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师弟失忆后喊我相公》 第1章 《毒舌师弟失忆后喊我相公》作者:竹取白【完结】 文案: 【潇洒装逼自我攻略师兄攻x冷脸萌毒舌傲娇美人受】 江欲雪和他大师兄何断秋是死对头,即便是师父也不敢让他俩共处一室,生怕出事。 譬如,他俩帮老头师祖布置婚房,能将那床昂贵的百子千孙被撕得破烂如丧幡。 再如,为抢下山出任务名额,两人连夜下咒把对方头发编进床柱,清晨谁也没能下床。 师兄讨厌师弟的牙尖嘴利,师弟讨厌师兄天天装逼。 直到有一天,江欲雪误食了师妹炼的丹药。 他去参加宗门大比,和师兄决战,战至力竭。紧要关头,江欲雪的剑被师兄一击震飞,人也跟着坠落。 不幸,摔坏了脑子。 醒来后,江欲雪的记忆和未来混淆了。他第一件事是找他的大师兄。 师妹:“你急着找他寻仇?身体好些再去!” 江欲雪垂眸:“我想我夫君了。” 在场众人:!!! 他俩什么时候成的婚? 脑子坏掉后,江欲雪坚定地认为师兄是自己的夫君,一口一个相公郎君,又乖又粘人。 师兄大惊失色,平日那个毒舌冷脸小师弟竟对他如此温柔?! 他先是怀疑江欲雪故意恶心他,很是忌惮。 后来发现江欲雪是真粘人,走到哪跟到哪,连睡觉都要同他盖一条被子。 师父大喜,让这两个混世魔王日后结伴一同做任务。 某天,师兄误以为江欲雪那日吃的是师妹炼的真心吐露丹。 师兄:他莫非一直暗恋我?对我爱而不得?所以以前才针对我,辱骂我,挑衅我? 他经历一波自我攻略,成功爱上师弟,吃上师弟。 师弟很听话,在榻上让做什么做什么,还会乖顺地喊他师兄,哪怕弄疼了,也只会眼尾湿红地默默隐忍。 然而师兄没把控住,把人弄狠了,江欲雪不小心从床上栽下去,又摔着了脑子。 他醒来后恢复正常,回忆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惊恐无比。 师兄:“不必多言,师弟,我知道你爱我。” 江欲雪用诡异的表情看着他。 这时,丹峰的师妹匆匆跑来了:“师兄,我炼错药了,当初我炼出来的其实是降智幻觉丹!” 师兄:??? 满身红痕的江欲雪:“带着你的铺盖滚出去!” ps: 甜口/双洁双初恋双向奔赴he 当然不是降智幻觉丹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古代幻想 失忆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欲雪,何断秋 ┃ 配角:降智丹 ┃ 其它:竹马竹马,死对头,小甜饼,欢喜冤家,年上 一句话简介:傲娇受失忆后把宿敌师兄当相公 立意:勿以善小而不为 第1章 师弟死了又活了 今日,是万剑宗的一个好日子。 灵真峰那位失踪一年的三弟子江欲雪,竟然从渺渺云海中归来了。 一年前,少年天才江欲雪外出历练,魂灯几近熄灭。宗门上下,乃至整个修仙界,都已将“江欲雪”这个名字,归入了令人扼腕的陨落天才之列。 然而,就在一个寻常的早晨,江欲雪的魂灯突然亮了,当即把守着他魂灯的大师兄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同门情谊,只是因这大师兄前些日子刚搬空了他院落里的灵兽武器,顺走了天材地宝,对外还宣称是要继承师弟遗志,替师弟报仇。 于是,全宗门弟子们都在焦急等待江欲雪的归来,唯独他大师兄何断秋在匆匆忙忙地往回搬东西。 江欲雪踏剑而归,依旧是一年前那身黑衣,衬得肤色冷白,长发高束,在风中猎猎飞扬。少年面容精致,轮廓如冰雕雪琢,唇线抿成淡漠的直线。 世人皆知,灵真峰的江欲雪是冰灵根的绝世美人,可惜生了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但如今归来的这个江欲雪,周身却萦绕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淡。 他没急着回到自己院落,而是径直落在了师尊静虚子的洞府前,周身剑气尚未收敛,石缝间的草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洞府门口轮值的外门弟子,是个面生的男人。他未曾见过这位三师兄,却是听过他的威名,见这位煞神降临,吓得嘴唇哆嗦着,连忙行了个礼。 江欲雪寡淡地掀了掀眼皮,一双上挑的猫眸斜斜掠过他惊恐的脸,落在身后的洞府石门之上。 “师父呢?”他开口,音质清清凉凉,恍如冰珠子滚落在玉盘上,听不出半分久别重逢该有的情绪。 “静、静虚师伯他三日前,应掌门之召,前往主峰商讨宗门大比的事宜去了。”外门弟子结结巴巴地回答,头几乎要垂到胸口,不敢与那双冷寂的眸子对视。 宗门大比?今年的宗门大比,不是早就办完了么?前三甲都定下了,还有什么好商讨的? 江欲雪思索,难道那驴球掌门也瞧出今年大比不公,打算把沐猴而冠的何断秋踹下去,换他去坐榜首? 倒也未尝不可。他心有疑云,亦有期许,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轻微点了下头,抬步走向那扇石门:“我进去等他。” 话音一落,那扇寻常弟子需得令牌或通传才能开启的洞府石门,在他靠近三尺之内时,竟如识得旧主般,自行向两侧滑开。 洞府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 他们灵真峰长老静虚子,座下仅有三位弟子,平日里对弟子堪称纵容,洞府禁制对他们师兄弟三人全然开放,允他们来去自如。 江欲雪走到平日静虚子打坐的蒲团旁,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案几、香炉以及未曾动过的茶盏。 床头的石壁上多了一幅画,画中的人一袭黑衣,侧身而立,那眉眼神态,怎么看怎么像是他自己。 江欲雪略感奇怪,踱步过去看,那画像确实是他,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吾徒欲雪。误入秘境,魂灯骤黯,疑已道陨。甲子七月初七,静虚泣笔。 甲子七月初七?道陨? 可是他只离开了六日!他根本没死! 江欲雪呼吸骤然一滞,黑眸圆睁,震惊不已。 恰在此时,洞府大门再度开启,一道轻佻华丽的声线自门外响起:“好师弟,一年了,你怎么还是没长个?” 江欲雪猛地回过头,只见门口有一人背光而立,身形颀长,行走时衣袂偏飞似流云,自有一段卓尔不群的落拓。 不是别人,正是他那猪鼻子插大葱的大师兄何断秋。 他惯是讨厌这人的装腔作势,没给个好脸色,冷嗤一声:“一年?我倒不知我走这几日你还能度日如年。” “度日如年?我简直是度年如日啊,你怎么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折在那了。” 何断秋佯装哭泣,虚伪地用袖子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泪水,走到他身边,又道:“你站这里看你遗像呢?怎么样,好看不?我提笔给咱师父画的,当时他和你二师兄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画的?”江欲雪气笑了,“我这才不在几天,你们就反了天了。” “嗯?几天?”何断秋终于觉出异样,转向他,双手抓住他瘦削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视线一寸寸扫过他冷漠的眉眼、秀气的鼻尖、下撇的唇瓣,又摸了摸他的脑门。 “师弟,你是不是在秘境里伤着脑子了?” 何断秋的举止言行成功点燃了江欲雪本就强压着的混乱与无名火。 “拿开你的狗爪子,乱摸什么呢!”江欲雪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震得何断秋掌心一阵发麻。 “师兄,我看是你脑子坏掉了,满嘴胡话!什么一年?什么遗像?咒我死?”他不悦道。 这可就冤枉了何断秋。江欲雪离开的这一年,即便是最烦他的何断秋,也日日抱着江欲雪的衣物哭丧,在他房前撒纸钱。 起初确有几分猫哭耗子的故意,可一天天过去,见人真不回来,何断秋心里也发了急,只怕这炮仗师弟是真没了。 但还能怎么办,这魂灯是一日比一日暗淡,他们没一个人寻见江欲雪失踪那秘境。 何断秋便去收拾遗物,师弟生前过得骄奢淫逸,好东西真不少。他才把宝贝装进储物戒没多久,江欲雪那盏灭了的魂灯,噗地一声,自己又亮了。 三师弟死了,又活了。 听说人回来,何断秋决定去看看。若他瞧着惨,便说几句软话,好歹修修这破碎的同门情分。 因此,他这次赶来,倒是真有关切之意,没想到江欲雪完全不领情,态度一如往日之恶劣。 “我咒你?你出去随便拽一个人问问年份,看看到底是谁在骗谁,这一年间,你知不知道师父他们找了你多少次?为你哭了多少回?”何断秋道。 江欲雪这下彻头彻尾地悟了,他去那六日,于他们而言竟是过了一年的光景。 第2章 “我又没料想到里边几日,外界一年!” 他胸口仍有火气,这何断秋,一整年没见着他,进来的第一句居然是嘲讽他没长个?什么狗屁师兄,一回来就这副德行,还质疑他神志不清! 他有火从不憋着,紧紧咬着唇,反手就是一拳。 何断秋的思绪仍停留在他那句“里边几日,外界一年”的话上,惊觉师弟的拳头近了,身形如流云般滑开,指尖剑诀一引,并未出鞘的长剑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这臭小子脾气一点都没变! “怎么,在外面野了一年,回来就想欺师灭兄?”何断秋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并无攻击意图,木灵力化成藤蔓,试图束缚江欲雪的手腕。 “我先替师父清理门户,打醒你这个满嘴胡吣的!”江欲雪身形灵动,刷刷几下划断木藤,欺身而上,招式刁钻狠辣。 两人就在这并不算宽阔的洞府内动起手来,黑衣与云纹衣袂翻飞交错,全是近身缠斗的功夫,拳脚相交,案几被气浪推得移位,蒲团滚到了一边。 何断秋格开江欲雪一记侧踢,手掌顺势拍向他肩侧,想将他按倒,江欲雪为了卸力拧身急转。 何断秋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江欲雪左侧胸口,触手之处,湿冷、黏腻。 他的动作陡然僵住。 江欲雪也因这意外的触碰和他骤停的动作而一愣,攻势暂歇。 何断秋缓缓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借着洞府内明珠的光晕,可以清晰看到,指尖上沾染了一抹暗红的色泽。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欲雪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那双细眉依然冷冽,可呼吸声却格外急促。 他师弟的左侧胸膛处,黑衣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沉一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何断秋脸上玩世不恭褪去,愕然问道:“你受伤了?” 江欲雪没好气道:“不然呢?那鬼地方换成你得死八百回。” 何断秋没和他再犟嘴,快步上前想去扒开他的衣服。 江欲雪侧身避开何断秋探究的手,衣襟拢紧,将那处湿痕彻底掩住,语气疏离:“一点小伤,不碍事。” 何断秋眉头紧锁:“流这么多血,必须去医修那里看看……” “说了不用。”江欲雪打断他,径直走到师尊静虚子的桌案前。他不愿纠缠,更怕何断秋再追问日月错乱之事,索性低头翻找案上堆积的文书。 一封烫金文书恰好摊在正中,是下一届宗门大比的章程。对他而言,去年的惨败仿如昨日,那被何断秋以诡计夺走的魁首之位的耻辱犹在心头灼烧。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报名表,龙飞凤舞,将自己的名字重重填上。 今年,他定要雪耻。 他落下笔,余光倏瞥见何断秋的动作。那人不知何时踱到茶案边,背对着他,衣袖微动,将一撮白色粉末抖进了刚斟好的茶盏里。 下毒?何断秋这是打不过他,要下药毒他! 江欲雪心火直窜,将填好的表格啪叽一下摔回原处。 “师弟,说了半天话,喝口茶润润,降降火气。”何断秋转身,莞尔轻笑,将那杯茶递了过来。 江欲雪抬眸,眼眸中凝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没接,盯着何断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何断秋,你当我是傻的?” 何断秋只不过是给他冲了点药,想着能让他伤口愈合得快些,不曾想江欲雪眼神挺尖,这都能发现,遂坦然道:“那还不快喝了?还愣着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小天使的阅读! 第2章 猫狗打架拆家 “师父,大师兄和三师弟又打起来了!” 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撞进议事殿,灵真峰二徒弟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劈了叉。 殿内,灵真峰主静虚子正与掌门及众长老商榷宗门大比事宜。闻声,众人心头皆是一咯噔。 万剑宗有七峰,其中灵真峰人丁最稀,拢共就三名弟子。偏偏这三位皆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而天才凑在一处,总要出事。 尤其是那三弟子江欲雪与大师兄何断秋,乃是全宗上下人尽皆知的死对头。平日就连他们那位以情绪稳定著称的师父静虚子,也绝不敢将这俩孽障放在一处。 是真会出事。轻则鸡飞狗跳,重则拆屋毁梁。 前年,掌门命二人协力誊抄古籍,不出半日,那百年孤本便成了漫天雪片。起因不过是何断秋一滴墨污了江欲雪刚写好的字。 去年江南离魂案的名额悬而未决,两人竟连夜互下禁咒,互扎小人,将对方发丝死死缠在沉铁木床柱上。翌日清晨,双双无法起身,硬生生错过了掌门点卯,最终便宜了那好吃懒做的二师兄。 此类事迹,罄竹难书。 可江欲雪不是今日才回峰么?满打满算与何断秋相处不足一个时辰,竟又打起来了? 这师弟怎么说也是死了一年,何断秋这做师兄的,就不能让让他?当真不懂事。 一片惊疑交加的目光中,唯独他们的师父静虚子最是从容。 他慢条斯理啜了口茶,语气平稳如常,抬眼问道:“这次是谁先招惹谁?” 他常年做这俩徒弟的判官,乃是他们二位的青天大老爷,力求做到不偏不倚。 “大师兄先去找的三师弟。”二徒弟见他不急,连忙补上一记猛料,“三师弟说要拿枕头捂死他!” 众长老皆惊。 话又说回来了,性命攸关,何断秋还手似乎也情有可原。 静虚子神色未变,淡淡道:“欲雪想杀他又非一日两日了,哪次真得手过?” “他们这回把房子都打塌了!”二徒弟抱头哀嚎。 静虚子眉头都未动一下,轻轻搁下茶盏:“为何事而动手?” “好像……是大师兄给三师弟下药了!”二徒弟努力回忆道。 他冲进去时,正听见江欲雪凄厉狠绝道,师兄你敢给我下药,我就拿枕头捂死你! 静虚子手腕一哆嗦,碰翻了茶盏。瓷杯落地,脆响惊心。 “下药?”他声音陡然沉下,“下了什么药?!” “还能是什么药!那种,那种啊!”领座从合欢宗转来的赤霞长老拍案而起,满面惊怒,“你大徒弟怕不是对三徒弟存了别样心思,许久未见,经年疯魔!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逆徒!静虚子霍然起身,拂袖便往外走。 他掠出殿门,指诀一引便要御剑,衣袂带风。 紧随其后的二徒弟见他方向不对,急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师父,他们是在您洞府里打的!” 静虚子御剑的指诀僵在半空,胸口起伏了一下。所以,塌的是他的屋子?!他已许久不曾有过如此激动的心境。 另一边,江欲雪和何断秋打得不可开交。 何断秋好心撒点药粉,却换来对方的恶语相向,心里那点担忧和心疼一扫而空。 江欲雪再问他撒了什么,他就说是能让人肝肠寸断的断肠草。 登时,江欲雪的杀意如狂风暴雨般倾泻,他本就生得容貌美艳,此刻嘴唇嫣红,脸色素白,像个子夜夺人性命的厉鬼,近身掐住他大师兄的脖子,冷冷道:“何断秋,我没死成,你是不是很失望?” 何断秋道:“哪里敢,我天天给你唱曲哀悼哭丧撒币。”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听起来特别像挑衅。 “那你死了,我定如法炮制,送你一场风光大葬。”江欲雪指尖力道陡然加重,将他掼倒在床榻上,抓起枕边的丝织软枕,狠狠捂住了他的口鼻。 何断秋记挂着他身上未愈的伤口,处处束手束脚,迟迟不肯还手。 直到肺腑间的空气被压榨殆尽,窒息的濒死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才终于狠下心,抬手攥住了江欲雪的手腕,将那人掀翻下去。 下一瞬,寒光乍现。江欲雪拔剑出鞘,剑气凌厉如虹。 兵刃交击,不过片刻,静虚子居住多年的洞府,竟被这对师兄弟打得石柱倾颓,墙皮剥落,彻底沦为一片狼藉。 何断秋捂着被震得生疼的胸口,狼狈地从石头堆里爬起来,望着眼前红了眼的师弟,擦了把嘴角的血:“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师弟?别家的师弟哪个不是温柔听话尊师重长?偏偏你,就是个混世魔王!” 江欲雪走了整一年,回来的第一个时辰,他已经想念起了没有江欲雪的时光。 “你还想让我温柔听话?”江欲雪嗤笑,“白日做梦去吧你。”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早知道就不该引你入门。”何断秋控诉道。 “怎么,后悔了?后悔也没用,我既然入了门,便要搅你生活天翻地覆不得安宁。”江欲雪快意道。 何断秋倒下的地方恰巧在那副画像之下,江欲雪走近一些,一口淤血呛出,溅在何断秋俊逸的脸上。他手中长剑一划拉,将那画划成两半,画上的人立马变成了个半截人。 第3章 剑尖旋即调转,寒光凛凛,直指何断秋咽喉。 江欲雪歪头笑了下:“师兄,多谢你的画。等你走了,我也给你画一个。” 旋即,他忽觉手腕剧痛,长剑脱手,整个人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压倒在地,背后砸在碎石上,痛得他眼眶一红。 何断秋单膝制住他挣扎的腿,一手牢牢扣住他双腕按过头顶,另一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何断秋垂眸看着他,好整以暇地翘了翘唇角:“江欲雪,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何断秋在做剑修之前,是个体修。 力量悬殊的压制感让江欲雪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的眼尾烧起一抹红,屈辱地咬着牙,欲要拼死反击。 可这六日间滴水未沾,昨日又彻夜赶路,他身上再也挤不出半分力气。 “快松开!何断秋你看看你,这是做什么?怎能如此欺负师弟!” “大师兄,三师弟,你们别打了!” 师父静虚子与二师兄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江欲雪的呼吸顿住,什么叫欺负师弟? 他自尊心极强,让人目睹了这般受制于人的模样,又被当作弱者,还不如狠狠捅他一刀。 他不假思索地嘶声道:“师父,我们在切磋!他没欺负我,是我,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话音落地,洞府内陡然一静。 二师兄瞪眼望着眼前这叠在一起的两人,两条眼珠子快长出来戳过去了。 大师兄衣衫凌乱、唇角带血却强势压制,小师弟被摁在碎石地上、眼尾通红却口称自愿……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让他……把你压在底下……这样……那样?” 这话听着属实不大对劲,静虚子眉心直跳。 他快步上前,扫过满地狼藉,以及两人身上实实在在的打斗痕迹与血迹。 最后看到了一包何断秋情急之下甩到角落的药包,印着赤峰徽记,名为玉肌生骨散。 那并非什么龌龊药物,而是专治外伤的极品灵药,有价无市,也就他们万剑宗的弟子每月可领一份。 何断秋方才是想让江欲雪服这个? 再看看小徒弟胸前那片被他死死捂着暗色血渍,还有他苍白脸上强撑的倔强。 电光石火间,深知这二人脾性的静虚子已将大半真相拼凑而出。 时隔一年,再度见到活着的小徒弟,他鼻头其实有些酸涩。先前在殿内开会,得知弟子归来一事后,他便构想了一峰四口人和美重聚的温馨画面。 只是这点感动,远没有他洞府被毁来得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先是袖袍一拂,用柔韧的灵力将两人强行分开。 随即,他温声道:“欲雪,你胸口伤势如何?” “死不了,师父,一点感觉都没有。”江欲雪道。 何断秋抹了把脸,嘲弄道:“吐我一脸血还没有感觉呢?师弟你原来是个木头人。” “那还不是你打的!” “冤枉啊,我伤你哪有你伤我伤得重?” “那是你技不如人,恭喜你啊师兄,一年不见你的剑法又退步了。” “江欲雪,我那是在让着你!”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眼见又要吵起来,静虚子耐着性子哄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先和好,可好?” 江欲雪道:“师父,除非他先跟我道歉。” “该道歉的是他。”何断秋寸步不让。 二师兄白良幽幽道:“大师兄,三师弟……你们两个都应该先给师父道歉。” 洞穴塌了一半,他们四个人,此时在半个废墟里交流。 静虚子揉了揉额角,决定让他们将功折罪:“罢了。一月后是师祖大喜之日,你二人明日去为他布置喜房,务求尽善尽美,一丝错漏不得。” “师祖?”江欲雪狐疑,“那老头子不是快入土了么?他要娶谁?山里那位千年猫妖老太太?” 何断秋难得与他同仇敌忾:“非也非也,师弟,我跟你讲,那老头就是个好色之徒,前些时日救了山下一户卖草鞋人家的姑娘,他看人家漂亮,竟厚颜无耻要人以身相许。” 江欲雪惊讶:“这般不要脸?!” “可不是嘛。”何断秋道。 江欲雪问:“那姑娘……答应了?” 何断秋摆摆手:“那姑娘答没答应不知道,她爹倒是先答应了,数钱数得爽快。” 江欲雪顿时拧眉:“岂有此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师父,我不去!” 静虚子就这样听着他们两人蛐蛐师祖,实则他也不愿将这俩祸害派去,可他俩要是不去,这差事便得落在他这徒弟头上。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端起威严:“你二人需得通力合作,将功补过。否则便去戒律堂前罚跪。” “师父,弟子罚跪。”两人异口同声。 静虚子改口道:“若不去布置,七日后的宗门大比,便不必想了。” 两人不曾想师父会这般过分,终究不情不愿地应下。且不提他们如何不愿帮一老头作恶,他们还极其厌恶与彼此协作。 回去路上,江欲雪边走边思忖着如何毁了这桩婚事,顺带给何断秋添点麻烦。 何断秋想和他缓和关系,开口道:“师弟,你胸口伤得不轻,那药粉其实是疗伤用的。” 江欲雪讥诮地瞥他一眼:“师兄,你气短体虚。那枕头其实是助你练气的。” 何断秋揉了揉他的头,宠溺道:“疼死你算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万恶之源 言真草 江欲雪回了自己院子。 他已经一年没回来了,但屋子里却洁净无尘,甚至比他离开时更显规整。 窗边那盆垂丝冷檀仍生机勃勃,显然常有人照料。 他素日奢侈,内门弟子每月那点固定俸禄自然撑不起这般用度,但他专挑给钱多的任务接,又是个挣多少便花多少的主儿,故而房里随处可见天材地宝的影子。 譬如整块寒玉雕成的笔架,千年暖玉芯的蒲团,就连随意搁在案上的镇纸,都是能静心凝神的南海沉魄木。 他脱下染血的衣袍。胸口的伤看着狰狞,实则未及内腑。清创、止血、上药,冰凉的药膏敷上肌肤,他眉心微微一蹙。 方才与何断秋那场架打得地动山摇,可他除了胸口这道旧伤,不过左膝侧面多了一片碎石硌的擦伤,是何断秋将他压倒时留下的。 大师兄放水了。 江欲雪垂眸看着膝上伤口,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淡的影。或许今日,真不该同他动手。 夏日炎炎,他索性只缠了绷带,未再着衣。雪白的上身裸露在空气里,薄肌线条清晰流畅,覆着层薄汗,玉器般温润,唯有胸前与膝上几处殷红与青紫,平添几分破碎的艳丽。 忽地,他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墙边的多宝阁上。东西都整齐,可顺序全乱了,他惯将常用的放在右侧,如今却被挪到了左边。 洒扫弟子绝不会擅动他物。 有人进来过。不仅进来,还取走了东西,之后又并非原样地放了回来。 是谁?二师兄?那贪吃的白良只对吃食上心,而他房里从不存零嘴。 那便只剩……何断秋那个混账东西! 他披了件衣服,推开房门,叫住正在院中清扫落叶的小弟子:“我离山这些时日,除了日常洒扫,可还有旁人进过我屋子?” 小弟子不疑有他。大师兄那些时日抱着江师兄旧衣痛哭、扬言继承遗志报仇雪恨的模样历历在目,虽每日满地纸钱扫得人头疼,可那份同门情深着实令人动容。 想来江师兄知晓,也必会感念。 于是他如实答道:“回师兄,是大师兄。他说要为您整理遗……旧物。搬走了好些东西,还有您养的那只灵鼠,也一并带走了,至今尚在他那处养着。” 这杀千刀的何断秋!江欲雪扯出一抹冷笑,若是他没能回来,这人怕不是要一并夺取据为己有。 他当即要去找何断秋算账,走了没两步,忽想起来自己此次秘境一行的任务尚未去向师父汇报。如今天色渐深,若是先找了何断秋,入夜后再去找师父多少有些不合适。 他便调转方向,踩着剑先去了师父的洞府。 那洞窟塌了一半,静虚子静坐在没塌的另一半,调息打坐,见他来了,招呼他坐。 江欲雪为难地扫了眼四周,最终没能坐下:“师父,我站着说吧。” “你也知道战场不好坐吧?”静虚子虚弱地笑道。 “……”江欲雪不接他师父的话头,直入正题,“师父,前些日子弟子进入一处秘境,那里边毫无时序可言。弟子脚下踏着春日的茵茵绿草,三步外便是盛夏的繁花,转身可见深秋的红枫覆满山崖,而远山巅峰却积着亘古不化的冬雪。四季同框,颇为诡异。 第4章 “我听你大师兄说了,你只在那秘境待了六日,外界却过了一年光阴。”静虚子道。 “那地方属实奇异,弟子采得一种从未在书中见过的奇株。其叶片半枯半荣,叶脉却呈冰青水碧双色,触之冰凉,嗅之有恍惚之感。” 静虚子摇头:“未曾听闻。” “在一处冰封的瀑布后,弟子找到数行以灵力刻下的残缺箴言,字迹斑驳,含义难明。弟子勉强记下最清晰一句。”江欲雪顿了顿,“真言非言,未来已至,服丹者见其所惧,言其所蔽,时序颠倒,心窍蒙尘。” 山洞里一片寂静。 静虚子沉思片刻,问江欲雪:“你怎么看?” 江欲雪没读过多少书,直白道:“我看它字面意思,就是要用它炼成丹药,吃了就有言真的效果。不如将它送给赤峰炼丹的弟子们。” “你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东西,就这样交予他人,无妨?” “我在其中细细探寻,感觉至多过了六日,怎知外界竟已一载春秋。”江欲雪颔首道,“这草我留着也没用,总得给宗门一个交代。要是再计较,总不能要人家炼给我吃了。” 静虚子淡淡笑着,一语点破玄机:“你所入之地,恐非寻常秘境,而是上古大能论道交战时,侵蚀一方天地所形成之地。四季同在,是因那位大能灵力残留,扰乱了当地的自然规律。” 江欲雪不关心交战的大能,问道:“那这个草?” “此草生于这般混乱之中,已非凡草。其性不可用常理推断。”静虚子道。 然而,静虚子并未把话说完。他心中推演出更多,此地的出现,或许预示天地法则紊乱,也许是大劫将起之兆。那句未来已来,到底是预言,还是在暗示服丹者会意识错乱、心窍蒙尘? 但他见江欲雪修为尚浅,且此事牵连甚广,故只点到为止,留待弟子自行领悟。 然而江欲雪以为他故作玄虚,实则一无所知。于是道:“我拿去问问赤霞长老吧,若她也不知,到时候就给我吃。” “你就这么想吃?”静虚子问。 江欲雪抿唇笑道:“这是稀罕物,我喜欢宝贝。” 静虚子想起他大徒弟从小徒弟屋子里搬出去那些奇珍异宝,卖出去没准能买下他们整个灵真峰。 江欲雪这孩子……哎。穷奢极欲、钟鸣鼎食。明明曾经和这大相径庭,不知是本性毕露了还是性情大变了。 汇报完任务,江欲雪转身要走。 静虚子倏然叫住他,举着手中的茶杯,道:“这水是甜的。” 那是方才何断秋给他沏的药,江欲雪嗜甜怕苦,何断秋就在里边加了把白糖,静虚子喝了口才尝出来。 江欲雪认出了那杯药,一瞬间便明白了师父要说什么,他双手抱臂,柴米油盐不进地反问道:“所以呢?” 静虚子无奈。这两个人,仿若天生水火不容,要不是碰巧被他收入了同一个师门,只怕这辈子都恨不得离彼此远远的。 他却没猜想到,江欲雪出去后的下一刻,便是御剑去他大师兄的住处找他算账。 江欲雪找他大师兄,向来不问时辰不挑场合,心情好了要去找他切搓一顿,心情不好了更要拿他狠狠撒气,反正只要能搅得何断秋不得安宁,他立时便能精神抖擞,百般舒畅。 何断秋住的院子是全灵真峰离他最远的一间。 他噗通一声砸落在何断秋的院子里,径直走到他的厢门前,砰砰砰连拍三声门。 “何断秋,你睡了没?” 何断秋懒懒散散的声音自门内传来:“睡了,师弟勿扰。” 江欲雪不想毁了他的门,索性推开窗,双手一撑窗框便跃了进去,不偏不倚踩在窗边桌案的宣纸上,留下个灰扑扑的脚印。 何断秋早就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将那张宣纸团吧团吧随手一丢,揉了揉头发,问:“来做什么?白日里还没打尽兴?小孩子不睡觉可长不高。” “你净会拿身高说事,我小你两岁,早晚超过你。”江欲雪离得近了需得仰脸,便退后两步坐到窗台上,跷起腿占据高位,“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何断秋一听,心知他已发觉。他发现到哪种地步了?只是知道了他搬走东西?有无发觉他还霸占他的屋子住过一些时日? 此事万万认不得,他面不改色地狡辩道:“我岂是贪图你的宝贝?只是东西在屋子里搁久了容易寂寞,我就去陪陪。” “我倒不知我屋里的物件何时成了精,竟也会寂寞了。”江欲雪冷笑。 何断秋指向桌案上装灵鼠喵喵的小笼子:“我是说它,它在你屋子里日日夜夜等着你,盼着你,你再不回来,只怕要相思成疾。” 江欲雪将小笼子拎到眼前,眯了眯眼,这小鼠吃得油光水润,体态浑圆,着实不像是会想念主人的模样。他问:“你怎么把它喂这么胖?” “人家在发育期,吃得多睡得饱,自然长得健壮。”何断秋道。 “胖成坨球了,这笼子都快塞不下它了。”江欲雪不满道。 喵喵抗议似的蹦跶了两下。 “找个球,将它搁进去,日日夜夜跑动着。”何断秋低着头答道。江欲雪没来之前,他正在处理伤口,胸口有一道比江欲雪还惨的伤。 江欲雪目光扫过那片血肉模糊,心头莫名一紧,立刻别开了眼。他自己胸口也正疼得厉害,见不得这个。 何断秋那手法实在笨拙得碍眼。纱布绕得歪七扭八,像个从没碰过伤口的生手,对着自己的皮肉磨磨蹭蹭,半天也没弄妥帖。 江欲雪烦躁地皱起眉:“你是三岁稚童么?连个伤都不会包。” “也不看看是谁伤的。”何断秋低哼。 他入门前是本朝嫡出第七皇子,金尊玉贵,入了万剑宗亦是众星捧月,此生最重最多的伤,皆拜眼前这位师弟所赐。 江欲雪丢开笼子,抬了抬下巴:“过来,我早年姑且也算是个医修,让我给你看看。” “你是真想送我走。”何断秋惊骇万分。江欲雪做医修?什么时候活阎王也能学医了? “你看低我?”江欲雪竖眉问道。 何断秋迂回推拒道:“师弟,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我偏要治。”江欲雪跃下窗台便去扯他手中净布。 何断秋侧身躲闪,扣住他手腕:“别闹。你看喵喵哪儿去了?” 江欲雪依言回头,笼中空空如也,那银斑灵鼠已不知溜到何处去了。 两人同时矮身,目光在桌案下方昏暗的角落里搜寻。 “笨死你算了!连只老鼠都看不住!”江欲雪压低声音骂道,脑袋往桌下探。 “我又不是猫!而且喵喵是灵鼠,不是寻常鼠类!”何断秋一边反驳,一边也凑近查看,“你的宠物不听你的话,你不该反思一下吗?” “我反思什么?畜生又无神识,灵鼠也不过比凡鼠聪明些——” 话音未落,两人额头在狭小的桌底空间里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处,发出一声闷响。 “唔!” “呃……” 他们吃痛,下意识想直起身,动作太急,险些带翻了厚重的桌案。额角钝痛未消,又牵动胸前伤口,两人俱是脸色一白,倒抽一口凉气。 何断秋疼得眼前发花,转念一想,自己尚且如此,江欲雪胸口那道伤…… 桌案下方黑暗,仅有些许烛光勉强渗入。 何断秋倾身,伸手急切地捧住了江欲雪的脸颊,凑近了想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对方神情:“你伤口是不是都裂开了?” 指尖触及的皮肤光洁,并无湿意。但江欲雪此刻却微垂着眼睫,猫儿似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呼吸轻缓。 江欲雪居然不打他骂他反抗他,看来是真弄疼了。 他记得小时候江欲雪娇气又怕疼,受伤了就躲起来偷偷哭,还会攥着他的衣襟念“师兄,我好疼”…… 何断秋心中动容。 就在这时,江欲雪缓缓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 一枚戒指躺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戒身是极品翠玉雕琢而成的,十二片栩栩如生的叶片泛起莹莹碧色。 这正是何断秋当初从江欲雪屋里顺走的诸多物品中的其中一枚十二叶翠玉戒。 何断秋不小心弄掉在了桌底,不巧被江欲雪捡到。 那双黑眸依旧盯着他,江欲雪轻启唇瓣,声音低而缓,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师兄。” 他指尖拈起那枚戒指,在何断秋眼前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你完蛋了。” 第4章 打横抱 “师父!大师兄和三师弟又打起来了!” 二师兄惶急地在静虚子洞府外喊道。 说来也怪,灵真峰上这二位祖宗每次动手,最先发现并赶来报信的,总是这位与世无争的二师兄。 第5章 洞府内,静虚子连眼都未全睁,只淡淡“嗯”了一声:“让他俩打去吧。” 白良一噎,正待再劝,里头又飘来一句:“你既来了,便去旁边看着。谁若真要下死手,就拦一拦。” 白良闻言,简直欲哭无泪。他一个纯粹的丹修,拜入灵真峰本就是阴差阳错,如何能与那两位堪比斗战胜佛转世的师兄师弟相比? 他既不像大师兄那般漫天散花,做过体修阵修器修剑修,也不像三师弟心比天高,虽被迫执剑,骨子里却总惦记着悬壶济世或说是祸害人间。 他这点微末的战斗能力,冲上去不是劝架,是送菜。 “师父,弟子恐怕……”白良试图挣扎。 “若不去,”静虚子截断了他所有退路,“便与他二人同去为你们师祖布置喜房。” 白良噤声。比起面对师祖的老树开花,他宁可去冒生命危险劝架。 何断秋的院子里,剑气交错,精心打理的花草被削得七零八落,连院角的石桌都缺了一角。 江欲雪怒火未消,剑势凌厉,招招直逼要害:“何断秋!你不仅擅动我东西,竟还敢私藏?!” 何断秋以剑格挡,身形如流云般避其锋芒,嘴上不肯服软:“那戒指是意外掉落的!我对天起誓,其余物件,我可半分未昧下!” 白良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飞沙走石的场景。他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扬声劝道:“大师兄,三师弟!快住手!同门切磋,点到为止啊!” 那两人打得正酣,哪里听得进去。 白良眼见劝不住,急中生智。他想起大师兄往日那些情深义重的举动,觉得或许能以此软化三师弟,便拔高声音,真诚道:“三师弟!你误会大师兄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大师兄他日夜牵挂着你啊!睡你的床榻,盖你的锦被,连喝茶都用你惯用的那只雨过天青盏!他这是睹物思人,情难自禁,绝非有意侵占!” 此言一出,激战中的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何断秋眼前一黑,气血上涌,这呆子!这是劝架还是催命?! 江欲雪猛地扭头看向何断秋,咬牙切齿道:“大师兄!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何断秋百口莫辩,恨不得先把白良这张破嘴缝上。 白良见自己一句话引得战火更炽,吓得魂飞魄散,眼看两人剑气再起,大有将这小院彻底拆了的架势,他心一横,闭上眼,舍身往两人中间一插。 他要是伤着了,三师弟那些宝贝就是他的了! “住手,要打也等到宗门大比擂台上再打!”他声音发颤,却死死站在原地不动。 许是白良这不要命的架势让两人恢复了一丝理智。交错的剑气险险擦着他衣袍掠过,终于收敛。 江欲雪狠狠瞪了何断秋一眼,还剑入鞘,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白良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跟上,劝道:“师弟,消消气,消消气……” “我没生气。”江欲雪绷着小脸道。 “那咱们先回去。”白良年长他五岁,待他如待胞弟,想修复一下他和大师兄的关系,“你还记得吗,大师兄好歹是教你如何开悟,引你入峰的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江欲雪没否认:“这倒确实。” “我至今还记得那一日,他打横抱着你,温柔得像邻家大哥,带你去拜见师父。”白良怀念道。 江欲雪阴阳怪气地笑了下,那是因为他被揍得爬不了台阶了。 “你刚来那阵,他还给你摘各种颜色的野花,给你编花环。” 江欲雪心说,那是因为何断秋把他当姑娘家糊弄了。 何断秋从小爱整他,唬他涂胭脂说是能变强,绣手帕说是能锻炼耐力,冬天给他暖床说是能精炼冰灵根,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白良对这些一无所知,还企图唤回江欲雪美好的回忆:“你们两个以前关系多好啊,你快给我讲讲,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大师兄怎么就把你带上来了?” 见白良想听,江欲雪便讲述道:“五年前,师父遣大师兄去给那群外门的弟子们授课,拢共一二百人,教的是如何从五灵根废柴变成单灵根天才,还教了如何使自己的灵根变异,如何觉醒灵根。” 白良对这件事有点印象,他记得起因是大师兄闲得薅光了草药园的灵草,师父看不下去就给他找了点事做。 但他完全不知道大师兄过去教的是这些:“这不胡说八道误人子弟吗?要真有那么简单,咱们宗门战力膨胀一百倍,人人都是单灵根变异天才。” “是瞎扯,全屋子里的人没一个信的。”江欲雪轻嗤一声,“但屋子外有个人信了。” 十三岁的江欲雪尚且没有进去听学的资格,拿着把扫帚在门外扫地,偷偷听了一耳朵。 门里的人胡诌乱扯,门外的他听话照做,不曾想竟然真的开悟了。 他回去后就觉醒了变异冰灵根,还是天资绝伦的单灵根,测出这个结果时,外门执事的下巴都砸到了地上。 迄今为止,全宗门的单灵根弟子用十根手指数得过来,更何况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变异冰灵根,要是入了内门,想拜入哪个长老门下岂不任其挑选? 各大峰长老得知此讯,纷纷遣使发来邀约。就连当年曾将他拒之门外的回春峰,此番也言辞恳切,表示愿倾囊相授,邀他前来修习医道真传。 “那你为什么来了灵真峰?你那么想学医,该去回春峰,咱师父是个纯剑修。”白良不解道。 江欲雪幽幽道:“我被何断秋蒙蔽了双眼。我以为他教的是真的、我能觉醒灵根全然拜他所赐,对他升起了……仰慕之心。” 彼时,懵懂无知的小江果断道:“我要去那日授课的那位师兄在的峰。” “那就是灵真峰。”执事道,“不过那位长老未必要你,这么多年来,他只收过两位徒弟。” 结果,静虚子还真收下了他。 灵真峰大师兄奉师嘱前去接他的后辈。 外门弟子所在的山峰名为迎霄峰,是七峰之中人最多氛围最乱的峰,住的是些觉醒了灵根但天资不足以入内门的普通弟子。 然而大师兄对江欲雪的了解仅止于一个名字,以及冰灵根的资质。他听师父念的是这三个字,便以为江欲雪是位师妹,闯入女修住的地方问了一圈,也没找着一个姓江的小姑娘。 一位女修小心翼翼道:“您要不去隔壁男修住的听竹居找找呢?” 于是大师兄把男修的听竹居也找了一遍。 没有!江欲雪到底在哪?! 从天亮找到天黑的大师兄崩溃地坐在石头上,心下怀疑,这个江欲雪真实存在吗?莫不是师父梦里的人物。 何断秋不问管人的总执事,挨户踢门找人,当然找不着江欲雪。 因为江欲雪没在女修住的漱玉苑,也没在男修住的听竹居,而是在杂役院洗衣服。 他连个外门弟子都不是。 因为何断秋接人接晚了,他以为自己没能通过考验,决定收拾收拾东西,背个包袱走人。 杂役院有几个管事的弟子时常刁难他,往他头上倒过一箩筐的枯枝落叶,也倒过整桶的洗脚水。他为了留在这里学到本事,一直忍耐,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小爷我都有灵根了,去哪里不好,非要在这里受气?他这般想着,斜眸睨向院中搓洗衣服的那两个弟子。 这段时日得知他开悟后,他们俩处处躲着他,再也不敢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江欲雪秀气的脸蛋上闪过一缕阴气森森的刻毒。 一刻钟后,何断秋大驾光临杂役院,不疾不徐地迈步进到院内,望见的第一个场面便是江欲雪在拿捣衣砧与棒槌哐哐砸人。 知道杂役院乱,没想到这么乱。 眼见那两个倒霉弟子要被这孩子活活捣成肉泥,何断秋迅速近身,揪住这小孩的衣领,将人整个揪了起来。 他不关心这小孩为何打人,一心想赶紧完成师父交给自己的任务,好回峰去吃饭。 “我找一师妹,叫江欲雪,你们有人认识她么?” 何断秋仍然觉得“江欲雪”该是个师妹。 他手上的江欲雪正看着他笑:“你是那日授课那人。” “对。”何断秋颔首,矜持道,“灵真峰大弟子何断秋,正是在下。” 自那日授课教出一位冰灵根弟子后,何断秋名声大噪,被奉为万剑宗第一讲师。许多当日没去的弟子扼腕叹息,深觉自己亏了一个亿灵石。 何断秋见这小孩漂亮,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怕不是被自己的帅气所吸引。 他立时孔雀开屏,撩了把刘海,俊逸潇洒的容貌挑不出一丁点错,一双桃花眸灼灼勾人:“你要我为你题字吗?不过要等一会儿,我得先带走我师妹。” 江欲雪道:“可我就是江欲雪。” “啊?江欲雪不是个小女孩吗?” 第6章 第5章 布置婚房 何断秋瞠目结舌,他下山一路,脑中构想出来的江欲雪形象都是位冰清玉洁的天才小姑娘。 面前这个小孩,虽然美貌也和他想象中的大差不差,但怎么看怎么是个男孩,方才还凶神恶煞地以一敌二,揍得人无力还手。 江欲雪其实也挨打了,他个头矮,即便觉醒了灵根,也是个尚未练气的普通孩子,那两个弟子伤他伤得不轻,他如今走路都艰难,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此刻一丁点都没表现出来。 “我就是江欲雪。”江欲雪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何断秋只花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信任道:“好,那你跟我走吧。” 江欲雪被他放回地面上,双脚刚一着地,便道:“我不跟你走,我要离开万剑宗。” 何断秋心说那不行,师父该怪罪他了,急忙劝道:“好师妹、呸,好师弟,你跟我走吧,那些乱七八糟的宗门都不如咱们万剑宗好,灵真峰又是万剑宗里顶好的,你来了保证吃不了亏。” 江欲雪问:“为什么顶好?” “因为有师兄在。”何断秋莞尔道。 江欲雪真信了,他觉得能让他开悟的大师兄的确是顶好的,他指着那俩弟子道:“师兄,我要他们走。他们不走,我便走。” 何断秋扫了眼那边两股战战的俩战损弟子,他不知江欲雪过去受过多少委屈,只当这小师弟天生一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脾性。 但性子不好又如何?进了师门,就是他师弟。 他抬抬手便让那俩弟子滚蛋了。 白良叹道:“他从前待你那般好,纵然在讲学时骗过你,你也不该……” “你可知那件事最后如何收场?”江欲雪问。 “他抱着受伤的你回了师门,悉心照料?”白良猜测道。 江欲雪嗤笑:“我入门的第一堂课是罚跪,和大师兄一起。” 当年那件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师父耳中,甚至是添油加醋的版本,变成了师兄擅闯女修院,突发恶疾还与人斗殴,事后竟将人逐走。 师父要罚他,他又不是没长嘴,三两句便澄清了误会,顺道将师弟干脆利落地卖了出去。自己不过是风流而非下流,至于动手打人,那可全是师弟干的。 师父问江欲雪为什么要打人,江欲雪本想诉说,可自尊心作祟,不愿在年纪相仿的师兄面前说自己被泼过脏水,天天受人欺辱。 他梗着脖子,干巴巴挤出一句:“他们对我不敬!” 大师兄无比惊异,怎么这人刚入门就摆谱?? 他道:“您看吧,要罚就罚他,横竖我没错。” 师父沉吟片刻,又问:“那是谁将人赶走的?” 这一回,江欲雪抬起眼,清清楚楚地答道:“是大师兄。” “后来,我跪了一整日,他只跪了前半日,后半日带着只烤鸡过来馋我。”江欲雪道。 白良讪讪道:“大师兄……还真是落井下石第一人。” 他本想让师弟回忆和师兄的美好过往,不料这俩人的情分如水中泡沫,不戳自破。 两人将要分别,江欲雪忽从储物戒取出一物,道:”二师兄,我有东西要给你。” 白良接过,那是一株冰青与水碧颜色间杂的奇异灵草,先前从未在古籍见过:“这是什么草?” “我去那秘境中随手采的,你拿去丹房炼丹吧。”江欲雪轻飘飘道。 白良觉出这草珍贵,看品相,看外形,属实上等,让他平白无故炼了丹药,实在浪费。 倒不如……把这草送给心仪的顾师妹! 那位赤峰的顾师妹痴心炼丹,眼里除了草木金石,便只装得下他们灵真峰的这两位冤家。她每日里话不多,但每回远远瞧见大师兄和三师弟拌嘴动手,眼眸就会兴奋亮起。 若将此草赠她……她定会珍而重之地收下,或许还会红着耳尖说,这灵真峰里最有魅力的男子,不是浮花浪蕊的何断秋也不是静渊沉璧的江欲雪,而是他白良。 白良越想越喜悦,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攥着草药,跳了八丈高,回到了自己树上的住处。 江欲雪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他平静地回到自己住处,在大师兄睡过的床榻上淡然阖眼睡去。 翌日清晨,江欲雪和何断秋在老头婚房门口汇合。 何断秋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早,师弟。” 江欲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早。” 同来的还有杂役院的掌院,人称张叔,是个四十许岁的中年人。他虽是五灵根,资质平庸,却在杂役院经营多年,寻常弟子见了也客气称一声张掌院。 江欲雪对这人没好印象,自己当年被遣入杂役院清扫三年,没少吃掌院的苦头。掌院见他年小话少,就故意将最易出错的活计派给他,动辄惩戒克扣,配合着底下人有意无意的磋磨,足以让人倍感孤立。 如今时过境迁,江欲雪已是内门真传,可张掌院见了他,眼中并无多少对敬畏,反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掌控欲。内门弟子又如何?过去不还是他手下带过的人。 “两位师侄来得正好。”张叔揣着手,目光看向何断秋,礼节性地点点头,“今日这喜房布置,规矩多,活儿细,可马虎不得。” 江欲雪问:“师兄,成婚都要做什么?” “三书六礼,亲迎拜堂。”何断秋顿了顿,“入洞房。” 江欲雪臭着脸:“全是麻烦的封建糟粕。一个色欲熏心、行将就木的老东西还想庆贺喜事?” 这一点,何断秋表示同意,但身边站了个外人,他作为灵真峰的门面不好跟着附和,遂道:“师弟,小点声,等没人了再骂。” 江欲雪先一步跨进了院子,何断秋跟上。 张掌院见他这般目中无人,便想削削他的锐气。 待进了那洞房之中,他冲着江欲雪指派起活计来是毫不客气:“欲雪啊,这房梁椽子,所有高处角落,需得用软布亲手擦拭,一寸寸过。” 何断秋吊儿郎当地左右看了看,懒洋洋道:“我掐个诀净一下得了。” 张掌院摇头道:“婚房有规矩,不得动用灵力,务必亲手除尽积年尘垢与晦气,方能纳新迎喜。” “这么多事儿?” “欲雪当年在杂役院,擦梁抹柱可是做熟了的,想必最是擅长,何师侄尽管让他去做便是。”张掌院取了条抹布,掷给江欲雪。 江欲雪接过抹布,单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却并未发作。 “这屋子这么大,得擦到猴年马月?总不能让我师弟一个人做。”何断秋眉梢微挑,自顾自走去窗边水盆里拾了条抹布,拧了拧水。 江欲雪去擦一处高粱,何断秋遂去擦他旁边那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边擦边乐道:“皇子擦梁,老头好大脸面。” 江欲雪抿着唇,长睫半颤不颤,一语不发。 何断秋也就不说话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磨蹭了约莫半柱香工夫,忽叫道:“哎呀。抹布掉下去了,怎么办?” 江欲雪垂眸一看,那坨脏兮兮的湿抹布正正好好落在成对的合卺杯上。 “不碍事。”何断秋活泼地自问自答道。 江欲雪跃下梁木,捡起那团污布抛回给他,转身对掌院道:“我那处擦净了。” 张掌院闻言,攀梯上来,伸手在梁上用力一抹,吹开指尖的微尘,皱眉道:“这便叫干净了?重新擦。欲雪,不是我说你,性子还是这般急躁,活儿做得糙。” “那你给他擦擦呗,横竖在底下站着也是闲着。”何断秋转头,对下边的江欲雪扬声道,“师弟,你去井边打水洗洗喜器,总不能叫师祖他老人家喝抹布水。” 江欲雪“哦”了一声,取走合卺杯,离了屋。 待他脚步声远去,屋内只剩何断秋与张掌院,一人踞着一根梁。 何断秋不老实干活,假忙了一会儿,不肯干了,闲聊似的说道:“掌院,陪我聊会天呗?” 张掌院动作一停:“何师侄,您想聊些什么?” 何断秋反身坐到自个擦的那处木梁上,悬着两条长腿晃荡,随意道:“我那师弟是个好苗子,可惜明珠蒙尘,在杂役院蹉跎了三年。你过去照管着他,不如同我说说,他小时候是什么样?” 张掌院斟酌着,又习惯性的有些轻慢:“欲雪他……刚来时,年纪小,性子却倔得很。有一次库房清点,他负责的那片区域少了三块下品灵石,问他,他只说不知。” 何断秋想起江欲雪屋里那些奢侈成堆的摆设。三块下品灵石……对如今的江欲雪而言,怕是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 而对以前的江欲雪来说,再穷苦也断不会去做梁上君子。 “我师弟不会偷。”他平淡道。 “但他既无证据也无人愿意替他作证。杂役院有杂役院的法度,无凭无据,总不能凭空信他一人之言。”张掌院道。 第7章 何断秋晃着的腿停了下来。看库房的活儿,总不会就让一两个毛头小子闭着眼乱数,点货的、记录的、复核的,少说也得三五人,怎么会无人作证?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男男之事 “哦?那他违了规矩是要罚?”他问。 “无非是多派些粗笨活计,年轻人,力气总有的。”张掌院含糊道,“只是他有时实在不像话。有一回,让他去清扫后山兽栏,他嫌污秽,竟用剑气去震那秽物。” 何断秋道:“十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力气?你让他去清兽栏,那里灵兽最高的有三四十尺,放个屁都能把他掀飞。” “他若是不做,别的杂役弟子也得做……”张掌院道。 “其他弟子也都是小孩?”何断秋打断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师弟昔日在杂役院时,可是有何处得罪过掌院?” 张掌院一愣,显然没料到何断秋会突然发难,且问得如此直接。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强笑道:“何师侄这是哪里话?杂役院自有规矩,对谁都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何断秋抬眸,瞧向张掌院躲闪的眼睛,“是指派最脏最累的活计,任由旁人栽赃陷害,动辄寻由责罚,还是像今日这般,句句带刺,处处刁难?” 他每说一句,便向外释放些许灵压,让仅有炼气修为的掌院感到呼吸困难,额角渗出冷汗。 张掌院脸色发白,支吾着说不出完整话来,下意识往后爬了三寸,翻个跟头栽到地上。 江欲雪正巧回屋,左右手各持一只酒杯,见梁上砸下来一团黑影,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后,愣了下。 他问他大师兄:“死过人的屋子,还能做婚房吗?” “你不是学过医吗?快急救呀。”何断秋不慌不忙道。 然而张掌院没死成,只是昏迷了过去,江欲雪探完他的呼吸,做出判断:“他可能得呼吸点新鲜空气。” 何断秋遂将他丢到了院外,拍拍手,问道:“师弟,这下咱们总指挥没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成过婚。”江欲雪望着窗外那坨人影,问,“我们就这样将人丢出去?” “你怎么只对旁人温柔?”何断秋不满地抓住江欲雪的手腕。 江欲雪以前这么受气,还不同他说,而自己作为师兄,只觉他麻烦难缠、不懂事,甚至乐于见他吃瘪,添油加醋地告状,说风凉话。 他既气恼自己,也气恼江欲雪的隐瞒。要早知道这事,他高低得亲自上手把那些欺辱人的杂役揍上一顿。 “你又犯什么病?”江欲雪甩开他的手,蹙眉道,“你成过婚没?布置婚房都要做些什么?” 何断秋道:“我当然没成过婚!师弟,你在问什么问题?我成没成婚,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江欲雪问:“万一你在我走的那一年里有了道侣呢?七小皇妃?”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成婚。”何断秋端的是一副逍遥自在,才不想有个什么莫名其妙的七小皇妃。 “我也不想成婚,师父说冰灵根修士经男女之事会被当作炉鼎采补。”江欲雪道。 何断秋一侧的眉毛抬得快要飞起来,他师弟生了一副好模样,又是冰灵根,师父有这样的担忧倒也正常,但怎能骗他一双修就要被采补?那他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同人双修了? 他正想纠正江欲雪的错误思想,倏然有两个杂役弟子捧着一大叠裁剪好的大红囍字过来,战战兢兢道:“何师兄,江师兄,这些囍字,需得贴在门窗、廊柱、器物之上。” 话没说完,江欲雪已经伸手接过。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扇雕花木窗,拿起一张囍字,对准,抚平。 他手指纤长白皙,和这正红色相衬,煞是漂亮。只见那右手食指与拇指拈住囍字中央,轻轻一搓—— 嘶啦。 一张方方正正的囍字,裂成均匀的两半。 一半飘然落下,盖住了他的鞋尖,另一半还捏在他指间。 杂役弟子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江欲雪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半张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极其细微地往下压了压。他随手把手里那半张也丢下,恍若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 “师弟,你看看你,笨手笨脚的,这么重要的事,还是得让师兄来。”何断秋啧啧道,想从他手中顺走一沓囍字,一不小心使了点劲,将那一厚沓全撕了。 江欲雪仰面看向他,忽然冲着他笑了,不同以往那种讥讽刻薄的笑,而是轻轻浅浅地弯起了点眉眼,恰如冰层下倏忽掠过的鱼影。 何断秋呼吸一滞,生平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做坏事也是会心跳加快的。 “师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江欲雪道。 两个杂役弟子不知所措:“何师兄、江师兄……你们……” 这时,另一个杂役抱着一匹宽幅的红绸过来,大概是用来悬挂装饰的。 何断秋接过抖开,手指一翻,召出剑来,将那红绸划拉成一缕缕宽窄不一的红色流苏。 他甩了甩破碎的红条,无辜地问道:“这样是不是更好看了?” 三个杂役弟子面如土色,腿肚子开始转筋。 “真丑。你好歹装装。”江欲雪抱着胳膊道。 恰逢其时,第四个杂役弟子将百子千孙被和鸳鸯合欢枕运了过来。 大红的锦被绣着寓意多子多福的图案,光滑冰凉。江欲雪和何断秋怎么忍心让小弟子抗这么重的东西,他们共同接过,各执被子一头,去给师祖铺床。 两人中间隔着一床宽大的锦被,缎面鲜红,映得两人满面红光。 两人同时抬手,将锦被抖开,然后朝着那张雕着鸳鸯戏水图的拔步床抛过去。 嗤啦——! 那床厚实昂贵的百子千孙被,从正中央干脆利落地被撕成了两半!棉絮从裂口迸出些许,惨兮兮地点缀在红缎上。 两半残被,一半软塌塌地搭在床沿,另一半滑落在地,堆成一团。 江欲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半床被子,胸膛起伏。一直埋伏在心口令他不爽的某种东西,随着这一声裂响,似乎也断裂了。 他极慢地抬起眼。 几乎是同一时刻,何断秋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越过满室狼藉,越过飘荡的红绸碎条,越过地上的红纸残骸,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人在做坏事时总是最团结的,他们两个难得生出些默契。 江欲雪道:“真不小心。” 何断秋附和道:“是啊,我们明明不是故意的,师父不会怪罪我们吧?” “那我就说是你弄的。”江欲雪无情道。 “你一个共犯,休想把自己挑出去。”何断秋不依。 四个杂役弟子抖如筛糠,站立不住。 “怎么办啊这些东西,再准备怕是来不及了!”一弟子慌道。 “你们几个怕什么?又不是你们管这事儿,怪也是怪罪到我们头上。”何断秋不以为意道。 江欲雪在床榻的枕头底下瞥见本书,随手抽出,是本装帧颇为精致的画册。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一页,动作随即顿住。 画页上,墨线勾勒的男女肢体交缠,姿态露骨,虽无着色,却因笔法细腻而显得分外旖旎。江欲雪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 何断秋见他对着本书出神,凑近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你看这个?” 江欲雪抬起那双清澈茫然的猫眸,坦荡反问:“师兄,这是什么功法?图解不清不楚,有何用处?” 何断秋一时语塞,难以置信地打量他:“你知道男女之事,知道炉鼎采补,却不知这是何物?” “我是个好做炉鼎的体质,自然知晓这等邪术。”江欲雪合上册子,“但这图册,未标注经脉穴窍,也未写明采补法门,莫不是双修用的?看着不甚高明。” 何断秋半晌无言,怎么可能有人年近弱冠,还对此一窍不通? 可若这人是江欲雪,心里除了修炼就是折腾别人的绝世魔头,那一切又诡异地合理起来。 他无奈解释道:“这并非功法,乃是春宫图,描绘的便是你方才所说的男女之事的具体形态。” 形态?江欲雪又翻开一页,仔细端详,片刻后,恍然中带着更深的嫌弃,“原来如此。便是这样……纠缠在一处?这处是送入这里边的?” 何断秋:“……” “怪不得称作男女之事,两个男子或是两位女子倒是做不成这个。”江欲雪道。 何断秋摇头叹气,还是将话头咽了下去。 江欲雪问:“师兄,你做过吗?” 何断秋道:“我没做过。” “那你要是不成婚,岂不是一辈子都用不上了?”江欲雪笑了声,视线向下,意义不明地重复道,“一辈子。” 第8章 何断秋莞尔轻笑,倚着床柱:“好师弟,谁告诉你,一定要成婚才能用?” 江欲雪的眸子略微睁大。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再说了,师弟怎知我用不上?或许只是没遇上合适的人,或者,合适的用法呢?” 江欲雪被他这话弄得一怔,本能地蹙起细眉,思索他话中那些弯弯绕绕的意味。 何断秋要跟谁用?除了图上画的,还能怎么用? 第7章 不要再看春宫了! 何断秋欣赏着他难得的怔忡,近身几步,伸手抽走那本画册:“收起来吧,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怎么就不是我该看的了?我总归要学。”江欲雪夺回画册,再度翻到最艳俗的那一页,“不然以后难道让我妻子教我吗?” 何断秋如遭雷击:“你还要找妻子??” “我又不像师兄你,既要修那苍生道,还想着修……无情道。”江欲雪嘲弄着,轻轻呵出两声笑来。 “就你这嘴,毒成这样,哪家姑娘能容忍得了你?”何断秋反唇相讥。 “我又不是待所有人都如此。”江欲雪道。 那就是唯独对道侣会嘴甜心软?何断秋眉心打结,凭什么?江欲雪对他这个师兄,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碰不得摸不得,而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道侣,却可能拥有他全部的耐心体贴,没准还会听到他放软了声调的温言软语? 何断秋掳走他手里的书:“不许再看了。” 江欲雪手中一空,奇怪道:“你嫉妒我有妻子?” 何断秋被他话里的理直气壮给气笑了:“你现如今连个影子都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妻子,也值得我嫉妒?” “你等着,等我成婚时便绑你过去给我布置婚房。”江欲雪道。 何断秋摇头晃脑道:“行啊,我保证弄得比这儿还好。” 江欲雪拔剑欲出:“你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师、师祖!您慢点,消消气……” 杂役弟子连滚带爬地让开。 一个身着面容苍老,颤颤巍巍的老者,被几个侍从搀着,出现在院门口。正是日后的新郎,他们的师祖,赤世真人。 老者那脸色在满院喜庆的映照下,飞快地褪去血色,涨成一种可怖的猪肝紫。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院内景象,胸口上下起伏。 一地碎裂的囍字,破烂如丧幡的红绸,撕裂的百子千孙被……以及何断秋手中的春宫图。 “你们两个……小……畜……生……” 赤世真人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根指向江欲雪,一根指向何断秋,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 “老头,一把年纪了还看这个?身子骨受得住么?”何断秋嘴角一勾,非但不慌,反而当着老头的面,三两下将春宫图撕了个粉碎。 “噗——” 一口浓稠发黑的鲜血,喷泉一般,毫无征兆地从老头口中狂喷而出。 赤世真人身体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师祖!!!” 惊惶的呼喊炸开,整个喜苑乱作一团。 侍从们慌忙去扶,去掐人中,去摸丹药,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欲雪一挥袖子,冷脸道:“都给我让开!我曾经是个医修!” 当夜,子时末,一道尖锐急促的丧钟声,撕裂了万剑宗沉寂的夜空。 赤世真人,殁了。 死因,宗门对外宣称是真人为筹备大婚,夙兴夜寐,耗神过度,加之年事已高,旧疾猝发。 灵真峰,静虚子洞府内。 静虚子脸上无波无澜,麻木地看完何断秋递交上来的文书,沉默良久。 江欲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何断秋仰头望着洞府新修的顶梁。 须臾,洞府中传来一人叹息:“丹药回天乏术,赤世真人于喜苑中安然仙逝。真人晚年得遇良缘,心怀畅悦,虽未及礼成,亦可谓是含笑而终,福寿全归。” “灵真峰江欲雪,好心办坏事,功过相抵,因此无罪。” 静虚子眉心直跳:“何断秋,你闭嘴!没让你说话。” 他们两个,倒是替师祖提前勘破红尘,了无牵挂了! “师父,那赤世老头,本来就是个有恶癖的,修为不行,品行也劣,若不是年纪大辈分高,早该赶下山拾荒去了。”何断秋无所谓道。 静虚子捻了捻额角新长出来的白发:“你赤世师祖生前,确有些恶劣癖好……只是你们也不该——” “师父,弟子本想救他,谁知他嗬嗬不停,我便为他灌了口水,他不嗬嗬了,人也下去了。”江欲雪辩驳道。 静虚子望着他冰雕玉琢的小徒弟,长叹一声:“此事,便依对外公告那般了结。” 两人皆是一喜。 何断秋高举双手,恩将仇报道:“师父万岁!” 静虚子呛了口茶水:“咳咳咳!!”这要是被人听到了可是谋逆大罪! 来不及为赤世真人的含笑而终感到悲伤,下一个全宗瞩目的日子便已踩着钟声急匆匆地到了—— 宗门大比,开场了。 江欲雪为此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作为一名刚考完没多久的往届考生,他对上届大比的各种细节坑洼记忆犹新,尤其是那份惨烈的教训。 这大比,顶级宗门万剑宗牵头,广发英雄帖,招呼来数十上百个宗门的年轻才俊切磋交流,共同进步,又称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 赛制简明扼要,共三轮,初赛、复赛以及终赛。 初赛中所有参赛者将入幻境,直面内心恐惧、欲念或迷障。此关意在快速筛除心志不坚、根基虚浮者,考验道心与毅力。 复赛中,晋级者将组成二人以上小队,投入某处险地,需在规定时限内共同完成任务。此阶段不仅比拼个人实力,更注重团队配合与临场应变。 最终脱颖而出的百名精英,将进行一对一的擂台决战。至此,赛场便成了攻击力强悍的剑修、体修们的主场,仅有极少数凭借特殊手段走到最后的辅助类修士还能露面。 而上一届大比最万众瞩目的,便是终赛决战。万剑宗江欲雪对万剑宗何断秋。 规则不禁丹药,不禁外力,不禁一切赛前友好交流。 江欲雪彼时天真且自傲,坚信君子之争当光明磊落,对这种旁门左道嗤之以鼻,并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家师兄虽嘴欠,但节操总该是有的。 结果决战前日,何断秋一脸诚挚地拿来一壶清心凝神的灵茶,殷殷劝饮。 江欲雪不疑有他,喝了。 然后,他第二天就在万众瞩目下,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真正的身轻如燕。何断秋一道不算太强的剑气扫来,他就像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被掀飞出去十多里地。 等他用掉足足半炷香时间,御剑狂飞赶回擂台时,裁判早已宣布何断秋获胜,观众都快散场了。 奇耻大辱! 故而今年,江欲雪早早吸收教训,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轻飘飘散的仇,擂台之上,必、须、报! 他去丹房找顾师妹,取走了近百种解毒辟瘴、防迷防蛊的丹药,又检查了一遍贴在里衣内侧的十七八张清心护体符箓,眼神锐利如刀。 顾师妹看着他这番如临大敌的架势,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委婉提醒:“江师兄,大比虽不禁手段,但同门竞技,应当不至于有那么多阴私算计,需备得如此周全……” 连能解开万蚁噬心香这类八百年都难得一遇的毒瘴的百辟丹,都被江欲雪买走了。 顾师妹汗颜,心说真的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对您下这么多种毒、用这么多种阴招吗? 江欲雪恶狠狠道:“何断秋上次就给我下了药。” “下了药?”顾师妹轻掩唇瓣,故作惊讶。 “他给我下了轻飘飘散,将我吹离了战场,如此阴险狡诈之人,这次若真祭出万蚁噬心香,倒也不足为奇。” 江欲雪不欲多言,付钱要走。 顾师妹叫住他:“江师兄,我这边在炼制一种能强健体魄的丹药,等这炉出了,我给你送过去。” “我到时候自己过来拿吧。”江欲雪颔首道。 他也要借助外力了,但这不能怪他学坏,要怪就怪先耍阴招的何断秋。 何断秋这头,却另有一番打算。 他今年没买丹药法器,而是想买样东西送给江欲雪。 他想起那晚杂役院掌院轻描淡写讲出来的旧事,心里就像扎了一根根小刺,比江欲雪给自己扎小人时还难受。 江欲雪小时候日子过得那么穷那么苦,他还从他屋子里顺走了好些宝贝,那枚十二叶翠玉戒,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亮晶晶的玩意儿。当时只觉这小子奢侈招摇,活该被劫富济贫。 可如今再想,那些或许不仅仅是奢侈,而是一个在贫瘠与刁难中长大的少年,对自己仅有的一点补偿。 第9章 何断秋为数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虽出身皇族,骨子里却没什么金银堆砌的喜好,对常人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兴致缺缺,反倒更愿将时间消磨在笔墨丹青、诗词曲赋这些无甚用途的雅事上。 但他了解江欲雪,那小子就喜欢浮夸闪耀、华而不实、漂亮又值钱的玩意,跟只成了精的珠宝匣子似的。 那不如投其所好,送他点什么。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所以今日他下了山,去了城中的珍宝阁,目光逡巡,选了件搁在丝绒衬布上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正中嵌着一粒碧色灵石,清灵温雅。 阁主亲自下来介绍,此乃古时医修常佩的岐黄佩,既能宁神静气,亦能在危急时护持心脉,算是一件兼具美观与实用的古物。 江欲雪定不会在意这玩意的实用价值,戴着漂亮就足够了。 何断秋点头:“就要它了。 付完灵石,他将玉佩妥帖收起,刚迈出门槛,隔壁草鞋摊后探出个姑娘。 她瞧见何断秋手中精致的锦盒,眼睛亮了亮,脆生生笑问:“这位仙长,买这么精致的物件儿,是准备送给哪位仙子呀?” 何断秋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眉梢微挑,面上浮起惯常那种风流又散漫的笑:“仙子?那哪儿是什么仙子。” “是个嘴毒又难伺候的祖宗。” 第8章 宗门大比第一日 初试当日,天光未透,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灵真峰唯二的代表——江欲雪与何断秋,随着人流来到大比场地,抽签决定初试顺序。 江欲雪抽到十五号。 何断秋在他后两位,十七号。 测试点设在一处依山开凿的巨大洞府前,洞口黝黑,内里分出数条岔道,通向一间间独立的暗室,可容多人同时进行考验。 参赛弟子依次进入,出来时神态各异。有人不过一刻钟便步履轻快、谈笑风生;有人却耗上半个时辰,最终面无人色、双腿虚软地被同门搀扶而出。 此关叩心幻境,旨在直指本心,引动试炼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念。道心若有瑕疵,心智若不够坚韧,便极易沉沦其中。 自清晨起,江欲雪便脸色不佳,额角渗出冷汗,周身气息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身旁的何断秋自语道:“我寻思着今年怎么提前半年入了冬?” “十五号,江欲雪,入内。” 听到叫号,江欲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向那幽深的洞口。黑衣身影在明暗交界处稍作停顿,随即没入黑暗。 何断秋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走到一旁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身边,状似随意地问:“哎,这初试幻境不会闹出人命吧?” 那执事弟子认得他,笑道:“何师兄都参加多少届了,怎么还担心这个?放心,幻境由宗门大能亲自设下,绝无实际伤害,最多留些心理阴影罢了。”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怕我那师弟……”他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隐忧。 暗室之内。 光线被黑暗吞噬,死寂沉沉,空气中残留着上一个弟子走之前的尿骚味。 江欲雪厌恶地蹙紧眉,以袖掩鼻。 然而,顷刻间,他所有的动作与思绪都僵住了。 黑暗褪去,眼前的景象侵入他的感知。他双瞳骤然收缩,死死锁向前方。 不再是石壁,而是一间简陋洁净的农家小屋。 黄昏的暖光从糊着旧纸的窗棂透进来,细细的尘埃在暮光中浮动。 灶台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背对着他忙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是温暖的米香。 她仿佛察觉到什么,侧过脸,露出半张被岁月磨出细纹的侧颜,眼角带着熟悉的笑意。 “小雪回来了?饿了吧?再等一小会儿,粥马上就好。” 是母亲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 角落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木桌边。年纪最小的妹妹笨拙地握着半截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歪扭的小花,仰起脸冲他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稍大些的妹妹偷偷从碗里捏了一粒咸菜,飞快地塞进嘴里,被旁边的二哥发现,拍了下手背。 父亲还没回来,大概还在田里。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天材地宝。 江欲雪嗅到了寡淡的粥香,听到了弟妹的嬉笑打闹,看到了母亲在灶台前被火光映亮的背影。 真是场好梦,江欲雪想。他明知家人此刻不该在身边,却还是走上前去,揉了揉小妹毛茸茸的发顶,去灶台盛了碗稀粥。 一刻钟后,何断秋看到江欲雪平静地出来了。 脸色居然比进去之前好了些。 何断秋问:“你看到什么了?欲念,还是恐惧?” 江欲雪神色寡淡:“恐惧。” “这天底下还有你怕的东西?”何断秋讶然。 “当然有,我看到我成了医修,不幸遇到医疗事故,死了好些人。”江欲雪信口胡编,敷衍道。 何断秋安慰他:“没事,你不行医,便能救下好些人。” 江欲雪打小便显出了剑修的资燕鱼质,之所以会在杂役院消磨三年,全得益于他入门那年的偏执。 其他峰有长老想收他,可江欲雪谁也不看,就认准了回春峰,铁了心要去学医修之道。 回春峰弟子不多,选拔弟子不靠擂台,而是让候选者逐一在时任峰主慈心长老身上大胆用药,以考校其天赋、悟性与胆魄。 轮到江欲雪时,他冷静专注,下手既快且狠,几十味药石下去,药性冲突激荡,竟让修行数百载、早已百毒不侵的慈心长老面色紫金,气若游丝,险些道殒当场。 于是,怀揣一颗悬壶济世之心的江欲雪,还没来得及摸到回春峰的丹炉,便直接被一纸令下,打发去了杂役院。 “十七号,何断秋,入内。” 何断秋听到那边在喊自己,便扭头对江欲雪道:“师弟,你在外边乖乖等我,我一会儿有东西要给你。” 江欲雪对他要给的东西毫无期待,抬下巴嘲讽道:“快进去吧,别尿裤子了。” 何断秋不以为然,宗门大比初试年年考幻境,他每年遇到的场景都大差不差,早就考出经验了。 他进到那间暗室,里边的场景尚未来得及切换,仍是前一位参赛者的画面。 是个土炕,胡乱躺着几具瘦小蜷缩的躯体,腐烂的气味、草药苦涩的味道,几乎无处不在。 何断秋一眼看出这些小孩都得疫病死了,他不认识这群小孩,只是看着挺心痛的,八成是之前那位参赛者的心魔。 要是这样都能考过,那是真厉害。 何断秋等了片刻,场景终于切换到了他的考场。 光线昏暗,红烛摇曳,触目所及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凤喜烛高烧,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合欢香气。 而那张铺着锦被的宽大喜床之上,坐着一个人。 是弱冠之后的江欲雪。 面前的男子比他熟悉的小师弟更显成熟,墨发如瀑未束,丝丝缕缕垂落在绣金描红的喜服上。 那身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眼尾不知是烛火映照还是别的缘故,染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薄红,平添了几分平日绝无可能出现的媚意。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抬眼望来,眸光潋滟。何断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又是他。 自从江欲雪进了灵真峰,何断秋每年大比初试幻境里,必然遇到这位成熟版的江欲雪。 过去数年,这幻境中的“江欲雪”曾以无数种方式尝试杀过他,譬如用剑贯穿他的胸膛,用剧毒腐蚀他的经脉,甚至有一次祭出了匪夷所思的流星锤…… 今年要拿什么杀他? 何断秋左顾右盼,扫视环境,忽反应过来异样,今年为什么是在婚房里?? 只见床上的“江欲雪”缓缓站起身,手中拾起一个松软的鸳鸯枕。他迈步走来,步伐无声,将枕头温柔地按在了何断秋脸上,然后,慢慢施力。 这次的考题居然是枕头?!! 何断秋立即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冷静,冷静下来。区区枕头,比流星锤和本命剑轻松多了。 这关的破局之法他早已摸透,只要能将眼前这个由他内心恐惧幻化出的“江欲雪”弄哭,幻象自会消散。 往年,他或是以花椒粉反击,或是以痒痒挠反击,总能找到办法让那幻影哭出来。 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 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抗拒着任何可能伤害对方的举动。 死手,快动啊!!他要憋死在这里了! 时辰紧迫流逝,何断秋丹田里的气快憋没了。 危在旦夕之际,他乍然意识到按在脸上的枕头,力道正在一点点松懈。 第10章 终于,枕头移开了。 他先是感受到了一点湿意。 冰凉的液体,砸在他的脸上。 他惊愕地望着上方的人,那双通红的眸子,长如蝶翼般的睫毛颤动着,仿佛盛不住泪的重量,在烛光下明晃晃的闪烁着。 幻象中的“江欲雪”,自己哭了。 旋即,空间扭曲,眼前的红衣身影、满室甜腻尽数消散。 光线恢复正常,何断秋依然站在那间空荡的暗室里。幻境破了。 何断秋缓缓放下无意中抬起却最终什么也没碰触到的手,站在原地,恍惚片刻,才转身走向出口。 江欲雪依旧在幻境入口处等着,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黑剑。日头渐高,他已在此处耗了一个多时辰,何断秋却迟迟不见踪影。 旁边的执事弟子唱号已到了第七十八位。 江欲雪眉心微蹙,终于按捺不住,几步走到那执事弟子面前,开口问道:“这幻境,会死人么?” 执事弟子一愣。规矩早已言明,这位江师兄也并非头回参与,怎会问出与何师兄如出一辙的问题? “江师兄,幻境仅为考验,绝无性命之虞,您尽可放心。”他谨慎答道。 江欲雪并未放心,抬眼望向那幽深洞口,又问:“我师兄进去已逾一个时辰,是否在里边睡着了?你们要不要派人进去叫醒他?” 此言一出,执事弟子更是愕然:“一个多时辰?这……这不合常理啊!”幻境耗时虽因人而异,但一个多时辰实在太过漫长,几乎闻所未闻。 正当此时,一名身着如火红衣的年轻男子自洞中缓步而出。 他气度柔和,目光在江欲雪身上转了一圈,笑道:“你便是他那位师弟?日头这般毒辣,眼瞧着快正午了,横竖不会出事,你还杵在这儿傻等什么?” 七月的天,属实是热。 江欲雪被晒得快要化成一滩雪水。 “他让我等。”江欲雪答得简洁,眼神仍不离洞口,“说有东西要给我。” 红衣男子道:“你竟是这般听话的人?我若没记错,去年擂台终战,他可是使了阴招才赢了你。你不记恨?依我看,那魁首之位本该是你的,十万灵石的奖赏,也该是你的。” 这话简直说到了江欲雪心坎里。他难得正眼打量这陌生人,不知是哪个宗门竟有如此明眼人:“英雄所见略同。今年魁首,我志在必得。” 红衣男子道:“听闻今年的头奖,是把削铁如泥的巨斧。” 江欲雪立刻补充:“还有十万灵石。” 山下珍宝阁里有样他心仪已久的宝物,可惜先前购置各类解毒丹药掏空了积蓄。只待此次夺冠,那东西便能入手。 “哦?”红衣男子饶有兴趣地追问,“打算用那灵石买什么?” “买……”江欲雪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洞口光影一暗—— 何断秋出来了。 他立时收住话头,迎着日光朝那道身影挥了挥剑,扬声喊道:“大师兄!” 作者有话说: ---------------------- 师兄:我出来晚了他要提剑砍我?! —— 怕有的小天使不放心,还是说一下,这本文基调是甜的,显而易见是个二人转小甜饼搞笑文!不会虐的不会有ntr,爱你们www 第9章 太大了也是麻烦 何断秋一出来,便见他师弟提着本命剑,鼻尖沁着细小汗珠,嘴里喊着师兄冲了过来。 这要是挨实了,少说也得疼上半个月。何断秋心头一跳,急忙侧身闪避。那剑锋擦着他衣袖掠过,钉入身后杨树,入木三分。 江欲雪抬手召回碎雪剑,蹙眉盯着他,不耐道:“你在幻境里究竟见了什么?怎么磨蹭到现在才出来?” “……”何断秋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绝对不想告诉江欲雪自己遇到的是自己被他捂死在婚房里的场景。 江欲雪耐心告罄,逼近一步,语气更冷:“是欲念,还是恐惧?” “……算是,恐惧吧。”何断秋含糊道,试图蒙混过关。 “嗤。”江欲雪毫不客气地嗤笑,眼中恶意闪动,故意嘲讽,“胆子这么小?有没有吓尿裤子?” 他边说,边故意低头去瞧。 这一瞧,目光却倏地胶着在了某处。何断秋两腿之间,衣料之下,分明有着不合时宜鼓起的轮廓。 江欲雪猫儿似的瞳孔一点点收缩,视线在那处逡巡了半晌,嘴唇不自觉地抿紧,咬出一片嫣红。 何断秋察觉他的视线,打了个哈哈:“师弟,这太大了,也是个麻烦啊哈哈。” “你骗我!”江欲雪蓦地抬眼,眸中怒火腾起,手中碎雪剑干脆利落地砍了过去,“你遇到的明明是欲念!” 这混账!怕不是沉溺在哪个美人的温柔乡里乐不思蜀,才害得自己在毒日头下白白苦等了近两个时辰! “师弟我错了!我真错了!”何断秋左躲右闪,讨饶的话如潺潺流水汹涌不绝。 “你先冷静!喝点水,喝点水!” 江欲雪追砍了百来剑,确实有些口干,闻言停下动作,没好气地夺过何断秋递来的水囊,仰头便喝。 清澈的水线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滚过上下滑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 江欲雪喝完水,抹了把嘴角,视线向四周张望。 “找什么呢?”何断秋问。 “方才有个穿红衣的别派弟子与我聊了几句,见解不俗,人似乎走了。”江欲雪道。 “什么人?男的女的?哪个宗门的?”何断秋追问。 “男的,一身红衣挺扎眼,相貌倒是生得端正,品行看来也不错。”江欲雪难得对人评价如此平和,甚至带点赞许。 何断秋哪曾听过江欲雪嘴里对人吐出这等好话?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翻涌上来。 他仗着个高,手臂一伸,揽住江欲雪的肩膀,半强迫地将人往回去的方向带。 “走了师弟,回峰好好调息,准备明日的复赛。” 江欲雪拍开他的爪子,想起正事:“对了,复赛需至少两人组队。你若早早被淘汰,我还怎么在决赛场堂堂正正赢你?所以——” 他抬眼,语气是惯有的倨傲施舍,“要不要和我一队?” 何断秋心头那点阴霾立时烟消云散,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弯眸道:“好,就我们一队。” 然而江欲雪还是那个冷心冷肺的江欲雪:“先说好,组队归组队,你若拖累我晋级,我绝不会留情。砍伤砍残了,别去师父那儿告状。” “哪条规则写着可以砍队友了?”何断秋问。 “我想砍就砍,你管得着?”江欲雪理直气壮,为非作歹的气焰嚣张。放完狠话,他才忽地想起,“你之前说,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 何断秋指尖在储物戒上摩挲了一下,心思微转,故意卖关子:“你猜猜?” 江欲雪想也不想,掌心一摊:“给我钱。” “我平白无故,为何要给你钱?”何断秋荒谬道。 江欲雪扁了扁嘴,嫌弃道:“那别的我不要。你愿意主动给我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还会害我。” 何断秋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了喉间。原本计划将储物戒里的玉佩送出去,可看江欲雪这副表现,这小子很可能根本不领情,还会用那双黑眼睛斜睨着他,讥讽他又打什么歪主意。 指尖从储物戒上滑开,他耸了耸肩,玩世不恭地勾了勾嘴角:“哪有什么东西送你。我不那么说,你能乖乖在外头等我这一个多时辰么?” 何断秋第二天参加复赛时,胳膊上捆扎固定着夹板。 他昨日被暴怒的江欲雪追逐数百里地,最终以断了一条胳膊的代价制止了这场战斗。 在江欲雪的威胁下,何断秋并没有将此事告知于师父静虚子。 复赛场地是一座浩瀚的森林迷宫,机关陷阱遍布,规则十分简单,夺取他人号码牌记一分,全队每人积满五分并率先抵达出口的前三十支队伍晋级。 论起实战,何断秋和江欲雪可谓行家里手。开赛不足一个时辰,江欲雪已夺五分,何断秋竟积十分,足足高出一倍。 原因无他,众选手都觉得这伤残人士更易拿捏,一路行来,他简直成了移动的旗帜,吸引了无数的火力自投罗网。 “师弟,瞧见没?你这健全的,还不如我一个缺胳膊的。”何断秋用未伤的左手灵巧地转着一把号码牌,语气颇为自得。 “得意什么?”江欲雪冷哼,目光扫过他悬吊的右臂,“想另一条也尝尝滋味?” “你还想把我这条胳膊也打残?!” “我看两条腿你也别要了。” 两人拌嘴正酣,全然沉浸于唇枪舌剑的战场。 眼前胜利在望,只差寻到迷宫出口,警惕心便松懈下来。不知不觉竟步入一片绚烂至极的花海,奇香馥郁,色彩迷离。 第11章 他们吵得忘乎所以,从剑招优劣辩到昨日幻境真伪,天地万物仿佛皆化为了背景音。 然后,脚下土地猝不及防地塌陷。 “唔!” “呃……”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落土簌簌,花瓣纷扬。 江欲雪在下坠的刹那试图提气,却因方才心神激荡慢了半拍,整个人不偏不倚砸在了何断秋身上。 坑底铺着厚软陈年落叶与泥土,减缓了冲击,激起一片混杂着花香的尘雾。 浅粉、鹅黄的花瓣如雨飘落,沾在江欲雪漆黑的发间与肩头,也落在了何断秋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睫上。 何断秋仰躺着,那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眸倒映着上方漏下的天光与纷乱花影。 江欲雪趴伏在他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与呼吸的温热。 何断秋缓过气来,闷闷道:“师弟,这下好了,我左边这条胳膊,怕也要给你压废了。” 江欲雪闻言,非但没立刻起身,反而先掀起眼皮,就着这极近的距离,朝他掠过去一个的讥诮眼神:“你眼瞎?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瞧不见?” 何断秋无语:“你不也一起掉下来了?” “我是被你拽下来的。”江欲雪理不直气还壮地诬陷。他撑着手臂想起身,掌心按在何断秋完好的左肩上。 坑洞不浅,四壁光滑,显然是土系法术或法器的杰作。万幸没有布置阵法,它就仅仅是个坑。 坑洞上方出现一道人影。 是个布衣姑娘,年岁不大,江欲雪在她身上仅觉出了微弱的灵力。 炼气期?江欲雪心下诧异,哪家宗门把炼气期当代表弄过来参加比赛了?未免太拔苗助长。 那姑娘看清坑底情形,注意到何断秋臂上缚带,脸上涌起慌乱和愧疚:“对不住!我不知道有人受了伤!我找绳子……不对,这里没有,我用树藤拉你们上来!” 她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去找藤蔓。 “不必劳烦姑娘。”何断秋已恢复从容,唇角噙起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说话用的是翩翩公子音。 他左手并指虚点,几根粗壮青藤自坑壁应声窜出,柔韧稳健地托住两人,缓缓升上地面。 “我不是故意要伤人的,”姑娘连连摆手,“我只是挖了个坑,想要牌子。” 她目光触及何断秋的脸,呼吸滞了一瞬。 “你的队友呢?”江欲雪声音冷澈,审视着她,“炼气期修为,独自行动?” “我……我是偷偷溜来参加的,没有队友。我是个散修。”姑娘低下头,跟他们解释道。 原来她便是那卖草鞋的宋家姑娘,名唤天鹤。 自那场和老头赤世的荒唐婚约后,她竟自行开悟了土木双灵根,此番背着父亲偷偷来参赛,误打误撞地过了初试。 因寻不到同伴,便提前一日潜入森林,在泥地里躲藏了一夜,方才挖下这陷阱。 江欲雪与何断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未曾想,眼前这眼神清亮的姑娘,竟是当日风波中心的那位受害者,而且还是个有仙根的。 宋天鹤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喃喃道:“抱歉,是我痴心妄想了。我这样没天赋、没修为,只会耍小聪明的人,大概本就不配走这条路。” “你天赋不错。”江欲雪忽然开口,语气仍是平的,却无嘲讽,“双灵根已属难得,心性亦勇,可来我们万剑宗。” 何断秋笑道:“修仙者又如何?与凡人并无本质不同。有好色昏聩的老头,也有心术不正的修士。重要的是,你想走哪条路。” 宋天鹤怔住,她从不敢想自己能入万剑宗这般顶级宗门,只当二人是出言安慰。心下虽暖,却仍觉前路渺茫,或许归家继续编草鞋,依父亲说的寻个踏实人家嫁了,才是宿命。 她取出自己那枚号码牌,双手递上,眼中虽有失落,却干净诚挚:“多谢二位道长鼓励。我自知晋级无望,这牌子希望多少能帮到你们。” 何断秋与江欲雪早已不缺牌子,他们二人,除了自身的十五与十七号,还抢走了别人十五个牌子。 江欲雪没接那牌子,反而侧首看向何断秋,问道:“师兄,你介意队伍里再多一人么?” 何断秋对上师弟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了然,颔首道:“有何不可?” 他转而看向茫然的宋天鹤,将五枚号码牌随手抛进她手中,“拿着。我们正好多出五张,送你了。” “……五张?!”宋天鹤捧着那摞沉甸甸的号码牌,瞠目结舌。距离比赛结束尚有十个时辰。 她这随手一坑,究竟捞上了怎样两条不得了的大腿? “从现在起,你是我们队的第三个人。”江欲雪道。 宋天鹤感激不已,与他们一路同行,倏然想起那日碰见何断秋从珍宝阁出来,不禁问道:“何仙师,那日你在珍宝阁买的玉佩,送出去了么?” 第10章 宗门大比擂台赛 她的话一落地,江欲雪立马捕捉到关键词,问道:“珍宝阁?玉佩?什么玉佩?” 他在灵真峰下那家珍宝阁看中的宝贝,便是件羊脂白玉制成的玉佩。 该不会被何断秋那家伙买去送姑娘了吧? 何断秋怕被江欲雪问出来,疯狂向宋天鹤使眼色。 宋天鹤悟性极高,瞬间明白了他并非眼皮抽筋,转移话题道:“仙师们,我们该怎么出去呢?这地方这么广阔。” “直着走,遇到拦路的就拆了。”江欲雪回答完她的问题,不忘初心地问道:“那玉佩,是羊脂白玉的么?” 还真是羊脂白玉的。 何断秋已然脊背淌下冷汗,嘴上撒谎道:“我随手买的,不记得了。师弟,你怎么问这个?” “我看中一枚玉佩,便是羊脂白玉的,只是价格过高,积蓄暂且不够。”江欲雪道,“你那玉佩能给我看看么?还是说已经送人了?” “送人了,早送出去了。”何断秋道。 实则玉佩就躺在储物戒指里。他随便挑了件珍宝阁最贵的,误打误撞是江欲雪惦记着的那件。 江欲雪不依不饶:“送谁了?我认识么?”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你不认识。”何断秋道。 江欲雪问:“是谁?” 何断秋瞎编道:“戏楼唱曲儿的,叫姜姜。” 江欲雪记下这个名字,决定自己若是没能在珍宝阁见着那枚玉佩,便去戏楼找姜姜。 宋天鹤听他俩对话,大致推测出个七七八八,原来是这位何师兄买了件玉佩打算送他师弟,但因这位师弟性子烈,遂不敢送出去了,甚至要编出个“姜姜”来搪塞。 师弟眼神紧追不舍,师兄心虚强壮镇定,这两位法力高强的仙师,此刻倒像两个闹了别扭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人。 她想再寻个由头将话题带远,江欲雪却忽然动了。 他不再看何断秋,而是转向了她:“宋姑娘。” “啊?江仙师请说。” “你是怎么认识我师兄的?你可知他那日从珍宝阁出来,去了哪家戏楼?” “我仅是那日在草鞋摊前见他离开珍宝阁,其余一并不知。”宋天鹤道。 “不是吧师弟,你就这么关心师兄我的情感生活?”何断秋接过话茬。 江欲雪呵笑一声:“我关心你?我是关心那块羊脂白玉。” 何断秋心说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结果这么一闹,他反而不好送出去了。 他们一路走,势如破竹,中途又打败了数个小组,第一组到达终点。 接下来,将进行一对一的擂台赛。至此,赛场便成了攻击力强悍的剑修、体修们的主场。 宋天鹤放弃了比赛资格,经江欲雪推荐,前去万剑宗拜师学艺,土木双灵根的资质自然是会进入内门的,只是不知会被哪一峰的长老收入师门。 江欲雪对即将到来的擂台赛期待已久,看何断秋的眼神一日赛一日亢奋,像是在看一头嗷嗷待宰的年猪。 何断秋感受到师弟的杀意,也不敢去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了,什么戏楼听曲茶楼听书通通放一边,日日在房中苦命修炼,短短七日的修炼抵得上过去一年的量。 他心里清楚,只要不出意外,最终决战登上擂台的必然是他和他师弟。他的目标就是在不给江欲雪造成过重伤害的前提下夺得魁首。 可惜今年,轻飘飘散是不能用了。 灵真峰的另一头,白良去江欲雪的院中找他闲聊。 他甫一进院,一道白色的剑光闪过,剑尖距鼻尖不足一尺。他惊得向后蹦了八丈远,问道:“师弟,你这是在练什么?” 江欲雪的眸中杀意未褪,周身气场凌厉,缓缓立定,剑尖斜指地面:“二师兄,你说我用这招刺入大师兄的肩膀,再转上一遭,如此立定,动作够不够潇洒?” “师弟,你这练的是杀招啊!武道会主张友好切磋!”白良颤声道。他方才刺的哪里是肩膀,分明是朝着给人开颅去的,大师兄血溅当场,千百枚回春丹也救不回来! 第12章 “他该死。”江欲雪收剑,道。 白良问:“他又哪里惹着你了?前不久你俩不还和好了?据说组队去了复试,还一起拿了第一。” 江欲雪的嘴唇向下弯了一点,淡淡道:“大师兄买了玉佩送姑娘。” “以他的德行来说,也不奇怪。”白良道,见他嘴撇得活像只弯弯的秤钩,斗胆问,“师弟,你莫非是泛了酸?” “我酸谁?酸那位姑娘么?”江欲雪没好气道,“我怕他买走的是我心意的那块。若是如此,我还得找人家姑娘买去。” “你知道是哪位姑娘了?”白良问。 “叫姜姜,应当是山下哪家戏楼唱曲的。”江欲雪道。 白良揣测:“姑娘也姓江?没准和你是一家的。” “勿提此事,我早已与江家断绝往来。” 江欲雪背过身,兀自练剑,留给白良一个英姿飒爽的劲瘦背影,高马尾无风自动,划出利落的弧度。 白良看了一会儿,羡慕道:“你们剑修真爱耍帅,怪不得都死要面子。” 终试擂台赛首日,江欲雪的对手是位耍双刀的大汉。 此人身长八尺,魁梧如熊,体魄魁伟,异于常人。在他衬托下,以轻盈剑法闻名的江欲雪显出几分单薄。 江欲雪去年也对上过他,彼时观众席上的何断秋突兀地高声呐喊,害他瞬息分神,被对方一刀背拍飞出去。 或许何断秋日后玩的阴招,灵感正是源于此。 比武台上。 大汉抱拳笑道:“江道友,一年不见,你的道又精进不少啊。” 在江欲雪的记忆中,他们一月前才刚见过。 他还礼,淡淡道:“我今日不用剑。” 大汉一愣,随即大笑:“好!那我便见识见识道友别的手段!” 台下观众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来此观战的多是修士,无人不识万剑宗江欲雪的名号,许多人是专程带弟子来观摩学习的。 有人低声议论:“可要下注?” 旁人立刻摇头:“这还有何悬念?一眼便知胜负,赌不起来。” 一个不懂行的武夫挤在旁边,大声道:“那是!那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对手,我押双刀汉子赢!” 四周修士纷纷投来奇异目光,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 台上,裁判令旗挥下。 开始,结束。仅一瞬。 众人甚至没看清江欲雪如何动作,只见他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贴着那势大力沉劈来的双刀缝隙滑入,一只手按在了对方气海要穴之上。 若这是生死相搏,大汉此刻早已丢了命。 全场寂静。江欲雪收回手:“承让。” 他说完,转身下台。 那武夫张大了嘴,半天才讷讷道:“……原来,你们说的一眼知胜负,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几日,江欲雪胜得毫无悬念,很快便打到了半决赛。 江欲雪的对手,是初试那日在洞口外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衣男子。 擂台上,对方仍旧是一袭鲜艳红衣,面如傅玉。 “真有缘,我的对手居然是你。”他唇角含笑,目光在江欲雪身上流转。 江欲雪依着比武惯例,礼貌道:“万剑宗,江欲雪。” “我自然知道你的名字。在下何昭瑜,此番请江道友,多多指教了。”他的声音清越,传音直达江欲雪耳畔。 江欲雪颔首回应,不再言语,气势一变,碎雪剑果决出鞘,带出一道冰寒霜花。 何昭瑜召出法器,身侧浮现出数点金色光华,如星辰环绕,散发出金灵根的灵压。 何昭瑜并非强攻型,他是个器修,手中祭出层出不穷的法器。譬如七枚破甲金梭,专攻薄弱,又如缚身银丝,缠向人的四肢,间或有爆火符凌空激发,封锁走位。 江欲雪最不愿遇上这般麻烦的对手,一场比下来,别的没觉出来,就知道这人不差钱了。 间不容发之际,他忙着斩断缠在身上的乱七八糟的银丝,劈飞七枚破甲金梭,用冰灵力冻熄火焰。 两人身影在台上交错,剑光与各色法器碰撞,灵力激荡,看客们直呼精彩绝伦。 终于,江欲雪一剑刺入何昭瑜的皮肉,他未用杀招,忽感觉对方动作有异,迟滞的一瞬,何昭瑜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其右胸。 电光石火间,短刃扎入胸口,江欲雪的冰剑脱手,踉跄后退数步,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红衣器修,竟能将万剑宗声名赫赫的冰灵根天才逼至如此境地。 何昭瑜并未追击,缓步上前,俯身贴近江欲雪耳畔,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道:“小师弟,你看是我厉害,还是我皇兄厉害?” 江欲雪瞳孔一震,何昭瑜、何断秋…… 这兄弟二人竟是如出一辙的阴险!! “此乃一种极为罕见的毒瘴,中毒者七日内不得调用灵力。莫说万剑宗,便是放眼天下,识得此毒、能解此毒者,恐怕也寥寥无几。” 何昭瑜无意杀他,温声劝道,“只要你此刻弃赛,回去静养,自会无恙。否则……便是万蚁噬心。” 第11章 不是送给姜姜了么? 江欲雪失血过多,大脑开始放走马灯。 何断秋的脸、过往的败绩、姜姜和玉佩……此战绝不能止步于此的执念在神识中轰然炸开。 “咳……” 他又咳出一口血沫,染红的牙齿紧咬,那双黑眸涣散,却重新聚拢出亮丽的色彩。 “万蚁噬心,识者寥寥?”他的手指颤抖着,探入储物袋,摸出一个冰凉的小玉瓶。 这是他先前从赤峰丹房千金买来的百辟丹。此丹用料极为苛刻,且仅能解万蚁噬心一种毒,全天下没有几个丹修会特意去炼。 江欲雪拔开瓶塞,将其中唯一那枚龙眼大小的丹药倒入口中,润着喉咙里的血咽下。 他抹去唇边血迹,撑住插地的碎雪剑,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再次一点一点,挺直了脊梁。 何昭瑜的笑容已然僵在脸上。 “看来……”江欲雪指尖轻抚过剑锋,所过之处,凛冽霜华应念而生,冰晶蔓延剑身。 一眼望去,冰魄凝光。 “你所说的寥寥无几里,恰巧有我一个。”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震撼惊呼! 话音落时,脚下擂台竟绽开一片霜色莲华。 何昭瑜见大势已去,疾退数步,抬手喊道:“我认输。” “不瞒诸位,我比武前服了燃髓丹强提功力,如今药效将过,反噬已至,浑身经脉如焚,实在握不住法器了。此战,是江师弟赢了。” 他翻下擂台,只余江欲雪一人持剑独立。 裁判在短暂的错愕后,高声宣布江欲雪晋级决赛。 江欲雪听着宣判,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何昭瑜最后那番话是真是假他已无力分辨,但胜利终是到手。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在彻底脱力倒下之前,被飞掠上台的一人扶住。 “师弟!” 何断秋那张放大数倍的俊脸贴了上来。 江欲雪想骂他离自己远点,咳嗽几声,提起力气欲要推拒他,不料扯住伤口,将自己疼晕了过去。 何断秋连忙接住他,将人抱进怀里,心说这得有多疼啊,江欲雪都对他投怀送抱了。 再侧头看台下,那红衣的八皇子已没了踪影。 江欲雪被直接送回了灵真峰自己的小院。 伤势颇重,肺脉受损,毒虽解了,但精血与灵力透支严重。回春峰的医修诊过后,留下丹药与嘱咐,言明需静养半月,恰好赶在决赛前夕。 这半月,江欲雪待在自己屋里,异常安静。 何断秋每日都来看自己的决赛对手。 这实则是不合规矩的,就像婚礼前日新人不得相见一般,决赛对于修士而言,当效仿古礼,隔离静心,暂不相见。 静虚子委婉提醒道:“断秋啊,决赛在即,是否应各自静心体悟?你和你师弟往来过密,恐怕会多惹闲话,也乱了你二人的心境。” “规矩?以前哪里有这项虚礼?”何断秋问道。 “这虚礼,便是你上一届大比于赛前给你师弟下药之后,他在赛后锲而不舍、每日不落,向为师及掌门递交的控诉书里明确提出的。” 静虚子忆起那份被江欲雪怨念和执着浸透的控诉书,这孩子不爱写字,偏偏在这件事上连着写了成千上万字。 何断秋脸上那点不以为意的笑意,终于僵了僵。原来这规矩的源头,竟是自己当年亲手种下的因。 他只是不愿伤江欲雪,那小子天赋再高,满打满算也只修了五年剑。而自己七岁入道,在师尊座下修行十数年,擂台上比武江欲雪绝无胜算。可江欲雪偏是头倔驴,直到灵力枯竭、满身是血,也绝不会低头认输。 第13章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在江欲雪察觉之前,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比试,哪怕事后被骂胜之不武又如何,反正他脸皮厚,能气着江欲雪便是赚了。 他摸摸鼻子,笑了声,破罐子破摔地坦然道:“师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如今日日去,送的皆是堂堂正正的伤药补品,所言所行,皆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他送去的伤药补品,江欲雪一次未动,且他不敢白日讨嫌,只能趁晚上江欲雪困了,再去骚扰他。 他不光送药、送灵力温厚的补品,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逗他。 江欲雪想揍他都使不上力气,一肚子火气快被憋疯了,气到心律不齐。医修说他若再这样下去得多躺半月,他被迫修身养性,闭目养神,把何断秋当空气。 那股疏离,反而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都要刺人。 何断秋能忍受江欲雪打他骂他,但忍不了江欲雪无视他。他主动找话题,例如解释那日的红衣人是出来遛弯的八皇子,说那混账八弟惯会挑拨,品行低劣,和他不能相提并论。 江欲雪只是“嗯”一声,不置可否。 他便插科打诨,说起往年趣事,像江欲雪小时候晨起上早课,将子时当作卯时,白白早起三个时辰,上课犯困反被师父责怪。 江欲雪忍了忍,未言一语。 何断秋心里那点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寻常法子不管用了。 这一日傍晚,他走进屋。江欲雪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将谢未谢的桂花出神,侧脸在傍晚光线里皎白如月,下巴尖了些许。 何断秋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找话,在床边静立。 江欲雪看他站得像个桩子,蹙眉道:“杵这儿做什么?一边去,你挡住我光了。” 何断秋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江欲雪手边的锦被上。 江欲雪就着天光瞧见这个巴掌大的精致小盒,眉心蹙得更紧:“你做什么?来我这里丢废物?” “你打开看看。”何断秋道。 “不看。”江欲雪别过脸,“拿走。” 何断秋不再多言,径直伸手,打开了那乌木盒的搭扣。 盒盖掀开。 温润的光泽,莹白如凝脂,中间一点宛如活水的碧绿。江欲雪一愣,目光定在上边,久久未动。 这正是那枚在珍宝阁被江欲雪看中,又被何断秋买下,他日思夜想多日不得的羊脂白玉佩。 何断秋将玉佩轻轻搁在他的掌心:“师弟,这玉佩有些年头了,据说是一位医修大能随身之物,能宁神静气,护持心脉,于修行疗伤皆有裨益。” 江欲雪知道,珍宝阁的阁主便是这样介绍的。 但他依旧没抬起头,也没看何断秋,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心的昂贵玉佩,声音有些低,哑哑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送姜姜了么?” “哪有什么姜姜,本来就是送你的。”何断秋轻笑一声,双手拢起他的掌心,将那玉佩扣到一处。 江欲雪终于撩起眼皮,望向他。 暮色沉沉,屋内尚未点灯。何断秋微垂着眼睫,同他对视,多情的桃花眸噙着柔和的笑意,墨绿瞳色浸在昏暝里,似揉了潭深春的静水,罕见地消去些平日常有的玩味。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你是说来哄骗我的,还是真的?”江欲雪问。 “自然是真的,不然你去山下戏楼挨个问,看看有没有位叫姜姜的姑娘。”何断秋道。 江欲雪哼了一声,将那玉佩握紧:“你也算做了件人事。” 何断秋弯起眉眼,知晓他这是开心了,遂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把还温着的清粥小菜一样样布好,让他去桌案前吃饭。 这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对他这么好?又是送玉佩又是送饭,江欲雪疑心他还在里边下药,眸子斜睨着何断秋,不肯动筷。 何断秋叹了口气,从储物戒取出双筷子,道:“我跟你一起吃。” 何断秋在江欲雪这里早已失信,他吃饭时只吃何断秋吃过的。何断秋夹一筷炒青菜,他便紧跟着夹他旁边那根,何断秋夹木耳炒蘑菇里的蘑菇,他就不夹木耳只夹蘑菇。 何断秋怕江欲雪吃不饱,只好强迫自己多吃些,吃快些。 他俩一个吃得匆忙,一个跟得紧迫。 没过多久,静虚子过来了,他见自己向来不对付的两个弟子,此刻竟头挨着头坐在一处吃饭。大徒弟何断秋吃得面有急色,下箸如飞,小徒弟江欲雪筷子如影随形,专从他师兄筷尖旁虎口夺食。 静虚子脚步一顿,对他俩这种行为升起一丝困惑与不赞同。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薄责,对何断秋道:“断秋,你怎么能跟你师弟抢饭吃呢?” 饿着自己也就罢了,怎能与伤重的师弟抢着吃那清粥小菜? 何断秋竖起眉毛道:“师父,怎么吃个饭您都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是陪师弟吃饭,我若不动筷,他便不愿意吃。” “我怕他给我下药。”江欲雪取出一条手帕,擦拭嘴角,淡淡道,“师父,我想休息了。” 静虚子也就顺道过来看看,见何断秋不欺负江欲雪,俩人氛围难得和睦,遂放下心来,踱着步子去找另一位住树上的弟子白良了。 静虚子掩上门后,江欲雪看向何断秋,奇怪道:“你怎么还不走?” 何断秋反问:“我哪日不是留到戌时再走的?你胸口有伤,要是想喝口水倒杯茶,不得有人伺候着?” 江欲雪根本没被他照顾过半分,直白道:“可我不想见你了,你在这碍我眼。” 何断秋道:“你多看看,没准就顺眼了呢。” 许是真的拿他没有办法,江欲雪安静了一会,冷不丁开口道:“师兄,你知不知道后山灵兽栏里养着一种叫癞斑疣猪的灵兽?” 何断秋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江欲雪慢条斯理地继续道:“那东西奇丑无比,浑身癞斑,獠牙外翻,气味冲天。偏生它还毫无自知之明,最爱在栏边晃悠,顶着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往人眼前凑。” 他微微倾身,逼近何断秋,吐出的气息打在何断秋鼻尖:“你觉得,看久了,就能看顺眼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江欲雪对战何断秋 何断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是最在意自己容貌的,立时反驳道:“江欲雪,你瞪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我究竟哪里不堪入目了?我何断秋生来便是龙凤之姿,当年皇城掷果盈车,如今宗门内论容貌风仪,何人敢说在我之先?” 江欲雪莞尔:“师兄,这可是你对号入座的。” 何断秋在江欲雪的笑颜上同时看到了刻薄和甜美。 “反正我不走,你要讽就讽吧,横竖打不着我。”他一屁股坐到自家师弟的榻上,翘起二郎腿,鞋子左摇右晃,耍起无赖。 江欲雪无力地盖上了被子,将脸埋了进去。眼不见为净。 他弄不明白,这讨人烦的何断秋为什么要日日在他房里耗着?明明一年以前,何断秋还没有这般赖人。 何断秋在他屋子里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寻出一副棋盘来,摆在桌案边自娱自乐。 约莫沉寂了半个时辰,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透。江欲雪闷声闷气地问道:“大师兄,你以后会回皇室么?” 何断秋正倚在窗边把玩着一枚棋子,闻言搁下旗子,道:“我回去做什么?宫里规矩比山门戒律还多,走路先迈哪只脚都有人盯着,修不了仙,悟不了道。每日困在四方宫墙里,看那些虚与委蛇的脸。” “回去做你的七皇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人间极致的富贵权势唾手可得。哪像在这里,月例灵石得自己挣,受伤了还得自己找药敷。”江欲雪道。 何断秋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踱到床边,再度在他身畔坐下。 江欲雪撑起身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更何况,如今太子病危,朝野皆知。你是嫡出,序齿也合适,回去便是正经的储君人选,离那张龙椅……” 他胆子大,说起话来无所顾忌,何断秋听了,下意识捂住他的嘴,令他噤声。 “师弟,这话你可别跟旁人说。” 江欲雪推开他的掌心,执意要将话说完:“你离那位子不过一步之遥,回去了,自然有人为你张罗,三妻四妾,美人环绕……岂不比在这山上清修,快活千百倍?” 何断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着江欲雪,缓缓开口:“原来在师弟眼里,我何断秋的毕生所求,便是那点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和三妻四妾的快活?” 他的声音很平,不似平日那些玩笑和讥讽,听不出半点喜怒。 江欲雪反问:“难道不是么?你又不痴心练剑,修仙也是修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摸两下剑,明日画两张符,后日没准就摆弄起法器来了。反倒是喜欢戏楼听曲,画舫饮酒,招惹些不知所谓的红颜知己,你这样的人,回去当你的富贵皇子,拥着你的三妻四妾,岂不是正好?” 第14章 他越说越快,字字如刀:“哦,对了,你还有一手好丹青,一副好皮囊,回了皇宫,自然有的是人捧着你,夸你‘七皇子风雅无双’,何必在这清苦的仙门里装模作样,碍我的眼?” 话音落下,屋内沉寂。何断秋气得胸口起伏,自掐人中,从来没有人冤枉他误解他贬低他到这种地步! 哪里来的三妻四妾?哪里来的红颜知己?! 灵真峰全是男的,他长这么大,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牵过! “龙椅我不稀罕,美人我也嫌吵。至于这山上的清修日子,我可从没嫌过苦。”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江欲雪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门扉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何断秋这次是真被惹恼了,往后的几日里,没再来找过江欲雪。 白良得知了他俩又闹别扭,无奈地对江欲雪道:“你们俩的关系何必闹到这种那个地步?为了什么吵得这么凶?大师兄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都快被气成什么了,这些日子连屋都不出了。” “我骂他是个废物草包,赶他回皇宫张罗三妻四妾。”江欲雪简明扼要道。 白良震惊,何断秋必然不是这样的人,江欲雪同大师兄的相处时间比他要久,更是了解大师兄的秉性,为什么还要这么骂他? 白良问:“他做什么了?你怎么就骂他这些?” “倒没做什么。我故意这样说的。”江欲雪抿唇勾起点笑意,还有一日,他便要和何断秋在擂台上见面了。 “你故意这样说?”白良难以置信,“那你就没想过跟他服个软示个弱么?好歹先把关系修复好。” “我服软示弱?”江欲雪笑出了声,束起辫子,准备出去练剑,“我要是不这样说,他怎么舍得全力跟我打?” “三师弟,你……居然是故意激怒他的?” 江欲雪道:“只准他故意逗我,不准我故意气他了?” 白良无话可说。 江欲雪用言语伤害了何断秋,耳根子清净多了,眼前也少了个人到处晃悠。他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再练剑时已不受影响,灵力运转畅通无阻。 练了两个时辰,江欲雪收势回鞘。想起明日便是最终决战,他御剑而起,去了赤峰的丹房寻顾师妹,想取些明日用得上的丹药。 顾师妹正蹲在一鼎巨大的丹炉前呼哧呼哧拉风箱,见他来了,她只抬眼示意了一下放丹药的多宝阁方向,便又专注于炉火,显是熟稔至极,放心让他自取。 侧面有排倚墙而立的架子,丹药格子上大多贴了名签,也有些新炼出炉的尚未来得及贴上。 江欲雪作为一名立志于成为医修的剑修,自然是对这些丹药了如指掌。他知晓青色玉瓶的是回春丹,白色瓷瓶的是清心丸,翠色小瓶的先前并未见过,想必是顾师妹新研制出的那一种强健体魄的妙药。 入手不重,瓶塞紧实。他晃了晃,里面传来丹药碰撞的轻微声响,听着只有一枚。 “取好了?”顾师妹在那边扬声问,眼睛还盯着丹炉。 “好了。”江欲雪将瓷瓶收入怀中储物袋。 “别忘了,铁骨丹药性烈,一次只服一粒,赛前半个时辰服用最佳。你明日可要加油啊,我们都下了注的。”顾师妹不忘叮嘱,声音混在风箱声中有些模糊。 明日的大比,已是万众瞩目。宗门上下议论纷纷,俱是期待。无论最终站在擂台最高处的是哪一位,魁首之名注定花落万剑宗,这已是共识。 演武场外,甚至已有弟子开盘下注,赌江欲雪与何断秋谁能胜出。 拥护何断秋的人言之凿凿,大师兄何断秋自幼拜入师门稳扎稳打,根基深厚,临战经验远超其师弟,过去三年,宗门大比魁首之位从未旁落。 支持江欲雪的人亦不甘示弱,江欲雪入门虽晚,却是表现强势,名动宗门,修炼进境一日千里。何况他失踪秘境整整一年,极有可能逢得惊世机缘,此番归来,修为更上一层楼。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正因两人各有拥趸,实力对比又显得扑朔迷离,盘口赔率始终咬得极紧,几乎各占半边天,难分高下。 江欲雪先前并不知晓他们的赌注,他走到顾师妹身旁,顾师妹停了风箱,用袖子擦了擦汗,笑道:“江师兄,这一炉是驻颜丹,送去瓦舍勾栏的,你用不着。” 江欲雪轻轻点点头,忽然蹲到她身畔,认认真真地看向她:“你觉得,明日谁会赢?” 顾师妹眨了眨眼,抿唇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只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些别的意味。 江欲雪也不追问,斩钉截铁道:“我会赢。” 顾师妹这才噗嗤笑出声,拍了拍手上的炉灰,笃定道:“那是自然。你可是吃了我新炼的铁骨丹,强健体魄、稳固经脉有奇效。明日擂台上,定能压过何师兄一头!” 江欲雪眸光微动,未再多言,只对她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丹房。 最终决战,擂台设在演武场正中,观战台早已爆满。连附近的茶楼酒肆楼上都挤满了人,窗边、廊下,甚至屋顶都有人影攒动,议论声、叫好声、商贩叫卖声混杂一处,声浪喧天,比年节庙会还要热闹三分。 赛前半个时辰,江欲雪取出昨日从丹房带回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碧色丹丸。 顾师妹叮嘱过,一次只能服一粒。瓶中仅此一颗,大概是怕他听漏,足见用心。 他吞下丹药,平复心绪,而后跃上擂台。 那日口出恶言,此刻再见何断秋,江欲雪心底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心虚。 不过,也就一丝。并不妨碍他在赛前继续撩拨对方,给那本就紧绷的气氛再添一把火。 “大师兄。”他扬声唤道。 他们各站在擂台的一边,擂台两侧,人声鼎沸。何断秋正蹲在台边,不紧不慢地啃着一串沿街大娘硬塞过来的冰糖葫芦,酸甜的硬壳在齿间碎裂。 江欲雪那声清清凉凉的呼唤,隔着鼎沸人声飘来,像是给糖葫芦外脆生生的糖衣,覆上了一层薄霜。 何断秋呸出一颗山楂籽。这些时日他闭门不出,倒非全因江欲雪那日的刻薄话而郁结。他早被这师弟讥讽惯了,纵使对方踩着他的痛处反复横跳,他亦有法子自己将自己安抚妥当。 他抬眼望向对面。 江欲雪一袭黑衣,墨发雪肤,肩背轮廓清瘦,腰封紧束,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柔韧腰线。唇瓣微微张着,如若施了嫣红的口脂。 小没良心的。何断秋想,自己若真一走了之,这灵真峰上,往后还有谁会跟他抢东抢西、斗嘴打架,拆了房子又一起挨罚? 他将光秃秃的竹签收起,负手而立,面上恢复了几分矜持从容:“怎么?” 若江欲雪肯服软说句好话,他也不是不能给个台阶。 “今日台下,不少人下注赌你我胜负。”江欲雪语气寡淡,“不如,我们也打个赌。” “赌什么?”何断秋挑眉,“师弟又缺灵石花了?” 江欲雪嗤笑一声,声音清晰地压过周遭嘈杂:“赌输了的人,给赢家当三个月的狗。端茶送水,惟命是从,擂台下见了面,也得先学两声狗叫。” 作者有话说: ---------------------- 奖池还在累加 第13章 江欲雪不幸摔了下来 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浪乍然拔高。 押江欲雪胜的人更是精神大振,这位冰灵根的天才向来桀骜,敢下如此重注,必是有了十成把握! “你确定?”何断秋的眉毛抖了下。 他们同是金丹期,可江欲雪初入此境不足一年,圆不圆满尚不知晓,而他在金丹期已停滞四载有余,鲜少有人知道他是不愿渡那元婴雷劫,故意压制修为。 若是敞开了打,江欲雪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虽偶使手段,还下过药,却自认尚有底线,如此不平之赌,非君子所为。 江欲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大师兄……不敢?” 何断秋受那眼神里的轻蔑挑衅,什么君子之道、公平之论,顷刻抛到九霄云外。 “赌便赌!”他断然应下,“届时输了,可别躲到师父面前哭鼻子。” “我不可能输。”江欲雪笑道。 自那枚丹药入腹,他已感觉到丹田隐隐有些发热,恍如有无穷力量正自骨血深处熊熊燃起! 他先天体质偏弱,在体魄上无论怎么练都会输何断秋一筹,只能修那轻灵剑路,如今有了这强健体魄的铁骨丹做辅助,他只觉气血奔涌,肌骨凝实,恰似猛虎添翼。 “铛——”钟声长鸣,宣告对决开始! 江欲雪率先发难!他身随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冰寒流光,直刺何断秋面门。这一剑迅如雷,狠似鹰隼捕食,竟无半分试探之意。 何断秋足尖轻点,身形如流云疾退,嘴角仍噙着那抹从容笑意,轻而易举地躲开他的强攻。 第15章 然而笑意未散,他持剑的右腕陡然一僵,一层剔透坚冰不知何时凝结,将手腕与剑柄冻在一处。 “师兄,你太轻敌了。”江欲雪冷冽的声音近在耳畔。 碎雪剑锋顺势上挑,寒芒吞吐,眼见要刺透何断秋肩胛!这一剑若中,筋骨立损,胜负或将就此分明。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心脏几乎跳停。 千钧一发之际—— 数道翠绿藤蔓自何断秋袖中蔓延而出,柔韧如灵蛇,瞬息缠上江欲雪的剑身。木克水,柔克刚,藤蔓借力顺势而上,飞快缠缚住江欲雪持剑的手腕手臂,乃至腰身双腿。 不过呼吸之间,攻势逆转! 江欲雪周身被坚韧青藤层层捆缚,木灵之力渗透压制,冰寒剑气为之一滞。 何断秋好整以暇地抬手,指尖绿芒流转,操控着藤蔓缓缓收紧,笑吟吟道:“师弟,藤蔓再紧三分,你这些骨头怕是要吃不消。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江欲雪抬眼,冷冷瞥向他,神色非但无惧,反而嗤笑道:“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冰系寒气以他为中心疯狂扩散,缠身的翠绿藤蔓凝成冰块,下一刻便嘎嘣嘎嘣碎裂,化作漫天冰晶齑粉,簌簌落下。 两人同时御气升空,战至半空,冰剑对木剑,寒芒交错,剑气纵横。 江欲雪剑招愈发迅疾,身随剑舞,越战越酣,白皙的脸颊因激斗而染上薄红,额角半边凝结出朵朵霜花,墨发飞扬,剑气凛冽,颇有几分势不可挡的少年风华。 周匝天寒地冻,看台前排的观众纷纷裹紧衣袍。 何断秋反手甩出两张火符,化作两团暖融火光,不疾不徐地绕在江欲雪身侧徘徊,给师弟驱寒。 紧接着,他竟将长剑一收,纯以符箓阵法对敌,身形飘忽,绕着江欲雪疾走游斗。 “何断秋!”江欲雪剑气屡屡落空,又被符阵干扰,心头火起,“你敢不敢正面与我一战?!把剑拿出来!你还算是个剑修吗?” “我何时承认过我是剑修?”何断秋身影又是一晃,避开数道交叉袭来的冰凌。 江欲雪忍无可忍,化出成百上千道冰凌剑,悬于半空,锋刃齐齐指向何断秋,令他无处可躲。 顷刻间,冰凌如暴雨倾盆,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而他本人紧随其后,几乎要杀红了眼。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之势,何断秋神色一肃,双手结印快如幻影,设下防御符阵。 江欲雪没料到他设阵如此之快,飞刺之势又太急太猛,收势不及,砰地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了防御罩上。 虽未受伤,但鼻尖传来一阵酸疼,眼眶霎时泛红,身形不免一滞。 何断秋抓住破绽,甩符打去,口中高声喊道:“师弟快看!那边天上有只叼着老鹰的小鸟!” 这话在生死搏杀之际冒出,着实匪夷所思,江欲雪闻声不由自主地分散了心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何断秋蓄满灵力的符箓中化出一道剑气,重重劈在江欲雪横挡的碎雪剑上!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江欲雪只觉虎口剧痛,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无可抗力,碎雪剑脱手飞出。 而他人小又轻,也如断线风筝般被这股巨力狠狠震落,朝着下方坚硬的擂台疾坠而下。 “师弟——” 何断秋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打,这么多年了,只练攻击不练防御! 江欲雪脑袋着地,哐当一声将地板砸出个坑。何断秋脸色骤变,疾掠而下。 万幸,映入眼帘的不是红白四溅的碎西瓜,江欲雪颈骨未断,头颅亦未碎裂,只是侧额一片青紫迅速肿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以江欲雪的倔强程度,不出几息便能爬起来再战。 然而江欲雪没有再动弹。 何断秋起初疑心是诈,停在数步之外,凝神戒备。可十息过去,台下逐渐喧嚣,他还是倒地不起。何断秋心底一惊,一个箭步冲至坑边,去那坑里查看江欲雪的死活。 江欲雪尚有鼻息,外伤不重,只是昏了过去。 何断秋稍稍松了口气,将人扶起,给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发觉这人里衣内侧密密麻麻贴了的十七八张护体符,张张皆是上品,只需一丝灵力,便足以抵挡方才大半冲击。 可他一张都未用。何断秋怔然。 总不能是因为他那句三岁小儿都骗不得的玩笑话,才没来得及使用吧? 何断秋心下百味杂陈。这小子,竟连这等保命的手段都宁可不用,只为求一场公平的胜负。 就在这时,负责裁定胜负的执事长老已飞身跃上擂台。 他检查完毕江欲雪的状况,直起身,面向沸腾的观众席,运足灵力,高声宣布:“江欲雪倒地,十息未起!依大比规则,此战,何断秋,胜!” 声音洪亮,传遍每一个角落。 台下押注何断秋的弟子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与庆祝声,而支持江欲雪的一方则不免扼腕叹息,怒骂这何断秋阴招太多,胜之不武。 喧声如潮,何断秋却并未喜悦,他俯身,小心避过伤处,将昏迷不醒的江欲雪打横抱起。 少年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沉了些,蜷在臂弯里,失了平日张牙舞爪的锋锐,只剩下破碎般的安静。 何断秋想,这样乖巧顺从的江欲雪,恐怕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见到片刻。若是个醒着的江欲雪,此刻定已怒骂起来,用尽气力也要将他推开。 他原以为江欲雪伤势不重,至多昏睡几个时辰便会转醒。 然而,一日过去,两日过去,直至第三日傍晚,床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匀长,并无醒来的征兆。 那件魁首武器与十万灵石赏赐被弟子们搬进后院,随意搁置。 何断秋脸上寻不见半分夺冠的喜悦,只在每日处理完必要事务后,便来到这间屋子,从暮色四合守到次日天光微明。可江欲雪如同被施了沉睡的咒术,对他的守候毫无回应。 “师弟,你是不是想故意赖掉赌约,才不肯醒来?”何断秋坐在床沿,望着他平静的睡颜,“你不会打算睡三个月吧?” 他的指尖拂开江欲雪额前一缕碎发:“那赌注作废了,我不要你做狗了。我赢得也不光彩。你醒醒,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何断秋终于坐不住,去回春峰硬是将那位据说已不大理会俗务的慈心长老抓了过来。 慈心听到是给江欲雪看病,以为他是给自身用药用猛了,极不情愿地去江欲雪病榻前探查,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怪哉,怪哉……”慈心长老收回手,面露困惑,“这孩子经脉平顺,内腑无恙,神魂虽弱却未受损,这看着分明无事,怎会沉睡不醒?老夫行医数百载,未曾见过如此蹊跷之症。” 连回春峰医术最精的长老都束手无策。 送走一脸费解的长老,屋内归于寂静,只余何断秋一人守在床边。 他眸色沉沉,目光掠过这间熟悉的屋子。 窗边的植被,案上的笔架,墙角的剑架,每一处都残留着江欲雪生活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江欲雪失踪的那年,那时,他们谁也寻不见人。何断秋自认对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师弟并无多深厚的情谊,可那些时日,他却莫名地心烦意乱,夜不能寐。 直到某一日,鬼使神差地,他搬进了这间空置的屋子住了下来。说来也怪,自那之后,他便能安然入睡了。 江欲雪这屋子莫不是藏着什么能使人昏睡不醒的邪物? 既然医修救不了他师弟的命,那他就自己去另寻法子。何断秋霍然起身,打算去那藏书阁翻翻禁书,看看是不是有人给他师弟下了咒。 然而,就在他离去后没过多久。 床榻之上,那抹沉睡了多日的长睫,颤动了一下。 江欲雪醒了。 第14章 我想我夫君了 江欲雪醒转之时,回春峰的慈心长老正巧领着七八位亲传弟子、乃至弟子的弟子,浩浩荡荡踏入屋内。 几乎是前后脚,赤峰的顾师妹也将她那位以丹道闻名的师父赤霞长老给请了过来。 一堆丹修医修将屋子挤得乌央乌央的,围着这位疑难杂症的患者,正要商议对策。 却见患者自己睁开了清明的双眸。 所有人的瞳孔放大,呼吸停滞,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江欲雪脸上,无声观察着病人迹象。 江欲雪也看到了他们,愣了下,说:“好多人啊。” “江师兄,你醒了!”顾师妹惊喜交加,感动地将要落泪,忙扑到床边,端详他的脸色,“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岚?”江欲雪反应了片刻,认出眼前人。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捂着沉重的脑袋,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问道,“我大师兄呢?” 顾岚一怔,见他醒来第一句便是问何断秋,立刻联想到擂台上的激烈对决与最后那一击,只当他是要寻仇,连忙劝阻:“江师兄,你才刚醒,身体要紧!就算要找大师兄寻仇,也等好些再去不迟!” 第16章 寻仇? 江欲雪被她的话弄得有些茫然。 他蹙起眉,努力转动昏沉的思绪,试图理清现状。他似乎是在宗门大比,被何断秋击落…… 越是回想,脑仁越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混乱。 不,不是寻仇。他在心中否认。 新婚燕尔,他怎会去找自己的夫君寻仇呢? 他抿了抿唇,在满屋子医修丹修男女老少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顾岚担忧又困惑的目光中,抬起头,坦然道:“我想我夫君了。” 在场众人:“……!!!” 屋内针落可闻,数十个人面面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清一色的震惊和茫然。 灵真峰江欲雪,是什么时候成的亲?? 顾岚的眼睛瞪得滚圆,急切追问道:“江师兄,再说一遍,你的夫君是谁?” “我大师兄何断秋,不是吗?我成婚那日,你们不都在场么?”江欲雪奇怪地问道。 咣当—— 一位捧药箱的回春峰弟子手一抖,箱子掉在了地上,里头的瓶瓶罐罐滚落出来,叮当作响,却无人去捡。 顾岚的嘴角抖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中似有光芒迸射而出。 她强忍片刻,还是没忍住,激动地大喊道:“是的!江师兄!!他正是你的夫君,你们两个天造地设,珠联璧合!三媒六聘一样不少,掌门与静虚师伯亲自为你们主婚,满宗宾客皆为见证——唔呃呃呃……” 身后,一位师姐立即堵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防止她再蹦出更多疯狂的言论。 她这位师妹,颇好窥探那两位师兄弟的往来情谊,每每心驰神往,一度废寝忘食,恨不得能为二人牵线搭桥,撮合成秦晋之好。 如今,眼见江欲雪昏迷三日,醒来后竟记忆错乱,阴差阳错地将仇人师兄认作道侣……这对顾岚而言,简直是梦想照进现实的开端! 此刻被师姐强行镇压,顾岚犹自挣扎,眼中光芒未熄,含糊地唔唔哼哼着,显然意犹未尽。 几位年纪大的长老已是两眼发黑。 而床榻上的江欲雪,将顾岚那番肯定自己的证词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脸上的困惑消散,隐隐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他记错了,只是大家方才太过惊讶。 毕竟他俩做了那么久的死敌,如今才刚成婚,旁人一时无法适应,倒也可以理解。 他微微颔首,安心道:“没错,就是这样,师妹记得属实清楚。” 这番反应,落在屋内诸位医修丹修眼中,更是坐实了病症的严重性。 患者不仅记忆错乱,而且对错误的记忆深信不疑,甚至能被旁人荒谬的言辞轻易加固! 慈心长老胡子抖得更厉害了,当机立断:“快!取我的定神针来!先稳住他的神魂,莫要让这错乱记忆继续扎根。赤霞,你那里可还有清心净魄的涤尘丹?快给他服下!” “有有有!此丹定能助他恢复神智!” 赤霞长老也知事态严重,连忙从另一个玉瓶中倒出一枚臭烘烘的黑色丹药。 许是觉得情况危急,一枚药力恐有不足,她心一横,手腕一抖,哗啦啦倒出来一大把。 江欲雪看着那致死量的丹药,失了平日的镇定,瞪着圆圆的眼睛,震惊道:“你们想杀了我吗?我学过医的!这么多喂下去,你们是想让我死?!”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口,脸色更白了几分。 “拿走!我不吃!”他偏过头,“我根本没病!我好得很!” 慈心长老捻着银针道:“你的病情就该吃这些剂量!” “你是不是记恨我以前给你喂药的仇,故意逮着机会报复我?”江欲雪的瞳孔里满是戒备与怀疑。 慈心长老吹胡子瞪眼,当年那碗让他上吐下泻、神魂颠倒三日、险些驾鹤西去、至今想起仍觉喉头发苦的汤药,简直是毕生耻辱! “岂有此理!老夫行医数百载,悬壶济世,德高望重!岂会与你这黄口小儿计较陈年旧事?!” 慈心长老一把年纪了,本该在山中安享晚年,如今先是被灵真峰大弟子何断秋强行绑出山,又被好心救治的三弟子污蔑成这样,气得声音劈了叉。 他对着周围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弟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几个,快把他给我按住!” “是、是!”弟子们如梦初醒,连连应声。 江欲雪面色病弱苍白,但眼神冷飕飕的,像两把小刀子似的,施压道:“我看你们谁敢压我?” 几人想起他昔日在擂台上的凶悍战绩,愣是有些腿软,你推我搡,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按……按住哪儿啊长老?”一个弟子颤声问。 “废话!当然是按住手脚!别让他乱动!”慈心长老举着针,怒道。 “可江师兄他伤还没好……” “废什么话!他现在脑子坏了比身上伤重!快!” 江欲雪被一堆人强行按住,点了穴,动弹不得,嘴上顽强反抗道:“我没病!何断秋就是我相公!!!” “你们让我相公过来见我!” 这话听得几个老头老太太更怒了,两个男子成婚?成何体统! 老神医怒而施针,江欲雪被扒了衣服扎成刺猬,还要继续骂,反被塞了满嘴黑黢黢的丹药,屋内一阵兵荒马乱。 他用余光看向全屋唯一支持他的顾岚。 然而顾岚那番荒唐言论被当成了加重病情的邪风,她此刻同样被师姐死死按住,堵着嘴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欲雪被灌下丹药,看着慈心长老取出寒光闪闪的金针,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咬了苦命的师姐一口,喘着气喊道:“不对啊!那不是病!那是真的!你们信我啊!他们是拜过天地、饮过合卺、名正言顺的道侣!” “都说让你别看话本子了!”大师姐急道。 有弟子去禀告静虚子长老,一盏茶的工夫,求医无果的静虚子得知自家弟子已经醒来的喜讯,御剑疾驰而来,白良紧随其后。 “欲雪,怎么样了?”静虚子踏入屋内,第一时间望向床榻。 白良见人真醒了,不由松了口气。 只见江欲雪倚在床头,面色比身下的素白锦被还要苍白几分,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因方才一番抗争与被迫灌药,他额发微湿,唇上血色尽褪,乍一看去,竟有几分琉璃易碎般的楚楚可怜。 “师父,您过来,我悄悄跟您说。”他道。 静虚子有些怜惜他这可怜的小徒弟,移步走过去,想听听他要给自己说些什么。 然而,江欲雪一开口便暴露了本性。他阴气森森地扯了扯唇,张口就来:“师父,慈心长老为老不尊,公报私仇,意图对我施加私刑。赤霞长老则想用些不明丹药,将我喂成傻子。 他说话间,满口的丹药苦气,雪白的牙齿都被染成了黑的。 慈心长老和赤霞长老又不是耳聋眼昏的寻常老人家,将他信口拈来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气不打一处来,急忙澄清。 静虚子听了江欲雪的,又去听两位同僚的,整得满头雾水,心说这又是什么新的劫数? “欲雪,你现在还记得什么?”静虚子到底是心疼自家徒弟,温声问道。 江欲雪露出黑花花的牙齿,道:“我记得我大师兄说爱我生生世世。” 静虚子快要心梗了。 白良道:“师父,这不是您最期待的他俩和好吗?” 和好……是,和好,但哪里是这种好法?! 静虚子的心提起老高,须臾,又一点点往下沉。 他的想法和其他人略有不同。 他当然也怀疑江欲雪是伤重导致了记忆混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内容?为什么不是别的幻象,而偏偏是将何断秋认作夫君? 万一……不全是假的呢? 江欲雪的记忆是错乱了,但错乱的基底,怎会是空穴来风? 万一何断秋那混账东西,真的对他师弟存了那种心思?在他这师父不知道的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细思极恐,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揉揉太阳穴,道:“白良,快去把你大师兄喊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师兄,我好想你。 几位长老见他服下丹药,仍未清醒,只得重新商量对策。 慈心长老痛心疾首:“静虚道友,当务之急是稳定他的神魂,辅以清心丹药,祛除妄念……” 赤霞长老连连点头:“不错,我这便回去开炉,再炼几味更强的定神丹!” “不。”静虚子打断两位同僚的医治方案,干涩道,“在用药施针之前……我要先问问何断秋。” 白良找了一圈,没在院子里找着何断秋,正要费一枚传音符,便见何断秋御剑飞来。 “大师兄,你哪儿去了,师父急着找你!” 第17章 白良几乎是拖着何断秋御剑飞去,速度快得在灵真峰上空拉出一道尖啸的白痕。何断秋被拽得衣衫微乱,额发散下几缕,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 “师父,您急召……”何断秋话未说完,一脚踏入屋内,便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满屋子人,回春峰、赤峰的长老弟子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眼神复杂难言。 而再仔细看去,人群中央围着的那张床上,江欲雪半倚半靠,脸色发白,却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眼神…… 何断秋心头一跳,他倏然觉出些许陌生。 “断秋,你过来。”静虚子道。 何断秋压下心头疑虑,依言上前,顺带对着慈心、赤霞二位长老简单行了礼。 他问:“师弟这是刚醒?可还有哪里不适?” 只见床上那人歪了歪头,唇瓣轻轻开合,吐出的是不是冷嘲热讽,而是一句软绵绵的话:“师兄,我好想你。” 江欲雪专心地看着他,眸中水光潋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依恋,似是伴侣之间温柔小意的撒娇,偏生还带着点江欲雪独有的矜持。 何断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想他?江欲雪说……想他?? 他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是不是漏听了一个字?江欲雪说的是想杀他,而不是想他。 对,就是如此,江欲雪上次拿剑指着他的脸时,也是用这般态度同自己讲话的。 但这里有这么多长老弟子在,江欲雪就算真想报擂台上的仇,也不会奈他如何。 何断秋放下心来,说了句人话:“师弟,你安心休息,等病好了,我们再继续切磋。” 江欲雪点了点头,又道:“师兄,我想喝口水。” 何断秋便去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江欲雪竟没猜疑,乖乖喝了个干净。 就在何断秋心中感慨师弟为何变得如此文静之际,忽注意到周遭的氛围不太对劲。 他仅仅是递了杯水,为什么屋内的这些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人赃并获的意味?天地良心,他这次真没在水里加东西啊! 他急于自证清白,揽住师弟的肩膀问道:“这水你喝着怎么样?” 江欲雪捧着空杯,抬眸瞧他一眼,敛眸怀念道:“没什么味道。不如我们成亲那晚,喝的交杯酒甜。” “哐当!”赤霞长老手里新拿出的一个玉质药杵,掉在了地上。 何断秋像是没听懂,愣愣地想,什么成亲?什么交杯酒?谁和谁成亲?他和江欲雪? 这是江欲雪新想出来的报复方式吗?疯了吗他??这一屋子峰主长老都在呢! 一旁执着于给他俩牵线搭桥的顾岚按捺不住,插嘴道:“何师兄!你莫要辜负了江师兄啊!他那么爱你!” “他……爱我?”何断秋满脸茫然。那前几日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人是谁?那拿着枕头在床上差点捂死他的人是谁? 难道这些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是不是真的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丢了一段自己全然不知的记忆? 何断秋看向江欲雪,颤抖着声音问道:“原来我和你成亲了吗?” “对,你不记得了?”江欲雪蹙眉,“旁人就罢了,你怎么脑子也坏了?还要我带你去看看大夫。” 何断秋立马看向一旁站着的慈心长老:“大夫,我……” 慈心长老眉心直跳,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他指着床上的江欲雪,恨声道:“你没失忆!是他!是他脑子被伤糊涂了,神魂混沌!醒来后便胡言乱语,非说自己早已成婚,有个夫君……” 他顿了顿,那句“就是你”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觉得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有辱斯文,只能咬牙切齿地续道:“……早已和你……喜、喜结连理!” 最后四个字,慈心长老是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便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挥去这满屋子的荒唐与晦气。 何断秋喃喃道:“所以他和我成婚了?” “不是他和你成婚了!是他误以为你们两个成婚了!”慈心长老愤怒道。 “我、我当然知晓。”何断秋心乱如麻,原来是江欲雪脑子坏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癔症?为什么偏偏将他认作夫君?为什么连交杯酒的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他师弟。 床上的人听了慈心长老的话,脸上充斥着倔强的固执,还掺了一丝委屈,绷着冰块小脸道:“师兄,我没糊涂。我记得很清楚,红烛、喜服、合卺酒……还有你跪在师父面前,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何断秋呆呆立在原地。 他是在梦里么?那个平日里对他横眉冷对、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七八个窟窿的江欲雪,怎么会对他如此温柔? 静虚子看着何断秋这副失魂落魄、哑口无言的模样,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孽障!都是孽障! 一个胡言乱语,一个……一个这副模样,又算是怎么回事?! 他忍无可忍:“欲雪,住口!断秋,他这些荒诞记忆,究竟从何而来?你到底有没有……” 何断秋最见不得自己被污蔑,忙道:“师父!弟子可以对天发誓,弟子从未与师弟有过任何逾越礼法违背伦常之事,更遑论成亲!” 屋内安静。 听他这么澄清,静虚子更是忧虑。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思绪,转而对慈心与赤霞二位长老拱手道:“二位道友,今日之事,确系我灵真峰弟子伤病所致,生出种种荒谬之言,扰了二位清静,更让诸位见笑了。” 慈心长老忙还礼,叹道:“静虚道友言重了。医者本分,只是此症实在蹊跷,非寻常药石可医,怕是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赤霞长老也点头:“不错,此症根子或许不在新伤,而在旧患,未查明前用药施针,恐适得其反。” “二位所言极是。”静虚子颔首,目光扫过屋内一众弟子,“今日之事,关乎我徒清誉,还望诸位谨言慎行,莫要外传,以免以讹传讹。”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谁也不敢多言。 “白良,你代为师,好生送二位长老及诸位同门出去。取我私库中那两盒千年暖玉,赠予慈心、赤霞二位长老,聊表谢意。” “是,师父。”白良立刻应下,引着众人向外走去。慈心与赤霞长老又叮嘱了几句静养观察、随时通传的话,便也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顾岚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亢奋不舍,却被她师姐牢牢拉着,低声训斥不断。 很快,屋内只剩下静虚子,以及江欲雪和何断秋三人。 “断秋。”静虚子踱步到窗边,“你师弟此番癔症,根源不明,但显然与你牵扯极深。他如今只认你,依赖你,无论缘由为何,解铃还须系铃人。” 何断秋心头一紧:“师父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由你留下照料欲雪。直至他神智清明,记忆恢复如常为止。” “什么?!”何断秋脱口而出,“师父,这不妥!我、弟子与师弟向来不睦,只怕……” 静虚子道:“正因为不睦,才更要你留下。他此刻记忆混乱,将你视为最亲近之人。换他人照料只会加重他的不安,于病情无益。你须在他身边慢慢引导,让他认清现实。” 何断秋无言以对,静虚子不再多言,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眼珠子挂何断秋身上的江欲雪,眼中掠过一丝痛惜。 这下,还不如以前那个追着何断秋杀的江欲雪。 “你好生照料他。所需药物、饭食,自会有人按时送来。有事随时通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房间,并将房门带上。 日落西山,室内昏黄。何断秋少有的沉默。 江欲雪假装小声咳嗽了几声,放柔声音,细细道:“师兄,他们都走了。你过来陪陪我,好不好?” 刚刚是谁在说话?何断秋无比惊悚,深吸好几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江欲雪。 昏黄的光线下,江欲雪倚在床头,黑发披散,容貌昳丽,一双柳眉似蹙非蹙,黑眸含冰带雪,仍是过去那般模样。 何断秋的心脏莫名一缩,也顾不上惊悚了,走到他身边,问:“师弟,你伤口还疼吗?” 江欲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黏在他的身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不疼,你坐这里。” 何断秋何曾受过这般温柔的待遇,只当他是忘了比武擂台上自己害他受的伤,迟疑着依言坐下,半边腚堪堪挨着边。 便听他道:“相公,你还记得那日我们的赌约吗?” 何断秋先是被前两个字吓了一跳,而后的“赌约”二字又直击他天灵盖。 第16章 夫君,你脑子坏了 他们先前的赌约,约定输的人要给胜的人做狗,三个月里唯胜者马首是瞻,每次见面还要学两声狗叫。 第18章 何断秋现在哪里敢让江欲雪做自己的狗,这小子神志不清,若是师父知道了少不了将他一顿骂。他稍定心神,回道:“记得,那不就是个玩笑话?当不得真。” “君子一言九鼎,怎能当成玩笑?”江欲雪不赞同道,“既立了赌约,便该践行。我输了,自当履约。” 何断秋听得心惊胆战,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都成这副模样了,居然还惦记着要履行那荒唐的赌约? “师弟,你听我说,你伤重未愈,尚需静养,其他事情等你好了再说,好不好?”何断秋哄劝道。 等江欲雪神智恢复了,想起这段,怕是自己先要羞愤欲绝,哪里还会提什么履约。 江欲雪闻言,偏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衡量这个提议。 而后,他强硬地揪住何断秋的衣襟,将人一把拽去。 只觉一阵冷雪般的气息袭来,江欲雪已然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汪汪。” 何断秋:!!! 他石化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种事情,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敢想过! 而床上的人,眼神清亮地注视着他:“师兄,我的伤早就不疼了。况且做狗又不需费力,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何断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师兄,你吩咐我给你沏茶便是。” 江欲雪说罢,要下床帮他,何断秋光是听这话就受宠若惊,忙飞过去将这小祖宗牢牢按回被褥里。 他的师弟,对外是个我行我素的冰美人,对他则是嬉笑怒骂全凭心意。这样的江欲雪,根本不应该给任何人端茶倒水。 “你给我老实待着!伤没好全之前,不许乱动。”何断秋要求道。 江欲雪被他按着肩膀,倒也没挣扎,仰脸看着他,轻拉住他的袖口,声音软着:“那你上来和我一起躺。我们以前都是睡一张床的。” 他到底哪来的这些无须有的记忆?! 何断秋道:“江欲雪,你好好想想,我们什么时候睡过一张床?在灵真峰,你有你的屋子,我有我的院子,我们……” “成婚前便这样了。”江欲雪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回忆力那些模糊的影像,“有一天的夜里很凉,我一离开你就很痛,你便抱着我,褪掉了我的亵衣,将两根手指……” 他的描述越来越清晰,眼神却愈发空茫,似是透过何断秋,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何断秋越听越崩溃,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唇。江欲雪怎么可能懂这些?!他师弟前些日子还觉得那些房中事是只有男女之间可以做的! 江欲雪听话地停止了讲述,吐出点舌尖,舔了下何断秋的掌心,恍如一片湿漉漉的羽毛挠过,何断秋整个人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要崩断。 江欲雪撩起黑如鸦羽的长睫,眸底是钩子般的诱哄,蒙着一层氤氲水色,抬手拍了拍旁边空出的床榻,如若无声的邀约。 何断秋松开手,攥了攥手心,冷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师弟江欲雪。” ………… 静虚子回到洞府之中,心头那团疑云愈重。 江欲雪的症状过于诡异,绝非寻常伤病或心魔所能解释的,他的话里所提及的情节连贯得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胡言乱语。 而源头…… 静虚子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莫非是那处秘境?! 江欲雪失踪的那一年,一直待在那处时序错乱、四季同在之地。 他曾听江欲雪粗略提过,那秘境残留着上古大能论道交战的灵气,能扰人心智,甚至可能留有残念幻影。 江欲雪在其中被困六日,是否还遭遇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会不会是接触过某些影响他神魂之物,以至于悄然干扰了他的记忆。 若真与秘境有关,这便不再是简单的癔症了。那等地方留下的隐患,非同小可,丹药和医术未必足够根治。 可那秘境入口,自从江欲雪一年前进入之后便已经闭合,而后前去探寻的修士并未寻得线索。 静虚子眉头深锁,他必须弄清楚。 他的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玉剑,长长拖起一道流光,朝着主峰藏书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寻常书籍中自然不会有相关记载,他要去查一查掌门私藏的那些禁书,尤其是关于上古秘境的记载。 而另一边,面对何断秋的质问,江欲雪并未慌乱。那双猫儿似的眸子静静回望着他,像是在看傻子一样,闪过一丝柔缓的纵容。 “师兄,我自然是你师弟,不信你可以问我过去的事情,我都记得。”江欲雪低声道,“你来迎霄峰为弟子授课,来杂役院接过回峰,每日陪我上早课,指导我练剑修行……” “还有呢?”何断秋问。 江欲雪继续说:“还有你烤了二师兄养的灵鸡栽赃嫁祸于我,摘了灵草园的草药拿我试药,在我院子里设陷阱阵法,有次上课我起晚了急着赶去学堂,反被你的斗转星移阵传到了山下戏楼里。” “师兄,我真讨厌你。”他控诉道。 这语气中浑然天成的埋怨和熟稔,不像是临时伪装能有的质感。这就是江欲雪,何断秋心中怀疑褪去。 可这个人散发的气息,又和以前的江欲雪有着微妙的不同,少了份宁折不弯的锋利,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柔情。 何断秋顺着他的话,明知故问:“讨厌我什么?” “讨厌你总是捉弄我、看低我,总是将我不想要的东西自顾自地强加给我。”江欲雪双手死死扣着掌心,垂眸道,“讨厌你忘了关于我们的事情,我们明明那么亲密过,你为何全都忘了呢?” 何断秋释然地笑了,侧身拉住他师弟的手,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他微微弯起桃花眸,道:“可是你说的成婚合卺、同榻而眠,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欲雪的面色立时冷了下去,扯唇问道:“你真不记得了?” 见此,何断秋心跳快了几分,再接再厉,用一种轻佻的语气道:“我不记得了,我才不是你夫君,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 江欲雪要抽走被何断秋握着的手,使劲往外挣脱,可何断秋的手像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挣不脱,不满地蹙眉道:“夫君,你脑子坏了,我带你去看病吧。” 何断秋见他眉毛拧巴成这样,握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你要带我去看病?可我觉得我脑子没坏,方才长老们也说了,记忆错乱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他端详着江欲雪倏然睁大的双目,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欲雪冰冷的耳廓,慢悠悠地补充道:“师弟,有病得治呀。” 他松开手,退了回去,游刃有余地看着江欲雪。 江欲雪冻在原地,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的力道,第一次对自己醒来后所坚信的一切,产生了微弱的怀疑。 但这点怀疑,迅速被更强烈的执拗压了下去。 不,他没记错。是师兄忘了,是师兄脑子坏了。他得带师兄去治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拒不认账还倒打一耙的夫君争论。 “你跟我来。”江欲雪赫然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哪?”何断秋挑眉。 “看病。”江欲雪言简意赅,伸手就去拽何断秋的袖子。 “哎,师弟,等等……”何断秋没想到他行动力这么强,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顺手捞过一旁的外袍披在江欲雪肩上,跟着他往外走去。 看病定是要去回春峰的,但慈心长老他们肯定和师兄串通好了,他要找个不知情的医修来诊断。 “江欲雪!你慢点,伤还没好!”何断秋被他扯得踉跄,又不敢真的用力挣脱,怕伤着他,一时间狼狈不堪。 两人就这么一个押送、一个半推半就地出了门,御剑直奔回春峰。 江欲雪过去时常登门造访,切磋医术,因此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径直绕开主殿,朝着侧殿一处较为僻静的诊室走去。 诊室里,一位年岁稍长的医修师姐正低头整理药材,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江欲雪和何断秋,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行礼:“江师兄,何师兄?二位这是……” 她对这两位宗门风云人物手拉着手一同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 江欲雪松开何断秋,走到医修面前,开门见山,严肃道:“师姐,劳烦你给他看看。他脑子坏了,不记得重要的事,还总说胡话。” 何断秋懵了:“要看病的人不是你么?” 医修更懵圈:“……到底看谁?” 她看向何断秋,何师兄面色红润,气息平稳,除了衣衫稍乱,看着比旁边脸色苍白的江师弟健康多了。 “看他脑子。”江欲雪认真道,“他记忆错乱,忘了许多重要之事,还口出妄言。烦请师姐仔细诊治,开些醒神清脑的方子。” 第19章 医修:“……啊?好。” 何断秋简直想扶额叹息。他上前一步,对医修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位师妹,抱歉,我师弟他重伤初醒,神思尚有些恍惚,说了些胡话。我这就带他回去静养。” “我没糊涂!”江欲雪立刻反驳,抓住何断秋的手臂,不让他走,转而更急切地对医修道,“师姐,你信我。他真病了。他连我们成亲的事都忘了!” 医修:“……成、成亲?!” 作者有话说: ---------------------- 算了算入v日期,决定还是日更了!这周日双更~之后大概保持在日更6k 第17章 少儿不宜 医修的眼睛登时瞪大,目光在江欲雪和何断秋之间来回扫视,信息量过大,一时无法处理。 何断秋眉心直跳,知道不能再让江欲雪说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和江欲雪的谣言就真传开了。 他反手握住江欲雪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面上笑容不变,对医修道:“师妹见笑了。我师弟伤势未愈,这些皆是癔症妄言,慈心长老已有诊断。今日叨扰了,我们这就告辞。” 医修师姐了然,眼中掠过一丝同情。她知晓这位江师弟的性子,若是头脑正常,是断不可能说出与互看不顺眼的何断秋成亲的话的。 医者仁心,即便何断秋不欲久留,她还是想细细询问一番江欲雪情况,要能听到些更劲爆的消息就更好了。 恰逢其时,旁边隔间帘子一掀,两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顾岚和那位之前死死按住她、生怕她再语出惊人的师姐。 顾岚手里拿着一小瓶丹药,扎着脑袋,灰头丧气的,显然刚被训过。 一抬眼,看见堂中站着的江欲雪和何断秋,尤其是两人那手拉手的姿态,她眼睛瞬时又亮了,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江师兄!何师兄!”她惊喜唤道,视线灼灼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她那位负责看管她的师姐头疼地抱住了脑袋。 何断秋见状,心想这可真是巧了坏了,不赶紧带江欲雪撤离,事情八成得闹大。 “呦,顾师妹,我俩有急事,先走了。”他笑盈盈地对顾岚打了个招呼,随后不由分说,半揽半抱地欲要将江欲雪带离诊室。 江欲雪还想给何断秋看脑子,两手两脚并用,挣开何断秋的桎梏,重申道:“师姐,先给我大师兄看病。” “病的人明明是你,好师弟,你就饶了我吧。”何断秋快要拿他没有办法。怎么江欲雪没摔前虐待他,摔傻后遭殃的还是他? “我没病,病的人是你,你都忘了我们的婚礼!”江欲雪道。 何断秋无语得要死,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有问题的是谁,偏偏江欲雪还在执迷不悟。 顾岚一听江欲雪的话,却是找到了知己,也顾不上师姐警告的眼神,坚定地附和道:“对!师姐你快给何师兄看看!他肯定脑子坏掉了!” 何断秋:“……?” 他匪夷所思地看向顾岚,掠过她身后急忙堵嘴的师姐,用眼神问对方“你师妹脑子也坏了?”。 师姐苦笑:“……她从三年前见到你们两个第一次在地上打架后就没好过。” 医修一个头两个大,最终职责所在,还是示意何断秋坐下:“何师兄,请伸手,我先为你探脉。” “我没病!”何断秋道。 “病人都爱说自己没病。”江欲雪淡淡道。 “对!!”顾岚激昂道。 何断秋被迫坐下,伸出手腕。 江欲雪站在一旁,一错不错地盯着,监督诊疗过程,生怕医修敷衍。 顾岚也不走了,在旁边盯着看。 顾岚的师姐腹诽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啊一整天都陪这脑抽师妹耗着了,不得不同看。 医修凝神细察,灵力流转于何断秋经脉之间。半晌,她松开手,眉头微蹙,又仔细看了看何断秋的瞳仁,最后询问了他近日修炼、饮食、睡眠等细节。 最终,她收回手,对江欲雪摇了摇头。 江欲雪问:“他得的什么病?” 医修温和道:“江师弟,何师兄的脉象平稳有力,神魂稳固,灵台清明,并无任何受损之象。身体也无暗疾。” 简而言之就是,何断秋健康得很,脑子一点没坏。 江欲雪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顾岚也“啊”了一声,满脸失望。 “可是他说他不记得——”江欲雪还想争辩。 “江师弟,你自己的伤势与状况,既然长老已有论断,或许你该多关注自身调养,稳固心神。” 医修转身从药柜中取出几个小玉瓶,刷刷写下医嘱,递给江欲雪:“这是凝神散和安魂丹,于安神定志、稳固神魂颇有裨益。你且拿回去,一日两顿按时服用,静心休养,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江欲雪被塞到手里一堆药瓶。 何断秋憋笑失败,拍拍他的腰,戏谑道:“师弟,你看看,这钱要师兄帮你付不?” 江欲雪还在怀疑人生,他强行带人来看病,结果……有病的是他自己? 还又开了这么一堆药? “师弟,药拿好了,我们回去吧。师姐说了,你要静养。”何断秋体恤道。 顾岚安慰他:“江师兄,虽然诊断如此,但我还是相信爱情。你们二人真正成亲时,一定要喊我到场。” 她师姐瞪大眼睛:“你这不脑子一点也没坏?!你是来纯属捣乱的??” 江欲雪看向顾师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何断秋连人带药端了起来,稍一用力便被甩到肩头,扛着出了诊室。 “呀——”顾岚发出爆鸣。 旋即,是顾岚师姐压低的训斥声:“人家何师兄根本没事!你看你,整天想些什么!再胡闹,下次真给你开清心寡欲的方子了!” 何断秋挟持着江欲雪快步离开回春峰,一路上弟子回头不断。待看清被扛着的那人竟是素来以冷冽著称的江欲雪,而扛人的是何断秋时,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停下了脚步。 “那、那是……江师兄?被何师兄扛着?” “何师兄这也太大胆了吧?江师兄没拔剑?” “何止没拔剑,他都没反抗!” 何断秋扛着肩上这尊浑身散发着冰冷怨气的玉佛,脚下生风,快步离开了回春峰。 江欲雪居然没动,忍到了自家寂寥无人的灵真峰,才挣扎着敲起他的脊背:“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你要下来了肯定又要瞎说。”何断秋道。这处虽然弟子少,但指不定从哪突然冒出来一位扫地的杂役。 “你就是心虚了!大师兄,你夺走了我的第一次,睡了我这么久,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江欲雪高声道。 江欲雪是个极度阴凉内敛的人,以前从来不会用这么嘹亮的声音讲话。 何断秋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震得耳朵发聩,听这话里没来由的污蔑,彻底着急了,在他臀上啪叽扇了一巴掌,压低声音道:“我不是心虚,我是不想明天整个宗门都流传灵真峰大师兄始乱终弃的谣言!” 江欲雪被拍完,陡地安静了下来。 何断秋心里一咯噔,按照以往的展开,江欲雪十有八九是在酝酿怒意,马上那股森冷郁气就要像连绵乌云一般压迫而来。 他疯狂调转体内灵力,做好被肩上的江欲雪捅一剑的准备。 几息工夫,江欲雪幽幽开口道:“师兄,你以前在床上,经常这么拍我。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何断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深感百口莫辩。 要是他真睡过江欲雪那倒也罢,但实际上,他连江欲雪的嘴都没碰过,是个不折不扣的童子之身! “江欲雪,我没碰过你。”他绝望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这么些错误记忆,可我们两个真没成过婚,连道侣都不是,关系仅止步于师兄弟。” 江欲雪不依不饶地问:“你碰没碰过我,怎么证明?我又没有守宫砂。要我用玉——” 何断秋直觉他接下来说的话少儿不宜,崩溃叫断道:“啊啊啊师弟!你住口!” “这也不听,那也不听!你就这般掩耳盗铃吧。” “掩耳盗铃的人到底是谁?好师弟,你那么聪明,事已至此也该想明白了吧?” “你休想抵赖!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分明是拜过天地了!” “那你倒是把记忆捋清楚!你在秘境失踪了一年之久,一出来便参加了宗门大比,我是什么时候和你成的婚?在擂台上成的吗??” 江欲雪沉默片刻,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婚期,故意诈我?” 何断秋气笑:“你看吧你就是想不起来了!” 江欲雪反驳:“我没有,我能想起来,我就是睡久了,脑袋现在有点晕!” 何断秋道:“好师弟,不承认也没用,你这就是脑袋有问题。” 第20章 事实证明,无论哪一个江欲雪都能和何断秋打起来。 江欲雪的怒气值成功到达了对何断秋的斩杀线,拔剑而出! 何断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架,急忙将人搁地上,旋身躲避,碎雪剑的剑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寒气四溢,扫出一道白色冰雾。 “不是吧师弟,你要来真的?”何断秋啧啧道。 江欲雪不答,手腕一翻,剑锋斜指地面,点出一圈霜花。 “你骗我。”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砸地,“你们都在骗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碎雪剑化作一道冰色流光,狠辣刺去,直直对向何断秋的面门。 “你和我这张俊脸有仇吗?!” 何断秋不敢怠慢,足尖一点,身形飘然后退,同时右手并指如剑,一道翠绿色的灵力自指尖迸发,如灵蛇般缠绕向碎雪剑的剑身。 若是往常,这道青藤早该被江欲雪冻成冰疙瘩,可这一次,江欲雪却没再动用灵力,任由自己的剑身受缚,歇下攻势。 “你为何不认?我真不明白……” 江欲雪抬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师兄,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我去找师兄聊聊感情 何断秋低头对上他那双执拗却脆弱的猫眸,心尖一颤。 江欲雪……何时有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他收起灵力,松开江欲雪的碎雪剑,却仍握着江欲雪的手,叹了口气:“因为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能认。” “江欲雪,你看着我。”他迫使师弟与自己对视,“若我真的与你成过亲,爱过你,我绝不会不认。可那些记忆是你的,不是我的,在这里我只是你的师兄。和你成婚的那个人,真的是我么?” 江欲雪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仍旧是红的,眸底映出的是何断秋沉静的面容。 那些支撑着他醒来后全部世界的画面,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红烛喜服,交杯对饮,夜半私语,晨起相拥……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这个认知比任何伤痛都更让他难以承受。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对。江欲雪的直觉告诉他,就是何断秋!绝对是眼前这个何断秋!他的大师兄!可是这个大师兄不承认了。 何断秋看着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痛,下意识想上前。 江欲雪却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哑哑地丢下一句:“师兄,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说完,他运起灵力,头也不回地朝着住处去了。 “师弟!”何断秋心头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江欲雪回到屋子里,反手关上门,望着这间被天材地宝点缀得流光溢彩的屋子,心头仍旧有几分烦闷。 他将那些漂亮的珠宝配饰都倒出来,一把一把抓着,丁玲桄榔地往地上撒,滚得到处都是。 小时候,他厌烦何断秋处处压他一头,每当被何断秋气得跳脚,就会像现在这样,回到自己房中,将那些亮晶晶的宝贝一股脑倒出来,清算一遍。 这样幼稚的解压方式,他后来很少用了。 “笃笃笃。”敲门声倏然响起。 江欲雪动作一顿,是何断秋追来了? 胸口那股浊气堵得他难受,他抿紧唇,下意识想喊“滚”,又在开口前,将话咽了回去。 到底是成了亲的,对待何断秋,还是温柔些。 他没好气地扬声道:“门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 探进来的,却不是何断秋那张让他心烦意乱的脸,而是二师兄白良那张带着点顽皮笑意的小圆脸。 “嘿嘿,三师弟,你二师兄我来也!”白良闪身进来,顺手将门关好,看到满地的狼藉不禁惊叫:“嚯!”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灵鸡,不安分地扑腾着翅膀,见到屋子里令鸡目眩神迷的珠宝们,也忘记了挣扎。 一人一鸡,呆若木鸡。 “你把咱们万剑宗的财库搬来了?”白良结结巴巴地问道。 江欲雪一袭单薄黑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冰雪冷香,气质清丽脱俗,此刻却像个暴发户,站在金山银山之中,处事不惊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的。” “三师弟啊……”白良道,“师父曾说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长久以往,易腐蚀道心,不利于修行之道。” “无妨,我们修的又不是无情道,有它们陪着,我的心情倒能好点。”江欲雪道,“你有事么?” 白良从那堆天材地宝中勉强抽回视线,说起正事,晃了晃手里的鸡,献宝似的道:“我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正好,我弄到只不错的五彩锦鸡,肉质绝佳,还没什么腥味。一块吃点?” 他是火灵根,生火方便,适合做丹修,也适合烤鸡。 肥鸡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顿时挣扎得更厉害了,咯咯直叫,几根闪着五彩光泽的羽毛飘落下来,落在旁边一颗滚圆的珍珠上。 白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 江欲雪望着白良那毫无阴霾的笑容,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忽然就泄了一半,只剩下浓浓的荒谬和无力。 为什么他的这两个师兄里没一个正经的? 他这里又不是养鸡场。 “……去外边院子弄,别把血溅到屋子里。”江欲雪还是没能拒绝。 白良自来熟地走到院子里,找了个空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个小烤架和一些瓶瓶罐罐的佐料,指尖一弹,一簇温热的火焰便在烤架下燃起。 他三两下结束了灵鸡的性命,手法娴熟地将鸡串好,撒上香料,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论灵真峰烤鸡美味程度,白良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江欲雪沉默地看着他忙碌,吸了吸鼻子,忽然像个幽灵一样移到他身边,踮着脚蹲下:“二师兄。” “嗯?”白良专注地翻动着烤鸡。 “……你觉得大师兄怎么样?” 白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江欲雪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挠挠头,憨笑道:“大师兄?挺好的啊。虽然有时候是有点……咳,爱捉弄人,但对我们师兄弟其实挺照顾的。而且他本事大,长相俊逸,别峰女修芳心暗许者不在少数。” 江欲雪盯着焦酥流油的鸡皮,又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我俊吗?有人喜欢我吗?” “你?”白良更诧异了,心说我看顾师妹和大师兄都挺喜欢你的。 他不甘道:“三师弟你是天才啊,长得漂亮,性格又沉稳,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 江欲雪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专心去给烤鸡刷第二遍油时,才听到他用一种飘忽的语气,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说,我能配得上大师兄吗?” 白良手一抖,半瓶调料差点扣在火上。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惊恐地看向江欲雪:“三师弟,你今天的药吃了没?你们两个不是……”只相杀不相爱的死对头吗?!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江欲雪烤着火,发丝被热气蒸得微微贴在额角,眼神空洞,自言自语般低喃:“是啊……两个男子……怎么能……” 白良:“……”不不不,你们两个在一起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性别了!是你们俩见面不拆房子就算和睦啊! 江欲雪掀起眼皮,看向白良,那双漂亮的猫眸里充满了坚持:“但如果我们先抛开性别不谈呢?” “抛开性别?”白良继续撒着一种橙红色的粉末,“那也不成呀,你们俩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师父年纪大了接受不了,掌门年纪不大但他一直想将……” “我知道。”江欲雪道。 就在这时,白良的目光无意扫过江欲雪的腰间,像是发现了什么转移注意力的救命稻草,连忙指着他腰间道:“三师弟,你腰间这玉佩,是不是你前些日子心心念念的那枚?” 江欲雪一愣。 “你不是说大师兄买来送给戏楼的姜姜了吗?你去找那个姜姜要回来了?” 江欲雪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这才注意到,自己腰间佩戴着一枚莹白的岐黄佩,羊脂白玉材质,正中嵌着一点碧色灵石。 何断秋送给他的。 江欲雪忽想起,这是那日何断秋轻轻拢着他的手,将这枚玉佩放入他掌心的,他后来心绪纷乱,下意识便系在了身上。 此刻低头看去,玉佩垂落,触手生温。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何断秋当时的神情。 那双荡漾着醉人笑意的桃花眼,在昏暗的暮色里,专注地凝望着他,眸中映出的仅有他一人。 江欲雪的手指抚上玉佩,心湖泛起一圈涟漪。 第21章 “三师弟,鸡熟啦,吃吧。”白良撕下一只鸡腿分给江欲雪。 江欲雪接过,注意到这只鸡有四条腿,不知是不是专门为了让人吃而养出来的肉灵鸡。 这鸡腿油光发亮,热气腾腾,烤得恰到好处。他没细看,低头咬了一口,一股辛辣灼热的刺激感直击天灵盖。 他被辣得舌尖发麻,脸颊立时染红,嘴唇红艳艳的,咳嗽着,又吸进去了一鼻子的赤阳椒粉,更加撕心裂肺。 白良递水:“哎呀!三师弟你没事吧?我忘了你不能吃辣了!快喝水!” 江欲雪灌了几大口水,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火焰,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喘息未定。 以前……也不是没一起吃过烤鸡。 通常是在某个难得没有剑拔弩张的午后,何断秋总会不知从哪里弄来些稀奇古怪的食材,然后指挥白良烤制,撒的佐料一直是梅子粉和盐,烤好后便笑嘻嘻地取下一块先塞进他手里。 他吃咸甜口的烤鸡吃习惯了,一时竟没注意这只烤鸡上撒的红色佐料不是梅子粉,而是一层鲜艳的赤阳椒粉。 白良轻拍着他后背,等他不咳嗽了,才停下来,道:“你只吃里边没沾上粉的肉,外边的皮别吃了。” 江欲雪将那只辛烈灼口的鸡腿塞进白良手里,自己捧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冰灵根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给嘴里造了一口冰块。 “二师兄,我不吃了,你吃吧。”他将水杯放下。 “去哪?”白良见他起身,问。 江欲雪碰了碰腰间的玉佩,温馨地笑了下,道:“我去找大师兄聊聊,重新修复感情。” 白良的鸡掉火堆,神情活像白日见了鬼。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合欢宗分桃秘史》 何断秋刚要提气去追他师弟,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平静无波的传音:“何断秋,即刻来主峰戒律堂。” 是掌门师伯的声音。 何断秋离地三寸的脚尖又啪嗒落了回去。 坏了。 戒律堂! 他的脑内飞快闪过这些日子犯过的戒律,最近的一次便是去藏书阁翻了些禁书,可掌门是怎么知道的? 他明明避开了所有巡视的弟子,还用了隐匿气息的符箓,翻完之后全部复归原位。除非那书自个长了嘴跑去告状,否则掌门不可能发现。 “何断秋。”掌门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多了半分不耐。 何断秋一个激灵,声音里堆起十二分温良:“弟子领命,即刻便到!” 他看了一眼江欲雪离去的方向,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调转方向,御剑朝着主峰疾驰而去。认罚要紧,师弟那边……只能稍后再说了。 主峰,戒律堂正殿。 掌门玄衣墨冠,端坐高位,垂眸看着手中的一枚竹简。 他面容看着不过三十许,眉眼清俊,除却威仪,倒像是位博览群书的学者。 这位掌门道号小微真人,执掌万剑宗近二十年,修为高深。虽是看着年轻,实则早已成家,道侣是位性情爽利的体修,两人还有一个天资不俗的女儿,如今已是碧玉年华,只是爱学些江湖骗术,还自创了个流派叫卦修。 何断秋和江欲雪来这儿次数多了,倒不觉得大殿肃穆,跟回了家一样快走几步上前,还算规矩地行礼道:“弟子何断秋,拜见掌门师伯,拜见师父。” 掌门将竹简置于案上,省去寒暄,直入正题:“断秋,今日闯入藏书阁禁地,翻看古籍的人,是你吧?” 静虚子站在身旁,同样看向他。 何断秋心头凛然,知道抵赖无用,掌门既然开口,必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只得诚恳道:“是,弟子一时糊涂,擅闯禁地,甘愿受罚。” 他答得干脆,认错态度良好,试图争取个宽大处理。 掌门对他这态度还算满意,但下一句话却让何断秋心头一跳:“你翻阅了《合欢宗分桃秘史》?” 何断秋:“?!” “我没有!”这是哪来的屎盆子还敢扣他脑袋上?他当时心系江欲雪昏迷不醒的毛病,翻的书都是些解咒的,哪里看过什么断袖的秘史? 静虚子捋了捋胡子:“断秋,翻了就是翻了,莫要不承认。” 何断秋震惊地望向他,为什么他还能那么镇定?!若往常得知了自己看过这些东西,他早该第一个诘问出声了! “执事弟子说这书被人翻动过,并未复原,你师父说是你看的。”掌门道。 何断秋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看完书,被抓包了竟栽赃到我头上? 禁书摆放区域共有上下三层,保密层级由下至上依次递增,合欢宗秘史这种乱七八糟的书顶多放在第一层。可他去的是严禁踏入的最高层,若是被查出来,都用不着在戒律堂细心审问,直接暴打一顿逐出师门。 他学会高阶隐匿符后,艺高人胆大,去第三层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次险些被人发现,还是静虚子从一处阴影突然出现,将他拽进暗室藏好,躲过一劫。 静虚子就是知道这件事,才敢给他扣帽子,量他不敢反驳,只能吃个哑巴亏。 何断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认命道:“弟子知错。弟子……确实翻阅了。” 他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向自家逃过一劫守住清誉的师父。 静虚子端方持重地站在一边,无声错开了目光。他当初是为两位不争气的徒弟翻的这书,那里边的东西使他过于震撼,以至于忘了复原。 掌门不再追问细节,道:“禁书之所以为禁,自有其道理。其中诸多记载偏激诡谲,易引人歧途,非见识广博者不宜观之。你修为尚可,但心性未定,贸然涉猎有害无益。” “弟子谨记师伯教诲。”何断秋低头受教,心里却想着有害无益?我看师父看得挺投入的…… 掌门话锋一转,给了这位后台快要齐天的皇子一个台阶:“念你初犯,其初衷或是为了给师弟治病,便从轻发落,罚你去思过崖,跪八个时辰,静思己过。另手抄《清静经》十遍,涤荡心神,三日后交予戒律堂。” “弟子领罚,谢掌门师伯宽宥。”何断秋这次语气真心实意了些。八个时辰加十遍经文,确实算轻了。 “去吧。”掌门挥挥手,重新拿起了那枚竹简。 何断秋退出大殿,松懈下来。 八个时辰…… 罢了,先跪完再说。 后山思过崖,灵气稀薄,山风凛冽,崖前一片光秃秃的石板地。 何断秋刚落下飞剑,便看见崖前已经跪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顾岚。 顾岚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见是何断秋,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挥了挥小手:“何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何断秋走到她旁边的一块石板上,熟练地撩起衣摆跪下,笑着跟她唠嗑:“好巧啊顾师妹,我嘛……就是看了点不该看的东西,你呢?你犯了什么罪?” 顾岚掰着手指头数:“我呀……说是编纂虚假话本,散布不实言论,诽谤同门清誉。要在这儿跪满二十四个时辰呢!” “你诽谤什么了?罚这么久?” “当然是你和江师兄的关系!” 顾岚说完,偷偷斜着眼瞥向他,见他并不恼怒,才松了口气。 何断秋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那你是挺惨挺活该的。我情节没你那么重,只罚八个时辰。” 顾岚默默收回目光,盯着眼前冷冰冰硬邦邦的石板,决定暂时不跟这个量刑比她轻的何师兄说话了。 比起假惺惺还吊儿郎当的何师兄,她更偏心总被欺负的江师兄多一点。 山风呼呼地刮过,卷起星星点点尘沙,两人并排跪在思过崖前。 何断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惆怅道:“以前都是师弟在这儿陪我跪着的。” “我知道,你们两个一块儿跪不叫罚跪,叫跪天地。”顾岚幽然道。 “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何断秋嘴角抽了下,先前顾岚的那些癫狂壮举仍历历在目。 顾岚腼腆道:“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基于观察的合理想象……” “比如?”何断秋挑眉。 顾岚如数家珍:“比如你们针锋相对其实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你抢江师兄东西是因为想让他只看着你,江师兄嘴上骂得凶,其实他一直是嘴硬心软……你们前世可能就有宿命的姻缘,这辈子是再续前缘之类的……” 何断秋神色复杂。 针锋相对是为了吸引注意?抢东西是为了独占视线?江欲雪嘴硬心软?前世姻缘再续前缘? “难怪说你诽谤。”何断秋道。 顾岚笑而不语。 何断秋不说话了,漫无目的地去数对面的山峦数目。 罚跪结束后他得立刻去找江欲雪,去看看他一个人静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那笨蛋是不是还在生闷气,或者又在折腾他满屋的宝贝? 第22章 想到江欲雪可能正抓着他的宝贝玉石撒气的模样,何断秋忍不住对着大山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师兄在笑什么?” 何断秋倏然转身。 只见江欲雪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衣,墨发束得整齐,嘴唇有些未散尽的微红,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 “为何在此罚跪?”他问。 何断秋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因为被师父栽赃污蔑顶锅了吧?他糊弄道:“一点小事,触犯了门规。” 江欲雪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的目光扫过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看着他们的顾岚:“顾师妹,我有话要与师兄单独说。你能回避一下吗?” 顾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满口答应道:“能!当然能!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绝对不打扰!” 说罢,她激动地一个跟头翻下了悬崖。 “顾师妹!”江欲雪下意识要出手。 却见顾岚的身影在下坠过程中灵巧地几个转折,踏在陡峭的岩壁上,带着回音的声音遥遥传了上来:“我没事!我去崖底采些炼丹的药材——你们慢慢聊——不用管我——管我——我——” 声音渐远,人影也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中。 何断秋:“……” 这下,崖顶只剩下他们两人。 何断秋看着江欲雪,心里有些打鼓。对方特意找来,还支开了旁人,怕是要跟他算总账了。 到底是自己伤了他的心,何断秋想着怎么哄他,指尖微动,使出木灵力,不过瞬息,造出来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灵鼠。 “师弟,你看。”何断秋弯着眉眼,将这只小灵鼠托到江欲雪面前,“是喵喵。” 江欲雪瞧着那只木头造的小鼠,冷若寒潭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的耳朵。 “你造它做什么?”江欲雪问。 何断秋道:“自然是想哄你开心。” “其他人要是难过了,你也会这么哄别人开心么?” “不知道,我又没让别人这么伤心过。” 何断秋将那只木头小玩意送进江欲雪的手心。 江欲雪的睫毛颤了颤:“师兄,你真过分。” 何断秋失笑,他不想跪了,便随地坐下,在崖边垂下两条小腿,漫不经心地晃悠。 江欲雪陡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然后,在何断秋完全没反应过来、瞳孔骤缩的注视下—— 江欲雪两腿分开,撑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身后是万丈悬崖。 作者有话说: ---------------------- 还有顾师妹。 第20章 你夫君去戏楼了 江欲雪跨坐在悬崖边缘,整个人的重量交付给了何断秋,后背无所凭依。 何断秋的肌肉紧绷,心脏漏跳了一拍,本能地伸出手紧紧箍住江欲雪的腰身。 “你是不是想再摔一次脑子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江欲雪喘不上气。 江欲雪顺势搂住他的脖颈,睫毛沾染着山间湿润的雾气。 “你不会让我掉下去。” 他不甚在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将头埋进何断秋的颈窝里。何断秋的身上有花香,不似园圃的繁杂,更像是日光与桃花交织的香气,蓬勃、秾丽、烂漫。 何断秋贵为皇子,吃穿用度皆是讲究,如今日子过得随性了些,可有些习惯还是保留着的。他那袖中常挂香囊,夏日用香炉熏蒸衣物,冬日里用的手膏也添花香。 江欲雪微微侧头,将他的唇瓣轻轻地印在了何断秋的侧脸上。 何断秋愣住了,回味了一下温软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那被触碰的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着了,沿着神经一路烧进心里,绽出枝头满簇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认刚才那不是幻觉。 江欲雪向后仰了些,煞有其事地说道:“师兄,我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的。” 话音落下,崖风骤起,吹动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何断秋的心脏疯狂擂动,快要冲破喉咙不知所踪,耳根滴血似的红。 放过他吧。 ………… 静虚子在洞府内枯坐了三日,周围是浩如烟海的典籍。 关于江欲雪去往的那处时序错乱的秘境,记载实在寥寥,且大多语焉不详,夹杂着些神话故事和后人臆测。 这几日来,江欲雪的症状毫无痊愈之兆,他这做师父的心焦如焚,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若是能理出头绪,江欲雪也不至于失踪一年。 这日,掌门师弟的传音悄然而至,约他在主峰云雾亭一见。 云雾亭中,掌门正悠然煮茶,见静虚子眉间郁色,便知他进展不顺。 “静虚师兄,还在为欲雪那孩子的事烦心?”掌门斟了杯茶推过去。 静虚子叹了口气,将这几日所查和心中忧虑简要说了,末了苦笑:“那秘境太过诡异,宗门记载几乎空白。再查不出端倪,我怕欲雪他……” 掌门抚须沉吟。江欲雪这病,他同样系在心上。那少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行事沉稳持重,进退有度,偏又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正是做赘婿的绝佳人选。 他早已暗中存了心思,盼着能将这少年郎与自家好女牵作一对璧人。 但若是在这么病下去,别说牵线搭桥了,江欲雪都快要把自己送到大师兄榻上了,届时,他那女儿到底是该在床底还是屋外? 片刻后,他道:“宗门记载没有,不代表别处没有线索。” “掌门是指?” 掌门微妙道:“你知道的,咱们万剑宗,名义上有七峰。” 静虚子点头,这是常识。 掌门指了指主峰后山某个黑雾缭绕的方向:“但实际上,还有一处……不算峰的峰。我那女儿,十四岁上非说那地方与她有缘,利于占卜问卦,硬是搬了过去,自立为第八峰峰主。” 静虚子愕然。掌门那位令他倍感头疼的女儿陈超逸,他是知道的,天资聪颖却古灵精怪,自幼不爱剑术,专好占星卜筮、奇门遁甲之类旁门左道,没少让掌门头疼。 “超逸她虽性子跳脱,但在卜算一道上,确有些异于常人的天赋。” 掌门说得有些艰难:“她鼓捣的那些东西,有时歪打正着,倒也灵验。你既无头绪,不妨……去问问她?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道:“顺便喊她回家吃饭。这丫头,又半个月没露面了,她娘念叨得紧。” 静虚子心说恐怕这一通话里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心的。 他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质疑,起身拱手:“多谢掌门指点,我这就去请陈师侄。” 静虚子御剑绕到主峰后山,穿过一层黑气,眼前豁然开朗。 掌门女儿是个苦行僧,峰上只有几间草率的自建竹屋,屋前空地上乱七八糟地插着些画满奇怪符号的小旗子,地上用白色石子摆出巨大的图案。 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五彩锦鸡正趾高气扬地踩在一个八卦盘上,睥睨着来人。 竹屋门口,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少女,正背对着他,对着一盆清水嘀嘀咕咕。 她头发不多,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些许碎发飘在颊边。 “陈师侄。”静虚子清了清嗓子。 陈超逸头也不回:“等会儿,我正看到关键处,水里这朵云飘的方向不太对劲……” 静虚子:“……掌门说,你可擅卜算推演,师伯有一疑难,想请你参详。” “什么疑难?师伯说说看,是不是灵真峰江师弟和何师兄那档子事?我早就想算算了,可惜爹不让,说我不务正业。” 静虚子眼皮一跳,这丫头消息倒灵通。 他略去江欲雪具体的症状,只简略描述:“你江师弟前番误入一处秘境,那秘境时序紊乱,四季同在。师伯想寻那秘境根源,却苦无线索。” “时序紊乱?四季同在?”陈超逸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听着就很有趣!等等,这是不是导致了江师弟记忆的错乱?他的记忆怎么个异法?是不是跟何师兄有关?我听说他……” 静虚子不得不打断她越发跑偏的联想,语气加重:“师侄,先说秘境。” “哦哦,对,秘境。” 陈超逸挠挠头,在满地乱糟糟的东西里翻找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时空异常……这得用万象星轨来推……不对,还得考虑灵气干扰,今天好像是甲子日,潮汐在东……” 她一边嘟囔,一边手脚麻利地抓起几枚铜钱,随手一抛,铜钱落地,她扫了一眼,脚下一踢,几块白色石子挪了位置。 接着,她端起一盆清水,口中念念有词,乍然朝着东方太阳的方向泼去!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光。 “有了!”陈超逸欣喜,蹦跶着抬手指道,“师叔!卦象显示,那秘境的入口就在那个方位!云深不知处,虹光现真途!下次雨后初晴、彩虹恰好出现之时!就是显现之机!” 第23章 她说完,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怎么样,师伯?我是不是有两把刷子?” “……”静虚子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搬出来住了。 这也能算出来?看着跟小孩过家家信口胡诌没什么两样。 但……掌门师弟说,她有时能歪打正着。 死马当活马医。静虚子决定信这一次荒诞,拱手,语气复杂:“多谢师侄指点。师伯记下了。” “不客气不客气!好歹我也是个峰主!”第八峰峰主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叔,江师弟和何师兄那边,真的不用我算算吗?我觉得他们之间红线特别亮,就是有点打结。” “不用了!” 静虚子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生怕这丫头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掌门让你回家吃饭,快些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陈超逸打了个呼哨,那只五彩锦鸡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肩头。 她蹦蹦跳跳地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静虚子眨眨眼:“师伯,记得雨后看彩虹哦!很准的!” 说完,带着她加餐的灵鸡,身影很快消失在黑雾中。 静虚子独自站在乱七八糟的第八峰上,黑风吹过,树上的铜钱叮咚作响。 等等,刚刚那只鸡……是不是有四条腿? 江欲雪正在房中更衣。 时方入秋,天气初透微寒。他向来喜凉畏热,这般时节于他倒是恰好。 只是何断秋昨日已换上了秋裳,既是夫妻,衣着总须成对。他便也取了那件与他相配的秋装,披在身上。 站在镜前,少年人的身躯略有几分清瘦,肩线流畅,腰肢柔韧,他穿衣系带,垂眸,对着镜子仔细地将玉佩丝绦穿过腰封上的环扣,端正地挂在腰间。 挂好玉佩,他拢了拢衣襟,推门而出。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山风沉滞。 快要下雨了。 江欲雪御剑朝何断秋的院子飞去,这几日他总是雷打不动地去报到,跟着他练练剑,聊聊天,或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罚抄。 他们以前都是一起睡的,现在分了房,他也不希望影响夫妻感情。 好在他的努力是有回报的,何断秋起初还有些别扭,如今也快习惯了,由着他跟,偶尔欲言又止。 可今日,何断秋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屋内也寻不见踪影。 江欲雪站在空荡荡的院中,拎着剑四处找人。 一个相熟的洒扫弟子见他左右张望,便好心道:“江师兄是寻何师兄吗?何师兄方才下山去了,说是去雪澜轩听戏。” 听戏? “多谢。”江欲雪转身便往山下去。 他的御剑速度极快,冷风灌满衣袖,腰间玉佩的丝绦在风中飞扬。 雪澜轩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东街,三层飞檐楼阁,朱漆门面,门口悬着鎏金牌匾。 今日似是排了新戏,门前人头攒动,车马喧嚣。 江欲雪收了剑,径直走进去。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还未开口,江欲雪已冷声道:“万剑宗何断秋在哪?” 第21章 荷底承露 伙计被他气势和手边的长剑所慑,结巴道:“何、何公子在二楼雅间,小的这就带您去。” 二楼雅间多是竹帘相隔,隐约能听见里头丝竹唱念之声。江欲雪跟伙计带到其中一间门前,正要掀帘,里头唱词却先一步钻入耳中。 “……隔雾看花,惊鸿一瞥误终身……” 他动作一顿。 竹帘缝隙间,能看见何断秋独坐的身影。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正斜倚在窗边软榻上,侧脸对着戏台方向,神色看不真切。 台上水袖翻飞,扮作名伶的旦角正哀婉吟唱:“说什么仙途携手共长生,到头来生死相向不留情……既知仙途险,何苦弃江山?” 另一生角扮太子,唱腔激越:“江山非我愿,宫阙如牢笼!既许长生约,何惧世人评!” 江欲雪站在帘外,听了两句,一把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何断秋看见是他,错愕道:“师弟,你怎么来这儿了?” 台上两人正唱到争执最烈处,名伶拔剑指向太子,太子亦举剑相迎。鼓点急促,弦音凄厉,唱词字字泣血。 “我怎么找来了?你来听戏,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断秋放下茶杯,莞尔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为何?”江欲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我们不是夫妻么?你要听戏,我陪你听便是。一个人跑来做什么?怎么,又要找那个姜姜?” 何断秋眉头微皱:“什么姜姜,我早说了那是……” “我不管。跟我回去。”江欲雪打断他,伸手就拽他手腕。 “戏还没完,那么急做什么?” “这种戏有什么好听的?”江欲雪手上用力,硬是将何断秋从软榻上拽起来,“你不是喜欢听戏么?回去我给你唱。” 何断秋笑了声:“你唱?你还会唱戏呢?” “我会的可多了。”江欲雪头也不回,拽着他就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了楼,走出雪澜轩正门,外头已经开始飘雨丝了。 江欲雪仍拽着何断秋的手腕,两人都没撑伞,就这么冒雨走在渐渐空荡的街上。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衫,江欲雪那身玄黑绣银竹的锦袍贴在身上,显出些许纤细的身形。 何断秋问:“好师弟,我们不回峰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找个能避雨的地方。你不是想听戏?”江欲雪道。 何断秋从未听说过江欲雪还会唱戏,被拉出来时只觉得是在说气话,不料这会儿真要唱给他听了,不禁哑然。 转过街角,雨帘中有一座临河的小亭,四角飞檐,里面空无一人。 江欲雪拉着他跑进去,两人终于躲开渐大的雨势。 亭外雨声哗啦,河水被雨点打出圈圈涟漪。亭内倒是干燥,只是风吹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江欲雪松开何断秋的手腕,转身面对他:“坐下。” 何断秋听话,让走就走,让坐就坐。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在储物戒中取出张符,给自己烤干,又取出来些茶水点心,往石桌上一铺,问道:“你要唱什么?” 江欲雪将身上的雨水冻成冰晶震落,鬓发间还挂着点细小冰碴。他没答,走到亭子中央,开口——竟真是刚才雪澜轩里那出新戏的调子。 何断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江欲雪的嗓音清冷,唱腔不似戏楼伶人那般华丽婉转,自有一种干净澄澈的韵味。 “隔雾看花……花非花。惊鸿一瞥,鸿去无涯。”他侧身,望向亭外雨幕,“说什么仙途携手,道什么弃却繁华——” 分明是虐人肺腑的凄切调子,他却唱得寡淡凉薄,如若山间冷泉,雪落竹林。 “既知同心蚀骨,何苦化作连理枝?” 这曲《惊鸿误》,讲的是前朝太子与名伶的前尘往事。 太子微服游历江南,于烟雨楼台惊见一位名伶。只那隔雾一瞥,便再难相忘。他不顾朝野非议,毅然抛却储君冠冕,携伶人远遁红尘,共赴仙山求道。 初时亦是琴瑟和鸣,然而凡尘枷锁岂容轻易斩断?太子甘愿永绝皇权,长伴清风明月,而那伶人却深陷惶恐,终是怕误他前程,累他背负千古骂名。 一个不肯归,一个不敢留,最后竟生死相向,死于云崖,生出一株连理树,枝缠如执手,花落似叹息。 一曲终了,江欲雪望向何断秋,轻声问道:“师兄,你说他们既已携手仙途,为何又要生死相向?” “还不是这类爱憎嗔痴的悲情戏最能赚人眼泪?本来就是胡编乱造的故事,实在经不起推敲。” 何断秋啜了口茶水,那是配甜腻点心的苦茶,他不怎么喜欢,若是江欲雪喝了估计恨不得把舌头割下来,为了避免□□舌变成江哑巴,他将茶随手扬进亭外河水里。 “我喜欢后边那段打戏。”江欲雪说的更荒诞。 何断秋眯了眯眼睛,走至他身前,睫毛微微垂着,看向他:“师弟,从你唱出那第一句起,我便有个疑惑。” “疑惑什么?”江欲雪问。 “你……”他盯着江欲雪,“怎么会唱这戏?” 江欲雪抬眸看着他:“这很难么?听多了你也能唱上几句。” 何断秋哼笑一声,那确实,他听的曲目数不胜数,耳朵听熟了倒也唱得来,只是这首…… “好师弟,这是新排的戏,今天头一场,你从哪儿学的?” 何断秋俯身,将江欲雪困在方寸之间。亭外一道闪电划过,映得人忽明忽暗。 江欲雪的脊背抵在柱上:“你喜欢这戏,我便学了,在房中时常唱给你听。” 何断秋听了,眉毛一抖,心中思绪万千,好半天憋出句:“我品味怎么可能这么差?” 第24章 江欲雪淡然道:“其实这首还算不错。” 见他这处之不惊的态度,何断秋倏觉出不对,古怪道:“那你还会唱别的么?” 江欲雪望着他,食指和中指并拢,虚虚点了下他的心口:“你还让我唱过《荷底承露》。” 何断秋心头猛地一跳,这戏名便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旖旎,能是什么正经戏? 江欲雪已不管他应不应,自顾自开了腔。规整的戏腔变得松松散散,旋律婉转低回,温热的吐息拍打在何断秋的鼻前。 “秋河夜,雨打荷叶万点声......”他起首一句,眼神飘向何断秋,那“打”字轻轻一咬,舌尖微露,旋即收回。 “二更风,探荷衣,瓣隙偷开一线漪。” “水痕洇香蕊,粉腮湿透,低问,可相宜?” 百转千回间,他的指尖在何断秋的胸口前画了个圈,贴在他耳边,呵着热气,继续道:“三更雾,笼荷茎,玉节通幽路欲迷。” “荷叶阔,亭亭如盖承天恩,初时疏落似试探,滚在叶心,聚作盈盈一水痕。” 何断秋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戏腔与亭外雨声交融:“雨密风也频,叶儿颤巍巍,再承不住......” 何断秋的呼吸急了些,心说承不住什么? 江欲雪的眸子挑着,冷淡地撩他一眼:“承不住这许多情重。只见得银珠乱了阵脚,往下奔逃......” 他眼波斜斜一递,掠过何断秋的腰腹之下,快如惊鸿,何断秋只觉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无端升起一股灼热。 “逃到那叶边低垂处,已是玉润珠圆,将坠未坠,颤颤悬着一点清明光。” 江欲雪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分,唱腔里添了丝颤,气息略促:“潺潺何所往?九曲回环,终向暖潭聚。” 唱罢,余音恍若尚缠在潮湿的空气里,他们的距离已然拉得极近,呼吸声难分彼此。 江欲雪的眼尾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唇色也润,红得像是涂了胭脂。 雨水从亭檐滴落成帘,远处河面雾气缭绕。 江欲雪问:“师兄,我唱得好么?” 亭内陷入沉默。唯有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河水流动的轻响。 半晌,何断秋问:“……他教你唱这些?” “不是他教过唱这些,是你叫我学这些。”江欲雪纠正道。初学时,还会耳廓发红,可身上人动作欲快,唱出的词曲连不成句,一遍、又一遍,次数多了,也就不再觉得这词中意味羞耻。 雨势渐缓,从滂沱转为绵绵,在檐下织成一道朦胧的帘。 他伸手将何断秋的衣襟拢了拢,熟练地为他整理衣襟:“我们回去吧。” “你方才唱的,是哪一折?”何断秋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江欲雪的手上动作停住,抬眼看向他,几息后收回手,别开视线,耳尖染了绯色。 “不是戏折子,是……我自己填的词。” “为什么填那样的词?” 江欲雪的语气透出点羞愤:“不这样填,你便不会轻易放过我。” 何断秋怔然过后,蓦然笑了,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抬手碰了碰江欲雪泛红的眼尾,而后手指顺着脸颊向下,托住了他的下颌。 江欲雪没有躲,总是寡淡刻薄的神色,显出些难得的乖顺。他任由自己的脸被对方抬起,慢慢地闭上了眼。 亭外雾气漂浮。 何断秋的嘴角弯了弯,俯身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 师兄脑补了一场大戏自我攻略成功——但是那场戏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敬请期待今晚凌晨零点五分更新入v四合一万字长章! 感谢小天使的一路支持! 下本开↓感兴趣的小天使拜托点个星星tvt 《冷淡直男被女装兄弟掰弯了》 【犬系热脸贱戏精攻x猫系冷脸萌矜持受】 谢清澄和许映星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 谢清澄是冷淡的直男,许映星急忙说自己也是。 谢清澄还有个娃娃亲对象,是许映星的妹妹。 妹妹体弱多病,鲜少出门。 谢清澄从小被教育要温柔对待妹妹,所以他给妹妹写信,送画,做手工巧克力,一切都由许映星代为转交。 随着年龄增长,妹妹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只能隔着门板听一听妹妹低哑的声音。 谢清澄:“昨天托你哥转交的巧克力,你吃了吗?” 妹妹:“吧唧吧唧。” 谢清澄:“你吃慢点,等天暖和了,我还推着你出去晒太阳。” 妹妹不说话。 * 许映星父母走后,家道衰落,唯一留下的是一段由祖辈多年前应下的娃娃亲。 但问题就在于,许映星是男的。 为了不被退婚,他凭空编造出来一个妹妹,导演是他,主演也是他。 他白天和谢清澄是一起上学的好兄弟,晚上和谢清澄是隔着门板难见一面的苦命鸳鸯。 但许映星还是掉马了。 在初春的某个午后,他试图坐上轮椅,遮住脸和身体,被谢清澄推着出去晒太阳。 谢清澄鲜少运动,皮肤冷白,体型也是纤长的。 而他是个身高一米八八且热爱打篮球的运动系帅哥。 谢清澄推他上坡,卡住了,使劲推,还是推不动,一个不小心就要往后摔。 情急之下,许映星踢开轮椅,甩飞假发,旋身护住了谢清澄的后脑勺。 事情就这样暴露了。 谢清澄气急败坏,拉黑了他和许小妹。 许映星很愤怒,凭什么拉黑他?就因为他是个男的吗? 可他为了做豪门赘婿,假扮女的这些年一点也不容易啊! 但谢清澄太要面子了,没跟父母说这件事。 第二天上课,谢清澄看到一个戴长假发的高大男同桌。 连夜编造新人设的许映星:“是的,我有双重人格。” 谢清澄:…… ps:1v1双洁双初恋双向奔赴he,父母一直知道这事,单纯喜欢看他俩胡闹。 第22章 我不擅长接吻 唇瓣相贴,江欲雪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他的嘴唇很软,何断秋扳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揽住后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江欲雪的呼吸乱了,眼尾那抹淡红浓成了艳丽的赤色,整个人被动地仰头承受着。亭外雨声忽然又密了些,噼啪打在荷叶上,盖过了唇齿交缠的声响。 良久,何断秋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抵着鼻尖,呼吸交织。 他看见江欲雪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唇被吻得愈发红艳,微微张着喘气。 何断秋低笑着,问道:“我们不应该是接吻过许多次了吗?你怎么还是这样?” “我一直不擅长这个。”江欲雪的嗓音有些发哑。 “那你擅长什么?”何断秋问。 “……你别问了。”江欲雪扭过头去。 何断秋瞧着他泛红的耳根,又凑过去轻啄他耳尖:“怎么,还有更擅长的,不告诉我?” 江欲雪被他的气息拂在耳侧,整个身子颤了颤。俄而,恼道:“我们关系不是仅止于师兄弟么?你亲我做什么?” “就是想亲。”何断秋说道。 实则他的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想,或许江欲雪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在那一摔后,记忆阴差阳错地错乱,与未来发生了混淆。 而在那个未来里,他们真的成了婚。 若是这样,那便意味着他师弟早晚会喜欢上他。 何断秋心情愉悦,余光瞥见一旁石桌上的点心匣子,是他哪次下山时顺手买的蜜饯果脯,油纸包已经散开,露出些裹着糖霜的梅子。 白良说这东西配着苦茶最是美味,他便一并买了,然而那壶茶被他洒进了河里,如今只剩下了甜得腻人的点心。 他伸手拈起一块蜜渍梅子,递到江欲雪唇边,哄道:“尝尝。” 江欲雪瞥他一眼,张口含住。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眯着,弯成月牙,当真像极了餍足的猫。 何断秋看得心头发软,又凑过去吻他,这回温柔许多,细细品尝他唇齿间残留的甜味。 “甜吗?”他眨眨眼,问道。 “嗯。”江欲雪含糊应着,主动仰头回吻。 这待遇,以前的何断秋可从没有过。 入秋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宿,翌日早,何断秋收到了来自师父的传音,需要去他洞府一趟。 昨晚他和江欲雪一同回到灵真峰后,江欲雪想和他同住,还抱来了个枕头。尽管江欲雪坚持,但他们毕竟没那层关系,何断秋硬着心肠还是把人赶回去了。 江欲雪临走前神色还有些失落,尤其是在雨里,背影更显寂寥。 何断秋自幼在皇室众星捧月,出来修仙也是被长辈惯着,被同辈和小辈敬着,因此一贯没心没肺,鲜少顾及他人的喜怒,可江欲雪一难过了,他的心里竟破天荒地升起几分内疚,致使昨夜一整晚没睡安稳。 第25章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声未歇。 何断秋揉着额角坐起身,下床洗漱,腰间传音玉简忽然亮起微光。 是师父静虚子的传音。 “断秋,速来我洞府,有事吩咐。”他的声音顿了顿,特意补充,“只你一人前来。” 何断秋动作微顿,他一个人?为什么要特意补充这么一句? 压下疑惑,他并未多问,整了整衣袍便朝师父洞府而去。 静虚子又在煮茶,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昨日为师与第八峰的陈超逸师侄推演,已确定了那处秘境的入口方位。” 何断秋心头一凛:“师父是说,与三师弟记忆相关的那处秘境?” 他们苦苦寻找一年,不知迹象,如今却被陈超逸给轻松推演出来了? “正是。”静虚子颔首,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陈师侄的卦象显示,入口将在雨后初晴、虹光显现之时,于绝壁某处短暂开启,时机稍纵即逝,恐怕是十年难得一遇。” 何断秋不假思索道:“这次我去。” 静虚子摇头道:“你和你三师弟一同前去,他去过那里,经验比你足,且我怀疑他如今的癔症,和那秘境脱不开干系。” “师父,我不觉得那是癔症。”何断秋道。 静虚子被白良送的这茶苦得老脸一皱,吐了口茶叶渣:“那你还觉得是真的?” 何断秋不说话,眉梢却含三分笑意,静虚子看得心里咯噔咯噔跳个不停。 不成不成,不能再拖下去了。 “师父,什么时候动身?”何断秋问。 静虚子指指洞府外:“这场雨停,一停,你们便去。” 何断秋问:“如此急迫?” 静虚子意味深长:“主要是掌门心急。他担心欲雪那孩子的癔症再拖下去,于他清誉有损。毕竟……宗门里已有些闲言碎语。” 何断秋奇怪:“清誉?关掌门清誉什么事儿?” “不是掌门清誉,是你师弟!”静虚子咳嗽几声,“掌门有意,让欲雪与自家女儿多接触接触,培养情谊。超逸那孩子性子……纯善,又是罕见的……卦修天才,与欲雪……倒也相配。掌门觉得,若能结为道侣,或能助欲雪稳住心神,也是一桩美事。” “哐当——”何断秋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他猛地站起:“掌门想让他女儿和我师弟成亲?!” 静虚子被他激烈的反应引得诧异了些:“你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又不是你要成亲。这样正好也能挽回你在宗门里的名声,难不成你真乐意被那帮人传成断袖不成?” 何断秋胸口起伏,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焦躁直冲头顶。 他忽地反应过来,今日师父特意唤他前来,交代的却是需他与师弟同行的任务。以师父的行事风格…… 江欲雪此刻恐怕已被安排去了别处。 他急道:“江欲雪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静虚子修仙百年没个道侣,不懂何断秋此刻的急切从何而来,狐疑道:“你心系陈师侄?” “自然不是!”何断秋立时道。 “那你……”静虚子顿了下,“你见不得你师弟好?” 何断秋连连摇头,起身绕到他师父身边,着急地拽了拽老头肩膀:“您就告诉我吧,好师父,我过去了绝对不捣乱,不破坏他们交流感情。” 静虚子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何断秋了,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个时辰,按照掌门的安排,超逸师侄应当正在第八峰等候,邀欲雪一同品鉴新得的茶水,聊一聊卦象与道法。掌门说,最近要让两个孩子多培养培养感情。” 茶茶茶,又是茶!一天到晚,这破茶有什么好喝的? 江欲雪才多大,谈感情谈得明白么? 何况…… 何断秋脑海中闪过江欲雪昨夜被他亲吻时那依赖的神情,心头甫一破土便疯狂滋长的独占欲,此刻全都拧成一股冲动——江欲雪不能和那人成亲! 他来不及向师父详细解释,匆匆一揖:“师父,秘境之事弟子稍后便与师弟同去!” 说罢,他疾步冲出静室,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扑第八峰方向。 静虚子望着他倏然远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浮叶,心底倏然升起一丝不安。就这样放何断秋过去,真没事吧? 江欲雪心里正盘算着,他觉得何断秋有些开窍了。 就说昨日,何断秋主动凑过来吻了他,他们以前便是如此,他素来不会主动,只是由着何断秋胡作非为。 这么一想,他便有了趁热打铁的信心,最好能快些将这半生不熟的局面焐热,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师兄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可转念一想,他又升起些厌烦,当初分明是何断秋面对面强制他,手把手教会他这些耳鬓厮磨的事,怎么到头来,偏偏是何断秋自己,将过往的种种忘得一干二净? 每次深想过去的事,他便会头疼欲裂。 “江师弟,你在想些什么?” 闻声,江欲雪抬起头。 陈超逸坐在他的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 她是掌门独女,常年住在一座荒山上,今日掌门唤他来此,却没说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江欲雪淡淡道,“师姐找我有何事要做?” “我爹说让我跟你多聊聊,好像是想让我开导开导你的感情。我寻思着咱们也不熟啊,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肯定是觉得你最近心神不稳,让我用卦理开导开导你。” “算卦?”江欲雪问。 陈超逸神秘道:“八卦。” 江欲雪面露一丝费解。 陈超逸微笑:“我昨日偷听我爹跟娘讲话,说是前些日子,你那位何师兄,是不是在藏书阁偷看秘卷,被师父逮了个正着,罚去思过崖跪了三天?” 江欲雪眼睫微动,这件事他自然知道,当时他还特意去探望过,只是何断秋对此事缘由含糊其辞,只说是犯了门规。 陈超逸见他没否认,更加来劲,讲道:“你猜那秘卷是什么?” 江欲雪问:“是什么?” 陈超逸故意停顿片刻,观察着江欲雪神色的微妙变化,才道:“是合欢宗的秘史。而且是专讲男子之间情事的那一卷!” 江欲雪一怔,何断秋原来早有此意? 可他若真想知晓,何须去翻那些故纸陈篇?如何探幽寻秘,如何承接云雨,以前何断秋哪个没教过他? “他应该直接来问我的!”江欲雪气愤道。 陈超逸听了,噗嗤一笑,给他沏茶:“来来,先喝茶,你要想教他也得等回去后。” 江欲雪看着眼前这杯橙黄的茶汤,没动。 “这茶是白良师弟送我的,他说配点心喝很合适。”陈超逸盘腿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托腮问,“江师弟,你怎么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我爹说你以前就这样,可你现在不是有夫君的人了嘛,怎么还这么闷?你夫君没能感化你?” “性格如此。”江欲雪道。 “骗人。我昨日偷偷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命里带水,本该是柔润的性子。可你修了冰灵根,硬是把那点水气全冻住了。这叫什么?这叫逆天改命!有意思!” 陈超逸道,“你这冰灵根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总得有个契机。” “我大师兄教的。”江欲雪道。 “何师兄?”陈超逸又去算何断秋,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笑容渐渐收敛,喃喃道,“奇怪了。” “怎么?” “何师兄的命格,本该是天潢贵胄,偏有桃花煞缠身,命里有大劫……” 江欲雪问:“什么劫?” 陈超逸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情劫,卦象显示,这劫与他性命相连,同生共死。” 江欲雪没说话,下意识将茶杯端了起来。 “他的命里有一段极深的因果,像是上辈子欠了谁的,这辈子要连本带利还回去……而且啊,卦象显示他的正缘根本不是女子。”她道。 眼前的茶汤晃得厉害,江欲雪一饮而尽。 陈超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还有就是,那债主好像还不止一个。” 江欲雪被苦得皱起脸,险些全吐出来。 “哎呀,这茶很苦的!你喝不惯?别哭啊,我给你吃个糖。”陈超逸摸出包藕丝糖,推过去,“来,你来几块。” 江欲雪擦了下脸颊,往嘴里塞了一口糖,绵软的甜意在口中化开,他才缓过劲儿来:“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何断秋那个狗东西,到底想招惹几个人? “就是卦象上显示,他这缘债,好像不止一股线,好多段因果拧在了一起,都应在何师兄身上,成了个大疙瘩。”陈超逸解释道。 江欲雪不咸不淡地问:“具体有几个人?” 陈超逸挠了挠脸颊,有些不确定:“……百来条线?可能还不止,缠得太紧了,数不清。” 第26章 江欲雪扯了扯嘴角,凉凉赞道:“那可真是个大疙瘩。后宫佳丽这么多,忙得过来么?” “我也只是猜的。没准这百来条纷乱的因果线,源头都系在同一个人身上呢?”陈超逸道。 可真要是这样,那这位债主跟他的仇怨,怕是得深到骨子里去,两人但凡照面,没当场提刀劈头盖脸地砍过来,都得夸一句对方涵养堪比孔融了。 聊起卦象来,陈超逸来了兴致,还想再唠叨几句,余光偶然瞥见江欲雪手中那杯茶水,起了一层薄薄的冰片。 少年周身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将萧瑟秋寒压得退避三分,枫叶簌簌作响,被冻得蜷缩起边缘。 陈超逸的后颈窜起一股凉意,识趣地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咳咳,当我没说,这卦象嘛,看看就好,当不得真。” 恰逢其时,何断秋冒雨而至,人刚一落地,便见江欲雪举起了剑。 这是要弑夫?! “师兄,你来得正好。”江欲雪阴郁道。 冰剑穿刺而来,何断秋迅捷躲避,看见他身后安稳坐着喝茶看戏的姑娘,心说江欲雪该不会变了心,要先将前尘情缘一并斩尽! 冰剑没有丝毫停顿,挽了个剑花再次刺来,角度刁钻狠厉,何断秋旋身再躲,好好的衣摆被剑气削下一角。 这倒是有几分过去的味道。不过现在不是怀念的时候,何断秋一边闪避那毫不留情的剑招,一边气急:“师弟,你这是做什么?我又哪里招你惹你了?” 江欲雪步步紧逼,冷冰冰道:“切磋罢了,无需躲闪。” 何断秋:“切磋?你这叫切磋?你这分明是……” 他瞥了一眼陈超逸,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中憋闷更甚。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场地打得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扫得周围草木瑟瑟,石屑纷飞,陈超逸的小竹屋风雨飘摇。 何断秋越打越心惊。江欲雪的剑招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仿佛真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难道就因为他来打扰了他们培养感情?这没良心的东西!明明昨天还在河上给他唱曲儿! 他心中又酸又怒,瞅准一个空档,不再一味闪躲,木灵力凝于掌心,格开刺来的碎雪,另一只手扣向江欲雪手腕:“够了,先停战。” 江欲雪手腕被制,动作一滞,抬眸死死瞪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何断秋趁机急促道:“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师父有命,雨停之后,你我需即刻动身前往那处秘境!” 江欲雪闻言,收了杀意,整个人气质转和。 何断秋喘了口气,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掌门那边……先放一边!秘境之事关乎你身体,不容耽搁。” 他盯着江欲雪的眼睛,“你……跟我去是不去?” 万幸,在他没看住的这一个时辰,江欲雪和掌门女儿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培养出个一二三来。 江欲雪淡淡觑向他,点头道:“走吧,你带路。” 预测出的秘境开口位于万花岛,那是一座坐落东海之滨的岛屿,山势逶迤如龙卧波。 岛上四季繁花似锦,赤霞丹朱与素雪银霜相映成趣,更有异种奇卉吐纳灵气,暗香浮动间恍若瑶台仙境,故名万花岛。 江欲雪和何断秋一前一后御剑,一路无言。 他们落地时,雨还没停,地面泥泞不堪。江欲雪给自己冻了块霜地,何断秋厚颜无耻地落在他身边,江欲雪立马将他脚下的那块地融开,让他独陷泥沼。 何断秋快步跃到一旁的粗壮树根上,没让自己的玉面云履沾污:“不是,师弟,火符是做这个用的吗?” “不然呢?给你的莺莺燕燕冬天烤手用?”江欲雪讥讽道,召出一圈冰凌,齐齐飞向他。 何断秋的活动场地受限于几根树根,上蹿下跳地躲他攻击,回嘴道:“我的莺莺燕燕?我看分明是你的正牌夫人!” “还敢瞎说?” 江欲雪唤出剑来,一剑刺入旁边一棵结满斑斓果实的参天巨树,剑尖离何断秋仅半寸之遥。 果实噼里啪啦砸落,何断秋讶然抬首,就在这瞬息之间,细雨骤然停歇。 江欲雪亦是一怔:“雨停了?” 何断秋仰头望向被枝桠割裂的夜空,细眸微眯,纵身跃上树冠尖尖角。 “可有发现?”江欲雪在底下等得不耐。 何断秋翩然落地,双手按住他肩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师弟,天黑了。” “彩虹呢?”江欲雪问。秘境开口在彩虹的方向。 何断秋道:“晚上哪来的彩虹?” “我当然知道。”江欲雪将剑从树上拔出来,没好气道,“那我们在这儿等一晚,明早再找?今晚许是还要下雨。” 恰在此时,整座岛屿猛然震颤,地动山摇。奇禽异兽惊飞四散,百花诡异地绽放在岩石、树干,甚至活物身上。 身前那颗巨树亦是眨眼间开满了大红花朵,挤出树皮裂缝,如毒瘤般疯狂蔓延,变成了一颗活生生的花柱子。 何断秋身负木灵根,对草木变化最为敏感,此刻只觉头重脚轻,七窍间渗出温热液体,抬手一抹眼下,竟是流血了。 “你怎么流成这样了?”江欲雪心惊,顾不上找茬了,伸手便要去扶他,指尖刚触到手腕,就被一股滚烫的灵力弹开。 何断秋急忙收了灵力,道:“我没事,这岛上的木灵力太邪性了,跟我体内的灵气相冲。这里的花不对劲,你别碰。” “你真没事?血都流一地了。”江欲雪还是有些担心,“要不我给你冻起来?” 何断秋本来被他用这般关心的眼神看着,心中还是暖暖的,听完后边的话,又是一寒,无可奈何道:“师弟……你可真不是做医修的料。” 江欲雪的手指在碰到何断秋手腕之前,陡地一停。 冰霜冻住了几片被血浸染的落叶。 “怎么不说话?”何断秋察觉到气氛不对,擦去鼻血,看向他。 江欲雪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我不跟现在的你计较这个。” 他召出一块平整的冰台,让何断秋上去调息。见何断秋止住了身上的血,他便收回手,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喂,怎么不说话了?”何断秋跟上去,“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江欲雪脚步没停,声音硬邦邦的:“没当真。” “那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呗。”何断秋体内灵力还在冲撞,追得有些吃力,索性伸手拉住他衣袖。 江欲雪拢了拢衣袖,将人扒拉开。 何断秋心说就他那随心所欲乱下药的学医态度,跟胡闹似的,根本看不出来做医修的半点诚意,还不容许他说一说了。 “我说错话了,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咱们和好吧,还得一块儿找秘境入口呢。”何断秋忍气吞声道。 “用不着你赔不是。”江欲雪道。 “那我们二人既然做了夫妻……”何断秋说了夫妻二字,自己舌头险些打结。 江欲雪驳道:“谁跟你是夫妻!我们早就和离了!” “和离?!”何断秋彻底懵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情!” 江欲雪双手抱臂:“你做皇子,七小皇妃轮不着我。你做皇上,皇后也轮不着我,我要进你后宫,怕是只能领个太监的缺。” 这小兔崽子在瞎说什么呢?又是皇上又是太监的!何断秋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快要炸开:“江欲雪,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好!我回去就禀明父皇母后,这劳什子皇子我不做了!你看我还……” 何断秋的话被林中传来的撞击声打断。 两人对视一眼,暂时压下火药味,朝声音来源潜去。 用剑拨开垂挂的诡异花藤,江欲雪瞧见一个身着镇祟衙劲装的年轻体修正痛苦地倚在树下。 他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刚毅,此刻却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 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其他人,江欲雪走上前去,发现他手臂上衣料撕裂,裸露的肌肉上鼓起一个暗红发紫的肉瘤,看着格外骇人。 看到有人来,这体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抱拳,奈何右臂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抬了抬左手:“在下林睿昂,镇祟衙执役,不慎被此地邪花所侵,二位仙长可否施以援手?” 话没说完,他便疼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布满血污的衣襟上。 这人神色坦诚直率,江欲雪直觉不是坏人,走到人身边,蹲下,打算检查一番。 何断秋跟过去,皱起眉提醒道:“先不要轻举妄动,这瘤子与岛上邪花同源,极其危险!” 江欲雪没说话,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那肉瘤,冰雪般的指尖在距离皮肤寸许处虚虚划过。 何断秋想抓住他的手腕,反被他拍开:“别捣乱。” 他专注地继续检查对方的伤势,林睿昂呼吸一滞,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眼前这人过分清冷的眉眼和全神贯注的神态。 第27章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仙长……可有解法?” 江欲雪直起身,首先安抚患者情绪:“放心,小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林睿昂松了口气。 江欲雪淡定道:“接下来我要将这瘤子割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割开?”何断秋错愕不已,“师弟,你连脉象都不探,就让他割开?万一里面是毒囊或者寄生根须,割破即死怎么办?!” “仙长说割开便能好?”林睿昂的声音有点虚弱,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江欲雪点点头:“嗯。”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好。”林睿昂竟毫不犹豫,左手艰难地摸向靴筒,抽出贴身匕首,“我信仙长,这点小事,不必脏了您的剑,我自己来便是。” “你脑子也有坑?”何断秋想上前阻拦。他可不想看江欲雪在行医生涯里还胡闹出个医疗事故。 林睿昂却已咬紧牙关,刀锋对准那骇人的肉瘤,稳而快地划下! 皮肉绽开,没有脓血。暗红色的肌理间,暴露出的是一簇簇密密麻麻、深扎在血肉中的艳红花苞!它们挤挤挨挨,如若有生命般轻微颤动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睿昂疼得浑身发抖,强压下痛呼,哑声问江欲雪:“仙长,现在怎么办?” 江欲雪瞳孔微缩,显然也没料到这邪花的根须竟会以花苞形态寄生在血肉里,但也只是惊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清冷淡定的模样。 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纠缠的花苞,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语气平稳:“慌什么,把它们挖出来。” “匕首给我。” 林睿昂的手哆嗦得厉害,江欲雪要过匕首,指尖轻轻拨开那些颤动的花苞,挑开了一根花须。那花须一离开血肉,立刻就化作一滩暗红的汁液,渗进了泥土里。 “看到了?”江欲雪头也不抬,冷静道,“这些花苞扎根不深,只是靠着吸食气血存活,没和筋脉长死。挖的时候避开主脉,连根拔起就行。” 林睿昂冷汗涔涔,硬是没哼一声,花苞离体,那恐怖的肉瘤迅速萎缩干瘪,只留下一个大面积的伤口,涌出些鲜血。 他脱力地靠在树上,喘着粗气,抬眼望向江欲雪:“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在下林睿昂,不知仙长尊姓大名?” 江欲雪却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些花苞,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出神。 何断秋看着这一幕,心头那股怪异感越发浓重。江欲雪不通医理,望闻问切一个不会,到底哪来的把握?是蒙的?还是…… 未及细想,整座岛屿再次剧烈震颤! 不远处绝壁之上,被邪异花朵覆盖的岩缝间,七彩流光氤氲而出,在漆黑的夜空里渐渐凝聚成一道朦胧绚烂的光弧—— 夜虹现世。 秘境入口,洞开。 何断秋和江欲雪看向彼此,想来这就是陈超逸口中的虹光现真途。 “走。”江欲雪言简意赅,率先朝光弧方向掠去。何断秋紧随其后。 “二位仙长且慢!”林睿昂强撑着站起,脚步有些虚浮,但却说,“请容在下一同前往!” 江欲雪脚步未停,头也不回:“你伤未愈,进去是累赘。” 他的话直白得不近人情,却也是事实。林睿昂那伤口虽处理了,但失血和之前的毒素侵蚀,绝非片刻能恢复。 林睿昂急追两步,气息不稳:“在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我与镇祟衙数位同僚在此岛失散,他们……他们或许也误入了秘境!我身为领队,绝不能弃之不顾!” 何断秋停下,转身看向他:“林兄,恕我直言。此地凶险异常,你那几位同僚若真的卷入其中,此刻恐怕……” 他并不觉得林睿昂的同僚会在这处秘境里。 林睿昂抱拳道:“江仙长医术通神,方才为在下割瘤取花,手法精妙绝伦,更以冰系灵力驱散邪毒。经仙长救治,在下此刻已觉气血通畅,灵台清明,伤势已无大碍!定不会拖累二位!” 何断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欲雪原本已快要触及那处秘境入口,闻言,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过身,冰雪雕琢般的脸上浮现出些波动,如若湖面荡起的一圈涟漪。 “医术通神?”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 “正是!”林睿昂用力点头,钦佩道,“若非仙长,在下这条手臂怕是废了,性命亦堪忧。仙长大恩,林某铭记于心!” “跟紧。”江欲雪吐出两个字,算是同意了。 何断秋有些愕然:“师弟?” 江欲雪却没理他,反而对林睿昂抬了抬下巴,道:“进去了,跟在我身边。我护着你。” 话音刚落,何断秋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住,心道林睿昂看着挺老实怎么是这么个有心眼子的?他这通马屁拍得正中红心,江欲雪八百辈子都没听过有人这样夸他,听了他的话还不得飘飘欲仙? 林睿昂也愣住了,他虽是抱了那样的心思,但仅仅是想着关键时刻有个照应,并没想到江欲雪会主动承诺。 毕竟眼前这位仙长,身姿虽挺拔却清瘦,面容是少年人未褪尽的精致轮廓,且比自己足足矮了大半个头,说要护着自己,属实有些违和。 林睿昂感激道:“那……便有劳江仙长了。” 何断秋压下心里那番不是滋味的感觉,提醒他道:“既然要一起,那就都警醒些。这入口之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这秘境非同小可,尽管这次有何断秋跟着,但他们对于此处的了解仍然寥寥。 江欲雪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流转的七彩光晕之中。另两人跟上。光影吞噬了三人的身形。 入口的光弧荡漾,如同水波平息。 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片看似寻常的山林谷地,远处有飞瀑流泉,鸟鸣幽幽,与方才万花岛的诡谲死寂截然不同。 林睿昂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若是他的两位同僚步入此地,大抵是无患的。 江欲雪没有放松。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凝聚一丝寒芒,用冰灵气探查四周。 “师弟?”何断秋察觉到他的灵力波动,走近低声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 江欲雪指尖的寒气在空中游弋片刻,缓缓收回,眼中的疑虑并未散去,却摇头道:“没什么,往前看看。” 远处,一片山坡上绿草如茵,几步之外却突兀地盛开着盛夏才有的绚烂花丛,而目光再移,不远处山崖上赫然是层林尽染的枫红,更远的山峰之巅,一抹刺目的雪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四季之景,同框而现。 何断秋问道:“这里是不是就是你曾经提过的那秘境?我们此行原本要找的那个地方?” 江欲雪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那片违反常理的景色,记忆中的片段翻涌上来。 脚下柔软的春草,鼻尖萦绕的夏花浓香,眼中映照的秋枫似火,以及遥远峰顶那抹永恒寒冷的雪线……与眼前所见,渐渐重叠。 但他总觉得诡异。 “那秘境……广袤无边,我只踏足过边缘一隅。”江欲雪道。 “所以师弟你也无法确定这就是同一处?” 江欲雪摇头:“这里的景物和我去的那地方,一模一样。” 林睿昂不明就里,只听出他们似乎对此地有所了解,且原本就是要来类似的地方,心中更定,连忙跟上。 “一模一样?”何断秋蹙眉。 “对,问题就在这里。”江欲雪点头。 若是有几分出入便不会令他如此困惑,可此地的景色和他脑海中的画面完全重叠,令他不由怀疑,这究竟是秘境,还是为他设置的幻境? 何断秋道:“那便继续往前看看。” 为了了解更多情况,江欲雪主动询问林睿昂道:“你们镇祟衙一行,是如何登上那万花岛的?又是在何处,如何被那邪花所侵?” 林睿昂走在稍后,闻言叹了口气,神情沉重:“我们接到附近渔民报案,说家中有人出海归来,身上莫名长了红斑,数日内便衰竭而死。循着线索追查,最终指向这座海外孤岛。我们乘船上岛,起初只是外围有些零散异花,谁知越往深处,花丛越密,香气也越发浓烈……” “我是在掩护他们撤退时,手臂被一条从地下突然钻出的巨花藤蔓刺伤。我只觉得一阵尖锐刺痛,没过多久,伤处就开始肿胀发热,变成了你们看到的那个瘤子。” 江欲雪眸光微沉,何断秋倒是没什么反应。 江欲雪道:“那座岛上的花,碰不得。” “对,万幸我们现在离开了,不然单是吸入些花粉都会致命。”林睿昂心有余悸。 这时,何断秋为了避开溪边一块湿滑的石头,身体向旁边侧了一下,手背无意中擦过一丛生长在阴湿处的植物。 他并未在意,继续迈步。 江欲雪余光掠过他,倏地一顿,大力拽住他。 第28章 何断秋停住脚步,疑惑地转身看向江欲雪:“怎么了?” 江欲雪的瞳孔缩成了竖起的针,死死盯住何断秋的头顶上方。在他的头顶正中央,乌黑的发间,赫然绽开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小红花! 那花朵不过鸡蛋大小,花瓣层叠舒展,颜色红得惊心动魄,花茎极细,仿佛直接从发根血肉中生出,随风摇曳。 林睿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你头上!” 何断秋伸手去摸,奇道:“师弟,你在我脑袋上插花了?” “闲的,我又不是你!”江欲雪最恨他这副死到临头了仍没个正型的德行,但到底是自己的夫君,这种时候心里还是着急得不行。 他一步跨到何断秋面前,抬起手,指尖冰色寒气缭绕,何断秋被冻得天灵盖疼。 “别碰它。这东西扎根了。”江欲雪道。 何断秋道:“好师弟,我要被你冻成冰块了。” 江欲雪不再犹豫,指尖凝聚的寒气陡然化作一道细如毫发的冰线,缠绕上那朵小红花的花茎与花瓣连接处。 那朵妖艳的红花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瞬息间被冻结,连同那试图扎根的脉络一起,化作了一小撮晶莹的红色冰屑,簌簌落下。 江欲雪迅速收回寒气,指尖在何断秋头皮被扎根处轻轻地拂过,踮起脚,扒着何断秋的肩膀,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再无残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何断秋只觉得头顶被寒气侵袭的地方一阵刺骨的凉,随即升起被微小针扎过般的痛感。他抬手摸了摸头顶,除了发丝有些湿冷,并无伤口,他师弟还给他吹了吹。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林睿昂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欲雪收回手,目光扫过周围看似无害的花草树木,语气森寒:“我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万花岛。” “这里的一切,”他指向远处的四季同框,指向脚下柔软的春草,指向溪边那丛墨绿的蕨类,“都不过是那邪花,根据我记忆编织出来的陷阱。”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树林深处,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林睿昂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树影晃动,两个僵硬的身影蹒跚走出。他们身上还挂着镇祟衙的腰牌,但躯体已然异化。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灰褐色,四肢关节处长出枯枝般的凸起,而他们的头颅、胸口、后背……但凡有血肉的地方,都盛开着一簇簇或大或小的红花,摇曳生姿。 “老张?小五?!”林睿昂惊骇叫道,这些人,正是他那些先前失散的同僚! “花傀……”江欲雪低语,印证了最坏的猜想。他们根本没离开万花岛!眼前所谓的秘境,不过是邪花力量制造的幻境。 那些花树同僚空洞的目光齐刷刷锁定了三人之中的,江欲雪。 它们冲来,速度远比看起来迅捷,手臂猛地延长,化作带刺的藤蔓,铺天盖地抽击而来。 江欲雪长剑出鞘,冰霜剑气纵横,所过之处藤蔓碎裂。这些花傀的攻击重点,始终落在他身上。 它们在优先清除天敌! “师弟,小心!它们的攻击重点是你!”何断秋一边挥剑斩断几根试图缠向江欲雪的藤蔓,一边焦急地提醒。 他看得分明,那些花傀虽然也向他与林睿昂挥动藤蔓,但绝大多数凌厉的攻势,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咬住江欲雪不放。 江欲雪自然也察觉到了。剑气在他周身形成一片凛冽的领域,任何闯入的藤蔓都在刹那间冻成冰块,但它们根本不在乎损伤,断裂的藤蔓落地后又立刻有新的从那些扭曲的躯体上生长出来,前赴后继。 “它们在消耗你,这鬼地方的灵气不对劲。”何断秋斩断一根斜刺里抽来的藤蔓,对江欲雪道,“不能久战!” 江欲雪抿紧唇,他何尝不知?每一次挥剑与释放寒气,都是在消耗他本就被这幻境隐隐压制的灵力。 但花傀的围攻密不透风,林睿昂带伤作战,已然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他既然答应了要护着人家,必须要想办法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一凝,锁定了一个头颅上花朵开得最盛的花傀。 “师兄,掩护我!”他低喝一声,身形乍然前冲,冰青剑光暴涨,箭矢般直刺那花傀的心口。 这一剑破釜沉舟,迅疾无比。沿途试图拦截的藤蔓纷纷在寒气下碎成齑粉。 然而,就在他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花傀胸口覆盖的红花猛然向外喷出一股浓郁的猩红花粉,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带着一股直冲灵台的甜腻腥气。 江欲雪冲势太快,收剑不及,眼看就要被那诡异的红雾吞噬。他当机立断,周身寒气爆发,试图将红雾驱散。 他的灵力集中于一点,全力应对前方红雾,背后却有一株看似早已被余波震断枯藤再度焕发生机,生长出的藤蔓比之前所见的藤蔓更加粗壮,尖端锐利如矛,悄无声息地自江欲雪视野死角刺来! 何断秋一直分神留意着江欲雪,尤其在江欲雪发动突袭时,更是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偷袭。 “江欲雪!” 此刻,望见那藤蔓从如此隐蔽的角度袭向江欲雪毫无防备的后背,何断秋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这小子受伤!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何断秋蓦然将身旁的花树踹开,借力旋身,灵力不顾一切地灌注于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江欲雪的方向而去。 他撞开了江欲雪。 “噗呲——” 藤蔓穿透血肉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中依然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江欲雪被撞得向前踉跄了几步,惊愕回头。 他看到何断秋挡在了他原先的位置,那根尖锐的藤蔓,洞穿了何断秋的左肩,藤蔓上的倒刺挂着他的血肉。 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血液。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出了细小的花芽。 “师兄……”江欲雪的呼吸一停,声线中夹带着一丝慌张无助。 何断秋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稳住。 江欲雪迅速将周围花傀斩成冰渣,扶住何断秋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滚烫。 木灵根在疯狂地向外释放灵力,试图对抗入侵的花毒,却反而像往火里浇油,让毒素侵蚀得更深。 “怎么办?你疼不疼?”江欲雪的哽咽声堵在喉咙里,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恐慌与绝望。 他一手按住何断秋血流不止的伤口,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覆上那正在生长的区域。极寒的冰灵力不再有丝毫保留。 寒气延缓了花毒的扩散,却如千万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灵脉,何断秋嘴唇咬出了血,气若游丝地玩笑道:“你这算不算趁病打击报复?” 江欲雪收紧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指尖惨白:“闭嘴……等你好了,怎么报复回来都行。” 他的指尖因过度输出灵力而颤抖着,按在伤口上的手有些哆嗦。寒气丝丝缕缕,艰难地将那蔓延的花苞封冻在肩胛附近。 看着何断秋失去血色的脸,江欲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拧成了麻花,多年来封存在心底的悔恨与无助,伴着眼前即将失去的恐惧,尽数冲破了桎梏。 “师兄……”他倏然哽咽了一下,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何断秋染血的前襟上,“我那时不该故意惹你生气的。你命里的桃花再多,莺莺燕燕成群,也不是现在的事,我就不该迁怒与你。” 何断秋本来就疼,听他这话更是气得眼前一黑,咳出口淤血来,撕扯着声带为自己正名:“我咳咳……我没有莺莺燕燕,你不许污蔑我咳咳咳……未来的我也不行!” 江欲雪被他这副又气又弱的模样揪得心疼,擦了把眼泪:“师兄,我想明白了,进宫做太监又能怎么样?即便是做太监,我也要陪在你身边。以后你做皇帝,我就做你的大太监,我们两个天天守在一起,你和妃子侍寝我便在屋外侍候,就算不能同床共枕,也能朝夕不离……” 何断秋:“江……咳咳呼咳咳咳咳!”官差还在旁边听着呢! 江欲雪听不清他轰隆轰隆的咳嗽声里夹杂了点什么话,自顾自地继续碎碎念道:“我们两个这算苟合吗?在你的记忆里是不是还没有睡过我?夫君,你不能死,你以前还跟师父说睡不到我就死给他看,你现在什么都忘了,死了也太亏了。” 何断秋缓了足足七八息,才攒够力气,咬着牙挤出一句,声音沙哑还带着颤:“江欲雪,我死不了,你别说了。” “对,你死不了,我压制住你体内的花种了。”江欲雪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眼中的决绝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泣血般发誓道,“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第29章 话音落下,他将何断秋用一层薄冰暂时护住。 何断秋一愣,敲了敲上边的冰罩,问:“师弟,你这是做什么?给你师兄打棺材?” 这冰棺隔音不错,江欲雪没能听到他的话,转身面向那些再度聚拢的花傀,收起了剑。 他张开双臂,丹田内,冰灵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震荡,所有灵力被他献祭似的榨出! 他曾经看过一部古籍,上边有说,这邪花,好汲阳气和木气以壮己身,却极畏至阴至寒,遇之则生机凝滞,身形具销。 他的冰灵根,便是为这邪物而生,生来是这邪物的天敌克星。 无法形容的恐怖寒意,以江欲雪为中心,轰然爆发! 苍白色冰环立时扩散,掠过地面,凝结出厚厚的玄冰,掠过树木,化作晶莹剔透的冰雕,掠过扑来的花傀,它们保持着狰狞的姿态,被封冻在坚冰之中。掠过天空、流云、飞瀑……目之所及的一切,色彩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白一片。 整座岛屿在这一刻被冻结。 江欲雪周身灵气枯竭,经脉寸寸碎裂般的剧痛传来,鲜血从嘴角耳际渗出,结成红色冰晶。 他最后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具保护着何断秋的冰棺,在一片苍茫的纯白中,保留着一点朦胧的轮廓。 随后,意识便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吞没,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冰封万籁的世界里,只有那棵被薄冰保护着的树下,还有些许生机。 何断秋的力量渐渐恢复,敲开了江欲雪的冰棺,从里边爬出来,站了起来。 林睿昂早就被冻得睡了过去。 何断秋给他甩了张火符,迈开步伐,挪到江欲雪身边,将昏迷不醒的人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他。 怀中的人气息微弱,冷得刺骨,似乎一落地便会碎成冰碴。 何断秋低头,看着他雪白的脸,脸颊贴过去蹭了蹭,他想起方才江欲雪落泪时的话语——“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这一次? ……还有哪一次? 第23章 师兄你抱我进去 江欲雪这一睡,便是整整七天七夜。 其间有镇祟衙的镇抚使循踪寻来,郑重道谢并告知他们后续的处理情况,这种花名为赤灵花,仅于此岛内生存,引起过多场严重疫病,起因于患者不慎吸入花粉。 若被花枝刺伤,则花种入肉生根,吸食气血灵力,结成恶瘤,待瘤中花苞成熟,便是宿主生命绽放之时。 唯有至寒之力,可冻结其活性,争得一线生机。 万幸,江欲雪的冰系单灵根,正好能够对付这种花。 江欲雪和何断秋此番虽然未寻得目标秘境,但揭露并遏制赤灵花之患已是莫大功德,镇祟衙酬以上品灵石百方,供修炼疗伤之需,还授予一面金令牌,于镇祟衙管辖范围内遇事可优先调阅相关卷宗、请求必要协助,并享有一定程度的行事便利。 何断秋并不缺这些物件,他要有事找镇祟衙,报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比什么都好使。因此仅是代为应下,心思全系于榻上之人。 待到第八日破晓,江欲雪长睫微颤,终于睁开了眼。 他醒来后,虽性命无碍,但灵力枯竭、经脉受损的状况仍需仔细调养。何断秋不敢大意,特意再度请来了医修峰医术最高明的慈心长老。 慈心长老被他接连绑来了八天,早已习惯,一到江欲雪屋里,便摇头捋了捋胡须,认命般走到榻边,二指搭上江欲雪的手腕,去探查着他体内惨烈的伤势。 他一边探查,一边摇头叹息:“灵力透支至此,经脉多处暗损……这孩子,未免太不顾惜自己。” 何断秋侍立一旁,眉宇间忧色未散。 “长老,我师弟性子倔,行事不顾后果,我说过他好几次,奈何他一直如此。不知长老可还有什么更稳妥的调理良方?” “良方?你当这是凡间风寒么?他这身子,如今好比一件满是裂痕的冰瓷,猛药补不得,灵力冲不得,只能温养。”慈心长老收回手,“我给他开些益气通络汤药,你盯着他每日浸泡,水温需热,时间要足,化开瘀滞寒痹。” 何断秋连忙道谢,再扭头去看江欲雪,这人竟仅仅醒了一会儿工夫,此刻又沉沉睡去,额发贴在脑门上,嘴巴像小鱼吐泡泡似的微微张着。 何断秋看得心头一软,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步。 慈心长老交代完医嘱,转身欲走,却发现身后没动静,一回头,只见这何断秋人虽然跟着自己往门口挪,脖子却拧成个别扭的角度,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牢牢焊在那张病榻上。 一步三回头,五步九回头,送他去门口这短短几步路,何断秋的脑袋转成了陀螺。 慈心长老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虚虚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骂道:“行了行了!人就在屋里躺着,又不会长翅膀飞了!赶紧把门关上,让你师弟好生静养,真是没眼看……” 说罢,慈心长老自己先抬脚迈出门槛,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何断秋还有事要问,急忙追去。 到了屋外,他问出盘旋心中已久的困惑:“长老,师弟他对那邪花似乎异常熟悉,早已有应对之法。弟子曾猜想,他是否……拥有某些特殊的记忆或预见? 慈心长老闻言,看着满脸担忧的何断秋,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怜惜:“特殊的记忆?断秋,你猜错了方向。欲雪并非知晓未来,而是从未忘记过去。” 何断秋一怔:“过去?” “嗯。”慈心长老望着自己的那座医峰,似是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执拗闯上峰的孩童,“这孩子初入宗门时,并非直接拜入灵真峰修剑。他第一个想进的是我们医修峰。” 何断秋自然知道这件事。 慈心长老苦笑了一下:“那时他年纪小,毫无基础,给我们峰添了不少乱子。我问他为什么要学医,这才辗转知晓,他俗世家中亲人,当年尽数殁于一场疫病,唯有他逃过一劫。” 何断秋呼吸一窒,脑海中陡然联想到什么。 “那疫病,莫非就是……” 慈心长老点头道:“没错。后来他虽因缘际会,拜入灵真峰修剑,但这孩子从未放下过当年的事。这些年,他时常来我峰旁听,翻阅古籍,询问疑难。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一直在找……” “如今的医理见识,早已不复当年浅陋,只是没想到,那邪物竟真的重现了。”他犹豫了下,难得替江欲雪说了句好话。 何断秋回想起自己当初嘲江欲雪不通医术的话,一股迟来的懊悔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了……人都是在向前走的,凭什么他还固守着刻板的印象,用一成不变的有色眼镜去看待江欲雪呢? 他早该知道的。 何断秋用力抹了把额发,手指颤抖:“我的臭毛病,真该改改了。” 什么时候他愿意多为自己之外的人多分些心思,倒也不至于让江欲雪和自己产生这么多误会。 “你那一身毛病,没比江欲雪轻到哪去,哪儿有那么好改。”慈心长老见他神色剧变,虽不知具体缘由,先落井下石了一句,才问,“你刚才想到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断秋道:“宗门大比初试,长老还记得吗?那阵法会映出入阵者最深的恐惧或欲念。我进去的时候,前一位考试者残留的景象还没散尽……是间破败的屋子,土炕上躺着好几个孩子,盖着布,一动不动。” “我想许是前一个人的心魔,没太在意。直到今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江欲雪便是在我前边进去的那人。” 那不是陌生人的恐惧投影。 那是他师弟日日夜夜无法摆脱的梦魇。是早已刻入骨髓的炼狱景象。 慈心长老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何断秋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他,也别忘了你自己身上的伤”,便摇着头走了。 何断秋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纷乱的思绪吹得稍稍冷却,才转身回屋。屋内,江欲雪依旧在沉睡,只是似乎不那么安稳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又遇到了什么。 何断秋想起慈心长老的嘱咐,立刻行动起来。 他去丹房取了长老开的益气通络药材,又跑去山涧边打了满满几大桶清冽的泉水。回到江欲雪的小院,他翻出那个足够容纳数人的大木浴桶。 这还是当年江欲雪刚搬来时,他嫌师弟屋里太过冷清单调,硬塞过来的乔迁礼,结果一直被闲置在杂物间落灰。江欲雪学了净尘咒就没再沐浴过。 何断秋挽起袖子,吭哧吭哧地把浴桶刷洗干净,搬到卧房屏风后,生火烧水。 待一切准备停当,他将颜色变成深褐色的药汤兑入浴桶的热水中,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步…… 叫醒江欲雪,并且说服这个极度抗拒洗澡的冰疙瘩师弟,乖乖泡进这桶看起来很像毒汁的药汤里。 第30章 何断秋走到床边,看着江欲雪沉静的睡颜,先轻声唤了两句:“师弟?江欲雪?” 毫无反应。 他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醒醒,泡个药浴再接着睡呗。” 江欲雪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竟是难得孩子气的赖床模样。 何断秋看得有点想笑,心底那沉甸甸的痛楚也被这罕见的景象冲淡了些许。他心一横,弯下腰,连人带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半抱半扶起来。 “唔……”江欲雪被迫脱离温暖的被窝,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不悦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 他看清是何断秋,打结的眉毛渐渐化开,双手扒住何断秋的肩膀,予以回抱,关切道:“师兄,你注意身上的伤。” 何断秋见他没炸,安心了许多:“我没事,你既然醒了,就下来泡个药浴。” “药浴?”江欲雪吸了吸鼻子,嗅到那股属于草药的苦涩气味,立马捏住了鼻翼。 “慈心长老吩咐的,对你经脉好。”何断秋将人搁到地上,手上稳稳地扶着他,往屏风后带。 江欲雪看到那满满一桶深色药汤,表情嫌弃的:“不泡。” 何断秋寸步不让:“必须泡。你灵力透支,经脉有损,这药汤是温养用的,泡完会舒服很多。我试过水温了,不烫。” 江欲雪抿着唇,眼神里的抗拒丝毫未减。刚睡醒的身体虚弱,尚且有些发软,他靠何断秋支撑着,试图自己站稳,却踉跄了一下。 “师兄,能加糖么?”江欲雪问。 何断秋眉角一抽:“不能加糖,你又不是点心,加什么糖?” “可是它闻着那么苦……”江欲雪面露痛苦之色,仿佛自己全身上下都长出了味觉,一碰到那汤药就要被苦死了似的。 “好师弟,乖,你不是说好要听我的话么?三个月还没过呢。”何断秋道。 江欲雪安静了片刻,经历了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双手再度拽住了他的衣料:“……那你抱着我进去。” “抱……抱着进去?”何断秋的声音都飘了一下。江欲雪这是在对他撒娇吗?江欲雪从来没这么跟他讲过话啊!! “你要拒绝我吗?你不是说你的伤没事了?”江欲雪将自己的脸往何断秋没有受过伤的那一侧肩颈处埋了埋,闷声道,“快点,水要凉了。” 怀里的人像块即将融化的冰,再不放进热水里就要化成水了。何断秋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好。” 他的心跳莫名有点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揽住江欲雪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 他没少抱过重伤的江欲雪,这小子从小打架不要命,把自己身体闹得走不成路,他便得抱着、扛着回宗门。可这一次不一样,今天是江欲雪主动说要自己抱他…… 第24章 你喜欢在水里做,对吧 江欲雪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侧着贴在他颈窝,闭上了眼睛。 何断秋却整个人都僵住了。脖颈处传来温热的呼吸,怀里是毫无防备的乖巧师弟,鼻尖除了药味,还能嗅到江欲雪身上的清冽冷香。这感觉太超过了。 未来的自己究竟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短短几步路,他走到了天荒地老,浴桶边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好了,你出去吧。”江欲雪说。 何断秋给自己加戏:“我还没帮你脱衣服。” 江欲雪一愣,问:“一定要脱吗?” “一定要脱。”何断秋很有信念地说道。 江欲雪慢吞吞地松开了环着他脖子的手:“……好吧。” 何断秋开始解他的中衣系带,江欲雪抬手想挡,语气中透出些窘迫:“何断秋我自己来!” 何断秋道:“你自己现在没力气,难道要穿着湿衣服泡?放心吧,师兄我正人君子,绝不乱看。”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人剥得只剩里裤,江欲雪死死揪着裤腰,眼神显出些即将被逼回原型的凶狠,何断秋识趣地没再动。 “师弟,我们以前不是都同枕而眠了么?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何断秋好整以暇地问道。 “你……那是两码子事!”江欲雪的耳根有些染红,何断秋以前每次脱他衣服都是在床上,接下来做的往往是那档子事,像今天这样正儿八经的泡药浴,是从没有过的。 何断秋背过身去:“行吧行吧,那你自己来,我不看你。” 江欲雪这才褪下里裤,慢慢踏入浴桶,坐进温热的药汤中。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江欲雪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瞬,随即嗅到那股苦味,又立刻绷紧,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肩膀和一张泛红的脸。 泡了不到几息的工夫,哗啦一声,他站起身来,迈开腿要往桶外去了。 “你当涮毛肚呢?”何断秋给他光溜溜白花花的身子强按回去。 江欲雪抗议道:“我泡好了。” “不行,至少要泡够半个时辰。”何断秋残忍道。 江欲雪气急:“那我就腌入味了!你想让我泡囊泡烂吗?” “半个时辰,你怎么可能腌入味?不许把水冻起来啊。” 何断秋拖了个小凳子坐在浴桶边,顺手拿起旁边的水瓢,舀起药汤,浇在江欲雪露出的肩膀上:“长老说了,要泡足时辰,我在这儿看着,免得你睡着了滑下去呛着。” 江欲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干脆眼不见为净。 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草药的苦涩气息中渐渐混合了水汽的湿润。何断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水,看着水珠顺着师弟修长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深色的药汤中。 过了一会,江欲雪开口问道:“师兄,多久了?” 张开嘴巴的同时,何断秋那一瓢药汤恰巧浇进他嘴里几滴,很难说没有故意的成分。 “呸呸呸……”江欲雪苦哈哈地遮着舌头。 “还早着呢。”何断秋给他递了把花生糖,江欲雪觉得自己好了些,脸慢慢舒展开。 花生糖黄灿灿的,入口酥脆,他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着,嘎嘣嘎嘣嚼了好几块,暂时忘却了身下的痛苦。 热水浸泡带来的舒坦,加上糖分的安抚,让他被噩梦磋磨了几日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桶边有一搭没一搭给他浇着水的何断秋。师兄的脸很好看,专心照顾人时,便比往常少了几分跳脱,更加接近他记忆中的模样。 嘴里的甜味尚且在蔓延,他伸出湿漉漉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何断秋垂在桶边的手腕。 何断秋动作一顿,低头看他:“怎么?糖不够?” 江欲雪没答话,又勾了勾手指,水珠滑过何断秋的皮肤,拉出一道褐色水痕。 何断秋挑眉,把水瓢放下,凑近了些:“到底怎么……” 话音未落,江欲雪已抬起另一只手,撩起一捧深褐色的药汤,洒向何断秋。 “哎!你这小崽子!”何断秋没想到他来这招,躲闪不及,衣襟顿时湿了一片,染上深色,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罪魁祸首在水里微微仰起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上浮出点笑意,他端详何断秋略显狼狈的样子,嗓音被水汽熏得有些软:“师兄,我们来鸳鸯戏水吧。” 何断秋:“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药汤的热气熏得出现了幻听,或者江欲雪其实已经被苦得失了智。 江欲雪往后靠了靠,黑眸清澈,盯着何断秋:“我是在为你着想,你身体也不好,不是么?” 水波粼粼,映着烛光,将他姣好的身体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被热水浸泡过的肌肤泛着健康的粉,水珠沿着脖颈滑落,没入更深的阴影。 那模样,矛盾又陌生。 一张脸仍是琉璃映雪般的冷淡精致,眼底却无端生出几分魅惑,似是大胆坦率的勾引,露出柔软而灼人的内里。 “泡好了,我们再找一只盛清水的桶,便直接在里边做。你喜欢在水里,对吧?” 江欲雪的手指探进自己的嘴里,夹出点嫣红的舌尖,模拟着某些动作,又将濡湿的手指从唇边缓缓撤出,指尖牵连出一缕晶莹的银丝,在暧昧的水汽中断开。 何断秋的三魂七魄被眼前这景象勾走大半。 他喉咙干得发紧,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片被浸润的唇瓣上,心如飘蓬,无根乱颤。 江欲雪怎么会懂这些?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甚至……这样的作势? 这超乎寻常的主动与风情……难道,在他猜想的未来里,师弟便是这般与那人…… 这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登时压下了沸腾的燥热。 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那也是未来的事。 江欲雪现在重伤未愈,心神不稳,记忆和未来混淆。如果他此刻顺势而为,等有朝一日江欲雪彻底清醒,以他那执拗骄傲的性子,准得跟他闹翻天。 第31章 他不能这样。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在这种懵懂混沌的情况下。 现下的江欲雪还没喜欢上他。 何断秋狠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起身,从旁边架子上扯过一条干净的大布巾,抖开,不由分说地罩在江欲雪头上,隔绝了那让人心猿意马的视线和景象。 以后还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他的心痛得滴血! “药浴的时间差不多了,水也要凉了。出来擦干,然后就休息吧。”他道。 被布巾蒙住的江欲雪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愣了一瞬,旋即抬手扯开布巾,露出更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双冷下来的眼睛。 “何断秋,你什么意思?”江欲雪声音里的那点软糯温存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回了惯常的冰渣子。 “意思就是,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别的。”何断秋背对着他收拾水瓢和凳子,“赶紧出来,别着凉。” 他拒绝得干脆,像是在逃避,江欲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 他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也不管是否春光外泄,带着一身水珠,赤脚踏出浴桶,一把抓住何断秋正在收拾东西的手腕。 何断秋被迫转身,对上江欲雪近在咫尺的脸。师弟脸颊绯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泡的,眼眸里烧着两簇火,湿发贴在额角,水珠自下颌线滚落,滴在锁骨和胸膛上,这幅景象比刚才泡在水里更具冲击力。 “大师兄!”江欲雪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撩完就跑?刚才是谁先动手动脚的?” “我那是照顾你!”何断秋解释道。 江欲雪不依不饶:“那后边你怎么不照顾了?难道你怕了?” “我怕什么?”何断秋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哭笑不得,又心乱如麻。 江欲雪却不答,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僵持了几秒,他陡然松手,转身胡乱抓起布巾擦干自己,赌气道:“行。不泡就不泡。以后你也别碰我。” 说完,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回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背对着何断秋,只留下一个散发着冷气的背影。 何断秋无奈,他师弟怕不是个炸药罐子转世。 他头大如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认命地走过去哄这位祖宗。 “师弟?江欲雪?”他走到床边,试探性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那个鼓包。 鼓包一动不动,冷得像坨冰疙瘩。 何断秋叹了口气,放软声音,蹲在他身畔:“好师弟,理理我呗。我那不是怕你着凉嘛,你刚泡完热水,身上还湿着,又不穿衣服。” “我衣服是谁脱的??”江欲雪忽然冒头。 何断秋哑然。好吧,是他脱的。 “别气了,你看你,伤还没好全,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这样,师兄给你赔罪,你想吃什么?糖糕?蜜饯?还是山下新出的那种酥酪?” “不能都买么?”江欲雪问。 “行,都买。”何断秋不差这点钱,又哄道,“前段时间镇祟衙送来了可多好东西了,明早我带你去库房看看呗。” “有你一半?”江欲雪问。 何断秋道:“都是你的。我又没出什么力,你可是冻了一座岛呢,他们特感谢你,还想挖你去镇祟衙当官儿。” 江欲雪心里舒坦了些。他不想当官,镇祟衙的官差多数远朝廷,要是何断秋回去了,他还是想去做大太监。 “对了师弟,我把喵喵给你拎过来?它可想你了,这两天你睡着,它天天在笼子里打滚,不吃不喝,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可怜巴巴的。” 喵喵以前最爱蜷在江欲雪手心睡觉,或者蹲在他肩膀上发呆,江欲雪走了一年,它才戒掉了这个习惯,碰都不愿意碰新主人何断秋一下。 -----------------------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周五晚上十一点之后~大概会是长章,感谢阅读 第25章 是言真丹!! 江欲雪问:“它没乱跑?” “没,乖着呢,我让人好好照看着。”何断秋赶紧道,趁热打铁,“我现在就去把它抱来?让它陪你睡会儿?你看你一个人睡多冷清。” 被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何断秋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好嘞,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飞快地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团毛茸茸、暖呼呼的小球回来了。喵喵似乎知道是来找主人,在他掌心不安分地动着小鼻子,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何断秋把喵喵放到床上,靠近江欲雪,大团子立刻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窸窸窣窣地就往被缝里钻。 只见被子边缘被拱开一个小口,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抓住毛团子,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被子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江欲雪猛地撩开被子,惊愕地问何断秋:“它怎么胖成这样?!” 他本打算将这小团子拢到胸口,却感觉分量不对,这沉甸甸的感觉,几乎一手抓不过来,明明上次见它还没胖到这个程度! 江欲雪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的一大坨灵鼠,这孩子原本像个蓬松玲珑的糯米糍,现在体型膨胀了足足两圈,乌溜溜的豆豆眼被脸颊的肉挤得快成两条缝了,偏生无辜地仰头看着他,吱吱叫了几声。 何断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可能是我喂得好吧……” “喂得好?你这是把它当猪在养吧??它以前明明很轻盈的!”江欲雪竖眉道。 何断秋试图转移重点:“胖点不好吗?暖和,抱着舒服。你看它多健康,毛色油光水滑的……” 江欲雪拎起喵喵的后颈皮,让它圆滚滚的身体悬空,四只小短腿在空中无助地划拉着:“它这样还能蹿上我肩膀吗?还能钻洞吗?” 何断秋看着那确实有些超重的小家伙,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江欲雪昏迷那几天,他心绪不宁,又不知该如何排遣,只好一遍遍去喂这只江欲雪最宝贝的小东西。 再加上…… “咳,其实事出有因。”何断秋决定坦白一部分,“前阵子我从古籍里研究出了一种促生秘术,我试了觉得有点意思,但又没空深入研究,就顺手丢给了灵兽峰那群一天到晚琢磨怎么把灵兽养得膘肥体壮、威风凛凛的师妹师弟。” 江欲雪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他们拿几种温顺的低阶灵兽试了试,效果卓著。正巧那几天我常去他们那儿给喵喵找新鲜灵果,他们就把改良了好几版的饲料塞给我一大包,让我拿喵喵试试效果。” 江欲雪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何断秋八成是从哪个偏门古籍里学到的促生秘术,让他的喵喵成为了为科学现身的实验成果。 “它快能下锅了。”江欲雪淡淡道。 “我每次只喂一点点。”何断秋指天发誓,“我绝对没瞎搞,他们灵兽峰都研制出了四条腿的肉灵鸡,我还把喵喵控制在普通灵鼠范围内。” “好啊你,原来那鸡也是拜你所赐。”江欲雪无语。 “这不是咱们以前每次烤鸡时两条鸡腿都不够分嘛。师弟你吃了?好吃不?”何断秋毫无反省之意,还期待满满地凑过来讨江欲雪的夸奖。 “……我还是喜欢两条腿的。” “好吧。”何断秋遗憾地扁了扁嘴。 “从今天起,喵喵的伙食减半。还有,把那个什么促生饲料全扔了。”江欲雪宣布。 何断秋心说那东西可贵了不可能扔,但面上仍是点头如捣蒜:“扔!马上扔!保证一颗不剩!” 江欲雪重新躺下,把小胖子喵喵揽到身边。毛团子满足地蹭了蹭他,很快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在何断秋以为江欲雪已经睡着的时候,被子里忽然传来闷闷的一句:“……糖糕还要桂花馅的。” 何断秋一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里盈满了笑意。 “好。”他柔声应道,“桂花馅的,多加蜜。” ………… 顾岚因为逃罚,被改罚连跪七日,恰好赶上雨季,吃了不小的苦头,膝盖麻得变成了两块石头。 但是能看到江师兄和何师兄亲嘴,再罚抄上百遍经文她也觉得值了。 这日,她回味着那日所见,写完话本子,终于想起来自己今日还轮值丹房。 她匆匆赶到丹房,开始清点架上的各类丹药。清点到最里侧存放新炼试验丹药的架子时,她眉头忽然一皱。 少了一个玉瓶。 那瓶子里装的是用言真草为主材炼制的言真丹,因为言真草仅有一株,药性又难以捉摸,这炉丹炼成后尚未找人试过,只是揣测有吐露真言的辅助效果,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 谁拿走了这瓶连效果都不明确的试验丹药?顾岚心头一紧,将丹房里今日当值的弟子挨个问了个遍,大家都摇头说没动过。 第32章 正焦急时,她目光扫过旁边另一排架子——那里存放的是前些时日炼制的用于强健体魄的丹药。那日江师兄宗门大比决赛前,便是从这里取走了一瓶丹药,做赛前调息之用…… 等等!顾岚猛地扑到架子前,核对账单,仔细清点。 多了一瓶! 那日江师兄拿走的,极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丹药!他拿错了!他拿走的是旁边那瓶言真丹! 联想到江欲雪近日种种异常……顾岚内心升起一种想法。 难道那吐露真言效果,是以这种形式发作的?江师兄一直暗恋何师兄,却被丹药催发出了真心?! 顾岚被自己的推理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比话本子还刺激!她必须立刻告诉何师兄! 她冲出丹房,巧了,一眼就瞥见何断秋正从不远处专门售卖成品丹药的百草阁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小药包。 “何师兄!何师兄!”顾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不由分说拽着何断秋的袖子就往旁边僻静的小竹林里拖。 “顾师妹?怎么慌慌张张的?”何断秋一头雾水。 顾岚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噼里啪啦把自己的猜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何师兄!天大的事!我刚刚去丹房清点,发现少了一瓶用言真草炼的试验丹药,我问遍了,没人拿!但我后来想起来宗门大比前,江师兄来丹房取过丹药!” 顾岚喘了口气,看向何断秋。后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顾岚双手比划着,试图让何断秋理解这其中的严重性:“那日江师兄拿走的就是言真丹!他吃错药了!然后你再想想,江师兄最近是不是对你特别不一样?他肯定早就对你暗藏情愫了!就是平时憋着不说,结果被这丹药一激,就控制不住了!” 何断秋听完,怔了一下,弯起眼眸,失笑道:“顾师妹,你这脑洞也太大了吧?什么暗恋不暗恋的……他不是和未来的记忆混淆了吗?我们未来会成婚啊。他早晚都是我的道侣。” “未来的记忆?!”顾岚这回是真的惊到了,声音都拔高了,“何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何断秋自有一番逻辑体系,“很多事情他明明不该知道,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比如,有次山下戏楼新上了曲子《惊鸿误》,连谱子都还没流传开,他都没去听过,就能哼唱给我听,那不是从未来知晓的,是什么?” 顾岚的表情扭曲了一刹:“《惊鸿误》?那、那是我写的!” “你写的?”何断秋这回是真错愕了。 “是我写的话本子《剑影惊鸿》改编的戏曲!” 顾岚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哗啦啦倒出一堆装订精美的话本子,像什么《冰山剑修俏医修》、《师兄他总在扒我马甲》、《曼妙小医仙》……琳琅满目,封面画风不一,但作者署名处都工工整整写着“山风”。 她飞快地翻出其中几本,塞到何断秋手里:“何师兄你看,这些话本子!以前我还给江师兄看过,他说写得尚可!” 何断秋半信半疑地接过,随手翻开一本《冷面剑修的秘密婚书》。 “江欲雪怎么答应你看这种书?”他奇怪,以前的那个江欲雪根本就不好说话,怎么可能答应顾岚这种事? “江师兄人挺随和的,虽然性子冷,但平时我们赤峰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都会答应。”顾岚羞涩道,“我就拜托他帮我看了看稿子,他看得可认真了。” “随和?”何断秋瞠目结舌,完全不能理解江欲雪是怎么和这两个字沾边的。 “对啊,你快看书。”顾岚催促道。 何断秋低头,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恍然。 这话本子里的冷面剑修人设、行事作风、甚至某些别别扭扭的关心方式……怎么越看越眼熟?简直跟他家师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里面那位阳光跳脱却总被吃得死死的师兄……何断秋摸了摸自己的脸。 莫非,江欲雪根本不是来自未来? 何断秋心底一惊,又生出一种可信度更高的可能。江欲雪是早就暗恋自己,偷偷看完了顾师妹写的这些参考书,然后借着丹药的效果,决定不再掩饰,开始笨拙地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来追求自己?! 这比他之前那个江欲雪来自未来的猜想,合理多了。 何断秋捏着那摞话本子,耳尖红透,半晌,透亮的桃花眸中闪烁着近乎晕眩的明亮色彩,眼尾同样染了一抹艳丽的薄红。 “所以,他那些……都是跟这话本子学的?” 顾岚兴奋地点头:“十有八九!何师兄,江师兄他可能真的对您……嗯!” 何断秋恍如被天上掉下的糖罐子砸得眼冒金星,又甜又震撼。 江欲雪从始至终都喜欢他! 莫不是江欲雪一直暗恋他,对他爱而不得,所以曾经才三番五次针对他,辱骂他,挑衅他。 破案了,江欲雪持剑斩他,嘴毒骂他,白眼瞧他,都是因为他在暗恋自己,不好意思表露真心。 他师弟真是一个别扭的人啊! 何断秋想起江欲雪的那些撩拨,忽然觉得,这言真丹……可真他大爷的是个美丽的巧合! 若不是江欲雪误食了这丹药,他估计一辈子都见不着师弟的真心。 他得立刻、马上、现在就回去! ………… 江欲雪半靠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趴在他腿上的喵喵。 经过何断秋促生秘术和科学喂养,灵鼠喵喵,如今俨然是一团沉甸甸斑纹毛球,摸上去手感极佳,就是反应比从前慢了许多。 江欲雪用指尖轻轻戳它鼓鼓的脸颊,它便慢吞吞地扭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碰他的手指,黑豆眼里满是憨然的无辜,然后继续瘫着,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糖糕,是何断秋早上特意下山买回来的,金黄酥软,点缀着蜜渍的桂花,甜香四溢。江欲雪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吃着糖糕,逗着胖鼠,难得的安宁让他的思绪有些飘远。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喵喵偷跑那一次,他和师兄在逼仄的桌下找它,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他记得自己当时疼得蹙眉,但何断秋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自己额头的红肿,焦急地问:“撞到你伤口了没?疼不疼?” 明明何断秋自己的胸口也受了不小的伤。 江欲雪的眼神黯了黯。他的脾气……好像一直这么坏。 对何断秋更是如此,嘴上从不饶人,行动也多是抗拒,哪怕心里并非那样想。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何断秋那样跳脱明朗的性子,被他冻了多少回,却又总像没事人一样,下一次依旧带着笑凑过来。 他正出神地反思着自己这身臭脾气,屋外倏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房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自行打开了。 掌门笑眯眯地踱步进来,目光在江欲雪和桌上糖糕之间打了个转,又在喵喵那过于圆润的身形上停留了几息,眼中笑意更深。 喜欢小动物,可见是个有爱心的。 “欲雪啊,伤势可好些了?”掌门和蔼地问候道。 “回掌门,弟子身体已并无大碍。”江欲雪放下糖糕,回答道。 掌门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十分自然地接着道:“前些日子让你多与超逸那丫头走动走动,年轻人嘛,多交流交流道法剑术,谈谈心,总是好的。怎么样?相处得可还愉快?” 江欲雪道:“陈师姐法术精湛,弟子受益良多。” 掌门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距离感,依旧笑呵呵:“那就好,那就好!超逸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与你正是互补,且她心性好,天赋也不错。你们年岁相当,又都是剑道上的好苗子,平日里就该多亲近亲近……” 江欲雪微微蹙眉,掌门反复强调让他们多亲近,话里意有所指,他就算再迟钝也觉出些不对劲来。 正思索着如何得体地回应,门外恰好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女声:“爹!你原来是跑这儿来打扰江师弟养伤了?” 陈超逸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对江欲雪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毫不客气地拽住自家老爹的袖子:“走走走,灵兽峰新孵了一窝云翼鸟雏鸟,可好玩了,带我去看!” “哎,你这孩子,爹正跟你江师弟说正事呢……”掌门道。 “什么正事比看小鸟更重要?”陈超逸手下用力,把掌门往外拖,“江师弟需要静养!您别在这儿添乱了!快走快走!” 掌门被女儿拖得踉跄,只得无奈地朝江欲雪投去一个“你懂的”眼神,嘴里还念叨着:“超逸!慢点!爹的胡子……哎哟!” 声音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江欲雪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揉了揉腿上懵懂舔爪子的喵喵,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 第33章 掌门的意思,他隐约明白了。但…… 掌门不是刚为他和师兄主过婚么? 江欲雪难以理解,他隐约察觉出来些记忆上的异样,可越是深思,就越发头痛。 何断秋怀里揣着顺路从白良树上掠过来的热乎的糖炒栗子,脚下生风,美滋滋地赶来江欲雪的院子,满脑子都是顾岚跟他讲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剧情。 而后,便瞧见陈超逸拖着掌门走了出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何断秋脸上的笑容一僵:“掌门,陈师妹。” 静虚子立刻端起了掌门的架子,轻咳一声,拂了拂被女儿扯皱的衣袖,恢复了几分从容:“嗯,断秋来了?是来看望欲雪师侄?” “是,弟子给师弟送些温养的药材。”何断秋道。 陈超逸冲着何断秋灿烂一笑:“何师兄来得正好,江师弟一个人在屋里闷着呢,你快去陪他说说话!” 说罢,她拽着掌门往外走。何断秋回眸扫了他俩的背影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听到叩门声,江欲雪去给人开门。 见来的人是何断秋,他没多意外,侧身让人进去,自己去桌边沏了一壶茶。 “师弟,吃点糖炒栗子,刚炒出来的,热乎着呢。”何断秋借花献佛,将怀里的栗子摊在桌面上。 江欲雪放下茶壶,拿起一颗栗子,指尖稍一用力,栗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果肉。放入口中,甜糯温热,带着炒制的焦香,确实不错。 “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还是热乎的?”他问何断秋。 “白良炒的,我从他树下路过,他送了咱们好些呢。”何断秋笑道,顺带掩去了他的强盗行径。他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含糊道:“你爱吃就好。” “二师兄净会弄这些吃食。”江欲雪道,“他前些日子来找我,在院子里烤了只鸡,也挺香的,可惜师兄你不在。” “你俩吃鸡不叫我?”何断秋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们两个吵架了。你惹我生气,我怎么可能去喊你?”江欲雪喝茶,淡淡道。 “哪一次?”何断秋追问,他俩吵架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江欲雪瞥向他:“从医修峰出来那次,你忘了我俩成婚的事,还处处否认我们的感情,你说我们只是师兄弟。” 何断秋一愣,想起来是哪回子事儿来,那时江欲雪刚醒,说的话大家都当作胡话,他尚没摸清师弟的心思,也没认清自己的心意。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两个的关系…… “师弟,我错了。”何断秋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认真道,“你说成婚,好,我们择个良辰吉日成婚。” 江欲雪怔忪地望着他。 即便这已经不是何断秋第一次同他如此讲话,他的心底仍是泛起了数圈涟漪。 何断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暖和的温度传递过去:“你说不是师兄弟,也行,那我们就是道侣。是鸳盟缔结,生死相托的伴侣。” 那双噙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眸微微弯着,似是两道月牙,眼底盛着的尽是他的影子。 江欲雪的嘴唇颤抖,眼眶一热,竟是要落下泪来。 这突如其来的泪意,有喜悦,又有感动,可那汹涌而至的暖流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淹没了他。 第二次了,这是何断秋第二次同他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记忆如若蒙上厚重雾霭的远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一种令他心脏抽痛的熟悉感,伴随着何断秋此刻温柔坚定的眉眼,狠狠撞进脑海。 他依稀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头疼。 “唔……”他按住额角,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师弟?”何断秋脸上的笑意立时被惊慌取代,他起身扶住江欲雪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感觉到对方身体在颤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头又疼了?” 江欲雪靠在他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那些混乱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何断秋的手背上。 他紧紧抓住何断秋的前襟,手指骨节泛白,望着近在咫尺的何断秋,嘴唇翕动:“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你师兄我何时骗过你?”何断秋当他是暗恋成真,心绪激荡,于是又道,“你说不做师兄弟,那就不做。” “还是师兄弟。”江欲雪道。 何断秋答应:“好,那就既是师兄弟,又是道侣。” 江欲雪道:“小时候你经常骗我,耍我,逗我玩。” “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嘛。”何断秋乐了,江欲雪根本不是记忆出了问题,这些日子的异样全是那言真丹导致的。“这件事上我不会骗你。” “哦。”江欲雪似是还没回过神来,兀自发愣。 何断秋心里那点因顾岚和掌门升起的火苗,渐渐压不住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掌门和陈师妹从你这里出去了?” 江欲雪“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何断秋犹豫了一下,给他剥了颗栗子,贴在他唇边,语气中透出点试探:“掌门他,是不是来催你和陈师妹多接触?” “你怎么知道?”江欲雪叼走那颗橙黄的板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猜的。”何断秋又去给他倒茶水。 江欲雪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何断秋终于问出口:“师弟你会和她成亲吗?” “成亲?怎么可能?”江欲雪诧异极了,“你不是刚说要和我做道侣么?我怎么又要跟她成亲?” 何断秋莫不是又犯了脑疾?他要是去和陈师姐成婚,何断秋打算怎么办?他是想做妾还是想做通房丫鬟? “我无意于此。陈师姐亦然。”他道。 何断秋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心说也是,毕竟江欲雪从小到大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怎么可能跟旁人成婚? 何断秋想起顾岚提过的那话本子,问道:“师弟,你可看过《剑影惊鸿》?” 江欲雪正用小银匙慢吞吞地搅着茶水里的糖,闻言动作微顿,点了点头:“看过。要我给你讲吗?” 何断秋说:“那你便说一说这话本子讲的是什么。” 江欲雪道:“讲的是江家先家主江雪,和前朝太子的旧事。那位家主出身微寒,因容貌出众,嗓音清越,被戏班班主看中,精心培养成了顶尖的旦角。” “当时的太子性情温和,不喜权斗,酷爱音律书画。一次堂会,太子微服在场,听戏入神。他与宾客闲谈,偶然点评了太子随身携带的一件古玉,见解独到,令太子大为惊艳,从此引为知己。” 何断秋对那位前太子略有印象,据说其性情恬淡,甘愿放弃储位,与一位挚友一同云游修仙,最终不知所踪。 当朝皇帝,正是那位太子的亲弟弟。何断秋模模糊糊记得,母后曾私下提过一两句,说父皇待他格外宽容纵容,甚至在立储之事上态度暧昧,或许便与他眉眼间几分肖似那位早逝的皇伯父有关。 不过这些宫闱秘辛,他不太在意,也从未深究。现在他离家修了仙,他就是个道士,那皇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儿与他有什么关系? 江欲雪继续道:“借着太子的赏识和资助,他得以脱籍,在京城创立雪澜轩,经营古玩珍奇,积累财富人脉。而后,江家生意遍及南北,成了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的豪商巨族。” “可那改编的戏曲,不是个修仙的故事么?”何断秋问道。 江欲雪颔首:“是。据说他们二人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位云游的修士看中根骨,一同拜师,踏上仙途,本欲求长生久视,永世相守。然而……不知为何,最终却刀剑相向,杀死了彼此。”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神色寡淡,却莫名让何断秋心头一紧。 何断秋不知该如何点评这由现实故事改编的话本子,转而道:“说起来,师弟,你也姓江。” 江欲雪平静道:“我曾经便是他们家的。旁支,庶出。如今和本家早就断了往来。” 何断秋一怔:“他们没再来找你?” “我和他们断的。”江欲雪的回答简洁冰冷。 他注意到大师兄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与疑惑,沉默了片刻。 “约莫八年前,我十岁左右,家乡爆发瘟疫。父母很快没了。弟弟妹妹也染上了,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江欲雪垂眼,“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家里最厉害、最有钱的是京城本家。我背着一点干粮,走了很久的路,找到京城,找到那家气派无比的雪澜轩总号。” “我跪在门口,求他们救救我的弟弟妹妹,求他们看在同宗的份上,施舍一点药材,一点银钱,请个大夫也好。” 第34章 “管事的出来,见我衣衫褴褛,问清是哪个犄角旮旯的旁支后……他说我污了贵地,带来晦气,怕把病气过给贵人。然后叫来几个护院,把我拖到旁边的巷子里。” 江欲雪有些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他们放了狗,我被打得爬不起来……弟弟妹妹在家里,等不到我回去。” 何断秋的手攥紧了,指尖陷进掌心。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不是知道了么?”江欲雪反问。 他因身具罕见的冰灵根被收为万剑宗内门弟子,消息传回京城江家,本家族长亲笔书信,备下重礼,派了族老上山,试图修补关系,甚至想借他攀附仙门。 族老说,昔日族中疏忽,让侄孙受委屈了。 还说,血脉相连,理应互相扶持。 “我把信烧了。”江欲雪说,“礼物扔下了山崖。我对他说,我江欲雪的亲人,早已死绝。从今往后,我与江家,生死无关,再无瓜葛。” 何断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难当。他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如何独自面对至亲接连逝去的绝望,又是如何背负着被宗族抛弃的羞辱,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紧紧握住了江欲雪放在桌面上的手,凉得像块冰,江欲雪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 须臾,江欲雪倏然低声说:“所以师兄,你喜欢看戏……能不去那里么?我不喜欢那地方。” 何断秋的心脏被这句话揪了一下。他用力回握住江欲雪的手,无比郑重道:“好,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他想,别说是不去看戏,就算是江欲雪现在说要把全天下所有的戏楼都拆了,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拆。 那些话本子里的缠绵悱恻,那些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哪里及得上眼前这个人万分之一的重量。 江欲雪抿了口茶水,搁下茶杯,慢吞吞道:“师兄,我早就没了血亲,跟着你做太监也——” 何断秋捂住了他的嘴。 第26章 师兄给师弟买买买 几日后,何断秋见江欲雪气色好了不少,便软磨硬泡,非要带他下山散心。 “总闷在屋里不好,阳光正好,去逛逛,透透气。”何断秋一边帮江欲雪系好带子,一边笑眯眯道,“再说了,我们现在可是正经道侣了,总得去买点定情信物什么的吧?你喜欢什么?玉佩?剑穗?还是……” 江欲雪被他念叨得烦,拍开他乱动的手道:“随你。” 但终究还是被他拉出了门。 山下城池繁华,人流如织。 何断秋出门必打扮,一身亮白色绣银丝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衬得他眉目舒朗,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这般招摇过市,更是惹眼,引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悄悄侧目,低声议论,面泛红霞。 而他身旁的江欲雪,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景。一身素净的黑衣,却因那张过分精致清冷的面容而显得格外醒目。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冷冽,偏偏眼尾又上挑,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秾丽。 他气质孤高,行走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何断秋的明朗耀眼大相径庭。 这样一对容貌气质皆属上乘的年轻仙长并肩而行,实在很难不成为焦点,所过之处,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何断秋对周遭目光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携美同游的虚荣感。 他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给江欲雪介绍街边有趣的玩意儿,或是讲些城中趣闻,试图让师弟那张冰块臭脸融化些许。 江欲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平平淡淡地掠过那些热闹的摊铺。 直到他们经过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一阵甜香随着热风飘散出来。 江欲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何断秋何等敏锐,立刻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铺子门口支着个大平底锅,师傅正熟练地用铁夹翻烤着一个个圆滚滚的饼子,表皮金黄酥脆。 甜香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他心中一动,凑近江欲雪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想吃?” 江欲雪没看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金黄油亮的酥饼,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想吃,师兄。” 何断秋差点笑出声。若是两个月前的那位江欲雪,听他凑得这般近还明知故问,早把他剁成臊子了,还是坦诚的师弟最可爱。 “等着。”何断秋挤到点心铺子前,“老板,来五个红豆酥饼,刚出炉的!” “好嘞!客官稍等!”老板手脚麻利地夹起五个热气腾腾的饼子,酥皮还在滋滋作响,他用油纸包好。 何断秋付了钱,接过烫手的油纸包,快步走回江欲雪身边。他揭开油纸,浓郁的甜香和热气扑鼻而来,酥饼金黄的外皮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糖粒。 “给,小心点,烫。”他将油纸包递到江欲雪面前。 江欲雪用指尖拈起一个,饼子确实烫,他快速倒了下手,吹了吹,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碎裂,露出里面绵软甜润的红豆粒内馅,豆香浓郁。 江欲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吃饼的速度明显快了,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中的点心,没注意到嘴角沾上了一点酥皮碎屑。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他拿出手帕,自然地替江欲雪擦掉嘴角的碎屑。 他还脑补了场苦情戏,或许小时候的江欲雪根本买不起红豆酥饼,只能一次又一次在热闹的摊位前独自走过。 等江欲雪吃完一整个,何断秋把整个油纸包都塞进他手里。 “走,前头好像有家不错的玉器店,咱们看看去。”何断秋重新拉起江欲雪的手,心情大好地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江欲雪没拍开他的手。 江欲雪捧着暖呼呼的油纸包,看了一眼何断秋神采飞扬的侧脸,垂下眼眸,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走进了一家名为漱玉轩的铺子,这里格调清雅,多有些别致的玉石器物,孤本字画。 掌柜正在内堂,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品鉴一幅展开的古画。 老者侧对着门口,精神矍铄,指尖虚点画卷,正侃侃而谈:“此画用笔苍劲,意境萧疏,确有几分前朝遗风,尤其是这落款的‘雪’字,锋芒内敛,与江大家晚年手札中的笔意颇有神似之处……” 何断秋拉着江欲雪在靠门的货架前看几枚青玉扳指,询问道:“这个如何?颜色配你。” 江欲雪扫过内堂,落在墙上一幅山水小品上,随口道:“尚可。” 就在这时,内堂那位老者欲要起身活动,端着茶盏转过身来,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门口。 他的目光,停滞在了江欲雪的脸上。 “哐当——” 白玉茶盏从他陡然脱力的手中坠落,砸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江安业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扶住旁边的桌案,快要当场瘫倒。他难以置信地盯住江欲雪,仿佛白日见鬼,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不……不可能……这、这张脸……” 江欲雪的眉毛似蹙非蹙,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人。 江安业踉跄着上前几步,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声音变了调:“你和祖父怎会生得一般无二?你究竟是何人?” 这一声惊叫,使得掌柜和伙计皆是愕然望来。 江欲雪问:“你祖父是谁?” “……你是江家人吗?”江安业颤声问道。 江家?一股冰冷的寒意猝然从脊椎窜起,直冲头顶。他想起了恶犬的吠叫,家丁的暴戾,族老谄媚又恐惧的脸……江家。 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开始弥漫,江欲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何断秋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第一时间挡在了江欲雪身前,将他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这位老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们二人只是随意逛逛,不便打扰。”他一边说,一边反手握住了江欲雪颤抖的手腕,安抚似的捏了捏。 江安业却像是没听见何断秋的话,全部心神皆为江欲雪那张脸攫住了。他喘着粗气,眼神在江欲雪脸上来回逡巡,尝试找出任何一丝不同,最终却只剩下笃定。 他急切地求证道:“你到底是不是江家人?是不是江家流落在外的血脉?!你认识先家主吗?” 江欲雪在何断秋身后,听到“江家人”三个字,压抑的厌恶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阴冷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老先生,我与师弟不过是这山上宗门的弟子,此番下山,只是随意走走,采买些日常用度。我这位师弟自幼在宗门长大,绝非老先生口中那位先家主的后人。”何断秋道。 江安业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复杂地看着被何断秋牢牢护在身后的少年,几十年过去,先家主早已归西,也许这般模样仅仅是和他模糊印象里的祖父有几分相近。 第35章 若这位年轻人真与江家无关,那这张脸,恐怕会为他招来祸端。那位知道了他和先家主生得相似,绝不会放过他。 “年轻人,听老夫一句劝。”江安业叹了口气,“若有机会,远离是非之地,莫要再与江字扯上关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引火烧身,对掌柜匆匆一拱手,便脚步慌乱地离开了漱玉轩。 何断秋低声问江欲雪:“你没事吧?” 江欲雪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摇了摇:“我没事。” 他将这事抛之脑后,转而看向漱玉轩靠墙的那幅山水小品。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画的是雨后空山,远峰含翠,近处溪流潺潺,几间茅舍掩映在疏林之后,意境清幽淡远。 江欲雪看得很专注,挣开了何断秋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更近距离地端详那幅画。 何断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意外。 江欲雪对书画一向兴致缺缺,更喜欢有质感、能触碰的物件,这画与他平日喜欢的那些精巧鲜亮的玉器玩物截然不同。 “喜欢这画?”他扫见旁边雕工精湛的摆件,“还是旁边这个玉如意?” 江欲雪:“都喜欢。” 何断秋手指移到另一个素雅的白玉笔洗:“这个呢?” 江欲雪点头,转眼投向了更远一些的墙上挂着的寒梅图。 “这个也喜欢?”何断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江欲雪又点头,手指从靠墙的几幅画,移到近门博古架上的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紫檀木嵌螺钿首饰盒上,划拉了一大串东西:“师兄,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这首饰盒一看就不是男子用的,江欲雪平日里又不打扮,何断秋想不明白他怎么连这玩意都稀罕。 掌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脸上堆满笑容,褶子堆得能夹住蚊子。他原以为这两位仙长只是寻常逛逛,买幅画或一两件小玩意儿便罢,哪曾想这位冷面小仙长手指轻轻一点,简直像在点自家菜园子里的萝卜。 他忙不迭地跟在江欲雪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炭笔,江欲雪指一样,他就颤声报一样价:“这件竹报平安山子,是三百二十枚灵石……” 江欲雪目光掠过,手指点向一个碧绿通透的翡翠笔洗。 “这翡翠荷叶笔洗,水头足,颜色正,无一丝杂色,二百八十枚灵石!” 又指向一个釉色温润如雨的青瓷香炉。 “前朝官窑出的雨过天青釉三足香炉,存世极少!四百、四百五十枚!” 江欲雪的手指没停过,完全没在意掌柜报出的价格。横竖他没钱,只是想试试何断秋的底线,若是何断秋喊了停,他就不点了。 他又接连点了十多样,何断秋仍未有动作,他有些犹豫,想继续,又觉得有点过分,故作不经意用余光瞥了自家师兄一眼。 大抵是觉得差不多了,何断秋终于抬起了手,轻轻按下他停留在空中虚点的手指,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对旁边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掌柜潇洒地一挥手。 “掌柜的,不用一样样报了,麻烦。” 他的眸光落在江欲雪匆匆掠过,却没敢真指的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上,显而易见是镇店之宝级别的货色,豪气道:“今日全场由我何公子买单。” 江欲雪一愣。他怎么全买了?! 掌柜狂喜:“全要了?!!仙长,您……确定?” “自然。”何断秋含蓄地微微颔首,从手指上取下一只储物戒,放在柜台上,“你数数这里边的够不够,多出来的,算作你的辛苦费。” 江欲雪只是想看挑逗一番何断秋,看看他为难的模样,完全没想到对方财大气粗到这个地步。 “师兄,我不是真的要……”江欲雪拽了拽何断秋的袖子,低声道。 何断秋垂眸看着他拉自己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手腕:“嗯?那你点来做什么?” “……”江欲雪问,“那我要这家店,你也买给我么?” 何断秋摘下另一只手的储物戒,搁在柜台上,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弟,你师兄我呢,虽然不才,但好歹家里还算有点积蓄。这家店嘛……” “师兄你别闹了!”江欲雪连忙将戒指给他重新戴回去。 何断秋贴近他的耳畔,热气拂过:“师弟,我看你点这些东西,不是真想要,是想看我买不起出糗吧?” 江欲雪被他戳中心思,耳根更红,抿着唇不说话了。 何断秋见好就收,转了转戒指,取下来丢进他储物袋里。 “你这是——”江欲雪愕然。 ----------------------- 作者有话说:之后应该都是晚七点日更,明天会更5k ————一点点题外话 没想到这本看的人有这么多,太开心了,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好多营养液!!本来这本也是抱着“只要有一个人看就要写完”的信念存完的稿子,但比预想的好好多,我真的要哭了……情人节快乐! 第27章 教我画春宫 这时,掌柜已经将大大小小几十个锦盒打包完毕,用上好的绸布捆扎好,满脸笑容地送过来:“二位仙长,您的物件都齐了!您看是派人送到府上,还是……” “装这里边。有劳。”何断秋丢他一个储物袋。 “掌柜,这儿还有幅画。”一位伙计道。 那是方才江安业与掌柜在内堂品鉴的画,因为伙计取画时的动作,边缘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右下方的落款。 一个铁画银钩却又锋芒内敛的“雪”字,跃入眼帘。 何断秋脚步一顿。他想起这画是那位“江大家”画的,他不想让江欲雪看到那幅与江家明显有关的画,正想摆手说这张免了,却见江欲雪的目光兀自落在了那个字上。 江欲雪的眼神有些空茫,不排斥,也不喜欢,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个字……写得真好。” 他没正经上过学堂,幼时家中贫寒,读书识字是在入了万剑宗杂役院后,靠着零星捡到的破旧书本自学的,写字当画符,笔划顺序时常弄错。 后来拜入内门,何断秋看不过去他那一手狗爬字,偶尔会教他,但也只是偶尔,且江欲雪于此道似乎天赋平平,至今写得也只能算工整,离好字相去甚远。 何断秋闻言,也仔细看向那个“雪”字。筋骨铮然,风骨嶙峋,确实是极好的字。但多看两眼,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悄然爬上心头。 这字的间架结构,运笔的顿挫转折……怎么越看,越觉得……好像如果让他来写,也能写出个七八分相似? 这感觉来得突兀,毫无道理。何断秋甩甩头,将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可能是想被江欲雪崇拜想疯了。 以前教江欲雪读书认字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那时的江欲雪会垂着长长的睫毛,认认真真地趴在桌子前看他写字,很少开口说话。 他写一笔,江欲雪的目光就跟着挪一寸,像只温顺的幼猫,呼吸放轻,生怕惊扰了那支笔。偶尔遇着生僻的字,他便握着那截细白的手腕,带着人一笔一画地写。 见江欲雪似乎对那字颇有兴趣,何断秋便顺势柔声道:“喜欢这字?想学吗?我教你。” 江欲雪抬起眼尾上翘的眸子,煞是认真:“嗯。想学。回去了……好好练。” 何断秋心里又痒又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江欲雪的头发,莞尔道:“遵命师弟,回去就教。保证把你教成一代书法大家。” 两人抱着新买的画,又拎上打包好的红豆酥饼,离开了漱玉轩。 回到灵真峰小院,何断秋果然信守承诺,张罗着教江欲雪练字。 他将那幅《秋山访友图》展开,固定在书案一侧,只露出那个“雪”字作为范本。 江欲雪铺好宣纸,研好浓墨,自觉地坐到他身畔,就像小时候那般。 何断秋笑了下,指着画上的字讲解:“来,师弟,你看这个字。起笔要藏锋,这里转折要有力,但收笔又要含蓄……” 他讲得认真,江欲雪也听得专注,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字迹。 “你以前练字,总喜欢把笔锋甩出去,显得浮躁。”何断秋说着,很自然地握住江欲雪执笔的手,带着他悬腕,“写字如练剑,要有静气,力透纸背,却又不露蛮横。你看,就像这样——” 江欲雪被他带着手,在宣纸上缓缓落笔,模仿着那个“雪”字的起笔。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手背,两人呼吸交融。 江欲雪任由何断秋带着他移动笔锋。笔尖在纸上拖出流畅的墨线,竟然真的有七八分那范本的神韵。 “对,就是这样感觉。”何断秋夸。 江欲雪说:“我自己写时却不是这样。” “哎,师弟,你以前可能是启蒙时无人指导,笔顺姿势都不对,根基没打好,所以写起来吃力。再多练练,以你的悟性,很快就能赶上那些从小有名师教导的世家子弟了。” 第36章 何断秋并无贬低之意,可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果不其然,江欲雪原本略微前倾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下,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何断秋暗叫不好。江欲雪幼年挣扎求生,没正儿八经读过书,自尊心却比天还高,最不喜被人当作文盲。他明知这点,说话时却又犯了臭毛病,忘了顾虑江欲雪的感受。 自己这句无心之语,听在敏感要强的江欲雪耳中,无异于在提醒他那些不堪的过去,估摸着下一刻就要拔剑劈来。 何断秋心中懊恼,正想找补,却见江欲雪抬起眼,望着窗外遥远的山岚,轻声道:“师兄说得对,我幼时确实没有这样的条件。师兄出身高贵,自幼名师环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我……” 江欲雪搁下笔。他有些羡慕何断秋,从小就便是如此,只是碍于自尊心从未说出口。 羡慕他有优渥的成长环境,有父母可以依靠……而这些,他都没有了,连最初识的字都只是药包上的标注。 能坦然地说出这两句话,对他而言已是属实不易,最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何断秋明白了。 “对不起,师弟。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字写得好不好,会不会琴棋书画,根本无关紧要!我脑子被门夹了!”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嚼碎了吞回去。 江欲雪静了一息,道:“你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 何断秋一听,心中内疚更甚:“你可比那些世家子弟强一万倍!他们会的不过是些花架子,哪像你,一剑能劈断瀑布,徒手能撕猛虎,这才是真本事!我刚才就是猪油蒙了心,拿那些酸腐标准来衡量你,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酸腐?可你不就是喜欢这些么?你嘴上这般说,心里指不定怎样嫌我呢。”江欲雪幽幽道。 “我不喜欢!”何断秋激动地站起身,猛地转身就往身旁的墙上撞去,嘴里喊着,“我这嘴该撞,我这脑子该撞!” 如今的江欲雪不会拿剑刺他了,他就自己往墙上哐哐直撞。 墙灰簌簌往下掉。江欲雪惊呆了,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往回扯:“你疯了!” “我没疯!我罪大恶极!”何断秋梗着脖子还要往前冲,“今天不把自己撞出个好歹,我就对不起你!” 他挣开江欲雪的手,又哐哐撞了两下,额头瞬间红了一片,连给自家父母磕头都没用过这般力度。 江欲雪伸胳膊圈住他的腰:“够了,师兄,墙都要被你撞塌了!” 何断秋悲道:“让我撞死算了!省得再祸从口出!” “再撞下去,你就傻了!”江欲雪不想让他道侣变成个痴傻的,使劲拉拽对方,然而他力气远不如这一身牛劲的何断秋,动摇不了何断秋分毫。 他气急败坏地松开手,也去撞何断秋的脑袋:“你要是再撞,我也不停。” 何断秋正铆足了劲往墙上撞,冷不防后脑勺挨了这么一下,当即嗷呜一声,撞墙的力道都卸了大半。 他捂着后脑勺转过身,额头上红了一大片,眼眶都有点红:“江欲雪你做什么?” 江欲雪也好不到哪儿去,撞得额头发麻,却梗着脖子瞪他:“撞墙多没意思,要撞就撞我!” “来,往这儿撞。撞傻了我,你就守着我一辈子!”他说着还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额头怼到何断秋眼前,两只大眼睛圆得像铜铃。 何断秋不撞了,伸手去揉他的额头。 “你脑子有病。”江欲雪骂。 何断秋顺着话说:“师弟说得对,我有脑疾。” 俩人面朝着面,额头都红了一片,眼睛也跟兔子似的红。江欲雪刺人的脏话在脑子里滚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骂出了口,声音放低,听起来又快又密,絮絮叨叨地吐了一串。 何断秋听得清楚,被骂完舒坦多了,但觉得还是不够,便道:“师弟,你不如拔剑砍我。” “……”江欲雪不置可否,砍是不可能再砍的,他们既然已经结成了道侣,当如夫妻之间相敬如宾。 他永远不想伤害何断秋。 良久,两个人情绪稳定了,江欲雪才重新拿起笔,沾了沾墨,淡淡道:“继续吧。” 何断秋如蒙大赦,连忙收敛心神,站到他身后。这次他不敢再多话,握住江欲雪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临摹。 江欲雪的笔划滞涩,间或有几分僵硬。但后边便不再需要何断秋的引导,手下流淌出的字,越来越接近那位江大家的字迹。 何断秋压下心头的惊异,专注教学。 一张又一张宣纸写满,堆在旁边。江欲雪写得越来越投入,眉心微蹙,全神贯注。 何断秋看着,心中那点愧疚被温柔的满足取代。 师弟真可爱,氛围真温馨。 终于,江欲雪放下了笔,看着自己刚刚写出的有模有样的字,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何断秋,眼中带着一点完成挑战后的得意,跃跃欲试道:“字练完了。接下来学临摹画。” 何断秋失笑:“贪多嚼不烂,今天先练字吧?画改天……”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江欲雪走到一旁,从刚才买回来的那堆锦盒里,翻出一个他没印象的扁长木盒,那应该不是今天在漱玉轩买的。 江欲雪打开木盒,取出里边的东西,神色如常地在书案上展开。 何断秋好奇地凑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容立时凝固。 那哪儿是什么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内容香艳露骨的春宫图!画中人物姿态纠缠,衣衫半解,春意盎然。 “师弟……”何断秋指着画,一言难尽地看向江欲雪,“这不是前几个月咱们帮师祖布置他那准备迎娶侍妾的新房时,你从师祖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卷春宫吗?我依稀记得我撕碎了,怎么如今在你手里?” 江欲雪是事后拿复原符拼回来的,他小声道:“师兄,我想学这个,你教我。” 何断秋:“……嗯?” 他忽记起彼时江欲雪对自己的嘲讽,说他一辈子都用不上…… “师弟,你是真想学这个?”何断秋问。 江欲雪点点头:“嗯。既是临摹,人物、山水、花鸟……乃至这个,皆是画技。我想学画技,有何不可?” “师兄,你不会是不会吧?” 怎么可能?何断秋以前在宫中,为了打发那些繁文缛节外的无聊时光,确实跟过几位丹青大家学过,临摹功底还算扎实,尤其是人物画。 “行啊。”何断秋握住江欲雪执笔的手,带着他蘸墨,“既然是学画技,那师兄就教你。” 笔尖没有落向干净的宣纸,而是悬在了那幅春宫图上方,虚虚描摹着画中纠缠的轮廓。 从人物的肩颈弧线,到腰肢的起伏,再到某些重点部位。何断秋讲解得一本正经,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江欲雪的耳廓和脖颈。 他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滑落,环住了江欲雪的腰侧,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按了按。 江欲雪身体微微一僵,笔尖一颤,在旁边的空白处滴下了一小团墨渍。 “师兄……”他声音有点发紧。 “嗯?怎么了?”何断秋装作不知,下巴几乎抵在他的肩窝,目光却还专注地看着画,“师弟,这里肌肤的渲染,要用赭石加胭脂,层层晕开,才能显出这种温润滑腻的质感。” 他的手指顺着话语的引导,轻轻划过江欲雪的腰侧,又慢慢上移,停在了他肋下。 江欲雪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后颈染上胭脂色。他想挣开,又觉得是自己主动要学的,现在推开似乎有点不讲道理,遂只得提醒道:“……你好好教。” “我是在好好教啊。”何断秋一脸无辜。 他将人半搂在怀里,笔尖在画中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点了点:“你看,重点部位的刻画,尤其要精细,笔触要轻,要准,要懂得留白和想象。” 江欲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惊得手一抖,偏过头,嗔怒地睨向何断秋,正好对上对方近在咫尺的含笑揶揄的眼眸。 “好师弟。”何断秋的语气中透出蛊惑般的笑意,手指捏了捏江欲雪的腰侧,“你都拿出春宫图了……真有让我只教你写字画画的意思?” 江欲雪的耳朵彻底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只是真的想学画,顺便……或许也有一点别的心思,但绝没想这么快就被拆穿,还被这样步步紧逼。 何断秋的唇沿着他的脖颈擦过,留下阵阵酥麻。他故意顿了顿,舌尖舔了一下江欲雪颈侧那处喉结。 江欲雪浑身一颤,仿佛过电般,下意识地就想推开他:“别闹,说好是学画……” “我哪里闹了?”何断秋眨了眨眼,手下更紧地箍住了他的腰,不让他逃离,嘴唇贴上了他颈侧细腻的皮肤,含糊道,“我这不是在亲身示范画中人物的互动精髓么?实践出真知,对不对?” 第37章 说着,他已经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轻轻吮吸起来。 “唔……何断秋!”江欲雪惊呼一声,脖子被吸得又痒又麻,忙手忙脚乱地去推何断秋的脑袋,却没使出什么力气。 何断秋转而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声音暗哑:“师弟,春宫图光临摹可不够,得深入体会,才能画得传神。” 江欲雪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手里的笔早就掉在了地上,他半推半就地被何断秋带着,一点点后退,最后背抵住了书案。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露出破绽后羞赧又强撑的模样,心头那把火轰地烧了起来。 江欲雪的嘴唇因情动而微微张着,低低喘着气,反手撑在桌沿,眸中水光潋滟,倏然问道:“师兄,是你大,还是上边这个人的大?” 何断秋被这问话又点着了一把火,将那案上的春宫甩到墙角,气笑:“师弟,你亲自看看呢?” “我记性不好。”江欲雪存心嘲弄他,“就算真进去了,也不一定有什么感觉。” “你到时候别哭。”何断秋嗤了声,手上撩拨着,见江欲雪身子软成了水,仰倒在桌案上,两腿不自觉地夹住自己的腰,终于问出一个耿耿于怀的问题,“你现在还觉得我一辈子都用不上吗?” 这种时候了,这傻子怎么还问这个?! 江欲雪急促喘息道:“你就这般记仇?” “论记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何断秋道。 江欲雪眉毛一竖:“就事论事,别扯其他的。” “就事论事?好,你现在觉得我能行了吗?”何断秋俯下身去,抵着他的鼻尖问。 江欲雪偏过头,羞恼道:“你总爱翻旧账!” “你先说的就事论事,怎么现在不论了?”何断秋问,手上惩罚性用了点力。 江欲雪腰身打颤,闷哼一声,反倒嘴硬了:“你现在不是要用上了吗?还提它作甚!” “我乐意提!我就要提。”何断秋跟他杠上了。 “幼稚,你不能老老实实闭嘴做正事吗?”江欲雪怒道,屈起膝盖,抬腿就要往他肩膀上踹。 何断秋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不安分的脚,手抓住瘦削的脚踝,道:“到底是谁先扯其他的?嗯?恶人先告状。” 江欲雪冷笑道:“所以到底是你大还是他大?你磨磨唧唧不肯脱,不就是怕不如人家吗?” “我大!我大还不行吗!”何断秋被他那充满挑衅的熟悉的冷笑激得差点跳起来,什么风度理智皆抛向九霄云外,低头急于脱裤子证明自己。 第28章 师父查房 恰逢其时,静虚子的声音自窗外响起:“什么你大他大的?你们在争论什么?” 屋内,陡地沉寂下来。 何断秋险些将自己的玉带扣掰断,江欲雪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从桌案上弹起,落地踉跄一下,飞快拢紧散开的衣襟。 两人眼神在半空中交会。 何断秋说梦话:“师父不是替我们证婚了么?” 江欲雪恼羞成怒:“谁准你大白天做这事的?” 何断秋抓起地上那本春宫,迅速将其塞进书架最里侧,江欲雪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裤子提好,腰带胡乱一扎,披上外袍。 何断秋见他穿好衣服了,冲到门边,隔着门板道:“师父,我和师弟正在探讨剑气的规模,师弟觉得古籍记载夸张了,我觉得很写实,我们正在论证。” 江欲雪听到何断秋漏洞百出的解释,嘴角抽动了一下,用清冷的嗓音接道:“师兄见解独特。” 门外的静虚子似乎沉默了片刻。 他道:“倒是用心。不过,探讨归探讨,你们没在里边打架吧?” “当然没有!”何断秋道。 静虚子推门而入,看着两个徒弟做贼心虚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屋子里陈设整齐,并无激战迹象。 “修行刻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要伤了和气,更莫要擦枪走火。”他仍不放心,叮嘱了句,转而说起了正事:“罢了,你们既有此钻研精神,正好。北边苍云山脉近期灵气异动,或有秘境将启,但波动紊乱,隐有邪气。宗门需遣人查探。此事交由你二人同去,互相照应,顺便寻找可能存在的秘境入口。” “出去历练一番也好,总拘在屋里容易心浮气躁。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吧。” “是,师父。”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静虚子内心更觉奇异,怎么他俩答应得这么痛快?以前让他们一起出个任务比登天还难,对话不到三句就要拔剑,见着了就得打一架。 “你们没别的问题了?”他不确定地问道。 “没。”两人答。 静虚子再度问道:“真没问题了?此事不算太危险,但需谨慎,你们二人一定要一同前去。” “没问题,我和师弟一起去。”何断秋答应地干脆。 江欲雪颔首:“我们可以顺道去看看那秘境是不是我当初去的那处。” 静虚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这两个人非常罕见地站得极近,氛围出奇地和谐。 “欲雪,你脖子上怎么红了一块?是被什么虫子咬了?”静虚子注意到江欲雪颈侧的红痕,询问道。 江欲雪抬手遮了下,故作镇定道:“没事,可能是蚊子。” 静虚子应了一声,转身,脚步声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的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师父他老人家走路怎么没声音的!”何断秋拍了拍胸口。 江欲雪也放下那本装模作样用的古籍,脸上红潮未退,却狠狠剜了何断秋一眼,低声骂道:“都怪你!” “怪我?”何断秋冤死了,“是谁先拿出春宫图的?!” “是谁先动手动脚的?!” “是谁先躺在桌子上撩人的?!” 眼看新一轮吵架即将爆发,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想起刚才被师父抓包的窘迫,那股火气莫名就泄了。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看到江欲雪脖颈上那块刺眼的红痕,走过去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 江欲雪拍开他的手,自己将衣领子拢得严严实实,气愤道:“你就是条狗!还不快去准备行李,明天就要走了!” 何断秋瞥见他强壮镇定的神情,凑过去弹了下江欲雪的脑门,在对方炸毛前跳开,笑嘻嘻道:“那我先走了,你晚上随时可以来爬我床。” 江欲雪摆摆手赶他走:“谁稀罕找你。” 何断秋啧啧几声,推门往外去了。 还没走几步,又听到身后的人在窗边道:“师兄,天凉了,你明日记得添件衣服。” 何断秋心中无比柔软。 江欲雪这么喜欢他,他得快些找到那处秘境,让江欲雪的脑子恢复正常。 ………… 苍云山脉,临时营地。 师兄弟二人抵达任务地点,与先一步抵达调查的镇祟衙小队汇合。 日光正盛,江欲雪眯眼巡视着四周,瞧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从营帐中掀帘而出,正低声与同僚交代着什么。 “林兄?”江欲雪神色清冷,却是主动开口。 林睿昂闻声转头,脸上露出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抱拳道:“江仙长!何仙长。没想到是二位前来,真是太好了。上次万花岛多亏江仙长妙手,在下这条胳膊才能保得住。” 江欲雪微微颔首:“举手之劳,林兄不必挂怀。” 态度虽淡,却比对待寻常陌生人温和许多。 何断秋调侃道:“林兄,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啊,你这伤才好利索,就又冲到一线了?镇祟衙这是无人可用了么?” “何仙长说笑了,在下职责所在。况且此次任务非同小可,能再与二位仙长并肩作战,是在下的运气。” 林睿昂说着,神色一正,“对了,二位请随我来,我们右镇抚使大人已等候多时,此次行动由他全权指挥。” 右镇抚使?师父不是说这是个普通任务么?江欲雪蹙眉,镇祟衙派出此等高位者亲临,足见此次苍云山脉的异动之险。 林睿昂引着二人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绿色营帐,帐帘掀开,一人正对着门口,俯身研究桌上摊开的巨大山脉舆图。 他穿着镇祟衙统一的黑色劲装,肩背线条利落,一头墨发高高束成马尾。 “睿昂,人接来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洋洋鼻音,不大正经。 那人直起身,江欲雪这才看清他的脸。他面上覆有遮住上半张脸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下颌,面具后的目光明亮锐利,在江欲雪的脸上停留一瞬,旋即落到了何断秋身上,多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何断秋心头微诧,觉得这眼神有些奇怪,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面上不露分毫,拱手笑道:“万剑宗何断秋,见过右镇抚使,这位是我师弟,江欲雪,奉命前来协查秘境异动。” “呦,你们俩就是万剑宗的高徒?看着……”右镇抚使抱着手臂,语调拖得有点长,带着混不吝的痞气,“你穿这么光鲜,怎么让旁边这位小美人穿得跟要半夜摸出去做贼似的?” 第38章 何断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萧大人说笑了。我师弟性子清净,不喜繁复。黑衣耐脏,便于行动,有何不妥?” 江欲雪没他那么虚伪客气,直白道:“我看你这身官服也挺适合摸黑办事的。别废话了,任务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萧峥没恼,反而被逗乐了,低低笑了两声:“行,嘴皮子挺利索。镇祟衙右镇抚使,萧峥。”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手指敲了敲桌面:“苍云山脉这地方,灵气乱得不行,咱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找到确切的秘境入口,进去,从里边把秘境封印严实了,别让不该出来的东西溜达出来祸害人。” “那我们怎么出来?”江欲雪问。 “那就把秘境毁了。”萧峥笑着改口道。 “这地方受邪气侵蚀,秘境即将开启,必须在其彻底洞开,邪秽涌出前封印。”萧峥正色道,“据说何仙长精通阵法方位之学,定位之事便交由你,可有问题?” “自当尽力。”何断秋应下。他收起那点漫不经心,走上前去查看案上的图纸,萧峥在一旁看着他的举动,偶尔插一两句话,显然前期已做过大量探查。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都不够热络,效率还算不错,很快划定了几个重点怀疑的区域。 江欲雪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站姿松垮的萧峥身上,这人身量不算高,行事风格却很是凌厉,和师兄交流时有一种互不相让的气场。 行动随即展开,队伍探入苍云山脉。 何断秋依据灵气指引,不断调整方向。萧峥则领着镇祟衙的人在前方开路,清除零星冒出的受邪气侵蚀的低等妖兽。 他是火系灵根,动手干脆,火系术法用得熟练,往往妖兽还未扑近,就被一道烈焰解决了,留下焦黑的尸体,空气中飘散开淡淡的焦糊味。 林睿昂等人显然对他极为信服,令行禁止。 有只妖兽自侧后方偷袭江欲雪,他尚未出手,萧峥的火法便投了过来,妖兽嚎叫一声化成焦尸,江欲雪离得极近,连带着被烤得出了点薄汗。 “没烫伤你吧?”萧峥见他神情不对,扬声问道。 江欲雪摇了摇头:“不必管我这边,顾好你的下属便是。” 同样是火灵根,他二师兄白良的火灵力就很讨喜,要么炼丹要么烤肉,他还从没见过这般灼人的热意。 行至一处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何断秋忽然停下,抬手示意:“等等……”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依附的看似枯死的藤蔓陡然暴起,速度快如鬼魅,直扑队伍。 “防御阵型!”萧峥厉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一道火墙刹那间在队伍前方腾起,暂且阻住正面藤蔓。但两侧和后方亦有藤蔓袭來! “江师弟,左侧!”身旁的林睿昂急呼,他已挥刀斩断几根藤蔓,但更多缠绕上来。 江欲雪闻声而动,碎雪出鞘,寒光乍现,冻结左侧扑来的数根藤蔓。 然而藤蔓仿佛无穷无尽,且极为灵活,瞬间又有新的从死角缠向他下盘。林睿昂见状,立马飞身靠拢,与江欲雪背对而立。 他手中刀势一转,带起一股绵密浩荡的水汽,如潮汐般铺展开来,浸润了周围空气与地面。 江欲雪极寒的冰灵力与这充沛水汽接触的瞬间,如同久逢甘霖,将弥散的水汽冻成冰盾。 冰与水,本就同源。水汽随念而动,凝成数发冰凌攻击而去,藤蔓陷入其中,再被两人随之而来的刀光剑气绞碎。 攻防一体,效率远超各自为战。 江欲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冰灵根还能如此与人配合。 林睿昂咧嘴,嘿嘿笑道:“江师弟,我们配合得真好。” “配合?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水助冰势,冰借水形,多简单的道理。”何断秋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 他收拢灵力,几步跨到两人身边,用自己的青藤隔开他俩,踩着湿漉漉的地面,站到江欲雪身侧,侧眸看向他师弟沾着水滴的鬓发。 林睿昂道:“是江师弟修为精深,控制入微,我这不过是锦上添花。” 何断秋心说你谁啊,这就叫上师弟了。 “我们同门师兄弟都不修这些合击秘法,修仙问道,求的是自身超脱,把灵力系于他人,反而阻碍道途精进。”他道。 林睿昂被这番言论说得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惯于实战,镇祟衙更强调团队协作,何断秋这论调与他的所知所行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行了,打完仗不赶紧恢复灵力探查前途,倒有闲心在这儿聊天?”萧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截黑炭似的断藤,边说边招呼队伍,“都调整好,继续前进!” 这次何断秋不走在最前边了,像个跟随坐骑似的如影随形地跟在江欲雪的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地势逐渐抬升,前方出现了一片坡地,地面坑坑洼洼,其上布满嶙峋怪石。江欲雪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更是警惕地扫视周遭环境。 “不对劲,地气被扰乱了。”何断秋摘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罗盘,盯着疯狂旋转的指针,注入灵力,那指针停了下来,颤颤巍巍地指向远处的一块形如兽口的黝黑巨岩,“小心,那边可能有……” 异变陡生! 那兽口般的岩石像是活了过来,张开巨口,喷出大股腥臭扑鼻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滋滋腐蚀。其间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刺,如同狂风暴雨般朝他们袭来。 “后退!结盾!” 萧峥喊道,双手疾拍,数面熊熊燃烧的火盾在队伍前方层层叠起,大量毒刺被烈焰熔毁,但火盾也在迅速黯淡。 毒刺数量太多,速度太快,仍有不少漏网之鱼穿透火焰。江欲雪身侧的何断秋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木灵根磅礴生机汹涌而出。 无数粗壮坚韧的青色藤蔓破土疯长,在身前交织成一道厚重的绿色壁垒,毒刺撞上藤壁,被藤蔓分泌的汁液中和。 何断秋独自一人,竟硬生生扛下了全部攻击。 与此同时,萧峥也动了。他身形如电,疾掠向前,周身烈焰翻腾,化作一条威严的火龙,咆哮着冲向那喷吐黑雾的岩石兽口。 火龙所过之处,黑雾尽散,与岩石撞在一起,气浪掀得人站立不稳。 地面飞沙走石,碗口粗的树干被连根拔起,离得稍近的镇祟衙队员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被冲击得东倒西歪。 江欲雪站在何断秋撑起的藤蔓壁垒之后,仍感到一股沛然巨力迎面推来。他鞋底与地面摩擦,止不住地向后滑去。遂足跟向后一磕,脚后凝结出一道冰槛,牢牢楔入地面,抵住他后退的势头。 他身形微晃,借着这道临时凝成的冰槛稳住了脚步,衣袍下摆被气浪卷得翻飞。 抬眼望去,萧峥已收势落地,背对着众人,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而那岩石兽口,已然裂成了好几瓣,彻底没了声息。 江欲雪被何断秋护在身后,全程没能动手,他收起灵力,一种焦躁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既没何断秋那般游刃有余的底气,也没有萧峥那样凌厉如火的爆发力。 只能被保护着,完全插不上手。 他的灵力储量少,身体力量不足,续航不济,却又没有能撑场面的爆发招,若是他独自对上那只巨兽…… 何断秋收回藤蔓,手臂外侧被一根毒刺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周围的皮肤瞬间泛起青黑,毒素蔓延极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慌,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光芒。 他转身,看向眉头紧锁的江欲雪,将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脸上露出一点虚弱和依赖,声音也软了下来:“师弟,好像中了点毒,有点麻。你医术好,帮我看看?” 江欲雪望见他手上的伤,心头一紧,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冰寒灵力探入,试图冻结毒素,用极寒强行压制。 “你这样不行。”一个慵懒随性的声音倏然道。 萧峥检查完属下情况,走了过来。他下颌沾着点烟灰,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视线停在江欲雪为何断秋处理伤口的手上。 江欲雪问:“哪里有问题?” 萧峥啧了一声:“寒冰压毒?对付某些阴邪玩意是管用,但这毒里掺了木头汁液,你用强寒去压,好比火上浇油,只会逼得它往骨髓里钻得更快。” 他边说,边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倒出一点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得先用阳火属性的药粉中和掉那层阴木气,再引毒出体,或者干脆用木灵根的生命力把它喂饱再引出来,看你师兄这木灵根澎湃的,后一种方法更省事。” 江欲雪诧异,何断秋经历一番大范围恶战,脸色看着虚弱得快要断气了,丹田里竟然还有灵力? 何断秋原本正享受着江欲雪的专注,心里还有点美滋滋,觉得受伤也值了。此刻见萧峥跑来指手画脚,还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那点小得意顿时变成了不爽。 第39章 他立刻接口,眼睛看着江欲雪,语气十二万分真诚:“别听他的,师弟,我就信你。你刚才那一下,我感觉好多了!你这寒气,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明目张胆地偏袒和奉承江欲雪,眼神带着点挑衅的意味甩向萧峥,心里幸灾乐祸,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不懂事触江欲雪霉头的影子。 然而,出乎何断秋意料的是,江欲雪并没有恼火。 他听完萧峥的话,抬眸看了萧峥一眼,思索片刻,按照萧峥所说,减缓了寒气输出,仔细感知毒素的变化。 “喂饱再引?具体如何操作?木灵力的量如何控制,才不会反被毒素侵蚀?”他用的是虚心求教的语气,问得分外认真。 萧峥似乎也有些意外江欲雪的态度,挑了挑眉,倒也爽快,三言两语点出关键:“简单,让你师兄自己控制木灵力,温和包裹毒素,假装是它喜欢的养料,引诱其脱离经脉,然后你再用寒气一击驱出。难点在于默契和时机的把握,不过你们师兄弟,应该问题不大。” 默契…… 江欲雪愣住了,默契这种东西,他和何断秋之间从来没有过。 “师弟,你来吧,我相信你。”何断秋道。 江欲雪不相信自己,更不相信何断秋,果断放弃这一方式,转而对萧峥问道:“萧峥,可以借我们一些药粉么?” “我给属下们分完了。”萧峥将小皮囊塞进怀里,“这玩意儿是我用自己灵气炼的,带得不多。” 江欲雪问:“那你现在——” “怎么,对自己的控制力没信心,还是对你们师兄弟之间的默契没信心?”萧峥直接戳人痛处。 江欲雪抿紧唇,没接话。他和何断秋之间,多是他在抗拒,何断秋在靠近,夹杂着无数次争吵。后来他主动去靠近,两人的相处才略有缓和。 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他确实不敢赌。 何断秋莞尔道:“师弟,就用他说的方法,不会出问题,我心里有数。” 若伤着的人是自己,江欲雪倒能利落果断地下决定,可如今这种情况,他却犹疑地避开了何断秋的视线,固执地询问道:“除了药粉,还有别的办法吗?” 萧峥撇了撇嘴,乏味道:“别的办法?有啊,你找别的解毒丹硬扛,不过效果慢,罪不少受。” “江欲雪,我不吃丹药。”何断秋抓住他的手腕道,“你不能让我跟着你受苦。我们就用那个方法,我们试试!” “……”江欲雪更不想让何断秋因为自己一命呜呼。 何断秋摇晃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江欲雪,我们都做那个了,你还觉得我们没有默契?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江欲雪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卡了壳。 “那就来吧。”他妥协道。 萧峥在一旁看热闹,此时才饶有兴致地补充道:“提醒一句,用这法子,引诱过程中毒素会有点活跃,会比现在更疼。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下,否则毒素反扑更猛。撑得住?” “师弟,开始吧。”何断秋催促道。 江欲雪深呼吸,平静下来,反手握住何断秋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从伤口渗入灵力。何断秋配合地调动起温和纯净的木系灵力,靠近毒素。 江欲雪的精神高度集中,灵力输出不敢有半点差池。何断秋还没出汗,他反倒是额角滑落了一滴冷汗。 终于,那毒素上钩,被江欲雪蓄势待发的攻击隔开,化作一小股浓稠的黑血,淌落在地上。 伤口的青黑色消退,江欲雪撤回灵力,小脸煞白。 他看向何断秋,对方正大开大合地活动着手臂,冲他笑道:“看,师弟,我就说我们可以!” 那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江欲雪移开目光,轻声呢喃道:“最怕你死的又不是你。” 第29章 护着你,看你笑,怕你哭 夜幕四合,山林间只余下队伍中几处符箓和火把提供的光亮。 邪气在黑暗中更加活跃,妖兽袭击不断,队伍不得不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岩石坳地暂时扎营休整,等待天明。 江欲雪靠坐在一块岩石旁,闭目调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里与何断秋合力驱毒的画面。何断秋那明朗灿烂的笑容,如同喵喵蓬松的皮毛蹭过他掌心的触感,温暖柔软。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兀自出神,有些想摸一摸何断秋的脑袋,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感觉。 何断秋比他高得太多,平日里都是何断秋揉他的脑袋,弹他的额头,他要是想揉何断秋的头,还得找个合适的机会。 营地另一侧,火光跳动,萧峥低声与林睿昂交代守夜事宜。 何断秋在篝火处烤了干粮,凑到江欲雪身边,将那块烤得焦香的干粮递给他,嘴里絮絮叨叨说起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就在这时,地面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紧接着,距离营地不远处的山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江欲雪侧眸望去,是一道暗河堤岸崩塌了! 裹挟着泥沙碎石的洪水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从塌陷处咆哮着倾泻而出,立时冲垮了营地的简易防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淹没了低洼处。 “小心!抓住固定物!”萧峥大喊道。 混乱中,江欲雪只觉脚下一空,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力将他裹挟着向前冲去。 他本想动用灵力,又怕这河水里泡着的其他人被他冻成冰块,只好奋力挣扎,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光滑湿冷的岩石。 混乱的水流中,何断秋用藤蔓稳住身形,率先攀到了高处,捞了半天也没捞着江欲雪的人影。 江欲雪重量轻,连被水冲都比旁人冲得快。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水流将江欲雪抛掷出去。失重感传来,是瀑布! 身体随着水流垂直坠落,砸入下方深潭,潭水夺走了他的呼吸。激流并未停歇,继续裹挟着他在黑暗的地下河道中横冲直撞。 终于,不知又过了多久,水流速度稍缓,江欲雪拼尽全力,抓住了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艰难地将自己拖上一处狭窄潮湿的浅滩。 他不停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冷水,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 “咳……咳咳……”另一阵呛咳声从旁边不远处传来。 江欲雪警觉地望去,只见另一道黑色身影也正从水中挣扎起身,正是萧峥。 他的情况似乎更糟,不仅浑身湿透,束发的带子不知去向,墨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脸上那副从不离身的玄铁面具也不见了。 萧峥的掌心聚拢出一朵火花,冰凉的潭水得以蒸发,借着火光的映衬,江欲雪看到了一张他从未想象过的脸庞。 并非他事先预想的那般粗犷抑或是伤痕累累,而是一张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的面孔,湿发贴在脸颊颈侧,既有痞气,也有一种独属于女子的飒气。 江欲雪愕然寓.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萧峥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这个动作让她散落的发丝更显凌乱。她看向江欲雪,愣了一下,俄而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怎么?看傻了?没想到镇祟衙的右镇抚使不是男的?” 她的声线有些低哑,中性,以至于江欲雪还是无法将她的性别和声音对上号。 江欲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未曾想到。” 萧峥并不在意,拧干净自己衣摆的水,抬头打量四周,皱起了眉。 这是一个天然的岩洞,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是湿滑的浅滩。水流从一侧涌入,在岩洞内盘旋,又从另一侧更低的豁口奔涌而出,去向不明。 “看样子,是条地下河改道冲出来的临时腔穴。”萧峥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始沿着岩壁仔细探查,“出口可能在水下,也可能有气孔连着别处。先找找,别干等着。” 江欲雪依言走到岩洞另一侧,检查石壁的缝隙。两人一左一右,展开调查。 岩洞不大,很快探查完毕。 水下出口幽深莫测,水流湍急,风险太大。石壁坚固,并无明显裂缝或薄弱处。 “看来,要么冒险潜水,要么只能等上面的人找到我们,或者……”萧峥仰头,手指摩挲着腰侧空了的刀鞘,佩刀在激流中遗失了。 江欲雪接话道:“水位下降。” 等待,在未知的环境中往往最是煎熬。 萧峥索性找了块稍干燥的石头坐下,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剩余的东西。她分了两粒御寒的暖身丹,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抛给江欲雪。 江欲雪接过,道了声谢,并未服下。 水声潺潺,两个人沉默无言。 萧峥看着手中的火光,忽然开口:“你师兄……倒是比传闻中像样点。” 江欲雪看向她。 “传闻里,他就是个靠着出身和脸在万剑宗混日子,到处招蜂引蝶的绣花枕头。不过这次看来,修为是实打实的,关键时刻也靠得住,对你……” 第40章 萧峥勾唇,瞥了江欲雪一眼,“倒是紧张得很。” 江欲雪保持安静。 萧峥似乎也不指望他接话,自顾自继续道:“挺好,最好别回去了,省得麻烦。” “麻烦?”江欲雪奇怪。 萧峥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望着幽暗的水面:“我娘,跟他母后当年有过交情。两个人恰好一起怀了孩子,便嚷嚷着要是生了一男一女就结亲家。后来还真就一男一女。她们一直没忘了这茬儿,总觉得这是段佳话。” 江欲雪心里一咯噔。 坏了,他真要当大太监了。 萧峥嗤笑道:“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可能差点成为自己未婚夫的人,总得看看是什么德行,对吧?” 原来是这样。难怪……江欲雪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萧峥看着他紧绷的侧影,挑了挑一侧的长眉,又换了个话题,语气带上了点令人牙痒的探究:“对了,之前听何断秋嚷嚷,说什么‘我们都做那个了’……你们做哪个了?” 江欲雪的动作僵了一下。 “……没什么。”他拒绝透露。 萧峥耸耸肩,玩味地笑了笑,不再追问。 半晌,上方隐约传来呼唤和法术轰击岩壁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江欲雪!江欲雪你在下面吗?” 是何断秋的声音! 江欲雪和萧峥同时精神一振,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而后,一道缠绕着青翠藤蔓的绳索,从上方一个被强行扩开的狭窄洞口急坠而下,荡到了两人所在的浅滩边缘。 “抓住!”何断秋的喊声透出前所未有的急切。 绳索近在眼前。 “轰——” 脚下原本平缓的水流再度变得狂暴! 一股汹涌刺骨的暗流不知从何处猛地灌入岩洞,水位登时暴涨,原本的浅滩被淹没大半,狂暴的水流拍向两人。 巨浪拍来的刹那,萧峥凭借出色的反应和腰腿力量,向上一跃,五指死死扣住了荡到眼前的绳索。绳索上传来的拉力立刻将她向上提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席卷而来的怒涛。 她立即向下去看,四处寻找江欲雪的身影,可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一道人影。 江欲雪没那么幸运,他本就因萧峥之前的话心神不宁,反应慢了半拍,脚下湿滑的石头被狂流一冲,顿时站立不稳。 河水没到胸口,巨大的冲力让他根本无法稳住身形,更别提去抓那晃开的绳索。 萧峥还要跳下去找,刚想松开绳索,上方便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迅速往上提去! 与此同时,何断秋焦急地从洞口探出大半身子,伸长手臂,朝着下方人影抓去,口中急唤:“师弟!” 江欲雪和萧峥同样是黑色劲装,身形相近,头发长度也是接近的,直到将人完整地拉上来,何断秋才看清了被他拉上来的人——湿透的墨发,英气的面容,没有面具遮挡,那双复杂的眼睛正看着他。 “我不是你师弟。” 何断秋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收缩:“萧昭华?怎么是你?!” “江欲雪呢?!他在下面吗?!” 萧峥稳住身形,看着下方幽深黑暗、水声轰隆的河道,竭力保持镇定:“刚才水流二次改道,冲散了。他可能被卷进更深的支流了。” 何断秋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如若水底捞出的冷玉。他甚至来不及去消化萧峥竟是萧昭华的惊人事实,所有的心神感知,都被“江欲雪不见了”这个念头霸占。 他扑到洞口边缘,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不顾一切地朝着下方黑暗的水道嘶喊:“江欲雪!!!你在哪儿?回答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隆隆水声。在他喊声落下的刹那,腰间的罗盘指针狂转,片刻后停在了某处。 秘境入口一闪而逝。 江欲雪竟在阴差阳错之下,被暗流先一步卷入了那吉凶未卜的秘境之中! ………… 无尽的窒息感包裹着他,江欲雪的意识在巨大的水压下一片混沌,耳边余下隆隆的水声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何断秋那声撕裂般的呼喊。绳索被拉上去了,萧峥抓住了,她上去了。 江欲雪心想,你既有良配,何必招惹我? 意识沉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刺目的光线将他强行唤醒。 江欲雪猛地从一片浅水中坐起,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泥水,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咳咳——”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水,只有身下这一小滩几乎要被蒸发掉的湿痕。除此之外,是一望无际的、灼热的、死寂的荒漠。 天空灰黄,没有云,太阳散发出刺目的光晕。地面是龟裂的硬土和砂石,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依稀有几株干枯的植物。 空气干燥得令人窒息,吸入的气体滚烫无比。 他挣扎着站起身,湿透的黑衣在滚烫的空气中迅速蒸腾出白汽,带来短暂的凉意,但这凉意很快就被无处不在的酷热吞噬。 他踉跄着走了几步,试图寻找更多水源,或者一点绿色,一点生命的迹象。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秘境内?与想象中灵气氤氲、奇花异草的福地洞天截然不同,这是一片榨干了所有水分的死亡之地。 江欲雪接连找寻了数个时辰,口渴不已,同时清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快速衰退,再这样下去,别说飞了,他要干死在这里了。 干燥与酷热是他绝对的弱点。江欲雪运转灵力,仅凝聚出一丁点水汽,异常滞涩艰难。 平时心念一动便能唤出的寒气,此刻更是需要耗费数倍的心神,才能勉强在指尖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下一息便随之融化。 他变弱了。在这种环境里,他的力量被极大地压制。 必须赶紧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水。 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江欲雪开始在荒漠中跋涉。方向早已迷失,只能凭直觉选择一个方向前进。 时间在这里也变得模糊,入目只剩无尽的黄沙和灼热。干渴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喉咙和五脏六腑。灵力因为抵抗炎热和维持基本行动而消耗见底。 大抵是过了两日,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之时,前方一座沙丘后,传来让人心悸的咆哮。 一只体型庞大、形似蜥蜴的妖兽从沙丘后钻出。它双目赤红,披着岩石甲壳,布满利齿的大嘴滴落着粘稠的唾液,锁定了江欲雪这个突兀闯入的猎物。 这妖物处于筑基后期,若是寻常,杀它不在话下。 可问题就在…… 江欲雪心下一沉,立刻握紧了碎雪剑。然而,体内灵力所剩无几,冰系术法威力大打折扣。 他勉力挥出一道剑气,仅在妖兽的岩石甲壳上留下了一道被高温蒸发的可怜浅白。 妖兽被激怒,咆哮着冲来,沉重的身躯掀起漫天沙尘。 江欲雪左支右绌,很快便险象环生,手臂被妖兽的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涌出,暴露在燥热的空气中,留下火辣辣的疼。 何断秋曾经给他画过不少符箓,好的坏的,有用的没用的,通通塞进了他的储物袋里。他伸手去探储物袋,惊觉袋子早已被水冲走,身上竟空无一物。 绝望之际,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个身影——何断秋能催生藤蔓束缚对手的木灵根,以及萧峥那爆发力极强的火系术法。若是有他们在……火不会被这干燥环境中的土石妖兽克制,木能提供辅助……他们配合,定能轻松应对。 而自己,只有这被环境克制的冰…… 碎雪剑被妖兽一爪拍开,脱手飞出。江欲雪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滚烫的沙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妖兽步步逼近,赤红的眼中满是残忍的食欲。 难道要死在这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陌生的荒漠里? 意识模糊,饥饿和干渴残酷地折磨着他。他恨自己为什么修为不够,为什么没能完全辟谷,以至于要被逼入绝境。 顷刻间,一声熟悉的清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荒漠上空! “师弟!” 一道青翠欲滴的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妖兽的脖颈和四肢,藤蔓坚韧无比,任凭妖兽如何挣扎咆哮,竟一时无法挣脱。 同一时刻,一道月白身影轻盈掠至江欲雪身前,将他护在怀中。 何断秋蹲下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慌与心疼,手指颤抖着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又迅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一块糖:“别怕,我来了。” 江欲雪涣散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人。 是何断秋。只有他一个人。风尘仆仆,脸上有被沙砾划出的血痕,眼神中充斥着紧张。 第41章 “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其他人呢?”江欲雪声音嘶哑微弱。 何断秋一边警惕地盯着那被藤蔓暂时束缚仍在疯狂挣扎的妖兽,一边快速道:“秘境入口不稳定,一次只能勉强通过一人,其他人暂时进不来了。” 他给江欲雪喂了些水,润湿他起皮干裂的嘴唇:“不过没关系,我们两个不就够了?找到这破地方的核心,给它从内部毁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独自闯入这未知险地只是小事一桩,又仿佛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没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妖兽挣断了几根藤蔓,狂吼着再次扑来。何断秋眼神一冷,将江欲雪小心地放到一块岩石后:“待在这儿别动。” 他转身迎敌,木灵力尽数爆发,无数木刺从沙地突刺而出,扎进妖兽的甲壳缝隙。坚韧的藤蔓化作长鞭,抽击其关节要害。 他的战斗方式跳脱灵活,灵力形态千变万化,在这克木的干旱环境中,硬生生压制住了那土石妖兽。 江欲雪靠在岩石后,看着何断秋独战妖兽的背影,想要起身相助,却调动不出半点灵气,而没了灵气,他就是个体质稍微好些的普通人罢了。 眸底不禁闪过一丝黯然。 战斗很快结束,妖兽被何断秋找到弱点,一根尖锐的木刺贯穿它的头颅,最终轰然倒地。 何断秋走回江欲雪身边,身上的月白锦袍多了些灰尘,却是毫发无损。 他检查了江欲雪的伤势,用灵力小心处理,然后从储物戒中源源不断地往外掏东西。 清水囊、香气扑鼻的肉干、软和的饼子、甚至还有几枚一看就鲜甜多汁的灵果。 “快吃,你肯定饿坏了。外头过了得有三天,你这边过了多久?不会是半年吧?”何断秋把所有食物都堆到江欲雪面前。 “也差不多三天。怎么可能是半年?要是半年,你见着的就是一具骷髅了。” 江欲雪确实饿极了,也渴极了,顾不得许多,拿起水囊喝了几口水,喉结滚动,又吃掉了脆甜的灵果。 食物和水下肚,饱腹感和滋润感让他快要落下泪来。何断秋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分外心疼。 “师兄,你不吃么?”江欲雪鼓着一侧的腮帮子,边咀嚼着边问他。 “我不饿,你吃呗。”何断秋道,“你多吃点,恢复体力,我们还得去找这秘境的突破点。” 江欲雪不再说话,默默吃着。何断秋的话合情合理,他刚进秘境不久,修为又高,暂时不饿也正常。自己确实需要尽快恢复。 饱餐一顿后,两人稍作调息,便开始在这片死寂的荒漠中探寻。何断秋走在前面,手中托着一枚青色玉简,那是他进来前匆忙准备的、能大致感应空间异常的法器。 江欲雪跟在他身后,碎雪剑紧握在手,警惕着四周。 时间在单调的景色和徒劳的搜寻中流逝。秘境里没有日月更替,只有永恒不变的灰黄天光,让人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 但根据灵力消耗和身体疲乏程度估算,至少又过去了三四天。 他们翻过无数沙丘,绕过巨大的风化岩柱,踏过干涸的河床,却一无所获。 何断秋手中的玉简光芒时明时暗,指示的方向也飘忽不定,这荒漠恍如一个巨大的迷宫。 “还是没有头绪。”何断秋停下脚步,擦了擦额角的汗,“这鬼地方,灵气乱得很,玉简也受影响。” 江欲雪看向来路,黄沙茫茫,早已不见入口的踪迹:“外边的人……能找到办法进来吗?或者定位到我们?” 何断秋将玉简收起,语气轻松:“萧昭……萧峥和林睿昂他们不是吃干饭的,肯定在想办法。不过秘境入口不稳定,强行破入风险太大。最稳妥的,还是我们从内部找到关键,让秘境崩溃,出口自然会出现。” 他说得简单,但江欲雪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师兄,都怪我。若是我再强一些,就不会被水冲进来,也不会拖累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何断秋闻言,一个激灵,猛地转头看他。 江欲雪性子冷傲,何曾听过他说出拖累这种近乎自贬的话? “你说什么傻话?是我能没救上你来。而且这秘境古怪,换做是谁被卷进来都够呛。你的冰灵根在这里被克制,不是你的问题。”他道。 “若是你和萧峥,便不会如此。她是个厉害的人,你们两个配合会很默契。”江欲雪道。 何断秋愣住,而后意识到江欲雪话里的意思,萧峥?为什么突然提起萧峥?还把他们俩并提? 他猛地抓住江欲雪的肩膀,迫使对方抬起眼看他:“师弟,你是不是听萧峥说了什么?关于她……或者关于……” 江欲雪低声道:“她抓住绳子了,对吗?你拉她上去了。” 何断秋的心脏抽痛,几乎窒息。他明白了,江欲雪不仅知道了那些,还亲眼看到了……自己先拉上来的人是萧峥。 “是,我拉萧峥上去了。但那是情况紧急,洞窟里太黑了,绳子就在她手边,你们两个穿得太像了,我……” 他的话越说越苍白,这到底算什么?他救人时满脑子里只有江欲雪一个人,不知道萧峥和他被冲到了一处,连带着往上拉绳子时都没注意到重量的差异。 “你救她是正确的。”江欲雪打断他,“但是,她的家世不一般,与你……曾有长辈戏言,订过姻亲。” “那只是酒后戏言,从未作数!我甚至之前都不知道她是女子。”何断秋急忙解释道,“我从未应允过,她也根本不屑于此。我们之间除却此次公务,此前毫无交集,此后也绝无可能。” 他望进江欲雪眼底深处:“我对你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颗心早就由不得我做主了。它只想跟着你,护着你,看你笑,怕你哭。” 第30章 我死了你会哭么? 江欲雪没再反驳,一语不发地盯着脚下粗糙的砂石。他未曾质疑过师兄的真心,可他真正在意的,却是他的缺陷,他的身世,他的……弱小。 何断秋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少年周身萦绕着与这荒漠酷热格格不入的冷寂黯然,让他的心揪得更紧。 又一次短暂的休息。江欲雪啃着饼子,何断秋坐在他对面,拿着水囊,却只是润了润嘴唇,便随意地盖好,放回身边。 “师兄,你真的一点都不吃?”江欲雪停下动作,目光紧紧锁着他。 “我不饿,又不是你,我早辟谷了。”何断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你看,结实着呢。倒是你,脸色还是不好,再吃个小鱼干?” 他说着,又从储物戒里掏出鱼干,递过来。 江欲雪没有接。他霍然站起身,走到何断秋面前,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比他这个用冰的都冷。 “你……”江欲雪的声音哽住了。他记得何断秋是木灵根,生机旺盛,体温一向比常人温润,甚至偏暖。怎么会这么冰,这么干? 他的另一只手去探何断秋的额头。 何断秋想躲,动作却慢了半拍。 额头并无高热,也是一片不正常的凉意。 江欲雪的心直直往下沉。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骗我……你根本就没辟谷,对不对?你把所有的食物都给了我,你自己一直饿着?” 何断秋面上仍旧措置裕如,嘴唇动了动,认真道:“我没事,我来这里比你晚,还能撑。” 江欲雪抓过他还拿在手里的水囊,又去翻他的储物戒。左手的戒指里边空空如也,右手的戒指里还有食物,最后一只烤鸡,用油纸包着,香气扑鼻。 何断秋所有的食物全都给了他,自己一点没留。 一股巨大的酸楚陡然冲上鼻腔,江欲雪的眼眶红了。 他再也压不住哭声,眼泪一滴滴砸在沙地上,声音破碎不堪:“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要是出事……我……” 何断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欲雪湿哒哒的脸颊,哄道:“别哭了,我不会有事的,我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江欲雪擦了把眼泪,强硬道:“剩下那只烤鸡,你吃了。” “我们分了呗。”何断秋拉拉他的手,“好师弟,你猜猜那只鸡有几条腿?” 江欲雪抹眼泪的动作愣住:“两条。” “可惜不是四条腿。”何断秋遗憾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改良过的那个促生秘术,果然还是有点用的,对吧?” “你神经病?”江欲雪拧眉,这下是彻底忘了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还在惦记他那个把喵喵喂成球的破烂秘术? 何断秋却是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解释,催促道:“快,把鸡分了吃了,我们得继续找路。” 两人分食着鸡肉,远处沙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第42章 那是个穿着灰色道袍老头,头发胡须乱糟糟纠结在一起。他站在沙丘顶端,背对着灰黄的天光,身影模糊,一动不动,恍若一尊风化的石像,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人警觉,皆持剑而立。在这死寂的荒漠中,任何活物都显得可疑。 那老头却似并无恶意,他慢吞吞地走下沙丘,步履蹒跚,在烫脚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 江欲雪戒备地打量着他,对方同样扫视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面孔感到极为震撼。 “……活人?”老头开口,“这鬼地方,好久没见到活人咯。” “老人家,您一直在这里?”何断秋上前半步,将江欲雪隐隐护在侧后方,客气问道。 “也就最近的事儿。”老头翻了个白眼,虽然面容苍老,这动作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鲜活气,“但是啊,这破地方,进得来,出不去。你们俩小娃娃,怎么闯进来的?” 简单解释过后,这位自称问霖的老头咂咂嘴:“万剑宗啊……大宗门,气派。怎么这么险的秘境只派你们两个人来?你们师父也够心大的。” “原本是协同镇祟衙调查,不料中途生变,我师弟不慎被卷了进来,晚辈是随后强行闯入寻他的。”何断秋道,“前辈是哪个门派的高人?为何独自在此?” 问霖听他这么问,怔了下,才笑道:“高人?你看我这样子,像高人吗?我那门派,说了你们小辈估计也没听过。隐元宗,听过没?” 何断秋与江欲雪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修真界大小宗门星罗棋布,但这“隐元宗”的名号,确实未曾听闻。 “没听过就对了。”问霖并不意外,语气有些落寞,“本来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门小户。全盛时期,连宗主带徒弟,也就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我带过俩徒弟,跟你们似的,都是顶好的小孩,就是性子太活泛,凑一块儿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们灵真峰也不过是一个师父三徒弟,但静虚子可比他看起来体面多了。江欲雪双手抱胸,问:“那如今贵宗如何了?为何宗门大比从未听闻?” “如今没咯。俩小孩不听话,说走就走,就剩下我这个老不死的。” 问霖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脸上又溜了一圈,看到江欲雪手里那根鸡骨头,不禁咽了口唾沫。 “那个……”问霖搓了搓枯瘦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你们会烤鸡不?” 江欲雪和何断秋:“?” “我想吃烤鸡。我有鸡,养在后头呢。你们去我家帮我烤,成不?” 两人面面相觑。在这诡异的荒漠秘境里,突然冒出一个老头,不仅活着,还养了鸡,现在邀请他们去家里烤鸡吃? 怎么看都像个陷阱。但问霖身上并无邪气,修为似乎也感觉不出来。而且,他们确实急需信息,也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 “您家在哪儿?”何断秋问。 “跟我来。”问霖转身,慢悠悠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抱着警惕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两人跟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几道沙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在一片岩壁处,竟矗立着几间简陋的石屋。屋前用木栅栏围出一小片地,里面真的有几只刨土找虫子的瘦鸡,旁边甚至有一口用石块垒砌的水井。 “就是这儿了。”问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鸡在院里,柴火在屋后,调料我找找,应该还有点盐巴。” 何断秋从善如流地去抓鸡,江欲雪则被问霖拉着进了主屋,说是找盐。 主屋内空荡,仅有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些风干的草药和兽皮,角落堆着些破烂。 江欲雪的目光,却被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剑架吸引住了。架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样式朴拙,剑鞘磨损痕迹明显,缠了几圈玄色缠绳。 问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珠动了动,没说什么,默默从一个陶罐里抠出点发黄的盐块。 江欲雪有点嫌弃,委婉道:“我师兄有带调料,你放下吧。” “那就好那就好。”问霖欣然放回盐巴,舔了舔手指头,似乎毫不担心他们会暗算自己。 篝火燃起,何断秋将两只处理干净的瘦鸡串好,架在火上,不时翻转。 他储物戒里食物虽是没了,随身带的调味料却颇为齐全,还有一小包梅子粉。随着火舌的舔舐,鸡肉表面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发出滋滋油响。 问霖和江欲雪一左一右蹲在火堆旁,姿势都差不多,眼巴巴地盯着那两只逐渐变得诱人的烤鸡,喉结不约而同地滚动着。 “香!真香!”问霖搓着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多少年没闻过这么地道的烤鸡味儿了!” 江欲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师兄翻动烤鸡,这几日靠干粮果腹,这热腾腾香喷喷的烤鸡,简直是诱人至极。 “是我烤得好,还是白良烤得好?”何断秋问。 问霖疑惑道:“白良是谁?” “我二师兄。”江欲雪道,“以前觉得没法比,但现在我觉得大师兄你烤得最好。” 何断秋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鸡肉烤好,问霖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鸡腿,顾不得烫,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下,他咀嚼着,眯起眼睛,从肺腑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他喃喃道。 何断秋将另一只烤鸡也分好,推到江欲雪面前。 问霖吃得满手是油,砸吧着嘴巴,开口问道,“你们的师父没教你们辟谷?怎么还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何断秋咽下口中的鸡肉:“教是教了,但我们没认真学。” 准确说,是他们灵真峰的弟子里没一个把辟谷当正经功课完成的,师父静虚子对此也颇为头疼颇为无奈。 问霖闻言,扯了扯嘴角,缅怀似的低声笑道:“……果然。” “老人家,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何断秋问出了关键,“这秘境到底是什么地方?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问霖啃着鸡腿,缓缓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江欲雪问。 问霖看向江欲雪,他的气息明显比刚来时平稳了许多,碎雪剑被搁置在他手边。 “小子,你是冰灵根?” 江欲雪点头。 “金丹期,尚不稳固。”问霖道。 江欲雪一愣,错愕地抬起头。 问霖吐出鸡骨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空旷处,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看好了。”他声音不高,枯枝随意一挥。 那枯枝划过的轨迹上,空气蓦然凝结,一片片冰晶凭空出现,明明只是枯枝,却带起一道凛冽到刺骨的寒意,似是在这炽热的沙漠中破开一道通往冰海的缝隙。 江欲雪的瞳孔缩成了针,问霖竟也是冰灵根。 “冰可化万物,亦可封绝万物。”问霖随手扔掉枯枝,看向江欲雪,“你师父教你的,是形。我这一下,是意。想学吗?” 江欲雪心中震动。这老人既能一眼看出他的修为,又有对冰灵力的独到见解。他下意识站起身,拱手:“请前辈指点。”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晚辈已有师门。” 问霖摆摆手,浑不在意:“教你两手,不算拜师。老头子我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学会看你的悟性。” 接下来的几天,问霖开始指点江欲雪剑招。他教得随性,往往只是演示一遍,让江欲雪自己琢磨,偶尔提点一两句关窍。 但就是这寥寥数语,每每让江欲雪有茅塞顿开之感。他本就天赋极高,在这与自身属性相克的环境中,反而被逼着去更深层次地运用冰的力量。 何断秋多半时间都陪在他身边。他练剑,何断秋就盘腿坐着瞧,偶尔和问霖扯扯闲篇。 这老头太过神秘,出现在荒漠秘境,独自生存,修为高深莫测,对江欲雪的指点又如此到位。 “前辈,您之前的徒弟也是冰灵根?”何断秋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好像是吧……太久了,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问霖看着何断秋,扯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他们因何离开?” “为了……”问霖道,“为了去一个不该去的地方,为了彼此,年轻嘛,总觉得情比天高,可以对抗一切,到头来……命比纸薄。” 何断秋讶异道:“他们二位不是走了,而是没了?” “对啊,没了。”问霖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倒是看你师弟看得紧,平日里,也是你照顾他照顾得多?” 何断秋瞄了一眼远处专心练剑的江欲雪,道:“那是自然,他可依赖我了。” “没看出来,我觉得你会戏耍他,他会气得追着你打。”问霖一语道破真相。 何断秋偏头低低“嘁”了一声。 问霖乐道:“他比你小几岁?两岁?你多大了?你看着年纪也不大。” 第43章 “他十八,我比他大两岁。”何断秋道。 “二十岁……”问霖上下打量着何断秋,感慨道,“二十岁,金丹期,放在外头也算得上少年英才了。你们万剑宗倒是没耽误你们。你是什么情况?怎么不突破元婴?一直卡在这档口,莫不是等你师弟?” “突破要挨雷劈,我又不着急变强,受那苦作甚。”何断秋无所谓道。 问霖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未必是雷劫,你一直这般不思进取,难怪你师弟有时看你那眼神,跟瞧见什么碍眼的物事似的。” 何断秋哼哼唧唧地说:“碍眼什么?那是您不懂,我师弟那是嘴硬心软。我有师弟保护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被师弟护着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还值得他大肆宣扬。 问霖被他没脸没皮的样子噎住,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踱步离开,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叹息:“你啊你,真是……” 江欲雪学得着急,好在天赋不错,进步惊人。在问霖的指点下,他将原本大开大合的冰霜剑气转向了收敛凝聚。 受到问霖招式的启发,他在反复演练一个极度压缩冰灵力并且能够瞬时爆发的剑招。问霖走过去,用树枝破开他的防御,点中眉心。 江欲雪福至心灵,合上双目,周遭的气温急剧下降,脚下的砂砾凝结出白霜,迅速向四周蔓延。碎雪剑悬在他身前,绽出些许冰青。 体内的冰灵根在同它共鸣。 何断秋倏地站起身,心脏跳得极快,他感觉到江欲雪的灵力在攀升,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他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一道冰青细线,没入前方十丈外的一块风化岩柱。 须臾,那需要数人合抱的坚硬岩柱,表面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紧接着,冰层向内疯狂挤压,内部传来微弱的咔咔声。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根岩柱化为一地指头大小的冰碴。 成了。这一击的威力甚至远超江欲雪过去的剑招,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但是还不够,江欲雪觉得自己还能更进一步。方才的招数,仅仅用手指便能到达这种程度,那若是换成剑…… 他不留间隙,又挥起剑身,剑锋过处,却没有强势的力量。 他茫然了一瞬,眼前一片空白。以他为中心,似乎在一片极小的区域内,光线、声音、尘埃的飘落……一切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什么?为什么和剑合在一起就没了攻击性?江欲雪呼吸急促,憋下涌上喉咙的一口血,调动丹田内的更多灵力。 冰色的莹白光芒如同最绚丽也最短暂的昙花,在他周身绽放,霜晶映日般瑰丽,却又带着惊心动魄的死寂。 光芒敛去,江欲雪脸色透白如冰玉相融。他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圈沙地上绽放出遍地冰霜。 “师弟!你怎么样?刚才那招……”何断秋冲过去扶住他,灵力迅速探入,发现他丹田内的冰灵根光芒黯淡,灵力几乎被抽空透支。他心惊胆战,立刻掏出丹药塞进江欲雪嘴里。 “我没事。”江欲雪喘息着,就着何断秋的手吃掉丹药,自己运转功法调息,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异样的神采。 他看向问霖:“前辈,这一剑……” “尚可。”问霖点头,“你先前并指使出来的那一招,名唤凝冰决,已经够用。那一线之后的招式,对自身损耗极大,并非寻常对敌之术,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 江欲雪回味着那一剑的玄妙,若是再往前一步,在继续深入,他会变得如何? “那一招叫什么?我仍旧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我并没有掌握那一招。不如等你开悟了,自己给它起个名字。”问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今你能收能放,很是不错,今天就到这儿吧。” 何断秋一直守在附近,目睹了全过程。那股诡异的力量如昙花一现,随后施展它的江欲雪陡然衰败。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神。 待江欲雪去了屋里休息,他单独找到了问霖,严肃地问道:“前辈,您教给我师弟的,到底是什么?那最后一招确实很强,但它会付出不同寻常的代价,对吗?” 问霖的眼珠转向他,平静无波:“任何超越极限的力量都有代价。区别在于,付出代价后,得到的是什么,又是否值得。”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值得让他付出不可逆转的代价!”何断秋声音微沉。 问霖深深地看着他:“我不会教给他这一招,他能不能自行领悟,全凭造化。” “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修为倒退?身体耗损?还是说他的寿元会受到影响?他会……死?”何断秋追问道。 “不知道,都说了我没掌握这招。”问霖甩甩胳膊,像轰走烦人的苍蝇似的,“你要实在担忧,不如多去劝劝你那师弟,叫他像你似的,不要一天到晚想着变强。” 江欲雪正在屋子里闭目养神。 石屋简陋,却比外头灼热的荒漠多了几分阴凉。他盘膝坐在那张铺着草席的木床上,碎雪剑横放膝头,指尖抚过剑鞘,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凝冰决施展时的玄妙感觉。 门被推开,何断秋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江欲雪没有睁眼,感知到他的存在:“师兄有事?” 何断秋在他床边坐下,挨得很近,江欲雪身上散发的那点凉飕飕的寒意变成了他的制冷器。 他笑眯眯地揽住江欲雪的腰,低头问道:“师弟,刚才你最后那一下,感觉怎么样?” 江欲雪缓缓睁开眼,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很强,但也很危险。我控制不住它的反噬。” “那就别练了。”何断秋几乎是立刻接道,“那老头教的东西邪门得很,对你损耗太大。我们慢慢找别的出路,或者等萧峥他们……” 江欲雪道:“等不起了,师兄。这地方在消磨我们。我们耗不过它。” 何断秋的掌心托着他尖尖的下巴:“可那位前辈说,那是超越极限的力量,代价非同小可!万一你哪天真开悟了,还因为这个受了耗损,我找谁哭去?” “我死了你会哭吗?”江欲雪问。 何断秋心头如遭重锤,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说什么?江欲雪,我便当自己听错了。” 江欲雪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势慑得一怔,却依旧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若死了,师兄,你会哭么?” 何断秋猝然将他身子扳转过来,让他在自己怀里翻了个面,二人面面相对。 他一手仍揽着师弟腰肢,另一手已托住江欲雪下颌,迫他抬起脸来,一双墨绿的桃花眼似是林中深潭,不见底止,清清楚楚地映着江欲雪微微怔忪的脸庞。 他缓声道:“好师弟,我岂止会哭?你若死在我前头,我便追到碧落黄泉,也要将你拽将回来。便是耗尽一身修为、折尽寿数、散尽魂灵,只要能换得你重新睁眼,我也甘愿。” 他的手落在江欲雪冰凉的皮肤上,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江欲雪被他捧着面颊,如此近处,瞧见他眼中那份失了方寸的惊痛与毫不掩饰的赤诚。 原来自己随口一问,竟教他怕成这样。 江欲雪默然片刻,继续问道:“若是这般也无用呢?” 何断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我便同你一道死。” 江欲雪嘴角微扬,竟似笑了笑:“你家人那般疼你,师父与二师兄也同你相伴多年,你岂该说这等话?” 第31章 只是师弟? 何断秋反问道:“那你又岂该这般问我?何况我自幼便不在家人身侧。师父与白良离了我,难道便不能活了?可你若有不测,我独活又有什么意思?我跟着你一道去,才是最好的。” 江欲雪出神地望着他,良久,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死。” 何断秋紧盯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眼底那骇人的墨绿幽潭方才漾开些许,紧绷的身躯也略略放松,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仍箍得死紧,仿佛一松开,眼前人便会化作云雾散去。 他将额头抵在江欲雪肩窝,闷声道:“知道便好。你若再莽撞,我便真将你锁起来,哪儿也不准去,什么险也不准冒,就日日跟在我身边。省得我找不着你了又着急。” 江欲雪听他这般言语,蛮横中透着稚气,却自有一番深切情意,心下微软。 忆及过往,先是自己误入秘境,飘零在外一年有余,而后又随水飘走,陷落这荒漠绝境,音讯全无三日。何断秋虽是面上不露,内里实不知如何焦灼煎熬,寻寻觅觅,千辛万苦方追至此处。 念及此处,江欲雪胸中那点因萧峥之言而生的冰碴,不觉尽数消融。 他性子本就清冷,不惯温言软语,此时也只抬手,极轻地拍了拍何断秋紧箍在他腰间的手背,低声道:“那师兄就将我带在身边,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第44章 “我不这样做。”何断秋道,“我要是真将你跟我绑在一处,等你恢复……以后,你没准要骂我砍我躲我八丈远。” “我才不会这样。”江欲雪任由他靠着,屋外荒漠风声呜咽,屋内却一时静极,只余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渐渐归于同步。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那招凝冰决的更深变化,我不会主动去碰。但若真到了绝境,需以此搏一线生机……” “没有那种绝境!”何断秋猛地抬头,打断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真到了那一步,还有我在。天塌下来,我先替你扛着。扛不住,我们就一起想别的法子。总之,不准你用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江欲雪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终究没再反驳,只淡淡“嗯”了一声。 何断秋知他性子执拗,能得这一声“嗯”已是不易,心下稍安,却也不敢全然放心。他暗忖,须得盯紧了这老头,也须得快些找到出路。这秘境诡异,师弟又心思重,久留绝非良策。 他本是想进屋来劝江欲雪同他一道不思进取,不料如今点着了督促自己修炼的动力。 正思量间,屋外传来问霖苍老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两个小子,腻歪完了没?你们不是想知道怎么出去吗?我来告诉你们。” 两人立刻看向门的方向,问霖等了片刻,兀自推门而入,见他俩神色正常,衣衫齐整,不知为何还“嚯”了一声,坐到了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你这凝冰决,火候已有了七八分。用来办我们该办的事也够了。”问霖道。 提到这一招,何断秋的眉心拧起,等待他的下文。 问霖的目光扫过二人,缓缓抬手指向窗外,沉声道:“此境之眼,便在老朽这栖身之所下方。我强行在此死地开辟生域,犹如在平滑镜面上硬生生嵌入一颗石子。因此,此处便是镜面最易碎裂之点。” “阿雪,你以凝冰决贯入地下三丈七尺之处,将我当年嵌入的那点冰魄击碎,此生域立时崩塌,整个秘境的结构必受冲击,届时或有一线生机显现,出口松动,便有脱身之机。” “不可!”何断秋断然喝道,“此举无疑引爆此地。崩塌冲突之下,首当其冲的便是施术之人。我师弟岂非置身险地?” 问霖哈哈大笑:“你可太看低你师弟了。这凝冰决需凝神聚气,施术时人剑合一,寒意内敛,反而可能在那爆发的间隙,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当然,若是用得不熟,风险也有。小子,你敢是不敢?” 江欲雪抬手召出碎雪,扫了一眼何断秋,后者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反对与惊怒,正欲再言。 江欲雪却已转向问霖,清冷的声音不带丝毫犹豫:“敢。” 一字既出,如冰珠落玉盘,清冽决绝。 何断秋厉声道:“江欲雪!” 江欲雪不看他,只对问霖道:“何时动手?如何定位那冰魄所在?” 问霖深深看他一眼,眼底隐有赞赏,缓缓道:“今夜子时,阴气最盛,寒意最纯。至于定位……你附耳过来。” 何断秋被晾在一旁,看着两人低声商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混着焚心般的焦灼。他深知江欲雪性子,一旦决定,九牛难拉。可那“风险”二字,如同梦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神。 江欲雪走的那一年,他日日守着魂灯,见那灯快灭了,便心头一紧,恨不得立时剖开胸膛,将自己的魂分出一缕过去续上。待江欲雪那盏灯重新稳住,稍稍亮起来点,他才舍得去阖眼睡觉。 他的灯忽明忽暗,明明灭灭了十一个月,直到最后一个月,彻底晦暗下去,没了动静,像是人没了,但还留着口气,何断秋想了千万种办法,却始终算不出江欲雪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如今,好不容易寻回,岂能再看他涉此奇险? 待问霖交代完毕,飘然出屋,何断秋一步抢上,拦在江欲雪面前:“师弟,此事断不可为。那老头来历不明,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岂能听他一面之词,便行此搏命之举?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江欲雪抬眸看他,淡定道:“师兄,还有何法?此地消磨生机,你我已经渐露疲态。外援难入,坐困于此,终究是死路一条。问霖前辈指点我剑法,所言皆是合情合理,不似作伪。” “此为险中求活,亦是唯一生机。” “便是唯一生机,也未必就要你去!”何断秋急道,“我木灵根生机绵长,或可尝试以藤蔓深入地脉,寻找那处冰魄。” “此地克制木灵力,你深入地下,灵力运转更为滞涩,凶险倍增。”江欲雪打断他,“凝冰决,唯我可为。” 何断秋见他油盐不进,心火更盛,口不择言道:“好,好!你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立时自绝经脉,随你而去!看你是救我还是害我!” 江欲雪听了他这近乎无赖的威胁,眉头微蹙,凝视何断秋片刻,忽道:“你方才还说不要我死,如今又咒我,师兄便是如此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劳什子运气。更舍不得你去赌!”何断秋道。 江欲雪沉吟少顷,倏然道:“师兄既如此说,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何断秋一怔,心下烦躁,只道他又要岔开话题,“此刻是打赌的时候么?” 江欲雪不答,自顾自道:“就赌我能否功成身退,安然归来。” 何断秋断然道:“不赌!此事凶险,怎能当作赌约儿戏?” 江欲雪目光微转,落在屋内那张床上,又迅速移开,耳根泛起层薄薄的红,面上依旧淡然道:“那便这样,若我无恙,便任凭师兄处置,师兄想如何待我,我都依你,绝不反口,也绝不反抗。” 此言一出,何断秋如遭雷击,一时愣在当场,竟忘了言语。 任凭处置?如何待他都依?不骂他也不反抗?这……这赌注简直是…… 他深知江欲雪性子何等冷傲倔强,能说出这番话来,已是破天荒的让步,近乎将自己全然交付。 未等何断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江欲雪忽又上前一步。两人本就相距甚近,这一步,几乎贴上。 何断秋只觉一股清冽寒意夹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下一刻,颊边一凉,江欲雪倾身过来,柔柔地在他唇上碰了一碰。 何断秋脑中轰的一声,彻底僵住,只余唇上那点微凉的酥麻,与鼻尖萦绕的冰雪气息。 江欲雪已退开半步,睫毛微颤,似有赧色,却强自镇定,那双清冷眸子闪动着,避开何断秋灼人的视线,低声道:“这赌约,你应是不应?” 这哪儿是赌约?分明是江欲雪亲手把自己给送上来了。 何断秋怔怔望着他,喉结滚动,心潮翻腾,如沸如灼。那轻如蝶翼的一吻,与那石破天惊的赌注交织在一起,似冰火交织,将他所有反对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惊怒焦灼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伸出手,抚上江欲雪微红的耳廓:“你须答应我,务必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我不会出事,我会带你出去。”江欲雪道。 何断秋弯了下唇,凑近他的耳边,气息温热,一字一句道:“那我便当真要处置你了。届时,你可莫要后悔。” 江欲雪被他气息拂得耳廓更红,却挺直背脊,迎上他的目光,定定道:“我从不食言。” 子时将至,荒漠夜寒如冰。 江欲雪静立场中,碎雪剑悬于身前,剑尖向下,点出一层冰霜。他阖目调息,周身气息内敛,恍如一块千年寒冰,呼吸几近于无。 何断秋守在一旁,双手紧握,指甲掐入掌心,死死盯着江欲雪。 问霖立于屋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秘境天空,神色寂寥:“阿雪,时辰到了。” 江欲雪乍然睁眼,眼中尽是冰青,再无半分杂色。他并指如剑,向下虚虚一点! 一道细微凝练的冰线,自指尖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阵法中心的地面! 冰线没入的刹那,整个石屋,乃至整个绿洲,皆是一震。地面如波浪般翻滚,那口水井率先崩塌,旋即是鸡舍、栅栏、石屋墙壁,一切都在恐怖的力量挤压下碎裂。 肉眼可见的裂纹在空中蔓延,天穹终于碎裂! 江欲雪身处风暴中心,首当其冲。冰晶护体在狂暴的冲击下欲要破碎,江欲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维持着,将丹田里最后一丁点灵力灌入那道冰线之中! “师弟!”何断秋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江欲雪嘶声喝道,声音破碎。 恰逢其时,地下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 问霖嵌入地下的冰魄,碎了! 第45章 荒漠的景象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林轮廓——秘境在崩溃,与外界的屏障在消融。 “走!”江欲雪疾速掠向何断秋,左右张望,并未见到问霖的身影。 何断秋一把将他接住,触手冰凉,气息微弱,但性命无碍。他再无犹豫,抱紧江欲雪,纵身朝着那逐渐清晰的山林光影冲去! 身后,是彻底湮灭的荒漠。身前,是属于苍云山脉的熟悉景象。 两人如同穿过一道水幕,身上一轻,已脚踏实地,正是当初暗河崩塌处的附近山林。 夜风清冷,星月在天。 何断秋抱着江欲雪,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体温,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低头看去,江欲雪已然力竭昏迷,双眸紧闭,唇无血色,脆弱得仿若一落即碎的冰瓷。 “师弟,我们出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何断秋喃喃道,将人更紧地搂在怀中,运转温和的木系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助他稳住伤势,调理气息。 直到确认江欲雪暂无性命之忧,何断秋才长长舒了口气,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虽是嘴上说着要师弟保护他,但江欲雪要真冲到他前边了,他反倒心里不是滋味。 林风飒飒,何断秋抱着昏迷的江欲雪,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将人小心安置,正欲仔细检视他体内伤势,忽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师弟!江师弟!”一声清朗中带着焦急的呼唤率先传来,正是林睿昂。 俄而,数道身影疾掠而至,为首之人身形高挑,一身玄色劲装在月光下颇为飒爽,脸上依旧覆着那副玄铁面具。萧峥身后跟着数名镇祟衙好手,个个气息沉稳,步伐坚定。 萧峥一眼便瞧见岩石旁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江欲雪,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守在一旁,面露担忧。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近前。 “你们出来了,秘境是已经毁了?”萧峥道。 何断秋见是他们,紧绷的心弦略松,颔首将秘境之中发生的事简单说明。 “你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山间搜寻?” 林睿昂道:“正是,自那日你进了秘境,我们便在此方圆数十里内反复搜寻。萧大人察觉到此处异常,推测秘境入口可能在此处隐藏,正带我们布设阵法,试图重新打开入口,没想到你们竟自己出来了!” 他看向昏迷的江欲雪,担忧道:“江师弟他……” “灵力透支,内腑受了震荡,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调理。”何断秋简略道,手掌仍贴在江欲雪背后,源源不断地输送温和灵力。 萧峥蹲下身,伸出两指,欲搭江欲雪腕脉。何断秋下意识地想挡,但见她眼神专注,并无恶意,便忍住了。 指尖触及江欲雪冰凉皮肤,萧峥探查片刻,收回手,肯定道:“冰灵根根基深厚,虽受反噬,但未伤及本源。你以木灵生机为他温养,路子是对的。我这里有镇祟衙秘制的凝心固元散,对稳定神魂、修复经脉有奇效,可给他服下。” 说着,她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了过去。 何断秋略一迟疑,接过玉瓶,道了声谢。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飘出,确是上品灵药。他小心扶起江欲雪,将药散以灵力化开,渡入其口中。 萧峥站起身,视线投向何断秋:“你提到的那位老人能于秘境之中开辟生域,修为心境俱是了得。其法虽险,倒也确实是为你们指明了一条生路。如今秘境崩塌,邪气源头随之湮灭,但还需仔细查探周边,确认无误。” 林睿昂闻言,立刻吩咐手下分散查探,清理残留的邪异,并设置警戒。 萧峥待在原地帮忙照看江欲雪,好让何断秋能稍微调息恢复。何断秋也确实损耗不小,连日担忧奔劳,加之最后护着江欲雪冲出空间乱流,体内灵力也近乎见底。 他服下丹药,盘膝坐在江欲雪身旁,一边调息,一边仍分神留意着师弟的状况。 萧峥瞥见何断秋紧握江欲雪手腕不肯放开的左手,静默片刻,冷不丁道:“你对你这师弟,倒是看重得很。” 何断秋睁开眼,看向她,坦然道:“他是我师弟,自然看重。” 萧峥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噙着轻佻的笑意:“只是师弟?” 何断秋迎上她的目光:“当然不止是师弟。” 萧峥定定看了他两息,忽而转开视线,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既如此,便好好守着。此地虽已无大险,但邪气未必尽除,还需警惕。我会让林睿昂带一队人在此护卫,直至你们恢复,得以返回宗门。” “此番变故,我会如实上报。你们师兄弟二人联手破秘境,功不可没。至于那老人之事……”她略一沉吟,“便依你们所言,是为助你们脱困而舍身,细节不必深究。” 何断秋道:“多谢萧大人。” 听到这称呼,萧峥挑了下眉毛:“你这副模样,倒比在宫里见着的讨喜多了。” “萧大人说笑了。宫闱之中,规矩森严,言行自然皆需谨慎。”何断秋笑道。 “那深宫高墙,确然是座牢笼。”萧峥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能将一个人框成那般模样。” 何断秋知她所指,道:“各有各的处境,各有各的不得已。你如今执掌镇祟衙,雷厉风行,令邪祟辟易,亦是一种自在。” 萧峥摆了摆手,不再多言,朝他抛来一件东西,便转身离去,背影利落果决,融入林中夜色之中。 何断秋攥在手心里,摊开一看,似乎是江欲雪丢失的那只储物袋。 他心念微动,探入一丝灵力,神识扫过,内里空间不大,放着各式各样的丹药符箓,几块成色上好的灵石,还有一包他在灵真峰山脚下买来的点心。 他转身看向气息渐稳的江欲雪,将那储物袋重新放回他的怀中。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那个什么,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过审,可能会被锁章,依旧是晚七点发,要是没发出来就是被锁了,我再去删减一下重发 第32章 讨要彩头 秘境事了,师兄弟二人回到灵真峰。经此一番生死磨砺,江欲雪与何断秋之间,情谊又深了几分,偶尔眼神交汇,自有旁人难及的默契流转。 静虚子听他俩汇报完任务,回忆那名为“问霖”的修士,抚须沉吟良久,才想起来曾经有一年大比上,他曾经遇到过问霖的两位弟子。 彼时他还不是灵真峰首座,只是个心高气傲、锋芒毕露的年轻弟子,与当时同样意气风发的掌门师弟一同代表宗门,参加那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 他们二人天资卓绝,修为在同辈中堪称翘楚,一路过关斩将,未尝败绩,风头无两,直杀入半决赛。也正是在半决赛的擂台上,他们分别遇上了两个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隐元宗的对手。 静虚子记得,那隐元宗当真寒酸得可以,据说到场的只有师徒三人。师父问霖是个潦倒迷糊的中年道人,而他的两个徒弟…… “他的两位徒弟怎么样?是不是有一位是冰灵根?”江欲雪问道。 “……似乎还真是。”静虚子面露追忆之色。 与他交手的那位,是个使剑的少年。年纪比自己还小些,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带着斗笠,看不清,只记得气质冷戾,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霜。 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剑光清冷如月,灵动刁钻,几次都险些破开自己的护身罡气。那少年话极少,眼神却极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自己赢得狼狈不已,可以说仅是险胜半招。 “师父,我记得您之前说您是九州第一天才啊。”何断秋道。 静虚子闻言,老脸微红,捻须佯怒道:“休要胡言!为师何时自夸过九州第一天才?不过是年少时……咳咳,确有几分锐气罢了。” 江欲雪催道:“师父继续。” 他轻咳两声,缓缓道:“那使剑的少年,着实是为师平生罕见的劲敌。冰灵根之纯粹,剑意之凝练,超乎其年龄修为。更难得的是那份心志……” 他那时虽然也是年少气盛,却非恃强凌弱之辈,见他年纪小,修为稍逊,本有意点到为止,岂料他性子执拗如磐石。 他数次将少年击倒,对方吐血,却立刻挣扎着爬起,剑势更厉。直至虎口崩裂,长剑几欲脱手,硬是握紧,再度攻来。 如此反复,那擂台之上,竟被少年硬生生用膝盖、用身体砸出数个深坑,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打到后来,他的自身灵力亦损耗甚巨,内腑受了暗伤。眼见那少年又一次力竭倒地,浑身颤抖,仍试图以剑拄地撑起破碎的身体。 他出声相劝,阁下剑法超群,毅力惊人,在下佩服。然此非生死之搏,阁下伤势不轻,年纪又轻于我,何苦如此执着?不若就此认输,保全自身,来日方长。 可回应他的,是那少年再度强撑起身的行动。 第46章 他无奈,只得再补一掌。这一次,那少年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头上斗笠也随之滑落。 他那时也是强弩之末,眼前发黑,只模糊瞥见一道染血的苍白下颌与散乱墨发。未及细看,一道青色身影已如风掠上擂台,挡在少年身前。 来人应是那少年的师兄,亦是问霖另一弟子。 他二话不说,俯身便将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头脸护在自己肩窝,不让旁人窥见,只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寒刺骨,满是护短的敌意,旋即头也不回地跃下擂台,消失在人海。 静虚子说到此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在平复心绪:“那隐元宗师徒三人,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大比,亦无人知其去向。若非今日你二人提及问霖之名,这段往事,只怕真要彻底埋没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何断秋与江欲雪之间转了转,见两人听得专注,尤其是江欲雪,虽面无表情,眸光却比平日更为动容。 静虚子捋须微笑,语气转为欣慰:“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倒是你们二人,此番共历生死,患难与共,瞧着倒是比从前更加亲近默契了。同门之间,正该如此相互扶持,同心协力。” 江欲雪的思绪仍停留在师父口中十年一度的那场仙门大比上,并未应声。 何断秋倒是笑嘻嘻地点了点脑袋。 “断秋,你为师兄,要多照应欲雪。欲雪,你性子虽冷,但既入了灵真峰,便是一家人,有何难处,尽管与你师兄说,亦可来寻为师。” 他见何断秋闻言,眼中笑意更盛,不着痕迹地往江欲雪身边挪了半步。而江欲雪虽依旧垂眸不语,耳根却似有些微红,并无排斥之意。 且江欲雪如今也不提和师兄成婚之事,显然是病情有所好转。静虚子心中更是宽慰,只觉这两个徒弟,一个跳脱飞扬,一个清冷内敛,若能一直这般和睦互助,互补长短,实乃灵真峰之福气。 他对江欲雪道:“你既能得他指点剑法,领悟凝冰决之妙,亦是缘分。他最后助你们脱困,此恩不可忘。” 江欲雪颔首称是。 静虚子又道:“至于那秘境崩塌的后续,自有镇祟衙与宗门交涉处理。你二人此番历经凶险,平安归来,修为心境或有精进,便算是历练有成。下去好生休养吧,尤其是欲雪,你损耗颇大,近期勿要再强行修炼,稳固根基为上。” 两人告退离去。 月朗星稀,江欲雪和何断秋并肩走在灵真峰后山的小路上。 江欲雪步履平稳,冷彻的月光盈盈落在他的脸上,何断秋走在他身侧,歪头便能瞧见他精致尖翘的鼻尖,以及微微卷起的长睫毛。 何断秋蓦地轻笑一声,打破了宁静:“话说回来,师弟你这不服输的倔劲儿,倒与方才师父提起那人有几分神似。” 江欲雪侧眸掠他一眼,泠泠月色下那一眼清澄澄的。 何断秋见他反应,心中更乐,凑近了些,手臂搭上江欲雪的肩头:“不过在我这里,你可不许那般拼命,要看你被人揍成那样,我可忍不了一味在台下看着。” 江欲雪低声道:“知道了。” 两人又默然走了一段,已近江欲雪所居的小院。月光将院中那株枫树的疏影投在石阶上,斑驳摇曳。 何断秋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搭在江欲雪肩上的手却未收回,反而微微收紧。他低头,看着江欲雪清绝的眉眼,喉结动了动,暗示道:“师弟,你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江欲雪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何物。他心头一跳,耳根发热,面上却无甚表情,抬眸迎上何断秋灼灼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自然作数。” “作数什么?”何断秋问。 江欲雪的指尖蜷缩起来,悄声道:“任由你处置,我绝不反手,也不会顶嘴。” “那……”何断秋莞尔,气息迫人,“师兄我今日,便来讨这任凭处置的彩头了。” 江欲雪抬眸看他,清冷的眸子映着月色,似有两分认命,余下的,是连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颤动。他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许。 何断秋眸中绽开笑意,如同落了星子,璀璨逼人。 他不再多言,带着江欲雪进了屋里,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清风,只余院内一灯如豆。 何断秋将人带至榻边,不疾不徐,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细细端详江欲雪微微垂下的脸蛋,指尖抚过他的耳廓,言笑晏晏道:“师弟这般听话,倒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欲雪被他指尖温度烫得一颤,长睫微动,却不闪避,只低声问:“师兄想如何?” 何断秋倾身,鼻尖抵住他的鼻尖,温热呼吸交融,声音哑了几分:“我想如何……师弟不是早已知晓?” 言罢,不再等待回答,低头便吻住了那两片雪花般凉润的薄唇,不容抗拒地撬开齿关,纠缠勾咬,敲骨吸髓似的汲取干净。 月华如水,窗内烛火摇曳,映出朦胧光影。 “……………………” 江欲雪被吻得快要断了气,眸中泛起水光,再也经受不住,双手并用地想要推开他。 “……………………” 里间烛火未燃,只借窗外月光。何断秋俯身而下,吻了吻江欲雪的额头,暴露出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图。 江欲雪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脑中却莫名闪过一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有红烛,窗影和人。 那影子极淡,似是浸在冰雾青竹里的一场荒唐旧梦,只依稀辨得出是个男子的轮廓,立在摇摇晃晃的烛火旁,指尖轻拂过他鬓边的发。 暖光淌过雕花窗,落在那人垂落的衣袂上,染着几分他莫名熟悉的感觉。 心口猛地一抽,恍如有根尘封多年的弦被猝然拨动,钝重地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开,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唇齿间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着窗外将落未落的雪意,冷冽又缠绵。 那些画面碎得厉害,红烛泪滚落,窗影被风扯得变形,那人的脸始终藏在昏暗中,唯有一双眼,沉寂,温柔,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在想什么?”何断秋察觉到他的失神,动作稍缓,指腹擦过泛红的唇角,颇为在意地问道。 江欲雪猝然回神,睫羽慌乱地颤了颤,抬眼撞进他林中深潭般的眸子里,那一瞬竟与方才幻觉中的眼神重叠,惊得他呼吸一滞。 他自然是能够猜到幻境中那人的身份,但为什么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方才……想起来了点过去的事。”他答道。 “师弟,这种时候,你还要想别的?”何断秋似是不太满意,唇瓣离开他的唇,沿着白皙的脖颈轻轻啄过。 江欲雪瑟缩了一下,周身凉意,见何断秋已直起身。窗外月色皎洁,流淌的清辉漫过肩头,勾勒出何断秋线条流畅的躯体,肌理分明。 江欲雪的视线缓缓下移,瞳孔乍然收缩成竖起的细针,呼吸猛地一滞。惊愕之中,莫大的恐慌驱使他本能地产生了退缩。 他想到了什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轻轻颤着嗓音道:“……你可能不是我相公。” “嗯?”何断秋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他,“师弟,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墨发垂在修长的颈侧,更衬得肌肤如玉。那张平日里含笑风流的俊美容颜,此刻染上薄红,桃花眼半眯,眼尾飞红,直勾勾锁着江欲雪。 江欲雪被这么一问,对上那双惑人的眼眸,只觉头脑更加混乱,视线不敢再看,语速飞快:“不行,今天……今天不太能行了。” 何断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退缩弄得哭笑不得,不上不下,憋闷得紧。 他松开手,将人圈进怀里,下巴蹭着他发顶,低笑道:“好,今日便依你。只是……下不为例。” 江欲雪见他退让,心下稍安,极为听话地坐起身来。 “………………” 一夜无眠。 翌日早,江欲雪全身上下被捯了个遍,整个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 他中途昏睡过去了三两次,醒来边瞧见何断秋那牲口还在继续,张嘴就想骂人,毒辣的话快出口时又及时咽下,化作一声尾音上扬的哼声。 他以为何断秋转了性,不爱碰他了,经一夜确认,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前产生了多大的误解。大师兄还是那个恶劣爱玩的大师兄,他兀自招惹,给自己惹来了一身苦楚。 何断秋躺在他身侧,见他眼底清明,开心道:“师弟,饿了没?没饿的话,咱们还能——” “不行!”江欲雪慌忙打断他,开口惊觉自己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饿了,我要吃烤鸡,你去给我弄。” 听了这话,何断秋又是小腹一紧,贴着他的鬓发,张口便是一句荤话。江欲雪气得羞愤欲死,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把吃的和那玩意联系起来。 他崩溃强调道:“我是真饿了。你再不弄,我以后就不跟你做了。” 第47章 何断秋收了几分戏谑,认错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下流。师兄这就去给你弄真正的香喷喷烤鸡,外焦里嫩,撒满梅子粉,好不好?” “还要糖糕,蜜酿圆子,山楂糕,花生糖,上次吃过的那个红豆芝麻饼。”江欲雪报了一串吃食,何断秋一一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得先睡一会。”他道。 何断秋点了点师弟脑门:“好嘞师弟,你等我。” 说罢,利落起身,穿戴整齐,又仔细替江欲雪掖好被角,这才春风满面地推门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些昨夜未散尽的淡淡气息,江欲雪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拉起被子缩进去,甫一动弹,便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软,腰腹腿根更是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某个难以启齿之处的异样感愈发清晰,他觉得不对,他明明不该是第一次做,可却疼成那样…… 他倏地将脸埋进枕头,耳垂红得滴血。 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他慢吞吞地爬起身来,净去身子上残留的东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物。 他的肚子还是有点疼,净尘咒清理不到。 江欲雪坐在床沿,气息微喘,心下又将何断秋那不知节制的行径暗骂了数遍。思忖片刻,他决意去寻个木桶,好生泡个热水澡,或能缓解些许痛楚。 他又支撑着站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户通风散气。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江欲雪心头一跳,以为是何断秋去而复返,从窗外望去,却见院中站着的是二师兄白良,正探头探脑,一脸愁容。 白良抬头望来,看到江欲雪,脸上愁苦之色更浓,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窗下,未语先叹:“三师弟,你可起了!唉,师兄我……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江欲雪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二师兄,何事如此?” 白良扒着窗台,哭丧着脸道:“还不是为了赤峰那位顾师妹!我……我前些日子不是得了你给的那株奇草么?我心想此物稀罕,便转赠于她,盼能博她一笑。谁知……唉!” 他重重一捶窗沿:“她收是收了,还道了谢,可转头依旧对我不冷不热,昨日更明言说我非她心中所想之人。我这番心意,算是付诸东流了!” 江欲雪听到是这般情爱纠葛,自己眼下浑身不适,哪有心思细听,遂随口道:“投其所好便是。她既痴迷丹道,你便多寻些珍奇药材、古籍丹方与她研讨。” 白良摇头如拨浪鼓:“试过了!可她满眼是丹炉药材,唯一的爱好似乎是私下里写些话本子解闷。” 话本子?江欲雪直觉不妙,那些话本子多是写他和他大师兄的,怎能给白良看去? 白良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追问:“师弟,你说要投其所好,那我也去瞧瞧那些话本子,学学里头的人物做派、言辞机锋,是否能投其所好,让她另眼相看?” 江欲雪嘴角一抽:“不可!” “为何不可?”白良问道。 江欲雪缓了缓道:“那些话本子……多是胡编乱造,荒唐无稽,于修行无益,看了反而移了心性。二师兄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他想起顾师妹那些以他与何断秋为原型,写得缠绵悱恺且无比露骨的话本子,耳根又开始发热。 白良不解道:“看看话本子便能移了心性?哪有这般厉害?我瞧顾师妹写了许多,精神和心性不也好好的?说不定里头真有什么打动女子的妙法。我这就去寻几本来瞧瞧!” 说着,竟真转身欲走。 这呆货!若他真照着学了,那顾师妹的道侣就更轮不着他了! “二师兄!”江欲雪急唤,起身时牵动伤处,眉头微蹙,声音也弱了几分。 白良闻声回头,这才仔细打量江欲雪。只见他面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唇色红肿,眉宇间隐有倦色,方才起身动作也是滞涩,眼下更扶着窗棂,气息不稳。 “三师弟,你脸色怎地这般差?可是昨夜练功出了岔子?还是前番秘境旧伤未愈?”白良关切问道,暂时忘了自己的愁事。 一提“昨晚”二字,江欲雪小腹又是一阵生理反射性的抽痛,面上倔强地保持平淡,道:“无妨,只是昨夜未曾睡好。些许疲惫罢了。” 白良见他神色倦怠,虽嘴上说无妨,但那扶窗而立、隐忍微蹙的模样,着实不似往常。 他心中关切,正待再问,忽闻远处一阵轻快脚步声,飘来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何断秋去而复返,手中提着数个油纸包与食盒,笑眼盈盈,步履轻快,显然心情极佳。 人还未到院中,那烤鸡的肉香、糖糕的甜香、蜜酿圆子的清甜,还有各种点心的混合香气,已随风卷进白良的鼻腔之中。 “师弟,我回……”何断秋踏入小院,话未说完,便瞧见窗边除了江欲雪,竟还扒着个愁眉苦脸的白良,讶异道,“白良你也在?” 白良腹中馋虫大动,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愁苦立时抛到九霄云外。 他搓着手凑上前,厚着脸皮笑道:“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啧啧,这烤鸡闻着就地道!还有这糖糕……嘿嘿,我正好也没用早饭,不如……” 何断秋眼皮一跳,心道这不开眼的二愣子,没瞧见这是专门给他三师弟买的么? 但面上仍笑着,将东西提了提:“白良,这些是给三师弟补身子的。你若饿了,不如去膳堂……” “哎呀,膳堂哪有买的香!再说了,补身子也不能净吃这些啊!”白良的目光黏在油纸包上,“上回你去我树上,不也顺走了一大包刚炒好的栗子么?咱们师兄弟,分着吃才热闹!三师弟,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朝窗内的江欲雪挤眉弄眼,指望他帮腔。 江欲雪饿得紧,只想快些吃到东西,道:“二师兄若不嫌弃,便一同用些吧。” 何断秋听江欲雪都发话了,也不好再赶人,只得暗叹口气,提着东西进屋,将食盒一一打开,摆在桌上。 烤鸡金黄酥脆,糖糕软糯,蜜酿圆子晶莹剔透,各色点心琳琅满目,香气顿时盈满小屋。 白良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坐下,伸手便去撕鸡腿。 何断秋同样撕下一只鸡腿,又夹了几块糖糕和圆子,放在一个干净的碟子里,然后起身,端到仍倚在窗边没动的江欲雪面前。 “师弟,你先吃。”何断秋声音温和,“坐这儿吃,还是去床上?” ----------------------- 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审核你放过我吧,从昨晚到现在删改了十次了,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敏感词?亲个嘴还不行了??不正确的内容全拉灯处理了,真的很消耗创作热情。 第33章 假孕现象 何断秋同样撕下一只鸡腿,又夹了几块糖糕和圆子,放在一个干净的碟子里,然后起身,端到仍倚在窗边没动的江欲雪面前。 “师弟,你先吃。”何断秋声音温和,“坐这儿吃,还是去床上?” 江欲雪被他这般细致照顾弄得有些不自在,尤其白良还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 他接过碟子,低声道:“……我坐着就好。” 何断秋便扶着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江欲雪动作间仍有些僵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何断秋看在眼里,手在桌下悄悄伸过去,覆在他膝上,轻轻揉了揉。 这膝盖昨晚也遭了罪。 江欲雪身体一僵,没躲开,低头小口咬着鸡腿。 白良看得啧啧称奇,一边大口啃着另一只鸡腿,一边含糊道:“大师兄,你对三师弟可真是无微不至啊。三师弟脸色这么差,是该好好补补。” 他想起以前俩人每逢见面说话必要夹枪带棒,五句以内必会刀剑相向的场面,不由在心中感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何断秋干咳一声,给白良夹了块山楂糕:“吃你的,少说话。” 白良被酸得龇牙咧嘴,倒也老实了。 江欲雪安安静静地吃着,温热食物下肚,身上那点不适缓解了些。何断秋不时给他添茶倒水,又将各色点心往他面前推,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微笑着看他吃。 白良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半饱,才又想起自己的烦心事,盯着印着圈整齐牙印的红豆饼叹了口气,对何断秋道:“大师兄,你见多识广,最懂女儿家心思,你给师弟我出出主意呗?那顾师妹,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何断秋挑眉:“顾师妹?赤峰那个顾岚?” “正是!”白良将方才对江欲雪说的话又倒了一遍,末了苦恼道,“我连她私下爱写话本子的事儿都打听到了,可三师弟偏说那话本子看不得,看了移心性。你说,真有这么邪乎?” 何断秋听到“话本子”三字,眼神微妙地飘向埋头吃圆子的江欲雪,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他自然知道顾师妹写的是什么,而且他还挺爱看的。 他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二师弟啊,三师弟说得对,那话本子,你确实看不得。因为喜欢一个人,是不能强求的,她若是不喜欢你,你再怎么主动靠近她也是无济于事。” 第48章 白良哭道:“那我要换个人喜欢吗?” 何断秋拍拍他肩膀,像个胜利者一般语重心长道:“对,人家又不喜欢你,你上赶着过去,岂不是讨人厌烦?” 白良听了,似懂非懂,但觉得大师兄说得也有道理,垂头丧气道:“好吧,那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他胡乱擦了擦嘴和眼泪,起身道:“多谢大师兄开解!三师弟,你慢慢吃,好好休养,师兄我先走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两人。何断秋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欲雪,却见他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侧脸在日光中显得恬静又柔和。 “吃饱了?”何断秋柔声问,挪近了些。 “嗯。”江欲雪低应一声。 “身上还难受得厉害么?”何断秋的手覆上他的腰侧,轻轻揉按。 江欲雪身体微颤,闷闷道:“……有点。” 何断秋心中怜意更甚,低声道:“是师兄的不是。下次我定会小心些。” 还有下次?江欲雪想起昨夜种种,又觉腰腿发软,半晌,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没有下次了。” “师弟,可是你说的任凭处置,说话要算数,这才刚开始呢。”何断秋道。 江欲雪觉得他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 何断秋的手一味地往敏感的腰间摸,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下滑,摸着摸着就变了味。 江欲雪浑身汗毛都要炸起来,连忙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引到小腹上:“师兄,这里疼得厉害,你再帮我揉揉。” 何断秋的掌心温热,贴着那处凉凉的小腹,注入些许柔和的木灵力,如若春风化雨,安抚着那里的淤滞。 “是这里疼?还有别处么?”何断秋眉头微蹙。 江欲雪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熨帖的暖流在腹内化开,确实舒缓了不少。何断秋的木灵根极适合做医修,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他摇了摇头:“好多了。” 何断秋这才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替他揉着小腹,一边作自我检讨:“都怪我,是我没分寸。师弟,你可是生了我的气?” 江欲雪闭着眼,没说话。气自然是气的,尤其是想起自己昨夜那些丢人的反应和求饶。可此刻被他这样小心呵护着,那点气又似乎无处着落,只剩下了满心的羞恼。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道:“……下次不许那样了。” “哪样?”何断秋故意问,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别装傻!”江欲雪耳根一红,睁开眼瞪他,“下次别弄里边了,你知道我刚刚清理起来有多费劲吗?” 何断秋笑了声,凑过去亲了亲他发红的耳尖,保证道:“好,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先问过师弟,征得师弟同意,绝不再乱来。你清理应该喊上我,是我弄的,当然该让我来帮你弄干净。” 江欲雪无计可施,只能又白他一眼,重新闭上眼,任由他揉按。 暖意融融,疲惫上涌,加之昨夜几乎未曾安眠,他竟在何断秋怀里,渐渐又睡了过去。 何断秋感觉到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低头看去,江欲雪长睫低垂,在素白脸蛋上投下淡淡阴影,唇色仍有些肿,睡颜安静,未设防备。 他心下一片柔软,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就这样抱着他,望向窗外丹枫似火的枫叶。 江欲雪是夏天回来的,转眼间,已到了深秋。 说是做过后要长教训,可过了没多久,江欲雪又忍不住想去粘何断秋。他早上醒来,去何断秋院里喊了两句“师兄”,没听见声,便兀自拉开窗,钻了进屋。 屋里没人,何断秋不知去了哪里。江欲雪窝在他榻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屋顶的房梁看,过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起身去他桌边翻弄。 桌上放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瞧着像是山下新出的样式,他腹中恰好有些空,便顺手拈了一块,送入口中。 点心酥脆,内馅甜糯,带着一股谷类清香,味道居然不错。他遂又吃了一块,顺手拿起桌边一个敞着口的小布袋看了看,里边装着些黄褐色的颗粒状物什,大约是喂喵喵剩下的? 他没在意,将布袋放回原处,继续慢吞吞地吃着点心消磨时光。 点心不大,几块下肚,倒也不觉有饱腹感,不知不觉间,他便将那一整包吃了个精光。 不多时,何断秋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包新买的蜜饯。他一眼瞧见江欲雪坐在自己桌边,眼中立刻盈满笑意:“醒了?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可是肚子饿了?” 江欲雪“嗯”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吃了你的。” “吃呗,都是你的。”何断秋将蜜饯也放下,凑近了想亲他,倏然想起来他桌上何时放过点心? 他扭头瞥见桌上那个敞口的小布袋,又看看江欲雪,脸色微微一变:“师弟……你动这两包吃的了?” 江欲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这敞口的不是饲料么?我吃这玩意做什么?” 何断秋紧张地问:“……那另一包?” “吃了。”江欲雪道。 何断秋倒吸一口凉气,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他猛地抓住江欲雪的肩膀,上下打量:“你……你真的吃了?吃了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吃了。”江欲雪理直气壮道,“你这点心买的还不错,我之前倒没吃过,是在山下哪家新开的铺子买来的?” “山下?不是山下买来的……喵喵也爱吃这个,你们两个口味倒是一致……”何断秋喃喃。 旋即他又想笑又着急地对江欲雪道:“那不是普通饲料,那是灵兽峰用改良的促生秘术做的饲料,里边加了数种促进生长的珍稀灵材,药力霸道得很,人不能吃!前些日子你不让我给喵喵喂了,我正把它们从柜子里收拾出来打算丢掉,结果你一口气吃了一整包。” 江欲雪愣住,迷茫地眨了眨眼:“……会怎么样?” “怎么样?”何断秋扶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轻则气血翻腾,灵力躁动,重则……呃,我也不知道,这玩意从来没给人吃过啊,你还吃了那么多,没准有个生长促进作用?” 江欲雪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现在怎么样?肚子疼不疼?”何断秋问。 江欲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竟真感受到一股淡淡的胀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促生秘术、生长促进……他忽想起来那些四条腿的鸡,想起来肥得像坨球的喵喵。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撞进脑海。他倏地捂住肚子,脸色白了白,声音都颤了:“何断秋!你、你那饲料……该不会,我该不会……怀上吧?!” 这话问得着急慌乱,江欲雪抓住何断秋的袖子,脸上闪过一丝掺杂着羞耻的惊恐:“你之前弄进去的太深了,我一直觉得没清理干净。” 何断秋被他这反应和问话给震住了,一时竟忘了言语,怔怔地望着江欲雪那双素来清冷的黑眸,此时却盛满了惊慌和无助,连带着眼尾都泛起了羞红。 他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何断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他看着江欲雪真真切切的害怕,赶紧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下去。 他抬手覆在江欲雪捂着小腹的手背上,一本正经地胡诌:“别怕,师弟,别怕。不会让你怀上的,你要真害怕,师兄帮你揉揉,好不好?” 他顺势握住江欲雪捂着小腹的手,轻轻拉开,自己温热的手掌取而代之,覆了上去。 “别瞎想,师弟。”何断秋声音放得柔和,带着诱哄,“那饲料再怎么霸道,也是给灵兽吃的,人和兽的构造不同,如何能怀?你只是吃多了,有些胀气罢了。来,师兄给你揉揉,揉开了就好。” “那也该是胃胀气。”江欲雪道。 “我先揉揉,你试试有没有好转。”何断秋笑了声,手上施了几分巧劲,不轻不重地在江欲雪的小腹上打着圈按揉。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去,熨帖着那处胀胀的不适。 江欲雪被他揉得有些发懵,腹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似乎真的在这样的安抚下渐渐平复。他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倚向何断秋。 何断秋见他神色稍缓,弯了弯眼眸,手上动作不停,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江欲雪本就有些昏昏然,竟被他轻易捞了起来,转身按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背对着何断秋,被他从身后整个圈在怀里,两腿因坐姿自然分开,面朝着洞开的窗户,能看见院中秋叶飘零。 何断秋的下巴抵着他肩窝,呼吸拂过他耳廓,继续慢条斯理地替他揉着小腹。 “这样揉,力道均匀些,舒服么?”何断秋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低哑暧昧。 掌心温热,揉按的节奏舒缓,江欲雪紧绷的神经和身体松弛下来,从鼻腔里发出一点舒服的哼声。他微微合上眼,感受着腹部那股胀意在温柔力道下慢慢化开,变成暖洋洋的一片。 第49章 “还行。”他嘴上口是心非,音调却变得黏黏糊糊。 而后,一个坚硬灼热的物体,抵住了他的臀缝。 意识到那是什么,江欲雪身体一僵,所有的舒适感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陡然睁开眼,耳根轰地一下红透,羞愤交加,挣扎着就要起身:“师兄,你个混蛋!放开我,我不揉了!” 何断秋收紧手臂,将他箍在怀里,下巴蹭着他颈侧,气息略显不稳,偏还要故作委屈道:“师弟,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坐上来,还这么乖地让我揉。” 他往上蹭了蹭,感受着怀中人刹那的颤栗:“你看,它也是想你了。” “想你个头!”江欲雪又气又羞,奋力扭动,“我肚子还疼着呢,你还有心思想这个?快放开我!” “好好好,不闹你。”何断秋见他是真有些恼了,怕牵动他腹中不适,松了手臂,虚虚环着,“还难受么?要不要去灵兽峰问问?虽说人兽不同,但问问总归安心些。” 江欲雪犹豫了下,还是道:“去问问吧,现在就去。” 他实在被那个荒谬的念头弄得心神不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弄清楚,这饲料对人到底有个什么效果。 何断秋无奈,替他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衫,自己也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拉着仍有些腿软的江欲雪,出了门,往灵兽峰方向去。 两人来到灵兽峰,找到一位专研灵兽繁衍的相熟师兄。何断秋委婉地说明了情况,只道江欲雪误食了大量灵兽促生饲料,有些腹胀,担心是否有不良影响。 那师兄闻言,表情变得十分古怪,看看江欲雪按着小腹的手,沉吟片刻,道:“促生饲料?人吃了?还吃了不少?这确实没先例。不过药力霸道,气血翻腾、灵力躁动是免不了的,需得服用些温和疏导的丹药,静养几日。” “那就没别的影响了?”江欲雪问。 “别的影响?”他愣了一下。 江欲雪抿了抿唇,脸颊染上浅淡的红晕,心一横,直接问道:“就是,会不会……让我怀上?” “……”那师兄足足愣了三息,震撼地看向一旁的何断秋。 何断秋捂着脸,同样有点绷不住。江欲雪问出来的这话,他只在顾岚写的话本子里见过。 -----------------------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生子~ 第34章 师兄,我热 那师兄斟酌用词,努力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决定直言:“江师弟,你怎会如此想?这按理说,绝无可能!人与灵兽躯体构造、孕育机理天差地别。何况这促生饲料,说白了就是让灵兽长得更壮,毛更亮,它再怎么霸道,作用的也是血肉筋骨。跟生崽那完全是两码事!别说你是男子,根本无此生理之基,便是女子,吃了它也顶多是气血旺些,绝不可能凭空有孕!” 江欲雪心说,那若不是凭空呢? 那师兄见江欲雪眉头仍蹙着,似有疑虑,又加重语气道:“江师弟,你千万莫要自己吓自己!你此刻腹中不适,定是饲料难以消化,加之药力冲撞所致!快些服下疏导丹药,好生休息,明日便无碍了!” 何断秋给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强忍住笑,上前揽住江欲雪的肩膀,对那师兄道:“多谢师兄解惑,既然如此,我便先带师弟回去服药休息了。” 恰逢此时,一个灵兽峰的小师妹从兽舍方向急匆匆跑来,慌慌张张地喊道:“师兄!不好了!那头、那头服用了过量促生饲料的雄性云纹豹,方才我用灵力探查,它腹中竟真的孕育出了生命!虽未成形,但生机勃发,绝无差错!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 “什么?!”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绝无可能”的那位师兄,立时如遭雷击,猛地转身,声音都变了调。 江欲雪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半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小脸惊得煞白。 何断秋彻底笑不出来了。 “峰主呢?快去禀报峰主!”那师兄急道。 小师妹也急,不过和他们急得不是同一个事儿,她养那豹子养了快一年,如今公的变双性,她快吓得哭出来了:“峰主今日一早便去主峰参加各峰例会了,此刻怕还在议事呢!” 何断秋当机立断,沉声道:“我们先去主峰!” 说罢,也顾不上许多,半揽半扛起摇摇欲坠的江欲雪,转身便朝主峰方向疾行。 一路上,江欲雪心乱如麻,方才师兄那番保证转眼就被活生生的反例击得粉碎。 雄性云纹豹都能,那他呢?他直觉从未出过差错,这次吃了那么多饲料,之前还被……灌得那么深,腹中那点异样感此刻仿佛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觉得小腹更鼓胀了些。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气,忍不住将满腔怨愤都撒在何断秋身上:“都怪你!何断秋!要不是你之前非要给我灌一肚子,还不肯好好清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要是真有了……我……” 他“我”了半天,气得浑身发抖,眼圈泛红,却又说不出更狠的话,最后只狠狠掐了一把何断秋的胳膊。 何断秋胳膊吃痛,却不敢喊冤,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又担忧又觉荒谬绝伦。 这这这怎么可能啊?他师弟是真真切切的男子,怎么可能给他怀上孩子? 他紧紧揽住江欲雪,低声安抚:“师弟,你先别急,咱们去问清楚,那云纹豹是服了丹药,与你情况不同。峰主见多识广,定有分晓。无论如何,师兄都在,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这安抚并未完全奏效,江欲雪依旧脸色苍白,紧咬着唇,护着小腹。 两人匆匆赶到主峰议事大殿外时,正值各峰峰主例会结束。殿门洞开,诸位峰主三三两两结伴而出,低声交谈。 静虚子正与赤峰峰主赤霞真人边走边聊,讨论着近期丹药供给之事。赤霞真人眼尖,瞥见不远处廊柱旁,静虚子的两个徒弟——何断秋与江欲雪,正围着灵兽峰峰主,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灵兽峰峰主则是一脸震惊加茫然,如若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赤霞真人随口笑道:“静虚道兄,瞧,你那两个宝贝徒弟又凑到一块儿了。这是又惹什么事了?都找到灵兽峰主头上了。” 静虚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要含笑点头,忽地,一阵秋风卷着零星的话语飘了过来—— “……峰主,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我师弟他可能怀了!” 何断秋急切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被走近的静虚子和赤霞听了个真切。 “噗——咳咳咳!!!” 何断秋这足以颠覆他道心的魔音,令静虚子一口真气没提上来,呛进了喉咙里,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险些背过气去。 怀、怀了?!谁怀了?他哪个徒弟怀了?怎么怀的?! 赤霞真人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震得愣在当场。 而廊柱旁,灵兽峰峰主在听完何断秋语无伦次的叙述和那头云纹豹的前车之鉴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紧紧捂着小腹、眼神羞愤欲死的冰灵根少年在担心什么。 他捋了捋胡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江师侄,你且放宽心,细细与老夫说,你除了误食饲料,腹中胀痛外,可还有其他特别的异状?比如身体某处有无不同以往的变化?” 江欲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耳尖微酡,语气里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就是小腹这里感觉有点鼓,里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他说得极其含糊,但结合语境,意思不言而喻。 静虚子抬手叩额,不愿再听这两个孽徒胡闹下去。 灵兽峰峰主沉吟片刻,猝然道:“江师侄,可否让老夫以灵力探查一二?也好彻底打消你的疑虑。” 江欲雪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何断秋。何断秋立刻点头:“师弟,让峰主看看吧,查清楚了,你也好安心。” 江欲雪这才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 灵兽峰峰主伸出二指,隔空点向江欲雪小腹,一缕灵力缓缓渗入…… 不远处的静虚子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和赤霞真人一起,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这一幕。何断秋更是连呼吸都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峰主的表情。 秋风卷着落叶,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片刻后,灵兽峰峰主收回手指。 “如何?”江欲雪立马问道。 何断秋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灵兽峰峰主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江师侄啊……” 江欲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腹中鼓胀,内有活物之感……” 静虚子捂住了胸口。 “乃是因为,你误食的促生饲料,与你本身的冰寒灵力以及尚未消化的……某些残余元阳之气,在腹中互相冲撞,凝结成了一小团难以化开的气结。” “你绝对,绝对,没有怀孕。” 第50章 “……”江欲雪僵在原地。 “……”何断秋张大了嘴。 不远处的静虚子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荒谬的丢人感。 他这俩徒弟,一天天的,都在搞些什么名堂! 赤霞真人以袖掩唇,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江欲雪的脸,目之所及间,从苍白到涨红,再到几乎要冒烟。他乍然低下头,欲要把脑袋埋进地里去。 残余的元阳之气…… 灵兽峰峰主看着这师兄弟俩,摇了摇头,补充道:“不过,这气结堵塞,于修行亦有妨碍,需尽快疏导化解。老夫这里有些助消化的丹药,你且服下,再辅以温和灵力疏导,休养一两日,便可无碍。至于那云纹豹之事……” 他顿了顿,“不过是个例而已,绝非常态,更不可与人类混为一谈。你们切莫再自己吓自己了。” 何断秋忙接过丹药,连声道谢。 江欲雪则依旧低着头,耳根红透,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多谢峰主。” 灵兽峰峰主迟疑半晌,还是问道:“不过你们这……江师侄,你体内怎么会有……” “哎!师父,您怎么也在这儿?”何断秋清亮的嗓门打断了他的话,一脸惊喜地大步迎了上去。 静虚子被他那一声洪亮的“师父”唤得回神,掩去老脸上的尴尬,抚了抚胸口,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 他的大徒弟满脸嬉笑,眼神澄澈坦荡,他的小徒弟却低垂着脑袋,后颈凝红一片。 “灵钧道兄。”静虚子拱手一礼,“小徒顽劣,闹出这等笑话,惊扰道兄,实在是教徒无方,惭愧,惭愧。” 灵兽峰峰主灵钧真人连忙还礼:“静虚道兄言重了,小事一桩,澄清便好。贵峰这两位高徒……年少活泼,难免有些奇思妙想。” 他见何断秋疯狂使眼色,便也识趣地不再深究残余元阳之气的来历。 静虚子点点头,转向两个徒弟,面色一沉:“胡闹!修行之人,竟因口腹之欲误食灵兽饲料,还生出这等无稽之谈的臆想,平白惊扰师长,成何体统!” “断秋,你为师兄,不知劝阻师弟,反而一同胡闹,更该罚!回去后,将《辟谷精要》各抄录十遍,七日后交予为师查验。” 何断秋应道:“是,师父。” 静虚子又看向江欲雪,见他脸色不佳,垂着眼一副可怜模样,语气稍缓:“欲雪,你既身体不适,便好生回峰休养,按时服药,疏导灵力。此番虽是误会,但也算警醒,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江欲雪道:“弟子明白。” 静虚子见他乖巧应下,神色疲惫,又嘱咐了几句静养的话,便对灵钧真人道了声“告辞”,示意两个徒弟跟上,转身离去。 何断秋和江欲雪亦步亦趋地跟在静虚子身后。 赤霞真人自始至终看得分明,她心思玲珑,又是合欢宗出来的豪杰,方才灵钧真人探查时那话虽未问完,但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见静虚子这做师父的全然未觉,一副当是徒弟吃坏肚子闹乌龙的耿直模样,她也仅在心中暗笑,并未点破。 直到静虚子师徒三人走远,赤霞真人才摇了摇头,对灵钧真人笑道:“静虚道兄这对徒弟,倒是有趣得紧。” 灵钧真人苦笑道:“何止有趣?真是,年轻人体力旺盛,精力充沛啊……” 他未尽之言,两人相视一眼,俱是了然,又都摇头失笑。 回灵真峰的路上,静虚子走在前面,还在为方才那惊人之语感到丢人现眼,忍不住回头又训斥了几句:“你们俩,两个金丹,怎的还如此不稳重?那促生饲料是能乱吃的吗?” 江欲雪吃了饲料,自知理亏,却忍不住反驳道:“师父,那饲料长得像包茶点,味道也甜糯可口,若是师父事先不知,见着了肯定也得吃下几块。” 静虚子胡子一翘:“你还狡辩?为师修道数百载,什么奇珍异物没见过?岂会如你这般不辨真伪,胡乱入口?” 江欲雪抿了抿唇:“那您去年不还把二师兄用朱砂染过的石头当糖豆,含了半天才发觉不对……” 静虚子被揭了短,气势立时弱了三分。 何断秋赶紧打圆场:“师父息怒,师父息怒。都是弟子不好,没把那饲料收好,师弟也是饿着了,这才误食。弟子回去一定好好抄写《辟谷精要》,深刻领悟辨物慎食之理!” 他这话说得诚恳,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心中想的却是怎么忽悠着白良给他们俩把二十遍抄全了。 静虚子脸色稍霁:“罢了,此事就此揭过,下不为例。回去后好生照顾你师弟,助他尽快化开那团气结。” “是,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照顾师弟。”何断秋应得响亮。 江欲雪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灵真峰,静虚子自回洞府。 何断秋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半搂着江欲雪往他住处走:“师弟,感觉如何?肚子还胀得厉害么?快些回去服了丹药,师兄帮你疏导灵力。” 江欲雪被他搂着,挣又挣不脱,加上腹中确实仍有些鼓胀不适,便也半推半就地由着他。 两人进了江欲雪的小院,关上门。何断秋倒了温水,看着江欲雪服下灵兽峰给的助消化丹药,又殷勤地铺好床榻:“师弟,快躺下,师兄帮你揉揉,药力行开得快些。” 江欲雪警惕道:“只是疏导灵力,化解气结。你莫要乱来。” “当然当然,师兄怎会乱来?”何断秋义正辞严,“师弟身体要紧。” 江欲雪将信将疑,终究是褪了外衫,只着中衣,躺到了床上。 何断秋眼睛一亮,在床边坐下,掌心运起柔和的木灵力,覆上江欲雪微鼓的小腹。 “灵钧峰主说需辅以灵力疏导,休养一两日。你这气结是因我所成,我的木灵根灵力与你最是亲和,疏导起来也事半功倍。” 他正色道:“师弟,这几日让我搬来与你同住吧。” 江欲雪的睫毛颤抖,没应声。 “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们就该同住。”何断秋道,“我一会儿就回去取日常用度。” 江欲雪妥协:“嗯。” 何断秋欣喜,给他疏导完便跑了出去,不多时,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和一堆零碎,又旋风般刮了回来,手脚麻利地在江欲雪里屋那张木榻上铺好了床。 是夜,江欲雪早早躺下。 何断秋果然尽职尽责,先是又帮他疏导了半个时辰灵力,待他气息平稳,似要入睡,才吹熄了灯,在自己那块铺上躺下。 屋内一片黑暗寂静。 然而,江欲雪却有些睡不着。 何断秋睡在他身边,发丝间那股馥郁花香丝丝缕缕地飘来。 他腹中那团气结在疏导后,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在小腹丹田处游走。 身体渐渐发热,一种渴求的酥麻感从尾椎骨悄然爬升。他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在黑暗中,呼吸急促起来。 “师兄。”他忍不住低唤了一声。 “嗯?师弟,怎么了?又不舒服了?”何断秋说着便要起身点灯。 “别点灯!”江欲雪急道,脆脆的嗓音哑了些,“……我热。” 第35章 江欲雪回来了 何断秋皱了皱眉,摸黑探向他额头:“热?难道是那气结……” 他的手刚碰到江欲雪的额头,便被对方一把抓住,按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何断秋一愣。江欲雪身为冰灵根,何曾有过这么烫的时候? 江欲雪抓着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脸颊,慢慢滑到脖颈,又牵引着,罩上了自己单薄衣衫下起伏着的胸膛。 他的指尖在何断秋掌心撩拨似的划动,呼吸喷在何断秋手腕上。 “师兄……”江欲雪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撒娇般的意味,“……难受。” 何断秋明白过来,这显然是那促生饲料的副作用,在江欲雪身上发作了! 他喉结滚动,反手握住江欲雪的手,声音低哑:“哪里难受?告诉师兄。” 江欲雪却不答,只是抓着他的手,往下,再往下。 何断秋翻到他身上,另一只手撑在榻边,俯身靠近,在黑暗中捕捉到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问:“是这里难受?” 江欲雪浑身泛起粉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自己送进那有着练剑生出的薄茧的掌心。 窗外,几株早开的玉兰正沐浴在清冷的月色下,花瓣洁白如雪,却又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悸动。一阵微风拂过,几片花瓣悄然飘落,无声地坠在窗棂边。 夜色深沉,月光稀薄,映出屋内晃动的剪影。江欲雪一反平日的清冷抗拒。 屋外一株亟待雨露滋润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树杈上,有风吹过,夹杂着破碎的低泣与呜咽。 “………………” 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病得厉害,哭喊着,何断秋一遍遍去吻他眼角的泪,在他耳边好言好语地哄,嘴含蜜糖,满口甜言。 第51章 江欲雪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向前爬,身体失了平衡—— “咚!” 一声闷响,江欲雪整个人从床榻边缘栽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师弟!”何断秋惊出一身冷汗,所有念头烟消云散,慌忙下床将人抱起。 只见江欲雪双目紧闭,额头红肿一片,满身皆是青青紫紫的可怜痕迹,已然昏了过去。 何断秋心胆俱裂,一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清理穿衣,一边急急渡入灵力探查,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他将人小心放回床上,用浸了药的湿毛巾敷着前前后后的伤处,寸步不离地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欲雪长睫颤动,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中一片茫然,恍如大梦初醒。 他怔怔地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转动眼珠,看到床边一脸担忧、眼眶微红的何断秋。 这段时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先是宗门大比,决赛擂台上,何断秋那厮忽然指着天空大喊:“师弟快看!有只叼着老鹰的小鸟!”他心神一分,被偷袭得手,身形不稳,直直从擂台上摔了下去…… 再然后便是醒来的这几个月光怪陆离的记忆,与何断秋种种逾矩的亲密,还有那些时不时闪现的古怪记忆片段,一切都像一场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梦。而现在梦醒了。 江欲雪的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清明,又从清明转为彻骨的冰冷与惊恐。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何断秋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甚至是昨夜那般放浪形骸? 他猛地坐起身,全身上下的肌肉受到牵扯,传来阵痛,却不及心中惊涛骇浪的万分之一。低头看去,自己敞开的衣襟下,遍布着暧昧的红痕,尤其是腰腹腿根,更是惨不忍睹。 昨夜的疯狂景象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和他素来看不对眼的大师兄做了那档子事。 “师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何断秋见他醒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想扶他,“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控制住,害你摔着了……” 江欲雪却像是被毒蛇触碰般挥开他的手,向床内侧缩去,眼神戒备而陌生。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冰冷,与昨夜情动时的软糯判若两人。 何断秋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咯噔一下。师弟这眼神不对劲啊。 但又有点熟悉。 “师弟?”他试探着唤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欲雪没有理会他,抬手按着刺痛的额角,一双细眉深深蹙起,努力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何断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羞耻,有困惑,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诡异。 何断秋何时待他这般温柔过?简直像个假人。 “何断秋。”他连师兄都不叫了,声带干涩,“这几个月……我到底怎么了?” 何断秋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师弟?!你的药效解除了?你脑子恢复正常了?” “你才脑子不正常!”江欲雪先骂了他一句,旋即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从大比我摔下来之后,我就一直不太对劲,是不是?” 何断秋点头。 “那些……还有昨晚……”江欲雪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瞬间心火直窜,“那根本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师弟,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我们关系转变这么快,但那些都是你的真心!你说你爱我,你想和我在一起,我们甚至还……” 何断秋急了,抓住他的手腕,以为他是言真丹的药效过去了,又恢复成了以前那副桀骜脾性。 “我爱个屁!”江欲雪终于爆发了,挣开他的手,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我怎么可能爱你?你在大比上偷袭我!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我恨你还来不及!那些话、那些事,根本就是……” 他搜肠刮肚,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几个月浑噩的状态,只觉得荒谬绝伦,又羞愤欲死。 最终只得崩溃恨声道:“我讨厌死你了!!” 何断秋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下作?师弟说他讨厌他? “不,不是的,师弟,你听我说……”何断秋心慌意乱,解释道,“大比那是策略!后来你醒了,明明是你先……” “是我先什么?是我先像个傻子一样粘着你?是我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学怎么勾引你?还是我先主动爬你的床?!” 江欲雪感觉自己像个被操控的傀儡,所有行为都透着诡异和不合理。他为什么脑子里会有和何断秋成婚的画面?为什么会看到漫天红色,冰冷的泪水? “那根本就不是我!何断秋,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草率地披了件衣服,带子一系,单手召剑,直指床边的何断秋。 他闪身避开那并无多少章法,纯属泄愤般刺来的一剑:“师弟!你冷静点呗,咱们好好商量,你先把剑放下!” “冷静?我冷静得很!”江欲雪手腕一抖,剑光如练,掀起一片凛冽寒气,直削何断秋下盘,“我现在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清醒!说!是不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何断秋旋身再避,衣袂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心中无奈掺着气闷。 江欲雪招式虽狠,却因初醒虚弱、兼之昨夜消耗过甚,脚步虚浮,力道不济,破绽百出。 “我对你动手脚?”何断秋一边闪躲,一边反唇相讥,“江欲雪,你讲点道理!是你自己赛前贪嘴,误吃了顾师妹炼错的丹药!那账你要算也该去找她算,怎么反倒赖上我了?我好心照顾你几个月,倒成了居心叵测?” 江欲雪一剑刺空,气息微喘,怒火中烧:“照顾?你管这叫照顾?趁我神志不清,占尽便宜,还……还……” 他说不下去,面染桃色,剑势更疾,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还?还什么?你倒是说啊,好师弟。”何断秋还嫌他的心火烧得不够旺,有意挑逗道。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心术不正,岂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我看你就是蓄谋已久!” 江欲雪气急败坏,势必要与他同归于尽,即便因体力不支而威力大减,仍是招招狠辣,连自己屋里的昂贵陈设都弃之不顾。 何断秋嗤笑一声,反手接住他的一只险些坠地的白釉瓶,给人送回桌上。 他不再一味闪避,瞅准江欲雪一个踉跄的空档,欺身而上,左手疾如闪电,一把扣住他持剑的手腕,右手则揽住他后仰的腰身,将人锁在怀中。 “我心术不正?师弟,你摸摸你的良心!这几个月,是谁对你嘘寒问暖?是谁对你有求必应?”何断秋的气息也有些急促,低头逼视着他。 何断秋瘦瘦高高的一个人,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江欲雪被他制住,奋力挣扎,却因体力不支,更像是在给人挠痒。 “昨夜是谁先抓着我的手,喊难受,主动凑上来的?”他收紧胳膊,不让他挣脱,还要逼问。 江欲雪无力反驳,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那也是该死的饲料,还有你之前留下的……反正都是你的错!” 何断秋瞧着他水润润的瞳孔,生不起一点气来,圈着人,软声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饲料乱放,更不该弄得那么深,我还顺水推舟,趁你被药力所惑,占尽便宜。” “可是师弟,你也讲点道理。你昨晚累了一宿,早上又摔了头,现在虚得站都站不稳,还非要跟我动手,这不是自己往我怀里送么?”他莞尔轻笑,话语里透出三分戏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提醒着两人此刻暧昧的姿势。江欲雪身子一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何断秋半搂半抱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挣扎间衣衫更是凌乱,露出大片斑驳的痕迹。 “你……你放开我!”他声音发颤,底气不足。 何断秋依言松开他。 江欲雪拢了拢衣服,不知如何面对何断秋。 就在这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道穿着赤峰弟子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顾岚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几页古籍抄录,看到屋内情形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但她顾不得许多,带着哭腔喊道:“何师兄!江师兄!出大事了!我炼错药了!” 何断秋和江欲雪同时看向她。 顾师妹举起手中抄录,语无伦次:“是关于江师兄你大比前误服的那瓶言真丹!我我我重新查了所有古籍,还问了师父,才发现我完全搞错了那株奇草的药性!” “那炼制出来的根本不是言真丹,而是降智失幻丹!” 晴天霹雳!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岚指着古籍上的描述:“服之惑心乱智,蒙蔽灵台,惧念丛生,妄言迭出,时序颠倒,宛若沉疴……这描述,和瀑布后那句箴言意思差不多!我炼出来的根本不是让人吐露真言的丹药,而是会让人降低理智、口不择言的邪门丹药啊!” 第52章 她看向江欲雪,泪珠滚落:“江师兄!你大比前是不是吃了丹房那瓶碧色丹药?你这几个月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记忆混乱?行为不受控制?那都是丹药的副作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欲雪愣了下,来不及消化那颠覆性的信息量,先安慰她:“不怪你,是我自己拿错的。而且,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何断秋脸上的情意登时冻结,慢慢化为一片空白的震惊。 怎么会是这样???他师弟行为突变,那些关于未来的胡话,那突如其来的亲近与依赖……全是这该死的降智失幻丹在作祟?! 江欲雪则如释重负,原来不是他疯了,也不是他中了邪,而是他吃了降智失幻丹。所以那些丢人现眼、违背他本心的言行,全是药物作用! 他果然不喜欢何断秋! 释然之后,是更汹涌的愤怒和后怕。他因为这破丹药,稀里糊涂地跟何断秋纠缠了几个月,甚至失了身。而何断秋这个混蛋,明明看出他不对劲,不仅不提醒,反而顺水推舟,趁人之危! 他倏然抬起头,指向门口,对还在消化这惊天信息的何断秋,嘶哑道:“听清楚了吗?大师兄,带着你的铺盖滚出去!” 何断秋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被江欲雪连推带搡地赶出小院,整个人还是懵的。 萧瑟秋风吹来,何断秋的心里空落落的,又凉又涩。 回头望去,院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 江欲雪还是那个绝情的江欲雪,还是那个讨厌他的江欲雪。 ----------------------- 作者有话说:审核,这是师兄在给师弟看病,不要再锁我了,谢谢。积极阳光向上健康。 第36章 藤蔓:还有我的戏 萧瑟秋风吹来,何断秋的心里空落落的,又凉又涩。 回头望去,院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 江欲雪还是那个绝情的江欲雪,还是那个讨厌他的江欲雪。 丹药是假的,那这几个月的温存……也是假的。 顾岚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责道:“大师兄,对不住,都怪我学艺不精,炼错了丹,害得你和江师兄闹成这样。” 何断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怪你。丹药是外物,人心才是根本。” 顾岚:“何师兄……” 何断秋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奇异笑容来:“再说,我发现我还是最喜欢这样的江欲雪。” 顾岚一愣:“啊?” 何断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幽幽:“冷冰冰的,动不动就炸毛,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下手也没轻没重……” 倒不如说,他就该是这样。这才是何断秋熟悉的那个江欲雪。 顾岚听得有些糊涂,又有些心酸:“可是江师兄他现在,好像真的很讨厌你……” “嗯。”何断秋应了一声,“我知道。他一直都挺讨厌我的。” “那……”顾岚不知该如何安慰了。这几个月,大师兄对江师兄如何,她都看在眼里,那是真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一朝梦醒,竹篮打水,换了谁都难以承受。 何断秋却似乎并不需要安慰。他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怀里的被褥枕头往上颠了颠,抱稳了,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如今最大的问题在于,江欲雪根本不喜欢他。但他……早就喜欢上人家了。 他想起之前还拿那些话去劝白良,如今看来,强求的、放不下的、一厢情愿的,反而是他自己。 “何师兄……”顾岚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没事。”何断秋摆了摆手,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凄凉,语气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随意,只是少了那份跳脱,“你先回去吧,顾师妹。丹药的事,你已尽力澄清,不必再自责。我……先回去修炼一会儿。” 顾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跟上去。 ………… 另一边,江欲雪将何断秋赶出去后,独坐在床沿,怀疑人生,思考人生。 额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各处残留的酸软与不适,以及皮肤上那些刺目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几个月荒诞的经历。 他烦躁地拉起衣襟,试图遮蔽,却又觉自欺欺人。 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内。窗边矮几上,放着一只新的白玉笔洗,墙角多了一排香炉,榻边多了个软垫,都是何断秋给他带来的。 这屋子里,不知何时渗入了太多属于何断秋的痕迹。那些他糊涂时欣然接受的东西,此刻看来却无比刺眼,恍如在嘲讽他这几个月的愚蠢。 江欲雪胸口一阵发闷,陡地站起身,想将这些东西都扔出去,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凭什么扔?东西是无辜的,送东西的人虽然混蛋,但也没强迫他接受。 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堵在胸口,他待不下去了,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秋阳正好,独独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在峰上凶神恶煞地走着,路过的弟子无一不惊,慌忙点头行礼又绕过他去。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二师兄白良那棵巨树之下。仰头望去,枝叶间依稀可见一座树屋。江欲雪平时鲜少来此串门,此刻如猴子一般地攀着藤梯,爬了上去。 白良在家。他盘腿坐在树屋门口的木头平台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好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 有清蒸的灵鱼,酥烂的灵菇山鸡,碧绿的灵蔬,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果酿。他垂涎欲滴,举箸欲夹,忽见江欲雪从梯口冒出头来,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到树下。 “三师弟?”白良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快上来!” 他挪开位置,手忙脚乱地从屋里搬出个蒲团,添了副碗筷。 江欲雪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菜肴,找茬似的淡淡说道:“二师兄日子过得倒滋润。” 白良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心情不好,就想着吃点好的嘛。来,师弟,尝尝这山鸡,我用新得的香料煨了一上午,入味得很!” 他热情地给江欲雪夹菜。他们灵真峰的弟子都爱吃鸡,活脱脱像三个黄鼠狼转世。 江欲雪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那山鸡,味道确实极好,白良在烹饪一道上,天赋异禀。 白良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江欲雪。他觉得今日的三师弟,似乎有些不同。 具体说不上来,但感觉……更冷了,眉宇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又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甚,不像前几个月,性情温和,对大师兄更是难以形容得包容。 “三师弟,你没事吧?脑袋上怎么磕成这样?”白良小心问道。 江欲雪嗤了一声,刻薄道:“昨晚做了噩梦,一不小心就栽地上了。” “那你一会儿要不去找医修看看?或者去找大师兄看看。”白良哪壶不开提哪壶,奇怪道,“大师兄呢?他没陪着你?” 江欲雪挑鸡皮的筷子一顿,冷笑道:“他?八成又去山下戏楼,听他的《惊鸿误》去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戏楼……何断秋曾经答应过他,再也不去了。 江欲雪手指蜷缩,心头掠过一丝涟漪。 旋即,他狠狠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去不去戏楼,关他何事?那人满口胡言,惯会哄骗,做不得数。 白良没注意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叹道:“大师兄也真是,你都受伤了,他还跑去听戏……不过话说回来,三师弟,你是不是跟大师兄闹别扭了?我看他早上从你那儿出来,抱着铺盖卷,脸色不太好看。” 江欲雪的住处和何断秋的住处设在整座灵真峰的对角线位置,常走的那条大路,总会路过白良的树屋。 江欲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寡淡道:“没什么。本就该如此。” 本就该如此?白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素来心宽,见江欲雪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只热情招呼他多吃菜。 两人默默对酌吃菜,白良喝果酒,江欲雪喝甜茶。 白良絮絮叨叨说着自己最近的烹饪心得,江欲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不知飘向了何处。 饭饱茶足,江欲雪被白良硬塞了一小坛尚有余温的果酿,他抱在怀里,疑惑地看着白良。 “三师弟,你既然不喝,就顺路给大师兄捎去吧?他先前还念叨想喝我新酿的果酿。”白良有意让他们二人和好破冰,遂道。 “我凭什么给他送?”江欲雪冷着脸,将手中竹筷往矮几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 白良一怔,觉得眼前的三师弟,确实和前段时间的师弟不大一样了。那时的江欲雪,虽也寡言,却不会如此直白地抗拒与大师兄相关的事。 他道:“我这不是不方便过去么,一会儿还得收拾这些锅碗。你们住得近,顺路……” 第53章 “不顺路。”江欲雪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白良瞧着三师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暂且想不明白其中关窍,识趣地不再强求:“那师弟你拿着自己喝也成,这酒不烈,甜滋滋的,偶尔喝一点不碍事的,你没准会从此爱上喝酒呢。” 江欲雪点点脑袋,道别白良,抱着酒坛翻到树下,转身沿着蜿蜒山径走去。 他并不想回自己那间满是何断秋痕迹的屋子,也无心修炼,更不想去见任何人。 如今清醒了,摆脱了药物的影响,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 手里这坛果酿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送给何断秋?绝无可能。自己喝?可他素来不喜酒水。扔了?又是辜负二师兄一番好意。 心烦意乱间,他故意避开了通往何断秋住处的方向,转而朝着后山偏僻处行去。路径渐窄,草木渐深。 他将酒坛抱在怀中,也不放入储物袋,仿佛这小小的负担能稍解心头那股无处着力的憋闷。 就这么溜达着,越走越远,他跟幽灵一般飘到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幽静山谷。 这地方灵气浓郁,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是个清修的好去处,他们灵真峰的弟子时常在此处修炼。 江欲雪此时无意修炼,正欲转身折返,余光掠过山谷的一片空地,瞳孔猝然放大。 只见何断秋盘膝坐于一块平坦的岩石之上,双目微阖,周身灵力涌动,气息沉凝。 他显然在此修炼已有些时辰,身侧地面有诸多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几根粗壮的青翠藤蔓在他周身蔓延,生机磅礴。 这还是江欲雪自恢复清醒后,第一次如此正面地看到何断秋。褪去了平日那副嬉笑跳脱的表象,此刻的何断秋眉目沉静,轮廓分明,间有几分陌生的专注。那周身流转的灵力之强大,远超江欲雪之前的印象。 他脚步微滞,打算悄然后退,然而,就在他气息稍泄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几根看似柔顺的青藤倏地暴起,其中一根破空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江欲雪未及收回的脚踝! “!” 江欲雪猝不及防,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天旋地转间,被那青藤凌空倒吊了起来。 怀中那坛果酿脱手飞出,咚地一声闷响,掉进了旁边茂密的草丛里,所幸未碎。 他头下脚上,视野颠倒,血液冲涌上头脸,又惊又怒。这藤蔓缠绕的方式极为刁钻,不仅锁死了他的双腿,更有几根细蔓如同青蛇般顺着他的腰身攀援而上,将他的衣衫勒得紧贴身体,牢牢固定在半空。 盛怒之下,江欲雪来不及细思,体内冰灵力乍然爆发,意图将那缠身的青藤冻结震碎! 岂料那青藤竟似有灵性,感应到寒气侵袭,非但不退,反而分出数股,如影随形地缠绕上来。 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柔韧无比,将江欲雪体内散发的冰霜寸寸绞碎,顺势而上,将他双腿、腰身、手臂一一捆缚。 江欲雪拼力挣扎,奈何倒吊之势本就使不上力,这些藤蔓坚韧异常,他的灵力又被隐隐克制,一时难以挣脱,反被越缠越紧,姿势愈发狼狈。墨发垂落,拂过他涨红的脸颊,衣衫凌乱,下摆反卷,露出一截素白的腰腹。 江欲雪浑身打颤,纯粹是气的,脸色青白交错,眸底森冷,死死瞪向石头上那个始作俑者。 “师兄!”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何断秋周身灵光收敛,睁开眼睛。 他方才沉心修炼,灵觉外放,藤蔓护主乃是自发反应,直至被江欲雪那一声怒喝惊醒。 一睁眼,便看到自家师弟被自己的青藤倒吊在半空,衣衫不整,满面羞愤,正用杀人目光瞪着自己。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江欲雪以如此不堪的姿势被捆缚在半空,怒目而视,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何断秋连忙手掐法诀,收起缠缚着江欲雪的青藤。 江欲雪骤失束缚,头重脚轻地向下坠去,何断秋飞身上前要将人接住,他却反应极快,凌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地,推开何断秋。 他的气息微乱,脸色难看至极。 “师弟!你没事吧?我不知道是你!”何断秋脸上满是歉意,“方才修炼入定,藤蔓自发护体,伤着你没有?让我看看……” 说着便想伸手去碰江欲雪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和小臂。 “别碰我!”江欲雪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如冰刃般刮过他,声音冷得掉渣,“师兄,你故意的?” “我发誓,绝非故意!这护体藤蔓对气息极为敏感,你方才靠近时又带了怒气,这才……师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何断秋问道。 江欲雪被他问得一滞。他自然不可能说是抱着给你的果酿溜达到此。 他迅速整理神色,漠然地拂了拂衣袖上的草屑,冷傲道:“灵真峰这么大,我遛弯至此,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说罢,转身欲走。 “师弟!”何断秋却叫住他,目光落向旁边草丛,“你落了东西。” 江欲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何断秋已走到草丛边,弯腰拾起了那个滚落的小酒坛。酒坛完好,软木塞也没松动。 何断秋拿着酒坛,抬头看向江欲雪,眼神带着探究:“这是酒?谁给你的?你要喝?” 江欲雪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大步走回去,一把将酒坛夺过,抱在怀里,冷冷道:“对啊,我自己喝,不行么?” 何断秋眉头微蹙:“谁给你的?你不是……不擅饮酒么?”他记得江欲雪向来滴酒不沾,从前在宴席上也是以茶代酒。 “你说谁不能喝?”江欲雪被他接连追问激得逆反心起,抬手啵地一声拔掉了软木塞,仰头便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清甜微醺的果酿滑入喉咙,带着花果香气,入口绵柔,但后劲却不小。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江欲雪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却倔强地抬起手背,狠狠擦过下巴残留的酒渍,挑衅般地看向何断秋:“谁不能喝了?” 第37章 我不是断袖 酒劲立刻上了头。江欲雪冰灵根体质,本就不耐酒力,这一口下去,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连眼尾都染了绯色,衬着那双因怒气和水光而格外明亮的眸子,在日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带刺的美。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强撑面子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这样的师弟,凶巴巴的,醉醺醺的,固执又别扭,却有着千万倍少年气的生动鲜活。 可惜他依旧讨厌自己。 何断秋叹了口气,低声道:“能喝,是师兄说错了。” 他盯着那酒坛,终究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这酒……到底是谁给的?” 江欲雪抱着酒坛,醉意上涌,脑子有些晕乎,梗着脖子道:“关你屁事!我爱喝就喝!” 说罢,抱着剩下的大半坛果酿一饮而尽,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沿着来路,踉踉跄跄地走了。 何断秋倏然想起来他体内尚有气结未化开,猛一喝酒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连忙追了上去。 “师弟,等等!” 江欲雪心烦,头也不回,抱着酒坛加快了脚步,含混骂道:“滚开!别跟着我!” 何断秋几步便赶上,伸手想去扶他胳膊:“你喝了酒,腹中气结未消,恐生不适,让师兄帮你看看……” “看什么看?我死了也与你无关!”江欲雪猛地挥臂甩开他,脚下却是一个趔趄,怀中酒坛险些脱手。 何断秋眼疾手快,一手稳住了酒坛,另一手顺势揽住了他的腰,将人半搂半抱地固定在怀里,温声道:“别说胡话。你若是死了,师兄岂不是要守寡?做彼此唯一的道侣,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江欲雪被他搂住,鼻尖顿时盈满何断秋身上那股馥郁袭人的玫瑰花香,与他怀中果酿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更觉晕眩。 他没好气道:“谁要你守寡!放开我,你这个登徒子!混蛋!” 何断秋收紧了手臂,低头凑近他泛红的耳廓,气息温热,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好师弟,我是登徒子,我是混蛋。可我这个混蛋,偏偏就放心不下你这个醉鬼师弟。听话,别乱动,让师兄帮你疏导一下,化了那气结,免得受罪。” 他一边说,一边将掌心贴上江欲雪的小腹,运转温和的木灵力。 江欲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乍然弓起身子,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不准碰!拿开你的脏手,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他醉意朦胧,力气不大,却毫无章法,一阵拳打脚踢,竟真让他挣脱了何断秋的怀抱,踉跄着向后倒去。 何断秋怕他摔着,急忙上前一步想拉他。 第54章 江欲雪误以为他又要抓自己,借着酒劲,竟一头朝着何断秋胸口撞了过去! 他动作突兀,何断秋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后退两步,脚下恰好踩到溪边湿滑的鹅卵石,身形一晃—— “噗通!” 水花四溅。 何断秋被江欲雪这一撞,直接跌进了旁边一条清澈的山泉溪流之中! 溪水不深,只及腰际,冰凉刺骨。何断秋浑身湿透,月白锦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劲瘦的线条,几缕墨发黏在额角颊边,水珠顺着他错愕的俊脸滚落,模样颇为狼狈。 江欲雪站在岸上,抱着酒坛,呆呆地看着水里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会如此。 何断秋抹了把脸上的水,又好气又好笑:“师弟,你就这样对我。” 江欲雪脑子混沌,不知所措,反手甩出一道冰灵力,冻起一层河面,兀自往自己住处逃去。 借着酒劲慌不择路地逃回了自己住处,江欲雪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不止。怀中那坛果酿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响个不停。 此后数日,灵真峰上出奇地平静。何断秋果然没再露面,连白良都识趣地不再提起大师兄。 院子空旷,秋风萧瑟,江欲雪独自练剑调息,擦拭碎雪,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没有何断秋死缠烂打、也没有丹药搅乱神智的从前。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练剑时,总觉得身侧该有个人聒噪点评,用饭时,对着寻常菜色竟觉寡淡,莫名想起某人变着花样捎来的各色点心。夜里独坐,窗格外风声呜咽,也再无人会不合时宜地叩响窗棂,嬉皮笑脸地钻进来。 那几个月的光景,真假掺半,荒唐透顶,却如暖炉般烘热了他冰封经年的孤寂。如今炉火骤熄,余温散尽,反倒比从未得到时更觉清冷难捱。 他厌烦这般莫名的牵念,更恨自己心志不坚。分明是那厮无耻纠缠,趁人之危,如今不来搅扰,岂不正合心意?何故反生怅惘? 江欲雪决意寻些事做,分散心神,便去静虚子洞府请命。 静虚子正在翻看宗门卷宗,见他说要接任务,颔首道:“来得正好。山下定州一带,近有妖物作祟,扰得临近官道不宁,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当地官府与镇祟衙求援,宗门便派你前去查探清剿。那妖物似乎盘踞在定河……” 江欲雪只听得一个“河”字,心头一跳,未等静虚子说完,便脱口而出:“我不和大师兄一起去!” 静虚子一愣,咳了一声,续道:“……支流附近。与你大师兄有何干系?” 江欲雪自知失言,耳根微热,垂首道:“弟子失态。请师父示下详情。” 静虚子也不深究,将任务地点、已知妖物形迹、以及与当地接洽的章程细细交代了。 末了,又道:“另有一桩顺路之事。有位京中贵人欲往定州探望故旧,身份紧要,需得修士暗中护送一程。她不愿张扬,只求稳妥。你行事稳妥,剑术精绝,正可当此任。定州事了,便顺道护送她至安全地界即可。” 江欲雪领命,当日便收拾行装下山。 至定州地界,与当地镇祟衙交割明白,按图索骥,寻到那贵人暂居的别院。门房通传后,引他入内。 厅中坐着一位妇人,看年纪不过三十许,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自有股久居人上的威仪气度,只是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含笑时,竟与何断秋有几分神似。 江欲雪心头一震,连忙垂眼,不敢多看。 那妇人便是此次需护送的对象。她自称姓萧,乃京中商贾内眷,此番南下访友。言谈间,态度温和,只细细问了江欲雪的宗门、修为,又叮嘱此行需隐秘,莫要惊动旁人。 江欲雪本就话少,只一一应下,并不多言。启程后,他不远不近地辍在车驾后方,警惕四周,将护卫之责履行得一板一眼。 途中偶遇山路颠簸,他便提前以灵力稍加稳固路面,遇风雨天气,便默默将灵力外放,为车驾隔开风雨。 这些细致处的妥帖,萧夫人看在眼里。她见这少年修士年纪虽轻,却沉稳寡言,行事周全,不由心生好感。 中途歇息,萧夫人让侍女端来热茶点心,招呼江欲雪近前。 江欲雪不知她有何事要谈,依言走到这女人跟前,静静看着她。 萧夫人温言道:“江小仙长一路辛苦。我瞧你年纪不大,本领却高,性子也稳当,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江欲雪平淡道:“夫人过誉。” 萧夫人笑了笑:“我那孩儿,也是个修道的,只是没你这般沉稳。常年在外,也不知是苦心修行,还是沾花惹草,唉,每回见他,身上总沾着些乱七八糟的脂粉香气,说他也不听。” 江欲雪垂眸不语。 萧夫人当他腼腆,转而问些沿途风物,江欲雪有问必答,言辞简洁。 如此行了数日,将至定河支流妖物盘踞区域。这日正午,车队穿行于一段林木茂密的山道,忽闻前方传来打斗与呼喝之声,灵力波动剧烈,似有修士在此激斗。 江欲雪神色一凛,示意车队暂停,自己悄无声息地掠上前去探查。 只见前方林中空地上,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灰白的老者,正被三头形似豺狼的诡异妖兽围攻。 那老者身手不凡,招式精妙,奈何有旧伤在身,灵力不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江欲雪目光触及那老者面容——竟是问霖!那位在荒漠秘境中舍身助他们脱困,又指点他剑法的前辈。 他怎会在此?还落得如此境地? 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江欲雪进入战圈,碎雪剑铿然出鞘。 他清喝一声,剑尖一点寒芒凝聚,速度快得肉眼难辨,贯穿了最近一头妖兽的头颅。那妖兽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头颅粉碎。 另外两头妖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住,攻势一缓。 江欲雪已掠至场中,剑光展开,冰霜剑气纵横,暂时逼退两名黑衣人。 他护在问霖身前,低声道:“前辈,可还撑得住?” 问霖喘着粗气,看清来人,浑浊眼中闪过惊愕:“是你……阿雪?” 江欲雪于险境中寻隙而进,剑光如游龙,寻得一个破绽,一剑刺伤其中一兽,寒气侵入,将凝冰决用得狠辣决绝。 问霖心中剧震,无数念头翻涌,全然忘了正身处险境。 江欲雪无暇他顾,一招得手,剑势不停,碎雪剑化作漫天寒星,将两头妖兽笼罩其中。 他剑法精妙,得问霖指点后更添凌厉,凝冰决初成威力惊人,不过十数招,便将那两头妖兽斩杀当场。 战斗结束,林中重归寂静,只余浓郁血腥气。 江欲雪收剑回鞘,快步走到问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前辈,您怎么样?” 问霖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惊涛,摇头苦笑:“无妨,旧伤复发,一时不察,被这几头孽畜缠上了。多亏阿雪相救。你的剑术精进神速。” 江欲雪欲要答话,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萧夫人听得动静平息,在侍女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见满地狼藉,目光落在问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须臾恢复平静。 问霖也看到了萧夫人,瞳孔微缩,显然认出了对方身份,但他并未声张,仅微微颔首致意。 萧夫人对江欲雪问道:“江小仙长,这位是……” “一位故交前辈。”江欲雪道。 萧夫人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道:“既然相遇,便是缘分。前辈似有伤在身,不如随我们车队同行一程,前方不远便有村镇,可寻医修诊治。” 问霖略一沉吟,看了江欲雪一眼,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夫人了。” 车队继续前行。问霖伤势不轻,骑江欲雪先前的马匹,江欲雪御剑在他身侧低空缓行,以便照料。途中,问霖运功调息,江欲雪全程戒备环视四周。 行出一段,萧夫人让侍女送来伤药与清水。江欲雪接过,仔细替问霖处理伤口。他的动作还算熟练,神色认真专注,力道放得轻柔。 萧夫人坐在车中,透过纱帘看着少年修士宁静而细致的侧影,心中那点好感又深了几分。她轻声对身旁心腹嬷嬷叹道:“这孩子,瞧着冷,心却善。也不知是哪家教养出来的,比我那个只知玩闹的不知回家的强了不知多少。” 过了些时候,车队安顿下来,问霖寻了个机会,私下对江欲雪低声道:“阿雪,你与你那位师兄,终究还是在一处了啊。” 江欲雪擦拭着剑鞘,手一抖,碎雪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耳根泛红:“我可没和他在一起!前辈何出此言?我、我不是断袖!” 问霖被他这反应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心中却道果然,这俩小的,又闹别扭了。一个追,一个躲,兜兜转转,还是这般模样 第38章 师兄渡劫 第55章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那位萧夫人……阿雪可知她身份?” 江欲雪蹙眉:“不是河洛镇的富家夫人么?” 问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她是当朝皇后,姓萧。亦是你师兄何断秋的亲生母亲。” 江欲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皇后?何断秋的……母后? 是了,那双相似的桃花眼,那份不经意流露的威仪气度,还有她口中不着调的儿子……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皇后为何会微服出宫,假托“萧夫人”之名北行?又为何只请一名护卫? 对于何断秋的家人,他并不熟悉,仅听何断秋提起过一次。何断秋每年新年都要回宫。有一年,他过完年回来,兴冲冲地半夜敲他窗户,摸黑钻进他屋里,献宝似的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里边装着各式宫样点心,说是他母后特意让他带上的。 那时他被吵醒,颇为不耐,只胡乱应了两声,将点心留下,人轰了出去。如今想来,那食盒里的点心,确实比寻常的更要可口些…… 问霖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中震撼,也不多言,只道:“老夫早年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既微服,自有其道理。你既受雇护送,便尽职尽责即可,莫要多问,也莫要声张。” 江欲雪低低应了一声:“……晚辈明白。” 待问霖伤势稍缓,坚持自行离去后,江欲雪才心事重重地回到车队。 再见到萧夫人时,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依旧沉默护卫,却更添了几分微妙的恭谨与复杂。 萧夫人似未察觉异样,依旧温和待他。 行程将尽时,她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描金绘彩的食盒,递给江欲雪,笑道:“这几日辛苦江小仙长了。这燕鱼是家中做的几样点心,滋味尚可,带回去尝尝,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江欲雪看着那熟悉的食盒样式,心中五味杂陈,接过食盒,低声道谢。 任务圆满完成,护送萧夫人安全抵达别苑后,江欲雪接受了丰厚酬谢,只身返程。 归途之中,天色骤变,黑云压城,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电闪雷鸣,天地间一片混沌。 江欲雪寻了处破旧山神庙暂避,望着门外如瀑的暴雨和撕裂苍穹的雷电,心头无端涌上一阵不安。 这雷暴的声势未免太过骇人,隐隐有天威凝聚之感,不似寻常风雨。 莫不是有人在渡雷劫? 他脑海中蓦地闪过何断秋卡在金丹巅峰已有时日,以其天资积累,元婴之劫……恐怕不远了。这异象,莫非真是…… 念头一起,江欲雪再坐不住。他霍然起身,顾不上庙外暴雨如瀑,祭出碎雪剑,纵身踏了上去。 剑光破开雨幕,朝着万剑宗方向疾驰而去,狂风怒号,御剑极难稳当,江欲雪又飞得急切,咬紧牙关,将灵力催至极限,身形在雷光中化作一道黑色长影。 轰隆! 一道紫电撕裂天际,正正劈在远处一座山峰之巅,整座山体都在震颤。 江欲雪心头一紧。那方向,分明是万剑宗所在! 暴雨浇得他睁不开眼,衣衫湿透后贴在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拼命催动灵力向前赶。 约莫一炷香后,万剑宗山门在雨幕中显出轮廓。山门外围,已有不少弟子撑着避雨法器张望,面上皆有惊色。 江欲雪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正见一名迎霄峰的外门弟子顶着包袱匆忙躲雨,嘴里嘟囔:“这雷劫也太吓人了,怎么偏偏赶在雨天……” 他上前拦住那弟子:“请问,是什么人在渡劫?” 那外门弟子抬头,看清江欲雪面容后,面露讶色:“江师兄?您怎么在这儿……哦,渡劫的是教我们灵根觉醒的那位何师兄!就在你们灵真峰后山的渡劫台!” 江欲雪脑中嗡的一声,来不及道谢,转身便往灵真峰疾掠。 何断秋这家伙,突破境界居然不提前告知于他! 轰—— 又一道紫电劈落,直直砸在灵真峰方向!江欲雪面色发白,脚下更快三分。 何断秋刻意在金丹期压制修为太久,元婴雷劫来得格外汹涌。要是成了,他们万剑宗又多一位元婴高手,要是失败了,他们灵真峰就又多了一个空出来的住处。 灵真峰路上果然空无一人,弟子们显然都事先知晓何断秋要渡劫,早早寻了安全处躲避。山道上碎石滚落,几株古树已被雷火劈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气味。 江欲雪神识扫过,捕捉到后山方向一股磅礴的木灵力正在与天威抗衡——是何断秋。 他往那处去,路过白良的树下,见他竟不在屋里,而是苦着脸蹲在屋外一块巨石下避雨,头顶举着片芭蕉叶大的叶子挡雨,模样颇为滑稽。 见江欲雪冒雨赶来,白良吓了一跳:“三师弟?你怎么来了?快躲躲,这雷太凶,在树下容易遭劈!” 江欲雪闪身到巨石旁,急声道:“二师兄,大师兄渡劫之事,你可曾知晓内情?他……他准备可周全?” 白良挠挠头:“大师兄半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丹药、符箓都备了不少。” 江欲雪听得眉头直皱,何断秋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那为什么白良知道,外门弟子知道,全万剑宗的人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 “不过……前几日大师兄来找我,让我帮忙寻一样东西,说是渡劫时要用。”白良继续道。 “什么东西?”江欲雪追问。 “一株千年木芯,还得是雷击木的。”白良道,“大师兄说,若想扛过元婴雷劫,他需以这千年木芯为引,在渡劫时布下一道引雷阵,借天雷淬炼木灵,才能一举破境。” 江欲雪问:“你可寻到了?” 白良苦着脸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千年雷击木本就罕见,更别提要取的是木芯……我托了好几个相熟的师兄弟打听,都说没有存货。大师兄知道后,只笑着说无妨,他自有别的法子。”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比先前更近,映得江欲雪面色发白。 没有雷击木芯,何断秋那引雷阵便布不成,硬扛元婴雷劫,危险倍增! 他有个屁别的法子!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探入袖中储物袋。 去年深冬,他在北境极寒之地执行宗门任务时,误闯一片坟地,坟地中央立着一株通体焦黑的巨木,树干中空。 当时只觉得此物罕见,或许日后铸剑胚时能用得上,便收了起来。此后诸事纷杂,几乎忘了这茬。 江欲雪将那截木芯取出,递到白良面前:“可是此物?” 白良瞪大眼睛,接过通体呈黑金色的木芯仔细端详。 “这真是千年雷击木芯!”白良倒吸一口凉气,“三师弟,你从哪儿弄来的?此物稀罕得很,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江欲雪别开视线:“……早年偶得,原想铸剑胚用的。你快些给他送过去。” 白良愣了愣,刚想问你怎么不给他送过去,看见江欲雪面上的表情后,又将话头咽了下去。 何断秋渡的虽是雷劫,但不能保证他在见到江欲雪后会不会再叠加一层心魔劫。这俩人闹矛盾正闹得厉害,这时候还是得靠他来支撑起这个峰。 “你不要多嘴,只管送过去就是了。”江欲雪淡淡道。 白良点点头,身上腾起一层赤红火光,身形在火光中逐渐变化,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融入雨点声中,他的背后展开了一对覆盖着赤金色羽毛的宽大羽翼。 那是他极少示人的半妖真身。 白良身负一半凤凰血脉,天生火灵根,只是平日里总以人族形态示人,鲜少动用妖族神通。 “三师弟,你在这儿躲着,千万别靠近渡劫台!”白良展翼悬空,回头叮嘱,“天雷不长眼,你这冰灵根挨上一记,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罢,他双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逆着漫天暴雨与雷霆,直冲灵真峰后山! 江欲雪靠在巨石下,望着那道流光没入雷云深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轰—— 天雷再度落下。 雷光紫中带金,粗如殿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力,狠狠劈向渡劫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何断秋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单膝跪地,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伤痕,整个人像狼狈得像一只炭烤出来的鸡,唯独那张俊逸不凡的脸蛋被他护得极好。 先前布下的护身阵法早已崩碎,手中那柄青藤化作的长剑也在上一道天雷中折断。他已经硬生生扛下了六道天雷,此刻嘴角渗出血丝,汇聚出最后一丁点灵力,强撑着结印硬扛这第七道雷。 青木灵力在他周身流转,早显颓势。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流光冲破雨幕,直飞渡劫台! 何断秋似有所感,抬头的刹那,那截焦黑的雷击木芯已被凤凰抛到他身前! 第56章 “大师兄,接住!” 白良的声音在雷声中几不可闻,但何断秋听清了。他眼神一亮,伸手抓住木芯,磅礴的雷灵力与木灵力涌入掌心,这正是他苦寻不得的千年雷击木芯! 来不及细想白良从何处得来此物,何断秋将木芯往身前一插,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木芯触地生根,焦黑的表面竟抽出嫩绿新芽,转瞬间化作一株雷光缠绕的巨木,将他护在中心。 整片天空的雷云翻滚,凝聚成一道深紫色的雷光。暴雨逆卷,狂风嘶吼,恍如整座灵真峰都要在这道天雷下化为齑粉。 何断秋心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渡劫拖得这么久,磨叽到最后引来的还是雷劫,偏生还比普通的元婴雷劫要强上千百倍,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峰出了个即将飞升的大能。 “引雷阵……起!”何断秋双手结印,将全身灵力尽数注入木芯! 轰隆隆!!! 最后一道天雷终于落下! 雷击木陡地爆发出耀眼金光,与天雷巨龙悍然对撞!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座灵真峰开始震颤! 地动山摇,树木倒伏,瓦砾横飞,修为稍浅一些的弟子都被这股冲击波掀翻在地。 江欲雪躲在巨石后,被这股气浪冲得翻了个后空翻,末了用冰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渡劫台方向,视线却被漫天雷光与烟尘遮蔽,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株雷击木在雷光中忽闪,金光越来越黯淡。 终于——咔嚓。 雷击木结成的阵法破碎。 漫天金光化作星点消散,渡劫台上烟尘滚滚,久久不散。 江欲雪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扶着巨石站起身,飞到了更近的一块石头后,想冲过去看看,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雨势依旧,烟尘渐渐散去。渡劫台中央,何断秋单膝跪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周身的皮肤上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顺着那些裂痕渗出,在身下汇成一滩暗红。长发披散,几缕发梢还在冒着青烟。 死了吗? 江欲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断秋的手指动了动。紧接着,一股磅礴生机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那生机如此强盛,青光流转间,何断秋身上的伤痕飞速愈合,新生肌肤莹润如玉,恍如有宝光流转。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青色的桃花眼里,隐有金色一闪而逝。 元婴期,成了。 何断秋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又噗通跪了回去。 渡劫成功,但灵力透支太过,身体已到极限。 白良从远处跌跌撞撞飞过来,落地时化回人形,脸色惨白,显然硬闯雷劫范围也受了不轻的伤。 “大师兄!你怎么样?”白良扑到何断秋身边。 何断秋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无妨。你呢?” “我没事,就是挨了点余波。”白良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急切道,“对了大师兄,那截千年雷击木芯——” “多谢。”何断秋打断他,扯出一个疲惫的笑,“若不是你及时送来此物,我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白良愣了愣,想起江欲雪的话,改口道:“这是我从宗门一位师弟手中得来的,幸好送得及时。” 何断秋闭上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知道了。定是你费尽心思寻来的。此恩,我记下了。” 白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何断秋撑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白良连忙扶住他:“大师兄,我先送你回洞府调息。” “等等……”何断秋倏然想起什么,抬头环顾四周。 ----------------------- 作者有话说:石头后的小江:依旧嘴硬 第39章 大师兄疯了 暴雨已停,雷云散去,天边露出一线霞光。灵真峰上一片狼藉,弟子们正从各处探出头来,见渡劫成功,纷纷露出喜色。 何断秋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找谁。 白良心知肚明,替江欲雪隐瞒道:“三师弟……应该还在出任务,没回来。” 何断秋怔了怔,旋即像是松了口气般,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没回来就好。”他喃喃道,“这般狼狈的丑模样,若叫他瞧见了……” 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白良吓了一跳,连忙探他脉息,发现只是灵力透支过度,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他背起何断秋,展翅朝洞府方向飞去。 远处巨石下,江欲雪看着白良背着何断秋离开,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灵真峰后山。回到自己住处时,天色已暗。 江欲雪闩上门,背靠门板站了许久。 脑海里充斥着渡劫台上那一幕——何断秋单膝跪地、浑身是血的模样。 江欲雪抬起一条胳膊,遮住了双眸。 不知站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他走到书案前,提笔铺纸,欲要练字静心。 可落笔时,墨迹晕开,纸上写出的竟是“何断秋”三个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怔了一瞬,忽然将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 良久,他低声自语:“……蠢货。” 不知是在说何断秋,还是在说自己。 他在榻上闭目调息,板正地盘腿打坐了一整日。 窗外,灵真峰上渐渐响起弟子们的喧哗声。渡劫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人往何断秋洞府的方向走去,想要去探望一下这位年仅弱冠便已步入元婴期的天才剑修。 何断秋的人缘一贯不错,在灵真峰乃至全宗门都是左右逢源,交口赞誉。 此刻他院外已聚集了数十人,有灵真峰的同门,也有其他峰闻讯而来的友人。众人虽不敢大声喧哗,却都面带喜色,低声交谈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雷劫。 “何师兄当真了得,那最后一道天雷,我隔着十里地都觉得心头发颤……” “听说白师兄冒死送了一截千年雷击木芯进去,这才险险渡过。” “何师兄与白师兄素来交好,此番真是过命的交情了。” 人群中,白良正被几个相熟的师兄弟围着询问细节。他挠着头,笑得有些勉强:“都是大师兄自己本事硬,我也就是跑个腿……” 屋内,何断秋已然醒转。 他盘膝坐在玉床上,运转灵力,新生元婴在丹田内趋于稳固。渡劫时受的伤在青木灵力滋养下逐渐愈合,肌肤上的焦痕褪去,只余莹润光泽。 门外传来喧闹声,白良的大嗓门尤为突出,何断秋推开门,唤道:“白良。” 白良连忙从人群中挤进来:“大师兄,你醒了?感觉如何?” “无碍。这怎么回事?”何断秋看着这么些人,问道。 “都是来探望你的。”白良笑道,“大师兄这次渡劫成功,可是咱们万剑宗的大喜事。不少人带了贺礼,都想见你一面。” 何断秋摇了摇头,对一旁的杂役弟子招招手,露出点笑来,使唤道:“你去替我谢过诸位好意,但眼下我需要静养稳固境界,不便待客。贺礼都收下,记好名册,日后我一一回访道谢。” 杂役弟子应了声“是”,出去传话。 白良也打算出去帮帮他,忽被何断秋叫住。 “等等。”何断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今日……可还有人来看过我?” 白良愣了愣,而后明白他指的是谁,心中暗叹,面上却装作不懂:“来看大师兄的人可多了,刚才我不是说了嘛,外头聚了好几十号人呢。” 何断秋往院子外头扫了一眼,一堆杂七乱八的灵根,唯独没有那个属冰的。 与此同时,江欲雪正在后山练剑。 碎雪剑在他手中散发出如霜剑气,凌厉决绝,仿若要将心头那些纷乱思绪尽数斩断。 他练的是入门以来常练的基础剑法,这套剑法他已练了不下万遍,此刻使来,剑招间隐隐有种浑然天成的凛冽之意。 剑锋过处,空气冻结,冰霜蔓延。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淡淡寒雾中,眉梢鬓角都结了霜。 十套剑法练完,收剑回鞘时,江欲雪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 不远处的一株元宝枫后,静虚子负手而立,不知已看了多久。 “师父。”江欲雪行礼。 静虚子缓步走来,伸手拂过那株受了冻的冰枫,打量了他一眼:“剑意精进不少,但心绪不宁。” 江欲雪垂眸:“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静虚子问。 江欲雪沉默。 静虚子也不逼他,只道:“你大师兄渡劫成功,已入元婴。这是灵真峰之幸,也是万剑宗之幸。” “……是。”江欲雪道。 “你心中或有不服,这是人之常情。但修行之路漫长,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过于计较一时快慢。” 第57章 江欲雪道:“弟子没有不服。” “那你该去道贺。”静虚子看着他,“同门之谊,不可废。” 江欲雪指尖微蜷:“弟子明白。” 静虚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为师不多问。只是欲雪,修行路上,有些心结宜解不宜结。若有心结,也该说开。修行之人,最忌心有挂碍。” 说完,他转身飘然离去。 江欲雪站在原地,又练了数百遍剑法,直到日头西斜,他才下定决心,朝何断秋的住处走去。 虽已过了探望的高峰期,但仍有不少弟子三三两两聚在竹林外,低声交谈着。见江欲雪走来,众人纷纷侧目,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江师兄居然也来了? 江欲雪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院门前。 守门的杂役弟子认得他,连忙躬身行礼:“江师兄。” 有几个执事弟子在整理贺礼名册,见江欲雪进来,几人也纷纷行礼:“江师兄。” “大师兄可在?”江欲雪问。 “在是在,但白师兄吩咐了,大师兄需要静养,暂不见客。”一名弟子为难道。 江欲雪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不见客……正好。 他和何断秋的关系本就碎得彻底,见了面更不知该说什么。道贺,他这张嘴里也蹦不住几句好话。 “既然如此,不便打扰。”他取出一枚剑穗,看了片刻,递给杂役弟子,“这个,替我转交给大师兄。” 杂役弟子连忙双手接过,这穗子是华丽的金银两色丝线编成,末端坠着一块小小的青玉。 玉质温润,雕成一片莲花形状,这是江欲雪很多年前被何断秋教着做的,原想挂在碎雪剑上,后来觉得累赘,就一直收在储物袋里。 里屋,何断秋正半倚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蓝皮线装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白良在一旁嗑瓜子,瓜子仁攒了一小把,见他一页页翻得飞快,忍不住凑过去:“大师兄,你看什么呢?这么上瘾。” 何断秋把书页往他那边偏了偏,唇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喏,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什么故事?”白良问。 何断秋莞尔道:“我给你念。” 他举起话本子,道:“那姜姑娘性子极冷,说话字字带冰碴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偏生贺公子就爱往她跟前凑,今日送点心,明日赠玉佩,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瞧……” 白良眼睛一亮:“哟,情爱话本啊!大师兄你居然好这口?给我讲讲后面怎么了?” 何断秋翻了一页,慢悠悠道:“贺公子追了三年,姜姑娘终于松口,说愿意跟他试试。结果好景不长,姜姑娘不知听信了谁人谗言,认定贺公子当初接近她别有用心,当下翻脸,贺公子这些年送的东西全砸他脸上,说‘从此两不相欠’。” 白良听得直拍大腿:“哎呀!这姑娘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可不是么。”何断秋叹了口气,又翻一页,“何……贺公子伤心欲绝,黯然离去。谁知半年后,姜姑娘忽然醒悟,发现自己误会了人家,悔得肠子都青了。于是千里迢迢追去找贺公子,又是道歉又是示好,还送了剑穗……” 白良听得入神:“然后呢?贺公子原谅她了?” “哪有那么容易。贺公子是什么人?他也是有脾气这回端起来了,任姜姑娘怎么哭求,只说‘姑娘请回吧’。姜姑娘急得不行,日日在贺公子门前守着,寒冬腊月里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肯走……” 白良听得瞠目结舌:“这、这故事写得真好!我都有些共情那位姜姑娘了,可要是我被人这么误会又这么追着讨好,我也得端一端架子。” 何断秋抬眸看他:“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了!”白良抓了把瓜子,接着磕,“感情嘛,就是要你追我赶才有意思!诶,后来呢?他俩和好没有?” 何断秋合上书,轻飘飘扔出句话:“其实啊,这故事里姜姑娘不是姑娘,是个男子。” 白良一口瓜子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咳咳!什么?!” 何断秋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这书写的是两个男子的故事。贺公子是男子,姜姑娘……也是男子。” 白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师兄你居然看断袖文?!这要是传出去——” “慌什么,我看断袖文怎么了?兴趣罢了。”何断秋把书往怀里一塞,朝他招招手,抓走他手心里的几颗瓜子仁,随手丢嘴里,嚼了嚼。 “兴趣?可是一般人怎么会有这种兴趣?喜欢看话本子也不该是这种——”白良傻了。 何断秋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傻样,又夺走一把瓜子仁,不嫌事儿大地火上浇油道:“其实这个贺公子是我,姜姑娘就是江欲雪。” 白良大惊,手里的瓜子全撒地上了。他看看何断秋手里的话本子,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凤凰在扑腾。 “大师兄,你和三师弟……这故事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江欲雪怎么可能哭着求我?怎么可能又是道歉又是示好?怎么可能在冰天雪地里被冻着?”何断秋笑了下。 这话本子是顾岚新写的,尾页上她还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此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乃天道巧合。另,丹药乌龙之事,吾已深自反省,望二位莫要介怀——山风”。 白良还沉浸在何断秋喜欢看这种话本子的震惊中,整个人都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役弟子的声音:“大师兄,贺礼都已整理妥当,名册在此。” 何断秋逗完白良,心情好了些,朝外扬声道:“拿进来吧。” 一名弟子捧着厚厚一本册子进来,放在桌上。何断秋随意翻了翻,前面都是些各峰同门送的丹药、法器、灵材,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他翻得心不在焉,直接掠到册子最后一页,倏然看到最后一行:“江欲雪,剑穗一枚。” 何断秋翻页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眼神中迸发出璀璨的奇光,快速抬头:“江欲雪来过?” 杂役弟子躬身道:“回大师兄,江师兄午后来过,听说您需要静养,便没打扰,只让将此物转交给您。” 何断秋悔不当初,合上册子:“东西呢?” 弟子连忙从旁边捧过一个锦盒,打开来。 盒中红绸衬底,躺着一枚剑穗。 金银双色丝线编成流苏,穗子末端坠着一块青玉,雕成莲瓣形状,煞是好看。 何断秋盯着那枚剑穗,很久没说话。 白良走近一看,也愣了:“这是手作的?” “是啊……是手作的。”何断秋伸手,将那枚剑穗拿起来,他记得很清楚,江欲雪刚筑基不久时,他教他编穗子,江欲雪笨手笨脚的,编废了好几十根丝线…… 编穗子这种精细活,比练剑难多了。他坐在窗前,对着丝线蹙眉,编了拆,拆了编,最后气得把丝线一扔:“不编了!” 何断秋就笑着捡起来,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教:“这样,从这里穿过去……对,轻轻拉紧……师弟你看,这不就成了?” 花了一整日,总算编成了这枚剑穗。 江欲雪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还是说:“太花哨,不适合碎雪。” 于是这枚穗子就一直收着,再没拿出来过。 何断秋曾以为,江欲雪早把这东西扔了。 没想到…… “大师兄?”白良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何断秋回过神来,将剑穗握进掌心,青玉贴着手心,温润微凉。 他想起方才看顾岚那话本子的最后一章——江公子追到何公子门前,寒冬腊月里站了三日,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旧剑穗,说:“这个……我一直留着。” 当时看着只觉得是话本子的俗套桥段。此刻握着这枚穗子,却觉得心头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大师兄,”白良小心翼翼地试探,“三师弟他……送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何断秋说:“他喜欢我。” 白良:“啊?” 像是忘了屋子里还有旁人,何断秋情难自禁,继续分享道:“这穗子是当年我手把着手一点点教他编的,他那时候尚未发育,手特别小,我一只手就能完全拢住……你说他现在送我这个,是不是把这当了定情信物,真心喜欢我,但又口是心非,不好意思说?” 白良觉得他大师兄是看话本子看疯魔了,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要江欲雪对喜欢的人是这种态度,那简直是太诡异了。 何断秋开开心心地笑了好几下,将剑穗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猝不及防地冷静下来,变了脸色。 他一把丢开话本子,语调无波无澜地承认道:“呵呵,我说着玩的。江欲雪不喜欢我,江欲雪怎么可能喜欢我?他连我渡劫都没来看过。” 第58章 屋里几人皆是一愣。 何断秋又开始笑了,他对杂役弟子道:“去回话,说我多谢江师弟美意。” 杂役弟子赶忙应声退下。 白良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有点害怕:“那、那大师兄你歇着,我先回去了?” “等等。”何断秋叫住他,“等这话本子出了下册,我还讲给你听呗?” 白良脚下一滑:“啊,大师兄你还想看啊?!” “当然,这么有趣的书,我怎么能不看?我要看看这姜姑娘最后是怎么把贺公子追到手的。”何断秋欢快道。 白良:“……” 他默默地退出去,关上门,站在廊下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感觉他们灵真峰不太对劲。 第40章 喝了酒 江欲雪送完剑穗,心还是不静。 正烦闷间,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传讯灵鹤穿过夜色,落在他窗台上,口中衔着一枚玉简。 江欲雪睁开眼,取下玉简。 灵力注入,玉简中传出何断秋惹人心烦的声音,含着一如既往的散漫笑意:“穗子收到了,很漂亮。多谢师弟。” “……另外,我元婴初成,境界尚需稳固,明日要去主峰闭关两个月。” “师弟,保重。” 话音一落,玉简光芒消散。 江欲雪握着那枚玉简,在窗外呆呆站着,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要下雪了? 秋去冬来,灵真峰的层林尽染霜色,又被北风剥去一点残红。 何断秋闭关后,灵真峰上少了那抹总爱晃悠的白色身影,空寂了许多。 江欲雪依旧每日练剑千遍,碎雪剑在寒风中剑鸣清越,冰霜随剑势蔓延,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冻成一片素白。 只是练剑间隙,他偶尔会望着主峰方向出神。 两个月的工夫,不长不短。 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江欲雪收了剑势,立于雪中,沾了满头星星点点的白雪。 他以为是剑招未尽,抬眸向天空望去,忽觉那是一场细如盐粒的霰雪,下得极美,簌簌落在远处的青瓦竹叶间,积起薄薄一层。 午后天光微亮,雪停了,云层散开一线,露出淡金色的暖阳。阳光照在雪上,折射出细碎晶光,整座山峰似是披了件镶满碎钻的素纱。 他吐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收剑回鞘,练完这一套剑,却无半点酣畅淋漓之感。 回去的路上,听见几个小弟子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低声议论。 “何师兄当真出关了?” “我亲眼见着的,从主峰下来,那气息……啧啧,元婴果真不同凡响。” 江欲雪望了眼主峰的方向,犹豫半晌,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月洞门,还是决定先回自己住处打坐静心。 院中积雪未扫,他踩上去,留下一串极其清浅的脚印。 若是往常,雪再下得大一些,何断秋定会出现在他的屋外,吵吵嚷嚷地要和他打雪仗。 推门进屋,屋内清冷如常。辟谷之后,他已不再需要凡俗饮食,饥寒之感更是再没有过。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这一静,又是两日。 打破寂静的是三道叩门声。 “三师弟!在不在?”白良明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江欲雪睁开眼,起身去开门。白良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外,笑嘻嘻道:“我就猜你在屋里闷着!来来来,你二师兄给你带了好东西!” 江欲雪有些恍惚。 白良不由分说挤进屋,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几样他自己做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得正好的酒。 “赤峰新酿的火枣红,暖身子最好了!”白良倒了杯酒推过来,“你这段时间练剑也太狠了,后山那片枫林都快被你冻成冰雕林了。再过不了多少时日,那边都能建出个冰雪城堡来,你说说你,何必这么着急?” 江欲雪垂眸看着杯中红红的酒液,没接话。 大师兄吊儿郎当,却是个不怎么修炼就能到元婴的奇才。二师兄身负上古大妖血脉,天生火灵根,修炼事半功倍。 而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冰灵根,若是不拼了命地练,如何赶得上他们? “发什么呆?”白良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啧,好酒!对了,说到大师兄……今年又要回宫过年了吧。” 江欲雪指尖蜷缩,语气平静:“知道。” 他们灵真峰每年新春前夕,何断秋都是要回宫过年的。白良和江欲雪都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便年年去静虚子的洞府里陪师父一块吃点喝点,再勒索些压岁钱,次日早睁开眼去逛逛山下集市,一年便算过去了。 白良见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今年怕是要提前了。听说宫里传了急讯,太子……薨了。” 江欲雪抬起眼。 “这下京城怕是要乱。”白良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储位空悬,诸王相争。大师兄是嫡出的七皇子,身份本就微妙。按常理,皇位本也轮不到他。他长年在仙门修行,朝中无根基,也看不出有争位之心。奈何……” 他比江欲雪要慎重些,掐了个隔音的结界,方才接着说道:“陛下似乎格外看重他。前年北境雪灾,朝议赈灾人选,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陛下却独独点了远在宗门的大师兄的名,让他以皇子身份协理赈灾。虽然大师兄只去了半月就回来了,但谁都知道,陛下这是明晃晃地给他树威信。” “皇后娘娘的母族萧家势大,又是靖国公府姻亲,在军中颇有影响力。嫡出的皇子就三个:太子、七殿下、八殿下。如今太子没了,八殿下何昭瑜那边……” 白良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江欲雪端着酒杯,心中雪亮。萧皇后微服北行,去的是靖国公府影响力深厚的定州。她那番离京,所为者何?如今太子新丧,储位空悬。 再联想白良方才所言——陛下偏爱七皇子,而皇后支持的,恐怕是…… 他曾在宗门大比上与八皇子何昭瑜有过一战,彼时被对方耍了阴招,中了万蚁噬心的剧毒,得亏带了解毒的丹药,幸而免遭一难。 那点胜负输赢、皮肉之苦,他早已不在意了。剑道之上,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他在意的却是这人的行事作风,实在算不上正派。 白良见江欲雪神色不对,忙转移话题:“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来来,喝酒喝酒!这火枣红可是顾师姐亲手酿的,一般人我都不给喝!” 江欲雪没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酒性烈,几杯下肚,他冷白的脸颊便浮起淡淡的红晕。 白良又给他斟满一杯,他仰头便喝。 再然后,白良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江欲雪就听不真切了。 酒意上涌,那些平日压在心底的话,竟有些控制不住。 “二师兄。”他低低哑哑地开口。 白良停下了叨叨:“嗯?” “京城……高手多吗?” 白良一愣:“那当然!京城藏龙卧虎,各世家大族都有供奉的修士,皇室更是网罗天下英才。怎么,你想去见识见识?” 江欲雪又倒了杯酒,看着杯中晃动的红,低声道:“想见识见识……那边的剑招。” 白良笑道:“你想去京城?那敢情好,等大师兄处理完宫里头的事,让他带你去。” “不等。”江欲雪打断他,“我跟他一起回去。” 白良怔住了:“一起?三师弟,你……” “那边多高手。”江欲雪掀起眼睫,眸子被酒意染得有些氤氲,“师兄,我想多见见那边的剑招。” 话出口时,他已然辨识不清眼前人,酒意涌来,身子软得没了力气。他神识恍惚,向前倒去。 白良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接住他。江欲雪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绵长,原来是醉得睡了过去。 “三师弟?江欲雪?”白良试探着唤了两声,见人毫无反应,只得苦笑。 他将人扶到榻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上的杯盘酒壶,又留了盏小灯,才退出屋去。 何断秋出关已有三日,却一直没见着江欲雪。 他原以为师弟至少会来道声贺,或是提着剑同他切磋一番,可偏偏人就是不来。 何断秋歪歪扭扭地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蓝皮话本子,翻来覆去扫了两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暮色渐浓,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殿下。”管事在门外轻声禀报,“回京的车马已备妥,明日辰时便可动身。” “知道了。”何断秋应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窗外。 他想起闭关前,那枚辗转送来的剑穗。是否也算是江欲雪别扭的关心? 明明那么淡,却让他记挂至今。 第59章 如今他出关了,那人仍躲着不见。 何断秋自嘲地笑了笑,将话本子扔到一边,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修士出门,大多东西都在储物法器里。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仿佛这样就能拖延些时间。 万一……万一江欲雪来了呢? 直到夜色深沉,院外依旧落雪无声。 何断秋轻叹一声,推开门,准备去院中透透气。却在踏出门槛的瞬间,整个人怔住了—— 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下,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少年身影。 霜色劲装,素白斗篷,碎雪剑负在身后。细雪落在他肩头,攒了薄薄一层。 听见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纯黑的眸子在雪夜中清亮如星,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涂了胭脂。 “师弟?”何断秋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江欲雪抿了抿唇,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三尺处停下。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和平日里那身黑漆漆的衣袍不同,他今日穿了袭雪白狐裘斗篷,也没扎高马尾,一根银色仙索当作发带,约在发顶寸许之下束起,余下长发自然垂落。 “大师兄。”他轻轻开口,似是乞求,似是依赖,“我……想跟你去京城。” 何断秋愣住了。他设想过许多种再见面的场景,甚至想过江欲雪可能会冷着脸说“恭喜元婴”,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为何?”他听见自己问。 第41章 没脸没皮! 江欲雪又走近了些,一眨不眨地向上望着他:“听说京城高手如云,剑道流派繁多。我想去看看,或许对剑法精进有益。” 何断秋失笑,抬手拂去江欲雪肩头的落雪,柔声道:“好,我带你去。” 江欲雪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雪花还在飘,落在两人之间。 何断秋看着他被酒意染红的侧脸,倏然很想问:你是担心我,才要跟去的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日辰时出发。”何断秋温声道,“今晚就住我院里吧。外面雪大,别折腾了。” 江欲雪眨了眨朦胧的眼眸,映着廊下的灯火,还有何断秋含笑的脸。 良久,他点了点头:“嗯。” 他摇摇晃晃地跟着何断秋进了屋,屋里不比江欲雪那边,烧得格外暖和,一关上门,他身上的寒气便化成了密密的雾气。 何断秋扶着他走到榻边,问他是否要喝水。 江欲雪早就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朝榻上倒去。 “诶——”何断秋眼疾手快地托住他后腰,江欲雪整个人半陷进柔软的锦被里,呼吸绵长,眼睫安静地垂着,脸颊红扑扑的。 这是睡熟了。何断秋怔了怔,无奈地笑了下。 这人是喝了多少酒,才醉成这样?醉到半路还记得飞过来,说要跟他去京城,然后倒头就睡? 他俯身,轻轻拨开江欲雪额前散落的碎发。少年睡颜安静,清冷的轮廓在昏黄烛光下柔和了许多,薄唇微张,呼出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气息。 何断秋看了半晌,轻叹一声,认命地开始给他收拾。 先解了那件沾了雪的素白狐裘斗篷,搭在屏风上。又小心地褪去他外层的霜色劲装,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手指触到腰间束带,他停了手,转而弯腰帮江欲雪脱去靴袜。那双脚很凉,何断秋想给他暖暖,却想起来他就喜欢这种冻成冰块的温度,遂就这样露着。 江欲雪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暖意,无意识地蜷了蜷脚趾,蹭着踢了踢他手心。 何断秋呼吸一滞,收回手,将被褥拉过来,掀开被子一角,在江欲雪外侧躺了下来。 床榻不算宽,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何断秋侧过身,面对着江欲雪的背影。 江欲雪睡得沉,肩背随着呼吸起伏。中衣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何断秋望了那截脖颈许久,忽然想起五年前,江欲雪刚入灵真峰不久,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有次给他讲了鬼故事,江欲雪面上不显,嘴唇却打颤。夜里他不放心,偷偷溜进江欲雪屋里,发现他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他知道江欲雪是吓得不敢睡觉了,有点后悔,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爬上床,躺在他身边,像现在这样,隔着半臂距离,哄着人睡觉。 这些年,江欲雪长大了,剑法精进了,性子也更倔更冷了。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何断秋睁开眼时,发现江欲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低头系着靴袜。 “醒了?”何断秋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江欲雪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没回头。 两人各自洗漱更衣,谁也没提昨夜的事。 何断秋换上了那身月白锦袍皇子常服,江欲雪仍是霜色劲装,狐裘斗篷。 辰时整,两人走出院子。管事早已在门外候着,见何断秋出来,恭敬行礼:“殿下,车马已备妥。” 他的目光落在江欲雪身上,微微一怔:“这位公子也要一同前往?” 何断秋挑眉:“有问题?” “不敢不敢。只是京城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怕江公子……”管事连忙道。 “无妨。”何断秋摆摆手,“走吧,他不怕劳顿。” 几人来到山门外,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踏冰驹。这种灵兽速度极快,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江欲雪看着马车,蹙了蹙眉:“这点路途,御剑很快就能到。” 何断秋失笑,拉开马车帘子:“师弟,咱俩要是御剑,你让人家老管事怎么办?他一个老人家,还能跟着咱们在天上飞不成?” 管事在一旁讪笑:“老奴确实……” 江欲雪不再提御剑,安静地上了车。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还摆着个小炭炉,暖烘烘的。江欲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何断秋在他对面落座。 马车启动,踏冰驹蹄下生风,果然迅捷无比。 车行半日,江欲雪一直望着窗外,脖子有点酸,开口道:“都半日了,怎么才到这里?” 何断秋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笑道:“师弟,这已经是最快的灵兽车了。你要嫌慢,下次我让人弄匹凤凰来拉车?” 江欲雪瞥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弄来凤凰?净会吹牛。” “怎么是吹牛呢?”何断秋合上书,一本正经道,“白良就有凤凰血脉,回头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变回原形给咱拉车,一天能跑八千里。” 江欲雪想象了一下二师兄拉车的场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别欺负二师兄。” 何断秋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盒点心,推到江欲雪面前:“尝尝这梅花糕,我昨晚托管事去山下买的。” 江欲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去看那上边印着的梅花样式,像是由梅花拼成的一只小梅花鹿。 “好吃吗?”何断秋问。 江欲雪咬掉鹿头,掀了掀眼皮,口是心非道:“一般,勉强可以入口。” 何断秋笑了下,从储物戒取出一壶温好的牛乳茶:“配这个,不噎。” 江欲雪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好喝吗?”何断秋还问。 江欲雪依旧没说好词:“味道淡了,没甜味。” “那是因为你吃着的点心甜。”何断秋道,“好师弟,你平时少吃点甜的吧,吃多了小心变成江小胖子,到时候挥剑都不利落了。” “你管得着?”江欲雪白他一眼,接着吃那盒梅花糕,“你小心点,我还没跟你算喵喵的账。” 何断秋热衷于挑逗他:“要不连带着那促生秘术的账一并算去?” “你还敢提?!”江欲雪恼羞成怒,将喝干净的茶盏望他脑袋上丢,破口大骂道,“没脸没皮!研制出那种邪物,简直是枉读圣贤书!” 何断秋偏头躲过茶盏,低笑出声。 江欲雪越想越羞愤,是记忆正常了,不是断片了,那段混沌时期的事情在清醒后反而变得更加历历在目。 他想起自己混沌时捂着肚子闯灵兽峰,还在主峰长老面前傻问自己是否真怀了孕,那窘迫模样此刻想来,恨不能拔剑杀了惹出事端的何断秋,再将其他得知此事的人纷纷洗脑禁言。 “师兄,此事不许再提!”他怒道。 何断秋道:“不提不提,我就在心里想想。” “何断秋!”江欲雪气结,抄起手边靠垫就砸了过去。 何断秋这次没躲,任那软垫正中面门,然后故意“哎哟”一声向后倒在车厢绒毯上,还捂着鼻梁,演得十分浮夸:“师弟好狠的心……你哥我鼻梁要被撞歪了……” “疼死你活该!”江欲雪见他这赖皮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别开脸看向窗外。 第60章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何断秋躺在地上,歪头看着江欲雪紧绷的侧脸,轻声笑道:“好了好了,不闹了。说正经的,师弟,京城不比宗门,规矩多,人也杂。到了之后,你尽量跟在我身边,别独自乱跑。” 江欲雪“嗯”了一声,没回头。 何断秋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尤其是晚上。京城宵禁虽严,但有些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江欲雪这才转回头,瞥他一眼:“比如?” “比如那种地方。你年纪太小,进去玩保准被吃得只剩骨头。”何断秋戳戳他脑门。 “我能吃什么亏?”江欲雪挑眉。 “他们灌你酒怎么办?你酒量又不好。还有,那些姑娘,你应付不来的。” 江欲雪嗤笑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招蜂引蝶。” “我哪有?”何断秋叫屈,“我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是吗?”江欲雪凉凉道,“那怎么听人说,七殿下每回回京,身上总沾着脂粉香?” 何断秋澄清道:“你听谁说的?污蔑!那分明是我母后宫里的熏香。她偏爱茉莉,我每次去请安,总要被她按着熏上一身。” 江欲雪无趣地撇了撇嘴。 何断秋不再逗他,转而正色道:“说真的,京城水深。我虽是个皇子,但这些年多在宗门,朝中根基浅薄。如今太子新丧,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这趟回去,怕是不太平。” “所以,你真跟我去了京城,定要答应我一件事。”他对江欲雪道。 “什么?”江欲雪问。 “遇事别逞强。我知道你剑法好,但京城有些手段,不是剑能解决的。若有危险,先保全自己,别管我。”何断秋道。 江欲雪扭头,眼尾上扬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目露讥诮:“你觉得我是哪种人?谁要管你死活,你未免过于自以为是了。” 何断秋轻叹:“你这嘴,到底是谁忍得了你。” “师父忍得了,二师兄也忍得了,你忍不了就受着。”江欲雪道,一身傲气。 何断秋心说先前那个在床上跟他红着眼眶撒娇的人去哪里了,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脾气? 第42章 捉奸 何况据他观察,江欲雪脾性虽爆,但对旁人不至于到一点就着的地步,待顾师妹甚至还有几分包容关切之意,唯独对他,每每见着都要刀剑相向。 两人对视良久。 马车停在一处支着桌子的茶寮旁,管家搓着手呵气,说要休息,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赶路。 两日后,京城在望。 城墙高耸,绵延百里。城中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在雪中若隐若现。城中央的皇宫朱墙金瓦,殿宇重重,在雪幕中宛如天上宫阙。 江欲雪结束修炼,用剑将睡在一边的何断秋拍醒:“到了,别睡了。” 何断秋睡眼惺忪地醒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们这次停在城南一处街口,那里早有马车等候。 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见到何断秋,恭敬行礼:“七殿下。” 何断秋颔首,对江欲雪道:“我先入宫一趟,师弟暂居我府中可好?待我处理好宫中事务,再带师弟逛逛京城。” 江欲雪道:“你自便。” 何断秋笑了笑,将他送上马车,吩咐车夫好生照料,这才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马车驶入城南一处宅院。府邸不算大,但布局精巧,亭台水榭一应俱全,处处透着雅致。 管事姓李,见江欲雪下车,恭敬行礼:“江公子,殿下吩咐过了,您且安心住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老奴。” 江欲雪点点头,被引至一处临水小院住下。 院中种着几株红梅,此刻正逢花期,红梅映雪,煞是好看。屋内地龙烧得暖和,书架上摆着些剑谱和杂书。 江欲雪觉得有些闷热,推开窗,望着院中雪景。 之后的两日,何断秋没有回府,只偶尔有传讯纸鹤送来讯息,说宫中事务繁忙,让他安心住着。 府中下人对他毕恭毕敬,但江欲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与打量。偶尔经过回廊,能听见侍女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那位江公子是殿下从仙门带回来的……” “生得可真俊,就是太冷了些。” “你们说,殿下对他是不是……前些日子我跟李伯出去采买,还见着了讲咱们殿下和江公子的话本子。” “真的假的?给我瞧瞧!” 话没说完,见他走来,便慌忙噤声,低头行礼。 江欲雪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她们面前停下。 几个侍女吓得脸色发白,以为他要责罚。 却听江欲雪开口,声音清冷:“这附近可有卖点心的铺子?” 侍女们一愣,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心翼翼道:“回江公子,城南南果铺的点心最好,眉公饼、骨牌糕都是一绝。” 江欲雪点点头:“多谢。”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几个侍女看着他的背影,脸都红了——没想到这冷冰冰的少年,居然爱吃甜食。 “这岂不是和话本子里写得一样?”那个侍女道。 江欲雪出了府,按着侍女说的方向找去。可惜今日不巧,南果铺关门歇业。他站在店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板,有些失望。 正欲离开,瞥见旁边有个卖白米糕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妇人,见他驻足,笑呵呵道:“小哥,来块米糕?热乎的。” 江欲雪掏钱买了两块。 白米糕冒着热气,他尝了一口,清甜软糯,有点粘牙,红枣甜得像蜜。 他边走边吃,手里提着一块米糕回府,刚走到前院月洞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人声。 “李管事,听说七殿下回京了,我们特来拜访。怎么,殿下不在府中?”那人的声音轻佻,似是一位懒懒散散的纨绔子弟。 江欲雪脚步一顿,隐在月洞门后,抬眼望去。 前厅里站着三位年轻公子,衣着华贵,皆是一副世家子弟打扮。为首的是个穿绛紫锦袍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旁边是个穿宝蓝长衫的瘦高个,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得油滑。另一边的是个穿墨绿锦袍、一脸憨厚的胖子。 李管事赔着笑:“萧公子、王公子、赵公子,殿下入宫了,尚未回府。几位公子不如改日再来?等殿下回府,老奴一定转告……” 那穿绛紫锦袍的萧枫却摆了摆手,目光在庭院里扫了半圈,最终定在月洞门后那一抹黑色衣角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江欲雪见躲不过,索性从月洞门后走出,手里还捏着半块白米糕。 四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萧枫眼中闪过惊艳,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面容精致,瞳孔黑如点漆,清冷中透出戒备,像极了雪原上的幼狼。 “这位是……”萧枫挑眉。 李管事连忙介绍:“这位是江公子,殿下的同门师弟。” “哦——同门师弟啊。”萧枫拖长了音调,上前两步,笑吟吟道,“江公子,幸会。在下萧枫,靖国公府的。” 他指了指身旁两人:“这是王安兰,礼部侍郎家的。这位是赵富河,户部尚书家的。我们与七殿下是旧识。” 江欲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往后院走。 “江公子留步。” 萧枫叫住他,视线在他脸上流连,“江公子初来京城吧?今日难得有缘,不如我们带你出去逛逛?” 江欲雪的眉毛似蹙非蹙:“不必。” “别这么见外嘛。”王安兰摇着折扇凑过来,笑得热络,“七殿下在宫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一个人在府里多闷?正好我们去寻芳阁听曲儿,那儿新来了个乐师,弹得一手好琵琶。” 江欲雪没兴趣听琵琶,刚要拒绝,萧枫却已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要揽他肩膀:“走吧,就当给我们个面子——” 话音未落,江欲雪侧身避开,手中白米糕啪地掉在地上。 萧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不变:“江公子这是不给面子?” 李管事连忙打圆场:“几位公子,江公子初来乍到,昨夜水土不服,睡得不好,许是有些乏了……” 萧枫道:“乏了?乏了才要出去散散心。江公子,你一个人闷在府里多无聊?不愿意听曲好说,我们带你去醉花楼,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菜色一绝。” 王安兰开口道:“江公子别怕,我们是正经人。再说了,你是七殿下的师弟,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赵富河也在旁帮腔:“是啊,七殿下与我们交情匪浅,他的师弟就是我们的师弟。” 江欲雪看着三人围拢过来,抿了抿唇,冷声道:“带路。” 与其被他们纠缠不休,不如去看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样。凭他的修为,这几人还奈何不了他。 第61章 萧枫眼睛一亮:“这就对了!走走走。” 四人出了府门,上了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江欲雪在靠窗位置坐下,萧枫挨着他坐,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介绍京城风物。 王安兰和赵富河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很快被他们聊得热络起来。 马车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工夫,停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 江欲雪抬头看去,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门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醉花楼。 楼内丝竹声隐约可闻,门口站着两位妆容美艳的女子,笑盈盈地迎着客人。 这地方……不太像寻常酒楼。江欲雪感觉不对。 “这是酒楼?” “当然是酒楼,不过是有点特别的酒楼。”萧枫暧昧道,“江公子没来过这种地方吧?放心,哥哥们带你见识见识。” 江欲雪冷声道:“我回去了。” “来都来了,进去喝杯酒再走嘛。”王安兰笑着拦住他,“江公子不会是怕了吧?” “我怕什么?”江欲雪眯起眼。 萧枫揶揄道:“怕见着姑娘们害羞?放心,这里的姑娘最会照顾人了,保准让你宾至如归。” 说话间,两位女子迎上来,一左一右挽住江欲雪的胳膊:“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快里边请——” 江欲雪浑身僵硬,想甩开她们,却被萧枫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进去吧江公子,别辜负姑娘们一番美意。” 他被半推半拉地弄进了醉花楼。 楼内香气浓郁,熏得人头晕。大厅里摆着几十张桌子,座无虚席。有乐师在台上弹奏,台下宾客或听曲或饮酒。 萧枫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街,窗户半开,能看见街上来往行人。 几人落座,萧枫拍了拍手:“叫秋秋来。” 片刻后,雅间门被推开,一位身穿粉衣的姑娘款款走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娇俏可人,手中托着一个酒壶。 “萧公子,许久不见。”秋秋福身行礼。 萧枫笑着指了指江欲雪:“今天的主角是这位江公子。秋秋,好好伺候着。” 秋秋会意,走到江欲雪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为他斟酒:“江公子,这是醉花楼特酿的梅子酒,清甜不醉人,您尝尝。” 江欲雪往旁边挪了挪,与她拉开距离。 萧枫举杯道:“江公子,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 王安兰和赵富河也举杯附和。 江欲雪没动那杯酒,淡淡道:“我不饮酒。” 萧枫眼中闪过不悦,但很快又笑起来:“不饮酒也无妨,那尝尝点心?醉花楼的点心也是不错。” 秋秋放下酒壶,拈起一块桃花酥递到江欲雪唇边:“江公子尝尝这个?” 江欲雪别开脸:“不必。” “尝尝嘛——”秋秋声音放软,身子也贴得极近,“就尝一小口。” 萧枫、王安兰、赵富河三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笑。 江欲雪忍无可忍,正要起身离开,雅间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所有人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何断秋。 第43章 遇家主 何断秋一身月白锦袍,长发打理得恰到好处,脸色冷得能结冰,周遭充斥着黑压压的气息。 他掠过雅间内众人,那双桃花眸的眸光落在江欲雪身上,见他完好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而后,他注意到江欲雪面前那碟点心。他走上前,捏碎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神色一变。 他倏地将碟子砸在萧枫脸上! “萧枫!你找死?”何断秋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萧枫被砸中脑袋,先是一愣,旋即捂着额头大怒:“何断秋你——” 话没说完,何断秋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醉花楼的春宵度,你也敢用在我的人身上?”何断秋盯着他,眼中杀意凛然,“萧枫,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萧枫脸色一白。 春宵度,那是醉花楼特制的催.情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极难察觉。他本以为能瞒天过海,却没想到何断秋一闻就认出来了。 王安兰和赵富河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秋秋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欲雪看着这一幕,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那吃的有问题。 他看向何断秋紧绷的侧脸,心中某处微微一颤。 何断秋松开萧枫,萧枫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桌子上。 “滚,今日之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何断秋冷声道。 萧枫咬了咬牙,没料到何断秋竟将他这师弟看得这么紧,他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王安兰和赵富河狼狈离开。 秋秋也想走,却被何断秋叫住:“你留下。” 秋秋吓得浑身发抖。 何断秋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听掌柜说,似乎是什么——” “春春,我叫春春!”她道。 何断秋一顿,又道:“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春春连连磕头。 “下去吧。”春春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何断秋和江欲雪两人。 何断秋走到江欲雪身边,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我没吃东西。”江欲雪摇头。 何断秋面色不佳:“以后不许再跟这些人出去。他们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拉起江欲雪的手腕:“走吧,回府。” 马车里,两人相对而坐。 何断秋一不开口说话,气氛便显得分外沉默。 江欲雪自知理亏,犹豫半晌,扭头看向何断秋,问道:“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回来找不到你人,我问管事你去哪儿了,他说你被萧枫他们几个带走了,去的醉花楼。”何断秋道。 他问江欲雪:“你不知道醉花楼是什么地方?” 江欲雪道:“他们说是酒楼。”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那是青楼。” 江欲雪:“……”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萧枫那小子,从小就这样。看见长得好的,就想往床上带。男女不忌。” “他……”江欲雪想起萧枫那暧昧的眼神和话语,脸色难看,“是想和我……” “是啊好师弟,你看不出来么?”何断秋问。 江欲雪手指蜷了蜷,他没从何断秋这话里听出什么感情来,知道他是真生气了,这事儿归根结底错是在他,可他又不知如何哄人开心,如何服软道歉。 安静片刻,他揪了揪软垫的流苏,垂着眼睫毛道:“师兄,我今早去南果铺买点心,但那边没开门。” 何断秋重新看向他。 江欲雪道:“她们说这家的点心好吃,我还没吃过,就想买一些尝尝。师兄以前在这边时吃过吗?不知和我们山下的那家比,哪个更胜一筹。” 何断秋从鼻腔哼出一声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盒点心,递到他面前:“你起得那么早,南果铺当然没开门,我回府时路过,就顺便买了。” 江欲雪揭开一看,正是他想吃的那两样,眉公饼和骨牌糕。 “师兄,你真好。”他轻声道。 何断秋被他的话气乐了,这时候就又念起师兄的好来了? 马车在雪地中前行,江欲雪吃着点心,句句不离师兄二字:“师兄这几天在宫里做什么?” 何断秋看了他一眼,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太子新丧,宫里乱得很。父皇让我帮着处理些杂事,主要是安抚各方势力,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很麻烦?” “嗯。”何断秋睁开眼,眼中带着疲惫,“八弟那边动作频频,朝中不少大臣都站到他那边去了。父皇虽然属意我,但我志不在此,他又不好强求。” 江欲雪想了想,忽然问:“我能进宫吗?” 何断秋一愣,哑然失笑:“你想进宫?” 江欲雪道:“……随便问问。” 何断秋瞄见他微红的耳根,蓦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想进宫啊……倒是有个办法。” 江欲雪问:“什么办法?” “做七小皇妃。”何断秋笑眯眯道,“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我进宫了。” 江欲雪撑圆了眼睛,瞪向他:“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何断秋一脸无辜,“皇子妃本来就能自由出入宫禁。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去求父皇赐婚——” “你别说了。”江欲雪羞恼道。 何断秋莞尔:“若是寻常,我就带你去宫里赴宴了,可如今太子新丧,宴会也办不成了,宫里白惨惨的一片没什么好看的。” 第62章 马车驶回府邸,两人下车。 何断秋跨过门槛,江欲雪跟在他身后半步,待他进了房间,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李管事正候在廊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江欲雪还顺手带上了房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江公子平日在府里清清冷冷的,今日他们殿下回来了,他却跟得这样紧,倒是真令人意外。 屋内,何断秋解下狐裘氅衣挂好,走到书案后坐下,才抬眼看向还杵在门口的江欲雪。 “怎么了?”他问。 江欲雪抿了抿唇,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眉公饼,递过去:“师兄,你吃不吃点心?” 何断秋看了那点心一眼,江欲雪的手指甲粉白圆润,指尖点在上边:“你吃吧,我没你那么热衷于甜食。” 江欲雪收回手,也不走,就在桌边坐下了。他将食盒搁在膝上,垂着腿,安安静静地吃着点心,碎屑落在衣摆上也不在意。 何断秋拿起一本文书翻开,看了几行,余光里瞥见江欲雪还在那儿坐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公务上。 屋里一时只有翻页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何断秋批完那些文书,抬眼看去,江欲雪还坐在那儿,食盒里的点心已经少了大半。 他吃得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沾着一点细碎的饼屑。 何断秋放下笔,起身走到他身边。江欲雪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烛光,有些茫然。 何断秋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点心渣:“后天漱玉斋有场拍卖会,据说有不少好东西。你去看看?” 江欲雪眨了眨眼:“你又想买什么?” “我看中一件护身法器。”何断秋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印着各样法器的图册翻开,指给他看,“这抹额饰珠煞是漂亮,但我那几日要入宫,抽不开身。你帮我拍下来?” 江欲雪凑过去看了看图册,何断秋的品味属实不错,若是他先见着了这配饰,不管是不是件法器,他都会想拍下来珍藏。 “你自己怎么不去?”他问。 “这不是忙嘛。”何断秋笑道,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去替我拍,正好也逛逛京城。漱玉斋是正经地方,不像醉花楼。” 提到醉花楼,江欲雪耳根又有些发热,他别开视线,点点头:“好。” 何断秋从怀中取出一枚储物戒递给他:“里面是五万灵石,应该够了。若是不够,你就报我的名号,让他们记我账上。” 江欲雪接过储物戒,将其收好:“知道了,还有其他要求么?” “没了。你看着拍就是。漱玉斋的拍卖会分上下两场,上半场是古籍字画,下半场才是法器灵材。你若对上场的古籍感兴趣,也可以看看。” 两日后,漱玉斋。 这场拍卖会规模不小,门前已停了不少马车。 江欲雪持着何断秋给的玉牌,被引至二楼一间雅室。雅室用屏风隔开,正对着一楼拍卖台,视野极佳。 他坐下不久,拍卖会便开始了。 上半场果然是古籍字画。一件件古卷、字画呈上,竞价声此起彼伏。江欲雪对这些兴趣不大,只静静等着下半场的法器。 “下一件拍品。”拍卖师揭开红绸,“《古秘境舆图残卷》,据考为几十年前某处上古秘境遗留,内载秘境地形、禁制分布,以及一段关于四季同现奇景的记载。”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四季同现,这在天道规则中几乎是不可能的。若真有这般秘境,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足以让修士感悟突破。 江欲雪坐直了身子。 拍卖师继续道:“此残卷来历可靠,原为私人收藏,因主人急需用钱,故拿出拍卖。起拍价,五千灵石。” 竞价开始。 “六千!” “一万!” “一万五!” 价格一路飙升。江欲雪蹙眉——这残卷事关秘境真相,但他今日原本的任务是拍下抹额饰珠,不能动用太多灵石。 正犹豫间,对面雅室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三万灵石。” 全场一静。 直接翻倍,这手笔,显然志在必得。 江欲雪开口道:“四万。” 声音清冷,透过屏风传出去。 对面雅室里,那道青色身影似乎动了动。 拍卖师连问两声,就在要落槌时,对面忽然传来声音:“四万五。” 江欲雪再次加价:“五万。” 这是他能够接受的最高价格,饶是他这般败家的人,也没买过一件物品超出五万灵石。 然而对面继续翻倍:“十万。” 全场哗然。 拍卖师连问三声,无人再应,最终落槌:“成交!” 最终,这残卷以令人难以想象的价格成交。 拍卖会结束,江欲雪去后台交割。管事将抹额饰珠装在一个锦盒中递给他,又奉上一张名帖:“江公子,对面雅室的那位客人想与您一见。” 他本就思索着如何联系这位买主,看能否借阅残卷,没想到对方也想同他见面。 江欲雪接过锦盒和名帖,名帖上只有三个字:江俞寒。 也姓江。 他面色不变,淡声道:“带路。” 管事引他来到漱玉斋后院一间茶室。推门而入,室内焚着淡雅熏香,一位青衫男子正坐在窗边烹茶。 男子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江俞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含笑起身:“道友请坐。” 江欲雪在他对面坐下,将锦盒放在桌上。 江俞寒为他斟茶,一举一动不疾不徐,态度优雅从容:“方才与道友竞价,是在下唐突了。这盏茶,算是赔罪。” 江欲雪接过茶盏,没有喝,只道:“阁下找我,有何事?” 江俞寒笑了笑,温和道:“只是觉得与道友投缘。况且……道友的容貌,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他目光有意在江欲雪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江欲雪蹙眉:“故人?” “一位已故的长辈。”江俞寒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怀念,“他姓江,单名一个雪字。” 江欲雪面无表情。 “江雪前辈。”江俞寒继续道,“是我最敬重的人。他一生未有儿女,从族中过继了子侄继承家业。我便是其中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江欲雪,眼睛有些变化了,晦暗的黑水珠透着窗棂外的日光:“说来也巧,道友也姓江。不知是哪里人氏?” 江欲雪抿唇:“兰溪。” “兰溪啊……”江俞寒若有所思,“我江家在兰溪确实有几支旁系。” 江欲雪手指蜷了蜷,似是要走。江俞寒注意到他的不安,弯了弯唇角,不再追问,转而道:“方才那卷《古秘境舆图残卷》,在下拍下了。道友似乎对此感兴趣?” 江欲雪抬眼看他。 “若道友不嫌弃。在下可以抄录一份副本赠予道友。那残卷中记载的四季同现之景,对道友这样悟性的高阶修士或许有所助益。” 江欲雪并未在意他的奉承,问道:“条件呢?” “没有条件。”江俞寒笑容不变,“只是觉得与道友投缘。宝物当赠有缘人。” 他说得坦荡,江欲雪反倒不好再说什么。“那便多谢了。” 江俞寒点点头:“三日后,道友可再来此处取副本。届时在下会请人仔细誊抄,保证一字不差。” 江欲雪拱手道谢,起身离开。 他走后,江俞寒依旧坐在茶室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屏风后转出一位老者,低声道:“家主,可要查查那位的来历?” 江俞寒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想到方才那背影,嘴唇一翘,俄而压下,平淡地说:“查,仔细查。” 江欲雪回府时,天色已暗。 他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心中仍在思忖方才茶室里那人的眼神,表面温润如玉,却总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也是,毕竟是江家的。 他不知那人是谁,但看得出位高权重,不好招惹。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人对他的态度,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像江雪,山脚下那姓问的老头也说过,他长得像江雪。 像到什么程度?像到当年本家可以用野狗来驱赶他? 江欲雪低低哼笑一声,加快脚步,把那些念头甩在身后。 走到廊下,他停住步伐,忽觉院子里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霰无声飘落,在昏黄的廊灯映照下,像是无数碎银从天际倾洒,积玉堆琼。 院中三两株梅树正值盛花期,虬曲的枝干上缀满红梅,花瓣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第63章 府中廊庑相接,玉砌雕栏,落雪其上,白雪红梅,本是极美的景致。江欲雪站在廊下,望着那梅雪相映,心头仍笼着一层阴翳。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句,念完又觉得可笑,他一个没文化的剑修,什么时候也学会何断秋那些伤春悲秋的酸话了? 正出神间,远处忽传来一道清朗笑声:“好师弟,在这儿挨冻?” 江欲雪回头。 第44章 中了蛊虫 何断秋走在雪光中,月白锦袍外罩着玄色氅衣,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目间带着轻松随性的笑意。他走到江欲雪身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站这儿多久了?脸都冻白了。” 江欲雪别开脸:“不久。” 何断秋扳过他的下巴,俯身仔仔细细地看江欲雪,眸底似是映着春日里烂漫的桃花,明亮又柔和,轻声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话,倒像是对江欲雪那诗句的回复。江欲雪知道他肯定听到了,但不愿意去揣测何断秋由此想了点什么,又是否会曲解他的意思。 他决定装没听懂,不理会何断秋的话,也不接受他过近的肢体接触,后退一步,拉到师兄弟本该有的距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你要的东西。” 何断秋接过,打开,是那枚他托江欲雪拍下的抹额饰珠,玉雕的云纹,嵌着一颗冰青色的灵石,比此时的雪光、他旁边的人还要冷上几分。 “多谢师弟。”何断秋合上锦盒,目光在江欲雪脸上转了一圈,“怎么,心情不好?” 江欲雪抿唇不语。 何断秋没急着追问,朝不远处招了招手。一个小厮快步过来,躬身行礼:“殿下。” “去库房,把那件白貂氅衣取来。”何断秋吩咐。 小厮应声去了。 何断秋这才转向江欲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猜些不打紧的:“让我猜猜……来京城这几日,没找着切磋剑招的人,闷得慌?” 江欲雪摇头。 “那是跟人切磋输了?”何断秋挑眉,“不能吧,以师弟的剑法,同辈中能赢你的可不多。” 江欲雪冷着脸扭过去:“不是因为这个。” 何断秋笑了下,故作哀愁地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正是方才那枚被他收下的抹额饰珠。 何断秋一脸惋惜,像是遗憾自己没料到今日江欲雪的心绪:“哎呀呀,那我用这个哄你开心,是不是不够分量?” 江欲雪一愣:“……这个送给我?” 何断秋莞尔:“我看它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漂亮,衬你。你若喜欢就戴着,若不喜欢就卖了赚点零花。” 江欲雪接过那枚抹额,指腹擦着温润的玉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是想要这抹额饰珠的,甚至在去拍卖会之前便想过,这东西太合他口味,莫不是何断秋拍来送他的,可托他自己拍下来送自己,听着又有些好笑。结果还真是这样,这就是何断秋能做出来的事。 这时小厮捧着氅衣回来了。何断秋接过,抖开这件上好的白貂氅衣,毛色纯白如雪。 “来,披上。”何断秋将氅衣披在江欲雪肩上,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氅衣柔软温暖,江欲雪任他摆布,垂着眼睫,整个人裹在雪白的貂绒里,乌发雪肤,柳眉圆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鼻尖冻得微红,唇色是淡淡的绯,站在梅树下,像画里走出来的雪中仙子。 何断秋凝视着他,忍不住逗弄道:“这下可以告诉我因为什么不高兴了吗?小师妹。” 江欲雪瞪他一眼,净说些胡话。这么多年过来了,他是什么性别,何断秋能不知道么? 可却没像往常那样炸毛,只是垂下眼,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钱不够花了,想买的东西没买到。” 何断秋心说果然是未及弱冠的小孩子,为这点事就闷闷不乐。他笑道:“去之前我不是说了吗?钱不够记我账上。你那储物戒里的灵石是我给你的,不够就回来取,怎么还自己憋着?” 江欲雪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猫眼睨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何断秋,他想买的那东西被另一个姓江的买走了,而那人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行了,回去歇着吧。”何断秋拍拍他的肩,“明日我让人送几本京城有名的剑谱过来,你解解闷。” 江欲雪点点头,裹紧氅衣,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掩盖。 何断秋站在廊下,望着那抹雪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后,忽抬高了些音量,朗声道:“我刚在想,管他明年谁凭这栏杆。今年此刻,站在这儿的是你,我看的是你,便够了。” 江欲雪步伐一顿,继而快步匆匆走远,埋着头撞在一支梅树上,碰了满头雪。 夜雪越下越大。 江欲雪在屋中盘膝打坐,白日里那些烦闷已被他压了下去。 正要收功歇息,捕捉到窗外有一丝异动。他的神识立时绷紧。 那动静极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碎雪剑已在掌中。 恰逢此时,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窗而入,直奔向他要害之处! 江欲雪侧身避开,拔剑出鞘,破门而出,迎面正撞上一个黑衣蒙面的刺客。 那刺客一剑刺向他咽喉,角度刁钻,江欲雪挥剑格挡,两剑相交,迸出几点火星。 他借着这片刻的照面,看清了刺客的剑,窄而长,剑身淬了毒。 “什么人?!”江欲雪冷喝。 刺客不答,剑招愈发凌厉,招招夺命! 江欲雪与他拆了十余招,心中暗暗心惊,这刺客的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后期,剑法狠辣刁钻,显然是个老手。 想通此节,江欲雪不再缠斗,剑势一变,凝冰决蓦然爆发,碎雪剑尖锋芒毕露,剑光如霜雪,笼罩刺客周身。 那刺客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杀招,猝不及防,被剑气划破肩头。他闷哼一声,身形急退,同时袖中一扬,一团黑雾扑面而来! 江欲雪下意识闭气,却已迟了半步。那黑雾中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蛊虫,顺着他呼吸钻入体内。一股灼烧般的剧痛炸开! 江欲雪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剑将那刺客斩于剑下,刺客倒地,死不瞑目。 江欲雪单膝跪地,以剑支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那些蛊虫在他体内乱窜,蠕动带来钻心之痛。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兵刃交击声! 是何断秋的院子! 江欲雪疼得咬破舌尖,强行压下蛊虫的躁动,提剑朝那处掠去。 何断秋的院中,四个黑衣人正围攻他一人。何断秋以一敌四,虽不落下风,但那些刺客显然都是死士,招招搏命,根本不顾自身死活。 棘手的是,其中一人也擅长用蛊,不断放出各种毒虫,逼得何断秋不得不分心应付。 “师兄!”江欲雪一声清喝,碎雪剑化作漫天寒星,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后心! 何断秋见他赶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变:“你怎么——你受伤了?!” 江欲雪脸色白得可怕,唇边溢出一丝黑血,却仅是抬手一擦,不作回答,挥剑与他并肩而战。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木灵生机磅礴,一个冰灵剑气凌厉,不过片刻,便将剩余三名刺客尽数斩杀。 江欲雪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何断秋一把扶住他,脸色铁青:“你中毒了!” 江欲雪靠在他的胸前,斜斜向上看向他,眸子雾蒙蒙的,神色有些脆弱,想要支撑着起身,却脱了力,再度倒回他怀里。 他二话不说,将江欲雪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屋内,放在榻上。旋即运起木灵力,探入江欲雪体内,查探那些蛊虫的动向。 江欲雪的脸颊发白,从指尖到睫毛都止不住地颤抖着,瞳孔失焦了大半,嘴唇微微张着,以为是要说话,实则听到的仅是急促的小口喘息。 片刻后,何断秋眉头紧锁:“是一种专攻心脉的蛊虫,若不及时取出,一个时辰内便会……” 江欲雪忍着痛楚,硬是一声不吭,冷汗涔涔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何断秋的衣袖,攥得死紧,纤细的手腕一颤一颤的,像是早已被体内的蛊虫攻陷,神识彻底崩溃。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那些刺客今晚八成是来找他的,若不是他在入夜前给江欲雪穿了自己的那身氅衣,江欲雪怎会无故遭殃? 他将江欲雪的身子摆正,后者却像绕柱的游丝般再度埋进他的怀里,颤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打在他的皮肤上,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嗫嚅着,重复着两个字,何断秋听清他念的是什么后,瞳孔骤缩。 江欲雪念的是—— 第64章 “师兄……” 他抑制住心底无端生起的某些念头,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会有些冒犯,师弟忍一忍。” 说罢,他指尖探出一缕细细的青藤,顺着江欲雪的唇缝探入。江欲雪浑身一僵,嘴巴微不可察地张大了一点。 那青藤细软,沿着他微张的唇齿探入口中,沿着舌面、上颚,一直探向咽喉深处。 何断秋贴近了些,两人呼吸交织,江欲雪唇边溢出点点嫣红,狼狈至极的模样一览无余。 青藤在他口中持续深入,缓慢游走,寻找着那些藏匿的蛊虫,触碰带来细微的麻痒。有涎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滑过下颌,在烛光下扯出一道晶亮的细丝。 江欲雪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没有躲开。何断秋便又觉得,他此刻仍留有些许自我意识。 “找到了。”他似是提醒地说了句。 俄而,青藤猛然收紧,将一只蛊虫缠绕住,缓缓拖出,擦过江欲雪的舌根处。 那蛊虫细如发丝,通体漆黑,在青藤上挣扎扭动,说不出的怪异。何断秋将它扔进一旁的瓷瓶中,继续探入寻找下一只。 如此往复,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将蛊虫尽数取出。 青藤退出时,江欲雪再也忍不住,侧身趴在榻边,长发倾泻,干呕起来。 第45章 地下室 何断秋轻抚他的后背,渡入一缕木灵力替他滋养受损的经脉。待他平息下来,才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和涎液。 “好些了吗?”他问。 江欲雪点点头,看向他,眼底恢复了清明和冷静,却是满眼泪花,睫毛沾着点水,像是雪地里受惊的蝶翅,扑簌簌地抖落着霜雪,嗓音听着分外沙哑:“……嗯。” 何断秋扶他躺好,细致地给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去查看那些刺客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江欲雪靠在床边,状态全然如常,微微上挑的眼眸睨向他。 “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他将一枚令牌递给江欲雪看。 令牌上刻着一个“八”字,正是八皇子府的标记。 江欲雪蹙眉:“八皇子?何昭瑜?” “嗯。”何断秋将令牌收起来,“还有那些蛊虫……八弟确实与南疆蛊术有往来,我曾听说过。” 江欲雪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觉得会是他吗?这件事不太对劲。” 何断秋笑着问:“你觉得呢?” “令牌留得太刻意了,像是生怕人不知道是谁干的。想要你性命的人这么多,不该是这般粗糙的手笔。”江欲雪道。 他抬眸看向何断秋,烛火在那双黑眸里晃了晃,像是落在深潭里的月光,清冷冷的,又疑似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忧色。 “有人想杀你。也有人……想借杀你,来杀别人。” 何断秋依旧轻松,回望着他,眼中盈满明快的笑意:“师弟这是在为我担心?” 江欲雪别开脸,嘴毒道:“随便问问,你的事,我才不管,要死要活都与我没有关系,只要不连累了我就是。” 何断秋笑了笑,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明日我要进宫处理此事。” 江欲雪确实有些累了,蛊虫虽已取出,但体内的毒血还需慢慢排出。他忘了自己还在何断秋的屋内,闭上眼,心安理得地沉沉睡去。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今晚这一战,打得倒是畅快。 翌日,何断秋一早便进宫去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江欲雪如约而至。推门而入时,江俞寒已在窗边坐着。 今日他换了身青色长衫,愈发显得温文儒雅。见江欲雪进来,他含笑起身:“江道友来了,请坐。” 江欲雪在他对面坐下。 江俞寒将一个木匣推到他面前:“道友请看,一字不差。” 江欲雪打开木匣,取出抄本,仔细核对。字迹工整娟秀,与残卷内容分毫不差。 他合上抄本,郑重道谢,话里多了几分诚意:“此番多谢江先生。” “举手之劳。” 江俞寒笑了笑,为他斟茶,“那残卷中记载的四季同现之景,据说蕴含天道至理。以江道友的资质,若能参透一二,修为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落在江欲雪脸上,目光过于专注,有些炽热,让江欲雪颇感不自在。 “江先生过誉。若无他事,便先告辞了。”他起身告辞。 江俞寒没有挽留,只道:“江道友若在京城久住,可常来我这茶室坐坐。这里古籍颇多,或许还有道友感兴趣的东西。” 江欲雪走后,茶室静了片刻。屏风后转出一位老者,手中拿着一份卷宗,躬身道:“家主,查到了。” 江俞寒接过卷宗,翻开。 “江欲雪,万剑宗内门弟子,金丹期剑修,冰灵根。他是江家兰溪旁支,八年前父母亡于瘟疫,弟妹也染病,曾来本家求助,被拒之门外。后拜入万剑宗,师从静虚子,与七皇子何断秋同门。” 江俞寒一页页翻着,目光在“与七皇子何断秋同门”一行上停了片刻。 “何断秋……就是那个七皇子?” “是。”老者道,“江欲雪此番来京,就是随他这位师兄同来,如今暂居七皇子府。” “师、兄。”江俞寒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平平,面上掠过一抹阴翳。 老者心中一惊,直觉驱使他察觉到危机,不由后退半步。 江俞寒将他的反应纳入眼中,并不在意,随手丢开翻到最后的卷宗,取出一张画像。 画中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眼昳丽,五官柔和中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那眉眼,那神态,与方才离去的少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那画中人更成熟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华,少了几分青涩。 “这是……” “阿雪的画像。我那时费了不少功夫才寻来的。”江俞寒盯着那张画像,微微笑了下。 窗外日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温和似水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涛。 “果真是江家人。”他轻声道,嗓音低得像自语,“这孩子……天赋不错,脸像,性格也像阿雪。” 感慨了须臾,他又问:“这孩子此番来京,所为何故?” “随七皇子而来。”老者道,“七皇子府在城南迎春巷,江欲雪便住在府中。” 江俞寒将画像收入袖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茶水在壶中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伸手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从容不迫。 可那茶水入杯时,仍冒着腾腾热气,分明是刚煮沸的水,他却浑然不觉烫手。 老者目光一凝,这才注意到,家主握着茶壶的手,指尖隐隐泛着猩红的光。 火灵根。 江家家主江俞寒,实则是火灵根高阶修士。这一点,连族中长辈都鲜有人知。 江俞寒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水滚烫,他面不改色。 良久,他轻声道:“八年前……是我疏忽了。” 老者犹豫道:“家主,可要……” “备礼。”江俞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只一瞬,他眼中的阴翳便已褪去,神色恢复了对付外人时的温柔理性。 “我要亲自去拜访这位小堂弟。” 七皇子府,江欲雪回来后,先去见了何断秋。 何断秋正在书房处理如山的公文,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去做什么了?听管事的说,你去喝茶了?和谁?” 面对一连串的疑问,江欲雪只回了个“嗯”字,反而问何断秋:“宫里的事,如何了?” 何断秋弯了弯唇:“八弟被圈禁了,证据确凿。” 江欲雪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云淡风轻的幸灾乐祸。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他问了那晚问过一次的问题。 何断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绿瞳在眼眶里来回转悠着,细细地打量着他,似是要把他出门一遭的所有经历都猜出来。 “师弟,你想说什么?” 江欲雪抿了抿唇:“那块令牌来得太容易,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的。” 何断秋笑了,夸:“师弟倒是敏锐。” “你明知道。”江欲雪毫无被夸赞的喜悦。 何断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雪景:“那块令牌确实是杀手身上搜出来的。至于是不是八弟的人,那当然不是。” 他回过头,看向江欲雪:“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宗门大比他在你身上下毒的事,我总归要讨回来。” 江欲雪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 “行了,”何断秋摆摆手,“这事你别操心了,回去参悟你的残卷去。” 江欲雪心头分外惊异,他明明什么都没告诉过何断秋,也没跟府中任何一人提及此事,不知何断秋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65章 “你派人跟踪我?”江欲雪问。 “那哪儿能是跟踪,自那一夜后,我便怕你孤身一人在这城内行动,容易出事。”何断秋道。 那些人冲着他来的,却险些伤了江欲雪。若再有下次,江欲雪若有个闪失……他不愿再假设下去。 “我是金丹期剑修。”江欲雪强调道,“我很强。” “我知道,你是金丹期剑修,剑法凌厉,以一对多也能反杀。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盯着,但我实在不放心这城里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万一冲撞了你,气着你,我这做师兄的,心里也不好受。” 江欲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某处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你。”他别开眼,“我回去了。” 何断秋含笑点头:“去吧。对了,那残卷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好。”江欲雪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热。 何断秋派人跟着他,无非是因那晚的事,有了不安,可他一想起那晚,率先映入脑海中的画面却是何断秋那根细细长长的木藤,探入他的体内,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很痛苦,很想吐,可是……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几口冷气,甩开那些荒唐事,让脸上的热意褪去。 回到自己屋中,他盘膝坐下,翻开那册抄本。 抄本前半部分记载的是秘境的部分地形与禁制分布,文字晦涩,读起来颇为吃力。 他读着读着,眼皮渐渐沉了——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前。 江欲雪揉了揉眼睛,懵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是酣畅淋漓地睡了一宿,在榻上翻了个身,找到那本掉在地上的抄本,继续往下看。 抄本后半部分,记载的是秘境来历,说的和师父当初跟他讲的大差不差。 “据考,此秘境乃两位上古大能交战所遗。二人生前恩怨难解,死后灵力交织,形成一方异空间。秘境中央有湖,名曰四时。湖周四方,春桃夏荷,秋枫冬梅,四景共存,法则交织……” 江欲雪一行行读下去,倏然,目光凝住了。 “……秘境深处,有诅咒烙印。凡入内者,必受其困。瀑布之后,藏有一草,名曰‘两仪惑心’。此草非冰灵根不可拔取,服之可窥天道,得永生……” 诅咒、永生。江欲雪精准捕捉关键字眼,蹙起眉,继续往下看。抄录人补充道,后面的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只有最后一行勉强能看清: “然永生非永生,轮回非轮回。真言非言,未来已至……” 江欲雪盯着这行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永生非永生,轮回非轮回——这话什么意思? 正思索间,忽有管事来报:“江公子,门外有位江家家主求见。” 江欲雪放下抄本,脑袋胀痛,以至于没有思索更多,起身更衣,到府门外。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江俞寒一身青衫,站在雪中,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里面堆满了各式锦盒。 见江欲雪出来,他微笑拱手:“江道友。” 江欲雪面色冷淡:“何事?” 江俞寒温声道:“昨日回去后,我查了族谱,发现道友竟是我江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堂兄。” 江欲雪道:“我与江家,早已无关。” 江俞寒叹了口气,神色愧疚:“八年前的事,我已查清了。是那些下人狗眼看人低,我已将他们尽数处置,若你觉得不够,大可亲手施以惩处。此外,江家亏欠你的,我也会补偿。” 他指了指马车上的礼盒:“这些是给堂弟的见面礼,还请堂弟收下。” 江欲雪眯着眼睛,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俞寒仰头望着灰蒙蒙的雪天,薄薄的唇扯成一条直线,眸中似有无限哀思,半晌,才道:“我只是想……接你回家。” “我的家八年前就没了。”江欲雪不为所动,表现平淡。 “阿雪,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血脉相连,终究是一家人。只要你肯回来,江家的一切,都有你一份。” 江欲雪退后一步,冷冷道:“不必。” 说完转身回府,吩咐管事关门。 府门缓缓合上,今日何断秋不在,江欲雪一人回到屋中,在榻上坐下,心绪翻涌。 回家?八年前,他跪在雪澜轩外,求那些“家人”救救他的弟妹。他们怎么说的?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后来,弟妹也死了。 江俞寒的存在令他心烦意乱,今日的事更是让他的伤疤再度被揭了个鲜血淋漓。 江欲雪在榻上静坐良久,默念了一遍静心诀,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酸涩,重新翻开那册抄本,继续往下看。 “此诅咒源自上古,非人力可解。凡受咒者,生生世世,轮回不休……” 生生世世,轮回不休。 江欲雪蹙眉,这话说得玄之又玄,他看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耐着性子又往下翻了几页,字迹愈发潦草模糊,通篇都是些晦涩难懂的术语。看了没一刻钟,他便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困意上涌,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江欲雪揉了揉眼睛,又强撑着看了两行,终于放弃了。 他将抄本合上,往旁边一放,决定去练剑。 练剑不需要动脑子,正适合他现在的心境。等何断秋回来,让他师兄看,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他起身,推门而出。院中雪已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银辉清冷。 江欲雪拔剑在院中练了一套基础剑法。剑光如水,在雪夜中流淌。他心无旁骛,专注于剑招,让身体在运动中逐渐放松。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剑回鞘,望向院门方向。何断秋还没回来。江欲雪在院中等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回了屋。 他盘膝在榻上坐下,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心神渐渐沉入空明。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异香忽然飘入鼻端。 江欲雪心中警铃大作,立刻闭气,却已来不及。 那香气入体,四肢便登时失了力气,灵力像被什么堵住,运转凝滞。眼前一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倒向榻上。 意识模糊,天旋地转,他无力地合上双目,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小心点,别伤到他。” 那声音温和从容,熟悉极了,他出门时才刚听过。 另一人低声应了,旋即一床锦被裹上来,将他整个人裹住。有人将他抱起,动作倒真算得上小心,只是那双手触到他身体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挣扎,想拔剑,连手指都动不了。意识如潮水般退去,陷入无底的黑暗。 再度醒转时,入目是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待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看清了一些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四面都是石壁,显然是在地下。 他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锦褥,手腕和脚腕都被细细的锁链缚住,那锁链不知材质,即便是冰系修士也能觉出冷意,灵力甫一触及便被弹开。 他试着动了动,锁链哗啦作响,纹丝不动。他身上还被下了药,灵力运转艰涩,四肢酸软无力。 “你醒啦?”一道温柔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江欲雪循声望去,只见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 那是一盏精致的提灯。 持灯的人缓步走近,灯火映出他的面容,秀气温婉的一张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和含笑,全然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烛光跃进他的眼睛中,光影忽闪,瞳孔幽深。 江俞寒将灯放在一旁的案上,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江欲雪,眼中满是轻柔的笑意:“睡得可好?” 江欲雪盯着他,声音沙哑:“你想做什么?” 江俞寒没有回答,仅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又像是在抚摸着来之不易的珍宝。清晰的触感让江欲雪全身发毛,偏过头去,却被江俞寒捏住下巴,将脸转了回来。 “别躲。”他轻声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江欲雪挣不开他的手,只能由着他打量。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流连,目光炽热而专注。 良久,江俞寒松开手,站起身,挥手之余点起更多灯盏,而后将桌上那盏灯高高举起。 灯火照亮了整个屋子。 江欲雪瞳孔骤然收缩。 墙上,挂满了画像。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满了四面墙壁。画像上的人或坐或立,或抚琴或观花,或执剑或品茗,姿态各异,却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张脸……与他生得一模一样。 不,不对。 江欲雪望着那些画像,渐渐看出不同——画中人的眉眼更成熟些,气质更温润些,唇角含笑的模样,比他多了几分风华,少了几分青涩。 第66章 那不是他。那是……江雪。 “是不是很惊讶?别担心,这不是你。这是阿雪的画像。”江俞寒的声音传来,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一幅画像前,凝视着画中人的脸庞,神情痴迷,语气虔诚:“你看他多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美得让人心醉。” 江欲雪看着他,冷冷道:“你真恶心。” 江俞寒略微偏头,往后回过视线,端详着他,俄尔笑了。 “恶心吗?你这样说我。没关系,我早就是这样了,我早就疯了。从被他救下的那一刻起,就痴迷不悟。他死后,我就彻底疯了。” 他在榻边坐下,握住江欲雪的手,亲密得像是对待心爱的情人,令后者浑身僵硬。 “你知道吗,我也是江家旁系出身,从小受尽排挤。”江俞寒缓缓开口,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十岁那年,阿雪偶然归家,正撞见几个族中子弟欺负我,我落于下风。他挡在我面前,护下我。” 他看向江欲雪:“他那时的身影于我而言,还很高大,教训了那群孩子后,又走到我身前,拍着我的肩膀,我以为他会说些安抚的话,可他没有,他夸了我。” 江欲雪抿唇不语。 “从那以后,我就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往上爬。”江俞寒继续道,“我想让他看见我,想让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后来我成了家主,掌管了整个江家。可他……” 他的话语中顿,嗓音中似是夹带了些许哽咽,低了下去:“他却死了。” 江欲雪发觉他是真的在落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喜欢他?你是个断袖?” 江俞寒没有否认,笑了下:“我是断袖,可他又何尝不是断袖?我痴迷他,痴迷了一辈子。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说,不敢表露分毫。他死后,我便到处寻他,用余生来收集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墙的画像,眼中满是满足:“他的画像,他的手迹,他穿过的衣裳,他用过的器物……我把这些都收集起来,藏在这间屋子里。这里,就是我的全部。” 江欲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荒唐、荒谬。 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崇拜神明般的近乎虔诚的痴狂。 “因为我长得像他,所以你绑了我?”江欲雪问。 江俞寒平静道:“一开始是这样。可后来我发现,你不仅长得像他,你同样是冰灵根修士,你还对那卷秘境残卷感兴趣。” “那残卷是我偶然得到的,没想到族中一个不长眼的长辈,竟将它拿出去拍卖。更没想到的是,你会想要拍下它。” 他俯身凑近,锁住江欲雪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拍下那个?你渴望永生?还是说你想去那个秘境?或者说……你已经去过了那个秘境?” 江欲雪心中一凛。 江俞寒看着他瞬间的变化,莞尔轻笑。 “你去过。你果然去过那个秘境。” 他笃定无比,一把抓住江欲雪的肩膀,用了十足的力道:“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对了,既然你也是冰灵根,那你……你拔下那根草了吗?” 江欲雪被他抓得生疼,咬牙道:“你不是也去过么?还问我?” “我没去过。我一直在找,可我找不到秘境的入口。那个地方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去。” 他盯着江欲雪,目光灼热到疯狂:“你是被选中的人。和阿雪一样。他也去过那里。可他去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江欲雪心中剧震。江雪……也去过那个秘境? “你在里边见到他了吗?”江俞寒急切地问道,声音微微发颤,“他过得怎么样?长相有没有变化?” 他说着说着,声音陡然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难道你这身皮囊……是偷的他的?” 他猛地俯身,伸手去扯江欲雪的脸皮,那动作毫无章法,扯得江欲雪脸颊生疼。 “放开!”江欲雪怒道,用力偏头躲闪,“我没见过!秘境里没人!” 江俞寒死死盯着他:“秘境里没人?怎么会没人呢?那他去哪儿了?秘境很大么?有多大?你全部探索完了?” 江欲雪疼得眼圈泛红,一边躲一边恼怒道:“我怎么知道?死了吧!你们家没一个好货色,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第46章 那块雷击木呢? 话音落地,江俞寒扯他脸颊的动作停滞,表情空白了一瞬。 整个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欲雪以为他被自己的话攻破心防,欲要发怒,可他没有。 江俞寒怔怔地看着他,呼吸粗重起来。他的瞳孔放大,眼中翻涌着深黑的波涛,仿若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因为这张脸,不是假的。因为这张脸发怒时的神色,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记得很清楚。 十岁那年,几个族中子弟把他堵在墙角,拳打脚踢。他发疯似的反抗,却被打得蜷缩在地上。 然后那个人来了。那个人挡在他面前,用同样的神情看着那些人,似乎是压抑着怒火,阴阴冷冷地说道:“谁敢再动手?” 那一刻,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他逆着光站在那里,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祇。那个人叫江雪,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光。 “阿雪……”江俞寒喃喃道,声音颤抖得厉害,“是你吗?阿雪,是你吗?” 他一把将江欲雪拥入怀中,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又哭又笑:“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江欲雪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奋力挣扎:“放开!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江俞寒反倒抱得更紧,眼泪滚落在他肩头:“我不放,我再也不放了。阿雪,我等了你二十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江欲雪挣不开他的怀抱,只能骂道:“你脑子有病!我不是江雪!你清醒一点!” 江俞寒松开他一些,捧着他的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露出来个笑:“你骂我?对,就是这个样子。当年你维护我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眼神看那些人。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吗?” 江欲雪看着他狂乱的眼神,知道跟一个疯子讲不通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冷声道:“我不记得。我不是江雪,我是江欲雪,今年十八岁,从来没去过你们江家。” 江俞寒怔了怔,眼中的狂乱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失落。 “十八岁……”他喃喃道,“是啊,阿雪要是活着,今年该有五十多了。你怎么会是他呢……” 他松开江欲雪,坐在榻边,神情恍惚。江欲雪以为他清醒了,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江俞寒又抬头看向他,目光重新变得炽热。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像他了。你和江雪,必然有关系。就算你不是他,你也要陪着我。” 他站起身,走向屋角的一个柜子,打开,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是一件玄色长衫,面料是顶级的冰蚕丝,绣着暗银云纹,虽然保存得很好,但仍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旧物。 江俞寒捧着那件衣裳,走回榻边,低头看着江欲雪:“这是阿雪的旧衣。你穿上它,让我看看。” 江欲雪看着那件衣裳,淡声道:“不穿。” 江俞寒也不恼,笑着看他:“那我帮你穿。” 他伸手去解江欲雪的衣襟。 江欲雪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却挣不开分毫:“滚开!别碰我!” 江俞寒按住他的手腕:“别动,很快就好。” 外衣被剥去,扔在一旁。江俞寒拿起那件玄色长衫,要往他身上套。 江欲雪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鸦黑长发在反抗中散开一片。可药效未过,四肢酸软无力,根本挣不开江俞寒的钳制。 黑色长衫套在身上,江俞寒仔细地替他整理衣襟,系好系带,眼中满是痴迷。 “真好看。”他喃喃道,“你穿着真好看。你不需要笑,就像极了他……” 江欲雪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他像摆弄人偶似的摆弄着。 江俞寒解开一边的锁链,让他坐起来,帮他梳好头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想让他看向自己。 就在此时,江欲雪猛地挣开了另一道锁链! 那锁链不知绑了多久,他一直在暗中蓄力,用冰灵力一点点侵蚀锁链的薄弱处。此刻蓄力已足,全力一挣,锁链应声而断! 他召出碎雪剑,直刺江俞寒咽喉,一剑出其不意,快如闪电。 江俞寒身形一晃,躲过了这一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全然不似凡人,碎雪剑只在他脸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渗出几滴血珠。 江欲雪一剑落空,也不恋战,提剑就往外冲。可刚到门口,一道火红迎面而来,将他逼退! 他回头一看,面上难掩愕然之色。 第67章 江俞寒站在他不远处,周身燃着赤红的火光,炽热逼人,将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烈火熊熊燃烧,他脸颊伤口渗出的血滴滑出一道弧形血痕,双目在火光中幽深莫测,唇角仍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是火灵根修士。 虽是火灵根,他却并没有显出些火灵根修士中惯有的直肠子和暴脾气,嗓音依然柔情似水,轻轻道:“我说了,你走不掉的。” 他抬手,一道火焰化作长鞭,朝江欲雪卷来。 碎雪剑迎上,冰霜剑气与火焰长鞭撞在一起,爆发出嗤嗤的声响。 冰与火相克,势均力敌,可他身上药效未褪,灵力尚不能运转自如,不过数招,便被火焰逼得节节后退。 汗水从额角滚落,被热气蒸腾成白雾。他的脸颊被烘得泛红,狼狈不堪。 “你的修为还太低了。”江俞寒收了火焰,蹙眉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心中所想。 年龄暂且不谈,眉眼全然一致。剑招凌厉如出一辙。可修为……差了一大截。 像,又不像。 但不管怎样,他不可能让江欲雪离开。 这间屋子里收藏了江雪的一切。从今往后,江欲雪也可以是其中一件。 他凝聚周遭的灯火灵气,火焰化作牢笼,将江欲雪困在其中。 江欲雪被火焰逼得抬不起头来,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剑磕碰到地上。 江俞寒步步走近,火焰席卷而来,火舌舔舐着江欲雪的发梢,滚烫逼人,只要他再抬头,就会被燎伤眼睛。 可他偏偏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眸子穿过火焰,直直凝视着江俞寒。 “你……到底是谁?”江俞寒问。 江欲雪嗤了一声,吐出口淤血,呸了好几声,他对江俞寒这种人无话可说。碎雪剑在手中一转,剑尖一点寒霜凝结,刹那芳华尽呼之欲出。 剑芒爆发,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的时间如若凝滞,火焰静止,尘埃悬浮,江俞寒的表情定格一刹。 剑芒所过之处,万物失声,色彩褪去,只剩下水墨画般的黑与白。 江俞寒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过这一瞬息的变化,生怕看漏了看错了,最终大脑一片轰鸣,只因这招数……他曾见过。 那是江雪的剑法,独属于江雪的剑法。 剑芒刺破火焰牢笼,危及性命,江俞寒回过神来,本能地挥手御火格挡,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这一挡,用上了全力。 轰!两股力量对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间屋子震颤,碎石簌簌落下。墙上的画像纷纷坠落,那些珍藏了二十年的画卷,被火焰吞噬,被冰霜冻结,碎成片片。 江俞寒想收势,已来不及。风暴平息,一切都像是慢动作。 江欲雪握着剑,站在原地。他浑身是伤,大片触目惊心的鲜血从额角流下,染红了半边脸颊,宛如地狱修罗。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手中的剑。 碎雪剑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剑尖蔓延到剑锷。 看见这道裂痕,江欲雪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忘了对面的敌人,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眼圈渐渐泛红。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江俞寒同样受了重伤,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看着江欲雪的神情,看着他手中的剑,喃喃道:“你值得更好的剑……不该是它,不该是它……”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骤然响起。屋门被从外轰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师弟!” 何断秋一眼看见江欲雪浑身是血的狼狈背影,眼中杀意暴涨! 他身形一闪,已掠至江欲雪身前,挡在他与江俞寒之间。 江欲雪看见他,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何断秋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师兄,先带我去修剑,带我去回宗,快!尽快……” 泪水涌上眼眶,氤氲了视线。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像浸泡在白瓷碗里的黑水珠,蒙着一层水雾,倔强地不肯落下。 何断秋垂眸,掠见他手中的剑。 短短一瞬之间,他忽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 那时江欲雪刚拜入灵真峰不足两年,生辰那日,师父送了他一块来历不凡的玄铁。少年如获至宝,捧着那块铁去器峰,央求峰主婆婆替他炼剑。 剑成那日,他去接他。远远地,就看见那少年站在花树下,手中捧着一柄新铸的剑。剑身霜白如雪,在春日暖阳下映出清冷的光。 江欲雪抱着剑,爱不释手。倏然,一朵桃花被风吹落,正落在剑身上。他低头去看那桃花,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眉眼弯弯,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再抬头,见他来了,少年便抬高些嗓音,边向他跑来边喜悦地喊道:“师兄!你看!我的剑!” 那是他第一次见江欲雪笑得那样开心。 那柄剑,陪了他多少个春秋,斩过多少妖邪,渡过了多少难关。何断秋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江欲雪少。如今却…… 何断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彻骨的杀意。他将江欲雪护在身后,转身,看向江俞寒。 江俞寒仍未能起身,满身是伤,却依旧抬着头,看着他们。他望着何断秋护着江欲雪的模样,定在江欲雪抓着何断秋袖子的手上,面上闪过一抹晦涩难明的复杂神色。 何断秋没有说话,抬手挥出一道青藤,来势凶猛,江俞寒下意识以火焰格挡。 可火焰触到青藤,竟烧不动分毫,那青藤穿过火焰,狠狠缠上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勒得悬在半空。 江俞寒心下惊骇万分,他是火灵根,天生克制木灵根。可这人的青藤,他的火焰竟然烧不动!即便他方才为制止那杀招,耗损过多,可也不该到这种地步…… 这人年纪不大,修为已经到了元婴? 何断秋五指一收,青藤勒得更紧。江俞寒脸色涨红,呼吸困难,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七皇子,何断秋……”他艰难地开口,“我认得你……” 何断秋面无表情地倪着他,凌厉的青光取其心口,江俞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他不再看对方,转身,打横抱起江欲雪,大步离去。 “师弟,走。” 身后,江俞寒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努力去找被他抱在怀中的那个人。 他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容惨淡而苦涩,嘴角的血迹衬得他愈发狼狈。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阿雪,你身边为什么总是有碍眼的人……” 缓缓倒下,眼中仍望着门口的方向。 这间收藏了二十年痴念的屋子,如今一片狼藉。画像碎了一地,被火焰吞噬,被冰霜冻结,再不复存在。 万剑宗,器峰。 器峰是宗门铸造修缮本命灵剑之所。峰内设有剑庐与地火殿,终年叮叮当当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宗门弟子的本命灵剑,十之八九都出自此处。 峰主是个老婆婆,姓迟,人称迟婆婆。她性子固执,爱材如命,手上老茧厚重如铁,是万剑宗资历最老的器修。 这日,她在剑庐中锻打一柄长剑,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迟婆婆!” 是灵真峰那冒冒失失的首徒,怀里抱着一个人匆匆闯入。 迟婆婆抬头,见是何断秋,眉心跳了三下,正要开口赶人,蓦然看见他怀中那人。 江欲雪遍体鳞伤,脸色惨白如纸,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手中那柄剑,剑身上一道裂痕触目惊心。 她瞳孔一缩,放下手中铁锤,快步迎上去。 “怎么回事?” 何断秋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他师弟和一个火灵根修士打架,冰火两重天,激烈碰撞之下,碎雪出现了裂痕。 这小子爱剑远胜爱己,但当务之急明显是把他这一身伤先治好。光他这一路上给江欲雪输送些温养疗伤的木灵力,能有什么效果? 要他说还是该先去看病,但江欲雪偏不让,非得说修剑要紧,不然死不瞑目。这话惹他生气,又拿江欲雪没办法,只得抱着送来,病号怀里还抱着剑,亲自抱着,不肯撒手。 迟婆婆听完他这一番讲述,走到江欲雪面前,伸手接过那柄剑。 碎雪剑,她亲手铸的剑。 剑身上的裂痕从剑尖延伸到剑锷,她捧着剑,沉默良久。 江欲雪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能修?还是说…… 终于,迟婆婆开口了,说出的却是一句让江欲雪和何断秋皆为怔然的话。 “那块雷击木呢?”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一个在想怎么答,一个沉浸在难以自拔的震撼中。 “你此前说要拿来炼剑的那块千年雷击木,”迟婆婆觉出他两个跟没睡醒似的异样,重新问了一遍,这次说的更详细了几分,“还在不在?” 第68章 江欲雪垂下眼眸,淡淡道:“不在了。” 第47章 喜欢上人家了? 不在了。迟婆婆没说话。 见状,江欲雪的声音微微发颤,强撑着保持平静,问道:“碎雪……是修复不了吗?”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透明,像是要化成一捧雪,融进井水里。 何断秋心中一紧,将脑海中杂七乱八的思绪抛去,连忙插话道:“需要什么材料,我们都可以找!婆婆,请一定要修复碎雪!” 迟婆婆觑了他一眼,转而投向江欲雪,嘴皮子耷拉着,脸两边的皱纹也向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俩的年纪太轻,对修道之人来说,更是像两个涉世未深的稚童,藏不住半点事。 “你们两个脾气太急。我还没说什么呢。”她慢悠悠道。 江欲雪猛地抬头。 迟婆婆捧着碎雪剑,端详着那道裂痕:“我的意思是,修复碎雪剑需要的时间很久。在这段时间里,你一个剑修总需要过渡的武器。那块雷击木,若是炼成剑,虽不是全然适合你,但也是一等一的好剑。” 江欲雪听她说能修,整个人像是从悬崖边被拉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一字一句道:“没事。我就要碎雪。别的不要。” “只要它能修好,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不求和以前全然一样,只要它能修好……” 他这话说得执拗又可怜,迟婆婆捧着他的碎雪,一动不动。剑庐里,弟子们锻打的叮当声远了。 那少年站在她面前,唇无血色,却仍挺直了脊背站着。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她猝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 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日天气很好,春日暖阳照得人懒洋洋的。她坐在剑庐外的那株西府海棠下,摸着怀里的猫,眯着眼睛打盹。 一个少年人跑来了。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上扬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见底,似山间的溪水。 他怀里抱着一块木头,跑得气喘吁吁,在她面前站定时,脸都红了。 “婆婆!”他喊她,嗓音清脆,“我想请您帮我炼一把剑!” 她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灵真峰的弟子,她认得。静虚子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冰灵根,天赋极好。 还有就是,和他大师兄的关系极差。 她又扫了一眼他怀里的木头。那是一块千年雷击木,品相上佳,确实是炼剑的上等材料。 “这木头不错。”她先是夸了句。 少年眼睛一亮:“那您能帮我炼吗?” “不能。”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这是千年雷击木,旁人都说是炼剑最好的材料!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他急了,抱着木头往前凑了凑,想让这不识货的老婆婆看清楚。 她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气。 “我说不适合你,就是不适合你。”她再度闭上眼,撸着猫,“于你那个师兄而言,这木头自然再好不过。但你的招式太锐,这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少年愣住了。他抱着木头,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又是失落,又是不甘,最后化成一片委屈,罩着雾气。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扁了扁嘴,把木头收起来,闷闷地说了句“哦”,然后就走了。 后来他师父有来,听静虚子说,那少年依旧用着那柄普通的玄铁剑,日日苦练,从未懈怠。 再后来,有一天,那少年又跑来了。 这一次,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块极佳的玄铁,那是静虚子送他的生辰礼。 “婆婆,这块可以吗?”他跑到她面前,身量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不少,嗓音也低了点,气质有些沉静,还有些冷,许是修冰灵根修出来的。 她接过那块玄铁,掂了掂,点了点头。 少年的高兴便又洋溢出来。 “那要多久才能炼好?”他问。 “三个月后来取。” 少年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到她面前:“这是给您的谢礼。” 她搬来万剑宗后,宗主会按月发放月钱,替宗内的弟子们炼剑便不再收钱,只是会挑剔些材料。 那些年轻的剑修会给她送点灵果零嘴,用来喂猫,她以为这少年送的也会是这类东西,待打开一看,布包里放着一堆贵气的珠宝,在阳光下光泽莹润,像是小孩从母亲首饰盒里偷出来的。 她愣了愣,看着那少年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三个月后,剑成了。 那是一柄霜白色的长剑,剑身清冽如雪,常人若是碰到剑柄,定会被冻得松了手。 她捧着剑,走出剑庐,就见那少年早已等在门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见她来了,立即眼巴巴地望着她。 “给。”她把剑递给他。 少年接过剑,双手捧着,似是觉不出冰寒,垂着脑袋看了很久很久。 她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那少年捧着剑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心血,值了。 那少年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柔和的曦光,眉眼轻轻弯着,恬静又安然。 “谢谢您。”他说,“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她摆摆手,转身回了剑庐,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块雷击木,后来一直没见那少年用。她以为他会一直珍藏着,用不上,也不会去换别的什么。 桑婆婆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剑。 “那木头你用来做什么了?”她问江欲雪,“换钱了?还是送人了?” 江欲雪闷声不语。 何断秋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渡劫那日,险些命丧天雷。万幸有白良送来雷击木,以媒介引雷布阵,才安然度过,步入元婴。 他一直以为是白良费尽心思寻来的。可那木头,竟是江欲雪的。 那段时间,江欲雪还在同他冷战,见了他就躲,恨不得绕道走。他以为江欲雪厌他入骨,不敢靠近,更不奢望渡劫那日他会来看自己。 可他来过,不仅来了,还送来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雷击木。 “他送我了。”何断秋直接道。 迟婆婆错愕地看向他。 她久居器峰,对宗内八卦知之甚少,对这两个师兄弟的印象还停留在“关系不好、打打闹闹”的阶段。 于是她脱口而出:“你抓住他什么把柄了?他竟把那宝贝送了你?” 何断秋正要开口解释——一只手忽然捂住他的嘴。 江欲雪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了狠劲,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迟婆婆,淡淡道:“那就拜托您多费工夫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先告辞。” 说罢,拽着何断秋就往外走。 何断秋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迟婆婆立在原地,捧着碎雪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剑庐外,夕阳西沉,漫天霞光。 何断秋的手罩住江欲雪那只捂着他嘴的手,打量着他红透的耳根,轻盈盈地笑了。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将它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攥在掌心。江欲雪挣了挣,没挣开,便由着他去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器峰的山道上,一路无话。走过地火殿,他们感受到那股灼热气息。晚风拂来,混着山间积雪的清冷。 江欲雪低头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抽回来,可何断秋握得太紧。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么走着罢。 到了器峰脚下,何断秋终于开口:“先去医修峰。你的伤得好好处理。” 江欲雪想说自己没事,他被何断秋送了那么多灵力,又吃了不少灵丹妙药,身上的伤早好了个七七八八。 可话到嘴边,看见何断秋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医修峰在万剑宗东侧,与器峰隔着一道山谷。两人御剑而行,片刻便至。 峰上有座今年新修的回春堂,是宗门医修们日常诊治之所。此时天色已晚,回春堂里只有几位值夜的弟子。 何断秋领着江欲雪进去,立刻有位师姐迎了上来。 那师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青衫,腰间挂着药囊,气质娴雅。 她见何断秋亲自带人前来,不由多看了江欲雪两眼,旋即温声道:“何师弟,江师弟,你们两位是谁……” “他。我师弟受了点伤,劳烦秦师姐帮忙看看。”何断秋点了点江欲雪,道。 秦师姐颔首,引着江欲雪到一旁的榻上坐下,细细查看起来。 她诊了脉,用温柔的水灵力探查了江欲雪的经脉,末了细细检查了他身上尚未痊愈大小不一的伤口。 第69章 江欲雪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有点红,不自在地咬着点嘴唇,由着师姐摆弄。 “还好,伤得不重。”秦师姐收回手,柔和道,“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又中了些迷香之毒,需要好好调养几日。另外身上有几处外伤,我已用灵力温养过,待会儿再配些外敷的药,敷上三五日便可痊愈。” 她写了张方子,托另一位值班的小师弟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瓷瓶,包好药,递给何断秋,叮嘱道:“这瓶是内服的,每日早晚各一次,温水和服。这瓶是外敷的,伤口洗净后涂抹,一日两次。另外这几日要静养,不可动用灵力,不可饮酒,不可食辛辣。” 她一条条交代得仔细,江欲雪难得不好意思,垂着眼睫,一一应下。 何断秋站在一旁,听得认真,逐一记在心里。 待秦师姐交代完毕,何断秋拱手道:“多谢秦师姐。” “何师兄客气了。”秦师姐笑了笑,又看向江欲雪,“江师弟好生养着,若有不适,随时来找我。” 江欲雪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两人从回春堂出来,走到院中。 深冬的夜,万籁俱寂。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雪,匀净得像一匹素绢,将青砖轻轻掩去。一轮皓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如水,倾洒下来,落在雪上,便漾开一片清清冷冷的银光。 墙角种着花,暗香浮动。 井沿上也积了雪,在夜色中白得发亮。他们走到井边,何断秋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江欲雪。 那少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怎么了?还惦记着你的剑?”何断秋开腔问他。 江欲雪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抿了抿唇,表情复杂得变了好几回,始终没说话。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冷不丁地笑了:“怎么,才见了秦师姐一面,就喜欢上人家了?” 第48章 轮回转世 江欲雪怔住,柳眉一蹙:“你胡说什么?”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何断秋凑近些,盯着他的眼睛,“秦师姐人温柔,又细心,确实招人喜欢。你要是真看上她了,师兄我帮你牵线?” 江欲雪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后退了些,拉远距离,冷冷道:“我喜欢谁与你无关,你离我远点,我不是断袖。”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住了。不对,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撇清什么? 何断秋眨了下眼睛。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江欲雪那张清冷精致的面容,心里翻涌起无数念头。 你不是断袖?那为什么要把唯一的千年雷击木赠与我?为什么我渡劫那日,你会冒着天雷赶来?为什么不当面送我,偏要躲在某处别别扭扭地托白良来送?为什么我找到被江俞寒抓走的你时,你第一反应是抓住我的袖子求助于我,让我带你来修剑? 他想了很多很多,可撞入江欲雪那双黑亮的眼眸时,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只剩下了最要紧的一句:“你不许喜欢她。” 江欲雪又往后挪了一小半步,脚跟贴在井边,冷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彰显出那双微微睁大的黑眸的存在感。 片刻后,他俯身,用手轻轻拢去井沿上的积雪。雪很凉,凉得刺骨,于他而言正正好,他手上舒服极了,可面前何断秋的存在遮挡了他半边月光,又让他觉得没那么舒坦。 他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子,避开那片阴影,依旧是那句:“关你何事?” 何断秋将他刻意避开自己的动作,以及拢雪时微微蜷起的手指尽数纳入眼中,如今凝视着他冷淡的侧脸,勾了勾嘴角,笑容有些涩,喃喃地重复道:“关我何事?师弟,你说关我何事?” “你被江俞寒抓走时,有没有想过关我何事?你抓着我的袖子求我带你回来修碎雪时,又有没有想过关我何事?再往更早的说,你要跟我一同回京城,去之前想过关我何事么?” 江欲雪的手指僵住了。 “你说我不是断袖,不喜欢我,厌烦我,见了我就要躲。”何断秋的语气不再平静,叙述着无数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但你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你需要帮助时,第一个求助的也是我。我让你做什么事,你嘴上不情不愿,最后还是会闷声去做。” 他呼吸滞涩,声音低了下去:“师弟,这些都是因为我是你大师兄吗?” 江欲雪无话可说,只得保持沉默。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雪的手,指尖冻得泛红,却浑然不觉难耐。 何断秋说的是事实。他就是会下意识求助于何断秋。遇到困难时,若何断秋在,就会将他纳入求助的考量。何断秋让他做什么事,他八成也会闷声去做。 因为这些年来,已经养成了骨子里的习惯。 可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 “江俞寒为什么抓你?”何断秋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耿耿于怀。 他忘不了今晚的事。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宫中事务回到府中,本想找江欲雪说说话。可一到江欲雪住的院里,却发现人去屋空,守着的暗卫早已不省人事。 问了管事,管事说午后就不见江公子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匆匆去问了门房,门房说没见江公子出门。 他开始慌了,恨不得命人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江欲雪这几日确有异样,但他对江欲雪的实力还算放心,派去跟着的暗卫仅两人。 他得知那日府门外江俞寒来过,即刻派人去查。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回,江俞寒今日曾驾车出门,去向不明,夜晚方归。 他二话不说,直奔江家。江家宅邸在城东,占地极广,门禁森严。他顾不得那许多,直接从后墙翻入,神识铺开,一寸一寸地搜索。 好在,在江家后院一处隐蔽的地下室中,他找到了江欲雪。那间屋子里,满墙都是画像。画像上的人,与江欲雪生得一模一样。 而他的师弟,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如纸。那个叫江俞寒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痴痴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后来的事,他不愿再想。 “你进来时没发现吗?” 江欲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江俞寒是个疯子。他把江雪有关的一切都收集起来,画像、衣物、器物……满满一屋子。” 他抬起眼,看向何断秋:“而我长得恰好像江雪。所以他把我也……” 话没说完,何断秋的面色已变得极差。 江欲雪却装作没注意到他的情绪,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册抄本,递过去:“说到这个,你来看看这本有关秘境的记载。那残卷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接过那抄本。先做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翻开第一页,打算看看这上边究竟写了什么。 可实在生气,这口火气压不下去半点。 他倏地合上抄本,另一只手将江欲雪捞了过来。 “你做什么?!”江欲雪错愕,受了惊的声音有些细。 何断秋埋头就去吻他,不由分说地将他亲得几乎断了气。 温热的唇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凶狠地掠夺着,江欲雪被何断秋箍在怀里,挣也挣不开,躲也躲不掉,只能由着他为所欲为。 这人力气极大,他不顾一切地往身后躲,险些掉进身后的井里。何断秋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按进怀里。 江欲雪满脸飞红,气喘吁吁。不知过了多久,何断秋终于放开他。 江欲雪伏在他怀里,软软地失了力气,大口喘息着,好半天才找到说话的机会:“我是被他下药了!不然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何断秋安静了半晌,然后伸手狠狠捏了下江欲雪的脸颊。 “知道。可我还是生气。”他说。 江欲雪心说你再气我也没办法,那就气着呗。 何断秋放开他,重新翻开那册抄本:“来,我们看看这上边写了什么。” 江欲雪不想再看,那字催眠,他怕自己在院子里睡着。 他往后摸去,摸到那一滩混着冰碴的雪。雪凉凉的,抓在手里,精神多了。他就那样靠在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雪,静静地等着何断秋看,等着他看完告诉自己。 何断秋不愧是上过学的,看得极快。 他一行行扫过去,眉头一点点锁紧,又渐渐松开。半柱香的工夫后,他合上抄本,抬起头,胸有成竹地来了句:“我知道了。” 江欲雪一怔:“你知道什么了?” 何断秋看着他,眉眼弯弯。 那笑容轻飘飘的,江欲雪等待他的下文。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我们两个一起去秘境,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何断秋说道。 江欲雪微微拧着眉毛看他:“你知道怎么去秘境了?” 第70章 何断秋晃了晃手中的抄本:“自然。陈超逸说的是对的。入口便是在雨后初晴、虹光显现之时,于绝壁某处短暂开启。” “哪处绝壁?”江欲雪问。 这天下绝壁多了去了,总不能让他们一处处去寻。 何断秋却不急,只看着他,问道:“师弟,你上次进入这个秘境之前,是不是动用了灵力,下了一场雨?” 江欲雪怔住了。思绪回到数月前。 那时他接了宗门任务,独自一人前往南境。行至一处荒山时,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狂风大作。他本想寻个地方避雨,可那雨却迟迟不下,只在云层中酝酿。 他等得不耐烦,便催动冰灵力,凝水成冰,在周身布下一道屏障。 可不知为何,那灵力催动得太猛,竟引动了天象变化。原本酝酿不下的暴雨,竟被他生生逼了出来。 大雨倾盆而下,他被淋了个透湿。狼狈之余,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意外。 可就是在那场雨后,他误打误撞,进入了那个秘境。 江欲雪睁开眼,点了点头,略去一些内容,将那事讲给他听。 何断秋笑了:“那就对了。古籍上记载,这秘境的开启,需要冰灵降雨。这雨自然不是等来的,而是由冰灵根修士亲自降下的。你上次无意中触发了条件,所以进去了。” 他看着江欲雪:“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 江欲雪道:“那你皇宫那边……” “不用管。”何断秋说。 “我身子没事了,现在去就行。”江欲雪思忖片刻,道,“一个人去,横竖是我自己未尽的任务。你先回京城,此事和你没有什么关——” “江欲雪。”何断秋打断他,声音沉沉的。 江欲雪抬眸看他,略圆的黑眸中有几分被打断的不满。 何断秋走到他面前,香气馥郁,伸出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平日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情绪。 “那些所谓的名分,在我心里,不及你万分之一重。”他压下喉头的酸涩,道,“你若觉得我招惹了你,那便招惹了。我让你厌烦,那你就继续忍着。反正这辈子,下辈子,只要我还认得你,我就惹定了。你赶不走,也甩不掉。” 江欲雪失神地看着他,瞳孔显出点溃散,一时说不出话来。 夜风携雪沫吹过,院中那株红艳艳的梅随风摇晃,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两人一身。 江欲雪被那凉意惊醒,敛眸不去看他,心头不知为何而动,嘴上先一步嘲弄道:“话本子看多了吧你?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明明是个男子,还不谋求功名利禄,尽想这些有的没的。” 何断秋被他说得笑了,朗声道:“男子怎么了?女子又如何?你这话说的,倒像是瞧不起谁似的。” 江欲雪问道:“我何时瞧不起人了?” “那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男子不该想这些情情爱爱的,该去谋求功名利禄?”何断秋挑眉,“怎么,男子就该建功立业,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你这是性别歧视啊师弟。” 江欲雪被他堵得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没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何断秋笑着问。 “我就是……”江欲雪别开脸,“我就是觉得,你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偏要……偏要……” 他说不下去了。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拂去江欲雪肩头的落雪,将头顶蓬蓬的雪花也拍开,轻声道:“偏要什么?” 第49章 江家家主 江欲雪不说话。 何断秋笑了笑,也不再追问。他握住江欲雪的手,道:“走吧,回去歇着。等碎雪修好了,我们就去秘境。” 他一旦做了决定,江欲雪绝说不过他,就由他牵着,往山下走去。 几日后,江欲雪收到迟婆婆的传音,闻讯来到剑庐,迟婆婆刚锻完一柄长剑,坐在炉前,炉火映得她满脸通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朝他晃了晃。 “走这么急做什么?剑又不会长腿跑了。” 江欲雪放缓脚步,故作沉稳地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身后案上那柄剑上。 碎雪剑就在那里,剑身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了,然而留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符文。 桑婆婆放下铁锤,拿起那柄剑,递给他:“看看。” 江欲雪接过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剑身依旧霜白如雪,只是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入手冰凉,他试着注入一丝灵力,剑身那道黑纹亮出光,延展到剑身各处,绽放出清冷的剑芒,比之前更要凌厉几分。 “谢谢您。”他真真切切地说道。 迟婆婆道:“谢什么谢,这剑本就出自我手。你那块雷击木虽好,但终究不是最适合你的。这次修复,我用了几样新材料,你以后用着会更顺手。” 江欲雪又一次发自内心地道了谢,说:“以后若是再寻到好的材料……” 迟婆婆摆摆手,道:“不用,你不如送你那好师兄去。好了,你去吧。好好用这剑,别辜负了它。” 江欲雪郑重行了一礼,捧着碎雪剑,转身离去。剑庐外,何断秋见他出来,笑了。 “好了?” 江欲雪点头,举起剑给他看。 何断秋的目光掠过那柄剑,看到江欲雪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不禁跟着扬起眼眉,道:“好了,这下走吧,该去秘境了。” 今日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正是降雨的好时机。 他们寻了处荒山。江欲雪站在一处绝壁之下,仰头望着那陡峭的山崖。何断秋站在他身侧,同样仰头望着那绝壁。 “准备好了?”他问。 江欲雪点头。闭目凝神,催动体内灵力。冰灵力自丹田而出,在经脉中奔涌,顺着他的指引,冲天而起! 天空中的乌云翻涌起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将山林鸟兽浇了个透湿。何断秋以灵气隔绝雨水,向上望着江欲雪。 江欲雪的头发被打湿了,天幕落下的雨水砸在他的鬓发、额角,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反着银白的光,他催动灵力的动作没有停,雨越下越大,渐渐变成倾盆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江欲雪落到地上,抹了把脸,睫毛被黏在一起,他有些睁不开眼。 “擦擦。”何断秋帮他遮住头上的雨水,递过一块手帕。 江欲雪接过,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水,拨了拨湿哒哒的刘海,转而道:“师兄,这雨大概再过一刻就能停。” “不愧是我师弟,简直是雨神转世。”何断秋夸赞道。 江欲雪将手帕丢给他。 果然,一刻后,一道虹光从绝壁高处绽放。那虹光五彩斑斓,在澄澈蓝天下格外夺目。光芒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门户。 “就是现在。”何断秋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而起,朝那门户掠去! 眼前光芒一闪,整个人仿佛穿过一层水幕。 下一刻,脚落实地。 江欲雪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天空是淡淡的青蓝色,几缕白云如轻纱般飘过。晨风拂面,鼻间有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脚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点缀着黄的、白的、紫的野花,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 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更远处似乎有溪流,隐隐能听见水声。 “入口和我上次不一样。”江欲雪率先开口,做出判断。 上次他进入秘境时,先是一片萧瑟的秋景。而现在却是春意盎然。 何断秋没有答话。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个地方,他来过。 可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来。 “走么,师兄?”江欲雪绕到他面前,黑眸瞧着他。 晨风吹过,江欲雪额前半片碎发被晨露浸润,贴在额上。他一身素衣,衣带随风轻拂,眼波比平日软了几分,像是被这春景染得柔和了。 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着一层浅淡的晨光,清冷中透出些温软,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何断秋看着,不禁移开了视线。 这里不是接吻的好地方。江欲雪也不会允他这样。 江欲雪不知他心中所想,迈步向前。靴子踩在一片黄黄白白的小花上,嗓音淡淡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在古籍里到底看出了什么?” 何断秋跟上他:“再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草地向前走去,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汽氤氲,混着花香,沁人心脾。 漫山遍野的烂漫春色,像是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这里。 江欲雪扭头看向何断秋,忍不住道:“还卖关子?” 话音未落,他脚下猝然一滑,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块,整个人朝溪水里跌去。 第71章 他栽进溪水里,撑坐着站起身来,深色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手也是湿的。 何断秋走近了几步,他没好气地对岸上的人道:“愣着干什么?” 何断秋朝他伸出手,江欲雪拉住。两只手交握的一刹那,面前的景色骤然发生变化。 恍如某种春季才会生长的藤蔓,在他们达成特定条件的瞬间,疯狂绽放,大片盛开—— 眼前光芒一闪,再睁眼时,已不在溪边。 江欲雪站在一处山谷中,四周开满了不知名的花。那些花颜色艳丽,香气浓郁,江欲雪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蓦然,眼前出现两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渐渐凝实,竟是两个男子。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俊美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与傲气。那模样,与江欲雪生得一模一样,只是更成熟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华。 另一个穿着玄色锦袍,衣袍上绣着暗金云纹,玉冠束发,贵气逼人,神态与何断秋如出一辙,同样更年长些,气度更沉稳些。 江欲雪瞳孔骤缩。 这是…… “阿雪!”那玄衣男子急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黑色劲装的男子——江雪,回过头来,恶声恶气道:“谁让你找了?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能行?”何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秘境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棵草极有可能受了诅咒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来?” 江雪挣了挣,没挣开,不满道:“皇家点名派来的任务,我能不来?” “皇家派的?”何秋一怔,“你是说……父皇?” 江雪不说话了。何秋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松开江雪的手,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江雪问。 “回宫。”何秋头也不回,“我问父皇去。” 江雪瞪大眼睛,忙追上去,喝道:“何秋!你别冲动——” 何秋依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雪,你知道我母后今日问我什么吗?”他低声道。 江雪怔住。 “她问我,为何如此在意你。是不是真如民间传闻那般……”何秋顿了顿,忽然低低地歪了下嘴角,笑容里带着三分破罐破摔的意味,“我说,对啊。你们儿子就是个断袖。” 江雪错愕地愣住:“你……” “我什么我?”何秋走回来,握住他的手,“阿雪,我喜欢你,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唱戏的时候喜欢,你评点古玉的时候喜欢,你站在雪澜轩门口迎来送往的时候也喜欢。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明知晓,为什么仍要怀疑我的感情?” 江雪抬眸,猝不及防撞进对方眼底深处的认真,那目光太过灼人,他心头一乱,匆匆垂下眼睫,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落向两人交叠相握的手。 眼前的画面渐渐淡去,再睁眼时,周遭已重回那片春意盎然的溪边,草木葱茏,溪水潺潺,暖意融融。 江欲雪怔怔立在原地,方才被何断秋紧紧握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指尖泛着浅淡的凉意。 他抬眼看向何断秋,对方也正凝望着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了然——显然,他也看见了方才那段尘封的过往。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风声轻响。 片刻后,江欲雪才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犹疑:“我们……为什么会有他们的记忆?”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喉间发紧:“我生得像江雪也就罢了……可为何那个何秋,与你这般相像?” 何断秋望着他,语气平静且笃定:“因为我们,是他们的轮回转世。” 江欲雪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指甲深深陷进自己的皮肉,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轮回转世? 那这么说……他真的是千年前的那个江雪? 那个江家的传奇,那个创立雪澜轩的江大家,那个被江俞寒痴念了一辈子的人是他?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怎么会是他……” 可话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记忆,那样真实。那一声“阿雪”,那一次回眸,那一个笑容……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被轻轻一触,便轻而易举地浮现了出来。 第50章 逗弄师弟这块 何断秋掠过他苍白的脸色,轻声道:“继续往前走,再看看。” 他没有江欲雪那般难看的脸色,倒觉得有几分好玩,几分好奇。 原来他上辈子也是个断袖。原来他上辈子,也喜欢这个人。 江欲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溪流,走过那片烂漫的春花,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那谷地里,开满了花。是夏天的花,有荷花、石榴、栀子、茉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微醺。 江欲雪从未见过这么多种花出现在同一片风景中。他走近水面,这次学精了,离岸边尚有一段安全距离,低头去看水里的荷叶。 何断秋道:“下去摘莲蓬吃。” “要下你下,反正我不下。”江欲雪翻了个白眼。 何断秋轻笑:“你都湿过一次了,就不能再给师兄捞个莲蓬尝尝?” “做梦。”江欲雪道。 何断秋不逗他玩了,自己用藤蔓代替双手,去摘了一朵最大的莲蓬,去剥里边的莲子。 他把绿色的外皮剥净,一粒粒,白色的,抛到江欲雪手心。 江欲雪往嘴里丢,被莲心苦得小脸一皱,连着呸了好几声。 何断秋捧腹大笑:“你怎么不去莲心啊?” “何断秋!!”江欲雪气急,把余下的莲子冻得梆硬,全砸向他。 刹那间,眼前又是光芒一闪。 ——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这回,江雪和何秋正并肩走在一片花海中。江雪手中捧着一把鲜绿的莲子,不会吃,就低头在掌心把玩着。 “他让你拔那棵草?”何秋问。 江雪点头:“据说服之可窥天道,得永生。” 何秋的眉心跳了跳,果断道:“不行。” “不行什么?你不让我拔那草?”江雪觑向他,眼神不咸不淡,似有一丝戏谑溜去,“师兄,你若是想永生,倒也不是不能拔给你吃。” “永生?”何秋嗤笑一声,“我可不想要什么永生。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江雪瞥他一眼:“话本子看多了吧你?” 何秋笑了,正要说什么,陡然脸色一变! “这莲子怎么这么苦!”江雪蹙眉,吐了吐舌,余光看向何秋,意识到他反应不对。 何秋伸出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花纹。那花纹呈淡金色,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气息诡异。 “这是什么?”江雪问。 何秋的目光投向他,冷不丁抓住他手腕,低头看去,只见江雪的手腕上,同样出现了那道莲花印记。 “这是……” 四周的花海变幻。 无数娇艳的花朵,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朝两人劈头盖脸地扑来。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出现无数花印,密密麻麻似是花粉,将两人笼罩其中。 何秋一把将江雪护在身后,单手并指夹符,想要抵挡。那些花印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穿过他的青光,没入两人体内。 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身体,光芒散去,四周恢复平静。 江雪低头看向手腕,那道花纹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深了些。 “这是……诅咒烙印。”何秋沉声道。 江雪抬眸看他:“什么诅咒?” 何秋摇头:“我了解的并不多。但古籍上记载,这个秘境是由两位上古大能交战形成的。他们死后,恩怨未解,化作诅咒,凡入内者,必受其困。” “你怎么不早说?”江雪蹙眉。 “我就是担心这个才匆匆忙忙赶来寻你的。”何秋道。 江雪的指尖点了点手腕上的莲花纹,瞳孔微微一缩,原本微蹙的眉头拧成死结,呼吸顿了半拍。 他猝然抬眼看向何秋,视线死死锁在对方手腕那朵一模一样的莲花印记上,冷冷的声音中透着慌乱:“这莫不是……同生互杀印。” 何秋难以置信地看向江雪:“你说什么?同生互杀印?” “没错。以两人为引,以情感为媒,印记共生,性命相缚,最终只能活一个。” 江雪后退半步,手腕上的花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与何秋手腕上的印记产生了发烫的共鸣。 何秋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抓住江雪的手腕,两朵莲花印相触的刹那,一股暴戾的杀戮冲动冲上两人的脑海。 江雪急忙甩开他的手,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着头,声音发颤:“它在影响我们的心神,会不断放大杀意,直到我们其中一人,亲手杀了对方。” 第72章 何秋的脸色沉沉,动作僵在半空。 “上古两位大能,便是死在这道咒印之下。他们因仇结印,至死方休,如今这诅咒落在我们身上,我们两个,注定要成为这诅咒的祭品,只能活一个。” 江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花海,风声,耳畔隐约传来细碎呢喃,如若有无数亡魂在蛊惑,在催促,催着他们拔剑相向,催着他们了结这延续了千万年的恩怨。 “不可能。”何秋开口,“我不会让你死,更不会对你动手,这诅咒,我们一定能破。” 可就在这时,江雪手腕上的莲花印记灼烧起来,一股难以抗拒的暴戾情绪立时席卷全身。他不受控地后退一步,瞳色猩红,看向何秋的目光,竟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敌意。 画面渐渐淡去,眼前重新变成那片夏花烂漫的谷地。 江欲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花纹。 他抬起脑袋,看向何断秋。何断秋也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同样,一道淡金色的花纹。 “不会这个就是……”江欲雪颤声问道。 何断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冷静。再往前走走,定会有解决办法。” 江欲雪看着他,忽然问:“江雪和何秋,解开了么?” 何断秋淡淡地说:“他们和我们能一样?” 其实他们知道答案。江雪和何秋,死的时候,就是三十多岁。 江欲雪和何断秋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那片夏花烂漫的谷地,景象再度变幻。脚下的草地变成铺满落叶的山径,路旁的树木披上了金红相间的秋装。 枫叶如火,银杏似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秋风拂过,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身边掠过。 江欲雪走在前头,脚步比方才快了些。他不想让何断秋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花纹,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 何断秋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冷漠的后脑勺上,追上几步:“师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前面又没鬼追。” 江欲雪脚步不停,只冷冷道:“早点走完,早点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又如何?”何断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说,“就算那诅咒是真的,也未必没有破解之法。江雪和何秋没能解开,不代表我们也解不开。” 江欲雪猛地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盯着何断秋,眼神冷厉如刀:“你倒是想得开。” 何断秋摊手:“不然呢?哭天抢地有用吗?” “你——”江欲雪被他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何断秋,你知不知道那诅咒意味着什么?我们两个里只能活一个!你还能笑得出来?” 何断秋漫不经心地说:“活一个就活一个呗,到时候我把活的机——” “闭嘴!”江欲雪赫然拔剑! 碎雪剑出鞘,剑光如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咽喉。 何断秋身形一晃,险险避开这一剑,脸上没收起笑:“师弟,你做什么?” 江欲雪不说话,剑势不停,又是一剑刺来! 何断秋侧身避开,抽出青藤剑格挡。两剑相交,鸣响清越。 “你疯了?现在可不是打架的好时候。”何断秋道。 江欲雪仍不说话,只一剑接一剑地攻来。他的剑招凌厉狠辣,全然不留余地,逼得何断秋连连后退。 何断秋起初只守不攻,想等他冷静下来。可江欲雪的攻势越来越猛,剑剑都朝着要害招呼,他终于被逼出了火气,青藤剑一转,开始还击。 两人就在这秋日山林间,展开了一场激战。 剑光纵横,落叶纷飞。江欲雪的冰霜剑气所过之处,草木凝霜,地面结冰。何断秋的青木灵力生机勃勃,剑势绵密如藤蔓缠绕,将江欲雪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从山径打到林间,从林间打到溪畔,谁都没有动用灵力,只凭着纯粹的剑招相搏。 陡地,眼前光芒一闪。 周围的景象变幻,一片相似的秋景,却多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江雪和何秋。 两人正在打斗。 不,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江雪单方面在攻,何秋只守不攻。 第51章 成婚 江雪的剑法凌厉狠辣,与方才的江欲雪如出一辙。只是他的身量比江欲雪纤弱些,剑势却更狠,透出玉石俱焚的决绝。 何秋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却始终不肯还手。 “师弟!”何秋喝道,“你冷静一点!” 江雪不答,剑势更猛。 何秋终于忍无可忍,身形一闪,数十张符箓将人束住,欺近江雪身前,一手握住他持剑的手腕,另一手扣住他的腰,用力一拧。 江雪被他反扳着压在身后的树干上,剑脱手落地。 “放开我!”江雪挣扎。 何秋按着他,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柔了些:“师弟,我知道你想要激怒我。但我是永远不可能对你下手的。” 江雪嗔怒地瞪着他,眸底满是痛苦与绝望:“你若不杀了我,我们两个都得死!你能不能理性一点?!” 何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轻飘飘地笑了,那笑容无奈又温柔。 “还没到时候呢。”他轻声道,“花还没彻底绽放,定还有解决办法。” 江雪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死死瞪着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何秋叹了口气,十多张符箓落地,松开按着他的手,将他拥进怀里。 “那你怎么不杀我?”他低声问,“真残忍,反教我伤你,我哪里舍得。” 江雪伏在他肩头,浑身颤抖。 良久,他闷声道:“我们去找师父。师父肯定有办法。” 何秋轻轻拍着他的背:“这秘境蹊跷,找不到出口。我们一路留了记号,师父若是能进来,早该找到我们了。” 江雪不说话了。 何秋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都这么大了,还哭。” 一阵秋风吹过,林间枫叶纷纷扬扬飘落。一片红似火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现实中的江欲雪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感觉脸颊上一片湿凉。 他伸手一摸——是泪。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何断秋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湿漉漉的脸颊,看着他雾气氤氲的双眸,平静地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他们两个的结局……”江欲雪开口,声音沙哑。 他想,若结局真是那样,他定会先自我了断。 他从小就不太敬重这个行事不靠谱的师兄,但打伤何断秋可以,打死何断秋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何断秋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看着他,轻声道:“再往前走走。” 江欲雪点点头,正要迈步,陡然间脑中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突然,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脑海。他闷哼一声,扶住身旁的树干,整个人摇摇欲坠。 “师弟!”何断秋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江欲雪闭着眼,大口喘息。 他的脑子里像要炸开一般,不只有自己过去的记忆,江雪时期的那些片段也在翻涌着涌入。而且似乎还有……更多。 更多不属于现在的记忆。 他想起最荒唐的那段时日。想起自己像失了魂一般,日日坐在窗前发呆。想起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想起有人喂他吃饭,替他擦嘴,帮他穿衣。 那些记忆混乱而破碎,像梦,又像真。 “没事。”他推开何断秋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吧。” 何断秋担忧地看着他,却不知该如何,眨眼的工夫,江欲雪又走了极远的距离,他只得跟上,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秋日山林,走过一片萧瑟的枯草地,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雪,铺天盖地的雪。 天地间一片素白,远山近树都覆着厚厚的积雪。天空灰蒙蒙的,还在飘着细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何断秋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真冷。” 他转头看向江欲雪,却见那少年适应得很不错。他站在雪中,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寒气,非但不觉得冷,反而像是鱼入了水,自在得很。 “不愧是冰灵根。”何断秋不禁道。 江欲雪没有回应。他望着眼前这片雪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熟悉,太熟悉了。他来过这里。 不是作为江雪,而是作为江欲雪,他和何断秋一定在某个时期来过这里。 继续向前,穿过一片雪原,面前出现的是一道冻结的瀑布。 冰瀑从崖壁上垂落,凝固成万千冰棱,在灰白的天光下闪出一道幽蓝。瀑布下方是一个冻结的深潭,潭面结着厚厚的冰,隐约能看见冰下暗沉的水。 第73章 江欲雪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何断秋。 “先别过去。”他低声说,声音气息有点弱。 何断秋一怔:“怎么了?” 江欲雪没有回答。他缓缓蹲了下去,抱着膝盖,长长的黑色发尾滑落在雪地上,衬着那一片素白,格外醒目。 “师兄,”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冷。” 何断秋愣了愣,凑过去:“冷?” 江欲雪是冰灵根,怎么会觉得冷? 江欲雪没有应声,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单薄的肩微微发颤。 何断秋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一触便烫得惊心。 “你发烧了?”他声音骤然一紧,满是惊色,“到底怎么了?” 江欲雪摇了摇头,嗓音发颤,上下牙齿轻轻碰撞:“头疼……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再走了……” 何断秋心头猛地一紧,再顾不上其他,伸手就将浑身发烫、摇摇欲坠的江欲雪紧紧搂进怀里。 他一手稳稳扣住对方后腰,将人贴向自己,另一掌则牢牢抵在江欲雪后心,温和浑厚的灵力顺着经脉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替他缓解那股翻涌的不适。 “为什么会这样?头怎么疼得这么厉害?”他声音发紧,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一叠声地追问,“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走了?你到底哪里难受,告诉我……” 江欲雪伏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忽然,他痛呼一声,整个人剧烈一颤! 何断秋低头看去,只见他脸色泛着异样的红,眼睛里满是泪水,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神识已然坠入无底的深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江欲雪的语气破碎而绝望,“他们在阻止我!他们告诉我不该来这里!” “他们是谁?”何断秋急切地问。 “他们是谁……他们是谁?”江欲雪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瞳孔涣散得厉害,眼底一片空茫混沌,连焦距都凝不住,显然他自己也寻不到半分答案。 是谁?是那个在戏班唱戏的旦角,是那个创立雪澜轩的江家传奇,是和当朝太子一同拜入隐元宗的天才剑修…… 仅仅是这样么?不,不光如此。 一道沉郁又尖锐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呐喊,撞得他神魂发颤。 他恍如被关在一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手里仅握着一把剑,到处刺探,想要找到墙壁的薄弱处,想要去掌握更多自己尚未知晓的真相。 他是江雪。 可他,也是江欲雪。 他还有一个与何断秋纠缠入骨的将来。 一个……早已发生过的将来。 “呃——” 江欲雪倏然睁开眼睛,他看向何断秋,身体虚弱至极,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唯独一双猫儿似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两个来过这里。”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何断秋一怔:“你是说我们前一世的事吗?” “不,不是前一世。”江欲雪摇头,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是我们——江欲雪和何断秋,来过这里。” 何断秋愣住了。 江欲雪的脑袋仍然剧痛,像是有无数噩梦般的碎片回忆在持续侵入他的大脑。 他不断地迫使自己从梦中抽离,整理记忆,重新拼凑自己的人格。单单眨眼之间,他又想起来了一个月份的事。 那发生在日后,而不是过去。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微微蜷起都费劲,那只曾握剑稳如泰山,挥剑凌厉如风的手,此刻连一柄轻剑也握不住。 恍惚之间,一片大红漫上视线。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红烛。 烛火摇曳,暖光昏黄。大抵是由他,亲手将它点燃,轻轻搁在桌角。 周遭是大红绸缎缠绕的婚房,他身上穿着女子样式的婚服,繁复衣料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裹住。 大半视线被遮挡着,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红。他下意识低头,余光猝然瞥见手腕上,似是宿命发出的提醒,那一朵的花已悄然含苞,欲绽未绽,令人窒息。 有人从身后搂住了他。 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慌,不住地摇晃着他。 “师弟?师弟!你怎么了?江欲雪!醒醒——你被魇住了!” 是何断秋的声音。焦急,慌乱,离得还近,吵得他耳膜发疼。 一丸苦涩的丹药被强行塞进嘴里,药汁在舌尖化开,又苦又涩,却半点没能拉回他飘远的意识。 师兄……我…… 江欲雪在心底拼命张口,想告诉对方自己没事,想让他别慌,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身体明明还停留在秘境的瀑布前,明明安稳地靠在何断秋怀里,可意识却再一次被那片猩红的梦魇狠狠拽了进去。 我不想杀你。 我不想杀你。 我不想杀你—— 心底的呐喊一遍又一遍,撞得他神魂俱裂。 婚房的门被人推开。 不知是谁先掀起了那方沉重的销金盖头,等他回过神,何断秋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僵坐在床边,手边落着一只软枕,视线模糊,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得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第52章 师兄我们打一场 耳边,现实里的呼喊还在疯狂回响:“江欲雪!江欲雪!” 江欲雪的瞳孔失焦,涣散成一片空洞的灰,整个人像是灵魂被生生拖进了无边深渊,无论外界怎么呼唤,都再也拉不回来。 何断秋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着急得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他完全不明白,方才两人还一路同行,自己走在前头,江欲雪安安稳稳跟在身后,怎么不过一瞬,人就像被邪祟附体似的,变成这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他无计可施,只能疯了一般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进对方体内,手忙脚乱地将或许有用的丹药往他嘴里送,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在他耳边嘶吼,近乎哀求。 “江欲雪!江欲雪,你回来!你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丹药似乎起了作用。 江欲雪失神的黑眸渐渐回拢了些神采。他短促地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双手不自觉地扒住何断秋的后颈,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炙热的呼吸扑在何断秋颈侧,烫得惊人。 过了好一会儿,江欲雪才哑声说:“师兄,我没事了。我们接着走吧。” 他推开何断秋,慢吞吞地站起身,神色冷静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腰封歪了些,他低头整理好。 除了眼尾那抹尚未褪去的红,没人能看出来他刚刚哭过,崩溃得不成样子。 “你……”何断秋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顾及他的身体,不知该不该让他再动脑。 万一一动脑子,又被那股梦魇给魇进去了呢? 江欲雪先开口了。 “日后的……或者说另一个我们,来过这里。”他看着何断秋,平静地下了判断,“我们曾经中过一次诅咒,诅咒的内容,就像何秋和江雪经历的那般。”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我不得不……杀了你。” 冬天的风凛冽刺骨,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江欲雪的话很乱,但何断秋安静了不出两息,立时反应了过来,将一切都捋了个清楚。 他们原本已经来过这里一次,作为江欲雪和何断秋,只是那时的两人中了诅咒,走到了死局,不得不刀剑相向。 难怪江欲雪前些时候的表现如此异样,原来是…… “这就像是个轮回。”何断秋道。 江欲雪有些焉巴,还是点头说:“这就是诅咒。就像命中注定的一般,没有人能摆脱。” 知道了江欲雪方才的异样是想起了曾经,何断秋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他轻轻道:“不对,我不这样认为。” 江欲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抬眼看他。 “你在噩梦中真真切切地看到我们同归于尽的那一幕了么?我不觉得我们会无动于衷,被动接受秘境的诅咒。”何断秋慢悠悠道,“你也就算了,你师兄我有那么笨么?” 江欲雪竖起眉毛:“何断秋,你!” 何断秋笑着伸手,压了压他的脑袋。 江欲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何断秋也不恼,往前走了两步,倏然回头看着他,嘴角上扬,道:“那也就是说,我们在日后会成亲?” 江欲雪怔了一瞬,旋即满脸通红:“谁要同你成亲!” 何断秋逗完人,愉悦多了,哼笑一声,懒洋洋地绕到那处冰瀑之后。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崖洞里传来:“师弟,快过来看看,这里有东西。” 江欲雪在原地跺了下脚,震落了些树上的雪,这才板着脸往崖洞走去。 甫一进到黑黢黢的崖洞里,就被人擒住手腕,向后仰着,承了个唇齿相缠的吻。 第74章 那吻如骤雨般席卷而来,仿佛压抑了半生的渴望在这一瞬决堤。何断秋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舌尖轻而易举地叩开他的齿关,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 江欲雪只觉天旋地转,呼吸被尽数掠夺,意识在对方汹涌的攻势中渐渐涣散,只能任由那滚烫的纠缠将自己层层裹挟,沉溺其中,再无挣扎的余地。 良久,何断秋终于放开他。两人唇间拉出一道银丝,映着洞外漏进来的天光,暧昧而绮丽。 江欲雪喘息着,眼尾湿红,正要说些什么,眼前猝然光芒一闪——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冰瀑崖洞里,何秋正借着洞外的微光,在一处石壁上快速刻着什么文字,碎屑飘飘洒洒地落下。 江雪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面色苍白。 “你这是在记录……”他的声音发颤。 “诅咒的每日发展进程。”何秋头也不回,继续刻着,“我根据这几日的变化推算出来的。若不遵从诅咒的意志,便会无比痛苦。若遵从……” 他没有再说下去,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若是遵从,便要自相残杀,他们二人之中只能活下来一个。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道:“师兄,这种诅咒,若不破开,极有可能是来世还会循环上演的悲剧。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受此诅咒。” 何秋转过身,看着他。洞外的光照进来,映在两人脸上。江雪的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忍着泪。 何秋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几句,江雪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后某处。 “那是什么?” 何秋回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崖洞深处,石壁的缝隙里,赫然长着一株奇异的草。 那草通体呈青绿两色,叶如冰晶,顶端开着一朵淡金色的小花。花蕊中隐隐有光芒流转,美得不似凡物。 “这是……”何秋瞳孔微缩,“那株草?” 便是皇帝派他去寻的那株据传有永生之效的奇草。 江雪已经走了过去。他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株草。 “先别碰!”何秋急切道。 江雪没有理会。他的手指触到那株草的一瞬,草身微微一颤,那朵淡金色的小花忽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光芒笼罩了江雪,何秋脸色骤变,及时抽回他的手,江雪蹙眉,挣脱不开,被拉着站起身,看向何秋。 片刻后,光芒散去。 “师兄,”他说,“我若吃了这株草,或许能得永生。到那时候,诅咒对我而言,便没有意义了。” 何秋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雪看着他,“永生,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代价呢?”何秋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这种地方长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吃了它,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死了呢?”何秋的声音发颤,“万一你吃了它,就再也回不来了呢?万一你……万一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了呢?” 江雪的眼神有些朦胧,像是被雾气笼罩的海面,看不太清晰,依稀能看到一些波澜,何秋跟着心里一颤。 “师兄,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江雪轻声对他道。 何秋抓着他手腕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你下不了手,我也下不了手。”江雪继续平铺直述道,语气并无起伏,“可诅咒不会因为我们下不了手就放过我们。与其等它发作,不如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株草,能让我活下去。” 何秋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容。 “好。”他说,“你赌。那我陪你赌。” 江雪一怔:“什么?” 何秋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想赌这株草,那我就陪你赌,我们分而食之,岂不美哉?你想去死,那我也陪你死。阿雪,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只能活一个这个选项。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江雪被他气得笑了,猛地偏过头,避开何秋落在脸颊上的指尖,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逆流,直冲头顶。 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那层蒙在海面的雾气尽数散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怒意。 诅咒会永远纠缠着他们,从踏入这座秘境开始,命运就给他们下了最残忍的定论,同生共死,只能独活。诅咒会一点点蚕食两人的生机,直到其中一人彻底消亡,另一人才能挣脱束缚,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在秘境,他们试过无数方法,可那道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从未有半分减弱。 何秋心软,永远舍不得伤他半分。 江雪更清楚,自己若死,何秋绝不会独活。 所以他才会将希望寄予这株长在冰瀑之后的灵草。 何秋看来是邪物,是悬而未定的秘药,可在他眼里,这是唯一能让他们都安然活下去的机会。 他赌草能扛过诅咒,赌自己能在生死边缘挣脱宿命,就算最后真的魂飞魄散,至少何秋能活着。 可何秋偏偏不肯。偏偏要拉着他一起赌,一起死。 “师兄……”江雪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方才的平静。 他后退一步,挣脱开何秋的手,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通红的血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秋望着他,固执无比:“我很清楚。” 江雪笑了,笑得凄厉又心酸。 “清楚?清楚那株草藏着多大的凶险?清楚它可能让我们两个人一起灰飞烟灭?清楚我们这一路熬过来,不是为了一起死的?”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洞内的寒气被这股情绪搅动,簌簌落下细小的冰屑。 “我不清醒?”何秋上前一步,语气也沉了下来,温和的眉眼染上一丝受伤,“阿雪,清醒的人是我。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主意?你想自己吞下草,用命去赌一个解脱,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 “不然呢?”江雪红着眼瞪他,“看着诅咒一点点把我们都拖死?看着我们两个最后互相残杀,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何秋,你太自私了!” “自私的是你。”何秋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擅自决定我的生死,擅自抛下我,擅自把我排除在你的命运之外,这才是自私。” “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失去你!” 他们就像少时的任何一次一样,开始了难分胜负的争吵,争吵的内容没有意义也没有结果。 江雪嘴笨,永远说不过何断秋,最终被说得哑口无言,胸口上下起伏,乱七八糟的情绪拧成一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争辩,不想再听何秋说那些傻话,更不想再面对这份沉重到让他崩溃的心意。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去的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洞内冰石渗水,滴答,滴答。 许久,江雪缓慢地抬起头,眼底的通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坚定。 “师兄,打一场吧。” “我想看看我的剑练得如何了。” 江雪说着,拔出佩剑,剑身霜白,映着他苍白的脸,“你是这世上最强的剑修,也是我最想切磋的对手。我们打一场,认认真真地打一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打赢了,他就可以强行吞下永生草。 打输了,便认命,顺势赴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 何秋怎会看不出他眼底的决绝。他沉默了一瞬,面上的神情似是无奈,有些纵容,像是年少时江雪多看了一眼路边的糖葫芦摊,他就会立即去买。 “好。”他说,“那就打一场。” 两人同时转身,各自握住了属于自己的佩剑。江雪的剑,剑身霜白如雪,剑锷上刻着两朵寒梅,是何秋当年亲自为他铸的,取名落雪。 何秋的剑,剑身青翠如玉,剑柄缠绕着千年古藤的纹样,承载着他木灵根的生生不息,名为木缘。 洞外的天光透过冰缝斜斜照进来,落在两柄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相撞的刹那,同时动了! 剑光立时交织,剑气在狭小的洞内疯狂肆虐,碎石飞溅,冰棱断裂。江雪的剑凌厉决绝,一招一式不留半分余地,像是在与宿命搏命,剑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逼何秋周身要害。 这远胜过他们以往任何一次切磋,这一次,他们拼上了性命,彼此之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意。 何秋守得稳如泰山,剑绵密如网,木灵力流转其间,坚韧温柔,将江雪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何秋!你给我认真一点!拿出对战的诚意,莫要看不起我!”江雪怒喝,剑势更盛。 何秋不答,转为攻势,交手不过数十息,已过百招,洞内已无法容纳两人的剑势。 第75章 身影一闪,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冲出洞穴,落在万丈冰瀑之前。 呼啸的风雪将两人包裹。 漫天飞雪乱舞,冰瀑断冰倾泻,雪原一望无际。 剑光在白雪中闪出数道白光,剑鸣清越,穿透风雪,响彻整片寂静山谷。 江雪足尖点雪,身形快如鬼魅,招式极快。何秋踏雪无痕,木缘剑挽起层层剑花,木系灵力在他周身形成坚实的屏障,任凭江雪如何强攻,都无法突破分毫。 他在让,可江雪不要他让。陡然间,江雪的剑势一变! 凌厉直进的剑法收敛,周身寒气疯狂汇聚,落雪剑剑尖一点寒芒凝聚到极致,似是将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吸到了那一点之上。 他周身绽放出淡淡的白色光晕,美丽到令人心碎,恍如风雪中最后盛开的梅,转瞬即逝。 这是江雪压箱底的绝学,也是以生命力为引的禁忌之招——刹那芳华尽!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风雪停住,冰瀑静止,万物失声,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在逐步褪去,仿佛仅余下纯粹的黑与白。 那一点寒芒破空而出,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给何秋退路,也不再留情。 这一剑,他赌上了全部。 何秋望着那道朝自己心口而来的寒芒,望着江雪决绝到不顾一切的脸,瞳孔先是难以置信地放大,意识到江雪的企图后,神情舒展开来。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体内木灵力毫无保留地燃烧,疯也似的烧着,似是将那生命燃作薪柴,化作漫天璀璨夺目的青色光芒,笼罩整片雪原。 那是他给江雪的答案。 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前路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放开你。 下一秒,白色的寒芒与青色的光芒狠狠撞在一起! 轰—— 巨响震彻天地,冰瀑崩塌,雪原炸裂,狂风倒卷。时间恢复流动,色彩重新涌入世界。 飞雪落下,冰瀑复原,天地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两道身影在光芒中静静伫立,剑已收势,气息交织,再也不分彼此。 * 江欲雪从回忆中抽离。 他发现自己仍在那崖洞里,被何断秋搂在怀里。两人唇间的银丝早已断了,可那种打过一架、死过一次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 感觉很奇异,很新鲜,但他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松开何断秋,抬手擦去唇角的唾液。唇珠红肿不堪,脸红得不像话,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令人体力耗尽的恶战。 他边喘边道:“我们果然是死了。” 眼神清清冷冷的,透着点不屑和贬低,似乎是在说“你看吧,你也没比我聪明多少”。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他也没想到过去的那个他解决方式如此地简单粗暴,他们的悲剧上演得如此彻底。 “师弟,至少这一次我不会阻止你去吃那株草了。”何断秋道。 江欲雪讥诮地翘了翘嘴角,旋即提着剑,在山洞里找了一遭。 片刻后,他猛地回头看向何断秋:“哪里还有草?那草早被我拔下来吃了!” 第53章 正文完结 何断秋整个人一僵,当场怔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两人竟在同一刻豁然开朗,心底同时翻涌起惊涛骇浪。 原来那株草真正的效用,竟是能强行让人一部分来自未来的记忆回溯,让此刻的自己提前窥见尚未发生的事。 若是他们能早一点想通这一层,早一点识破其中玄机,根本就不会一同踏入这片凶险秘境,更不会沾染上这无解的诅咒,落得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们还是进来了!! “都怪你!”江欲雪率先发怒,“谁让你弄我弄得那么过分!” 何断秋被他骂得一怔:“我弄你?我弄你什么了?” “若我没有摔下床,我的记忆定能慢慢回笼,绝不会带你四处找秘境!这不自投罗网吗?!”江欲雪满脸涨红,羞愤交加。 何断秋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当然记得那日的事。 那日两人在床上闹到了很晚。他一时没控制住,把人折腾得狠了些。结果第二日江欲雪从床上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之后彻底把记忆摔了回去。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寻找解决办法。这诅咒必须破解。不然下一世他们还得走老路。 人不能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吃亏。 而他们显然已经吃亏不止两次了。 江欲雪骂完何断秋,也开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 他记得上次拔那株草的位置——在崖洞的正中向西走十步处。 他或许能想办法让那草重新长出来,毕竟何断秋是木灵根,他是水灵根变异而成的冰灵根。 可这草的效用他们也都知道了。就算再种出来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再等下一个他们。 “等等。”何断秋忽然开口。 江欲雪看向他。 “你说你上次拔了那草,吃了它?”何断秋问他。 江欲雪点了点头,眼神不解。 “那你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何断秋接着问道。 江欲雪回忆了一下,蹙眉道:“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一股力量涌入体内,然后……就看见了未来的片段。” 何断秋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草的作用,是让人看见未来。” “对。”江欲雪道。 “那如果我们现在再种一株出来,再吃一次——”何断秋眼睛一亮,“是不是就能看见破解诅咒的办法?” 江欲雪怔了怔,摇头道:“不一定。上次我看见的,只是我们成亲、我杀了你那一段。并没有破解诅咒的办法。” “那是因为你只看见了一部分。”何断秋道,“如果你看见全部呢?从成亲到诅咒发作,到最后的结局——或许里面就藏着破解之法?” 江欲雪沉默了,这倒是个思路。 可问题是,那草已经没了。 “你能让它重新长出来吗?”他问何断秋。 何断秋走到那处石壁前,蹲下身,伸手按在岩石上。木灵力缓缓注入,在石壁间游走。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这草不是寻常植物,它的根已经彻底没了。我的灵力催不动。” 江欲雪蹙眉:“那……促生秘术呢?” 何断秋有点想笑。江欲雪问完,也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提剑威胁何断秋,让他把笑收住。 他们两个都没有常规的应对方案,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他闭上眼,开始回忆上次进入秘境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次他是独自一人。进入秘境后,他走了很久,走到这片冰瀑前,走进这个崖洞,看见了那株草。 他拔下那株草,吃了它。 然后他看见了未来的片段——看见自己和何断秋成亲,看见自己不得不杀了何断秋。 他惊骇之下,匆匆离开了秘境。 之后的日子,那些记忆一直困扰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何断秋。 直到那日从床上摔下来,那些记忆才渐渐模糊,随着自我意识的强烈而逐步消散。 “我有个办法。”他睁开眼,看向何断秋。 “什么办法?”何断秋问。 “我用刹那芳华尽冻结时间。”江欲雪想了个很极端的法子,他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你用木系灵力让时间流动。两股力量交汇,或许能打开一条通往过去的通道。” 何断秋瞳孔微缩:“你是说……回到过去?” “不是回到过去。”江欲雪摇头,“是让过去的他们……何秋和江雪,出现在这里。” 何断秋沉默了。这法子太冒险了。 两股相克的力量强行交汇,稍有不慎,两人都会被反噬。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他说,“那就试试呗。” 两人拉开距离,对视一眼。江欲雪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冰灵力,周身绽放出淡淡的白色光芒。 时间开始凝滞。何断秋同时出手,青木灵力燃烧成璀璨的金色光芒,化作无数细小的藤蔓,向四面八方蔓延。 两股力量在崖洞中交汇碰撞,整个空间开始扭曲,冰凌摇晃,石壁震颤。 力量疯狂肆虐,根本收不住。 江欲雪脸色煞白,冰灵力失控般从体内倾泻而出,迫使周围的空气凝结,冰凌层层叠叠地生长,几乎要将整个崖洞封死。 何断秋也不好过,木灵力燃烧过度,粗壮的藤蔓大片蔓延,有几根已经缠上了他自己的手臂,勒出道道血痕。 “收不回来——”何断秋咬牙。 江欲雪没说话,或者说他根本抽不出说话的时机,嘴唇早已没了血色,指尖大片结冰。 恰逢此时,虚空中那两道光芒猝然炸亮! 第76章 一道冰霜剑气破空而来,斩断何断秋周身失控的藤蔓。剑气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蔓延的金色冻结,继而碎裂成齑粉,如雪粉般纷纷扬扬地撒向大地。 对方衣衫猎猎,立于半空,抬手间又是一道剑气,将江欲雪失控的冰灵力生生逼退。 与此同时,何秋出手。一张符纸凌空飞起,轻飘飘的,径直穿过暴虐的灵力风暴,穿过层层冰凌与藤蔓,稳稳地贴在江欲雪额头上。 江欲雪的动作立时停滞。 那双眼睛仍睁着,瞳孔里灼烧的冰寒光芒暗了下去,而后瞳仁渐渐恢复正常。 何断秋也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看向那个贴符纸的男人。 江欲雪有些发愣地望着眼前这个男子。 对方正值盛年,容貌俊逸,个头较他高上更多。两人离得近了,他需仰着头,才能看清对方的眼眸。 那双眼眸漾着笑意,似是漂浮着点点桃花的清潭,温柔至极。 他和何断秋生得极其相似,或者说,再过些年,何断秋便会是这样,于是江欲雪不由自主地呆住了。 何秋俯身,轻轻揭下他额头的符纸,动作很轻,透出些小心翼翼的珍惜,恍如对待的不是一个高阶修士,而是一件薄胎瓷器。 “想起来了?”他轻声问道。 分明是第一次见,他的语气却亲昵极了。江欲雪也没觉出有多奇怪,能够坦然地接受这种超出常理的亲密。 “我该喊你什么?”江欲雪问他。 何秋莞尔:“自然是喊我师兄,或者喊哥哥也成。”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目光从旁边射来。何断秋面无表情地睨着另一个自己。 何秋朝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江雪的手搭在何断秋胳膊上,安抚似的拍了拍,无奈地朝着何秋的方向说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何秋装不知道,“小时候的你我还逗不得了?真怀念呀,好久没见过这么小的阿雪了。” 他说着,伸手又要去捏江欲雪有点肉的脸颊。 结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条细细的藤蔓缠住了他的手指,令他动弹不得。 何秋看向藤蔓的主人,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做什么?你就这么小气?我也是你,摸一下就酸了?” 何断秋嘴角平直,睨着他,一语不发。 江欲雪懒得理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转回正题,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们的计划真的成了? 何秋用另一只手去揽江欲雪瘦削的肩膀,将人半搂进怀里,笑眯眯道:“哎呀,我们不在这里,谁来帮你们收拾烂摊子?你看看你们,吃了草还来这儿,这下路走不通了吧。” “你们打算怎么帮?”何断秋问。 虽然他和江欲雪中了咒,但他们两个也中了咒,从秘境带来的回忆来看,显然是没找着解法,窝窝囊囊地同归于尽了。 这次回答的是他身边的江雪。这个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可一旦开口,便让人觉得,他是个不难相处的人。 “将你们的咒,引到我们两个身上。”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何断秋瞳孔一缩,错愕地偏头看向他。 江雪确实和江欲雪生得是同一张脸,谈吐时卷翘的睫毛会像栖息着蝴蝶的花枝一般颤一颤,嗓音却是恬静淡然的,淡得像一股轻柔的晨风。 “我们体质相同,自然可以引咒。”他解释道,“且我们身上已有一咒,如今再多一对,倒也无碍。” “那你们如今……”何断秋问。 江雪道:“我们已经死了,你不必担忧我们。” 他说得平淡,可死亡哪里是那么轻松的小事。何断秋静默不语。 江雪也不是话多的人,不再多言,用行动打破沉默。他走到江欲雪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江欲雪垂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疼他。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温和的东西……是什么?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以后的路,好好走吧。”江雪说。 江欲雪点点头,淡淡地问他:“你后悔吗?” 江雪愣了一下,似是在思忖他指的是后悔什么。 “走到那一步,你后悔吗?”江欲雪说。 江雪沉默了下,微微笑了,神情如初春化雪般柔和下来。 “不后悔。”他说,“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江欲雪还要问。 江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松开,转身走向何秋。 另一边,何秋也握住了何断秋的手腕。 何断秋浑身不自在。他蹙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脸,这双眼睛,这欠揍的笑,都是他未来会变成的样子。 他努力想象自己变成这样,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别这么看我。”何秋笑眯眯的,“你以后就是会这样。” “我不会。”何断秋冷冷道。 “你会。你不仅会,你还会比我更过分。”何秋笃定得很。 何断秋嘴角抽了抽:“不可能。” 何秋笑出了声,倏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以后会怎么对他吗?” 何断秋皱着眉毛:“谁?” 何秋朝江欲雪的方向努了努嘴。 何断秋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仿佛猜到这个人后边要怎么说了。 “你会恨不得把他藏起来,”何秋在他耳边轻声说,“谁也不给看。比我刚才想捏一下脸的反应大多了。” 何断秋低低道:“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何秋松开他的手腕,笑着退后一步,冲江雪招了招手,“阿雪,过来。” 江雪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何秋低头看了看他,冷不丁地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江雪没躲,仅略微侧过脸,斜了他一眼。 然后何秋抬起头,看向江欲雪和何断秋。 “准备好了吗?”他问,“咒要过来了。” 江欲雪突然问:“一定要这么做么?” 何秋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目前看来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们对这个咒的了解太少,不这么做,你们两个就可以一起过来陪我俩了。” “……那就这么做吧。”江欲雪闷声道。 金色的光芒从四人手腕处绽放,那道淡金色的诅咒花纹开始缓缓移动,从江欲雪和何断秋的手腕上剥离,顺着交握的手,流入江雪和何秋体内。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一炷香的工夫,光芒淡去。 江欲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花纹消失了。他抬起头,看向江雪,想知道江雪会不会因为这次移咒受到影响。他还是无法将自己和江雪看作同一个人,因为他还未真正经历过那个阶段。 江雪也在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倏然罩上了一层雾气,似是雨水将落未落的阴天,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这个玉佩,是哪里来的?”江雪问。 江欲雪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那是何断秋送他的,做剑穗上的坠子也不错,他后来取下来,系在了腰间。 “师兄送我的。”他说。 江雪的眸底似是露出来一点稍纵即逝的笑意,轻声道:“这样。” 江欲雪看着他的神情,明白了什么,忽然道:“说来也怪,我看它第一眼,就喜欢紧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问道:“江雪,这是你的玉佩吗?” 江雪也说:“这是师兄送我的。” 江欲雪一怔,眼眶立马红了。 何秋的声音遥遥插了进来:“这原本是放在堂屋一匣子里的,定是咱们走后,那问霖老头缺钱变卖了。” 江雪蹙眉,白了他一眼,不满道:“你就这么说师父?” “他卖我赠你的东西,还不让我说了?”何秋自觉有理,不许江雪向着师父说话。 江雪的神色倏然有几分黯然,低声道:“我们也没给他留下什么。” 江欲雪了然,原来如此。 这玉佩,是当年何秋送给江雪的。不知怎的落到了问霖手里,又被问霖卖出。多年后,何断秋在珍宝阁里看见,买了下来,送给了他。 兜兜转转,物归原主。 江欲雪对他们道:“说起来,后来我们见到问霖了。” 两人同时抬眼看他。 “他在一处荒漠秘境里,建了房子,还养了鸡。”江欲雪说,“离开那秘境后,他便四处流浪。我又遇到过他一次。” 何秋笑了声,有点哑:“师父又迷路了吧,找人还能找错秘境。” 江雪垂眸,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了。 气氛忽然有些伤感。江欲雪望着他们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第77章 这就是他和何断秋的前世。他们也曾相爱,也曾挣扎,也曾为了对方不惜去死。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以魂体的形式,替自己和何断秋承受诅咒。 时间不多了。 何秋和江雪的魂体维系的时间并不长久。替他们引完诅咒后,两人的身影便开始飘飘欲散,像即将被风吹灭的烛火,模糊了起来,有了残影。 “好了,我们就帮到这里了。”何秋看着何断秋,“这诅咒一破,你们很快就能离开秘境。以后也别再过来了,好奇心害死猫,懂不懂?” 何断秋撇了撇嘴,不说话。 眼前景物开始有些扭曲,冰凌摇晃,空间震荡。 他们就要离开了。 最后一刻,谁也没料到,何秋陡然晃到江欲雪的面前。 他翘着唇角,嘴唇一开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江欲雪捕捉到了。他整个人怔在原地,原本就红的眼眶润了一圈水。 何断秋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何秋退了回去,双臂按在江雪的肩膀上,似搂似抱,亲密无间。 光芒一闪——两道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四下重归寂静,山壁风声呼啸。江欲雪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断秋见他反应钝钝的,像是在那秘境里也留了一部分魂,心里突然有些酸。 “怎么,”他开口,语气也酸溜溜的,“舍不得那个何秋?” 江欲雪没有回答。他的心很疼,泪水止不住地溢出来。 因为何秋在他耳畔说的那句话是—— “真走运呀,你们是唯一终成眷属的轮回。” 唯一终成眷属的轮回。 江欲雪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何断秋。这张脸,与何秋生得一模一样。可眼神不同,神态不同,连看他的方式都不同。 何秋看江雪的眼神,是温柔的、怜惜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深情。何断秋看他,却是热烈的、执着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和倔强。 不一样的。 可都是他。 “没有舍不得。”江欲雪的嗓音有些哑,“师兄,你就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何断秋的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像一片雪花,终于落回了属于它的枝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一路支持!!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剩下的一些故事会交代在番外,大概是过两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