来很认真地点下了头:“嗯,我会准备的。” 许无月本是逗他,没想到他竟真的认真应下了。 她默了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手掌缓慢抚上自己的小腹。 一夜过去,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感受,竟觉得里面仍是饱//胀。 存留了一晚上,应是足够了。 许无月开口道:“我想沐浴,你能帮我备水吗?” 燕绥余光瞥见她身姿懒洋洋地躺在被褥里,晨光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 他背过身去,应道:“好,你等我一下。” 燕绥迅速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许无月隐约听见院中猫狗围向燕绥的响动。 她不着边际地想,不知那两只小家伙会不会疑惑这个原本住在厢房的男人,今晨为何会从她的房里出来。 燕绥动作很快,不多时便返回。 许无月已是随意穿了一件衣服蔽体,抬眸看着站在门前垂眸不与她对视的男人,听他低声道:“水备好了,现在可以去沐浴了。” “嗯,多谢。” 许无月拢了拢衣衫,起身向外走去。 燕绥皱眉,声音略沉:“你何需还这般对我客气。” 许无月在他身前停下脚步,弯着眉眼笑道:“你不也不好意思地不敢看我吗?” 燕绥神情一顿,蓦地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她含笑的眼底。 许无月被他饱含深意的目光看得怔了一下。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燕绥突然伸手握住她的后颈,随即倾身低头吻了她的嘴唇。 一触即分。 燕绥松开手,又迅速别开了脸:“……我没有不好意思。” 说完,不等许无月答话,他已转身快步朝院中走去,背影看似镇定,脚步却有些凌乱。 许无月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刚才被他亲吻过的唇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和气息,热热的,痒痒的。 湢室里,推门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面湿漉漉的,明显有刚使用过的痕迹,水渍未干。 但许无月走到烧热水的大桶边,却发现里面热水满盈,又不像是被人用过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房门的方向,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还真是精力旺盛。 许无月褪去衣衫踏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缓解着身 体的酸软和不适。 她很想尽量忽略这些在激烈之后残留下来的反应,但这实在难以办到。 昨夜折腾得太厉害了,饶是她并非未经人事,也在燕绥的热忱下溃不成军,此刻只是稍一回想,小腹还会陡然窜上一股发热的酥麻感。 许无月抿着嘴唇压下这股酥麻,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 如此激烈,想必定是一次就中吧。 也不知燕绥说起今日离开,是今日何时离开。 不知泡了多久,直到水温渐凉,许无月才起身擦干,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 走出湢室,她发现燕绥并不在院中,倒是一旁的灶房里传来些许细微的响动。 许无月向灶房走去,到了门口便看见燕绥高大的身影立在灶台前。 台面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食材,锅碗瓢盆也一一在侧,他却只是站着,对着这些东西发呆。 “你在做什么?” 许无月出声问道。 燕绥闻声回头。 看到她沐浴后清爽的模样,乌发微湿,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润,眼眸清澈,他的目光便停在她脸上。 燕绥回答她:“想准备早饭。” 许无月挑眉,走进灶房:“你会做饭吗?” “……不会。” 若是之前那次,他倒是毫无负担地对着这些食材胡乱捣鼓。 但许无月不是猫狗,他也不可能让她食用那种不明物。 他本是想为她分担辛劳,但从她进到湢室后直到此刻,他都一直在盯着这些东西无从下手。 许无月:“还是我来吧。” 她上前自然地开始淘米洗菜,动作娴熟,也没问燕绥想吃什么。 燕绥退到一旁,但并未离开灶房。 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胶着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明昨夜他们才那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分享了最极致的亲密,可天一亮,他却觉得他们好像一下又隔得很远了。 他默默站了半晌,看着许无月将米下锅,又去拿鸡蛋。 燕绥忽然上前。 许无月后背一热,一片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两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圈入怀中。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神情怔然,过了会才放松下来,侧头问:“怎么了?” 燕绥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闷声道:“没什么,我就抱着,你忙你的。” 话语间,他嗅到了她发间的气息,一如既往的香甜,根本不是皂角的味道。 此时抱着她他才感觉那股莫名的情绪散去了。 之前果然是隔得太远了,眼下这样才是对的。 许无月微微皱眉,掰动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做饭。” 燕绥闻言,手臂的力道微松了一点,就只是一点,依旧将她圈在身前:“现在可以了,你做吧,我看着你做。” 许无月在燕绥看不到的角度,眸中流露几分疏淡。 他好像有些过分黏人了。 这副模样丝毫不像是稍后不久就会启程离开天水镇的样子,这让她心里不免有几分担忧。 但许无月到底还是没有推开他。 燕绥的身体很热,臂膀有力,充满安全感。 他身量高出她太多了,像一座大山,压着她,却也给她带来倚靠。 他并非完全在添乱,虽不会做饭,但很有眼力见,像是能预料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似的,在她伸手去拿盐罐前,他已将盐罐递到她手边,在她需要搅动锅里的粥时,他已将长勺递了过来。 许无月从未试过这样被人从身后紧紧贴着做出一顿饭来。 她本以为会碍手碍脚,没想到竟意外地顺利。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 许无月拿起大勺准备将粥舀出来。 身后只是安静抱着她,已经好一阵没有动静的燕绥突然偏过头。 他热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紧接着柔软的嘴唇便贴了上来,还带着点吮吸的力度。 许无月背脊一酥,手脚瞬间发软,手中沉重的大勺一歪,险些将滚烫的粥泼洒出来。 燕绥连头也没抬,从后面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扶住了她的手臂和大勺。 滚烫的米粥在勺边晃了晃,最终一滴未洒,被稳稳地舀起,倒入旁边的碗中。 许无月呼吸微乱,胸膛轻轻起伏了一下,低声道:“好了……一会饭菜该凉了。” 燕绥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近在耳旁的呼吸声让许无月连心跳都乱了。 她屏住呼吸,正感觉燕绥手臂松开了一些,马上就要放开她了。 下一瞬,燕绥却是松开了她的腰,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脸转了过去。 许无月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眼中的情绪,他已经闭上眼,偏头吻住了她。 “早饭……” 她未尽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在两人相贴的唇瓣间。 燕绥经过昨夜,似乎已经领悟了些许亲吻的门道。 他勉强压抑着心中的躁动,缓慢探进舌尖,温柔地舔舐勾缠她。 他们就像一对居住在此的夫妻一般,在寻常的清晨,于充满烟火气的灶房里温存。 然而,燕绥面对许无月自制力总是异常薄弱。 这个起初还算温柔的吻,很快便在他逐渐沉重的呼吸下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再次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唇舌间的纠缠也愈发激烈,带着强势的占有意味。 许无月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掌抵在他胸前,推拒的力道微乎其微。 就在两人唇齿交缠,气息越发灼热凌乱之际,院门突然传来敲响的声音。 春色撩人 第25节 声响瞬间打破旖旎升温的氛围。 许无月心头乱撞,多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了燕绥。 温暖的怀抱骤然落空,唇上的柔软触感消失。 燕绥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眉宇间凝起毫不掩饰的不满。 大清早的,是谁如此不知趣。 许无月已经扔下他快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了去。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动手打开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五名陌生男子,还停着两辆满载的板车和一辆载人的马车。 板车上堆着柴火,米袋,油罐和一些干货箱子。 许无月愣了一下:“请问你们是?” 她话音刚落,燕绥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刚到门前就将许无月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阻隔了门前几人过于直接的视线。 燕绥阴沉着脸,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前几人。 凌策一见自家主子这脸色,赶紧躬身行礼,姿态比平日更恭谨十分:“公子。” 他今日带着人刻意比之前早到了些时辰,想着定能见一见住在此间这位姑娘的真容了,但这或许会遭世子责罚,好在他出发前就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凌策飞快地瞟了一眼被燕绥半掩在身后的许无月,便低头道:“这位姑娘,在下凌策,是来寻公子的随从,此前公子因故滞留此地,多蒙姑娘搭救照料,家主感念姑娘恩情,特命在下备了些薄礼登门致谢,不成敬意,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许无月听完霎时了然,方才被那个亲吻搅得一团乱麻的担忧也就此落了下来。 不过燕遂的随从之前不是已经送过一次礼了吗,今日这又是…… 她目光再次扫过那两辆堆得冒尖的板车,柴米油盐,甚至还有些腊肉干货,林林总总,简直像是要给她置办下一个月的嚼用。 许无月看了看满满当当的车,又转头看向燕绥。 燕绥依旧脸黑如锅底,薄唇紧抿,一言不发,眼神冷飕飕地盯着凌策。 他是吩咐了凌策准备实用的谢礼下次送来,可没让他一大清早就来。 许无月被他这明晃晃的不悦弄得有些羞赧和莫名。 他该不会是在怪他的下人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他们方才在灶房里的那个吻吧。 她突然又生担心,燕绥莫不是忘了昨日他自己亲口说 了今日要离开的事。 许无月心中念头千回百转,但面上迅速调整好了表情。 按常理她该婉拒一下这些突然到来的谢礼,眼下却是侧开身直接邀请了门前的一行人。 “原来如此,有心了,请进吧。” 她又示意了一下后面的仆从和板车,“这些东西放在院中便好。” 凌策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指挥着人开始卸车搬东西。 不大的院子顿时显得拥挤热闹起来。 许无月道:“我去备些茶水。” 凌策婉谢:“不必麻烦姑娘了,我们卸完东西很快便离开。” 许无月顿了一下,语气平静自然地提醒道:“你们今日是来给燕公子收拾行李的吧,他暂住的厢房在这边。” 她伸手指了指燕绥房间的方向。 凌策闻言一愣,茫然地看向燕绥。 世子要走了? 他之前没接到这个吩咐啊,昨日世子只说了备礼,可没说今日就要启程。 燕绥也是一怔。 许无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被热火的情愫烧得有些混沌的头脑上。 揽月楼的雅间,月色很美,酒意微醺,她亲吻他的脸颊之前。 他说,他要走了。 昨夜抵死缠绵,今晨意乱情迷,他的确是将此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此时才想起。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然涌上心头,混杂着烦躁和闷堵。 燕绥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凌策何等机敏,立刻从自家世子骤变的脸色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对许无月道:“……多谢姑娘指明。” 然后看向燕绥,等待示下。 燕绥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微不可闻地从鼻间嗯了一声。 凌策立刻会意,带着一名仆从走向燕绥暂住的厢房。 其实燕绥哪有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行李,他来时便是一身伤,除了随身的令牌,别无长物。 在这里养伤的时日添置的也不过是许无月为他买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她准备的日常用物。 但凌策带人进到厢房后,不过几件物事的功夫,却迟迟没有出来。 院中,燕绥沉默地站在原地,气氛持续凝滞。 许无月偷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又过了一段时间,许无月终是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下,受不住地开口道:“要不,先用早饭吧,原本都已经做好了。” “好。”燕绥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她。 “那他们……” “他们不用。” 许无月缓慢转身,只迈出了几步就听见了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一如昨晚那般,一步一个脚印,燕绥跟在她身后。 待到他们一前一后将灶房里做好的早饭端出来时,凌策那边也提着一个轻飘飘的包袱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正是这么一个小包袱让他在那间厢房里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出来,面上还有几分难掩的尴尬。 凌策攥着包袱再次看向燕绥,用眼神请示。 燕绥却没分给他半分目光,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 凌策见状,默默地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许无月头一次如此煎熬地吃一顿饭。 柴米油盐在院中堆了一角,五个高大的陌生男子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守着他们用饭。 话是燕绥自己说的,此时的情形也是一副他将要启程离去的架势,但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一顿饭吃得许无月浑身不适,总算捱到碗盘见底,她微垂着眼,坐在桌前静待燕绥开口告辞。 但她等了半晌,却只等来燕绥问:“不收拾吗,我和你一起。” 许无月伸手稍微拦了一下:“不用,待会再收吧。” 燕绥绷着唇角不再言语,但也未有别的动作。 又过了一会,许无月低声道:“待会我就去店里了。” 这是催促他,再不走可就耽误她时间了。 说完这话,燕绥终于动了。 他缓慢站起身,身后守着的那几人也随之有了动作。 许无月跟着起身,挪着步子前去相送。 燕绥停在院门前。 许无月依旧垂着眼,轻声向他道别:“祝你一路顺风。” 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回应。 许无月一直都能察觉到燕绥的注视,但她刻意忽略着不去看。 此时这道注视似乎更强烈了几分,在沉默无言中,她不得不缓缓抬起头来。 刚抬眼,就一眼撞进了燕绥正幽幽地紧盯着她的目光中。 许无月被他眸中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弄得心头心虚地重跳了一下。 他这是何意味? 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不走了吧。 ----------------------- 作者有话说:燕绥:我要报官啊啊啊!有人始乱终弃! 本章下留评截止明天更新前都发红包~ 第19章 好在, 许无月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燕绥深深地看了她半晌后,沉着脸转身登上了马车。 他没有道别,但随后跟着走出院门的每一人都向许无月微微颔首。 “告辞, 许姑娘。” 接连听了四五声告辞后,许无月才看着车帘紧闭的马车驶动起来, 掉转了方向, 朝着小径外的转角处渐行渐远, 直至消失不见。 待许无月收拾好家中再去往店里还是比平日晚了些时辰。 春色撩人 第26节 店里这个时辰已有零散两桌喝早茶的熟客了, 不过也仍是清净悠闲。 陆昭正百无聊赖地擦拭柜台, 一见许无月推门进来, 顿时兴冲冲地迎了上去:“无月姐, 今日怎么晚了,我等你好一会了。” 许无月随口道:“贪睡起得晚了些,你等我做什么?” 陆昭本也不是专程要问她为何晚到, 他是有别的大好消息急于分享。 见许无月询问, 他立刻转移话题, 眉飞色舞道:“无月姐,天大的好消息, 周文轩前日夜里不知被谁套了麻袋狠揍了一顿,听说鼻青脸肿, 腿都瘸了,在家养着呢。” 这件事许无月昨日就从秦郎中那里知晓了,陆昭的消息显然慢了一拍。 陆昭见她反应如此平淡,不由皱眉:“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周文轩那样的为人会引人仇视本也不足为奇,有何可惊讶的。” “无月姐,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陆昭微眯了下眼,“难道是你雇的打手去教训了他?” 许无月被他异想天开的猜测逗笑:“我哪有那门道, 我是听秦郎中说的。” 陆昭:“无月姐你病了?” 说罢,陆昭紧张地将许无月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许无月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仿佛今日刻意穿着的高领口衣衫遮不住昨夜被燕绥粗鲁留下的印记。 她连忙拉动陆昭,制止了他的目光回答道:“没有,路上遇见秦郎中,闲聊时听他说起的。” 陆昭其实并未在许无月身上看到任何不该看的,更丝毫未能察觉她的心虚。 他还在为周文轩挨打一事兴奋着,握了握拳,一脸正气凛然:“说得也是,若是你要雇打手,我得做你第一个雇工才是,这种好事怎能没我的份。” 许无月:“你莫不是觉得打人是何好差事,还上赶着要当第一个呢,若真出了事如何是好?” 陆昭挺起胸膛:“他骚扰你我自然应当保护你,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我早就揍他十次八次了。” 许无月怔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昭。 少年眼眸清亮,面庞分明还带着没有褪去的青涩,周身却好似已经支起了成熟男子的挺拔和担当。 陆昭继续正色道:“我在家中时,若在外面受了欺负,我哥也会帮我出头的,无月姐你就像我的阿姐一样,有人欺负你我当然会保护你,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姐…… 保护阿姐吗? 许无月心尖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涨意。 陆昭今年十六,和许耀阳同岁。 同样是弟弟,待她却是天壤之别。 陆昭被许无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 了摸后脑勺:“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许无月回过神来对着他展颜一笑:“没不对,就是不知最后是你保护我,还是我忙着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少年人深受打击:“无月姐,你怎能这么说,我可是认真的,有我在,你看天水镇谁人敢欺负你,我……我以后会更有分寸的。” 许无月见他急了,不再逗他,转而召来了店里的其他几人。 “青穗,张婶,阿财,你们过来一下。” 几人闻声聚拢过来。 许无月道:“跟大家说一声,今日咱们早些闭店,打烊后一起去我家里,我请大家吃饭。” 青穗问:“老板,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请大家小聚一下,热闹热闹,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 几人仍是略带疑惑。 莫说这月只做了半月工,就是整月时间,在许无月的店里也从无辛苦可言。 许无月交代道:“年虽然已经过了,但也不妨碍我们相聚热闹一下,陆昭你下午便去街上采买些晚上要用的食材,大家想吃什么都报上去,记下来之后都算在我账上。” “哦对了,柴米油盐和腊肉干货家里有很多,就不用另外买了,看看还需要些什么别的菜蔬鱼鲜。”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后顿时惊喜欢呼起来。 陆昭被几人围着,手忙脚乱地记录大家报上的菜名,暂且忘了方才和许无月未尽的话。 晚饭大多由许无月和张婶一起在宅院的灶房里完成。 桌上除了她们精心烹制的家常拿手菜,还有从镇上酒楼外带的几样招牌菜肴和酒水。 院子里拼了一张临时的长桌,从头到尾摆得满满当当,碗碟交错,杯盏生光。 元宝和铜钱也兴奋地在桌脚和人腿间穿梭,引来阵阵欢笑。 暖黄的灯笼挂起,月光也悄然洒落,将小院照得亮堂。 青穗总算逮着机会,悄悄凑近许无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声问:“老板,你之前家里那个俏郎君呢,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许无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来我家就是惦记着看俏郎君的?” 青穗连忙摆手,小脸微红:“我怎会惦记老板的郎君,我就是好奇问问嘛。” 许无月语气平静地纠正:“那不是我的郎君,他只是暂住在此,眼下已经离开了。” 青穗有些意外,追问道,“去哪儿了?” “当然是回家了。” “他家在何处?” 许无月端起手边的茶杯,目光投向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皎洁明月,声音轻缓:“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远到此生再无交集。 这时,陆昭凑上前来:“你们俩鬼鬼祟祟的在这儿聊什么呢。” 青穗心虚道:“什么鬼鬼祟祟,我和老板说话还要同你报备不成,你怎么走路没声,突然出现吓死人了。” 陆昭哼了一声:“谁来吓你了,我是来找无月姐的。” “无月姐,今日你招待大伙又忙碌了一下午,别在一旁闲聊了,来来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许无月一边被陆昭拉着回到桌前,一边道:“都是张婶在忙碌,我只是打打下手而已,算不得辛苦。” 张婶笑呵呵地接口:“许老板客气什么,咱们一半一半,不分彼此,我给你斟酒,今日高兴,都喝一点。” 许无月伸手挡了一下酒壶口,温声道:“张婶,不用了,我今日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吧。” 陆昭一愣:“怎么了无月姐,为何以茶代酒?” 张婶和青穗自然而然理解为女子不方便时。 张婶笑着拍了陆昭胳膊一下:“你这孩子,没眼力见儿,咱不劝酒,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心意,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就成,许老板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陆昭被张婶拍得一懵,心里还是疑惑担忧。 这一杯酒下肚后,大家各自落座,开始享用丰盛的晚餐。 陆昭端着碗蹭到许无月身旁的座位,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凑近他。 “无月姐,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见秦郎中是不是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你生什么病了吗,你别瞒着我。” 许无月心中微暖,又有些好笑。 她当然不是病了,她身体好得很,只是若真如她所愿,腹中已有了新生命的萌芽,又怎能再沾酒水。 她敷衍:“没有的事,别瞎想,你看我,像是生病的样子吗。” 陆昭眉头渐松,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许无月在他开口前先一步道:“陆昭,我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陆昭被转移了注意力,神情一肃,坐直了身体:“是何事,无月姐你只管吩咐,我什么都愿意帮你去做。” 他顿了顿,眼睛忽的一亮,兴奋道:“是不是还是想教训周文轩一顿,我早准备好了。” 许无月真是哭笑不得:“别总惦记着打周文轩了,与他无关。” “我想让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镇上近来有关永州孙家的传言。” 陆昭疑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许无月:“说来话长,其中有些缘故之后有机会我再与你细说,眼下你先帮我去打听此事。” 陆昭刚应下,还想再问问细节,那头的青穗突然不满地高呼起来:“陆昭,你方才还说我和老板说悄悄话,转头你就自己霸占着老板不放了,你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陆昭被青穗这一嗓子嚷得脸上一热:“说什么呢,我和无月姐说的是正事!” 青穗叉着腰:“那我方才和老板说的难道就不是正事了吗,就许你说,不许我说?” 陆昭豪气干云地将酒碗一端,冲着青穗扬了扬下巴:“行了,你这半大的小丫头片子,整日叽叽喳喳,小爷今日就好好收拾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瞎嚷嚷!” 青穗被他这挑衅的架势激得也站了起来,不甘示弱地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来就来!” 许无月在热闹的吵嚷声中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 想来,燕绥此时应该已经离开天水镇地界,行至有一段距离了吧。 * 夜色已深,天水镇某处宅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燕绥站在铺开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几处标记:“昨夜揽月楼私宴上我确认了关键信息,新州来的私货七日后会走老闸口水路,直达三号码头。” 凌策:“属下也已核实,广通货栈近期在大规模招募船工,三号码头仓库夜间有车马进出,像是在腾空现有库存。” “广通的实际掌事背景可摸清了?” 探子回禀:“回殿下,属下查到广通明面东家姓陈,是个久病的书生,实际由其妻弟张魁把持,张魁早年在边境跑货时娶了新州一个家境败落的旁支庶女,仗着岳家旧日在新州码头和矿上还有些残存的关系,这几年才在天水镇站稳了脚跟。” 燕绥微眯了下眼:“这就说得通了,借着这层半明半暗的姻亲关系,搭上新州旧日的人脉和码头私路,再以天水镇为跳板转运。” 他沉声吩咐道:“接下来继续紧盯三号码头仓库,尤其夜间出入的货物与车辆去向,重点排查三号码头所有与新州有关的船只和泊位安排,七日内所有动向都要记录在案,我要知道他们最近半年究竟运了什么,对接何人。” “是!”众人齐声领命。 “都下去安排吧,抓紧时间。” 燕绥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 众人行礼,转身告退。 春色撩人 第27节 凌策走在最后,刚走到门口,又被燕绥唤住。 凌策脚步一顿,心里霎时预感,殿下莫不是又要吩咐有关那位许姑娘的事了。 他想起今日清晨离开那间宅院时的古怪气氛,背脊僵了僵,没敢深想揣摩,转过身来恭敬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燕绥脸上明暗不定。 他沉默许久,久到 凌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才听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去查一下她的店铺在何处。” 凌策一愣。 殿下在那间宅子里住了半月有余,看着都像是已经坠入爱河了,却连人家姑娘的店铺具体在哪儿都没弄清楚吗? 燕绥也是离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他与许无月同游天水镇,她兴致勃勃地为他介绍各处风物,哪条街热闹,哪家店有名,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提过一句自己的店铺开在哪里。 而他也只顾着为了案件了解情报以外的信息,未曾主动询问过她。 可眼下都已经离开那处宅子了,还打探这个做什么。 凌策觉得自己有必要委婉地提醒一下殿下。 他小心翼翼道:“殿下,那位许姑娘看着是个极有主见的,她既然心下无意,以殿下的身份,实在不必过于执着。” 燕绥冷冰冰地斜睨他一眼:“胡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己开口说要离开的。” 凌策讶异,没想到这次竟然还真不是他想的那样,怎会是殿下自己说要走呢。 燕绥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惊诧与不解,却只绷着脸色沉声道:“你不懂。” 那时他真的觉得不应再继续留下去了,他以为那是理智,是克制,是身为一个早晚都要离开的客人应有的分寸和自知之明。 如今回头再看,那时抱着这样想法的自己简直是蠢得可笑。 眼下事情变成现在这样,燕绥心里无比烦躁,这不似他的案件军情,他对解决此事毫无头绪。 凌策看着燕绥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原来并非是许姑娘请殿下离开,那殿下既然原本并不想走,为何不当时就对她说明白,今日本也不必离开的啊。” 燕绥又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凌策这下看明白了,原来还是要脸啊,他还以为自家殿下在许姑娘面前已经倒贴得不顾脸面了。 可追求心仪的女子有时候就是要放下面子豁出脸皮去啊,他见过的多是没脸没皮死缠烂打才抱得美人归。 不过转念一想,以自家世子这般尊贵的身份,优越的相貌和家世,哪需要他对女子死缠烂打,多的是名门淑女主动投怀送抱,倒也不必为一名民间女子折了腰。 但回想那位许姑娘,身姿容貌的确是万里挑一,看着不像是贪恋钱财权势之人,也并不知殿下的真是身份,难怪情窦初开的殿下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世子殿下过往不曾经历男女之情,但如今看来,显然是一旦动情便会一头栽进去的那种人。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啊。 燕绥:“你在瞎想什么,去办你要办的事。” 凌策赶紧收敛心神,躬身领命:“是,殿下。”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请示道:“殿下,待查明许姑娘的店铺所在后,可需要属下带些人过去用饭,照顾一下生意?” 燕绥眉头一蹙,眼神更冷了:“你们很闲吗?” 凌策噎住,连忙低头:“……是,属下知晓了。” 得,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他再次转身,手都快碰到门扉了,身后又传来一声:“慢着。” 凌策:“殿下?” 燕绥面无表情道:“若是手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确有闲暇就去她的店里用饭,多带些人。” 凌策:“……”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这一晚,燕绥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床铺洁净,远比之前那间厢房的硬板床舒适柔软,房间宽敞,陈设精雅,熏着清心安神的沉水香,可他却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声响。 烦躁感再次攫住了他,他翻身紧闭上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许无月的模样。 他放不下脸面也找不到借口出尔反尔,是要直言说他反悔了,还是说他家中生意又耽搁了需要继续借住。 无论是什么听起来都拙劣又可笑。 可她为何也没有挽留他呢,分明前一刻他们在灶房中还亲密无间地拥吻在一起,下一刻她就能毫无负担地对他说一路顺风。 她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扯着他的衣角让他不要走的。 但她没有。 她没有再留他,是否是因心中对他也没有期盼了。 不,不会是这样的。 她明知他第二日就要离开,却还是愿意将自己交付于他。 其中答案显而易见。 是因为许无月也心悦他。 从未有过酸涩和悸动交织在一起,让燕绥心绪难平。 他闭着眼又翻了一个身,寂静的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心念微动,他忽而想到,他先前之所以觉得自己必须从许无月的宅院离开,是因为他还未清楚自己的情愫,只觉自己一个外男,无名无分地长久借住在一个独居女子的家中于礼不合,于她清誉有损。 可他们如今既然已是两情相悦,若不似之前那样不清不楚地住在一处,他离开她的宅院岂不是正好可以正大光明地与她相见相处了。 燕绥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脸颊在黑暗中悄然发烫。 正该是如此。 那接下来,似乎就该是提亲下聘成婚…… 燕绥眉心终于舒展开来。 以往他听人说,男女之情是为世间最奇妙之物,它令人忧愁,也令人喜悦,令人患得患失,也令人心潮澎湃。 那时他全然不信,丝毫不觉会有如此胡乱牵动心绪之事。 如今,终有体会。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许无月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甜蜜又青涩的浅笑。 成婚一事还要稍待些许。 眼下,还是应当先知道她的店铺在哪里。 * 燕绥离开天水镇后,许无月的日子又恢复往常。 接连几日,店里已逐渐恢复到了生意兴隆的状态,每日到了饭点几乎都是满座,其余时间也有三五茶客光顾。 这日,她总算从忙碌中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秦郎中的医馆。 虽说距那日与燕绥春宵一度才不过七日时间,但她听人说有经验的老郎中能在喜脉分明之前就诊出脉象中细微的变化。 这个说法毫无依据,许无月在此之前是不屑一顾的。 可真当期盼孕育之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她连诊金都多带了一倍,只盼秦郎中能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说法当真是无稽之谈。 她已是多番暗示秦郎中,可秦郎中却是丝毫未能诊出她脉搏中任何脉象变化。 许无月付了诊金失望地从医馆离开,心下甚至开始隐隐担忧与燕绥仅有的一夜没能顺利怀上。 不怪她如此忧心又急切。 那日她交代陆昭打听永州孙家一事后,陆昭带来了比她预想的更详细,也更糟糕的消息。 孙家寡妇带走两万两一事果真已经传开了,消息的源头竟不是旁人在外道听途说演变而来,而是直接从永州散播出的。 陆昭没有打听到传此消息之人的姓名,但许无月听他收集来的诸多描述,很难不将其中相似的信息和孙家二伯一房的人联系起来。 孙家二伯这人为人吝啬,锱铢必较,与孙家大伯待孙宁舟的疼爱不同。 过往孙宁舟在时他心中就已积怨颇深,只觉孙宁舟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于家族生意无半点助益,却因是嫡长孙,耗费银钱如流水般延医用药,还得长辈偏疼,分润产业。 如今孙宁舟已经去了,若真是孙家二伯一房误会她分得了两万两,她只觉即便相距千里,孙家二伯也极有可能为了这笔莫须有的钱财来找她麻烦。 许无月不想去赌究竟是与不是,她得知此消息后,深思熟虑一晚,翌日就托人帮她向周边偏僻一些的地界找寻合适的去处了。 若怀有了身孕, 正好能在宁静之处休养安胎,即便没有顺利怀上,也至少先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时过午时,许无月刚回到店里,店门前便来了四名身材高大的客人。 陆昭指引几人落座靠墙的位置后,转身便回到柜台里,凑到许无月身边:“无月姐,是我看错了吗,这四个人里头,左边那两个之前好像分别来过咱们店,就是前两日,另外两个瞧着也面熟,似乎也是前几日单独来过的熟面孔,怎么今儿个凑到一起来了,他们认识?” 许无月心思不在这儿,头也没抬地敷衍道:“说不定只是之前各自不得空,今日恰好都有闲暇,便约着一起来了。” 陆昭自顾自地低声呢喃:“没过几日竟都成了回头客,咱们店的菜这么吸引人吗?” 这些人身上有种不像寻常食客的气质,坐得笔直,眼神锐利,点菜干脆,不多话。 他挠挠头,总觉得哪里透着点说不出的古怪。 许无月收回思绪,抬眸道:“嘀咕什么呢?” 陆昭:“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客人格外多,店里都忙碌起来了,有些意外。” “忙便代表生意好啊,这不是好事么。” 她忽的想到什么:“对了陆昭,这月店里的账目你帮我算一下如何,算好了我给你加工钱。” 陆昭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连连摆手后退:“我不要,无月姐你饶了我吧,这几日这么忙,客人一多,进出账目定是复杂,我最头疼算账了,我不要加工钱,你留着多买几斤肉给大伙加餐吧。” 许无月:“你又不是不会算,之前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呢。” 陆昭苦着脸:“这不一样,你是老板,哪有让伙计来算账的,这店又不是我的,我管那么多干嘛。” 春色撩人 第28节 “我之后还要将这店交给你来做呢,怎就不是你的了。” 陆昭当即皱起了眉头不答话了。 许无月见状,安抚似的摆了摆手:“好了,我不让你算了还不行吗,别臭着一张脸,难看死了。” 陆昭声音低了下去:“无月姐,你真打算离开天水镇吗。”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现在不也还没走吗。” 这话说完,陆昭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许无月从他表情中看出几分端倪来,微眯了下眼:“宅子有消息了?” 陆昭绷着唇角不说话。 许无月板起脸来严肃道:“快说,是不是有消息了。” 一经追问,陆昭到底还是动了动唇。 可话还没出声,店里突然爆出一阵杂乱的碎裂声,紧接着是青穗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青穗脸色煞白地僵立在原地,她身前的地面上一片狼藉,瓷盘碎裂在地,刚出锅的红烧豆腐连同酱汁也洒了一地。 而方才那桌客人中的一位,半身衣襟上正淋淋漓漓地挂着豆腐和汤汁,显得颇为狼狈。 青穗吓坏了,那位被泼了一身的客人反应更大,猛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一站起,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阴影瞬间笼罩青穗,看起来像是要当场发难的架势。 陆昭脸色一变,当即就要上前去。 谁料,那人站起身后却是慌乱地对着青穗连连鞠躬道歉:“抱歉,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我就是突然想去趟茅房,没注意看你在我身后,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青穗被他这阵仗弄得更加不知所措,也慌忙跟着鞠躬,语无伦次:“不不不,客官,是我不对,是我没端稳,走路也不小心,我给您擦擦,我赔您衣裳。” 说着她又蹲下身要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男子见状连忙阻止:“小心扎手,我来收拾就好,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也蹲下身抢在青穗前面清理。 他那桌的另外三位同伴也纷纷起身围拢过来。 “对对,姑娘你别管了,我们来。” “没事没事,一点意外,不打紧。”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又古怪。 等到许无月从怔然中回过神来时,那几个男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地面都收拾了,也丝毫没有要找青穗麻烦的意思,还在继续小声和她道歉。 许无月迈步走了过去,拍了下手足无措的青穗示意她退下。 她刚一走近桌前,这几人霎时低眉垂眸,无一人与她对视。 许无月狐疑一瞬:“抱歉几位客官,让你们受惊了,小店多给您上两个小菜,还望不要打扰几位用饭的兴致。” “没关系的,我们没事。” “多谢老板。” “老板客气了,多谢。” 许无月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周,愈发有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却又说不上来。 片刻,她收回视线,再度和几人道了歉转身回到柜台。 “无月姐,那几人怎么回事啊?” 许无月没接这话,转而问:“别想糊弄过去,刚才的话还没回答我呢。” 陆昭顿时垮了脸,知晓躲不过了,只能如实交代道:“是打听到一处,在青州靠山的一个偏远村落里,距天水镇有一段距离,走水路约莫半个月,房子主人在南边发了点小财,今年回来把爹娘的后事都料理干净了,就打算把村里的老宅子卖了,以后再不回去了。” 许无月听得眼眸放光:“听上去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陆昭却是越说越闷:“此人这次是顺路来天水镇办货,大抵今日傍晚抵达码头,可以趁他在镇上的这几日先见面谈谈,谈妥了再找正经牙人立契交割,无月姐你若是有意,我今日便去码头和人碰头约个时间。” 如此一来流程太慢了,真到办妥时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了。 许无月不想等,旋即决定:“不用了,我亲自去码头见见那人,若是谈妥了之后便可直接寻牙人来办了。” 陆昭的不情愿丝毫没有影响许无月的决定。 临行前,天色忽然变得阴沉,很快便落下雨来。 码头上比平日冷清些,许无月撑着油纸伞,踏着渐渐沥沥的雨丝,依照陆昭所说,到达码头旁的茶棚等待客船靠岸。 然而原定的船只因雨势和上游水情未能准时抵达。 许无月坐在棚下,比预想的时辰晚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客船靠岸,和卖家碰了头。 卖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话不多,但看着还算实诚。 两人就在棚下简陋的木桌旁就着雨声又谈了小半个时辰。 老宅不大,但独门独院,位置清静,价格也实在。 双方谈得投机,许无月便与人约定明日午后一同去镇上的牙行正式立下草契。 事毕,卖家急着回船上,许无月也多留无益。 天早已黑透了,许无月撑起伞打算快些走到码头外寻一辆骡车回去宅院。 雨势比来时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视线有些模糊。 许无月低着头,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码头旁一家门窗半掩的小酒铺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人满为患,从屋里透出的嘈杂声和此时冷清的码头大道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靠在窗边的桌前,几个大汉正在悠闲喝酒。 酒铺里人声鼎沸,他们肆意的谈话声淹没在其中。 “绑个小娘们到新州去就能有五十两银子,这一趟可真轻松。” “屁的轻松,除了一张画像,和一个名字,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们在天水镇上捞人,捞个屁!” “画像上那小娘们长得是真水灵,要是真能找到,嘿嘿……” “找,怎么找?挨家挨户问,你当你是官差啊?” “急什么,人就在新州等着呢,又没限日子,明日开始,哥几个就去街市上多转转,那么标致的小娘子,只要她还在天水镇,总能有点风声。” 话刚说完,其中一人醉眼朦胧地朝外一瞥。 雨幕中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撑着伞缓步走过。 他眯了眯眼,觉得这身影怎么有点眼熟。 此人开口道:“哎,你们快看,外头过去那小娘子看着有点像咱们要找的人啊。” 其他几人正喝得上头,闻言都嗤笑起来。 “胡说啥呢,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是,喝多了吧你,看谁都像。” 眼看着女子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人突然推开身边的半扇窗,朝着雨幕中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许无月!” 许无月愣了一下,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了,竟听见身后像是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闻声回了头。 视线不清,许无月回头未能寻到呼唤她的人,只能当是自己听错了,转回头略有疑惑地继续迈步向前。 酒铺里的几人顿时脸色一变,都没想到竟还真把人给唤住了。 “真是她,画像上那个!” “还真让咱们撞上了!” 另一人狠狠啐了一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贪婪的神色。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迅速丢下酒碗冲出了酒铺。 许无月起初并未意识到危险,她只是觉得身后的雨声里似乎混进了杂乱的踩水声。 声音不远不近,像是恰好同路。 但她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异样,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竟也随之加快了。 心尖没来由地一跳。 许无月不敢再回头,逐渐分辨出脚步声有好几个人,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无端让人汗毛竖立。 路过一处挂在屋檐下随风飘动的灯笼时,晃动的光影映出她身后几道紧紧跟随的扭曲黑影。 许无月瞳孔骤缩,霎时惊得提起裙摆跑了起来。 “站住!” 身后当即传出呼喝。 恐惧瞬间在心尖炸开。 许无月扔开手中的油纸伞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跑了!快追!”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迅速浸透衣衫,沉重冰凉地贴在身上。 肺部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灌入喉咙。 许无月心脏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却一刻不敢停下。 身后的追逐者显然对码头地形更为熟悉,骂骂咧咧地分头包抄,脚步声和污言秽语从不同方向逼近,如同逐渐收拢的网。 许无月被紧逼到慌不择路,拐进了一个堆满废弃货箱的漆黑角落。 周围安静了一瞬。 她以为暂时甩开了一些距离,喘息着稍微放缓脚步。 突然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从黑暗的杂物堆后伸出,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住你了!” 得意的狞笑近在咫尺。 春色撩人 第29节 “啊——!” 许无月魂飞魄散,尖叫被风雨吞没大半,她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向后抓挠。 那人吃痛骂了一句,手却抓得更紧。 另外几人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哄笑声也迅速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 绝望如同冰水灭顶。 许无月不知哪来的力气,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 趁着对方痛呼松手的瞬间,她猛地挣脱,再次不顾一切地逃跑。 眼前是更深的黑暗和杂乱的障碍,她根本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向前。 救救她,谁能来救救她。 雨幕厚重,视线一片模糊。 许无月撞开了几捆湿透的麻袋,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摔去。 预想中摔倒在冰冷地面的剧痛并未到来。 她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急促的呼吸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仿佛坠入深渊前感官产生的错觉。 可下一瞬,许无月身姿一晃,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就此稳稳地托住了她倾倒的身体。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淌下,落入颈窝,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惊恐又艰难地抬起头来。 雨水迷蒙了她的眼,长长的眼睫上挂满水珠。 视线未清,头顶已先一步传来急切沉哑的呼唤:“阿月,是我。” ----------------------- 作者有话说:明天依旧是一章大肥章,因为我要赶紧赶紧赶紧写到跑路! 本章下留评截止明天更新前都发红包~ 第20章 燕绥的面容逐渐在眼眸中变得清晰。 黑夜笼罩着那张冷峻的脸庞, 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厉色。 许无月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心跳却剧烈依旧。 燕绥,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离开天水镇了吗。 没等许无月多想,燕绥也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 那几名追赶的大汉已呼喝着冲到了近前。 他们眼见许无月被人护住, 先是一愣, 随即看清对方只一人。 “哪儿来的小子, 少管闲事, 把那小娘们交出来!” 为首的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伸手就要来拽许无月。 “找死。” 燕绥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手臂将许无月更紧地往怀中一揽,侧身的同时,另一只手迅捷探出扣住那人的手腕, 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伴着凄厉的惨叫。 那人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剧痛让他瞬间瘫软下去。 另外几人见状, 又惊又怒,挥舞着拳头棍棒蜂拥而上。 “一起上!废了他!” 燕绥神色未变, 精准狠厉地出手,手肘猛击对方肋下, 再抬腿踹飞另一人手中木棍,顺势膝撞其腹。 他踩起木棍握于手中,木棍带着风声横扫,将最后两人直接抽翻在地,溅起大片泥水。 凌策带着人疾步赶来。 燕绥冷声吩咐:“把这些人带走,和那批人分开拘押,单独审讯。” 凌策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燕绥垂眸向怀中看去, 许无月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和身体都在不住颤抖,唇上毫无血色。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贴着他臂膀和胸膛的身体从衣衫下透出冰冷的寒意,湿透的单薄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脆弱的轮廓,仿佛她下一瞬就要在风雨中碎掉了。 燕绥眸光晦暗地收紧手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阿月,已经没事了,别怕,我在这里。” 许无月没有回应,或许是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此时并没有多少危机解除的真实感。 燕绥抱着她登上马车,她动唇想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来。 马车一路驶动着朝她所不知的目的地而去,她本该有很多疑问,也本该继续担忧,但身体却在燕绥紧密的怀抱中逐渐放松了下来,裹着湿透的衣衫靠在他胸膛上,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连寒冷都被驱散了大半。 马车停在一处宅邸前,宅门厚重,庭院宽阔,像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许无月被安顿在一间明亮舒适的房间里,直到看见燕绥打开的衣橱里一排深色的男子衣袍,便明了了此处应是燕绥的卧房。 燕绥背对着她,身上的黑袍同样浸透了雨水在不断向下淌落水滴。 也不知他此时面上是何神情,就这么挺直背脊背对着她快速脱了衣服。 许无月曲着腿蜷缩在坐榻上,余光瞥见这片光景,就不由完全转过了头,微探着目光直盯着他看。 湿透的衣服被他随手褪在一旁露出精悍的背脊,肩背宽阔,肌理起伏,水珠顺着脊椎中间的凹陷处一路蜿蜒而下,滑过紧窄的腰线,没入尚被里裤遮掩的阴影处。 他动作很快,从衣橱中取出了干燥的衣物就迅速换上了,素白的中衣便遮住了这片引人注目的美景。 燕绥折返回来动手将她抱起。 许无月垂眸看了一眼他们身体紧贴处,他刚换上的干净中衣被她的湿衣迅速浸湿,勾勒出轻薄衣料下他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她静静地看着,思绪不着边际地想,他何必脱了衣衫又穿中衣,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屋内隔断的湢室内备了热水。 热气氤氲,很快朦胧了视线。 许无月被放到浴桶边,听见燕绥声音很轻地问:“要我帮你吗?” 从刚才到现在,这是燕绥说的第一句话,也不知问的是帮她脱衣还是帮她沐浴。 许无月此时不想转大脑细细思索,也无法思索,所以直接选择了两者皆要。 她点点头,抬起一只手臂伸向燕绥。 燕绥愣 了一下,他只在那一晚有过唯一一次为女子宽衣的经验,结果是布料碎了一地,甚至有可能在拉扯中弄疼了她。 此时他接住许无月的手臂,动作生疏地去扯她的衣袖,速度很慢,力道更轻,弄了半晌也还是没能让她的小臂从袖口抽出,而她腰上的绦带还牢牢地束着腰肢,阻碍着他的动作。 许无月不知他何时才能发现正确的脱衣步骤,却也不开口催促和提醒,只任由他来回摆弄,像个精致又安静的瓷娃娃。 她目光缓慢扫过湢室的布局,空间宽敞,地面平整,浴桶旁的小几上摆放着齐全的洗沐用具。 从她的角度能够从屏风一侧瞥见方才那间卧房的大致轮廓。 房间明亮,陈设精致,整个房间透着内敛而富有秩序感的风格,与燕绥给人的感觉很像。 若这是燕绥家中在天水镇所有的房产,那燕绥的家底便比许无月原本所预料的要殷实得多。 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几乎都是来自于猜想,虽有印证,但毫不深入。 之前不觉需要了解更多,可眼下看来,她不知他的身份,也不知他家乡何处,甚至不知他在天水镇还有这样一处房产。 头脑因繁杂涌入的思绪开始隐隐发胀。 许无月微蹙了下眉,蓦然开口:“你为何还在天水镇?” 燕绥刚发现阻碍他动作的绦带,闻声手指勾进带子里,指尖便顿住了。 他面上浮现一瞬不自然的神情,很快又散去,动手解开了带子:“我在天水镇还有事未办完。” “那你之前和我说你要走了?” 许无月仰头朝他看去。 之前雨水遮掩了她滑落的泪珠,此时面上还未清洗,仍有湿痕布在这张眉眼秾丽的面容上,更显我见犹怜的柔弱。 受惊后迟钝的思绪让她没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意图,开口语气略急,带了几分责怪的意味。 但这话听进燕绥耳中俨然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心口一紧,低声只道出一句:“抱歉。” 许无月问:“这处宅子是?” “临时租赁的居所。” 原来是租的。 “那你之后还会离开天水镇吗?” 许无月问得已是极为直白,话一出口,她混沌的思绪中也生出几分之后自己大概是会后悔的感觉。 但燕绥沉默了,无心去想其中异样,绷着唇角没有再回答。 今日他们根据此前在揽月楼获得的线索,于三号码头的仓库截获了大批赃货和涉案嫌犯,案件有了重大突破,这也意味着距收网之日越来越近了。 他自然会离开天水镇,而且是很快就要离开了。 原本是要解释他之前头脑发热说要离开她的宅院一事,这件事已是让他在之后的每个晚上辗转反侧地后悔了。 可眼下此事还未解释,又有另一件他无法解释之事。 长久的沉默中,许无月却是悄然松了口气,思绪逐渐回笼,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看来他还是会离开天水镇,只是眼下还未到时候。 那她自己呢? 她还能留在天水镇吗? 春色撩人 第30节 肩头忽然一凉,燕绥脱下了她的衣衫,手臂绕向她身后要将她抱起放进浴桶中。 他身上那件多余的中衣已是湿了一大片,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衣襟微敞,露出一片饱满柔韧的胸肌。 许无月看着这片光景,在燕绥抱起她的同时,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燕绥被突如其来的环绕压得躬起了背脊,弯身在浴桶前,即便松开手也退不开身。 眼前是令人血脉偾张的光洁身躯,她生得雪白,肌肤柔润,那一晚因屋内无光,他除了用身体感受,便未能再窥见更多,此时只用余光瞥见,就已有热意在体内躁动苏醒。 脖颈上是她纤细的手臂,掌心贴着他的肩头,仿佛轻柔绵软的力道就足以将他禁锢住一般。 “阿月……” 许无月在他的耳廓轻声开口:“你不问我方才的事吗?” 她已是用仅有的力气想了一个能够搪塞的说辞。 燕绥无措的神情散去,眸底涌上几分暗色。 他握着许无月的手臂还是将她从自己脖颈上拿开,护着她的身体平稳落进浴水中。 眼前的画面于他而言有些折磨,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不入流的登徒子。 这种时候竟然都还能不合时宜地欲//望强烈,她蜷着身体缩在浴桶里脆弱可怜的模样丝毫不妨碍他蓄势待发。 燕绥闭上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 再睁眼,他眼眶热烫,眸光深暗,站起身来沉声道:“感到害怕就不要去回想了,我自会从那几人身上审问出结果。” 说罢,他转身欲要离去,留许无月独自在此洗净周身。 可他才刚转动些许,身侧哗哗水声比他动作更急切地传出,他的手指被一片湿热的触感勾住。 “不是说帮我吗?” 燕绥呼吸一滞,霎时撑得难受。 再度转回身去,他原本感到不耻的遐想因和她对上的目光而肆意滋生出了更多。 她就在眼前,他却还想要离她更近。 和她紧密无隙,严丝合缝。 将她永远地据为己有,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能让她落泪。 分明一开始他认为自己完全能够不为所动,如今却已是一副欲壑难填的贪婪模样了。 这几日他初次品尝了心悦一人时想念的苦涩。 不知她心中可有想念他。 希望她也想他,却又不想她似自己这般煎熬。 燕绥觉得这很矛盾,但不妨碍他见到她了,所有的阴霾就都一扫而空了。 他重新靠近她身边,手掌轻抚上她的肩头,在她身后哑声道:“嗯,我帮你。” * 许无月今夜原本是打算再引燕绥云雨一番,多有一次,孕育的机会也能多有一分。 但她不曾预料,沐浴之后回到榻上,一经躺下身体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霎时垮了精神。 许是因为受惊,也可能是因为淋雨,还有燕绥不甚熟练地替她脱衣沐浴,他还真是富家的少爷,应是从未做过这样事,她离开浴桶时桶里的水都已经快要凉透了。 许无月察觉自己身上已有风寒侵袭的征兆,但她只能忍着不言,希望燕绥不要发现异样请来郎中给她用药。 除此之外她再无法做别的任何事,眼皮很快沉沉地耷下,意识也逐渐模糊,最终坠入一片混沌之中。 袭来的梦境杂乱无章,带着病中的虚浮和扭曲。 起初是冷的,像小时候的无数个冬日,许无月穿着村里年长的姑娘们穿剩的不合身的旧袄,袖口磨得发亮,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灶房里飘出难得一见的肉香,她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着许耀阳被母亲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油光发亮的炖肉。 直到弟弟嚷着吃不下了,母亲才会把剩下那一点几乎全是肥肉和骨头的残羹拨到她碗里,说:“无月,吃点油水好长力气干活。” 温热油腻的滋味短暂地熨帖过她空瘪的胃,却从未暖过心。 她去到河边,小心翼翼用破陶罐装起几只小蝌蚪,黑豆似的眼睛,细细的尾巴摇摆。 破陶罐是她捡了三天柴火跟货郎换来的宝贝,罐子里的蝌蚪是她在河边摔了一个大跟头才抓住的,暂时独属于她的玩伴。 第二日,家里来了镇上体面的人家相看。 母亲见对方带来的小少年盯着她的破陶罐看,便笑吟吟地当着她的面把罐子递给了他:“拿去玩吧,乡下没什么稀罕物,就是点野趣。” 她连哭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很快她就因为对方没能瞧上她,而遭母亲迁怒的一顿责打。 那年她才不过八岁,就已是被迫要做出一副待嫁的急切模样,等着换个好价钱。 当然,最后她的确换了个好价钱。 梦里的冷好像被什么驱散了些许,隐约有热烫沉实的东西将她虚浮的身子拢住了。 这份暖意很陌生,不像幼时灶膛前偷得的一瞬 即散的火星,也不像弟弟碗边刮下腻在喉头的油星。 它固执地存在着,将她从冰冷的水底往上托了托。 于是,梦里孙宁舟的面容便清晰了些。 对许无月而言,孙宁舟的温柔是她以往从未奢望过的甘霖。 他一句辛苦了,能让她捧着空药碗在床榻边静站许久,指尖摩挲着碗沿,细细回味那份滋味。 那包悄悄递来的桂花糖,她含在嘴里甜得舌根发麻眼眶发热,连嬷嬷责骂的余悸都被化开了。 他指着枯梅说起来年,让她一时忘记他病弱的身体,满心雀跃地生出了对以后的企盼。 然而这份甘霖来自一口即将枯竭的井。 人无法在一段时间里就喝足一生所需的水分,却会在断水后的短时间里,无法反抗地感到剧烈的干渴。 梦外的暖意更加紧贴上来,将她拥进一片安稳的黑暗里。 可梦里的寒意却卷土重来。 她本就不是那个可以为孙宁舟带来福运的命定之人,她短暂获得的甘霖是她父母买通算命先生编造的谎言,而她被迫成为了共犯。 孙宁舟走后,那点曾短暂栖息过的暖意被抽空,还有那株原本已经发芽的枯梅也在某一日突然死了。 那一刻许无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配长久地拥有任何东西。 小时候的蝌蚪,捡来的旧衣,和偷来的那点温柔。 她像一直赤脚走在冰面上,好不容易触到一小块融化的温水,还未来得及蜷起脚趾感受,那片温水便迅速重新冻结,将短暂的错觉也封存起来,提醒她冰面之下从来都是刺骨的寒。 她不敢再想象拥有二字,连梦里都贫瘠得只剩无边的灰白。 翌日清晨,许无月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回笼,最先感知到的是身后坚实温热的触感紧贴着她的背脊,男子的手臂沉甸甸地横在她腰间,带着蛮不讲理的独占意味,箍得很紧。 许无月微微动了动,身后立刻传来沙哑的低声:“醒了,还难受么?” 是燕绥的声音。 他没等她回答,腰间的手便松开了些,转而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许无月僵了一瞬。 梦里残留的凄凉孤寂,与此刻肌肤相贴的炽热碰撞在一起,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她微微侧过身想面对他,身体刚一转动,气息不稳,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溢出压抑的咳嗽:“咳咳……” 燕绥瞬间清醒,松开她就要起身:“是我不好,我这就去请郎中来给你看看。” 昨夜燕绥躺上床榻时就发现许无月身体有些冰凉。 他意识到自己十分笨拙的伺候估计是折腾了她的身子,担心她因此染上风寒,所以整夜整晚他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眼下听她咳嗽,他又开始后悔昨晚就应该直接唤郎中来的。 “不用。” 许无月立刻出声,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燕绥微蹙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许无月指尖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然后仰起脸在他唇角边轻吻了一下。 清晨的男子很是不经撩拨,燕绥霎时腹下紧绷,动作也顿在原地,一副被她亲懵了的模样。 许无月轻声又道了一遍:“不用,我没事,只是想喝杯水而已。” 燕绥回过神来,从脸颊旁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回被窝里。 “你等会,我去接水。” 热水刚送到唇边,屋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公子,有消息了。” 燕绥神情微凝,感觉许无月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站在床榻边垂眸向她看去。 许无月道:“你去忙你的事吧,天色似乎还早,我还想再睡一会。” 燕绥犹豫地又多看了她片刻,直到她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下挠动了一下。 她看起来一副又要亲他的模样。 燕绥滚了下喉结,站着没动。 但许无月无力再撑起身来,微眯着眼,仅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没有立刻在燕绥面前昏睡过去。 燕绥没等到她的吻,只能低声开口:“好吧,那你再睡会,门外有人候着,若你醒了我没回来就唤人进来伺候便是。” 许无月点点头,示意他快走吧。 燕绥到底还是顺从了本心,俯身低头强要走了那个没有等到的吻。 吮吻了几下她柔软的唇瓣后,他这才不甚放心地转身朝外走了去。 许无月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屏着呼吸,直到看见他彻底走出屋中,房门被关上,她才霎时拉高被褥蒙住脸,在衾被下再次咳嗽起来。 一夜过去,她依旧头脑昏沉,四肢酸软,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征兆虽还在但未加重吧。 春色撩人 第31节 隐忍的咳嗽释放后,许无月在尚残留着他体温的被窝里蜷缩起来,身体本能地朝他刚刚躺过的地方挪去。 疲惫重新上涌,不知不觉,她又沉入了不甚安稳的睡梦中。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许无月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她撑起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青衣小丫鬟,正低头做着针线。 见她醒来,小丫鬟立刻放下活计:“姑娘醒了,可要用些粥水,公子吩咐灶上一直温着呢。” 许无月疑惑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又盛了一碗熬得稀烂喷香的白粥,配着两样清爽小菜。 她刚拿起勺子,房门便被推开,燕绥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低调利落的墨色常服,衣料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 浓眉星目,唇红齿白,整个人如同被春雨洗濯过的青竹,清贵逼人。 许是昨夜睡得很好,他看上去神采奕奕,高束的发髻露出额头和眉眼,肤色在光照下透着健康的光泽。 唯有面上神情略显沉凝,周身带着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肃然。 他一进屋便快步走到了床边:“阿月,身体感觉如何了?” 许无月道:“都说了我没事,只是多睡了会,你的事忙完了吗?” “嗯,别担心。” 燕绥淡声道:“今晨我派人去了一趟宅院里,铜钱元宝,还有金豆银珠都已经喂过了。” 许无月脑子里还昏沉沉的,只轻轻点了下头。 “还有你店铺那边也派人……” “什么?”许无月茫然地抬眼。 燕绥呼吸一顿,少见地不擅掩藏,面上不自然地凝了凝。 眼看许无月未再追问,他很快转移话题:“昨夜袭击你的人审出了些眉目,他们声称自己是受新州一个富商指使,拿了钱要将你绑去新州,对方行事谨慎,这些地痞只知拿钱办事,并不清楚富商具体身份。” 许无月喃喃问:“那他们可有描述相貌?” 燕绥默了片刻,道:“根据他们的描述,我大致画了一幅样貌轮廓。” 许无月怔了一下,微张着双唇像是不知说什么好。 燕绥见状,很快又道:“不想看也无妨,过两日我手头正好有事需前往新州,届时我会彻查此人,将事情原委弄个水落石出永绝后患。” 许无月回过神来,声色紧绷道:“不,我想看看,我能看一下吗?” 燕绥:“……当然。” 他缓缓从袖口取出画卷展开来,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男子半身像呈现在许无月眼前。 画纸上的线条流畅而肯定,寥寥数笔便精准地构建出人物的五官与神韵。 眉眼间的算计,嘴角下垂的严苛感,乃至下颌的一颗标志性的黑痣都捕捉得极为精准。 画像整体相貌与许无月心中记忆并非完全一致,但她已是可以借此辩出,那些人所描述之人,正是孙家二伯,孙秉德。 许无月瞳孔缩张,呼吸凝在鼻尖,背脊陡然窜上一股凉意。 “是你识得的人吗?” “不识得。”许无月立刻回答,声音平稳,随即垂下眼帘,再抬眼,方才眸中不甚明显的异样已完全消失。 燕绥道:“不识得便罢,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我会彻查清楚。” 许 无月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粥碗,指尖却依旧冰凉。 孙秉德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还雇佣那样的地痞流氓想要强绑她。 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两万两。 荒谬的寒意再次漫上心头,比之前更加真切,也更加迫在眉睫。 燕绥这时道:“这名丫鬟就留在你身边伺候,你若有何需要便吩咐她去做。” 许无月问:“你还有事要忙吗?” 燕绥眸底神情沉了沉,而后嗯了一声。 许无月道:“好,你去忙吧,不必顾我,我没事的。” 她本也心绪杂乱,身体似乎也还未完全恢复,燕绥离开后她还能再睡一会,否则眼下这个状态,她什么都无法思虑,于她的处境十分不利。 燕绥还是多陪了她一会才起身离去。 房门被关上,丫鬟走回床边,许无月便将空碗递给了她,轻声道:“多谢。” “姑娘折煞奴婢了。”丫鬟行了个礼,“奴婢名唤小梅,是今早刚来的丫鬟,公子说这院里都是男子,奴婢来就是专门伺候姑娘的。” 原来如此,还专程寻了个丫鬟。 许无月听着这话,脑子里似乎要蔓上些什么思绪,但脑海中实在沉重,到底是没能深想,微微颔首后,便又往被窝里缩了回去。 这一觉她睡得沉,再睁眼时,屋内的屏风后已点起了灯烛,窗外一片漆黑。 许无月睡了几乎一整日,好在体内那股虚弱无力的感觉终于消散,头脑也清明起来。 她挪动身姿从床榻上起来,穿衣时发出的声响引得一直候在屋外的小梅询问:“姑娘,您醒了吗?” 许无月只在孙家时身边有过丫鬟,且她也不怎让她们伺候,此时压根就忘了这茬,听她出声才想起来。 她应声后,小梅便推门走了进来。 不多时,屋内奉上了晚饭。 许无月坐在桌前,心思却不在吃食上。 白日里模糊的思绪此时终于开始逐一清晰理顺。 她想起燕绥言明要去往新州彻查孙秉德加害她的事,她不禁感到疑惑,他怎如此笃定,像是颇有信心定能了结此事一般。 至少于许无月而言,即便是知晓孙秉德的身份,对于要如何在新州大海捞针般找到他,再将他加害她之事彻底解决完全无从下手。 燕绥甚至还不知孙秉德的真实身份。 小梅见她拿着筷子出神,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许无月回神,转头看了小梅一眼:“没有,味道很好。” 她转而问:“你可知公子平日是做什么营生的,我听他口音,不似本地人。” 丫鬟一脸茫然,她原以为眼前的姑娘就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谁料不是。 她回答道:“回姑娘,奴婢不知,奴婢今晨才来到宅院,只知公子是位贵人,旁的凌爷没说,奴婢也不敢多问。” 许无月心中暗叹,是她忘了这茬,从这个小丫鬟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放下筷子:“那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小梅这次答得利索:“公子在书房呢。” “我能去见他吗?” 这个小梅便又不知晓了,因为上头的人没交代可以还是不可以,只交代了公子在书房谈事,若屋里有什么情况就前去报备。 但她又想,这位姑娘即便不是公子的妻子,看二人相处,也定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这有什么不能的,公子说不定就等着姑娘苏醒了去见他呢。 小梅道:“自然可以,姑娘用过饭奴婢为您引路吧。” 许无月拒绝道:“不必引路,告诉我怎么走便是。” 书房内,气氛沉肃,几名得力下属垂手立于下首,听候指令。 燕绥沉声吩咐:“天水镇涉案人等口供与物证已基本锁合,凌策,你即刻安排三日后拔营,分三路启程前往新州,一路押解要犯,一路先行,持我手令接头,布控新州码头及目标货栈,另一路携带全部卷宗证物随我同行,抵达后立刻与州府方面接洽,准备最后收网。” “是,殿下!” 众人领命后依次躬身退出。 待书房门重新被关上后,凌策才上前一步,禀报道:“殿下,袭击许姑娘的那伙人属下又亲自反复审了几遍,用尽了法子,确实榨不出更多了,他们只咬定是新州一个身份不明的富商指使,事成后领赏,对方十分谨慎未曾透露更多,要想揪出幕后之人,恐怕非得等我们到了新州设法找到正主才行。” 燕绥没有说话,书房内一时沉寂。 书房外,许无月按照丫鬟的指点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外。 她刚走近,便瞧见几名身着劲装的男子从书房内鱼贯而出。 他们步履沉稳,低声交谈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悍勇精干之气,绝非普通家丁护院。 许无月突然想起之前接连到店里来的那几个不同寻常的客人。 他们吃完便走,付账爽快,有几次连零钱都未曾等找,之前撞上青穗时,那几人更是反应古怪,且在她走近前去时,还回避她的视线。 她当时只觉有些异样但未能想出更多,此时一想,燕绥本就一直在天水镇,难道那些人是燕绥派来的? 今日午后思绪混沌时听入耳中的话也突然清晰起来,燕绥说他派人去过了她店里,可她过往从未告诉过他,她的店铺在何处。 如此似乎已能印证燕绥离开她的宅子后,暗中打探了她店铺的位置。 他本人不现身,却暗地派人到她店里来做什么。 是为监视她,还是为别的什么原因? 许无月脚步微顿,因此思虑下意识地隐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待那些人走远,书房周围重归寂静,她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继续向书房靠近。 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许无月停在紧闭的门外,屏住了呼吸。 书房内,凌策试探着问:“殿下似有心事,可是在烦扰收网后回京之事。” 燕绥沉默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京城距此何止千里,这一去一来便是几个月的时间,他根本没法想象和许无月分开如此之久,而她又要如何独自一人在此久等于他。 春色撩人 第32节 这般滋味他此刻只是设想,便觉得心口窒闷。 可他的确必须要回去,且归期已近。 屋外,许无月心脏猛地一跳。 她之前还只是猜测燕绥或许来自北地繁华的州府,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而且凌策唤他为……殿下? 这个称呼所代表的意义让她一时有些茫然。 这时,屋内的凌策似乎想出了为主子分忧解难的法子,恭谨谏言:“殿下既然放心不下,何不问一问许姑娘的意思,或许许姑娘愿意随您一同回京也未可知。” 燕绥皱眉摇头:“这似乎不妥。” 许无月在天水镇有她自己的生活,她说过,天水镇便是她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他若要带她走,不是去往临近的新州,也不是回她的老家,而是去京城那般更为遥远的地方,他很难想象她一下就会答应抛下一切随他离开。 可这个想法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生出了期盼的念想。 万一,她真的愿意呢。 若有更多的时间,他大抵还不必如此烦闷。 凌策看出燕绥的担忧,再次道:“殿下或许多虑了,于许姑娘这般出身的女子而言,即便是随殿下回京纳入府中立为侧室,也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归宿,断无拒绝之理。” 他话刚说完。 屋外,许无月面色一沉,眸底霎时流露出冷淡的嫌恶之色。 屋内,燕绥疾言厉色:“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怎可能让我心爱的女子为妾!” 随即,屋内屋外同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门外的阴影里,许无月眸底冷色褪去,紧提的一颗心却是彻底沉落到了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看来天水镇真的一刻也不能待了。 ----------------------- 作者有话说:许无月:谢邀,我啥也不要。 明天的更新时 间在2.12的23:00嗷 本章下留评截止明天更新前都发红包~ 第21章 翌日, 许无月的店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燕绥站在店门前,神情冷峻,气质出众。 许无月正在柜台前, 闻声抬头,即便昨日她已将所有的震惊都消化下去了, 但此时再见燕绥, 还是无可避免地心尖紧缩了一瞬。 四目相对。 燕绥眉宇间的冷霜化开, 明目张胆地直视着她。 今晨, 他拥着她从睡梦中醒来, 她还睡着, 他便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未将她唤醒。 岂料,待他午时回到宅邸却不见了她的踪影,丫鬟小梅更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仿佛一个大活人就那么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那一瞬间, 燕绥不得不承认自己竟也像是失了理智般急切慌乱, 难以冷静分析,即刻派人出动要在镇上四处寻人。 还是凌策提醒了一句, 许姑娘或许去了店里他才恍然冷静,随即往她店里来了。 吩咐凌策打探许无月店铺位置的第二日他就已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但今日还是他第一次亲自来到这里。 之前是因手中案件紧急,他想着待事情结束后再登门,以免给她带来不必的麻烦,谁料前两日会直接在码头遇见她。 方才不见许无月而一直紧提起的心弦,在这一刻确切见到她的面容后终于稳稳地落了下去。 燕绥再回想自己前一刻的心情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她好端端的,又怎会无故消失。 陆昭正在擦拭邻桌,看见门前古怪的几人, 拧起眉头走了上去:“客官,几位。” 但燕绥只盯着许无月看,对近处的声音恍若未闻。 陆昭警惕呼唤:“客官,客官?” 莫不是又来骚扰许无月的? 谁知他还未来得及发作,许无月已迈步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径直到燕绥面前:“用饭还是喝茶?” 燕绥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回答道:“用饭。” 几名高大的随从跟在他身后,晃眼一看,其中果然有之前光顾过店里的熟面孔。 许无月侧身,抬手示意店内靠窗的一处空位:“坐窗边可好,那里亮堂些。” 燕绥乖乖地嗯了一声。 他来时气场锐利逼人,此刻却一副温驯的模样,应声后便缓步跟在许无月身后,朝着窗边的座位走去。 他身后的其余人无需吩咐,自行围着另一张空桌落座。 燕绥独自坐在了窗边。 许无月替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说了句:“稍等。” 她转身要去拿菜单,燕绥突然伸手,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喂!你干什么!” 陆昭当即变了脸,一个箭步冲上前。 许无月抬了抬另一只手,止住陆昭,语气平静道:“没事,是我识得的人。” 燕绥闻言皱了下眉,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怎就只是识得的人了。 陆昭不情不愿地退后了两步,但如之前看周文轩那般,依旧眼神不善地杵在不远处紧盯着燕绥。 燕绥才不在意他,他的目光全都落在许无月身上。 虽然眼下这般举动或许唐突,但他不太想放手,指腹紧贴着她的脉搏,感受到了她因为他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许无月挣动了一下手腕:“燕公子,你先松手。” 燕绥顿时又皱了眉。 许无月压低声音换了个称呼:“景舒。” 燕绥手指微松,许无月就迅速从他掌心溜走了。 他掌心一空,心头也随之一空,下意识地想要再抓,许无月却已退后拉开了距离。 许无月轻声道:“既是来用饭就先点菜吧,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店里,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介绍几个店里的招牌菜?” 燕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可以和我一起吗?” 他想和她一起吃饭,像之前在她宅院里那样。 许无月:“我……” 她想说她正忙着呢,店里还有事,但话到嘴边,余光恰好瞥见店里仅剩的那一桌客人正起身招呼青穗过去结账。 待那桌人离开,店里除了燕绥和他的随从,便再无其他客人了。 她咽下了原本的拒绝,改口应道:“……好,先点菜吧。” “你点。”燕绥把菜单递回给许无月。 许无月快速扫了一眼,替他做了主:“那就来个红烧鲫鱼,酒香草头,再加个咸肉冬瓜汤,如何?” 燕绥对此毫无异议,点头:“都好。” 许无月顶着陆昭和青穗神情各异的目光在燕绥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燕绥却突然起身,他长腿一迈,直接坐到了许无月身侧这一边的长凳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衣袂相碰。 许无月:“……” 燕绥问:“你今晨何时离开的?” “巳时前后,本是想等你回来告知你一声,可久等不到,只好先自行离去了。” 除了离开的时辰,许无月这话便再没半点真话了。 今晨被燕绥亲吻时她就已经苏醒,或者说是被他吵醒。 他不擅亲吻时粗鲁莽撞,弄得她唇舌生疼,如今有了些经验也仍是毫不温柔。 他吻得太重,吮吸得急切,她还想继续睡着都难。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但一直紧闭着双眼好似未曾察觉。 直到舌根都发麻,胸腔也快要窒息,燕绥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她,没多会便离开了屋中。 许无月在榻上又等了一阵,不见他回来,估摸着他已是离开才偷偷摸摸起了身。 今日本就是她与青州那位村宅卖家相约的时日,而眼下这般情况,她更不可错过这个机会。 好在燕绥对她心中所想毫不知情,对她也没有防备,她没费多少功夫就从他宅邸留下的寥寥几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和卖家的交易很顺利,陆昭出面帮她办妥了各类手续,不过半个时辰她便付了钱款拿到了房契。 卖家将乘明日一早的客船离开天水镇,待他一走,她买下这间村宅的事,除了陆昭便再无旁人知晓了。 许无月面上丝毫不显地转移了话题:“我似乎还未和你提过我店铺的位置,你怎找来了?” 燕绥神情一顿,缓声道:“我只是无意中听手下的人提起这边有家小馆子味道不错,并非刻意打探你的店铺。” 他试图让自己的行为不那么像处心积虑的跟踪,虽然事实是凌策查清后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许无月并未追问,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上茶水:“这是我在镇上的茶市新挑选的炒青,你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燕绥听话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评价道:“味道不错,很适口。” 然后他接着道:“下次你要外出时便给宅中下人告知一声,或者像之前那样,告诉我。” 春色撩人 第33节 许无月微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又将一碟店里免费提供的油酥花生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自家炒的,是店里常客喜欢的零嘴。” 燕绥吃了两粒:“嗯,很好吃。” 然后继续道:“你今晨离开时可看见了院里种的几株桂花,如今虽未到花期,但想来秋日定是香气宜人。” 燕绥租赁的宅邸庭院深深,静谧非常。 许无月确有看见茂密地围着前厅长满整个花圃的桂花丛。 如今只见一片翠绿苍苍就会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待到花季的满院桂花香。 可是桂花开在秋季,眼下才不过二月,他该不会还想在天水镇留到下半年吧。 桌上已经没 有可以递给燕绥的东西了。 许无月身姿微动,正想起身说去后厨催催饭菜。 她刚翕动嘴唇,燕绥突然从身侧向她伸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旋即大掌将她整只手包裹了起来。 许无月眸光一怔,他们相握的手被桌面挡在看不见的隐秘之下,但她还是下意识紧张地扫了一眼周围。 燕绥的低声传入耳中:“阿月。” “怎、怎么了。” 燕绥垂眸看着他们交缠相扣的手指,耳根微红道:“今晚,你还和我回去吗?” * 申时过半,店里来来往往又送走了一桌客人。 唯有窗边那个位置还坐着一名闲慢品茶的俊朗男子,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燕绥抬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姿态从容,仿佛身处自家花园的凉亭里。 青穗三两下擦净了桌面,拧着帕子就往柜台挪了去。 她已经憋了许久,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 青穗凑到许无月身边,压低声问:“老板你不是说那位公子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专程回来找你的吗?” 许无月微垂着眼帘没有答话,好似只专注于手上的事。 青穗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了些:“老板,你别不理我嘛,我知道你听见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就告诉我吧。” 许无月终于抬了眼,淡声道:“你好奇什么?” “好奇老板和那位公子啊。” 青穗见她肯搭话,直接弯身钻进了柜台里:“老板是我见过最美最好的女子,但我以往我总觉得天水镇这些男子压根就配不上你,可我又想,你这么好也不能一直一个人过下去吧,不知将来会是怎样的男子才能和老板你携手白头,定得是顶顶出色的人才行。” 许无月挑了下眉:“你是说他便合适了?” 青穗笑眯眯道:“那位公子生得实在俊俏,往那儿一坐,就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似的,别的我便不知晓了,这不是正在问老板你吗。” 许无月听着这番话,缓缓向窗边的方向投去视线。 明媚的阳光自窗外洒落在燕绥身上,他坐姿闲适,修长的手指捏着粗瓷茶杯,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一半侧颜笼罩在光亮背后的阴影中,乌黑的发丝却透着光,仿佛一层柔和的金边。 确是一幅引人注目的美妙画面。 突然,燕绥有所察觉般转过头来。 许无月怔了怔,被他的目光烫到。 她很快移开眼,后颈却好像仍然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 “老板,老板?”青穗在许无月眼前挥着手唤了她好几声。 许无月回过神来,浅笑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胡说八道。” “可是他之前不是都已经住进你家里了,怎么八字还没一撇?” 许无月道:“他之前只是暂住而已,如今家中宅邸准备妥当,自然就回自己家去了。” 青穗偷偷瞄向窗边,低声道:“老板,他还在看你呢,从来时到现在,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你还说八字没一撇,依我看都不知拉得有多长了。” 从方才一起用饭,许无月含糊应了燕绥的邀约后,他就一直坐在那处等了。 许无月并非有意晾着他这么久,只是她还在等陆昭回来。 陆昭在饭后便借故出门去了码头替她打点离开的事。 正想着,后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昭闪身进来,许无月轻轻拍了下青穗,绕出柜台向他走去。 “怎么样了?” 陆昭低声道:“三日后巳时三刻,码头顺风号客船,天字三号舱,凭这块木牌上船。” 他将一块不起眼的旧木牌飞快塞进许无月手里。 木牌粗糙的触感让许无月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她轻呼出一口气,将木牌收入袖中暗袋:“好,辛苦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 陆昭忽然拉住她的袖角,少年英气的眉头紧拧着:“无月姐,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这么走了?” 许无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陆昭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旁的之后再说罢。” 她挣开了陆昭的手,没再看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一转身,便再次对上了燕绥的目光。 她呼吸微顿,抿了下唇,终是迈步向他走了去。 燕绥定定地看着她走来,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直到她走到近处,他眸底才蔓上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开口唤她:“阿月。” “久等了,我这边忙完了。”许无月没有落座,只在桌旁立着身姿,问,“你还想再喝会茶,还是现在就去?” 许无月说着这话,即便面上镇定着,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燕绥方才一直坐在这里,不会看不见店里虽有往来,但毫不忙碌,还有青穗一直在前堂候着,许无月几乎算得上是无所事事。 但他丝毫不恼,面上也没有久等的不耐,闻言便动身站了起来:“现在就能去,我们走吧。” * 是夜,宅院静谧。 燕绥沐浴后回到卧房,烛火摇曳中,一眼便看见了半靠在床榻上的身影。 许无月只着了件单薄的纯白寝衣,衣料柔软,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到声响,她抬眸望来,眼中映着烛光,潋滟生波。 燕绥脚步一滞,从湢室带出的水汽似乎瞬间蒸腾成了燥热。 他走向床边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 在他开口前,许无月已朝他伸出手,轻易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向床榻的方向一拉。 燕绥顺着那点细微的力道一下便被她拉得坐到了床榻边,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缠绕上来,让他心跳加速。 许无月望着他,倾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燕绥呼吸骤紧,反手扣住她的后颈想要加深这个吻。 许无月却张嘴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别动。” “唔……” 燕绥轻哼一声,动作顿住,眸底情//潮翻涌依旧。 她声音又轻又软,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将他推离些许。 燕绥只能微张着唇哑声唤她:“阿月……” 许无月退开一瞬,又重新凑近。 这一次,吻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然后是喉结,最后是锁骨。 她的吻很轻,很慢,像羽毛拂过,带着刻意的撩拨。 许无月柔声询问:“你去新州真的能找到那个要加害于我之人吗?” 她的心思藏在缠绵的吐息里。 若是她在天水镇这件事已经被孙秉德知晓,这次他没能得手,下次也不会善罢甘休,唯有彻底将他解决她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待这阵风波过去,她也才能安心回到天水镇。 燕绥无疑是最锋利也最趁手的刀。 若他真是来自京城的某位殿下,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收拾孙秉德就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唯一的顾虑是,若让他找到了孙秉德,她身为已经成过婚的寡妇这事兴许就瞒不住了。 不过激怒燕绥和她的安危和存银相比不值一提。 燕绥无论如何也是会离开的,即便是之后发现了她的谎言,她已躲在隐蔽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线索,应是也不大可能花费太多精力大海捞针一般地找她。 他虽是青涩地情窦初开,但待这一阵过了,自然会慢慢忘了她。 此时的燕绥完全沉溺在她的柔情里,被她吻得面红耳赤手脚发软,全身仅剩一处硬疼。 他收紧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声音因情动而沙哑:“放心,找他不是难事,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你的。” 许无月抬起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继续用那种带着不安与依赖的语气问:“如何不再有机会,他会去坐牢吗?” “不止如此,他的罪行足以让他流放边陲,苦役终生,若再查出些别的不法勾当,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看来无需她再操心孙秉德之事了。 许无月脸上绽开一抹柔笑,依恋地将自己主动送进他怀里,仰着头又吻了吻他的嘴唇:“你对我真好,又帮了我一次,让我都不知要如何能还得清了,我无以为报,那就只能……” 刻意放缓的语调很轻易就会被打断,但燕绥伸来的手动作仍 是急切。 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随即按在她的唇瓣上,制止了她未尽的话语。 她或许是要准备说,以身相许。 这样的话不应让她来开口。 燕绥这样想着,按在唇瓣上的力道便不自觉加重了几分,指腹下一片湿热,甚至能感到她舌尖的轻触。 原本只为制止的动作染上些别样意味。 燕绥垂眸看着她,手指情不自禁地摩挲游走,描摹着她的唇瓣。 春色撩人 第34节 他唇角微动,几度欲言,最终到嘴边的话还是转为了另一句:“阿月,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前往新州,等我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许无月心下了然,知晓他要说什么,无外乎是坦白身份,然后求娶,再带她前去她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过的那个地方。 但她只是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为何不能现在告诉我?” 燕绥拇指再次抚过她的唇,声音放轻:“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久等,等我回来再正式告诉你。” 不等许无月再问,燕绥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烛火被带起的风拂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紧密交叠起伏动荡的影子。 床幔轻摇,锦被滑落,露出她莹润的肩头。 他的吻滚烫而密集,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是要留下烙印。 夜色浓稠如墨,而室内春意方酣,久久不曾停歇。 三日时光,晨光暮色在他们指间交替流转。 燕遂将她抱上窗台,在日影西斜里吻她颈侧。 许无月在烛火摇曳时伏在他胸口,指尖描摹他绷紧的腰线。 亲密变得熟稔,每一次肌肤相贴都好似染上缠绵的焦渴,他吻她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仿佛要将未来数日的份量提前预支。 启程这日,天边还沉着一片黛青,连雀鸟都未啼鸣。 燕绥醒来时,许无月正背对他蜷在里侧。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忍不住倾身将唇印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并未醒来,只是呢喃一声,下意识往热源处缩了缩。 燕绥顺着她纤细的背脊线一路吻下去,落在肩胛,脊沟,最后落在那截柔软腰肢上。 掌心贴合上去时,她即使沉睡也本能地微弓起腰,腿在衾被下动了动,寻着他的方向自然而然地缠了上来,将他拉进自己温热柔软的领地里。 燕绥呼吸瞬间灼热,他声音很轻地唤了她两声,只换来她撒娇似的梦呓。 燕遂感到难耐,俯身含住她微启的唇瓣继续吻她。 她的唇在他反复的流连中逐渐变得湿润嫣红,微微肿翘,但她依旧睡得沉静,眉目舒展,像只餍足的猫。 天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灰青色,燕绥停下动作,抱着她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但这很难,他的呼吸依旧很沉,身体更是火热。 可是他该走了。 燕绥闭了闭眼,低头在她额间落下最后一个吻,低声道:“阿月,我走了,等我回来。” 衾被重新覆上许无月的肩头,床幔被小心拢好,窸窣的衣料声之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向门前挪去。 房门关上的一瞬,床榻上的人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总算写到跑路了,不枉我猛更好几天[害羞] 之后的更新都恢复到每天的18:00~ 第22章 黄昏的微光从马车帘缝隙渗进来。 燕遂垂着眼眸, 手中是那方素白丝帕。 他已看了很久了,指腹反复摩挲着帕边的暗纹,力道时而轻时而重, 将丝料揉出凌乱的褶痕,又被他一遍遍抚平。 帕上早已没有她的气息, 可他还是贴身带着, 更没有交还于她。 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瞬她的面庞。 燕绥忍不住拿起丝帕凑近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时, 马车停下, 凌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 我们到了。” 抵达新州, 燕绥踏入行辕时天色已擦黑。 “广通货栈在新州的据点共有三处, 城外码头仓储,城内东市商号,以及城西私宅, 疑为几名首脑藏身处。” “州衙那边, 按殿下事先交代, 已备好收监人犯的牢房及承审官员,只待我们移交人证物证。” “京城刑部批复的缉拿文书今日午后刚送达, 加盖了部堂大印,新州府无权干预。” 燕绥吩咐道:“凌策率人控码头仓储, 务必截获尚未及转运的所有账册与往来信函,赵琦带人封东市商号,店内掌柜账房一体拿下,不得走脱一人,城西私宅我亲自去。” 子时三刻,城西私宅破门。 行动迅猛利落,三名首脑两人就擒, 一人试图从后窗逃逸,被燕绥亲自截住,他踏着碎瓦落在那人面前,剑鞘抵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对方既无法出声呼救,又不敢轻举妄动。 “带走。” 燕绥收剑,语无波澜,“分开关押,连夜审。” 审讯一直持续到次日黄昏。 起初是抵赖,然后是推诿,最后还是崩溃了。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主事者瘫软在地,抖着声供出了这条线运作三年的完整脉络。 牵连者众,跨州连县,第二日夜间,所有供状画押完毕,人犯移交新州府,由当地官员按律收监,等候刑部正式公文定罪。 第三日夜,行辕偏厅。 门扉紧闭,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照出跪伏在地的中年男子的侧脸。 此人曾是燕绥麾下信得过的随行护卫,而今镣铐加身,鬓发散乱,只垂首盯着地砖的缝隙,不敢抬眼。 三个时辰前,他被燕绥的人从新州一处隐蔽私宅里找到押送至此。 那夜在山道上,他将燕绥的行踪卖给广通的人,自己则趁乱战死,留了一具面目模糊的尸首顶替,以为从此天高海阔。 他没想到世子根本没信。 燕绥坐在案后,没有看他,手边又拿着那方素白的丝帕。 这几日审讯前后,任何一个稍有空隙的时刻,他都忍不住要拿出来看一眼,触一下。 此刻帕子摊在他掌中,边缘又被捻出了新的褶皱。 他垂眸看着那道褶痕,许久才开口。 “周广。” 周姓男子肩头剧烈一颤。 “那夜山道,你将我的行踪卖给了广通的人,伏击三十七人,我麾下折了三人,重伤两人,钱英替你挡刀,当场没了气息,何准重伤,至今左臂不能抬。” 他顿了顿。 “你倒是跑得快。” 周广伏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发抖。 “殿下……殿下,我……” 燕绥站起身来,背对烛火,面容隐入阴影:“广通的人给你多少银子?” 周广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八……八百两。” 燕绥下令:“取秤来。” 一杆盘秤置于案上,烛火映着黄铜秤盘,泛出冷冽的光。 “背主求荣,折损同胞,陷主于死地,按律当斩,但念你跟随安王府多年,准你割肉去皮以此银赎命,足八百两之数,便放你生路。” 周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八百两,一斤十六两,合五十斤。 割下五十斤肉。 他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殿下……世子殿下饶命!殿下……”凄厉的哀嚎刚起,便被侍卫利落地堵了口。 燕绥没有看他。 他垂眸将丝帕仔细叠起,再妥帖放进袖口中,仿佛不愿这张丝帕被眼前污秽之事沾染。 他抚着丝帕想起那夜,月色稀薄,竹影幢幢,她踢到他惊叫声起,挥来一闷棍打在他腰腹,但他一抬眼,却看见一双澄澈又明亮的眼眸。 燕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显的弧度,笑了一下。 周广在极度的惊恐中惶然抬眼,正正撞上这抹笑意。 他浑身血液仿佛冻住,只感到毛骨悚然。 燕绥没有兴趣在此看周广受刑,他迈步走出,唤了凌策一声。 凌策跟随燕绥走出房门,他躬身禀报:“殿下,买凶袭击许姑娘的人已经找到了。” 燕绥抬眼:“在何处?” 凌策说了个地名。 燕绥眸光渐冷:“休整一夜,明日且去会会他。” 翌日清晨,燕绥策马行在新州城的街道上,身后 跟着凌策与四名便装护卫。 买凶袭击许无月的人住在城东僻巷尽头。 几名地痞模样的人或蹲或站在门边,见一队人马直直逼来,刚想开口喝问,便被凌策一个眼神带人缴了械,捂着嘴拖进了巷角。 燕绥推门而入。 正堂内,一个年逾四旬的男子正歪在太师椅上剔牙,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他闻声抬头,见来人气势迫人先是一愣,随即撑起几分虚假的笑意,起身拱手。 “这位公子是……” 春色撩人 第35节 “孙秉德。” 燕绥没有问,只是在陈述。 孙秉德眼珠一转,飞速打量来人衣着,又瞥见门外自家雇的人已踪影全无,心头咯噔一声,面上笑意却更深了些,近乎殷勤:“正是在下,公子如何称呼,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燕绥睨视他半晌,缓声开口:“天水镇码头,你雇的人去绑了一名女子。” 孙秉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人莫不是官府的人,可怎么会呢。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后退半步,立刻改了称呼,“大人说笑了,定是有人污蔑,草民虽不才,但也是永州孙家二房当家的,正经的商户良民,怎会……” “你可是认识许无月。”燕绥打断他,语气平平。 孙秉德眼珠又是一转,心念电光石火。 不知这人究竟真是哪里来的当官的,还是只是许无月找来的帮手。 无论是谁,他绝不能让人知晓他雇人是冲着那笔钱去的。 为了找到许无月,这大半年来他已是将两万两的消息四处放了出去,如今知晓这个消息的人越多,觊觎这笔钱的人就越多。 不过好在,那些人只是听着点风声,并不能确定虚实,仅有他是真切知晓这两万两就在许无月身上,还借此找到了许无月的下落,他得赶在事情彻底闹大前赶紧拿到钱离去,那本就是他孙家的钱。 既然眼前这人知道许无月,那便顺着攀个亲戚。 孙秉德立刻道:“原来大人是为无月而来,无月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爹是草民的表兄,此次草民正是受表兄委托来此寻她。” “说谎。”燕绥冷声道,“许无月无亲无故,何来表亲一说。” 孙秉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人不有父母有亲人,怎会没有表亲这一说呢。” “她父母早已去世,身边也无其他亲戚,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孙秉德的笑容彻底凝住了。 这个臭娘们,在外面竟敢编这种谎话骗人,咒自己父母去世,这是大逆不道,不孝不义! 他心底暗骂,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讪讪地干咳一声:“这……这……许是侄女离家久了,与家中有些误会,一时意气说了气话,大人不知,她爹娘身子硬朗得很,她弟弟去年还娶了亲……” “够了。” 燕绥打断他,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言:“雇凶劫掠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今日都需跟我走一趟。” 孙秉德心口一紧,他可不能认,更不能被带走,一旦进了衙门,那两万两银子的事就藏不住了。 “大人,大人容禀!” “许无月真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父母俱在,弟弟子侄也盼着她归家,只是这丫头性子倔,当年赌气离家,这些年家里一直惦记着,她年纪轻,在外难免吃亏,草民身为长辈,哪有不管之理,派人去请,也是想将她接回永州好好照拂,谁知那些人粗手笨脚,竟让侄女误会了。” 燕绥垂着眼帘,像在听,又像根本没有在听。 孙秉德心里发毛,只能殷勤讪笑:“只是不知大人与我那侄女是何种交情,若是有意照拂,草民回永州定与表兄表嫂分说,日后两家也可常来常往……”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燕绥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孙秉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喉咙里那些堆砌的词句突然全部卡住,化作一片冰冷的空白。 孙秉德腿软了一瞬,几乎要跪下去。 这时堂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你和他废话什么,人绑了就是绑了,他能把你怎么样!”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从后堂冲出来,叉腰指着燕绥:“我当是谁,原来是那寡妇养的小白脸,许无月守寡才没几年就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倒勤快,这才多久就又寻着个替她出头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她什么货色……” “住口——!” 孙秉德魂飞魄散,扑过去捂住那妇人的嘴,却已经晚了。 燕绥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一瞬,妇人杀猪般的叫骂戛然而止,被一只手扼住咽喉,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掼在太师椅上,后脑撞得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燕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窒息而涨紫的脸:“你方才叫她什么?” 妇人双手死命去掰他的手指,他却纹丝不动。 孙秉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想去拉扯燕绥的衣摆,又不敢触碰。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贱内失言,她胡说八道的,大人莫要当真……” 燕绥松开了手。 妇人瘫在椅上,捂着喉咙剧烈呛咳,涕泪糊了满脸。 燕绥冷声命令她:“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可妇人早已被吓傻,再不敢出声。 她之前真以为这就是许无月不知从哪找来的帮手,可此人直接如此狠厉地对她下手,厅堂里几个高大伟岸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守着,仿佛下一瞬就要直接将他们缉拿归案,她这才真的怕了。 燕绥见她不语,再次逼问:“我让你说话。” “大、大人……” 妇人声音嘶哑,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燕绥站在原地沉默地凝视她许久。 久到凌策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口请示处置。 燕绥终于又开了口:“把她带出来。” 凌策一怔。 “另一个。” 燕绥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孙秉德彻底瘫软。 他们一房没有子嗣,他膝下空虚,身边只有一妻一妾,原配强势,妾室向来唯唯诺诺,此刻被人从后堂揪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都不敢大声。 燕绥下令:“孙秉德雇凶劫掠良家女子未遂,主犯杖八十,徒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妻当街辱人言语无状,其妾同谋附逆,各掌嘴四十,一并流徙三千里。” 孙秉德伏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不停地发抖。 燕绥走出孙秉德住处时脸色不太好看。 凌策跟在身后,余光觑着世子的侧脸。 他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方才那妇人口中提及许姑娘的那些话可需属下暗中查访,以辨真伪?” 燕绥脚步一顿,没回头:“查什么查,一个疯妇临死攀咬,满口胡言,有何可信之处。” 凌策抿唇,不敢再言。 可世子若真半点不信,此刻脸色何至于如此难看,分明是在意,被那些话刺着了。 成过婚,守过寡,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勤…… 凌策光是回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燕绥忽然开口:“备马。” 凌策一愣:“殿下要去何处?” 燕绥回过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副已经整理好情绪的模样,理所当然道:“事情都处理完了,自然是回天水镇。” “她还在等我。” * 燕绥策马行至天水镇地界时,天刚蒙蒙亮。 缰绳在掌心勒得太紧,硌得虎口发疼,他不愿去想这股急迫从何而来,只把它归结为归心似箭。 路上他想起她说过的许多话。 “我在这里虽说有铜钱元宝它们陪着,但始终是一个人居住,难免孤寂。” “这些日子有你在,我很开心。” “你在我身边,我便很高兴了。” 她那样说的时候,眼里有他,心里又怎会没有他。 燕绥自认,自己虽是初尝情爱,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与她初识时满身血污,来 历不明,她收留他却从未追问过他的身份来历。 他对于她处处是保留,所以,她对他有所保留,又有什么可苛责。 疯妇说的那些话他不信。 不是不愿信,是不信。 他见过她说起家乡时那一瞬的恍惚与回避,那不是撒谎的人会有的神情,那是真的不愿提及。 谁没有几件不愿提及的往事,他自己也有。 况且,她若真是那般不堪的人,为何待他那样温柔,为何看向他时眼里会有那样动人的光。 他感受得到。 他又不是傻子,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他,他分得清。 这几日,他很想她。 他要快些回去,见到她。 天水镇的晨光来得比新州早。 燕绥策马穿过街巷直抵他的宅邸。 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唤了一声:“阿月。” 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 这时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推开,小梅探出头来,见是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公子。” 春色撩人 第36节 燕绥顿住脚步,目光越过她,往卧房的方向看去。 小梅见状赶紧禀报道:“公子离开那日许姑娘便说要回自己家去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原来如此。 燕绥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微微颔首后,他很快转身,阔步离开了宅邸。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许无月的宅院,燕绥远远看见院门同样紧闭着。 还未进院,他莫名感觉到一股不同以往的冷清,令人心里隐隐不安。 燕绥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门没闩,应声而开。 院子里静得像一座空置了许久的废宅。 没有猫狗迎接,也无半点鸟雀鸣叫声。 他穿过院子,推开许无月的房门。 床帐拆了,床板空荡,妆台上空无一物,衣柜门半掩,里面也是空荡如洗。 他拉开抽屉。 空的。 他又拉开另一个。 空的。 他把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都拉开,动作却越来越快,近乎粗暴。 什么都没有。 整个宅子,只剩下院里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米油盐,他让人送来的实用的谢礼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她不在他的宅邸,也不在她的宅院。 那她会在什么地方? 燕绥在心里回答,或许他还可以去她的店铺,她只是去开店了,所以不在家。 但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这个想法,此时在这个空荡的屋子里就显得更是可笑。 她哪里都不在。 燕绥缓步走出许无月的房间。 晨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冷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没有等他回来。 ----------------------- 作者有话说:纯情小狗被断崖式分手了[可怜] 下章时间大法! 第23章 时光飞逝,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江面开阔,春水初涨,两岸新柳抽出嫩芽在风里悠悠地晃, 一艘客船顺流而下,船头劈开碧波, 拖出长长的白色浪尾。 “娘亲, 娘亲!” 清脆的童音从船舱口传来, 许无月加快了脚步跟上, 转过转角便看见了女儿扒在门框旁的小小身影。 “慢些, 娘亲都跟不上你了。” 许沅安回过头来, 笑眯眯地撒娇:“阿沅等好久了, 娘亲好慢好慢。”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乌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 鼻梁小巧挺秀, 唇珠圆润, 细软的黑发被梳成两个小圆髻,各系着一对银铃坠子, 一动便叮当作响,打扮得很是精致。 许无月失笑, 分明才等眨眼一瞬而已。 她走过去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四岁的娃娃抱在怀里已有些沉,可她喜欢这份沉甸甸的真实感。 许沅安也最喜贴在母亲身边,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贴过来蹭了蹭:“娘亲,还要多久呀,天水镇还有多远?” 许无月动了动唇, 正想说什么,眉眼倏然舒张:“快到了,看见那边的房子了吗,那就是了。” 许沅安迫不及待地扭过身去,一见不远处的江岸,霎时发出惊叹:“哇,好多房子,比青禾村大好多好多!” 这是许沅安出生后第一次离开青禾村,也是第一次来到天水镇。 她整个人往外又探了几分,恨不得把自己挂出去。 许无月抱紧她走向甲板:“嗯,天水镇很大的。” “娘亲的家乡就在这里对吗?” “对。” “娘亲的店也在这里吗?” “在的。” 许沅安回过头,认真地看着许无月,声音软糯却郑重:“那爹爹的墓地也在这里吗?” 许无月一怔,唇角笑意有一瞬僵硬。 她默了默,还是尴尬地扯动了唇角,道:“爹爹不在这里,他在很远的地方。” 许沅安歪头:“有多远呢,我们到天水镇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爹爹的墓地还要在更远的地方吗?” 童言无忌,虽说这些话本就是许无月如此告诉女儿的,但她此时还是不免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 好在船上乘客都顾着即将靠岸的兴奋,无人注意她们母女俩。 许无月收回目光,温声道:“嗯,还要在更远的地方,待阿沅再长大一些,娘亲就带你去看望爹爹,好吗?” 许沅安有些失落但又有些期待。 她已经长得很大了,也不知还要再长多久才能去看望她的爹爹。 不过娘亲答应她的事,向来都是会做到的,好比说带她离开青禾村去上城里的学堂,她们就真的来到了有这么多漂亮大房子的地方,所以往后她也一定可以见到她的爹爹的。 不多时,客船靠岸。 码头上人声骤然鼎沸,开春后的天水镇正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一切都好似和五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许沅安被母亲牵着手往船下走,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还在朝岸上张望,忙得看不过来。 “娘亲,这里的房子……”她正指着一栋三层高的酒楼刚要惊叹,话音未落,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船下。 许沅安眼眸一亮,霎时边蹦边用力挥动小胳膊:“林叔!林叔!阿沅在这里!” 林涧闻声看来,几步迎上,正好便在船下迎到了她们二人。 男人弯腰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顺势将她举高:“我们阿沅长高了。” “阿沅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林叔有没有好好吃饭,林叔有没有想阿沅?” 林涧将她放回地上,很认真地回答:“有好好吃饭,更有每日都想阿阮。”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随后走来的许无月:“无月,一路辛苦了。” 从许老板唤到无月,林涧花了三年时间,如今唤了三年,倒是还有些腼腆。 许无月道:“都说不用麻烦你来接了,在天水镇我还能找不到路不成。” 林涧憨厚地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去够她脚边那只更沉的:“不是怕你找不到路,是你一个人带着阿沅还带着这些行李去哪都不方便,我正好闲着,岂有不来迎接的道理。” 许沅安拆穿道:“林叔每次都说闲着,但每次都是专程来寻娘亲的呢。” 林涧霎时红了脸,引得许沅安在一旁肆意地咯咯笑着。 许无月也含笑道:“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你也别和我客气,我打算先回店里看看,这个时辰正好,我请你用午饭。” 林涧没有推脱,利落地点头:“好。” 他将包袱 挎上肩头,空出一只手来,低头看向许沅安:“阿沅要不要也被提起来?” 许沅安眨眨眼,故意板着小脸:“林叔,你有那么大的力气吗,阿沅可是长高了很多很多哦。” 林涧认真地打量她一番,又权衡了一瞬,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长高了不少,那就等放了行李再陪阿沅玩举高高吧。” 许无月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走在林涧身边也迈步跟了上去,走进了阔别五年的天水镇街巷。 她和林涧如今的交情说来也是有缘,那时她赶回家中收拾行李细软,带上猫狗和小鸟,刚匆忙登上了前去青州的客船,竟就在船上碰见了同样出行的林涧。 船已驶动,她和林涧在甲板上怔然相望。 林涧是为家中产业前往青州谈一笔生意,而她是为逃离天水镇。 如今想来,那一路真是多亏了林涧。 水路走了大半个月,她是在船将靠岸时才隐约察觉不对的。 嗜睡,闻不得鱼腥味,月信也迟迟未至。 抵达青州码头时,她晕船未愈,又赶上连日阴雨,整个人虚得连包袱都提不起。 林涧请来的郎中替她诊出了喜脉,她虽逃离在外,但所求如愿,甚是欣喜。 只是她原打算自己慢慢寻去青禾村,这下全托了林涧帮忙。 后来几年,林涧便时常往返于两地,每年都会来几次青州,每次都说闲着或顺路,每回也都会给阿沅带新奇玩意儿。 三人一路来到五年前许无月店铺的位置。 然而许无月站在街口就抬着头怔住了。 眼前酒楼三层楼阁,黛瓦朱栏,飞檐斗拱,门楣上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飘香楼三个大字。 许沅安也仰着小脑袋:“哇,娘亲的房子好大呀。” 许无月没有说话,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春色撩人 第37节 这些年陆昭的来信里没提过把她的店铺给卖了呀。 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内大步跨出。 是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发束银冠,眉宇间已脱去了青涩的稚气,如今沉稳而干练。 他正侧身与身旁的小厮交代着什么,语气从容,一副十足的大掌柜做派。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时骤然顿住。 下一瞬,他几乎是踉跄着奔下台阶:“无月姐,你不是明日的船吗,怎的今日就到了。” 许无月顾不上回答,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然成熟的青年,又抬头望着那三层楼阁,嘴唇动了动:“陆昭,你先与我说,这店是怎么回事。” 事实证明,许无月以往的确是无心经商,也不擅经商。 陆昭替许无月接下店铺后,不出半年便将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盈利比她经营时翻了好几倍。 第二年陆家来人了,他的兄长亲自寻到天水镇,见弟弟将一间小食铺经营得有声有色,沉默良久,留下了两千两银票和三名精干的老伙计。 从那以后,旧铺推倒重建,三层楼阁拔地而起,他请了更擅南北菜系的厨子,又辟出雅间专接宴席,不到三年,飘香楼便成了天水镇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此时,如今的大掌柜正毫无形象地仰倒在雅间的坐榻上,任由许沅安趴在身前把玩他身上各处的名贵玉饰,不时逗逗她,又不时被她挠痒痒,玩得不亦乐乎。 许无月收回打量满室精巧装潢的目光在窗边坐下。 林涧也落座,替她斟了杯茶,开口道:“上回你说起新州的学堂,我托人打听了,城东有间明德书院,山长是致仕的老翰林,收女学生,束脩略贵些,但教得极好,另有一家崇文堂,是新州府学几位廪生合办的,规矩严些,女学生不多,但若有人引荐也不是进不去。” 许无月接过茶盏,讶然抬眸:“怎这么快,阿沅最早也要秋季才能入学,犯不着这般着急的,你打听这些可是让你欠了什么人情?” 林涧还没答话,陆昭那头已从许沅安身前抬起头笑道:“林涧哥不是着急,是积极,无月姐让办的事,他哪次不是麻溜的就办好了。” 林涧又红了脸,讷讷道:“没费什么事,也就是顺路去新州做生意时顺便打听了一下。” 许沅安也接话道:“那林叔这次会不会顺路去新州做生意,顺便陪阿沅和娘亲去新州呀?” “我……”林涧张了张嘴。 许无月却放下茶盏,很快开口打断:“不,没有的事,有娘亲带着你去还不够么,不许再麻烦你林叔了。” 这话便是先一步替他答了,也先一步拒了。 林涧抿了抿唇,垂下眼。 雅间内一时只剩窗外街巷隐约的市声,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陆昭轻咳一声:“无月姐,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吧,先带阿沅在天水镇逛一逛便出发去新州,早些安定下来,还得置办宅子。” “那在天水镇还住原来那处么,要住的话,我今日就派人去打理一番。” 许无月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窗外来往的行人。 她收回视线道:“还是不了,以免触景生情,只住两日,在客栈便好。” “好,那我帮你安排。” 用过饭后,林涧送她们去了客栈。 客房宽敞,窗明几净。 许沅安趴在窗沿看了一会儿街景,忽然仰起小脸,认真地问:“娘亲说那间宅子会触景生情,是因为曾经和爹爹一起住在那里吗?” 许无月一愣,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随即轻笑了一声。 她温声道:“是元宝和铜钱,还有金豆银珠,以前和娘亲一起住在那里。” 许沅安闻言,顿时扁了嘴,像只被霜打过的小茄子。 她出生第三年,铜钱寿终正寝,去年腊月元宝也安然睡了去。 离开青禾村前,娘亲将金豆和银珠放生了,两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进林子里,她站在树下哭了很久。 若是回到曾经一起住过的地方,大约是会很难过的吧。 她抬起眼,发现娘亲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笼在天光里,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许沅安小步挪过去拉住娘亲的手指。 “娘亲别难过,往后还有阿沅陪着你呢。” 许无月回过神,低头看像女儿。 其实刚才她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瞬那个人,那个也同样会在那间宅子里触景生情的人。 她弯起唇角,握紧掌心里暖乎乎的手:“嗯,娘亲也会陪着阿沅的。” 她们客栈住了两日。 白日里,许无月便牵着许沅安走遍天水镇的街巷,夜里,母女俩窝在被窝里相拥而眠。 许沅安睡着前总要攥着娘亲的一缕头发,仿佛这样才安心。 许无月就着月光看女儿熟睡的小脸,指尖轻轻描过那两道弯弯的眉。 其实倒也不止在那间宅子才会令人触景生情。 她很像他。 眉眼最像。 启程前往新州那日,陆昭来码头送行,林涧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来,是因为今日他还真不顺路也不闲着,家里来了生意。 陆昭道:“无月姐,我手头还有些事要料理,待忙完了便去新州,你若是有什么不便解决的事就先留着,等我来了再办。” 许无月好笑道:“哪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陆昭也弯了弯唇角,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那不等我,等林涧哥来也行啊。” 许无月眉头微蹙,板起脸来:“陆昭,都说了让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对林涧没那份心思。” 陆昭没有再玩笑,过了会转而低声问:“无月姐,你是因为还在想那个人吗?” 许无月一愣。 那个人。 那个是哪个? 五年前那一事后,她倒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过往和现状都告诉了陆昭。 他知晓她曾有过一个丈夫,也知晓许沅安是如何到来的。 不过这两人都已成为了她人生的过客,无论是哪个,都没什么可想的。 许无月没好气地斜了陆昭一眼:“别瞎揣摩,我先走了,过段时间再见。” 许沅安扬起小手,欢快地挥了挥:“陆叔再会!” 陆昭刚及弱冠,还是头一次被人唤做叔,一时噎住,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等下次见了,定要教她换个称呼。 唤哥似乎不行,差着辈呢, 兴许唤作舅舅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 天水镇去新州,行水路一夜便能抵达。 许无月此番离开青禾村,一面是因家中两只年迈的小动物接连去了,一面也是因为许沅安如今年纪将至。 她倒是贪恋青禾村安逸悠闲的日子,但阿沅渐渐长大,不该再困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 她自幼没有正经读过书,识字的底子是许耀阳上学堂后,她趴在村塾窗根下偷听来的,算术则是孙宁舟病中偶尔心血来潮教她些许,以至于后来开店算账常常算得头昏脑涨,更别提腹中笔墨。 沅水汤汤,流经故土,也流向他乡。 她给女儿取这个名字,是盼她此生如沅水般开阔,行至何处都能从容以对,也盼她心中永远有一处温软的来处可以回望。 她希望,她的女儿能拥有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抵达新州码头时,天刚蒙蒙亮,许无月雇了辆马车,载着她们从码头一路进城。 行至城门前,却见车马排起了长龙。 许无月感到奇怪,探出头询问:“前头这是出什么事了?” 车夫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估摸是因为那位新来的都总管大人到了。” “都总管大人?” “姑娘不知道?”车夫收了鞭子靠在马车壁上道,“咱们新州新来了一位兵马都总管,就是前几年率兵出征边关,三年大获全胜,打完仗就赐了节钺封了节度使那位,这你知道吧。” 许无月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太听懂,只讶异于:“这么大的来头,怎就来了新州?” “谁知道呢,上头调人来咱们老百姓哪摸得着其中门路,只听说那位年纪轻轻,打仗却狠,北边那些蛮子被他打得再没敢南望,新州能有这等人物来镇守,说出去脸上也有光不是。” 车夫说着,打趣地笑道:“原说是下月才到任,如今竟是提前了这么久,这位大人急着来,想必也是喜欢咱们新州这地儿吧。” ----------------------- 作者有话说:嗯,某个大人物也来了。 第24章 巳时刚过, 仪仗自官道尽头缓缓行至新州城东门。 清道旗开道,肃静回避牌分立两侧,锣声九响。 人潮涌动, 百姓们争相向那顶四抬官轿的方向挤去。 “来了来了!都总管大人的轿子!” “让让,让让!我还没瞧见呢!” “瞧见什么, 离着八百丈远, 你能瞧见个轿顶就不错了!” 轿内的男人眉心紧蹙, 面色煞黑。 这张脸与五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只是周身的气息不同了。 春色撩人 第38节 那时像未经淬炼的寒铁, 而今冷意沉了下去, 生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如刀入鞘,却依然能感受到鞘中锋芒。 轿外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脸色也愈发沉郁, 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 凌策的声音才在轿帘外响起:“大人, 已至都总管司衙署。” 轿身一顿,稳稳落定。 阶下已列队候着新州府一众僚属。 燕绥刚踏下官轿, 为首的年轻男人面如春风,笑意盈盈, 拱手躬身道:“下官新州府通判沈端,恭迎都总管大人到任,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 他直起身,对上燕绥沉厉的眼睛,压低声话锋一转:“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燕绥面无表情:“不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么。” 他原定下月才到新州,但正是为了避免今日这等情况才甩了随行队伍, 轻车简从,打算低调入城。 谁料沈端不知如何得知了他的行踪。 途中凌策呈上来一封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大意是:你的行踪我已尽知,迎接仪仗我已备好,全城百姓翘首以盼,莫要推辞,这是礼制,你跑不掉的。 燕绥将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后烧了。 昨日他原本打算趁此行前去新州之前,再顺路去一趟……那个地方。 谁曾想,刚上马,就被沈端派来迎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后便是今日,从城门外到衙署门前,他被吵得头都快炸了。 沈端浑然不觉自己的罪过,语气里竟还带着三分委屈:“这说的什么话,莫不是一年不见,你我便生分了?” 他眉眼弯起,分明是端方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副促狭的性子:“你即便只是来新州游玩我也当尽地主之谊为你接风,更何况是来就任,往后你我同城为官,长久相处,更不能怠慢。” 燕绥冷冷瞥他一眼:“我劝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安排,沈通判。” 他最后三个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沈端啧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尖:“你这是以官职欺压旧友,良心可安?” 燕绥没理他。 他抬步往阶下走,目光扫过那些尚在候着的新州府众官,淡淡道:“不必带旁人了,就你,引我去官邸。” 沈端笑吟吟地跟上来,落后他半步,一边走一边絮叨:“你专程调请来新州不就是因为舍不得我吗,怎么一来见着我了还臭着一张脸。” 燕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正是见着你了才臭着一张脸。” 沈端:“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在新州不就只有我一个相识之人,难道还有别的旧识?” 燕绥愈发不想理他了,绷着嘴角不说话。 沈端讶异道:“还真有啊,是什么旧识能让你放着京城的勋爵不要反而跑到新州来做这个都总管?” 燕绥沉下脸:“没有,你能闭嘴吗,你很吵。” 沈端偏不闭嘴,请了燕绥上马车,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更是不清净。 马车在新州都总管府的官邸门前停下。 燕绥掀帘下车,抬眼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而后吩咐:“行了,你不必跟进来了,回去吧。” 沈端站在马车边一愣:“不是上下属也是多年挚友,你到新住处,连口茶都不请我进去喝?” 燕绥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然后他开口:“对了。” 沈端竖起耳朵。 “衙门北库房上月有一批账目积压未核,你既闲着没事便去查一查,三日之内,呈文报我。” 沈端:“……” 他今日刚到新州,能知晓个屁的衙门账目! 沈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已转身向门内走去的背影。 “燕景舒,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没良心——!”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只有一只手从门边伸出来,朝他随意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聒噪的麻雀。 然后,门阖上了。 * 许无月在城外伸长了脖子探长了头,连个官轿尖尖都没看着。 她倒是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只是凑热闹而已,但许沅安却是失望得小脸都垮了,眉毛眼尾全都耷拉下来,瞧着好不可怜。 许无月在总算排进城的马车里安慰她:“是娘亲不好,若娘亲能长得再高挑些,阿沅就能看见了。” 许沅安一听,立刻抬起小脸反过来安慰许无月。 但她说的却是:“不是娘亲不好,是爹爹不好,若是爹爹不死,爹爹就能举起阿沅让阿沅看见了,都是爹爹的错。” 许无月一愣,一时无言。 许沅安没有察觉这片刻的沉默,她已收起了失落的小表情,把自己窝进娘亲温软的怀里。 “阿沅不难过了,看不见大官员,新州还有别的可以看,娘亲不是说新州是比天水镇更大更气派的地方吗。” 许无月回过神来:“是啊。” 她把许沅安抱到马车窗边,撩开帘子和她一起看。 许无月也是第一次来新州,但她曾在永州生活过,对这样繁华的州府倒没有太多惊讶和好奇,但还是陪着女儿看了一路。 她们在客栈住了七日。 七日里,许无月带着许沅安走遍新州的大街小巷,一边逛着新州,一边寻找合适的住处。 因为新州近来抵达的都总管大人,她们走到很多地方都能听到有关他的谈论。 原本没有见到的大人物,竟然也在旁人的口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听闻那位大人三十不到,在 北边打了三年仗,身上中过三箭仍夺回了帅旗。 又闻他十二岁入宫做过皇子伴读,从军前在太学读过书。 有人说他放着京城高位不要,偏来新州这太平地方,到任后却什么指令都没下达,进了官邸便闭门不出,不知在忙什么。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飘着,传来传去,许多版本,真假莫辨。 只是有一次她们在酒楼用饭,竟听到有人打听到了都总管大人的官邸所在。 许沅安好不兴奋,少见地耍起小性子,说什么也要许无月带她去瞧瞧。 许无月没辙,到底还是带着她七拐八拐去了传闻中的官邸所在处,没想到还竟是真的。 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瞠目含威,俯视着任何胆敢靠近的人影。 高墙绵延向两侧,黛瓦压顶,门下立着四名甲士,玄甲裹身,腰悬长刀。 没有闲人敢在此驻足。 许沅安被许无月牵着躲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声音低低地道:“娘亲,大官员的家好像一只大老虎呀。” 许无月低头看她。 “怕不怕?” 许沅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认真地说,“我们远远的,老虎咬不到。” 又过三日,许无月在城东的柳叶巷寻到了一处合适的住处。 那是一进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进门便围满了花圃,种着丛丛桂花。 许无月看见满园桂花丛时愣了一下,不知自己怎能一下生出一片清晰的回忆。 院中有口水井,正房三间,足够她们母女住,还有余屋堆放杂物。 书院的事还没最终落定,她们也刚到新州不久,日后是否长居尚是未知,所以许无月没打算直接买下,心下满意便先租赁一段时日,最为妥当。 经牙人引荐,来与她交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体态圆润,一张脸白净和气。 周婶子一进门便热络地招呼:“许娘子是吧,小闺女长得可真俊。” 许沅安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周婶婶好。” 周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真乖。” 接下来的事办得顺畅,周婶子是个爽利人,宅子的情况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许沅安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些孩子气的话,惹得周婶子笑个不停。 到了写赁契的时候,周婶子提笔蘸墨,随口问了一句:“许娘子,就你们娘俩在这儿住,孩子她爹呢?” 许无月正要开口,许沅安已先一步答了:“周婶婶,我爹爹已经去世了,就我和娘亲两个人。” 另两人皆是一愣。 周婶子的眼神变得有几分微妙,许无月则是有些尴尬。 周婶子很快低声道了句:“抱歉娘子,我无意打探的。” 许无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敛目道:“没事的。” 赁契写好,银钱付讫,周婶子将钥匙交到她手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小院里重归安静。 许沅安站在桂花丛前正在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小脸上还带着方才被人夸了的欢喜。 直到许无月开口唤她:“阿沅,过来。” 许沅安转过头,见娘亲神情与方才不同,便乖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许无月低头看她。 春色撩人 第39节 许沅安渐渐觉出不对来,搅着手指,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变得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无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其实最初孩子她爹去世这事并非她主动这样告诉许沅安的。 那时在青禾村,也有村里的妇人问过相似的话,但问的是她的丈夫。 她答的自然便是孙宁舟,说夫君已经去了好几年了。 谁料那时人不大的许沅安却是记住了,后来便自觉自己爹爹去世了,问她从何听说,她说,娘亲的夫君不是阿沅的爹爹吗,娘亲说夫君去世了,那便是爹爹去世了,阿沅知晓的。 许无月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会。 孙宁舟是她的丈夫,却不是阿沅的爹爹。 她当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自私。 那时她独自一个人,年纪尚轻,想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孤寂冷清,只觉自己无依无靠,却又不想真的依靠谁。 所以她偷偷要来了自己的孩子,可阿沅却因此没有爹爹。 谁人都是有父,有母,缺一不可,不会凭空生出,但她没办法回答许沅安的问题。 起初不曾细思的问题,随着许无月年岁阅历增长,和许沅安愈发依赖彼此,逐渐成了她对女儿的亏欠。 这件事后来一直没有刻意纠正过,误会便持续到今日。 许无月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放轻了声音正色道:“阿沅,往后你不能和外人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许沅安眨眨眼:“娘亲是说,爹爹已经去世了的话吗?” 许无月点头。 “可是娘亲以前不是说……” 许无月接上话:“娘亲说的是,我的夫君已经去世了,这是真的,不是骗人。” “但是娘亲的夫君,不就是阿沅的爹爹吗?” 问题又绕回来了。 许无月沉默片刻,道:“其实不是的。” 许沅安问:“那阿沅的爹爹是谁呢?” 许无月张了张嘴:“是……” 她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晓是谁,除了一个名字,一个偷听来的头衔,她对他再无更多了解。 许无月想了很久,她在思考如何和女儿介绍她真正的爹爹,却不知自己脸色越想越复杂,越沉重。 突然,许沅安扑进她怀里,两条细软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颈窝里,似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娘亲,阿沅不问了,阿沅不要知道爹爹是谁了,阿沅只要知晓娘亲是谁就好。” 许无月眼眶一酸:“阿沅……” “娘亲是你,是阿月,阿沅知道的。” 许无月收紧手臂将女儿抱得更紧。 院中很静,有风从巷口吹进来。 许无月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发顶:“嗯,是阿月,是我。” 许沅安在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许无月抱着她,望着院中那片桂花丛出神。 她想,她或许不该再这样含糊下去了。 阿沅会长大,阿沅会有更多问题,她不可能永远用沉默来回答。 但她得想清楚,要怎么告诉阿沅。 至少,她不想骗她。 她也不想让阿沅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爹爹的孩子。 可是要怎么说起呢? 怀中的女儿已经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仔细想一想吧,她会认真思考这件事的。 此刻,阿沅在她怀里,这就足够了。 * 数日之后。 马车驶动,车内聒噪。 沈端斜靠在车壁上,一张嘴一刻没停:“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是真担心你在宅邸里闷出病来,整整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是要做后宅夫人吗?” 燕绥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神情淡漠。 沈端絮絮叨叨:“上下官员想拜见都总管大人的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了,你一个也不见,公文案牍堆了小半间屋子,你批阅了三日便没了下文,日日待在院子里,除了发呆还是发呆,你来新州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燕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到新州来。 他只知道,京城不是他想待的地方,打完那场仗,封赏加身,父母欣慰,同僚艳羡,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满足了。 可 他不满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若真要说原因,大概只能是因为他并无正当的理由去到那个地方吧。 那里没有他明面上能说得过去的官职给他做,新州是他能去的,离那里最近的地方。 可事实上,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到过新州,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他重返的意义,而他来到新州,也依旧没有正当的理由去那个地方。 但,去了又如何呢。 她又不在那里,去了,似乎也依旧没有意义。 仿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如同他刚打完仗归京时那段时间,无所事事到几近颓然。 父母起初以为他是战后创伤,请了大夫来瞧,瞧不出什么,后来又以为他是想成家了,托人说了几门亲事,他一概回绝。 直到听闻他刚打完仗不久,又要远离京城去往新州驻地,竟也欢天喜地,只当他别是要去出家当和尚,别的什么都好。 沈端见他不语,还在絮叨着:“你知不知你现在这样就像当年你我初识时的状态,怎的五年过去了还是这副模样。” 燕绥没有应声。 沈端往他身边凑了凑:“好在你还有我这个挚友,今日你就是不愿意我绑也把你绑出府,透透气,见见人,当年我能把你从那状态里拽出来一回,如今自然还能再拽一回。” 燕绥冷嗤:“谁要你拽。” 他好得很。 有什么可拽的。 被夺走被玩弄的,那是怎也再找不回的,消失的,他也不屑再去寻找。 当年许无月趁他来到新州收网结案,竟就此狠心一走了之。 他回到天水镇四处找寻不到她,如今回想,他都想象不出自己当年怎会做出那么多愚蠢的事。 他最后还是找去了她的店铺,果然不见她,但她店里的雇工一个不少。 那个叫陆昭的,对他敌意颇大,像极了那个疯妇口中所说的又一个为她出头的男人。 他也是许无月勾在身边的吗? 当时这样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他逼问不成,头脑一热就和陆昭扭打在了一起。 打斗声惊动了巡街的衙役,最后他们被带进了官府,他不仅不觉打架丢人,还当即亮出身份,让官府给他寻人。 整个天水镇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又马不停蹄赶回了新州。 牢狱里已经快没了命的孙家三人被他揪出来严刑拷打,他也终是让自己知晓了最残酷的事实。 他真的被她骗了,骗得彻底。 她成过婚,有过丈夫,她的家人健在,还手握一笔钱财毫不拮据。 他又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 全是假的。 全是。 他与她的相处中,她竟然对他没有过任何一句真话。 他把她当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 他为她心疼,为她忧心,为她动了这辈子从未动过的情。 他甚至已经在想等新州的案子结了,就回去告诉她,他们成婚,让他护她一辈子。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被她保护着,不要知道真相。 天水镇的消息随之而来,陆昭,林涧,周文轩,还有几个他都记不住的名字,全是这些年围绕她身边的男人,而他只是其中一个,不知道排在哪里的名字。 他为她付出一片真心,整个人跟傻子似的一头栽了进去,最后被她冷漠地一脚踹开,不留半分余地。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很久。 凌策来问,是否要扩大范围继续寻找。 他气急败坏,当即吩咐拔营归京。 他不找了,她骗了他,玩弄了他,把他当成了一个可笑的,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春色撩人 第40节 这样的人,他何必再找。 可他又十分可耻地在离开的路上,一遍遍后悔自己没有吩咐人去寻找。 说不定就找到了呢,说不定她就躲在近处呢。 沈端散漫的声音拉回燕绥的思绪:“好好好,不要拽,是你自己愿意出来的,行了吧。” 燕绥懒得理他,也不想再继续回想自己当初想着找到她之后要怎么办。 他只知道,现在,许无月最好别被他找到了。 燕绥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若是真让他找到了,他不会叫她好过。 她欠他的,定叫她千百万倍归还。 ----------------------- 作者有话说:[狗头]嗯,不知道是谁更不好过,好难猜啊。 明天过年,下章重逢! 提前给大家拜个年,本章下留评到明天更新前都发红包~ 第25章 未时过半, 日光敛去了正午的燥烈,今日风和日丽,正适宜出街。 沈端选的这处茶楼在新州城东最繁华的街口, 名唤枕云阁。 二层有露台向外延伸,摆着几张精致的桌案, 竹帘半卷, 既能遮阳又不妨碍凭栏观景。 燕绥坐在露台边缘的位置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神情淡淡的, 与明媚的日照显得很是违和。 沈端坐在对面, 已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那日你让我去查账, 我熬了三个通宵, 我娘以为我在外头有了心仪的姑娘,之后大半月成日旁敲侧击问我是哪家的闺秀,要不要请媒人去提亲。” 燕绥没抬眼。 沈端瞪他, 又顺势反问:“说起来你还年长我一岁, 胜仗归来, 可有在京城遇上什么喜欢的姑娘?” 燕绥依旧毫无反应。 沈端等了两息,见他不说话, 便自顾自地接下去:“也对,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你又怎会离京来新州这么远的地方。” 虽说如今的燕绥并不似五年前他们初识时那般消沉又阴郁,但这副冷淡的模样倒是和那时如出一辙。 沈端也没说错,他们的确像是又回到五年前,他拉着燕绥出府,随处找个地方一坐,大多都是沈端一人在说,燕绥不理。 沈端也不在意, 换了个话头继续絮叨。 “还真让你之前给说中了,衙门北库房那堆烂账真是花上一个月时间不眠不休也不定能查完,光是去年一年的往来票据,就能堆满半间屋子,我看了两眼就觉得头疼,赶紧出来了。” 燕绥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讽他:“通判的职责你倒是记得清楚。” 沈端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职责我自然记得,但能躲就躲,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还说熬什么通宵。 燕绥移开眼望向街角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话说回来,你来新州也一个月了,整日闷在宅子里到底图什么,新州这地方离京城远离边关也远,太平得能闷出鸟来,你来这儿总不能是为了养老吧,难不成你打算往后在新州结亲成家?” 燕绥转回头来:“我为何要结亲成家?” 沈端理所当然道:“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这是人人都做的事,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燕绥垂下眼睫,语气冷淡:“我没兴趣。” 沈端闻言,像看异类似的看着他,也难得沉默了好半晌。 而后才小心翼翼问:“景舒,你可是过往受过情伤?” 燕绥轻飘飘地看来一眼,眼神竟是平淡无波,好似也丝毫未被这话激怒,淡然回答他:“没有。” 沈端眉心不知为何莫名跳了跳。 他问:“那你来新州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燕绥:“不干什么。” 老实说,他已经在琢磨回京的事了。 大老远来一趟新州让他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只是刚来就走,即便是他也难以立刻做到,不过这事已经交给凌策去办了。 沈端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我忽而想起五 年前你不正是在新州办了一桩案子,难不成那旧识就是那时认识的?” 燕绥沉默,沈端便当他是默认:“男子还是姑娘,如今可还在新州,怎不邀约出来见见,好歹也是旧识……” 他说着说着,发现燕绥的脸色已经逐渐沉了下去,眸底也是渗出寒意。 这事竟比说他受情伤反应还大,也不由令他觉得如今的燕绥比五年前还喜怒无常,真是难琢磨。 沈端讪讪地往后靠了靠,摆摆手:“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又换了别的话题:“那就说说我最近遇见的趣事吧,前些日子我去新州外办事遇见个县令,一听说我是通判,立刻端茶倒水,客气得不行,明摆着一副想攀关系的样儿,后来……” 沈端话说到一半,忽见燕绥神情骤变。 燕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楼下方的街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仅有沉暗的眸底剧烈翻涌起来。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 街口人来人往,小贩挑着担子,妇人牵着孩童,马车辚辚驶过,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景舒?”沈端试探着唤了一声。 燕绥依旧盯着那个方向,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地面看穿。 沈端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景舒?怎么了?” 话音刚落,燕绥猛地站起身。 茶盏被他带倒,茶汤倾泻,在桌面上漫开一滩水渍。 燕绥什么也不顾,转身急促朝楼梯的方向冲去。 “燕景舒!你干什么去?!”沈端的声音追在他身后。 不得燕绥回答,只见他刚到楼梯口,竟单手撑住扶手直接翻身而下,旋即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端张了张嘴,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追出去的片刻间,余光已是瞥见楼下枕云阁门前燕绥的身影直冲向街道,迎面截住了一个抱着孩童的年轻女子。 沈端惊愕瞪大眼,三两步趴到围栏边,低头就看见燕绥竟当街抓住了对方。 女子抱着个三四岁的女童,本是从街那头匆匆向前,眼下被抓住,她抱着孩子踉跄后退,脸色变得煞白,却反被燕绥施力又拽回近处。 沈端用力眨了眨眼。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日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燕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楼的。 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撞开人群,冲进街道,转眼之间,他已确切抓住了她。 还真是她。 不是错觉,不是做梦。 抓住许无月的这一刻,燕绥脑海里一片空白,随即才在许无月的挣扎中猛然回神。 他唇角无意识扯出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女子细软的手腕被他在手里,稍微一用力,就轻易制住了她。 燕绥唇角弧度变得清晰,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他紧攥着她,似笑非笑道:“许无月,让我好找。” 燕绥不知自己此刻是何心情,只知心跳很快,手上力道越发加重。 许无月却是看见突然眼前出现的熟悉面孔心脏骤停,面上逐渐浮现出惊恐之色。 燕绥攥得她生疼。 许无月单手护着怀里的孩子,一声惊呼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但无一人敢上前。 “你放开我,放手!” 燕绥更是旁若无人,眸光冰冷地看着她,余光扫见她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孩。 她容貌依旧,眉眼轮廓一如留存在他记忆中的那般,可此刻发丝凌乱,额角沁汗,肩头的衣服也满是褶皱,看起来狼狈至极。 有人曾在他消沉时开解他,谁令他不痛快了,日后若见对方过得不如意,痛快便会加倍还回来。 可他说不清此时心里钝钝地往下沉的东西是什么。 总之,不是名为痛快的东西。 只一瞬怔神,许无月不知突然从哪冒出来的力气,竟一把挣开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跑。 “许无月!”燕绥皱着眉,轻易再次将她捉回。 她见了他就只想逃跑吗。 也对,她是该逃。 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自然要逃。 燕绥眉心舒展,居高临下地睨视她:“你对我做那些事时不曾想过被抓住的后果吗,现在知道怕了。” 许无月怎也没想到时隔五年她会再见到燕绥。 春色撩人 第41节 可眼下她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不,不是的,你放开我,我女儿病了,我现在要去医馆,你先让我离开好吗。” 许无月急急出声,满脸焦急,却是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燕绥盯着她的脸庞,眸中犹如针刺,听着她的话语心底更是砸进了一块巨石。 她有孩子了,她怀里的是她的女儿。 和谁的? 不等燕绥细想,许无月已又一次挣扎起来。 燕绥神情冷漠,只略微地收紧了虎口。 许无月顿时吃痛皱眉,整个人险些栽倒:“燕绥!” 燕绥冷嗤一声:“你倒还记得我是谁。” 许无月被他强硬桎梏,只能一只手护着许沅安,她的手臂已在脱力颤抖,却不曾放松半分。 她脑海中乱作一团,但根本不想去细思半分。 她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不论是谁来了她也顾不上。 许无月眼眶一红,语无伦次道:“我记得,我没有忘记,我女儿病得很重,求你放开我,让我先去医馆,别的我们之后再……” 急促的话语哽咽了一下便截断了。 燕绥看见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嘴唇颤抖着,脸色愈发苍白。 她敛目的一瞬,透着光的晶莹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燕绥瞳孔缩张,再垂眸,已寻不到那抹晶莹的踪迹。 许无月紧咬后牙忍住了眼泪,找回力气在燕绥掌心下又挣了挣。 手腕不过转了两下,竟被他放开了。 许无月一愣。 燕绥沉声扔下一句:“等着。” 许无月抬头就他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 她来不及再想更多,双手抱住许沅安转身就跑。 她跑得急切,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却仍是迅速向她逼至近处。 许无月不敢回头不敢停,可一只手臂蓦地从侧伸来,揽住她的腰竟将她整个人捞起。 身体腾空,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燕绥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将她连同孩子一起圈紧。 许无月惊叫:“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燕绥不语,只扯着缰绳,手臂形成新的桎梏愈发将她紧箍。 许无月惊慌挣扎:“燕绥!你放我下去!” “医馆在哪?” 许无月愣了一下。 “我问你,医馆在哪” “……城东回春堂。” 缰绳一抖,缓了两步的马蹄霎时踏起,疾驰奔走。 沈端追到楼下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眼睁睁看着燕绥纵马冲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竟把人直接捞上马背就这么掳走了。 好端端的,燕绥怎就干上强抢民女的勾当了。 沈端心下一沉,当即动身去寻人。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团圆,财源滚滚,万事如意! 第26章 这个时辰, 回春堂内候诊的病人稀稀落落坐着三五人,几名药童和学徒不算忙碌地做着手头的事情,周遭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堂内一角立着一名高大的男子。 他自一盏茶前带着人冲进医馆, 像是送妻儿来问诊的,可进了门只见女子忧心孩童状况, 急切焦虑地将孩子放到大夫跟前, 男人则一言不发站得远远的, 再没往前一步。 他从头到尾阴沉着脸色, 但丝毫不掩出挑的外貌和不凡 的气质, 引得医馆内其余人不时偷偷打量他, 心下也对其古怪猜测纷纷。 有个小药童端着药筛经过,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人似有所觉,目光微微一扫,冷得小药童一个哆嗦, 赶紧低头走开了。 燕绥收回视线, 重新垂下眼眸。 低垂的视线中能看见许无月因倾身向前而微动的裙摆, 耳边能听见她和大夫说:“早晨还好好的,午时没吃什么别的, 就家常小菜,一碗米粥, 几筷子青菜,用过午饭后她说困,我就带着她午歇了会,睡中我摸到她身上烫得厉害就发现她发了高热。” 听上去过得的确不怎么样。 燕绥心里这样想着,但仍是没找到几分痛快。 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探了探许沅安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再让她张嘴瞧舌苔。 孩子烧得迷糊,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被掰开嘴时哼唧了一声,却没睁眼。 许无月的心一下子揪紧。 大夫问:“孩子叫什么?多大?” “她叫阿沅。” 许无月顿了一下,声也低了些:“三岁。” 燕绥在她身后抬眸,她无暇去感知,只伸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之前可有过这般高热?” “没有,她身子一向壮实,偶尔风寒喝两日姜汤就好,从未烧成这样。” 大夫嗯了一声,又按了按孩子的肚子,问:“可吐过,可泻过?” “没有,就是一直昏睡,叫不醒。” 大夫一边抓药一边吩咐旁边的学徒:“去后头煎一副退热汤,快些。” 学徒应声去了。 大夫又坐回案前拿过一张纸提笔写着什么。 许无月忍不住问:“大夫,我女儿怎么样,要紧吗?” 不怪许无月养了四年孩子,遇上孩子高热慌得这般六神无主,许沅安的身体许是随了她的父亲,当真结实又强壮,几乎没有病过,连个子都比同龄小孩稍高一些,她方才说着三岁时,也明显看见大夫眼中闪过一抹异样。 不过好在大夫无心细究这等小细节,他沉声道:“风寒束表,郁而化热,来得是急了些,但不打紧,这种小儿急热用药退下去就好了,只是她烧得高,今日得在这里候着,等汤药服下观察半日,若热退得下来便能回去,若反复,还得另议。” 许无月连连点头:“好。” 大夫写完方子又吩咐另一个药童:“去备些温水,给这孩子擦擦额头腋下,衣裳解松些,让她散热。” 那药童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浸了一块软布。 许无月:“我来吧。” 她接过布小心地替许沅安擦拭额角。 孩子软软地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大夫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起身去后头看药了。 堂内安静下来。 那几个候诊的病人陆续被叫进去看诊,又陆续离开。 窗边那对母子不知何时也走了,墙角的老者被家人搀扶着进了后堂。 许无月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孩子轻轻擦拭,偶尔低头看一眼女儿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出来,温声道:“娘子,药好了,趁热喂给孩子吧。” 许无月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许沅安唇边。 “阿沅,乖,张嘴,喝了药就好了。” 孩子迷迷糊糊地抿了抿嘴,不肯张开。 许无月又唤了一声:“阿沅,听话,喝了药就能好了。” 许沅安这才微微张开嘴,让药汁流了进去。 可只咽了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濡湿了衣襟。 许无月手忙脚乱地用帕子去擦,眼眶又有些发酸。 药童在旁宽慰:“娘子别急,孩子烧得迷糊喂药是不容易,一点一点喂就好,慢些总能喂进去的。” 许无月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舀起一勺。 一勺又一勺,大半碗药喂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到最后,许沅安的嘴终于不再紧闭,乖乖地咽下了最后一口。 许无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空碗递给药童,低头用帕子擦去女儿嘴角的药渍。 孩子脸上的红似乎褪了些,也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她的错觉。 许无月想问问大夫接下来该如何。 春色撩人 第42节 刚一抬眼,日影先将角落一片突兀的影子送进她余光中。 许无月一愣,侧眸看去,那道高大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一经对视,燕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又沉了下去。 许无月怔然的眸子仿佛在说他怎么还在这。 他当然在这。 燕绥目光微动,视线落在她因怀抱孩子而衣袖上滑露出的手腕上。 她皮肤娇嫩,肤色白皙,那时便是轻轻一弄,红印就留在身上许久不消。 而此时那里不是暧昧痕迹,暗红中泛起淤青,微微肿了起来,连五指印都看不出轮廓了。 燕绥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走,继而只看她的眼睛。 许无月张了张嘴,怀里的许沅安忽然动了一下。 她连忙低下头,看见女儿眼睛似乎想睁开却睁不开。 “阿沅?”她轻声唤。 孩子没有回应,又沉沉睡去了。 日光西斜,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大夫又来看过一回:“热退了,这会儿还睡着是药力未散,若是要唤醒也能醒,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等她自己睡足了精神头就回来了。” 许无月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多谢大夫。” 她去柜台付了诊金,又等药童包了两服备用的药,这才回去熟练地抱起许沅安打算离去。 快走到门前时,角落那道身影突然阔步上前。 医馆里已经没什么病人了,但药童和学徒仍在,听闻动静齐刷刷地投去了目光,连大夫也忍不住朝那处看了去。 许无月脚步一顿,微低着目光尴尬又无措。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侧过身,想避开那道挡在面前的影子。 可那道影子也往侧半步,挡了她的去路。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燕绥先开的口,声音沉哑,不带情绪地命令她:“跟出来。” 许无月:“……” 燕绥说完便迈步先走了,许无月只得跟在他后面。 毕竟回春堂就这么一个门,否则她定是转头往反方向拔腿就跑。 刚踏出医馆的门,许无月就看见了停在侧方的马车。 黑漆的车厢,描金的边框,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看起来很是豪贵,还有马车旁立着的又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认出这是过往燕绥身边的那位随从。 许无月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女儿病情稳定后,和燕绥重逢的惊惶终是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淹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不知燕绥怎会时隔五年又出现在新州,他来这里干什么,何时来的,又何时会离开。 “上车。”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许无月抬眼对上燕绥那张冷峻的脸。 她声音干涩道:“不用了吧,我……” 燕绥冷声打断她:“方才才说给孩子看过病后再说,现在又想搪塞什么,你以为此事就这么了了?” 许无月的话卡在喉咙里,无言敛下眉目。 她无话可说,且还心绪繁杂。 她沉默着,没有动,燕绥也没有动。 暮色渐渐沉下来,街上的行人渐少,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 良久,燕绥半步不让,许无月只能开口:“那就在这儿说吧。” 燕绥嗤笑一声:“然后你再抱着孩子又走回去吗,上马车。” 说完,他径直转身就先上了马车,像是丝毫不担心许无月会逃跑。 许无月也的确没机会跑,燕绥刚上车,凌策就迎了上来,态度恭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许姑娘,请。” 许无月压着杂乱的心跳,到底还是踏上了燕绥的马车。 车厢在外看来已是宽敞,里面比她想象还要更加奢华。 黑檀木的小几,软缎铺就的坐榻,脚下铺着 毡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角落里的香炉不知是何制造,金灿灿的,壁上还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许无月抱着孩子在门边最靠外的位置坐下。 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里瞥见燕绥抬手点了角落里的香炉。 一缕烟气袅袅升起。 许无月神情微变,下意识往后一缩:“你点的什么?” 燕绥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目光却没看向她,而是落在孩子身上。 “安神香。” 话落,那缕青烟悠悠散开,气味清浅,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很是柔和。 燕绥的声音却生硬冷漠:“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许无月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马车内陷入沉默,气氛一如燕绥的脸色,又冷又硬。 马车也不动,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许久后,燕绥眉心跳了跳,终是忍无可忍道:“许无月,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坐着?” 许无月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燕绥自然也从她的神情看出,她莫不是以为他还暗自打听过了她的住处。 放在五年前,他的确带着愚蠢的心情,悄悄打探过她店铺所在,想给她一个惊喜。 如今他怎可能再做这种事,若是可以,惊吓倒是不错。 车厢里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许无月垂下眼,轻声对着马车外报了个地名。 车外传来一声低应答,随即马车轻轻一晃,终于动了。 燕绥靠在车壁上侧过头不再看她,脑海里回顾了一下新州的地势,便已大致知晓了那个地名的方位。 ----------------------- 作者有话说:老婆家的地址get! 第27章 马车一路向着柳叶巷的方向驶去。 车内气氛沉闷, 唯有熟睡中的小孩,不知是因母亲的怀抱还是点燃的安神香,睡得格外安稳。 许沅安忽的一下蹭动, 她把脸埋进了许无月怀里,从上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连耳朵也瞧不见了。 许无月一直低垂的目光飘忽了一瞬, 一时不知该把目光往哪放了。 “她三岁了?”一路沉默的燕绥冷不丁开口。 “……嗯。” 许无月其实擅于谎言, 小时候偷吃的一颗糖, 村塾窗下耽搁的时间, 还有自己捡到的不愿被发现的新鲜玩意。 她总在撒谎隐瞒, 以至于越长大, 越说起与事实不符的话语便越是理直气壮。 可不知为何此时她分明未与燕绥对视,低垂着头,燕遂也看不见她面上神情。 她还是在应了这话后,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刚应下, 就听燕遂冷哼了一声, 意味不明,不知是怀疑还是什么, 许无月不敢问。 这时,怀里一热。 许沅安呼出的热气闷进许无月的衣衫里, 绵软的梦呓却传了出来。 “爹爹……阿沅的爹爹……” 孩童的呓语含糊,但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马车内气氛陡然一僵。 许无月下意识收紧手指。 还未来得及心慌更多,对座的男人突然拔高声量:“停车。” 许无月茫然抬眸,就见燕绥冷着一张脸朝旁侧了下头:“下去。” “……什么?”许无月声音很轻,几乎没发出声来。 马车已经骤然停了下来。 许是正好停在林荫下,燕绥的脸庞大半笼罩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许无月不明这是何意, 燕绥是就此要放过了她了,还是又在做什么别的打算。 但她本就不想多留,加速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动作仅一瞬迟疑后,便抱起许沅安匆匆起身往马车外去。 春色撩人 第43节 马车外,连凌策也未能很好地控制面上神情,露出几分迷茫。 许无月低垂着眼大步跨下马车。 凌策略微上前半步,又很快后退回来,最终只是眼睁睁目送许无月快步朝巷子里走了去。 眼下已是抵达柳叶巷口,再往里不到百步就是许无月家门前了,马车却在这里停下了。 凌策看了看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回紧闭的车帘,试探着禀报:“殿下,许姑娘离开了。” 马车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回官邸。” “……是,殿下。” * 许无月凌乱的步调令怀中颠簸,还未到家,许沅安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娘亲?” “阿沅,你醒了。” “娘亲在做什么?” “阿沅别动,很快就到家了,没事了,我们到家了。” 许无月单手推开院门,手里紧抱着许沅安不松手。 后面几步她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房门紧闭,她将许沅安放在床榻上。 “阿沅,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难受,身子热不热?” 许沅安迷茫地摇了摇头,又四下环顾了一周。 “娘亲,我们刚才出去玩了吗?” 她分明记得她在和娘亲一起午歇,可一睁眼却是从外面回来,莫不是玩耍的时候她睡着了,她怎一点也不记得了。 许无月见她还能惦记着玩,想来应是缓和了些。 她还是先给许沅安接了一杯温水,然后告诉她:“没有玩,你午时身子发热生病了,我们刚才是从医馆回来的。” 许沅安一听皱起小脸,赶忙喝了一大口水才道:“难怪阿沅嘴里苦苦的。” 她又问:“是巷口那个老伯伯那里吗,娘亲抱着阿沅去的?” 许无月摇头:“是去另一个叫做回春堂的医馆,你没去过那边。” 其实柳叶巷口便有一家医馆,之前几日她们外出总能经过那里,以许沅安活泼的性子,接连打过几次招呼,便记住了那家医馆的老大夫。 但今日那家医馆不知怎的歇业了,许是老大夫家中有事,否则许无月也不会抱着孩子一路匆忙跑去更远的回春堂,也就不会遇见…… 想到这,许无月眸光微沉,神情也有了些许变化。 许沅安见状,一下拉住她的手,低落道:“是不是阿沅长大了太沉了,累着娘亲了。” 许无月怔然抬眸。 许沅安已是动起小手给她捏手放松了:“阿沅给娘亲捏捏,阿沅今晚少吃一点饭,就不会那么沉了。” 许无月失笑,伸直了手让女儿更方便捏她,嘴里温声道:“说什么傻话,阿沅正是要多吃饭多吃肉,才能身体棒棒,养好了病,就不必娘亲抱着出门,我们手牵手继续去新州各处游玩。” 许沅安双眸一亮:“对,阿沅要和娘亲一起出去玩,那阿沅今晚要吃三大碗米饭!” * 燕绥回到官邸时天已擦黑。 府邸内点亮石灯,从门前依次亮起照亮脚下的小径。 光亮中气氛却是一片窒闷,仅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夜色里。 今日凌策等人便是接到了沈端派人递来的消息,才匆匆找寻着燕绥的去向一路找到了回春堂门前。 凌策作为当年的知情人,知晓世子殿下竟在新州与许无月重逢自然是惊讶万分。 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是更加令他摸不着头脑。 从他们寻到燕绥后便在医馆外和他一同候着,从白日等到黄昏。 这一等,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像是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般,却不知怎的世子在快到地方时突然变了脸。 许无月下马车离去后,世子在马车里再无别的吩咐,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官邸也是沉着一张脸,谁也不敢发出 多余的动静。 以凌策对燕绥的了解,他自知即便五年时间过去,世子也从未忘记过当年那段短暂的缘分。 但他不敢过多揣摩上意,不知世子心里这份惦记是出于自尊心受伤的记恨,还是别的什么。 世子这些年一直有派他暗中打听许姑娘的下落,京城本就遥远,而世子也不允他大张旗鼓叫别的任何人知晓此事,所以即便是办事能力如他,这事也并没有太大进展。 如今再遇,按理说应是正中世子下怀。 而眼下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令凌策头疼之事。 最后一名小厮退出屋中,发出轻微的关门声响。 燕绥坐在案前,单手撑着脑袋,敛目一副沉郁的模样。 很显然这不是禀报任何事的时候,即使是重要的大事。 然而燕绥却主动开口:“你有何事要报。” 凌策:“属下……” “有话就说。” 若是那么好开口,他能不说吗。 话语在凌策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才终于烫嘴似的快速说出了口:“殿下,您此前吩咐属下请调回京的门路已有了消息。” 话落,屋内陷入意料之中的沉默。 凌策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丝毫不去看也不猜想燕绥此时是何神情。 但燕绥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凌策逐渐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禀报语速太快而没有被他听清。 就在凌策将要抬头之际,燕绥忽而道:“你觉得那孩子像三岁吗?” 凌策脖颈一僵,脑子里思绪万千,开口只能含糊道:“属下并未看见那孩子的模样。” “我没说模样,我说身量。” 燕绥紧蹙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她看着个头不小,生得很高挑。” 凌策无言以对,不知怎么回答这话才好。 世子这意思,莫不是在怀疑那孩子是他的? 一别五年,五年时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哪有一见到姑娘家,没看见孩子的模样,连孩子年岁也对不上,就自顾怀疑起这种事来。 燕绥道:“将满四岁也能说做三岁,若是推算时日,有那可能吗?” 凌策闻言不得不抬起头来,抬眸一看,却见世子竟还真是一副认真思索状,问出这等话也毫不觉得羞耻。 凌策不语,燕绥又道:“我娘说我幼时身量长于别的孩子,便是想打趣说小年岁,旁人一看就能辩真假,撒不得半点谎。” 凌策嘴角抽了抽,心道,也就是他与世子年纪相差不远,世子幼时的事他不甚清楚,可想也知道,王妃闲着没事和人说小世子年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世子从哪梦到的这些说辞。 凌策敛目,硬着头皮道:“殿下可有问过许姑娘这事?” 燕绥冷哼:“我问她这个做甚。” 凌策:“……” 那眼下何意,问他又能有何结果。 “那属下前去查探一番?” 像是终于说到了正点上,凌策余光瞥见燕绥眉心舒展开来,但没听他答话。 诡异的沉闷氛围令凌策实难久待下去了,他循着这个机会就自作主张要领命告退。 “属下这就去查探此事。” 说着,燕绥竟也没留他,像是默认了。 待到凌策将要退到门前时,又突然被燕绥唤住了。 “慢着。” 凌策习以为常地停下,已是做好被燕绥唤回去继续站着的准备了。 岂料,他竟会听到燕绥沉声吩咐道:“做得隐蔽些,查到后把人带过来,不要被她知道了。” 凌策错愕抬头,愣了好一会才问:“殿下是说……把孩子掳来吗?” 这一刻,凌策时隔五年又见世子正直严肃的厉色,并遭怒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掳孩子做什么,我说的是那个野男人!” ----------------------- 作者有话说:燕绥:孩子身高像我=孩子是我的[狗头] 第28章 自再遇燕绥后过去已有七日, 风平浪静。 许无月不是没有被惊吓到立刻想要搬离此地,可她不知自己能够搬离去何处。 带许沅安来新洲上学堂是她早已计划之事,为此也和陆昭林涧书信往来多时, 林涧不说许无月也知晓,他谈及的那两处书院定是他用了人情打点过的, 她又岂能说不去便不去了。 但燕绥那日莫名令她下马车后就再无动静, 不禁让许无月又是松一口气, 又是提心吊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总不能气势汹汹截住她就只为乘马车载她一段路吧。 “娘亲, 娘亲。”许沅安甜甜地唤着, 一路从屋里小跑着出来到许无月身边。 “阿沅昨日又梦到爹爹了。” 春色撩人 第44节 许无月回过头, 微怔了一下:“又?” 许沅安自己说完也愣住了。 “阿沅为何要说又?”许沅安歪着头自己问自己。 许无月上前把她牵到桌前坐下, 桌上已是摆好了早饭,她一边熟练地给她系围兜,一边问:“阿沅之前也梦见过?” 许沅安茫然地摇摇头, 又点点头:“阿沅不记得了, 不过昨晚阿沅的梦中, 爹爹的模样让我觉得熟悉。” 许无月问:“是何模样?” 围兜已系好,许沅安回过头来向许无月比划:“长这样,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高高的, 瘦瘦的,有很黑的头发。” 许无月一听,噗嗤笑了出来。 许沅安皱眉:“娘亲笑什么!阿沅真的梦见了!” 许无月忍住了笑,正要向女儿解释,院门传来声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无月姐,阿沅!” 许沅安:“是陆叔!” “……咳咳。”陆昭兴奋的话语噎了一下。 还没想好怎么教许沅安换个称呼,许无月已经迎了上去:“你怎今日就来了, 不是说手头的事还要耽搁一阵。” 陆昭笑道:“就许你提前到天水镇,便不许我提前到新洲吗。” “我想着这一个月时间你应是安顿下来了,但阿沅的书院还得早些定下来,处理了手头的事我就快些过来了。” 许无月道:“书院不是到秋季才招新,眼下都还未入夏,哪有这么着急。” “无月姐你不懂,这种事就是得早早定下才能稳妥,真到秋季时再去,只怕生了变故,到时后悔都来不及,早做准备也能早有更多选择。” 说到更多选择。 许无月嘴唇动了动,但在陆昭热切的目光下,到底是没能说出要离开新洲的话。 事实上,许无月自己也并不想离开新洲。 她与永州已经毫无关系了,娘家那边更是自她出嫁后就断了联系,天地偌大,如今仅有天水镇周边还有着她熟识之人,她实在难以想象离开这里去别处再度过上孤寂陌生的日子。 “怎么了,无月姐?” 许无月回神:“无事,可在船上用过早饭了?” “当然没有,就想着这个时辰来和你们一起用呢。” 许沅安:“陆叔要和我们一起用饭吗,阿沅给你拿碗筷。” 陆昭这下逮住了机会,纠正她道:“阿沅,往后要唤舅舅,不能唤叔。” 许沅安不懂:“为何,舅舅是什么?” 在她的认知中,除了娘亲便是爹爹,再然后就是爹娘之外的婶婶和叔叔们了。 陆昭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舅舅就是你娘亲的弟弟,以后就这么唤我,知道了吗?” 许沅安似懂非懂,还是乖乖地唤了一声舅舅,便小跑着去灶房给陆昭拿碗筷了。 陆昭对许无月道:“无月姐,今日若是没旁的事,待会用过早饭,我就陪你先去两处书院打个照面。” 许无月应了声好。 * 燕绥承认自己每每冲动上头时都极易做出旁若无人的举动,但他并不会在事后后悔太多,唯有后悔在沈端面前暴露自己的冲动。 “ 燕景舒,你不说话我便一直问,问到你告诉我为止。” “那女子究竟是何人,那便是你在新洲的旧识?可她怎抱着一个孩子,是谁的,她的?” “难道是你的?!” 燕绥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若那孩子真是他的,那许无月欠他的账又加一笔,她就是还一辈子也不定能还得清。 可他没查到孩子的由来。 凌策带回的消息是,许无月独自带着孩子居住在柳叶巷的一进小院里,未见宅中有男子出没。 这个消息除了说明许无月如今独身一人,并不能说明孩子究竟是她与谁人的,更甚至是否是她亲生的也不得而知。 凌策表明时间太短,能查到的信息不多,但若要继续查下去,倒也不是难事。 燕绥却收回了命令,不再让凌策查任何有关许无月的事。 因为他突然感到迷茫。 查到孩子的由来后应当如何,是他的如何,不是他的又如何。 以及,他如今又见许无月,应该怎样报复她。 他心里觉得很不痛快。 “燕景舒,你真就一个字都不对我说吗,明知我好奇,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燕绥起身,淡淡地对沈端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先回去了。” 沈端气急败坏:“你好狠的心啊,你就这么对我!” 燕绥毫不停留,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有你求我的时候,你给我等着!” 身后沈端的怒吼还在爆发,燕绥这头躬身登上马车。 凌策正要一如既往吩咐回官邸,马车里便传来燕绥的沉声:“去柳叶巷。” 凌策愣了一下,和马车前的车夫相互对视一眼,随即无言移开目光。 马车驶动,一路朝着柳叶巷的方向去。 将近柳叶巷时,街道相比闹市区变得安静,燕绥敏锐的感官忽的听见有孩童的哭声。 他倚靠在马车壁本是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眉心却在这道哭声中逐渐紧蹙起来。 如此声响虽是扰人,但以往他并不会被这种无关紧要的声音牵扯注意力。 只是听得越久声音就越发清晰,能听出是个孩子,是个女孩。 许无月的孩子也是个女孩。 燕绥缓慢地睁开眼,随手伸向车窗将帘子一撩。 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两个圆髻的小女孩背对着马车的方向,哭声便是从那传来的。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燕绥微眯着眼看了一瞬那道背影,便动身走出了马车。 “殿下?” “不必跟来。”燕绥抬了下手,跨下马车便径直朝哭泣的小女孩走了去。 还未走近,小女孩似有察觉般突然回过头来。 燕绥愣住,迈动的步伐也顿了一下。 眼前的小女孩哭得满脸泪痕,脸蛋脏兮兮的,一双圆润的大眼睛盈满泪花,即便眼眶通红却也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长得很漂亮,也很像什么人。 小女孩看见燕绥,也莫名地上前了半步,旋即才反应过来什么,又连连后退了两大步。 燕绥向她走去。 小女孩眼眶中包不住的泪珠倏然落下两大颗。 “你、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行人。”燕绥回答她,然后问,“你和父母走散了吗?” “我、我……”许沅安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了下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燕绥缓慢走向她,小女孩不再后退,他便最终走到了她面前。 燕绥少有与孩童接触,两人身量差距极大,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面上没有表情的模样显得威严肃然,寻常人见了也得生出几分畏惧。 许沅安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她仰着哭花的小脸,脖颈微微发酸也未移开目光。 一大一小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好一阵。 直到许沅安鼻涕流了出来。 她脸颊一热,蓦然背过身去伸手捂住脸。 娘亲说这样不漂亮,不能给别人看见。 “自己会擦吗?”身后的男人开口,低磁的嗓音算不得温柔,但许沅安觉得很好听。 她余光瞥见一张描金的黑手帕递到她身旁。 许沅安觉得这张手帕也好漂亮,看上去软软的。 她忘记说谢谢便接了过来,柔软的手帕触到脸颊她才想起来。 “谢谢,阿沅会擦。” 身后的男人呼吸一滞。 许沅安没有察觉,乖巧地用手帕擦掉了自己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手帕变得脏脏的,但她的小脸变得整洁白净了,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红彤彤的。 许沅安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脏手帕还回去。 燕绥突然开口:“你是阿沅?” 许沅安点点头,手指攥紧了手帕。 许无月的女儿便唤做阿沅。 春色撩人 第45节 这一刻燕绥脑海中变得空白。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又有些奇妙。 燕绥那日并未看见许无月女儿的模样,她一直被她抱在怀里遮得严严实实的。 可方才他第一眼见这个小女孩转过身来时,便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并非是许无月的影子。 若叫人知道,大抵会觉得他自作多情。 可他还是觉得。 她像他。 燕绥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嗓音不自觉放轻:“你和阿月走散了?” 许沅安一愣,随即上前一大步:“你认识我的娘亲?” “认识。” 小小的孩童还不太会分辨成人细微的语气和神情。 许沅安只知道眼前的男子唤出了娘亲的名字,那个只有她才会最是亲昵呼唤的名字。 燕绥这话一出,许沅安霎时又忍不住眼泪,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找不到娘亲了,我想回家,可我记不住回家的路……呜呜,我想回家……” 燕绥原本沉静的神情凝固一瞬,随即化作无措的慌乱。 “你……别哭。”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许沅安哭得更厉害了,刚擦净的小脸再度变得脏兮兮的。 燕绥伸手欲拿手帕,又见手帕早就被她用脏,他嫌弃又犹豫地蜷了蜷手指。 随着孩子一声嘹亮的哭喊。 燕绥眉头一皱,蹲下身直接用袖口擦上了她的小脸。 “别哭,我知道你回家的路,我送你回去可好,你别哭了,你……” 话音未落,一根软乎乎的手指勾住了燕绥的手指。 燕绥一愣,心跳没由来的漏跳了一拍。 许沅安生怕自己再度跟丢,不等燕绥反应,径直将自己整只小手都塞进了他掌心里。 “回家,阿沅想回家……” 不远处,燕绥身边随行的人皆从马车旁探长了脖子往这头看。 几人神色各异,又皆是目瞪口呆。 先是看见世子殿下吓哭了小孩,又见他拽着孩子细小的胳膊往巷子里去。 “策哥,现在怎么办,咱们跟上去吗?” 凌策眨眨眼,噎了口气:“跟、跟吧……” 万一世子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也好拦着不是。 ----------------------- 作者有话说:燕绥:眼睛大像我=我的孩子 第29章 越往里走, 许沅安的记忆就越清晰了起来。 眼看真是记忆中回家的路,她眼泪也止住了,唇角也上扬了, 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前面就是我家了!” 燕绥目光微垂,余光看着她步步踢起的绣鞋尖, 鞋尖上两团白色的绒球随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他声音很轻, 好似安抚, 也好似自言自语:“嗯, 很快就能见到你娘亲了。” 话一出口, 刚还咧着嘴笑的小女孩突然撇下唇角, 一副又要落泪的模样:“娘亲……娘亲不在家, 我走丢了……娘亲她……” 燕绥霎时回神,无措地把掌心里的小手握紧,又怕捏疼了她故而松开。 “你别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快到家了, 你娘也总会回家的。” 许沅安吸了吸鼻子,到底是没有再哭出来。 她偏过头来看向燕绥, 看一开始板着脸好生严肃的男子,从她落泪哭泣后就变得手足 无措, 看起来傻傻的,有些好笑。 许沅安眼眶里还含着泪,但就这么望着燕绥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燕绥微微皱眉:“笑什么?” 许沅安不说话,还是只咯咯笑着,还越笑越欢了。 孩子不哭自然没什么可着急的,只是被她意味不明地笑话了而已,燕绥板起脸来作势吓唬她, 见没什么用又舒展了眉心,任由她露出一脸灿笑。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这时便与他不那么相像了,因为他很少如此开怀大笑。 此时的小孩,更像许无月。 燕绥有些心跳加速。 他从不下没有证据的定论,可眼前的小女孩,像他,也像许无月。 这是一种语言难以解释的直觉。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认为这不是他的小孩。 他只是看着她,心中就仅有一个结论。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许无月的孩子。 燕绥呼吸一顿,突然开口:“阿沅,你爹爹呢?” 爹爹不在,爹爹去了远方,爹爹和娘亲分开了。 许多可能性的回答在燕绥脑海中闪过。 岂料许沅安小嘴一瞥,笑容骤散,脱口而出:“爹爹去世了。” 燕绥蓦然停住脚步:“谁和你说的?” 许沅安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量吓到,再看他此时神情,她怯生生地要将手从他掌心中收回。 燕绥下意识收紧虎口。 许沅安略微吃痛,开口就带了哭腔:“是、是娘亲说的。” 燕绥眉心猛地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赶紧松开她。 “抱歉。” 许沅安迷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见此人如此反应,她忍不住问他:“你也认识我爹爹吗?” 自然认识。 燕绥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 许沅安霎时激动:“当真,我爹爹是个怎样的人,他长什么样子,是这样吗?” 许沅安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在身前挥舞着和燕绥比划起来。 燕绥没看懂许沅安比划的模样,他问:“你娘和你说过他?” 许沅安摇头:“没有,是阿沅梦见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高高的,瘦瘦的,有很黑的头发。” 燕绥面露不悦。 许无月还真是满口谎言,骗了他还骗他们的孩子。 说他去世了,说他死了。 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得出口。 不难想象,她定是以此说辞哄骗了孩子,也向旁人隐瞒了他的存在。 她咒他这事还得再记她一笔,更重要的是,当年她分明怀有了身孕却还一走了之! 燕绥眸色渐深,沉沉地看着身旁的小女孩。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许沅安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怎么了,我爹爹不是长这样吗?” 燕绥压下心里对许无月的怨念,弯唇对女儿温柔地笑了笑:“不完全是,但已经很接近了。” 许沅安描述的不正是他的模样吗,只是她腹中词汇还比较匮乏而已。 燕绥重新牵起许沅安的小手:“我们先回家。” 听到回家,许沅安很高兴,也收紧手指握住燕绥的大掌。 “好,阿沅要回家!” 许沅安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在许无月的教导下,她性子活泼嘴也甜,在外也从不怯生,总会乖巧大方地对人问候,可这是头一次娘亲不在身边,她独自在家中接待客人,还是一个送她回家的好心客人。 许沅安回想起娘亲以往接待客人的模样,一回到家中,她很认真地告诉燕绥要请他喝茶,便小跑着进到屋中沏茶去了。 燕绥跟了两步,一进院,就看见了花圃中茂盛的桂花丛。 他因此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周满园桂花丛。 未到花期,院中并无桂花香,只如那年他在天水镇租赁的宅邸中那般,入目一片青葱翠绿,生机盎然。 他微眯了下眼,视线中可见桂花丛修剪整齐,土壤湿润,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着的。 她玩弄他,欺骗他,带走他的女儿,却还在如今居住的院子里种下桂花。 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春色撩人 第46节 记忆逐渐被拉回了五年前的春日。 燕绥那时正想,即便许无月放不下她在天水镇的一切,他向她表明心意后,快马加鞭往返于京城和天水镇,他们便能在秋日重逢,定下婚事,共赏满园桂花。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可笑至极。 燕绥冷漠地收回目光,这才想起孩子一个人去了屋里沏茶。 他不放心,阔步朝着院内主屋走了去。 才刚到门前,屋内许沅安听见脚步声当即就道:“你等等我,阿沅自己可以的,很快就好!” 像是因为初次独自做这件事而感到兴奋,许沅安语气很急,背影却是忙碌又欢快,屋内叮叮当当一阵响。 燕绥从心里自主认为许沅安就是他的女儿后,那股陌生又奇妙的感觉就一直没有消散。 此时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在屋里穿梭,他停下脚步没有跨进门槛,应了一声好后,就站在门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对凌策说她生得高挑,可她此时在他眼里却又是小小一个。 她提起素未蒙面的父亲时眼眸湛亮,她也在想他,也想知晓他,见到他。 那许无月呢。 种下满园桂花丛,这几年心里也可曾有想过他。 燕绥目光专注,思绪却飘远,被带走的注意力对周围的感知变弱。 直到突然一阵带风的袭击挥舞而来。 燕绥本能地侧身欲躲,却因方才的出神慢了半拍。 扫帚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挥舞间四散的草灰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呛得他下意识闭眼。 紧接着,腹部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燕绥眉头一拧,一把抓住扫帚杆,猛地一拽,同时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出现在身后的人竟是许无月。 她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是哭了很久,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副狼狈的模样,也和方才哭着找不到家的许沅安很像,却更令他心惊。 燕绥握着扫帚杆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动。 许无月也在同一瞬看清了他的脸,随之怔然。 今日她和陆昭带着许沅安分别去了那两所书院,回程的路上,看见一个热闹的集市,许沅安想去玩,他们就下了马车去往集市游玩。 集市人多,许沅安和他们走散,急得她四处寻找,可整个集市就那么大点地方,却是怎也没找到女儿。 心慌意乱之际,许无月和陆昭分头找,她不敢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性,只能胡思乱想着,女儿会不会找不到他们就自己找着回家去了。 虽然她知道集市离家甚远,她一个四岁的小孩不大可能找得到,但她还是走投无路般一路奔跑回家。 刚进院,她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只从桂花丛的缝隙中看见自家门前立着一道陌生的身影,来不及多想,她抄起门前的扫帚缓步靠近。 可,怎会是燕绥。 许无月握着扫帚杆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怎么是你……” 扫帚完全落到燕绥手上,他紧皱着眉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草灰,冷哼一声:“过了五年,还送我同样的见面礼。” 许无月一噎,无言以对。 什么见面礼,那是因为她第一次以为是蛇,这一次以为是人贩子。 一想到这,许无月脸色骤然一变,惊恐地看着燕绥。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屋内突然传出哒哒的脚步声,和许沅安轻快的嗓音:“茶泡好了,我这就给你端出来,你……” 话音未尽,许无月略过燕绥就朝正屋跑去。 许沅安端着托盘,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失散的娘亲。 “娘亲!娘亲!” 茶水险 些洒出,许沅安还不忘护了一下,随即就被许无月蹲下身紧紧抱进了怀里。 “阿沅,阿沅你没事,你在家里。” 许无月有些语无伦次,收紧手臂将许沅安越抱越紧。 许沅安快要护不住茶盏了,才出声道:“娘亲,阿沅好闷。” 许无月回过神放开了她。 许沅安腾不出手给许无月擦拭眼泪,只能快些开口解释:“娘亲,阿沅被一个好心人送回家了,是那个……那个……” 她一时想不起该怎么称呼,歪了歪头,就看见方才还英俊笔挺的男人灰头土脸,身前衣衫褶皱,头上还有一根草。 她愣了一下。 怎她沏个茶的功夫,这个人就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但这人似乎连头上顶着杂草也仍是很好看呢。 许沅安还在走神,许无月已从她身前站起了身。 她想,大抵是当初做了不厚道之事上天给予的惩罚,否则怎会让她再撞上燕绥,还每次都是这般手足无措时。 她强自镇定下来,别无它法,只能尴尬地请了燕绥进屋。 燕绥也不客气,虽是一言不发,但进屋就自主在桌前落了座,视线随意地打量了一圈这间干净整洁的屋宅。 这里和她在天水镇的屋子有些相像,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清香,屋内装潢摆设温馨而雅致,唯一不同的是随处可见的孩童的用物,又给她精致的小屋增添几分鲜活的生气。 莫名令人向往。 许无月请人进屋却被丢在了身后,她只得接过女儿沏的茶,都没去想女儿何时学会了沏茶,便跟着燕绥的脚步走进屋,将茶盏奉到他跟前。 燕绥收回视线,淡然地垂眸看了一眼。 刚沏好的茶水却带着冰冷的漠然,连半点热气也没从茶盖中泄露半点。 他当着许无月的面,缓缓揭开茶盖。 许无月一愣,只见茶壶中,两根绿油油的茶叶飘在水面上,本就不曾加热的清水托着茶叶在茶壶里晃荡着,半点茶水的色泽也没有,看上去是又寒酸又失礼。 许无月:“……” 燕绥余光看见一旁期待歪头的许沅安,觉得女儿真是可爱,动手便想尝尝女儿替他沏的茶水。 许无月却是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抢在燕绥之前,赶紧盖上茶盖道:“我去重新沏一壶茶,你稍等一下。” 说罢,逃也似的端着托盘转身就离了主屋。 许沅安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见娘亲身影消失在门前,就凑到了燕绥身边,轻声问:“是阿沅泡的茶不好吗?” “没有,阿沅泡得很好,可惜我没尝到。” “那娘亲为何说要重新沏一壶茶,这是阿沅第一次自己沏茶呢。”许沅安撅着嘴,语气里还有几分委屈。 燕绥心尖柔软一片,手指在袖口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才明白,自己是想捏捏她的脸蛋。 不过他没有伸手,而是站起了身来。 他与许无月的账还未清算,他不想如此草率唐突地告诉女儿真相。 燕绥道:“阿沅独自在这儿等等,我去问你娘要回你沏的茶。” 许沅安乖乖点头,又在燕绥将走时叫住他。 “怎么了?” 许沅安伸出白嫩的小手,朝燕绥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燕绥依言,弯身在许沅安面前低下头。 许沅安仍是踮起脚尖才够到了他的头顶,抬手将他头顶的一根杂草取了下来。 “咳……” 燕绥耳根一热,喉间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又是傻傻的,很好笑的样子。 许沅安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咯咯笑了起来。 燕绥摸了下发烫的耳根,任她笑了一阵才转身朝外走了去。 跨出门槛,燕绥面上柔意便散了去,目光沉沉地看向一侧厢房。 许无月并未关门,她背对着门前的方向正在屋里守着炉子上的水壶。 身后有阴影缓缓漫进门槛,直至覆至近处她才惊觉,蓦地回头。 “你、你做什么?” 此间厢房显然是少有使用,屋里蒙着一层薄灰,几乎没有太多摆设,显得简陋冷清,也显露许无月来此沏茶不过是故意逃避的说辞。 燕绥不语,缓步向她走近。 许无月本能后退了半步就霎时意识到身后是没有退路的墙角。 不过一瞬迟疑,燕绥已上前,将她彻底堵在了墙角中,冷眼睨视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疯狗咬人预警~ 第30章 春色撩人 第47节 许无月愣住, 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胡话? 旋即,她想到被他送回家的许沅安。 孩童偶尔知错能改,偶尔也毫无记性。 那日许无月严肃和女儿澄清这事后便再无人提起过, 许沅安若突然又被问到有关父亲的事,难不保会忘记她的叮嘱。 可许无月怎也没想到这话会直接传进燕绥耳朵里。 一想象那画面, 方才的尴尬未散, 眼下更是令人神情僵硬。 “许无月, 说话。” 燕绥目光危险地看着她, 声色沉厉, “回答我。” 他在逼问她, 心下却是意外, 自己竟然在此时这般氛围下感觉到了几分痛快。 是因她谎言被戳破时露出的慌乱,是将要揭露她所有隐瞒和背叛的预兆。 他终于能够亲手撕开她那些精巧的伪装,看看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 燕绥唇角微动, 再度向前逼近她。 他已然一副捕食者终于困住了猎物的姿态, 不急着收网, 要先好好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许无月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她此刻的模样, 的确值得一看。 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未散去,眼尾泛着红, 睫毛上还沾着湿意,加之此刻的慌乱与紧张,这张俏丽的脸泪痕未干,惊惶又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的小兽。 许无月默然闭眼一瞬, 眼睫抖得厉害。 再睁眼,她没法直视燕绥的目光,只能心虚目移:“不,不是你……我说的不是你。” “什么不是我?” 燕绥刚问完,神情就变了,手指在袖口下蜷紧成拳。 不是他。 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燕绥脸色瞬间铁青,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了。 这简直荒唐! 莫不是她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前夫还能让她再有一个女儿! 前夫一词令燕绥眸光也变得阴鸷沉冷。 如今她的罪状又再加一笔,她不仅玩弄了他,狠心抛弃,曾有过一个丈夫。 她夺走了他的初次,引他坠入爱河,到头来,他们之间都有了阿沅,他却连个名号都没能排上。 燕绥紧绷着下颌,咬牙切齿地道:“行,你说不是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缩。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在他发问前就快声答:“不是。” 话音刚落,燕绥骤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后颈。 他力道很急,也很重,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烙铁一样贴在她后颈最脆弱的地方。 五指收紧的瞬间,许无月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颤抖,是愤怒,克制,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燕绥眉心重跳着,情绪明显处于失控的边缘,面上却浮现出一抹阴冷瘆人的笑意。 “我还没问,你便知晓不是了?” 许无月被他桎梏的力道弄得生疼,唇边泄出一声呜咽,被迫仰起头,还是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压着心慌,此时必须冷静:“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沅不是你的孩子,她只有三岁。” 燕绥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随即碎成了他面上扩散的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暗,握着 她后颈的虎口也收得越来越紧。 “很好,许无月,阿沅究竟是几岁你心里清楚。” “不是我的也没关系,你欠我的,从今日起我会让你一件一件全数偿还给我。” 许无月瞪大眼:“你说什……” 后颈那只手猛地往前一带。 眼前压下一片沉郁阴影,她的唇被封住。 不是吻,是掠夺。 燕绥的唇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和愤怒,或许还有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渴望。 他毫无章法地碾磨着她的唇,用力地惩罚她。 许无月这个骗子,骗了他,抛弃了他,让他像个傻子一样。 她凭什么。 编造那样的谎言,还将别的男人认作他女儿的父亲。 许无月吃痛,抬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反扣在身后的墙上。 “唔——”她的呜咽被他吞没。 燕绥吻得更深,压抑不住暴怒的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不容抗拒地长驱直入,席卷每一寸属于她的领地。 许无月挣扎扭动,被压住的手腕挣不开,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襟,可根本无济于事,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座山,将她死死钉在这逼仄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燕绥的惩罚逐渐变得失控。 是于他自己而言的失控。 她的味道比他记忆中的更甜,更软,他想要得发疯。 燕绥松开她的后颈,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承受这个吻。 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从梦里惊醒的凌晨,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渴望好像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化作唇齿间的纠缠。 他舌尖缠着她的,吮吸得用力到近乎贪婪。 “我说了要问孩子是谁的这个问题吗?” 燕绥含糊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许无月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眼前开始发黑,唇舌被他吻得发麻发疼,耳边也几乎听不进去他的话语。 燕绥却是继续咬着她,在她挺润的唇瓣上留下明显的齿痕,银丝拉扯,他哑声质问:“我需要问这个问题吗。” 他不需要。 燕绥稍稍退开半寸,目光紧锁住她被泪意浸透的眼睛。 “她眉眼像我,鼻子像我,笑起来时连唇角都像我,你告诉我阿沅不是我的孩子?” 阿沅只有笑起来时,才最像许无月。 可许无月此时没有在笑。 她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息,用尽全力去推他的胸膛,却被压得更紧,偏头想躲,他就立刻追上来,施以更粗鲁的惩罚。 燕绥两根手指就能完全禁锢她,不给她任何逃离的余地。 她只能捶他,打他,指甲陷进他肩膀的衣料里,他却纹丝不动。 “还是说,你在玩弄了我之后又找上一个与我长相相似的野男人。” 许无月摇头,不是否认这句话,是想让燕绥放开她。 可燕绥只顾自己阴鸷质问,压根不给许无月回答的机会。 她的衣襟早已凌乱,领口大敞,露出里面小衣的系带,水红色的绸缎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像一团灼人的火,烧得燕绥心口发烫。 许无月掰着燕绥的手指,想以手臂遮挡自己,可刚抬起手就被他捉住。 燕绥指腹摩挲她的脉搏,像过往亲密时最柔软的温存,嘴里却发出冰冷的声音:“亦或是之前就围在你身边的那几人中的一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 许无月眼角有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眼睛本来就圆润,此刻盈满了泪,更像两汪深潭,让人想沉溺其中,又想狠狠搅碎。 燕绥的嘴唇上移,竟张嘴含走了她眼尾的泪珠,泪珠温热,他的嗓音依旧没有半点温和,越说越离谱:“你说我该觉得庆幸吗,这么多人中你偏挑中了我,是因为我最蠢,最好骗。” 许无月根本没有这样想过,也更不知道他说的围在她身边的男人是什么。 她张嘴欲言,却又被燕绥吻住。 “他们有人这样吻过你吗?” 燕绥说着,手指挑开她腰间松散的系带,内里水红色的小衣一下就露出了大半。 许无月慌乱,总算挤出声音:“你住手,放开我!” 他压着她,气息滚烫,目光更烫。 “我问你有没有!” 五年前便是如此,燕绥经验不足,但一身蛮力总让她难以招架,那时她迎合,此时挣扎反抗,可结果都一样。 燕绥一手覆上,霎时就令她软了腰身,险些从墙上滑落下去。 她的推拒无意识就变成了攀附,她只能抓着他的手臂,颤声回答:“……没有。” “那我现在再问这个问题,阿沅是谁的孩子,是你和谁的孩子?” 许无月紧抿着唇,不愿再回答这个问题。 春色撩人 第48节 她别过头,甚至连眼眶的泪都压抑着,怕他又来吮吻她的眼泪。 燕绥深吸一口气,发热的目光又瞬间冷了下去:“你不说我也会查出来那个野男人是谁,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当年的后来的,你身边所有的——” “啪!” 倏然一声脆响。 燕绥的话语戛然而止,头被打偏到一侧,侧脸森寒瘆人。 许无月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只一瞬迟疑,还来不及推开他。 厢房门前忽的传来许沅安的声音:“娘亲,茶还没好吗?” 许无月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想回答,想开口应女儿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呼吸根本稳不下来,喉间也干哑得厉害,若此时开口定会被阿沅听出古怪。 燕绥慢慢转回头去。 他背对着门前的方向,高大的身形轻易遮挡了许无月,许沅安在门前探了探头,也只能看见一个冷硬的背影。 燕绥垂眸,许无月在他泪眼盈盈,双唇莹润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过的花,凌乱脆弱,却还倔强地撑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又滚了一下。 而后他转了身,面向许沅安,声音微哑地替许无月回答她:“沏好了,阿沅久等了。” 许沅安愣住,小手指了指燕绥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燕绥脸上赫然一道五指印,异常显眼,单纯如孩童也能看出他这是刚挨了一巴掌。 燕绥意味不明地低嗤一声:“无妨,我没事。”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这就端茶过来。” ----------------------- 作者有话说:燕绥:大家跟我一起学,丢掉恋爱脑,学会和女人说不。 (放开)我不要,(女儿不是你的)我不信,(不喜欢你)我不管。 第31章 燕绥带走了许沅安, 从头到尾没让小姑娘的目光往屋内角落看去半分。 许无月浑身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没有支撑和禁锢后,她后背摩擦着墙壁, 腿软地不断向下滑落。 她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屋外突然传出一道高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陆昭的声音。 许无月脸色一变, 还来不及反应更多, 随即瓷器碎裂声和别的激烈闷响一齐传出。 许无月拉上衣襟, 踉跄着冲出厢房。 只见院子里陆昭死死揪着燕绥的衣领, 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青筋暴起, 燕绥不知是否有还手, 陆昭把他推得踉跄,后背撞上院中的石榴树,震落几片嫩叶。 地上是碎成几瓣的茶盏, 茶水四溅, 沾湿了两人的袍角。 许沅安站在三步开外, 小脸煞白,两只手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像是想哭又拼命憋着。 五年前两人便是如此一言不合就扭打在了一起,还惊动了官府, 眼下又一次剑拔弩张。 许无月当即惊呼:“住手!” 她冲上前去,拉扯燕绥的衣服将他推开,把陆昭也拦在了自己身后。 燕绥后退了两步很快站定,神情晦暗不明地看着许无月。 她护着陆昭,却推开了他。 许无月被燕绥这眼神看得心情复杂,她也清晰看见了他脸上刚被她打出的巴掌印,不由别过头去。 陆昭急切询问:“无月姐你没事吧, 别怕,我不会让他 伤害你的。” 话落,许无月还未回答,就听燕绥在几步外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一哼,陆昭像个炮仗似的又要炸。 许无月抬手拦住他:“我没事……” 她没有说完,许沅安已是憋不住地发出呜咽:“娘亲……” 燕绥心口一紧,下意识要向许沅安的方向上前。 许沅安看见他的动作往后缩了缩。 燕绥脚步顿住,表情有一瞬空白。 就此片刻迟疑,许无月已经朝女儿奔了去,一把抱住她:“抱歉,阿沅,吓到你了,我们进屋去好吗?” 许沅安没有哭出来,只委屈地窝在许无月怀里点点头。 许无月抱起她,余光扫了燕绥一眼,是怕他有什么动作,但开口是唤:“陆昭,你也进来。” 她余光只扫到燕绥丝毫未动的脚尖,便没看见他张了张嘴,脸上无措又迷茫的神情。 陆昭狠狠瞪了燕绥一眼,浑身戒备地跟上,高大的身形把许无月和许沅安挡得严严实实。 只留燕绥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中,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作痛。 那是她打的,方才她还护着陆昭,把他推开,力气比打他那一下还重。 燕绥抬起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院门开着,巷口的方向暮色渐沉。 主屋的房门也开着,里面隐隐传来响动。 他没有被驱赶,却像是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自从和许无月重逢后,他心里就烧着一团火。 恨意,怒意,还有想要报复她的各种阴暗想法,他想看她后悔,惊慌,想让她也尝尝这五年来他尝过的滋味。 但刚才偶然在路边捡到走丢的许沅安时,这些压抑的心情好似就要被就此抚平了。 可许无月很快就轻而易举将这些打碎了去。 许无月她真的很行。 他从小到大,从没有遭到过如此玩弄。 她让他变得像个傻子,像个可笑的笑话,让他甚至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办。 好像觉得就连报复她,让她千百万倍地承受他所受的,他也不能真正感到痛快。 那他究竟是想要什么? 屋内隐隐传出了说话声,压得很低,他听不清,也不想刻意去听清。 他现在大可以走进去,吓到许沅安又如何,许无月不是说那不是他的女儿,别人的孩子与他何干, 他也大可以再和陆昭打一架,陆昭不是他的对手,他不用顾虑任何。 可这些举动仿佛都像他恼羞成怒后做出的供人耻笑的笑话。 为了多年前短暂的一段情,扭扭捏捏纠缠不休。 他何故要让自己置于如此可笑又卑微之地,他难道一定要非她不可吗。 院中的暮色又沉了几分。 燕绥静默良久,最终还是迈动了脚步。 屋内,许无月匆匆把许沅安抱到软垫上坐下,许沅安却环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娘亲,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许无月摇头:“没有的事,娘亲很好。” 她知自己此时模样多少有些狼狈,但也并不全是被燕绥折腾出来的,在寻找许沅安的过程中她就已是哭花了脸。 一日间像是所有的糟糕事都堆在了一起,饶是不想让许沅安担心,她也很难做出轻松的表情。 陆昭愤然:“无月姐,你别怕他,他若敢做什么荒唐事,我定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尽管……” 陆昭还没说完,就遭许无月一记眼刀止了话语。 他随即意识到在孩子面前不便说这些,许沅安小脸都吓白了。 看见许沅安可怜兮兮的模样,陆昭心里愤意又增几分。 许沅安怯生生地攥着许无月的衣角,小声地问:“娘亲,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他说,他认识阿月和我的爹爹。”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陆昭脸色也变了变。 许无月微张着唇答不出话,下意识往门前的方向扫去一眼。 方才她脑子里太乱了,她除了许沅安再顾不上别的,就此将人带进屋,压根没想到燕绥是否会追进来。 一想到他方才闯入厢房做的那些疯事,许无月抿住嘴唇,心里升起一股后知后觉的担忧。 但视线中却并不见院中身影。 陆昭也转头看去,他愣了一下,大步走向门前,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番,回过头来道:“无月姐,他好像离开了。” 许无月眨了下眼,没有再探头多看,收回目光低声道:“走了便走了吧。” 其实也不算意外。 许无月相信,此次再遇燕绥只是偶然,即便以往她不清楚燕绥真正的身份地位,她也不难感觉到他如天之骄子般的傲气。 到底是她做了亏心事,她也没法完全的理直气壮,燕绥受了那样的蒙骗,记恨她是应该的,但怎也是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 今日又起这样的冲突,他再过多纠缠下去只会折损自己的脸面。 春色撩人 第49节 她知道,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脸面总是最重要的。 可陆昭没有这样想,他担忧道:“无月姐,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许无月沉吟,此时思绪太乱,她没办法思绪更多。 许沅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声问:“娘亲,我们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许无月一愣:“阿沅怎么这么问。” 她知道许沅安很喜欢新洲,她生在青禾村,对天水镇没什么实感,但来到新州却是很快就被新洲的宽广繁华吸引了。 今日她原本很是开心,一面期盼着将要上学堂,一面也更欣喜她将要在这个漂亮的州府继续长大了,连以往总惦记着再长大些要去看父亲的坟墓这事都不怎着急了。 但许沅安此时一点也不开心。 她低敛眉目,委屈道:“那个人会来找娘亲麻烦,他不是娘亲的朋友,都是阿沅不好,如果阿沅……” 许无月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别胡说。” 她望着许沅安的眼睛,是对她说,也是对陆昭说:“我们为何要离开,我没有打算要离开,阿沅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无月姐……” 许无月道:“那个人的确不是娘亲的朋友,但娘亲认识他,他今日送你回了家,阿沅没事别的便都没事了。” 她不知燕绥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新州,但今日这一遭后,他应是不会再拉下脸面出现了。 即使出现又能如何,口说无凭,只要她咬死许沅安和他没有关系…… 许无月脑海中突然闪过燕绥咬牙切齿的话语。 她眉眼像他,鼻子像他,就连笑起来时的唇角也像他。 许无月微微皱眉,摇了下头挥走这些思绪。 当初她生下许沅安不是为了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的女儿,她们会过上寻常安宁的生活的。 会的。 * 在这之后,又是好几日的风平浪静,燕绥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麻烦事找上许无月。 许无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心里也期盼,最好是燕绥的耐心耗尽,或者没有时间继续在新州和她纠缠,已经启程回他的京城去了。 如此又过两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午时刚过,许无月带着许沅安在城东的醉仙楼用饭。 这家酒楼是新州老字号,生意极好,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提前三日才订到的。 许沅安趴在窗边,看底下人来人往,小脸上满是新奇。 “娘亲,那个人在卖什么?” “糖葫芦。” “那个那个呢?” “捏面人的。” 许无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剔去小刺,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完我们去下面,你喜欢什么,选一种,娘亲给你买。” 许沅安开心地收回目光,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问:“娘亲,舅舅今天怎么不来?” 许沅安倒是把这个称呼唤得顺口极了。 许无月顿了一下,道:“他今日谈生意,下午再来和我们汇合。” “舅舅好厉害啊,阿沅长大也要谈生意。” “那你先长大再说。” 许无月笑着应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前几日他 们去到两所书院为许沅安打听入学之事并不顺利。 其中一所今年起忽然改了规矩不再收女学生,唯另一所明德书院仍招女学生,但需有官身或功名者举荐才可入学。 许无月没有这个门路,陆昭这几日一直在为此奔波,让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一筹莫展之际,陆昭甚至提出要回一趟家乡去求他爹娘帮忙。 许无月更是不可答应,怎能麻烦他两地来回奔波数日,还牵扯上陆家长辈,欠下这么一个大人情。 新州也不是没有次一些的书院,但许沅安很喜欢明德书院,小孩不知其中困难,还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那所书院的学生了,看她期待的样子,许无月怎也说不出也许不行这样的话来。 好在前两日陆昭打听到新州有位年轻的大人,近来在帮明德书院物色好苗子,想亲自举荐进去给自己攒些贤名。 据说那位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不拘门第,只看孩子是否聪慧。 陆昭托人递了话,对方应了说今日午后会在书院那边,让他们过去见一见。 许无月不知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此事能有几分把握,但总归是一条路,去碰碰运气总是没错的。 陆昭此时正是去打点此事了,待会儿用过饭,他们便要往去书院了。 明德书院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巷弄里,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马车停在巷口,陆昭领着许无月和许沅安下了车往里走去。 书院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艳。 许沅安不是第一次来了,一眼看见,就兴奋地扯了扯许无月的袖子:“娘亲,花,就是那个花!” 门口早有一个小童候着,见了他们,迎上来行了个礼。 陆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劳烦小兄弟通传。” 小童道:“松风轩那边地方不大,大人谈事时素来不喜人多,这位公子且先带着小娘子去前堂吃茶等候,这位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无月微微颔首,给陆昭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这便跟着小童往里走了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松风轩三个字。 小童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侧身道:“娘子,大人就在里面,您自去便是。” 许无月道过谢,抬手叩了叩门。 “进。” 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许无月莫名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话语简短,不及她多想。 许无月推开门,一步跨进去,一抬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竟看见就燕绥坐于窗边的桌案前,面庞刚毅冷峻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燕绥抬眼也同样愣住,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为明显地划过一丝愕然,面上神情不似作假,是当真讶异于突如其来的相见。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好半晌没动。 直到许无月率先回过神来。 她脸色一沉,心里却是又慌又乱,垂下眼就胡乱说了句:“抱歉,是我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许无月。”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然带起的刺耳摩擦声,然后茶盏被撞翻,茶水倾泻而下,连带着案上笔架镇纸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许无月在杂乱声中怔然回头,就看见燕绥身前湿了一大片,不知是墨汁还是茶水,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像是方才起得太急撞到了桌角。 就这一瞬怔愣,燕绥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不会有人胡乱带你来这里,你应该没有走错。” 许无月有些被他吓到,又有些疑惑,还有更多的是慌乱。 她来找的是陆昭打听到的想积攒贤名的年轻大人,却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燕绥。 所以,燕绥是那位大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是你,在为明德书院物色学生吗?”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是。 今日他不过是因为沈端说要来书院看看那几个被举荐的孩子,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闲得无趣了,又或许是想到了某个孩子,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而沈端方才被山长请去喝茶,让他在这间厢房稍坐,随后许无月便敲门走了进来。 燕绥感觉自己心跳都仿佛凝滞。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日决绝离开后,他压抑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给自己建立极强的心理防线,像是要将许无月从自己心里脑海里彻底剔除一般。 越想她,他就越显得可笑。 报复也一样,挽留更是不可能。 但这么多日看似牢固的坚墙,在又见她出现眼前的一瞬间就轰然倒塌了。 许无月是为女儿进学之事而来。 她的女儿若只有三岁,她此时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燕绥心跳恢复,但彻底乱了节拍。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绥回答她:“对,是我。” ----------------------- 作者有话说:[摊手]自认为报复的追妻即将开始~ 春色撩人 第50节 第32章 许无月站在门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新州那么大,为何偏偏又是他。 许无月垂下眼, 心慌意乱。 燕绥仿佛胜券在握,不再说话, 也不再向前。 想来也是, 她今日来此便是来求人的, 却没想到求到了燕绥头上。 求旁人是成败不定, 求燕绥那只能是毫无可能。 许无月定了定心神往后退了半步, 手已经摸上了门框。 “既是这样, 那今日是民女冒昧了, 民女这就告退。” 她说完,转身就要拉门。 燕绥脸色一变:“站住。” 许无月顿住,低垂着眼没有看他。 燕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既是有所求而来, 你所求之事不是还没说吗。” 他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无月不得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明白燕绥是何用意, 也看不出他态度如何。 燕绥就站在她几步之外,他衣袍上还洇着方才打翻的水渍, 和他此时居高临下般的气势显得有些违和,但他目光依旧威严, 像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许无月被他这般眼神看得心烦,她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因为知晓所求难得,便不想浪费时间了,大人就当民女走错了门,民女可否告退了?” 燕绥眉梢微动了一下,面上浮现几分烦躁,开口倒是仍然沉稳:“你还未说, 又怎知所求一定不得。” 许无月来前陆昭就已是递过消息了,他们是得他应允才来此处,燕绥自然知晓她来此的意图。 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知晓了求进学一事的人是她后,还真会愿意帮她。 许无月觉得这种可能性趋近于无,她还是道:“不必了,大人放我离开可好?” 离开离开,她对他就没别的话吗。 燕绥有些恼了,语气加重道:“许无月,我让你说。” 许无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闷得人心慌。 没过多久,燕绥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来是为给你女儿进学一事。” 许无月闷着声应答:“是,大人。” “我的确在为明德书院物色适合的学生。” 燕绥转身走回那张狼藉的桌案边,取了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被弄脏的衣袍。 他缓声问:“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许无月:“我想大人或许在看见我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决定了,大人既然不会帮我,何需留我在此耽搁大人时间。” 燕绥皱了下眉,像是在不满许无月说中了他一半的心思,也不满她胡说八道另一半心思。 他轻嗤一声,放 下手帕:“原本我不知今日求见之人是你,但眼下既是知晓了,你觉得你离了这里,你女儿在新州可还有别的书院可读吗?” 许无月呼吸一滞,愕然瞪大眼:“你什么意思?” 燕绥像是在这场没有火光的拉锯战中终于占到了上风,唇角愉悦地勾起浅淡的弧度。 许无月看着这抹笑意,只觉心底凉了大半。 她感到愤怒,也感到惊慌。 这笔她欠下的债算她当初估量失误,他是官,而她是民,他们之间身份悬殊,她根本就没办法与之抗衡。 她压着心底的情绪,极力冷静道:“大人,我知道你恨我,当初的事是我做错是我对不起你,若你能高抬贵手,我自是感激不尽,若你心中不快,我给你道歉赔罪,便是你想让我如何偿还这笔债,也请你能否不要牵连……别的人。” “大人,我女儿是无辜的。” 燕绥笑意陡然破碎,僵在唇角,显得脸色顿时有些失控难看。 果然还是如此。 他挫了她的锐气,强压着将她置于仿佛失败者罪过者的位置,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心里反倒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冷静不在,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好,许无月,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向我赔罪,要偿还这笔债,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燕绥看着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加不痛快了。 可他只是冷眼看着,语气疏淡道:“你女儿要入学,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些事,两个月,你带着她住进我的府邸,帮我做完那些事,我给她写举荐信,往后你我之间就一笔勾销。” 许无月愣住了,她没想到燕绥会答应给阿沅写推荐信,也没想到会从他嘴里说出一笔勾销四个字。 她张了张嘴,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为何还要住进你的府邸”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因他这话生出任何神情变化:“大人请有话直说。” 燕绥像是嘲弄地扯了下嘴角:“我府上有间藏书楼,堆了前几任官员留下的书,从未整理过,两个月后我将接待几位京城来的官员,届时需开放藏书楼供他们查阅,那些书需要人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该晒的晒,该修的修,你识字,又开过店,藏书楼里还有些历年的账目你也可一并帮我理了去。” 许无月越听越控制不住表情,终于还是如燕绥所愿,露出了甚是艰难的退缩之色。 整理藏书,核对账目。 他分明知晓她根本就不擅于此,倒是五年前还顺带让他替她理过一次账。 如此听来,的确像是他专程为她量身定制的惩罚。 燕绥在外很少有这样表情变幻多端的时候,但这时却是又从烦闷变得愉快了起来。 他说:“这两个月你就带着孩子住进来,帮我做完这些事,我观察她是否聪慧,是否值得举荐,当然,这是场面话。”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 “你知道的,我其实只看你。”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垂下眼避开了他含笑的眉目。 燕绥说完便放松地靠上了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无月,似乎很有耐心等待的样子。 许无月沉默着,心中千回百转。 她能感觉这是燕绥怨她而故意给她找的苦差事,却也不能明白,他既然如此计较当年之事,又怎会就此轻易地放过她。 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燕绥官职压人,若他真要断绝阿沅读书的路,她除了离开新州也别无它法,甚至她都担心在新州之外也难逃一劫。 更何况,这的确本就是她欠他的。 若完成燕绥所说之事真的能将此一笔勾销,女儿也能因此入学,于她而言已是之前完全想不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无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大人说话可算话?” 燕绥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你这般满口谎言之人吗?” 许无月噎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大人说的我会照做。” 燕绥好似满意地颔首,而后道:“那你现在去将你女儿带过来吧。” 许无月怔然:“还需带阿沅过来作甚?” “原本今日我在此不也是为见想要入学的孩子,你我虽是谈好了,但该走的过场也自然要走全,不是吗。” 好像说得在理。 许无月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燕绥似乎有些着急地又开口:“嗯,你现在就去吧。” 她不知他在急什么,也有可能是她听错了。 许无月转身欲要推门,被燕绥唤住:“许无月。” 她回头。 看见燕绥嘴唇翕动,神情好像有些严肃:“女儿叫什么名字?” 许无月瞳孔缩张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背对着他道:“许沅安。”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燕绥看着紧闭的房门,唇边来回碾磨着这个名字。 许沅安。 沅安。 “阿沅。” 他念出了声,无意识地轻笑了一下。 随后愉快地出声唤来外面书童:“去寻我的随从,让他找个由头先留沈大人片刻,就说我这里有事还未处理完。” 书童不解,毕竟不是燕绥身边亲近的人,但都总管大人的吩咐自然不可怠慢,他领了命就匆匆离去了。 许无月之后很快找来许沅安,带着女儿又回到那间屋子里。 正如燕绥所说,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许沅安又见燕绥,一眼就认出了他。 起初她还有些害怕和抗拒,但听许无月温声解释了一番,便还是乖乖地唤了燕绥一声大人,只是态度怎也不如上一次初见时亲近了。 今日来书院这一趟仿佛十分顺利,但燕绥反复又古怪的态度令许无月心里还是有许多不安。 若燕绥多留一些时间让她思考,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反悔应下的这桩事。 但燕绥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翌日巳时,许无月的院门前就停了三辆马车,凌策为首,恭谨敲开门后,就道明了来意。 “大人派属下前来接许姑娘和小许姑娘前去府邸,二位乘前面这辆马车,后两辆是供二位装载行李所用。” 春色撩人 第51节 许无月怔在门前:“现、现在吗,可我什么都还未准备。” 她哪能想到应下的第二日就要赴约,别说两辆马车,眼下她连半个包袱都没收拾。 凌策却是淡然道:“无妨,大人吩咐了,我们只管候着便是,待许姑娘和小许姑娘准备妥当再启程即可。” 十多个人和三辆马车在门前候着,许无月并没能拖延着让他们久候。 她在心里暗骂燕绥,却也只能动作麻溜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和尚且毫不知情的女儿解释此事。 许沅安对此有一点抗拒,和更多不解:“娘亲,我们为何要去那位大人家里,我们自己有家啊。” “娘亲,那位大人的家在哪里,远吗,院子里有桂花吗?” “娘亲,舅舅会和我们一起吗,往后我们就四个人生活在一起了吗?” 许沅安的问题很多,而许无月有大半都答不上来。 时间紧迫,她没法一一和许沅安解释清楚,总之此事已然逃不掉,只能待安顿下来后,再慢慢和许沅安解释,以及她也没还没来得及告诉陆昭。 许无月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兵荒马乱地收拾了行李,脑子里更是有诸多杂乱思绪在牵扰着她。 她想,这大概就已经算是开始还债了吧。 ----------------------- 作者有话说:阿月:开始还债。 燕绥:开始同居[星星眼] 第33章 临行前, 许无月洋洋洒洒写下三页纸的信件,托燕绥的人给陆昭住的客栈送了去。 信上,许无月尽力将言语平缓, 事态放轻,生怕她匆忙决定下的 这事引得陆昭再次和燕绥起冲突。 陆昭年轻不怕事, 可燕绥是官, 官职压人, 她不能连累陆昭。 思绪才刚到这里, 许沅安突然一声惊呼:“娘亲, 是大老虎的家!” 许无月一愣, 转头看见原本只是趴在窗边看街景的女儿, 此时大半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她赶紧伸手把人抱回来些,抬眸便看见了此前她和许沅安一起到过的都总管府。 许无月心惊,心下已有猜测, 却仍不敢确定。 马车就在她们怔然的片刻间停在了官邸门前, 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正对着许沅安的小脸, 令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而后小声道:“娘亲,我们要住进大老虎的肚子里吗?” 没由来的, 许无月耳畔突然回响起昨日燕绥戏谑的话语。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下意识咽了咽嗓子, 随即回过神来,抱住许沅安安抚道:“纸老虎不可怕,石狮子也一样,吃不了人的。” 哄小孩的话本就不论真假,但这些可不可叫马车外的人听见了,许无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马车外突然传来凌策清晰的嗓音,竟是把认真听母亲说话的许沅安给吓了一跳。 “许姑娘, 小许姑娘,我们到了。” 许沅安一声惊呼,引得凌策关切又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这就下车。” 下了马车,她们便已是站到了官邸正门的门槛前。 上一次来可不曾离得这样近,此时身处门前更觉这处官邸庄严巍峨,气势慑人。 燕绥竟然就是那位她和女儿在旁人口中听过数次的,前来新州就任的都总管大人。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令许无月意想不到之事,但此时得知的又一个事实,还是令她久久平息不下思绪,脑海中一时想了很多。 想他不只是路过新州,也不只是新州的一个小官员,那他会在新州就任多久,这两个月之后她真的能和他一笔勾销吗。 也想传闻中说起都总管大人前几年带兵出征的战绩,他们相识时,他才不过十九岁,还未及冠的年纪就上了战场,那些受人称颂的丰功伟绩成了风沙战场上的艰苦与血汗。 走进府邸后,凌策并未继续为她们引路,来接她们的是个年轻的嬷嬷,面容和善,态度恭敬,一路引她们向府邸深处去,一路介绍着府邸各处院落。 行了一段路后,许无月问:“请问藏书楼在什么地方?” 因为这一路,这位嬷嬷似乎将所有院落都说了个遍,却是半句没提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地。 嬷嬷闻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许无月解释自己来此的缘由。 嬷嬷的神情霎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嬷嬷?” 嬷嬷闻声,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藏书楼在府上最南边,这里看不见,待会绕过前面的回廊,便可远远看见楼尖。” 最南边? 若许无月分辨无误,此时她们可是一直在往北边走。 像是看出许无月心中疑虑,嬷嬷道:“不瞒姑娘,大人为姑娘安排的院落正是在北边,若是姑娘平日要往藏书楼去,得穿过整个府邸,路途的确有些远。” 她很快又道:“不过那处院落光照充足,景色甚好,院子坐北朝南,正午时分满院都是太阳,最是适合带着孩子居住,姑娘且去看过就知道了。” “但姑娘若仍觉路途远,也可同大人说一声,换一处南边离藏书楼近些的院子。” 许无月抿了抿唇,将一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只道:“无妨,照大人的安排即可,我只是随意问问。” 燕绥做此安排,除了惩罚不作他想,她又哪会提这样绝不会被允许的请求。 嬷嬷收回目光继续在前引路,但心下不由多想了些。 起初她不知这位姑娘是何缘由被请到府上暂住,只听大人吩咐要安排最好的院落,想来定是极为重要的客人。 谁知刚才一听,才知这姑娘是来府上做藏书整理的。 藏书楼修建之初因风水命格而定在了府上最南的位置,后来又因府邸不断扩建,那处越发偏远,也越发不便前去。 自府上重新修建规模较小且适用的藏书阁后,那里就几乎荒废,数年都无人再使用过了。 也正因如此,府上较好的院落自然都是远离藏书楼的,不知是否是大人疏忽了这一点,莫名请人来整理荒废的藏书楼,只顾着让人好吃好住着,却令人每日要往返穿梭于整座府邸。 思绪一顿,嬷嬷余光忽的瞥见因好奇而加快了两步,走到她身侧的小女孩。 小孩生得白嫩水灵,才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就已是可见美人底色,眉眼间更是一眼看出熟悉之相。 她不敢揣摩更多,但还是想起从北边的院落去往南边的藏书楼,是必然会经过府上主院和办公书斋,那是大人平日最常待的两个地方。 许无月本是已经坦然接受了燕绥对她刻意安排的惩罚,但当她随嬷嬷到达北边的院子时,还是惊愣住了。 院中一棵老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风过时落英如雨,树下架着一副秋千,绳索光洁坐板崭新,像是刚装上去的,角落池塘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悠地游着。 靠墙的花圃里,矮矮的各色春花挤挤挨挨地开着,迎春的黄,海棠的粉,还有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紫,热热闹闹铺了一地。 许沅安像是一只闯进花园里的花蝴蝶似的,好不兴奋:“娘亲,有鱼,有好多鱼!” “这些是什么花啊,比书院里开的还要好,阿沅都没有见过。” 她又跑向秋千,小手摸着绳索,回头喊:“娘亲,阿沅可以坐这个吗,我想玩!” 许无月在怔然中听见嬷嬷低声道了一句姑娘请便,再回头就见嬷嬷已经退下了。 方才她心里还无甚感想,此时才当真对嬷嬷所说的漂亮院落有了实质感。 她让许沅安自己在院里玩会,她则迈步往里走去。 正屋三间,宽敞明亮,东侧辟作卧房,床帐是新挂的轻纱,被褥松软,叠得整整齐齐,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带露的梨花。 西侧书房靠墙一排书架,虽空着但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临窗设着一张矮几,炉上坐着铜壶,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梨树,满树雪白尽收眼底。 整间屋子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迹象,给人一种真像是来此小住的贵客一般的错觉。 但忽而一阵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眼前梨花飘零,许无月霎时又清醒了过来。 仅此两个月,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一切就能安好了。 饶是许无月如此想着,也觉得自己都已经落入燕绥的地盘了,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在等着对她报复。 对此许无月多有警惕,甚至担心他趁她不在时,转而从许沅安下手。 于是,在住进官邸的第二日,也是许无月头一次去藏书楼的这日,她一早便将睡眼惺忪的许沅安唤醒,带着她一同去往最南边的藏书楼。 然而,真踏上这段路才知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遥远。 从北院到藏书楼要绕过三进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再经过一座小花园,她一个人快步走都要一炷香时间,带着阿沅走走停停,硬是花了半个时辰才到。 头一日便来迟了,门前的老管家似乎已经等待她多时,令她十分过意不去,也担心燕绥借题发挥。 不过燕绥倒是没因此找她麻烦,她甚至从进到府邸后就没再见过他。 但藏书楼中除了桌椅便是书架书册,连她都在里头待得沉闷无趣,许沅安便更是呆不住,才不过半日情绪就几近崩溃,少见地闹了脾气,还掉了眼泪。 这一日下来,许无月因许沅安在身边也几乎没能做多少正事。 若照这样下去,不论燕绥究竟是否真的需要整理藏书,两个月之后她什么也没能完成,还能与燕绥谈什么一笔勾销。 翌日,许无月清晨用过早饭就与许沅安万般交代,最后在女儿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独自向南边的藏书楼走了去。 许无月自然没法完全放心,她在那之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谎称许沅安三岁的说辞,已经在她出现在书院那一刻不攻自破了。 可燕绥 并未质问她此事,她也打定主意即便他质问她也绝不会承认。 但所谓做贼心虚,她担心燕绥趁她不在单独去见许沅安。 然而一日结束后,她回到院落,许沅安甜蜜蜜地唤她,说想她,问过后也得知燕绥并没有来过。 第三日如此,第四日依旧如此。 燕绥就像是忘记了他之前放下的狠话,以此威胁逼迫她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也可能是她本就已经在做他要求之事,没有出任何差错,他也就没有要再出现的必要。 所以,燕绥原本就真的只是打算让她来做这件事,就能将当初的事一笔勾销了吗。 春色撩人 第52节 如此想来有些不可思议,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情绪都很激动,话语刻薄冷厉,咄咄逼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轻易放过她的样子。 但许无月整理书册几日下来,除了觉得枯燥无味以外,再无别的难处。 当然,每日行半炷香时间路程不算在内。 * 日照从东边升起,转眼已至辰时。 燕绥站在窗边,负手而立。 身后,沈端歪在坐榻上,一脸不满:“我说,我大清早就来了,连顿早饭都不招待,光是喝茶,能填饱肚子吗?” 燕绥没应声。 沈端看着他站在窗边那副岿然不动的背影,更烦了:“你都在那儿站了一盏茶时间了,站着干什么呢?” 燕绥的声音淡淡的,头也没回:“不请自来,有茶喝就已是不曾怠慢了。” 沈端一噎,瞪了那道背影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还好意思说,这不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事吗?” 燕绥侧过脸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沈端被他那副与我何干的眼神看得更来气:“那日若不是你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举荐民间学生的贤人,消息又怎会传出去,现在可好,一个个都想着法子要拉拢你,找不到你就来烦我,这才几日,光是喝茶的邀请我就拒了三个。” 燕绥不理他,目光也已经重新投向窗外。 沈端自己软了语气,好言好语道:“今日这场宴席是我娘那边的,她娘家表妹的婆家的侄女年满四岁生辰宴,我拒不掉,你说什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出席一趟,不然我可就交代不了。” 燕绥道:“我说过,我只举荐一名学生,没心思往别处做善事,也不需要积攒什么贤名。” 沈端翻了个白眼。 那日在书院,他正准备折返回松风轩,就被赶来的凌策莫名其妙拦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原本约见的学生被燕绥给半路拦截了。 燕绥算是请求了他,把这事让给他去做,虽然态度不怎么好,但对燕绥来说已是破天荒了。 他也终是趁此从燕绥嘴里撬出了点关于他当年在天水镇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大致知道了这位爷五年前那点破事。 可他心里和凌策想得差不多。 都五年过去了,他哪来的自信觉得那一定就是他女儿。 人家孩子不认识他,姑娘见了他就跑,除了那一夜露水姻缘,他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他的孩子。 按照沈端的想法,若那孩子真是燕绥的,以燕绥的身份,谁不想借此攀附关系,那姑娘没有这么做,一来是难得的不攀附权贵,二来定然是压根就不喜欢他。 至于孩子,他不觉得不觉得谁人会给不喜欢且断绝了交集的男子莫名生个孩子,还独自养大。 种种缘由,只能说明那孩子不是燕绥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燕绥开口:“若还想让我去参加今日宴席,就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想法。” 沈端一愣。 他下意识抬头,燕绥面无表情地依旧望着窗外,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沉了几分。 沈端不由腹诽,到底是谁更可笑啊。 可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殷勤的笑,凑过去道:“这么说你愿意去了?” 燕绥不置可否,只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 沈端见事情有着落了,也不枉他一大早就过来,此时心情甚好地絮叨起来:“你若想身边有个人什么人找不到,满京城的名门闺秀,新州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前赴后继想留在你身边,但你若真觉得非她不可,用点法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燕绥冷嗤一声:“你懂什么。” 沈端:“……” 他虽还没有喜欢过女子,但怎也比燕绥开窍得多。 别人不知,他是知晓的,这人骨子里古板得很,还毫无经验。 不说真的冷心冷情,但各种忙碌加之后来上战场好几年,同女子说过的话只怕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他再怎么也比燕绥厉害一点吧。 不过这话沈端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傻子现在自我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比他厉害多了。 他们是好友,他不拆穿他。 沈端只问:“所以,你站在这儿到底做什么,不请我吃饭也动起来收整一下,咱们就去赴宴如何?” 燕绥:“等会。” 沈端皱眉:“等什么,眼下时辰不是正刚好吗。” 燕绥不说话了。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起先什么也没看见,窗外是寻常的庭院景致,假山回廊,花木扶疏。 很快,回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衣裙飘飘,乌发松松挽起,正沿着回廊缓缓走过。 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是很享受这一路幽静的景致。 沈端愣了一下,讶异地转过头看向燕绥。 便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女子绕过回廊的转角,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燕绥垂下眼。 窗外的日光依旧,廊下空空荡荡。 沈端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燕景舒,你别告诉我,你费那么大工夫把人弄到府上来,就为了每日看她经过你窗前?” ----------------------- 作者有话说:燕绥:你懂什么,这叫冷暴力,我在报复她。 另外,敲锣打鼓打个广告,今晚23:00我的新文《三年后新婚》就开坑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点个收藏,看一看一章 合不合胃口呀,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可怜] 第34章 饶是许无月再怎么觉得不合情理, 但燕绥真的再未出现,也没给她找任何麻烦,不带许沅安在身边的这几日, 她整理起藏书和旧账来也是越发得心应手。 但许无月自己有了另外的麻烦。 若她只有一人来此,本也不是来享受的, 即便是毫无自由地埋头苦干两个月她也没有怨言。 可她还有许沅安。 来都总管府已有七日, 白日她天蒙蒙亮就起身往藏书楼去, 傍晚天擦黑她才回到院落。 女儿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虽无人身危险, 却是孤独又寂寞, 更一连七日只能困在院落里, 像只被绑住翅膀的小鸟。 自许沅安出生后,是从未过过这样沉闷的生活的。 许无月想,或许这才是燕绥对她真正的惩罚。 可她不想接受这样的惩罚, 无论如何, 她从没答应过要牵扯到她的女儿。 这日许无月一早到了藏书楼, 依旧在门前看见了等候她的老管家。 然而当她向老管家提出求见都总管大人的请求时。 老管家道:“这不巧,刚有消息, 大人一盏茶前与沈大人一同外出了,说是今日将要参加一场宴席, 想必是要夜里才能回府了。” 这也没办法,许无月原本就不知燕绥是否会愿意见她,更何况他此时不在。 许无月还是拜托老管家待燕绥回府后帮她通报一声,这便进了藏书楼做今日的事。 这一日许无月格外卖力,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多吃几口,甚至午后的小憩也免了去,只想尽可能能多做一些, 待到明日若有机会见到 燕绥,她提出想带女儿出府一趟的要求也能说得更有力度些。 夜色已深,藏书楼内烛火摇曳。 案上的书一摞摞减少,又换成新的摞上来,好几排原本杂乱无章的书架如今已是整整齐齐,烛光映在那些书脊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藏书楼的门无声地被推开。 有人踏入屋内,脚步缓慢,朝着烛光的方向走来。 燕绥今夜饮了酒。 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他向来不喜却也因为没有缘由的愁闷多饮了几杯。 酒意渐深,思绪比平日更散漫了些,而后他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来。 燕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前。 许无月侧头趴在案上睡着了。 她的手边还摊着半本未登记完的账册,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长睫低垂,呼吸轻浅而均匀。 燕绥缓缓看向她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他一架一架看过去,藏书楼中变化的进度快得令人讶异。 这才不过七日而已,按他原本的估量,那些堆积多年的藏书和旧账没有一个月根本理不出头绪,更遑论着手开始整理。 燕绥眸光渐沉。 他迈步向她走去,脚步不再放轻,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楼里格外清晰,可许无月或许实在疲乏,毫无反应,依旧睡得沉沉的。 燕绥来到她身旁垂下眼眸,她的睡颜在眼中变得清晰。 柔软,白皙,毫无防备。 长睫微动,唇瓣轻抿,呼吸间脸颊轻微起伏,将她压着手背的半边脸颊挤出一团软肉。 酒劲似乎在撞击着他的情绪,他莫名感到焦躁,也感到气恼。 她这么拼命,难道是想早日做完这些事,就能早日离开? 离开,她就只想这个。 春色撩人 第53节 燕绥眸光变得冰冷,可那股冷意很快被更复杂的东西淹没。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在她脸颊上逡巡,有如实质,好似轻抚。 烛火摇曳,影子一点点笼罩了下来,将她的身影完全覆盖。 酒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热意在两人之间狭窄的间隙里升腾。 燕绥屏息,回神时他的已经碰到了她的唇。 很轻,很浅,偷来了一个吻。 下一瞬,许无月眼睫颤动就要转醒。 燕绥一惊,猝然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无月睁开眼,看见突然出现眼前的人影,大声惊叫:“啊!” 随即她才看清燕绥的脸庞:“你、你怎么在这里?” 燕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嘴唇上。 烛火下,那双唇瓣上似乎沾了一层水光,是他方才弄上去的。 她感觉到了吗? 他亲她的时候,她是否有醒过来? “大人?”许无月皱着眉头又唤了一声。 燕绥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掩饰不自然,语气冷淡道:“自然是来抽查的,难道你以为我把藏书楼交给你就不闻不问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酒味。 她抬眼看向燕绥,他面颊旁透着一层浅淡的红晕,知晓他这是饮酒了。 他言语还有些错乱,难道是喝醉了? 许无月心念一转,立刻忍不住想,若是趁他醉意,她提出的要求是否能更容易被答应。 燕绥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盯得他身体越来越热,方才短暂一吻的柔软触感好似又回到了唇上。 “你在看什么?”燕绥沉声开口。 许无月眨了下眼:“没什么,大人饮酒了?” 燕绥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开始四下扫视,仿佛真的是来巡视的。 许无月也不心虚,她今日做得足够多,足够卖力,若他不是故意找茬,是挑不出毛病的。 她自己也没想到一日间能整理出这么多,方才累极,不知怎的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燕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整齐的书架,又落回她脸上。 许无月见他看完了,试探着开口:“大人,我能和你提一个请求吗?” 燕绥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她是不是觉得,若能早点做完,就能早点从他身边离开。 燕绥当即就道:“你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许无月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不好:“我还未说是什么。” 燕绥冷哼:“是什么都不行。” “许无月,别忘了你是为何来此。” 许无月心一沉,手指在案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燕绥看见她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郁。 藏书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气氛凝滞得让人难受。 半晌,许无月深吸一口气。 燕绥看见她嘴唇微启,欲要打断,却还是被她抢了先。 “大人说过不会牵连别人,我女儿是无辜的,我也从未答应,要连带着她也一同向你赔罪。” “我说了不行……嗯?”燕绥话说一半,愣住了。 “你说什么?” 许无月愤然地看着他:“我只需要半日,藏书楼的事不会耽搁,我想带阿沅出府。” 燕绥:“……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 “阿沅年纪还小,她不能成日被关在院子里。” 燕绥心口一紧,一时有些无措。 所以,许无月只是想带阿沅出去走走。 其实他原本也从未想过要软禁她们。 许无月是不敢逃的,她逃也逃不掉,只能认命来做他要求之事。 他没有养育过孩子,这几日他避而不见,是还未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思绪繁杂有太多事堵在心头,便未能思虑到他的女儿。 这让燕绥感到几分挫败和懊恼。 许无月看不懂燕绥脸上此时神情是什么意思,而且他明显有几分醉意,更是让人难以琢磨。 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情绪,试着再开口:“大人,我……” 燕绥忽然开口打断她:“嗯,我知道了。” 他目光看向别处,好似随意道:“明日我和你一起。” 许无月一愣:“什么?” 燕绥从窗外的黑暗中收回目光,理所当然地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带阿沅出府。” “大人为何要一起?” 为何,他带自己的女儿外出游玩,这还需要问为何吗? 酒劲让他脑海中很快就能想出一个胡说八道的说辞:“自然是为了监视你,若你趁此带着女儿又逃了该如何?” 许无月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紧皱。 话一出口,燕绥也有几分后悔,可话已说出,收不回了。 他欲盖弥彰,又补了一句:“毕竟,你本就不是第一次消失无踪了,不是吗。” 许无月一噎,无言以对。 她的诉求只是带女儿出府而已,她没有想逃。 但她此时也不想多费口舌和燕绥争辩,只微垂了眼帘,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她说着谢,语气和神情却没有半分谢意,也看不出半点开心。 燕绥看着她的模样,胸口有些发闷。 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变得轻柔:“想去什么地方?” 许无月把这当作报备,一板一眼道:“我还不知,待我今晚回去问过阿沅后,再向大人禀明确切的地方。” 燕绥神情微变,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我知道一些小孩或许会喜欢的热闹地方。” 燕绥说了几个地名:“你可以回去问阿沅是否感兴趣。” 许无月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向燕绥。 燕绥别过脸:“明日辰时,我在前厅等你们。” 说完,他一副没有情绪也没有醉意的模样,转身就走。 快走到门前,他又顿住脚步,没回头,只声色平稳道:“对了,明日别用早饭,我们出去吃。” 而后,徒留许无月愣愣地看着他阔步离开了藏书楼,身影也很快消失在楼外的黑暗中。 半晌,许无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睡都不知是何时辰了,目的达到,她也得快些回去,不然阿沅要着急了。 通向主院的府邸小道上,燕绥步调平稳地往回走。 月色清浅,洒在他肩头。 府上的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迎面正往这边来,见他身影,连忙顿住脚步行礼。 燕绥面上不显,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还嗯了一声回应他们。 待燕绥将要走过时,老管家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道:“禀大人,北院那位许姑娘今日说有事求见大人。” 燕绥脚步一顿,唇角到底是没能再控制得住,愉快地上扬了起来。 他回过头对老管家含笑道:“嗯,我知道,我已经见过她了。” ----------------------- 作者有话说:燕绥晚上睡觉:嘿嘿,嘿嘿,阿月,阿沅,嘿嘿,嘿嘿[害羞] 第35章 翌日辰时。 许无月牵着许沅安的手来到前厅。 厅内, 燕绥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方向, 母女俩刚绕过转角就落入了他的视线中。 许无月在看女儿,许沅安正目视前方。 一对上燕绥的目光, 她蓦然停了脚步, 手指将许无月的攥紧。 “娘亲, 那个人在里面。” 许无月眼睫微动, 下意识要转头的动作也被刻意止住。 她轻声提醒许沅安:“阿沅要唤他大人, 不可无礼。” 春色撩人 第54节 “哦。”许沅安将目光从那位大人身上移开, 看着许无月, 她神情才轻松了些,“那位大人为何要带阿沅出去玩?” 许无月扯了扯嘴角:“许是清闲吧,阿沅不必在意, 就当是只有娘亲陪着你。” 昨夜许沅安得知今日可以外出很是高兴, 但许无月也不得不提前告诉她, 燕绥将与她们同行。 她当然也没办法将燕绥的原话说给女儿听,只能含糊其辞, 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许沅安问:“那舅舅能和我们一起吗?” 她喜欢陆昭,这几日没见到他也时刻念叨着。 许无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如实道:“舅舅今日不能一起。” 原本她在想到要带许沅安外出时,也想到了如若陆昭没有回天水镇去,就顺道和他见上一面,即便他回了天水镇,也可去客栈问问,他是否有给她留下信件。 但眼下燕绥将要同行,这些事一件也做不了了。 许沅安闻言又哦了一声, 但语气比方才失望多了。 走得近了,厅内便传来了茶盏搁下的轻响。 许无月抬眼,看见燕绥已经站了起来。 还不待她有别的动作,燕绥迈步直朝她们二人走来。 许沅安紧紧贴着许无月的腿,目光却忍不住往燕绥那边瞟。 她看见他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腰间坠着一块白玉,一头乌发高束在头顶,但落下些许鬓发,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可怕,还颇为俊朗。 燕绥很快跨出门槛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他微垂目光看向许沅安,或许是眼神太过直接,再次把许沅安吓到,一下缩到了许无月身后。 燕绥眸光一暗,还没说什么,许沅安却又自己钻了出来。 和之前在明德书院短暂见过时那样,她怯生生的,但又乖巧地行了一个并不规范的礼。 “见过大人。” 可爱。 燕绥喉结滚动了一下,放缓语气道:“嗯,我们走吧。”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 燕绥先上了车,许无月抱着许沅安跟在后面。 车厢很宽敞,许沅安一上车就自觉地挨着许无月坐好,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偷摸打量这辆漂亮的马车,也时不时地瞟一眼对面的燕绥,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燕绥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 他感觉得到许沅安有些怕他,不知是因他如今的身份,还是因为之前在许无月的院子里发生的冲突。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犯堵,但今日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同出行,他不想让这样的情绪扰乱这个时刻。 燕绥突然睁开眼。 许无月正低着头,轻声和许沅安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她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 他竟觉得羡慕。 燕绥开口:“想好今日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许沅安一下抬了眼,却发现燕绥看的是许无月。 她也就此转头看娘亲。 许无月被两道目光聚焦,只得开口道:“大人说那几个地方我没去过,阿沅也没有,所以没什么头绪。” 其实若是没有燕绥同行,她们想去哪就去哪,瞧见哪处热闹,就往哪处去。 眼下许无月却是十分不自在,很是不想燕绥和许沅安有过多接触。 许沅安却是见娘亲说了话,一下大胆了些,终是忍不住好奇接话问道:“大人,您今日为何要与我们一起?” 燕绥一愣。 许无月也愣住了,下意识想开口拦。 燕绥已经开了口:“因为我今日无事。” 许沅安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又想到娘亲也是这样回答她的。 这两人说的都是一样的。 但她想了想,又问:“那大人为什么今日无事?” 燕绥:“……” 许无月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阿沅,别问那么多。” 说完她就下意识给燕绥投去一道意图明显的目光,希望他不要把那些难听的话说给许沅安听。 燕绥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轻快地笑了一声,不知在高兴什么。 “到了,先去用早饭吧。” 许无月没想到燕绥带她们来的不是什么大酒楼,而是一条热闹街市上的路边小摊。 摊子旁摆着三五方桌,摊位前的推车上飘着一张布,上书宋记馄饨。 许沅安一走近就闻到了香气:“好香!” 燕绥神情自然地朝摊子走去,走出两步又顿住,侧过脸来:“站着做什么,过来。” 摊子上人不少,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很。 燕绥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桌坐下,也没问她们,向老板点了三碗馄饨。 馄饨很快上桌,早晨本就耽搁了点吃早饭的时间,许沅安早就饿了。 她开开心心地道一句:“我开动了。” 便自己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燕绥动作斯文,一如五年前许无月和他一同吃饭时看到的那样。 他慢条斯理地动筷,突然又好似随口道:“五年前初次来新州时,忙里抽闲在这个摊子吃了一碗馄饨,没想到五年后它还在这里。” 许无月心口一紧,快送到嘴边的馄饨都顿住了。 许沅安抬头道:“大人五年前就在新州了吗?” 燕绥:“只是路过。” 他目光移向许无月,再次用刚才那种语气道:“为公事和一点私事,只待了三日。” 许无月:“……” 他什么意思,说这些做什么。 许无月总觉得燕绥仍在自顾自认定许沅安就是他的女儿,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即使她的谎言一次次被戳破,但她都那样否认了,他也没有任何证据,他怎会还执着于此。 阿沅是个女儿,应该不会的吧…… 燕绥吃了一口馄饨,继续道:“味道也一如既往,那时觉得美味,如今也是,所以今日带你们来尝尝。” “嗯,很好吃呢!”许沅安诚实地捧场,她已经吃了两个馄饨了。 这时,隔壁桌端来两笼大包子,那包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看着就香。 许沅安的视线一下就被吸引了去,忘了礼节,直勾勾地盯着看。 “想吃?”燕绥问。 许沅安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无月,小声道:“可以吗?” 许无月正要开口,燕绥已经站起身,朝不远处的包子摊走了去。 不多时,他回来,手里也端上了两笼大包子。 许沅安眼睛霎时亮起,伸着双手就 要去帮燕绥接笼子。 燕绥没让她碰,把两笼包子放在桌上,淡声道:“吃吧。” “谢谢大人!” 用过早饭,因为没有确切的目的地,燕绥也没有再问,许无月就牵着女儿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燕绥应是就跟在身后不远处,许无月没有回头看。 她想不明白,这人究竟是有多恨她,为避免她逃跑竟如此浪费时间地亲自监视,但若真是对她失去了所有的信任,昨日又怎那样轻易就松口答应了。 想不出结果便不想了,许无月甚至牵着许沅安加快了些步子,心里畅想,若是走着走着和燕绥走散了,那就最好不过了。 然而没走多久,将至这条长街尽头,转交便要进入下一条街道。 一片喧腾声从前方传来,眼前还没看见街景,就已是预见那条街与此不同的非凡热闹。 许无月还在疑惑隔壁街是因何而热闹。 许沅安已是兴奋地抓着她的手,回头向身后道:“大人,前面的街道好热闹,我们能去看看吗?”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和燕绥的回答:“当然。” 话音落下,人已经来到身侧。 原来他还跟着,并没有如她所愿走散。 许无月余光瞥见男人的身影,继续带着许沅安向前,朝着那条街走去。 街景映入眸中,一阵敲锣打鼓响起。 许无月看见前方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张灯结彩,门楣上高悬着崭新的匾额,覆着红绸尚未揭下,两侧立柱上贴着烫金对联,几个伙计正忙着给往来的路人分发彩头,便知这是新店开张,请了舞狮队来庆贺。 她低头对许沅安解释道:“是这家酒楼新开张,请来了舞狮队。” 也因为酒楼开张的大肆庆贺,四面八方的商贩闻讯而来,把整条街都填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许沅安好不兴奋,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哪里都看不够。 眼下时辰尚早,舞狮表演还未开始。 春色撩人 第55节 路过表演的戏台,燕绥道:“可以先在周围看看,待表演开始再过来也不迟。” 三人就这样穿过人群,继续往街市里走,许无月牵着女儿,燕绥走在另一侧,和许沅安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一家三口,又不像。 “要这个吗?” 燕绥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个糖人摊子前,指着架子上的小兔子转头看向许沅安。 许沅安一见,下意识就要奔过去,又反应过来手里还牵着许无月。 她脚都跨出一步了,还仰着头问:“娘亲,可以吗?” 许无月哪舍得说不可以,点了下头,带许沅安走过去。 燕绥对小摊老板道:“要个新的。” “好嘞!” 一个新的糖人可以看见制作的过程,许沅安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仍是看得目不转睛。 “娘亲,你看,好厉害啊。” 许无月知道她喜欢,笑着道:“那你认真看,可别看漏了小兔子是如何变出来的。” 但许沅安并没有认真看,她眼珠转了转,忽然侧过头:“娘亲,你能去那边买把扇子吗?” 小孩的小心思掩藏得实在是不高明,许无月一下就听出许沅安这是想悄悄给她也做一个糖人,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孩子是一片贴心,但上次许沅安就是因此走丢了,许无月怎能再放心走开。 这时,燕绥道:“去吧,我在这里。” 许无月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在才更是令人不放心。 “娘亲,怎么了,你不喜欢扇子吗?” 燕绥脸色在刚才和许无月对视中看出她心思的那一瞬就沉下来了。 他语调怪异地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怎么了,你不喜欢扇子吗?” 许无月:“……” “阿沅,不要乱跑,就待在这里,那我买了扇子就回来。” “嗯嗯!” 许无月侧身刚走没两步,就听见身后许沅安兴奋地说:“大伯,我还想要一个月亮糖,送给我娘亲。” 她心尖一软,目光注视着女儿的背影。 直到一旁另一道幽幽的目光存在感强烈到难以忽视。 她移开了眼,没有与其对视。 扇子摊就在十几步外,隔得不远,许无月倒是能够一直看见许沅安,不至于担心她走丢。 许沅安的兔子糖做好,燕绥取来递给她。 许沅安接过,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当她抬起头对上燕绥的目光时,笑意又收回了些许,小声地和他说了句谢谢。 月亮糖正在制作中,许沅安在看月亮,但燕绥在看她。 那目光明显得连小孩都受不了了,实在忍不住道了一句:“大人,我不会乱跑的,您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吗?” 燕绥被小孩直白的话语逗笑,唇角扬着,突然向许沅安靠近了一步。 “你怕我?” 不远处,许无月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燕绥靠近,霎时紧绷。 但许沅安只是呼吸顿了顿,随后转过头,仰着脖颈对上燕绥的目光,一本正经道:“阿沅很勇敢,不怕的,我会保护娘亲。” 燕绥微眯了下眼:“我没欺负她,你对我说这话何用?” “怎么没有,你上次就欺负了,还挨了一巴掌,阿沅都看见了!” 噗嗤—— 小摊前传来一声压抑的偷笑。 燕绥脸一黑,余光瞥见小摊贩把头低了下去,仿佛很认真地只在做糖人,什么都没听见。 他绷着唇角,也一本正经地告诉许沅安:“那不是欺负。” 一大一小都板着脸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燕绥心下冷嗤,只觉凌策和沈端根本就是瞎了,这还能觉得许沅安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吗。 只是许无月咬死不承认而已。 但是为什么。 燕绥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他不愿细想,只继续理直气壮告诉女儿:“你见过谁欺负别人还反倒挨一巴掌的吗。” 许沅安愣愣地摇头:“没见过。” “所以,你没欺负我娘亲?” “没有。” 许沅安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还凶她吗?” 燕绥默了默,想起许无月当年的不告而别,又想她如今总是开口闭口要离开。 他道:“我尽量。” 许沅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把那只糖兔子举到他面前:“给你吃一口。” 燕绥愣了愣,满眼只看见许沅安盈盈的眼眸,又黑又亮。 这个时候,她就又像极了许无月。 好似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又好似在这般柔情下藏着引人入陷的别样心思。 但他不懂分辨,亦或是轻易就分辨出了,却怎么都抵挡不住这般引诱。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燕绥低下头就着那只小手咬了一小口。 很甜。 他刚咽下去,许沅安霎时兴奋地道:“你吃了我糖,就得信守承诺不再欺负我娘亲。” 燕绥:“我何时答应你了?” 许沅安笑眯眯的,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方才答应的,有小兔子作证。” 燕绥气笑。 满肚子坏心思的小孩。 “大人,好吃吗?”许沅安问。 “还行。” 许沅安眉眼弯弯:“阿沅最喜欢糖兔子了,大人也喜欢,那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燕绥看着许沅安笑靥如花的模样,却没由来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扇子摊。 一抬眼,正见许无月直直地盯着他,还来不及收回脸上的警惕之色。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怔神了一瞬。 随后,许无月拿着随手买的扇子,快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燕绥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快移开目光,故作冷淡地掏出一锭银子付给小摊贩。 摊贩瞧见这么一大锭银,当即惶恐:“这位爷,这可……” “不必找了。”燕绥伸手接过刚做好的月亮,打断了摊贩的话。 许无月也正这时 走到面前。 许沅安给娘亲准备的惊喜,被燕绥自然而然地伸手递了去:“给你。” 许无月一愣,手指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是女儿送给她的,他抢着拿来作甚。 “娘亲,你不喜欢吗?” 一低头,燕绥身边仰着一张小脸蛋,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许无月:“喜欢,谢谢……” 阿沅二字还未道出。 燕绥把月亮塞进许无月手里,转身往前走:“不客气,钱付过了,走吧。” ----------------------- 作者有话说:燕绥:都看见了吧,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墨镜] 第36章 许无月怀疑她方才离开的短短片刻间, 燕绥使计对许沅安做了什么。 一转眼,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有了微妙的变化。 许无月手里还拿着燕绥递来的糖。 春色撩人 第56节 许沅安小声问她怎么不吃后,她才勉强尝了一口。 不知是否是因燕绥抢了女儿送给她的小惊喜, 以往尝着甜得腻人的糖都显得没什么味道了。 此时燕绥正在一个投壶摊前,因为许沅安说想要那个小灯笼, 他已经连中四箭了。 悄然变得融洽的相处反倒让许无月心里不安。 她不知道燕绥究竟想做什么, 她只想带着女儿过安定平和的日子。 看着燕绥的背影, 许无月只觉前路一片渺茫的感觉。 她轻叹一口气, 被许沅安听见了。 “怎么了, 娘亲, 是阿沅太麻烦大人了吗?” 许无月还没说话, 燕绥已经拿着战利品走过来了。 “阿沅,给你。” 许沅安本能有要转头去看小灯笼的动作,但最后还是定在原地, 仰着头担忧地看着许无月。 许无月心尖一颤, 霎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了, 忙整理好神情,从燕绥手里接过灯笼。 “阿沅, 要和大人说什么?” 许沅安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灯笼, 转头乖乖地对燕绥道:“多谢大人!” 燕绥意味不明地看了许无月一眼。 舞狮表演就快开始了,三人朝着戏台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近,就已是被人潮拦在了外面,连个戏台边都看不着。 许无月踮脚皱眉,脖子都伸长了:“早知该早些过来的。” 燕绥道:“没必要为了站在近处看表演就提早在这干站着等上许久。” 若是他们方才早早来了,除了站在戏台下相顾无言, 便再无别的可做了,孩子那样久站着也定是无聊得发闷。 话虽如此,可眼下却是没法看到表演了。 “这边来。” 燕绥说着,身体护住二人往人群的另一侧走去。 “要上哪去?” 燕绥不答,很快将他们带到戏台的侧方。 此处的人似乎要少一些,不会与人比肩继踵,但前方依旧有着遮挡,大抵只有身材高大的燕绥能越过前方人头看见戏台。 “这儿。”燕绥轻碰了下许无月的手臂。 许无月下意识后退避了一步,抬眸看见燕绥好似不悦的眼神,再转头,就看见了身后高高的石阶。 “……好,我知道了。” 她扯了扯唇角,一边自己跨上台阶,一边要将许沅安一起抱上去。 还没碰到许沅安,燕绥突然弯身,手臂轻易捞起小孩,往自己肩头一放。 “啊!阿沅好高!”许沅安一声惊呼就分腿坐在了燕绥肩上,整个人一下腾到了高处,眼前视野一片清晰。 “娘亲,娘亲,看我!”许沅安竟是半点不害怕,还大胆地按住燕绥的发顶,一副要将他头发弄乱的架势。 燕绥也不恼,任由她小手乱动。 许无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心些。 她想起她们初到新州那日,被都总管大人进城的仪仗堵在了城门外。 她没能将女儿高举过头顶,她们丝毫没能看到都总管大人的队伍。 那时,许沅安说,不是她的错,都是她爹爹的错,她的爹爹能将她高举过头顶。 此时,许无月站在台阶上几乎和燕绥身高齐平,她能看见前方的戏台,也能看见他被许沅安遮挡一半的侧脸。 突然,燕绥一手握住许沅安手,拿开到一旁。 他转头毫无预兆地逮住许无月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许无月一噎,眼睫颤了颤。 五年到底还是让人长进不少,以往这人可不好意思如此直接地点破她的偷看。 锣鼓声起,两头彩狮翻腾跃上高台,金红鬃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满场欢呼。 表演渐入高//潮,狮头高高昂起,凌空一跃。 许无月也被这惊险一瞬攫住了目光,看得目不转睛。 燕绥忽然向她侧迈半步,距离倏然拉近。 人声鼎沸中,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从侧方传入耳中:“当年,我是做了什么令你讨厌的事吗?” 许无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见许沅安在燕绥肩上兴奋欢呼,小手挥舞着,还好有燕绥护着她的身体不至于仰倒,但也完全没有听见近处的话语声。 “没有。”许无月回答他。 “那你为何要离开。” “为何,要丢下我。” 许无月的心跳声被周围的呼声淹没,但她却依旧能听清燕绥的声音。 听不出是何情绪,却莫名令人心头堵闷。 “抱歉。” 许无月这一声道歉很轻,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亮,不知是否有传入燕绥耳中,但他没有再说话了。 舞狮表演结束,人群未散,街道热闹依旧。 许沅安挂在了燕绥身上,从肩头到后背,最后坐上他结实有力的手臂,竟是玩累得睡着了。 许无月一手提着许沅安的小灯笼,不可避免地和燕绥并肩走在一起。 孩子还在他身上,他们本是决定午时去这家新开张的酒楼用午饭,眼下也不知是往酒楼里去,还是就此打道回府了。 “有除了道歉之外的话吗?”燕绥突然又冷不丁地开了口。 话语没头没尾,许无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接的是方才戏台下时的对话。 她还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了呢。 许无月抿着唇,实在不知自己除了道歉之外还能说什么。 若是可以,她本是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燕绥了,还谈何发生了那些事后要如何向他交代。 她交代不了。 许无月沉默不语。 这时,前方忽见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在人群中追跑打闹。 许无月一眼就看见了攒动的人浪,很快也看见从人群中穿出的两个小孩。 虽然隔着些许距离,但她只觉那两个小孩会撞到她,当即便往另一侧闪避了一大步。 她没看见身旁有只手悬在了半空。 但刚站定,抱着孩子的高大男人蓦然也向她这一侧迈了一大步。 动作发生太快,当下情形显得慌乱。 许无月肩头碰到燕绥的臂膀,刚一抬眼看他,垂落腿侧的手指忽的一热。 原本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下一瞬这只宽大的手掌在衣袖下隐秘地将她整只手包裹住了。 干燥的掌心渡来存在感极强的热温。 许无月手臂一僵,下意识想挣动。 燕绥道:“路上人好多,小心一点。” 许无月:“……” 微妙的沉默在两人 之间蔓延开,宽大的衣袖遮挡着隐秘相牵的双手。 这一幕很熟悉,许无月还记得。 并且也记得当初,自己做此举动的意图。 那燕绥这是? 前方将至长街尽头,也明显可见街道逐渐变得松散,人群的拥挤和热闹也将要散去。 许无月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手还被燕绥紧紧攥在掌心里。 她当年可不是这样牵的。 且如今也没这个必要。 许无月指尖微动,刚要挣脱。 “许无月,我们能再试试吗?” “……什么?” 燕绥站定,转头直视她。 他单手抱着许沅安已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却看起来丝毫不吃力,仍然抱得稳当。 他望着许无月的眼睛,手指在袖口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担心自己话未说完,她就会抽手溜走了。 心跳很快,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酝酿,在方才莫名一瞬,就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了。 此时冲动和放空已经散去,有诸多思绪涌上,激荡着情绪,似乎在助力他恢复冷静和理智。 但即便冷静下来,他也发现再重复一遍这句话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燕绥薄唇翕动,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正色道:“我们没有过一个正式的开始,也没有正式的结束,但那的确存在过,你不能否认不是吗。” “既然存在过,那样就不算是结束,我想说,如果我们试着重新开始相处,是否能……” “无月!” 春色撩人 第57节 突然一道呼唤,听进许无月耳中,打断了燕绥未尽的话语。 那声音听起来甚是耳熟。 许无月一转头,竟看见街角尽头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林涧。 许无月只怔了短短一瞬就霎时反应过来,倏然从燕绥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也不知是在心虚慌乱什么,力气不小,扯得燕绥身子一晃。 怀里的孩子因此晃动迷糊转醒。 “……娘亲?”许沅安睡眼惺忪地揉着眼,好似梦呓。 “阿沅!”林涧的声音近了,还带着几分急切,声量更高。 许沅安闻声下意识转头,一见步步靠近的身影。 “林叔,是林叔!” 睡得迷糊了,许沅安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只看见眼前出现的熟悉身影。 她身子扭动,手往旁一推。 许沅安一巴掌拍在燕绥早就黑沉的脸上,毫不客气给人压住,身子一扭。 燕绥不得不绷着唇角把人从身上放下来,眸光幽暗地看着许沅安连头都没回,就向着另一人奔跑了过去。 余光中,抽回手的许无月双手交叠,身下也已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燕绥蓦地伸手,抓住许无月的胳膊往自己身前一拽。 许无月一个踉跄。 不远处的相聚的两人在惊呼声中一齐回头,只见街道中二人并肩相贴。 燕绥手臂就此揽住了许无月肩头,眼神不善地盯着林涧。 许沅安怔然地瞪大眼。 “……娘、娘亲,和大人?” ----------------------- 作者有话说:燕绥内心阴暗爬行:我的表白被打断了!!![裂开] 第37章 金玉楼今日新开张, 前堂里人满为患,二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梭, 食客肆意欢闹谈笑,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 楼上楼下, 推杯换盏, 人声鼎沸, 唯有角落那桌, 坐着三个成人一个小孩, 气氛诡异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邻桌的谈笑劝酒声震天响, 这边安静得像座坟。 跑堂的伙计路过, 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人家,两男的一女的, 孩子是谁的 他摇了摇头, 端着托盘钻进了人堆里。 窗外, 日头正好。 角落,阴影笼罩。 许沅安迷茫许久, 终是坐不住了,小声地道:“娘亲, 我饿了。” 许无月干笑两声,连忙抬手招来伙计。 伙计早就想到近处来瞧瞧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他刚将菜单递出,其中一名男子就伸手从女子手边截下了菜单,又转而递给另一名男子。 “既是我做东,自然先请客人点,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无需与我客气。” 许无月怔然看着燕绥, 悬在半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不知说什么好。 林涧微蹙了下眉,抬手将菜单推回:“不必了,还是燕公子点吧,今日我本就是寻无月和阿沅的,说起来,燕公子才应是我们的客人,这顿我来请就好。” “谁和你我们。”燕绥将菜单又是一推,力气稍大,险些碰到桌上茶盏。 林涧平日干的是竹木活,力气也不小,又挡了菜单。 伙计看着一幕心尖乱跳,好不刺激,虽说他很是不想打搅,就想看看最后谁人争夺下这请客的功劳,但隔壁已有人在唤。 今日实在忙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出声:“几位客官不若决定好了再唤小的?” 燕绥不再推拒,一把从林涧手里夺过菜单,然后还给了伙计:“上面的菜都要了。” 伙计愣了一瞬,随即殷勤笑应:“好嘞,客官稍等!” 林涧看着快步离开的伙计,收回目光,淡声道:“燕公子倒是财大气粗。” 燕绥冷嗤:“林公子既是远道而来,即便是不速之客,也没有怠慢的道理。” 许无月实在受不了了,出声打断二人:“你们都少说两句吧,这里已经很吵了。” 因着金玉楼今日生意实在火爆,否则他们眼下这般气氛,怎也是该去到雅间内关起门来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此时隔壁喝酒那桌声音都小了下去,显然是好奇地不住偷看他们。 许沅安懵懵懂懂地问:“林叔和大人是在吵架吗?” “没有。” “不是。”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令许沅安更加迷茫了。 林涧不欲再与燕绥做无谓的争论,他转而对许无月道:“无月,我听陆兄说了书院的事,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怪我前些日子事务缠身没能和你们一同到新州来,若是还有麻烦,我看可否还能想想别的法子。” 话音落下,燕绥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林涧微蹙了下眉,只觉他这是在不屑,没往别处想,只是再看许无月,不知怎的也是一副为难又尴尬的样子。 “无月?” 燕绥身姿放松,略微往桌前退后了些,虽无椅背倚靠,但也是一副闲适的姿态,抬了抬下巴,淡声道:“你们聊,不必顾我。” 许无月:“……” “劳你挂心了,书院的事已经解决了,陆昭可是回到天水镇了?” 林涧点头:“前两日回来的,也没告诉我一声,我路过飘香楼看见他了才问了问,听得这消息我就立刻买了船票到新州来了。” 燕绥又是一声轻哼。 林涧实在不满,饶是好脾气也又一次蹙起眉。 然而下一瞬,不知从何传来一声闷响,燕绥也随之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 随后他脸上怔色褪去,唇角扬起一抹笑,这次语气轻松不少,又重复道:“你们聊,我不出声了。” 林涧不明此人究竟在古怪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专注于和许无月的对话。 “本是想着去你住处寻你,不曾想刚下船路过方才的街口就正好碰见你了。” 许无月感觉鞋尖被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不止一下。 她方才踩了燕绥一脚,下意识的行为,反应过来时鞋底已经踏上去了。 但这人不知怎的,被踩了还好似高兴,她移开脚后他就一直在桌下不安分。 担心林涧看出异样,许无月面上极力镇定道:“已经没什么大麻烦了,算是都解决了吧。” “阿沅秋季就可以入学了吗?” 许无月脚尖被碰了两下,不知燕绥是在回答什么还是只是无意义的捣乱。 “……应是 ,可以的。” “那就好。” 桌上没了另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打扰,久未见面的两人似乎很融洽地寒暄了起来。 两人便未曾注意到,连小孩也格外安静。 许沅安没有挨着燕绥落座,她坐在许无月和林涧中间,所以从她的角度,一抬眼就能看见另一侧的燕绥。 她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又好像发现桌下动静,于是歪着身子偏头就往桌下看去。 这一看,她不满地皱起眉,本就没落到地面的腿往燕绥那头一踢。 小孩的绣鞋踢到燕绥的膝盖上。 “做什么,阿沅?”燕绥压低声问。 “你答应我不会再欺负我娘亲了。” “这不是欺负。” “我都看见了,你踩她的鞋。” 燕绥把自己的鞋往许沅安那边伸出去了些,上面赫然一道灰扑扑的脚印,被许沅安看得很是清晰。 他道:“你见过谁踩别人是自己鞋面上先有脚印的吗?” 许沅安愣愣地眨了下眼:“没见过。” 燕绥挑了下眉,仿佛在说那不就得了。 “阿沅,你们在说什么?” 许无月的声音将许沅安唤回神来。 她还没开口回答,燕绥就抢先替她开了口:“她说她听你和人聊的有的没的,无聊得快睡着了。” “阿沅没这么说,阿沅是在说……”许沅安快声要解释。 店里的伙计这时上前来:“客官,您的菜来了。” 燕绥点的菜陆续上桌,层层叠叠摆满了整张桌子。 许沅安这便没心思再去关注别的,她的确饿极了,说了句开动,便有些失礼地大口吃了起来。 春色撩人 第58节 “吃饭吧,林公子,请。”燕绥也一副大度的东道主的模样,给林涧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涧动了动唇,到底是没多说什么,这便和许无月一起动了筷。 吃饱喝足,几人走出金玉楼。 林涧问:“无月,你今日还有何别的安排吗?” 许无月下意识看了眼燕绥,又很快移开目光。 “没有了,打算回去了。”她这说的倒是实话,原本也只打算出来半日,许沅安这半日玩得开心,这会都有些打哈欠了。 她转而又问:“你说在新州约了生意要谈,是何时去,在新州待多久。” 林涧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无月低声道:“林涧,你该不会又……” 林涧赶紧摆手:“没有的,我在新州是当真有生意要谈。” 话落,他敛目沉默了半晌。 许无月看得出他或许还有话想说,但碍于燕绥还在一旁。 这时,燕绥突然对许沅安道:“阿沅,想试试那边的甜水吗?” “可以吗,我想!” 燕绥默然看了许无月一眼。 他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只有无能者才会总疑神疑鬼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五年前他尚且稚嫩,如今他怎还会因区区一个林涧而情绪波动,这个男人,甚至还不如那个陆昭棘手。 燕绥径直伸手,牵上许沅安的小手:“走吧,我带你去买。” 许无月怔然地看着燕绥牵走了自己的女儿,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身侧传来林涧的低声:“无月,你和他……你们又在一起了吗。” 许无月想起自己如今的现状,不由得皱了下眉。 林涧:“抱歉,我无意刺探你的私事,我只是……” “林涧,我的心思很早就与你说过的。” 林涧抬眸,发现许无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掩饰,一如过往他初次被她明确拒绝时那般。 “我们是朋友,是伙伴,我很珍惜这段缘分,别的我无法再更多回应你了。” “嗯,我知道,是我自己还没能完全放得下。” 林涧向甜水摊旁的两道身影看去一眼。 “也忍不住想,是否是因为那个人,所以我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许无月一愣,赶紧道:“不是的,与他无关,我和他也不是那样的,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当年的事林涧知晓的不多,但他方才再度看见这个男人,再结合五年前他在青州与许无月相遇的事,不难想象许沅安和他的关系。 此时却听许无月这样说。 “你并不喜欢他?” “当然……不喜欢。” 林涧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因此而生出几分窃喜。 他敛目打趣地缓和这好似尴尬的氛围:“一想到你也像拒绝我一般拒绝过他,我心里倒是好受些了。” 许无月听着却是更尴尬了些:“不……我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了。” 她声音很低,林涧似乎没听见。 她也朝甜水摊的方向偷瞄一眼,那一大一小都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仿佛丝毫不在意她和林涧在此要谈论些什么。 许无月哪有如此拒绝过燕绥。 且不说燕绥如今对她满心的报复,即便是假设为别的情绪,以燕绥的脾性,她对林涧说的话放到他那根本就起不了半点用。 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如今说什么他都不信。 “好了,既是要回去了,就在此道别吧。” 林涧的话语将许无月从思绪中拉回神来。 他莞尔一笑:“这次是真带着正事来的,待我忙完若有闲暇再会吧。” “好。”许无月道。 刚说完,她眼前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甜水。 “娘亲,大人给你买的。”许沅安喝着自己的甜水,声音里满是开心。 许无月看着燕绥淡然的目光,道了声谢接过甜水。 燕绥随即又将手里的另一杯向林涧递去:“林公子,这是你的。” 林涧声色微沉,没伸手接,就此作揖告辞:“多谢好意,我就不需要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此告辞了。” 看着林涧转身离去的背影,燕绥微抬着下巴收回手来,语气轻松地道:“看来你这朋友的肚量不怎么大啊。” ----------------------- 作者有话说:燕绥:不像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墨镜] 第38章 难道燕绥肚量就大了吗? 当然不。 许无月既还在这间封闭沉闷的藏书楼里, 就足以说明燕绥怎也算不上肚量大。 且不仅如此。 一声轻响,茶盏放上桌面的声音。 许无月闻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桌案前燕绥起了身。 藏书楼三层高, 但除一楼靠近门前的位置有一块相对空旷的地势能摆桌椅,其余全是整齐排列的书架和藏书。 而一楼唯一摆放的几张桌案相隔也不远, 燕绥就在许无月对座的位置。 她一抬头, 他也能看见。 燕绥自然而然道:“茶凉了, 我去重新沏一壶。” 许无月:“……哦。” 她应声后低了头, 继续手头的事。 但耳边依旧可以听见动静, 燕绥绕出桌案, 脚步声轻微, 随后渐行渐远,暂且从门前走了出去。 已是第三日了。 自那日他们一同出行后,翌日一早, 许无月一进藏书楼, 就看见一个比她来得更早的身影。 燕绥坐在桌案前, 反倒还理所当然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许无月本以为燕绥来此又是为了所谓的巡视, 亦或是专程来找她麻烦。 可这人往那桌案前一坐便没了声,仿佛就是寻了个地方坐下做事。 虽然很显然他是无事可做, 拿着本书半晌不翻一页,几盏茶下去,估计都没看多少内容,且也没必要到藏书楼这来看书。 但除此之外,燕绥也没有别的举动,不仅没和她说什么奇怪的话,更没让她做本分之外的其余任何事。 就连沏茶这样很轻易就能使唤人的事, 他也是亲力亲为,甚至还慷慨地给许无月桌旁也送了一壶。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燕绥每日来得比许无月早,傍晚走得比许无月晚。 许无月做完今日事将要离去时,他就会摆摆手,好似随意道:“我还有些没看完,你先回去吧。” 静谧的氛围下,许无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日燕绥在街上和她说的话。 但那话被打断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了。 不多时,燕绥带着新沏好的茶水回到 屋内。 许无月没抬眼,专注着手头的事,但感觉那道身影在近处站定片刻,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等了片刻,最终没等到她抬眼对视,这才移开迈步,回到了另一张桌案前。 许无月不由时隔许久又一次觉得燕绥像狗。 不是骂人的话,是像铜钱。 说起来他与铜钱相似之处真的不少,铜钱最初也是受伤流浪在外,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她遇见它,捡走它,然后带回家养了起来。 铜钱很黏人,也很傻。 她捡它回来的第三日,它对她的亲昵程度就已是和之后相处多年时的粘腻程度相差无几了。 甚至没想过伤好后她赶它离开,也没想过她有可能是居心叵测的坏人。 但狗和人到底还是不同的,且她的确没有对铜钱有过任何坏心思。 对燕绥就…… “咳咳。”对面清了清嗓。 许无月从思绪中抽回神,没有看向窗外也大抵猜到是到用午饭的时辰了。 在那之前几日许无月都是独自一人在此草草解决了去,就继续做事了,但如今燕绥在这。 许无月放下笔,终于抬头又和他对上视线。 燕绥:“先用饭吧。” 许无月说了句好,燕绥就唤了候在门外的下人将午饭送进屋中。 春色撩人 第59节 两人之间相隔的地方搭上一张小桌,依旧是相对而坐,但距离一下就拉近了不止一点。 这三日他们都是这样一同用午饭的。 一开始许无月还不愿,但接连一串婉拒的话都被燕绥冷着脸无视,之后她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燕绥刚在桌前坐下,许无月蓦然问:“大人,两个月之后当真有京城来的官员要使用藏书楼吗?” 燕绥欲要拿筷的动作一顿,回答却是快:“自然,怎么了?” “这里的藏书太多,我一人即便是废寝忘食不眠不休,两个月时间也无法全部整理出来。” 燕绥闻言恢复了手上动作,但未见神情变化,只有语气听上去还算轻松:“这样啊,我知道了。” 许无月皱了下眉,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大人若当真有要事,可多找些人来一起做。”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因此懈怠的。” 燕绥道:“无妨,不必找别人,说不定那些人会耽搁在路上,晚些时候才抵达新州。” 许无月:“……” 燕绥动筷,也带走话题:“今日你就自己在此吧,我下午有事,用过饭就离开了。” 许无月抬眸默默地看了燕绥一眼。 这事似乎没必要和她报备吧。 不过默了默,她还是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用过午饭,燕绥果然没多留就离去了。 许无月还到门前去看了看,连燕绥这几日带到藏书楼外的下人也都一并撤走了。 她终于又有了之前的松快,还自在地在桌前小憩了片刻。 午歇后,精神充沛,许无月整理起藏书来比前两日都更得心应手一些。 说起来,这些日子她在此也不完全是做着繁琐重复无意义的事。 幼时她没能上过学堂,偷学着能识字就已是难得,又哪能再有阅读各类书籍的机会。 后来嫁给孙宁舟后,孙府倒是有不少藏书,可她嫁过去是去做妻子的,是伺候病弱的丈夫的,即便书册就摆在她面前,她也没多少机会去慢品细读。 再后来,孙宁舟的死和离开后开店的繁忙,都让她依旧没有机会读书。 方才她向燕绥询问那话也有一层试探的意味。 燕绥那话听上去越发让她肯定,他就是在没事找事给她做,既然整理藏书并非刻不容缓的大事,那她想借此机会读一些她感兴趣的书籍,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这一下午,因为屋里没有了另一人的存在,许无月做事专注了不少,也抽闲看了小半本书,很是充实。 当她再一次抬头时,忽的发现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屋内一直有烛灯照明,而屋外还不到彻底天黑的时候,天色却已经暗沉了下来,雨水打在房顶落在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 许无月起身往窗边去,只见雨势竟还不小,不知已经下了多久,窗前可见之处无一不是裹满了湿濡。 她又到门前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周围除了雨声再无别的动静。 如此大的雨势,她要回到住处还得行一炷香的时间,自然没法冒雨而行。 但早晨天色并不见异样,她并没有带伞出行。 许无月站在门前皱了皱眉,别无它法,只能关上房门又回到桌案前,只盼再过些时候雨势能小下去。 许无月抱着那本书又看了数页,但耳边的雨声一直没有变化,仿佛不知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门前忽然传来动静。 许无月闻声看去,房门打开,竟见燕绥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他收了手上的油纸伞,衣角有少许湿意,看上去不至于狼狈,但显然是在雨中行走多时,即便撑着伞也不可避免沾湿。 许无月讶异地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燕绥跨进门槛,随手带了下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仿佛外出归家一般自然:“事情忙完了,没别的事,就过来坐坐。” 但此处不是他归家该去的歇息之地,时辰也已经不早了,更别说天还下着大雨。 根本就像是……专程来的。 许无月一时没说话,燕绥就自顾自走过来,在他的那张桌案前坐下了。 许无月看见他随手把伞放在了一旁,伞身合拢后看起来依旧修长,伞面展开应是宽阔。 但仅此一把伞。 许无月又向关上的房门看去,方才只见燕绥出现在门前的视线中,她没注意是否还有别人。 屋内静了片刻,许无月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大人,可否请人借一把伞给我?” 燕绥从书册中抬起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伞,随后一副恍然的模样,又看向她道:“我一人来的,身边没有带人。” 许无月失望地张了张嘴,也是没可能使唤燕绥又走一趟帮她去寻人送伞吧。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拿起手边的书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看了没多久,忽闻书册阖上的声音。 燕绥问:“你要回去了吗?” 许无月分明坐在这里动也没动过。 “外面在下雨,我……” “我送你。”燕绥很快接话。 许无月愣了愣。 “我送你回北院,这么大的雨,你没有伞也没法独自走回去不是吗。” 的确如此,并且从此走向北院那么长的路,半途上怎也该能遇见府上的下人才是,届时借上一把伞,她就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许无月道:“好,麻烦大人,那你要走时唤我一声。” 她正希望燕绥不要在此耽搁太久。 燕绥竟就此起了身:“嗯,那走吧。” 他来了才不到一炷香时间,这便要走了。 许无月赶紧起身跟上,轻声道了句谢谢。 房门再次打开,许无月站在门前果然瞧见外面空无一人。 夜幕降临,雨势依旧,府邸内的石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燕绥撑开伞,伞面一如许无月所猜想那般宽大,但真当他们并肩走进伞下,她却又觉得空间狭窄了。 身侧另一人的体温从近处清晰传来,隔着一丝趋近于无的距离。 一边是男人的手臂,另一边是连绵成帘的雨水,她不动声色地向里靠近了一点。 许无月和燕绥一同迈步向前,脚步踏在湿淋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感到几分尴尬几分微妙的悸动。 距离太近,却无话语,雨声分明那样吵嚷,却能清晰听见身旁的呼吸声。 雨中飘来这条路上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湿意,也悄然混入了一抹熟悉的味道。 许无月余光扫了一眼,落在燕绥紧握伞柄的手上。 油纸伞于他而言不可能沉重,他的手却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路边石灯也清晰照出他手背分明的血脉青筋。 许无月移开眼,试图保持视线专注地寻找路过的任何一名下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已经如此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仿佛偌大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般。 忽然一瞬脚步乱调。 许无月慢了一步,又下意识追赶向前避雨。 她不慎撞上燕绥的手臂,燕绥毫无防备,伞面霎时摇晃着洒下水珠。 许无月缩着肩膀避免淋雨,却很快发现并没有雨水打在身上。 一抬眼,燕绥肩头沾上还没完全浸入衣料的晶莹水珠,倾斜的伞面带动光影也移动。 伞面完全偏向了她这边。 许无月张了张嘴,正想说一句抱歉。 还未出声,燕绥忽的唤她:“许无月。” “什么?” 燕绥敛目,看不见眸中神情,仅有嘴唇翕动。 正这时,哗啦啦一阵水声。 许无月惊了一下,余光瞥见一旁屋檐倾斜而下的积水,耳边也只剩水流声。 “你刚才说什么?” 燕绥眉心紧蹙,沉默了好一会:“没什么,继续走吧。” 许无月直觉他刚才可能说了什么酝酿已久的话语,但她没有听见。 而他们已经绕过了正庭,也还是未曾碰见任何下人,再往前便是府邸的北边了。 许无月抿着唇没有询问,也没有说话。 待到视线中出现她居住的北院院门时,她神情也甚是平静,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 院门前,水珠顺着屋檐不断滴落。 许无月站定:“就送到这里吧,多谢大人。” 燕绥点了下头,走了这么远的路,竟也没有要留的意思,就此转身要走。 “燕绥。”许无月突然连名带姓地唤他。 春色撩人 第60节 燕绥脚步一顿,伞沿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正要转身,院子里忽的传来许沅安惊喜的呼唤:“娘亲,你回来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忙回头:“阿沅,外面在下雨,别出来。” 说完,她看回燕绥。 燕绥背对着,在她开口前就先道:“进去吧,阿沅在等你。” 许无月呼吸微顿,到嘴边的话也就此咽了回去,最终只应道:“好,那我进去了。” 许无月在路途中没有追问燕绥方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燕绥此刻也没有追问许无月唤住他是想说什么。 今夜似乎有另一种不同于平日的心绪在他们之间蔓延,交汇,短暂地缠绕一瞬,最终还是迅速分开,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许无月从院门一路小跑着回到屋中,这一段路就让她肩头淋湿了大半。 “娘亲娘亲,下好大的雨啊,你都淋湿了。” 院中光线很暗,许沅安没有看见燕绥的身影,只见许无月身上有湿痕,还以为她是冒雨一路回来的。 但这么大的雨,若她真是冒雨而归,岂会只淋湿了这么一点。 许无月不敢想若是之前燕绥没有到藏书楼来,她此时回到北院该是何等狼狈模样。 她对许沅安笑了笑:“阿沅一个人害怕了吗?” 许沅安摇头:“没有打雷闪电,才不害怕,况且阿沅已经长大了。” “嗯,阿沅最是勇敢了。” 许无月随手抹开肩头的雨水,喝了口热茶后,转身就又要往外去。 “娘亲现在去烧热水,待会和阿沅一起沐浴,身子洗热火了,我们就睡觉,好吗?” 许沅安连连点头,但脚步还跟着许无月一起,似乎想和她一同去烧水。 许无月走边道:“下着雨呢,你就在屋里,可别淋湿了。” “但娘亲出去不也会淋湿吗。” “我打伞就是了。” “那阿沅和娘亲一起打伞。”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她们走到房门前。 许无月刚往外跨出一步,随即就顿在了原地。 “娘亲……啊!”许沅安不解探头,往外一看,更是一声惊呼。 屋外昏暗的雨幕中,她们的院门前赫然站着一道黑沉沉的高大身影。 许沅安不知是谁,但许无月却是知道。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院门前的黑影缓慢转过身来,燕绥神情如常,但鬓发微湿,还有手中拿着一把像是从水沟里捡出来似的破伞。 正是刚才他们一同遮雨的那一把。 燕绥看着屋内两人,抬了抬那把折损了半边伞面的油纸伞,淡声道:“这棵老梨树的枝桠伸得太远,天太黑了我没注意看到,就不慎被戳破了伞面,没法用了。” ----------------------- 作者有话说:诡计多端的男人 第39章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烛灯发出燃烧的噼啪响。 许沅安趴在桌案前,偏着头看眼前的男人。 燕绥擦拭雨水的动作微顿,问:“看我做什么?” 许沅安被戳穿也不羞, 继续看着他:“因为阿沅还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是何模样?” 许沅安想了想,她的小脑袋里没能想出合适的词。 她见燕绥已经擦掉了身上和头上表面的水露, 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伸出双手:“大人, 将毛巾给我吧。” 燕绥被她逗笑, 扬着唇角, 轻轻把毛巾放上她的小手。 许无月这时也从此间沏好茶走了过来。 “喝点热茶。” 燕绥唇角笑意僵了一下, 眼神不自然闪烁, 听着茶水咕噜噜倾泻的声音才恢复了自然。 屋内多了一人,气氛却凝滞了几分。 大多是尴尬的。 许无月疑心自己平日不曾注意过院中那棵梨花树枝桠具体如何,只知的确是枝繁叶茂, 但真的已经长到会戳破撑在人头顶的伞面吗? 无论会不会, 眼下只能…… 她目光飘忽了一瞬, 思绪还未延续,许沅安一个哈欠声在静谧的屋内尤为清晰。 她打完哈欠, 捂着嘴微红了小脸,而后欲盖弥彰地道了声:“我不困。” 许无月皱眉:“天色不早了, 你是该睡了。” “可是,大人……” 燕绥接话:“我就在此等雨停,之后就离去了,阿沅去睡吧。” “我不是……”许沅安还想表达什么,但见许无月已经起身,便止了余下的话。 她突然也不好意思道,她不是不放心娘亲和大人单独在一起, 她只是,也想多和大人说说话。 许沅安最终还是被许无月带着去洗漱了一番,上床睡觉。 睡前,许沅安勾着许无月的手指,轻声地问:“娘亲,大人为何会在我们的院子前。” 许无月想说,这并不是她们的院子,此处本就是燕绥的府邸。 不过她最终没纠正,只道:“因为下雨,娘亲没有带伞,所以大人送我回来了。” “唔,那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许无月失笑:“只是这样就算是好人了吗?” “那娘亲觉得怎样是好人?” “问这个做什么呢。” “唔,因为……因为……”许沅安唇瓣翕动,似乎还说了什么,但睡意已是将她笼罩,最后的话语也没能再完整清晰地说出来。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女儿的睡颜,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夜晚,雨声,烛火,她不知是其中哪一个因素,将人情绪牵扰,令人思绪发散。 她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平稳的心跳声,但却感觉脑子里有些杂乱。 窗外风雨依旧。 她缓了一瞬后,抬手熄灭床头的烛灯。 许无月起身要往外去,刚一回头,门前赫然一道黑影笼罩在暗色中,将她惊吓了一瞬。 她倒抽一口气,随即反应过 来。 厅堂的光亮蔓延到卧房已是所剩无几,只在门槛外轻轻摇曳。 黑影逆着光,许无月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见他毫无解释的意图,只在一瞬停顿后,就迈步跨过了门槛。 “燕绥,你……” 许无月止住声,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但燕绥还是在眨眼间来到了近处。 “女儿睡了?” 许无月瞪大眼,怔然地仰头看向他。 他这是问的什么话。 燕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外最后那点光亮都遮住了,但相距太近,许无月还是将他的面容看清。 他微垂着眼,目光定定地与她对视,那双黑眸中仿佛藏了很多情绪,正在悄然地溢出。 分明只一句话,那些情绪就像是有如实质地将她缠绕了起来。 许无月动了动唇,几近无声地回答:“睡了。” “外面雨还未停。”燕绥道。 许无月听见一道略显杂乱的心跳声。 随后是两道。 她压抑着呼吸,低声道:“那你去厅堂等,你过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 看什么? 许无月微张着唇没有问出声。 燕绥视线越过许无月向床榻的方向看去,很快又收了回来,再度落回到她脸上。 他已经把他想看的都一并看过了。 夜色倾泻而下,窗外分明没有月光,他的神情却好似变得温柔了。 “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她是我的女儿吗。”燕绥突然开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不至于将熟睡的小孩吵醒,只是格外清晰。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春色撩人 第61节 她回想不起除了书院上学堂一事,她还在何处露出过马脚。 寻常人无论如何,时隔五年之久的事,在她多次否认之下也该生出些怀疑和退缩,他却仍是如此笃定,从未松口。 许无月几欲动唇,但不知如何开口。 燕绥道:“好,那换一个问题。” “你刚才临走前唤住我,是想说什么?” 许无月:“我是想说……”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她道:“想问你在途中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我没听见。” “是吗。”燕绥低喃,像是自言自语。 但他很快又开口,脚下也向许无月又迈进一步:“我那时说,你想好了吗,我们能再试试吗。” 许无月的眸光在夜色中颤动。 他们离得太近,她不得不微仰着头才能继续直视他的眼睛。 她仿佛感觉到燕绥的体温侵入过来,眼中是他神情郑重肃然的脸庞。 “我……” 他这几日未再提此事,是在给她时间思考吗。 可许无月压根就没怎么思考,此事思绪蹿上脑海,她霎时想到的,也只有一句反问。 为何要试试,没有这个必要。 许无月再度向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刚落地,燕绥蓦然逼近,竟是急切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许无月低呼:“你做什么,放开我。” “你退什么,你若不再后退,我便收回手。” 许无月皱眉,以前怎不知他是如此无赖之人。 不,应该说是如此执拗,不知后退。 时至此时,许无月发现,她和燕绥当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他热烈,赤诚,一往无前。 那是因为他自身强大。 但她不同,她不曾被偏袒,少有过呵护,她自身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就连当初拿到一笔于她而言的天价财产,她也只敢买一处寻常的小院,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 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偷走了一颗种子。 事后多个日夜陡然窜上的后怕,和如今真的被逮了个正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心虚退怯。 她害怕守不住她所拥有的。 所以她总是不自觉后退。 此时也不知自己有任何前进的必要。 前进向何处? 燕绥吗。 这几年许无月因为成为了一位母亲,因为她的生活有了真正的陪伴,其实她很多过往的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但唯一没变的是,她仍然没有想要再为人妻的打算。 燕绥是她生命中尤为特别的一个男人,她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他,却也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她拥有的东西很少,她的能力能守护的也不多。 许无月缓缓抬手,把箍在腰间的手臂掰开,仿佛要应了燕绥那番话一般。 但在掰开燕绥的同时,她再度后退了一步。 “我想好了,我没有想和你再试试,我们不用再……” 话未说完,燕绥全然不懂被拒绝一般,竟是又逼近了她,并打断她:“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许无月放轻呼吸,像是在避免过近的距离将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她回答他:“是。” “你骗人。” 许无月:“……” 她霎时感到不可理喻,这人都听不进去她说话,还何必问她。 并且还每次都精准地戳破。 “你让开,阿沅已经睡了,我们出去说。” 许无月说着要去推开燕绥,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阿月,你在害怕什么?” “你……我没有。” “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 燕绥的手指顺着她的脉搏一点点下移。 许无月不是没有感觉到,但她丝毫没法挣动,不知不觉间也后退到了墙角,又一次被燕绥堵在了退无可退之地。 “我没有担心,也没有害怕,我就是不想。” 燕绥沉默着,手却逐渐下移,直至他的手指勾住她的,即将要十指紧扣。 “那时你骗我,如今也一样。” “都说了我没有……” “阿月。”燕绥打断她,用强硬又坚决的力道,最终还是和她十指紧扣在了一起。 “我想了很久,也反复地挣扎了很久,我发现我无论怎么想,那些思绪没有去处但有来处。” 和他第一次吻她时意识到的一样,五年来依旧没有改变过。 是因为许无月。 “我心悦你。” 许无月瞪大眼,连心跳都好似停止了一瞬,令她耳边只听见了这句话。 她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不经思考的急切拒绝。 但燕绥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打算从新州回来后就告诉你这句话,告诉你我的心意。” “但如今我明白了,不需要等,也不需要再想,情绪或许会改变也或许永远不变,那我就要当下。” 他或许会心悦许无月一辈子,而许无月或许永远不会为他动心。 但那又如何。 踌躇和等待带给他的苦果他已尝够了五年之久。 许无月怔然地看着他,更看见他的脸庞逐渐在眼前放大。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微张着唇下意识就道:“可你没听到我的回答吗,我说我不想。” “我说你撒谎。”燕绥的嘴唇停留在咫尺之距。 许无月呼吸也顿住了。 她听见燕绥缓声道:“否则你为何留我在屋中避雨,却不直接借我一把伞呢。” 话音落下,许无月微张的双唇被湿热触碰,眼睫轻轻一颤。 燕绥闭上眼,吻住了她。 第40章 燕绥的吻不再生涩, 却也并不粗鲁。 许无月忘了反抗,亦或是并没有想反抗。 她被当场戳穿她的那句话定在了原地。 燕绥她唇上轻轻厮磨,辗转感受着她的气息。 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水面, 在她心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无月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可身前贴着他的胸膛滚烫炽热。 像一团火笼罩着她, 也逼迫她退缩的角落通明光亮。 她呼吸微乱, 抵在他胸口的手虚虚地搭着, 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燕绥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带着雨夜的清冽和独属于他的温热, 交织在一起, 让她莫名地眼眶发酸。 “阿月……”燕绥在唇齿间情不自禁地唤她。 亲吻逐渐加深。 燕绥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 探入却不急躁,勾着她的舌,温柔地纠缠。 许无月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思绪像被温水浸没, 模糊不清, 身体也本能地在热意中酥软。 被他发现了。 她视线几次略过倚在门前的油纸伞,却没有提起半句。 她也不知为何如此。 就像两人在不断试探靠近的道路上, 燕绥总是几大步跨来向她逼近,她下意识连连后退, 而后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向前了半步。 春色撩人 第62节 她 此时脑海中思绪很乱,但她觉得燕绥才是更不清醒的那一个。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要当下。 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是惩罚她的不专注。 许无月吃痛呜咽一声,又很快压下,思绪骤然被拉回,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燕绥还想更加深入, 就被突然加重的力道推开。 许无月气息不匀地在他身前喘息,微垂着眼睫,可惜光线太暗,看不见她脸上是否有情动的红晕。 “阿月,考虑一下?”燕绥低哑的声音蛊人心魄。 许无月微皱了下眉,只觉过往的角色忽然调转了一般。 “你这是给人考虑的样子吗。” 燕绥轻笑一声:“那你考虑好了吗,是要让我继续等雨停,还是借我一把伞?” 许无月伸手就拉扯着燕绥转身:“本就是你的府邸,府上的油纸伞自然也是你的,算不得借,天色不早了,你拿着伞回去吧。” 燕绥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许无月推着走出了卧房。 厅堂一直燃烧的烛火终于将眼前视线照亮。 屋里的伞就放在门前,许无月伸手便拿起了伞递到燕绥怀里。 燕绥拧着眉头满脸不愿。 但目光扫来,眼前最先恍过了一片绯红。 是许无月脸颊上的色泽。 他身上仿佛也不受控制地跟着热了起来,方才亲吻的暧昧水声似乎又回荡在了耳边。 燕绥紧握着伞柄,小心翼翼道:“阿月,那,明日见?” 许无月静静看着他片刻。 “嗯。” 她点了下头:“明日见。” * 清晨初晴,云销雨霁。 凌策几次偷摸打量桌前正用膳的男人的神情。 燕绥早就发现了,却迟迟不见他开口。 于是他掀起眼皮,直直看向凌策,逮住了他偷看的目光。 凌策被盯地一愣,随即只得开口道:“殿下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燕绥唇角上扬,神情和语气一同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凌策:“不知是有何好事发生?” 燕绥慢悠悠地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凌策:“……” 难道不是他一副明摆着想让人问的样子吗。 燕绥心情其实也没那么好,就他自己而言,他认为美中不足。 他早该这样去做了。 燕绥打小就明白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想要得到,就要争取。 但心悦一人是初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花了许多时间才想明白此事亦然。 埋在心底的怨念换不到任何他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一直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从未改变过。 说起来,他或许应该感谢那个最初属下来报时提起半句就令他咬牙切齿的男人。 若不是他,他就不会有机会在天水镇遇到许无月了。 而如今,比起其余那些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无论从何方面看来,他都是赢面最大的那个,他还有何可担忧的。 反倒是再更多踌躇不定,他才会输得一败涂地。 至少,昨日的最后,许无月没有再坚决地拒绝他,那是否就说明他还是很有机会的。 凌策在一旁看见世子殿下脸上笑意越来越深,此时他是真看不懂是何令他如此高兴了。 分明昨夜,世子还是一副遭人拒绝抛弃的狼狈模样,打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发丝衣袍早就沾湿了雨水,看起来实在落魄。 但也说不准在那之中发生了点能令他甘之如饴的事,毕竟世子遇上许姑娘,一点小事就能把自己哄高兴许久。 凌策看了眼不远处倚着墙边的旧伞,试探着道:“殿下,那把伞似乎不是您昨日带出去的那一把,可需要属下派人将您借来的伞归还回去?” 话音刚落,燕绥扫他一眼:“还哪去,谁跟你说那是借的,本就是我的府邸,府上的油纸伞自然也都是我的。” 得,明白了,伞是许姑娘给的。 凌策垂首,这次直接道:“殿下,许姑娘进回廊了。” 燕绥闻言神情一变,当即站起身。 凌策一如既往侧身给燕绥让出前往窗边的路,却被燕绥侧身略过。 只见他朝着门前就去,嘴里匆匆留下一句:“派两个人到藏书楼外候着。” “晚些时候再让他们过来。” 凌策还在怔然不解,但眨眼间燕绥就跑没了影。 再一眨眼,燕绥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回廊上。 许无月独自一人走这条路已有半个多月时间。 燕绥的府邸很大,也很漂亮,但她最喜欢的是这一段犹如林间小道一般的回廊。 她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由得放慢脚步,静心欣赏这片景色,呼吸晨间清新的气息。 突兀的脚步声令人惊吓,且一回头,原本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就赫然蹿出一道身影,许无月不可避免地惊叫出声。 燕绥顿住脚步:“吓到你了?” “你、你怎么……”她刚想问他怎么在这,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你今日迟了?” 燕绥重新迈步,很快就走到了许无月身侧。 回廊两侧的树梢在晨风中轻晃着,光影时不时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燕绥耳后,照亮一丝绯色,旋即又用阴影为其遮掩。 “没有迟,我在等你。” 许无月一愣,隐约察觉到什么,没由来的向回廊侧面的方向看去。 都总管府屋宅众多,从外并不能分辨路途中的房屋是何作用,是谁人居住。 然而此时,她在回廊正对面,那间每日都路过的屋宅侧窗前,看见了凌策的身影。 那头的人显然没料到许无月会突然转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燕绥脸一沉。 窗前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只留微妙的安静在回廊中流淌。 许无月怔了片刻,收回目光来,忽的轻笑一声。 燕绥被她笑得耳后愈发热烫。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走、走吗?” 许无月昨夜没有睡好,她躺在床榻上,睁眼闭眼都是思绪万千。 她想不明白燕绥为什么会喜欢她,喜欢她什么,甚至还喜欢到都对她说出那样不计后果的话了。 她没有想出结果,但却在诸多思绪中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许无月自幼模样生得乖巧,即便身子瘦小枯瘦,也难掩一张水灵的脸蛋尤为出众。 也正因如此,父母一直都觉得她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没有虐待没有弃养地将她拉扯到了十五岁。 她过往不乏被人喜欢,村里的小少年,成婚时的丈夫,乃至后来在外。 她听人说喜欢,心中毫无波澜,或决绝或得体的拒绝别人。 所以,因为一句心悦她而慌了神是头一次。 许无月意识到这似乎不太对劲。 是燕绥心悦她,她何需去想这些复杂的事。 他说喜欢,那便喜欢吧。 许无月抬眸看他一眼:“嗯,走吧。” 她故作轻松,试图看上去让自己随意些。 然而下一瞬,燕绥眼眸一亮,唇角上扬,向她靠近一步便牵住了她的手。 许无月:“你……” 燕绥不看她,也不答话,她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掌心反倒被他的指尖轻挠了两下。 许无月掌心一麻,默默地停止了挣动,也收回了目光。 她不必想燕绥这些招数从何学来的。 因为当年,正是她先这样引诱燕绥的。 可角色一旦调转过来,无论是昨日还是此 时,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接下来燕绥再没有别的举动了,两人之间也一时无话。 昨日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许无月希望能尽快碰见任何一人为她寻来一把伞,此时却是希望千万别碰到任何一人,看见他们牵着手向前走着。 春色撩人 第63节 然而事与愿违。 快要走到藏书楼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闻声回头,许无月还没动作,燕绥就已经先一步收紧了手将她攥紧。 来人是凌策,神情不太对劲,且是一路跑着来的。 此时许无月再挣便不是在别扭什么了,明眼人也能看出燕绥这是要有急事了。 她抽回手来,低声道:“我先去藏书楼里,你去忙你的事。” 话刚落,凌策跑到近前。 燕绥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凌策低声道:“殿下,刚得到一个消息。” 许无月此时已经走进了藏书楼里。 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一时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好像是有些失落,但分明两人是一起来的,此时燕绥当然不可能提前出现在这里。 许无月好笑地扬了扬唇角,想来燕绥今日或许有要事在身不会留在这里了。 她在桌案前坐下,才刚随手拿起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 藏书楼的门从外被打开,燕绥站在门前。 许无月错愣抬头:“你怎么……” 话未说完,她看见燕绥神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燕绥绷着唇角走向她。 气氛明显紧绷,让人不自觉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许无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当燕绥走到她身前时,她就开了口:“是出什么事了,你直说吧。” 燕绥呼吸一顿,还是默了默,才低声道:“阿月,我刚得到消息,今寻镇遭遇洪流,你家里人遇难了。” 这一瞬,许无月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表情都变得呆滞。 最后无意识落到唇边话语,只喃喃一句:“你,怎会有我家乡的消息?” 第41章 问出这话之后, 许无月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五年前她趁燕绥前去新州时逃离了天水镇,燕绥在新州见到了孙秉德,不难想, 在那之后,他不见她踪影, 顺着孙秉德轻易就能查到她的过往。 自然也包括她的家乡。 只是她没想到, 时隔五年, 他竟然仍还在关注那里的消息吗。 燕绥似乎从许无月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 他很快解释道:“不, 我并没有一直监视那里的情况, 只是此次事出重大, 所以……” 所以凌策得知消息就立刻来报了,而燕绥听完,也即刻告知了许无月。 他话音微顿, 看着许无月面上没有表情变化, 神情却好似复杂的样子。 “……抱歉。” 许无月眨了下眼:“为何道歉?” “我似乎不该突然告知你这个消息。” 燕绥方才听得消息的第一时刻是惊愕的。 意外来得突然, 谁也无法预料,他前一刻还在庆幸还好他手下盯着今寻镇的人带来了这个消息, 后一刻就后知后觉意识到,许无月与她家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甚至已经是近十年没有过来往了。 在得知她的过往后, 他就有所体会过,她心里或许是怨他们的。 那他如今又何需告诉她这等消息。 但许无月摇摇头,对他道:“不,谢谢你告诉我。” “可是你……” “我没事。” 许无月的神情有些呆滞,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她自认自己应该是没事的。 毕竟她与他们已经十年不曾联系过了,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她似乎正应该是如此的平静。 难道还要因此而惊慌失措吗。 其实在她最初出嫁离家时, 家里来信很频繁。 先是叮嘱她不要在孙家说漏了嘴,后也关怀过她在孙家过得怎么样。 许无月心里有气,也或许是孙宁舟对她的好让她像是有了底气。 她先是不回信,后来不看信,最后直接收也不收了。 守寡那年,她也听说家里给她来过信,那时依旧是没收的。 再后来她离开了永州,家里不知了她的去向,这些年她也再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消息。 她时常想,这就是最好的,最好永远也不要再知晓有关他们的任何事,最好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然而她没想到,真正再次得知他们的消息时,许无月心里想的和燕绥最初所想是一样的。 她庆幸还好还有些许联系让她能够得知此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迷茫。 许无月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此事。 思绪混乱,直到燕绥的手伸来握住她的,紧紧包裹着。 许无月问:“他们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燕绥道。 “消息传过来也花了一些时间,想必那场灾难已经发生了半月有余,若要知晓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派人去当地打听一番。” 这对燕绥来说不是难事,快马加鞭不出七日,应该就能有确切的消息。 但是然后呢。 他们若是没能生还,近一个月时间,怕是都尸骨无存了。 但若是有幸逃生,眼下灾难也已经过去,似乎也没有再打听的必要。 “阿月,别想了,你胡思乱想也无法知晓结果,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安排下去。” 燕绥转身刚要走。 许无月却收紧手指拉住了他。 “阿月?” “我今日,能暂且不做藏书楼的事吗?” 燕绥眉头紧皱,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藏书楼。 许无月道:“我想在你府邸里走一走。” 燕绥的府邸宽广,景色优美,不知这样是否能让她心绪清明一些。 燕绥闻言,脱口道:“我能陪着你吗?” 意外的是,许无月没有拒绝。 燕绥微松了口气,试探着把手指钻进她指缝里,和她十指紧扣,牵着手走出了藏书楼。 雨后的庭院浸润在一片潮湿的静谧里。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都仿佛被吸了进去。 小径两侧枝叶层层叠叠,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走着。 燕绥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捂暖。 他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许无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任由他牵着,穿过青石小径,绕过那池碧水,走进那片竹林。 眼前的风景在她眼中一一略过,又一一淡去。 许无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眨了眨眼,但却没有东西落下来。 她既而抬头,忽然道:“你可会觉得我是个冷漠无情之人。” 燕绥张了张嘴还没回答。 许无月已先一步自嘲地笑道:“好像是啊,丢下你说走就走,听到家人的消息也不为所动,怎么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呢。” “阿月。” 许无月还是不让他说话。 她好像沉进了自己的思绪中,安静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此时自顾自说着停不下来。 “我以前觉得,弟弟是在爹娘期盼下出生的,而我的出生只会让他们为难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已经出生了,既不能丢掉,暂时也卖不掉,除了在身边养着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我才被他们留了下来。” 春色撩人 第64节 燕绥不自觉收紧了手指,这是他第一次听许无月说起她以前的事。 或者说,是第一次听她说起有关她自己的事。 “但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我 也逐渐明白过来,其实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若他们真的不想要我,要早早丢掉还要卖掉,在我们那个村子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管。” “我没有新衣服穿,衣服破了,娘总让我夜里自己缝补旧衣服,每次我娘都在一旁看着我,和我说针脚如何走,布料如何服帖,最后再拆了我缝得歪歪扭扭的布料,重新替我完整缝补上。” “我爹会趁着娘还在灶房里忙碌时偷偷给我夹肉吃,我每次都吃得很快,怕我娘出来看见我会挨骂,可后来回想起,那样狼吞虎咽,嘴边怎么会没有油水,但我却以为我娘一次都没发现过。” 这些其实不是许无月此时才意识到的事,她很早就知道了,也很早就想明白了。 只是她还是心里有怨,他们不是什么都没给她,只是给她的永远不够多,也一直清晰明显地让她能够看见,缺少的在哪里,缺少的是什么。 但许无月没想到,当有一日突然听到他们不幸的消息,她会是这样的心情。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遇难了呢。 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逃生,是否还在。 所有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强烈地涌上心头,即使她依旧认为,她就算知道了结果也无济于事。 燕绥突然停住脚步,手掌轻抚上她的脸颊。 许无月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眼眶酸得厉害,眼前视线一片模糊,早已盈满泪水。 眼泪将落不落,她被燕绥抬起头来,却看不清他的脸庞。 只听他突然开口道:“阿月,你想回去吗?” “……什么?” “今寻镇,你想回去你的家乡看看吗?” 许无月心跳漏跳了一拍,唇边无声,但心里却清晰地发出了一声回答。 燕绥道:“若你想回去,我们即刻就出发,即便无法快马加鞭的七日内赶到,但不到半月也能抵达今寻镇,远比等来的消息快。” 许无月瞪大眼,原本在心底正欲收回的那个回答也顿住了。 “即刻?” 燕绥神情严肃,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看回向她:“有些事还得安排一下,最快巳时就能出发。” “等等,你说巳时,可是我……” 许无月已是无意识被带出了心中所想。 但燕绥仍是打断她,再次正色询问她:“阿月,便说想与不想,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想。” 许无月眼睫颤了一下:“我想回去看看。” “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你自己可以吧,回北院去,我安排好就来接你。” 燕绥说着,送了她的手就要走。 许无月赶紧拉住她:“等等,你要去安排什么,真的这么快就走吗,那阿沅怎么办,我想,但并不想阿沅也去。” 她连此时只是听到这个消息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很难想象这一路带着许沅安要如何是好。 她想,许沅安一定会懂事乖巧,甚至还会心疼她,可她并不希望如此,也不希望许沅安看到,在今寻镇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无论他们,在,还是不在。 她脑子里又是一团糟了。 可燕绥很快道:“我知道,我也是如此考虑的,我打算让阿沅先提前去到书院,大半月时间,我会让山长对她多加照顾,每三日派凌策接她回府,你认为如何。” 原本再过两月许沅安也要如此进入书院念书,甚至还没法每三日就回家一次,这倒是合理的安排。 “可这也太快了,我还没和阿沅说,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燕绥决定道:“那就午后用过饭再启程,你现在就回院里准备,若你不知怎么说,就等我回来。”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燕绥抬手紧紧地握了下她的肩膀,随后放开。 “好了,不耽搁时间了,我先去了。” 这一次,他说:“阿月,等我回来。” 许无月双唇翕动,本以为自己唇边无声,最后却是清晰地发出声音回答他。 “好,我等你回来。” 第42章 首夏清和, 风暖昼长。 许无月愣愣地看着马车窗外越发远离的城门,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居然真的就这么启程了,回去家乡, 还是和……燕绥一起。 许无月从窗外收回的目光正好撞上燕绥的。 “怎么了,还有想起什么没准备的吗?” 许无月摇头。 短短一两个时辰, 燕绥竟是将所有事都准备妥当了。 安排了马车, 打点了人手, 联系了书院。 而他也不知是用了怎样的话术, 就那样顺利地告诉了许沅安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许沅安不舍, 却又激动, 帮着许无月一同收拾行礼, 而后就在他们的陪同下,高高兴兴地去了书院。 一切都顺利得像是在做梦,此时他们已经驶出了新州城门, 一路朝着今寻镇去了。 今寻镇。 许久没有回去过, 甚至没有听人说起过的地方。 许无月问:“你就这样直接离开新州, 没问题吗?” 她指的是他的公务。 燕绥闻言,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 没好意思和她说他来此地近两月,几乎都没干过什么正事, 也没有正事需要他办。 但这话说着,像是他不务正业似的。 他只简短回答道:“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即使她已经亲眼看到了一部分燕绥在短时间内安排的事宜,但仍是觉得有些讶异。 她分心想着,若是她独自一人来办此事。 有些难以想象,最终她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燕绥道:“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挺厉害的。” “突然?”燕绥轻哼, “这种小事犯不着如此惊讶吧,莫不是我只比你小十月有余,你就拿我同陆昭那样的相比较了?” “怎还提起陆昭了,他才刚及冠呢。” 话落,许无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是一怔。 她并未告诉过燕绥自己的生辰,那时她也只是知晓她大概年长他一岁而已。 燕绥似乎也反应了过来,一时有些尴尬。 许无月直言道:“你是把我完全查透了吗。” 燕绥:“……不算是吧。” 其实正是。 那些他原本早就想知晓,但抱着美好想法想要在往后的时日中一点一点慢慢从她嘴里亲口了解的,到得知她的离开,情绪失控到一股脑全查了个底朝天。 以及后来,他自欺欺人,回到京城后,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要关注有关许无月的任何消息,但转头就因深夜的辗转难眠,又吩咐凌策前去打探。 五年时间很漫长,他打探得鬼鬼祟祟,却也几乎是将许无月的过往全数了解了一遍。 听燕绥这样回答,许无月不必他细说,也已是想到了这样的实情。 那他知晓了她的出身,知晓了她的家乡,想必也对她曾在孙家的点点滴滴一清二楚了。 许无月对此沉默了片刻,安静的氛围令燕绥心里隐隐不安。 她该不会是十分介意此事吧。 好不容易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些许进展,就因为这个功亏一篑,他不得气死。 但许无月再开口,声音很轻,缓缓道:“这样说来,我对你的了解似乎非常少了。” 燕绥没想到许无月会这样说,怔然一瞬后,心情就有些激动。 他不着痕迹地向她身侧靠近了些:“我可以都告诉你,这样你也同样了解我的全部了。” “你想了解我什么?” 许无月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眨了下眼,却是回答:“我不知道。” 燕绥:“……” 他脸色微沉,颇有种受到打击的感觉。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那我挨个告诉你也行。” “如何挨个,要从你出生讲起吗?” “也不是不行啊,反正行在路上,我们还要赶路一段时日,我每日都可以说给你听。” 春色撩人 第65节 每日都要听他从 小到大的琐事吗。 许无月沉吟,想着自己要不还是挑一些想知道的来问好了。 燕绥又道:“但我也不白告诉你,你我交换。” “阿月,再多说一些你的事给我听吧。” 许无月:“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别人告诉我的,和你告诉我的怎能一样。” 就像她和他说起她爹娘的那些事,就是他第一次知晓,以往所不知的。 许无月喃喃:“那也是大差不差的事,我的经历并不丰富,听起来应该会很无趣吧。” 燕绥不由心下冷嗤,这还不算丰富,她在永州的过往如今想起来都还是令他恼火。 他一本正经道:“无妨,略过那些无趣的经历就好,其他的,我还是都想知道的。” * 马车辚辚向前,车轮碾过官道,一路朝着今寻镇的方向。 十余日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起初许无月还当燕绥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缓解气氛,没想到燕绥真像是铁了心要把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悉数讲给她听,从儿时在王府的顽劣,到少年时入宫伴读的窘事,再到后来随父辈习武,入军种种。 他说得零碎,想到哪说到哪,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有时又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许无月便也在那些沉默里断断续续地开口。 说她幼时在村中如何偷听先生讲课,说她在家乡时如何想着法寻些乐子,说她离开永州后一个人在天水镇摸索着开店的日子。 那些过往,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燕绥听得很认真,目光沉沉的,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沿途的风景从新州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陌生的平原与村落。 许无月有时望着窗外发呆,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久违的地方。 她离开那里时才刚满十五岁,如今女儿都已经四岁了,那里的房屋,田埂,那里的空气和泥土的味道,她还记得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越是靠近,心里的那团乱麻便缠得越紧。 第七日傍晚,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歇息。 燕绥接了一封快马递来的信,看完后沉默了片刻才走到她身边。 “阿月,我的人先去今寻镇打探过了。” 许无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的家人还在,洪流来得急,但他们跑出去了,躲过一劫。” 许无月怔怔地听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在。 他们都还在。 可这消息落在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反而让她更乱了。 燕绥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片刻后,许无月才想起追问:“那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燕绥摇头,看来是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又急着将最重要的消息带回,所以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燕绥道:“最多还有三日,我们就能抵达今寻镇,再等等。” 许无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了。 接下来三日,他们急切赶路,只想更快一些抵达。 然而路途难测,已是第三日的夜里,天都黑透了,但他们距今寻镇还有小半日路程。 燕绥思虑后决定可以连夜赶路,却是许无月提出就在今寻镇外的驿站休整一日。 总归,无论如何明日就能抵达了,她并不急于这一夜的时间。 驿站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燕绥先下车,回身伸手去扶许无月。 两人一同走进灯火已不算明亮的客栈前堂。 掌柜的见人来,忙打起精神:“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燕绥道:“住店,两间上房。” 掌柜笑容一顿,随即露出为难之色:“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只剩一间房了。” 燕绥眉梢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偏头,往一旁的许无月看去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 他语气端得很正,“我说了我们需要两间房,一间可没法住。” 许无月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这一路几日他们都没有过多的亲密举动,连亲吻都没有过。 只有燕绥偶尔忍不住在马车上偷偷牵她的手,见她没有挣动,才握紧了她,夜里自然更没有睡在一起过。 今夜时辰已经不早,客栈里满房也是有可能的。 掌柜的苦着脸:“客官,不是小店不给你开,实在是没了,今夜来了几个商队,把房间都占了,这最后一间,还是方才有人临时退的,不然一间都没了。” 燕绥皱起眉头,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 燕绥拿出一小锭银子放上台面:“你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让一间出来,银钱我来出。” 掌柜的连连摆手:“客官,这大半夜的,我总不能去把客人叫醒赶出去吧,我这是小本生意,以后还得在这地界上混呢,这……这叫我如何能这般无礼?” 其实也不是掌柜的做生意得罪不起人,实在燕绥给出的这点银子不足以让他去得罪人。 许无月也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银锭,依旧没说话。 燕绥这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掌柜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这人是不是在诓他,随后开口:“我还可以再加钱,掌柜的,我要两间房。” 他说着加钱,却是半点动作都没有。 这看在掌柜的眼里,俨然一副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 掌柜的摆了摆手:“客官,我要是骗你明儿就让这店塌了,真就只剩一间了。” 燕绥压着心头暗喜,面上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那就开一间吧。” 掌柜的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办好,把钥匙递过来。 燕绥接过钥匙往侧方走了几步。 许无月跟过来,他便将钥匙递给了她:“看来这间客栈真的只剩一间房了,不过无妨,我在马车上对付一晚就好,你且去歇息吧。” 看许无月接下了钥匙,燕绥便作势转身要往外走了。 他动作很慢,磨磨蹭蹭好一会才往外走出两步,但许无月却没有别的动向,更没有出声唤他。 燕绥越走越慢,心里也烦闷起来。 是不是话说得太满了,方才他似乎不应转身那么果断。 她真的不留他吗,难道真打算让他睡马车里? 燕绥脚下极其缓慢地向客栈门外挪去,眉头已经紧拧起来,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早知换个说辞了。 他正想着,忽而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燕绥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许无月终于开口唤他的声音:”燕景舒。“ 燕绥霎时回头:“怎么了?” 一副依旧装得很正直,什么别样心思都没有的样子。 许无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钥匙,光亮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别去马车里了,今晚就一起睡吧。” 第43章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陈设简陋, 不过一床一桌一椅,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燕绥站在门边,看着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许无月已经把钥匙放在桌上, 背对着他,似乎在打量这间屋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装模作样要走。 若是她真不开口, 此刻他是不是真就睡在马车里了? 许无月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站着做什么?” 才刚那样想过, 开口却是道:“我睡地上。” 许无月神情不变, 也不再说话。 燕绥话一出口就又一次后悔, 他滚了滚喉结, 低声改口道:“我是问, 我是否需要睡地上?” 春色撩人 第66节 许无月弯了下唇, 这才回答他:“不用。” 说完她向床边走去,她脱衣动作很轻,可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燕绥耳根有些发烫。 许无月只穿着中衣躺进了被褥里, 轻声道:“还不睡?” 燕绥:“这就睡, 我把灯熄了。” 床榻微微下陷, 属于她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燕绥身体微僵,躺得笔直, 犹如初次与女子同躺一榻一般。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许无月突然出声:“你紧张什么?” 燕绥噎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那你呼吸那么重?” “…… ”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忽然觉得半尺的距离太远了。 黑暗中,燕绥手指微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无声且鬼祟,循着身旁的热温而去,最终,碰到了她的指尖。 燕绥心尖一跳, 不等她是否有反应,张开五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许无月没有动。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与她十指相扣。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这十来日他忍得很辛苦。 想说他每天夜里都在想她,说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牵着她的手,把她圈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太肉麻了。 他说不出口。 许无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憋什么大事。 许无月一直耐心等着,看着,不催促也不闭眼。 燕绥的话语终是来到唇边,很轻地问:“可以亲一下吗?” 许无月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可属于她的气息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钻进他鼻息里。 那是他五年来梦见过无数次的气息。 燕绥情不自禁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他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吮吸,舌尖探入,与她纠缠。 “阿月……”他在唇齿间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上。 夜风轻轻拂过。 燕绥度过了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无月便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堵温热的胸膛。 燕绥侧身面朝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侧,睡得正沉。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他,还未看上几时,燕绥眼睫微动,继而转醒。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起身洗漱后,他们简单在客栈用了些早饭便继续启程。 许无月坐在车窗边,望着外头渐渐熟悉的风景。 多年过去,周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所谓的洪灾也没有对其造成什么改变。 事实上,只是因为此处离今寻镇还有一段距离,而她过往的家还要在镇上向外的山下村落里。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窗外的景象逐渐开始有了变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还有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 墙上水渍留下印记,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半人高的泥痕,几间临街的铺子门板歪斜,显然是被冲坏后临时修补的,路边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淤泥和杂物,几个村民正在那里忙活着。 原本预计今日再有小半日便能抵达,可越往前路越难走。 洪水冲垮了几处路基,有的地方泥泞难行,有的路段需绕道而行。 车夫小心翼翼,走走停停,等到终于到达村口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些水渍和泥痕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许无月记得小时候她常在这树下玩,等着爹娘从田里回来,有时候等得太久,她就靠着树干睡着了,醒来时她在爹怀里,耳边听着娘不满的训斥,说她偷懒贪玩。 马车停下。 许无月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她家的房子还在,没有倒,但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用一块破旧的油布勉强遮着,院墙塌了一半,还没来得及修,只剩下半人高的断壁。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蹲在那里,洗着一盆衣物。 那背影佝偻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许无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无、无月?” 秦宁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她站起身,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无月,真的是你?” 许无月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无月,真是无月,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娘。” 秦宁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脸上却霎时浮现出笑容:“真是无月回来了,快快,进屋里去,你爹和阿阳都在屋里,他们看到你,一定会万分惊喜的。” 秦宁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抓住了许无月的手。 许无月回过神来挣动了一下。 “无月?” “等等。”许无月侧身,目光投向院门前的方向。 燕绥站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那座残破的院子,再收回来时正好对上许无月的目光。 秦宁愣了一下:“无月,这位是……” 问题停在了这里,似乎没有合适的身份用来介绍他。 燕绥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上前,微微颔首:“伯母,在下姓燕,单名一个绥。” 秦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里却已经多了几分探究。 但她还是很快被急于带许无月进屋的心情所牵扰:“燕公子,都进来吧,快快进屋来。” 堂屋的门虚掩着,秦宁快走几步推开,朝里喊道:“他爹,阿阳,你们看谁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随后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许建东也比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他愣愣地看着许无月,嘴唇动了动,竟没发出声音。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许耀阳也变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怎么吃都跟瘦猴似的孩子了,个头窜高了不少,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他看见许无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姐?” 许耀阳几步跨过来,站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许无月还没开口,秦宁已是在关切询问:“无月,你饿不饿,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许无月摇了摇头:“不用了,娘,我们在路上吃过了。” 秦宁的目光又落在燕绥身上:“这位燕公子……是专程陪你来的?” 燕绥接话:“是的,伯母。” 许建东道:“行了,先让人坐下,站着像什么话。” 春色撩人 第67节 他搬过两条板凳放到许无月和燕绥面前。 几人都坐下后,秦宁才忍不住地继续开口问:“燕公子看着不像寻常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许无月眉心微微蹙起。 燕绥倒是面色如常,淡淡道:“在军中谋了个差事。” 秦宁眼睛亮了亮,还想再问,许无月开口打断了她:“娘。” 秦宁对上许无月的眼睛,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 “你们还好吗?”许无月问。 秦宁:“还好,这次又遭了水,不过也没啥大事,我和你爹虽然体力不如从前了,但阿阳在家里,里里外外都帮着做,就是这房子修好还得些功夫,眼下只能先将就着住。” 许无月:“我一路过来,看村子各处都受损不少。” 许耀阳道:“可不是吗,所以到处都在修房子,砖瓦木料紧俏得很,头几日更是有钱都买不着,村里好几户人家急得团团转,后来才稍微好了点,可也得排队等着。” 许无月闻言下意识就朝爹娘看去。 她想,当初家里拿到了孙家给的三百两银子,若是妥善经营,如今日子应该不至于艰苦,但财不 外露,她不知自己如今是否算是外人。 如此想着,她却见爹娘没什么别的反应。 许建东反倒还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有什么的,早晚能买得着,有货了你就去村头搬回来,要不了多久房子就能修好了。” 情况比她原本想象的要好,许久未见的家人似乎也与她原本所想有所出入。 短暂的沉默后,许无月一家不禁将目光又投向了燕绥。 秦宁问:“燕公子和无月是怎么认识的?” 燕绥看了许无月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多年前在天水镇,她救过我。” 许建东接话:“不过这位燕公子大老远陪无月回来,该是我们谢谢你才是。” 秦宁也客气道:“这一路辛苦燕公子了,我们家简陋,你多担待。” 许建东轻咳了一声:“行了,人家刚来,天色也不早了,让人歇歇,无月也定是疲惫了,你去收拾收拾屋子,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秦宁连连点头:“对对,无月,你的屋子还留着呢,虽然也进了水,但娘收拾过了,能住。” “那这位燕公子?” 许无月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自觉也向燕绥看去。 燕绥坐在原处,一副这里应该没他说话的份的样子,姿态端正,毫不言语。 许无月收回目光,对秦宁道:“娘,家里可还有别的能住人空房?” 她没看见燕绥神情微变,但嘴还是闭得紧紧的,默默低下了眼去。 秦宁道:“空房是有的,就是没怎么住过人,不过没事,我这就去收拾,很快就能住了。” 说着她又喊上许耀阳:“阿阳,你也别坐着了,跟我一道去收拾。” 许耀阳听见让他干活,似乎不太情愿,但余光瞥见另一侧陌生男人宽阔的肩背,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好吧。” 夜深了。 许无月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屋子很小,是当年从厨房隔出来的一间,墙壁斑驳,不知是年份已久,还是洪水所致,墙角隐隐散发着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那扇窄小的窗。 窗外就是院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再次躺在这张床上,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忽然觉得那些年走过的路,都像一场梦。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 然而呼吸还不过几息,窗外忽然传来轻响。 紧接着,窗户被叩响,外面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阿月,你睡了吗?” 第44章 许无月愣了一瞬, 随即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燕绥站在窗外,他见她开窗, 眉眼间闪过一丝笑意,不等她开口就利落地翻窗而入。 许无月一波接一波的惊吓, 瞪圆了眼道:“你怎么来了?” 燕绥站稳了一本正经道:“我来看你。” 这是什么话? 许无月道:“白日不是看过了?” “白日是白日, 夜里是夜里。” 许无月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燕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摸了摸鼻尖:“我是怕你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我来陪你。” 许无月问:“是那间房间睡不惯吗?” 家里如今的情况不太好, 以往的旧房子有过翻新的痕迹, 但更多是被洪水侵袭的痕迹, 比许无月离家前看上去还要破旧一些。 她没去看秦宁收拾出的空房是哪间,但也能想到,应该不会比她的房间情况更好。 以燕绥的身份, 让他住这样的地方实在委屈他了。 “不是的, 房间很好, 你娘收拾得很干净。”燕绥正色解释,看起来不像说客套话。 他说完就向许无月迈进了一步, 声音很轻:“但我想和你一起睡。” 许无月脸颊微热,瞪他:“我爹娘还在呢, 你不要胡作非为。” “他们已经睡了。” “可他们明日还会醒来。” 燕绥:“我明早再回去就是。” 许无月好笑又无奈,他这模样竟像许沅安离开青禾村的前几夜那样,拉拽着她的衣角,说不和她一起睡便睡不着。 不知道她这段时日在书院过得如何,可还习惯,可还顺利。 许无月自顾自走回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回去。 燕绥:“阿月?” 许无月道:“很晚了, 明日要早些起来,我要睡了。” 燕绥闻言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躺下。 床太小了,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燕绥侧过身把她圈进怀里。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睡不着。” 许无月:“你刚躺下。” “刚躺下也睡不着。” 许无月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会有些改变,却又很快就发现,什么也没变。” 燕绥呼吸一顿,低声道:“你说你的爹娘吗。” “许久未归,家中遇难,我在问家里的情况,娘却只关心突然出现的你的家世底细,若是今夜时辰还早,她应该也不会打住,会询问了解更多。” 她说完燕绥有一阵没答话。 许无月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我娘看人还算准,况且你衣着打扮,行为举止皆是不凡,她应是不难猜测你身份或许富贵,她一向是如此的。” 燕绥闻言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可是阿月,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关心的并非是我富贵与否,而是我是与你一同回到家里的男子。” 许无月愣住。 “你在关心他们,因为家中遭难,他们也同样关心你,因为许久未见,也因为……” 燕绥没有再说下去,但许无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也因为孙宁舟过世,她守寡多年,独自一人在外多年。 许无月怔怔地看着燕绥,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这番话,也的确在此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从小爹娘为她操心最多的就是她的婚事,以至于这让她觉得,她就是个只能等着待嫁的货物,而她娘向来是往富贵人家找寻,与人谈论不多时便会开口询问聘礼多少。 她一直认为她爹娘是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 许无月回望自己后来度过的这十年,有好有坏,有温情也有心酸,脑海中一时有些混乱。 这时,燕绥道:“阿月,那你觉得我今日表现如何?” “什么表现?” “在你爹娘面前的表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窄小的床榻上。 许无月淡淡道:“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能有什么表现?” 燕绥一噎,绷着唇角不太乐意的样子。 春色撩人 第68节 许无月看着他,突然想到:“你说带我回今寻镇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 许无月定定地看着他,一副坚持要听回答的模样。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有暗自打算过。” 他很快又道:“但即使不为这个,我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行这么远的路,一个人来面对未知的事,我仍然会陪你一起的。” “无论什么事。”这句话声音很低,低到两人躺在近处也几乎没被听见。 许无月有一阵没出声。 她默默地拉高了被褥,遮住自己大半张脸,连呼吸也蒙在了里面。 燕绥唤她:“阿月。” “可以亲一下吗?” 窸窣一声,许无月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些,遮住眉眼,闷声道:“该睡了,不说了。” 静谧夜色中,分不清微乱的呼吸和心跳声是谁的。 燕绥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再开口说话。 他还在想难道今日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哪里没做好。 怎昨日能亲,今日就不能亲了。 他借着月光低头看了一眼,没能看见她的脸,想了想还是没有别的动作。 可别待会连抱也不给抱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燕绥就醒了。 许无月还睡在他怀里,格外安稳。 “时辰还早,你再多睡一会吧。” 不知是为试探还是自欺欺人,燕绥低声在她身旁说话。 见她毫无反应,他低头就在她唇边印下一吻。 燕绥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了出去。 天亮后,许无月起身出了屋子。 秦宁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炊烟袅袅升起,许建东蹲在院角,正摆弄着一捆木料。 许无月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秦宁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无月,起了?饿了吧,早饭马上好。” 许无月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 她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母亲在灶房里的背影,那时候她总是睡眼惺忪地坐在门槛上等,等着母亲端出热气腾腾的早饭。 “娘。”许无月忽然开口。 秦宁没回头,忙碌着道:“怎么了?” 许无月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没什么。” 秦宁:“你这孩子,那就去唤阿阳起床,那小子,越大越懒了。” 秦宁说得自然,语气也仿佛多年前惯来使唤许无月那般。 她是不自觉说出口的。 许无月听在耳中,却有一丝和以往不甚相同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许耀阳的屋子走去。 用早饭时,许无月没看见燕绥的身影,但因昨夜的事,她做贼心虚的没敢主动开口询问,没想到秦宁在饭桌上也没主动提起。 直到用过早饭后才见燕绥和许建东一起出现。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扛着工具,一副要下地的模样。 许无月愣愣地道:“燕绥,你这是……” “这屋子还有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待会我和伯父一同去干活。”燕绥说得理所当然。 许无月讶异地看向秦宁,发现她也一副惊讶的样子,显然不知情,只有许建东同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许建东清了清嗓:“小燕看着就是有力气的,男儿家干点活不是正常吗,行了都别盯着看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今日可有得忙。” ……小燕? 许无月眨了下眼,看向燕绥。 燕绥弯了弯唇,在她爹娘看不见的方向也冲她眨眨眼。 这时,屋宅另一侧传来许耀阳幽幽的声音:“不是说干活吗,还愣着。” 许建东转身走了去,一边念叨着:“你这小子,和谁说话这般态度呢。” “哎哟,爹,别弄,我头发乱了。” “你脑子怎么了,平日一个鸡窝就出来了,今日还想着梳个头。” 许耀阳气得跳脚:“爹,你说什么呢,还有外人在,你别说这种话!” 一句话里,外人二字咬得很重。 燕绥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了许耀阳一眼。 接下来的大半日,扛木头搬砖瓦搭架子,什么都干。 许建东起初还有几分客气,不过没多久,在使唤许耀阳的同时,也一并将燕绥也使唤了去,回过神来才发现,燕绥已经手脚麻利地去做他交代的事了。 许建东看着燕绥渐行渐远的身影,神情中有几分深色。 傍晚时分,今日收工。 许建东唤着两人把剩余的建材收拾一下,就可以准备回去用饭了。 燕绥应声,躬身忙碌起来。 身侧忽的传来一声轻嗤:“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是许耀阳的声音。 燕绥抬起头来:“你在和我说话吗?” 许耀阳一惊,猛地后退了两大步:“你、你听得见。” 燕绥好笑道:“我并不耳聋。” 可许耀阳想的却是他刚才的话语声极为轻微,就是为了不让他听见。 他究竟是怎么听见的。 燕绥自然是耳力过人,他放下手中的木头,目光静静地看着许耀阳。 许耀阳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虚,下意识又后退了半步。 不难看出,许耀阳年纪不大,胆子也不行,但却是对燕绥抱有敌意。 燕绥对此有些头疼,他当然不是收拾不了这毛小子,但他眼下还不能收拾他。 并且,许耀阳与陆昭那样的身份不同,他可是许无月的亲弟弟,对他抱有敌意是为何意。 正想着,许耀阳突然抱着手里的东西迈开步子。 他身姿略过燕绥身前时开口,这次,是当真说给他听的了。 “我昨晚都看见了,我警告你,今夜你别再往我姐窗前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45章 许耀阳扔下那句话之后, 抱着东西就走,分明是他行警告之事,脚步却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燕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许耀阳身影消失在门前,他才轻笑了一声。 这时许建东赶上来:“小燕, 怎在这站着?” 燕绥脸上笑意未散, 看得许建东愣了一下, 心想女儿这次带回来的男人长得是真好看, 身子看起来也不错, 其实他是没什么意见的。 燕绥温和道:“没什么伯父, 走吧, 一起进去。” 许建东乐呵着应了,两人一同往屋里走了去。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桌前, 气氛好似融洽, 却又好似古怪。 融洽的是许无月的爹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也没多少改变, 一个劲的给许耀阳夹菜,反应过来什么, 才又说让许无月也多吃点。 家里如今看上去的确不是很缺钱的样子了,饭菜比小时候丰盛许多,修缮房屋也丝毫不觉紧缺。 古怪的则是许耀阳。 或许只有许无月一人察觉到了,连一向敏锐的燕绥也神色如常,好像没察觉任何异样。 许耀阳坐在最外侧,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只有目光时不时扫向燕绥,又飞快移走。 许无月看他手指紧握筷子,指尖都按得发白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将要出去兜祸的模样。 不是去弄坏人家的农田,就是和谁谁谁家的儿子打架。 有时许无月得替他收拾烂摊子,有时更是直接遭到爹娘迁怒。 她不明白许耀阳怎如此调皮,所以后来听到陆昭说要保护她,她真是生平头一次体会被弟弟关爱的感觉。 那许耀阳此时对燕绥这般态度是为何? 难道他们白日一起干活时产生了什么矛盾。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 春色撩人 第69节 饭后,许建东坐在门槛上整理建材,秦宁在灶房收拾碗筷。 燕绥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隐没。 许无月缓步向他走去,还没完全靠近,燕绥就已是察觉,回过头来。 他此时便如此敏锐,方才怎又一副没发现许耀阳异样的样子。 许无月已是几乎确定出了什么事,加快了脚步,很快走到他面前。 “阿月。”燕绥一见她就眉眼舒张,下意识要向她伸出手去,余光又瞥见门边的另外几道身影,虽未往这边看,但他还是收回了手。 许无月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开门见山问:“你今日可是和阿阳起冲突了?” 燕绥一愣:“怎么这么问?” 许无月把他带到一旁更远的地方,确定没人会听见他们谈话,才把自己在饭桌上的疑虑和过往的一些事告诉了燕绥。 说完,她正经严肃地道:“你别和阿阳打架。” 燕绥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不说话便让许无月逐渐有些心慌,等不及地再度重复了一遍:“别和阿阳打架。” 燕绥神色忽的一松,甚至唇角都有了上扬的弧度。 “你笑什么,我与你说正事。” “你心里还是挺在乎他的,对吗?” 许无月微怔,下意识否认:“不,我只是担心……” 余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些话已经在出口前就被她自己驳回了。 她本是想说,担心被他牵连,被爹娘责骂,甚至是不想给他收拾烂摊子。 可如今的事实却是,她何需担忧这些,她已经成人,甚至离了家,许耀阳的烂摊子不再是需要她去收拾的,他也没机会将她牵连。 这时,燕绥道:“他也挺在乎你的。” 许无月讶异,这是完全可以否认的事。 但燕绥没等她开口,继续又道:“我想,以前那些应该是你们村里不老实的小子妄图接近你,他才会跑去找人麻烦,却反倒给你添了麻烦。”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并不知晓,你是从何得知。” 燕绥看着许无月笑了笑,那笑容丝毫不显羞耻,反倒还有几分得意。 不过想到许耀阳以前做这些事的原因,他眸光又沉了几分。 顿了一瞬后,他放松表情,对许无月道:“他方才告诉我,说他昨晚都看见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他看见什么了?” “你说呢。” 燕绥道:“他方才警告我,若是我今晚再翻你的窗户,定不会放过我的。” 许无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方才许耀阳对燕绥的敌意,的确和以前要找人麻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若他对燕绥是因为这件事,那以前…… 许无月没由来的想起一些往事,有一年她被村里一个男孩欺负了,她不欲惹事,没等事情闹大她就拔腿跑了。 后来许耀阳鼻青脸肿的回来,第二日听说那个男孩被他咬得手上血肉模糊,她那时以为是她慌乱丢下了许耀阳,对方转而对他行了欺负之事,他因此而反击。 那时她心里委屈,因为最后是她登门替许耀阳给对方道歉,却也理亏,的确是自己丢下了弟弟,可她以为的是,弟弟会跟着她一起逃跑,谁知他是冲上去和人大打一架。 她嫁去孙家那年,许耀阳十岁,她记得他追在送她进城的马车里跑了很远的路。 可他跑得不快,她回头看去,只看见他表情凶巴巴的,眼睛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骂她,她没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阿月,你怎么了?” 燕绥的声音将许无月唤回神。 她看了燕绥一眼,干巴巴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别过来了。” 燕绥:“……?” “我不怕他。” 许无月扭头往回走:“我都说了,你别和他打架。” “我不打。” “嗯,所以你就别过来,他会看见的。” “看见就让他看见,我又没做亏心事,更没欺负你啊。” 燕绥在身后一直喋喋不休,直到快要到屋门前他声音才低了下去。 门前,许耀阳路过,目光幽幽地看了燕绥一眼,明摆着警告意味十足。 翌日一早,许耀阳是被一阵敲打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敲打声从院子那边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就看见燕绥正蹲在院墙的豁口处,手里拿着锤子,在那里敲敲打打。 许耀阳愣住。 这人……什么时候起来的? 燕绥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对他点了点头:“早。” 许耀阳没应声,站在原地看着他。 燕绥也不在意,继续手里的活。 许耀阳忍不住问:“你会修墙?” 燕绥头也不抬:“不会,现学的。” 许耀阳:“……” 现学的就敢上手,装模做样。 过了一会,许耀阳走上前去,在一旁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燕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燕绥觉得许耀阳似乎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他放下锤子,转过身来看着他,正经严肃,声量毫不低微地道:“难道不明显吗,因为阿月,我心悦她。” 许耀阳瞪大眼,似是没想到这人如此直接,难道看不出他明摆着不待见他吗,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喜欢他姐。 随即,燕绥接着就道:“我的心意在她身上,她在何处,我便在何处,若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又谈何让她接纳我的心意。” 这话一出,许耀阳从中捕获了一个重要信息,瞬间腾起气势:“原来你是单相思啊,那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燕绥微眯了下眼,瞧他那欠打的讨嫌样,也难怪过往总和人扭打在一起,即便是他不动手,几句话也能让人恼羞成怒先动手。 不过他念在许耀阳过往帮他收拾了许多其余意图不轨的家伙,他如今对他的包容可以说是十分充足了。 燕绥轻笑道:“单相思又如何,即便是多年亦或是一生,心悦她便相思她,我只要在她身边就已是甘之如饴,并且未来还长,谁说得准机会何时就突然落到我身上了,我只要让她知晓我的心意一直不变就好了。” 许耀阳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你、你真这么想?” 燕绥带着手头的工具已然打算去下一处干活了,也没再回答许耀阳的话。 许耀阳却不放过他,跟个尾巴似的一路跟在燕绥身后。 “喂。” “我年长于你,你可以唤我一声哥。” “谁、谁要唤你哥啊。” 燕绥心想,唤姐夫也不是不行。 许耀阳盘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爹娘在京城,我自己在军中待过几年,现在在新州。”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许耀阳喃喃自语:“我姐会喜欢年纪小的?” 燕绥:“……你可以直接问我。” 许耀阳:“我没问你,我自己想。” 燕绥弯了弯唇角:“你放心,我对阿月是真心的。” 许耀阳抬眼看,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就看见许无月站在屋门口。 她看着院里的两个人,怔然眨了眨眼。 “你们……在干嘛?” 许耀阳神情瞬间慌乱:“没、没什么!” 燕绥则自然道:“在干活。” 说着,他把手头一根粗壮的木头塞进许耀阳怀里。 许耀阳猝不及防,险些被压弯了腰,欲要瞪他,又被他以眼神告知许无月正看着呢。 许耀阳咬牙接下:“是、是……在干活。” 许无月:“哦,你过来一下。” 她招了招手,话是对着燕绥说的。 燕绥听话迈步,临走前给许耀阳丢下一句:“弟弟,这里就先交给你了,阿月叫我呢。” 春色撩人 第70节 “谁、谁是你弟弟啊!” 许耀阳的声音被燕绥扔在身后。 他快步走到许无月面前:“阿月,早啊。” 许无月不和他装模做样的问候,这人分明是清晨从她屋里离开的,没错,燕绥昨晚还是翻窗来了,然后早晨天不亮就醒来要走。 今早她被他的动静弄醒,睁眼时已经互道过早了。 方才她远远看见他和许耀阳站在一起说话,两个人似乎都很认真,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他,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许无月直言问:“你方才又和阿阳说什么了?” 燕绥道:“他盘问我。” 许无月一愣:“盘问什么?” “问我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多大年纪,在哪儿做事。” “然后呢?” “然后得出结论,我比你小一岁 。” 许无月:“……” 她沉默了一会,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燕绥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实话实说。” “你全告诉他了?” 许无月有些难以想象。 燕绥笑着颔首:“嗯,我说我爹娘在京城,我自己在军中待过几年,现在在新州,”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说,我心悦你。” 方才说给许耀阳听的话没有半分虚假,此时再一次说出口,面对着许无月,他的语气更加郑重。 “即使是单相思也无所谓,是多年亦或是一生,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我只要让你知晓我的心意一直不变。” 许无月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燕绥。 燕绥在无人的角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逐渐挪到他跳动的胸膛上。 “阿月,我待你是真心的。”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目光和呼吸都在逐渐向她靠近。 许无月没做出反应,不知是呆住了,还是默许了。 两道呼吸在近距离交缠,双唇仅距一丝距离。 突然。 “咳咳咳!哥,木头没了,你去搬点过来啊。” 第46章 接下来的几日, 燕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从许无月的屋子里偷摸溜出来,再跟着许建东和许耀阳一起干活。 秦宁总在偷偷打量燕绥, 像是在评估什么,后来大概是看出了点什么, 态度是越发热络。 许无月也没闲着。 她帮着秦宁收拾屋子, 洗衣做饭, 偶尔也跟着去地里看看, 好像又回到了多多年前。 第五日傍晚, 许无月在灶房帮秦宁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秦宁忽然开口:“那位燕公子, 他对你挺好的。” 许无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轻声道:“娘想说什么?” 秦宁沉默了一会,才道:“娘就是想问问, 你们是什么关系?” 许无月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回答很快:“娘觉得我让他陪我一起回家来, 我和他应该是什么关系?” 秦宁愣住了,随后逐渐露出喜色:“这么说, 你们是……” “不是。”许无月摇摇头打断她。 秦宁听得迷糊了。 她自然是从一开始见到燕绥时,就不可避免向着那方面想去。 她的女儿已是嫁过一次人, 但孙家散财分家的事人尽皆知,她也知晓孙宁舟很早就离世了。 这些年许无月没有与他们联系,她完全不知她如今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许无月不说,她便不敢确定,如今终是忍不住询问,却仍是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她不禁有些着急:“无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火星溅出来,又很快熄灭了。 灶房外不时传来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聊得不算热火,但你一言我一句,听不清在说什么,却也一直没有冷场。 许无月扒拉了一下柴火,缓缓开口:“娘,我也不知道,我与他之间有些复杂。” 此时的氛围有些奇妙,许无月以前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这样和她娘窝在狭窄的空间,私下说着女子间的话题。 说她的人生大事,说她的迷茫,说她的顾虑。 许无月思绪一恍,忍不住就这样说出了口。 要说的实在太多了,许无月说得断断续续,也顺序混乱,她自顾自说着,好半晌才发现秦宁一直没有答话。 一抬头,竟见她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许无月一惊:“娘……” 秦宁赶紧抹泪:“抱歉,娘一时没控制住。” “娘为何哭,是觉得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不,娘是心疼你。” 许无月心尖一颤。 秦宁一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许无月知晓,却很难感受。 她以往仿佛不曾触碰到过她柔软的内心,总觉得自己被她刀尖般的嘴伤害。 秦宁道:“娘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大道理,但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吃了不少苦,我这个做娘的怎能不心疼,可你全都挺过来了,娘心里也为你骄傲。” 还有些自责。 秦宁默了一瞬,才接着道:“我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他要是对你是虚情假意,能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搬木头修墙,能扛着工具跟你爹去地里干活,累得满身汗还笑眯眯的?” 许无月喃喃低语:“我不是顾虑他虚情假意。” “那你心头可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许无月张了张嘴,像是不知要如何回答。 可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告诉秦宁答案了。 秦宁:“不回答便是想,答不出也是想,既然想,那就去试试,怕什么,最难的你都一个人扛过来了,往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成了,爹娘都会替你高兴,不成,你也还有爹娘,想回家随时都可以回来。” 许无月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秦宁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揽住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晚饭后,月亮升起来了,许无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燕绥在她身侧坐下和她一起仰头看着那轮圆月。 “你刚才和你娘在灶房里说了什么?”燕绥小心翼翼地问。 许无月的语气倒是轻松:“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看你俩出来时眼睛都红红的,我担心你,你还好吗?” 许无月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这样的回答无疑让燕绥更加担心。 但许无月紧接着又道:“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燕绥想了想,道:“会吧。” “你怎么知道?” 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目光格外柔和:“因为我变过,以前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得到她,得不到就生气,就难过,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后来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好。”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如果能在和我在一起那就更好了。” 许无月失笑:“你这是表白还是在讲道理?” 燕绥一本正经:“都有,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个专情的人。” 又过几日,家里的房子终于修好了。 新砌的墙,新铺的瓦,院子里堆着的建材也都收拾干净了。 许建东在院子里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好,好,这下可算是能过个安稳年了。” 许耀阳在旁边嘟囔:“离过年还早呢。” 许建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话多!” 许耀阳捂着脑袋躲到一边,正好撞上燕绥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春色撩人 第71节 这些天来,许耀阳对燕绥的态度变了又变。 从最初的敌意,到后来的盘问,再到如今的……他也说不上是什么,反正不像最开始那样看见就烦了,有时候甚至还会主动和燕绥说几句话。 离别这日,许建东站在院门口,一脸舍不得又要强装镇定的表情。 “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捎个信。” “嗯。” “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爹。” 许建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一路顺风。” 其实他想问的是,许无月以后还会回家来吗,他没能问出口。 但这话被许耀阳在一旁别扭地问了:“姐,我成亲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许无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等你有了喜欢的姑娘再说吧。” 许耀阳没能得到确切的回答,脸反倒被说红了:“什么 叫我有了喜欢的姑娘,就不能是有姑娘喜欢我吗。” 许无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只道一声再见,转身便和燕绥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许无月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许建东还站在院门口,秦宁靠在他身边不停地挥手,许耀阳呆站着,一直看着马车远去。 直到马车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许无月才放下车帘。 从今寻镇回新州,又是十余日的路程。 马车穿过城门,熟悉的街道和房屋一一掠过。 燕绥问:“先去接阿沅?” 许无月点头。 明德书院坐落在城东,环境清幽,院墙内隐隐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许无月站在门口竟有些紧张,也不知许沅安这些日子好不好,在书院适不适应。 燕绥握住她的手:“进去吧。” 书院的先生认识他们,笑着引他们往里走,边走边道:“阿沅这孩子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快。” 穿过一进院子,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阿沅。” 许沅安转过身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然后扔下书就朝她跑过来:“娘亲!” 许无月蹲下身,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 许沅安显然兴奋不已,小手紧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大多是说着想她,险些叫人没听清。 “娘也想你,抱歉阿沅,让你久等了。” 许沅安倒也没有特别难过,在书院的这段日子开心得很,眼下更多是又见娘亲的兴奋。 她窝在许无月怀里撒了会娇,目光一抬,看见站在后面的燕绥:“大人也来了?” 燕绥走上前:“嗯,来接你。” 回家的马车里,许沅安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在书院的事,学了什么字,交了哪些朋友,先生夸了她几次。 直到许无月抬起头,竟一眼对上燕绥的目光,也不知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视线,马车内持续着小孩兴奋不停的声音。 回到都总管府时已是傍晚。 许沅安又继续说起这些日子在都总管府里的事。 许无月给她洗漱好抱到床上,许沅安拉着她的手指道:“娘亲,今晚能晚些时候再睡吗?” 许无月笑道:“但明日依旧得早起哦。” “啊——?”许沅安不情不愿地拖长了调子。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追问道:“娘亲还没和我说你这次出去玩的事情呢,现在讲给我听好不好?” 许无月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轻声道:“好。” 许无月缓缓说起这一路的事情,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许沅安却听得格外专注。 唯有一点不满,许沅安遗憾地嘟囔:“娘亲回家乡都没带上我。” 许无月也只好说,下次一定带她回去。 若她能早知时隔多年回家乡会是那样的情形,她自然说什么也是会带上她的。 但意外的是许沅安却没有一如往常提起她爹爹,毕竟在小孩看来,只要是远方,就有可能是她爹爹的“墓地”,这一番话讲下来,她时不时就插嘴询问,却一次也没提起过。 而许无月讲述的经历中,不免一直会提到燕绥, 她一边讲着,一边思忖着是否要此刻直接告诉许沅安真相。 但没想到,许沅安忽然道:“娘亲,我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许无月回过神:“什么事?” 许沅安认真地看着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温柔的光。 她吐字清晰地问:“娘亲,其实大人就是我的爹爹,对吗?” 许无月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告诉女儿真相,却从没想过会是女儿先问出这句话。 “阿沅……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她惊讶得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许沅安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他长得和我很像呀。” 许沅安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你看,他的眉毛是这样的——”她用手比了个形状,“我的眉毛也是这样的,他的鼻子高高的,我的鼻子也高高的,还有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来,我笑起来也会弯唇角。” 这仿佛她之前所说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梦。 “先生说,孩童都会形似他们的父母,同窗小胖就和他爹长得一模一样,阿沅长得不像林叔也不像舅舅,阿沅从未见过像大人那样,从头到脚都长得相似的人,所以我就那样猜了啊。” 许沅安上了一趟书院后涨了不少知识,此时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还颇为骄傲道:“娘亲,我说对了吗?” 许无月一时无言,哭笑不得。 好半晌,她才缓缓道:“那若是该如何,不是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总算将许沅安给问住了,她陷入了沉思,想不出回答来,愁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直到她眼珠一转,忽然想通。 “娘亲怎可用这么简单的问题故意为难我,若大人是,那他便是我爹爹了,若不是,那他便不是我的爹爹。” 许无月原本以为极为困难的坦白,竟是意想不到的轻松氛围,此时更是被许沅安的童言童语逗得捧腹大笑。 “娘亲你笑什么啊,所以究竟是与不是,你告诉阿沅啊!” 话音刚落,她们屋中的窗户突然被敲响。 许沅安猝不及防一声惊叫:“谁,是什么东西!” 许无月一愣,随即唇边笑意僵住。 “娘,有有有声音……” 许无月神情尴尬地从床上坐起身,赶紧安抚:“阿沅别怕,外面是……” 是谁呢,好难描述啊。 屋内短暂一瞬沉默后,声响从窗户转移到了门外,咚咚两声敲门。 “阿月,阿沅,睡了吗?” 燕绥的声音从外传了进来。 * 转眼间,又到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秋日午后,天高云淡,微风不燥。 书院里飘出朗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一群小脑袋随着诵读的节奏摇摇晃晃,像春日里新发的嫩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也正在茁壮成长。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许沅安也在一本正经地摇头,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今日休假,她又可以回家了。 讲台上,先生背着手,跟着节奏微微点头,也不知是听入了迷,还是打起了瞌睡。 底下便有人开始偷懒。 后排的小胖用书挡着脸,凑到前面那人的耳边,压低声音炫耀:“我爹这次给我带了一把剑,不是木剑,是真的剑,可威风了,他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教我真功夫。” 前面那人回过头,一脸羡慕:“真的?能给我看看不?” “在我包袱里呢,等放学给你看。” 小胖说完,瞥见旁边的许沅安正望着窗外,忍不住凑过去:“阿沅,你看什么呢?” 许沅安收回目光,轻哼一声,没说话。 小胖得意地晃晃脑袋:“我爹说了,下次回来给我带一把更大的,有这么长。” 许沅安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伸出手,用指尖抚了抚手腕。 日光落在她腕间,折出两道细细的金光。 小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许沅安两只白嫩的手腕上竟带着一对金环,亮灿灿的,一看就是真东西。 春色撩人 第72节 小胖压惊讶低呼:“许沅安,你、你休假几日去抢劫了?” 许沅安瞪他:“胡说什么,这是我爹给我买的。” 小胖愣了愣:“你哪有爹。” 这话一出,许沅安小脸顿时涨红:“我怎么没有爹,我当然有爹!” “你没有啊。” “我有!” “许沅安,楚行川!” 两个身影同时一僵。 先生板着脸:“站起来!” 许沅安和小胖乖乖站起来。 “方才在底下 嘀咕什么呢,说来让先生也听听?” 两人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先生冷哼一声:“出去站着,下课之前不许进来!” 许沅安和小胖对视一眼,一个委屈,一个心虚,灰溜溜地出了门。 走廊上,两个小人儿贴着墙根站着,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胖还在嘀嘀咕咕:“都怪你,非要跟我吵架,现在好了,咱俩都被罚了。” 许沅安瞪他:“谁让你说我没爹!” 小胖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可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说你爹没了,就你和娘亲两个人。” 许沅安气鼓鼓地道:“以前是我说错了,我有爹爹。” 小胖觑了她一眼,人小鬼大地下了结论:“你娘给你新找了一个呗。” 许沅安点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才不是,他就是我爹,真是我爹!” 小胖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行行行,是你爹。” 他往她手腕上瞄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阿沅,你那金环真漂亮,再给我看看呗?” 许沅安护住手腕:“不给你看!” “就看一眼。” “不看!” “小气……” 许沅安还在执着道:“你别不信我没有爹爹,你等着吧,今日休假,我爹爹和娘亲会一起来接我,到时候你就能看见,我爹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当真是我的爹爹。” 许沅安把小脸凑近小胖。 小胖看这张白嫩水灵的脸蛋,实在想象不出一个男人要如何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也就只有他,能和他爹那样的大胖子长得相差无几吧。 一辆华贵高调的马车在书院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男人从车上下来。 日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道颀长的轮廓,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冷峻如远山寒雪,周身仿佛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他目光淡淡扫过书院的大门。 门口三五成群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他。 小胖站在人群里,嘴巴张成了圆圆的洞。 那人长得…… 可真像许沅安,不,是许沅安竟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许沅安的身影霎时从人群中冲了出去,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张开双臂朝那人扑去。 “爹爹!” 那张冷淡的面庞如春冰乍破,眉眼间的寒意顷刻融化,化作一汪温柔的光。 “爹爹爹爹!你来接我啦!” 燕绥带着笑:“嗯,来接你了。” 许沅安蹭够了,仰起脸问:“娘亲呢?” 燕绥抬了抬下巴,示意马车:“在车里。” 许沅安歪了歪头,不解:“她为什么不下来呀?” 燕绥抿了抿唇,唇上一片可疑的水痕,还有被他遮挡的齿印。 他神情自然道:“可能害羞吧。” 许沅安更不明白了:“为什么来我的书院会害羞呢?” 燕绥弯身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坐上自己的手臂:“那你待会自己问她吧,走了,我们回家了。” “好欸!回家了!” 书院的钟声悠悠地响起,门前的山道旁依旧停着那辆华贵的马车。 有孩童欣喜的声音传开:“娘亲,阿沅回来了!” 车帘轻轻动了一下,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一角。 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欢快的笑声从车厢里飘出来。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马车驶过的路上打了几个旋,擦过车顶,落在车辙印里,被车轮压进了泥土里。 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新的叶子。 马车缓缓驶动,越行越远。 书院的钟声停了,飞鸟也落回了檐下,只剩下一地的秋光暖暖地照着路的尽头。 那里,有一家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