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 谋玉 第1节 《谋玉》作者:也稚 简介: 玉其在边关时,与一个苟且偷安的牧户少年交恶颇深。不过听说他要投军,她勉为其难赠予他一把匕首。 战事大捷,不曾听闻少年衣锦还乡,倒是一个天家皇子凯旋封王。 圣人下旨,崔氏贵女为王妃。玉其由此还京,成为妇德克备的天家命妇。 大婚当夜,玉其大甩新郎一巴掌,满京哗然。 他们始于彻头彻尾的骗局,后来都是各凭本事的算计。 玉其一心复仇,只是李重珩再也不肯奉还匕首。 睚眦必报 x 巧言令色 少年夫妻/继承之战/架空唐 第1章 天际泛蓝,互市的灯火已然点亮。 一盏盏灯笼缀帘成巷,门楼屋檐之间,羯鼓羌笛震声飞渡,葡萄美酒香气四溢,光是呼吸都要昏醉。 头顶食盒的力夫在人潮中穿行,撞上西域来的骆驼队,碰倒一地琉璃酒盏,牙人嚷着八蕃胡语叫骂。 一匹西域赤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银灰狐裘翻卷,斜飞的帷帽锦缎遮掩了女郎的面容。人们避让不及,马儿受惊扬蹄,一时间人喧马嘶。 倚窗发梦的婢女惊醒,定睛一瞧,纵身跃下。她一身胡童打扮,蹀躞带上的水袋与短剑叮当作响,大力劈开当道的人:“车坊门前,尔等避让!” 赤马追着尾巴转了两圈,安静下来。马具镶嵌的珠宝流光溢彩,更衬得马儿皮毛柔亮似水。 婢女快步来到旁边,请马背上的人下来。 羊皮云头履轻踏沙地,狐裘披袄曳地,女郎背手握一柄紫檀捶丸,帷帽遮面,清贵无比。 河西之地受胡风影响,女子热烈奔放,遮面多是为了防风,但也有例外。互市的人一见那昂贵的锦缎便知来者何人,只几个新来的胡商没头没脑张望。 “可是贵人?” “苏家自是凉州大贾,不过……” “不过也只是一介商女罢了。” “小心挖下你的碧眼串珠!”婢女挥舞拳头示威,引得众人嘘声。 一主一仆将要步入车坊,胡商发难,一腔生硬的中原雅音:“你纵马疾驰,撞坏我们的货,得赔!” 闯祸的力夫早已溜之大吉,胡商这是要寻个人当冤大头。婢女回头斥驳:“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们在我行门口吵嚷,挡了少主的道——” 玉其低唤一声,朝胡商道:“友商远道而来,本该欢度佳节,奈何出了这样的事。不过,我行乃为各路商行运货之所,东进西出之货,无所不备。友商可对照文书,在我行中清点货物,你看如何?” 出入城关者,皆需持有通关文牒,上面详细记录了商旅所携之物、车马与仆人。 胡商踌躇一瞬,挺起胸膛,指着地上四散的器物与包裹,道:“货物的折损,人人得见,你不必废话,谅今日佳节,按市价七成赔我便是。” “蹬鼻子上脸。”婢女咬牙,大步走到骆驼队伍前,拎起地上的皮带翻倒过来,琉璃碎片哗啦啦洒下。 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众人讶然:“这可真是……” 胡商话不利索,骂也骂不出。 玉其轻声呵斥婢女,又道:“友商见谅,我这婢女蛮横惯了,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为商者当广结善缘,我本想诚邀友商一行饮茶小叙,看来是我失了分寸。向友商赔罪,我愿以个人名义出资购下商队所携之物。” 胡商粗眉一跳,与队伍中人面面相觑。几人暗暗摇头,他拢紧手指,道:“你敢小看我们!” “贸易大事,还请商议了再定夺。”玉其拿出一枚银镂空葡萄祥纹香囊,示意婢女递过去,“以此物为证。” “还不收市回家团圆,都在车坊看什么热闹呢?” 人群从中开道,一帮仆从拥簇着一个郎君走了过来。他包幞头,着宝相花纹圆领袍,完美的中原人打扮,却生了张胡人的脸。 玉其端正作揖:“萨保。” 萨保 胡商行首 一瞬不瞬地盯着玉其,好似要洞穿帷帽之后的容颜。 西域粟特人以经商闻名,广布中原。凡经河西,必看石家脸面。石家历代寓居河西,掌管胡人商会。 此人正是石家新任的萨保,玉其经年的对头。 婢女道:“萨保来得正好,他们冲犯我家娘子,反倒要求索赔。” “竟有这事!”萨保手叉革带,来到胡商面前,叽里咕噜说起胡语,“这位朋友是个生面孔啊,我是商会萨保,你该来找我的,他们中原人,尤其你面前这女郎,万万得罪不得。” 胡商惊疑:“此话怎讲?” “你大可找人问问,互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家的少主娘子乃观音座下善财童子转世,降生之际,苏家家宅涌现奇珍异宝……”萨保比划手势,绘声绘色。 几个懂胡语的牙人翻译给旁人听,众人连声附和,确有其事,好似亲眼所见。 “萨保处理此事,定能教人满意。天色不早,我行也该打烊了。”玉其作揖,款步进了车坊大门。 婢女跟着转身,忽又一顿,闪至胡商面前,要夺回香囊。 石萨保大拇指与食指捻起银绳,甩缠手掌,正正握住香囊。 “你!”婢女张口,不敬之色就要显形,倏又忍耐下来。 “善财娘子散的财,大小是个宝物,得收着。”石萨保拍了拍胡商外袍翻领,握有香囊的手背在身后。他膀大腰圆,好似一座山头,教人如何也抢不了香囊。 “朋友,让我这萨保一尽地主之谊,我们烹羊饮酒,说说这城里的传奇。小娘子哪儿懂,长夜漫漫啊……” 这个商队驮货的袋子用的是双层皮袋,袋子呈现树脂浆黄之色,用了西域防腐的技艺。 方才控马之际,玉其闻到了一缕辛香,气味极淡,掩于整个商队散发出的体味与骆驼粪气之下,常人难以捕捉。 是胡椒的气味。 胡椒粒小而轻,易于携带,可存储经年,在互市商人看来,比绢帛等物更适合充作货币。其价昂贵,年年看涨,又叫黑金子。 商人好囤胡椒,为免扰乱市场,互市监对胡椒贸易另征商税,暗中催生了胡椒走私。 玉其原想治治他们,可萨保做了和事佬,也不好追究了。 商队的驼铃摇摇晃晃隐去了,婢女几步跃上阑干,屋顶,踩着石瓦,嘡嘡嘡来到后院马厩。翻身落地,将好追上玉其。 婢女忿忿不平:“少主何必礼待那些个乞索儿?” “自然是有利可图……”回话的是个奴仆,抱着一匣子书册,手挽一盏竹藤灯笼,跌跌撞撞往这儿走。 婢女忙不迭去接:“这是作甚?” 奴仆抬袖抹了抹额汗,喘气道:“少主让我理的账册,今夜拿回去核对。” “今夜还要盘账?” “你也是少主身边人,怎的甚么也不知……” “就你懂啰,呆子。” 玉其迈出院门,恬淡一笑:“豆蔻胡椒,牵牛车来,今夜规规矩矩地回去。” 河西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于横亘的天山山脉下形成狭长的一捺,实乃兵家必争之地。河西军武德充沛,治下诸州成了东进西出的贸易之所。 其中以凉州为最,凉州之盛,赛于西京。 凉州不设宵禁,互市夜开,天下向往之。时逢佳节,城中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鬼神出没。 牛车行进缓慢,穿越热闹的互市。驾车的仆从忽然一个急刹,车里的奴婢惊异:“又怎么啦!” 一群羊欢快地奔腾而来,扬起尘沙。羊群惊着牛,牛摇头摆尾,车舆随之晃动。 犹如志怪幻境,漫天尘嚣之中,一道身影走了出来。他一头胡辫,厚实胡袍裹身,哞哞地驱赶羊群,全然无视当街的牛车。 仆从疑道:“谁家赶羊赶城里来了。” “这些个胡人蕃子……”婢女性急,探出车窗呵斥,“你是哪家牧户,懂不懂规矩!” 今夜佳节,各家各户烹羊庆贺,供不应求,想来此人是个送羊的牧户。玉其不想再生事端,误了时辰,道:“劳驾让一让。” 他的影子从卷帘上掠过,气定神闲。玉其微微蹙眉,便觉羊群挤着牛车而过,婢女惊呼:“你!” 玉其却也不恼,示意婢女拿出钱袋,婢女眼眸一亮。 “恭贺元日,万金贺岁!”钱币从半空洒落,人们涌来冲散羊群。 那人措手不及,回身看来。 牛车绝尘而去。 第2章 苏宅坐落于将军巷,比邻名门贵族。坊间传闻,苏家一个破落户能住进将军巷,因玉其是观音坐下善财童子转世,为苏家累积财富,一跃成为凉州富户。 今夜苏宅门前灯笼璀璨,喜气洋洋。玉其进了大门,远远听见中堂传来笑声。 玉其的婢女最爱热闹,直往那边走。见回廊上候着一群胡裙女郎,不由大呼:“怎的还有乐班!” 苏家车坊在河西至陇右的商途上设有多个分行,连成货运路线。每年元日,这些分行掌事赶来拜会家主。 家主务实,什么乐舞、俗戏,甚至马球一类的游戏,非必要不参与。 不知是哪个掌事的主意,竟请来乐班助兴。 “少主。”冯善至提着灯笼娉婷而来。 玉其展笑:“阿姊回来了。” 冯善至柔声道:“下午就回来了,去了车坊也没见着你……” 谋玉 第2节 玉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乐班是怎么回事?” “乐班是石家请来的。” 石家的胡人商会垄断了西域货运,苏家不得不加入商会。这么多年,石家不找苏家的麻烦就不错了,怎会向苏家示好。玉其道:“石家为何……” 冯善至摇头不语,领着人往中堂走去:“人到齐了,就等你呢。” 玉其原想回房换身衣袍,也只得解下披袄交给婢女,即刻赴宴。 堂前垂着厚重的帘子,玉其迈步进去,周身风霜顷刻消融。 角落铜兽镇席,案几依序摆放,掌事们相交闲谈,好不热闹。上座锦屏描金,一个娘子斜倚月牙边几,一手握着银器酒盏:“阿芝,你来。” 玉其小心地来到家主身边,俯身正要问话,家主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示意她斟酒。 今日团圆宴,厨房炙了全羊,剖腹取脏,塞以子鹅,鹅中包裹谷米腌肉,谓之浑羊殁忽。每人案前还有一指金贵的胡椒,蘸炙肉吃,胡椒淡淡的辛辣克制了膻味,辛香鲜美。大家吃肉饮酒,以酒令助兴。 民间俗令多是投壶、掷骰、猜拳,苏家却是算术游戏。掌事们乐在其中,几个心算稍差些的接连倒下。 玉其适才找到时机,悄声问:“那乐班……” 家主掀起眼帘:“怎的?” “阿姊说那乐班是石家请的?” “阿芝若想赏乐舞,我请人过来?” 玉其字斟句酌:“苏家团圆宴,何必承那石家的意,我去回绝。” “便让乐班候着罢,晚些再借故遣走。” 玉其琢磨着着话里的意思,只见家主拿起银匙敲了敲酒盏:“去岁至今,苏家能保货运通达,皆仰仗各位坚守操持。故而备了薄礼,聊表寸心。” 冯善至会意,分发信函。 掌事们停下游戏,展信发现里面是飞钱存票,还有一张支取苏家囤粮的凭证。 “这……”掌事们又惊又喜。 岸东掌事率先道:“入冬以来,货运愈发艰难,我办事不力,家主未曾责罚,反而……” 其余掌事附和:“家主每年给我们布帛分红,我们已然能够自足。眼下粟米金贵,我们哪能平白拿粮!” 天山雪融有天然的水利灌溉,河西号为沃壤,屯田富庶。去岁早霜,作物还没来得及收就冻坏了,谷籴价格爆涨,官府出案,开仓放粮平抑市价。 怎知岸东府爆发了灾情,暴雨引发洪灾。岸东属陇右道,与凉州府以黄河为界,是出入河西必经之所。 家主估摸会出现粮食短缺的状况,让玉其尽快筹粮。 城中商贾何止一家有此敏锐嗅觉,石家势大,与豪族多有往来,他们四处搜罗粮食,囤粮把持粮价。苏家明面上不能冲撞他们,玉其坐镇总行,托冯善至暗中奔走,勉强筹得百斛粟米。 家主打算将囤粮分出来给各位掌事私家以用,玉其不知有此安排,暗暗吃惊。 家主笑道:“这是少主的主意。” 家主怀柔,将掌事雇佣当自己人看待,苏家商行才得以兴旺。玉其无法违背家主的意思,双手捧杯:“辛苦各位了。” 岸东掌事最为了解灾情,不禁忧心:“少主,这粮怕是来之不易?” 旁的掌事驳道:“我见凉州商贸通达,繁华未改,官府应有策应……” “是啊,河西仓廪殷实,待开春就好起来了。” “要真是这样,朝廷为何不让河西支援岸东?” “河西既要保证百姓吃得起粮,还要供给河西军的粮草啊,裴公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法儿替岸东那帮狗官收拾烂摊子!” 玉其不想出言反引起议论,正欲安抚,只听家主道:“瞧你们,各个心里皆有本账。这粮食是来得不容易,少主也是想着年关了犒赏你们,照顾你们家中老小。不过你们瞧不上啊,如此便将凭证烧了罢。” 此言甚重,掌事们哪敢驳了东家的脸面,便不再推诿,纷纷敬酒言谢。 “少主平日里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吩咐……” “少主,这杯我敬你!” 笑闹再起,家主悄然离席,让厨房煮了梨汤送来。 一入冬,鲜果就成了稀罕之物,尤其在河西,梨子也是难得的果物。有人见了,非将吃醉酒的人也摇起来尝一口。 案几撤下,有人就地而睡,有人捧着梨汤,围在炉火前说悄悄话。 玉其原想今夜掌事们来了,逮几个算学厉害的帮着理账,见此情景,也不想破坏气氛,吩咐下人把炉火烧旺些,悉心照顾着。 冯善至在门边叫住玉其:“家主有话问你。” 玉其心下一紧,来到家主房里。 房里弥漫淡香,几张香案并在一起,摆满琳琅满目的香器。家主坐在案前,只手托着额头,似有醉意。 “家主……”玉其跪坐下来。 “这儿没有旁人。” 家主语气亲和,玉其拿捏不准意思,道:“阿娘。” 家主脸上浮现笑意:“阿芝,这些年阿娘苛待了你,你不能像旁的女郎那般肆意成长——” “阿芝拜在苏家门下,便是阿娘的女儿,母子之间何谈苛责。” “还是沉不住气。”家主睃了玉其一眼,并无责备,“这些年,以少主之名对你多加管教,却从未问过你愿不愿意。如今你已过及笄之年,心底可有什么打算?” 玉其一怔,睫毛微颤:“阿芝愿为苏家效力,此志未改。若……若是阿兄有意接管家业,阿芝定尽力辅佐。” 家主抬眼同冯善至对视一眼,轻嗤:“你以为我是让你给那孽子让路?即便那孽子回来,我也不会让他进门。我苏家少主从来只有你。” 阿芝耳朵悄悄红了,心下略定,还有些茫然:“阿芝不知阿娘何意。” “石家郎,你瞧着如何啊?” 电光火石间,玉其什么都明白了,定定地看着家主,字难成句:“阿娘要为阿芝许婚?” 家主叹息着垂眼:“我也觉着石家郎不堪为丈夫,天下十五道,又有哪个郎君配得上我们阿芝。可要你留在河西,继承我的家业,只能为你许婚。” “阿娘这些年孑然一身,不也……” “我一个寡妇,还有何可畏。只怕来日驾鹤,我不能护你周全,这些家业,必招财狼环伺。” 依律,妻为财,妾为奴。女子不得继承父业。 苏家祖父在世时,为女儿招赘,如此女儿才能当家做主。玉其若要继承家业,只有这条路可走。 玉其面色肃然:“既如此,阿芝便配阴婚,做一辈子寡妇。” 家主拍案,香器咣咣振动。香宝子与香炉成对,其中一对鎏金宝珠盖莲花座香器有着岁月的磨痕。 玉其手握成拳,撑住席垫。 冯善至不忍:“家主,阿芝还小,此事容后再议。” 家主沉声静气,终是道出实情:“石老让人来请了我许多回,今夜又送来了乐班。这节骨眼上,石家也有难关要过啊……” 石翁久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以余力推举嫡子坐上萨保之位。那小子什么货色,石翁最清楚不过,为保家业不落于他人手中,只能寻找旁的势力支持。 敌人,往往也是匹配的盟友。石翁希望化敌为友,与苏家结盟。 玉其不想因为拒绝石家而为苏家招来灾祸,可心底无法退让。 她的志向,远不在此。 家主侧身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墨宝,如流星划破戈壁苍穹,飞白枯笔洒下一行“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世说新语典故,前一句是芝兰玉树,总想让芝兰玉树生长在自家庭院中 ”。 “阿芝……” 玉其一贯冷静自抑,心下许久没有这么动荡了,开口竟有几分艰涩:“阿娘。阿娘,阿芝日夜苦读,不是为了……” “她泉下有知,定会感慰。”家主叹息。 玉其浑身一僵,又听家主轻声道:“匪石匪席,阿芝,记住你今日之志,来日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抛却。” 玉其难解其意:“阿娘,阿芝会另想法子与石家协商。” “我的女儿,我还不了解吗?”家主回身,看向玉其的目光从未这么温柔,“我与岸东牧监谈了笔买卖,要去西京。官人答应了护车坊周全,余下的事相信你能料理了。” 玉其莫名惶惶:“是何买卖?” 家主不语。 朝廷禁止官家经商,但奈何不了他们私下兼并田地、出赁铺面,甚至与商贾勾结敛财。商贾人微言轻,为了在地方立足,不得不巴结官家。官商结合早已不是秘闻,石家背地里也为贵人效力。 玉其知道他们的嘴脸,明明是托人办事,反倒成了他们的荣宠恩赐。 这很可能是一桩危险的事。 玉其俯身:“阿娘,阿芝做错一事。” “哦?” “阿娘让阿芝核算历年账册,可阿芝今日下午去牧羊家打马球了。”玉其肩膀压得更低,“阿芝耽于享乐,恳请阿娘责罚。” 家主瞬间板起脸孔,从桌案抄起戒尺。 从前算术出错,理货出错,甚至人前失仪,家主都用这把戒尺训人。玉其小脸紧蹙,作好了挨打的准备,可那戒尺落在背上,未有力道,随即温热的手掌抚了上来。 玉其抬起头来。 苏家女深褐色的眼眸映入眼帘,其中倒映小小的她。 “阿芝啊。”家主捧着玉其的脸,指腹轻轻摩挲,“你身上有草场薄雪的气味,我怎会不知。” 玉其想笑,却一点笑不出,反而拧紧了眉头。 “或许春天过了,我就回来了。到时我们一同去打马球,输了的可要陪祖母参加佛诞节集会。” 玉其点头,已然发不出声音。 “若是你想,得闲也去沙州探望祖母。” 这些年,玉其从未与家主分开,家主说的这些话,似乎真的要离开好久好久了。 家主转身,摆了摆手。 冯善至轻揽玉其的肩:“让家主歇息罢,明早还要赶路。” 谋玉 第3节 玉其额抵手背,深深一拜,起身又再作揖,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3章 天亮之前,家主带着商队护卫出城。 苏家的女人不需要谁来告别,她们一贯如此。玉其在房中对账,直到又一次听见更声。 朝廷严禁民间私设驿传,然商贸兴起,出现了私家驿店、车坊及马帮。苏家商行做的便是这门生意,出赁车马、为人运货,当然,主要营收来自苏家自营的大宗货运贸易。 分行遍布东进的商途,生意做大了,在官府面前便格外小心。每年苏家向石家掌管的胡人商会交纳费用,还要向凉州互市监以及各分行所在的官府交纳商税,合计绢帛上万。 年关当头,岸东官府要求商行改用粮食纳税。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平账,但苏家不得不交这笔税,私下还给州府长官塞了好处,希望他们不会阻拦本就艰难的货运。 此事是总行掌事冯善至亲自去办的,冯善至带回消息,不够。 “这帮官蠹……”玉其看着眼前一摊烂账,倏尔丢了湘竹狼毫笔。 婢女豆蔻吓一跳,瞌睡也醒了,连忙将滚落的笔捡回来。那奴仆胡椒手中飞速打着算盘,一面道:“你不如去歇着,反正也没什么用处。” 若是平日也就闹起来了,可眼下屋子里气氛凝重。豆蔻咬唇忍下,只怪自己空有一身蛮力,不像胡椒通算学,能为少主分忧。 玉其以手撑额,看向成堆账册那头的冯善至:“昨日有支商队私藏胡椒,我欲拿下,怎知石家二郎截了去。” “这些人走私能携多少胡椒,岸东的官家可是开了这个数。”冯善至伸出五指。 豆蔻倒抽一口凉气:“一斗胡椒少说也值十贯,他们竟然……” 胡椒蹙眉道:“可不就是。岸东农田尽毁,农户缴纳不上租,只有典卖房屋筹钱,以至于佃农变逃户,逃户变盗匪,害我们的生意大受影响,他们还想从我们手头拿钱。” 豆蔻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下去就不怕生出大乱?朝廷何不命河西军剿匪……” 玉其同冯善至对视一眼,只听胡椒道:“平日少主议事的时候,你不仔细听着,又问来作甚。” 豆蔻再压不住气:“胡椒——!” 冯善至让豆蔻通传厨房,煮碗馎饦。豆蔻领命去了,跨出房间之际,暗暗朝胡椒挥舞拳头。 冯善至道:“都说家奴随主,可豆蔻哪一点像你,这般蛮横,你平日也不约束。” 玉其无奈一笑,只道:“西京那边来了消息。” 凉州与岸东府原本就因渡口与商税之类的政务有过龃龉,此番岸东懒政,赈灾不力,出入河西的商旅吃了不少苦头。 岸东希望凉州调粮支援,凉州府倒也同意,但有一个条件,允许河西军出兵平乱。 事情终于闹到了朝堂之上,朝野弹劾河西节度使裴公拥兵自重,统管河西、安西,还妄图节制陇右兵马。 陇右是京畿屏障,此言显然有渲染之嫌,引圣人猜忌。崔氏之辈的清流文士更甚,认为供养地方雇军开支过巨,要求削减军队,扩大田户。 圣人悬而未决,河西按兵不动。这才给了豪族大户有了可乘之机,竞相争粮。 冯善至听了消息,疑道:“家主此去西京,或与各中之事有关?” 官家不便摆上台面做的事,会交给民间。玉其道:“家主为岸东牧监办事,或与粮草有关。牧监乃马政,为太仆寺统管,地方州府不得干涉。” “那石家那件事……” 玉其点头:“胡椒,想法子探探石家的意思。” “这种事怎的叫胡椒去……”豆蔻端着食盒回来了。 “上房揭瓦还得看豆蔻。”冯善至接过食盒,朝玉其笑道,“吃了再说,趁热吃。” 粟米短缺,连带冬麦也涨了价。厨房依然用足了面粉,煮了一大碗馎饦。面片如脂,佐以羊炙与各色胡蔬,羊骨汤散发腾腾热气。玉其捧起碗喝了一大口,轻呼:“豆蔻胡椒,你们也去吃些东西。” “就知道少主疼我!”豆蔻从怀里拿出几张洒了黑粒胡麻的饼子,睨着胡椒,“我可不给你。” “我也不稀罕。”胡椒埋头整理账册。 玉其宽慰道:“也差不多了,下去歇息罢。” 这日小雪,互市锣鼓喧嚣,孩童颂唱着瑞雪兆丰年。 街边有走商贱卖货物,以换粮食。玉其乘车经过,停下了马车,吩咐豆蔻取些吃食衣物来。 商户子弟认出这是苏家的车,朗声道:“当真是菩萨低眉,观音在世,善财娘子又出来散财了!” “苏家娘子自是有金石所筑的善心,只是不知道这容颜……” “苏娘子,怎的躲在车里不出来啊。” “你布施于人,若是不让人当面道谢,岂不是为难人家。” “快下来吧!” 人们围了上来,冯善至想要下车劝说,玉其一个眼神示意,将人拦下。她隔着车驾卷帘,笑道:“诸位郎君遇见同行有难,怎的还有心思打趣旁人?” “苏娘子这是何意?” “郎君出身河西富户,家缠万贯,面对时下灾情,自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佛说轮回,郎君所为造业,不知是下世轮回畜生道,还是不久就会遭到现世报。” 商户子弟咬牙:“你装什么——” “让开。”豆蔻扛着粮食来了,蛮横地冲进人群,“休对我家少主无礼!” 玉其适才放冯善至下车处理事宜。 玉其的祖母姓冯,冯善至与玉其是表亲,通算学、晓番语,颇受家主器重。 冯善至任车坊总行掌事以来,也维持着营收,可玉其一来就让营收翻了番。商行的人对这个少主无不叹服,私下还是与冯善至亲近。 冯善至没有商人的逐利之心,总向着人。 这些散财之事,其实都是冯善至的主意。 年关之后,货运骤减,看着账上的赤字也就忘了别人的难处。玉其与冯善至在车坊理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萨保,你不能上去……” “至少让我们通传一声啊!” 胡椒闪身出现在屏风旁,展臂拦着来人:“萨保,此乃少主账房,还请留步。” “我知道人就在这儿,我来谈生意,又不是闯你家娘子香闺。” 冯善至起身走去,只见来人一身五陵豪 贵族子弟,后引申为社会闲散人员 似的风骚打扮。互市谁不认得,此人是石家嫡子,胡人商会新任行首。 “石家的账房,也是谁人都能闯的吗?” 石炎廷循声看来,眯起眼睛:“冯娘子——” “商行之中,萨保唤我掌事便是。”冯善至露出笑意,本就无害的一张脸,如一汪湖水,忽然泛起柔情的涟漪。 石炎廷不由一愣,又见冯善至亲自搬了把圈椅过来。椅子轻轻撞击他腿弯,他不留神地坐下了,而后才反应过来。 “开年事体繁杂,里屋乱得很,萨保有何事,不妨就在这里说。” 面对冯善至的笑颜,石炎廷再想起身,竟显得理亏。 石炎廷彻底坐下了,手臂搭在圈椅上,大剌剌好似在自家堂屋:“那胡商的事我替你摆平了,你就这么谢我?” “我的香囊在萨保手中,萨保还想要什么?” 女郎的声音从屏风背后传来,石炎廷周身的躁动忽然安静下来。 阿耶久病未愈,前阵子陷入了昏睡,醒来后忽然说要定下他的婚事。 即便石家人有一腔雅音,融入了中原风俗,他仍然以为他的妻子会是一位美丽的同族女郎。家族支房有个庶子,生得就像涂了白妆的鬼,他决不要那样的孩子。 但阿耶希望他迎娶一个中原人,还是这个不敢将容貌示人的苏家女。 有关苏家女身世的传闻,互市的人都听说过。他知道更深的秘密,实际是因为她脸上有丑陋的胎记,才引为转世的传说。 苏家喜欢自抬门楣,这苏家女也一贯在人前充作贵女之姿,端庄娴雅,商户子弟背后都将她当成笑话。 石炎廷轻咳一声:“这事儿只能与你说。” 石炎廷没有要紧的事,绝不会找上门来。何况他很清楚,车坊的护卫身手不俗,他不可能在这里为非作歹。 玉其让人们下去了,耐心等着石炎廷说话。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为何愿意收康郎那堆破烂?” “你说那胡商?”玉其讨厌这种拙劣的试探,无意纠缠,“他有胡椒。” “你怎么发现的?” “你不也发现了吗?” “若不是你那番话,我怎会起疑。难道你是狗鼻子,用嗅的?” 玉其手上的湘竹狼毫笔一顿,朝屏风看去:“萨保是专门来羞辱我的?” 椅子刮过地面木头发出呲剌的声音,以为人要冲进来了,可石炎廷依然坐在椅子里,不过语气略显乏闷:“那胡椒不过二斗,你想要便拿去。” 这人真是奇怪。玉其索性合上书册,道:“还请萨保明示。” “我有一事……” 只听石炎廷话锋一转,变回不着调的语气:“苏家女与西京士人因香结缘,贡香掖庭,一度为贵妃所爱。传闻苏家有制香秘典,这个苏家女,与你们出自一族罢?” 按在书册上的手指收紧泛白,玉其眼眶微张,好似有一把锐器贯穿耳朵,稍后才感到钝痛。 石炎廷不依不饶:“那秘典可在你们手上?” 玉其闭上了眼睛,平稳呼吸,声音镇定如常:“你说的不错,那苏家女是我族人,不过我不知什么制香秘典。” “我要当中的香方。” 玉其有点不愿意承认,这一瞬间想到的只是——这就是交易的筹码。 她毕竟是个商女。 已然是个商女。 第4章 谋玉 第4节 “萨保好风雅,可眼下似乎不是研究香道的好时候。” 石炎廷轻哼:“少拿话搪塞我,便说给还是不给?” “我记得萨保说是来与我谈生意的,这是谈生意吗?” “事成之后,我给你粟米二百斛。” 粟米涨至百文一斛,如此便是二十贯钱。 只抵二斗胡椒,却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玉其没有出声,石炎廷又道:“这足够你家的人度过这个春天,你不会还嫌少?” “西域商道尽在萨保手里,何况名贵香料。名贵对萨保而言也不够特殊,萨保想要的,不会就是贵妃香?” “你没有答我的话。” 石炎廷毕竟出身商贾大族,狂傲但不愚蠢。轻易探不出他的目的,玉其转念道:“宝真年间,贵妃薨逝,追尊德昭皇后。可有传闻称,贵妃涉及当年的盐课案,事关谋逆。萨保寻求故人香方,也不怕我告罪?” “你不会的。”石炎廷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底气十足,“你需要粮食,需要维持商行运转,不是吗?” 能达成一笔交易,是因为双方筹码相当。 玉其想要的就在石炎廷手里,而石炎廷想要的…… 玉其起身蹀躞,忽而向屏风走去:“既是宫掖贡香,香方又怎会流于民间。此香久不见于世,事关我族人……” 只听声音愈来愈近,石炎廷吓一跳,连连后退,以至于带着椅子摔在地上。 屏风背后的人一怔:“萨保?” 石炎廷喝道:“你别过来!”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还是与萨保面议……” “不必!”石炎廷扶起圈椅,展袍坐下,“你离远点,我听得清。” 玉其不知石炎廷闹的哪出,将信将疑地退了一步,抬袖闻了下衣袍。这身胡服是今日新换的,豆蔻仔细用香熏过,沉香为君,乳香佐使,调和十余味香料、药材,宁静雅致,绝不至于让人不适。 只怕石炎廷神经有问题。 “萨保非求香方不可?” “我不会败露香方来处,你大可放心。” “我只有一问,萨保究竟欲献香何人?” 石炎廷险些又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拢住圈椅,琢磨着与女郎对话的种种。他的确表现出了对贵妃香的执着,可不曾说起他为了别人而寻此香方,这苏家女怎么就知道了他的目的? “一个贵人。”石炎廷道。 以为女郎会追问,却道:“萨保献香贵人,我愿意帮忙。不过,托族人制香需要些时日,也请萨保备齐名贵香料。” 石炎廷朗笑起来,大步流星离去。 远远望见一帮仆从拥簇石炎廷上了马,胡椒提起衣袍,小跑上楼。 玉其怔然出神,全无商定了大宗买卖的快意。胡椒近前:“萨保可有为难少主?” “昨夜石家请来的乐班受了冷遇,我本以为他今日是来问罪的。可他只字未提……”玉其朝窗外看去,“他竟是来让我办事的。” “难不成是为昨日那个胡商……” “胡椒走私这种小事,石家何惧。石炎廷想要香方。” 胡椒一向镇定,也露出了惊骇之色。 古来焚香祭祀,香代表崇敬与天恩。今朝香道繁盛,贵族文人乐伶,衣物车辇寝帐,无一不用香。苏家曾在边陲沙州经营香药铺,后来不再制香,迁来了凉州,改行经营车坊。 石炎廷追查下去,或许会发现陈年旧事,揭露她们的秘密。她不得不应承下来,再作权衡。 “河西大户当中可有好香的?” 胡椒为难:“要说与石家有私的,这节骨眼上怕是只有那位使君有此雅兴……” 神应五年,河西兼安西巡察使走马上任,治所远在安西大漠。他治沙引渠,设商旅营地,保护沿途商旅不受胡部马匪侵扰。 另有传言,此巡察使形同虚设,并无实权。他不事政务,醉心府乐夜夜笙歌。 河西豪族富户对这位使君遐想无限,只因他是天家皇子。 玉其倏尔抬眼:“你可知石炎廷要的是贵妃香,胆子也太大了。” 使君何其尊贵,河西大贾富户不敢妄图攀附,唯独石家胆大包天向西州府上送了一帮乐奴,从此成为使君的入幕之宾。 胡椒道:“头些时日是听闻使君的车驾来了凉州,想来新春佳节,来拜会裴公。不如我去打听……” “裴府就在将军巷中,这么多年,不曾有丝毫消息传出,你能打听出什么?况且石炎廷口中的贵人不一定就是使君。”玉其起身,“你盛二袋粟米,随我去城郊。” “少主这是……” “牧羊家一贯给我们送东西,天气暖和了他们又要走了,赶很远的路,很辛苦的。”玉其取来帷帽,背手下楼,“我们效仿冯掌事,做点好事。” 牧羊家说部落蕃语,据说是安西大都护府的旧奴。官府允许他们在西北一带迁徙而生,为军民养羊。 他们每年赶羊来凉州过冬,一大家子住在城郊的草场。 草场地势广阔,低缓地起伏着,仿佛大地在呼吸。地上的雪又厚了些,柔软的羊皮履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接近傍晚,寒风一阵一阵吹来,就像有冰渣子贴在脸颊上。玉其拢紧披袄往山坡背后的毡房走去,回头只见胡椒驮着两大袋粗布装的粮食,吃力地跟上来,狭道上停着的牛车愈发远了。 来之前冯善至说下雪天就别骑马了,让他们驾车,玉其有点后悔听了她的话。骑马的话,能直接到毡房。 有人从毡房出来,在门帘上挂了一盏灯笼。玉其小跑了两步,挥手:“哈布尔!” 毡房前的人循声望下来,看见玉其一手压住帷帽,一圈油亮的狐毛围着领口,身披银灰锦衣。 哈布尔跳起来招手,两条牛角垂辫跟着跃动。她提着胡服下摆,折进毡房。 玉其靠近毡房的时候,一群个头参差不齐的孩子围堵上来,叫着赛罕——他们给她起的胡部名字。 “赛罕你吃了吗?” “赛罕,赛罕,我们都以为你昨晚回去,不会再来了。” “为何?”玉其摘下帷帽,任孩子们拥簇着进了毡房。毡房不大,点了一碗豆油灯,光线昏暗。 “哈布尔说你偷偷来这里打马球,肯定会被你阿娜发现。你不会撒谎,赛罕。” 玉其笑了:“你们阿娜 母亲 呢?” “找羊羔崽子呢,阿兄今日放羊弄丢了。”几岁的女童往玉其怀里拱,她们一同跌在堆成山的羊毛毯子里。 玉其撑手坐起来,指尖触及温度,她转头看去,适才发现背后藏了个睡觉的人。 昏暗中只依稀见得轮廓,是个郎君。玉其听孩子们提起过一回,他们有个兄弟在官府驿站服役,运送物资,好比马帮雇佣那般,来往河西至安西一带。 想来就是这个人。 第5章 “少主……”胡椒气喘吁吁地来了,两大袋粮食并头摔在毡房地上。 牧羊家的长女哈布尔给苏宅送货,见过胡椒。哈布尔笑话他弱不禁风,不像别的粟特郎君,孩子们跟着笑起来。 胡椒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想听懂,只道:“这是少主给你们的粟米,足有一斛。” “他说什么?” “这是给我们的?”哈布尔上前抱起粮食,佯作砸向玉其,“赛罕,这是不是给我们的?” 玉其抱着怀里的女童笑着躲开:“之前我打马球输了,这是我输的。” “那日你就送过年货,赛罕,你再这样,我们可不欢迎你了。”哈布尔将粮食袋子重重放在毯子堆上。 “哈布尔,别生气。”玉其摸了摸女童的头发,起身道,“城里换粮不容易了,我担心孩子们吃不饱。天气这么冷,不多吃怎么行?” 哈布尔皱起眉头,一手叉腰,一手指挥小家伙们往炉子里添柴火,煮茶给客人喝。 这茶也是玉其送的,但玉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官家也难喝上的蜀地名茶蒙顶石花。他们不懂茶经,往茶里加羊奶,腥香吞没了清味。 玉其手捧茶碗,煨在炉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是那个睡觉的郎君,似乎被吵醒了。 哈布尔舀了一碗茶放在炉架上,郎君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闭上眼睛一饮而尽。他睫毛微微一颤,掀开了眼帘。 玉其未来得及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目光。一团炉火映着他乌黑的眼眸,明亮而温暖。 然而他的神色这般平静,散发着安定的气息,仿佛生来便洞悉了万物,因着只穿粗布胡服,也显出了某种气度。 “赛罕,这是我家大哥巴依。” 玉其看了看哈布尔,不经意地看回郎君,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他像在观察着什么,一件器物,又并非互市商人打量货物的眼神。 没有期待,没有好奇,更没有拒绝。这种感觉超出了她过往的经验,她难以探究具体。总之,他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至于她本想恭维,这可真是个有钱的名字,也难以说出口了。可以肯定的是,她失去了与他交谈的兴趣。 “你叫什么?”郎君忽然开口,一腔地道的河西官话。 玉其微讶,转而想起这人长年跑马,怎么也该会说当地语言。 玉其放下茶碗,抿了抿唇上的奶沫,并未正眼瞧他:“这样问一个娘子,有失礼仪。” 哈布尔能听懂些字句,笑道:“巴依不觉得赛罕这名字就很适合?” 赛罕有美好的意思。眼前这个女郎除却一身华服,并无多余打扮,炉子里烧红的炭火映着的那张脸,像颗圆润的玛瑙珠子,倒是有种含糊的美丽。 李重珩微垂眼帘,指了下放在炉上的土碗:“主人家请的茶不喝完,也是礼仪?” 玉其没想到区区小子近乎于官奴,竟敢驳斥她的话。念在牧羊家一大家子总是对她热情以待的份上,她又端起碗,可嘴唇刚尝到羊奶腥气,心底忍耐的不快翻涌而出。 她哗地放碗,转头盯着对方:“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重珩面无波澜,就像没听懂这话一样。玉其已然进攻,进攻之人不惧胜败,唯独无法容忍对方不回应。她低声斥责:“放肆——” 李重珩指节弯曲抵唇,没能忍住发出笑声,声音很轻,令人愈发恼火。 玉其五指压住刺手的羊毛毡毯,倾身拉近距离:“我可是你们家的主顾,胆敢同我拿腔作调。” 李重珩眉头微蹙,大约没想到这女郎这般胆大妄为。玉其原没有将他当对等的人,看见他脸上变化才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为时以晚,他为了退却,只手从旁寻找借力之物,不小心拍打了炉筒,柴火摇滚,登时火势窜高。 谋玉 第5节 烧旺的火光映照,二人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只一瞬间,他站了起来,巨大的影子覆盖在她身上,拖去了堆成小山的毛毯背后。 “巴依不同女郎打架的,赛罕你这是欺负他。” 孩子们笑着,唤回了玉其的神思。她莫名有点惊心似的,放缓了呼吸:“我没想欺负他。” 暗里传来闷沉的声音:“哈布尔,可有创药?” 哈布尔原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闻言慌张起身,翻箱倒柜取出一盒伤膏,大步走去。 “怎么是这个味道?” “赛罕昨日给的,说是加了一味乳香,有养肤之效。赛罕给的年货还有摔伤的药油、驱蚊防虫的香囊,哦,还有一袋澡豆,可香了,你要吗?” “……” 玉其听不大清郎君怎么回答的,无端感觉到他的嫌弃。 果真是个粗鄙的蕃奴,跑马也没有让他长长见识。 方才李重珩手掌贴在炉子上,瞬间烫伤。他的手拿弓持刀没有伤着,竟这样烫伤了,军中的人若是知道,该笑话他。 李重珩忍着香膏的气息,将抹了药的手微拢成拳,往火炉前的背影看去。 “赛罕是苏家商行的女儿,也算我们的老主顾了……”哈布尔紧张地瞧着李重珩,劝慰似的,“赛罕人很好的,孩子也都喜欢她,何必同她计较。” “随便一个商人都能将你们收买。”李重珩说着话走出来。 玉其不愿回头看他,出声讥诮:“你不过只是官府犬马,哪来的口气轻议商贾。” “官府庇护,我们一家足以维生。你们这些人贪图官家才能享有的东西,私下来买,若非我家人得罪不起,你能坐在这儿同我说话?” 香气若有似无,愈发近了。玉其倏尔起身,退却一步,于暗中打量对方:“一家女眷孩童知礼明事,偏生出了你这么个小子。你不会以为家里只你一个男儿郎,就要仰你鼻息。连个羊羔崽子都看不住,归家只会添乱,什么也不做,还好意思叫巴依。” 谨慎观望的胡椒总算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少主为人亲和,从不与人交恶,即便面对石家萨保,也只私下数落几句。竟让少主说出这般严厉的话,可见此人对少主有多不敬。 不待李重珩走向玉其,胡椒作揖相拦,面上颇为恭敬:“巴依郎君,我家少主向来与牧羊家交好,此番特来送粮。我们毕竟是河西人,或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郎君看在我家少主一番心意……” “我不能叫巴依,只怕你家少主当自己巴依了。”巴依意为财主,李重珩如此一说,非要吵架似的,“我家吃食管够,你们把东西拿回去。无事不登三宝殿……” 眼下人与物拥挤在一块,原就不大的毡房更显狭小,一个临时庇所,竟让这小子称作三宝殿。玉其气笑了,暗暗剜了李重珩一眼:“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哈布尔,这些东西请你收下,待我向阿媪问好。”旋即冲胡椒道,“我们走。” “赛罕,雪下大了……”哈布尔阻拦不及,忙将玉其的披袄与帷帽交给胡椒。胡椒踌躇片刻,只得追了上去。 草场风雪交加,寒冷刺骨。胡椒快步将狐裘披袄拢在玉其肩头,急切道:“少主一贯容人,何故与那小子起冲突……” 牧羊家的羊好,一到冬天达官贵人争相订购,哈布尔出入那些府邸,有时候还亲自为他们割烹炙肉。 玉其本想借牧羊家的关系,打探贵人用香一类的消息,哪想碰上这么个顽固的小子。 “我看那小子拥护官府,情节深重,有他在,牧羊家难为我所用。”玉其拢住披袄,一步一步翻越山坡。胡椒只身在前头挡风,未能将玉其的话听清,想要问时,只听含糊的一句:“怎么想也不会是使君……” 前朝所鉴,宗室子弟之蕃是件危险的事。圣人将他们留在京中,遥领虚名以宣示天恩。 使君非常特殊,十五而冠,便奉旨到边地赴任。 民间无从具知皇子的真实出身,但玉其曾打探过,使君的生母乃皇贵妃,子凭母贵。 贵妃薨逝,圣宠不复。 关于贵妃的一切成了禁忌。 第6章 雪覆盖原野,毡房帐前挂的油灯燃尽熄灭。牧羊家的阿媪抖了抖身上的雪,在校尉的注视下钻进了毡房。 风撩起校尉靛蓝色的官袍,他站得笔直。毡房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羊羔崽子呢?” “恐怕让狼叼去了。” “这个冬天太冷了,又下这么大的雪,开春也不见暖和,狼也没得吃了。” “校尉没能帮上忙?”是李重珩的声音。 “他呀……”阿媪叹息道,“巴依,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们这儿没什么能招待的,让人家别再来了,你也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我送送他。” 帐帘从里掀开,李重珩走出毡房,校尉拱手作揖。 毡房里的人仍在交谈,哈布尔说赛罕送来了两大袋子粟米,阿媪惊呼,“这可如何是好,你们也不留赛罕多待一会儿。” “人教巴依赶走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 李重珩拍了拍校尉的肩头,抬手一挥。空中盘旋的鹘鹰领着两匹良驹冲破暗夜而来,二人各自上马,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裴府深墙青瓦,庄严肃穆。 青袍的内官提着灯笼站在台阶下,垂首恭迎。 李重珩看清来人,略一挑眉。待他与校尉下马进了府邸,内官提灯跟随,适才出声:“奴是来伺候七郎的。” 李重珩故作惊讶:“当我西州别馆没人不成,何须你千里迢迢赶来。” “自然是贵主的意思。”内官从善如流,“两地灾情未治,贵主请七郎不忘巡察使之职——” “就没给我带点别的什么?” “贵主知道七郎以孝为先,每逢年节不辞辛苦从西州过来拜会舅父,特意命我带了些西京的器物,以供府上贵人赏玩。” “可有鹿鞭琵琶弦?” 内官一怔:“那东西西域也……” 李重珩垂眸,少郎的脸好生委屈,“西域的东西再好,也不如宫里的匠艺,眼下我最看重的就是给我的乐奴寻一把趁手的琵琶。这么些年过去,殿下忘了我喜欢什么啊……” “贵主疼惜七郎还来不及,怎会忘记七郎所爱。贵主单独为七郎备了份大礼,”内官抬眼打量李重珩的神色,在他目光扫来之际,立即又低头,“朝廷有意让户部侍郎出任特使治灾,七郎只需一尽地主之谊……” “我可没兴趣见那些老头。” “七郎不可轻视此事啊,河西历来为军事要塞,陇右又是入关屏障,若是灾情造成内乱,天山以北虎视眈眈的胡部不就有了可乘之机——” “好你个阉人,竟妄言朝廷军务!”校尉拎起内官的衣襟将人挥开。 内官踉跄两步,险些摔倒。他只见一个低阶武官跟着李重珩,以为是府上派来护驾的亲卫,不想此人胆大包天,敢打他这个天家内臣。李重珩出宫之前,他们这一班内臣在宫中可是渥恩偏隆。 内官适才打量起这个校尉,个子高大,虎背狼腰,眉眼间一股武夫杀气,细看竟有点胡部之相。 “我与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内官扶正头上的幞头巾,朝李重珩作揖,“七郎,此人……” 想也是喊打喊杀的狠话,李重珩面作难色:“他是十一娘的人,你忍忍。” 内官一吓,这意思莫非是裴家女将的面首。 军中崇尚勇武气魄,将军的口味重一点也说得通。 只不过从前的李重珩哪会容忍这样一个人以下犯上,如今却说忍字。 贵妃故去之后,李重珩在宫里生活了几年,最终来了边城。 及冠代表一个人成年,对于天家来说,有更特殊的意义。那会儿他不过十五岁,冠礼遭致朝臣反对。他们引经据典,说什么十五及冠,不合国礼,危及国本。 三年过去,少郎个头长高了,身形硬朗许多,性情大变。 真教人为之不忍。 “奴失言了。”内官敛去神色,一路跟着他们来到堂屋前。雪夜之中,石灯浅映,硬山顶式的屋脊给人压迫之感。 内官将要迈进门槛,却见李重珩疑惑地盯着他。还是他熟悉的细微举动,他眼睛发酸,回道:“府上留我伺候七郎。” “你一个宫里来的人,不住官驿住舅父府上,就不怕朝中又上折子弹劾舅父?”李重珩上下打量内官,眼神冷淡,“还不识趣。” 内官想说什么,终是无可奈何:“奴欠妥了。”而后左顾右盼,慎之又慎道,“七郎可要惦记着贵主的话,贵主为七郎前程着想,若是办妥了便不必戍守边地……” 话未说完,只见李重珩朝着堂屋另一边走去了。 过堂上了回廊,进入内院。微风吹动,窗扇里的海棠青枝落下薄雪。李重珩有一瞬失神,转而拢拳抵唇笑了起来,笑容愈发不可收拾,他仰头哈哈大笑。 相随的校尉眨了眨睫毛,面无波澜:“七郎是笑那宫人,还是我?” “你们有什么好笑的。”李重珩笑得发呛,咳嗽两下堪堪止声,面上仍有笑意,“你没看见,有个女郎骂我放肆。如今还能听见有谁骂我放肆……” 校尉抬起眉梢,不解其意:“七郎觉得有趣?” 李重珩忽地冷脸,背手往院子里走去。校尉追问:“七郎喜欢吵架,何不同十一娘吵个够?” “阿姊只同你吵罢了,你又不是个会吵架的。” “我能打架。” “……” 风卷着白雪吹过军巷,涌入苏宅。 玉其二人赶在闭城前回到苏宅,胡椒自己冷得发抖,却惦记着去厨房叫人为她煮一碗防风粥。 豆蔻在宅子里等候多时,双手遮着玉其头顶,将人迎进了小院,口中念念有词:“胡椒太不仔细了,今日这天什么样,也不为少主撑把伞。” “我也没想到雪会下大。”玉其解下沾了霜雪的披袄,搓手哈气。 豆蔻忙差院里的仆从烧炭,又将厢屋的门窗悉数关严实,来到玉其跟前摸了摸她额头脸颊,见她身子还算暖和,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少主来河西这么些年了,还是畏寒……” 玉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炭火烧了起来,她取出香宝子,忽然想起什么:“豆蔻,你实话告诉我,我制的香如何?” 豆蔻懵然:“少主的香当然好了。” 可不是吗,母亲从前就说她天赋异禀,若是苏家能够继续制香,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会向她求香。 那些嫌弃她香气的人,皆是胸无点墨的小儿。 须臾,胡椒端来了防风粥,三人围坐案前分食。 豆蔻吃相豪迈,酣畅淋漓。她用羹匙挖了最后一口,抬头看见胡椒略带鄙薄的眼神,斥驳的话未出口,胡椒质问:“你出去了一晚上,可有什么消息?” 豆蔻一噎,摸了摸鼻子:“就见他们吃酒说胡话了。他们也设法贿赂岸东府,年景不好,他们还起哄说回乡呢……” “地方官三年一轮调,当官的就不怕事后朝廷查下来?” “是啊,当年一个盐推官受贿之事被查了出来,牵出了盐课案,导致阿史那一族谋反。” 谋玉 第6节 玉其微微蹙眉:“今时不同往日,坐镇河西的是裴公。” 豆蔻轻轻努唇,身体前倾,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当年的事河西谁人不清楚,裴公诛杀叛党,最后向圣人求的赏赐,只是为贵妃守陵。英雄为朝廷尽忠,可朝廷没能保住他家人……” “豆蔻。”玉其重声呵斥,豆蔻这才止话,望着鼻尖。 玉其又有点心软,缓和了神色,豆蔻小心翼翼抬眼:“少主,我还听到一件事,也不知打不打紧……” “说。” “过些时日上元节,西州府的乐班会去望北楼献艺。” 胡椒面色一紧,看向玉其:“这么说来……” 石炎廷并未要求上元节献香,这么说来那位贵人果真不是使君? 又是谁如此无知,不怕冲犯,胆敢求贵妃香…… 玉其预感此事非同小可。 第7章 望北楼位于城北高地,五重高阁对望伏延千里的天山雪峰,乃城中名楼,旅人圣地。上元节细雪霏霏,云雾遮蔽了远景,青灰天色中望北楼的灯火洇成一片。 人们摩肩接踵,皆戴了兽面,诡状异形,犹如百鬼夜行。 望北楼不是头一回举办这样的庆典,此番石炎廷派人给玉其送了帖子,特意请她赴会,大有将她视作盟友之意。 玉其戴了独角山魈的面具,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鬼”。酒博士已然看厌庆典装扮,瞧见他们也吓了一跳。他们的面具用了昂贵的兽皮,青面獠牙,可怖至极。 “见五通神还不拜!”小鬼豆蔻佯作恐吓。 山魈乃岭南之地的妖怪,传说祀而能使人毕世巨富,如若冒犯则会夺人财物,好人牲血食,是个性情不定的邪神。 北地出身的酒博士哪里知道这些奇闻异录,只求不冒犯望北楼的贵客,交手作揖:“神君见谅,望北楼坐席紧俏……” 另一个小鬼胡椒递上帖子,酒博士不大识字,见家纹印章,便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上楼。 楼中坐席凭栏环绕,以保证每个方位都能看见中堂的伶人百戏。玉其的位子是正正好的,几个酒博士抬来了锦屏,与楼面其他席位隔开。 “萨保知道苏娘子喜静,特意安排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差遣我们。” “便来一壶三勒浆。”玉其道。 “好嘞!”酒博士欢欢喜喜地去了。 锦屏三面环绕,高三余尺,背后的人站起来打量他们。豆蔻就要出言喝止,胡椒按住了她。 他们戴的面具犄角贴了金箔,革带镶玉,身穿绫罗绸缎,非富即贵。胡椒可不想开罪这些人。 玉其并不在意他们的举动,透过面具的孔洞聚精会神地观看表演。 半空牵起了高高低低的绳索,几个绳伎翻上翻下,时而单脚悬停,又从这头走到那头。 忽有一盏金杯从空中飞来,绳伎急忙去接。 一个绳伎搭着一个绳伎的腰身,又踩上另一条绳索上的绳伎肩头,迅速地接着了金杯。 绳伎将金杯举过头顶,引得满堂华彩。 金杯的主人就坐在玉其对岸,他没有戴面具,炬火之下容貌一览无余。 正是石炎廷的小叔,石畔陀。 石家人惯爱出风头,唯独石畔陀为人务实,多年来默默辅佐石老操持家业。今日石家举办庆典,却是他的主意。 石畔陀同石炎廷说了什么,石炎廷起身致辞:“承蒙来宾多年照拂,石家得以在凉州商行中有一席之地。商人贸易通达,也受老天眷顾,故与众同贺佳节,以祈丰年。各位尽情享乐,今日酒食一律免单。” 堂间传来热烈呼声,石畔陀端着酒杯摇摇晃晃上前,醉意盎然:“我家儿郎子继父业,也将迎来喜事——” “小叔!”石炎廷不知小叔会这么说,急忙阻止。 他远远望见玉其的青面獠牙,莫名错开了目光,把着小叔手中的杯盏,将人扶回了坐席。 两家的婚事还未说定,当众宣布实属大不敬。豆蔻咬牙抱怨:“这个老东西,欺人太甚!” 胡椒奇怪:“石家弟兄感情深厚,他们待石炎廷也是极好。石老退位,他们尽心扶持石炎廷,竟没有闹着分家,这在商贾之家可谓罕见。可既是如此,石老何必与苏家议亲……” 话未说完,豆蔻忽然拍案起身:“你们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背后的屏风无故倒下,一帮鬼怪肆无忌惮地围上来,为首的“神行”道:“你们挡了视野,还不让人看吗?” 神行顶五彩鸡毛发冠,戴雌雉面具,一身女伶打扮,竟发出了郎君的声音。 另一个“老鸡”道:“看酒博士对你们殷勤备至,还以为是哪家的贵人,原是那个善财娘子。” “什么善财娘子,我看这山魈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楼上宾客多有身份,方才他们逮住酒博士盘问,酒博士不敢不说。他们知道这里坐的是苏家商女,前来生事。 神行领头走了进来,豆蔻亮出怀中短剑:“我家少主显贵,还不退让!” “何以为贵?”神行甩袖打在豆蔻面上,豆蔻拇指抬起剑鞘,回头看了玉其一眼,见玉其浅浅摇头。 “将这位子让给我,便不予你们计较了。”神行屈身坐下,玉其正欲退开,不想让他逮住了衣襟。 雌雉面具遮蔽了视野,愈发模糊,神行低头沿着她的身体轮廓寻找着什么,她僵硬一瞬,急欲反制。 胡椒一下冲过案几按住了他肩头,豆蔻不约而同逮住了他的鸡毛发冠。 神行并不慌张,反而低笑几声:“娘子好香啊,商女也用得起这般名贵的香吗?” 玉其愤而扯下他的面具。 此人这般佻达,竟生了张俊俏的脸。 “十三郎,快揭了她的面具瞧瞧!” “该不会比山魈还吓人吧?” “五通神勿怪、勿怪,我们是替你治这假冒的商女……” 有的起哄,有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当真是一幅妖怪图志。只是玉其此刻无心欣赏,起身与之拉开了距离:“我们走。” “摘了我的假面,想走?”郑十三步步紧逼,玉其背抵栏杆,腰间的香囊荡在空中,悬空的感觉令人微微发抖。 忍耐,势微之时便要忍耐,忍无可忍—— “尔等竖子也配?”玉其声音不大,听不出分毫颤音。 刹那间,喧嚣好似隐去了,一双双眼睛透过面具盯住玉其。 “你说什么?”郑十三抬手便往玉其面上招呼,忽有短剑出鞘,直抵他脖颈。 “收手。”豆蔻浑圆的眼睛变得锐利,怒意喷薄而出,“否则休怪我刀剑无情。” 郑十三下颌紧绷,眼梢微挑,尽显邪佞:“你知道我是谁吗?看是我会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先掉了脑袋。” “我管你是谁!” 侍酒的胡姬吓坏了,跌跪在地:“不要啊,他是荥阳郑氏!” “不错,十三郎出身荥阳郑氏,兄长是户部侍郎。”旁人摘下了老鸡面具,睥睨豆蔻,“市井贱奴,还不放下刀剑!” 此人倒不面生,河西盐商,成天同石炎廷斗鸡走狗,横行霸世。 有这群富户公子拥簇着郑十三,可见身份不假。但户部侍郎是四品京官,京官眷属怎会出现在凉州…… 场面僵持不下,几个酒博士领着石炎廷大步跑来。石炎廷朝郑十三匆匆作揖,“郑郎君!”扫了党朋一眼,忽然朝身旁的酒博士狠狠一踹,“郑郎君大驾也不知会一声,我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郑十三趁势挡开了短剑,一手指着玉其,怒冲冲朝石炎廷道,“听说这是你的客人。” “今日庆典,石家的确邀请了同行,他们可是冲撞了郑郎君?” “我见这儿视野不错,请他们让位,他们拔剑相向。若非你来得及时,只怕你望北楼就要出命案了。” 豆蔻驳斥:“这浪荡子轻薄我家少主在先!” 石炎廷紧张地瞄了玉其一眼,只听郑十三道:“谁看见了?可皆看见了此女摘了我的面具。” 盐商带头称是,知道实情的胡姬与酒博士不敢言语,石炎廷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也只得向郑十三赔罪:“郑郎君乃荥阳郑氏,世家望族之后,何其显贵,何必为一介商女动怒,此女不配啊。” “此女反说我不配。”郑十三抬起下巴,“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人是鬼,给我摘了面具!” 方才小叔说了那样的话,好人家的女郎都会觉得受辱,何况苏家女这般心高气傲。石炎廷坐如针毡,愈觉不妥。 如今又闹出了这样的事,他莫名感到惧意,很难说清具体的心情,但他可以确定不是害怕郑十三刁难,而是害怕见到苏家女真容。 退一万步说,若真到了与苏家女成婚的地步,管他是郑十三还是旁的什么人,他岂能容人羞辱他的娘子? “此女貌丑而不堪示人,今日神明在上,唯恐冲犯。”石炎廷说着,神神秘秘凑近郑十三,附耳低语。 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郑十三笑道:“当真?” 石炎廷语气变得亲昵:“那日十三郎一说,我便记在心上了。” 郑十三看了过来,冷睃玉其:“不管怎么说,你这小奴出手伤我,不可留。” 玉其心下一颤,将豆蔻拦在身后:“郑郎君的意思是要呈告官府?” 裴公治下,河西下至乡县的官府皆严行律法,此事告到官府谁受处罚还说不准。郑十三张狂道:“区区奴婢,拖出去杖死。” 玉其捏紧了手指,忽然拔出豆蔻腰间另一把短剑,持刀抵在自己颈间:“律法四百十一至四百十四条 见《唐律疏议》 曰:猥亵动作羞辱妇女,依律杖一百。若致妇人羞愤自尽,依威逼致死论,杖一百、徒三年。监临官吏犯者罪加一等,绞刑。” 众人还未从逐字逐句的条文中回神,玉其又道:“郑郎君不怕辱没门楣,污了令兄的官声,便与我同归于尽。” “少主,使不得啊!”豆蔻大呼。 众人方觉形势紧迫,皆道使不得。 石炎廷缓步接近玉其,欲夺短剑而不得,悄声道:“苏娘子,你这又是何苦!来,你把剑给我,我保证你们无碍……” “在望北楼闹出这样的事情,得罪了……”玉其说着又将剑锋下压一分,脖颈细腻的肌肤渗出血色。 中堂传来一声羯鼓,声响巨动,摄魂夺魄一般。郑十三一脚踢翻案几,厌恨而去:“晦气!” “十三郎,等等啊,使君的乐班就要来了……” “萨保,不好了!” 谋玉 第7节 各色人声此消彼长,石炎廷看了看玉其,追下了楼去。 一众拥趸皆接连离去,玉其浑身一软,倚在了梁柱上。 豆蔻摘下面具,仔细地查看玉其颈上的伤口,见大致无碍,闷闷出了一口气:“少主,这种人就让豆蔻杀了他,反正豆蔻的命也——” 玉其蹙眉轻斥:“你的命我说了算。” 豆蔻自知事情闹大有自己的责任,小声道:“胡椒,你也说两句啊……” 胡椒一贯伶牙俐齿,却闷在面具里不出声。他喉咙滚动,嗫嚅半晌,道:“少主记错了,非强理凌辱未设绞刑。” “不说重一点怎么吓唬人呢。”玉其缓和下来,“我没事。” 楼里的人注意力全在台子上,方才一个高高大大的郎君击打羯鼓,气势非凡,只为在喧闹的场子里叫石家萨保下去说话。 他一身靛蓝色圆领袍,兽首金银扣蹀躞,手抄祥云纹银钿横刀,正是河西军校尉。 石炎廷同他连连作揖,似乎在赔罪。 “看来使君的乐班不会来了。”玉其远远望着,转身道,“官与民本就有天壤之别,遑论使君那般尊贵。若我是使君,也不会自降威仪予石家这般殊荣。” “你知道?”声音从左面屏风传来,玉其走近了,见一个郎君独自坐在案前,一腿屈膝支立,手握桃木剑杵地,姿势十分潇洒。 他戴着驱鬼的傩面,戴了面具她也认得出。 “你又知道?”玉其笑里带着面对宿敌的愠气,“不对,你也有钱来赴会?” 第8章 傩面之下,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玉其能感觉到,他是笑着的,他一定在笑,就像那个雪夜。 玉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巴依小子,你不会将那一斛米独吞了?” 有面具遮掩,显得距离没那么近了,李重珩没有回避:“贵人多忘事,东家宣布今日一律免单。” 玉其刻意忽略了什么,维持傲慢的姿态,单手叉腰,直起身:“可你也进来了,还来了这楼。” “我混吃混喝,你有意见?” “哈。”玉其发出轻音,重新打量李重珩,着粗布圆领袍,面戴今夜别人落在街头的傩面,手握的桃木剑空有其形,实际胡杨木削的。 破破烂烂,的确是为了混吃混喝拼凑的行头。 “你一个人来城里,也不想着哈布尔她们。” “我准备多包些给她们带回去。”李重珩反挑桃木剑,用柄头指了下案几。精美食器重叠在一起,空空如也。金乳酥、巨胜奴、毕罗果子、御黄王母饭,鸡鹅鱼肉应有尽有,皆装在他自备的油纸里。 玉其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样的活法,诧异到只能叹服:“客人皆似你这般,还怎么赚钱……” “我不花你一分钱,你又想从我身上赚钱了。”李重珩只手撑在身后,肩膀往后仰,望着玉其,“这酒楼写你名字了?” 说的人无意,听的人有心。玉其才不想与石家的产业有什么瓜葛,回头叫豆蔻二人多要些美酒佳肴,给牧羊家带去。 “不必劳烦。”李重珩修长的手指慢慢包好吃食,就要离开。 “巴依。”玉其叫住他。 李重珩微微侧身,一头胡辫漂亮极了,缀了些石头珠子。衣袍里的兽皮绒毛稍稍出风,从领口露出来。 胡辫是哈布尔编的,衣袍是阿媪缝的,粗糙的手在豆油灯下一针一线。玉其对牧羊家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熟悉。 “今日所见,不要告诉她们。”玉其刻意忽略的就是这件事,他一早便来了,定然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就连说出这话,亲口承认发生了什么也觉得耻辱,怎能让更多人知晓。 对牧羊家来说,她是美好的赛罕。 李重珩转过身来,傩面半掩他的目光,让人看不透彻:“我见一个女郎当众羞辱官家眷属,霸道地将人赶走了。” 玉其分不清他到底是讥讽还是什么,没有接腔。 他大步离去,好生潇洒。 一个人的姿态是无法装出来的,他生来如此,他是草原的孩子。 离开之际,望北楼酒气弥漫。玉其上了牛车,一个酒博士从楼里追出来,奉上绸缎包裹的锦盒:“萨保说,今日之事请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豆蔻代为收下了,叫胡椒驾车。玉其端坐,闭眼一语不发。 苏家经营车坊,接待的多是商人,商人之间也有江湖规矩,玉其身为苏家少主,无人不敬。 然而出了互市商行,又有几个认苏家、苏家少主? 玉其回来河西之后,头一回让人当众羞辱,心下不知有多惶然。 豆蔻捏紧了拳头:“那石炎廷请人赴宴,发生了这种事,轻飘飘一句见谅便打发了,也不亲自道歉。少主,我看他所托之事,不干的为好,这种人事后岂不过河拆桥。” “哦,我没想这些。” “少主在想什么?”豆蔻小心询问了一句,忿忿道,“那郑十三,今夜就让豆蔻去他住处吓唬吓唬他!” 玉其忍俊不禁,掀开了眼帘:“对,看看他住哪儿。” 豆蔻闻言便要翻窗出去,玉其一把逮住:“人早走了,你上哪儿追去。” “我先去那‘老鸡’宅上瞧瞧,挨家挨户地找总能找着。” “他要是住官驿呢?” 豆蔻踌躇一瞬,道:“那又如何,我闹他个天翻地覆!” 玉其在西京有些门路,可还是不如石炎廷的商会、党朋人脉纵深。看他们样子,已经与郑十三结交一些时日了。 郑十三这般的五陵豪会来河西边地,定有所目的。 回到苏宅,冯善至还未歇息,听了豆蔻告状,一进厢屋便到玉其跟前仔细查看:“怎的不小心……” 冯善至忙叫豆蔻取药膏来,玉其笑她大惊小怪:“你可知那轻浮之辈是谁?” “豆蔻说是京官眷属?” “荥阳郑氏,郑侍郎的胞弟。” 冯善至诧异:“可是那崔氏的姻亲……” “嗯。” 冯善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见豆蔻拿来药膏,接过来亲自为玉其上药。药膏的气味幽幽飘散,冯善至贴着玉其耳朵,低声道:“是来寻人的?” 上过药膏,玉其抽身理了理衣袍,不甚在意道:“我看不像。” “阿芝,这不是小事。” “你说下回见着他,我该不该尊他一声姻舅?”玉其此话一出,果见冯善至怔住了。 “玩笑而已。”玉其垂眸,“崔氏怎会让外人知道当年的内情。” 世家旧望自恃儒学昌盛,礼教森严,认为关中女子深受胡风影响,不守贞节、妒悍成风,避讳与之联姻。 阀阅婚媾几乎成了常俗,当今士人也以求娶世家女子为荣,有云“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当娶世家女”。先帝打压世家势力,颁布诏令让为首五姓不得各自通婚。 这一诏令并没有遏止风气,反而让他们以“禁婚家”为荣。 博陵崔氏当属“禁婚家”之首,家学深厚,历代名士大儒辈出。 崔氏郎的良配,只会是世家贵女。 苏家大娘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崔氏郎,注定是场悲剧。 裴府内院灯火幽微,海棠青枝投在窗影上,似钝的剑锋。 李重珩坐在案几前,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裴书伊悄无声息走近,一手掐住他后颈,本想吓他一吓,可他毫无反应。 “无趣。” “阿姊不陪着舅父宴饮?” “他们更无趣。”裴书伊盘腿坐下,将一壶酒放在桌上,兀自斟酒,“郑侍郎登门,你这是躲起来了?” 李重珩伸手夺过颇梨七宝杯,呷了口酒:“剑南烧春,好酒啊。” 盖以冬酿,经春始成,而名春酒。李重珩不好饮酒,但跟着戍边军士多少也喝了些,他们的酒浓烈,常常一口下去,心腹都要烧起来似的。 这酒也不容小觑,却醇香回甘。 “七郎也懂得好酒的滋味了。”裴书伊朗笑,又为自己倒了杯酒,“郑侍郎没有明说,可听那意思,圣人遣他做营田使来赈灾,也有意探问你的想法,你不会让人无功而返?” 李重珩垂下浓长的睫毛,脸上浮现厌色:“赈灾筹粮这事,各个冠冕唐皇说不做不行,可事情真落到他们头上,又都搪塞。一个个以为我是蠢驴,拿只柰果给我看,我就会为他们卖力?” 裴书伊喝了一大口酒,轻呵一声:“我见郑侍郎不似岸东府那帮老蟲,有心为百姓做事,不过他这个位子的确不便得罪地方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岸东府替人敛财,自然不一样。河西的商贾也争相送钱,生怕无人治他们的罪。”李重珩半支的膝盖托着手腕,手中的杯盏在烛火下泛光,让人想起往事。但他放走了那些回忆,没有停留。 “郑侍郎家的十三郎是崔令公的内弟?” “我哪记得这些,不过崔郑两家联姻也属常事。崔令公弹劾阿耶,郑侍郎尚有所保留,否则朝廷也不会让他来了。” “我是想说,今日瞧见那郑十三了,男扮女伶。” 裴书伊一听奇闻就来劲,双手压在案几上,眼睛放光:“还有这事儿?”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望北楼宾客各个扮作鬼神,他扮神行。” 裴书伊拍案大笑:“岂不是头戴鸡冠,拖曳长裙?真想看看那是什么样。” “雌雉无故入家,家必有暴死者。 唐《白泽精怪图》 ”李重珩嫌恶,“甚是不吉。” “你扮的什么?” 李重珩从背后捡起一张傩面盖在脸上,裴书伊朗笑:“好小子,驱鬼去了!” 他肩头微微抖动,似在忍笑,接着手持傩面起身,展臂抬腿就要跳起傩舞。裴书伊抄杯在手,两杯相击,时而敲案,打起节拍来。 烛台上的火舌打了个旋,李重珩迈着夸张的舞步转身,不经意瞧见门边有个人,不知站了多久了。 李重珩将傩面拿下来:“谁请的门神?” 裴书伊循声回头,那人挠了下脖颈,上前作揖。 近处的烛光映亮校尉的靛蓝官袍,裴书伊往旁挪了些空位让给他,见他愣着不坐,叩了叩席面。他旋即坐下,手上又多了杯酒。 谋玉 第8节 “今日佳节,我这好酒便宜你了。”裴书伊说着兀自仰头畅饮。 二人驻军一个在凉州,一个在玉门,平日见面不多,只有节日。阿虞饮酒回敬,什么也没能说。 裴书伊随父在军中长大,虽无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职,却是人心所向的女将。军中多儿郎,她从不避讳他们,与自家兄弟饮酒,更无什么好在意的。 阿虞是阿耶的假子,也在军中长大,儿时还与她同席而眠,近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愈发不可爱了,在她面前小心拘着,她相当看不顺眼。 “闷葫芦。”裴书伊朝阿虞肩头打了一拳,他有点懵,她接着道,“你们分明有话要说,可是在我面前不便?” 阿虞还未回话,裴书伊已然起身迈步。 “你的酒不要了?”李重珩问。 “让你们喝个够。”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李重珩道:“怎么样了?” “乐班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七郎说了算,石家自然不能说什么。” 阿虞眉头微拧:“营田使来访的消息还未传开,那帮豪商子弟便与郑氏结交上了,成日宴饮……” 李重珩点了点颇梨七宝杯,按住杯沿:“郑十三究竟为何而来,你去探探他。” 第9章 昔日先帝亲征,部落王族阿史那受降中原,入朝拜官。阿史那族裔受任安西大都护,以夷制夷。 安西在河西以西,乃羁縻之地,统辖西域小国,其中一片绿洲产出盐矿。 宝真十一年,朝廷推行盐税,改革盐法。彼时西北商人抢盐,较之时下抢粮更狂。官民冲突愈演愈烈,直到冬天此事传入宫中。 官府与盐商勾结,把持盐价,欺压百姓,矛头直指阿史那一族。 宝真十二年,阿史那一族联合草原诸部起兵。裴公挂帅讨伐,令其败走天山以北,战事大捷。 然部落未绝,他们拥地广阔,制造有限,十来年来屡犯边疆,侵扰沿途商旅。 如今河西受灾,关外马匪猖獗。巡逻的士兵屡屡来报商队遭遇劫掠一事,李重珩亲自探查,发现石家深受其害。 不过石家家主病重,出面与官府周旋的是石畔陀。石畔陀等人暗中囤粮,私运出关,显然藏着猫腻。 李重珩未将此事呈报河西节度使府,同阿虞私下调查。 二人说着话,门边来了个奴仆。 府上招待郑侍郎,摆了酒宴。裴书伊禀着裴家厉行节俭的作风,丝毫不觉不妥,让人将菜送来给李重珩佐酒。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李重珩命人端走,“免得他们又来吟诗。” 阿虞不懂诗作,却也知道这首广为人诵的白诗,最后一句是“衢州人食人”。 河西受灾以来,地方贡院的热血儒生写檄文声讨他这个巡察使燕处堂雀。好比那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言,放任奸佞作乱。彼徒欲其身之亟高,固不暇为王之视也,亦不为百姓谋也,故国之亡矣。 李重珩将西州别馆的私用拨给下州各县,如此还不够,还要他亲尝百姓过的日子。 他竟也照做不误,一日只食二斗粗糙的下等粟米。 他今日在望北楼定也没吃什么,阿虞眼瞧着他的脸都清瘦了些,道:“那帮迂腐贡生吃官家穿官家,夜里还有火炉取暖。真有胆魄何不走出贡院瞧瞧,以为笔杆子一挥便是心系天下,眼里看不到一个真正的百姓,倒让七郎受罪……” 武官与文士政见不一,阿虞向来少语,也为之发表了一通雄论。 “唱戏的人,未必就真是戏里的人。”李重珩道,“不过想要将一出戏唱得动人,便要以假乱真。” 上元节连休三日,连着三日放入岸东来的流民,他们渡河、徒步跋涉古道,生生熬过来的。还有的人让春寒落在了来的路上。 官府发救济粮,每人每日二升粟米,这点口粮勉强饱餐。城中没有安置之所,官府将他们安置在城郊的寺庙,发了被褥。贫户的被褥用不起棉花、鹅毛,能填充芦花或草秆都是极好了,如今他们能够御寒,有了活路,唯余感激。只是他们的身体无可避免地生了冻疮,落下寒疾。 使君带了医官与香药,亲自上寺庙为百姓祈福。 城中百姓无不涌入寺庙瞻仰使君的威仪,玉其也在其列,因为冯善至。 冯善至同情这些遇难的人,将旧衣拿来捐。玉其觉着衣服皆是好的,捐了着实是浪费,拿到质库也能换些铜板。 玉其也不是冷血,至少比冷血好上一点点。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捐出去了就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吗? 河西寺庙云集,不乏胡人的教派。这些寺庙会组织集会,向与会民众征收相应粮米布帛或别的什么,有时候也让人做活儿。参与的人多是贫户或孤寡老人,他们相信寺庙能给他们人身庇护以及最终的安葬之地,毕竟安葬费用不小。 世上的团体万变不离其宗,本质都是商行。人为生存,哪能不逐利呢,只是这个利字在每个人心中有不同的诠释。 不过来了寺庙,总还是要敬重几分,玉其在大雄宝殿前敬了香,请了灯油,同冯善至去药师殿参拜。 人潮也往这个方向移动,胡椒向人打听得知,使君正在殿里。 药师殿不大,门扉紧闭,屋檐下的戍卫好似罗刹般煞人,人们止步不敢再往前。 “心诚则灵。”冯善至说着远远朝药师殿低头合十,口中念着祈福的话。 玉其学着样子拜了拜,垫脚往殿门里瞧。人们低声议论着,似乎是时辰到了,使君要出来了。 远远看见殿门从里打开,玉其身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苏娘子。” 石炎廷稍稍欠身,垂眼连玉其垂过肩头的帷帽锦缎也不打量,姿态十分恭敬:“你们也来了。” 他这样子反而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冯善至转身同玉其并肩:“我们是来捐物的。” “我自然也是……”石炎廷说着,激动的人群冲散了他们。 玉其挽着冯善至一面退让,一面朝药师殿看去。僧人、官员、戍卫一大帮人走出来,哪能看见使君。 “少主,他们要讲经……”胡椒护着玉其二人快步走。 不怪胡椒擅作主张,来寺庙听讲经实际上是玉其的兴趣之一。僧人为了向众生布道,将佛国故事、民间传说改编成了变文,说唱演绎,又叫俗讲。 今日讲坛在西院的鸠摩罗什塔下。宝塔是古迹,立于一片草地,能容纳更多听众。 汇集过去的时候,玉其又遇上了石炎廷。他还惦记着方才没说完的话,说石家捐献粮食多少斛,绢帛又有多少匹。 羊毛出在羊身上,石家此前把持粮价不知害了多少人。玉其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在佛前说这样的话。 “苏娘子,那日是我照顾不周,可我已经让事情尽量过去了。那是户部侍郎家的郎君,户部侍郎任营田使来此赈灾,便是在他的督办下凉州府才会收治流民……” 互市已经传开了,朝廷派来了特使调查灾情。这些豪商子弟担心受牵连,设法笼络特使的家眷。 玉其故作和气:“过没过去萨保说了算吗?” 石炎廷愣了一下,悄声道:“你放心,郑郎君不会找你麻烦了。” 玉其心下一咯噔,本能地想到了什么。 “我请你赴宴可好?” “又是作甚?” “之前乐班在路上耽误了,使君照顾我石家,让乐班来石宅演奏。” “当真?”玉其又是一惊。 “这回必定无误。”石炎廷自信十足,“这等好事我都叫上你,你给我办的事……” 玉其暗暗拢袖:“快了。” 古塔下人满为患,但没有了方才的喧闹,佛家俗讲引人入胜,使人平静。 一个小沙弥飞步跑来,扰了清静。师兄将人叫到一边说话,小沙弥气喘吁吁道:“有人偷羊!” 寺庙怎会有荤物,应是草场上的羊。那几个师兄还没发话,玉其忙让小沙弥带路。 几人钻出寺庙后门,只见草场那端,哈布尔骑在马上,挥舞手中马鞭教训几个汉子。 几个汉子四处躲藏,跑脱了力,相撞着跌落在地。 牧羊家的毡房距离寺庙不远,果真是他们出了事。玉其撩袍迎上去,哈布尔激动:“赛罕,你来得正好,同我将这几人押去官府!” “这些人偷了你家的羊?” “昨夜我家的羊便少了,还当是狼叼去了,今日我出来放养,就看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接近羊群。”哈布尔翻下马背,饱受风霜的脸蛋红彤彤的,“他们偷盗不成,杀了我的羊!” 他们衣衫与手上确有血迹,想来控制不住羊,先下了杀手。 小沙弥双手合十,直道罪过。 几个僧人议论起来,该不该惩处他们,让他们见官。 “他们是受难的人,虽有官府供给的口粮,也还需要荤腥油脂抵御寒苦,他们见了羊,难免分心。” “受难之人不在少数,他们出来盗窃,可是造业啊……” 他们议论不休,没注意到一人偷偷靠近了旁边一匹无人看管的白马。 老翁上了白马,还没坐稳,就被白马给甩了出去。 哈布尔回头看见,惊呼:“好哇,还敢偷巴依的马!” 白马攻击性极强,转向朝老翁冲去。 玉其原想替哈布尔说句罪有应得,见状也吓了一跳。善骑的人身上有一股劲儿,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她跑向白马,叫哈布尔将人拉开。 她一脚踩上马镫,一手拽住缰绳,正要跨上马背,马儿扬蹄嘶鸣。 “好马儿别怕!”干脆侧身驭马,她腿压马腹,双手往反方向拽缰。 争取来瞬间,当马儿抵抗玉其的控制,狂躁地向前奔跑,哈布尔已将人从前方拖走了。 马儿迎风狂奔,玉其的帷帽飞了出去,隐入天际。 “赛罕!” “少主!” 人们惊慌不已,玉其什么也听不见,心无旁骛。 好马认主,非一般人不能控制,反而激发了她的好胜心。白马始终想办法甩开陌生气息的控制,她跨腿伏抱马颈,调整呼吸。骑马和奏乐一样,要用心感受律动。 冷风吹过脸颊,在耳畔猎猎作响。 就是这瞬间,在感觉到的瞬间,玉其支起上身,双腿夹击马腹:“瞧,我不比你的巴依差!好马儿,记住我叫赛罕。” 白马耸了耸耳朵,空跃了一下,可爱极了。玉其笑起来,调头往回走。 今日云厚而低,阳光普照,一只鹘鹰逆光俯冲而来。白马忽然加快了速度,玉其始料未及,定睛一瞧,正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滚开!” 谋玉 第9节 玉其朗声呵斥,那人全无顾虑,反而抬手招了一下。 鹘鹰在上空盘旋,白马直冲过去,俄顷收势,稳稳当当停在了人前。 眩光刺目,玉其抬手遮光,眯眼打量来人。 长身玉立,羊皮胡袍翻飞,胡辫上的珠石闪闪发亮。 “还不从我玉兔上下来。”李重珩双手背在身后,故作冷淡。 “你叫玉兔啊。”玉其摸了摸白马,平缓呼吸,“玉兔舍不得我。” 李重珩似乎不想理会,朝旁边一群人走去。玉其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帷帽,正是她落下的那一顶。 玉其拢起肩上的披袄两步跟了上去,看准帷帽,欠身去拿,哪知这人身后也长了眼睛似的,挥手躲开。 李重珩将帷帽拿到前面去了,玉其只好与他并肩而行:“还我。” “这是你的?” “眼下我没心思同你玩闹。”玉其转身挡在他面前,“你的马儿发狂,可是我救了它。” 许是阳光太耀眼了,她玉盘似的脸盈盈发亮,双颊有驰骋过后的红晕,美得一目了然,不容忽视。 李重珩忽然将帷帽扣在她头上。 “哎……”玉其有点懵,将帷帽理好,他已去了哈布尔那边。 第10章 哈布尔一个人看住好几个偷羊的人,同僧人们僵持着。 “哈布尔。”李重珩说着蕃语,“不要让人为难,这些羊就当送给他们。” 哈布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驳。玉其义正言辞:“这是助长他人为恶。” “若是告到府衙,你可知事情传扬开来,会造成什么后果?” 如今家家户户皆捂紧了金贵的余粮,害怕别人来盗窃。此事闹开了,会动摇民心,引发恐慌。 玉其对李重珩本就谈不上好印象,当下发觉他是个慷他人之慨的“善人”,大为光火。她耐着性子道:“这本是官府该承担的事,谁叫他们收治岸东流民,管束不力。你极力拥护官府,怎的不敢交由官府定夺,看来你也知道他们不可信任。” 李重珩若有所思:“你是这样想的啊。” 有前车之鉴,哈布尔不愿二人发生争吵,拦开他们:“今日便算了,但不许他们再来了!” 出让利益不是玉其的作风,尤其在得势之时。她反手握住哈布尔,侧身朝着李重珩,放低声音:“你阿娜和妹妹们就守着这群羊过日子,她们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吗,让她们来承担损失,你还是不是丈夫?” 李重珩道:“我家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哈布尔赶羊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哈布尔急忙解释:“巴依得休息。” “这小子真是……”玉其想到众目之下,收敛了言辞,“既然你们如此为难,不如让我上告使君,由使君来断。” 哈布尔诧异:“赛罕……” “使君亲临寺庙祈福,用心良苦,不会不管此事。” 玉其言语笃定,只听李重珩轻笑一声,近乎于哼。她稍稍撩开帷帽垂帘看去,见他敛去了神色,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大胆蕃奴。 若是再敢出言讽刺,便是人前失仪也要教他尝尝厉害。 “苏娘子。”石炎廷出声,玉其才发现他也在边上。他还是一副讨打的语气,“我们皆是牧羊家的老主顾,不如一道帮帮忙,出了这钱。免了寺里的麻烦,也不必为使君徒增烦扰。” 石炎廷早就来了,目睹玉其的帷帽掉落,骑着白马逆光而来。虽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但似乎,那是张没有明显缺陷的脸。 以至于他陷入了不小的混乱,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争论起来了。 阿史那叛乱之前,戍守安西地界,石家与府上有过贸易。石炎廷略识部落语言,但争论的二人熟稔地混杂两种语言,让人难以跟上。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意思,他们在找一个解决办法。 直白地说,找人赔钱。 能帮到牧羊家,出点钱也不算什么,但给人当冤大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玉其应承下来,打算将这笔账算在石家头上。 石炎廷爽快地拿出金饼,李重珩毫无愧疚地将金饼收了去。他并未在意,交代他们好好喂羊,改日挑几头肥羊送到石家。石家将要设宴款待使君,自是春风得意。 石炎廷朝僧人道:“带他们回去罢,好生看管起来,不可再犯。” “等等。”玉其走到他们面前,距离几近逾礼。僧人面色紧张,就见她伸手指了其中一人,“此人,非岸东之民。” 玉其所指的正是方才偷马不成的人,他有点年纪了,胡髭邋遢,一身破烂衫,脚上也只一双草鞋,与同伙并无二状。 但他身上的马奶气味太重了,她无法忽略。 若是有马可养的牧户,怎会来偷别人的牲畜。 老翁眼神仓皇,试图向后躲藏。小沙弥正抬头打量他,与他一撞。 李重珩绕起手中的马鞭,在手中拍了拍:“是吗?” 他无情的眼神颇有威慑,老翁浑身一颤,险些跌地:“我,我听说城里发粮……” 听这口音,玉其愈发肯定:“你是凉州人,且是牧子。” 凉州领五县,城在姑臧,距离番禾县二百里,快马一日能到。番禾县水草丰美,宜养良马,是河西最大牧马场,有官方牧监所在,还有民间牧户。 老翁哑口无言,玉其微微蹙眉,克制着语气:“你既是牧子,就该知道牧户家的牲畜丢失或无故宰杀是要吃官司的。” 李重珩挑眉瞧了玉其一眼,看向老翁:“你为何来此,去冬凉州官府发放的救济,你没有领上?” 老翁摇头又点头,嗫嚅之间红了眼眶:“娘子说得不错,我是凉州番禾县人,我们一家五口人,幸好有官府救济,捱过了年关,但私家粮食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啊。我家小女就要出嫁了,为了那五斗粟米的聘礼,我心难安!听说城里发粮,我想来碰碰运气,可不管我怎么省下粮食,不够一家人吃。我见他们偷羊烹食,也起了歹心……” “你在说谎。”玉其打断他,“你们那儿有上牧监,你们吃不上粮,牛马还能吃得上?如此牧监也不为你们想办法?” “牧场也难啊,得先顾着马儿的粮草。否则打起仗来,骑兵无马,如何是好……” 边地便是如此,灾害或战事不知哪一个先来。盐课案之乱的情形,老一辈人历历在目。 石炎廷道:“老人家爱女心切,闻之不忍,我愿帮你渡过难关。” 玉其诧异,倒不知他如此好心,他悄声解释:“老人家事出有因,告到使君面前,反而会让地方府衙蒙羞。” 差点忘了。 本来只是流民盗羊的事,因着老翁的背景,一下成了番禾县县衙乃止整个凉州府的问题。 此前人们笑话岸东府不力,可哪个地方官府又能保证,下发的政令能照顾到每一个子民。 石炎廷压下此事,或能在官家面前博个美名。 “萨保仁侠,不如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玉其朝老翁道:“我借粮给你,不收息,直到你能还为止,但你要将你家女郎押给我。” 老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家在互市经营车坊,你可以亲自来看了再作决定。” 人离开之后,哈布尔问玉其怎么发现的,玉其只说那个人看起来就有古怪。 李重珩将白马唤来身边,叫哈布尔一起去寻羊。他们的羊落在了草场旮旯。 “赛罕,今日多谢你!”哈布尔挥手告别,“代我向石家郎也道声谢,到时我们一定送去两头最肥最好的羊。” 玉其译给石炎廷听了,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飞快错开目光:“我与苏娘子也算相识已久,头一回见你与人争论不下。” 那个巴依总有激怒她的本事,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恼火。 玉其按下不表:“哈布尔是我朋友,感谢萨保相助。” “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今日我听佛家也说布施积福……” “那香,是送给郑郎君的?”玉其此话来之陡峭,石炎廷脸色一变。 他踌躇道:“郑郎君在酒席上提起一桩美谈,士人献香御前,从此前程似锦,而此香为贵妃所钟爱,彼时西京贵人无不效仿,但无人能还原真正的香方,至今或已失传。我也是好奇,打听到献香之人当年——” “郑郎君是西京来的官家眷属,与朝廷牵扯甚深,萨保献香不觉得冒险?” “如今神应八年,那可是八年前的事了。圣人也思念贵妃,贵妃香方为何不能现世?” 圣人思念贵妃…… 宫闱秘闻他们无从得知,或是郑十三编造的说辞。 玉其道:“官家出尔反尔的时候少了吗?你今日献香,明日若有不测便会将责任推卸到你头上。我们不过市井之人,萨保想结交郑郎君,就没别的法子?” 石炎廷挣扎片刻,终是和盘托出:“郑十三什么财宝也不要,就要那贵妃香,我若拿不出来……” 若是拿不出来,石家此番便要受罪了。 便说石炎廷该是个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会妄想不该拥有的东西。 原是受人逼迫。 玉其奇怪:“你已得知了此香与我族人有关,何不让他来找我?” “我石家是行首,怎可牵连行会商户。况且,苏家干干净净,何故受难……”石炎廷怪不自在。 “萨保不必为难,我有一个法子——借宴会献香使君。” “这是何意?” “故人之香只能献给使君。”玉其一顿,“使君乃贵妃之子。” 石炎廷大惊失色:“苏娘子如何得知?” “我族人曾为贵妃制香,略知内情。你照我说的做,石家不会有难。”玉其退步作揖,“如若事成,也请萨保答应我一件小事。” 第11章 玉其与石炎廷分别,来到寺庙正门,冯善至已在车上等着了。 谋玉 第10节 冯善至听胡椒说了方才的事,回头只见玉其游离在外,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芝,可是有什么不妥?” 玉其缓了缓,道:“我平白帮那老翁,让他家女郎来车坊做事,只怕给阿姊添麻烦了。” “怎么会,这是你一片心意。过去家主也帮了不少人家,那些女郎如今都成了分行掌事……” “若是个傻的呢。” “我就知道。”冯善至蹙眉而笑,“在你面前谁不是一样的傻子,人家总有自己的长处,你放心将人交给我好了。” 翌日正午,互市将将开市,老翁便领着人来了。女郎十四五岁,眼神怯怯的,也不敢吭声。她身上的粗布袍衫有点紧,胳膊都露出来了,一双手冻得发红。远路赶来,衣服上还有雪泥弄脏的痕迹。 他们在雇佣契约上画了押,老翁拿出一条镶嵌鹿角的皮革马鞭,呈给冯善至:“昨日见少主驯马之姿,当为善骑之人,这是我自己做的马鞭,本是留给女儿的嫁妆……我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望少主不要嫌弃。” 鹿角马鞭不算什么宝贝,但打磨细腻,有朴拙之美,大小也正适合女郎手握。冯善至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少主不会收的。老人家放心,留着这马鞭,日后给顺儿罢。” 老翁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着急地看着不说话的女儿。夏顺张了张嘴巴,先发出一个音节,然后才道:“这马鞭给东家,顺儿以后就是东家的人,顺儿不要嫁给那老财主。” 听见这话,玉其从屏风背后走出来:“那你可得跟着冯掌事好好学本事。” 夏顺抬头看去,柔和的光笼罩在玉其身上,似有香风袭来。她几乎看痴了,听见旁人称呼少主,瞬间惊慌地垂下头去。 乡下田舍没有人教规矩,她只本能地感觉不能直视东家。 老翁轻轻推了一下夏顺:“这孩子,叫人啊。” 夏顺小声:“少主……” 玉其拿起马鞭在手心拍了拍,淡然道:“东西我收下了,老人家也拿上你的东西走罢。” 几人俱是一怔,冯善至很快明白过来,好人家的女郎出来做事,就都要靠自己了,心底不能依赖家人。 见老翁沉默,玉其又道:“你家女郎出来做事,不比在家稳妥,你们若有顾虑……” “顺儿干活儿不含糊的!”老翁看着女儿,不禁哽咽,“顺啊,你在这儿可要勤快些,知道吗?等年景好了,耶耶来接你。” 夏顺抿着嘴唇,渐渐红了眼眶。 老翁狠了心,驮着几袋粮食离去。夏顺追到门边,不敢再迈一步,只见那背影渐行渐远。 冯善至包了几张胡饼拿给夏顺,夏顺呆呆的,忽然落下泪来。她奔跑着追上老翁,喧闹的长街里,父女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玉其站在窗边望着他们,样子有些冷漠,冯善至犹豫:“你不喜欢那孩子?” “哭哭啼啼的,能有何长处。”玉其真有点懊恼似的。 待夏顺孤身一人回来了,冯善至带她去后院梳洗了一番。 再回到玉其面前,夏顺脸蛋干净,头发也重新梳过,有个人样了。只是田舍孩子吃得少不长个儿,粗布衣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袖子挽了又挽还是没过了手背。 冯善至说要给夏顺做身衣袍,玉其随口道:“还有鞋。” “做双靴罢?” 在车坊做事进进出出,需要一双防滑御寒好鞋。玉其盯着夏顺看了看,道:“我去牧羊家给她找块羊皮,正好看看哈布尔她们。” 盗羊一事没有闹大,不知怎么惊动了官府,为寺庙增派了衙役驻守。他们还让牧羊家迁远些,不得靠近寺庙。 玉其骑马来到牧羊家,哈布尔不在,几个年长的孩子争论此事。黄昏包裹着毡房,炉子里煨着暗红的柴火,暖烘烘的闷人。 她们拉着玉其来到炉边,竞相问着:“赛罕,你说说看,哪有这样的理?” 玉其轻声附和她们,朝旁边的阿媪问好。阿媪笑吟吟看了她一眼,继续缝制手里的衣袍:“小声些,你们大哥在睡觉。” 昨日哈布尔说巴依在家休息,还以为是为他找借口,没想到他当真白日睡觉。 这小子,难不成夜里进城做贼了吗? 玉其朝屋子深处看去,成堆的毛毯收起来了,一张悬挂的大毯隔出了里间,看不见其中的情形。阿媪循着玉其视线看过去,粗糙的脸上泛起柔和的光:“那天听说巴依惹恼了你,我还想找机会去给你赔罪呢。” “阿媪,我同他玩笑罢了,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呀,那小子就是讨人嫌呢!”阿媪说着,孩子们哄然而笑,玉其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家主教导她、训练她,与人交锋要再三琢磨,探究话语背后的深意,以致她时刻不能放松。只有在这里,说什么、怎么说都不成禁忌。 阿媪一家就像那山中难觅的海子,澄澈明亮,倒映出一个人原本的样子。 偏偏有人出来扰乱这一切。 悬挂的大毯从里面撩开一角,李重珩一手按着额角,随着走出来逐渐睁开眼睛:“喂……” “巴依醒了!”女童一点也不懊恼,咯咯笑着。另一个孩子捂住她嘴巴,屏息静气。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们,目光落定玉其身上,神色困倦而冷淡:“就知道是你,你每次来非得弄出这么大阵仗?” 玉其一看到他就准备好交锋了,果见他口中没什么好话,不过当着阿媪的面,并不想同他闹得太难堪。她依着阿媪坐下,眼含温柔:“巴依还没醒觉呢。” 李重珩手背抹了抹脸颊下颌醒觉,双手撑在腰间,姿态颇为优美,看着很有气度。 说的话有够小气:“从我阿娜身边起开。” 玉其打定主意今日不会同他大吵,敛去心下恼意,微微一笑:“巴依在外服役有所不知,我与阿媪一直是这样的,阿媪常说让我把这儿当自己家。” “这样啊。”李重珩眉梢一挑,走来在阿媪另一边坐下。 玉其觉得他好生幼稚,这点小事也要同她争。她隐忍不发,只见他拿起阿媪正在缝制的羊袍与针线。 “你仔细着,这是给赛罕的。”阿媪叮嘱了一句,抬头冲玉其笑。 玉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去捂住羊袍,不让李重珩落针。 “我们家的孩子都要做这些活儿。”李重珩拽了拽羊袍,用粗针扎出小孔,将植物染红的羊鞭线邦上去。他手法娴熟,一点没使坏,她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阿媪道:“巴依会给袍子衣领袖口收边,也耐心。我不如从前利索,有时候对不齐线,都是他来。” “是吗?”玉其朝阿媪笑,不经意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每次来巴依都在休息,我还以为阿媪家出了个睡神。” “你想说我好吃懒做。”李重珩气定神闲,手上的针唰地穿过皮料,仿佛致命的武器。 玉其无惧:“怎会这样想呢。” “为了给你赔罪,阿娜将最好的皮料给了你,节度使府也没这待遇。” 玉其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屋子里闷,还是难忍他的讽刺。她柔声道:“阿媪费心了。” 阿媪轻轻拍她手背:“你看你送这么多东西来,昨日还解决了盗贼的事,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你身边的人跟来了吗?一会儿宰头羊送你家去。” 苏家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全羊,莫说一头羊了,一块羊皮也是贵重的东西。玉其道:“阿媪客气,这我不能收。不过……车坊新雇了个娘子,我想找块羊皮给她做双靴。” “啊,是那个牧户家的女郎?”阿媪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去翻柜子,“我这儿也没多的,就剩一块了,做了靴子,还能给人做顶胡帽。” 玉其与李重珩之间的位子空了出来,气氛莫名有点微妙。她正想报复他,他利落地收了针,将衣袍丢了过来。 阿媪见状道:“巴依,赛罕是小娘子,你不能温和些吗?” 李重珩眉梢一挑,握拳挡在唇边,道:“知道了。” 还以为这小子目中无人,无人可治,到底也听从母亲的吩咐。玉其暗藏得意,抱起衣服起身:“我试试看。” 羊皮之下有一层绒毛,即使裹在衣袍外面也能感觉到温暖,大袍下摆垂坠,稍稍露出间色袴裤。玉其在里屋穿好衣服出来,阿媪左看看右看看,笑道:“真适合啊。” 女童扯了扯玉其的胡袍,玉其熟悉地跪坐下来听她说话。 “赛罕也梳辫子!”女童来摸玉其的头发,阿媪提醒她不可无礼。 “无妨。”玉其展笑,眉眼好似融化了的蜜糖,与平日那个人判若两人。她歪头看着女童,“你能梳好吗?” 女童抓了抓自己的发髻:“我自己梳的!” “那你给赛罕……”玉其话未说完,女童已拆了她的束发。坊间盛行男装,束男子发式的仍是少数,她只为行事便利,不细究打扮。 玉其一头乌黑长发散下,孩子们笑起来,无端叫着赛罕、赛罕。 李重珩却是起身走了出去,那背影让人莫名。 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李重珩退了半步,挡在帐前。 “就是这儿了。”是石炎廷的声音,他带了什么人来。他们无视李重珩,就要闯入毡房。 李重珩不为所动:“不方便。” “你这小子……”石炎廷一把推开李重珩,“这可是贵人!” 李重珩反手拽住石炎廷手臂,却是来不及,他半个身子已经钻入帐。 日落金光洒在地毯上,石炎廷看见一个年轻的女郎坐在光里,灼灼其华。 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郑十三从后面探头,笑道:“石郎不厚道啊,也不告诉我这家藏了个俏丽的小娘子。” 石炎廷呆呆的没有反应,阿媪快步迎上去,说着河西官话:“石郎君,这位是……” 石炎廷回过神来,高举作揖的手势:“西京来的贵人!”想牧户粗人哪里懂得这些,又道,“十三郎初来凉州,我陪他游览风光,你们这儿也算得上野趣。” “这可真是……”阿媪搓了搓衣袍,作出局促的样子,“屋里没什么能款待贵人的,不如去看看羊。石郎君叮嘱过,我们的肥羊都留着呢。” “亲自挑选一头羊上桌,这意趣可是独到,十三郎意下如何?” “好啊。” “巴依,你去找哈布尔,也该将羊群放回来了。”阿媪领着他们出去,郑十三又回头盯了玉其一眼,眼神不善。 第12章 豆蔻这几日探查郑十三,早出晚归。此刻跟着他们来到牧羊家,待人走远,立即钻进了毡房。 “少主!”豆蔻大吃一惊,牧羊家的女童专心致志将玉其一头秀发搞得一塌糊涂。 玉其摸了摸头发,夸女童做得好,放她们去旁边玩耍。 “少主……”豆蔻忍不住要拆了玉其的辫子,玉其笑说没关系。 “少主偏心牧羊家。”豆蔻努了努嘴唇,说起正事。 来访的官员与家眷通常住官驿,凉州大城官驿条件自是不差,可也比不上富户家宅。郑十三受邀住在盐商宅中,与富户公子游乐,没有同郑侍郎见面。 “你可探到郑十三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方才我瞧见有一个可疑的人,本想看个究竟,可人转眼就不见了,身法极好。” 谋玉 第11节 玉其意外:“还有其他人跟踪他?” 豆蔻四下一望,附耳道:“会不会是裴府的探子?” 豆蔻自小习武,不擅使重器,但身法轻盈迅捷,没有她追踪不到的人。能让她称赞的人,只能出自武将世家了。 可见裴府与郑侍郎协同治理灾情,背地里却也怀疑郑十三来此的真正目的。 玉其思忖道:“石家不日设宴,郑十三也会赴宴。为免他坏我的事,你且将人盯紧了。” “明白。”豆蔻郑重点头,离去之前几度看玉其的头发。 哈布尔回来了,进来就找水,捧起大壶豪饮,用袖子擦着嘴巴,回头才看见玉其。她指着玉其笑了半天,大喇喇拽人坐下,重新梳头。 哈布尔性子豪迈,梳起辫子来却是仔细。她从木奁里取出收集的石子与干花绑在玉其头发上,从巴掌大的铜镜里看去,玉其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胡部女郎。 做个胡部女郎也好,想法幽幽冒出来,玉其为之一怔:“官府让你们迁走?” “巴依同官府交涉了,我们该什么时候走就什么走,不打紧。”哈布尔偏头出现在镜子里,咧笑,“赛罕舍不得我?” 玉其放下铜镜,拢着胡袍起身转了转:“我跟你们一起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呢!你家的买卖不管了?” “多一个人帮你们照顾孩子不好吗?” “赛罕……” 天际余一片蓝色,愈发暗了。李重珩与阿媪送走了客人,回到帐中。哈布尔给他们烧水,还说要煮茶。 “我得回去了。”玉其看着李重珩,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李重珩没理她,只有孩子们问她是不是害怕喝哈布尔煮的茶。 “你们胡说!”哈布尔同孩子们闹起来。 阿媪将羊皮包起来塞给李重珩,悄声道:“天色不早了,赛罕一个女郎,你得送人家回去。” “她……”李重珩看着阿媪慈祥的笑容,收回了拒绝的话。 李重珩出了毡房,见玉其已在西域赤马上。他把包裹丢给她:“说。” 她故意留下东西,想找他单独说话,没想到他一眼看穿。她大大方方道:“石郎君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骑上马背:“你以为他们看见你之后会谈论你?” “……” 玉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方才郑十三方她的眼神别有深意,让人禁不住多想,他除了寻香,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她揭过话题:“你去哪儿?” “送你。” “还轮不到你护送!”玉其轻夹马腹,倏尔奔驰出去。夜色辽阔,女郎的剪影愈发模糊。 李重珩持缰留在原地,低嗤了一声。他转身,抬手唤来鹘鹰。 灰白羽翼的鹘鹰飞来落在他的皮革护腕上。 他低语着抚了抚的鹘鹰羽毛,放飞了它。 鹘鹰追着赤马入了城,没入万家灯火。 此后不久,玉其收到了石炎廷的请帖,送信的仆从特意叮嘱苏娘子打扮体面些。 帖子是胡椒收的,笑着送走了石家仆从,转头就把此事告知豆蔻。无须他多言,她恨恨道石家郎膀大腰圆、毛深似獠,不堪入目,回头让她逮住了那送信小奴,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是教他怎么说话。”胡椒道。 “打得他满地找牙!” 胡椒满意。 商行宴会名目繁多,富户子弟也热衷交际,唯独玉其是个例外。玉其实际也好奇,可家主说市井人多耳杂,要她小心行事。 此番石宅私宴,她不能不赴会。何况有人已经探得苏家往事,她不敞亮些,反而引人起疑。 入夜,玉其换了顶质地轻薄的绉纱帷帽,带着哼哈二将,来到石宅。 石家宴请了友商,石炎廷那帮朋党也在其中。望北楼的闹剧好似不曾发生过,他们拦住了她:“苏娘子。” “苏娘子别来无恙啊。”盐商狭长的眼睛紧紧打量她。灯影下帷帽的绉纱波光粼粼,更让想一窥当中的容颜。 今夜使君驾临,怕是郑十三也不敢胡作非为,他们岂敢闹事。玉其转身同他们问候:“见过诸位郎君。” “夜行遮面也就罢了,到人家宅中作客还带着帷帽,怕是不妥吧。” 玉其心里叹了口气,他们果然还是要发难。她笑道:“大家皆是来客,你怎的说话好似主家,这可妥当?” “我今日就替十三郎治治你!”盐商冷笑一声,一帮人立即围住了玉其。 “胆大包天的家伙!”豆蔻捏紧拳头。 玉其不想将事情闹大,回头正欲安抚豆蔻,哪知盐商抄起白玉羌笛,挑开了帷帽。 绉纱拂过玉其面庞,露出全貌。 一时间四下无声,人们怔然地望着玉其,接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石炎廷听说苏娘子来了,快步赶来,迎面撞见这一幕。 郑十三对牧羊家那个美貌的小娘子念念不忘,他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又不敢细想。现在那小娘子出现在面前,人们都叫她苏娘子。 他顿觉头脑发昏,疑是发梦。 “这是……苏娘子?” 豆蔻撸袖:“好啊,萨保也同他们同气连枝,我今天非出了这口恶气!” 胡椒拉住了她,却也忍不下去了:“上回在望北楼便闹了事,今日又来,真是邪了门儿了,存心跟我家少主过不去!” 苏家少主身边一文一武,胡椒豆蔻,互市里的人十分熟悉。石炎廷理了理思绪,还有些恍惚:“误会,误会了……” 约莫七八年前,望北楼举办节日庆典,苏家大哥带她来玩,许是觉得闷沉,她偷偷摘下了面具,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脸上的乌斑,丑陋至极。 旁人不知石炎廷作何想,他们结成朋党,苏家娘子一贯是他们诋毁的对象。他们本想趁今晚狠狠羞辱玉其,可再也开不了口了。 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那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 玉其兀自平复心绪,作揖道:“今日贵人驾临,我本不应遮面,此事当是误会,还请萨保带引入席。” 石炎廷干笑一声:“是,是,各位随我来。” 石宅造景毫不逊色于贵人府邸,今夜还特地运了许多花灯来。花灯飘在池畔,映得岸上阁楼波光粼粼。 石家叔伯与友商围着郑十三热络寒暄,上座的位置空着,真正的贵人还没有到。 玉其进去之前解下了披袄,罗袍革带坠香囊,仍是出入互市的清丽少郎打扮,因着珠圆玉润的一张脸便格外出挑。 郑十三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旁边的石炎廷仍有点不敢看她,语速飞快:“这位是苏家车坊的苏少娘子。” 石畔陀摸了摸卷翘的胡须,意味深长:“果真是苏家娘子,光彩照人呐。” 玉其落落大方:“晚辈有礼了。” “娘子今夜的样子,还真教人不敢认。”郑十三坐在廊上,一手捏着酒盏。 玉其扫了一眼旁边奉酒的仆从,胡椒立刻会意,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中。她向郑十三敬酒:“郎君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有闻郑郎君盛名,今夜得见,乃我辈之殊荣。” 郑十三并未与她同饮,他放下酒盏走了过来,“我怎么记得不是头一回了?” 他嗓音低低的,完全是狎妓的浮浪语气。 玉其微垂着眼,镇定自若:“荥阳郑氏百年簪缨名士辈出,郎君克己守礼,想必不会让人难堪。那应该是傩戏幻景,我是这样的以为的,不知郎君呢?” 一个人若有不得不为之忍耐的东西。 昨日的敌人,今夜也能同席对饮。 郑郎君牵起唇角,有一股阴森气息。他收拢手指:“好个傩戏。” “我说,几时割羊啊。”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荡涤堂中气氛。 李重珩厚实胡袍裹身,双手挎着革带,那气度,全然不在意屋中的贵人。 身后探出一个哈布尔,看见玉其,挥了挥手。 兄妹完全一个样。 “你……”石炎廷出声呵斥,让哈布尔的胡语打断。 李重珩道:“贵人割了羊,我们才能拿去烤啊。” 原来石家准备了“割肉缠羊”。 这道佳肴颇有野趣,客人亲自从羊身上选取一块肉,用不同的锦绸作为记号。后厨烹饪后送回来,客人认出记号,便能拿回方才所选的那块肉。 玉其道:“听说那羊是郑郎君亲自挑选的,这第一刀不如由郑郎君来罢?” 郑十三道:“使君未到,还是再等等。” 石炎廷生硬道:“灾情未治,使君斋戒以请天恩,不会割肉的。” 郑十三瞧了他一眼,不屑:“便也该等。” 说到使君,人们一时忘记了牧羊家的人贸然闯入。玉其暗暗松了口气,睇了李重珩一眼:“还不下去。” 李重珩逮着哈布尔转身就走了,忽然又退了回来,垂首弓背,姿态夸张。 玉其以为他作怪,正想阻拦,就见一个罗刹似的带刀校尉走来,领一帮青袍官仆与乐奴,浩浩荡荡。 “使君来了!”屋子里的人俯身作揖。 玉其忙低下头去。 一阵脚步声过去,只听那校尉道不必拘礼,一众人这才转身看去。 使君戴幞头帽,穿深绯官袍,金带十一銙,挂银鱼袋,一身行头威风凛凛,反衬出他本人弱质,皮肤白皙就像常年待在深宫之中。 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谋玉 第12节 第13章 李保心里苦,李保不能说。 那日李重珩将他赶出裴府,又亲自将他拎了回去。想他究竟是清思殿旧人,从小跟在七郎身边,七郎还是顾念旧情的。 七郎说留他有用,没想到是用在这里。 上一个陪七郎玩这种游戏的,经人举告,在少阳院就地仗一百,活活的打死了。 可裴府那个虞校尉也不是个好惹的,他要是不答应,只怕会先身死此地。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李保乘着使君的车架,身着使君的官袍、金带十一銙与银鱼袋,来这儿坐着,在众人面前狐假虎威。 他不能紧张,这些个皆是卑贱之人,他有何惧,使君有何惧。 人们无不期待地抬头来看这位使君的面貌。 他们脸上那种谄媚与谋算,看了感觉真可怜。只有一个人例外—— 郑家十三郎在西京文士中也算孟浪后进,得殿下召见,与他打过照面。 郑十三兴味盎然地看了看李保,扫视屋子里的人,似乎想找出真正的使君。 但郑十三不曾见过李重珩,自然猜不到这到底是什么把戏。 在李保看来,天家皇子也不过是个少年,想戏耍他们,找找乐子罢了。 李保在内宫中从七品,摆起威仪来足以恫吓这帮市井小儿。他不发话,屋子里没有人敢出声。 郑十三适时跨出一步,拱手道:“某乃荥阳郑氏郑十三,家兄是户部侍郎郑守。” 李保见惯郑十三那副狂傲少年的姿态,当即想借着使君的身份敲打他。李保摆手让他止话,同石家人寒暄。 石家与安西小吏有私交,近水楼台笼络了使君。真正面见过使君的只有石翁一人,石翁抱恙,李保作为“使君”理应关切一二。 石畔陀为之大受感动,连连举杯敬他。李保回应得既得体又不过于淡漠,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石畔陀向他引荐石家嫡子,但不知怎的,石炎廷这个擅长交际的少郎,今夜魂不守舍。石畔陀叫了两声,那边案几上的石炎廷才看了过来。 “使君赎罪,我是想着那割肉缠羊……”石炎廷随口找了个由头,心下正忐忑,只见李保哈哈大笑。 “无妨无妨,总不能光顾着说话。” 李重珩他们把羊肉抬了上来,让众人挑选割肉。整头羊剥了皮,血淋淋的有些刺目。 玉其让李重珩割了一小块腿肉,缠上她的绢帕。绢帕上有一只玉兔捣药,冯善至给她绣的,旁人没有这样式,很好辨认。 美酒佳肴陆续传上各个案几,使君的乐班演奏起来。 夜宴将将开始。 “豆蔻去哪儿了?”玉其方才就发现豆蔻不见了,见胡椒没支声,并未在意,可眼下已经过去好一阵了。 “许是更衣迷了路。” 玉其瞧了胡椒一眼,洞穿真相似的:“今夜不可闹事,快给我把她找回来。” 胡椒自知有亏,奉命去了。 炙烤的羊肉送来了,玉其身边无人,使唤李重珩把她的肉取来。 李重珩拎着玉兔手绢从容地过来了,盘腿坐下,反手把住手里的小刀,将肉割成薄片。 玉其惊讶他如此配合,低声道:“贵人座下,你也老实了……” 李重珩轻笑:“说来奇怪,你不信官府,怎的敬重那使君?” “你……”玉其有怒不得发,瞧着那把笔直划动的小刀,心知上当。 他怎会好心帮她,主动过来就是故意来同她斗嘴。 玉其抬头,发现斜前对面石炎廷正看着他们。他立即回避了,忙着和郑十三说话。 华丽的乐舞阻碍了视线,无法看见他们到底说的什么。 “这琵琶……”玉其微微蹙眉。 “怎么?” “这琵琶声音较一般的琵琶声脆,应该是用兽鞭做的琴弦,这大曲本就复杂,如此又增加了演奏难度,琵琶女分外紧张,也就难以呈现曲子的雅韵了……”玉其不自觉议论起来,转头见李重珩呷了口她的酒。 他坦然地用玉兔手绢擦了擦杯盏:“这酒不好,不要喝。” 玉其咬牙:“巴依。” 席间觥筹交错,几个商户子弟过来祝酒。他们一改往日态度,厚颜无耻地表示倾慕,玉其不好发作,只道不善饮酒。 “方才在下多有得罪,娘子见谅。”盐商也来了,嫌李重珩碍事,一把推开了他。李重珩无端哂笑,盐商大为光火,攥住了他衣襟。 李重珩双手撑在地上,十分闲适,一点没有受到威胁。盐商跨步罩在他身上:“区区贱奴,还不快滚。” 玉其并不在意他,可他也算在案边伺候,盐商的行径简直是打她的脸。她作势起身,不经意拂倒酒瓯,盐商的罗袍与金丝皮靴湿了一片。她惊讶不已:“哎呀。” 盐商定定地瞧着她,笑了:“听闻苏娘子与城郊牧户走得颇近,果真有此事。” 座上贵人与校尉皆看了过来,玉其不愿与他们纠缠,道:“你既知道,想必也清楚打狗还看主人。” 盐商脸色不大好看:“苏娘子真是伶牙俐齿——” “扰了使君的雅兴,你我皆担待不起。” 盐商带着恼意去更衣了,一帮商户子弟随之离开,堂间顿时清静了不少。仆从前来收拾酒瓯,李重珩理了理衣袍,坐回案边,悄声道:“我是你的狗?” 衣香鬓影之间,石炎廷望了过来。玉其心里琢磨着事情,忽觉耳朵一热。她捂住耳朵,斜睨李重珩一眼:“我瞧你就是个长毛猧子。” 李重珩得意忘形。 李保望着座下,面上噙了笑,似乎酒酣了。 石炎廷朗声道:“使君,小人有一物献上。” 石畔陀一惊,忙要询问。石炎廷垂首跪在了李保案前,高举双臂。他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奁,贝母螺钿如繁华盛放,精巧无比,然而颜色黯淡,瞧着有些旧了,“使君或还记得此物?” 李保犹疑着遣阿虞将木奁上来,还未瞧仔细,石炎廷掷地有声:“此乃海棠香奁。” 李保脑子嗡地一声,差点尖刻地呵斥这小子。他抬手停下乐舞,扫视堂面,李重珩低垂着头,昏黄烛光中瞧不清他神色。 李保缓了缓道:“此物从何得来?” 石炎廷道:“幸得十三郎提点,我得知为制香之人出身河西,故而寻得其族人……” “郑十三,可有此事?” 李保清了清嗓子:“郑十三。” 郑十三不知石炎廷会擅自将此事呈到使君面前,脸色晦暗难辨:“使君或还记得,崔员外御前献香,诗作广传天下为人唱诵。我席间行酒令无意说起,不想石少郎得知此事,犯下如此大不讳。” 原本以为郑十三会顺势说是他献香,博个美名,不想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石炎廷忙行大礼:“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典出《诗经》,表达父母亡故,不能尽孝之痛 小人为人子女,当了此残生。近来从郑郎君处听说海棠香,不由感念使君之忧。石家承蒙恩泽,妄为使君解忧,小人自知无从与使君相提并论,然既已寻得此物,不能不物归原主……” 李保想起来了,这个海棠香奁是贵妃常常把玩的旧物。本来有一对,贵妃赏了一个给制香的妇人。圣人厌弃贵妃,宫中再也找不到贵妃的一点痕迹,这个香奁算不得名贵宝贝,却教人心头涌起了一阵哀思,他微微红了眼眶,揭开香奁。 奁匣中空空如也,他又是一惊:“你个市井小儿,何以无香!” 石炎廷冷汗直下,玉其只教了他这几句说辞,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玉其隐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起身大拜,垂首道:“世人皆知德昭皇后钟爱海棠,海棠花期短暂,是为憾事。妾的族人善于香道,仿制海棠雅香献上,幸得贵人赏识。族人故去,香方失传,尚存这个香奁旧物。妾本不愿割爱,可萨保一片苦心,便斗胆拿出了此物。” “你是……”李保目光在玉其二人身上打转,恍然大悟似的。郑十三悄然看过来,见那牧户小子伏跪在一侧,完全被这场面吓住了。 玉其瞥见郑十三的厌恶之色,她心跳得厉害,唇角微颤:“妾姓苏,苏家车坊当家之女。妾的族人曾得崔氏爱怜,为崔宅妇人。不过低贱之人,恐污了使君贵耳。” “小娘子有心了。”李保意味深长,“海棠香也好,到底是从前的传闻罢了。为人亲族,当顾惜眼前,怀缅之举只是徒增烦扰。此事本君不欲追究,往后也莫要提了。” 他大袖一挥,“接着赏乐。” 玉其起身回座,四下紧张气氛并未消散,无人出言。 李保语气淡淡,“河西百姓受难之际,你们这班商贾贪花恋酒——” 石畔陀大惊失色,李保却是笑:“此番治灾义捐,石家首当其冲,今日这酒该喝。若非此行,本君怎会知道石家郎孝悌感人。石家该赏,尔等皆赏!” 使君不但不治罪,竟还行赏,昏庸之色不吝言表。玉其闻之不觉,手捂着胸口,兀自陷入了心绪。 李重珩凑近来瞧她:“少主,你好大的本事啊。” 玉其缓缓抬头,从那清澈的眼眸中瞧见了一个扭曲的倒影。想出言斥驳,却连呼吸都滞涩,痛楚麻痹的感觉从心口蔓延,爬满全身。 她握起拳头,瞥见案几上的食器杯盏重重叠叠,似是幻觉。 “豆蔻……”玉其下意识寻找身边的人,却只摸到李重珩的手臂。 “你喝酒了?” 不,不是这酒。 是来这里向郑十三敬的那杯酒。 对面的郑十三喝着酒,一双阴森的眼睛盯着他们。玉其撑着李重珩的手臂起身,咬紧牙关:“快,带我离开。” 李重珩好似忠仆一般,恭恭敬敬扶着她离席。 “苏娘子……”石炎廷站了起来。 石畔陀作出惊讶的样子:“小娘子不胜酒力,炎廷快去看看。” 第14章 假山回廊,灯影幽幽。李重珩见石炎廷带人追了过来,只得将玉其拽入暗处。 苏家家主与岸东牧监交易,入京筹粮,实际是李重珩的计策。他答应了保障苏家的利益,便是这样一个口出恶语的娘子,也不得不守护。 四下的人离开之后,李重珩招来了鹘鹰。半空掠过一道影子,哈布尔鬼鬼祟祟地来了。看见玉其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赛罕这是怎么了?” “那个婢女呢?” 哈布尔说到这个就来气:“他们想要惹事,坏我的事。” 谋玉 第13节 “赛罕应是中了西域幻药,你把解药找来。” 两人沿着小径往前走,哈布尔忽然把李重珩往里一挤,后面的玉其跟着跌了下去。假山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灯笼火光汇集过来,瞬间透亮,石炎廷正在指挥仆从找人。 怪石硌人,李重珩下意识托住了玉其的后脑勺,因而没有撞出声响。她无力地倚在他肩头,整个人没入他的阴影,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热气一阵一阵打来,她身上不知哪里来的馥郁香气反而将他缠绕。 他们离得这样近。 “你快带赛罕离开,我来引来他们。”哈布尔拍了拍李重珩肩头,他睫毛轻颤,封住了脸色。仆从提着灯笼在回廊上奔走,就要找过来了。 哈布尔今夜是来帮忙找东西的,看样子有些棘手了。李重珩示意她把人托到他背上,不带色彩地嘱咐:“找不到东西,也要找到解药。” 哈布尔点头,身影一闪,跳出了假山。李重珩背着玉其从小径离开,低飞的鹘鹰跟着他们,飞到了前面去。 几个护卫被突如其来的大鸟扑啄,纷纷抓鸟,骚动之下,他们出了宅子。 威风凌凌的白马踏夜而来。 裴府大门的戍卫远远看见鹓扶君 兔子别名,出自与后羿有关的传说 便迎了上来,发觉李重珩怀里还有个女郎,惊愕不已。只见李重珩纵马跨入宅邸,他们慌忙追了上去。 李重珩将马丢给身后的人,打横抱起玉其进了内院。 四下侍从连连震惊,一个胆子大的出声:“七郎这是……” 李重珩无意理会,忽然想起院里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一顿:“将十一娘的女使叫来。” 海棠苑的雪扫净了,地上晾着薄霜。屋子里昏昏暗暗的,李重珩将人放在了胡床上,反身去点灯。 衣袍衣角被拽住,他回身,见她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雪白的手腕。他挪开目光,拂开她的手。 她已然被幻药所控,不知感受到什么,惊慌地道:“好冷啊,五娘好冷……” 李重珩引燃烛火,将白釉莲花烛台摆在床边。略一思忖,俯身按住床榻,一只手去拉背后的寝被。玉其似乎感觉到温暖,往他身前缩了缩。 他缓缓低头,撞入她水波潋滟的双眸。她瞳色偏浅,散发奇异的光,显出了不属于她的妖冶:“救救五娘……” 不同以往她说话的清新声音,她嗓音低而软绵,好似挠上人心口,细细密密犹如虫豸爬过。 李重珩放缓了呼吸,正想捉住她不安分的手,门边传来脚步声。 长胜领着两个婢子来了,透过屏风瞧见李重珩的身影,规矩地止步:“七郎。” “进来罢。”李重珩退开一步,“将炭火烧得旺些。” 两个婢子干起粗活,长胜瞧着李重珩的脸色,跪在榻前:“小娘子可是受了风寒?” 玉其面色潮红,嘴唇翕张,断断续续呢喃着冷。长胜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脖颈与胳膊也是。 李重珩拢手在唇边,不甚自在:“她应是热潮,怎会喊冷?” “还是请医官来诊治罢?” “不可。”李重珩态度坚决。 玉其好似一滩融化的蜜糖,软而黏稠,剥离了寝被,还要除开身上的外袍。长胜慌忙将人拢住,玉其的手贴上了她面额,迷蒙地朝她笑。 这样子分明就是吃了什么药酒。长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措辞道:“小娘子少不更事,怕是入了梦魇……” 两个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笑起来。 七郎也是开了窍了,干出这等歹事。 李重珩欲辩无言,踢了一脚炭盆,将婢子喝出去了。长胜也觉出好笑,面上却是正经:“七郎不请医官的话,娘子醒不来可如何是好?” “你也说了她一个小娘子,如何见——”李重珩按了按额角,此生从未如此窘迫,他分明在行善救人,却似做贼一样。 小娘子这样子不能见旁的男人,可他又是什么人。长胜眨了眨眼睛:“七郎的意思是……” 李重珩背过身去,仍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气息,他决定不管她了,迈出一大步,背后传来声音:“阿娘,阿芝错了,真的错了,阿芝不想死……” 李重珩转身一把将玉其拎起来,强迫她清醒似的:“你死不了。” “七郎!”长胜不知这话怎的惹恼他,凶起来的样子当真可怖。他松了手,冷着一张脸疾步离去。 “好生看着,我去找药。” 刚出院子,戍卫禀告校尉回来了,李重珩径直去了角落的寮房,这些时日李保便宿在此处,抑或叫关押。 阿虞抱刀守在门边,他明知发生了什么,却不放在心上。李重珩面有愠色:“哈布尔可给了你东西?” 阿虞想起似的拿出东西,李重珩道:“还不送去我房里。” 阿虞薄唇抿成一条线,领命去了。 狭长的影子落在地席上,李重珩甫一进屋,李保咚地伏跪:“奴僭越冒充七郎,罪该万死,七郎——” 李重珩冷嗤一声,直勾勾盯住跟前的人:“你是该死。” 李保忙要将身上的绯色官袍脱下。李重珩见不得谁脱衣服,橐橐两步抽起案上的陌刀,直指李保头颅。 李保浑身抖擞,嗓音尖刻:“七郎饶命!” “你与郑氏来寻海棠香,你认还是不认?” 李保抬头,撞见李重珩阴鸷的眼神。 他还是从前那个七郎,不,不,他比从前更残酷! 原以为是陪七郎玩儿时的游戏,没想到七郎故意设局让他与郑十三会面。只怕今夜不交代清楚,真就要一命呜呼。 李保摇头,唇齿打颤:“郑十三是崇文馆生徒,奴、奴确与他打过照面,可奴不知他也来凉州了……” “是吗?”李重珩稳稳把持陌刀,一步步向前,李保仰倒蹬腿,挪退不及,刀尖抵上了他眉心。 李保一动也不敢动,喉头滚动:“是那郑十三,那帮商贾胡作非为,七郎明鉴——” 李重珩微微偏头,漠然的脸牵起一抹笑:“我一个随时命丧关外的人,谈甚么明鉴。郑十三是殿下的人,殿下命他这么做,置我于不顾,是要兔死狗烹,彻底废掉我了?” 刀尖轻划,李保几乎成了对眼,眼睁睁看着刀指他心口。他完全无法呼吸了,双手颤抖着,缓缓握住了刀刃,更紧更紧地握住。 掌心欲裂,痛得噬心,他一瞬不瞬迎视李重珩:“殿下,殿下绝无此意,倘若殿下让郑十三来寻香,应是为了崔氏。”汗溻的衣衫紧巴巴裹在身上,失去了知觉似的,他完全在赌,赌李重珩顾念旧情,不会痛下杀手,“贵妃故去之后,那制香的妇人却也消失了,当年清思殿的人皆有所闻。盐课案下人人自危,崔氏为了避祸驱赶爱妾,却还厚颜无耻做大儒门生、清流文士!崔氏率众弹劾裴郡公,殿下这么做也是为了解七郎之困啊!” “你言之凿凿崔氏驱赶一个妾室,这也算得把柄?” 刀刺破了绯袍,血染红李保双手,沿着手腕凸起的青筋淌下。他脸色惨白,就要脱力:“奴是清思殿旧人,假使殿下有所筹谋,又怎么尽告于奴。当年七郎离京,殿下召奴谒见,奴不能不承意啊,可这三年来奴一刻也没有忘记七郎与贵妃的恩情!” 宽袖里滚落出一个香奁。 一室寂然。 李重珩踹开李保,挽刀抹过手背,拭去陌刀上的血。李保大喘着气,朝他爬去,猩红的掌印落在淡青色葵草席上,膝盖带着长袍碾过去,仿佛碾去了数年的异心。 李保一把抱住李重珩的靴履,仰头望着那张年轻的脸。乌暗之中,他寡淡的面容好似变成了绮丽的花。 “那制香的妇人,是哪个崔的侍妾?” 博陵崔氏数子同朝为官,大郎位及中书令,堪称西京士人中的第一高门。李保对这些亲眷关系熟悉非常,迫不及待道:“崔三郎,崔三郎如今是礼部员外郎。崔令公与他的夫人出身荥阳郑氏同一房,素有大郑小郑之称。” 李重珩恍然大悟:“亲上加亲啊。” 李保不知李重珩关心的到底是什么,揣度道:“据说崔员外是为了纳妾才迎娶了小郑。” “他们可有子嗣?” 李保脸色一滞,他不知道,他快没用了。 他已经是个死人。 李重珩却未追问,看上去隐隐恢复了常色:“你说,郑十三该不该死?” 李保睁大眼睛了。郑十三死不死与他何干,可郑十三是贵主的人,他抱住脑袋,涕泗横流:“烦扰七郎之人,奴恨不得生吞活剥。可郑十三回不去,殿下若是知晓,该如何交代……” “人是你杀的,我怎知啊。” 李保太熟悉李重珩的这幅面孔,方才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为了活命,杀一个人又何妨,然而杀了这个人,便再也回不去西京。 “河西风光甚好,夏日水草丰美,可肆意驰骋。保保留下来陪我,不好吗?” 这话天真似稚童,悲凄之感涌上心头,往昔回忆纷至沓来。东风海棠,香雾空蒙,稚子的欢笑回荡在清思殿上空。李保痛哭长叹:“七郎啊,我们回去罢!奴从此只为七郎而活,旁的大王所拥有的,奴便是剖心取胆也会为七郎争来……” 李重珩望着顶上的黑洞,垂下鸦羽般的睫毛。 第15章 当年阿史那一族戍守安西,阿史那孟和任安西大都护,长公主下降孟和。 盐课案发,圣人欲诛阿史那一族,贵妃劝谏圣人顾念与长公主的手足情谊,酌情处置。圣人将贵妃幽闭于行宫,然已误了时机,阿史那一族联合关外诸部起兵,西北狼烟四起。 彼时的裴公不过是个下州都督,麾下只有八百骑。便是这八百骑,在渡河一役中扭转局势,此后部落节节败退。 大战告捷,裴公入京受赏,但他只求为贵妃守陵。 贵妃在战时就已故去,最终落得祸国妖妃之名。 玉其来到河西那年,是神应元年。阿史那叛乱平定,西北万物复苏,圣人改年号神应。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典出《淮南子》,意在虚静无为,返璞归真。 从西京到河西,成了漫长的梦魇。 玉其从梦魇里醒来,汗湿一身。团草纹的水色绫罗帐幔,柔软的胡枕似乎填塞了羽毛,转头看见地上的淡青色葵草席,镇席铜兽躲进阴影。 炭盆里烧青黑如铁的瑞炭,映得山水画屏光芒四射,寻常的官家也烧不起,唯有圣人赏赐。 玉其撑着额头坐起身,甩了甩脑袋,睁眼什么也没变。 一个着圆领袍戴幞头帽的人走了进来,看身形应是娘子。玉其大梦初醒,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处于劣势,拢着寝被向后缩。 长胜止步作揖,淡淡笑着:“苏娘子吃晕了酒,使君让人带你来裴府歇息片刻。” 玉其有一瞬迷思,很快回到了当下。她知道是中了那种西域禁药,来人不说破,反而教人赧然。她脸颊微微发烫,道:“你是何人?” “奴唤长胜,前来伺候娘子的。” 玉其重新打量了一遍屋子,确定这里是贵人的府邸而非石宅,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子时。” 这么晚还没回去,家里的人一定着急了。幸而凉州城内不设宵禁,还能上街回去。玉其下了床,着急更衣。 “苏娘子,我来罢。”长胜拍了拍手,几个婢子捧着巾栉之物鱼贯而入。她们各个高挑敦实,走路带风,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武婢。 谋玉 第14节 长胜亲自为玉其擦洗了身子,她原来那身胡袍穿不了了,换上一身长袍,水色的绸布里面缝了羊绒,有些宽松。 “可是府上娘子的?” 裴公膝下只余一女,是个女将军,玉其想若是穿了她的衣裳,总该道谢什么的。然而长胜狡黠一笑,说这是使君身边人的。 传闻使君的西州别馆胡姬美人多不胜数,裴府里竟也有陪侍左右的娘子,他还真是荒唐啊。 玉其忽然又有些紧张,使君在宴席上并未动怒,现下怕是要兴师问罪了。 穿戴齐整之后,婢子们退了出去。玉其也想出去,长胜道:“苏娘子方才出了汗,此时出去风一吹,又要受寒了。府里准备了些清粥小菜,苏娘子用过再走罢。” 玉其还未完全掌握状况,不便回绝,只道:“给府上添麻烦了,使君如此宽待,我应向使君道谢。” 长胜笑:“苏娘子安心用膳便是。” 玉其被带到外间落座,稍微打量起屋子,所见器物样样精美,然陈设简单,有古拙之美。一行婢子又来了,传来浓稠的米粥与几样小菜,有鱼虾,就连蔬菜也是用竹火烤的,这在河西并不常见。 玉其感叹郡公府用度奢侈,方觉有些饿了。在宴席上都没能好好吃点什么。 长胜在一旁伺候,忍不住看她。她喜欢吃一大口东西鼓着腮帮子慢慢嚼,比起那些贵女,算不得文雅。可就是好看,让人心生欢喜。 玉其注意到她的视线,双手捧起碗喝粥,好遮住脸。她很久没有上官家府邸了,细微之处恐有不妥。 脚步由远及近,长胜起身迎上去。垂帘半掩,玉其看见来人一身罗衣,背手在后,后头还跟了几个人。 长胜恭敬地道:“七郎。” 玉其心道果然,忙投箸行礼:“使君。” 天家太远,百姓大多不会操心他们到底是谁,更不要说名字与行第。 玉其也是听人说起过,贵妃之子行七,是李家七郎。 人们抬了把圈椅让李保坐,李保双手拢在袖子里,纱布缠得紧紧的,如他心绪一般。 “不必拘礼。”李保出声,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玉其看不清使君的面容,一时也没有听见他说话,谨慎开口:“妾今日献香,实为不得已,恳请使君宽恕。” 贵妃是李重珩生母,贵妃之死至今扑朔迷离,只落下一个欲盖弥彰的皇后谥号。 海棠香随着贵妃的故去成了不详之物。 李重珩一定不希望有人提起,否则传至西京,恐成罪责。 朝廷与部落交战,虽打了胜仗,安西之地名存实亡,关外马匪侵扰。李重珩奉旨治在西州,并不容易,唯有依仗河西节度使这位舅父。 “那么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保方才受了重创,心头大起大落,眼下并没有多少力气。他只想按照李重珩交代的,尽快将此事查问清楚。 “石家乃商会行首,人脉遍布河西……”玉其顾忌使君与石家的私交,不能提及粮草之事。那或许是使君的利益也未可知。 “郑十三看中了这一点,逼迫石郎君为他寻找海棠香,石郎君便找到了妾,他以为苏家的人手里有香方。苏家从前在沙州经营香药铺,香方皆是一代一代耳口相传,并无记录。妾无法拿出香方,担心祸及家人,只得出此下策。 “昨夜当着众人,妾未能禀告详尽,为贵妃制香之人实为妾的从母,苏家的大娘子,后来作了崔氏妇人。大娘子与贵妃因香结缘,但海棠香问世也不过是宝真八、九年的事,而今香方确已失传。” 李保道:“苏家大娘子后来可是遭遇什么?” 玉其今夜中了毒,那钻心的痛楚却非毒药所致。 苏家大娘子是她的生母,她姓崔,崔玉其。 然而她的父族并不能保护她们,她们逃离了西京,回到母亲故土。 玉其心底掀动波澜,克制着维持面上的平静:“大娘子为贵妃制香,常受诏入宫。贵妃不计较大娘子低微出身,待她如同命妇,大娘子始终心存感激,怀揣敬仰。贵妃故去的消息对大娘子来说就是噩耗,大娘子一心随贵妃而去。崔氏门第清贵,守节重义,不忍爱妾如此,只好送大娘子回乡静养。大娘子思虑成疾,未能留待多些时日。她病故之后,妾的祖母为了女儿的心愿,入了佛门,至今守在沙州寺庙,青灯长伴。” 李保静默片刻,道:“你所言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妾天打雷劈。” 李保又有片刻没有说话,而后道:“你苏家女重情重义,不枉贵妃厚爱。” 郑十三背地里寻找香方一事败露,定然不会放过他们。若使君成为他们的依仗,至少在河西边地,郑氏便奈何不了他们。 玉其心里揣着算计,一下伏跪:“妾有罪,求使君宽恕!” 李保惊疑:“何罪之有?” “那郑十三是崔氏的姻亲,此番来寻香不知意欲何为,妾为了不让他得逞,开罪于他,他要致妾于死地——”玉其迫切道,“妾一介商女,无力与世家望族抗衡,妾本已是戴罪之身,还请使君赐妾一死!” 李保暗暗有些心惊,这个女郎年纪不大,言行颇有稚拙之气,忽然露出了虎牙。 她要隔山打牛,让使君为她卖力。 李保冷冷道:“你想好了,我大可赐你一死。” “好,我们苏家女,也算为贵妃尽忠了。”玉其这话变得平静,已然接受结果一般。 她是一个敢于认败,却不甘愿认败的人。 李保甚至想,河西之地钟灵毓秀,一个小小的商女都有如此胆魄。 “你要本君如何惩治郑十三?” 玉其没有露出喜悦。骄兵必败,战役还未结束之前,一切结果都不是结果。 她没有那么恨郑十三,不至于要他去死,她想了想,道:“郑十三喜欢香,喜欢妾身上的香,便让他往后只能闻香而目不能视。” 安静的报复往往比残杀可怕,那是权力的彰显。 李保怔愣着没有眨眼,他感觉背上蜿蜿蜒蜒爬满了寒意。她不是孩子,她是在深冬里蛰伏的狡兽,伺机出洞。 李保沉默着,玉其抬起头来:“使君,妾还有一事。” 李保有点头疼了,望了一眼帘子之间晦暗的影子,佯作威严:“但说无妨。” “使君见过宴席上那个牧户小子吗?应是他带我离席的,他现下在何处,可还好吗?” 轩窗外的海棠枝叶颤动,风涌了进来,吹起重重的帘子,荡开了影子。 明灭之间,好似遇见了迟来的春日。 卷二:土中碧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贺《秋来》 第16章 更声越过将军巷,玉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裴府。冯善至听说夜宴献香一事,担心玉其触怒使君,遭遇不测,在宅中焦躁难安地等待着,见人神清气爽地回来了,反而有些生气。她蹙起一双柳眉,后怕又埋怨,这么大的事不与她商量。 ”阿姊打理车坊忙都忙不过来,这点小事……” “这哪里是小事。”冯善至一脸严肃,“家主不在,我这个做阿姊的便要照顾好你。” “我不是孩子了。”玉其低头小声道。 冯善至端详她半晌,眼里起了泪雾,拉起她的手道:“身子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请医师来看看?” 玉其摇头:“使君待我极好,”又说笑,“郡公府邸果然非比寻常呢。” “你呀。”冯善至长吁一口气,将人迎进屋子,命人烧炭添香。她眼风一扫,瞧着长跪谢罪的两个奴仆,“你们不好好伺候少主,成天胡闹。胡椒也是的,怎的就犯糊涂了呢!” 豆蔻计划好了昨夜去石宅出气,那些蠢奴,她一个打八个不是问题。怎知石宅的人行径诡异,与胡椒二人打探了一番方知大事不妙。 豆蔻却不敢辩解。胡椒也一脸无地自容,哑着嗓子出声:“奴去找豆蔻的时候,发现石宅的下人往石炎廷房里送红烛。石家的人居心叵测,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我们想要回去禀告少主,却是迟了……” 玉其知道此事是石家所为,他们想逼她就范,促成婚事。怪只怪她大意,以为使君座下,不会有人捣鬼。 说来也怪,若非石家内部出了乱子,石翁何必急着与苏家议婚。石家那些叔伯作势支持,只怕另有所图。 冯善至昨夜已将此事翻来覆去问了个遍,当着玉其,忧心忡忡道:“石家不知在闹什么,你不如去岸东避一避……” 玉其不想让阿姊为这件事担心,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她拢住合身的袍衫,踱了两步:“还有一个郑十三,他家如今是营田使,岸东的牧监怎能保得了我——”忽地转身,眼眸明亮,“阿娘走之前叮嘱我去拜望祖母,我应去沙州!” 冯善至蹙眉而笑:“你当真愿意?” 玉其却又静默了,她同祖母并不和睦,每年寄去手抄经卷只是奉家主之命而已。较之祖母对她的厌烦,恐怕她对祖母恨得更深。 胡椒出声:“近来正好有几个商户雇车马去关外,若是同行也能有个照应……” “不,”玉其怔然地垂眸望着香炉,攥紧了手指,“你留下来帮衬阿姊,我与豆蔻去沙州。” 豆蔻倏尔抬头,嘴巴合也合不拢。她与少主同仇敌忾,并不喜欢冯老夫人,何况冯老夫人脾气怪异,不是个好相与的妇人。 此事说定,各自回房,只留下豆蔻伺候玉其更衣。石家在酒里下的药定是西域禁药,和在酒里竟未让她察觉,解药来得迟了,幸而裴府的人悉心照料,才没有毒发害命。但一番折腾耗损元气,她硬撑到此刻才未倒下。 玉其躺了下来,豆蔻俯身为她掖了掖绣被,她忽然转过身去。豆蔻未有察觉,絮絮叨叨劝说起来:“少主此番得使君庇护,何不请使君做主退了这门亲事……” 玉其扬眉:“何来退亲一说,石家纳彩还是问吉了,八字没一撇。” “是是是!”豆蔻拍了拍嘴巴,又畏怯着出声,“无论少主去何处,奴当尽心保护少主,可西行路遥,这个时节春雪未消,少主的身子如何撑得住啊。” 玉其没出声,豆蔻在床边坐了半晌,起身熄灭了烛火。香气柔和而温暖,声音轻轻飘出:“我总觉着那不是使君……” 豆蔻惊讶:“少主……” “大娘子在宫里见过那孩子,说他肖似贵妃,是个美少郎。”玉其莫名笑了下,“不过为人狂傲,目中无人,让贵妃颇为头疼呢。” 提及大娘子,豆蔻便说不出话了。玉其闭上眼睛:“石家的人与使君往来颇多,郑十三似乎也认得使君,怎会有疑。我只是觉着那位使君与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同,有些失望罢了。” 使君离开石宅之后,留下乐伶继续奏乐。至深夜宴席方散,石畔陀邀郑十三留宿,郑十三没有推脱,转头来到石炎廷房中,称他擅长双陆,请教一番。 双陆棋在今朝尤为兴盛,上至王公下至商贾皆好此搏戏。富商子弟舍得下赌注,一夜赔掉一袋胡椒并非鲜事。若是往常,他定会兴致勃勃,可献香一事摆了郑十三一道,只怕被刁难。 却不想郑十三真的只是打双陆,时辰悄然而过。石炎廷连胜了好几局,心思都在棋上,眼看就要入关得胜,他捧起两颗骰子用力一掷。 一个仆从搓着冻红的手钻进房里:“郎君料事如神,那小娘子的确藏进了裴府,三更半夜避人耳目才从府里出来!” 骰子落在了棋盘上,石炎廷把人一望,难掩惶然。郑十三拿起桌上两颗玉骰子扔给仆从:“去罢。”仆从连道谢郎君赏赐,喜笑颜开地走了。 “十三郎莫不是让人打探苏娘子的行踪……” “我这么做可是为了炎廷兄。”郑十三斜倚月几,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神情,“那小娘子把你哄得团团转,就为了攀附贵人,如今都爬到使君床上去了。” 石炎廷忽然站了起来:“十三郎慎言。” 郑十三莞尔一笑:“上回在望北楼,若非你告诉我你们有婚约,我岂会放过她?我郑十三讲道义啊,可炎廷兄这般护着的娘子,却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 石炎廷惊异不已,郑十三笑出了声:“我可是说错了?” 石炎廷深知得罪谁也得罪不起面前的人,复坐下:“十三郎定是误会了,我们还是接着下棋吧。” 郑十三随手一抬,棋盘与黑白的马头棋子飞了出去,砸在石炎廷面上。棋子哐嘡四散,石炎廷脸色紧绷,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唇角一瞥,叹道:“我将炎廷兄引为知己,炎廷兄待我却如管仲,不过我愿做那鲍叔牙,将那个小娘子……”他转动手指,犹如一只翩飞的花蝴蝶,划至窗下的胡床。 谋玉 第15节 石炎廷脸色大变:“十三郎!” “连那个蕃奴都瞧见了,整整一夜你都在看阿芝。” 不似那些招徕客人的商女,苏家娘子连名讳也不为人知晓,商户子弟便觉得她惺惺作态。石炎廷无声呢喃了一句,警惕道:“你为何……” “甚么?”郑十三讶然地眨眼,倾身,“我听见那个蕃奴是这么叫的啊,苏阿芝。炎廷兄不会连一个贱奴也不如,不曾得知娘子的名讳?” 石炎廷收敛了神色,抿唇道:“十三郎毕竟——” 郑十三用力拍他肩膀:“讲笑罢了。若是等娘子成了使君侍妾,炎廷兄可是后悔也来不及啦。我见石家亲长颇为重视此事,择日不如撞日,还是快些下聘为宜。” 旬日的互市最为热闹,大户的仆从出来采买,香车宝马在狭窄的巷子里挤挤挨挨。 车坊出货,夏顺正为商马套上鞍辔,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惊叫扬蹄。夏顺手里的蛇皮袋掉了下去,脸色煞白,动也不能动了。 阴而刺眼的逆光让人马笼罩在阴影里,马蹄重落在地,夏顺后知后觉地跌了下来。 四下一片混乱,郑十三将马鞭甩出猎猎风声。夏顺连滚带爬欲进车坊,被一道鞭子拦下。 他从她的躲避中获得了慰藉,她怯怯地抬眼来看他,更让人畅快。 郑十三慢悠悠踏马上前,离她更近了些。他俯身冲她笑,马鞭圈拢轻拍她脸蛋,挑她下巴。 后生娘子独有的饱满脸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引人燃起一股冲动。他十五岁起流连平康坊,慧眼如炬,她是个美人,不自知地落在了泥沼之中。 夏顺被郑十三吓怕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他们都在笑,没有一个人帮她。 胡椒赶着慢吞吞的牛车过来,豆蔻向车里的人抱怨道路堵塞,探头探脑地朝车坊张望。她定睛一看,不等谁发号施令,腾空翻跃马背,亮出短剑刺向郑十三。 郑十三后仰躲避,马儿跳起来,他没能握住缰绳,被掀翻在地。 街头人喧马嘶,尘土飞扬,胡椒跳下车,将夏顺挡在了身后。 郑十三狼狈地爬起来,拂了拂圆领袍上的尘土,捻起一根干草掸开,笑得恬不知耻:“你们车坊便是如此迎客的?” “郑郎君算哪门子客人?”车驾卷帘背后,玉其淡淡道,“郑郎君想要的,我家车坊没有。” 郑十三看不上商贾,结交商户只是利益驱使。他报复心重,一夜过去等不及就来了。 “贱婢——”郑十三撩开帘子,目光在玉其脸上徘徊一圈,笑了。 “商贾自是轻贱,郑郎君成日同贱奴厮混,却也自轻自贱了。”玉其不偏不倚地回视他,“这儿不是郑郎君该待的地方,如若需要赁车回京,我倒还能帮忙。” “你以为你在河西,我就没法子治你?” 玉其呼吸一缓,随之感到释然。他还是发现她了,即使过去了八年,他们相貌大变。 他们毕竟一同念过私学,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屡屡破坏她的笔墨,偷她的书,恶人先告状,害得她被嫡母罚跪。 那时父亲总会偷偷过来塞给她一块石蜜。 蜜糖甜得她牙疼。 玉其牵了点笑:“郑郎君说的是,这么多法子,也还是没办成事情……” 郑十三伸手越过窗棂欲逮她,她拿起随身的帷帽挡了开来。他脸色阴而苍白:“他们说你为母守孝,三年过去又说你为母奉佛祈求冥福,如今已是神应八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玉其从帽沿上探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 “阿芝。”郑十三握住了车窗横木,指骨到手背上凸起青紫的筋。 他正是弱冠之年,比她长四岁。但他是嫡母的弟弟,遵礼法应称他一声舅舅。 即使他们已心知肚明,她也不想承认她的身份。 “互市监乃节度使府管辖,有府兵驻守,车坊背后便是武侯铺 唐代911 ,你不想被乱棍打死就快滚。”玉其语速不快,郑十三脸色完全沉了下来,眸子里迸发蛇一般阴险的冷光。 她与过去完全不同了,有一股富户商女的底气。 郑十三哼嗤一声:“阿芝不是喜欢听戏么,我这就送你一出好戏。” 第17章 郑十三打马离去,胡椒急忙迎上来,扶玉其下车。 豆蔻疏散了车坊门前的闲杂人等,叮嘱夏顺今后遇上这种人大喊便是,武侯铺的弟兄抄家伙便来了。 夏顺惊魂未定,懵懵地道:“武侯铺不是官家的吗?” 豆蔻昂首骄傲:“他们可收了我们善财娘子不少好处呢,冬有暖炉夏有冰瓜……” “顺儿。”玉其跨进车坊堂面,夏顺快步跑了过来。 她比刚来的时候瓷实了些,穿着短袄与袍衫,蹬崭新皮靴,别了一把刈草料的小刀,上头沾着草梗。 她在马厩干活,搅拌草料、拾马粪、刷马……什么都干,相当卖力。 她是牧子的孩子,生来便会照顾马匹。 玉其把人带到楼上账房,吩咐胡椒将新送来一盒梨拿出来,挑一个大的给夏顺。 夏顺讷讷地:“顺儿惹了麻烦,为,为何……” 胡椒强塞给她:“少主赏你的,还不快道谢。” 夏顺盯着手里的梨,咽了咽唾沫,飞快望了玉其一眼,却不敢细看:“多谢少主赏赐……” 玉其拿起案上的书册,不甚在意:“拿去煮了吃。” 夏顺五指握紧了梨,“就这样不能吃吗?” 豆蔻正从窗户跃入,取笑道:“普天之下生吃梨的皆是蛮人。” 夏顺珍用衣袖裹着梨仔细擦了一遍,喃喃道:“家里耶娘兄弟好几个人分一个梨,我只能喝点梨汤。我想大口大口地吃……” 玉其回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这是你的梨,怎么吃都成。” 夏顺很小心地咬了一口梨,她笑了,眼睛好似傍晚的月牙。 “少主,我也要吃梨。”豆蔻无赖似的凑到案前,一只魔爪伸向盒子,胡椒抄起麈尾掸了一下,她嗷呜一声,怒冲冲向玉其抱怨。 “好了,也记你一功。”玉其一发话,豆蔻便抓起了一只梨,胡椒看她小人得志,翻了翻眼帘。 夏顺望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忘记了啃梨。她轻吮了一下唇齿间的梨汁,默默离开了。 玉其听苏宅下人说冯善至一早出门了,来车坊却不见人踪迹,待到午后冯善至回来,才知她是去庙里了。 冯善至是个虔诚的信徒,不仅拜佛,亦去袄寺,总归什么有用信什么。 互市里以胡商居多,他们信仰火神,建立了袄寺。在玉其看来那就是个黑市,流通朝廷严令禁止的香药与书,譬如冯善至拿回来的七曜历。 月火水木金土日,西域用星宿排列时间,谓之七曜。七曜历上有占卜吉凶之言,写得像诗歌一样,意境深远。冯善至专程去袄寺占吉,只是结果很坏,女巫让她买一本七曜历避谶。 “散财消灾……”冯善至把七曜历当作护身符塞给玉其,还有点后怕似的,拍着胸口让胡椒打碗凉茶来。 玉其从不信怪力乱神,甚么誓言,皆是掩盖内心目的的说辞罢了。她毫无顾忌地问:“所以女巫说了什么?” 女巫看见金曜指引,玉其命中姻缘已至,此去关外反而会引动婚神。玉其听来微微一笑:“石家连女巫也买通了?” “哪是石家这回事。”冯善至细眉微拢,难得露出恼色,“冯家的人这些年明里暗里说了多少回……只怕你此去拜望祖母,他们央求老夫人做主定下你的婚事。” “冯家哥儿已娶了嫂嫂了!” “他们又不是真的要这门亲事。他们也配?”冯善至脸朝另一边,为家中亲眷感到惭愧似的,“他们惦记老夫人的私产,盘算作你的嫁妆,谁知道会不会找来什么乡邻,乱点鸳鸯谱……” 玉其回到河西以后,在乡下没待多久便来凉州了。家主说是带表兄来城里求学,实际是为了她。 家主说小娘子要见世面,不应待在乡下。见识过世间种种,方知自己此生所求真正为何。她母亲就是见得太少,才错付一生。 边地战乱过去没有多久,香药生意每况愈下。家主说香道是贵人赏玩的,为人运货或能供给千家万户,便建立车坊,在这个胡商与男人的地盘闯出了一片天地。 家主不在的时候,她这个少主便要担起责任守住车坊,既然麻烦在她身上,她离开一阵便是了。 “祖母的积蓄给谁也不会给我,我的东西谁来也抢不走。我回乡拜望长辈总还是要备足礼数,阿姊替我掌掌眼……”玉其露出甜美的笑,蹭着冯善至肩窝,去拉她的手,冯善至半推半就起身,二人下楼欲去库房。 苏宅的仆从跌跌撞撞闯进车坊:“天爷,铁公鸡下蛋啦!石家、石家来下聘了!” 一行头裹皂巾的仆从抬着聘礼,前面几个伶人敲锣打鼓,由一个抱雁的老翁领着来到苏宅大门。 老翁头戴方巾,身着一袭棠苎襕衫,髯须发白,老读书人的模样。他叩开苏宅的大门,身后锦衣珠宝成箱涌了进去。 胡椒打马而来,攥着手里的马鞭,急急忙忙挤进人群。也顾不上失仪,出声喝止:“私家宅院,可容尔等喧闹!” 豆蔻闪身凑近,逮住老翁袖边垂下的红绳,就要抢夺他怀中的聘雁,老翁迅猛搂住受惊的聘雁,雁扑棱起来,只是栓了脚飞不起来。 玉其在一片混乱之中走来,帷帽遮面,披袄垂荡,笼罩着淡香。豆蔻与胡椒立在左右,那老翁没了阻拦,方理了理衣襟。 玉其知道他,互市里有名的牙郎,胡语流利,写的一手好字,许多人专程来找他写商契。凉州胡虏遍地,也还是有些文脉在的,老翁曾经乡贡举荐上京赶考,屡试不第,为了养家糊口沦为商人,却也因此傍着石家发了财。 “苏少娘子。”老翁一手勉强拢住聘雁,捋了捋长须,端作儒雅,“鄙人代石家亲长前来送聘礼,苏少娘子来得正好。”抬眼扫了下身后的仆从,“还不将礼书拿来。” 仆从奉上礼书,豆蔻伸手想夺来撕毁,胡椒暗暗将她衣袖一拽,谁也不去碰那礼书。仆从尴尬地悬着双臂,溜着眼珠往玉其身上打转。 “滚开。”豆蔻怒喝。 “豆蔻娘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翁拿起礼书递到玉其面前,和颜悦色道,“大喜之事,还请苏少娘子亲自过目。” 礼书折页倾落如瀑,长长一册写满了金银珠宝。围观的人只瞧见几个字便赞叹连连,果然是石家的手笔。玉其看也没看一眼,不为所动:“请你们离开。” 老翁老神在在:“两家婚事已经公布,岂能反悔耶?” “我敬你是尊长,你且答我,何为三书六礼?” “三书有聘书、礼书、迎书,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请期、迎亲。” “两家既未请人说媒,亦未定下婚约,就凭所谓的几句说辞,他石家就敢来下聘,如此冒失,置我苏家不顾。”玉其平和的语气倏尔转盛,“我苏家也是互市大行,岂容你们无礼!” 没想到苏家长辈不在,一个后生娘子也有胆量在众目睽睽下宣扬此事。 “苏少娘子这是哪里的话……”老翁将聘雁腾给仆从,从怀里拿出一卷婚书,红纸黑字写着石炎廷与苏阿芝的名字。 “苏家家主去了岸东,临行前请我保媒。你且看看,是不是苏家的印?” 上头确有苏家的商印。但凡与苏家有生意往来,谁都见过那印,石家仿造了他们的印,甚至探知了她的小字。 原来这就是郑十三所说的好戏,玉其恨当时没能给他一刀。 “苏少娘子素来有善财娘子之名,能与你为婚是萨保的福分。何况你们两家门当户对,二人自幼相识,而今适龄成婚,此乃河西佳话!” 谋玉 第16节 老翁朗声宣扬,身旁的仆从连连附和。玉其镇定下来,说到底这就是市井撒泼,哪管有理无理,坚持自己的主张才要紧。 她扬起下巴,朝他逼近半步:“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知道我家大人不在,偏在这个时候上门,不是欺辱我一个女儿家是什么?我阿耶早逝,阿兄离家,留下阿娘辛苦操持家业,四处奔波。我虽为商女,从来顾惜名节,互市人人皆知。你们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荒唐下聘,若我今日真的应了你们,受了聘礼,成了那石宅妇,不知还会遭到怎样不堪的对待!” “就是!”胡椒带领人们起哄。 “石家太不厚道了!” “一帮人欺负一个小娘子!”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老翁毕竟曾是读书人,尚且要些脸面,可退也退不得,他昂起颅项斥驳:“若非两家商议了婚事,此前元日石家为何谴乐班来苏宅,上元节之际,你又为何拿着石家郎君亲手写的帖子赴宴,那日你与人冲撞,可是郎君救下了你,你二人私交甚笃,此时倒是不认,难不成是嫌聘礼不够?苏少娘子也是懂行的,这些财宝当以百万计!” 此话一出,四下又起嘘声。商女本就异于常人,抛头露面,逐利而生,苏家娘子自恃身价盘算聘礼也不是不可能。 “啧啧啧,石家这些聘礼,够买多少美人了……” “这小娘子忒不识趣!” 玉其气得不好,却也不能应了这话就此发作。打口水仗,最怕姿态难堪,落下话柄。她缓了一缓,端作冷淡:“我们商行中人,凡事认一个引,认一个契。石家的婚书,我家没有,要我如何认?石家若只是想炫耀财富,捐资治灾便是,来我家门前闹算什么。这儿不是互市,是将军巷,小心惊扰了贵人。我可是听闻朝廷派来的特使正在查私家囤粮之事……” 实在威胁到切身利益了,老翁心虚地松开了牵聘雁的红绳。 聘雁横冲直撞,石家的人不想让它飞了,苏家的人不想让它入院。众人忙着去抓,乱作一团。 箱子里的珠宝散落,围观的人一窝蜂地抢。 胡椒护着玉其进了前堂,有人跟着钻了进来。 哈布尔灿烂的笑容出现在眼前:“赛罕!” “你……”胡椒惊异。 “我们要走了,临走来看看赛罕!” 我们…… 玉其错开目光,瞧见了门帘背后的身影。李重珩一手挑起门帘,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束起了发冠,竟有中原郎君的俊逸。一缕阳光随着帘子垂下而隐去,他整个人跨进门槛,仍一身带着羊骚的胡袍,蹀躞带上挂着盛酒的蛇囊与小刀,叮叮当当。 怀抱一只软乎乎的羊羔,响亮地咩了一声。 每年开春之后,牧羊家在城里卖掉羊与别的货物,便会回到肃州的军牧场,为此他们特意来向玉其辞行,说什么也要把这只羊羔留下。 胡椒将羊羔抱走了,玉其亲自布茶招待,围坐案几旁,没话找话:“这么小怎么杀?” 李重珩大言不惭:“养到能杀的时候便杀。” 玉其一噎,抬头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使君并不记得一个小小的牧户,是戍卫将她带去裴府的。所以他丢下她了。他原也没有理由照顾她。 她为何感到失落呢。 第18章 银丝结条笼子里燃着小火,炙烤一块剑南小方茶饼。热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气氛,玉其回避什么似的,转身从斗柜取出几个小巧玲珑的花口茶瓯。 哈布尔毫无自觉:“赛罕,将才是在吵什么,你们家有喜事了?” 玉其斟酌着回答,忽见李重珩正用银则拨弄笼上的茶饼。她一手捧着茶瓯,一手用竹夹拍开他的手:“炙茶须内外均匀烤透,你这般会毁了茶的滋味。” 李重珩稍往后仰,一贯令人讨厌的语气:“大喜临门,你还有心思做茶。” “我……”玉其难得吃瘪,压低眉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你又懂了?” “他们可是胡人。”玉其目不转睛盯着笼上的茶饼,好似盯得愈紧,便能烤得愈快似的。她迫不及待将一台茶碾放到面前,不愿手里空闲下来。 哈布尔不乐意了:“胡人怎么了?” 胡人大多时候单指善于经商的粟特人,但在番邦混居的河西往往有更深的含义。哈布尔伸出食指,推动茶碾中的滚罗,悻悻地道:“赛罕,你分明还说想成为我们的家人呢。” 玉其蹙眉而笑:“我是说……” 李重珩倾身单手压在案几上,兴味盎然:“此话何意啊?” 不知怎么回事,玉其觉得他散漫的姿态下有一股强烈的进攻气势,让人无从招架。她克制的怒火哗升,笑颜盛极:“痴心妄想。” 李重珩哈哈笑了几声,余光瞥见胡椒快步来了。那羊羔看着小小一只,活泼过了头,他控制不住,不知如何安置。哈布尔嫌他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哼哼着去帮忙了。 “我说什么了?”李重珩好整以暇地看着玉其,“还是该问你在想什么?” 玉其一下将茶碾砸过去,李重珩偏身躲开,茶碾嘡嘡落地,滚罗弹飞出去。豆蔻急急忙忙而来,抬手一挡,吃了痛,瞧见堂众的郎君,指着他鼻子大骂:“暗算我!”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若无其事地端坐。豆蔻捂着手臂上前,不满道:“他怎么在这儿?” 玉其只问:“何事慌张?” 豆蔻附耳低语,一只眼睛斜睨李重珩,似骂他不识趣。 玉其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方才在车坊听说了消息,玉其同冯善至便兵分两路,冯善至去找石炎廷了,想通过他阻止此事。现下石炎廷赶来苏宅,就在廊上站着。 一夜过去,石炎廷憔悴了些,见玉其走来,拱手作揖:“苏娘子,我知此事仓促……” 玉其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替你献计解决了麻烦,你却如此相逼,让人看尽笑话。” 石炎廷一顿,目光在她脸上盘桓,莫名有些痴相。她凝神睇他,他适才敛了神色:“此事原是我阿耶的心愿,我本不想平白耽误一个娘子,可事到如今也不能坏了你的名声。” 玉其诧异:“石家大张旗鼓来下聘,倒成我的错了?” 石炎廷面色一紧,质问似的:“昨夜离开石宅,苏娘子去哪儿了?” 玉其盯住他,目光如炬:“昨夜我吃醉了酒,自然回家了。” “你说谎。”石炎廷忿忿,“我的家丁亲眼看见你去了郡公府!” 真是有够可耻,玉其诧异而愤怒:“萨保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却默认一切发生,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你一早便想好利用献香一事接近贵人吧?” 玉其打消了最后一点议和的念头,退开半步,挥指廊下:“与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石炎廷大有不计前嫌的意思,坚持道:“苏娘子,我们也算自小相识,你不是贪慕虚荣之人,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对不对?” “你不贪慕虚荣,怎的不去做那乞索儿。” 石炎廷深吸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此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往后也绝不再提。今日下聘是仓促了些,但婚事本就是两家大人商议好的,早晚又有何差别。若你嫁进石家便是唯一的当家主母,商会账房也可有你一席之地,你我携手横贯东西,前程无忧。” 石家依仗胡人血脉,垄断西域的货运,却未在陇右形成割据。石家叔伯推进两家婚事,原是看中了苏家的车坊。 苏家好不容易做大,与石家竞争只会落个两败俱伤,因而入了商会,谋求共存。他们却想侵吞苏家,以为娘子当家,可以任由他们支配。 玉其冷哂:“我已与那牙郎说了,家中长辈不在。” 石炎廷在互市向来是呼风唤雨的,从前根本瞧不上这个苏家娘子。看在近来相交的情谊上,他愿意放下芥蒂与她商议婚事。他亲自前来说明,已是卸下脸面,怎知她像石头一样硬。 仿佛吃了败仗,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破灭,道:“你不愿与我成婚?” 玉其将人上下一扫,没有出声,胜过千言万语。 石炎廷引以为傲的自我在她的凝视下逐渐瓦解,惶惑之中涌现怒火,他咄咄逼人:“使君无上高贵,你一个商女岂能入得了他的眼,即便他一时宽待了你,待他一走,你便成了为人唾弃的弃妇!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的亲族当初与出身望族的崔郎私奔,结果呢——” “住口!”玉其从未在人前袒露这般强烈的情感,话音一落,自己也怔住了。 石炎廷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好似从未真正认识她。她堪堪转过身去:“豆蔻,送客。” 猫在角落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豆蔻几步跑过来,推搡着石炎廷往外走:“多有得罪,萨保请回吧!” 玉其气呼呼地回了堂间,笼子上的茶饼早已炙烤妥当,成了茶碾中均匀的碎粒,冲进了一瓢沸水,茶香四溢。 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俄顷收势,她愣愣站在原地。 一点柔软的火光勾勒李重珩身侧轮廓,他姿态闲适,背对她,正用银则搅拌着茶水,好似世间一切纷扰与不堪皆与他无关。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仅仅是一个蕃奴。 他才是最低贱的人。 玉其一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银则的柄端。李重珩露出意外的眼神:“少主白日撞鬼了。” “你出去,出去!” 李重珩无心去听廊下那番话,却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本来有点同她斗乐的兴致,看见她仪态尽失,怒火烧眉的样子,忽然不是滋味。他一手撑着案几,巍然不动:“至于么。” “你知道什么,”玉其用力从他手中拔出银则,锐利的尖头刮过他掌沿,划伤她指腹。她浑然不觉,继而胡乱拉扯他的长袍,要将人拽起来,“我不要看见你!” 李重珩轻轻握住了她手腕,裹着胡袍窄袖也能感觉到的纤细易碎。他目光平静:“他想娶你。” 玉其睫毛颤动,攥紧银则直往他身上刺去。他下意识探腿,她一个趔趄跌落,几乎撞上茶案。她抬头,眼里的怒火喷薄而出。 “你不想嫁给他?” 嫁娶之言十分刺耳,她攥着银则又要朝他划去,转脸将锐利的柄端划向自己的脸。 咣咣两声,茶案被迅疾的力道撞开。玉其闷哼着仰倒,恍惚了一下才看见近在咫尺的脸,眉目深邃,气势迫人。 “你作甚!”李重珩包覆她捏着银则的手,皱眉发出怒斥。 玉其后知后觉感到呼吸,还有心跳。人倒在地上,心跳竟像是从后背升起来的,慌乱地踏着地板。 他的声音在这样的节拍下变得模糊不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 典出《礼记》,身体来自父母,应该保全身体报答 。你不做伯奇 古典的终极孝子 ,也不应这般妄为。” 说的什么…… 这个贱奴似乎说了人话。 玉其回过神来,缓缓撒开了手。李重珩将银则掷了出去,轻飘飘一声,淹没在彼此急促的喘息声里。 玉其闭上了眼睛:“我是给他一个宽恕自己的机会。” 谋玉 第17节 石炎廷只是遵从父命而已,如果她有了不可逆转的缺陷,就有理由逼退他们。 比起哪里残缺,自然是毁容轻易一点。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重珩神色晦暗,抬手拨开了斜在她鼻梁上的发丝。他带着糙茧的手触及她冰凉的皮肤,令人微微战栗。她没能睁开眼睛,哑着嗓子悄声说:“巴依,你是否为了一样东西争取过?” “……” “我有一样定要得到的东西,旁的皆无关紧要。” 李重珩撑起身来,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脸朝着一地狼藉:“二沸的水洒了,你的茶,要重做了。” 第19章 豆蔻将不速之客撵出了宅,回来撞见仆从立在门边不敢进屋,她狐疑地望去,大惊失色。 玉其孤伶伶地坐着,周围茶瓯一干器皿散落,水迹蜿蜒。豆蔻招呼仆从进来收拾,不满道:“可是那小子捣乱?” 玉其浅浅摇头,穿堂而过,往灶房院子去了。哈布尔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搭羊窝子,李重珩已在帮忙了。干着灰头土脸的事,却乐在其中,看了就恼人。 他们用土与石头盖了一个半地窖式的窝子,将羊羔推了进去。奶白的屁股一撅,小羊兴奋地蹦跶了几下,发出咩咩叫声。 “成了……!”胡椒低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看见玉其站在老槐树下,咧开了笑。 玉其没有表态,见李重珩转过身来,对视一瞬,彼此皆错开了目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后悔说了那些话,多少有点交浅言深了。 “赛罕,我,我舍不得你,你可要同我们一道去肃州?”哈布尔终于说出这话。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便是为了此事。 这阵子借由城中活动,他们查出石畔陀与城郊大寺的僧人暗度陈仓,石家通过信女会社将粮草运出城,再一路送至关外。 只是夜宴上事出突然,没能进一步搜到相关账面记录。 石畔陀应是察觉到他们私运的不仅是粮草,所以想要通过婚事,祸水东引,将罪状推脱给石炎廷父子与苏家。 在李重珩看来,此女心性单纯,又还任性妄为,无论如何,还是将人带走为宜。 凡事师出有名,哈布尔出了这个笨主意,当面问她愿不愿意。 李重珩看着玉其,把人看得有点不自在。玉其不是无法自处了只能逃跑的人,她喜欢作出违背身体反应的举动,便走上前去。 “几时动身?”玉其分明是与哈布尔说话,却似冲着旁边那人。她微微仰起的脸托起了阳光,天边的晚霞好似蔷薇色的蝴蝶,落在她眼帘上。 李重珩忽然发觉时辰这样晚了。 “明日一早便走。”他语气淡淡。 玉其仍未看他,朝着哈布尔一笑:“我就不去了,待我向阿媪问好。” 天光微暗,靛蓝色淌进裴府。内院的婢子捧着烛火出来点亮石灯,见人经过,欠身唤了声:“十一娘。” 裴书伊方从河岸回来,一身戎装上沾着湿泥,连日曝晒之下肤色深了不少。府邸的人见怪不怪,一路迎着问候,裴书伊进了屋。 屋里热气弥漫,芳香馥郁。里间已备好浴水,长胜听见脚步忙上前来。 裴书伊斜了她一眼,抬头拨开抹额。 “头先七郎回来了,同我说主子也快到了。”长胜笑着将人迎进屏风,从背后宽衣,一一解下革带与厚重的两裆甲。 “他那个望舒使成天在城里窜来窜去,这回把我盯上了。”裴书伊轻嗤一声,脱下高领袍,巾布带水直往身上擦,大剌剌的样子好似赶着去行军。 岸东洪灾,朝廷便拨了款让岸东府治水赈灾,成果么,大家有目共睹。如今营田使来访,该转调粮草转调,该收治流民收治,据说作乱的盗匪也收编进了地方团兵,形势一片大好。 岸东府去岁已筑堤治水。天山雪融,春汛将至,河西官吏不放心,同营田使商议重固堤坝。问题在于谁出这笔钱,说到最后只能河西节度使府自掏腰包。 河西军有赤水、玉门、豆卢等六军,裴书伊领二万赤水军驻凉州下县。赤水军有治水经验,便被派去出力。 裴书伊亲自督工,倒也谈不上辛苦,只是岸东的作派令人作呕。今日在渡口碰上了大腹便便的岸东府参军,开口便问使君何在,惹得她不快。 “他既不肯参与治灾的琐事,还待在城里作甚。”裴书伊转头问,“阿虞不都回玉门了?” 长胜苦等一天了,登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做这个解惑之人:“主子数日未归,有所不知,七郎带了一个小娘子回来……” 裴书伊瞠目:“啊?” “便是住在将军巷尾巴上的苏家小娘子,她们家是女户,商籍,经营车坊。” 裴书伊大略知道互市监的情况,苏家车坊交纳商税颇丰,是个豪横人家。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说来也该是年纪了,那个苏小娘子……” “我故意拿话激她,她竟未听懂,怕是郎有情妾无意。”长胜脸上掠过一缕无奈,握拳砸手,“不过我已让人打听了,小娘子的婚约不似真的——” “还有婚约?”裴书伊愕然,抬眼瞧着长胜。长胜赧然一笑,裴书伊黑了脸,却无丝毫责备,“他真是不害臊。” 长胜兀自难为情:“我觉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小娘子生得可好看了,只怕城中贵女也不及……” 裴书伊用巾帕闷脸,呛了一口水汽:“你倒把人看上了?” “怎么说七郎已有二九,身边连一个侍婢也没有。之前那班乐奴在驿馆小住,我可是差人问了,他哪是豢养美人,分明是做那指挥使,命人成日的操练技艺……”长胜拿来巾帕绞干,话也不停,“反正,苏小娘子就是不一样。” 裴书伊终是笑了:“阿耶原还说等这阵过了,将宇文家的娘子接来。” 长胜头一回听说,不免震惊,邃放低了声:“宇文家是窦贤妃的娘家人吧?” 窦贤妃是圣人王宅时期的旧人,诞下长子,后立为太子。 裴书伊静了片刻,道:“七郎从前在宫中给太子伴读,宇文家的孩子也在列,他们少年情谊深厚,能够结为郎舅,再好不过。” 梳洗既毕,裴书伊换上一身罗袍,来到海棠苑。 裴公屡次提点她要谨遵君臣之道,但她希望裴府是李重珩的家,而她只是他的阿姊。裴书伊没有着人通传,如往常一般径直进了房间。 李重珩呈大字状躺在席地上,面上盖了一本书,脚步声渐进,也没有一点动作。裴书伊以为他睡着了,悄悄拎起了书,撞见他乌黑的眼瞳,吓了一跳。 “这又是什么……”裴书伊没好气地睇了他一眼,扫了下书卷。鬼画符一样的天书,他说是西域的七曜历。 “你何时相信占卜问吉之事了?”裴书伊想着长胜说的事,心头发毛。 李重珩平日里该发笑了,今夜却是神情淡淡。裴书伊将书丢回去,斟酌着开口:“你……” 李重珩跃身坐起,直直望着她:“这么晚了,阿姊还不休息,是来找我解闷的吗?” “傻小子。”裴书伊坐了下来,身后的长胜放下烧酒与佐酒的鱼脍,退了出去。 “这些时日辛苦阿姊了,待工事一毕,便找个由头将郑侍郎赶回京去。” “不关他的事。” 李重珩点头:“近来舅父与郑侍郎白日在衙署议事,夜里还上旗亭饮酒,歃血为盟的架势……” 裴书伊皱起了眉头,他意有所指,看来已经知道了阿耶的打算。便也不饶圈子了,道:“阿耶为你说了一门好姻缘,请郑侍郎在御前美言,得圣人应允。” 李重珩露出惊讶的表情:“难怪节度使府出钱又出力,是为我买一桩好姻缘啊。” 裴书伊知他阴阳怪气,不以为意,睨着他道:“你这个年纪本就该定下婚事了,宇文家的娘子娴静温婉,才学也是一等一的,等人来了,你亲自看看。” “我不要。”李重珩笑。 裴书伊又惊又疑。人们总说情窦初开,如洪水猛兽,挡也挡不住,她原还不信,当即不给他好脸色:“你食邑被削,同庶人就差一道敕令。东宫借岸东之事打压河西,你不设法笼络东宫,又当如何自处?今已无明哲保身的余地,阿耶皆是为你筹谋。” 李重珩稍稍正色:“岂不是趁了东宫之意,将八万河西军拱手让人。” 东宫想掌河西军,自然肯让宇文与他为婚。但东宫也会有条件,在节度使府上安排他们的人。 裴书伊并不担心,地方有地方的规矩,等这些人来了,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但李重珩的态度令人颇为恼火:“是东宫还是蓬莱殿有何差别?他们此番斗法,迟早牵出岸东的烂账,若非蓬莱殿势穷力竭,怎会让一个阉竖来乞索?” 裴书伊一手搭在膝盖上,气势汹汹:“你不娶宇文,便请蓬莱殿为你娶崔氏女。” 崔氏崇儒,固守礼法,在党争中力保东宫,但他们不是东宫的臣子,而是国朝的臣子,他们背后是河北士族。东宫不会容许旁人得到士族的支持,而蓬莱殿本就主张压制旧望,与崔氏积怨颇深。 他被驱逐出京,正是这些清流文官上谏,推波助澜。 娶崔氏女,是个笑话。 李重珩的沉默在裴书伊眼里成了少年无声的示弱,她逐渐有点心软了,“我与你说清利害,你心中有数便是。那个车坊小娘子,你要真存了心思,也非不能纳了做妾,但要等你成婚之后……” 李重珩想起那人今日抓狂的模样就觉得有趣,心头莫名又有点空。他牵起唇角,轻轻咧笑:“我明日要送牧羊家回去,那个车坊小娘子也会同行。” 裴书伊愣了下,冷嗤:“你故意让阿虞先走,就是为了亲自送他们?我派人去,你不必管了。” “我顺道而已。不如阿姊也一道去,郭司马年节的时候也没能回来,你二人一年也见不了几回,怎么做夫妻?” 郭聪武举入仕,迅速擢升为金吾卫郎将。他奉命护送李重珩来到边地,相中了裴公的嫡女,求圣人赐婚。 这些年各道节度使军权在握,自行任命军中要职,形成了藩镇。圣人应允婚事,为让裴家宣示他们的不二心。 裴书伊接受了这桩婚事,却无法容忍这个丈夫。他官途顺遂,刚愎自用。阿虞那个温吞的孩子,去年团圆的时候不知怎么被他惹恼,同他上校场打了一架。郭聪磕破了相,一去不返,今年过节也没有回来问候,好似连岳父也不放在眼里了。 他任河西节度使府的行军司马,率豆卢军驻关外的沙州,作为前哨抵御外患。 裴书伊知道李重珩故意说这话是为了惹恼她,他一直是个坏孩子,她可不上他的当:“儿女情长如过眼云烟,你将来还会遇见许多钟情之人。婚姻,刀刃而已,握住趁手的,才有将来。” 李重珩欲言又止,胡乱拨开了案几上的书卷与笔墨。裴书伊锋利的眉眼变得柔和,“我不后悔。” 李重珩难得流露几分少年执拗,越过案几拉起她的手腕,伸出拇指与中指卡量了一下,而后拿出一副皮革护腕利落地缠了上去,浆红的绳系成了一个结。他抬头咧笑:“做得好吧?” 裴书伊忍着喉头的滞涩,抬起手腕在光亮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看,“马马虎虎。” 李重珩笑了。 裴书伊起身离去,远远传来低声的唱词:“睹颜多,思梦俣。花枝一见恨无门路……五陵儿,恋娇态女。莫阻来情从过与……” 裴书伊终是没有干涉出行之事,天不亮李重珩便去了城郊草场。牧羊家拆卸毡房,装备车马,孩子们睡眼惺忪地挤在板车上,对这场跋涉毫无期待。 云边泛起天光,草场的风徐徐吹拂。成群结队的商旅从城关涌来,远远望见一驾两驱香车掩藏其间,低调行进。李重珩胡乱捋了捋蹀躞带上物什,逮住辔头将马调头。 哈布尔仍伸着脖颈张望:“赛罕真的会来吗?” “走了。”李重珩打马慢出。 “你别急呀!” “哎——”豆蔻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手,忽又不见,似乎被车里的人拽了回去,车帘飘飘荡荡。 “巴依,赛罕来了!”哈布尔回头,李重珩已行远了。 第20章 谋玉 第18节 冷风从车帘灌进来,吹起车厢悬角的香囊,座下铺着一层又一层的皮毛软垫与毯子,华美而暖和。豆蔻爬起来将帘子系严实,一面嘟嚷着:“少主不喜欢那小子,何故与他们同行……” “出城只此一道,难道此道是他家开的,我还要让他不成?”玉其拢着手指,指腹上轻微的划伤还有刺痛感,令人不快。 哈布尔热情洋溢的声音传来:“赛罕,我们等你老半天了!巴依说你一定会来的,你们私下约定好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玉其瞧着车帘上影子,应是只有哈布尔一个人,便解释道:“我是去沙州探望祖母。” “你去沙州!”哈布尔惊了一下,又笑,“那也同路,到了肃州去我家坐坐,我们家在牧场上,那儿有群马,春来赛马可壮观了……” 到肃州还有些时日呢。玉其默不作声,哈布尔又道:“天苍苍野茫茫,这般美景,赛罕闷在车里作甚,下来同我们骑马呀。” 豆蔻出声:“不比平日在城里,此去路遥,我家少主顾惜身子要紧。” “赛罕,你可是哪儿不舒服?前些日子……” 玉其生怕哈布尔说出吃醉了酒之类的话,忙道:“现下人多拥挤,过了番禾县我同你骑马。你可要上车里来暖和暖和?” “我跑起来还嫌热呢……”哈布尔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说,“赛罕,把孩子们抱到你车里去,你看可好?” “好啊。”玉其没有犹豫,拍了拍车舆,让驾车的护卫停一停。 豆蔻努了努嘴,眼神透露不满:“少主还说不偏心,这车本也不大,那帮孩子来了,奴只能同那香囊搁一起了。” 玉其忍俊不禁地睨了她一眼,就见一帮孩子吵吵闹闹来了。她们一个接一个爬进车厢,四下一望,发出呜哇的赞叹。年纪最小的阿纳日直往玉其怀里扑:“赛罕香香!” 豆蔻学着孩同的模样动了动嘴巴,悻悻地缩去了边上。玉其一手揽着阿纳日,一手指了下案几上的铜制提柄手炉:“喏,给你。” 豆蔻脸朝一边:“奴不要,奴还是下车去吧!” “哎……”玉其没能拦住,一帮孩子推搡着豆蔻下去。 窗外传来哈布尔毫不客气地笑声。 孩子们闹腾着让玉其讲故事,玉其想起的皆是传奇里的痴男怨女,便翻开冯善至拿给她护身的七曜历,用蕃语解说起来。她们劲儿来得快也去得快,最后头靠着头,睡了过去。 玉其也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到夤夜,已至番禾县的牧场。阿媪与哈布尔将孩子们接连抱下车,阿纳日还睡在玉其臂弯,压得她半个身子发麻。 玉其另一只手将阿纳日捞起来,等人来接,等来的人却是李重珩。他屈膝撩开了门帘,牧场零星的灯火透进昏黑的车厢,玉其疑心被他看见刚醒的样子,慌忙将孩子送过去,不慎力道松了,阿纳日屁股磴了一下,勐然惊醒,哇哇大哭。 “乖……”李重珩将孩子抱在怀里,低声哄着,下了车。 哭声远去,哈布尔他们说话的声音传来。 玉其静坐了片刻,理了理衣袍与发鬓,戴上帷帽,钻出车帘。 李重珩递来裹着皮革护腕的手臂,玉其睫毛微颤,掀起眼帘。他神色淡淡,却有股理所当然的意味:“今日多谢。” 玉其压下眉头,一把推开他,径自跳下了车。软底履在起霜的草地上打滑,她一步趔趄,着急着站稳,被她拒绝的人从背后扶住了她。 她穿得厚实,只感觉到他掌心力道很大。她旋即转身,退开半步,又是半步。 低低的风吹起他们的衣袂,发丝撩拨额边,她觉得冷,耳朵格外烫,有什么催促她开口:“才不是与你们同行。” 李重珩笑开了,露出齐整的皓齿。可他不说话,让人更加无地自容。 “你……” 玉其出声的同时,李重珩轻声道:“知道了。” 玉其抿住嘴唇,快步走开了。 哈布尔领着孩子们在溪边扎营,招呼玉其:“赛罕,同我一起睡吧!” 玉其一噎,却是停下脚步:“阿纳日呢?” “阿媪哄着呢。” 玉其点了点头,看向附近的客舍:“我带了商队。” 哈布尔也不好再挽留:“夜里当心,我们就在这儿。” 阿媪抱着孩子远远望过来,玉其挥手道别,走上吊桥。 官道上约莫三十里一驿,客舍与营地依官驿而立,迎风飘扬的店招下灯笼莹莹发亮。 同行的还有几个商户,他们向车坊赁车马,雇了护卫。他们是河西的生面孔,带了一批铜镜、陶瓷、彩色陶俑之类的器物,要去西域。 玉其同他们打过照面,吩咐护卫卸货仔细些,进了客舍。这间客舍是下县条件最上乘的,堂间供食,三三两两的人围坐着,把酒相谈,四下弥漫牧场奶酒的气味。 豆蔻率先来订食宿,店家说已没有上房了,只有通铺。豆蔻一路上闷气,不客气道:“我家车坊向来关照你们生意,识相的还不把上房腾出来!” 店家满头大汗:“娘子,上房确已订满了。此去关外的人多着呢,说是西域高僧要在沙州千佛洞开坛讲经,不要说僧人信众,达官贵人我们都招待不过来啦……”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豆蔻瞪大眼睛,玉其赶在她闹事之前,快步上前:“就要通铺。” 店家瞧见玉其遮面的绉纱,一身光亮的狐皮披袄,微微垂首,拱手道:“可是少主娘子?” 豆蔻斥声:“恁多话。” 店家为难:“通铺住的是些什么人,怎能让娘子屈就……” 外面有人朗声招呼店家,玉其回头,只见乌泱泱一帮人来了。为首的几个僧人低眉敛目,后面的仆从与护卫拥簇着石炎廷。 店家迎上前去:“萨保,上房请。” 豆蔻大惊失色:“好你个田舍小儿——” 石炎廷身边的仆从得意地笑道:“时下住宿紧俏,我们早早订了房,怪只怪豆蔻娘子不关心外边的消息。” 玉其一瞬不瞬瞧着石炎廷,他有点微妙的局促,却也作势硬气道:“石家为寺庙运粮,这可是官府允的救济粮,官家的差事。” 玉其猜想石家的人或许会追来,如今确证了石家的目的。 石畔陀不是一个张扬的人,夜宴使计不成,此后行事应当更为谨慎,而非明目张胆逼婚。他们故意宣扬石炎廷父子与苏家议婚一事,闹得人尽皆知,便是想让世人以为石炎廷父子与苏家利益结合。 他们背后有见不得人的买卖。 玉其暗暗扫了一眼同行的商户:“豆蔻,我们走。” 石家仆从跨步相拦,豆蔻二话不说,一脚踹飞仆从。堂间响起呼声,议论不休。 石炎廷微微皱眉:“荒郊野岭的,你要去何处?” “让。”玉其拢起披袄,大步逼近石炎廷一行。豆蔻持剑开道,人们纷纷退步,一个披袈裟的僧人念了句阿弥陀佛。 风迎面吹起绉纱,玉其打了个冷战。豆蔻早忘了置气,依偎上去裹紧她的披袄。 “阿媪温柔体贴,哈布尔天性不羁,却也是个可靠的人,若我有不测,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玉其无声叹息,出现一团白气,“委屈你了,去周围打听看看可有房间,柴房也没关系。” “少主……”豆蔻鼻头通红,撇了撇嘴,“奴不委屈,奴这就去。” 吊桥对岸,牧场一片沉寂。帐篷上的绳结轻轻飘荡,不见一点灯火。玉其兀自摇了摇头,转身见石炎廷从客舍出来,她心下一紧,不由攥住了衣袖里的宝石匕首。 他的仆从一瘸一拐地上来,奉上一个小巧的花鸟彩绘手炉:“苏娘子,多有得罪,我家郎君也是担忧娘子,这才跟着来了。他头一回出凉州城,这山高水远的,行路不易啊,娘子不如同他回去——” 玉其躲避般的侧身,披袄一挥,无意掀翻了手炉。 火饼发出滋滋的声音,星火亮了一瞬又熄灭,好似石炎廷的心绪。他让仆从滚远些,仆从捧着手炉走开了。 石炎廷望着玉其,低低地控诉:“我们的事还未分说明白,你便忙慌地走了,外面这样乱,不是你该来的,你同我回去。” 玉其不知他还有这一面,怪牙酸的,“萨保究竟为何苦苦相逼呢?” “你知道我阿耶卧病已久,年后愈发地不好,若阿耶能看见我成亲,也能放心了。你是他为我挑选的人,我说了,你能为我掌管家业……” “废物。”玉其声音很轻,石炎廷没能听清,怔然地期待着她说些什么。 “我问你,夜宴上你家设计我的事,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石炎廷皱起眉头,拢紧了浑圆的革带:“你还提此事!你醉酒离席,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不见,何来设计?” 玉其并不完全信他,不过他向来自恃身份,是不屑于说谎的。 “下聘是谁的主意?” 石炎廷有些回避,不自在地说:“家中原本什么也都准备好了……” 玉其话锋一转:“你家商队为寺庙运粮,你可知这是第几批,数量多少?” 石炎廷却也有所警觉:“这是何意?” “寺庙布施,不受官府管辖,可运粮出城,若数量上存疑,怎知你家是不是借故私运粮草,暗中与人买卖?此事可大可小,你最好拿到账簿,同你叔伯问个清楚。” “你要赶我走?”石炎廷紧绷着脸,“你想赶我走直言便是,何故诋毁我的家人!” 石炎廷不理商行之事,可也略懂人心,不会听不出她的暗示。他相信他的叔伯,她还是不要再说了,以免引起祸端。 豆蔻从远处跑来,拦在玉其面前,低声禀报:“少主,如何是好……” 石炎廷大约猜到她们在说什么,道:“我说了把房间让给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打扰你。” “少主,别信他!” “嗷呜——”忽闻狼嚎,几人吓一跳,循声看去,李重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吊桥上。他兀自踏着轻快的舞步,好似什么祭祀仪式,诡异,却教人感到难以言喻的刺激。 玉其克制心跳,双手背在身后:“装神弄鬼!” 李重珩适才发觉有人一般,望向他们:“你没看见狼么,孩子们怕得睡不着觉,哎,让我出来捉狼。” 此处人烟聚集,哪儿来的狼? 二人遥相对视,说尽千言万语。他在给她台阶下,她不好再不领情。玉其拎起披袄下摆:“豆蔻,随我去看看孩子们。” 豆蔻想说什么,亦只得跟着玉其上了吊桥。石炎廷站在原地,逐渐握起了拳头,李重珩不经意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阿媪和哈布尔各扎一个帐篷,同孩子们歇下了。李重珩的帐篷没有人,他将人领进去,站在门帘边:“早些歇息。” 玉其摸黑跪坐在毛毯上,闻言回头:“你呢?” “捉狼啊。”他轻描淡写。 “我不怕狼。” 李重珩轻笑,一手卷着门帘,勾身瞧着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嗷。” 玉其想骂他神经,咬住嘴唇:“昨日你出言不逊,可知错?” 李重珩万万没想到此女得寸进尺,这么麻烦,懒洋洋道:“是,少主,我知错。” “我并未原谅你,”玉其稍抬下巴,“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姑且留宿此处。你给我看门,如若狼来了,拿你是问。” 李重珩不自觉扬起唇角,弧度很小,而笑窝很深,他抿了抿唇:“谨遵少主教诲,某定当彻夜值守。” 玉其看向别处,轻哼一声。 李重珩放下了门帘,笑意适才转盛。他抬头仰望苍穹,几颗星辰闪烁,鹘鹰盘旋飞来,他用护腕接住,摘下了缠在鹰爪上的信笺。 谋玉 第19节 鹘鹰飞走了,他展开信笺,燃起火折子烧掉,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涌现杀伐之意。 第21章 清晨微雨,玉其感觉帐篷里有草地升起来的潮气,出来发觉外面更冷。豆蔻追出来,将熏过香的披袄搭在她肩上。 哈布尔他们已在收拾,准备启程了。来牧场上值的老翁见他们同为牧户,带着一群孩子,把珍贵的胡麻饼分给他们。热腾腾的胡麻饼和了一点油,一点蜜糖,还有香脆的胡麻,孩子们争先吃着,嘴皮沾上了黑粒粒的胡麻。 玉其瞧着那老翁有些眼熟:“可是夏顺的阿耶?” 豆蔻定睛一看,大呼了一声夏翁。老翁看过来,隔着帷帽不见玉其容颜,全凭气度识人。他快步迎上来,作揖道:“少主。”继而抬头朝四下张望。 “我此行要出关去。” 老翁点了点头,掩去失落:“少主与这家牧户同行?” “他们是我的朋友。”玉其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些,率先道,“顺儿勤劳踏实,在车坊干得不错,待下月旬休,让她回家看看。” 老翁连连摆手:“肯干就好,肯干就好,不给少主添麻烦。” “她很会驯养马儿呢,将来也能在牧监做事。” “那孩子……”老翁笑容腼腆,藏着养育子女的忧愁。年纪轻轻的女郎怎会喜欢同草料与马粪打交道,她不愿待在牧场。 “人有一技之长,便有了立身之本,日后她会懂得的。”玉其语气明媚,老翁复又笑着点了点头。 车马装备妥当,车坊的雇主与石炎廷一行淌过溪流。玉其吩咐豆蔻带孩子们坐车,她上了西域赤马,朝老翁挥了挥鹿角马鞭,夹蹬驶出。 风吹鼓披袄,散落余香。石炎廷穿香而过,急躁地追了上来:“苏娘子,我不会一个人回去的。” 惬意之心荡然无存,玉其加快了马力,石炎廷紧咬不放,非要并辔而行。她无可奈何:“我是要出关去的,听说你凉州城都没出过,怕是吃不消。” “我堂堂七尺男儿,怕甚么。”石炎廷挺起胸膛,又柔和下来,“我解除了对你的误会,你却还未了解我……” “你烦不烦?”哈布尔嚷着蕃语冲过来。 石炎廷瞥了她一眼,看见后边的郎君。李重珩束发胡袍,兼具中原人的英气与胡人的粗放。 在石炎廷看来却是邪恶,对文化的亵渎,他骨子里便瞧不起这种杂种,转头朝玉其道:“你宁愿同这一家蕃奴一道,也不肯接受我吗?” “让开。”哈布尔直往石炎廷的马挤来,石炎廷慌忙持缰闪躲。 李重珩堂而皇之占据他的位置,来到玉其身旁。玉其甩鞭,策马而去,李重珩与哈布尔紧随其后。 苦茶色的丘陵起伏,山道崎岖狭窄,石炎廷向来以胡人善骑自局,眼下被他们接连甩在身后,他骄傲尽失,分外煎熬。他驭马奔驰,远处的仆从高声唤:“郎君,雨天路滑,当心啊!” 绉纱斜飞过脸庞,玉其索性撩起一片别入帽箍,天地灵气透过风雨拍打而来。这阵子忙着打理车坊,好久没有这般肆意了,她不自觉奔远,入了油松参差的林间。枝桠错落,她放慢速度,仰起脸,闭眼呼吸。 “雨下大了。”李重珩慢慢跟在后面,油松的枝叶掠过他们的马。 玉其回头看了看白马,道:“好玉兔,只有你能跟上我的珠娘。” “珠娘。” 玉其温柔地抚摸着赤马的皮毛,适才抬眼瞧他:“不像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是默认了。 玉其得意一笑,一路钻出林道,见屋舍茶铺,下了马:“喂,过来避雨,等等他们罢!” 茶铺狭小拥挤,只有屋檐下的步廊还有空位,却也是湿润的,廊下堆着各式草鞋与靴,看起来很脏。 玉其原只是想借一处地方躲雨,那茶博士却出来迎客。李重珩将马丢给他,跨步撩袍,毫不避讳地坐在了步廊上。 玉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矫情了,便也蹬上步廊,屈膝跪坐下来。她拂去肩头的水珠,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 他转头招呼茶博士来碗热茶,她悄悄将别在脸庞的绉纱放了下来,遮住面容。 雨水从屋檐蓬草上滴落,一时谁也没说话,直到来人打破静谧。 几个粗布短衫的人走来,手中带着兵刃,似是江湖行伍。他们声音聒噪:“当年牧场那些蕃人造反,郭司马立马率军将他们镇压了。” “那不是肃州的事儿吗?” “嗐!郭聪原来就是个仓曹参军,大家伙儿背地里都叫他弼马温。因为他平乱,拔擢为行军司马,领军去了关外。” 他们在步廊另一端坐下,身上的汗臭与体味浓烈。一人抠脚道:“还不是泰山之力……” “啥?郭司马岳丈是谁人?” “河西节度使裴公啊,你来河西多久了,竟然连这也不知!” “我听说啊,那个郭聪原本下令屠杀蕃奴,孩童也不能幸免,裴十一娘拦了下来,两个人从此闹翻了,一个在西一个东……” 一个伶人打扮的女人唏嘘道:“出身名门又如何,嫁了人也得忍受男人的窝囊气。男人在外不归家,八成是有别宅妇了。” 玉其找遍身上发现忘记带香囊了,再也忍受不了一般,撑膝欲起身。茶博士送来了两碗热茶,眼睛放光地看着一身罗衣的玉其:“尊驾慢用,慢用。” 玉其不仅没带香囊,连钱袋子也在豆蔻那儿。她正欲解释,李重珩抠抠索索摸出两个铜板放到茶博士手里。 茶博士傻眼。 “博士!”那边的武夫粗鲁地催促茶博士快些给他们上茶与果子,茶博士飞一般地进了屋子。 玉其看着面前的粗陶茶碗,散碎茶叶缓缓沉底,茶味被四下的气味掩盖,不知怎么喝这碗茶。 饮茶之风渐至西北,驿站客舍附近冒出了这样的茶铺,用的多是商行不收的散茶。 李重珩把茶碗端给她,他睫毛被雨水浸润,眼眸清澈:“暖和暖和。” 原来不是要她喝茶。 玉其手心贴着茶碗,热得微微发汗:“一会儿让豆蔻还你。” 李重珩散漫道:“一碗茶我还请得起。” 茶还未冷却,车马已至。 “少主,在外可不比城里!”豆蔻抱怨着将玉其扶上车,取下湿润的披袄,放在炉边熏烤。 孩子们挤在玉其身边,笑说那个胡人哥哥摔了跤,像狗吃屎。玉其道:“你们见过啊?” “我们家就有呀,牧监的大狗,可以看羊呢。”阿纳日思绪跳跃,忽又趴到窗边,“巴依怎么不上来?” 豆蔻烦她们半天了,没好气道:“他上来了,车怕要塌了!” “这车不好。”阿纳日摇头。 孩子们跟着摇头:“不好不好。” 豆蔻无言望天,真乃一群活祖宗。 安西兵变之后,河西辖内的蕃人皆没为官奴,在牧监或铁坊干活。大约三年前,这些人集结偷盗军械。 他们宣称受到神的召唤,要去追随毗伽可汗阿史那苏德。这场叛乱被郭司马镇压,全数伏罪问斩。 他们的孩子被官府留下,交给了牧场的妇人。 有次打马球的时候,哈布尔那个大嘴巴告诉玉其,这个妇人便是阿媪。只有他们兄妹是阿媪所出,而他们的阿达 父亲 早在战乱时死了。 玉其默默地想,所以巴依听从阿媪的话,也有为人考虑的时候。 雨后天晴,山岭白雪皑皑,远远看去好似一只睡在雪地里的骆驼。几只大鸟若隐若现,始终盘桓在上空。 石炎廷一直对摔跤的事耿耿于怀,觉得大伙儿在背地里讥笑他。他要维护颜面,拿了护卫的弓。 他持弓朝着天空,勐力拉弓—— 一只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了过来,撞偏了他的箭。 石炎廷回头望去,李重珩手里也挽了弓。 石炎廷脾气上来,拍马靠近他:“看你是苏娘子的朋友,让你跟着我们,你几番挑衅,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是想打鸟来着。”李重珩一本正经。 石炎廷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炫耀他的速度更快。 石炎廷指着他手里的弓:“拿来我瞧瞧。” “粗人的东西,萨保何必挂心。” 石炎廷强硬地夺弓,李重珩便松了手。 石炎廷握弓的手往下一坠,面上有些不自在。这弓很沉,不似一般人会用的。 他轻哼一声,稍稍抬起下巴,拿出架势弯弓。倏尔脸色一紧,这弓不仅沉,弓弦还很韧,不是一般的丝弦,而是上等生皮制的弦,无法轻易拉开。 他的弓劲道更大,也难怪速度更快。 石炎廷咽了咽喉咙,余光瞥见玉其正朝着这个方向。轻薄的绉纱在阳光下闪烁微光,他想象着藏在背后的脸庞露出了钦佩的眼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石炎廷拉弓搭箭,压在弓弦上的手指发白,手腕紧绷着难以活动了,连大臂也变得僵硬。他呼吸乱了,箭矢射出去,半道坠地。 鹘鹰沿着箭矢的轨迹飞高飞底,仿佛无情地嘲笑。 石炎廷再度拉弓,阳光晃了眼睛,箭笔直地冲出去,却不知踪影。 他手心起了汗,感觉人们低声交谈什么。他犹豫地摸出第三支箭,一只修长的手把住了弓。 李重珩咧笑:“这点小事,何劳萨保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他上身微仰,拉弓射日的气魄,箭矢嗖地射向空中,接连三箭,快得看不清他如何上箭,就见飞鸟的影子坠落。 石炎廷惊骇不已,望着李重珩,忘记了眨眼。他怒从心起,含着一股屈辱之意:“还有一只!” 天空中还有一只鹘鹰。 李重珩活动了一下手腕,从箭筒里再摸一支箭矢,搭弦张弓,手上的张力蓄满,却对准了石炎廷——身后的仆从。 箭从他耳畔刮过,带走了头上的皂巾。仆从双手捂着一只耳朵,浑身颤抖不止。商队众人瞬间戒备起来,剑拔弩张。 “你疯了!”石炎廷气急败坏。 李重珩泰然自若,完全感觉不到周遭气氛似的:“那只飞走了,可惜。” 空中那只鹘鹰果真隐去了踪迹,消失不见了。人们惊疑不定,李重珩挥手一指:“也够你们今晚煮汤了。” 谋玉 第20节 自古以来贵族飞鹰走狗,不乏驯鹰之人。游牧部落以狩猎为生,擅于驯鹰,他们将鹰隼视作朋友,不会滥杀,更不可能当作猎物饱餐一顿。 一个蕃人说这种话,像是恶劣的玩笑。石炎廷却震慑于他的武力,命人将鹰拾回。 几个僧人念念有词,玉其离得远,也没听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她驶近李重珩,半是狐疑半是肯定地问:“那是你的朋友?” “玉兔的朋友。” 果不其然。玉其好奇:“叫什么?” “月神。”李重珩倾身靠近她,说着蕃语,“替我们保密。” 玉其耳朵嗡嗡的,只感觉清澈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淌过,全然忘记他说了什么。 第22章 猎鹰之后,商队的气氛隐隐变得诡异。人们对李重珩产生了某种忌惮,石家仆从甚至拿出腌制的牛肉向豆蔻打听他的来历。 牛乃耕作之物,朝廷禁止宰牛,豪族富商想方设法获取牛肉,豆蔻实际有点馋,却也坚持啃手里硬邦邦的胡饼,没有吭声。 仆从不依不饶,笑道:“往后可是莫贺延碛,茫茫大漠,目无飞鸟,下无走兽,豆蔻娘子进些肉脯才有力气保护你家少主。” 豆蔻忽而愠怒:“你这话说的,好似我家少主会遭遇不测!” “并无此意啊……”仆从话未说完,豆蔻握起了拳头。 仆从怕豆蔻脾气上来揍他,索性直接去了牧羊家的营帐,将牛肉分给孩子们。哈布尔忙将孩子们护在身后:“我们不吃!” 仆从懂得蕃语,笑说:“巴依郎君这些时日只吃饼,把荤腥都留给孩子们,我家郎君特地吩咐……” 他们风餐露宿,进食并不张扬,此人却知道李重珩在斋戒,定是暗中观察许久了。哈布尔警惕地瞧着他:“你是蕃人?” “石家乃互市行首,小的也只是略懂些蕃语,哈哈,略懂,略懂。” 不似粟特人高眉深目,体貌特征那般明显,部落的人阔面长眼,如今各族混居,胡人往往也有各族血统。哈布尔适才觉得仆从有点蕃人之相。 仆从悻悻而去,李重珩从林子里回来了,哈布尔看他两手空空,抱怨:“连只兔子也没抓到?” “太多人了。”李重珩在炉边坐下,阿媪把胡饼与一碗奶酒呈了过来。 哈布尔皱起眉头:“那些僧人……” 李重珩颔首,哈布尔便自觉地不再多言了。他咬了口胡饼,叮嘱道:“快到家了,你照顾好阿娜和孩子们。” “你放心吧,这可是我阿娜!” 一行跨过白雪覆盖的戈壁,走走停停,抵达肃州。肃州绿洲遍野,独利河自天山以西奔流而下,纵横其间。 古道河水潺潺,淌过彩色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起微光。草甸似小兽新生的毛,远处雪山在云中若隐若现。 队伍就要在此分别,阿纳日哭着不肯放开玉其的怀抱,哈布尔邀请玉其同他们去肃州牧场。 玉其委婉拒绝了,与牧羊家一起令人安心,但还是不要将麻烦带给他们了。人与人的同行总是如此,只会在哪里分别,从此各走各路。 哈布尔让李重珩说些什么,李重珩远远地看了玉其一眼,没有说再见便离去了。 队伍里少了一个讨厌的人,石炎廷颇为畅快。翌日他跟着几个商户去镇上补给资源,同行僧人也去化缘去了。 商队在河畔停歇,汲水饮马。 雾气弥漫,湿漉漉的气息笼罩,彼此互相难以看清,豆蔻还是找了颗大树将披袄挂起来充作帏幔,隔绝周围的视线。豆蔻为玉其洗过头发,取来香奁与篦子为她梳头。 豆蔻烦恼石炎廷死缠烂打,趁人不在旁边赶紧说点坏话:“此番我可看明白了,那个石炎廷没一点本事,离了石家萨保的身份便甚么也不是,连一个蕃奴小子也比不过……” 玉其没出声,豆蔻有点困惑:“少主?” 玉其回过神来,道:“出了肃州,便是茫茫的戈壁与大漠,石家只能在此地换货,用我们的车马将东西私运出关。肃州除却天然牧场,还产铁矿,设有铁坊。石家不见得有胆量走私这些东西,他们与豪族关系密切,或是受人指使。” 豆蔻正色:“那几个商户雇我们车坊的车马,签署了商契,他们背地里做甚么,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呀。而且他们不似与石家商队相熟,倒是那些僧人……” “眼下还说不清楚,待他们回来,找个机会查他们的货。” 豆蔻耳朵一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远处响起喧闹的声音,有脚步踩着草地靠近。 “苏娘子?”石炎廷在帏幔后面探头探脑。 玉其放下巴掌大的铜镜,朝豆蔻点了点头:“何事?” 石炎廷正想掀开树上的披袄,豆蔻取下来拢在了玉其身上。白雾之中,女郎身姿娉婷,好似幻梦中来的人。他忽然变得紧张,手忙脚乱地将手里一捧东西塞给玉其:“这个给你的。” 玉其揭开一看竟是石蜜,晶莹剔透好似琥珀。 旧时西域进贡甘蔗,宫廷种植,中原才得蔗糖。如今坊间也出现了蔗糖,但比饴糖、麦糖少见。由甘蔗汁与牛乳煎成的石蜜,不仅昂贵,在这荒山野岭里更不易得。 “我在镇上看见有人卖这个,想来女郎多嗜甜,此去茫茫大漠,行路苦闷,或许能解解闷儿……”石炎廷无法直视玉其的眼睛,语气却是笃定,“苏娘子,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即便你不回去,接下来的路我也会陪你的。” 玉其看着石蜜,难掩无语,她不喜欢这东西。 石炎廷误会是她对夜宴一事耿耿于怀,解释道:“这真是我在镇上买的!”说着便要拿起一颗石蜜,他碰到了她的手,她甩脱开来,一捧石蜜哗啦啦掉在地上。 玉其愣了,石炎廷也愣了。他蹲下身子摸索着草地碎石,一颗一颗捡起石蜜。他站起来,她瞧见他眼睛红了。 他抹了把脸,将一颗石蜜塞进口中,都已经脏了,他浑然不觉,冲她笑:“你看,可以吃的。” 玉其不知说什么了,有点不愿触碰他自以为是的真心,也不愿彻底撕碎他的自尊。她想了想道:“萨保可还记得当初你我的约定,我为你献计,如若事成,你得答应我一件小事。” 石炎廷缓缓点头:“记得。” “我不会与你成婚。” 石炎廷眉眼一震,含着石蜜口齿不清,索性吐了出来:“苏娘子,你怎能拿终身大事玩笑!” 石炎廷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骨子里坚守价值观念,家里人都哄着他与苏家联姻,他便觉得应该完成这件事,故而频频示好。 玉其也不懂得什么叫做感情,但母亲的经历告诉她,感情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足以毁灭一个人。 “临行之前我去袄寺占卜,女巫说我天降孤星,克夫之命。”玉其真挚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石炎廷一下变得激动:“凉州袄寺不可尽信,有人冒充女巫售卖七曜历敛财!我家有一本珍藏的七曜历,绝非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能够比拟。我阿耶编修大半辈子,批注详尽,包罗万象,并非只是占卜之书。但论占卜,阿耶也是懂得的,他都没有说此话,你怎么妄自菲薄……” 石炎廷说得口干舌燥,好似害怕失去什么一般,“我们出行皆会将七曜历带在身上,我拿给你看——”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豆蔻伸手拦他,两人大吵大闹,扭打着淌进河水。 河流氤氲弥漫,水花四溅,石炎廷终是不敌,扑通跌倒。尖锐的石头划伤了他手掌,冷水冲起鲜血,豆蔻瞪大眼睛:“这,这是你自己弄的啊……” 出行以来石炎廷身上不知多了几处伤,这不算什么。可他忽然感到自己只是一个无用的人,从未有过的绝望与寒意一起将他笼罩,他牙齿打颤。 “萨保,我家少主不会听你再说甚么了。你还是去更衣罢,这天儿多冷,染了风寒谁照顾你……” 玉其看他衣袍带水,狼狈而可怜,她心里叹了口气,吩咐豆蔻去取药膏。她拿出绢帕,不情不愿地递给他:“我这婢女野蛮惯了,萨保见谅。” 石炎廷没想到会换来她一点关心,怔怔拿起绢帕捂住手心深长的口子,绢帕上刺了栩栩如生的玉兔捣药图。他竟然笑了:“苏娘子的女工也这样好啊……” 他一开口,她便后悔把绢帕给他了,她没有解释这不是她绣的,摆了摆手让他走。 原野震动,轰然的马蹄声袭来,群马踏破雾障,搅动河水。玉其下意识往后退,石炎廷自觉英勇,忙挡在了她身前。 一匹俊美的白马出现在马群之间。 李重珩一手持缰,一手挽弓,直直逼近石炎廷,马蹄险些踏人,适才勒马。 玉其见那身形轮廓熟悉,错愕不已:“巴依!” 石炎廷硬撑着没有跌落,惊心动魄地握住胸口,颤抖着发怒:“当这地界是你家的不成?” “正是。”李重珩双手执辔,睥睨万物。 肃州牧场在河道上游,距此应当有些距离。可看群马的架势,此处许是牧马的必经之路。 玉其有点恼意:“你作甚故意伤人。” 李重珩困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懂她对石炎廷的态度怎的变了。她咕哝:“你吓坏我了。” “少主狼都不怕,还怕我吗?”李重珩面上带了点笑,目光不经意一扫,瞧见石炎廷捏在手里的绢帕,那只肥圆的兔子格外惹眼。 他定定地看了玉其一眼,“这是怎么了?” 玉其还未反应过来,豆蔻大步跑跳过来,将来人一看,“又是你小子!”不耐烦地睨了李重珩一样,更不屑地将伤膏扔给石炎廷,“你别吓唬他了。” “似乎有人叫我……”石炎廷无地自容,拿着伤膏快步离开。 李重珩盯着那背影消失在雾色之中,听见玉其问:“你为牧监驯马?” “找点活干,补贴家用。”李重珩无需思索,随口胡诌,“家中儿多不易啊。” “……” 豆蔻牵来赤马,玉其上马,与李重珩对视:“哈布尔呢?” 李重珩打马前行:“牧场还有牛羊,他们挤奶忙不过来,我帮人出来赶马。少主可是有甚么活儿?” 玉其狐疑,他一个游手好闲的人,终是为钱发愁了? “你当真想要做事?” “我一直在做事啊。” 玉其犹豫道:“你去过关外吗?” “你要雇我?”李重珩笑,“出多少?” 玉其发现他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也不觉此事难以启齿了,“我见你骑射尚可,夜里给我看门倒是不错。你随我去沙州,事成之后自会给你酬金。” 说着望向散落的马匹,“不过我们这就要启程了……” 李重珩抬手一挥,望舒使掠过河面,发出长鸣。马儿扬首甩尾,争先恐后奔跑起来。群马汇聚,同时在河谷之间转向,奔腾而去。大地广袤,一望无垠。 雾气渐退,初春河水辉映两岸,泛起薄荷色的涟漪。 玉其叹为观止,抬手挡在额前,寻觅那鹘鹰的身影。似有觉知一般,鹰飞落至李重珩的手臂上,抖了抖灰白的羽毛,收拢起来。 她好奇地伸出手,锐利的鹰眼看过来。她动作一顿,犹豫着不敢去摸。 “你得唤名。”李重珩抬了抬手臂。 “月神?月神……”玉其再度伸出手指,刚要碰到鹰的脑袋,它便骄傲地扭了过去。 玉其收手握缰,行在前头:“不过如此。” 李重珩无声一哂,跟了上去,鹘鹰消失得无踪无影。 驼铃回荡在山壁之间,商队人马列队穿越峡谷。愈往西行白昼愈长,落日斜沉,地上薄霜好似碎的琉璃。 谋玉 第21节 一行在玉门耽误了些时日,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商旅营地。广袤的大漠之中,篝火的烟雾直奔苍穹,营地的胡商唱着歌儿,跳胡炫舞,就像传奇故事的画卷。 石炎廷头一次出远门,本该对一切感到新奇,如今却丧失了兴致。玉其同她身边的人说笑,还将炙肉分给他,他故作矜持地不吃,让人恨不得替他吃了。 然而有什么资格呢,石炎廷闷闷不乐地想,他除了是石家嫡子以外,没有一处入得了她的眼。 他究竟是配不上她的,这样的现实令人苦楚。 数十载春秋,至此才感到幻灭与丧失,他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小郎君,那是你的心上人吧!”一个胡商笑眯眯道。 石炎廷吃多了酒头晕得紧,他起身离席,风吹起篝火,少年少女的影子重叠着投在他脚边。 “我要占卜。”他大声宣布。 人们看了过来,石炎廷双手握拳,决然道:“听不见吗?” 仆从慌忙上前:“郎君,家主可从来……” “将七曜历拿来。”石炎廷定定地看着玉其,“我要让你知道,甚么才是占卜。” 玉其吓一跳,欲出言阻止,却被李重珩按住。 “你想看我笑话。”她皱眉道。 “你不相信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玉其撞见他深邃的目光,怔了怔,倏尔起身:“倘若我非你姻缘,你从此便再不纠缠?” 石炎廷孩子般负气道:“如果我们是命定呢,今夜,你就做我的新娘。” 豆蔻怒喝:“大胆!” 玉其同豆蔻耳语,豆蔻一怔,暗暗点头。 四下议论起来,起哄:“小郎君,我们等不及喝喜酒啦!” 石家家主藏有诸多袄教经文与七曜历,学问颇深,只不过中原人并不以此为学,仅在胡商之间留有传说,石家藏着古老的占卜秘术。 石翁否认此说,更不许石炎廷用七曜历占卜,他头一回违抗父命,便是要握住自己的命运。 仆从劝说无果,只得奉上七曜历。巴掌大的一本,羊皮戗金,写满符文。石炎廷熟稔地翻开书卷,旁若无人地诵念起经文。 火焰在风中舞动,狂乱地亲吻信徒的脸颊。人们安静下来,等待神谕降临。 仆从将珍贵的乳香呈给玉其:“苏娘子,请。” 传说乳香是神的眼泪,能够通灵。玉其将乳香洒进火中,松木的清香与果子的气味弥漫开来。 石炎廷用小刀淬火,划破指腹。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他压低眉头:“你不敢吗?” 玉其从不相信占卜之说,这样的仪式也很可怖。她扫了一眼人群,豆蔻已经不见。李重珩抄着刀望着这里,有股笃定的感觉。 他会想办法捣乱吧? 玉其定了定心神,从袖中摸出一柄绯红的宝石匕首,划开了指腹上不易察觉的伤口。 血珠滴下,卷入火舌。 腾地燃起蓝色焰火。 “此乃神的旨意!” “小郎君,成啦!” “快快请我们喝喜酒!” 人们爆发议论,石炎廷从怔然中回神,仍不敢相信。 所谓的秘术,不过是西域幻术,只要在祭火的香药里加入孔雀石,便能将火焰变成蓝色。玉其看向李重珩的位置,人已不见。她脸色一僵,倏尔转笑:“看来萨保说的没错。” 石炎廷喜不自胜:“苏娘子……” “待明日到了沙州,你我拜见祖母,在长辈的见证下摆酒也不迟。” 仆从察觉蹊跷,道:“你想反悔!” 石炎廷挥开了仆从,激动道:“此处完婚确是委屈你了,便依你说的办。” 仆从只得道:“诸位既已见证,这喜酒……” “诸位皆是见证,这酒该请,上酒来,不醉不休!” 营地哄闹起来,玉其借口更衣进了营帐,怒而摔脱帷帽,一头乌发散落。黑暗之中有人靠近,她反身抽出匕首。 李重珩箍住她的手腕,抻开指头:“疼不疼?” 玉其微微一颤,张口骂人:“我以为你会有计策,你还说不是看我笑话!” 李重珩却笑:“这婚成不了。” “你是说——”孤男寡女,暗度陈仓,她成了人人诛之荡妇,便谁也不敢惹了。 玉其盯住他宽大的手,他没有太用力,却教人无法挣脱。她涨红了脸,还好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 “放肆。”她咬牙切齿。 “石家……”李重珩正欲说话,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豆蔻抹黑引燃油灯,抬头看见玉其披头散发,几乎躲在李重珩怀里,不由大惊失色。她一步闪进,拽起李重珩的衣襟便是一拳:“登徒子!” 李重珩侧身挡开拳头,适才松开怀里的玉其,反手钳住豆蔻。 豆蔻没想到他身手也如此敏捷,心有不甘,仰头望着玉其:“少主……” “放开!”玉其瞪他。 “有其主必有其奴,你故意纵容她为你刀俎,小心将来酿成大祸。”李重珩丢开了豆蔻。 谁也看不出来的事,为他洞悉了。豆蔻便是她不得外显的那一面,她从来放纵。玉其面上仍有点发烫。 “少主莫要理他。”豆蔻方才趁乱去查探商队的货物,着急禀报,“雇主的货全换了,藏着肃州铁坊所出的铁片与札丝。” 玉其惊骇:“你可看清了?” 豆蔻已故的耶娘一个是戍军,一个是匠人,熟悉兵事。铁片与扎丝经匠人锻造,用来制作将士甲胄,石家私运国之利器,是通敌叛国。 “少主,如何是好?”豆蔻面上焦急,只待玉其吩咐行事。 玉其来回踱步,睇了眼李重珩:“巴依,你听见了。石家为人走私,欲加害于我。” 李重珩垂眸:“依少主所言,石家恐怕早起了杀心。” 石畔陀设计的每一步,明面上指向婚事,实际是置人于死地。届时他拿出账簿,呈告官府,大义灭亲,指证皆系石炎廷父子与苏家所为,亦死无对证。 此前李重珩收到信报,石家家主过世。石家的人秘不发丧,便是等着除掉石炎廷与苏家娘子。 玉其不知李重珩在想什么,见他没有离去的意思,对他的恼意消解了几分。她尽力保持冷静:“沙州虽有豆卢军巡防,却不完全为军府所控,各宗寺庙乃法外之地。石家宣称为僧众运粮,交易之所或在佛寺,背后的买主包藏祸心,意欲起兵。无论此人是谁,兹事体大——” 转身凝视豆蔻:“你快马回凉州,密报郡公府。” “少主,奴怎能离你左右!” “我在府上见过一个女使,唤作长胜。你去找她,就说我有要事禀告裴将军。除此之外,谁人也不要透露。” “为何?” “他们私运军需,必有军中之人接应。我们并不了解各军之事,此事不能通传节度使衙署。裴将军是裴公膝下独女,至少不会置河西之危于不顾。”玉其郑重地握了握豆蔻的手,“趁现在无人察觉,速去!” 豆蔻深深看了玉其一眼,交代李重珩:“若少主有个三长两短,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 门帘轻晃,豆蔻消失在葡萄酒气晕染的夜色中。 李重珩道:“你呢?” 玉其拢袖摩挲着匕首上的铭文,缓声道:“我祖母还在沙州,他们知道我只得进而不能退。” 第23章 盈月当空,崖壁之上的千佛洞透着星火莹莹,偶有诵偈之声透过风洞传出。 巨大造像拔地而起,壁立千年,风沙留下刻痕,佛没有变,静默慈悲。 信女虔诚地立于佛前,轻纱幕篱笼罩全身,隐约见得身姿曼妙。 一个受戒的僧人拖着跋涉大漠的疲惫走了进来,他跪在了佛前,咚地倒下。信女蹲下来,捧起囊袋将清水浇在他面上。他喘息着睁开了眼睛:“他们杀了我的鸟……” “师父受累了。” “我,我不——” 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信女转身朝向暗处:“没有用的人,送去见世界了。” 暗里的人走出来,绕着僧人踱了一圈,见那口中汪汪涌着乌黑的液,叹了声哎。他转过脸来,一把掐住她薄如蝉翼的幕篱白纱,指尖捻了捻:“教我好等。” 信女便笑:“你家娘子总也不要你等?” “我不稀得。”似水的波光掠过郎君的面额,粗髯犷面,天生猿相。河西军的人从前笑他弼马温,乃是郭聪。 “你不稀得,你不稀得你去岁找我发甚么疯。” 郭聪脸色变了变,又笑:“我稀得你。” 信女捋了捋起皱的纱,往后跨一步,越过倒地的鬼影:“郭司马,佛前不打诳语。” 郭聪一时没有进,隔着灯影看她。他一手撑着蹀躞带,藏了拿住对方的意味:“你的狸奴闹腾得紧,坏我的事。” 信女泰然:“狸奴养久了也通人性,人家就想吃点虾米,你让人讨鱼,人家怕的。” “还不是给你讨的。” 信女又笑:“郭司马,你又说笑,我一个住在甘水泉的信女,杀牛的时候给你捉住,从此夜里来寺里祈福,暗无天日,见不得光。我问你讨了甚么?” “哪个信女在佛前杀生……” “牛是用的,人亦是用的。昨日杀牛,今日杀人,有何分别?”信女叹着气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同我吵有几个意思,去我庄子上坐坐。” “把你的狸奴丢了便去。” “丢么是要丢了的,但太阳底下一晒,就不瞒不住啦。” “李重珩给舞文弄墨的小儿吓怕,斋戒祈福,在府上都不敢进荤腥,孬种一个,今次法会他一定会来。”郭聪跨过地上的尸首,撩开幕篱,低头抚上信女的脸颊,“待我擒住他,诛裴公,便让你做我夫人。” 谋玉 第22节 “郭司马远大前程,我一个妇道人家俱是不懂。”信女转身拂开他的手,往外走,“还是先将那不听话的狸奴撵出门去啰。” 大鸟掠过苍穹,商旅营地的篝火旺盛燃烧,人们酣醉一片。 大漠夜里寒气直逼,玉其在营帐里烧起火炉,身边没有豆蔻,这点小事也做不利索。李重珩同她待在一起,把案几上的经卷翻来覆去地看,便是什么也不做。 这些日子想着快见到祖母了,不知祖母是否会数落她,想着面子上好看些,得闲便抄经,好呈给祖母。李重珩似乎是认得几个字,装模作样地念,玉其把经卷收起来,揣到怀里,免得他弄坏。 这纸金贵得很,黄檗上浆,防水防虫,经卷藏书便用的这种纸,尽管玉其多用来写账簿。 两人隔着一盆火炉坐着,无事可做,亦无话可说。 发现了这样一桩大案,玉其心下寂寂,却也不想赶李重珩出去。他拿钱办事,也算是尽心,知道同主子寸步不离。 只是玉其如今把他当一个人看,孤男寡女,总觉得如此有些不合时宜。 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营地陷入沉睡,石家仆从的声音冷不丁传来:“苏娘子?我家郎君能否来此处坐坐?” 玉其睫毛一颤,只听门帘撩开的声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倒李重珩,蒙上她宽大的披袄,挡在身后。也不知是不是看多了话本里的苟且,她竟有这样的反应,自己都感到惊异。 仆从扶着石炎廷进来,玉其故作吃惊:“这是作甚……” “郎君吃醉了酒,念着苏娘子,我们哄也哄不住。”仆从眼珠滴溜溜一转,眯眼笑道:“苏娘子一个人?” 玉其指了下背后一团人:“豆蔻极不适应,先睡下了。” “娘子。”石炎廷瞧着玉其傻笑,仆从将他放到玉其身边,也没有问她的意思。 酒气打了过来,玉其往后挪,半截手指无意穿入披袄边沿,触及温度。那只手翻转过来,朝她指尖一弹。 玉其忍气吞声,见仆从自高处俯视他们,“那个小子呢。” “不是在外头喝酒吗?”玉其疑惑。 仆从将信将疑地点头,转笑:“苏娘子,就让郎君在此坐坐罢,你们总归是要成亲的……” 玉其还未张口,仆从风驰电掣地走了。玉其兀自凌乱着,想要起身,石炎廷拉了她一把,吓人一跳。 “你岂敢——” 石炎廷低头摸出一团绢帕,几颗石蜜从缝隙落出来,打在披袄上。 “我同一个珠宝商讨的。”绢帕洗过,玉兔红红的眼睛在灯下望着她。他的眼睛也有点红,仿佛吃醉了酒入了幻梦的感动。他觑眼看了看四下抓起石蜜,皱眉头盯了会儿,“不是这个。”又说,“可这个很甜,我尝过了,你吃。” 石炎廷几乎不了解她,固执地以为她喜欢这种东西。 玉其往后挪:“萨保,这不合礼数。” “我就是来给你东西的,给了你,我就走。”石炎廷双手撑着毛毯,倾身凑近。披袄里的手探了出来,按住他的手。 玉其心里一紧,迅速把双手藏到背后。石炎廷不觉有异,低头笑着:“找到了。”拿出一个戒环,红色宝石流光溢彩,“波斯人用这个代表誓言……娘子博学多识,应当知道吧。“ “是吗?” “我来为你戴上。” 玉其觉得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按住石炎廷的大手青筋凸起,像是下一瞬便能将他捏碎。 只见石炎廷在大手上流连,终于找到中指,珍重地将戒环戴上去。可怜的戒环卡在了微曲的指骨上,他懵然地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她:“怎会……” “萨保见笑了,家人皆说我这手世间绝无仅有的大……” 大手捏成了拳头,表达他的心情。石炎廷不肯放弃,轻柔地抚摸他的拳头,掰开指头,将戒指塞进手心:“你先拿着,待回了凉州,让匠人改一改便是。大手……也好,只要是你,都好。” 不知李重珩怎么忍得住的,玉其设身处地想,伸出一只手,从石炎廷手中解救了他,塞回披袄里:“你该回去了。” 石炎廷也没看清两只手的方向,更不知道暗处的大手掐住了她的手。她面上含笑,心头怒骂不止。 “明,明天见。”石炎廷摇摇晃晃起身。 一声鹰鸣,像是警示的哨声。马蹄声振振,人们大喊: “有匪!” “保护货马——” 李重珩猛然翻身,掀翻案几,灯油烬灭,陷入一片混沌。石炎廷要说什么,转身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 “小心。”玉其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敞领袍衫中摸出宝石匕首。 心跳好快,尽管已屏住呼吸。 篝火微弱的光掠过营帐油布,好似一出精妙绝伦的傀儡戏。有人前进,有人倒下,有人挥刀,有人拔出斑斑点点的血迹,溅在油布上,仿佛有炙烤的声音。 她没杀过生,听说过,在佛国故事里。 帘帐从外掀开—— 交错的火光映入,刀锋一闪,李重珩偏身闪避,挥刀一斩。 滚烫的液体四溅,洒在玉其面颊上。她眨了眨眼睛,耳边响起嚎叫。石炎廷从醉梦中惊醒,大嚎一声。 更多的人划破油布冲进来,玉其去拽他,一把大刀已插进他胸腹。他瞪圆了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他倒在了一地散碎的石蜜中。 玉其浑身战栗,眼看那刀划出血色,接着朝自己砍来。 “该死。”李重珩回头瞧来,分了神,手臂挨了一刀。他不管不顾,闪身挡在玉其面前,逮住来人手臂,探腿一别,将人摔过肩。 另一个人从帐门突进,李重珩霎时转身,跨马步,大下腰,让人扑了个空。趁对方重心偏移,脚步未稳,李重珩一个空翻起身,刀尖搠入对方大腹。 李重珩拔刀,鲜血喷溅,腥气淹没了香膏味道。他摸到玉其的手,握紧,一同探出破碎的帐帘。 营地里刀光剑影,回荡哭喊与惊叫。 玉其不知来的究竟是何人,只知杀了石炎廷的是石家仆从,而石家的人也被他人追杀。 玉其慌不择路地跑,吹哨唤着马儿,珠娘,珠娘。 那是家主送给她的西域大马,赤色皮毛如水般光亮。珠娘得令,冲破火势而来,一把大刀倏尔将其斩下。珠娘倒在地上,灵性的眼睛眨了一眨,再无生气。 “珠娘!”玉其浑身气血往颅顶乱涌,就要止步,李重珩拽了一把,拉着她继续奔跑。 有人发现了他们,嚷着蕃语大喊:“一个也别放过!” 玉其骤然醒悟,与石家背后的买主是部落。他们双方原就通过制造劫掠的迹象,掩盖背后的走私。 只是这一次,石家试图摆脱部落的控制,他们就要将人全部都杀了。 掠夺的世界,癫狂的人。 李重珩在背后挡住围攻而来的人,玉其直往沙丘上跑去,然而连日骑行腿脚有伤,不如平日矫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细沙,眼看着要爬上去了,一步趔趄,滑落下去。 一个马匪紧追而来,抓住玉其的肩膀。 李重珩不顾暴露弱处,转身冲刺而来,他起跳挥刀,逼得马匪松了手。 “跑啊!”他大吼。 玉其一个激灵,忙不迭攀越山丘,又见几个马匪从斜方围了上来。李重珩一把从背后抱住她,纵深一跃,双双翻滚下去。 细沙扑进鼻腔,吃进嘴里。结实的身躯环住她的惊惧,忘记了他手臂上的刀口,伤口撕扯,染红了半臂衣袍。 部落的马飞沙走石,他们追了上来。 李重珩托起玉其,“快!” 玉其一刻也不敢停歇,爬起来向前狂奔。她大口喘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人马已将二人分散。 人马围了上来,她不知道还能往何处逃,绝望淹没了她。 身后一个逃离的商户倒在大刀之下,玉其被掳上了马。 浴佛香荡了开来,她看见受戒的僧人。他一手挽刀,一手将她拢在怀中:“苏娘子莫怕,冯老夫人让我来护你……” 玉其差点就要信了,但祖母从不会这么叫她。 祖母认为她身上流着高贵而肮脏的血,不配做苏家女。 河西的马球游戏颇为暴烈,允许夺马,这一刻化为玉其的本能。她一手逮住马绳,一手推搡他。 “我是来护你的。”僧人重复着这句话,将她紧箍在臂弯之间。 玉其别无他法,摸出匕首,反握刺向他大腿。 僧人爆发怒喝,化身怒目金刚一般,逮住她后领将人拎起——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玉其使出全力后仰下腰,反身再刺。 僧人重心偏移,身子下跌。玉其翻转手腕挽住马绳,撑住马背,如同挥舞捶丸,迅速将匕首扎向他额首。 僧人闪避开来,刀刃只在他面颊划出细长的血口,血珠飞溅。 僧人扭住她持刀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掐住她脖颈:“我好心护你,你竟要杀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中原女人,我杀了你,将你煮成肉汤!” 扼着脖颈的手愈发用力,玉其呼吸愈发艰难,就要脱力。 不,不能止步于此…… 她还有未竟之志。 玉其艰难地摸找到背后的马绳,挽在手掌上,迫使整个身子往下坠。 僧人半身跟着倒下,只好空出手来抢夺马绳。 马匹被二人左右拉拽,悲鸣着发起狂来。玉其大口呼吸,扬手挥舞匕首—— 鲜血四溅,浇透她一身。 僧人的头颅从眼前坠落,玉其恫震,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失去了反应。 背斩僧人的凶手逼近了她,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 下一瞬,被打捞上了他的马。 玉其尝到嘴唇上的血腥,无力地颤抖着,仍使出余力解数挣脱。 结实的手臂紧紧搂住她腰身,耳畔传来轻微的喘息:“赛罕!” 玉其浑身一僵,有什么涌上心头。她转头去看他,碰到他下巴生出的青涩胡茬。 他脸上飞溅血斑,呼吸之间满是腥气,带着亡灵的余温。 她亦然。 谋玉 第23节 他们仿佛从颠倒佛国里出逃的两只恶鬼。 人们彼此残杀的景象不断出现在眼前,她胸腔堵得慌,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软弱,她不允许自己这般软弱,可她控制不住地抖擞着。 李重珩低头来瞧她,像是有些紧张:“你受伤了?” 玉其没有办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都只会让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来,她咬住嘴唇,然而脸颊被捏住,被迫回头。 李重珩只手轻易把住她的双颊,整张脸尽在掌心。 “说话……”他原本杀气逼人,倏尔收声。 她倔强地蹙起眉头想要压抑什么,却只能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濯去脸上的红痕。 她在哭。 原来她会哭。 李重珩缓缓松了手,玉其近乎屈辱地回过头去。她肩头微耸,僵着不动,不发出一丁点鸣泣。 李重珩再度抬手,从背后覆住了她的眼睛,他力道很轻:“别怕。” 他感觉到手心变得湿润,沙漠下起了一场雨。 第24章 沙州所辖之处风沙倾覆,唯独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经过,形成一片小小的绿洲。当地称之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冯老夫人的庄子就在其中。 二人星夜而至,田舍庄子一片沉寂。 李重珩勒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冲击的感觉仍在,她想要在这一刻找回些什么一般,无视了他,兀自翻下马背。 “你不必说什么。”玉其朝庄子低矮的石墙走去。 约莫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草瓦屋棚,没有灯火。玉其在心头默了默,握起发软的手叩门:“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好半晌院子里终于传来动静,门扉嘎吱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田舍郎出现在面前。瞧见玉其的模样,他往后一跳:“鬼啊!” “我是阿芝!”玉其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颊,急中生智,“辛行气血主发散,甘和补中急能缓,苦燥降泄能坚迎,咸能润下且软坚,酸能固涩又收敛……” 大表哥异口同声说出最后一句:“谁又偷吃我的饼!” 玉其咧笑,僵硬的脸庞瞧着却很苦。大表哥激动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大表哥可否行个方便,我这护卫受了重伤。” 大表哥往玉其身后一瞧,忙不地将二人迎进堂屋。 一碗豆油灯微暗,他们一身血迹在灯下更为骇人,大表哥却也不怕了,从一面斗柜里取出药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隐去石家的事,一番详说。大表哥又拿出药膏:“这是我们冯家的独门秘方。来,我瞧瞧你伤着哪儿了。” 李重珩一手抱臂,看着大表哥的目光仍带凶煞。玉其拽着他坐下,“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你信我大表哥。”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齐药酒与伤药等物,搁在案几上:“无妨无妨,阿芝表妹也略懂医理,你给他看着,我去给你们烧水。” “多谢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后院。转身发现李重珩乌黑的眼瞳盯住她,让人心头发毛。 他道:“我要上药了。” 他伤在手臂,外袍与中衣破裂的布条纠缠伤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药。玉其讷讷地应了一声,背过身去:“你能行吗?”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她登时有点慌:“巴依?” 李重珩没应声,从蹀躞带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伤口上衣丝,玉其快步走来,空手夺下小刀。他抬眼看来,她目光闪烁着走到一旁,将小刀在灯碗上淬火:“你这般会染疾的……” “这不是你祖母的庄子吗?” 玉其想他是没话找话,却也应声:“祖母常居佛寺,把庄子交给冯家的人打理了。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家里的孩子都会用药,不过也就出了大表哥这么一个乡医。”说着走回来,跪坐在他身边,抬头迎上他目光,“我来罢?” 李重珩颔首,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兽,半边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发了薄汗,在灯下散发年轻的气息。她避开来,只看着血淋淋的刀口,皮开肉绽,钻进了砂石与血红的衣丝。 “你忍着。”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着喉头微微的腥甜与恶心,往伤口上倒药酒。李重珩一声不吭,却见他手臂拢起,筋与腕骨凸出。 “我会轻轻的。”她又说。 刀尖挑起仍缠在狰狞伤口上的衣丝,她很小心,血水涌出来,她拿巾布擦拭。 屋子里的药味驱散了腥气,他们离得很近,他还是闻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气。她灵巧的手将药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盖上,佯作环视四周。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着为他缓解,说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个佃农,豪族兼并土地,他与人冲犯,流放关外,后来便做了脚夫。我祖母家有香药铺,祖父来送货的时候对她一见倾心。为了娶东家的女儿,他只身闯西域,背回珍贵的香料原材。连冯家的人也承认祖父胆大心细,善于交际,他们成婚之后自立门户,由此发了家。”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黄的光里好似一只蝴蝶。他不由出声:“你祖父一见倾心,用情至深,难怪能兴家。”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见他忽然蹙眉,适才发现她不小心刮到了伤口。 “抱歉。”她脱口而出,没有发现他唇边泛起笑意。 大表哥打了水来,看两个人在灯下的身影,不知怎么有点微妙。玉其收拾了东西起身,帮着大表哥一起烧水。 乡下屋子的火炉就在堂中,房梁吊下来一个大壶。水烧起来,大表哥又拿了干净衣袍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应当能穿。这是我的,干净的,给那个哥儿穿。我给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东屋那两间,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多谢大表哥帮忙,否则我今夜还不知怎么过了。”玉其牵笑,“明早我再亲自向嫂嫂问好。” “哎。”大表哥挠着后脑勺应了一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自便啊。” 玉其点头,大表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水烧沸了,玉其从壶里舀出来,回头看见李重珩等不及一般,用布巾浸了水,胡乱地擦脸,水珠滚落下来,淌过他下颌与脖颈。他喉结滚了一下,她莫名有点尴尬:“快歇息罢。”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风背后,也只是匆忙擦了下脸与胳膊。出来见李重珩在门边等她,想起他是第一次来这里。 “庄子很小的。”玉其咕哝了一句,领着人进了后院。 院子里晾晒的药草乱七八糟,不知为何有股不同于豆油的油味。他们穿进东厢之际,不小心碰倒一堆木头,河东狮吼乍起:“冯大郎!半夜弄得霹雳哐啷,要造反啊!” 玉其紧张地缩起肩头,压声道:“是我大表嫂……” 李重珩怔了一下,却笑,玉其赶紧拽着他进了东屋。 他原不知寻常百姓家中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东屋里奢侈地燃着一支蜡烛,照亮四下。从前冯家人丁兴旺,屋子一间分成了二间,中间一道隔门。 被褥铺在地席上,里间屋子还放了一台莲花座香炉,清甜的乳香弥漫开来。玉其从前尤爱乳香,现在闻到却有点想吐,她揭开炉子将香灭了,抱到门外搁着。 李重珩站在屋子里,似是等她发号施令。 “我睡里边。”玉其喜欢睡里边。 烛火熄灭,二人歇下。李重珩闭上眼睛,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阵一阵发作,他却不是因此而无法放松。 今夜的残杀不在他预计之中,这是残暴到了极致的人干出来的事。他们图谋不轨,意欲发起一场军府暴动,遭殃的只会是边城百姓。 而且让人放心不下的…… 李重珩看向隔门,缓缓出声:“你睡了么?” “没有。”传来的是又轻又柔的声音。 李重珩心下幽幽:“给你讲个故事。” “你还会讲故事啊。” “从前有一个公主嫁给了边疆大将……” 朝廷自立以来,未设盐税,民间盐商活跃。安西产出的盐受到追捧,商人竞相求购,争做盐商。公主来到边地,发掘盐矿,革新炼盐技术,盐产日渐丰盛。 是年千秋节,圣人诞辰,公主上贡永寿盐,那是安西产出的上等岩盐,色似蔷薇,尝起来有淡淡香气。 圣人龙颜大悦,嘉许珍宝财帛,敕封他们的嫡女为永寿县主。 朝廷由此商议推行盐税,充实国库。盐推官下至地方推行盐法,然而安西时年受灾,百姓难担赋税,困难重重。 安西盐矿的官奴与盐商发起暴动,大都护府出兵遏制,朝野上下为之哗然。 圣人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原来盐推官与大都护府私相授受,将盐引发给当地豪族富户,从中贪墨盐税。 话音断了开来,玉其追问:“后来呢?” “其罪当诛,府上侍从奴婢无一幸免。” 玉其沉默片刻,问出心中早已种下的疑惑:“巴依,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 “我阿娜从前在府上给人做乳母。”他意外的坦诚。 原来从旧案当中逃离的不止她一个,自然不止她一个。玉其怔然地望着房梁:“我听闻……阿史那孟和与长公主育有一女,此外还有一个庶子。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惨死,也有人说两个孩子尸骨无存,逃了出去。” “永寿县主若还在世,应有二十七八了。” 他与哈布尔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的确不是他们。 “其实我……”玉其犹犹豫豫,心事呼之欲出。 门外的人问:“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过贵人府上的日子,还是现在的日子?” 玉其不假思索:“现在。” 现在,似乎包含此时此刻的意思。空气里陡然涌现不可说的意味,玉其清咳一声:“因为有钱。” “……” 不知何时睡去,梦魇反复缠绕。玉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总觉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她心慌,又觉得口渴,拢着被褥爬到隔门边,轻轻敲了敲。 声音是从门上传来的:“睡不着?” 玉其鼻子发酸,抿着唇道:“你呢?” “以防有人追来,我不能睡。” 玉其想到那些大鸟,它们是部落马匪的眼睛。她眼皮一跳:“会吗?” “应该不会。” “那你吓我?”玉其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隔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能看见一点轮廓,李重珩靠门而坐,手持一把横刀。 “我不会走的。”他道。 “我渴了……”玉其小声。 “……” 谋玉 第24节 李重珩轻叹着起身走开,横刀落在了隔门之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及了横刀,从刀鞘抽出一截刀刃,刀擦洗过,看不出杀过人。 若不是他一刀斩人,今夜她就要杀人了。 可是又有什么分别。 李重珩端着一碗水回来的时候,玉其低垂着头伏撑在席地上,横刀在她手边。 他蹲下来,发觉她没有反应,轻轻抬起她下巴,令她注视他:“人各有命,你没有对不起谁。” “可我觉得他好可怜……”玉其喃喃。 李重珩直接把碗喂到她唇边,她咽了几口水,唇颊挂水珠,他勾着指节拭去,而后退了开来。 他很热,躁动的气息萦绕在屋子里。 “不是还要去找你祖母吗?”他的声音很克制。 “不要关门……”玉其扶住隔门,“天亮我们就去寺里。” 李重珩退到了门边角落,他的床铺几乎被玉其占领了。狭小的屋子,让她变得更为逼仄。 玉其回乡的消息随着天亮传开了,冯家的人全来看她。小舅母还说,法会在即,冯老夫人在寺里闭关,叫她在庄子上多住几日。 冯家的人话也直白。家翁让小舅母不要痴心妄想,冯老夫人从前说的是将阿芝许给大郎。 他们都是大表嫂故意叫来的,大表嫂知道这桩旧闻,心存计较。 大表哥显得有点局促,回避什么似的叫李重珩到前院说话。 “胡搅蛮缠!”小舅母哼气,“老夫人只说了许给表哥,也没说是哪个表哥,何况大郎已成亲了。” “你有本事同我上寺里,找老夫人分说个清楚!” “你这老猞猁……” 田舍娘子骂起人来从不含糊,眼看就要同家翁动手。玉其道:“昨日逼我成婚的人,已经死了。” 堂间一瞬安静。 小舅母笑着将一碗热茶塞到玉其手里:“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玉其面无波澜,“你们不都知道么,我是个天煞孤星。” 众人面面相觑。 玉其放下茶碗,又道:“蒙长辈怜惜,阿芝活到今日,感激不尽。我们商贾之家自是珍重财帛,阿芝能孝敬长辈的亦只有财帛。庄子上每年的吃穿用度杂费,苏家没少给,往后也会照例给。若谁还拿婚事作文章,便再拿不到。” 亦不管一堂亲眷瞠目结舌,跨步下廊,趿靴走向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影投在李重珩身上,一身粗布圆领袍,没戴护腕袖子垂坠,全然像个中原郎君。 “我们走。”玉其道。 “阿芝表妹,我送送你……”大表哥挠了挠头,“我原本也要去寺里送桐油的。” “难怪庄子上一股油气。”玉其奇怪,“你们在卖桐油?” “使君来了之后,引渠复田,田也都不荒了。咱们庄子上有一片田种了桐树,炼桐油。桐油好啊,防腐防虫,用处大着呢,寺里修缮也用这个。”大表哥笑道,“咱们冯家有老夫人,年年捐多少香火,在菩萨跟前也是童子身了,这差事该我们做。” 玉其微微变了脸色。 铁片与扎丝制作的甲胄,会用桐油上漆以延长存储与耐用之效。 难道与部落暗度陈仓,意欲起事的是…… 使君。 第25章 且不说此案是否与使君有关,冯家与祖母确已牵扯其中了。石畔陀应知道些什么,才想设局脱身。 玉其思来想去,觉得此行凶险,不应将无关的人牵扯其中。她不知怎么开口,大表哥就将人叫去搬运桐油了。 李重珩干起活来意外地利索,只是拖着宽袖,沾到了桶上的油渍。他没觉得有什么,大表哥先说话了:“不打紧,回头我用皂角就能洗掉。” 门前的牛车装满了油,玉其朝李重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边。他疑惑地低头,玉其眼睛一闭,毅然决然道:“眼下我没有钱,但酬金不会少你的。日后你去凉州苏宅,老槐树下有一匣子金饼,够你们一家生活了。” “……” 李重珩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为何只有钱,好笑道:“我只收现钱,拿不出来,去了寺里让你祖母给。” 玉其只得实话实说:“昨夜我们侥幸逃脱,此去寺庙,若是被人发现,只怕凶多吉少。你还是走罢。” “我走了,钱呢?” 他竟然问的是钱而不是你。玉其心下幽幽,提起布裙便走:“若你有万一,我可不会赔命的。” 大表哥提着最后一桶出来,怪道:“阿芝表妹这是怎的了。”忙放置油桶,牵起牛车,“阿芝表妹,等等我啊。这儿过去少说十里路呢,你坐车上吧!” 玉其加快脚步,李重珩慢悠悠跟着牛车走在后头,笑了。 甘水泉水渠纵横,田连阡陌,越冬的小麦长势正盛。出了村落,迎着河道浅滩直到尽头陡然升起山崖,壁立千仞。 山壁上开凿大大小小的洞窟,大漠烈日下盖上黑影,好似那异世的巨大蜂窝。嗡嗡地诵经之声传出,底下香火缭绕,紫气腾云。 圆觉寺就在山崖之下,长公主下降时途经此地小住,令其声名大噪,成了享誉西京的河西名刹。 宝殿背后有一座钟楼,一口硕大金钟,大漠烈阳下金光灿灿,威严无比。钟声骤然敲响,余韵悠长。大鸟飞来,在金钟周围盘旋。 一个僧人快步走进寺庙角落的茶庵草舍,里面坐着十来个妇女手中捧着僧袍或袈裟,穿针引线。窗格投下网一般的影子将她们笼罩,好似笼中的麻雀。 信女余光瞥见僧人的身影,起身走了出去:“这儿多是老妇,已尽快赶制了,师父可别再催了。” 僧人低语了一句,信女惊讶道:“当真?” 僧人紧张地点了点头。 “真是心急。”信女说着同僧人一道离开茶庵,至檀越院,推开一间客舍的门,果见郭聪站在昏暗的屋子里。 信女抬了抬下巴,僧人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郭司马白日闯入此地,就不怕人多眼杂给谁看见?” 郭聪转身,面带愠色:“你做事,没做干净。” “甚么?”信女狭长的凤眼泛起笑意,“啊,那些狸奴。一两只跑掉了也不打紧,总归是会死的。” 郭司马哼笑一声,一步步走近,“你是毗伽可汗阿史那苏德的王妾,你的间作遍布河西大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岂会不知?”一把捏住信女脸颊,“法会就在明日,李重珩的车舆停在玉门关内,迟迟不至。若非有人通风报信,教那个蕃子察觉,怎会如此?” 信女眉头微蹙,却不见惧色:“郭司马不许我旧事重提,怎的自己犯浑了。我早与你说,我是甘水泉无名无姓的村妇,一朝兵变,成了反贼,我对他的恨,不比你们中原人少一分。” “我便不该告诉你,阿史那孟和的庶子还活着!”郭聪忿忿地撒了手,活似个争风吃醋的男人,“你若想擒住那个蕃子,去苏德面前邀功,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想杀他的是你吧?”信女微微垂眸,“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死于裴贼之手,偏偏那小儿独活,认贼作父。他与你的妻自幼同席而眠,郎情妾意——” “住口!” 信女扯了下唇角:“瞧瞧你眉上的疤,可让那小儿打爽快了。” 郭聪绷紧了脸,忍气吞声道:“如今朝廷削减军费,不欲起战,我手中没有河西军马,如何为你出兵。我已发密奏至西京,覆水难收,速派你的人去玉门,绑也要将李重珩绑来。” “郭司马怎就笃定车舆里坐的是他本人?” 郭聪神色一凛。信女适才掀起眼帘,眸含春水,温柔地抚摸他额上的疤痕:“闻远总是小看了这些小儿,那可是裴贼的子侄,从宫里活着出来的孩子。说不准他已发现我们的事了呢?” 民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孟和的两个孩子尸骨无存,或是一起逃了。去岁郭聪与阿虞起了口角,大打出手,发觉他的博术不同于中原军士,便起了疑心。他故意说给这个女人听,女人咬死不认,但他可以肯定,她就是孟和的嫡女,永寿县主。 郭聪被她抚摸着,就像被她陈旧的身份所抚摸,心头有点热。他把住她柔软的手,贴在颊边:“我在裴公身边安插了人手,他们都还没发觉。李重珩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有何能耐?” “那我就当是蝶恋娇花,他追着人家来的。” 郭聪皱起眉头,仔细瞧着永寿县主:“你说甚么?” “昨夜大动干戈,你说我为何偏偏放跑了两个?” “当真?” “那个女郎是甘水泉冯家的孙女,冯家老媪就在寺里,我已请人将老媪看起来了。李重珩若是不肯就范,”永寿县主抿笑,眉头一抬,“那女郎和冯家老媪就都杀了吧。” 郭聪意味深长地笑了,用力揉着永寿县主的手,“原当你是舍不得呢,你可真将这些狸奴养熟了。” “闻远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怎的打发趣味,还不是只有数狸猫儿身上的毛。” 郭聪放开永寿县主的手,拢着腰间革带走出几步,“李重珩现在何处?” 永寿县主施施然走到窗边,掀起卷帘,赤红的光照耀大地,落日斜沉,世界即将陷入无边黑暗。 造像泛着金的微光,李重珩盘腿坐在幽暗的大雄宝殿之中。冯家表哥带玉其去檀越院见祖母,让他在门口候着,几个僧人将他引来了此处,已有数个时辰。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戍卫列阵,郭聪踏入门槛,李重珩没有睁开眼睛。 “大王怎的提前来了。”郭聪将盛了胡饼与烧酒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 李重珩一动也不动:“我若不来,好让你们明日在法会上残杀无辜?” “大王此言差矣,这些年部落马匪屡屡犯进,我几番请府上出兵竟都遭到斥驳。裴公老矣,我这个做女婿的,该替老丈整顿河西军。” “郭司马,”李重珩倏尔睁开眼睛,神色冷峻,“我姓李。” 郭聪笑了,一脸须髯抖动:“臣不慎,冒犯大王。” “三年前你护送我来河西,堂堂一个金吾卫郎将,只落得仓曹参军一职,在肃州牧监为各军调转军马,你对我怀恨在心吗?” “臣不敢。”郭聪虚抱一拳,站了起来,“贵妃在世时,大王在宫中可是如日中天,大王一个不高兴,便能让宫婢去见阎罗,我不过在来的路上被大王踹了两脚,当是感恩戴德。至于我留在河西……大王是知道的,十一娘对我心生倾慕。” 绕着他转了一圈,俯身冲他笑:“向圣人请旨的奏疏,还是十一娘亲笔写的呢。” 彼时李重珩冲犯东宫,险些被废为庶人,皇后为他求情,得以让他来到河西。他十五岁,四面楚歌,阿姊为了他不得已下嫁郭聪这个小人。 如今郭聪在寺里养别宅妇,若不是为此有意隐瞒阿姊,他同阿虞早将走私一案呈告节度使府。 李重珩下颌收紧,唇角微微抽了下:“三年前肃州牧监蕃奴暴动,郭司马从中得到了好处,便发觉他们好用了吧?” “说起这个啊,多亏了十一娘。”郭聪啧啧称叹,“若不是她妇人之仁,我怎有这样的觉悟?” 李重珩敛去眼里的杀意,漠然道:“念你做过我三年姻亲,你现在回头,保你一命。” 一个戍卫进殿禀报,郭聪听闻朗声大笑:“裴公一把年纪,为了他的好侄儿,快马来了圆觉寺,目下就在天王殿,脱甲卸刀!”说着又一阵狂笑,“裴公老矣,裴公老矣!” 倏尔收声,睥睨李重珩:“你说,我让他老人家跪着进来,他肯不肯呢?” 李重珩只道:“将有五危。” 谋玉 第25节 “将有五危,说的岂不就是如今的裴公。”郭聪冷冷道,“你一个小儿和我谈甚么兵法,我乃圣人钦点的将才,受你们裴家鄙薄,哼,我倒要让他跪着来见我!” 李重珩凝神抬头,忽而被郭聪逮住,直往殿外拖去。他重甲带刀,一步一响,院中的戍卫除了郭聪在豆卢军中的亲信,皆是受戒的僧人。炬火之下,各个怒目圆瞪,好比罗刹。 四大天王持琵琶,持剑,持蛇,持伞,新上的漆,与四下铁甲的桐油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呼吸滞涩。武威郡公刚脱了帽,鬓发略散,他须眉上扬,一双布满褶皱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素袍也难掩英雄气魄。他立身大喝:“郭闻远,你以下犯上,岂可知罪!” 郭聪将手一丢,李重珩跌在天王殿门槛上。他忍着手臂伤痛,撑地欲起,哗一声,刀出鞘抵上他脖颈。 郭聪扬眉:“老丈,大王在此,你当跪还是不跪?” 火把跃动的光映在李重珩一身粗袍上,袖子逐渐染起血色,他微微昂头,神态自若:“大帅何须同他废话,杀了这个逆贼,为阿姊染新的婚服。” 郭聪又笑:“果真是龙子,死到临头还不知耻。裴贼拥兵自重,假大王之名,与阿史那苟合,通敌叛国之罪,八年前你们裴家逃了,如今,我奏疏已至西京,待圣人亲阅,等待你们的只有监牢酷刑!” 裴公皱眉:“我素日待你不薄。” “若非我挣来平乱之功,只怕今日还不是郭司马,手无寸兵。你那女儿,与你养的贼子狼狈为奸!”郭聪一瞬变得愠怒,“去年,去年团圆宴,你领我去书房叙话,我回到房中,竟见那厮伏在十一娘榻边低声说笑,耳鬓厮磨。” 裴公震怒:“休得胡言!” 李重珩抬眸睨着郭聪:“分明是阿虞告诫你不要与旁的女人牵扯不清,你恼羞成怒,非要与他上校场比武。你比试不过——” 郭聪压下刀锋,李重珩脖颈渗出血珠。裴公身影一动,出手喝止:“郭聪,你究竟要作甚?” “跪下!”郭聪大吼。 “舅父!”李重珩睫毛颤动,眼睁睁看着裴公膝盖一抖,跌跪在地。 “老朽……是臣子,大王在上,当受此一拜。”裴公憋着一口气,握拳撑地。 郭聪咧开了嘴角,仰头一啸,忽而低头恨恨道:“我与十一娘成婚之时,向你跪拜,今日,你该还来了!” 李重珩再忍不得,抵肩撞击郭聪,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刀柄。四下戍卫挥刀将他团团围住,郭聪面露狡诈:“大王往日是什么德行,我可没忘。你原不是一个伏低做小之人,此番假扮仆从,护送苏家娘子来此,意味深长啊。” 李重珩脸色一变:“她与你我无冤无仇……” “不应该啊。”郭聪大力夺回刀柄,颇为诧异似的,“苏家车坊为你们运送军需,暗中襄助部落叛党,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死有余辜。” 裴公来回打量二人,道:“我当你郭聪真有本事,原来打的是这么一个算盘。” 一阵刀尖划过地面的刺声,僧人从中让道,永寿县主走上前来。她轻蔑地睇了裴公一眼,回头注视李重珩:“贵妃勾结盐推官,贪墨盐税,推诿给阿史那一族——” 她深吸一口气,阴恻恻地笑道:“圣人命大理寺彻查,禁军围困长公主府,你的舅父谎称为他们献计脱困,潜入府邸,将孟和与长公主秘密杀害。这才是安西兵变的真相!苏德称王,全都仰赖你们裴家的人!”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听裴公道:“你是……” “不!”永寿县主骤然转身,抬起长刀,愤怒地指着裴公,“我不过一介村妇,被迫成为苏德的侍妾,受尽折辱。不止是我……孟和,长公主,当年死的盐推官里,有一个叫崔仲君的人,就连博陵崔氏这般的文士也受了你们牵连。你们裴家人狼心狗肺,背信弃义,凭甚么还能苟且于世?” 李重珩面露骇色:“你是阿虞的……” 乱刀划破他肩膀,他只捂着肩头退了一步,却没有反抗。永寿县主闻声抖了一下,险些没有握住刀柄,她瞪着泛红的眼睛,笑着:“你那个心仪的小娘子,你以为她是谁呢?她恨你,她只会恨你!” 李重珩额角突突跳。 “当年贵妃身在深宫之中,怎可密谋边地之事。”裴公与李重珩对视一眼,撑在地上的拳头悄然松开,“苏德欺瞒了你——” “杀了他们!”永寿县主胸膛起伏,“闻远,杀了他们!” “你看,都叫你别出来了。”郭聪轻揽永寿县主的肩头,看向裴公,“我知道,玉门军就在外头。老丈要不要同我赌一赌,那个蕃奴小子,是会杀他的血亲,还是会杀了你这个贼父?” 话音未落,鸣镝自袖中射出,郭聪闪至永寿县主身后。永寿却也反应迅速,偏头一躲,短箭划破她面颊。 箭的鸣响惊醒寺外埋伏的玉门军,杀敌之声震破山壁。 圆觉寺陷入一片火海。 第26章 玉门军精锐早已在化装商贾埋伏在沙州,今夜众人覆防火重甲,围困寺庙。 只听鸣镝响彻,阿虞一声杀令,一行人托着一行人翻阅石墙土瓦。 火光摇曳,浓烟滚滚,遮蔽了月亮。郭聪在寺中布下桐油,弓手埋伏在殿宇的屋脊上,不断放出火箭。嗖嗖箭矢声下,阿虞持盾逼近天王殿。金刚浴血,一片混乱。 殿后步廊上,李重珩与郭聪近身交手,全然不似方才任人宰割的样子。郭聪大惊,反手持刀:“你不怕死!” “怎么,”李重珩用手背抹去口齿溢出的血沫,笑得没心没肺,“你不敢杀我了?” 阿虞一个飞跃,凌空拔刀,砍向郭聪。郭聪连退两步,忙拉拽一个僧人来挡。刀刃划破僧人的面颊,七巧流血。 那边的永寿县主正命人攻杀裴公,转头怒骂:“蠢货!” 阿虞护着李重珩退步,诧异地望了过去。 浮腾的油气之中,二人目光相接。李重珩推了他一把:“救裴公!” 阿虞一下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过去。纷乱之中,永寿县主凝神地看着他,神色复杂:“阿史那虞……” 阿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染血的脸庞。 只听裴公喝道:“此人策反郭聪,图谋河西,不要废话!” 阿虞紧紧握住手中横刀,仿佛下定了决心。金光一闪,手起刀落,僧人接连倒下。 “阿史那虞,你认贼作父,这可是你嫡亲的阿姊!”郭聪再度退至永寿县主身后,一手解下她手里的刀,一手勒住了她,当作人质。 郭聪打得一手如意算盘。阿虞前来营救李重珩,却发现失散多年的亲族,恐怕会陷入两难。 阿虞果然顿住了,永寿县主凄然地笑了:“我以为你早已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为何……” “难道你不知道,是谁杀了你的父亲——”永寿轻轻按住郭聪环在身上的手臂,高傲地抬头,又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是裴家的人,是你的义父!” 当年圣人下令彻查盐课案,裴家也遭受牵连。得知宫中的消息,裴公趁着在受拘之前,秘密来到长公主府。 陇右军奉旨缉拿他们,史称安西兵变。那个夜晚,长公主府血流成河,孟和与长公主的尸骸被拖了出来,死状凄惨。 人们说人是裴公杀的,裴公对此供认不讳。裴公被放了出来,在此后的战役中立下军功,为家族洗脱了罪名。 但阿虞亲眼看见了,那个夜晚,阿史那苏德意欲起兵谋反,与父亲吵得不可开交。 阿史那孟和是他的父亲,生母是一个奴婢,生下他便去世了。长公主接纳了他,视如己出。 那年千秋节,阿姊与父母去了京都,父亲让他像男子汉一样守护长公主府。阿姊知道他的失落,从京都带回了好多糖果与新奇玩意。 他的阿姊出落得愈发动人,安西大都护府的儿郎都想娶她为妻,没有人发现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来自他们的叔叔苏德。 那个夜晚,朝廷判决将至,公主府一片恐慌。阿姊为父母煮了清甜可口的梨汤,让人送去给孩子们。 唯独阿虞没有喝那梨汤,他很淘气,也对大人的事充满好奇。他躲在狭窄的榻下,听见了苏德的狼子野心。 孟和与长公主毒发,苏德斩杀了他们,血在地板上流淌,浸染了他的衣袍。 他没有发出声音,直到裴公找到了他。 阿虞以为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时至今日才知道,他的阿姊被苏德掳走。他无法想象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她的仇恨恐怕不比他更少。 阿虞道:“苏德蒙骗了你!” “受了蒙骗的是你!苏德是我的王,我的夫。”永寿县主粲然而笑,眼底泛起隐忍而果决的萤光,“阿史那虞,你要背叛我们吗?” 是谎言还是仇恨,已没有人能分清。他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时至今日,无可挽回。 “真是一出感天动地的重逢戏码!”郭聪狂笑不止,“阿史那虞,束手就擒吧,否则你阿姊……” 永寿县主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大力一拽,反手夺刀。刀刃在郭聪重甲上砰地一撞,反应过来,忙要退开。大刀从甲胄一侧的空隙贯入,仿佛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他身子一抖,跌跪下去。 “你……”他满脸不可思议。 永寿县主露出残忍的笑容,全然不似方才的疯样,“我将这老东西让给了你,可你不敢下手。你这个废物,我忍你太久。” 原来她也是做戏,都是做戏。 郭聪哇地喷出浓血,永寿一把抓住他,像哄一个可怜的情人:“今夜,我们巴特尔的铁骑就会踏破沙州……” 仿佛最后的挣扎,郭聪有气无力道:“你忘了,你的孩子还在……” “我没有孩子!” 永寿扭转刀柄,郭聪彻底倒了下去。 李重珩倏尔被众僧围困,进退不得。永寿提刀而来,望着他的眼睛喷涌仇恨的火光,犹如咒语般喝出蕃语:“众将听令!我要将他吊在玉门城楼上,杀了他祭旗!” 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策动豆卢军叛变,同玉门军寺中困斗,欲攻破城关。 永寿挟持李重珩一路杀至檀越院,院中不知何时陷入了火海,浓烟滚滚,本该看守屋舍的僧人昏倒在地,囚禁的人不翼而飞。 李重珩还未来得及确认,便被推入了一口枯井。传说一个高僧跋涉大漠,奄奄一息,在此遇见了甘泉,高僧得救,顿悟五觉,故兴立了圆觉寺。 千年过去,地水早已干涸,变成了连通千佛洞的暗道。 李重珩撑地起身,立即又被人束缚。他们对暗道布局相当熟悉,无需借光也能快速进行,他找不到一点逃脱的机会。 风涌动的声音渐而传来,李重珩刻意放慢了脚步。永寿一刀抵上他的腰背,刺痛的感觉直通脊骨,他冷汗直下。 “如果你能攻下玉门,何须此计……” “不费吹灰之力折损两军,沙州已是我囊中之物,早晚攻破玉门。”永寿隐隐带着怒意,又往他背上一踹。一刀直接划破背身,他咬紧牙关,抵着手肘重新起身。 钻出狭窄的甬道,豁然开朗。他们置身一处悬崖,风迎面吹来,发出嗡鸣般的回音。巨大的造像捻印噙笑,沐浴柔和的月光。 一个僧人到崖边放攀岩绳索,余下两人按住李重珩,将他捆绑起来。他四下扫了一眼,道:“你就不怕我跳下去。” “你想死,跳下去也无妨。”永寿漠然道,“不过你很快也要死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向佛祖谢罪,祈求来生不要做一个畜生的种。” 李重珩露出赞同的神色:“让开。” 永寿嗤笑一声,退开半步。李重珩双手被绳索绑在身后,只能挪动膝盖面向造像。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什么,俯身叩地。 咚、咚、咚—— 似乎就要无尽地拜下去,万寿不耐烦道:“够了……” 就在这瞬间,李重珩一跃而起,甩腿踢上前的人,转身便往崖边冲去。与此同时,造像之下的阴影忽然蹿出一群人,只听一道清亮的女声:“巴依——” 李重珩浑身涌血,回头看见冯家的人撞击众僧,女郎于暗中奔来。他没能发出声音,她已经用匕首割破他身上的麻绳。她握住了他的手,眼眸亮晶晶:“就知道你大难不死!” 毫无预兆地,玉其拥紧了他,他们瞬间失重,跌下悬崖。 谋玉 第26节 李重珩下意识环住了怀里的人,同她一起攀住垂坠的绳索。 一个僧人从他们身边坠了下去,发出巨响。小舅母惊叫着“不是我杀的”,抢下了绳索,大表嫂紧随其后:“死人,快啊!” “你你你你骂我什么?” “俺骂俺家大郎!” 大表哥护着冯老夫人也来了,一条绳索登时绷紧。 玉其二人落地,来不及去接他们,只闻河滩对岸马蹄震震。马匪追赶着什么人淌河而过,那人大叫:“老娘,救命!” “七表哥!”玉其抄起匕首便要冲上去,李重珩一把夺下匕首,挥手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旋中马蹄,马匹跌跪,人跟着倒下。李重珩大步跑去,抢刀杀人,血漂浮在浅浅的河滩上,他不忘打捞宝石匕首。 山壁上的绳索崩裂开来,大表哥摔落在地,几人忙围上去接住冯老夫人。七表哥背起冯老夫人,牵起小舅母,小舅母牵起大表嫂,一行人直往前奔。 “哎——”大表哥叫唤一声,玉其适才回头。 大表哥摔断了腿,玉其一个人扶不动他,眼看僧人逼近,李重珩来了。他一把捞起大表哥背在肩头,同时将匕首握进了玉其手里。 握手的实感比方才的拥抱更为强烈,在夜色里化为了某种力量。 儿女迟迟未归,冯家的人举家出动。原以为玉其被冯老夫人扣下受训,不成想圆觉寺烧起来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幸而他们自小便在这一带闯祸,轻车熟路。此番里应外合带人逃出寺庙,小舅母说回庄子上去,大舅父正从那边逃来,整片村庄被铁蹄践踏,烧杀抢掠,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可怎么办?”大表嫂上气不接下。 “往东!”李重珩追上他们。 “你……”大表哥在他身上摸到一片血,“你受了重伤。” 李重珩浑然不觉,捻指吹哨。他负重奔跑,吹不大响,便将口诀告知玉其。玉其吹了一声又一声,望舒使划破月亮,掠过他们头顶。 不到片刻,几骑胡人打扮的人迎面奔来。玉其惊骇:“跑,快跑!” 李重珩只一声呵斥:“上马!” 他们是李重珩的亲卫,此前便暗中相随。为首的将领正欲出声,李重珩二话不说将大表哥托上了他的马:“玉门危矣,速报!” 余下的人纷纷上了将士的马。 李重珩同玉其乘上鹓扶君,殿后而出。风声烈烈,玉其在强烈的心跳之中冷静下来。 “巴依……” 万里无云,星光照耀大漠。风沙浮腾,犹如浪潮,群马之声由远及近。 嗖—— 乱剪射来,追赶着他们。这些箭勾住了风,勾住他们的气息,无论李重珩怎么挡,仍源源不绝。一支箭矢划破衣袖,他握刀的手颤了一下。玉其挽住他另一只手,一面掌控缰绳:“巴依,撑住!” 他短促的呼吸挠着她鬓发,他的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袍。他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可她不想他死。 他不能死。 风如刺般射来,玉其策马闪开。前方传来小舅母的呼喊:“我的儿啊,打起仗来咧!我的,我的钱还在石榴树下——” “死人,有命活没命花!”大表嫂怒斥一声,从马上的箭袋取出箭矢,大力挽弓,“俺们冯家媳妇谁没闯过西域,西域闯得,马匪亦杀得!” 小舅母双眼一瞪,从共骑的将士手中夺下缰绳,“我来,你杀!”转而又去指挥七表哥,“你个死人,杀啊!杀出去,为娘给你娶表妹!” 玉其咧开了笑,回头见冯老夫人身后空无一人,将士早已跌落。万寿县主挥舞大刀,砍了上来。 “祖母!”几人同时发出呼喊,大表嫂与将士的箭同时射去,永寿县主仰身劈开,怒喝而起。 冯老夫人临危不乱,朝玉其奔来。二马并辔,以更快的速度前进。 冯老夫人扫了一眼李重珩,似乎明白了什么:“抛下他!” 玉其知道祖母残酷,不知竟残酷至此。她弓背驮着李重珩,负气道:“他救过我,我也会救他!” 祖母的呼声消散在风里,玉其亡命奔逃。白马似有灵性,感觉到主人愈发微弱的气息,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警戒的灯笼高悬,玉门城楼就在不远的前方。烽火未燃,兴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入城,然而下一瞬,地动山摇。 部落铁骑自四面八方而来,火球越空朝着城楼投掷,桐油浓郁的气息在热汗中蒸腾。蕃人猖狂的笑声几乎将他们淹没,令人绝望。 “你能做到。”李重珩的喘息在耳畔响起,玉其猛然惊醒,发觉昏暗的城门开了道缝。几匹马争分夺秒地挤入城楼,大表嫂的马中了箭,人马俱落。 “娘子!” 玉其心跳空拍,就见大表哥纵马跃下,他拖着一条腿扑向大表嫂。 “大郎……” 大表哥用整个身子罩住大表嫂,火球砸了下来,他身上燃起火,很快头发也烧起来了。他艰难地把怀里布包的毕罗塞给了她:“今早……我还没舍得吃。” 大表嫂直摇头。 大表哥托举她起身,全力一推,“跑啊——” “大郎!” “嫂嫂!”七表哥撑着狭窄的门缝,伸出手去。 大表嫂含恨看了大表哥一眼,疾步奔来。 泪水飞洒,大表哥淹没在火焰之中。 城门轰然紧闭。 “戍城!”女将朗朗之音响彻,城楼霎时亮起,烟逼苍穹。 牙旗迎风挥舞,号角奏响,永寿刀指明月,冲在阵前。她朝城楼上的身影喊道:“裴十一娘,上回见你,你还抱着我削的木剑哭哭啼啼不肯撒手呢。你们裴家儿郎死绝啦,让你一个小女娃娃出阵!” “竟然是你……”盔甲上的红缨飘动,裴书伊面不改色,“蕃部杀我兄弟,肆虐安西百姓,你贵为县主,却与他们同流合污。你不知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永寿怒吼:“你父亲残杀我的父母,掳走我的兄弟,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 “苏德早有狼子野心——” 永寿大笑:“差点忘了,你那个夫婿老不中用,倒挺会伺候人的。他伺候过你吗?哎,真是可惜,我着实是腻啦,只好一刀将他杀了。你若是想他,便去地府见他吧!” 两军交战,总是先骂上一骂。从前裴家儿郎喊话,裴书伊也想出阵,如今临到阵前,却觉无趣得紧。她抬手一挥:“放箭!” 万箭齐发,如雷雨滂沱,密密匝匝朝部落军阵渡去。 “我军巴特尔听令,诛裴贼,夺河西!” “诛裴贼,夺河西!” “杀啊!” 仿佛万蚁倾巢,大军涌向城楼。甩钩索,搭云梯,箭与火交错,绚丽的花在夜色中绽放,月亮染上颜色,赤红的光笼罩大地。 天崩地裂一般,轰隆隆的捣城之声在城镇里回荡。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恍然回到八年前,急着逃离。 纷乱之中,豆蔻扑了上来。豆蔻快马返回凉州报信的时候,郭聪的消息传到了节度使府。豆蔻随军而来,被安置在驿官,对前线的情况一无所知。 听说玉其回来了,急忙来迎。可一见到他们的样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玉其早已筋疲力尽,只记得要紧紧握住李重珩的手。 好几个人将他们分开,指尖从她手中滑落,她心蓦地一空。 恍惚地看见他奄奄一息,就要失去生气。 随即黑暗笼罩。 玉门驿还亮着灯火,玉其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她的手被缰绳勒出了血痕,皮开肉绽,大腿与脚踝也都磨破了,小舅母正在为她上药包扎。 “巴依,巴依呢……”她撑起身来,一时头晕目眩。 小舅母连忙抱住她,唤着大表嫂的名字让她打碗水来。 大表嫂脸色煞白,没有哭,却比哭还可怖。玉其心下一蛰,莫名地不敢看她。 小舅母宽慰似的说,随军医官在为他们诊治,冯老夫人头疾乏了,需要休养,他们现下最好去凉州。 话音刚落,冯老夫人步走进屏风,一巴掌甩在玉其脸上。 玉其懵然,小舅母也吓着了:“老夫人,你这是作甚!” 冯老夫人抬手颤颤地指着玉其,声音滞涩:“你,你还有脸活着……” 玉其木讷地辩解:“我是为了祖母才去……” “你个天煞孤星!你害死了你阿娘,你还要祸害我们!” 玉其还未从今夜的惊惧中回神,当即如坠冰窖,呓语:“不是的,不是……” “你大舅父当年去西域给你寻药,落下一身伤病,如今你大表哥为了你……”冯老夫人再度抬手,被大表嫂拦了下来。 大表嫂嘴唇颤抖,嗫嚅道:“老夫人,怪不得阿芝。若不是俺们去寺里寻人,留在庄子上,谁也见不着谁了。” 冯老夫人手拢成拳:“你立马给我回去。” “要走我们一起走……”玉其近乎哀求。 “我是说回你的西京去!” 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冯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谁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说出秘密。 商贾之家无不爱财,冯家的人也一样,但他们不是为了钱才保守秘密。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团结一心。 愧疚与悲哀翻涌,化为满腔悔恨。玉其豁地起身,空洞地盯住祖母:“你偷偷给她喂质汗,害她没了最后的念想,是你害死了她。” “阿芝!”小舅母惊异地拉住玉其,“你都这般大了,怎的还为此事埋怨老夫人,若不是那……” 这时,一个戍卫生硬地通传:“郎君有话与苏娘子说。” 玉其心头一动,立即就要下榻。冯老夫人阻拦道:“不许去,我们现在就走!” “他——” “他害死了你大表哥,害了那么多人!” “至少让我看看他!”玉其甩脱桎梏,冲出屏风。 七表哥正来回踱步,一见玉其便要跟上去,只听冯老夫人叹息:“作孽啊!” 狭小的屋子弥漫草药气味,医官已经退下。李重珩坐在榻上,束发散落,赤裸的身躯缠满纱布,隐隐还有血迹。他面色苍白,眉目如墨般浓稠。 谋玉 第27节 玉其带着后怕与怀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你还好吗?”李重珩说着咳嗽了一声。 怨他的话一下都没有了,玉其一步上前:“你怎么样?” 巴依摇头,汗水从睫毛落下:“多亏了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作甚,”玉其激动道,“与我们一起走吧!” 李重珩沉默。 玉其几乎确定了,他一直在为河西军做事,利用了她。她定定道:“你不走?” “我要投军。”李重珩蹙起眉头,注视她的目光藏着眷恋似的。 玉其苦涩地笑了:“你要找的证据,找到了吗?” 石家的七曜历当中便藏着走私的账目,郭聪作为买主应该也存有一份,但圆觉寺已毁,只能通过其余的人口供佐证。此事已不是最要紧的了,一切发生得太快。 李重珩闷声:“嗯。” “巴依,你当真是巴依吗?” 李重珩垂眸,似是默认。玉其没有追问下去,缓了缓心绪,道:“你有阿媪,有哈布尔,有阿纳日和妹妹们,你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家。若你上了战场,要记得她们,要记得回家。明年春天那只小羊崽子应该就长肥了,我不会宰杀,你们回凉州帮我,好不好?” “你……”李重珩缓缓掀起睫毛,乌黑的眼眸里有烛火跃动,“你当真想过现在的日子吗?” 昨夜他们说过这个话题。玉其又笑:“有钱,还很自由,哪里不好了。” 李重珩别过脸去:“我明年可能不会去了。” “你要来!”玉其拿出匕首,珍重地交到他手心。刀鞘上镶嵌玛瑙与松石,他轻轻摩挲,适才看清上面的铭文写的是一句偈语——降伏其心。 “这是祖母给我的,我的护身符。我将它给你,你一定能回来。” 玉其站了起来,往后挪退一步,又一步。 想说他看起来那么碍眼,是因为他总表现出洒脱的样子。他明明一个牧户官奴,却有天地万物为他而来的气魄。 想说好讨厌他,其实讨厌的只是自己做不到。 想说的话还有好多,可是…… 他们都还活着,就足够了。 “巴依,我走了。” 李重珩拢住了匕首:“再见,赛罕。” 卷三:青虫簪 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灰暖残香炷,发冷青虫簪。李贺《复继四首》 第27章 香炉的暖烟徐徐散开,几个婢女跪在光洁的地板上。夕阳金光透过珠帘映入,她们身上浮动游鱼似的影子。 一道中音传出:“宣。” 李保扶了扶幞头帽,又仔细瞧了一眼身上刚换的青袍,脚趾抵着靴头翘起来,适才跨入门槛。殿宇开阔,一眼望出去,蓬莱池上雾气袅绕。 他垂首往旁走去,在珠帘前止步跪拜:“奴拜见皇后。” “便说殿里怎的有些冷清,原是李给使不在。李给使大忙人儿,近来里里外外的也不见找你。”珠帘里立着一道绯袍身影,李保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内侍,皇帝身边的人。 李保将肩头压得更低:“中贵人说笑,奴就是宫闱局一个不打眼的贱人,做些没头没尾的琐事,只求不给贵人添麻烦。” “起来说话。”尾音轻轻的,有些许倦怠,好似看厌尘世浮华,无趣得紧。主子发话,李保心头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左右的婢女将珠帘拢开,他躬着身子走进。 稍一抬眼,瞥见赵内侍由上至下地盯着他。他敛了眼帘,牵起些许笑:“中贵人成日的忙,还是这么的光彩照人。” 赵内侍轻轻摸了下脸颊,勾身朝着软榻的妇人:“小的来了片刻,都光彩照人啦。怪道咱们蓬莱殿养人。” 皇后轻笑了下,垂在榻边的手指晃了晃。赵内侍从容地躬身,退了出去。 李保望着那背影直到消失,只听皇后道:“没出息的东西,一个赵淳义就把你吓坏了?” 李保回头,跪着挪近:“那可是奉旨传召的内侍,他没拿奴当狗踹,哎唷,奴就感恩戴德了!” “瞧瞧。”皇后皱着眉头拿团扇虚空点了点他,转而挡在额上遮阳,“檀儿把你借走了,也没听说你要回来啊。“ 李保起身去榻尾,拉线放下卷帘,又回到皇后跟前,舀茶奉上:“奴这回来,有大事要禀!” 皇后睨他一眼,也没有接那茶盏:“你这倒不慌不忙的。” 哪能不慌呢,只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他怕让人瞧出异状来。李保扫了一眼远处的婢女,朝皇后附耳。 皇后闻言扬眉,屏退了四下的人,方道:“他可是圣人钦点的……” 李保低声附和:“幸好节度使府早有察觉,在岸东截住了送奏疏的人。” “那孩子……” “可不让人省心。”李保摇头,“瞧着也是半大小子了,还跟从前一样,将奴当猴耍。要不是出了这回事,只怕奴回不来啰。” 皇后把玩着扇子上的金线流苏,思忖道:“你可听说了那边要把娘家的女儿送去凉州?” 李保一惊:“有这回事?” “也是,人家关起门来的私话,你上哪儿知晓。”皇后从李保一直举着的手里拿起茶盏,呷了一口,“你觉得怎么样?” “宇文家不好。” 皇后一怔,浅笑:“你这威污蠖,惯是心直口快。那你说说,哪家娘子好?” 李保拢手,左右为难似的:“奴觉着,此事还得听贵主的意思。” 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千檀走了进来。她随意地挽了个堕马髻,帔帛绕在肩头与腰间,飘荡曳地,妩媚动人。不等人说话,她坐上了榻,帔帛拂过李保的脸,香过了无痕。 “若不是金吾卫将你看见,还不知你回来了。遣你去了趟河西,苦着你了,要到娘娘面前告我的状。” 李保笑着作揖:“奴不在这些时日,殿下可安好?” 李千檀觑了他一眼:“怪了,七郎给你摆了道鸿门宴,你竟好端端地回来了。” 原来公主对河西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李保心下一咯噔,面上笑道:“孩子闹呢。河西军中……” “我已悉知。”李千檀拉起皇后的手,孩子似的轻轻把玩,“军报申时送进了紫宸殿,阿耶头疼着呢。” 李保一吓:“打,打起来了?” “户部舍不得拨款,兵部的人也怕掉脑袋。”李千檀话音一顿,“如今好了,人家到你家里来撒野了。便让他们争论去吧,看谁来出这个风。” 皇后道:“你阿耶或许要挑一个人前去监军。” 李千檀笑:“儿觉着宇文放坐得了这个位子。” “他是东宫的人。” “不是正好吗?” 皇后默了默,恍然道:“不愧是吾儿,才思过人……” “宇文家的人一去,这婚事就成不了了。娘娘可得给七郎选一门好人家。” 皇后看了过来,李保清了清喉咙,道:“殿下,怎么着也得是五姓……” 李千檀冷哼:“前朝那些迟迟不娶正头娘子的老汉,巴巴儿盼着来日高升,得五姓女青眼,你也跟着布鼓雷门。我家天子二百年,不及崔卢耶?” 李保摸了摸额角,面露仓皇:“奴是可恨那崔氏为难殿下,若牵起这条红线,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又哪能说两家话呢。” 皇后道:“今年上巳节怕是去不了骊山了。你找掌令拿了名录,挨家挨户地打听,吾还不信找不出一个人儿来。” 李千檀便又嘻嘻哈哈:“办成了,让娘娘赏你宅子。” 李保喜不自胜,急忙叩头:“哎!奴定当尽心竭力!” 凉州春意盎然。 回来有些时日了,玉其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大表哥祭祀的这日,一家人来到祠堂。 家人给大表哥立了灵位,大表嫂做了好多毕罗供在案前。毕罗用面粉裹馅儿,过油炸至金黄酥脆,是道可口的点心。大表嫂和大表哥说:“从前总嫌费油,舍不得给你做。这都是你阿芝表妹出的油水,俺不心疼。你尽管吃,不够还有,还有……” 小舅母哭天抢地:“大郎啊,我苦命的儿啊!冯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孩子,如今你去了,我们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叔母给你烧多多的钱,今后你不会再受苦了。儿啊,你也记得保佑叔母……” “娘!”七表哥拽住小舅母的衣袖,小舅母抹了抹眼泪,茫然地看着他。 “你怎能这样说呢。” 小舅母醒悟过来,改口道:“我们大郎这般出息,下去了定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儿啊,你记得给叔母托梦啊。” 人们纷纷抬头来看小舅母,七表哥干脆将小舅母扶了出去:“老娘,你干啥总说这些,阿芝表妹不喜欢的。” “哎呀!”小舅母吸了吸鼻子,恼道,“我这一伤心起来,给忘了。还要给你娶表妹呢,表妹不差钱。” 七表哥无语望天。 玉其自始至终没有与冯老夫人说一句话,冯善至为此劝过,可祖孙二人谁也不肯低头。 玉其打心底认为,祖母那样的人常居寺庙,不会没有发觉异常。祖母任由大表哥他们往寺里运送桐油,若非巴依知情,只怕他们一家就要被当作叛军共谋,受刑狱之苦了。 据说石炎廷身死关外的时候,石翁也过世了。石畔陀当初贿赂岸东府,原本筹划着逃脱,官兵查抄了石家。此案引起轩然大波,互市商贾人人自危。 胡椒从车坊过来,向冯善至禀报了什么事。二人让玉其移步堂间说话,却又吞吞吐吐。 玉其扬眉:“到底怎么了?” 胡椒低头道:“夏顺回去之后就没回来,派人去她家看了,家人对此并不知情。” 玉其诧异:“怎的不早与我说,报官了吗?” 冯善至忧心道:“托武侯铺的人找了,不知是否出城了,城关那边也没有记录。” “人家的孩子在我们这儿丢了,那怎么行。” “你把人交给我,此事是我没办好。我会接着找……” 玉其双手按住额角,闭了闭眼睛。一阵风穿堂而过,她瑟缩了一下:“屋子里没烧炭?” “这个天了。”冯善至惊疑地抬头,抓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忙让胡椒去请医师。 玉其缩回了手:“就是累着了。” 谋玉 第28节 冯善至还是说用老方子给她煮两幅进补的药,“你这身子得将养着。” “富贵身,冤魂命。” “话不好乱说的!你是菩萨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个春天真冷啊,玉其想着,眼下不知战事如何,车坊的生意是否会变得更难,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家主……” 胡椒知道玉其一贯想得深,心思重,宽慰道:“少郎君也在西京,家主兴许见到少郎君,要带他回来呢。” “他敢回来。”冯善至轻斥。 胡椒噤声。 玉其吩咐:“往西京那边寄信,我要知道家主的消息。” 胡椒如获大释,领命去了。 风吹鼓营帐,沙尘浮动的声音环绕。几个将官围着一张大的羊皮地图议论不休,裴书伊思索半晌,双指往地图一点。 将官拧眉道:“敌部人马众多,怕是会正面杀来,何须行此险隘绕道凉州。” “苏德此番志在必得,联合了吐蕃攻陷河西。玉门已是孤城,我们拖得愈久,形势反而不利。”裴书伊不疾不徐道,“军中老将对苏德其人有所了解,他的确是个心思慎密,耐心等待时机的人。他看中河西粮草短缺,局势混乱,适才发动进攻。可你们不要忘了,苏德身边还有一个永寿县主。” 裴书伊淡淡扫过阿虞的面庞,他神情肃穆,并无什么波动。圆觉寺之变当夜,阿虞护着裴公突出重围,玉门军与敌部争夺沙州,分散了攻打玉门城关的兵马。 永寿撤离城关,意欲从南麓狭道奇袭。 “此人用计诡谲,出其不意。他们十二万大军,就这么同我们耗着,终会弹尽粮绝。为了充备军需与马匹,他们势必会瞄准肃州牧场。 “七郎守在肃州,调配军需,他们也定有预料。此时凉州只有一支赤水军,驻防虚弱,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打还不是打?” 阿虞终于出声:“我这就去肃州。” 裴书伊让人散了,留下阿虞单独说话。 “阿耶当年为了保护家族与尚且年幼的七郎,供认孟和为他所杀。你为何不亲口告诉永寿?” “她不会信。”阿虞尽力敛下什么似的,淡漠道,“倘若你今日告诉我,义父实际就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会信的。阿史那意为苍狼,我们是狼的崽子,与人群居有了的家园。仇恨,早已是我们的信念。” 裴书伊有所触动一般,定然地瞧着他。 他比七郎年长些,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发了疯,要杀背叛父亲的人,所有的人。 阿耶将他关在马厩,让他照料马匹,日复一日枯燥的活计没有消磨他的意志,他学会了忍辱负重。 七郎来到边地,阿耶便让他戍守边城。两个小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却凭着相近的底色,迅速成为了朋友。 他们用部落的方式,歃血为盟,结为安达。 裴书伊从前担心,有朝一日他杀了苏德,是否会去九泉之下向父兄告罪。时至今日,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活着的欲望。 他与安达,还有他的安达。 “你去吧!”裴书伊道,“我以大帅之名,命你去杀了你的敌人!” 阿虞捏紧拳头,抱拳一拜:“末将遵令。” 山岭成线,河水湍急,阿虞来到肃州牧场。 据说朝廷派来的监军到了,李重珩设宴款待,军营里烹羊宰牛,热闹不已。阿虞来到军账前,不由皱眉。 里头传来丝竹乐声,他一把掀开帘帐,闯了进去。 座上的李重珩支手托额半卧,海棠红绸半臂露在外面,好不风流。他眼帘微掀,玉面噙笑:“不宣而入,成何体统。” 阿虞抿了抿唇,见座下一个年轻少郎,一身绯红官袍,隐忍怒气的样子。 他便是宇文家的嫡子。 阿虞无视了他,道:“末将有要事相告。” “无妨。”李重珩招手让他坐下,为二人引荐彼此。 宇文放虚抱一拳,立即道:“虞将军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我看七郎是吃醉了酒,分不清轻重缓急……” 阿虞挑起眉梢,莫名有些敌意似的:“我听七郎提起过你,你们同为东宫伴读,少年好友。” 宇文放顿了顿,道:“不错,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我身在军中,军务要紧。” 宇文放始终没有忘记,李重珩离京那日,夕阳残红,他不顾城门就要关闭,骑着马追至渭水长亭。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宇文放舍不得念送别诗,要与他同去。 他只是落寞地摇了摇头。 宇文家的嫡子有大好前程,何必去边地受苦呢。 如今宇文放终于有机会,义无反顾的来了,却不知他苦在何处。 前线烽火连天,他坐守后方,竟有心思饮酒作乐。 “你初来乍到,甚么也不熟悉,有何军务可谈?”李重珩拎着酒壶起身,亲自为他们斟酒,“阿虞,拿出你平日的气魄,今夜可要好好招待我们的监军!” 阿虞举杯敬宇文放:“随意。” 没想到这个魁梧的将官竟也顺从了,宇文放一下砸了酒盏,勃然大怒:“我敬你是君主,与你好生言说。可你看看你的样子,你当初的抱负都去哪里了?” 李重珩同阿虞相视一笑:“我这个使君不过虚名,你手握圣人亲赐的尚方宝剑,该是你说了算啊。” “你——”宇文放腾地起身,手持宝剑。 阿虞皱眉:“难道监军不知,河西粮草紧缺,我军就要弹尽粮绝,与百姓夺食。” 宇文放面色一缓,瞧着他道:“朝廷正在商议此事……” “商议?”李重珩又笑,“等到你们商议好了,只怕部落铁骑长驱入京——” “休得胡说!”宇文放严肃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从各地调集粮草,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这样啊。” 宇文放犹疑道:“若你是为了此事……” “监军还是趁有得吃的时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苏德打到这儿来,没力气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颈上挂了小舅母做的香铃铛。叮叮当当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树,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媪看了两眼放光。 玉其说,再等等。 毗伽可汗联合吐蕃大举围攻河西,肃州沦陷,战火烧城,饿殍遍野。难民涌入凉州,玉其一家在城郊布施,没等到来年春日便杀了羊。 玉其始终记挂牧羊家,可找遍了也没有她们的踪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仗打了整整十个月,七万河西军生还寥寥,他们于绝境中触底反弹,一举扭转局势。 裴公老当益壮,挂帅亲征。 裴家女将为夫报仇,亲斩苏德头颅,在城头挂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复失地,圣人赐车舆,命他率王师凯旋,护驾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锣鼓喧天,布巾彩绸飞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拢着披袄踮脚张望,寒风冻红了她的脸颊,只余落寞。 人们追随将士们出了凉州城关,一片空荡。冯善至摸了摸玉其怀里发冷的手炉,担忧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将军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马追来:“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却见豆蔻摇了摇头。此前豆蔻回凉州报信,与裴家的女使打过照面,便借由这点交情去打听军中的消息。 “都说没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觉办事不力,声音轻微,“我还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没有一个对得上。” 玉其迈步朝前走,豆蔻牵马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说他会不会……” 玉其身影一僵:“你说得对,他一个蕃子,早该用他杀鸡儆猴,鼓舞士气。那使君耀武扬威,捡了天大的功绩,要封王赐宅了。” 冯善至道:“阿芝,往好处想,家主应该就要回来了。今年有大表嫂亲自摆宴,我们高高兴兴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带嫂嫂回来省亲吧?” “是。”冯善至笑起来,“小叔母一直念叨着。” 豆蔻咕哝:“攀上萨保家的娘子,可给夫人乐坏了,成天拿人家来比较,数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万金的聘礼是他们出的呢。” 玉其面上终于有了点笑:“他们来城里安家不容易的,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豆蔻挠了挠鼻子:“少主如今都没脾气了……” “像祖母说的,人有了见识,未曾亲历,也还是长不大的孩子。谁也不是孩子了。” 神应九年元日,苏宅张灯结彩。 分行掌事前来拜会少主,玉其早早备好了贺礼,众人济济一堂,在乐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欢。 七表哥的娘子擅长胡旋舞,玉其久违地拿出了琵琶,当众演奏起来。边塞大曲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冯老夫人也醉了,让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将余下的事宜打点妥当,来到了冯老夫人屋里。自回来之后,二人便没有正经说过话。冯老夫人听见动静,觑眼一扫,背过身侧卧,赶客的样子。 玉其不急不恼地放下香奁,调制安息香,往香炉里添。香气怡人,冯老夫人喟叹一声:“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阵子。” 静默片刻,冯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荣华富贵了吧。” 玉其笑:“我养这一大家子,让车坊挨过了战事,祖母就不能称赞我吗?” “没有你姨母的操持,凭你?” “姨母在西京还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帮衬的。” “还算懂什么叫孝。” “我自小背诵两经,自是懂得的。” “你们崔家家学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语温柔:“祖母同我好好说说话罢。” 谋玉 第29节 冯老夫人适才缓缓撑起身来,眉头微蹙:“你姨母怎么了?” 祖母向来敏锐,玉其也无意隐瞒。今夜姨母来信了,说是一切安好,还要在西京待上一阵子。信笺是姨母喜爱的花帘纸,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波纹,上头的字迹也和姨母一模一样,但说的与胡椒带回来的消息截然相反。 西京那边捎来急信,姨母入狱了,县衙巡捕捉的人,但不知罪状缘由,县衙不让打听。 冯老夫人听说之后,仍然镇定:“你就这么一个阿娘了,你得去。也不要想着指望你那阿兄,他一门心思往庙堂里钻,糊涂虫一个。” “祖母现下同我成一家的了?” 冯老夫人没给玉其好脸色,却是又说:“阿芝,你实话说,还怪祖母吗?” 那年大娘子带着玉其回到甘水泉的庄子,两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玉其脸上身上长着乌青的斑,后来问了才知,孩子曾掉进雪洞,极寒侵体。大娘子懂些香药,才让人撑了下来。 冯老夫人怕惊动邻里,让她们进了屋。老夫人又不想她们脏了屋子,便出钱让冯家哥儿去西域寻药。他们寻回来的是底也迦,拂林国曾向朝廷进献的贡品,用猪肝等六百多种成分炼制,状似坏药,色赤黑,解万毒。 玉其的病,光吃神药也不行。粟特人有一种叫质汗的怪药,含有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此药入酒,可治瘀血内损,消恶血,下血气,妇人产后血结等症。 玉其用质汗药酒入浴,吃各种药方,成了药罐子,却也活了过来。大娘子却去世了。 大娘子内服质汗,孩子没了。 冯老夫人说,那是个不被允许出生的孩子。玉其小时候不懂,现在大略懂得了,如果连她都是该死的,他们怎么还会让另一个孩子活。 玉其没有出声,冯老夫人叹息:“怪吧,怪吧,有得怪,心气儿就还在。” 细雪霏霏,更声杳杳。玉其叩首大拜,而后起身走入了漫长的寒夜。 第28章 “这天儿可真冷啊,蓬莱池都结冰了。”李保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檐廊下纷飞的大雪,雾凇沆砀,恍然不知天地。 “圣人亲自着人往蓬莱殿送了瑞炭,暖和着呢。”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李保回身作揖:“唷,中贵人。”打眼往紫宸殿紧闭的门一瞧,小人得志的样子,“中贵人今儿传了一天的旨,不去御前讨杯茶喝?” 赵内侍嘴边的鄙薄一闪即逝,笑道:“李给使终于盼来这天了吧,可喜可贺。往后咱可得仰仗你了。” “瞧中贵人这话。”李保做作地抿笑,“嘉封燕王,那是圣恩。当年皇后亲自在崇明门送别七郎,宫里谁没有跟着哭成泪人儿,嫡亲的娘娘等来儿归,着实是喜事啊。贱奴就是个送宫牌的,跟着沾沾光罢了。” “李给使,咱就别说笑了。从前你可是清思殿的红人,燕王骑着你肩头长大的,而今怎么着也得给你把这身行头换了不是?” 李保面色微微一僵,赵内侍话锋一转:“这要是在寻常人家,该是衣锦还乡,十里八乡的人都得赶着来吃席的,你说是与不是?” 李保腹诽,赵淳义这个老狗,明里暗里地吓唬他。七郎立了战功,各宫无不眼红,可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这会儿子叶公好龙上了,真真儿去了边地,谁又受得了苦。 他悻悻地道:“奴打小没入宫掖,还真不了解外头的事。中贵人见多识广,回头得闲,同奴细说,细说。” 赵内侍睃了他一眼,鼻腔轻嗤,却也不见恼色:“可是有人看见了,李给使成日去朱雀街东散心啊。” 朱雀大街以东聚集达官贵人的宅邸,赵内侍对蓬莱殿的谋算心知肚明。李保不疾不徐道:“前头打起仗来,鹿城公主效圣人之法,召命妇祈福。要不怎么说圣人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这就不应验了。” 紫宸殿里骤然传来哐嘡一声巨响,二人俱是一怔。李保头脑陷入混乱,只听里头的人大喊:“赵内侍,赵淳义——” “哎!”赵内侍匆忙垂首进了殿内。 李保跟上去瞧,门轰然紧闭。片刻,拾掇瓷盏碎片的内官走了出来,李保一把将人逮住,悄声问:“这是怎的了?” 内官肩头瑟缩,不语。李保求告似的:“皇后可等着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内官嗫嚅道:“方才都好好的,大王亲自煎茶奉上,圣人夸他茶道大有进益。旁的小的也不懂,似乎是大王说起什么军粮军资,圣人直把茶瓯泼洒……” “哎呀。”李保着急道,“没伤着吧?” “那可是……” 沸水煎茶,保准伤着了。 李保心头一沉,急忙回到殿前。 一重重朱门通往殿宇深处,雕梁画栋,金兽吐烟。层层叠叠的烛火闪烁,如同人们不安的心。 一行内官将人送了出来。风雪呼啸,吹起绯袍的衣摆。李重珩跨出门槛,鬓发淌着水珠,洇红脖颈一片。 李保就要嘘寒问暖,内官道:“赵内侍吩咐小的为大王换一身新袍。” 话是说给李重珩听的,提点他记得自己的身份,禁中可不是他从前待的野地。李保点头拱手:“中贵人这个情儿,奴记着了。” 李保从随侍手中接过宫灯,同李重珩往宫门走去。待四下无人,他道:“七郎的紫袍玉带,失而复得,来之不易,可不得换上么?尤其这团圆的日子,咱也说两句好听的呀,提那旁的作甚?若不是蓬莱殿素来在赵淳义那儿有几分薄面,今晚我可交不了差。” “话多。”李重珩随意地揉了揉脖颈,“十一娘呢?” 裴公在战役中负伤,留在府上安养。裴书伊替父入京述职,圣人敕封她为定襄县主,让她在京中小住,用意不言而喻。 李保并不担心那个人:“定襄县主同虞将军他们上平康坊吃酒去了。京都不是没有舞刀弄剑的女郎,她却是独一份。” “跟我还拿腔拿调,又想挨刀子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李保心头一热:“七郎高兴,奴千刀万剐也是情愿的。” 穿过狭长的横街,进入后宫。 蓬莱殿灯火通明,花团锦簇,香气弥漫,李重珩忽有些失神。一众宫婢把眼瞧着,把嘴捂着,叽叽喳喳,羞怯地议论起来。 “去去去!”李保赶麻雀似的让人往里通传。 须臾,李重珩换过一身衣袍,近前跪拜:“七郎拜见皇后,恭请皇后千岁,福寿安康。” 皇后早已望眼欲穿,立身将人端详,欣慰道:“孩子真是长大了。” 龙凤戏珠的锦屏边,李千檀斜倚案几,一双桃花眼微挑,似打量陌生郎君:“早知么成了这样一个美少年,该着人画像啊。看谁家还不想要?” 李重珩从前有些圆润,李千檀总掐他的脸儿,拿话笑他。 “檀儿。”皇后蹙眉而笑,召李重珩落座,“听说你曾斋戒七七四十九日?” 李重珩颔首:“做做样子,七郎一切都好。” 宫人传来膳食,水陆之珍,靡不毕备。李保在一旁伺候着,李重珩端起酒盏敬二位,又说了些节岁贺词。席间热络起来,皇后方切入正题:“眼看你廿十了,复了爵位,来日开府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七郎从前未能尽孝,如今惟愿在皇后膝下侍奉。” “你有这个孝心,吾心甚慰。”皇后看了李千檀一眼,“檀儿是指望不上了,你若是尽早成婚,给娘娘抱个大胖小子,那才叫孝心。” 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李重珩亲切地道了声娘娘:“可是看好了哪家的娘子?” 李千檀命人将花册拿给他看,烂熟于心似的:“这些都是我亲自面见过的,论才学,户部卢尚书的嫡女是一等一的,不过从前许过人,年纪比你大些。户部郑侍郎家的嫡女,我瞧着最是好看,乖巧得紧。哦,还有吏部刘员外家的嫡女,他们家颇有清誉,不说门第的话……” 这些人不是管账便是在考功上有话语权。李重珩手指轻点案几,道:“若说七郎一个也瞧不上,殿下可会怪罪?” “你怕你没这个本事?”李千檀粲然一笑,好似狐狸露尾,“放心,给你想好了。改日你上咸宜观,自有太阴星君指点迷津,为你牵线。” 李重珩指节微拢,维持仪态:“不妥。” 李千檀登时不快:“你个泼皮大王,阎罗转世,吃了几日斋饭也扮上菩萨奴了?” 皇后道:“可是心里住人了?” 李千檀仔细将人一瞧,匪夷所思:“那些乐伶要多少有多少,你可想清楚了,今次是为你的前程。你也不想重蹈覆辙,碎了这玉带罢。” 李重珩道:“我去。” 克制什么妄念一般,又轻轻重复了一声。 酒气在雪意之中消弭,李重珩到偏殿就寝。李千檀遣了个宫婢贴身伺候,烛火映得人面桃花,欲说还休。 李保连带将殿里的宫人悉数屏退,小心翼翼地凑到帐下:“殿下的话,咱先应着便是,到了地方也不是不能脱身。” “让你办的事……” 李保眨了眨眼睛,忙道:“七郎吩咐的事,奴立马就办了。苏娘子措辞妥当,定不会教家中女郎担心。七郎若是挂记,奴差快马去……” “往后不要让我听见那边的消息。” 李保怔然,低低应喏,熄灯退去。 巍峨宫门之下,四方城延展开来。朱雀大街东寂静无声,崇仁坊里的崔府悬挂红灯笼,垂花门背后曲径通幽,正堂燃着几盏蜡烛。 座上的妇人面露惊疑,又有些警惕,好像看见了来索命的鬼。 座下站着的正是玉其,一身银灰狐裘,脸冻红了,反而像瓷盘上了釉色,独有一番惹人怜爱的美感。 “我与姨母来京办事,想着总该拜见亲长……”玉其呈上一卷墨宝,“这么几年过去,家中看我该有些面生了。这是母亲当年写的字,可还认得?” 沉默一阵,妇人缓缓道:“你来得不巧,你父亲今日在衙署值夜。外头宵禁,人肯定是回不来的。” 玉其昼夜不停赶着年节进京,便是手握官场情报,也打听不出任何消息,只知道姨母因买卖获罪,关押在万年县县衙。 实在是走头无路,来了崔府。 但崔府似乎不想认她。 玉其道:“我来得确是有些匆忙,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这个时辰,多有打扰,我这就……” “这儿是崇仁坊,哪有驿店给你住。”妇人生怕庶女回京的消息走漏,佯作宽容,“今夜你就住下吧,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老媪领着玉其出了堂屋,豆蔻就候在门边,问怎么样。玉其眼神示意她跟上:“府上留我们住下。” 豆蔻头一回感受了官眷府邸的氛围,紧紧抱着行囊,什么话也不敢说。 内院小径上藏着几个娘子:“那真是五妹妹?” “大伯母都认了,还会有假?” “不是说五姐姐远在千佛洞为母奉佛,怎的还这幅打扮?” “又不是真的出家。” “欸,我方才看见她脱下那披袄,里头镶的整大狐皮,外边却一点不见出风,金贵着呢……” “西北荒郊野岭,猎个狐怎么了。你们真是没见识。” 豆蔻恨自己听力太好,闭眼往前冲才勉强忍住出头的冲动。料想来府上求助不会顺利,少主从质库取了银子,那妇人却假惺惺地说什么阿堵物。 这年头竟有人嫌起钱来了。 府上进深不小,各院隐隐透着烛火,炭火烘着,说起来比苏宅还要奢靡呢。 老媪与女使打扫了厢屋,悉数退下,豆蔻好松了一口气。 玉其抬头环视屋子,拿出成对的香炉与香宝子。燃起熟悉的香气,似乎就感到了安稳。 “这是大娘子从前住的屋子……” 谋玉 第30节 “啊。”豆蔻惊讶。 屋子小到只有一张胡床,一把香案,崔府待一个妾室竟如此苛刻。 玉其不怎么在意,只说旧的东西不见了,地席铺了新的,什么都变了。 将油灯亮着,二人并卧下来。玉其给豆蔻讲崔府多女,六个女儿,府里的事情还没说完,豆蔻已经睡着了。 崔府能成府,是因大房崔伯元官拜中书令,名副其实的首相。掌管崔府大小事体的是崔伯元的夫人,人们素称大郑。 大郑夫人进了书房,一个上年纪的人正在灯下阅卷,他头也不抬道:“五娘说了什么?” “人家来京办事,总得拜见父亲。可一句没提你这个大伯父。”大郑夫人将卷轴丢了过去。 崔伯元适才有些诧异,拿起卷轴,展开一看,似有些动容,轻声道:“是吗?” 大郑夫人淡漠道:“八成是来讨债来了。” “你那女儿才是个讨债鬼!”崔伯远说着摇头,抚了抚胡须,“把她叫来,有事与她说……” 翌日早晨,崔府上下井然有序。 玉其到大房院子来问安,崔伯元已经上朝去了。嫡母小郑称病未出,膝下的六妹妹崔玉章抱着胞弟毫奴来认人。 毫奴还在牙牙学语,只管叫玉其坏人,几个姐姐笑作一团。崔玉章把毫奴给了养母,一面吃着入口即化的七返膏,一面端详玉其:“五姐姐拜佛,拜的是甚么佛?” 崔府的人是不拜佛的,偶尔承皇恩拜一拜三清天尊。玉其道:“普贤菩萨。” “哦,戴五佛冠,坐六牙白象那个。” “正是。” 三姐姐忽然开口:“那是菩萨里的财神。” 几个姐妹又笑。 “玉屑满箧,不为有宝。诗书负笈,不为有道。 出自《盐铁论》,表面上读了诗书,不一定真的有才德 ”玉其真挚地点头,“不过发大愿确是会发财的。” 日光下大郑夫人瞧着不似昨日那般威严森然,细眉弯弯裹住眼眸:“你们的香篆都做得好了?过些时日上咸宜观奉香,又闹笑话。” 人一下都散了,三姐姐崔玉至还坐在位子上:“我们这些个人妇去也是走个过场。” 大房连出三个女儿,玉成、玉望、玉至,最后却是盼来庶出的儿郎。大郑夫人格外宠爱这个崔玉至,招寒门赘婿,让人留在府里,一切和从前一样。 大郑夫人说起此事,原是隐晦地炫耀女儿们的香道,不想崔玉至当着玉其的面驳斥她。 玉其十分体贴地好奇:“为何?” 大郑夫人道:“你三姐姐犯懒,托辞罢了。咸宜观素来是贵人入道之所,鹿城公主近来颇有入道之心,召官家女眷闻法奉香,修身养性。” “五妹妹替我去罢。”崔玉至死不悔改,不知是顶撞夫人,还是讥讽玉其,“五妹妹生母就是做这个的,应当有所传承。让西京的女眷都来看看,我们崔府也是有人拿得出手的。” “你同妹妹说甚么呢,这么大个人了不知轻重。”大郑夫人有怒,偏托玉其的面子。 “三姐姐说的实话。”玉其笑笑,“不过我上不得台面,还请饶了我罢。” “五妹妹万福。”崔玉至挽着轻薄的帔帛起身,飘逸而去。 大郑夫人缓了缓,道:“你大伯父说了,你暂时就在府里安心住下罢,你与你父亲许久未见,叙叙话,尽尽心。” 玉其一顿,恭顺地应是。 从院子里出来,见豆蔻在廊下候着,一脸苦楚,玉其便知道那几个姐妹逗弄她了。 之前玉其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贸然说话,她索性当哑巴,可还是耐不住心头横冲直撞的小牛。 “哎,少主,可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玉其回答不上,道:“对你来说这儿确实太闷了,不如你去找胡椒吧。” “啊,奴怎能留少主一个人?” “不碍事的,你在外头也能探探消息。”玉其道,“若有什么事,我会去驿店找你们。” 崔府家风严谨,玉其虽是庶出,从未受到老媪婢子的苛待。底下人不敢当面议论主子,姐妹们拿话儿闹她,左右的仆从至多掩面笑笑。 闹来闹去的,又像从前一样熟悉了。 朝中似有大事,父亲一个礼部员外郎也成日地早出晚归,玉其同他无甚见面的机会。 时间不等人,玉其索性去了衙署。 正是下直的时辰,衙署外边候着车马,远远在人群之中看见一身郎官行头的人,玉其快步迎了上去。 岁月没给崔修晏带来多少改变,他没留胡须,面容干净,清瘦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就像话本里的公子。 甚至还像从前那样挂着香囊。 “父亲。” 崔修晏看了过来,面露惊吓。可看她的眼神却不陌生,他知道她来崔府了。 街头熙熙攘攘,有同僚与崔修晏道别。玉其适时地又唤了一声父亲,崔修晏忙不迭将她带上了车。 车驾缓缓往崔府行驶,崔修晏询问玉其在边地的生活,就要忆起往昔。玉其不愿拖延时间,虚与委蛇,只得说明了来意。 崔修晏一脚跨进府门,生生缩了回来:“获罪?!” 玉其攥紧了手心:“此事尚不能证实,我消息不通,否则也不会来求父亲。” “此等大事……”崔修晏望着玉其期盼的眼神,似乎有点心软了,“父亲会为你想办法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如果你姨母确是触犯律法,也只能照章办事,你明白吧?” 崔家的人本就不把商户放在眼里,他们认为经商的人都是逐利的小人。 玉其勉强地点了点头。 上元节这日,三姐姐非撵着玉其上了马车,六妹妹崔玉章同行。马车往亲仁坊行驶,行道的槐树积雪,整个京都银装素裹。 玉其假装瞧着景致,崔玉章耐不住说话了:“你知道三姐姐为何同大伯母闹脾气么?” “有吗?” “哼。”崔玉章珠圆玉润的小脸洋溢得意,“三姐夫诗才名满西京,却也只是个翰林待诏,眼看快到而立,三姐姐想让大伯父给他安排一个正职,大伯父不同意。” 话从玉其耳边过了,没太在意。“大伯母也不同意?” “是啊,这多损清誉啊。” “我们阿翁曾位居国子祭酒,可你见伯父父亲哪个走了门荫?都是实打实考取功名入仕。”崔玉章扬起唇角,“要说还是父亲更胜一筹,进士及第,起头便是校书郎,和那些流外官不可同日而语。父亲一路清资郎官,多少人都羡慕不及呢。” “哦。” “哦?哦?!”崔玉章一下把脸凑上来,大眼睛忽闪忽闪,“你不以此为傲吗?” “六品小官。” “怎能只看官品,你懂也不懂。”崔玉章生闷气,脸儿一扭不说话了。至车停,又努唇叮咛,“反正你在那些高官侯爵家的娘子面前,不要唯唯诺诺,跌了我的份儿。” 啰嗦一筐,竟是为了这个。 说来也怪,上元节这样重要的日子,城中盛行百戏灯会,圣人也会登楼与民同贺。鹿城公主偏在这个时候,争分夺秒地作什么法事。 玉其读过几卷庄子管子淮南子,认得三清天尊,却不知道观香炉里炼的是什么。 咸宜观一片烟气之中,女眷们互相见礼万福。崔玉章捋了捋玉其的狐裘披袄,抬头瞧她今日挽得漂亮极了的发髻,笑容忽然顿住:“你怎么没贴花钿?” 玉其想说,有必要那么隆重吗?来西京之后,成日穿衫裙,还有点不习惯呢。 “罢了。”崔玉章又轻轻抚了抚狐裘披袄,挽着玉其上前去找相熟的娘子,大张旗鼓道,“这是我五姐姐,此前在乡下拜菩萨。哎,你们过誉了过誉了,我五姐姐也没有旁的本事,就是生得貌美……” 崔玉章从小就这样,那时玉其还跟兔子一样怕人。如今也能笑着看她耍宝了。 “鹿城公主到。”宫人宣唱,偌大的台场骤然无声。人们朝檐廊望去,玉搔头簪发,翠羽披肩,婀娜的身姿出现,牡丹拂露。 众人谒拜,玉其抬眼偷看。她见过许多美人,没见过天家美人。 李千檀眼波流转,同玉其对上视线,微微的困惑。旁边的宫人附耳道:“崔家五娘,崔员外的庶女。” 玉其忙垂下头去。 “勿要拘礼。”李千檀在案前坐下,“请道长讲经。” 道长讲《道德经》,利万物而不争,没有涉及长生不死之说。到女眷们开始制香,也不是玉其担心的符咒作法。 原来只是寻常的女眷聚会而已。 玉其不想在这儿显摆,慢悠悠地调香画篆。看着有人将香捧去给鹿城公主品鉴了,她才给崔玉章塞了一炉。 崔玉章眼前一亮,笑嘻:“五姐姐呢?” “交白卷好了。” 祥云松鹤紫檀木六扇屏风背后,李重珩百无聊赖地闻着一炉又一炉的香。 他揉了揉额角,丢下香炉,背手走出后门。 李保亦步亦趋:“就没有心仪的?” 李重珩望着台下缥缈雾气,想了想说:“方才那炉青釉盏,还有点意思。” 李保刚一喜,又听他接着道:“不过是东施效颦。” “……” 李保甩了甩头,决定亲自看一看。 选美还选不出吗? 李保躲在屏风的缝隙里看,一看吓一大跳,身子跌下去,撞开了圈椅。 哗啦一声,堂前的女眷纷纷看了过来。 李重珩回头,皱眉拎起李保,就要离去。鹿城公主唤了声:“七郎,如何啊?” 犹如春雷惊起枝头鸟雀,女眷们一下喧闹起来。 “燕王……” “天啊,燕王怎会在此!” 李保看李重珩压根不想说话的样子,沉着嗓子道:“崔家娘子……意趣独到,心境悠远。” 李千檀看向崔家两个女郎,崔玉章一脸不愧是我的陶醉。李千檀按了按额角:“是吗?” 谋玉 第31节 “嗯。” “不如你过来……” 李千檀话未说完,李保匆忙道:“多有冒犯,七郎先行告辞……” “这是何意啊。”崔玉章傻眼。 “那个人,”玉其想起使君给人的模棱两可的感觉,“未必是他。” 第29章 李重珩再度将李保拖走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了屏风外面的光景。窄窄的一束光散射开来,万千姹紫嫣红,他一眼看见了她。 李重珩拽着李保的衣领来到门外,快要无法克制怒火。他深吸了一口气,松了手,紧攥成拳,声音极低:“这便是你办的事?” 李保双手乱舞,张口无言,“奴,奴也不知晓啊,信真真切切是苏娘子亲笔写的,找了靠得住的人快马送去了凉州。兴许那孩子还没收到信,就等不及来找人了呢?” 好似下学那般欢闹,女眷沿着步廊转到后门来看燕王。李重珩一看人就烦,又回了屋。宽阔的堂间似乎没什么人了,他想瞧得仔细些,忽然发现一个人的脸填补了屏风的缝隙,稍稍一动,露出饱满的耳垂,微光映出了细微的绒毛。 她在看屏风的木画。 她也发现了屏风背后有人,犹豫着出声:“燕王……”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使君?” “嗯。”他就这样轻易地回应了她。 玉其颇为尴尬,事实上在人们大呼小叫议论的时候,她便开始担心使君是否会发现她。她以崔氏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等于从前欺骗了他。 往大了说,可是欺君之罪。 “坊间皆知,使君出使边地,大败敌部。使君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真乃少年英雄。妾……表妹姓苏,在凉州做买卖,与使君有过一面之缘。”玉其愈说愈懊恼,不由捂住了脸,“使君可有印象?” “表妹?” 许是近在咫尺,使君的声音与方才听起来不同。玉其抬头,只见屏风里的身影模模糊糊。 她心底掠过一缕惶然。 “使君不记得了,不要紧的。”玉其胡乱废话,欠身作揖,“妾得去找六妹妹了,失陪。” 匆匆离去,谁也没有听见屏风背后响起轻叹:“姊妹真多啊。” 咸宜观外香车连珠,玉其找了一圈,发现崔玉章也在找她。崔玉章拉她的手,上了崔府的马车:“五姐姐,你吓坏我了。她们说公主殿下召我们来是为了给燕王牵线。” 按宗法礼制,只有太子称殿下。鹿城公主乃皇后唯一的子嗣,圣人登基之初,护驾有功,破格予以殊荣。 玉其适才明白那日三姐姐所说的话:“怪道。” “可不是吗,我再也不会来咸宜观了!” 毕竟是官家女眷,或多或少懂得保护自身利益。玉其偏作打趣:“你看不上他?” 崔玉章努了努嘴,很高傲地:“宗室子弟什么作风,你应当知道。再说了,为了父亲的仕途,还是不要嫁宗室、尚公主,明哲保身的好。我们崔氏女与范阳卢氏最为相配,我是绝不会另嫁的。” “大姐姐就嫁了荥阳郑氏的表哥。” “郑氏底蕴深厚,自是不输,只是母亲娘家这一脉……你还记得十三郎吗?他都快成西京第一纨绔了,罔顾礼教,一点没有学儒的样子。” “他近来可好?”玉其状似不经意。 “好啊,好得不得了。太子伴当,前呼后拥。” 玉其顿感失望,那个李重珩,答应了惩治郑十三,实际什么都没能做。 可恨,倒还赔了她的海棠香奁。 出了亲仁坊,玉其说要去平康坊。崔玉章道:“你去作甚?” 平康坊比亲仁坊离宫城更近,不仅有豪族大户的宅邸,还有闻名天下的秦楼楚馆。士人举子流连往返,因而也聚集了京都最好的书商。玉其道:“我让家仆去买文房四宝了,送大房哥儿。” 崔玉章不知玉其的具体来意,只知道是求崔家办事。她不高兴地说:“我们毫奴就没有吗?” “毫奴 毛笔的雅称 还差那点墨?”玉其笑道,“待毫奴开蒙了,我这个做姐姐再备大礼也不迟。” “平康坊不远,我同你一起去罢。” “你先回府,将今日的事告知大伯母,免得消息先传出去了,他们担心。” “说的也是。” 玉其正起身,崔玉章拉住她衣袖:“西京不比边地,一年中只有今夜不设宵禁,父亲说了要带我们去看灯会,你早些回啊。” 天真而又亲昵,就像从未有过嫌隙的好姊妹。玉其敛去心头陡生的痛楚,快步下车。 雪还在下,玉其来到平康坊的驿店。豆蔻上前将人一揽,轻微抱怨:“少主来了西京,便把奴给忘了……” 玉其好笑:“胡椒呢?” “各地举子陆续赴京,文房行生意紧俏着呢,坐地起价。”豆蔻比了个数,“一方端砚要这个价!和人讨价还价……” 乡贡举子里多的是富贵出身,文章不一定好,笔墨纸砚却是要最好的。 “赶上这个时候了,贵便贵些。”玉其同豆蔻找去荈屋,一间书铺,兼卖文房墨宝,乃至字画。铺面倒是不显眼,胡椒正和一个胖伙计讨价还价。 “我见小郎君面善,委实想给个好价。奈何这阵大雪封路,水陆也不好走哇,别看是这个价,实际也赚不了几个子。”胖伙计捧着一块端砚,“小郎君点名要徽州端砚,应该懂些门道吧。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家的端砚可是天下十五道最好的墨宝。不信你看,质如温玉,摩之寂寂无声,发墨快,不伤毫……” 淡香袭来,店里的人不约而同回头。 “少主。”胡椒顿觉春光明媚。 玉其稍稍掀起帷帽绉纱,道:“就这个价,我要三方。” 胡椒笑了:“少主……” 胖伙计暗暗打量玉其的行头,拱手应是。玉其转念又道:“四方。” “四方砚台魁星笔,四宝生辉文星至,四好!”胖伙计张口即来,玉其笑说,这方单独包起来。 “可是送郎君?”胖伙计又道,“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祝娘子所想之人得偿所愿,矢志不渝。” 玉其付了账,临走时同胡椒道:“有这样的伙计,生意不红才怪呢。” “娘子光顾小店,小店可是蓬荜生辉。娘子不妨把我东来记着,日后常来啊。” 玉其交代胡椒把单独包的一方砚台送给那人,豆蔻发懵:“谁啊?” “我说你成日……”胡椒皱起眉头,低声道,“你忘了是谁给我们传信的?” 豆蔻恍然大悟:“啊!少主相中的状元郎——” 胡椒忙捂住她的嘴,她反手将他一别。两人打打闹闹,跑前头去了。 入夜,崔府摆了丰盛的宴席,一家人列席落座。 他们得知了咸宜观的事,不让女儿们去看灯会了。崔玉章失望透顶,埋怨玉其出了坏主意,一旁的小郑夫人掩帕咳嗽了两声。 崔玉至奇道:“三叔母染风寒好些时日了,还没好啊。” 此前小郑夫人称病,不过是不想见庶女。大郑夫人淡淡扫了女儿一眼:“若不是你,你五妹妹怎会遇见这样的事。” 崔修晏打圆场:“人完好地回来了,便不提了。” 堂中一时只有杯碟轻微的响动,玉其悄然打量父亲,忽而对上了视线。崔修晏牵笑:“五娘今日没吓着吧?” “五姐姐今日可出挑了。”崔玉章得意道,“燕王在那么多炉香里挑中了我的,殊不知那是五姐姐作的——” 众人目光俱落在玉其身上。崔修晏道:“你制香了?” “我说呢……”大郑夫人面露刻薄,“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大麻烦。” “不就是相看么。”崔玉至道,“李重珩便是看上了六妹妹,难不成还能请旨赐婚?” “妹妹们糊涂也就罢了,你怎的也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我……” “好了。”上座的崔伯元终于发话,不怒自威,“木已成舟,说这些有什么用。” 大郑夫人惊讶:“主君!” 小郑夫人也道:“大伯这说的是甚么话?” “咸宜观的事,今早便传入了宫中。东宫久无所出,朝中早有废立太子妃之争。宇文氏的寄托全在太子妃身上,为了保住这个位子,他们宁可扶持一个侧妃。不出正月,窦贤妃便会为太子请封侧妃。” 小郑夫人吓坏了:“大伯的意思是,我家六妹妹……” 崔玉章环顾四下,发现话落到自己头上,嘴巴里的点心掉了下来。 贵妃逝世之后,名义上由皇后抚养燕王。公主为他图谋婚姻,在一众贵女里相中了崔氏女崔玉章。 士人效忠天家,拥护国本,明面上谁也不敢结党营私,可暗地里都在观望。鹿城公主扶持寒门,掣肘东宫,斗争日益激烈。公主需要的人,东宫怎可拱手相让。 灯会自是去不得的,谁知他们是否会在灯下捉人。 见大人们这般严肃,崔玉章急得扑到父亲怀里:“父亲,儿非范阳卢氏不嫁!” 现下哪儿去变出一个卢氏郎呢,崔修晏安抚着崔玉章,踌躇道:“大哥,你得作主啊,总不能为此将我的女儿草率嫁人……” 玉其心下幽幽,果见崔玉章红着眼睛看来:“五姐姐……” 大郑夫人想起什么来:“你母亲从前就是这样惹出麻烦来的,如今你也学上了。你这么想在公主面前出头,我看——” “玉其,你来书房。”崔伯元起身,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玉其撑着案几,慢吞吞站了起来。她望着父亲,父亲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仆从在书房点上灯,退了出去。案上敞着一卷墨宝,飞白枯笔写着“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崔伯元将卷轴收了起来,随手放置一边:“你母亲的字还是你大伯母教的。” 母亲出身商贾,不通文墨,嫁进崔府委实受累。 可若不是怀有身孕,崔府也不会接纳她。小时候听府里的下人说,母亲怀相极好,都以为三房要出儿子了。 玉其出生的时候,父亲没有失望,大房反而松了口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父亲希望她不输儿郎,成长为一个有美好品格的人。 他们悉心培养,让她早早开蒙,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样样都学。后来却是荒废了,只有算盘打得精。 崔伯元似乎从玉其的脸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胡髭颤颤,笑了笑:“府上从未亏待过你们。” 谋玉 第32节 “自然。”玉其的拳头藏在宽袖下,缓了缓道,“是我淘气,掉进了洞里,母亲吓坏了,非要带我回娘家。此事让府上蒙羞,我心有愧,多年来不敢回来面见长辈。” 崔伯元宽和道:“也不是这么说。你是我们崔家的女儿,你有什么事,不找我们找谁呢。你姨母的事,有些棘手。你实话说,你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玉其只告诉了他们姨母经营车坊,并未透露岸东牧监的买卖。如果他们不帮忙,可就成了麻烦。 崔伯元十分耐心,见玉其不语,又道:“河西战时,粮草一度供应不及,朝廷正在清查。你姨母是否调集粮草,涉及军需?” 玉其有所猜测,可从他口中听说,煎熬不已。那温和的语气地下藏着漫不经心,淡淡的看轻,像是说姨母发不义之财,活该受罪。 玉其迫切道:“姨母怎么样了?” “此事牵连甚广,我也见不着人。” “官家的买卖,怎就怪罪姨母?”玉其一步上前,在崔伯元审视的目光中停驻。她怔然片刻,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大伯父,我可以去求谁,你告诉我。我自己去,不会拖累崔府!” 崔伯元的身躯遮蔽烛光,脸没于阴影。他低头抚摸玉其的鬓发,注视着不甘的眼神:“你父亲定很心疼你,只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他们不愿嫁女,便要将她推出去。 玉其感到后怕,去年这个时候,也有一桩婚事。但姨母说,阿芝,记住你今日之志,来日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抛却。 玉其闭了闭眼睛,压下喉头的腥气,艰涩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五娘,愿为家中解忧。” “好孩子。”崔伯元拍了拍玉其的脸颊,“往后等你进了东宫,你会让你父亲引以为傲。” 玉其离开书房之际,看见三姐姐站在廊下。崔玉至冲她招了招手,将一盏可爱的玉兔花灯捏进了她手心,说是她三姐夫猜中灯谜赢来的。 玉其觉得三姐姐就像猜不透的灯谜,咸宜观一事,显然藏着他们的谋算。 春闱开始那天,西京春暖花开。 户部尚书、门下侍郎同赵内侍一班人到崔府宣旨。 尔礼部员外郎崔氏长女,公辅之门,含章秀出,少而婉顺,长而贤明,引图史为镜鉴,遵法度而成德,是以册尔为燕王妃。 玉其疑心听错了,崔府的人也都惶恐不已。 原来燕王自请圣人降旨赐婚,圣人恩允。 他们说圣心难测啊。 九天阊阖开宫殿,一切是从未见过的盛大华贵。阳光从琉璃瓦倾泻而下,影子掠过朱墙,玉其奉诏入宫,沉重的步履一步步轻盈,直至无法感觉。 母亲初次进宫的时候,也这样紧张吗?不,不太一样,比起紧张,她似乎更兴奋。 她的灵魂在叫嚣,在挣扎,在战栗。 我来,我见,我降伏。 蓬莱殿水天一色,殿宇向少女敞开。玉其谒拜皇后,宽衣验身,从此就是人妇。 皇后温柔慈爱,召她近前,赏了她一盒石蜜。琥珀色的蜜糖上有小人有鸟兽,好似河西风光。 皇后说,这是燕王准备的,那孩子对你颇为满意。 玉其噙着浅淡笑意将石蜜含在嘴里,恭顺地垂首,就像一个真正的世家贵女。 第30章 最近李保来蓬莱殿,总躲着什么人似的。这日赵内侍来传话,看他慌慌张张,非把人堵住闲话。 如今敕令下来了,礼部正在筹备婚仪,太常寺择了良辰吉日。婚期将近,李保还能忙什么呢,赵内侍笃定他藏了猫腻。 李保心头确有猫儿挠似的。日头快落下去了,王妃要来昏定,向皇后请安。 “大王迎娶王妃,宫里这么久可算有件喜事。皇后说了,日子紧迫,婚仪可不能仓促,我还得赶着去王府督办……” “我倒是比李给使多吃了几顿喜酒。”赵内侍手拢着唇,神秘兮兮道,“开府讲究着呢,人可要挑仔细了。” 李保抬眼,又低头道:“咱都听内侍省的,不敢逾矩。” “掖庭之中谁还不是任蓬莱殿差遣了。” 李重珩娶崔氏,在朝局中有了资本,宫里这些精怪都在揣摩圣意,赵内侍岂能免俗。 只是不知他干涉王府的人事任用,是为了圣人,还是宫里哪个主子。 李保故作承他好意,得寸进尺的样子:“记录婚仪的彤史得从尚仪局选吧?女官那边,小的可说不上话。” 赵内侍嗤笑:“李给使安心去办便是,不会有错。”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保拢手告辞。转头看见尚仪局的宫人来了,他立马想溜,该死的赵内侍已道了声王妃。 一双金丝云头锦履在面前驻足,石榴红衫裙曳地,帔帛飘荡,春风般宜人。李保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这位是?”玉其将蓬莱殿的宫人认得差不多了,这人似是没见过。 “奴宫闱局给使。”李保将头垂得更低,“王妃若是不嫌弃,同大王一样叫我保保便是。” 难怪赵内侍和这个小小给使热聊,原是李重珩的亲信。 宫闱局掌管后宫出入钥匙与用度杂务,他们故意把人安排在这个不显眼的位置上,让人在宫里宫外来去自如。 宫门太深,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 玉其亲切地道了声保保,想记住他的脸,勾身对上他的目光。 李保一个起跳,攀在了赵内侍身上。赵内侍看呆了,暗暗咬牙:“李给使……” 李保眼神闪烁,瞥了玉其一眼,发现她一脸平静。他在赵内侍嫌恶的眼神里撒了手,道:“王妃恕罪,王妃尊容,奴怎可直视。” 玉其展笑:“可真有趣。眼珠子不用来看人,不如挖了?” 李保浑身一抖,赵内侍面露诧异:“王妃……” “玩笑而已。”玉其睫毛闪闪,一点不像要使坏。 不再理他们,进了宫殿。一众宫人先去拜见皇后,玉其放慢了脚步,果见李保鬼鬼祟祟跟了上来。 他扑通跪地,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玉其震撼不已,忙退开两步:“我没得罪你。” “奴冲撞了王妃,王妃饶了奴罢!”他一副人生依然走到尽头,视死如归的样子。 玉其语噎:“起来说话。” 李保站起来,弯着腰,像条青绿色毛虫。玉其道:“这么说来,燕王何在?” “大王他……”李保嘴唇抿成一条线,“圣人免除大王迎亲礼,大王非要迎亲,亲自去看仪仗,排雅乐了。” 天家排场大得很,亲王一般不会出面迎亲,即便迎亲,也要将新娘安排在距离更近的别馆,生怕婚仪出了乱子。 李重珩为得崔氏助力,自然会做足面子。玉其不觉得他有多看重她,只是想到,他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热爱音乐。 玉其也不生气,李重珩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关系。反正谁来都是盲婚哑嫁,她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燕王。 她会充分利用这一切达成目的。 “燕王妃还没到吗?”皇后的声音传了出来。 玉其心里一紧,欲丢下李保。他胆子极大,逮住了她的帔帛。 “大王……”李保咽了咽喉咙,“大王心系王妃,牵挂不已,王妃可否将身上的香囊给奴,转交大王?” 玉其瞪大眼睛,他们联合唱了一出傀儡戏,现在还吃拿卡要,真当她是他的妻啦? “成婚之前怎可交换信物,请燕王遵守法度。”玉其用力扯出帔帛,莞尔一笑,“你告诉他,倘若他等得不耐烦了,可奏《秋风词》聊以慰藉。” 也不怕得罪谁了,扭头便走。 今日鹿城公主李千檀也在,母女二人手捧一沓岭南出产的上等麻纸,鉴阅御前诗人为婚仪作的诗。 今朝好文学诗词,新郎从迎亲到成礼,都要作诗。寻常人家婚姻,新郎作不出诗便进不去新娘的宅门。 亲王的婚仪宣示天威,自然不能俗气,诗作也一应由人代笔。 什么催妆诗、却扇诗,皆是上等的文辞。 玉其拜见二人,她们并不遮掩,让她近前一起看诗。李千檀甚至说:“瞧瞧你有没有中意的,让七郎念给你听。” 玉其笑笑算了。 李千檀将一张纸换到上面:“这是知止作的。” 诗人姓张,玉其看着纸上俊逸的字迹,一下想起这是三姐夫张觅,字知止。 公主叫他的字,语气亲昵。 不知是不是最近看多了话本,玉其心里波涛汹涌,不敢多言。 李千檀睨她一眼,好笑道:“张学士的诗才名满两京,你不曾听过?” “妾归家不久,与三姐夫还未亲近……” 皇后道:“檀儿便是说婚期将近,放你归家住几日。教习女官也都说,你举止端庄,待人宽和,比太子妃当年做得还要好呢。” 玉其诚惶诚恐。 皇后轻轻拉起玉其的手:“往后你便是王府的主母了,家离得再近,那也是不同的。回去同父母叙叙话,总也是好的。” 是啊,玉其心想,一个与崔氏感情不深的女儿,怎能把控住他们。皇后是让她警示他们,往后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千檀派人送玉其回府,少年人不知避让,骑马轻快地跑过。呼喊声回荡在长街上,玉其恍然回神,已是春闱放榜的日子了。 公主的车舆出现在崔府门口,娘子们倾巢出动,躲在垂花门边探头。崔玉至把她们叫了回去,还让仆从给车夫发赏钱。 驾车的是内仆局宫人,憋红了脸,大受侮辱似的逃了。 崔玉至很高兴。 玉其暗自惊心,三姐姐与公主殿下之间似乎真的有些敌意。 大家对宗室敬而远之,却也好奇玉其在宫中的生活。无数人监视你的生活,有什么趣味呢,好在身边有个宫婢格外喜爱她,给她寻了些话本偷偷地看。 玉其只捡好的说。 降旨以来,崔府的人便开始讨论她的嫁妆。父亲的俸禄料钱紧巴巴的还不够三房开销,崔氏祖产有些薄田,在城里置有铺面,但也是家中女儿的。他们不想丢面,也不想出钱。 玉其已经决定自己出这笔钱。 豆蔻为此折返河西,找冯善至要钱。玉其特意叮嘱不要让祖母知道了,她不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可一想到祖母,心头便涌起了惭愧。 好像她抛弃了母族传承的意志,变成了和母亲一样可悲的人。 谋玉 第33节 夜里崔修晏回来,三房一家关起门来说话。 “你母亲为你费心挑选了两个婢子,作你陪嫁。”崔修晏说着让人进来,“你看可好?” 烛光昏黄,黑压压的木屏案几之中,两个妇人淡漠的神情让人心头发毛。玉其道:“府上人多事务繁杂,怎好抽出人手。我上牙行买人也费不了多少心思,何况我身边有一个贴身婢女。” 言下之意,看不上,留着你们自己使吧。 “你那个婢女言行无状,往日能伺候你,去了王府可不一定能行。”小郑夫人不似之前那般不敢看她了,她挑斜眉毛,端的是嫡母气势。 玉其顺从地点头:“《礼记》曰,媵,送也,谓女从者也。春秋施行媵婚,诸侯嫁女,姊妹陪嫁。我博陵崔氏可上溯至西汉,乃天下士族之冠,奉行古礼,何不让六妹妹与我同嫁,共事一夫?” 崔玉章悠闲地吃着点心,一下噎住,咳嗽连连。小郑夫人忙给她顺背,指使崔修晏倒茶,忍不住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崔玉章撇撇嘴,瞪了玉其一眼,径自走了。 小郑夫人气不过,指着玉其鼻子道:“好个中山狼出袋,将我作东郭。”见其脸色平静,疑是文盲,又道“倚得东风势便狂”。 骂小人得志,恩将仇报。 玉其觉得好笑:“东风点的是六妹妹那一炉香,怎的不嫁六妹妹?” 燕王相中是崔玉章还是玉其还真不好说。 崔玉章比玉其小一岁多,两人生得有些像,尤其是盘儿似的下半张脸。蒙住她们的眼睛,不熟悉的人不一定能分辨。 小郑夫人不肯承认这一点,只能说玉其同她母亲一样,都是平康坊的都知 官名,代指妓女 。 崔修晏震惊:“你说什么?” “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吗?叫你出卖你的女儿!”小郑夫人而后才意识到什么,僵着脖颈作高姿态。 崔修晏含着愠气,仍是温和地同玉其道:“父亲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你身边没一个家里的人,教我们如何安心啊?你在边地待了那么久,不了解京中的情形……” 玉其道:“皇后教了我规矩,父亲若是觉得教得不好,大可上疏。” 崔修晏惊疑地看了她片刻,再不愿看她,他肩头垂下来,一手搭在案几上,轻轻摆手:“你自己考虑吧。” 士子登科举行烧尾宴,还有诸多名目的宴会,城里有专门承办此类宴席的进士团。 玉其派胡椒做进士团的生意,打算狠狠赚上一笔,把这些挥霍家财的读书人吃干抹净。 回到西京,她该做的生意一样要做。燕王食邑再厚也不是她的,她不想在钱财的事情上仰人鼻息。 崔伯元与崔修晏没有直接参与考功之事,但崔府开办私学,也有门生。这日,崔修晏收到邀请,参加他们的私宴。登门递贴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白衣,衣袂翻飞。 玉其迎着这阵风出门,在中堂的亭子遇见他。风吹起她的帔帛,发丝掠过未施粉黛的脸颊,她讶然一笑。 在商行习以为常,忘记了遇见旁的男人应该羞怯。她的反应令他吃惊,他匆忙低头,不敢看她。 “五娘……”崔修晏从回廊走来,看了眼玉其手里的帷帽,“你这是要出门?” 玉其点头:“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好好逛过两市,想去瞧瞧。” “你一个人?”崔修晏一脸不放心。 “三姐姐帮我派了车,有人跟着,不打紧的。” “你三姐姐细心。” 年轻人还站在边上,崔修晏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满是欣赏:“五娘,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原来是他。 状元之才成了探花郎,只因圣人钦点的姿容。 玉其见礼:“敢问郎君台甫?” “某姓谢名清原,字明初,凉州人。”谢清原适才掀起眼帘,眼神清正,“来府上多时,未曾识荆 敬辞,初次见面 。” 玉其颔首一笑,也不答话,同崔修晏打了招呼,提起裙摆小跑而去。崔修晏微微皱眉:“还说甚么规矩……” 谢清原觉得那背影灵动,有山野的气韵。他道:“方才以为是六娘子。” “那是我家五娘,自小体弱养在乡下。”崔修晏轻哂,领着他往书房走去,“明初,你来巧了,我这儿收了一幅张长史的字,可得帮我瞧瞧……” 日子在春风中摇曳,燕王府在李保紧张地巡视之中竣工了。 王府位于皇亲国戚聚集的亲仁坊,独占北角一片阔地。府中园景艳丽,山水雅致,盼着它的女主人。 听说李重珩来过一次,空空荡荡,不怎么有意趣。 终于等到府邸挂红,喜气洋洋。傧相们在亭子里对诗,准备拿出干架的气势去迎新。 宇文放兴致索然,一个傧相打趣他,好端端的嫂嫂做了别人的新妇,他是不是不爽快。 “别胡说!”宇文放眉梢一挑,转头看见池塘对岸的李重珩。 他们在军中没见过几回,回回都不愉快。他奉旨护送李重珩回京,才有从前的样子了。 人们把他们放在一并诋毁,说他们因为身份,捡了军功。无论如何,李重珩能回京,他心里是高兴的。 这是他从小最好的朋友,他们曾一起读书,一起骑马射箭,一起恶作剧,骗得宫人晕头转向。即使后来分开了,他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没有变过。 如今他就要成亲了,他希望那是个温柔贤淑的娘子,能在他落寞的时候与他相伴。 “阿放。” 见李重珩应了,宇文放牵起嘴角,大幅度挥了挥手。二人目光交汇,他朗声道:“今夜多背几首诗吧!你要娶的可是博陵崔氏,崔氏女!他们家姐姐成婚,那可是连荥阳郑氏也难倒了的……” 李重珩咧笑:“不是有你们吗?” 宇文放无奈地摇了摇头。 晨雾之中,王府上下一片繁忙。宇文放同几个傧相候在门边,催促:“还没好吗?” “阿放,你就原谅他吧,头一回迎亲,紧张着呢。” “哎!”宇文放等不了了,冲进屋子。 李重珩金冠玉带,一身庄重的大红吉服。他早已穿戴齐整,怔然地坐着。宇文放奇怪:“该准备迎亲了……” 李重珩回过神来,将一个香奁放进了暗格。 “那是什么?” “旧人的东西。” 贵妃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在河西得到的这个香奁,可说是母亲的旧物。李重珩只是有些感慨,他就要成婚了。 母亲会为之欣慰吧。 宇文放狐疑:“你不会在怀念河西的那个小娘子吧……” 李重珩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他说过从前的事。兴许是那日,战事大捷,军中祝酒,他们都吃醉了。 他哑然一笑。 天家的仪仗来了崔府,豆蔻打老远看见,激动地呼喊着。 崔府的人嫌弃豆蔻咋咋呼呼,没个规矩,可家有喜事,人们总归是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兄弟姐妹环绕在新娘身边,商量着对付傧相的法子。 “少主……”豆蔻扒开人们,挤到玉其身边,却见她望着铜镜怔然出神。 豆蔻从来就觉得少主高贵,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与之相配。她对那个使君印象平平,但他如今封了燕王这样大的爵位,想来会长些气势,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 总之,她觉着这是门不错的婚事,不似胡椒那个人,冥顽不灵,说起此事便长吁短叹。 豆蔻将翠羽纨扇握到玉其手里,“别看啦,今日全城的娘子也没有你好看。” 玉其睫毛颤了下,撑着豆蔻的肩膀起身。头冠与里三层外三层的婚服沉甸甸压在身上,让人有点喘不过气,她小声道:“往后就不能这么叫了。” 豆蔻咧笑:“是,王妃。” 崔家的亲眷从大门堵到堂间,从四书五经问到诗词歌赋,比科考还难。傧相满头大汗,就连以学识著称的宇文放也直呼娶崔氏女难于登天。 李重珩本人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十分潇洒。事实上宇文放觉得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听宫人说,他几乎一夜未合眼,不知所心事重重,还是喜悦更甚。 他似乎陷入了神游,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手背在身后,独有超然的风雅。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纷纷吟诗声中,堂间的门打开了。 李重珩藏在背后的手攥紧了,定定地看着一团人影涌出,完全没看清谁是谁,只见手执纨扇的娘子一步步走来,姿态端庄。 旁边有个人跌倒了,人们把她托起来,她想要和新娘说什么,又被人们挤开。 是那个婢女,李重珩轻声笑了下。 玉其隐约听见,好奇地瞧去,只见燕王华服的背影。他还真是不加掩饰,做做样子亲自来府上迎亲,却是根本不想理她。 只能娶一个庶女,就让他这般不耐烦吗? 玉其不想生气,可一身的婚服,周遭的一切,无不让她意识到自己真正嫁作了人妇。她有点慌张,有点期盼夫君能善待她。 然而他不是的,她不愿感到委屈,却也有些失落。 玉其闷闷不乐地拜别亲长,跨出府门。即将乘上厌翟车的时候,李重珩抬起手臂让她搭。 玉其没有理他,踩着宫仆的背登上车舆。 燕王与傧相们上了马,四马车舆抬起来,执扇的,捧伞的,一众人马浩浩荡荡走上街头。 丝竹雅乐声中,百姓列道围观。许是盛传燕王平战有功,他们竟争相投掷瓜果。 车舆时而颠簸,嘈杂不已。 整个婚仪十分漫长,待到燕王宴请宾客,新娘独自待在寝殿里,已是黄昏入夜。 门外全是宫里指派的人,还有记录起居的彤史。玉其告诉自己,忍耐,式微之时便要忍耐。漏刻流逝,她渐渐也松软下来,打起了瞌睡。 金烛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声音,外面传来了一阵欢笑,而后隐去。门吱嘎一声推开,玉其的瞌睡一下全醒了,忙立起纨扇。 余光中,金丝靴履走近,她一颗心怦怦跳。 “王妃……”小心翼翼,带着的试探声音。 玉其吞咽唾沫,透过纨扇,抬起了眼眸。 谋玉 第34节 只觉周身血涌入顶,她完全僵住,震惊地看着来人。 李重珩抿着笑,轻轻抽起了她的扇子。玉其听不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了:“巴依……?” 实际上这一路她便有种错觉,可她以为自己过于紧张,头脑发昏,陷入了梦怔。 她还在梦怔里吗? 她的梦里,又怎么会是他呢。 还是说这是他的冤魂,因她从前天真的言语,便教他跟到了西京…… 李重珩收拢成拳清咳了一声,微微垂眸,目光欲在她脸庞停留,又错了开来。他单膝跪坐下来,一只手撑地,缓缓地靠近她。 “王妃。”他的声音变得笃定,引诱她出声似的。 玉其蒙住了脸,又抬起头来,这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脸。深邃而乌黑的眼眸,看谁都含情一般。 她骤然清醒,五指拢拳,攥紧了手心。她呼吸急促,咬着牙齿挤出声音:“是你?” 李重珩笑:“你不是说……” 玉其一口气提上来,大手一挥,啪地甩了他一巴掌。他的脸颊登时泛红,起了指印。 李重珩一愣,微微蹙眉。 玉其只觉肩肘扭痛,整片手掌发麻。而他摩挲了下脸颊,咧开嘴角,不怒反笑:“你崔氏一贯自恃门第礼法,妇德克备,竟也出了个悍妇。” “你——!”玉其豁然起身,无意掀倒案几,玉碟金盏洒了一地,哐哐当当。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怒不可遏,身子微微发抖。 门外的宫人推门:“燕王……” “出去。”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李重珩气压极低,威仪迫人。 玉其仰起脖颈喘气,复杂的情绪如滔天海浪将人淹没,如何也克制不下。她抬手又打过去,大袖挥倒烛台,指尖从坠落的火舌掠过,迅疾地逼近他。 他一把箍住她手腕,身子顺势压了下来,拢着她跌在地上。她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只感觉他轻轻摩挲她发烫的指尖,热气喷洒在眼帘上:“你疯了!” “滚开。”玉其用力甩开手,胡乱地推搡他,“我让你滚!” “你不知有彤史记录?还是说你要让悍妇的名声载入史册?”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轮廓似乎硬朗了些,眉目如剑。便是挨了打,受了骂,这样的情形下,他依然冷静。 玉其咬牙切齿,伸手扒他的脸,想要撕碎他一般。他空出手来掰,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他宽大的手掌,突出的腕骨,硬邦邦的害她吃了痛。 玉其皱着一张脸猛力推开他,嘴角嗫嚅撇下,不由想哭。 第31章 李重珩身影晃了一下,跌在一旁。发冠撞出轻轻的声响,厚重的朱红大袍铺展开来,他望着房梁,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可再没有意思,合卺酒总是要喝的。他撑起身来,手肘抵着地面柔软的蔗心席,垂眸看见了手腕上清晰的牙印。 “打也打了,咬也咬了,该我了罢?”他倾身靠近她,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捏住她的下巴。 她额上贴了花钿,映衬着白皙细腻的肌肤,胭脂从脸颊扫至鬓角,樱桃似的口脂让嘴唇看起来晶莹发亮。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属于他的样子。 然而一双眼睛迸射不屈的怒意,好像他要是做点什么,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他心底最后的余温也散去了。 不是从前那样的斗趣,她是真的厌他,怕他。 她是崔氏女。 “崔玉其。” 听到这个名字,不知怎么有点恶心。玉其故作强硬,怒目圆瞪:“你还手啊。” 李重珩笑,却与此前不同,带着恹恹的忧郁。他背着光,看起来好陌生。拇指在她脸上按了按,很暧昧地:“怎么舍得。” 玉其哼嗤一声,不耐烦地扬眉:“你不敢吧?” 她笃定崔氏女的身份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李重珩眼眸暗了些:“你是吾妻,妻子如何侍奉主君,宫中的教习没有教你吗?” 玉其呼吸一滞,轻颤着:“你怎样……” “看来得将她们都杀了。”李重珩一字一顿,“今夜,你我应入青庐,行敦伦之道。” 这是新婚初夜应该要做的事,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是看到他就忘记了自己的本职,溃不成军。 巴依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一个巨大的谎言,那么眼前的李重珩又是怎样的人呢? 玉其泛红的眼尾像是胭脂,谁也瞧不出来。她垂下浓长的睫毛,目光落在他起了青筋的手上,不怎么敢呼吸:“你骗了我。” “是吗?”李重珩疑惑地拢眉,“我在凉州见到的人,不是王妃的表妹吗?” 玉其唇角一僵,原来那天在咸宜观的人就是他。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了她是谁,他不是无知无觉被迫迎娶崔氏女的。 甚至他自请圣人降旨。 “如今想来表妹很可爱呢,不似王妃。”李重珩说着完全冷下脸来。 玉其恨恨地笑了,盛怒之时她一贯是爱笑的:“表妹所见之人是个青春少年,也不似你这般。” “很好。”李重珩逮住了她婚服的衣襟,另一只手沿着肋骨环至背后,滚烫的掌心贴住了冰凉的肌肤。 玉其撑在地席上的手指收拢来,刮擦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想要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心跳一空,她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胸怀散发淡淡的酒。都说亲王不用与宾客宴饮,自有人代劳,他娶到了崔氏女,就如此得意忘形。 她心头蛰得生疼,同他跌进床帐的瞬间,她没能忍住拧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任由她胡闹,就像俯视一只撒野的小兽。 她挣扎着连同他的发冠也扯了下来,乌发倾散,同她的青丝缠绕在一起。 犹如蜿蜒的小蛇,衬得大片裸露的皮肤晶莹玉润。他解开了她的外衫,长裙紧紧束在胸脯上,起了香汗。他皱着眉头,将视线移向她的眼睛。 上挑的眼睛带着轻蔑,她不再有任何动作。 “妾不懂侍君之道,大王自便。” 李重珩心头一震,不可言喻的挫败吞没了他。他不过是想治一治她,会做什么呢。 李重珩隐忍着瞥了她一眼,转头召人。一众宫人穿过重重的门,鱼贯而入。他们似乎对寝殿里发生的事十分清楚,撤走了地上的狼藉,立即传来了新的膳食与酒器。 隔着青纱帐幔,人们的身影模糊而又诡异,仿佛昭示王府的日子真正开始了。李重珩抬手掀起帐幔的缝隙,道:“我吃醉了酒,忘记仪式,王妃抱怨我呢。” 王府女史抿笑,命人将案几移至帐下。一案的牛羊豕牲畜之肉,女史夹起来放到小巧的碟子里,呈给李重珩:“请大王王妃共食同牢。” 李重珩拈起一块熟肉,直往玉其嘴巴里喂。酱抹了一嘴,她咬着腮帮子别过脸去。 帐下的女史道:“请食三次。” 玉其余光瞥着李重珩,在他又要动手的时候,飞快拿起熟肉,连吃了两口。 “请大王王妃共饮合卺。” 女史接着呈上酒器,一个匏瓜分成了两半,红线相连。瓢里盛满了酒,李重珩小心地递给玉其,似乎知道她要作怪,他淡淡道:“酒洒了可不吉利。” “……” 玉其心有怨念,却也老老实实同他交缠手臂,呷了口酒。酒很辣,直烧喉咙,她掩唇咳嗽了两声。 帐外的女史与宫人轻轻笑起来,多喜气洋洋似的。他们稍微撩开了帐帘,女史上前来为二人剪发,小巧的金剪闪烁光泽,玉其没来得及躲藏,就被看见了。现在的样子凌乱而不堪,她攥紧了裙摆。 女史什么也没看见一般,神色平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王王妃结发,往后便是夫妻一体。恭请大王王妃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宫人熄灭了多余的灯烛,悉数退了出去。青帐垂荡,一室寂静无声。 玉其拢起外衫,便察觉李重珩近在咫尺。他似乎能透过夜色看见她,那目光一瞬不瞬盘桓在她脸上,比方才还要放肆。 她知道不该心存侥幸,可是与那个牧羊小子共同经历的一切不断浮现。如果是他的话,怎会让她害怕。 她喉咙哽咽,带了点鼻音:“你……要做什么?” 温热的手掌覆盖上来,他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着她肩膀,两人同时倒在柔软的被褥之中。红枣与果子的香气环绕他们,她快要听不见心跳。 玉其想要平躺,李重珩却按住了她。 “大王……?”她声音颤抖。 李重珩的手从肩头移上来,扶上了她的脸,他温柔地摩挲着:“不要说话。” 玉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他并未褪去二人的衣物。他整个人在发热,呼吸洒在她额头,他似乎不再满足于只抚摸她的脸,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令人头皮发麻,似有电光穿过脊骨,引人战栗。 “睡不着吗?”他声音沙哑,低低地震动她耳膜。 “嗯?” “我说,我在这里,你是不是睡不着?” 玉其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茫然不已:“为什么?” “今晚你就忍一忍罢。”李重珩自说自话似的,“旁人在看。” 彤史事无巨细的记录会呈给皇后,新婚之夜,他们不行敦伦之道是很奇怪的。原来他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没有打算做什么。 玉其好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他是因为他们刚才闹不愉快,有点尴尬吗? 如果是崔玉章,或其他的人,就不会这样了吧。 “大王……”玉其咬了咬嘴唇,“可以放开我吗?我不舒服。” 李重珩又有点生气似的:“我什么都没做,哪里不舒服?” “就是……很热呀。”玉其在发冷汗,他愈发靠近,体温笼罩着她。 “你不是怕冷吗?” 玉其怔然,一把推开他的怀抱,背过了身去。他的手探了过来,她道:“那也不需要你。” 有一阵没声,他的手落在了绣被的褶皱里。他平躺过去,一手按着额头,空气全冷却了。 玉其缓缓蜷缩起来,咬着拇指指骨,不发出一点动静。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情绪如同暴雪侵袭而来,她呼吸起来心似乎都在微微抽搐。 谋玉 第35节 宝真十二年的年关,东京雪很大。百官住在行宫之下的宅子里,母亲因为贵妃制香,得以同行。 阴沉的下午,崔玉章说她的拂林犬跑不见了,叫五姐姐帮她找。那本来是李重珩的狗,贵妃说他不会好好养,赏给了母亲。母亲抱回家之后,被小郑夫人看中。 玉其怕弄丢天家赐物,影响家中仕途。也不敢告诉大人,两人沿着隐约的踪迹追进了雪覆盖的林子。 狗在一个很深的洞里,似乎是猎人陷阱。玉其平时胆子都很小,可那天,妹妹着急的哭喊让她拥有了某种勇气,她下洞救狗。 岸上的崔玉章忽然发出了什么声音,一抹影子匆匆掠过洞口,他们不见了。玉其一个人带着狗,根本没办法爬上去。天光渐暗,雪愈发厚重,长毛小狗也冷得哆嗦,玉其和小狗依偎着,感觉温度一点一点流逝,灵魂变得稀薄。 玉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一个宫婢带着母亲与她逃离两京,后来那个宫婢死在了路上。 母亲为了她,硬是咬牙带她行三千里路,回到了边陲之地。母亲典当了首饰与衣物给她买药,只用一把匕首防身。那时,她不知道这样顽强的女人也会走到生命尽头。 崔家的人早就听说了宫里的风声,贵妃与长公主有书信来往,疑为盐课案共谋。圣人彻查此案的态度坚决,于是他们想让母亲离开。 母亲认为贵妃不是那样的人,当中有些误会。她不懂政局,遭到赶尽杀绝。 回到沙州之后,玉其才知道母亲当时怀有身孕。一个大着肚子的独身女人是不可能在乡下活下去的,祖母为了让母亲过上安稳的日子,引她小产。崔家的人找来之际,母亲已经过世了。 母族的女人不甘屈服,姨母假以守孝的名义留下了她,让她改名换姓,过上新的生活。三年之后,她们又声称为母奉佛,继续待了下来。大约崔家的人发现她不会带来什么影响,再也没有过问。 有时候,她不知道应该恨谁。她想,真正害死母亲的可能是她们丧失的东西。 所以她需要的不是谁的怀抱,她需要的只有权势。 她要让曾经背叛母亲的人,感受被权势碾碎的滋味。 第32章 从梦魇里醒来,玉其有点恍惚。枕边的人已不见了,外面一群人捧着巾栉。 有人见了动静,躬身上前唤了声王妃。她掀开帐帘,脚探下去,想要起身又有些无力。那婢子上前来扶她,她道:“他呢?” “大王一早便醒啦,看王妃熟睡,不让我们出声呢。”婢子带着隐晦的笑意望向屏风那边,玉其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渥手净面,前去更衣。 他们今日要进宫敬公婆、拜舅姑。李重珩已经穿上了外袍,飞禽绶带的紫色罗袍华丽非常。女史取来一条玉带,要给他系上。他肩头一偏,看向玉其。 玉其脚步一顿,却是没有理会。她展臂穿衣,忽然撩起衣袍闻了闻,皱起眉头:“没有熏衣?” 婢子道:“回王妃,薰过了,用的是……” “豆蔻呢,叫豆蔻来。” 婢子不敢言语,求助似的望向女史。 豆蔻在婚仪上出了乱子,当即就被带下去了。今早还不见人,看来王府这些女官并不待见她。 燕王府又不是他李重珩一个人的,王妃的规矩要是立不起来,这么多年在外面也是枉费了。玉其挑起眉梢,轻轻笑着:“耳朵不好使,可要让医官来看啊?” “王妃赎罪,是小的疏忽了。”女史欠身,亲自将豆蔻带了进来。 王妃打了大王一巴掌的事在府上传遍了,豆蔻一夜都没有睡好。他们少主饱读诗书,却是没有见识过男女之间那点龌龊,一个女人打了夫君,只会被打得更惨。 何况昔日在河西,她们对李重珩大呼小叫,如果他新仇旧恨一起算,如何是好…… 豆蔻战战兢兢地来到二人面前,也不敢抬头。 玉其道:“备了香囊罢?为我更衣。” “是……”豆蔻适才抬头来看玉其,见人面色红润,状态大好,不由松了口气。她还像从前一样做事,慢慢的有什么涌上来心头,红了眼睛。 玉其一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那样子就像在说,无论她遇到什么,少主都能为她撑腰。豆蔻用力揉了揉鼻头,忍下眼泪,轻声道:“王妃大婚礼成,奴高兴。” 玉其面上也有些感慨,朗声道:“我有我的生活习惯,豆蔻打小跟着我,对我最为了解,往后豆蔻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听见了吗?” 女史带头应是,豆蔻总觉得心头毛毛的。 李重珩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们,迟迟没有系上玉带。玉其疑惑:“大王在等我吗?梳妆恐怕还要一个时辰呢。” 李重珩哂笑:“就要迟了。” “依妾拙见,宫里的贵人夜里宴饮,白日睡觉,这个时辰还早呢。” “你也要效仿?” 玉其更是疑惑了:“大王有所不知,妾自小娇生惯养,吃不了一点苦头。妾嫁入燕王府就是来享福的,大王不会以为妾与寻常人家的娘子一样吧?” 李重珩倏尔从女史手中抽出玉带,玉带碰响,浮起金色的尘埃。他自顾自系好玉带,挂上金鱼袋,指了下玉其绕在指尖的香囊:“拿来。” “妾用的香不衬大王。” 暗流涌动,剑拔弩张,众人一动也不敢动。女史恭敬道:“大王便是心仪王妃的香,又怎可夺人所爱,还是改日请王妃专为大王制香罢。” 在玉其看来,李重珩纯粹就是没事找事,想和她吵架。但她不会像昨夜那样冲动了,他知道她的底细,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玉其又将香囊递了过去,好似欲拒还迎:“妾只是觉着大王与妾用一致的香,有些害羞……” 李重珩却是不要了,转身出去,丢下一句话:“尽快梳妆,无需像昨日那般惹眼。” 二人乘车舆入宫,谁也不理谁。 李保专程到宫门迎接,玉其想起他索要香囊的事,对李重珩的不满又多了一分。可他毕竟是宫里的人,面上笑笑总是不亏的。李保反而有点惶恐似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婚仪繁重,又赶早进宫,王妃辛苦了……” 玉其意有所指:“大王更辛苦呢。” 李重珩嗤笑,并不说话。 进了蓬莱殿,玉其仿佛变了个人,恭顺地拜见皇后。皇后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新妇:“如今是一家人了,还这样生分呢。” 玉其抿着笑唤了声嫡亲娘娘,像化开的蜜糖,淌进人心田。皇后哎唷一声,招手命他们案前就坐。 一副坐垫上绣着寓意多子多福的童子擎莲图,李重珩大喇喇坐下,支起膝盖。玉其早就发现他没有规矩,兀自理了理裙摆,跪得端正。 李重珩体魄结实,本就占了更宽的位子,还故意把手臂搭在膝盖上,手肘若有似无得顶着她身前,她简直动也不动了。 趁皇后吩咐宫人传早膳,玉其一把推开他。他不躲,装作她力气很大似的,咚一声倒下。 “你……”玉其看直了眼。 皇后循声看来,颇有些担忧:“怎么了这是?” 李重珩在李保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捂着心口:“许是一夜没怎么睡觉。” 皇后微讶,难为情地笑了:“你这孩子……”又端详起玉其的脸色,“王妃可好?” 玉其还没回味过来,只见旁边的宫人肩膀抖擞,掩面遮笑。她瞬间变了脸色,掀起眼帘直直看着李重珩。 他只将人往怀里一揽,粲然而笑:“回娘娘,王妃孝敬娘娘,说什么也要进宫请安。” 怎么会有这么恶俗的人,这是能当着亲长的面说的话吗? 玉其藏在帔帛下的手轻轻推搡他,他适才松手,转而却又剐蹭了下她烧红的耳朵:“王妃又害羞了。这有什么,娘娘盼着早日抱上孙子呢。” “你们夫妇和睦,甚好。”皇后笑着点头,“便是想着王妃昨夜辛苦,吩咐尚食局准备了滋补的乌骨鸡汤。这暖和起来了,不能一下进补过火。” 早膳传来,比往日在宫里吃的还要丰盛,各色动物内脏摆满了长案。一盅乌骨鸡汤专门放在了面前,众目睽睽之下,玉其艰难地拿起了羹勺。她抿了一小口,手微微一抖,这哪儿是汤啊,不知加了多少滋补气血的香药,辛辣的胡椒直冲喉咙。 “看来王妃当真乏累。”皇后说着睨了李重珩一眼,“你正年轻气盛,可也要懂得节制。从前读的圣贤书都忘了吧,你阿耶知道了又要说你。” “圣人恐怕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梦着金丹呢……” 皇后蹙眉:“甚么金丹,宫里谁要是乱传这话,掌他的嘴。你阿耶龙体安康,怎需要那些个东西。” 不经意看过去,见玉其眼观鼻鼻观心,一心只有汤药,不由笑道,“今年春闱放榜你可看了,你阿耶亲封的探花郎,文辞过人,颇会审时度势,檀儿料他前途大好。” “那是何人?” “谢清原,崔氏的门生,你不曾听闻?”皇后眼神探究。 李重珩无意关心似的:“甚么来处?”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是陈郡谢氏,灵运公之后。” 李重珩笑了一声:“要这么说西京百万人,家家户户都大有来历了。这些沽名钓誉之辈岂能襄助殿下?” 你也会说奉承话啊。玉其若有所思似的:“大王对北方旧族有成见?” “一个人有真才实学,何要虚名傍身。如今多少人打着旧望的名号,只为效仿阀阅婚媾,挣一笔陪门财。” 玉其淡然道:“妾嫁大王,也没有少了陪门财。” 李重珩眯了下眼睛,笑意盈盈:“王妃是崔氏爱女,怎可与那些人相提并论。我随口一说,倒惹你生气了。” “怎么会呢,大王不是在说笑吗?”玉其仰脸望着他,好不天真。 不知怎的,今早那点不快顷刻消失得无影踪。他抬起眉梢,无奈一笑。 皇后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道:“你回京以来还未露面,今次也去曲江宴游玩,结实些说得上话的年轻人。” “娘娘好意……” 李重珩话未说完,皇后又道:“这么说可不是只为了你,西京女眷乃至崔府的娘子,谁不是趁着曲江宴去踏青,一堵新科进士的风采。你携王妃同去,人家也有乐趣可寻,否则同你似的,成日一个人闷着。” “娘娘也说那是青年男女结交的好地方,若是王妃去了……” 皇后笑了起来:“你呀,回家吃醋去吧!自有檀儿带人家去。” 李重珩故作烦恼:“七郎是非去不可了。” 玉其一肚子汤药差点吐出来。 可算是见识他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没有一句真话。 出了蓬莱殿,玉其挽起飘飞的帔帛快步往前走,路遇一众内官,装模作样地放慢了步履。 李重珩趁机逮住她的帔帛,挽在手上,欲将人拽过去。玉其扬手一放,葡萄色的轻纱就要乘风飞去。 李重珩抬手去捉,紫纱纷乱垂下,一同盖住了他们。阳光蒙上了纱的颜色,狭长的横街里,只有内官远去的趋步声。 李重珩一步步将人抵在了宫墙上,背手在后。玉其慌张地掀起帔帛,拢在身前,只听他道:“戏唱完了就不理人了?” 春光映着他的脸庞,她似乎从未这样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盛着她的倒影。她别过脸去:“不是你在唱吗?” “我同你唱,还过不过日子了?”李重珩拨开帔帛,随手披在她身上。他迈步往前走,回头看来,“舍不得走了?” 谁跟你过日子了。玉其欲言又止,慢慢跟了上去,李重珩一下又拽住了她的衣袖。 “又怎么了?” 谋玉 第36节 李重珩将一团纸塞到她手里,她揭开一看,竟是石蜜。 他大步远去了。 过日子,这日子能过吗? 进宫之际,玉其偷偷将命妇的宫符交给豆蔻,去日华门的政事堂找崔伯元。中书门下两省合署办公,又称北省。 玉其已经等了太久,婚礼已成,崔伯元也应该兑现他的承诺。豆蔻出入迅速,玉其与李重珩来到崇明门,豆蔻已经在此等候了。 豆蔻看起来心事重重,李重珩打趣她在宫里也规矩起来了。她悻悻一笑,一点没有冲犯的意思。 车舆行驶出宫,李重珩说他要去平康坊。太好了,玉其希望他赶紧下车,却见他盯住她看。他从前鲜少露出充满侵略的眼神,而今她发现,恐怕这就是他的本性。他像个老练的猎人,足够冷静,当他张弓射箭,无疑能捕获想要的东西。 玉其假装摸了摸脸:“妾很惹眼吗?” 李重珩没有理会她的玩笑:“你不问我去作甚?” “大王的事妾怎能过问。”玉其想了想说,“妾为大王主持中馈,打理内宅就好啦。” “你说说看,如何打理?” 怎么跟商行雇工似的,不过他们的关系姑且也算是吧。玉其正色:“王府有王府的官吏,自有他们为大王打理家财,内宅的事也有女官操持,妾似乎无事可做。不过大王若是纳妾——” “崔玉其。” 玉其懵了,好端端的他生什么气。她愿意接纳他是燕王,是她的夫君,可也很清楚,他要为宗室绵延血脉。 李重珩绷紧了下颌:“你我新婚,就要说这种话吗?”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看在崔氏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这么快便考虑纳妾之事。玉其若无其事地看向车帘:“妾身为王妃,自然要考虑这些事。” 李重珩脸色稍缓:“若我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何必请旨娶你。” “什么?” 李重珩叫停了车,牵马而去。玉其还未回过神来,豆蔻飞快钻进车厢:“王妃,崔老翁说岸东监牧涉及军粮案,被押来京都了,家主也要一并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就没有完好出来的。玉其心慌意乱:“中书门下不是能向大理寺发堂贴吗?大伯父就什么也没说?” “我看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事,他来去匆忙,还说今后不要贸然去找他,那不是命妇该去的地方。” 玉其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静:“让我好好想想……” “不如告诉大王……” “还不知道他是不是个靠得住的,我贸然向他求助,岂不反而将把柄递给了他?”玉其想到一个人,“我记得二伯父有个友人如今官至刑部侍郎,让胡椒打听看看。” 第33章 宣称为王妃买书,豆蔻下车去了平康坊。胡椒不在驿店里,想是忙着同新科进士打交道,推介生意。 北门东回三曲是诸妓之所,其中南曲与中曲最是风情,登科之士在这里大梦庄周。豆蔻挽双髻,一身窄袖圆领袍扎着铜扣蹀躞,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奴,穿梭其间并不突兀。 晌午过去,这些个勾栏瓦舍打了个哈欠,吐出通宵过后的胭脂与酒气。乐伶倚在槛窗边,猫儿似的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豆蔻匆匆经过,又倒退回来—— 一道身影进了乐坊,再看已消失不见。 豆蔻一头探进了乐坊院子,一个杂役拦住了她:“尊驾来早了些,乐坊还未挂幌。” 豆蔻袖子一抖,拢手道:“小的来找自家郎君。”又神神秘秘道,“郎君数日未归,家里要是再见不着人,就要上衙门告失踪了。” 乐坊总能遇见这样的事,杂役瞧着豆蔻来头不小,摆摆手让人进去了:“悄默声儿的啊。” “得嘞。”豆蔻脚步轻快,转眼就从这厢搜去了那厢。夜宿乐坊的客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人常居,一眼望去饮食男女,忒煞辰光。 忽然耳朵一动,豆蔻悄然停驻了脚步。迎面一个都知抱着琵琶进了一间屋子,竹编屏风挡住了里面的光景,只听见隐约的说笑。 “不就是成婚了吗,有什么可烦扰的。都知娘子快快奏上一曲,以慰七郎之心……”裴书伊独有的爽朗笑声,豆蔻一听就认出来了。 岂有此理,做姐姐的带着大王在这儿狎妓! 琵琶小调响起,她捂住了耳朵,愤怒地离去。 屋中闭窗,琉璃油灯萤萤,都知跪坐在角落弹奏琵琶。 裴书伊靠着月几欣赏琵琶,背后一老一少二人对坐。年长的人一身绯色官袍,正是刑部侍郎。 刑部尚书一度空置,韩侍郎主管刑部。他是都知的熟客,今日坊中仆役赶着下朝来堵他,他就有不好预感。 不仅定襄县主在此,燕王也来了。他们平定河西之乱,是朝中热议的人物。 “盛传燕王好雅乐,不想也喜欢这些风月之词。” “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李重珩应着琴声清唱了一句,笑容含蓄,“如今韩侍郎青云直上,却也怀念边塞的风光啊。” 韩侍郎捋了捋胡须,并不接招,李重珩又道:“我好的怎是雅乐,是崔氏啊。” 亲王亲自编排迎亲的仪仗,绝无仅有。人们都说他就是个纨绔,所谓的功绩是从裴家讨来的。此番相谈,韩侍郎却咂摸出了些许味道:“燕王若是为此而来便找错人了,二郎走后,我与崔府再无交际。” “崔氏里就出了一个崔仲君,不以文词为傲,励图实政。宇文相公在时,崔仲君上折子弹劾,贬谪沙州。那时韩侍郎初入仕途,在边地打转,你们二人相见恨晚。宝真年间,崔仲君因熟悉边事,委任盐推官,在安西兵变中罹难。韩侍郎在地方上,躲过了一劫。” 韩侍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二郎从来就与那些高门子弟不同,不以门第为傲,愿与我这个寒士引为知己。当年我始终是个地方小官,听说他受任盐推官,还以为他从此官运亨通……” 他仰头叹了口气,仿佛眼前往事翩跹,“宦海沉浮数十载,却是我做了南省郎。” “人之境遇,就如同这琵琶,百转千回,不到最后怎知唱的是什么。”李重珩道,“若非崔仲君遇害,崔氏选择加入清查一派,怕也没有如今的地位。崔伯元宣麻拜相,他的夫人封了诰命夫人,崔修晏也从未调出京畿。只是崔修晏有个侍妾……” 韩侍郎隆起眉头:“你是说苏若若?” “应是苏家大娘子。” “是了,苏若若。”韩侍郎忆道,“当年三郎还是个为求功名的学子,为了异地应举,跟着二郎去了沙州。听二郎说,三郎游历沙州古迹,在圆觉寺遇见了苏若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故名苏若若。” 李重珩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颇为恭敬:“此人,是我的岳母。” 韩侍郎微讶,一下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晚生与沙州也颇有姻缘。” “难怪……”韩侍郎笑了下,“不知崔氏竟将女儿放去边地。” “此事说来话长。苏家二娘子苏如如在河西经营车坊,卷入军粮一事,大理寺提审了。” 韩侍郎垂眸默了默,道:“燕王爱妻之心,教人动容呐。可此事由大理寺全权审理,待卷宗送至刑部,只怕也无力回天。” 裴书伊忽然转身,猛拍案几:“我七万河西军死伤无数,便是因他岸东府贪墨粮饷!起战的时候,节度使府尚有余粮,勉强能够调配。可后来呢,朝廷拨下的军资军粮,从他岸东府一过,就成了石子。若不是有岸东牧监这层,我军将士早都扛不住了。我们打碎牙齿和血吞哪,硬生生等来秋天。韩侍郎,我敬你是个刚直的人,与那流俗之辈不同,你就忍心看着杨监牧一个鹤发苍苍的老人,蒙冤受罪吗?” “岸东的账过户部的手,县主这个时候来问我刑部,我能如何管呀?”韩侍郎无可奈何地摊手。 裴书伊锐利地盯住他,好似他不妥协,就要去见故友了。发觉乐声停了下来,她倏尔收敛了气势,抬手晃了一下:“弹大声些!” 李重珩平静道:“岸东府的账出了纰漏,刑部不该管吗?” 韩侍郎道:“刑部做事需要章程,台官没有纠弹,谁敢提人?” “若说河西巡察使手里有凉州商贾贿赂岸东府的证据呢?” 韩侍郎觑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道:“燕王这是要我刑部与大理寺叫板啊。” “公主殿下会记住韩侍郎的。” 东宫和鹿城公主都与岸东账有所牵扯。如今河西军府将粮草一事闹到台面上了,东宫想要大事化小,便让岸东牧监来顶罪。杨监牧与商贾私下勾结,倒卖粮草,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了。 战时运粮的商贾并非只有苏家家主一人,太子教令一出,全都成了通缉命犯。李重珩率先将人安置在县衙,却是不想东宫步步紧逼,动用了大理寺。 闹得两败俱伤,大家都不好看,公主原也不想作为。李重珩故意提起公主,便是迫使韩侍郎作出抉择。 如今的朝局,没有多少人能孑然而立了。 韩侍郎离开了乐坊,临走之前说王妃应去祭拜二伯父。 燕王府宫灯衔金挂玉,夜幕笼罩,玉其待在寝殿里就没有出去过。门外的仆从传唤,是豆蔻回来了。 玉其放下手里的书卷,刚抬头,豆蔻便带着劲风来到了身旁。她在外头跑了一天,口干舌燥,径自舀起茶水痛饮。 有的话不便明说,玉其打手势,豆蔻也打手势表示话带到了。她吐了个响嗝,拍着胸脯道:“别说,胡椒还有些本事,把生意都做到曲江宴去了。” 曲江是西京名胜,天家每逢节日会在曲江设宴赏赐百官,但最为人瞩目的还是在杏园举办的新科进士宴。那天西京官眷竞相出游,私宴众多。 玉其他们做进士团,并未与知名旗亭合作,而是找专门店,譬如果子店、毕罗店、蒸饼店,或是小而不乏常客的酒肆。车坊做的原本就是中间倒卖的生意,如何压低成本,他们非常在行。胡椒将生意做到曲江宴去,可谓深谙她的心思。 世间生意不是钱的事,而是人的事。 有人,才有气局。 “大王也要去曲江宴。”玉其若有所思,“你上东市帮我挑一匹大马,我们骑马去。” 豆蔻像听见牛鬼蛇神似的,直摇头,可问她,又不说明白。 玉其轻蹙眉头:“到底怎么了?” 豆蔻这儿挠挠,那儿挠挠,可怜巴巴地说:“大王他……那个小子,可真是气煞人也!新婚头一天,他便去平康坊听曲儿!” 玉其怔了怔,哦了一声。其实也没有多意外,他在西州养了乐奴,裴府也有他的人。 “王妃……” 玉其眨了下眼睛,笑道:“你吃过了吗,饿不饿?” 豆蔻摇头,试探般道:“王妃不会还没有吃饭吧?” 玉其轻启嘴唇,作势打了个哈欠,走向里间:“我乏了,你也去歇着。” 豆蔻在原地停顿片刻,跟上去两步:“王妃,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今天累坏了罢。”声音轻轻飘出帘帐。 “不是这个呀!”豆蔻跺了下脚,“你也不生气?” “生什么气。不回来,正好,眼不见为净。” 豆蔻探头探脑看了好半天,只得熄灭蜡烛,退了出去。 天地乌漆漆,闭着眼睛数她埋在老槐树下的金币,数着数着,也能睡着了。玉其迷迷糊糊,只觉身子沉了一沉。有什么扯着帷幔,引得软枕绣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都说了,不回来最好!”玉其一把掀开了纱幔。 压着纱幔坐在床沿脱靴的人一个趔趄扑了出去,一团黑影吓死人,玉其心口一紧。 李重珩转过身来,借着外间的亮光瞧着她。他一脸莫名:“谁不回来?” “你……”玉其语噎,“你这样就想上我的床,脏死了。” 谋玉 第37节 “……” 李重珩冷冷一哂,随手丢了靴履,往外头走。隔着屏风听见他吩咐女史准备盥洗,她眉头一拧,嗔声:“你没有自己的屋子吗?” 屏风上的影子一晃,李重珩疾步回来,单膝压在被褥上,俯身盯住她的眼睛:“你不想我睡这儿。” 玉其将脸儿一撇。 “说话。”他皱眉。 玉其嗫嚅嘴唇,不高兴道:“你吵着我了。” “不吵你,我去外面洗了再来。” 虚伪。玉其倏地将被褥蒙过头顶,躺了下去,声音闷闷的:“由便你。” 后来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她掀开一道缝,一双眼睛探出去,两只靴王八似的耷耸在不远处的地上,人都走了。 玉其按着胸口平复心绪,从头数金币,想趁人回来的时候快些睡着。哪知她都还没数完,那人就回来了。 身上带着轻微的水汽与皂角味道,他钻进帘帐。她死死攥着绣被不动,他整个人侧过来将她往里挤,动作像要抱她,害她赶紧往里躲。 李重珩牵起笑:“你不是喜欢睡里边吗?” 玉其眼睛一瞪,背过身去:“那是我表妹。” “这样啊。”李重珩得寸进尺地靠了上来,“我有些挂念表妹,表妹挂念我吗?” 离得近的时候,他的声音总让人感到心悸。玉其烦得紧,用手肘去推他,他轻轻把住,沿着小臂握上她的手。 玉其气得发酸:“你昨晚说忍忍就好了!” “很难忍啊。”他轻极了的气息钻进她的后颈。 第34章 玉其浑身一僵,李重珩却发起笑来,胸腔抖动,震得她心颤颤的。他反而把她往怀里拢:“你用的甚么澡豆?” “怎么了……” “王妃也给我做一些罢。”李重珩贴着玉其的耳朵,愈发温柔,“似乎能让人安心。” 玉其咕哝:“大王也识货……” “比蕃人小子识货。” 玉其感觉后背在发热,爬上了耳朵。他们这个姿势,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他怎么还能这样游刃有余地说笑呢。 “睡过去一点……” “你数数一晚上命令了我多少次。”他终于表露不快。 玉其有点担心,转身撞到他下巴。很轻,谁也不觉得痛,她大胆地直视他。 热气在彼此身体之间流动,她裹在衣衫里的像只兔子要从衣襟跳出来,跳进他怀里。她忽然说不出话。 “人家娶妻过的甚么日子,到我这里就不行?”李重珩松开了手,可并不让人感到放松。无形的气势笼罩着她,他翻身在上。 玉其屏住了呼吸,宫里的教习说,男俯女仰,以合天覆地载之理,乾坤有序,谓之敦伦。 可心好像要跳出来了,这种事果然不做不行的吧。无论她怎么假装,事实就是她比谁都需要这个身份。他现在还没有丧失新婚的兴致,他们应该建立真正的夫妻关系。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囫囵地读了些话本,却不懂如何讨好郎君。这让人害怕,因为是他好像更怕了。 玉其紧闭双眼,小声道:“大王知道怎么做吗……?” 李重珩俯身的动作一顿,轻易地解开了她上杉的系带:“不做怎么知道。” 微暗的光透过帷幔,衣衫滑出肩头,锁骨一片散发细腻的光泽。他抿着唇,五指弯曲在绣被上形成旋涡。 “大王……可以告诉我吗?”玉其拢起双手压在胸前,露出不自知的娇媚。他感觉有什么不断地往脊梁上顶,就要冲破身躯。 李重珩有点不想听她说话。他身子往前,压下肩头,像是嗅花。 玉其额角在跳,完全不敢呼吸。她紧紧抓住裙摆,郎君的热气掠过皮肤,惊起一片细微圪塔。 他一边盯着她的脸,一边轻启嘴唇。牙齿衔住了束裙的边带,一点一点扯开。乳房弹着晃着暴露出来,他动作愈发迟缓。 她心里一团乱麻,身子化成了糖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受制于人,她不像自己了。 “你今日……”玉其睫毛颤颤,掀起眼缝。李重珩束发散下几缕,肩背肌肉隆起,血脉偾张。他专心地剥落她的裙子,有点像某种刑法,边带磨到了顶,她变得难受。 为了缓解这样的感觉,她必须说点什么,可出口就后悔了:“大王喜欢什么曲子?” 李重珩迟半拍抬起头来,恶劣地用牙齿咬她的乳肉,带着晦暗的笑:“《一斛珠》。” 艳词。玉其思绪有点错乱,他在外头听的也是艳词吗,他怎么不把力气都浪完了再回来,扰她清梦。 “我不喜欢……” 李重珩复又上来,只手把住她的脸,轻掐颊窝,令她张口。他念:“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 他偏头就来含她的唇舌,她张手将他脸一推。 他却是得意:“王妃不是不过问么?” 玉其真想甩他巴掌,凭着微余的理智捏住拳头:“正经纳妾你不要,偏喜欢外头的东西。” 李重珩瞬间清醒:“谁教你的,我那丈人?” 玉其脸上闪过慌乱。好比商行用人,外头请的,总是不如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她的确存了这种心思,她不解风情,不如让人代劳,大伯母就是这样做的。 玉其反问:“甚么?” 李重珩一把将她捞起来,影子撒去,衣衫半遮半掩的身子像白玉兰一样盛放。忙要遮蔽,他顶膝撑在两边,圈住了她,像个武士画地为牢。 他身上有些许刀剑的伤,手臂上那道狭长的疤尤为显眼。他呼吸的时候,胸腹的沟壑也跟着起伏。 “我一直好奇,你为何来西京?” 玉其不想看他,可以低头便看见了自己。她望向别处:“是我在问你。” “你我夫妻,应坦诚相待。”李重珩来衔玉兰,舌抵上颚,下唇沿着花枝攀上脖颈。没有任何借力,她在发颤。 他附在耳边说话:“没有什么比得上东宫,是吗?” 他认为她贪图荣华富贵,来京是为了嫁东宫。 玉其转脸去撕咬他,一瞬咬中了他的唇,快得几乎没有感觉。她怒目而视:“若不是你打乱我的计划……” 李重珩用指腹摸了下破血的嘴唇,压低的眉眼露出恹色:“这些日子你看起来若无其事,我当你不知内情。看来你知道,你姨母涉案。你以为嫁东宫能换你姨母?” 玉其心头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讽刺道:“奈何兜兜转转你是吾妻。” “是你……”玉其顿悟,气息愈发急促,“那时你便骗了我,如今你又骗了一次——把我姨母还来!” “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发狂?” “你有无数机会……”玉其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忍着眼泪,“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这些人当什么了,我从来没有忘记石郎君是怎么死在我面前的,还有大表哥……” 她露出后悔的神色,似乎还有点绝望,“蜀汉后主身边贤能无数,也没能匡扶汉室。我早该想到的,你去而又返,怎会是个甘于平庸之人。一切都是你的筹谋,从一开始你就想除掉多年来的边患,杀敌部,建功勋。这么多人,我的姨母,都为你利用,成全你的狼子野心。” “我不是你的狗吗?”李重珩唇边牵笑,当中藏着卑劣的影子,“看清我了吗,你以为东宫就比我好到哪里去?” 玉其浑身发冷,恶寒上涌想要干呕。她偏身去寻找遮盖,李重珩一步跨下了床:“王妃平日看看话本,见见蓬莱殿就足够了,不要管外头的东西。”他刻意加重了最后的字眼,奉还给她。 人远去了,玉其捣碎多子多福的石榴祥纹,伏在凌乱的绣被上。 什么攀高结贵,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他们连附骨之疽都不是。 从来不是。 李重珩搬去了前殿,王府初立,府上有许多事情要商议。女史从早到晚立在玉其身边,让人什么都没法做。 豆蔻寻觅了市面上最好的商马牵回府里,女史不准马进。豆蔻忍她很久了,当即上了马背,向她冲去。 女史连连躲避,狼狈地跌进了花圃。仆从取来套绳,一窝蜂围住豆蔻,将其捆绑。 玉其听说的时候,女史正命人掌豆蔻的脸。她提着裙摆匆匆走来,一把逮住执行的仆从,将豆蔻护在身后:“怎么回事?” 女史作揖:“回王妃,府上有典军的马,外头的马来路不明,恐有疫疾,不便入内。豆蔻在府上纵马,坏了规矩。” 理是这么个理,何况先忍不住宣战的是豆蔻。玉其避重就轻:“大惊小怪,把马退了便是。” “他们把马牵去杀了,说给府官炖马肉吃!”豆蔻涨红了脸,从来没受过这等屈辱。 玉其看明白了,之前下了女史的面子,女史要找回来。宫里的人,也不知什么来路。 “无妨,让长史把买马的钱还来。” 女史面色一僵:“王妃这是……” 玉其漫不经心:“怎么了,府上算不清账,还是谈不得钱?豆蔻为了给我找马,花了多少心思,放在牙行,还要收取费用的。” “此事小的不敢做主,请王妃禀——” 玉其倏尔冷声:“不敢做主,却敢打我的人,好大一张脸!” 女史咬牙忍着,一下面露委屈。玉其转身一瞥,李重珩来了。 人们垂头作揖,李重珩让他们散了,也不问缘由。他牵着玉其朝前殿走去,玉其甩了好几次才甩脱。 回廊下流水潺潺,李重珩静默地瞧着她,她发誓今后都要忍住了,决不应他的战。他又来拉她的手,二人进进退退,她一个不注意跌坐在栏杆上。 玉其垂眸望着一池春水,浅水的石头在石灯照耀下泛起银光。李重珩带着影子俯下身来,单膝蹲在她面前,迎视她的眼睛。他轻轻捏起她的手指:“我让李保去飞龙厩给你寻一匹宝马。” “禁军御马,折在妾手里了如何是好。”玉其淡漠地拂开他的手。 李重珩默了一下,道:“你怎么跟我拿乔都行,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有吗,妾敢吗?”玉其抬眼,“妾还指望大王救母,大王说甚么便是甚么。” 李重珩蹙眉,带着真挚的浅笑:“是我过火了。” “……” 静谧的夜色里,他的眼神多么澄澈干净,一点也不似那天的人。玉其错开视线,不由努了努唇:“你把玉兔借我。” “借什么。”李重珩在她犹疑地目光中起身,“你唤一声它就来了,它最听你话。” 花言巧语。玉其不理他。 谋玉 第38节 一声哨响,鹘鹰迅疾飞来,又轻轻落在他臂弯。鹰爪让罗袍滑丝,他全然不觉得痛,递到她面前:“你看,月亮也给你摘下来了。” 玉其愣了片刻,见望舒使灵活地扭动脑袋看来看去,不由伸手摸了摸它。它神气地抖动羽毛,跳到了李重珩肩膀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还不分开,难道要邀请他回寝殿来吗? “豆蔻还生着气呢。”玉其迈步走开。 “明日曲江宴,我们陪你去。” 玉其心口一蛰,怪道他好心。 他无法宣示娶崔氏女的野心,所以要在人前唱一出琴瑟和鸣。 枝头的月亮淡去,宵禁过后的朱雀大街浮现灯笼,车马如虹,延伸向城南的朱雀桥。桥东江水环绕,芳菲尽染。 马车里探出来一个书童,团花纹绿袍,映得面庞白净透亮。书童迎风张望着,只听车里的郎君不耐烦地唤了一声。 书童缩了回去,跪在郎君白衫的下摆边。郑十三睁开眼睛,掐了把书童的脸蛋儿,一下就红透了:“跟我一年了,还这么没见识。” 书童道:“我也不曾到过曲江啊……” 一阵轻快的马蹄响起,女郎的笑声在风里荡漾。郑十三挑眼往窗外看,一抹绯红的影子飘荡而过,浅香散开。 他靠近了窗棂,见一身绯色官袍的郎君打马慢悠悠跟在后头。马尾甩动,十分得意。 大鸟高高低低地飞着,掠过窗前,旋了一圈,从高处俯冲下来。郑十三眼疾手快关了窗。 “那是甚么人?”书童诧异地支起上身。 郑十三坐回去,摆弄箭囊里冒头的箭羽:“燕王……还有他的王妃。” 这话像咬着牙挤出来的,书童疑惑地看向他:“是那个夺了太子之妻的燕王?” “王府的新瓦才盖好,也敢来结交新科进士了。” “燕王当初到底怎么去了河西的?” “他啊。”郑十三嗤笑,“与太子妃趁着上元灯会,跑去了乐游原,害金吾卫全城搜查,大动干戈。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惹人非议,没有废为庶人,全凭圣人对贵妃那点旧情。” 他想到什么,自言自语,“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第35章 香车宝马与游人交织,像流淌的彩绸。李重珩不让亲卫近身跟随,起初没有多少人认出来。他们将马交给豆蔻,踏青漫步,进了园子,路遇好些官吏与家眷,人们瞧见他身上的金鱼袋,避的避,迎的迎,忙慌一片。 人们都知道,今日杏园有新科进士宴。尽管李重珩一身使君的官袍,可到底是挂金鱼袋的王爵,难免引人猜疑。 李重珩逢人便说陪王妃来踏青,为了表现新婚夫妇的甜蜜,说尽鬼话,甚至大胆地揽上了她的肩头。 玉其有帷帽遮蔽,端作姿态,什么也不说,心下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时间尚早,两人漫无目的地乱逛。春风和煦,吹起枝头艳红的花,回过神来才发觉他们误入一片海棠林。残垣断壁看起来早已荒废,却传出琵琶弹奏的声音。 乐伶歌喉婉转动人,不由引人好奇。 玉其提着裙摆穿过小径,透过两边的繁茂枝叶,望见楼上凭栏而坐的都知。背后几个五陵豪并案成席,饮酒作乐。 席间作书童打扮的一看就是女郎,疑似伶人婢子。 若非不信怪力乱神只说,玉其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出游园惊梦。 她早有耳闻,弘文馆与崇文馆里有一群纨绔,他们承蒙祖荫入学,却是一点也不关心学问。有人发现了她,举着手里的酒盏指来:“一枝红艳露凝香,小娘子好生曼妙的身姿!” 玉其脸色一变,忙要转身,另一人道:“逢郎欲语低头笑,小娘子何须作态,过来哥儿瞧瞧……” 也不怕得罪哪家官眷,敢如此调戏。玉其偏要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往前走了几步,他们呼朋唤友地涌来栏杆边,将她打量:“小娘子上来啊,哥哥请你吃酒!” 他们在行酒令,一个接一个把诗作对了下去,什么误入海棠,春色如许,烂俗不已。玉其正想去找那个死人的身影,就见望舒使飞进楼里,横扫一片杯盏。 他们躲的躲,避的避,乱作一团。有人抄起投壶的箭,更多的人反应过来,拿起杯儿盘儿砸向望舒使。 望舒使发出长鸣,飞快钻了出来,没入海棠。 “七郎——”人群里闪出一道明亮的身影,宇文放撑在了栏杆上。 “七郎?” “阿放,你说什么呢?”两馆生徒面面相觑。 李重珩带着肩头的望舒使来到玉其身旁,宇文放双眼放光:“七郎,便说是你!”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却也没有多么惶恐。玉其小声抱怨:“要你有什么用……” 李重珩无声一哂,那宇文放又道:“是燕王妃吗?” 李重珩偏头问玉其:“不去教训他们?” “……” 玉其率先走了上去,人们堵在步廊上,争先恐后围观这个天家新妇。宇文放扒开他们:“放规矩些,想挨杖责吗?” 他们嘘声一片,却是让开了道。 “见过王妃,在下宇文放。”宇文放咧笑,露出可爱的虎牙,“就是七郎那个傧相。” “我知道你。”玉其揣着恼意应了一声。 一阵微风穿透步廊,长案上一片狼藉,仆从们正忙着收拾。尽头充作帷幔的纱裙飘荡开来,明灭间,一个罗袍郎君正伏在地上,怀里似抱着一个人。 他有所感应般撑起身来,故作恍惚的样子:“参见燕王、燕王妃。” 玉其面色一僵,当即被李重珩拉到了身后。他皱眉道:“皇家禁地,容得你们在此放肆?” “十三郎,快快叫你的小书童向燕王请罪!”生徒们见怪不怪,哄笑起来。 宇文放用手挡着眉眼,无可奈何道:“郑十三,你又吃醉了?” 郑十三斯条慢理地拢起小书童的圆领袍,遮蔽春光。书童跌跌撞撞跑开之际,他拍了拍她松垮的罗裤。 玉其完全不想往那边看:“他们这是……” 李重珩替她说出了难以出口的字眼:“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 郑十三莫名笑了,“良辰美景,郎情妾意,顺应敦伦罢了。”他衣衫倒是齐整,只是鬓发些许散乱,更显得苍白阴森,“啊,我忘了,燕王和宇文兄同庚,可毕竟是成了亲的人啊。” 回到西京,他竟如此放肆。他是东宫崇文馆的生徒,背后有人,不怕一个亲王。 玉其正要理论,只听李重珩喝了声来人,亲卫瞬间出现。他轻蔑地说:“给我拖下去。” 郑十三诧异:“何必呢?” “尔等竖子言行无状,冲犯王妃,拖下去。”李重珩好似谈论天气,“关入刑部大牢。” 宇文放也吓了一跳,他与李重珩同为太子伴读,十分了解这些贵族子弟的行径。只不过随着年岁增长,他们从斗鸡走狗,变成了偷鸡摸狗。 有人道:“李重珩,你敢!” “仔细我阿耶参你!“ 李重珩扫了一眼亲卫,他们一拥而上,这些锦衣玉食的郎君哪是他们的对手,很快便被控制。 一个人被押着出去,经过李重珩身边的时候试图踹他,却是没踹倒,兀自跌倒。亲卫只好真的将人拖了出去。 郑十三不让亲卫碰他,自主地跟着去了。 仆从与书童们早就趁乱逃了,连弹琵琶的都知也不见身影。堂面登时变得空荡,李重珩适才问宇文放:“你在这儿作甚?” “同窗老兄邀我来曲江郊游,我闲来无事……”宇文放挑眉,“七郎,你不会真的要将他们押去刑部?” “只是去刑部,又不是上刑场。” 宇文放脸色微变,严肃道:“太子哥哥也不管的事,你管他作甚?若是闹大了,他们告到圣人那儿去……” “那不就有好戏看了吗?”李重珩安抚似的拍了拍宇文放的肩膀,牵起玉其要走。 “你不是来赏海棠的吧?”宇文放朗声。 “王妃想去杏园瞧瞧,”李重珩低头瞧着玉其,绉纱微微晃动,看不见她的神情,“对吗?”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宇文郎君应该读过《荀子》。”玉其道,“不如与我们同去杏园?” 宇文放叹了口气,拿起佩剑与他们一道出去。率军凯旋以来,圣人并未收回这把御赐的宝剑,他与宝剑形影不离。这是他不同于两馆生徒的地方,是他与家族的骄傲。 杏园古拙,花草相映成趣,小巧的杏花簇簇一大片。狭窄的水流里,竹节盛的冷淘飘下,却无人理会。 “嚯!”宇文放随手捞起冷淘,放在鼻前嗅了嗅,惊喜道,“这里头放了胡麻,万年县这次是下本钱了。” 京都的县衙官吏能上朝会,与地方不可同日而语。曲水宴多由两县县衙承办,两县互相比拼,今年你扮成这样,明年我就要办得更好。 何况今年边事告停,关中风平浪静,县衙能拿出来的银子也很可观。 只不过如此风雅的曲水流觞,却无人理会。宇文放打趣寒门子弟实在,不乐意追忆什么魏晋雅士。 李重珩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宇文家的荣耀一度无人能及。宇文相公作为清查盐课案的党首,事后功成身退,在朝中还有微余的影响,何况他们是窦贤妃的娘家人,东宫的姻亲。 所谓寒门,是那些历经朝代更迭逐渐衰退的家族,只能勉强追溯姓氏。寒门子弟没有田宅,甚至早没有了家传,考取功名也成了难事。宇文放不了解他们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走到他随意出入的御苑。 自然也难以关心他们所关心的事。 杏花枝头下,一群白衣正在激烈交谈。 “那石姓商贾贿赂岸东府认证口供与账簿俱在,岸东府贪墨既成事实,军粮必定与他们有关。” “此事事没有这么简单,军粮不仅过了岸东府,还过了宇文家的手。那是皇亲国戚,你们若请愿彻查,将东宫牵扯进来了,局面会好看吗?”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若我们不站出来声明,考取这功名又有何用?尚未脱下白衣,便为君主考量了。你是怕东宫影响吏部铨选,让你守选三年,做不得官……”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明初兄就是凉州人,不如问问他。” “他在京多年,如何让他来评说?何况他是崔氏的门生,崔令公此前弹劾裴公,剪不断理还乱!” “崔氏的女儿不是嫁了燕王,两家当握手言和了吧?” “哎,怎么愈说愈远了。我们讨论的是事情,不是关系。” “天下的事,不就是人的事,人又怎能脱离关系。老兄,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想过,将来要娶五姓女?” 玉其他们在林子背后听了会儿,颇觉书生意气。 忽闻一人说探花郎回来了,探花郎负责在曲江宴上摘花的俊俏郎君,风头无二。 谋玉 第39节 花影之间,谢清原从人群里走来。他耳朵上别了一支青海棠,却没有浮浪的感觉,反而衬得他格外清雅,风度翩翩。 得知进士当中有人发起倡议,让大家联合请愿,声讨岸东府。谢清原道:“某以为,此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话音一出,便遭到激进的人反对,大骂他数典忘祖。 谢清原却也不恼,独自走出林子。迎面看见玉其他们,不由一怔。他的目光一扫,落在了她身上。 玉其不知怎么的,有些忐忑。 第36章 谢清原文辞斐然,才华横溢,在河西贡生中独树一帜,但家境贫寒,穷到凑不出上京的盘缠。 阿兄和玉其取笑,真是穷读书,都这样了,还说什么抱负。 玉其打小就觉得阿兄是个神人,做什么都能赚钱,赚钱已经无法取悦他了,他也要读书。 姨母为他谋了一个藩镇军营的文职,他不愿意,他要去西京,一个充满青春理想的地方。 玉其不知道他的理想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读书人想要的无非是登得庙堂,入得台阁,做天子纯臣,青史留名。 从那时起,玉其开始资助谢清原。她给他编造了一个能够叩开崔府大门的家世,让他在西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赁屋,有一两个家仆为他打理生活小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专心读书。 他们偶尔通信,由胡椒代笔。他以为资助人是某个河西乡绅,号不夜侯,所以他省下经费,逢年过节回寄不俗的名茶,以表感恩。 玉其答应来曲江宴,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探花郎究竟如何。 只是,身边的人有些多余。 玉其率先出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谢郎君,我们在崔府见过。” 谢清原恍然:“原是燕王妃。”又朝着李重珩道,“想来这位便是燕王了。在下谢清原,新科进士。”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怎么从没听王妃提起?” 谢清原意外,解释道:“此前在府上有过一面之缘,难为王妃还有印象。” “你是父亲的得意门生,而今高中探花郎,想不记得你都难。”玉其指了下谢清原耳边的花,“这青海棠苍翠欲滴,倒是别致。在哪儿找到的?”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王妃若是……”谢清原摘下海棠花,就要奉上来,忽然意识到什么,拈花扬手一指,“那个方向,似乎是处荒园。探花总归要找些鲜见的,不过博个彩头。” “谢探花爱海棠啊。”李重珩随口一说。 谢清原颔首:“海棠惜春,是花中神仙,文人雅士都好海棠,在下附庸风雅罢了。” “哦?”李重珩淡淡的笑意不知怎么让玉其觉得讥诮,“那地方成了荒园,神仙变作惊梦,待你梦醒花败,那就太可惜了。” 方才在海棠林也不见他发表高见,怎么偏对探花郎不满。玉其道:“大王是说,海棠风雅,却也要看是何人之附庸。恐你一片真心错付。” 世人皆知贵妃钟爱海棠,若有心之人在御前提起,圣人恐怕会觉得自己选错了人。谢清原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明白过来,道:“多谢燕王提点。” 新科进士听见这边的声音,在林影里探头探脑地看。像谢清原这样二十出头便中第的是少数,他们当中也有好些上年纪的人。 为了抓住机会,有人自称是谢清原的同乡,向燕王引荐自己。他们自然不是为了王府官,而是为了公主。 宇文放看不上这种作派,叫玉其上亭子里去,“这些人辜负万年县衙一番心意,好好的宴席,净打口水仗了。” “入仕之人不谈论这些,谈论什么?” 宇文放认真地瞧了她一眼,“于仕途不利,不是吗?” 方至角落的亭子,下起微雨。玉其见没什么人,索性摘了帷帽:“宇文君……” “如此见外,”宇文放道,“王妃不如叫我阿放吧。” 从小耳濡目染,玉其在一个环境里总能迅速找到自己的阵营,显然宇文放也是这样的人,他们出身世家旧望,又都是皇亲。 玉其并不排斥与他交上朋友,便说:“我在家中行五,你也叫我五娘好了。” 宇文放笑露一口皓齿,玉其道:“听说你与大王是同窗挚友,大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五娘方才没看见吗,他为你大动干戈。”宇文放想了想,“他从前便是个任性妄为的家伙,现在还这样。” 什么大动干戈,他就是想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罢了。 他故意给自己惹麻烦,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等老子们一个个对付他,将儿子从刑部大牢捞出来的时候,岸东府的人早被押送至京。 玉其早就觉出古怪:“郑十三与大王也有交情?” “十三郎入崇文馆,是你家大郑夫人举荐的,没有几年。”宇文放摇头,“他们应该连面也没有见过。” 他们见过,在河西。 “论起来他是你姻舅吧?” “是啊,小时候他总欺负我。” “五娘这般玉叶金柯,他竟也狠心。” 宇文放与郑十三交情不深,但他是个有教养的郎君,避免非议,很快转移话题,“如今你有七郎,他们再也奈何不了你。娘子嫁人,不就是为了寻得一生之庇护吗?” “园子会荒,家族会败,世上没有什么坚不可摧。” 宇文放似乎被说中了心事,不大自在:“你怎会这样想……” 当年太后称制,宇文氏盛极一时,宇文与窦氏的女儿奉旨嫁入王府。 太后驾崩,朝野一片乱象。圣人登基之后,肃清宇文党羽,只有窦贤妃母族一脉留了下来。 圣人另立了王氏为后,因王氏一族从龙有功。王皇后久未诞育龙子,这才将长子李景立为太子。 后来宇文相公告老还乡,宇文氏在朝中的影响大不如前,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就是依附于东宫的存在。 雨雾空濛,李重珩与谢清原等人闲说诗词歌赋,漫步而来。谢清原在前面引路,率先进入亭子,他肩头沾湿了,襕衫宽大的袖子在风中飘荡,飘逸出尘。 他转身毫无预兆地看见了玉其的脸,有些惊讶。玉其亲切地笑了下,他也抿笑。 李重珩在一步开外,正正好看见两人的神情。他没有走近:“王妃。” 玉其偏头看去,面露疑惑。 李重珩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她,一时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谢清原道:“雨要大了 ,请王妃移步杏花楼。” 还有好多话想问宇文放呢。玉其遗憾地走了出去,李重珩一把拽住她,顺着缠绕的帔帛握住她手腕,牵着人直往前走。 “五娘,你的帷帽不要啦。”宇文放拿着帷帽追来。李重珩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瞧回她。 玉其只觉李重珩莫名其妙,从宇文放手里接过帷帽。他胡乱拿在手里,迎着风雨,片刻的功夫帷帽已经湿润了。 李重珩却说:“自己的东西都忘了,见了什么,这样出神。” 玉其惊讶:“你放开我……” 李重珩哪里听她的话,偏将她拉入怀,另一只手为她遮挡风雨,快步来到楼中。 新科进士宴将开,万年县与考功官员聚集,正寒暄着。两人来不及争吵,以亲昵的姿势撞入众人视野。 方才有人已经遇见了他们,只是没人提起,此时此刻却是都见证了,燕王与王妃亲密无间、如漆似胶。 人们起身行礼,县官迎上前:“方听闻燕王与王妃来赏杏,有失远迎……” “这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李重珩光明正大的样子,“不妨碍吧?” 县官抬手擦了擦额汗,只得将他们引至后廊,单独设座。宇文放笑道:“托二位的福,我也吃上进士宴了。” 玉其逛了一上午园子,肚子空空。当即同他窃窃私语:“可还有冷淘?” “五娘想要的,没有也得有。”宇文放做了个效犬马之劳的夸张姿势,出去找人了。 堂中雅乐奏响,人们低声交谈。不时有人前来与李重珩交际,玉其离他远远的,坐在案几另一端。 待人离去,李重珩撑着软垫挪了过来。玉其用眼神警告他:“大王这出戏还没唱够?” “我几时唱戏了。”李重珩委屈不已,双手捧她的脸,手指捏住耳垂。 玉其呼吸一滞,又热又闷:“你也学那些……” 李重珩左右瞧了瞧她耳朵,笑起来:“看你可有疾。” 玉其拍开他的手:“登徒子。” “是啊,世间儿郎皆是这般,王妃却不知避讳。” 什么啊。玉其忽然一顿,慢吞吞反应过来,不由辩解,“将才大王来了,妾有点心急……” “心急甚么?” 他们盲婚哑嫁,又没有感情。他这么在意外人将她看了去,不过是将她当成了妻财。玉其真有些烦他了,可也不想与他大吵,对他们的事情无益。 “那,”玉其蹙眉,“那长了一张脸,总要让人看。” 李重珩哑然。 玉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个小和尚苦苦寻找真经,到头来发现真经就在自己那装水的葫芦里。 玉其眨了眨浓密的睫毛,朝李重珩招了下手。李重珩唇角牵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将侧脸送来。她手拢在唇边,悄声道:“妾又看不见自己的脸,平日都是大王在看呀。妾长什么样子,不是为大王而生的吗?” 李重珩久久没有动,玉其觉着这话恐怕太过火了,正要直起身,他一把攥住了她手指。他嘴唇微张,静了片刻适才出声:“谁教你这么说话?” 他果然又起疑了,她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崔氏女。崔氏与东宫的关系扑朔迷离,他并不信任崔氏。玉其心下百转千回,努了努唇:“大王与妾,不是说和了吗……” 李重珩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手指,敛去了眼里的探究:“我们,何时生分过。” “王妃……”谢清原从堂间过来,越过屏风就看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侧过身去,险些打翻手里的食盒。 李重珩一手撑着地席,皱眉瞧去:“怎的是你?” 谢清原顿了顿,仍未转身:“宇文君与座主相谈甚欢,让在下将冷淘送来。” “他也好意思让探花郎做起酒博士了。” “举手之劳。”谢清原稍微回头,将精致的漆红食盒放在案几上。动作太快,食盒一半还悬空,玉其帮忙推了一下。他抬眸,看见她嫣红的脸庞。 她染了胭脂,谢清原想,更是因为在夫君怀里的羞涩吧。 玉其脱离了李重珩的怀抱,装模作样地抚了抚头上的发髻:“去罢。” 谢清原退步作揖,消失在屏风背后。 “你看你……”玉其咕哝了一句,揭开几层食盒。 谋玉 第40节 汤饼和在冰块里便是冷淘,许是春夏之交,天气多雨而闷,他们准备了这道纳凉美食。姜丝与腌萝卜的酸味爆满口腔,她微微眯起眼,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还是西京的汤饼有滋味啊,等到秋天,柚子熟了,就能用柚子醋汁调味了。” “你喜欢,让府里做便是了。” 玉其眼底一转,夹了一块冷淘:“大王也尝尝。” “我不喜欢吃醋。”话虽如此,他也张口吃了。 “还有酒呢。”玉其拿起酒壶闻了闻,“虾蟆陵的郎官清,上好的清酒。” 李重珩轻点了一下玉其的鼻尖:“你懂酒?” “闻起来不一样。” 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玉其还是有些难为情的,低头吃起冷淘。李重珩手撑在两边,姿态放松地将人看着。 玉其抿了抿唇,道:“大王可有相中的人?” “殿下想要探花郎,依我看,此人不是那么容易笼络的。” 那是自然。玉其佯作不解:“为何?” “我看过他的策论,他主张‘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隆礼重法,未必能为殿下所用。” “大王呢。”玉其抬眼,“大王想要他吗?” 李重珩笑了:“他应入台阁,方成大才。” 第37章 座主在场,门生都收敛了,无人提及请愿的事。客主尽欢,李重珩同刑部来的人走了,嘱咐宇文放送王妃回府。玉其才不想回府,二人一拍即合,去慈恩寺。 豆蔻在江岸的茶铺打盹儿,听见鹓扶君嘶鸣,一下冲了出来。她只看见宇文放,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五陵豪来偷宝马,劈头盖脸打去。 “豆蔻!”玉其惊呼,他们适才“不打不相识”。 豆蔻忌惮李重珩,只是因为他是玉其的夫君。从此地位逊于他的,更不放在眼里。 在河西的时候,宇文放见识过李重珩的鹰与马,威风极了。不要说借了,李重珩碰都不让人碰,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他竟让玉其一个娘子随意驱使他的座驾,果然是娶了妻子,大不一样了。 玉其吩咐豆蔻:“将玉兔牵回去,我坐阿放的马车。” “玉兔……”宇文放更是酸醋了,“出生入死的马将军,你给它取个小名叫玉兔。” 玉其疑惑:“不叫玉兔叫甚么?” “鹓扶君啊。” 宇文放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兴致勃勃道,后羿在巴山狩猎,获一巨兔,马一般大。这只巨兔便是鹓扶神,后羿因此遭到了报复。 二人乘车至慈恩寺,宇文放讲了一路的神话传说。什么望舒,御月也,玉其耳朵都累了。 去他的雁塔题名,不看也罢。 紫毫粉壁题仙籍,进士登科,在慈恩寺的雁塔题名,是他们的荣耀。谢清原也在信里说过,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与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并肩,请不夜侯见证。 水花打在油纸伞上,玉其远远地望着一群老少在如墨的烟雨之中,吟诗挥笔,展望着他们一生的仕途。 玉其想起了阿兄,苏家独子,本该继承万贯家财,却也恋上红尘中那一缕难以寻踪的傲骨。但他是商籍,没有资格参与科考,只能向达官贵人投行卷。他诗才不大,文章作得极好,尤其写世情故事,引人入胜。 听说他在西京的生活举步维艰,谢清原几个同乡接济他,才不至于沦为乞丐。如今他帮人写墓志铭维生,这个差事说不上坏,崔修晏就因文辞为故太子妃写过墓志铭。 玉其想救出姨母之后再去找他,否则,彼此也没有颜面相见。 “谢明初!”雁塔之上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人们议论说那是落第的举子,河西人士,正是他发起了上书请愿的倡议。 “你谢明初的诗作一吟悲一事,颇有白诗之风,兼济天下之心,实则不过是个蝇营狗苟之辈。你家醉汉给人养斗鸡,死在赌坊。你家老娘自甘自贱,跑去旗亭卖酒,做了商贾的别宅妇。你拿着你老娘的卖身钱,到了西京,摇身一变成了灵运公之后!” 宇文放奇道:“说的是那探花郎?” 玉其没有出声,走近了想要看个清楚。 同乡进士嘘声:“没有考中,来年再考便是了,你攻讦我们算什么本事?” “我说他虚伪,极尽虚伪!身为河西人,未曾亲眼目睹河西战乱,也该听说河西百姓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你,谢明初,你们几个河西人,高中进士,雁塔题名,却连上书请愿一事也不敢。是啊,你们怎会舍得大好的前程,河西百姓再苦,苦不到你们!” 举子满腔愤懑,手中的酒壶不慎落下,人们倏尔退开。酒壶在触地的一瞬碎裂四溅,玉其心里一惊:“阿放,快将人带下来。” 宇文放一个健步冲进雁塔。 “岸东府仗着与河西以金河为界,苛刻商贾,蔑视乡民,一旦他们的烂账平不了了,便大闹洪灾匪患,河西谁人不知?而今有人瞒天过海,阻止朝廷彻查此案。你我皆是河西贡生,一个个曾都发下豪言壮语,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呢?!” 举子悬在门洞边沿,伸着脖颈大吼:“懦夫,懦夫!” “下来吧!”进士们笑闹着。 举子高举双手,身影一斜,直直坠下。 宇文放来到洞门边,伸长的手悬在空中。他望见一袭白衣荡开了雨雾,落在地上,犹如艳红的杜鹃。 人群爆发嚎叫。 玉其丢开伞,跑了上去。谢清原试图抱起举子:“叫医师啊,谁去叫医师!” 举子涌出一口乌血,浸染了谢清原的白袍。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又无力的滑落,一卷血书从袖子里露头:“明,明初兄……奸佞当道,国之不国,他们杀了我的妻子,我要报仇。” 谢清原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布满青雨:“你不在了,又怎能……”终是没能说下去,举子在他怀中变成了一簇映山红,“对不起,子规。” 武侯赶来的时候,谢清原已将杜宇的血书藏了起来。谢清原告诉玉其,举子叫杜宇,字子规,春闱之前他们一起吃了状元花糕。 玉其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声音堵在喉咙,发不出来。 本来今日,真心为他高兴的。 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却变成了友人的忌日。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玉其说着,见谢清原脸色难看。 “此,非明初之难。”谢清原作揖,“明初敬谢,请王妃恕罪。” 今朝士人好晚婚,等官做大了上娶。杜宇不一样,与青梅竹马的的酒家女成婚,相敬如宾。去年十月,娘子陪他进京赶考。为了贴补生活,娘子找到西京酒坊的活计。 河西战事大捷,随之而来的是关于军资军粮对不上账的议论。读书人关心时局,杜宇第一个站了出来,倡议大家联名请愿,彻查此案。 本以为这是正义之举,可有人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他们匿名恐吓他,他不能中第。他依然没有放弃,直到从考场出来,得知娘子被捕。 酒坊参与了朝廷军需调运,大理寺以调查军粮案为由,将人提审。杜宇四处申告娘子无罪,就在今日,得知了娘子的死讯。 大理寺声称娘子有罪,故意害死了她。 今日原本该是他们一起庆贺的日子,他们约定好开一坛春酿庆贺。可他不仅落第,还失去了挚爱,一切成空。 杜宇独自挖出了娘子亲手埋的春酿,大醉一场。 永远地醉去。 谢清原与人们离去了,大雨冲刷地上的血水。 宇文放从雁塔走出来,好似失了魂。 “阿放!”玉其疑心他是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作为监军,没有上过前线。 宇文放抬起头来,于茫然间找到了她的身影:“五娘,你看见了吗?” 她也是第一次目睹人的自我了结,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次不用逃亡了。 “我们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玉其不忘拾起地上的油纸伞,领着宇文放往前走。 八百声鼓从承天门开始,一浪一浪传遍西京。金吾卫缚甲带刀,出没街头。坊正关闭坊门,亲仁坊里散发花香。 玉其梳洗更衣,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来到厅堂。 宇文放换了身鼠灰色的圆领袍,李重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宽松。豆蔻在一旁燃香,闷了一肚子取笑他的话,却也没说。 “着人去找大王了……”豆蔻来到玉其身边。 “取壶烧酒来。”玉其给了豆蔻一个肯定的眼神,在案前坐下。 安息香徐升,酒传来了。玉其给宇文放倒了一杯,他一把夺去,一饮而尽。烧酒过喉,他咳嗽两声。 “你尽管笑话我吧。”宇文放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是忘忧物,少时不懂得。我在肃州,见七郎与那些武官都爱喝酒,起初还觉得他们不务正业。那天,敌人的火箭烧到军营里来,戍卫带着我撤退,我以为七郎也会和我一样。他没有……” 年轻明媚的脸上添了一抹阴翳,他垂眸:“从前人们都说七郎飞扬跋扈,他只是心里装着许多愤怒,不甘困在宫墙之中。他亲近我,是因为羡慕我能够自由出入宫廷。他说他读了那么多书,想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有见过了,才知道他真正应该做些什么。我始终不知道他在边地经历了什么,他和我不一样了,对不对?” 原来他们曾经那么亲厚。玉其道:“我认识的他……是一个安定的人。这样的人很容易亲近,却不容易走进内心。话说回来,人与人也不必了解得那样透彻,所谓情深不寿。” “那个举子与友人决裂,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就是因为两个人对考功的看法截然不同。一个以为这是雪中送炭,一个觉得这只是锦上添花,路还在后头。” 玉其斟酌道:“求仕之人,所求的其实都一样。阿放也一样罢?” “你尽管说。” “漠视他人,打压他人,操纵他人,从而确立我们。” 宇文放为之一震:“我……” “因为弱小,才要放声大喊。因为弱小,只有以死解困。因为弱小,天然就感到被掠夺。难道阿放心里没有区别他们与我们吗?” “可我也想要做正确的事。” “为了家族,我们都只能做正确的事。这个正确,也包括漠视他们罢,漠视,是否也是一种扼杀?“ 宇文放大口喝酒,紧攥着酒杯:“那你说,怎么做才好!”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只知道,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要想得更大一些——” “宇文放。”李重珩的声音响起,接着人走了进来。他幞头帽上带着雨,绯袍也有些湿润,匆匆赶回来的样子。 宇文放脸上红透了,脖子也起了红点。他喝酒显脸,尚是微醺,抬眼瞧见主人家来了,便要撑案起身。 李重珩皱着眉头,扶了他一把,他咧笑:“来,喝酒。” “让你送王妃回府,你把人带去哪儿了?”李重珩扫了眼案几,低斥,“跑到我府上来撒野。” “五娘她……” 玉其怕他说错什么,起身道:“那是意外。” 李重珩命人带宇文放去厢房歇着,玉其道:“不送他回去?” 谋玉 第41节 他家的宅子也在亲仁坊,宵禁之后,一坊之内还能走动。李重珩斜睨她一眼:“送他回去,哪还有五娘关心他。” 作为宇文家的嫡子,他背负的不一定少。但带他回来,更多出于私心,她也不想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夜晚。 玉其叫豆蔻通传,为大王备巾栉。豆蔻来回瞧着二人,吞吞吐吐:“在在在哪儿啊?” 玉其低头,露出柔美的脖颈:“大王以为呢……” “正有事与你说。” 寝殿里展开皇后赐的童子戏莲绣屏,热汤散发白雾,李重珩解了衣袍,目光扫过女史与一众婢子:“下去。” 女史道:“王妃从未……” 李重珩神色颇有些骇人,女史偷瞄了一眼,只好领着婢子告退。 玉其刚取来澡豆,瞧见人走了,奇怪:“是有甚么不妥?” “过来。” 玉其心中警铃大作:“大王,妾恐怕不会伺候……” “不需要你伺候。”李重珩好笑,“行军打仗谁还能伺候谁?” 玉其道他惯说假话,犹豫着进退,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以为他要做什么,却是说:“吓着了罢?” 其实还没有习惯王府的生活,没有把这里当成归属。 但这一瞬间,热汤氤氲笼罩,让人变得柔软而热乎。她有点感性地想,他们也会成为相伴的人吗? 玉其默了默,道:“我担心姨母……” “姨母没事。”似乎觉得这话分量还不够,他又补充,“有人关照着。” “我想去……” “你知道这笔账是多少?”李重珩脱掉了衣衫。他们身边总有人在,生来就不觉得裸露是件大事。他在她面前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让人震惊。 还好只匆匆一瞥。 李重珩跨进热汤,大马金刀环臂一坐。玉其开始摆布澡豆,缓解某种不可说的闷热:“是多少?” “七十七斛。”李重珩闭着眼睛,“按基本口粮来计算的,算上盐与肉蔬,远不止这个数。还有战马与军备的马四万余匹,光豆料就是十万斛——” “哪有这样算账的?” “嗯?” 玉其知道自己毛病犯了,道:“大王说具体些。” 李重珩说,最低标准是指一日二升粟米三钱盐,一个士兵作战时需要的食物远高于这个标准。一个月一人给二斗米,九斗麦饭,一斗各色豆类酱菜,二升盐,三斤肉,一升酒。 似乎很小的数,换成七万人十个月,便很有规模了。 玉其默算了一下,问:“这个粮价是多少?去年粟米涨到了百文一斛,战时完全疯涨,没有具数。” “一斛粟米百文,一斛麦八十文,一斛豆五十,一斗盐百文,一腔羊六百文,一斗酒二十五文。你在算?” “十二万五千六百五十贯。”玉其很快给出答案。 “不对。” “怎么会。”玉其对自己的算学很有信心,“或是说这笔钱分批拨的,每批有变?” “二百万贯。”李重珩睁开眼睛,“打仗不是会食,耗资不计其数,朝廷不愿打仗,打起来就不能不拨款。也就有人以为,能从中贪墨。” 玉其算账的时候,手里忙乱地掰着澡豆,不知掰了多少个,金箔撒碎一片。 忽然停下来,视野里是他暴露在水面上的胸脯、汗涔涔的锁骨与喉结,水珠滑过燕麦色的肌肤,还有在热气里熟透的嘴唇。 与他四目相对,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之中,摇曳着春夜的秘密。 已经不是秘密的,他的欲望。 玉其想自己的脸一定和熟透的柰果一样,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动作,就像瞬间吃掉了欲望,干净利落。他道:“你算一晚上也算不清。” 比起显露欲望,克制欲望更能显示一个人内在的强大,这多少让人心悸。玉其转身把布巾递给他,只听见他从水里出来,拢起衣袍。他随意地说:“留我吗?” 她不可告人的惊怖与悲哀,在心底形成了漩涡,差点就要被淹没的时候,他来了。 这话更像是说,你需要我吗? 玉其没有否认。 有人进来收拾,熄灭了灯。 雨拍打屋瓦,整个世界摇摇欲坠。他们在青帐里,犹如乘上一只乌篷船,逃离了漩涡。 就放任这样的感觉吧,今晚而已。 卷四:燕夜语 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台月明燕夜语。李贺《牡丹种曲》 第38章 雷雨哗啦大作,天际划过一道蓝紫的闪电,瞬间照亮宫殿上的镇兽。天蓦地暗了下去,廊下一个绯袍官员踱步:“这都几个时辰了?” 赵淳义道:“圣人天人感应,今晚怕是不会出来了。” 黄彦停驻脚步,焦头烂额大叹一声。 “还是回罢。” “这……” 赵淳义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黄彦佯作踌躇,拢手告辞。刚转过连廊,便瞥见宫殿角落一个青袍身影,鬼鬼祟祟。 黄彦迎了上去:“李给使。” 黄彦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平章百姓,意思是处理国家大事,有了这个头衔权同宰相。李保躬身作揖:“堂老。” “李给使也听说了吧,燕王昨日大发雷霆啊。” 李保指了下变幻的天色:“堂老,可不兴这么说,冲犯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又一笑,“这春风化雨,定是丰收的好兆头。” “等圣人出关,自有裁断。” 黄彦颇有看戏的意思,李保假惺惺地说:“堂老忙了好几天,没出过宫,劳神了。” “南省那才叫忙,兵部,户部,忙着核帐,也不知道大理寺卷宗写得怎么样了,给刑部过目没有……” 原本大理寺审案,交给刑部复核,再呈奏圣人。但如今的大理寺卿是窦家的人,妥妥的皇亲,但凡刑部意见不一,他便面奏圣人。 刑部尚书悬空,主管刑部的韩侍郎出身寒门,一把年纪坐到这个位子,不说左右逢源,也是广结善缘之人,慢慢对有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黄彦这话里有话,李保权当听不懂,拢着手里的油纸伞,道:“小的送堂老回政事堂。” 黄彦连道不用:“我差遣谁也不能差遣李给使啊。” 李保望着那身影远去,东张西望往殿前打探,怎料赵淳义就在转角,将他逮个正着:“李给使也有事启奏圣上?” 李保从怀里翻出一个金香炉:“今儿个下这么大雨,公主殿下担心圣人睡不安稳,命奴来送香。” “紫宸殿里多少人伺候,需得你?”赵淳义作势打趣,又道,“公主殿下一片孝心,东西给我罢。” 李保佯作一惊:“圣人还未出关,这都半夜了……” “老天的事,怎说得准。” 李保又笑:“中贵人教训的是。” 廊檐下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门窗咯吱作响,两个小吏拿起长杆将门堵住。见黄彦回来了,道:“馆主吃了药酒,歇下了,崔令公他们还在值夜。” 弘文馆掌修国史,教授学生,门下侍中知弘文馆大学士,基本就是一个荣誉称号,凸显群相中最受尊崇的人。 大学士年纪大了,已向圣人提出致仕,只待吏部的手续。大家心里门清,这个称号即将属于崔伯元,但现在似乎又说不准了。 前些日子盛传燕王请旨赐婚,实际在宣召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这回事。圣人命翰林秘密制诏,越过了中书省,联合门下侍中直发。所以那天,是尚书省的卢尚书与黄彦及赵淳义等人到崔府宣的旨。 之前圣人就有过几次试探,这次也一样,以此事属于天子家事为由,斥驳了中书省官员的反对之言。崔伯元无可奈何,只能奉旨嫁女。 然后宫里流传着一个说法,东宫早就有意娶崔伯元的次女,这个崔二娘子是个妙人儿,自己跑去终南山女观奉道了。崔家女儿众多,这个跑了,总不能全跑了,这次东宫意在崔修晏的女儿。 这个消息真是骇人听闻,崔伯元在朝中的影响可谓如日中天,若他与东宫缔结姻亲,朝局就要失衡了。 政事堂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翻动书卷纸张的声音,黄彦掀开防风的门帘走了进去。案边几个同僚奋笔疾书,有人叫了声黄堂老。 黄彦眼风一扫,没看见崔伯元。不等他问,有眼力见的人低声道:“令公在寮房,怕馆主出什么事。” 早上两馆生不知为何去了曲江宴饮,他们目无法纪,让燕王抓住了把柄,一下全都送去了刑部。 门下侍中知弘文馆大学士的小儿子也在其中,消息传来,他险些背过了气。 方才黄彦进宫,正是因为崔伯元请他上奏此事。 那帮孩子在哪儿胡作非为都好,非在荒废了的海棠林,所幸圣人闭关不出,否则他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老翁倚在榻上,背后垫了几个布枕,崔伯元在一旁守着。黄彦走进屋子,冲他摇了摇头。 崔伯元脸色一沉,老翁似有所感,掀开了眼缝:“堂老,黄堂老……” “门生在。”黄彦来到老翁跟前,躬身屈膝,握住了馆主伸出来的手。 “圣人……”老翁瞧着黄彦,紧握的手也渐渐松开。 黄彦却覆上了另一只手,双手夹握,一片赤诚似的:“等明早点卯,我立马就去户部找郑侍郎。郑十三那个德行,京都谁人不知,他一个人惹出来的事,定不能牵连我们的好儿郎。” “这个时候,你去找郑侍郎?他们忙着核查河西户籍,调配仓储,这天儿一过还得赶着征收夏税……” “是,别说户部,兵部、工部,南省的人哪个不在收拾这摊子账。” 老翁撒开了手:“听说淮南节度使的儿子也遭到了牵连,他燕王这样乱来,戏耍我们一班老臣啊。我是要致仕还乡的人了,人家却是在淮南如日中天,怕是用荔枝,砸也能砸垮刑部监牢。” “馆主别说气话。”黄彦把枕头往上擩了擩,扶老翁躺下,“方喝了药,歇一歇。我在这儿陪着,令公还有事要忙,南省那边还等信儿。” 阴影里崔伯元不动声色,老翁也不看他,徐徐道:“你们都是身兼重任的人,这孩子大了,胡闹起来,管不了,也没空管啰。” 黄彦垂眸,只当不知崔伯元还没走,闲话家常一般:“燕王这么一闹,倒是让人多想。郑十三是东宫亲随,据说还是燕王妃的舅舅。于君臣,于孝义,打谁也不能打他。” “馆主。”崔伯元道。 谋玉 第42节 老翁看他一眼,同黄彦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崔伯元道:“算一算,燕王妃回门就是这两日了。” 黄彦顿了顿,笑道:“春秋晋文公联秦围郑,郑危在旦夕。烛之武夜出面,劝说秦穆公,使秦退兵。晋文公念秦曾经的仁义,并未杀秦,亦决定退兵,该发生战争就这样消弭。昔有烛之武,今有大伯父,费心了。” 崔伯元捋须点头:“馆主,瞧你的门生,这才学当总领修史啊。” 名义上总领修史的是弘文馆大学士,这话揭穿了他的内心。黄彦微微一僵,继而笑道:“我打趣一句罢了。”说着朝微微响动的窗棂看去,“这个天气,难免让人夜长梦多。” 崔伯元回到前堂,一个胥吏忙凑上来,低声耳语。 崔伯元面色一骇:“哪儿来的消息?” 胥吏道:“金吾卫正在搜查他们联名上书的证据。” 崔伯元思忖片刻,道:“那个举子指着明初说事,你且去打点那些学生,莫让话传出去牵扯了他。” 胥吏撑了把油纸伞,消失在风雨里。 街巷昏黑一片,劲风直刮油纸伞。谢清原一手拽住竹节伞柄,一手揣着袍衫里的手书。雨水拍打在他脸上,他的步履愈来愈快。 杜宇的遗体被衙门的人带走了,他原本应该拿着这封手书去找老师,可坊门将闭,他只能明日赶早再去。 平康坊寸土寸金,他为了省钱,赁屋在偏僻的地段。不知是他错觉还是什么,他觉得有人在跟踪他。 谢清原进了赁屋,转身栓好门闩。屋子里黑洞洞的,熟悉的地方竟让人生出惊怖之感。他摸着熟悉的路去找灯碗,唤书童的名字,刚出声便被一个力道拽了过去。 他大骇,下意识捂住了怀里的手书。 “谢郎君,是我!”胡椒压低声音,“快,跟我走。” “胡掌事……” 此前胡椒来给谢清原送端砚,拿了不夜侯的亲笔书信相认。谢清原对他颇为信任,也不问他怎么藏在他家中,忙跟着他从里屋的窗户翻了出去。 还没走几步便听见有人闯入了屋子,提着灯大肆搜查,他们压低身子悄然走了。 “那是武侯,他们收钱办事,在找联名上书的证据。今日去了雁塔的进士都被他们跟踪了……” 胡椒一直以粟特胡商的身份在京活动,今日他去曲江做进士团的生意,忙完之后跟着去了雁塔。事发之后,玉其暗中给了他信号,让他盯住谢清原。 他们来到胡椒合作的酒肆,人们对今夜发生的事无知无觉,饮酒说笑。 胡椒为谢清原掸了掸身上的雨珠,要了壶温酒,进了隔间说话。 谢清原定了定神,道:“究竟是什么人对杜宇不利?” “这还用说,他家娘子被大理寺拿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理寺卿姓窦,是太子的舅舅。” 谢清原脸色一滞:“东宫……” “他们为了阻止朝廷彻查军粮案,反以查案之名暗中抓捕商贾。”胡椒忍下忿忿,道,“杜宇对你指名道姓,你们是同乡友人,情谊由来已久,恐怕你已被盯上了。” “我就是打算去找崔员外他们。” 此事还要过问主子的意思,胡椒不好评说,只道:“你是将要入仕的人,还是搬去崇仁坊吧,离崔府也近。我会替你找合适的宅子,家仆书童也一应都换了。” 乌云压成一片蟹壳青,小雨淅淅沥沥。 王府膳房升起氤氲,豆蔻大老远看见女史带着婢子来了,摸了个蒸饼在怀里,一溜烟翻出窗户。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夜大王在王妃寝殿歇下了。豆蔻起了个大早,一身牛劲。她心情好着呐,才不与那女史触霉头。 豆蔻两手倒腾热乎的蒸饼,在路上吃了,拍拍手,用耳朵贴着门缝探了探,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她夹起嗓子:“王妃……” 听见轻微的动静,豆蔻猫着腰钻进寝殿,直往青帐去。帐帘之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看就有脾气。她忙刹住脚,道了声大王。 “嘘。”手伸了回去,传来清澈的声音,“她还在睡。” “啊。”豆蔻迷惑,挠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天光大亮,他们王妃不是贪睡的人啊。一下想到什么,着急忙慌道,“王妃昨日淋了雨,可是哪里不适?” 可不是么,夜里喊冷,被褥全裹她一个人身上了还不够。李重珩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白净的脸泛着自然的红晕。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来,麻经一动,连着额角的神经都在跳。 李重珩抱了她一晚上,浑身发热,好似金丝结条笼上烤的茶饼,烤干了,脆了,烙上了条条印子。 “她没事。”李重珩下床,乌黑的长发拢去了脸庞棱角,显出了点秀气。他瞥了眼站在原地的人,“更衣。” 豆蔻挠挠头,跟了上来。 “我来吧。”女史跨入门槛,手捧整理好的圆领袍与革配饰。 豆蔻闪至一边。 女史一面为李重珩穿衣,一面道:“今儿是王妃回门的日子,王妃还未醒觉呢。” “昨夜王妃辛苦,让她多睡会儿。”李重珩顿了下,发觉这话有古怪,转而若无其事道,“只好苦一苦我丈人了。” 女史抿笑:“有婿若大王,谁会道苦。”转到李重珩背后,为他系革带,两只手环住腰慢慢地拢,不经意道,“大王一道去吗?” 李重珩偏头撇了她一眼,这说的是甚么话? 女史低头,退了开来:“早膳已备好了,大王……” “就在这里吃。”李重珩拢着宽大的袖子,走到窗边。豆蔻与一个婢子拉开了帐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李重珩坐在了床沿。 他一手撑着床,侧身低下去:“王妃。”如此唤了几声,床上的人皱起眉头发出嘤咛。 “还真是睡迷糊了。”他浅笑,另一只手拨开她鬓边的头发,捋至肩后。他俯身更低,双手捞她。她珠圆玉润的脸在他怀里一滚,磕到革带的金扣。挨了痛,一下怒冲冲抬头。 一众婢子都笑了,豆蔻更是肆无忌惮。忽瞥见不远处的女史。就她没笑,一脸正经。 “好了。”李重珩双手托着玉其的腋窝,把她双臂往肩上一搭,单手拦着她的腰就将人抱了起来。 预感到什么,玉其拽住他衣袍,一脚踩在了地上。 “让我穿衣服。”她别别扭扭地脱离他,拉起豆蔻去了屏风那边。 李重珩仍是笑。 早膳摆在一方案几上传来,玉其已穿戴齐整,跪坐下来。她梳了一个望仙髻,握也握不住的大把头发,并未使用义髻。好似一双尖尖的兔耳朵,立在脑袋上,她眼波流转,就像馋胡萝卜的兔子。 “大王昨夜可睡好了?” 李重珩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任由她说。玉其抿了抿唇,又带了点笑:“大王体贴妾,妾……” 李重珩终是笑了,抬眼:“想怎么样?” “昨夜做了噩梦,妾有点害怕,想要看一看姨母……” 做了噩梦是真的,还是那场梦魇。从河西来的一路都太冷了,虽说在京中住下,生活一应都好,可心里没有一时放松过。 她太累了,却不敢累。 李重珩就像没听见这话,兀自说着:“回门的礼我让人备好了,你亲自看一看?” 玉其心口一紧,发觉自己策略错了,不应该一早起来就马上提要求。无论什么样的关系,面对要求的时候总是防备的,何况她还没顺他的心意,没有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昨夜他体贴了她,不代表他从此就要向着她。 “大王备的自然是最好的。”玉其说罢安静地吃饭。 细软白面做的蒸饼,裹着肉馅儿,甜咸的酱汁吞咽下去,在舌底微微发腻。 他无非是觉得要去崔府,不高兴罢了。玉其想到这一点,试探着出声:“府上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大王处理,妾一个人去也是合规矩的。” 李重珩眉头微拢,这是不高兴了吧,怎么就不高兴了。他得到消息,举子跳塔案引起议论,大理寺急欲给商贾盖棺定罪。姨母处境危险,他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以免忧心。 “你一个人回去,他们会怎么想,旁人会怎么想。”他好言好语,耐心道。 尽管告诉自己要忍耐,可他总是轻易就撩拨起她的情绪。玉其心底盘桓着一团幽暗的火,他时时刻刻都在伪装,没有真的时候。他在人前装出他们亲昵,无非是想证明这就是他自请赐婚的唯一目的。 他装出一点柔情给她,放下身份主动与她说和,无非是巧言令色。他忌惮崔氏,几乎视她为间作,因而什么也不愿同她说。 也许昨夜,也是他的手段罢了。 从前在装,如今仍在装,仿佛成了他的乐趣,不觉得累。 “妾听从大王的。”玉其笑了。 第39章 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府,街上的人驻足围观。玉其进了门,到了前堂才摘下帷帽。 座上两位夫人却不满意,因她将夫君远远落在了身后。 崔修晏亲自迎着李重珩走了进来,夫人们也都起身拜见。李重珩回拜:“小婿给岳母、大伯母请安。” 崔修晏道:“贤婿不必据拘于繁文缛节。” 这话奇怪,该是燕王与王妃让他们不要拘礼才是。大家都有点尴尬,好在管家老媪上来,请燕王与王妃给父母奉茶。 崔氏崇礼,清楚什么场面该有什么规矩。可眼下敬完茶,该是以孝为先,还是以尊为先,大家犯难,不知该怎么坐。 大郑夫人给小郑夫人使眼色,他们夫妻便起身,将上座空了出来。郎君在左,女眷在右,对坐着说起无关紧要的闲情雅趣。 崔府不似豪商的宅邸显耀家财,一眼看去几乎没有华贵的东西,实际处处都有景致。两扇并排的琉璃花窗外玉兰正盛,几道身影隐隐从角落冒出来,忽然,一张脸拍到了窗户上。 崔修晏瞪大了眼,旁边的李重珩莞尔。玉其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看去,见崔玉章揉着脸蛋儿退后。她气鼓鼓地朝旁边瞪了一眼,那边响起一片取笑声。 “崔玉至。”大郑夫人严肃地唤了一声,三姐姐崔玉至便领着几个小辈从侧门进来了。 他们向李重珩见礼,又向玉其道了声燕王妃。玉其一一问候,还问起最近的生活,佯作亲切,实则摆足了王妃的派头。 察觉到李重珩在观察他们,玉其转头,冲他一笑。一簇簇白玉兰在她身后绽开,春光烂漫。 “我们家孩子多,热闹。”崔修晏笑道。 李重珩随口道:“听说王妃自幼为母奉佛,不在府上。” “啊,是啊。”崔玉章坐在玉其身边,兴致勃勃道,“五姐姐在圆觉寺奉佛呢,那是有名的河西古刹,与皇亲有缘。燕王斋戒祈福,可曾去过?” “小六。”崔修晏轻唤一声,并无责备。 “去过。”李重珩看着崔玉章,“不过,没有找到你五姐姐。” 崔玉章低低的啊了一声:“咸宜观是第一次见面啊,燕王对五姐姐是一见倾心啰?” 小郑夫人惊讶:“玉章,胡说甚么。” 崔玉章撇了撇嘴,扫视一众姊妹:“你们就不想知道吗?” 大房庶出的大郎挠了下鼻子,事不关己。旁边的二郎却是正色道:“五姐姐虽是为母尽孝,自在心意。可沙州远在大漠,想来生活并不容易,何况在寺里清修,怎会有乐趣可言?” “我没有说那有乐趣呀。”崔玉章不服输,“塞外风光,异域风情,五姐姐亲眼见过,我好奇嘛……” 谋玉 第43节 “你一屋子的话本,还不够看吗?”四姐姐崔玉宁坐在角落,背挺得笔直,独有一股冷然的气质。 崔玉宁与二郎是同胞姐弟,二伯父的遗孤。二伯父过世之后,大房收养了他们。 崔玉章咕哝:“五姐姐还没说甚么,你们两姊妹就急着下我的脸了。” “我倒是想说,”玉其和气道,“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请大王说说他的见闻罢。” 李重珩一手支着额角,有点散漫:“气候炎热,吃不完的石榴,喝不完的葡萄酒。哦,还有西域胡姬……” 崔玉章直起上身,撑住案几几乎就要凑到他面前,大眼睛扑扇着,充满了天真:“燕王说的这些西京都有啊,西京还有昆仑奴、新罗婢,好多胡人。我想知道那些西京没有的。” 李重珩看她的眼神异常柔和,不知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他说起穿越大漠的骆驼,精明的商人和充斥辛香的空气。 崔玉至新做了茶,让妹妹们尝。玉其双手捧着汝窑瓷碗喝了一口,看见碗壁上青蓝色的兰草。 “你三姐夫的随笔。”崔玉至皱着鼻子对她笑,过分亲昵,“今日他本该回来的,宫里有事耽误了。” 玉其按耐着坐了片刻,借口去更衣。 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好极了。雨后天晴,花瓣表面细小的水珠泛起光泽,像发亮的细毛,一簇簇一团团,一整片玉兰散发出眩光。 玉其没有走远,就站在环屋的步廊上出神地望着这片玉兰。 “你有心事?”崔玉宁来了,玉其一怔,转身道了声四姐姐。 崔玉宁道:“小六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同她计较作甚。” “我怎会……”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玉其面色冷了下来:“我没有。” 崔玉宁牵了下唇角,带了点冷冷的讥诮:“你在王府,过得不怎么样啊。” 玉其暗暗抠紧了指甲,维持着仪态:“我今日哪里惹到四姐姐了?” 崔玉宁上前一步,清清冷冷的样子,无端有些迫人:“你答应出嫁,是为了你姨母?” 玉其眉头一跳,只听崔玉宁接着道:“我听见他们说了。” “四姐姐若是没别的话……”玉其转身要走,崔玉宁一把逮住她手腕。 “崔玉至利用了你,想给张觅谋个宫外的差事,好离公主远一些。”崔玉宁压低声音,“鹿城公主和张觅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你不能稀里糊涂——” “事到如今,说这些作甚。”玉其试图扭开崔玉宁的手腕,可也不知对方哪来的力气,竟死死箍住了她。 两人的影子在廊上拉扯,崔玉宁不依不饶:“崔伯元特意将张觅送到圣人御前,怎么舍得他出宫。崔玉至正和他们较劲,你不要掺和人家的家事。” “若想救你姨母,笼络好你那夫君的心,让他求公主开恩。” 玉其浑身一僵,还是那个四姐姐,不动声色将一切看了个透彻。 只是四姐姐尚不知晓李重珩是怎样的人。 片刻的功夫,崔玉宁拉着玉其进了玉兰园子。撒开手,玉其手腕已出现了一圈红痕。 玉其深吸一口气,克制道:“我的事何须你管。” 崔玉宁不答反问:“听说他在曲江为你冲冠一怒,可我看你们相敬如宾。他……你们还未睡觉?” 玉其瞪大了眼睛,一双耳朵烧得绯红,甚至忘了骂回去。崔玉宁露出了然的眼神,平静道:“崔伯元当年跟着宇文相公上表彻查盐课案,牵连了裴家。此前崔伯元率文官弹劾裴公,要不是打起仗来,河西就要变天了。燕王娶你,目的何在,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圣人默许鹿城公主牵制东宫已是不争的事实,与谁联姻,都只是出于斗争罢了。 他们的联姻,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 玉其缓了缓,道:“是我惹恼了他。” 崔玉宁将人上下一扫,颇觉好笑:“怪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我们说和了……” “还在逞能。”崔玉宁没有感情地评述,“宗室作风放浪,你也不是不知。你一个美人,他这般待你,无非是忌惮东宫,因而忌惮起崔氏与你。你不必为此伤神,好好想想,该如何驾驭他。” “甚么?”玉其震惊。 崔玉宁微微垂眸:“便如我父母两情相悦,我母亲在父亲面前也绝不会掉以轻心。夫妻之道,亦是君臣之道,甚至,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往来,都是这么个道理。你不驾驭他,便会为他所掌控。” 关于夫妻之道,她们也只能观照自己的父母。 玉其的母亲不是正妻,与父亲鹣鲽情深,引起小郑夫人嫉妒。玉其以为做一个大度的主母就能维护夫妻之道,至少像大伯母那样,宽待庶出。 但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 他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 既不能讨好,又如何驾驭? 远处有个仆从来了,崔玉宁似乎也觉得言尽于此,转身走开了。 原是崔伯元回来了,请燕王妃去过去小叙。 大房院子摆了盆景,崔伯元换了身衣袍出来,拢手道:“燕王妃。” “大伯父客气。”玉其笑,“托家里的福,儿进了王府。” 崔伯元稍稍眯眼,转而又一笑,问起生活近况。玉其还是那套都好的说辞,便失了耐心似的:“大伯父有甚么事?” 崔伯元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拿给玉其:“看你平日喜爱戴香囊,你大伯母给你做了条革带相配。” 玉其打开匣子一条缝,光漏进去,火彩闪烁。一条革带缀满宝石,放在阳光下看,定是璀璨无比。 玉其合上匣子:“多谢大伯母,只是我如今有王府的人照料,你们就不要如此费心了。这革带颜色鲜艳,配三姐姐最好。” “你大伯母……” 玉其转身欣赏盆景,不着痕迹地打断他:“大伯父官居要职,忙于家国大事,还要打理这些盆景,很费心吧?” 停顿片刻,背后的声音才传来:“人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要我说啊,都是好生养的,偶尔修剪修剪,放院子里晒,回头发现长得是这样的好。” “真俗。”玉其转头撞见崔伯元晦暗的脸色,嘻嘻一笑,“话俗,我才听得懂。我跟着姨母讨生活,没读甚么书,大伯父不要取笑我。” 崔伯元几乎不需要反应的时间,脱口而出:“当年我们想接你回来呀,你一片孝心,要留在那儿为母尽孝。如今想来,还是该早早地就接你回来,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他们这种官场老人,哪会被一个孩子的话唬住。玉其道:“那也是值得的,我为母亲祈求冥福,母亲在天保佑我,让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只是苦了我姨母,做孩子的都不能为她讨个公道,她在大理寺生死未卜……” 崔伯元退了一步,从容作揖:“答应了王妃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朝廷各部账还未核完,岸东牧监的事也没个所以然,一时半会不能将人接出来。” 看来崔伯元已将事情都打听清楚了,杨监牧私运粮草,在大理寺受审,姨母作为承运粮草的商户之一,受到牵连。 但朝廷还没查抄苏家车坊,说明他们还没打算对河西动刀。 “昨夜出了命案。”玉其沉声道,“你可知道?” 崔伯元万万没想到玉其知道此事,很想含糊过去,可玉其不给他机会:“死的是一个举子,我亲眼所见。我还看见了他血书写的奏表。” 此事昨夜便在衙门里传开了,大家都不敢声张。毕竟听说那举子发起了请愿上书,彻查军粮案。 而且还是个落第举子,不知这落第的因由是否与此事有关。 倘若关系重大,便又牵扯出科考有失公允。考功官员的麻烦就大了,他们受何人指示,操纵杜宇落选,是否还操纵了他人? 军粮案尚无定论,又牵出一桩案子。传扬开来,必然会在读书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他们闹起来可不是小事,宝真年间便有先例。 崔伯元故作惊疑:“是吗?” “大伯父不想知道写的什么吗?” “考功之事,向来由吏部掌管……” “大伯父不想看,我只能拿给想看的人看了。” “王妃,不可玩笑。” 玉其抬眼笑道:“我要接姨母回家。” 崔伯元用冷静的目光审视她,好似第一次认识了她:“燕王为了王妃抓人……” “夫君要做的事,我如何能说道。大伯父连这也要怪罪我吗?” 崔伯元揣摩着,觉出一点不寻常来。 燕王抓了郑十三他们,本就是给鹿城公主当刀使。 看来玉其在燕王面前,不似传闻中有份量。 如此,玉其也还可以是他们崔氏的女儿。 “十三郎毕竟是你舅舅,你大伯母向来爱重他。老吾老,幼吾幼,王妃亦有此心。” 崔伯元一顿,“我至多让你见一面。” 与人贸易,想要一个公道价,就要先叫一个无理的数。 玉其想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昨夜谢清原拿走那封手书,玉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胡椒与谢清原见了面,谢清原说不想让友人之死为人利用,却也无法忍受杜宇夫妇就这样白白枉死。 今玉其得到消息,便让胡椒再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书。 此事当有把握,毕竟谢清原将老乡绅不夜侯引为伯乐,无话不谈。 玉其出了院子,见二郎崔安快步赶来。他秀气的眉毛显露焦急:“五姐姐,你屋里是不是有一副字画?” 完了,竟把这事忘了。在府上待嫁之际,她想着把书画捡起来,也作了些小画。 那些字画都是入不得眼的东西,而且有副小画并不适合带进王府。 玉其脸色不好看,崔安脸色更差了:“大郎他们把你的字画翻出来了。” “……” 玉其呆了一下,提起裙摆便往三房院子去。崔安急得拉她袖子:“这边!” 崔承虽是大房庶出,因是家中头一个儿子,得到了大郑夫人及家中亲长的无限呵护。 那个混世魔王,竟然跑到别人屋子里乱翻东西。 玉其气冲冲跑来玉兰园子,就看见崔承和崔玉章抢夺着画,正往前堂走去。 崔承喝道:“站住!五姐姐来了!” 两人嘻嘻哈哈回过头来,崔承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后:“喊这么大声,没规没矩。” 谋玉 第44节 崔玉章仍试图从他手里抢画。玉其大步上前,眼看是夺画的阵势,崔玉章一步挡在崔承身旁:“五姐姐这般着急,那画儿是甚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我的东西。”玉其逮住崔玉章的胳膊一把拽开,另一只手刀似的搠至崔承背后。 崔承一个圆胖小子灵活一跳,革带上鼓起的肚里跟着弹了下。他无赖似的道:“五娘三岁开蒙,聪慧过人,自小样样精通,好久没见你的画儿,就让我们欣赏欣赏吧!” 崔玉章起哄:“不知五姐姐如今承的是哪一派,潦草写意,甚是有趣。” “把画的还给五姐姐……”崔安上来帮着抢画。崔承顶胯一撞,他轻飘飘跌在了地上,尘土瞬间弄脏了他的白袍。 崔承指着他哈哈大笑,崔玉章嗔怪:“大郎,你太坏啦!” “还来!”玉其终是显怒。 “何事这样热闹?”李重珩从堂间出来,站在步廊上。光斜映在他身上,深邃的眉眼藏在阴影里,不大看得清神色。 崔玉章转头,笑容天真无邪:“我们正要呈给大王呢——” “五娘的画儿!”崔承说着扬起手里的画纸。 光透过轻薄柔韧的麻纸,呈现出墨迹。风卷起了纸,任谁都瞥见那鬼画符。虽然古怪,但还能看出那是个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束发郎君,骑了只大驴,还有蝴蝶在飞。 玉其紧张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想也没想便去抢画。李重珩抬手一抓,身影几乎没怎么动,画已然归顺他。 他噙着笑展开画纸,未来得及细看,一阵风从身边扑过。 玉其一步跨上步廊,夺画入堂,在崔修晏错愕的目光中把画纸丢进了茶炉。 火焰升高一瞬,包裹了纸。 茶炉上的水翻滚着,世界那么安静。 崔玉章急急忙忙跟来,想用火钳去掏,却见画纸蜷缩,慢慢只剩下焦黑的残片。她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父亲,你怎么也不拦着五姐姐?” 崔修晏想说什么,看了眼旁边的李重珩,只揉了下耳朵。 窗前的白玉兰挡住了大半光线,李重珩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阴沉。 大家都感到了一股压迫,或许是天家生来的威仪。 玉其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才不怕他。李重珩漫不经心地抬眼,乌黑的眼眸似含了笑意,略带讥讽的,阴森的感觉:“画的甚么?” “五姐姐画的可是甚么神仙?”崔玉章露出得逞的表情,“不对,你不是拜佛吗?” 崔承悠哉道:“骑驴追蝶,有这样的菩萨?” “不会是哪个郎君吧?” 崔修晏震惊地望着玉其,忘了训斥两个胡闹的孩子。 玉其脸色发白,飞快地思索着。随着李重珩神色转冷,四下气氛更加压抑。 没有人再敢说话。 “闲时习作,画的表兄。”玉其心里尖叫了一下,不禁感叹自己多么聪明,“表哥早年来京,不知身在何处,我画了画,欲托人去找。” “……” 崔玉章傻眼了,吞吞吐吐地驳斥:“甚么表兄,怎的没听说过?” “我姨母家在凉州经商,商籍之人,六妹妹怎会关心。” 崔玉章蹙眉:“我何时说过此话?你,你不能因为嫁了不该嫁的人便记恨于我。” “放肆!”崔修晏呵斥。 崔玉章吓一跳,惊疑地看向父亲,一贯温柔的脸变得这般严肃,令人震撼,逐渐委屈起来。她嘴唇颤动,甩袖跑开了。 崔承一步一步退至角落,想要隐身。崔修晏作势羞愧:“看看你们,惹的是甚么事,还不向大王王妃请罪!” 崔承作揖:“燕王、燕王妃恕罪,妹妹年纪尚浅,不懂事,还想着和从前一样和五娘玩呢。” 崔修晏诧异,却也不好逮着他不放,赶忙向李重珩辩解,是他管教无方,请大王降罪。 李重珩只道丈人严重了,又说时间不早,还有事在身,请辞。 大郑夫人出现在门边,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王妃今日回府,你母亲一早便起来准备,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现下已经备好了,还是用过膳再走罢。” 该说什么拒绝。玉其感觉李重珩一刻也不想在此待着了,却见他迈步走去,留给人冷淡的背影。 第40章 “你不去怎么行。”花影之下,小郑夫人拉着崔玉章去饭厅,“去和你五姐姐赔个罪。” 崔玉章把脚斜钉在地上,死活不肯去。 “你五姐姐可是燕王妃了!” 崔玉章努唇:“你们都说燕王不好,还让五姐姐嫁给她,现在还不是自讨苦吃。”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面上的规矩你得守,不要落人话柄。” 回门宴设在玉兰园东的池畔,花影为帐,分案而坐。崔玉章慢吞吞走来,向燕王夫妇拜了拜,“六娘方才有失分寸,请燕王王妃恕罪。” 玉其看了眼旁边的李重珩,发现他恢复如常,却也没有回话。她只好出声:“六妹妹一贯心直口快,此番是无心之失,我没有放在心上,你姐夫又怎会怪罪。” 崔玉章就像得到什么指示,机敏地唤了声:“五姐夫,你就原谅我吧,否则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既没有怪罪,何来原谅。”李重珩淡淡一笑,举杯道,“不说那些生分的话了,夫人特意为我们张罗家宴,这杯酒,小婿该敬。” 敬了小郑夫人,又敬其余亲长,他连饮三杯,在她的诧异之中开宴了。 饮食是一个人底色的体现。崔府饮食清淡讲究,今日特意做了些酱色荤腥。小郑夫人记得孩子的口味,可她做孩子的时候,便是旁人喜欢什么,她接受什么。 她慢吞吞吃着,李重珩忽然问有汤饼没有,又说王妃喜欢吃。 这话吓到几个大人,唯独崔修晏乐呵呵说贤婿体贴,真是五娘的福气。崔玉章跟着说了两句好话,崔承也叫起姐夫来。 满园春景,教人乏味。 仆从来禀,谢探花来了。崔修晏正高兴着呢,叫人把谢清原带过来。 一阵风吹起,枝头簌簌颤动,玉兰纷落。白衣翻飞,谢清原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躬身作揖:“不知府上家宴,打扰了。” “明初何必见外。”崔修晏也不问人吃过没有,便招呼人坐下。 谢清原道吃过了,向来镇定的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焦急。 谢清原性子温和,懂得收敛锋芒,因而身边有不少朋友,也有贵人赏识。但出了这种事,他能求助的也只有亲近的老师。玉其有点紧张,难道胡椒没有与他说上话,他拿着手书来崔府求助了? “与我五姐姐姐夫同席,是你的荣幸。”崔承乜了谢清原一眼。 “在下……”谢清原面露难色,崔修晏适才察觉异常,问他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清原不着痕迹地瞥了玉其一眼,道:“恩师那副字画……” 崔修晏是个风雅之人,好名家丹青,他自己也喜爱舞文弄墨,时而托人拿去书斋挂卖,换些私房钱。这事儿可不能让夫人知道,他当即起身:“哦,我想起来了,上回是说把那副字画拿给你临摹……” 小郑夫人道:“什么事不能下来再说吗?” 崔修晏转身朝李重珩道:“贤婿啊,我去去就来,一会儿陪你喝个尽兴。” 谢清原也匆匆忙忙向李重珩行礼作别。眼看他们将要离开,玉其道:“父亲甚么字画,只能探花郎一睹真迹,却也不给儿看。” 崔修晏张了张嘴,一下不知怎么回话。玉其已捋着帔帛站了起来:“父亲,我的习作可是让人取笑了,你不指点我,往后我在姊妹面前可抬不起头来。” 崔修晏以为玉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软糯可爱的孩子,一瞬间有些迷糊了,柔和道:“你可吃好了?” 玉其抿笑颔首,跟着他们离去了。 李重珩身边的位子空了,人们就像忘了那碗还未呈来汤饼,若无其事地谈论起雅趣。 回廊曲径通幽,崔修晏走在前头,琢磨着心里的事。 玉其快步与谢清原并肩,他便以更快的速度落下她。如此来回二三,她伸手拽了他一下,他身子一僵,惊讶地看了过来。 “雁塔……”玉其压低声。 谢清原更是诧异,不知她怎么猜中了此事。她违心道:“不要给你的老师找麻烦。” 谢清原道:“王妃这次又有什么道理?” 上次玉其用名人经历苦难自强不息的典故安慰他,没想到得罪了他。怪就怪她不是阿姊那么贴心的人,不会说动人的话。 “事师之犹事父也,你也不愿向家中报忧罢。” “王妃说得不错,可在下椿萱已逝,自然无人可诉。”谢清原波澜不惊,“今日不是学生来找恩师,而是臣子为效国事。” “你以为一个举子之死,就能让他们上谏?此事关乎大局,你怎会如此糊涂。” 谢清原停下脚步,缓了缓道:“在下不是比干,却也不比常人少一颗心。读书之人,读的是天下书,我以为崔氏女当有此气度。” “你……”玉其有口难言,只得跟着谢清原进了书房。 当着玉其,崔修晏也不好直接提起私房钱的事。他拿出几幅得意之作,三人各怀怪胎,心不在焉地谈论起来。 谢清原察觉玉其有意拖延时间,也不愿避讳了,说起曲江宴相遇一事。崔修晏看了看二人:“明初对字画颇有研究,五娘若想学画,也可以向他讨教。说来你们本该是同门……” 说来说去,还是怕这个养在乡下的女儿学问不够,不能侍夫。 “我想画马。”玉其看着谢清原。 “画马?”谢清原用表情说,那是很难的。 崔修晏对这个门生喜爱溢于言表,非让他显露一手。见恩师拿出了宝砚,他也不得不从。 玉其亲自研墨,谢清原瞧这宝砚眼熟:“可是徽州端砚?” “好眼力。”崔修晏赞道,“五娘前阵子从紫竹斋寻得,送大郎、二郎,我是占了小辈的便宜。” 玉其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墨条推着浅浅的墨汁。谢清原正提笔来取墨,一股粗而细腻的毫毛环扫墨条,瞬间浸染颜色。 两人皆是一怔,撞见彼此的目光。 墨与毫笔倏尔分离,一滴墨落在洁净的宣纸上。谢清原拎了拎神,稳住笔,画出流畅的线条。 几笔之间,马有了形。 崔修晏连连点头:“明初功夫深呐,不愧是有家传。” “老师过誉了。从前都是些三脚猫功夫,师承老师才有几分像样。” 崔修晏笑:“瞧你!” 谋玉 第45节 谢清原自称陈郡谢氏,把祖上收藏的几幅墨宝送给了崔府。那当然不是什么家传,而是玉其花重金寻觅的名家真迹。 谢清原是一块璞玉,经过雕琢,成了现在的样子。 马成了奔马,正待点睛。仆从通传说,有个进士团的人来找谢郎君。谢清原立马放了笔,崔修晏奇怪:“甚么进士团?” 谢清原回道:“近来宴饮多,大伙儿筹钱找人差办此事……” “那赶紧去瞧瞧罢。”崔修晏分外遗憾。 谢清原拢着袍衫,几乎是跑着去的。经过一道斜坡回廊,看见崔伯元与李重珩站在对面的池畔。 李重珩似有所感地转头看来,谢清原颔首示意,稍微放缓步履走开了。 崔府外停着王府的马车,谢清原找了片刻,才望见远处的胡椒,一幅粟特胡商的打扮。见他不肯过来,谢清原只好迎了上去。 胡椒原说他替不夜侯来京处理生意,可从这两次接触看来,他们对京中的政局颇为关注。 谢清原直言:“那位也在京中?” 事情瞒不住了,若是说谎,反会失了信任。胡椒默认:“事缓则圆,你听信主子的。” 谢清原默了默:“我给那位的信里提过,子规是我的朋友。” “主子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情。”胡椒道,“你正待吏部铨选,有崔氏为靠,定能谋个京官。若是为了此事,让崔氏为难,得罪了背后的人……谢郎君,你苦读至今,也不想前功尽弃罢?” “话虽如此……” “读书人心有道义,不难,世上难得的是,有道之人得势做事。你虽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可在御前也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式微之时,便要积蓄力量,以待时机。这个道理,谢郎君应当明白。” 长巷传来孩童稚气的歌谣,碧山学士焚银鱼,白马却走深岩居。谢清原闭了闭眼睛,从怀里取出一条裹布,交到了胡椒手上:“代明初谢过恩公。” 谢清原回到崔府门前,一行人正送燕王王妃出来,玉其戴上了帷帽,只一缕香气拂过他面庞。 他们上了王府车舆,绝尘而去。 谢清原怔然出神,崔修晏终于有机会同他说话:“究竟何事?” “哦,字画……”谢清原敛下心绪,说笑起来。 后院传出吵闹声,大郎崔承追上崔安,一把将人逮住,毫不客气地挥拳。 崔玉宁晃眼看见,大步冲了过去。崔承的拳头结结实实落在了崔安身上,他捂着胸腹退后,再度被捉住。 崔玉宁双手拽住崔承:“住手!” 崔承恬不知耻道:“你们两姊妹平时不吭声不出气,这回可让你们逮着机会了。” “若不是二郎阻拦,你们就要闯出大祸……” “崔玉宁,你个丧门星,给我滚远点。”崔承一把推开崔玉宁,反倒被逮住了衣襟。他不由一震,紧紧盯着她,“你以为你是姐姐,我就不敢教训你?” “窝囊废,欺负二郎算甚么本事,你上王府闹去啊。”崔玉宁撇开崔承,将崔安挡在身前,“二郎敬你是大哥,不还手罢了,我可不一样——” “崔玉宁。”大郑夫人闻讯而来,面有愠色。 崔承露出得逞的笑意,下一瞬,大郑夫人的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他不可置信望着嫡母,只听怒斥:“没规没矩的玩意!” “母亲!”崔承咚地跪下。 “你们……”大郑夫人挨个挨个指过去,连带躲在三姐姐背后看戏的崔玉章,吓得人一抖,忙将脸藏了起来。 “枉你们日夜读书做功,老祖宗的颜面都要让你们丢尽了!” “大郎他偏要叫我打赌,说,说燕王请旨娶五姐姐并非出于本意……”崔玉章拿三姐姐当挡箭牌,弱弱出声。 大郑夫人冷冷睇了崔玉至一眼。崔玉至假意一笑,护着崔玉章离开了。 大郑夫人缓和声色,道:“你也起来。” 崔承站了起来,低着头,诚恳认错的样子。大郑夫人道:“你们兄弟手足,当互相扶持,怎可内讧?你与五娘年岁相近,儿时玩闹也就罢了,如今这样像什么样子。” “那燕王……”崔承想要说什么,大郑夫人一眼扫了过来。 “你舅舅是在东宫说得上几句话,可也不是你们疏远燕王的理由。无论过去传言如何,燕王此番带着功勋返京,势头正盛,你们心头要有数。”大郑夫人无可奈何地轻叹,“你们几个给我下去抄千字文,叫小六也抄!” “是,母亲。”崔承退下了,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 崔玉宁与二郎的生母是教坊司乐妓,他们的父亲执意将女人带回了家。 这等惊世骇俗之事,长辈怎会同意。崔仲君抬出律法说,诸卑幼在外,尊长后为完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如法。在外面娶了妻子,圣人来了都得承认这桩婚姻,你们敢不同意? 后来,崔仲君贬至沙州。长辈让崔修晏避开竞争激烈的京都,去沙州异地应举。 崔修晏果然应举,返京参加春闱。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也学着崔仲君,带回了一个低贱的女人。 长辈说什么也不让女人进门了,奈何女人有了身孕。崔伯元给他们谋了一个万全的法子,让崔修晏娶大嫂的庶妹,这个女人便能作为陪房嫁进崔府。 成婚那夜,高朋满座。女人独自待在狭小的屋子里,大郑夫人让身边的老媪送去问候。怎知女人动了胎气,血流不止。 年幼的崔玉宁目睹这一切,跑去告诉了崔修晏。崔修晏婚也不结了,求坊正夜开坊门,请来医官,幸而保住了母女二人,玉其平安降世。 世家女的婚姻,大都要求丈夫婚前出妾。崔修晏反为了侍妾冷落正妻,小郑夫人从此记恨上她们。但凡有机会,便用严厉的教条惩罚玉其。 玉其知道嫡母这样做事出有因,后来从郑十三口中得到确认。仿佛暴风摧毁了温室,她看见了现实世界的狰狞。 婚姻对于玉其而言,就是用男女之事掩盖狰狞的东西。 回到王府之后,李重珩没有再提起画作,玉其也似无事发生。他彻底在寝殿住下了,他回寝殿住了,可两个人几乎说不上话。 李重珩早出晚归,忙着查军粮案的账。 他与崔伯元谈过举子一事,崔伯元虽未明说,但那意思应是不打算以此案做文章。 他们不愿轻易对东宫出手,而且在他们看来,军粮案的嫌疑并不只有东宫。 李千檀提拔了不少官员送去陇右,掌管岸东牧监的杨监牧也是其中之一。李千檀与岸东府或有牵连,但李重珩清楚,去岁岸东府官吏大肆收受贿赂一事,并非她授意。 这日李千檀叫人来传话,崔氏暗中与大理寺那边见面,崔氏爱女心切,想救苏家姨母。李千檀担心东宫拉拢崔氏,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终于决定下场清查军粮案。 李重珩对此早有预料,召王府官吏着手准备查账的事。他们在堂间待到半夜,灯碗里的油尽了,又添了一遭。 几个小吏偷偷地哈欠,李重珩看了眼漏刻,将人放去歇息。 李重珩兀自忙到半夜,看窗外枝头月亮高挂,回了寝殿。 浅淡的月光笼罩青帐,玉其始终没能睡得安稳,听见轻微动静,心下一紧。 来人摸上床来,躺下了,再没有动静。 李重珩有过军营生活,很容易便入睡了。他睡觉很安静,呼吸匀净。 玉其在黑暗中反复回想四姐姐说的话,攥紧绣被,又松开来。她心一横,一点一点靠近他。 不就是脱衣服的事吗,他们应该也算脱过了。 玉其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摸到他亵衣的系带。她轻轻解开系带,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完全熟睡了一样。 她挪动肩肘,凑近了他。看久了,他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她回想着他之前是怎么做的,把脸埋进了他颈窝。 他衣衫松散,她的长发若有似无地撩拨他胸膛。男人的体温渡来,快要淹没她,她僵持着没有动,有点想放弃了。 就在她将要倒下去的刹那,一只大手按住了她腰肢。 玉其呼吸一滞,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帐下变成了鸦青色,慑魄人心。 “你心虚什么?” 玉其一怔:“什么?” “崔玉其。”他低低的嗓音钻进了她耳朵里,在她还不知如何辩驳的时候,他双手稍稍托起她两肋,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喉咙上。他啮咬着,似乎这样就能让她开口。 可是细密的吻像珠串一样缠绕了她,扼紧了她。他富有兴致地问:“是想这样做吗?” 玉其有些难受,仰长脖颈想要逃脱。他用指腹摩挲着他吻过的地方,像是数拥有的珍珠,他总是有万分的耐心:“还是好奇到底怎么做,所以睡不着?” “没有……”玉其迫使自己说话,“没有。” “那是什么,”李重珩没有剥谁的衣服,只是将手伸进衣衫。他一手的硬茧抚过她,掌住了一团软肉,“我勾引你了吗?” 玉其脑袋轰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崔玉其。”李重珩抱着她翻滚在上,仿佛张到极限的大弓,他持久的欲望蓄势待发。他耐着性子捏着她大腿,倏尔将人拖到身前。 玉其心下一颤,想要说些什么,可破碎的思绪难以组成字句。他好不要脸,为什么难为情的却是她。 “你自找的。”他俯下身来,一手穿过她腰背。他没有完全捞起她,任由她仰倒,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感受狰狞的世界扑面而来,贯穿她的全身。 玉其下意识抓紧了他,指甲划出长痕。他不觉得有什么,仍然恶劣地咬住了她嘴唇。他们像两只斗兽,在囚笼里撕咬彼此。 颤栗后知后觉到来,仿佛从一汪热泉里浮出,她得以缓过呼吸。可很快,她变得只能喘息,细小的蜘蛛从尾椎爬上她湿漉漉的身体。 胡床摇晃着,顶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他们骨骼磨出的声音,他快磨碎了她,要与她完全融在一起。玉其忽然好生气,柔软的肚皮被他弄得鼓胀起来,她咬住他肩头,却听见他的低叹:“难受吗,可是我还不够。” 玉其里子瑟缩了一下,要推他。李重珩手指轻轻按着,目光缠绕在她缴械投降的表情上,于是他们嵌合得更紧。他偏头来咬她耳朵,带着喘息舔舐。 他的声音完全在折磨她。什么时候结束呢,她涣散地想,忽然就感觉怀抱空了。 心跳空拍,她张口,发出的却是陌生的呻吟。他凶狠地再度侵入了,带着羯鼓一般的节律:“在想谁? “表哥?” 压抑已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 第41章 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为他们而生。 李重珩第一次发现这不是事实,是在少阳院,陪伴多年的奴婢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他们只是哄他开心,陪他玩过家家而已。 他没有了母亲,所以一切都不再被允许。 他终于懂得了收敛。 像是把过大的衣袍收进革带,他慢慢学会让这件袍子显得合身。他学什么都很快,一晃就是十八岁了。 那一年,他遇见了灿烂的春天。他没有想太多,季节总会过去。但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在霜寒缺粮的战场上,他依然频频想起那天的太阳。 令人眩晕的光芒,近乎完美的笑容—— 如果她不姓崔就好了。 “君不修政,后宫逾制,牝鸡司晨”,崔伯元曾以死谏的态度,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天下群儒效之。 谋玉 第46节 圣人贤明,没有杀他们。 死去的只有祸国妖妃。 朝堂争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李重珩不会愚蠢地将宇文氏视作绝对的仇敌,何况崔氏。他不希望她是崔氏女,只是因为期盼一件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那件他穿上,就害死了别人的衣袍。 可他不能,她亦不能不是。 他们都穿上了自己的衣袍,即使大了、紧了,一点也不合身—— 至少,他也拥有她了不是吗? 李重珩看着他的妻子,湿润的泛着银光的花吞吐着吃掉春阳,周围黏糊糊地揉在一起,应该很红吧,他想要掌灯看一看。如此这般的念头疯长,他知道自己失控了。 新婚夜晚他就感觉到,在她身上,他丧失了以往的耐性。他已不是第一次为她失控了,这意味着只要她想,就能轻易操纵他。 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评估他们的关系。譬如她在崔氏的处境,是否合乎他们的利益。 但他还是失控了,且甘愿放任自己的失控。 其实她让他不大舒服,他不知道第一次是否都是如此。艰涩的,无法完全释放的欲望卡在了那个位置上,似乎不能吃下更多了。 李重珩把两边分得更开,捞起一条腿往肩上放。她恢复了些力气,用脚蹬他,踩他的脸。 李重珩笑了,手指穿入那趾缝,手心贴合脚掌。她喜欢骑马,意外有双漂亮的脚。他掰过她的脚背,吻上去,一直到海底。 “反正看不清,你大可想着任何人。”李重珩不轻不重地衔住了贝肉。清淡的盐水的味道,散发着某种香气,他压低鼻尖,用舌头找到了真珠。 “我不在乎。” 李重珩抬眼望上去,她终于拿正眼瞧他。朦胧之间,似鲛人落泪。他有点不敢呼吸,一呼吸,就会感到钝刀割心。 他单手撑起身子,手掌抚过她的脸,捂住了眼睛。 回忆像流星一样坠落,他抵抗什么一样,索性把她抱了起来。看不见彼此,却紧紧依偎,他疯了一样,即使她咬得他一肩的牙印。 他没有停,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一个人拥有太多,欲望的阈值太高,便难以感到满足。尤其现在,他在失去什么的过程中,想要与占有更多。 他们相拥着倒下,再起来。她跌在了他身上,他反让她骑,迫使她行动。 “李重珩,你无耻。 “你这个痴男子、田舍汉! “狂贼! “狗奴!” “骂罢。”李重珩翻身,扭住她的胳膊,压着她很轻很轻地说,“不要推开我。” 一阵痉挛过后,他们撒开来。 李重珩背着身子坐在床沿,陷入了沉思。玉其绞着被子,用嘴唇牙齿咬住,似乎这样就表示她还有力气斗:“听闻你对我颇为满意,满意了吗?” 李重珩如芒刺背, 想回头却没有,想要撩开帐帘,又缠乱一片。他耐心尽失,撕扯了一把,差点将整片帐帘拽垮。 青帐飘荡,李重珩拖着凌乱的衣衫到屏风旁唤人。 “不许进来!”玉其哽咽,“谁都不许进来——” 李重珩仍然下了吩咐,人来了又走,没有近前。玉其呜咽着,流尽了眼泪,温热的布巾捂在了身上,她身子一抖。 李重珩掰开她,仔细擦拭。借着灯火,她身上的痕迹一览无余,然而欲望退潮,只余寂寞。 圣人之爱,是遮掩在专宠之下的占有与性。李重珩以为自己不同,却忘记了除此之外,他没有能临摹的碑帖。 最后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王妃怎么有这么多眼泪……”李重珩用不熟悉的口吻哄她,万般柔情,可无人领情。 他闭了闭眼睛,忍耐什么似的,从背后拥着她:“你想告诉姨母我们的婚事吗,我托人捎信。” 玉其惊恐地瞧了他一眼,缓缓化为悲哀的笑:“何劳大王费心。” 无论如何,总算有点反应了。李重珩继续劝诱:“你分明知道,我会保全你姨母。我们是夫妻啊,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妾姓崔,大王指的是哪家的人?” “你今晚心里揣着的是哪家人?” 言下之意,她今晚本就目的不纯。 玉其抿唇不语,李重珩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将汗溻的发从额头与脸颊边拨开。他凑近亲了亲:“我不想知道你父亲同你说了甚么,他们那些陈词滥调,对我没用。甚么皆由着你,只因你是我的妻子。你是要在府里侍花弄草,还是出去烧香拜佛,怎样都好……” “你养猧子就好了呀,娶妻作甚?” 这话无端给人撒娇的感觉。李重珩将布巾丢进铜盆,把人抱在怀。两人一番虚意争执,挨着睡下。他闭着眼睛,似发梦呓:“吃五谷,谁人不是凡夫俗子。娶妻生子,往后就有了盼头。” 玉其心下一惊,动也不动了。 这日一早,李重珩便和李保出门去了,留话说圣人钦点的燕王傅孟老来京了。 孟老是李重珩从前的恩师,任过吏部尚书,领弘文馆修史。四年前李重珩出事,他受牵连贬蜀地。 孟老走的荔枝道,带来了荔枝煎。取生荔枝笮浆,蜜煎煮之,曝干,色红而甘酸。他们没去多久,荔枝煎便送回了王府。 李重珩似乎发现她的口味,捎话说嗜酸好,多吃些。 玉其觉得他病得不轻。 长于河西的豆蔻从未吃过荔枝这样的南方果物,眼珠子直打转。她违心地劝说:“王妃喝了汤药,吃块荔枝煎解苦……” 玉其笑她精怪,把荔枝煎全给她了。 屋子里的茶炉煮过汤药,弥漫一股味道。玉其试图燃香掩盖,却发现怎么都很难驱散那怪药的味道。豆蔻一面嚼荔枝煎,一面出主意:“王妃本就体寒,便说这是补药就好了。” 质汗本就是活血的药,只是药性猛烈,对于孕妇不利。玉其小时候吃质汗补血,老方子不大适用了,往后还得找个懂西域神药的医师另开方子。 最好不要让李重珩知道,以免发现她与崔氏的仇怨。 如今她做的是牙人生意,在两家商行借贷,用对方的信誉担保。钱借出来了,要拿到外头去收息赚利,倘若两家商行早早发现了她的猫腻,钱没赚不说,倒还亏空。 她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孟老在京有些旧友,很快就有人上门发帖,譬如他的同年 科举同期 门下侍中。老馆主做东,召了黄彦一帮后生,在平康坊的旗亭为他接风。 闻名西京的都知都去了,倒不是去看这些老汉。燕王也去了,那身珍珠灰圆领袍,还是玉其亲手为他穿的,系玉带,配香囊。高高兴兴让夫君去秦楼楚馆,恐怕整个西京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重珩没说他要去什么地方,玉其从四姐姐那儿听来的。四姐姐来府上探望姊妹,没人怀疑。 崔玉宁替大伯父来传话,今晚酉时有人接她去大理寺。戌时宵禁,意味着只有一个时辰,玉其也只能应承。 月黑风高,玉其跟着豆蔻从马厩翻出去院墙,沿暗巷一路到坊门,见一个提灯的青袍小官。灯火一晃,照亮谢清原清丽的脸。 万万没想到是他。 “王妃,快些上车。”谢清原倒是镇定,把灯往马车一挂,架势驱车。 玉其拉着豆蔻快步上了马车,只听谢清原甩鞭,颠簸而出。车里备了一身医官袍衫,挂宫牌,他的声音传来:“从太常寺借来的,王妃换上罢,以免人多眼杂。” 为了方便,玉其穿着圆领袍,当即将这身袍衫拢在了外面,重新挽了发,戴上幞头帽。 大理寺近顺义门,豆蔻留在车上接应,谢清原带着玉其进去。路上有值守的小吏,直到牢狱,气氛一下森冷起来。 贵贱、男女异狱,女囚狱有杂色妇女充任狱卒,来回巡视。牢狱里光线昏暗压抑,弥漫着腐臭和陈旧的血水气味。 谢清原走在前头,频频回头看她玉其。见她颇为镇定,适才放下心来。 他在一道栅栏前停下脚步,里头一群蓬头垢面的娘子望了过来,忽然有人冲了过来,大叫:“郎君,郎君,你来接我了!” 吓一跳。谢清原赶忙拦手示意她退后,他不知道,她并没有被这个可怜的人吓到,她是一下想到姨母是否就在其中。 她怔然抬头,发现和谢清原离得很近。近到在黯淡的油灯之下,看见了他鼻尖上的一颗小痣,他有双红润而柔软的嘴唇,低声说着:“没事的。” 玉其适才退开,想要在这群女人间看个究竟,谢清原抬手往旁比了个手势。隔间栅栏坐卧三五娘子,玉其睁大了眼睛,冲上去道:“家主!” 躺在干草堆上的人睁开疲倦的眼睛,一时间有点困惑,像是分不清现实与梦的交界。 从李重珩回京述职至今,姨母已被关押了数月,移至大理寺也有好些日子了。玉其喉咙哽咽,艰涩地唤了声阿娘。 这么多年拜在姨母门下,早就和母亲一样。姨母撑起身子看过来,心有震动似的,快步过来。她囿于一隅,活动不便,走几步竟也打闪,趔趄一步险些摔倒。 苏如如扑在栅栏上:“阿芝!” 玉其忍着眼泪:“儿没用,这才来见阿娘。” 苏如如勉强把上了镣铐的手从栅栏里伸出来,玉其忙把脸递过去。她又犹豫了,怕脏兮兮的手弄脏了玉其的脸。眼看她欲缩回手,玉其一把捉住了她。 “阿娘……” 苏如如百感交集,却也镇定:“我无甚大碍。” 玉其开口就要落泪,一忍再忍才没有让眼泪掉下,“阿娘,儿不孝……” “别总说这话。”苏如如把袖子里内翻出来,拢着指头摸了摸玉其的脸庞,“好孩子,你怎么来京了,家里可还好?” “车坊有善至阿姊看着,祖母他们也都好。” “你呢?”苏如如慢慢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情绪散尽,变得苍白,“我给你的信,你没收到?” “收到了。”玉其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何况谢清原就在一旁,“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 玉其不敢看姨母的眼睛,把脸别去一边:“我回了崔府,如今,如今已嫁作人妇。” 苏如如难以置信。 “对不起,阿娘……” 苏如如转过身去,而后又转过来,激动地抓住玉其的手:“与杨监牧做买卖,是为民谋事,我早就料想好了今日,因而告诉你,你要继承我的家业。你怎能嫁人,这不值得啊!” 玉其摇了摇头:“没有甚么值不值得,我定会救阿娘出来。” 苏如如又是惊疑:“你嫁作了何人?” “河西巡察使,他复爵封了燕王……” 苏如如点头,玉其停顿,“我如今是圣人亲封的燕王妃。” 谋玉 第47节 苏如如屏住了呼吸似的,打量了谢清原一眼,书生文气,想来不是。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怪道有个宫人一直关照我。你放心,等杨监牧的账查清了,我就能出狱。” 玉其疑她根本不知岸东牧监背后的人是谁,不放心道:“阿娘可与我详说各中缘由,究竟怎么一回事?” 苏如如沉默片刻,道:“让你知道也好,不要为我忧心了。” 原来苏如如知道杨监牧为鹿城公主一手提拔。苏家车坊与杨监牧往日便有货运上的往来,时逢河西缺粮,苏如如主动找到杨监牧说愿为牧场运粮,请杨监牧照顾她家中的孩子。 苏如如来京之后,河西战起,他们的粮草便通过牧场的渠道输送给了河西军。 宇文放虽是监军,大小事宜都由身边的署官把控。他们是兵部派去的人,运输粮草过岸东府,岸东府历来贪墨成性,军粮案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玉其不曾与岸东府官吏直接接触,但冯善至与他们打过照面。那个岸东府参军姓石,石家还想与他攀关系来着。他铁面无私,该收多少贿赂,数喊得更大。 李重珩查抄了石家,想来手握石参军受贿的证据。待刑部将人押送入京,便能明了。 玉其急道:“可是车坊也曾给过他们好处……” 苏如如不是不知道此事,道:“所以我才不想让过问此事。不过你放心,上头的人做事,自然会把替他们做事的人摘干净。”  理是这个理,可此案牵扯甚广,账未必能做得干净。 “上头的人还说了什么?军资军粮斥资巨大,光是岸东府怎能一口吃下,是否还有兵部牵扯其中?” “事发之际,我就被关起来了。我亦只能推测,遗失的军粮填了岸东府的亏空,他们从兵部的人手里买粮,这笔钱要比实际的军费更大。” 毕竟挪用军费是冒险的事,为了更大的诱惑才会干这种事。 牢狱狭长的甬道传来了脚步声,谢清原提醒:“快,我们该走了。” 玉其匆忙取下背在身上的包裹塞给姨母:“来得仓促,只备了些吃食,有阿娘喜欢的胡麻饼和烧酒……” 包裹还没能完全塞进栅栏,火光在甬道尽头浮现。小吏近乎谄媚地领着一个宫人进来,谢清原迅速拽了玉其一把,将人挡在了身后:“见了中贵人还不低头。” 玉其匆忙低头,跟着谢清原亦步亦趋往前走。 李保与他们擦身而过,锐利的目光瞧见了谢清原的脸庞。他咦了一声,道:“谢探花。” 谢清原参加殿试的时候,与李保等贵人亲信打过照面。他客客气气地作揖:“可巧碰上李给使,在下来探监。” 李保朝远处的监牢扫了一眼,明知故问似的:“竟不知谢探花与苏娘子是旧识。” “苏娘子是在下恩师崔员外的姻亲。崔员外爱女心切,特地托我来的。” “对啊,你也是河西出身。”李保上前一步,故作关切,“这位太医署的医官……” “哦,崔员外担心狱中寒苦,托了太常寺的人与我一道。” 谢清原温润如玉,即便穿着布衣也有股君子气度,完全不似会违背本心的人,而且他说谎的时候,就和平时一样娓娓道来。 李保与他接触不多,不知能否识破。玉其心中忐忑,就听李保道:“你为了老师做到这个份上,可见道义。你是圣人赏识的人,天子门生,咱逾矩多嘴一句,往后还是不要出入此地,以免招惹是非。苏娘子是贵主的亲人,自然有贵主照拂。” 谢清原抱手:“中贵人说的是。” “咱当不起这声贵人。谢探花来日青云直上,那才是咱的贵人。”李保也十分客气。 谢清原看出李保也是带着任务来见姨母的,顿觉此地不宜久留。他唤了声医官,叫玉其一道离开。 玉其回头,见姨母双手扒着栅栏,郑重道:“郎君,替我告诉她,万勿自责,思虑过深。无论如何,得把日子往前看。” 第42章 二人出了大理寺,一行官差压着钦犯从旁而过,似乎是去刑部衙署。 玉其不由多看了一眼,谢清原小声唤了句王妃。她打小就是乖孩子,头一次做贼,登时吓一跳。 玉其快步跟在他身侧:“你干什么呀,仔细让人听了去。” 她声音细,话又快,娇嗔似的。他加快步伐:“你的亲人冒险犯事,也是个义士。你心头就没有丝毫触动?” 好小子,给他逮着机会,教训起她来了。她也不客气:“我这人心就是小,只能装得下我的人,旁的与我何干?” 谢清原吃瘪,闷闷道:“可想过身边那人,这么做会给他惹上麻烦。” 世人以父亲堂亲为族,表亲犯事,牵扯不到她头上。可今次她来探望姨母,若是让有心之人知道了,借机生事,便会扰乱李重珩的计划。 玉其心头正恨着那个死人,不想谢清原无端提起,是一点好脸色也不想给他了。她抬手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惊诧地回过头来。 “他也是你叫的?”玉其睃他一眼,“胆大包天的家伙,要不是你帮我在先,我非打你不可。” 谢清原愣了下,莫名笑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掩袖轻咳一声:“在下听说,那位把你舅舅送进了刑部牢狱。你的人里没有舅舅?” 玉其皱起眉头:“你不信我敢打你?” 谢清原正色:“你金尊玉贵,何必招我这样的肉体凡胎。还是快些,免得误了时辰,夜里难安。” 聪明的人有时候很讨人厌,他知道她是背着燕王来的,所以拿话闹她。不过他身上有股拂尘的气质,因说起这些腌臜,反而像个活人。 玉其觉得好笑:“你娶妻了吗,就猜人家夫妻之间的事。” 谢清原适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歧义,薄面发烫:“说的是甚么话。” 从来不知道作了妇人,看这些儿郎就大不一样了。谁让他惹人,她非驯服他不可:“你多大了,还未娶妻,好端端的探花郎就没有人榜下捉婿吗?” 想起那些说媒的人就头疼。谢清原严肃道:“在下长你足有七岁,你这些话就似孩子妄语。” “……” 玉其百思不得其解:“你怎知……” “听崔承说与你同庚,小你数月。在下是兴元年间的老人了。” 探花郎经书背得,文章作得,说起人来亦大了不得。玉其在李重珩面前都没吃过这种哑巴亏,心有愠气,一过顺义门,扬声叫豆蔻驾车。她跳上车,要把谢清原丢下。 怎知有人挡在路旁,吓得人也惊,马也惊。 谢清原叹声不好,快步追来,将无辜受害的人扶起。豆蔻控住马,转头去看。灯笼暗光之下,见一个年纪尚浅的女郎,挽双髻,穿圆领袍。 好生眼熟。 玉其怕旁人撞见他们,败露行迹,只好掀开卷帘一角,道:“哥儿还不上车,误了时辰怎好?” 谢清原一噎,匆忙问面前的女郎:“没事罢?” 夏顺眨眨眼,忘了答他,循声往车驾看去。豆蔻正扭头想将人看个仔细,一时四目相对。 “你……”豆蔻瞠目结舌。 夏顺后知后觉一吓,跑掉了。 谢清原一头雾水,却也只好上车。他把豆蔻赶进车舆,驾车出发。 豆蔻激动不已,还把车帘掀着张望:“天爷,可是撞鬼了!” 夜色茫茫,毫无踪迹,玉其心头也有点怵:“豆蔻,子不语怪力乱神。” “哎呀。”豆蔻坐回来,比划手势大呼小叫,“那人长得好像夏顺,就是,就是车坊从前收的那个雇工……” “我记得。”玉其诧异,“当真?” 豆蔻挠挠头:“可她怎会来西京,还在这皇城边上徘徊,真就似个鬼影。” “赶明儿你上两市托牙行的人找找,若能把人找着了,也给善至阿姊了一件事。” “哎。” 平康坊灯红酒绿,脂粉溢香。宽敞的屋子里人醉一片,雅令诗词渐而狂放,都知倚倒在老汉怀里,指尖琵琶靡靡。 乐伶跳着舞,赤脚踩到珍珠灰的袍摆。她啊呀一声,转身告罪,醉眼朦胧地跪坐下来。 李重珩捋了捋袍摆,将人隔绝身外。乐伶似乎是个新人,不知该退,天真地指着他揣在手里的香囊:“这是何物?” 李重珩噙笑:“王妃的香囊。” “啊!”乐伶恍悟似的,却又疑惑,“哪个王妃?” 李重珩轻轻摇头,侧身看向长案另一端。老馆主已昏沉睡去了,黄彦正与孟老说着什么,孟老微微蹙眉,神色严肃。 老馆主醉翁之意不在酒,为孟老接风,目的在于救他那关押在刑部的儿子。若不是借着孟老的名目,李重珩作为一个亲王怎会正大光明与他们会面。 今晚他们什么花招都使过了。李重珩心思全在几个都知身上,他们谈论音律,简直是伯牙子期,相见恨晚。可是让人侍奉他吃酒,他又把人推给别人。 黄彦觉得自己上了崔伯元的当。原本崔伯元应承了老馆主,通过燕王妃牵线,事情没了下文。好嘛,一个世家贵女,深闺妇人,为了夫君,舅舅都不认了。 崔伯元得到消息,孟老到京赴任了,这是李重珩的老师,事情总该有谱了。崔伯元又说他与孟老素不相识,说话生分,此事得叫老馆主的同年与门生作陪。 黄彦作了一晚上陪客,与都知没什么两样。总归都是奉酒卖笑,唱好听的词儿。 宴会进行到这个时辰,黄彦想回府了,叫他家婆娘煮碗热汤,吃了好一道入梦。他没招了,同孟老打明牌,李重珩是怎么在荒园把人给抓了的。现在老子们都在找儿子,找不到儿子,就要找李重珩的麻烦了。 据悉,淮南节度使已在来京的船上。 话不说出来,就还是话,说出来,便成了事。至于是谁的事,就看关系了。 孟老赴宴之前,心头便揣了种感觉。人们是为了李重珩而来的,这个他曾看着长大的学生。他抬眼看了过去,比前些天见面的时候还要陌生。 “不穷。”孟老带着几分醉意,招了招手。 李重珩趋步上前,单膝撑在旁边,乖巧得紧。孟老拍了拍他结实的肩头:“夫人该等急了,回去了罢?” 李重珩颔首,扶着孟老起身。 有人嘟嚷着相拦,要与孟老续说四十年前一篇压倒天下的策论。那时圣人也似李重珩这般,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噫吁嚱!”孟老摆手,说那些老掉牙,说得人都老了。 “哎,谁不老啊。馆主也致仕了……” 这话犯了禁忌,琵琶拨错弦,醉醺醺的心皆是一惊,转又倒成了一滩春泥。 风灌进袍领,酒气荡开,孟老抬手示意无碍,上了马。李重珩跟着打马,并辔而行。 “别送啦。”孟老在马的颠簸中轻轻晃着身子。 “老师何时安置好了,便来王府罢。” 孟老觑了燕王一眼,五彩斑斓的灯笼与店招洇成一片,拢着乌暗的他。孟老轻呼了一口气:“我没本事难教你了。” “老师。”李重珩微微蹙眉,难得一见的认真。 “你与人玩弄诡计,把无关的人都牵扯了进来,我从前是这么教你的吗?” 李重珩沉默不语。 “晓得的,不晓得的,都只会说你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迎娶夫人,便是让夫人替你背负骂名的吗?” 谋玉 第48节 “此事,”李重珩攥紧了缰绳,“是为了争取……” “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孟老摇头叹息,“你以为这是做买卖,世上岂有如此便当的买卖?” 一个亲卫出现在热闹的街头,前来禀事。李重珩稍稍俯身,只听见王妃两个字,便深蹙起了眉头。 孟老的身影渐行渐远,李重珩追了几步,终是调头。他留话给亲卫:“送孟王傅回去。” 纵马疾驰穿过朱雀大街东,远远看见一辆车驾在亲仁坊停下。一个青袍郎君下了车,抬手去接车里的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那人跳了下来,石榴红的圆领袍迎风摆荡。 车驾挡去了他们大半身影,悬在角落的薄纱灯笼投下了两道影子,交缠重叠。 鹓扶君扬蹄嘶鸣,李重珩一怔,放松了缰绳,安慰似的抚了抚马儿。他安静地看着婢子活蹦乱跳地围绕在玉其左右,进了坊门。 那驾车停了半晌,迟迟才离去。 夜深人静,玉其跟着豆蔻原路返回王府。两人兴奋地说着悄悄话,就像出去郊游了的孩童。 出去之前,玉其假装犯困歇下了,熄灭了寝殿的灯。当下见寝殿仍一片漆黑,她们放下了心。 豆蔻把玉其进门,道:“奴去瞧瞧有甚么宵夜,给王妃送来。” 玉其点点头,轻掩上门。 见过姨母,心下平静许多,这些时日只要哄着李重珩把人救出。该算的账,之后再慢慢同他算。她愈想愈觉前途光明,摸黑进了屋子,竟也不害怕。 对屋里的陈设比想象的还要熟悉了,她来到案边,想要寻烛台点灯。 忽然,一把力道从背后将她拽了过去。 一颗心仿佛从悬崖跳下,她屏住呼吸。脂粉酒气仍然钻进了身子,她瞪大眼睛,无可抵抗地被面前的人压着抵在了斗柜上。 浅淡的月光透过轩窗映在他们身上。 “你……”她看见他微垂的浓睫,料想是吃醉了酒,“你回来也不叫人点灯,吓坏我了。” “是吗?” 他的声音比想象的冷静。 “玩得尽兴吗?”玉其说罢懊恼,又道,“我是说你们今日给孟王傅接风,孟王傅他……” 温热的手掌抚在她颊边,打断了她。 李重珩轻声道:“你呢?” 怎么办。玉其攥住了圆领袍两侧,这身衣袍昭然若揭,难道要说她去了王府后山夜游吗? “豆蔻,豆蔻闷坏了,我们出去散了散步。”玉其咬住了嘴唇。 李重珩笑了起来,胸腔发出震动,像有气息拍打她的脸,让人感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危险。 “王妃。”李重珩扯开她挽发的束带,在头发散落的瞬间,手指深深穿过发丝。头皮酥麻一片,她颤了下,呼吸急促。 “我只问一遍,去哪儿了?” 如果有人跟踪他们,豆蔻怎会没有发现。何况王府一切如常,不似发现她不见,从而报给了他。 玉其决定装无辜:“你担心我了吗?” “嗯。”李重珩停顿了一下,手指缠紧了她的发,“甚是。” 神经一抽,玉其抬了下眉梢。回应他的说辞一般,她轻柔地推着他离开这个位置,转身去点灯。 火光摇曳,李重珩再度从背后压了上来。这一次他完全把她抵死在斗柜上,蜡烛的温度烘烤他们的脸庞。 “做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玉其感觉压力到极限了,放弃似的闭了闭眼睛,“你跟踪我?” “保护王妃是亲卫的职责。” “不让我察觉也是他们的职责?” “为什么撒谎?”李重珩掰过她的脸,呼吸交缠。他身上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 “我讨厌你……”有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她细微的声音蛰得他胸口疼,难以呼吸。他啮咬牙关,缓缓放松,唇边牵起一点弧度:“为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人。”玉其不由努起下巴,“我骗了你,你也不算骗我了。” 李重珩一把将人翻过来,两人跌在门壁上。 “鹓扶君之于兔子,如你之于骗子。”玉其环住他的腰,厌恶地解开他的革带,要剥落他沾满气味的衣袍。他张开双臂,放任她在怀里撒泼,说着狠心的话,“‘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如果你有那样的东西,我也会做嫦娥。” “你要让我‘怅然有丧,无以续之 《淮南子》嫦娥奔月一段 ’?” 玉其一顿,将革带哗啦丢在柜上:“你个巨骗子,那有甚么重要的。我说我要窃取你的神药。” “可惜,我们不是天上人,只是一对拙荆藁砧。” 毫无预兆的,李重珩打横抱起了玉其。她下意识攀住他肩头:“听见了吗,我讨厌你。”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走了几步,一下把手松开,她惊得死死挂在他身上。 李重珩笑出了声,复环抱她。 玉其埋低发烫的脸,手指勾住他的中衣,“今天不许那样了。” “哪样?”李重珩把人放在柔软的绣被上,跪了上来。 玉其又觉得恨:“你除了这两样,还会甚么?” “会让你舒服啊。” 第43章 衣衫半敞,交颈相缠,热气润湿了鬓发。玉其想四姐姐的话果真有理,李重珩这么冷静的人,在尝到甜头之后也贪图起来。 贪图吧,他有兴致就好。她的心境,她的忍耐,又算得了什么。他是这么体贴,知道她没有给他惹出什么麻烦,便不再追究,她应感恩戴德吧? 见到家人的喜悦荡然无存,心凹了大块,空洞洞。玉其无意识想起一个久远的名字,他们不曾以那样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没有见过另一个他。 没有关于过往的计较,她会更恭顺地侍奉身前的王。 如此想着,玉其勾住他后颈,手指拢在肩上。李重珩感觉到她的变化,握着她另一只手往他衣衫里去。她猛地缩回手,翘眉瞪他,可嘴唇嗫嚅,又吐不出半个字。 李重珩亲她左脸颊,右脸颊,亲到下颌,在唇瓣上轻轻一咬:“你认识它,往后便不再怕。” “哪个他?”玉其装傻。 李重珩引着她的手掯去,隔着丝滑的绸缎。她抽脱不开,羞得不好,勾在他肩上的手抬起来就往他脸颊招呼。 轻的一下,另只手却也反应,顶着绸料往手心又钻一头。 玉其受不了,李重珩偏教她在手心把玩,还道:“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因你怨他痴。你认识了他,便知他有多挂念你,一时半刻也离不得。现下该让他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耳朵嗡嗡的,只道这个人说的都不是人话。他去了一趟平康坊,就开始骚言浪语。玉其并拢了腿,也不看他:“不害臊……” “他见到你便现了原形,忘了读过的圣贤书,只作丑陋精怪。”李重珩让她揉着,俯身吃她的甜肉,肥得一掐就是油脂,从指缝间溢出。 玉其一面觉得难耐,一面有些不高兴了:“我的模样生来给大王看,大王的精怪,却是走南闯北上天入地扫荡四海八荒。”有的没的想一箩筐,愈想愈觉不平,“呵,我不想要。” 李重珩微微蹙眉,不想要他,想要谁? 他忍着不提,不去戳破残忍的真相。他甚至不怪她瞒着他去了大理寺,一点也没考虑他。 她心里没他,但还好他们是夫妻,有夫妻的章法。 李重珩森然一笑,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将湿润的指头抹在她鼻子嘴唇上,“你未必了解自己,你是花神命,身上也带司花仙子,一到夜里便沁得一身露水。” “胡说八道,污蔑神仙。” “不肖想神仙便不是精怪了。” 嘴上尝到的咸,鼻子闻到的腥甜,刺激着神经。玉其晕头转向,什么精怪,什么仙子,都化成了湿湿的梦。 “王妃!”豆蔻高高兴兴来了,只见柜上燃着一盏蜡烛,远处的青帐微微晃了一下。 豆蔻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朗声道:“有两江鲈鱼脍,醋汁配芥末,河西哪能吃到这等美味,王妃不吃,我可独吞了!” 一番口水,豆蔻果真偷偷尝了一块。膳房厨子的好刀工,小晃白,鱼脍薄如蝉翼,肉脂鲜美。 玉其想吃宵夜,有人不让,捂住她的嘴,从背后环住她,又是揉又是蹭。隔着帐帘,看见豆蔻的身影走来,忽又顿住。 豆蔻发现了地上的衣袍与那条革带,大惊失色溜走了。 李重珩放声大笑。 玉其不知念了几遍讨厌经,拢起衣袍起身,叫人拿新的被褥来换了。 李重珩莫名其妙,玉其道他脏。谁叫他只有一个香囊,抵不过那一屋子人。 人们来来去去,帐下的气氛终是散了,就像暮春的哑蝉。 江淮鱼米之乡,富饶之地,向来是征粮纳税的好地方。去年朝廷调往河西的军粮,七成从淮南调集。人、马、船,斥资巨大。 这笔账查到现在一团乱麻,圣人诏节度使府的人进京对账。是一道密诏,匆匆经了门下省之手。 原本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复审,两省合署的政事堂乃朝廷最高决策机构,他们审议过了,下发南省六部执行。 如今越过中书省,在门下省走个过场,诏书就这么发出去了。圣人甚至不扯家事作借口了,开辟内廷的决心可见一斑。 黄彦一贯自称天子门生,效圣人事,却也不甘门下省就此沦为内廷的刀笔吏。何况,他们摸爬滚打做上来的官,岂是一群御前供奉能比的? 旁的密诏也罢了,册封燕王妃一事,黄彦没有和崔伯元通气,两人暗暗生了嫌隙,可中书门下总归利益一体。 军资军粮牵扯东宫与鹿城公主,认真查起来,必引起朝野震动,他们原想避免参与有关决策,现在也只能入局。 这道密诏的旨意传扬出去,必然有人阻止。届时是谁主导贪墨,也就一目了然。 黄彦晃晃悠悠回了府,不想夫人早就在女儿房里睡着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母亲哄觉,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他让家仆打了盆水来,胡乱抹了把脸,倒在了榻上。 “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当娶世家女……”鼾声震天。 谋玉 第49节 他一个田舍汉出身,走到如今的地步,耶娘泉下有知,也该托梦夸他大孝。 一步都没错,错不得。 烟上青云,天光大亮。 李保奉差办的事,吹着哨出了宫。不怪他得意,今儿个他差办的是自己的事,离开清思殿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回。 大婚之际,七郎命他亲自挑选掌笔的彤史,以免夫妇有见不得人的事传扬出去。万万没想到,如此见不得人。好在两个彤史得力,春秋笔法一番,录为“燕王珩英武至美,妃怯而柔媚,卑辞屈体,恭请合卺,酒酣情浓,合乎敦伦”。至今皇后也不知道实情。 七郎赏了他宅子,就在离宫城近的崇仁坊。寸土寸金的地儿,一座两进宅子,他一个人住多寂寞!等风头过了,他要将义父接来。 李保脸上浮现美意,寻址来到宅子。 篱笆土墙,转来转去,只见一个小门。李保有点疑惑,四下转了一圈,回到门前。 一个宫人在外头置宅,怎么也得低调些,还是七郎想得周到。李保再度扬起微笑,娴熟地撬开门栓,跨进门槛。 硕大一颗石榴树立在院中,还以为在边地呢,七郎贯爱河西风景。李保啧啧感叹,他们主子真有雅趣。他背手绕过石榴树,见檐廊一尘不染,欢喜地脱了靴。 拉开门进屋,飞来一记弓弹。李保躲不及,额头砸个大包,霎时红了。他觑眼看去,屋子角落躲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细辫挽成牛角,大眼睛显露胡相。 李保惊疑不已:“稚子,你可是跑错地儿了……” 阿纳日长大嘴巴,尖叫起来。 一个女使抄着扫帚赶来,迎头就给李保一棒。李保跌坐在地,头晕眼花,成了对眼。 “李给使!”女使惊讶。 李保眨了下眼皮,勉强看清来人轮廓:“你……” “我是十一娘身边的长胜啊!”长胜忙将李保扶起来。 李保正了正幞头帽,将人上下打量,转身见哈布尔飞到长胜身边躲起来,小脸警惕地瞧着他。 “我,你……我可是走错地儿了?” 长胜笑:“没错,七郎打过招呼了,我们在这儿帮你看宅子。” 长胜将阿纳日哄去院子里玩,领李保在案前坐下:“这是虞将军的孩子,他们不方便照看孩子,交给我带着。” “虞将军有孩子,这么大了?”李保深感冲击。 “嗐。”长胜摇头,“孩子娘早年病故了,也没正经过门。” 李保回头望了一眼,阿纳日举着弹弓,追着一只蝴蝶,“这孩子倒是喜庆。” “就叫石榴。“长胜掩唇小声道,“胡话叫阿纳日。” 李保了然,虞将军有蕃人血统,孩子自然也有胡相。他同自己人说话无需顾忌什么,问:“虞将军可是想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 “十一娘带出来的人,如今也只有留在京中。不过,问过兵部的人了,暂时安排不上。” 裴十一娘身为女将,斩下敌首,没有获封武官阶衔,带出来的儿郎却是封狼居胥。阿虞一个八品校尉,一跃成了从四品的宣威将军。 李重珩没有让阿虞进王府,便是想为他谋一个要职。 原是这么回事。李保心道,七郎向来不会将话点破,这点像他阿耶。以他的立场,不能出面推举武官,但可以交给旁人来办。 李保道:“十一娘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去找飞龙使,那是在御前说得上话的。” 飞龙厩统管宫廷御马,最高长官飞龙使历来由宦官担任。他义父曾经就是飞龙使,贵妃薨逝,义父也疯了,树倒猢狲散。 李保将随身揣着的石蜜给了阿纳日,离开了宅子。今日不是好时候,但他想去探望义父了。 一辆车马穿过巷子,李保擦肩而过,忽然回头。没看错的话,驾车的人是个粟特郎君,他应该在哪见过。 李保摇摇头,没作深想。 车驾在一户小院门口停下,胡椒唤了一声,便有一个老仆与书童出来迎接。他们把车上的一堆书抱进院子,见院子的主人跪在廊上擦地板。 “这是……”谢清原急忙起身,双手往衣袍上抹了抹,拢手作揖。 胡椒放下一摞书,道:“这些都是主子送给谢郎君的,以贺乔迁。” 谢清原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胡椒又道:“谢郎君不必客气,往后此处便是你的家,你再也不用搬来搬去。” 东宫的人搜捕手书,把谢清原盯上了。近来风声小了下去,但玉其仍不放心,让胡椒购置了这间宅子。地方不大,谢清原一个人住正好。 谢清原道:“恩公这般待我,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是惭愧。既然恩公就在京中,可否让我向恩公当面拜谢……” “待我问过主子意思吧。” “不急这一时,看恩公何时得闲,正好过些天我要出门一趟。” “出去?” “有个朋友来京了。” 望舒使飞过长空,落在枝头上。 玉其坐在步廊上,同它大眼瞪小眼:“怪道他知道我的行踪……” 这大鸟,是他的眼睛。 豆蔻听见声音,收了拳风:“王妃说甚?” “没事。”玉其懒洋洋仰倒下去。成婚以来,她愈发爱睡觉了,今早李重珩走了都没发觉。这样闲散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倒头。 “胡椒盘了铺面,不知管不管得过来……” 豆蔻笑嘻嘻:“主子想打算盘了?” “至少忙起来,便甚么也不想了。”玉其抬手,透过指缝看太阳,“还是在河西有意思。” “主子,”豆蔻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去找探花郎玩吧,他是个好玩的。” 玉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讶异:“你想害我。” 豆蔻噘嘴,踢了脚空气:“大王怎么是那种人,宵夜也不让人吃。” 温暖的阳光晒着,玉其脸颊微微发烫:“不许说了,他是我们的主君。” “嘁。”豆蔻昂头,“有甚么了不起,待奴武艺精进,定要找他一决高下。” 玉其笑出声,豆蔻耳朵一动,小声提醒:“王妃。” 玉其立即坐了起来,捋了捋衫裙,端作姿态。果见女史走进院子,手捧食盒,近前说这是膳房做的樱桃毕罗。 大好辰光,吃果子,喝茶。 真是富贵闲人。 玉其赏给豆蔻,豆蔻连连摆手:“我要练功……!” 那晚王府亲卫跟踪他们,豆蔻没能发现,从此便嚷着练功。她倒也勤奋,早晚打两套拳。可练功归练功,玉其知道她馋,直往她嘴巴塞了一块毕罗。 豆蔻腮帮子鼓鼓的,撞见女史的目光,一下囫囵吞了。女史朝玉其行礼,若无其事地走了。 豆蔻皱眉:“王妃,我们去骑马吧……” “你去同大王说?我可不说。”玉其抿唇。 “他今日在府上呢,我都知道。”豆蔻抬手在额前一晃,眼观八方的架势。 “那是他们议事的地方,我不去。” “去嘛去嘛。”豆蔻挽着玉其的胳膊,风风火火就要走。 “等等。”玉其回头端起了食盒。 森严的长廊相隔,前殿格局近乎衙署。玉其还没来过,府上小吏都不熟悉她。他们看见她,一个个惊讶不已。 “还不拜见王妃。”豆蔻耍了一路威风,十分神气。她面带笑跨进知闲堂,立马被轰了出来。 动手的是王府参军,正好就在门边。堂中长史等人都在,纷纷看了过来。 玉其客气颔首:“大王可在?” “谁在外面?”李重珩的声音传出。 豆蔻扯着嗓子喊:“王妃来了——” 几人拜过王妃,将人请了进去。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知闲堂里挂着上阙的匾额,苍劲狂草下,李重珩坐在一方长案前,四周书卷成堆,几个小吏正在打算盘,头也不敢抬。 目光飞快掠过他们,玉其来到李重珩面前,跪坐呈上食盒。李重珩微微蹙眉:“怎么,不喜欢?” 玉其一怔,揭开食盒:“这是……” “我让膳房做的。” 豆蔻原好奇地瞧着小吏们算账,闻言回头:“好哇,那莲蓬话都说不清楚了。” “青莲说什么了?” 玉其笑着摇头:“妾就是来看看大王。” “眼下正忙。”赶客的意思。 玉其四下扫一眼:“怎的都在算账?” 转调军需需要大量人力,关押在大理寺的商户无异于一份名单。他们暗中调查每户拿到的订单,与河西军实收对比,计算缺口。 而且不仅要算账,还得将这笔账做干净,十分繁琐。 李重珩揉了揉额角:“有甚么事,你说。” 就这么防备她,玉其暗暗撇了下唇角,不语。 李重珩蹙眉而笑,轻轻拉起她的手:“怎么了,我没法陪你啊。” “妾来陪着大王,不好吗?” 李重珩抬眼看了看几个幕僚,他们纷纷低头找忙。他盯住玉其,见人一脸天真无辜,终是服软:“替我煎茶好了。” 玉其弯了弯唇角,起身来到长案另一端,叫豆蔻取来茶器,“你先下去。” “我们不是要去骑马么。”豆蔻咕哝一声,揉着鼻头走了。 “你想去骑马?”李重珩抬眼。 “大王也去不了,妾不要去了。”自然的嗔声,堂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耳朵发软。 李重珩没应声,玉其只好专心做茶。茶香弥漫,她奉茶给他,借故悄声道:“你们这么算,算到地老天荒也算不完。” 谋玉 第50节 李重珩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适才接过茶碗,呵气似的道:“你在我身边,好好的账都算乱了。” 第44章 粮食布帛有限,但凡有限的东西便涉及到分配问题。人私心里都想占据更多,于是有了冲突与战争。 玉其的阿翁正是因豪族兼并土地,成了反抗的罪人。阿兄说,阿翁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算账看的是事物的矛盾与本质,一个人看不清这两样,日子就会过成一摊糊涂账。 八岁那年,玉其的人生忽然成了平不了的糊涂账。母亲郁郁而终,她想,死的是她就好了。她一心求死,祖母把阿翁曾经带着闯西域的匕首给了她,上面刻着一句梵语经文“降伏其心”。 应云何住,应云降伏其心? 该如何降伏她的妄念,安住她的内心呢。 崔府的人对她们赶尽杀绝,连怀有身孕的母亲也不放过,倘若她能大仇得报,便不会在苦海中挣扎了吧。 玉其揣着匕首,一笔笔算账,日复一日过来了。崔氏自诩清流,无可指摘,只有立于朝堂与他们斗争。 玉其原本就谋划着返回西京,只是这一天过早地到来了。手里的筹码还不多,没有形成气候。因而用婚嫁换取地位超然的内命妇这一身份,也不算坏事。 应该庆幸,她的夫君不是个蠢货。可也遗憾,他不是个听之任之的蠢货。他的野心,未必能容忍她的目的。 玉其探监以来,便琢磨着查岸东府与兵部背地里的猫腻,可她手里的情报根本不足以查到衙门内部的事。她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来知闲堂,李重珩却不肯让她看账。 她心烦意乱,隐隐对他感到失望,这股心绪里包含了更多她说不明白的感觉。她不愿明白了,请示了他,同豆蔻出门去。 李重珩派了亲卫跟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什么意思。玉其维持仪态,慢悠悠地闲逛,到西市,说要吃果子,让豆蔻去买。 东贵西贱,西市向来是三教九流混迹之所。他们着人画了像,托牙人去找夏顺,已有好些天了。豆蔻揣着一袋果子回来,悄声说事情有眉目了。 偌大京都,藏个人却是不容易的。听说有人看见夏顺出没于香积寺,玉其第一反应是她欠了债,那些欠债的新手都往寺庙里躲。 香积寺位于西京南郊,隐于山中。 玉其打马来到香积寺,借口不想昭示身份,勒令亲卫就守在外面。王妃的想法一时一变,这些亲卫本就难以理解,登时感到为难。有人大胆道:“香积寺恁大,香客众多,以免发生不测,王妃还是——” 玉其眉梢一挑:“咒我?” 亲卫面面相觑。 “我是王妃千挑万选的武婢,当能贴身相护。我们妇人祈福,你们还想窥视不成?”豆蔻说得亲卫哑口无言,哼哼着跟随玉其进了寺庙。 佛寺有香客捐资,现钱可观,从而兴起了质库。历来商人远行,最先找着的不是驿店,而是寺庙,以便资金周转。香积寺放贷是出了名的又多又快,暗中收取些许香火作为利息,无伤大雅。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碰贷钱,苏家家主的教导上行下效。豆蔻百思不得其解:“夏顺怎么会来这儿?” “定是被人骗了,输了钱。”玉其脑海里已有了来龙去脉,“骗她钱的人进了牢狱,所以那天她鬼鬼祟祟在皇城徘徊。” 豆蔻不大认可这个故事,欲言又止。 来寺庙一遭,总归要请香。玉其施了香火钱,道:“那你说。” 豆蔻取了香,朝着大雄宝殿专心拜三拜,念念有词:“菩萨在上 ,伏愿我们王妃平安喜乐,与大王白头偕老,一世富贵闲散……” “哎呀,你说呀。”玉其拨弄了一下帷帽绉纱,缭绕的香火气味热得脸颊发热。 知道主子的脾气,不是个虔诚信徒。豆蔻又把玉其手里的香拿来拜了,适才道:“夏顺一个小娘子,若是有人骗她,早把她吃干抹净打发去卖了,还能让她欠债?” “怎么会呢……”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似王妃这般,什么都算得清。何况,就连王妃也中过歹人的诡计。一个小娘子出门在外,胸无点墨,拳脚空空,就只有那下场。” “可她,”玉其觉得有理,“也不似被人卖了……” “究竟怎么回事,奴可说不准了。找到她,问个清楚。” 二人找到普贤菩萨,捐了“功德”。师父欲带她们去讲经,积攒“福报”。豆蔻四下一扫,道:“大师,我们不是来找福报的——啊不是,得有福报,但不是那个福报。我们,是来找人的。” 师父阿弥陀佛,让他们去找送子观音。玉其眼皮一跳,忙道:“找活人。” “一个小娘子,十五六岁,河西腔。”豆蔻比划起来,“大约这么高,模样同我差不多……” 师父摇头:“没有这人。” “有。”豆蔻看师父闭着眼睛,不情不愿地摸出金币,“功德在此,是人是鬼应有福报。” 师父拈了个印,道:“普贤菩萨保佑,施主这边请。” 香积寺功德无量,为有难的人提供夜宿之所,就在后院寮房。他们正往那边走,听见人群响起议论。 一行头戴皂巾的武侯大步走了进来:“搜!” 头领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展开了搜索。豆蔻闪身挡在前面,玉其什么也没看清,忽然听见她喊道:“宇文君!” “你是那个……” 宇文放回头看见轻纱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轻快上前,笑着作揖:“五娘安好,阿放有礼了。” 玉其从豆蔻身侧走出来,微微挑起绉纱瞧他。今日他戴了护腕,背箭筒,好大的架势:“你这是……?” 宇文放咧笑:“五娘来祈福?” 玉其话到唇边打了个绞:“来拜送子观音。” 宇文放一愣,恍然大悟似的:“香积寺不太平,五娘何不去终南山金仙观,都说那儿求子最灵,太子妃也才去了。” 宇文放监军有功,做了太子舍人。他带来的武侯搅得寺庙惊慌一片,玉其犹疑:“阿放又是为何来此?” “我奉命拿人。”宇文放说着打了个手势,借一步说话。玉其走近了,见他神神秘秘道,“那日七郎在海棠荒园抓人,竟是动真格的,到现在还没把人放出来。一帮五陵豪,这么着总归不是事儿,他们不敢呈奏圣人,便求到了太子殿下那儿。犯事的是那些书童,却让他们逃了……” 他们要救郑十三,便把罪责推诿到下人头上。若非迫于贵族子弟的淫威,谁会恬不知耻地当众媾和。 李重珩是刻意放了那些人的。 玉其蹙眉看着宇文放:“阿放,你想救人,何不与七郎说?” “五娘多虑。”宇文放直起上身,脸上有些看不懂的情绪,“想救那些纨绔的不是我,可若不救他们,回头七郎也要受罪。朝堂上的事,你有诸多不明,我亦不便细说。” 看来宇文放也知道了,李重珩抓人的意图在别处。 岸东府的官员大抵已押送刑部,东宫发现局势变得被动,便要反击。李重珩私自拿人,枉顾王法,恐被弹劾。 除非他有北省下的诏书…… 可崔伯元会给他吗? 宇文放的语气让人颇为不安,玉其辞别了他,抓紧时间与豆蔻去找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夏顺也要跑了。 寺庙乱成这样,豆蔻索性不遮掩了,蹬腿往茂盛的桂花树踹去,借力跃上房顶,桂花树晃出一片绿油,她沿着屋脊边跑边搜寻人影。 玉其也只好提起提起裙摆,跟着往寮房跑去。 那些武侯完全不怕惊扰菩萨,撞门砸窗,把本就破小的杂屋捣得尘埃漫天。躲债的、逃命的,人们像甲虫般一连串从暗处爬出来。玉其躲避着迎面撞上来的人,一下跌进了狭小的佛堂。 背后的人拽了她一把,迅速合拢了门。光影从糊纸的栅格透进,一道影子投在地上,女郎背抵着门,宽松的圆领袍套在她身上,袖子垂坠。她一点点把袖子拢在手里,背在了身后。 帷帽落在地上,玉其撑着墙壁站立,一瞬不瞬地瞧着她,逐渐皱起眉头:“当真是顺儿?” 夏顺仓皇转身,瞥见外面有人,转而躲到墙边。她偷偷瞥了玉其一眼,把额头抵在了墙上,难掩紧张无措。 “夏顺……”玉其刚迈出半步,夏顺便退去了另一端的佛龛。里面供着石观音,周围洒满红果,竟是送子娘娘。 “你来西京多久了?”玉其柔声道。 夏顺摇头,不语。 “你犯了什么事,可是在躲人?”玉其看她抗拒,像是被吓怕吓惯了,便停下来,取下锦袋,“当初我收了你,便不会对你弃之不顾。这些钱你先拿着应急,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与我说,我会为你解决的。” 外面的人找了一圈,黑影压在了门扉上。他们拍门,径直撞了开来。 玉其闪身将夏顺藏在了佛龛下,横眉道:“放肆!佛堂净地,胆敢擅闯!” 来人被气势喝到,踯躅不前。一个头领从后面勾身钻了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她。那目光令人不悦,玉其道:“见燕王妃不拜?” 头领脸色一变:“燕王妃……” 豆蔻从屋檐倒挂,跳下来,从背后勐地拽开他:“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喂鹰。” 头领转动肩肘,将信将疑:“谁也没见过燕王妃,你说是就是……” 豆蔻扬声道:“把宇文放叫来!” 居然直呼宇文君的名字,头领有点怂了,回头给人使眼色。不到片刻,宇文放便来了,叫大伙儿散了。 头领却又说,寺门封死了,人跑不出去,定是往这边来了。 “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只有此处……” 玉其同宇文放的目光短暂相接,眉宇蕴藏愠气:“我一个人来寺里祈福,特意让亲卫在外边候着,你们倒好,扰我清静不说,找人还找到我头上来了。” “抓人的正是燕王,燕王未必想让我们找到此人。”头领谨慎地提醒宇文放。 “一个婢子而已,哪会让人放在心上。燕王素来与我交好,我了解他。”宇文放抬下巴示意人出去,“还不给王妃赔罪。” “小人有眼不识菩萨,多有得罪。”头领深深看了玉其一眼,只得率众退下。 宇文放稍微松了口气:“没事吧?” 玉其轻轻摇头:“快带人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人尽皆知,他也要知道了。” “我原也没想瞒着他。”宇文放咧笑,颔首离去。 四下没了人影,玉其让豆蔻把人拎出来。她们给夏顺戴上帷帽,护着人出了寺庙。 亲卫们眼见武侯搜查,急得不好,当即围了上来问长问短。玉其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带她回府上……” 豆蔻去牵马了,没有牵住夏顺,转背人就跑了。 “哎——”豆蔻想去追,玉其说罢了。 恐怕宇文放要找的人就是她。 回府路远,玉其在亲卫拥簇下,骑着大马招摇过市,没有帷帽,盯着黄昏的日晒,人都要晕了。 到了府邸,豆蔻立即使唤婢子打水,用香膏化油,要给玉其敷脸。小时候玉其脸上有冻伤,便是这么慢慢养好的。 玉其心里闷,便没有回绝,让人们环绕在身侧。女史来传唤用膳的时候,玉其迷迷糊糊正要入梦。她下意识问:“大王忙完了吗?” 女史奇怪她竟然不知:“圣人召大王进宫了。” 玉其抬头望向轩窗,天色暗了,还没回来,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谋玉 第51节 玉其让豆蔻陪着一起用膳,而后添了香,在灯下翻书。一卷才子佳人的传奇,好生无聊。漏刻不作响地流逝,豆蔻早都趴在案边睡着了,玉其让她回房睡。 屋子里的烛火尽数熄灭,玉其数着金币,呼吸之间只有她熟悉的香气。 原来她这般蛮横,他们的床上竟然寻不到丝毫属于他的气息。 第45章 神应年后,圣人便不上朝了,偶尔召集百官朝会,赐廊下食。 圣人听政,多在夜间谒见宰相,据说是顺应天道,倘若遇见雷雨等天气,便闭关不出。 今夜星辰隐匿,几缕乌云浮现,恐怕就要变天,麟德殿里仍没有散的意思。 圣人召南省宰相与户部、兵部高层官吏呈报他们核查的账目。他们浸了一身的汗,惊觉传闻是真的,圣人密诏淮南节度使府的人入京对账,决意彻查军粮案了。 顷刻间,暴雨降临,飞龙在天。官吏从麟德殿出来,宫人早已准备好撑花。他们极力克制,仍不由自主地朝玉阶下看去。 他们来时,人就跪在那儿了,身子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强撑的样子。雨打湿了他的束发,几缕发丝贴着下颌棱角,袍衫颜色变深,曳地的袍摆一兜水花。 “还跪着呐。”户部侍郎郑守感叹。 上峰卢尚书睃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你家的丑事? 武侯在城中大肆搜捕,引起骚乱,不知哪个憨头憨脑的金吾卫告到了御前。圣人召李重珩问话,没说两句,将人轰出殿去,叫他爱跪就跪着。 “请罢。”赵淳义打了个手势,卢尚书撩袍迈下台阶,身后一众官吏扎堆挤着角落走,生怕距太近,触了霉头。 李保混在打伞的宫人里,一个弹跳闪至李重珩身旁,赵淳义眉毛一抖,瞠目结舌。人们迅速离去,昏黑的雨幕独独笼罩在李重珩身上。 “七郎哎,咱们就低个头,认个错……”李保撑了把打伞在他头顶,见他脸上布满雨水,浸得嘴唇发皱。他始终微垂着眼,没有反应。 赵淳义道:“你再多说一句,这夜怕是都要捱过去了。” “中贵人,这可怎么办呀。七郎可是皇后的心肝儿肉,就这么下去,小的还有何颜面去蓬莱殿……” 赵淳义把李保拉到玉阶背后,李保手一斜,一泼雨从伞面倾下,浇透李重珩。李保忙要挽救,赵淳义死拽住他:“事因燕王妃而起,圣人召二人觐见,来的却只有燕王一人。为了一个女人,好端端弄成这样,你说做阿耶的如何不怒?你来得正好,去将燕王妃请来。” 李保瑟缩了一下,拼命摇头:“既然这是七郎的意思……” 赵淳义面色一冷,丢了手:“那我可没辙了。” “中贵人,当初你往王府塞人,我可是冒着死罪……”李保在脖颈上划拉一下,“我惦记着你的情,你不能将我当傻驴啊。” 赵淳义抹白的脸浮粉,抖抖簌簌:“保保,你这么说话就没道义了。你我皆是一心为了圣人,可这毕竟是圣人家事,向来不容旁人置喙……” “好,你不帮我——”李保把伞儿一撇,揪着赵淳义的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咱们今天就割袍断义!” 说来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的还跟个雏儿似的使这些下作手段。赵淳义一呆,一面逮自己的袖子,一面踹他:“像什么样儿,就不怕我义父看见,把你发配飞龙厩捡马粪?” “我不怕。”李保在雨水里滚来滚去,总之抱住赵淳义不放,“我横竖一死!拖一个你去见阎王,改了那生死簿,下辈子你轮回畜生道,让你做我盘中餐。” 赵淳义的义父是首屈一指的大内侍监,兼领飞龙使,地位尊崇。当初他趁着贵妃薨逝,害了李保的义父,才有了今天。李保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番却是动了真心。 赵淳义气得不好,狠心踹去,怎料他忽然丢了手。瞬间失衡,赵淳义仰肩倒去,胡乱甩动双袖方才站稳:“你这个没种的东西!我老早就不该帮你……” “当心我把你那些腌臜说与皇后,看你往后还进不进得了蓬莱殿。”李保负气似的抖了下身子,坐在地上也不起来。 赵淳义管也不管他,攥住浸湿的衣袍往廊檐走去。候在檐下的宫人低眉敛目,死气沉沉不敢声张。赵淳义咬了咬牙,返身将李保拖起来:“眼睛长肱骨上啦,还不带李给使下去!” 宫人们团团围了上来,将李保抬走了。 赵淳义拂了拂身上的雨水,抬起靴子看了一眼,真脏。他和缓心绪,转身瞥见跪在雨中的人,油纸大伞撒一旁,好似一缕亡魂,只能望着爱子受罪。 雨下了一整夜,蓬莱殿里燃着安息香。 皇后睡得不踏实,听见鹿城公主来了,忙叫人上榻来。李千檀从终南山道观赶回来,软履靴与裙摆上染了泥,没有走进。 “你去求你阿耶,如此下去非残废了不可……” 皇后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心烦,李千檀褪了衫,上榻依偎着母亲:“边地的苦都捱过来了,这有什么。” 皇后勾着身子,怄红了眼:“你阿耶就这般狠心……” 李千檀握住皇后的手指,轻言细语:“娘娘的眼光倒是不假,那个崔五娘能让七郎做到这地步。娘娘该心安才是,往后七郎会乖乖听话的。” 这些年李重珩身边也没个娘子正经相伴,李千檀原不知李重珩属意什么样的人。当初在咸宜观,李重珩点了崔氏的香,李千檀便发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不止探子回报的几句。 不过,他们的情谊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真切。 圣人召人入宫,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臣一个交代。即便怪罪崔玉其,也不会重罚,可李重珩宁愿承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忍妻子受苦。 李千檀觉得很有意思。 皇后点头,慢慢恢复了平静:“太子莫不是惦念着旧事,偏与七郎作对?” 李千檀还未告诉皇后他们决定查案的事,免得吓坏这个妇人。东宫未必真的要抓人,只是想将事情闹到御前,揭穿李重珩背后的行动。 从面上来看,倒是李重珩先与东宫作对。 李千檀道:“我怎的忘了太子妃与七郎的旧情,若是请太子妃出面斡旋,消弭兄弟嫌隙,圣人也会感慰的罢。” 皇后拍了下手心:“檀儿好计策。让李保寻个得力的人,在晨定之前将消息送去。” 天色蒙蒙,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修晏让豆蔻堵了个正着,为难地上了车。 端坐在车里的人一袭石榴红衫裙,贴了花钿,光彩照人。崔修晏不由多看了两眼:“是要入宫去?” 玉其点了点头:“这些年不曾陪伴父亲膝下,如今回来却又嫁做人妇,儿不知如何尽孝。能送父亲上朝,闲谈片刻也是好的。” 崔修晏笑起来,打量了下四周,看见悬在角落的香囊。玉其怕父亲不喜,并没有用母亲从前的方子,不知他在意什么。 崔修晏道:“这香是你做的?” “闲来无事。” “甚好。”崔修晏拢了拢膝盖,有点不大自在。 “儿想念父亲的时候也制了香,父亲若是不嫌弃……”玉其拿出一个锦袋,犹犹豫豫缠在指头,“宫中以花香合香为贵,想来草木亦作花赏,儿在这香里添了竹香。” 崔修晏接了过去,一闻再闻,奇道:“这真是你做的?” 玉其浅笑:“大王宠爱,便是因儿会制香。” 崔修晏脸色一僵,似想起了旧事。 世家子弟擅长六经,从前多以明经及第,而今重视进士,他们也只能转向文词与策论。崔修晏原就擅长文词,初回参加春闱,便以进士及第。中第之后,通常要等上三年,谓之守选。但那年的曲江宴,圣人开恩亲临,贵妃在侧。崔修晏诗兴大发,炫耀他的香娘子。不知是他的香,还是他的爱情打动了贵妃。他就此踏上仕途,一路清资郎官。 “儿近来读了些闲书,想起父亲从前说给我听的传奇。娼门女李娃照顾一个荥阳生,资助他读书。他终于考中进士,做得官,李娃却甘愿离去,让他另娶高门,‘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 玉其略略停顿,“父亲曾说,李娃太傻。” “是吗……”崔修晏嘟嚷了一句,又道,“你近来读的是哪篇?” “出身五姓高门的莺莺,为一介书生所负,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而不得。父亲觉得,莺莺就不傻吗?” 崔修晏有点困惑:“书生薄情,红颜薄命,戏文都这样唱。可我儿嫁的是亲王,何愁前程。” “儿蒲柳之姿,一时之幸罢了。” 崔修晏怔然抬头:“五娘,你到底想说甚……” “儿能依靠的,终究只有父亲啊。”玉其垂眸哀切,惹人怜惜,“大王昨夜进宫至今未归,发生了何事,儿一点也不知晓。庙堂之事,妇人本不该过问,可事关夫君安危,若父亲能与儿有个照应……” 今日下这么大的雨,却也开了朝会,果然发生了大事。 崔修晏眉头深蹙,终是叹了口气:“上回你大伯父与他私下商谈,你大伯父有心帮他,不知他怎么给回绝了。他们的事,我也不大懂。不过你放心,我定会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舆落停,玉其撑伞送崔修晏下车。崔修晏将香囊挂在了腰间,轻轻抚了抚,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一般进了宫门。 亲王王妃出入掖庭需宫人宣召,玉其怕贸然前去,反而坏事。她们在车里等候着,玉其直打哈欠。 “大王回他自家,有何可担心的。王妃杞人忧天……”豆蔻埋怨主子昨夜不好好睡觉,眼下都泛青了。 玉其只道豆蔻不懂,一时难以解说,便摇头道:“主君若有万一,你我岂能安好?” “王妃……” 玉其是想着昨日东宫抓人的事情,那么大的动静,怪骇人的。何况今日还有朝会,他们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参他。 他贿赂刑部侍郎,擅自押送岸东府官吏来京,他们大有文章可作。 崔伯元想要帮他,兴许就是为了此事。可他拒绝了…… 他娶崔氏女,为得崔氏助力,事到如今为何不加以利用了? 玉其一面担心他们的事,一面忧虑自己的处境。她含了一片醒神的薄荷香,决心不要再想了。 姨母说过,人是不可控的,因而事体总是在发生变化,兵无常势,以不变应万变。 车舆在风雨中微微晃动。踏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给使上前禀告,崔丈托他传话,请王妃去紫宸殿。 圣人接见朝臣早就移至了西苑的麟德殿,紫宸殿是清修居所,玉其顿觉大事不好。 给使引路,玉其带着豆蔻进了宫门。天光阴沉,大雨倾城,巍峨的殿宇在眼前展开,悬山顶下庑殿顶呈现九条屋脊,瑞兽镇角。 豆蔻双手撑伞,不忘好奇地张望。抬头见宽敞的廊下,一道身影跪立,她惊呼:“大王……!” 李重珩束发潦草,只一身白色中衣,甚至脱了靴。一个年老的内侍与宫人环绕左右,两边的禁卫高举刑杖,准备动刑的架势。 玉其心口一跳,不顾仪态,快步走上玉阶。 “何人——”廊下禁卫喝道。 “是燕王妃。”给使战战兢兢。 即将登上廊道,玉其忽然顿住。只见那道身影回过头来,他眸色深沉,闪过惊诧:“谁许你来了?” 不知者无罪。玉其咬了下嘴唇,转头抬起下巴:“尔等胆敢如此对待亲王!” 大内侍监胡须一颤,狭小而锐利的眼睛盯住她:“圣人口谕,燕王未经批奏,擅自缉拿朝廷要员,杖一百以惩戒。” “不许!” 玉其脱口而出才觉得冲犯,忙低头:“当中定有误会,妾要面见圣人。” “崔玉其。”李重珩咬牙,“你给我走。” 玉其惊慌地看了他一眼,难道她做错了…… 可是,一百杖是会打死人的。 大内侍监高高在上:“燕王妃是说圣裁有误吗?” 谋玉 第52节 玉其不敢言语。大内侍监一个眼神,宫人立即将她们拖到一旁。 “圣人说了,七郎顽劣不教,还是孩子心性,你们都仔细着。”大内侍监话里有话,可玉其没有心思琢磨了。 “滚。”李重珩喉咙里发出低音。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玉其攥紧了裙摆,就像小时候浑然不知做错了什么,却被嫡母狠狠责罚那般。 还要脸面的话,她就应该立即走人,可是她动弹不得,仿佛有什么把她钉在了此处。 “为什么……”轻微的话语淹没在声响之下。 禁卫挥舞刑杖,重重摔打在李重珩背上。他身影微动,迅速直立,一道又一道刑杖朝他打去,白袍泛起血色。 玉其有点头晕,撑住豆蔻的手,倏尔攥紧。一道刑杖打在李重珩脊骨上,他整个人前倾,五指按在地板上,青筋暴起。 “不要再打了,他会死的……”玉其喃喃。 李重珩强忍着什么,支起身来:“崔玉其,闭上眼睛。本王命令你。” 玉其眼神茫然,豆蔻只得拽着她背过身去。声动之大,豆蔻自小见惯互市里打发奴婢的情形,也感到可怖。 “停下——” 一个身形娇小的娘子在宫婢拥簇下走来,大内侍监一众人躬身作揖,道了声太子妃。 太子妃看也没看他们,径自走到李重珩面前:“停下。” 两个禁卫立起刑杖,却是看向大内侍监。 太子妃道:“阿翁,圣人准允燕王出宫了。” 玉其暗自惊心,连太子妃都亲切地称呼大内侍监为阿翁,可见其在御前的分量。 大内侍监示意禁军退下,命人抬肩舆来。太子妃屈身,扶住李重珩的手臂:“生受了。” “不必劳烦。”话是说给大内侍监的,李重珩撑着地板兀自起身。 他跪了一夜,得了恩准,来紫宸殿更衣。但正如预料,朝会上台官纠弹,圣人勃然大怒,说什么也要罚他。 若他有诏令,便是结党之罪,圣人怕不止动怒了。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玉其竟会入宫。 李重珩很想表现得轻松,可身躯僵硬极了,踉跄一步,分外狼狈。太子妃一手轻轻拥住了他,又不着痕迹撤开。 太子妃命婢子为他披上外袍,温柔的目光盘桓在他脸上,“能走吗?” “多谢嫂嫂。” 太子妃一顿:“一家人,生分了。” 李重珩望着曳地的石榴红裙摆,不曾抬眼。 那身影偏偏闯入了视野。玉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某种错觉,生气,她应当生气,懊恼,还有什么…… 她眼尾红红的,染了漂亮的胭脂,甚至贴了花钿。 平日有这般隆重吗? 李重珩扯了下唇角,似笑:“有护身符,死不了。” 玉其怨恨地别过脸去。 太子妃适才将目光落到玉其身上,道:“大婚我不曾观礼,有些遗憾呢。燕王妃果如传闻,妍丽动人。” 现在不是寒暄的氛围吧。玉其不解其意,恭敬道:“见过太子妃,妾失礼了。” 太子妃道:“听闻昨日召你们入宫,七郎独自来了……” 李重珩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 玉其完全冷静下来,正思索着,太子妃又道:“昨日燕王妃可是去了香积寺?” 立场相对,疑是发难,玉其道:“闲逛罢了。” “哦?”太子妃露出妇人心心相印的眼神,“如此说来,燕王妃没能入宫。可昨夜……” 李重珩道:“朝会将散,太子殿下定然等着太子妃。我与王妃也该走了。” 太子妃眼下有一颗泪痣,望着人的时候分外柔弱,又有着女人的妩媚。她一瞬不瞬望着他,等待他说些什么。 看起来他们之间有些宿怨,玉其有点困惑,李重珩拉着她走了。他一步步走得有些慢,还在逞强。 雨幕之下,太子妃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直到大内侍监将人唤回神。 第46章 大内侍监在,李保不敢露面。他躲在回廊转角,待人走来,适才带着一众宫人现身。他们来到蓬莱殿,皇后一见李重珩衣袍上的血,大惊失色。 医官来诊治,发现他不止背上伤痕累累,膝盖也有瘀伤,乌紫的一块像发霉的燕麦长在他皮肉上。 李重珩不让医官声张。 玉其坐在屏风背后,从前瓷白的脸成了一块青玉,在雨声中飘摇着。李保出来一瞧,赶忙拿出揣在身上的一袋石蜜,说吃些甜的就不怕了,这话似曾相识。 她露出厌恶的眼神:“我不爱吃。” “可大王……”李保望向屏风,李重珩趴在那边的榻上上药。 玉其起身要走,李保无可奈何地唤了声大王。 “我何时说过王妃喜欢?”李重珩诧异,“保保记错了。” 李保瞪眼,欲辩无言。 原来他都知道。玉其感觉有什么蛰了下心口,他有在观察她,了解她。他说要好好过日子,或许是真的。 可他们的身份让他无法放下最后的戒备。他不愿告诉她案情的来龙去脉,连入宫的事也瞒着她。 这些日子她设法做一个令人满意的妻子,也没能获取他的信任。 人们离去之后,殿宇里只余下二人。 李重珩招手让玉其到他身边,玉其不情不愿坐过去,他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对视。 “你担心我?” “说什么啊。” 玉其别扭地躲闪,却也只能撞进他怀中。他夸张地咳嗽,她不敢动了,他却环住她的腰。 药膏的气味扑鼻。一直以来,那说不清楚的感觉就要变得清楚。玉其撇嘴忍下:“大王出事了,姨母怎么办?” 李重珩哑然一笑。 “妾有一问……” “嗯。” “大伯父有心要帮,大王为何……” 李重珩微微蹙眉,眼神藏着探究。玉其已然熟悉他戒备的样子,不由屏住呼吸。 “王妃与家中联系这般紧密啊,那么你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帮我吗?” “崔氏与大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玉其也觉得崔伯元立场暧昧,可只有这么说,“大王吝啬给予信任,如何让人依靠。” 李重珩啮紧下颌,好似她揭穿了他心底的隐秘,“王妃不知道外边是怎么传的吗?”呵笑一声,“我抢了东宫的人。” 他竟然还在计较此事。 说来也是,崔伯元等清流弹劾裴氏,结下的仇怨,不是一纸婚书就能解除的。想要修复关系,建立信任,只有让崔氏与东宫割席。 “我们从来就没有妄想与宗室为婚,可我们别无选择。妾虽然长于乡野,却也是儒家女子,既嫁给了大王,大王便是妾的天。大王事事隐瞒,妾犹在黑夜中度日,该如何是好呢?” 李重珩原有些讥诮,在玉其真挚的注视下,慢慢有所缓和。玉其再度靠进他怀里,“一个妇人,除了夫君还能依靠谁。妾想要长长久久地依靠大王,大王连这也不肯信吗?妾说这番话可是脸都不要了……” 大手缓缓抚上她的脸。他感受她的温度,好像从中能确证她的心。他轻声道:“方才算我说了气话。丢脸,总比死了的要好。” 李重珩不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尽管知道这一点,可这一刻才深刻地印进心里。比起父子,他与父亲更是君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玉其思绪飘荡着,真有些心软了:“大王当年离京……” 李重珩道:“该我问你了。” “妾有甚么可问的?” “去香积寺作甚?” “拜菩萨。”玉其本来觉得坦坦荡荡,忽然想起夏顺之所以在车坊做事,是因为有人盗羊。当时他也在场,他们在河西有过那么多的回忆。 玉其意兴阑珊,什么也不想说了。 李重珩脸色有点阴,好像她去给谁当了间作,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玉其讨厌他这个样子,他是多了不起,还是有天大的权势,方才一个宦官都能狗仗人势欺负他。 想来忿忿不已,她崔玉其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 什么东宫,纵容朋党,攻讦兄弟,藏污纳垢。彼可取而代之,他李重珩怎么就不能坐这个位子? 玉其转念被自己吓到,为什么要替他想。 李重珩看着她的神色变了又变,似是怕极了。她不说也罢,出宫了自有亲卫禀明。 她最好不是去见了什么表哥。 李重珩当即起身:“更衣。” “作甚?” “你不想回去?”  玉其怨他想一出是一出,攀住他大臂,作势挠他的背:“你自己看不到,可是把我们吓到了,血淋淋,乱糟糟,跟通关文牒上的盖印一样……” 李重珩捉住她的手,直往伤口按。他扭着肩肘,整片背肌拉扯生疼,面上却作无事人。他不是非要将不堪藏起来的人,可本能地不想让她看见灯下的暗面。方才发生的事还谈不上回忆,他已然不愿回忆。 反常的动作让人一惊,玉其生怕真的弄疼他,把手抽回,怎料抽脱不开。她不敢用力,不敢拉扯,气鼓鼓道:“有军功了不得了,肉身都塑了金。你今日走出去,我可不会把你当金刚供起来。倘若你成了残废,我就……” 李重珩一把将她的手拽到胸前,两人身体紧紧挨着。她气头上,胸脯起伏不定,白花花的肉撑起薄如蝉翼的桃色衫子,石榴红裙的系带勒出了一道线,看得分明。 “你就怎样?”李重珩料定她想说什么狠话,无声哂笑,“方才还说夫君是你的天,便知你满口虚情假意。” “我,我哪里虚情,哪里假意?”玉其嗔怒,“我对天发誓——” 李重珩低头封住她的唇,“你敢发毒誓,我不敢听。” 谋玉 第53节 完了完了,玉其胡乱地想着,当初在河西,她在使君面前说了谎,还大言不惭地发誓。 “你个小讹兽。”他依着她唇齿,低低地说。 玉其张了张口,他便含住了下唇瓣,忽又不高兴,“抹甚么口脂,难吃。” “吃了讹兽,从此再也说不得真话。”玉其推他,不想竟把他推到了。他斜撑在榻上,一肩耸立,似伤口抽痛。 “大王……” 见人并无反应,玉其心下全乱了,小心地往他肩头靠去。一道力拽来,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腿儿似落水的浆,找不到平衡。她下意识勾住了他脖颈,他正好将人一抱,让人坐在了怀里。 玉其惊讶地望住他,见他粲然而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眼前一晃,李重珩双手拢住她,下巴抵着她肩窝。他愈抱愈紧,像是找到了他的神龛。 “今天的事,我们就忘了罢……”他用告解的语气说。 玉其闭上眼睛,没有再推开他。 她曾嫉妒巴依,觉得那样一个蕃奴小子,凭什么自在安定,独有气度。她恨自己像个苦行僧,求法不得,在他面前连伪装也丢了。 后来真相大白,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之所能成为巴依,是因为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他有着世间最高贵的姓氏,有蓬莱殿的名分,有河西军的兵马。 可他也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为父亲厌弃。 他所拥有的东西都成了戕害他的利器,他实际一无所有。 如今,他就只有他的妻族了。 “妾,有一心想要的东西。”玉其知道不该向他透露分毫野心,可忍不住要回应他无声地祈愿。 “神药?”他含着笑,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拥抱她,仿佛要相拥到天荒地老。 玉其紧张地攥住了他的衣袍:“妾出身五姓,自幼便以为将来能嫁给世间最好的郎君。妾……得偿所愿。” “我可不会再让你唬住了。”他轻轻叹息。 “大王为了妾,月亮也摘得。那么妾……想要春宫 东方属春,东宫别名 的月亮。” 李重珩蓦地抬眼。 玉其感觉到什么,抽离怀抱,与他对视。大雨遮蔽轩窗,阴沉晦暗的光线之中,兽炉焚香缭绕,好似他们不可示人的欲望。 李重珩抽走她发髻上的金钗,乌发如瀑,掩盖了他强势的吻。 衣衫凌乱,落在榻边与地上。双峰抖露出来,好似夏日酥酪,樱桃点睛。他似晒昏头的市井汉子,不打量便急着来吃。石榴红裙勒挤着,恰如蜜浇头。他的手在底下捣,惹一身黏黏腻腻,湿湿热热。 妇人娇喘连连,又让他哄着大声些。血的气味裹了他们一身,雷声隆隆,告发大逆不道。锦屏上龙凤戏珠,两道鬼影交叠,巫山云雨,梦游高唐 战国典故,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幽会 。 夜回王府,点滴雨水拍打墙外青的芭蕉。风撩起青帐,只见一人化作二人,又合为一体。天又亮了,太阳底下,妖怪终于陷入了漫长的酣睡。 李重珩在寝殿里养伤,玉其怄他孟浪,明知一身的伤,还让人把他腰缠,几番也不肯休。不过她大略感觉到他在用情事填补寂寞,他实际是个有些寂寞,甚少乐趣的人。 玉其亲自伺候他,可也免不了婢子进出。她悄悄把香药匣子给了豆蔻,让她拿去藏好。回来把一块绢蒙在绣绷上,假模假样地要做女工。 李重珩本来懒洋洋地趴在一堆软垫上,逗弄着望舒使,见状一下来了兴致,让玉其拿到他边上做。 玉其这双手,摸针线的次数还不如摸他的玉带多。哪会什么刺绣,针扎下去,再穿回来,不把自己指头戳破就算是成了。 “大王想要妾陪着,妾还是改日再做吧。”玉其作出关怀夫君的样子。 李重珩抬手,牵扯了腰侧。那禁卫下狠手,往厉害处打,简直不给小子活路。玉其忙到他身边,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给我绣个香囊。” 理所当然使唤起来了,玉其不与他恼。主要也没底气,画儿画成那样,绣个蝴蝶戏驴,他又要闹了。 玉其不瞧他,捻起银碗里的野雉生肉喂望舒使,“好端端的银球挂着,要什么绢布袋子。” “哎,王妃悭吝。” 玉其急吼吼道:“大王好没道理,那香囊原是我的爱物,给了你,倒还嫌了。” 李重珩仔细看了她一眼,发觉她来了气,倒也不想真的惹她。玉其亦发觉自己言语冒犯,努了努唇,改作娇嗔:“妾喜爱西域香膏,大王又不是不知。香膏用燃的……” “好了。”李重珩回头把银碗抱到怀里,不让望舒使多吃。望舒使吃得正尽兴呢,眨了眨眼睛,头一歪,怒瞪着他。 “小气小气。”玉其替大鸟发声。 女史入殿禀报,宇文放来府上探望了。 “不见。”李重珩拖长音。 女史抬手掩唇抿笑:“称是太子妃差他来的。” 李重珩撑起上身,轻扫了她一眼:“让他等着。” 女史适才发觉他脸色有点冷,噤声去了。 玉其惦记着找宇文放问夏顺的事,哪管他们的眉眼官司。她轻轻摇李重珩的胳膊:“大王成日对着这鸟儿,换我闷都闷坏了。我们找阿放玩不好吗?” 李重珩蹙眉睨她一眼:“叫得那么亲热。” 玉其心道他恨屋及乌,受罚之后恨上了东宫的人。只好吞吞吐吐说明:“他们有个婢子,是凉州车坊逃出来的,我去香积寺那日遇见了……” 李重珩眉头深拧:“有这回事?” 玉其点头,那望舒使跳到李重珩肩头,也点点头。 李重珩放飞了大鸟,让玉其整理了他的外袍,一道去了中堂。 宇文放抱臂站在步廊上,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目光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一瞬,看了眼玉其,笑道:“五娘。” “进来呀。”玉其叫下人取茶器来,要淮南光州茶、寿州碗,为他们煎茶。 待茶器摆好,水炉翻滚,李重珩却是代劳,不让外人吃王妃做的茶。 “太子妃可是让你害苦了。”宇文放还没吃茶便大吐苦水,“这几日在贤妃宫里抄经,昼夜不歇。” 兄弟阋墙,做嫂嫂的理应劝和。玉其不懂宇文放提这话是何意,隐隐感到别扭。 李重珩道:“我这里不需要说客。” 宇文放为难地挠了挠头:“你人挺精神,反正我也看过了,那我走了?”旋即起身,脚步迟缓,等待着什么人来挽留似的。 玉其出言:“阿放,至少吃碗茶罢。” 宇文放笑嘻嘻地坐下:“家有贤妻,自是不同。” 玉其道:“后来你们抓到人了吗?” “我原就没想出那个力。”宇文放不经意看了李重珩一眼,抿了抿唇,“不过,我代太子哥哥去看过他们,郑十三托我照顾那个孩子。听说她是凉州人?” 得到确证,玉其仍不敢相信:“你是说郑十三与那个……” 宇文放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宗室作风,两馆生效仿罢了。” “甚么宗室作风?”李重珩不悦,将一碗煎茶噔在他面前。 宇文放在这对夫妇之间看来看去,辩解:“七郎绝非如此。” 信你有鬼。玉其心下弯绕一圈,却是翘起了唇角。李重珩道:“郑十三身边那人是王妃的故旧。” 宇文放一愣:“怪道十三郎托我说,毋教五娘看见了。”呷了口茶,叹果真淮扬名茶名器,五娘茶品风雅,完全忘了是谁做的茶。 他捧着茶碗欣赏,转而大悟:“那厮从你手里抢人?” 玉其笃定夏顺受了郑十三的胁迫,不得已来京。郑十三从小就抢她的东西,父亲好不容易攒点钱给她买的徽州紫毫笔就被他抢了去,有时他抢夺不成便设法弄坏。他是个坏孩子,天生喜欢作弄别人,看别人哭,他最开心。 玉其道:“那孩子在哪儿?” “在东宫,看起来了。”宇文放说着叹气,“我找遍城里也没找到人,你们不会想到最后在哪儿找到的——那孩子竟然跑去了城郊的坟场!睡得香呢。” 从前是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啊。玉其奇怪:“何必把人送去东宫。” “东宫的人把那孩子要去了,五娘早说的话……” 李重珩道:“你们真是一见如故,说不完的话。” 宇文放可算是看明白了,李重珩在意的原就不是东宫的事。他起了点玩心,五娘长五娘短的叫,余光一瞥,果见李重珩沉沉的眸子挂在他身上。 “不说这些了。”玉其道,“城里没甚么可玩的,改日我们出去骑马吧。”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嫣然一笑:“如何?” 宇文放偏不避讳:“好啊。” 那天之后,李重珩不似完全放下芥蒂,却愿意同她分享一些情报了。淮南节度使府的幕僚,闻名两江的大才子周光义入京,估摸着这几日该到了。 东宫不想让此人顺利入京的话,定会有所行动。 玉其想同宇文放一道去凑凑热闹。 茶见底,李重珩要赶人了,宇文放叫他借一步说话。两人站在青雾弥漫的步廊上,还和从前一样。 “你知道太子妃是怎么跟圣人求情的?” “我有必要知道?” “七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怨姐姐?”宇文放瞧李重珩明显冷脸了,将脸别去一边,“姐姐有身孕了。” 李重珩眉梢一挑,难怪找来太子妃,李千檀还真是什么事都知道。 宇文放悄然回头,发现李重珩脸上并无多余的情绪,倒有些遗憾:“你没有想说的?” “我应当说甚么?”李重珩觉得好笑,“愿太子妃顺利诞下元子,大赦天下。” 宇文放语噎,转而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是否也该向你贺喜?” 李重珩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打了个手势让他清爽地离开。他嬉皮笑脸,神神秘秘地凑近:“你果然不知,五娘去香积寺是为了求子。” “吃茶吃醉了?” “是真的!”宇文放急了,“我亲眼所见,五娘拜了送子观音。那么乱的情形下,只有她在拜菩萨了。” 李重珩知道事实未必如此,可新婚吃的那钟葡萄酒发酵出了回甘,五脏六腑冒出泡泡。他要笑不笑:“当真?” 宇文放乜了他一眼,抬手一挥,冒雨走了。 谋玉 第54节 第47章 雨幕像细碎的玉石帘子,在缥缈的暮春热风里发出声响。李重珩回身,看见玉其还在案前摆弄茶器。这种时刻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贵女,像他既定人生里的妻子。 以至于他偶尔会忘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 如果不曾有那段过往…… “崔玉其。”李重珩唤了一声,像什么咒语。 玉其抬头看来,据她所知,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叫她。可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届时王府亲卫去接人,”玉其以为他不知她的用意,耐心解释,“妾带着宇文放,他在我们手里,那边也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李重珩道:“我不想你去。” “不拿我作借口,你如何全身而退?” 廊上出现了婢子的身影,李重珩来到玉其身边,暧昧地附耳道:“你又知道他们的行动了。” 玉其默了默,用银则沾了茶水,在两个茶碗只见画出轻浅的痕迹:“漕运至洛阳,他们不可能远去洛阳渡口堵人。那么过了洛阳走陆路,经函谷、潼关,两地兵家险要,最宜设伏,可既是如此,必有重军把手。他们在这里动手,勤王不成?” 摇了摇头,将水迹沿长,“折柳送别,灞桥历来是东出长安的要道。东临骊山,横跨灞河,商旅为患,妾以为当在此处动手。” 李重珩挑眉将人盯着,玉其无奈:“妾长于边地,可也是经营车坊的人啊。天下十五道的商路,怎能不熟悉。” “这么说来倒是我屈才了。”李重珩不经意说了一句,泼出茶水掩盖了痕迹,“人多的地方有利有弊,不能做得人尽皆知,何况京畿有禁军巡防……” “宵禁?” 李重珩赞许道:“宵禁之际,城关换防需要时间,同时城外仍有商旅。只要他们在此处把人拖住,让人无法进城,再下杀手便容易了。” “若是如此,妾如何带人返城?” 玉其思忖着,就见李重珩皱起了眉头:“你当真要去?” “发生冲突,只能靠武力取胜。大王只派亲卫去,事后如何解释?他们跟着大王从河西回来,劳苦功高,怎可轻易弃之……”玉其认真道,“妾出城郊游,亲卫为了保护我,不得已亮刃。无论大王有何考虑,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戏本了。” 李重珩摸了一手茶水,拢起指骨点着案几,片刻后道:“只此一次。” 玉其笑了,飞快亲了下他的侧脸:“妾这便去准备。” 人已离开,李重珩睫毛忽然颤了颤,好似遇火的飞蛾,想要飞走,却又向火扑去。 是日,鹓扶君洗得通体雪白油亮,穿上珠光宝气的皮具,跟着玉其出了城。望舒使在高空盘桓,不时飞来他们身边。 宇文放骑着一匹枣色御马,苦哈哈追来,惨遭豆蔻嘲笑。他闷红了脸:“你不也落在了后头……” “这马力不快,没有法子的事。”豆蔻大摇大摆与他并辔,“宇文君与大王从前就认识,大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你好奇这个作甚?” “奴就是奇怪,大王这么,这么……”豆蔻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形容,“怎么会犯什么大错,去了河西。” 绯色滚金的帔帛在半空飘荡,玉其回过头来,叫他们快些呀。宇文放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恼道:“你一个婢子,怎的胡乱打听主君,当心主母罚你。” 豆蔻语噎,乜了他一眼:“宇文君府上莫不是有这样婢子?奴心头可装不下什么儿郎。” 宇文放诧异:“等你再大些,总是要出府嫁人的。” “奴此生只想追随王妃,王妃去哪儿,奴便去哪儿。王妃嫁谁,谁便是奴的主君。贵人府邸这些婢子女使的作派,”豆蔻哼了一声,打马赶在前头,“奴可瞧不上。” 这婢子好坏的脾气。宇文放难以理解,玉其身边怎会有这样的人。眼看豆蔻追上玉其,二人说说笑笑,更觉纳闷。 蓝色缓缓浸染天幕,行至灞桥,玉其总算停下。宇文放牵马去河边饮水吃草,道:“我们也该往回走了。” 玉其道:“跑累了,歇会儿再走。” 河水环绕一片小道纵横的草场,桥畔有三两帐篷,升起了篝火。城中的人好郊游,喜爱帐篷的野趣,有人便专门搭了帐篷在此处卖茶。他们卖的是痷茶,直接冲泡的散茶。 玉其带着宇文放找了一处空地歇脚,让豆蔻去付茶钱。 见玉其摘下帷帽,不避讳地拿出绢帕擦汗,宇文放莫名有点过意不去:“是你让那婢子……” “甚么?”玉其掀起睫毛,湿润而明亮的眼睛把人望住。 “我听七郎说起过你,”宇文放改了口,面上也笑起来,“那天他喝多了酒,话比平时多些,你们在河西就认识了吧。” 李重珩本就不是话少的人,不知醉酒之后有多絮叨。玉其想象不出,他们到底不曾见过彼此所有的样子。 “他骂我了?” 宇文放摇头,道:“他说你一出现,河西的风光都有了颜色。” 玉其笑了下,逐渐放肆起来。她咳嗽一声,握拳掩唇:“他还真是满意这张皮囊。” 宇文放一愣:“你……” “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寻常人家的娘子会害羞,或者像他的姐姐那样谦逊吧。宇文放道:“五娘与人们想象的不大一样。” “人们,还是你?”玉其笑眼弯弯,“我在阿放面前才这样啊,因为阿放是他的挚友。” “他说,我是他的挚友……”宇文放怔然着,有点恍惚。 “当然了。”玉其的语气平常而又笃定,“他那个人大多时候都在敷衍,对阿放却是不同的。所以阿放在我这里也是不同的。” 宇文放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卷入了回忆的洪流。豆蔻捧来冷茶与果子,他吃了些,方才缓缓道:“七郎以前是个胖小子,贪玩贪吃又贪睡。宫里有那么多的东西,他都不在意,偏偏叫我把宫外那些玩意带给他。他的兴致来得快也去得快,不知怎的就喜欢吃糖,太子妃从前还特地学了如何制糖,就为了哄他。七郎从我们这里讨东西都不算什么,也向圣人讨呢。只要是七郎想要的,圣人都会允他。或许得到一切太轻易了,他只想要他得不到的,他想要看遍这天下。” 抬头看向玉其,蹙眉而笑,“而今也算看过了罢。” 那言语里带了点羡慕,玉其已然开始感到遗憾。 一支胡人商队从城里过来,三五十人,瞬间挤占了茶摊。他们把货袋卸下来,马就放在一旁,一群人围坐下来。 豆蔻总是不忘在商行的日子,好奇他们做的什么买卖,要去搭讪。玉其叫住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豆蔻不解其意,玉其低声道:“过灞桥,到驿站还有好些距离,他们却不饮马,不似要远行。商队远行带这么多货,搬来搬去,最怕损耗,他们却用寻常麻袋……” 宇文放看了过去,商队的人正四下观察,等待着什么。 “那是甚么人?” “他们的马,阿放不认得吗?”尚有一段距离,玉其无法去看马上的烙印,可从马的体貌来看,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商马。 “那是……”宇文放奇怪,起身上前两步。 柳树枝蔓在风里微微飘拂,他看见那个戴着胡帽的人转过脸来,“那是武侯。” 西京武侯铺的人都是市井汉子,还有犯过罪案的不良。他们平日受金吾卫的差遣,也收钱办事。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定然是来“迎接”周光义的。 东宫比玉其认为的更加谨慎,动用这些没有官身的人,事发之后大可撇清干系,甚至将其抹杀。 “就要闭城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宇文放意识到了什么。 玉其道:“既然来了,便看他们要做些什么。” 宇文放惊讶:“五娘……” 东方一行人渡河而来,驷马驱车。亲王之外,只有节度使府有此等规格。玉其紧张起来,往身后扫了一看。 天色将暗未暗,树影重重,不大看得清亲卫在何处。望舒使从枝头飞来,掠过他们头顶,转又不见。 武侯燃起了零星火把,假意牵马要走。他们暗地里摸出刀来,逐渐靠近河岸。 两方人们狭道相逢,只一刹那—— 人喧马嘶,刀起血溅,帐篷这边的商旅吓坏了:“杀人了!” 人们纷乱逃窜。 宇文放大骇,忙要唤来马儿:“五娘,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是淮南节度使府的人,密诏入京。”玉其一把抓住宇文放,“我们身为臣子,当去救人。” “五娘!” 玉其作势不管他了,带着豆蔻打马直奔厮杀之地。 刀剑无眼,武侯的大刀划过玉其身侧,豆蔻手持一双短剑,哗哗两下斩人于马下。玉其不知她有这般胆魄,她喘着气咧笑:“大王叫我护好王妃,否则将我拿去喂鹰!” 七八个武侯团团堵住车驾,大刀往车帘里乱搠。玉其紧挽缰绳,立马喝道:“此乃朝廷重臣,尔等行刺,通通抓起来,候审发落!” 王府亲卫缚甲带刀,从背后冲出来,将这一方天地包围。 亲卫头领上过战场,列阵的气势大不一样。武侯只道他们人多势众,杀不过来,一时拿出了亡命的斗志。 一人看玉其发号施令,心说擒贼要擒王,提刀砍来。鹓扶君怒吼,斜身闪避。 “王妃!”亲卫头领与豆蔻同时呼喊着前来护驾。 “保护使者!”玉其控马逼近车驾,俯身扯开车帘。只见一抹身影跃出,玉其逮住他的手臂便往马上拽,此人倒也机敏,慌忙地抱住了她。 他们策马淌水,适才有了喘气之机。 “周……”玉其掀起帷帽绉纱,却见一张清俊的脸。 竟是谢清原。 第48章 周光义入京一事,并未公开。清流一派故意放出消息,看谁会阻止周光义入京,便是谁不想查这一笔账。一旦周光义入京,便意味着军粮案上了台面,必须查出个结果,即便他们怀疑这是个局,也不得不作出行动。 谢清原受崔伯元所托,前往洛阳渡口接周光义。他们从洛阳到了潼关,周光义忽然说与他交换身份。谢清原到京郊了,那周光义扮作了赤脚和尚,不知化缘到哪去了。 谢清原看见玉其亦是一惊,一时踯躅。见两个武侯杀来,他一下收了手,拍打马臀。鹓扶君腾跃半空,逆流而上。 河水湍急,即使鹓扶君也感到吃力。玉其叫谢清原抓住她帔帛,水声吞没了声音,她只得把住他的手。谢清原反应过来拽住了帔帛,绯纱缠绕在他们之间,浑水打湿他们的鞋履与衣摆。 玉其策马折返滩涂,往前方奔去。那两个武侯不要命地追上来,一个被河水掀翻,又有一个从远处跑来。 为了留人口供,王府亲卫没有下狠手。怎料这些武侯不肯束手就擒,死也要取谢清原的性命。 两人一马在滩涂上打转,马鞍下挂了弓箭,玉其让谢清原想想办法,起到威慑作用也是好的。谢清原说他最大的本事是在宴饮上投壶,免去酒钱,全无河西儿郎的血性。 玉其给他气笑了,他反而冷静下来,道:“他们阵势已失,不成气候,拖延时间引援兵来。” “谁的援兵?” 谋玉 第55节 正说着话,一个武侯挥刀冲上前。 玉其勒马调头,但听箭矢划破长空,带起武侯的胡帽飞了出去。那武侯一个激灵,抱头看了过去,百步开外,枣色御马上立着一个少郎,手持挽弓,鹅黄大袖在风中翻飞。 “住手!”宇文放喊道,“我乃圣人亲封的光禄大夫宇文放,你们受谁人指使——” 那些武侯只知使者的项上人头悬赏百金,来都来了,豁出去了。管他什么宇文放还是宇文捉,看他碍事,便要冲去杀了。 “宇文君,当心!”玉其虽是利用了他,却也不想他落入陷阱。亲卫听令,凌厉的刀法劈开身边的人,前去解围。 远处乱成一片,玉其急切地问谢清原:“还有甚么援兵?” “那边的人。”谢清原低声说着,望向了城关的方向。 隆隆的马蹄声穿林而来,星火浮动,巡城的金吾卫打着火把来了:“违令者,杀无赦!” 箭矢射来,堪堪扎在王府亲卫身前。豆蔻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急着喊话表明身份,玉其叫住了她。 只见金吾卫中郎将的坐骑下有个胡商打扮的人,是那个在寺里见过的武侯头头。 武侯扮作商贾,应是想制造冲突,把来人拦下,可一群乌合之众见势不好,杀起人来。事态变化,便是因人心之不可控。 显然,东宫准备了后手,让金吾卫出面。 中郎将举起令牌,昂头道:“商户前来举告,尔等滋事,蓄意杀人!” “那不是商户,假报案情,欺君罔上,该杀。”玉其气势迫人,“本王妃乃朝廷命妇,尔等见之不拜,反了不成。王府亲卫听令,拿起刀来,护驾!” 中郎将叫他们卸了兵刃,否则就地射杀。 宇文放面有惊疑,遥指玉其:“燕王妃在此,你们不要搞错了。” 中郎将眯起眼睛,故作看不清人,道:“宇文君,你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快过来吧。” 玉其心道不好,骑马冲上前,拦住宇文放:“阿放,不要给他们可乘之机。” 金吾卫们搭弦张弓,蓄势待发。中郎将道:“我等是为朝廷效力,燕王妃这是在做什么,要挟朝廷重臣,胡乱杀人吗?” 玉其表露了身份,反而给了他们说辞。她冷然一笑:“宇文君亲眼所见,这些贼子害我性命,王府亲卫理应保护我,何罪之有?” 一支箭矢飞来,划过帷帽,带起血珠溅在谢清原眉梢。 玉其震然,就要有所反应。谢清原揽了她一下,沉声道:“不可冒进。” “你们疯了!”宇文放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玉其用手背拭去脸颊上辛辣的痛感,撩开破损的帷帽,盯住对面:“我身后的人是淮南节度使府的周参军,受诏入京,何人敢拦?” “燕王妃与男人共骑,成何体统?”中郎将哼嗤,“朝廷有这号人?” 不似河西节度使府那般循制,周光义是淮南节度使的幕僚,空有参军之名,并无朝廷册封。他们吃准了这一点,说什么也要阻拦。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节度使府的人无诏入京,论罪当诛。”中郎将道,“还是说,让人入京是燕王的意思啊?” 由他胡说下去,成了谋逆,今夜非身死此地不可。谢清原从怀里拿出一幅卷轴,道:“便说这是诏令。” 玉其拿来一看,御制的绢,可纸上空无一字。没办法了,她高举卷轴:“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让行!” “好哇,燕王妃私自带节度使府的人入京,假传圣旨——”中郎将大手一挥,“放箭!” 箭雨落下,有人倒下,金吾卫欲把宇文放捉回己营,宇文放拔剑:“此乃圣人钦赐尚方宝剑,犹圣人在临,都给我住手!” 中郎将道:“宇文君莫再受蒙骗了,那个女人在利用你!” 望舒使以迅雷之势冲向中郎将,锋利的爪子抓破他的脸,眼睛流出鲜血,瞬间肿胀。他惊嚎着捂住眼睛,跌下马去。 望舒使盘旋着长鸣,似在警示,众人迟疑地望了过去。 风声猎猎,崔修晏打马而来,捂住他的官帽,道:“圣人有令,礼部奉旨迎接淮南节度使府周光义!” 玉其推测事情或有变数,出城之前托人给崔修晏传信,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定睛一看,崔修晏身后还有个灰袍郎君,不是李重珩又是谁。李重珩阴沉着脸,直勾勾盯住她与他们。 崔修晏战战兢兢将话又传了一遍,王府亲卫反围金吾卫,一时剑拔弩张。 然而金吾卫中郎将眼瞎了,疯狂嚎叫着,他们大势已失。王府亲卫把人捉来,押到李重珩马下。 那武侯头领试图逃跑,豆蔻一个箭步冲上去,与亲卫合力将他捉拿。 望舒使鸣叫一声,谢清原还没来得及下马,白马便带着二人向对面奔去。 崔修晏一吓,左躲右闪。白马刹住,崔修晏惊魂未定地看向玉其:“五娘,你可还好?”又吃一惊,“明初……” 玉其没有说话,谢清原从马背上下来,小声交代说他是代周参军前来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宇文放握紧了拳头,终是不能不承认他中了圈套。 “阿放。”李重珩面不改色,“把金吾卫带走吧。” 宇文放脸色泛白,像是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背叛:“燕王说错了吧,那是朝廷禁卫。” “他们把王妃吓坏了,再不走的话,只怕是……“李重珩手抵刀鞘,扫了一眼旁边的金吾卫郎将。 “你们……太过分了。”宇文放看了他片刻,负气地抄起宝剑,拉开押人的王府亲卫,带金吾卫离开。 “过分的是你的太子哥哥吧?”李重珩声音很轻,不知远去的人是否听到。 火把照亮河岸,王府亲卫收拾残局,清点死伤。茶摊的商旅早跑光了,摊主却还在,亲卫把人逮出来,带去录口供。 场面得到了控制,静了下来。谢清原兀自在茶摊打了碗凉茶,一口干了,用袖子擦拭嘴唇,转头撞上背后的人。 李重珩悄无声息跟了过来,大有问罪的意思。 谢清原面色一紧,作揖道:“容臣细说。” 李重珩挑起眉梢,马鞭捏在手里,指骨泛白。君王有怒,谢清原只当不是冲他来的,和缓道:“周参军少年时在西京游历,与崔令公有过来往。周参军入京的消息传开,崔令公难免欢喜,前几日便托臣前往洛阳渡口接人。臣与周参军到了潼关,他向游览风光,让臣先回京报信。” 谢清原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是都交代清楚了。 崔氏到底是清流党首,效忠的只有天子。崔伯元暗中接应周光义,与东宫的意志相悖,此番倒是拉拢崔氏的机会。 李重珩不响,谢清原又道:“崔员外可是奉旨……” “王妃没有告诉你吗?” 谢清原垂头:“臣不知燕王妃会来,幸得所救。燕王王妃是臣的恩人,臣当以叩谢。”说着便要撩袍。 李重珩抬起马鞭拦下他的动作:“你此番所为,解本王之忧,当赏。说吧,想要甚么?” “燕王抬爱,臣不过是为老师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担不起如此大恩。” 他是清流门生,往后要堂堂正正入仕,报效朝廷。 若是再追究下去,倒显得王没有容人之心了。李重珩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儿郎之间轻快的问候。 腥气弥漫的河岸,玉其安抚着鹓扶君,又像是依靠着它,李重珩慢慢走过去。 “都说不让你来了。”他收起马鞭,将人揽到身前。 玉其抬头,把受伤的脸颊给他看,眼眸因怒意迸发生机:“为何不将那郎将杀了!” 李重珩适才发觉这伤口竟有拇指那么长,还好不深,血已止住了。他有点郁气:“那么多人,作甚要你去救谢清原。” “你还怨我?”玉其肩头一转,不要理他了。 李重珩又将人拢回来:“坏讹兽,没心没肺嚷着要杀人。” 这自然是气话,玉其一口气提起来,说不出的埋怨:“他们害了人,为何不缉拿审问,依法判处。” “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李重珩看着她的眼睛,“还不是时候。” 河西军需牵扯多方,事关岸东府,进展迟缓而繁琐。若非圣人有意彻查,鹿城公主也不会放手让李重珩行动。他们受制于人,有的事不能够做。 玉其早在生活之中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来到这个位子,压迫的感觉更深了。这些不能够做的事令人感到丧失,怒不可遏。 玉其闭了闭眼睛:“姨母……” “若周光义今日来京,很快便能有定论。” “当真?” “你先回去,好不好?”李重珩说罢将豆蔻叫了过来,“仔细给王妃上药,以免落疤。” 玉其暗暗哼嗤,牵起鹓扶君走了。崔修晏见了,想要说什么,让李重珩叫住。他还得留下来等周光义,把这差事办妥了。 崔修晏接到玉其捎来的请托,怎么琢磨都觉得是要丢了他的官帽。但李重珩亲自来找他这个岳丈,他没有回避的余地。 蚍蜉撼树,怨不得他。 东宫阴云密布。 “太子妃,差使来了。”宫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俏丽的女史走了进来,太子妃笑意盈盈:“还以为你乐不思蜀。” 女史跪下一拜,道:“今日他们出府,小人才找到机会……” “说来听听罢。” 女史嘴唇微张,忙道:“大婚当夜,那人掌掴了他。” 太子妃一怔:“有这种事?” “他们只是在人前做戏罢了,私下常闹得不可开交。” “我就说……”太子妃笑了,“那孩子是不会被驯服的。” “太子妃交代小人的事,小人照办了。那人的婢子只当小人想要争宠。” “你想吗?” 女史眼观鼻,鼻观心,无欲无求的样子:“他心思都在太子妃身上,容不下旁人。” 女史离去之后,太子妃让人把新来的那个人叫来。 夏顺在宫里住了好些时日里,听说太子妃回来了,要见她。 太子妃廿十出头的样子,弯眉笑眼的菩萨相,夏顺没敢多瞧,伏跪下来。 “过来,让我看看你。”太子妃嗓音柔和,让人顿感亲切。 夏顺上前,跪坐在塌边。 太子妃把住她的脸颊,来回端详。她有点不敢呼吸了,那温柔的目光背后藏着一股力量,要洞穿她。 “太子让你侍寝了?” 谋玉 第56节 夏顺红了脸,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 “你也不是未经事了。”太子妃笑,“从前不是跟着郑十三吗?” 夏顺诚实地点头。 太子妃又道:“太子身边有过许多人,你却是不同。你想要留下吗?” 夏顺眨了眨眼睛:“我想要,就可以吗?” “是啊。”太子妃凑近,摩挲她的脸颊。与方才感觉不同,太子妃动作轻柔而暧昧,让人想起了太子。 太子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太子妃差人送夏顺回了太子寝殿。 窗外下起了雨,夏顺熬不住,在案边打起瞌睡。迷迷糊糊感觉到什么,夏顺睁开眼睛,看见一抹身影走近。 李景柔声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在,在等太子殿下……”夏顺忽然有些困惑,“殿下去哪儿了?” 李景低头看了看,外袍上有一片乌红的痕迹。他道:“不碍事的。” 夏顺睡意全无,紧张起来:“殿下这是……” “处理了点麻烦而已。”李景俯身撑住案几,笑意盈盈,“你与十三郎交好,自然也认得燕王妃吧?” “算是吧……” “那个人添了不少麻烦呢。”李景却是没再说下去,自去更衣盥洗。十余宫婢伺候,添香暖床。夏顺像颗鸽子蛋,盛在一袭乌丝绒里,等着谁来取用。 李景回来见了她,无奈地笑着:“今夜放过孤罢。” 夏顺手足无措:“殿下?” “孤说的还不明白吗。”李景拢着玉带转身,“那么你留下,孤也好久没见太子妃了。” 昏暗的雨夜闪过一道白昼,久违的羞耻之心穿透了她。夏顺裹紧了衣袍,慌不迭地逃离,可偌大宫殿怎么也无法逃开。 那是一年前,夏顺把车坊的马粪拿去卖,又碰见了那个轻浮的郎君。他把他抱上了车,就这样来了西京。她起初是不情愿的,可他说为了她,他在外头置宅,家都回不去了。 后来夏顺才知道,她们这样的人叫作别宅妇。比妾低贱,不受律法认可,随时会被抛弃。郑十三却说,他有个亲戚曾经也是这样,怀有身孕之后,变成了高门贵妾。 夏顺不想嫁人,更不想作妾,但她再也不用忍受马粪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久了,很多事便忘了。郑十三也说,人都是会变的。 郑十三其实没有看上去的轻浮,夏顺常看见他夜里读书,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抱负。可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馆生宴饮,他发起酒疯,当众与她亲昵。 后来事发,夏顺以为终于能够逃脱他了。可她没能逃脱,她想要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传闻中的天家新妇,是从前让她伺候马粪的娘子。 在皇城门外徘徊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有谁去探望郑十三。她只好去香积寺寻找门路,竟又遇见了那人。 夏顺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人还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施舍别人。 都是因为那人,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第49章 雨下不停,蓬莱殿的狸奴被雷劈了。檐廊下的宫人互相推诿责任,一见李保来了,连道中贵人救命。李保焦头烂额,打发人去太仆寺寻只一模一样的来。 他掸了掸青袍上轻微的雨珠,躬身进入殿宇。兽炉升起的香驱散了雨水的气息,珠帘背后的人轻声交谈。 李保通禀了一声,李千檀招手让人进去:“娘娘怎么样了?” “这天儿怪,皇后身子乏闷,请了医官问诊呢。”李保答毕,适才拜见太子太子妃及一众贵主。 “今儿真是不巧,你们循例来给娘娘请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说笑,座下无人附和,气氛凝滞。 “皇后盖有凤仙护持,慈躬弗侵,微恙无虞,殿下不必忧心。”太子妃言语悦耳,小辈们暗自舒了口气。 太子是长子,公主是嫡出,两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过昔日太后临朝,残杀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只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着袍带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来陪你说话,你却是嫌烦了。” 李千檀道:“我讨厌下雨天。” “开春的时候你带着女眷们祈福求雨,这灵验了,你倒不高兴了。” 今春的雨落个不停,关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这话,问李保:“那个金吾卫中郎将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闹事,人找着了吗?” 李保作吃惊状:“这,这是甚么个事啊,宫里没听说啊。” 李千檀皱眉:“赵淳义他们为了此事急得团团转,你个蠢物,甚么也不上心。” “那御前的事,奴……”李保说着为难噤了声。 李景道:“人犯了错,自有老天来收。” 李千檀道:“咦,太子说的天是哪个天?” 太子妃道:“圣人贵为天子,此事当由圣断,我等不好妄议。” 李千檀挑眉:“倒是忘了,这些腌臜还是不要拿到太子妃面前说了,免得受惊。你这身子该将养着啊,你去御前为七郎求情,这种事往后就别做了。” 太子妃笑而不语,那太子只是低头把玩玉佩,就好似没听见。 吃过一盏茶,燕王夫妇姗姗来迟。两人不知闹什么,玉其捂着一边脸颊快步闯入珠帘。 众目齐齐望去,玉其立即敛了姿态,欠身问安。李保给宫人使眼色,把坐垫放置在了李千檀旁边。 珠帘晃荡着,李重珩挑开帘子来到玉其身边,揽人落座,附耳说话,害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坊间历来传宗室作风放浪,却是不曾示人,何况这是蓬莱殿。他们的姿态过于自然,还未成婚的小辈吃了一惊,忙又捂住嘴巴。 “你七嫂嫂昨夜让蚊蝇叮咛,不好见人,非要涂白一张脸。我说她似新罗婢,她不高兴我了。”李重珩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宫人取来茶碗。大婚以来,蓬莱殿便备了童子戏莲、交颈鸳鸯、并蒂石榴一类的纹样器物。 灵山公主的目光跟着红石榴碗绕了一圈,终是大胆直视嫂嫂。白霭霭的光透过窗户映入,玉其褐色的眸色显得更浅了,清透明亮。 灵山公主赧然道:“没有这样的新罗婢……” 李千檀笑:“灵山还是孩子,哪儿听得懂你的疯话。” 李重珩道冤,似笑非笑睨了身旁的妇人一眼。 玉其脸颊的伤未见好,茶不思饭不想。从前她可没这般计较容貌,李重珩不知怎么哄她,便亲她伤痕,一不小心盖了个印。她气昏了,提早花了两个时辰梳妆,进宫的一路还在问,看不看得出。 玉其端作无恙,灵山公主却是困惑了:“你们说什么啊。” 李千檀乜了李重珩一眼,道:“惹你七嫂嫂的蚊蝇,家中行七。” 灵山公主一愣,反应过来,兀自红了脸。 李景笑眯眯道:“终是成了婚的人,怎的还与从前一样孩子气。” “我们王妃就喜欢我这样呢。”李重珩凑到玉其脸边,“是与不是?” 玉其蹙眉,却也没有回避。她低低嗔声:“痴汉 唐代骂人语录,傻子的意思 。” 李重珩朗笑,李千檀也笑起来。灵山公主只道是逗趣儿,跟着笑起来,一边的亲嫂嫂暗暗睨了她一眼。 李景却不以为意:“新婚燕尔,羡煞旁人也。” “太子哥哥可纳侧妃啊。”李重珩做作道,“东宫挂红,也是喜事一桩……” 两度提起这个话题了,可见他在挑起战争。玉其有点紧张,悄然看向太子妃,而太子妃正注视着她。 太子妃莞尔一笑,好似宽慰。大抵在太子妃看来,李重珩这些不过孩子把戏,不愿与他计较。 李景道:“太子妃有喜了,便是东宫最大的喜事。” 李重珩端起茶碗:“说来还未向你们道喜。” 玉其便也捧起茶碗,太子妃目光盘桓在那对红石榴碗上,颔首言谢。 李景又道:“本欲安稳些了再禀明圣人,太子妃却是等不及……” 太子妃笑意难持:“妾盼了已有三年,还不许人家高兴吗?” “都说那金仙观灵验,我却道求子的人心诚。太子妃去终南山修行可是风雨无阻……”李千檀看向李重珩,“说来你们成婚也有日子了,不如也去拜一拜。” 李重珩咧笑:“王妃拜过了。” 李千檀面露意外:“哪儿的道观?” 天家崇道,玉其不知如何作答。李重珩道:“坊里的小庙,走远了我不放心。” 李千檀乜他一眼,嫌没出息。 赵淳义来禀,召燕王去麟德殿议事。 李重珩走后,玉其身边空了一块,殿里的气氛不知怎么也冷了下去。李千檀叫大家打双陆,太子兴趣缺缺,起身告辞。 灵山公主还不想走,太子妃便留下作陪。 众人掷着玉骰,吃起鲜果,在方寸棋盘间争夺天下,只叹辰光易逝。 麟德殿内堂,众人哗哗翻着案上的账册,假装忙碌。 “船自扬州始发,每至一渡口,便核实所载物资损耗的情况,行船日志与账目一一对得上数。淮南节度使府的账,诸公若是看不明白,我今日便甘作那账房先生,为朝廷拨正这算盘!” 李重珩一来便听见这话,打眼一看,周光义堂而皇之坐在长案上。 据他自称,他天生无发,所以一路扮作和尚化缘而来。不知他是否戴了义髻,盖个布幞头,正用毫笔搔着边沿。他一脚翘在膝盖上,不耐烦地抖擞着,还当是在扬州画舫。 周光义转头看见他,大袖一挥,起身作揖:“燕王。” 老臣神色各异,却是起身相拜。 内堂一幅对联,额批“虚室生白”。此间乃虚室,凡议事审账,都在这里举行。今日圣人没有驾临,李重珩想他应当也在背后聆听。 李重珩来到长案端首,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成堆的账册:“朝廷先后共拨了二百万贯用于河西的军资军粮,这笔钱到河西军手里变成了三十斛米,请问这是何地的粮价?” 一时寂静,李重珩知道他们轻慢他这个不成气候的亲王,便也不急,坐下来又翻看了一阵。余光瞥见长案两侧的臣子交换眼色,他道:“这些账是你们各部支出,我只问那二百万贯用在了何处?” 兵部尚书道:“淮南调粮入京走漕运,时夏风浪频发,船只折损,需要造船,这开支便是一笔巨款。” 黄彦嗤道:“造船那是工部的事。周参军,你们运粮用的船可是工部造的新船?” 谋玉 第57节 周光义把毫笔往耳后一别,拢着双手放在腰间:“回黄堂老的话,某熟悉漕运,府上接到朝廷旨意,便将此事交给了某来差办。为了让粮草快速递京,某将淮南至东京的河道划分为三段转运。朝廷派给的船只,数量不足以支撑,某在地方征集了商船,依托商贾百姓之力,将粮草损耗控制在了三成以下。” 黄彦看着兵部尚书:“高尚书所说的船,造到北海 《逍遥游》典故,这里指宇宙 去了吗?” 兵部尚书敷衍地翻动手里的账册:“黄堂老,我们历来照章办事。这钱是从户部支的,户部支给谁,支了多少,具体的明细,你再看看呢。” 户部尚书卢敬才道:“账都在上头了,谁都看得见。即便圣人在上,我也敢说,我们户部的账,没有一笔糊涂账!” “哈。”周光义发出一声怪笑,“徒马之争倒是难得一见。” 西周六卿之中,大司徒掌财政,大司马掌军马。朝堂无人不知,唯有擅用典故的黄彦会心一笑。 兵部尚书反驳:“户部没有糊涂账,这么说,都在那些运粮的商贾头上了。” 听到这里,他们每个人的立场已然明了。只见周光义道:“此话差矣,淮南的船行至东京,船上的粮草便移交给了朝廷。” 兵部尚书道:“东京至西京,走渭水,或过潼关,都是他们户部仓部司说了算。” 卢敬才吹鼻子瞪眼:“谁说了算?谁说了算!朝廷说了算,他们北省的诏令说了算!” 户部掌管国库粮仓,卷入此案里外不能做人,他们应当保持中立,上峰怎的就与兵部对冲,胡言乱语了。郑守有点焦躁,低声道:“卢尚书,北省与堂老们也是依圣人旨意办事。我们户部的账都在这里了,若有甚么细微之处需要核查的,叫度支司的人来问便是。” 卢敬才意识到什么,拢拳咳嗽一声。 周光义道:“某只有一问,卢尚书所言的商贾,是奉了哪个衙署的令差办军需?” 卢敬才只作口渴极了,转来转去找茶瓯。 赵淳义上前为他添了茶,请他坐下:“这天儿闷,卢尚书仔细上火,不放品品这茶。这茶乃御赐的霍山黄芽,用的是扬子江南零水。” 卢敬才道:“老夫少时在任过江南地方的县尉,江南茶道讲求清雅。这茶可是赵内侍烹的?” 赵淳义颔首。 卢敬才一下比出大拇指。 旁边的郑守背无语至极,背手走开了。这上峰平日也不是这个性子,赵内侍也看不过去了才出面袒护。怎知他作起势来,好似有了天大的颜面。 李重珩对这些老臣多少有点了解。卢敬才出身范阳卢氏,早年明经及第,三朝老臣,胡打误撞守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崔卢门当户对,听闻他有意与崔氏结亲,为崔氏婉拒。方才卢敬才话指中书门下,便露出了端倪。 不过他有了茶喝,总不至于再被人激怒,卷入争端了。 众人将卢敬才望着,佯作忘了回周光义的话。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作为宰相之一,不曾参与此案,直到今日奉旨来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羡慕卢尚书有茶吃,把周参军晾一边了。” “无妨。”周光义道:“关中多雨,反倒让人惹火。我们能否向中贵人讨碗茶喝啊?” “周参军折煞小人。”赵淳义叫给使上来奉茶。 “汤汤水水的弄到账上来,又该晾半晌。”李重珩话里有话,赵淳义只好又让人止步。 “得了,茶没得吃。”黄彦哀叹一声,想起似的说,“前线烽火连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监九寺都运转不过来,要向商户采办军需,让商户承担转运。” 周光义道:“黄堂老怕是没有经办过地方实务。转运粮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与马力。地方的粮草到了东京,东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凉州,这么长的路程,需要比军队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黄彦道:“所以啊,只有兵部才能送去军需补给。” 兵部尚书坐不住了,要斥驳,周光义又道:“某听闻东宫发了手教,把参与运粮的商户都抓起来了。审案也审了一些时日了,可有甚么线索?” 大理寺审案,审来一个个商户竟向衙门索要应结的钱款。谁也没拿到钱,钱飞走了,说来说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书不认这个账:“册户、度支、调仓,哪样不是户部的事。我们在朝为官,秉公办案,怎的你们户部一味推诿?” 角落的卢敬才耳朵一动一动的,却是把肩头勾着,忍着不接这个话。 可这火烧过来了,总要设法跳开。郑守道:“户部的责任,户部自然该担,此事户部担也担不了呀。委派监军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粮草抵达军营的只有监军,此事是否应该找他们来对证?” 兵部尚书道:“你胡乱说些什么,派谁去监军,那是他们北省和政事堂审议过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军,管得了他淮南军吗!” 周光义莫名发笑:“哎呀,这个说法,崔堂老有何高见啊?” 最后一个没说话的就只有中书令了。 崔伯元十分认真地审阅各部拿来的文书与账目,手中的朱笔不时勾线画圈。他眉头紧锁,适才抬头看向议论不休的同僚:“文书是实实在在的,看过了,看清楚了,没有问题,那才能谈论究竟是谁的问题。” 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贯春风化雨。与他共事已有的黄彦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露诧异:“文书看来看去都一样,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贾审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卢敬才把着茶碗,幽幽道:“敕令监军押送粮草,过陇右,至河西,人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账上的一笔墨点。各个说起来官官是道,谁又真正装下了天下十五道……” 清流文士惯是宣称齐家治国平天下,讽刺的谁不言而喻。 郑守拢紧五指,想要抵住额头,却是只能抱手拢袖,目不斜视地端坐。 兵部尚书却是横眉冷对:“卢尚书所言何意,入河西经陇右,本就是难渡的咽喉要道,人为国死,死得其所。” 黄彦拍案:“好一个死得其所,大丈夫当以此志报国,我们都该拖家带口去!” 兵部尚书道:“好哇,起战的时候,一个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好了,骂起战时开支来了。” 茶碗砰地落地,卢敬才回身指着他:“什么开支,骂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谁闻不到你的屁,一屋子乌烟瘴气!” 兵部尚书咬死道:“足数的军资军粮,过了黄河生生的没了,岸东匪患未治,你们找岸东府说理去。” 卢敬才还要说话,郑守一把将人按住。黄彦和缓道:“高尚书莫急,莫急。朝会已经议过了,岸东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审理,等他们松了口,是否贪墨,贪墨多少,届时不就知道了。那是否与此案有关,也得等到那时再说不是。今日先把这边的账对了,该放的商户也早些放了,闹得人心惶惶的,于谁都没有好处。” 怪道黄彦对崔伯元的态度感到诧异,他们北省早已有了立场。 兵部尚书觑眼瞧着他:“我看你们是有亲戚参与了买卖。” 这是猜测还是诋毁,赵淳义惊讶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侧影。殿里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犹如一件大氅。 赵淳义隐隐有不好的感觉,眉头一跳,只见他一把推到书册,踹开案几起身。烛台滚落到地席上,赵淳义扑上去护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军七万健儿,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却有半数因饥饿,因暑热,困死在山岭河谷。战事拖延,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离丧之痛。你们身在这庙堂,自是无法体会,亦无需体会。” 兵部尚书道:“燕王这是……” 哐嘡一声,案几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这人脾气坏,耐心差,诸位担待。岸东府贪墨证据确凿——” 兵部尚书的胡须轻微颤抖,道:“淮南没有问题,入京也没有问题,过了岸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恐怕还得找监军对证。” 黄彦道:“是太子身边的那个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赵淳义心头一惊,悄然回望隔们。圣人在临,至今仍未有任何讯号,便是让这场会议继续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静,兵部尚书不接话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书册,把案几抬起来。他一面整理一面道:“派去监军的人,最好让刑部去审,我们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正如黄堂老所说,该审的人要审,该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们坐下来,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负了圣人赐的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来,以手托腮,另只手轻点着案几:“相公们在此,一道来审吧。” 崔伯元紧绷着脸抬头,他这话可不是为了给人递刀。 李重珩气定神闲,已不知方才发的是哪通脾气:“把人带上来。” 据说在飞龙厩驯马的虞将军提着岸东府石参军进来,人们面面相觑。李重珩摊开面前一本账簿,道:“哦,虞将军此前在河西节度使府,差办了凉州萨保走私案,此案与岸东府有些牵连。”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丢,那石参军生平头一回入传说中的虚室,在众位宰臣的注视下,竟有点犯怵。阿虞压住他肩头:“说。” 石参军缓了缓,嗫嚅道:“臣,臣收了钱,罪无可恕——” 石参军负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发,道:“老老实实说清楚了。” 宰臣们皱眉,这武夫好野蛮的作派,把边地军营的风气带到虚室来了。还有这个地方参军,宵小之辈,怎配入虚室? 可圣人没有传话,他们碍于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 石参军从头到尾禀明实情:“一年前岸东发洪水,毁堤淹田,盗匪横生。朝廷拨款治灾,可成效不佳……岸东府怕交不起税租,便向过路的商贾增收了商税。有的商贾,例如石家萨保这般的,千方百计贿赂!” 黄彦道:“如何贿赂?” 石参军道:“河西商贾惯用胡椒进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头的账簿传阅下去,石参军接着道:“岸东府打算用这笔款项购粮,事情落到了臣头上。当时只能往西京购粮,臣辗转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说能够解决臣的难题。此事当即谈拢,臣万万没想到他们运来的粮是给河西军的军粮啊!” 兵部尚书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谁人?” “兵部驾部司郎中赖大!” 这名字一出,周光义哈哈大笑。 显然是个捏造的名字,兵部尚书道:“兵部没有这个人!你们的交易可有凭据?” 石参军底气不足:“这种事怎可留下凭据,无非是靠着在在朝为官的义气……” 兵部尚书义正言辞:“你这是污蔑!” “有没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说着,阿虞把另一个人带了上来。 此人生做一张麻子脸,石参军激动地指着他:“就是你,赖大!” 兵部尚书皱眉:“我不认识他,这不是兵部的人。” 黄彦紧追不放:“‘赖大’,你是否认识高尚书?” “不认识……” 兵部尚书看了眼同僚们,默然宣告兵部的无罪。李重珩笑了下:“‘赖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职?” 赖大被刑部轮番审讯过,失魂落魄,声如蚊蝇:“小的是兵部底下一个无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职了。” “谁革你的职,为什么革职?”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没办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账簿抛了出来,是一本装订成册的质库凭据:“可是这差事?” 赖大瞳孔猛缩。 一旁的兵部尚书面露犹疑,李重珩又道:“高尚书不认得此物,‘赖大’,你好好解释一下。” 赖大紧闭嘴巴,而后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质库凭证,兵部收了岸东府的胡椒,经各个质库兑换了钱帛。” “小的不知……”赖大晕倒了。 兵部尚书忙道:“来人啊,请医官,千万不能让此人有何闪失!” 黄彦冷笑,招呼守在外头的内官来掐人中。他们折腾一番,赖大直翻白眼,却是怎么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账簿。 兵部尚书捧起来翻看,上面的字迹全然陌生,清丽而锋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笔一笔账目干净清楚,对齐岸东府给赖大的胡椒数额,赖大向质库兑换的财帛,最终指向河西军军费的差额。 谋玉 第58节 “这又是……” “这是请我府上账房先生整理的账册,诸位可仔细瞧瞧。”李重珩莞尔一笑,“郑侍郎,你且验一验,可与户部度支对得上?” 郑守狐疑地凑近一看,这账做得太好,只怕叫户部精于算学的人来看都瞧不出问题。 自然,这本账目是玉其亲手所做。 玉其营救姨母之心恳切,提出要参与今次的审议。她以车坊少主的名义,与他们一起查找胡椒的流通与凭证。她为了做这本账册,日夜不怠,他挑灯陪伴在侧。 众人将三本账册拿来仔细核对,殿宇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阴沉,会议进行到这个时辰都有些疲乏了。赵淳义传圣人口谕赐食,小歇片刻。 周光义问李重珩借一步说话,来到侧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只是为了大帅的儿郎。” “不妨告诉周郎,我也是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银球香囊,紫藤萝色的细长流苏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满怀热忱而来,一定有办法让大理寺放人。” 周光义讶然而笑:“听闻那日救了假参军的是燕王妃……” “不错。”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正是吾妻。” 数着日子,玉其乘车来到顺义门,不住地掀开卷帘张望。 李重珩说此案还未盖棺定论,她们的关系不便声张,因而不能亲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贯很能忍耐的,此刻却只感到躁动。 “王妃……”豆蔻欣喜的声音传来。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车。天青色,烟雨朦胧,苏如如忘记了要看来人。她抬头望着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着视线看去,云雨间隐约有大鸟的影子。 雨水同时落在了她们的脸上,眼睛与嘴唇上。苏如如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让人变成了湿润的小兽,想要依偎在血亲怀中。玉其竭力克制着这股冲动,退了开来,让豆蔻带姨母离开。 天色暗了,玉其方来到平康坊一间胡商牙行。胡椒做了进士团的买卖,便开设了这间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处。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给玉其开了门。苏如如已梳洗过了,换上了干净衣袍,在灯下翻看胡椒的账面。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柚子气味。这个节气,也不知胡椒哪里找来的柚子,玉其没有忍住,捂住了脸。 “阿芝啊。” 如今这世上除了姨母,还有谁会这样唤她呢。玉其再也克制不住,扑入了苏如如的怀抱。 “好孩子。”苏如如抚摸着她梳起来的头发,她为了行动便利,扮了男装,就跟在河西的时候一样。 哪里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妇。 苏如如哽咽着,“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为了我,生受了。” “阿娘……”玉其抬头。 “给阿娘讲讲吧,这一年阿娘没在你身边,你都是……”苏如如眼角泛起泪花,又笑起来,“你过得好吗?” 玉其一时只能点头,张唇呵出一口气,方道:“阿娘,我与他,我们在河西的时候就已相识,所以算不得受迫于人。阿娘你放心,如今我过得很好,只要阿娘好,阿芝便万事大吉。” 母女搂在一起,又哭又笑。灯影暗处,胡椒与豆蔻抹着眼泪,不由头碰头,发现彼此,大跳开来。 胡椒烧柴,端来西北风味的馎饦。他们挤着一张案大口吃面,大口喝汤,而后是无尽的细碎的低语。 再度安静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着窗外飘摇的夜。 “关坊门了,该回去了。”苏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没关系的。”玉其双手拢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记忆中朦胧的母亲,苏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为了让她成长为担负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严苛,她们甚少有这般亲密的接触。 苏如如终于拥抱了她,就像母亲那样。 “可惜大娘没能见到你成婚,我也错过了你的婚仪。”苏如如缓了缓道,“那是个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杂陈,“很盛大。阿娘,我不想离开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软而有力量,她渐渐平静下来。 “见到天光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一个旧人。他问我‘如如’作何解……”苏如如叹道,“我与你母亲,我们在河西也曾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卷五:烂柯人 第50章 岸东府官吏贪墨成性,乃至侵吞河西军军资军粮,岸东府官吏、监军副使与涉案商贾问斩,几个兵部官吏尽遭贬谪。飓风过境,朝野清朗,百官大呼上天纵英明。 苏家车坊不在行贿名单上,侥幸逃脱。 玉其在城郊坟地见到了阿兄苏寸泓。大伙儿筹钱给杜宇安葬,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墓志铭。 苏寸泓消瘦了许多,一身粗布襕衫松松垮垮,腰上系一个袖珍笔墨盒,已有几分醉意。他没有认出玉其,以为是谢清原结交的娘子,打趣:“檀郎遇上谢家女,老鼠钻进面柜里。”——享福了。 同乡友人都在,玉其不便表露身份,拦着谢清原不让解释。今次玉其托谢清原找阿兄,谢清原适才明白这层关系。苏寸泓穷困潦倒,竟是王妃的表兄。 谢清原一直想找机会与苏寸泓解释,怎知他一脸兄弟我懂的样子,随口作了出老鼠滚面的艳词,引得众人大笑。 玉其登时来了脾气,伸手揪住苏寸泓的耳朵:“你这孽子,今日我就替阿娘收拾了你!” 读书人惊了,苏寸泓也惊了。玉其挑开帷帽绉纱,他一时不敢认。 苏寸泓来京三年,玉其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娘子,眉眼神态都有了变化。他费劲掰开她的手,怒视谢清原:“我拿你当兄弟,你招惹我小妹。孝悌忠信礼义廉,一二三四五六七!”——无耻王八。 谢清原有股淡淡的绝望,任苏寸泓要打要骂。苏寸泓撸起袖子,忽然想起什么,皱眉看着玉其:“你何时来京了?” “来了有些时日了。” “有些时日了?” 苏寸泓倒抽一口气,逮住谢清原摇来摇去,“好哇,你把我家小妹哄到这鸟不生蛋的京都来,竟敢瞒着我。你下去吧,子规兄一个人寂寞。” “阿兄!”玉其一把抱住苏寸泓手臂,“我与明初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初?明初!”苏寸泓捂住胸口,啊啊大叫飞奔而去。 人们却是笑,并不觉得多么惊奇。一个在吏部抄书的胥吏道:“早就听闻苏郎说起与表妹的婚约,如今终于得见娘子……” 苏寸泓有回酒后吐真言,说他与老家的表妹有婚约。谢清原起初没往这方面想,忽觉大事不妙。 但见玉其匆忙道别,提起裙摆去追苏寸泓了。 车驾停在山道上,豆蔻啪啪打了苏寸泓两巴掌,把他丢进车厢。玉其一上车便看见他老老实实跪着,他每次惹她生气了都这样,不过是不想她去状告。 “小妹,我错了,放过我吧。”苏寸泓双手合十,如拜菩萨,“别捉我去见阿娘。” 苏寸泓放浪形骸,生的却是七窍玲珑心,猜到大人来了西京,才装疯卖傻逃跑。 “像什么样子。”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不知道阿娘这些时日受了多大的苦。” 苏寸泓一怔,却是按下不表。他细细端详她面容,犹疑道:“你不会真的嫁给七郎了吧……” 习惯了西京的生活,还道他说的是那个七郎。玉其轻笑:“七表哥终是做了富商的赘婿。” 苏寸泓面露嫌恶:“出息。”转而又道,“你与谢明初怎的回事?” “我们的事你不是知道吗?” 苏寸泓以为玉其资助谢清原只是可怜一个有志之士,顾及儿郎的自尊心,他哪怕吃醉酒也从未点破。 可无论苏寸泓怎么看都觉得玉其成熟了许多,眼波流转之间颇有妇人风韵。 “那你……” “我成婚了。”玉其看着半掩的车窗,神色淡淡,“现在叫崔玉其。” 一贯妙语连珠的人竟有片刻没能说出话来。 苏寸泓真切道:“可是五姓儿郎?” “到了你便知。” 说都不愿说。苏寸泓顿觉痛心,却也只是笑着让小妹为他理理发冠衣衫。 至亲仁坊燕王府,仆从婢子相迎。亭台楼阁,山光水色,如诗如画,苏寸泓也道他屎巴牛跌到尿罐里——还当漂洋过海哩。 几个婢子偷笑,瞧苏寸泓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田舍汉子。 堂间已摆上琳琅酒馔,女史引着苏如如过来。两方人马迎面相遇,苏寸泓立住不动了。 王府成堆燃烧的明亮烛光之间,苏如如还与从前一样,一身布袍,只挽一支银簪,完全不似一个富户商女。苏寸泓却看见了那眼睛周围的褶皱,面中的纹路变深。河西的风当真催人,短短三年就让母亲老了。 苏寸泓嘴唇动了动,佯作轻快地笑。苏如如冷冷睇了他一眼,转身入席。 “大王还未回来?”玉其低声问女史。 女史摇头。 李重珩不知怎么得罪了燕王傅,王傅不肯来府上就职,他为此煞费心思,成日神龙不见首尾。玉其便说不等他了,屏退了众仆。 苏寸泓看在眼里,当那王好生无情。读书人,尤其凉州的读书人耳口相传,燕王喜好音律,寻欢作乐。祈福斋戒做给人看,实际去了石宅宴饮。 他一面为小妹不值,一面因母亲感到有愧,只觉里外不是人,食难下咽。 苏如如抿了口烧酒,道:“军粮案你听说了吧,小妹救了我。” “阿娘怎会……” “杨监牧与我们是老相识了,他托我上京来筹粮,我想着这是利民的好事,经营车坊本该做这些的。何况杨监牧都安排妥了,我来京中,筹的也是淮南的粮草,只是雇人与车马花了些钱。这都不算什么,那牧监总也是官家衙署,想来能庇护我家孩子,怎知打起仗来……” 苏如如徐徐道来,“如今这世道,商贾便是那路边的金钱草,割完一春还有下一春。我也不要你同我回去了,你就留在京都。” 玉其讶然:“阿兄他……” 苏寸泓知道玉其想说什么,正色道:“原也没打算同你回去。” 预料中的冷言冷语并未到来,苏如如叹息:“大郎过世了,家中多有变故,你在京中好好照顾你小妹,我也放心。” 苏寸泓交换摆放着一双银筷,蓦地一顿:“你几时启程?” “我也不想空手回去,看看有什么买卖,组织商队一道。” “也好,人多有个照应。你一个妇人,莫让贼寇掳去。” 谋玉 第59节 苏如如不悦:“你说你恁大年纪了,还是那屙屎吃瓜米。”——屁嘴不闲。 玉其一噎:“阿娘,吃饭呢。” 苏寸泓拾筷搅了搅玉盘里的巨胜奴:“你说这像不像?” 面条拧成麻花,裹了黑胡麻与蜂蜜油炸,一半正在在她嘴里。玉其默默放下,拿起古楼子狠狠咬了一口。 膳房起羊肉一斤,层布于巨胡饼,胡椒浸润,入炉半熟,还热乎着呢。今日菜肴多是西北风味,但古楼子这种肉馅儿饼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到的。 苏寸泓唾弃王府用度奢靡,眼里却只有小妹气鼓鼓的可爱样子。 月有圆时,人活一世总该占上什么。 一个婢子慌慌张张进来:“王妃,青莲把豆蔻逮住了!” 玉其诧异:“又是何事?” “说是豆蔻藏了府里的东西,偷盗……” 玉其豁地起身,让婢子引路。苏如如母子对视一眼,也跟着前往下人院房。 女史与豆蔻这样的一等女使都住在寝殿旁边,随传随到。宽敞的屋子里点着油灯,青莲和豆蔻扭打在一起,抢夺什么。 豆蔻低声威胁:“我出手可是会死人的,你快将东西还来!” 女史大声宣扬:“果真是田舍贱婢,竟偷王府的东西,此番定要你好看——” 豆蔻一把逮住女史后领,劈头盖脸一巴掌。劲风呼过,女史跌落在地,手里的檀木大匣也摔在地上,铜锁应声开了。女史懵然一瞬,忙去抢匣子。 “青莲!”玉其跨入门槛。 女史匆忙瞧了玉其一眼,却是飞快揭开了匣子,只见一堆香囊,散发浓郁的草药气味。 苏如如瞬间变了脸色,震惊地望着玉其。 玉其故作镇定,上前一步:“那是我给豆蔻的香囊,放下。” 青莲抱住匣子不肯撒手:“王妃是要包庇这个陪嫁婢子吗?” “你聋了还是瞎了!”豆蔻扑上去争夺匣子,草药撒在地上,一个贝母螺钿香奁滚了出来,香奁经久失色,还能看出繁复精致的匠艺,刻的是海棠盛放。 青莲眼里迸射兴奋的光芒,两手胡乱抓起香奁:“这可是大王珍爱的私物!好哇,你个贱婢胆大包天,偷起大王的东西来了!” 周围的仆从婢子看着,王妃若是动手去抢,便太可疑了。玉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见苏如如勐地扯开青莲,抱起大匣:“一个婢子,王妃说话也不听了吗?” 青莲撑地起身,瞪着苏如如:“这是王府的事,何时轮到苏姨母议论……” “你也知道我是王妃的姨母,我为尊长,你给我跪下。”苏如如久经商场,气势足以震慑他们。 青莲缓缓皱起眉头:“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待大王回来定夺罢。” 苏如如一看便知这婢子什么货色。今夜这出原是设计好的,早有人去找李重珩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仆从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几个带刀亲卫环绕。李重珩一身狩猎纹绯袍,夜风中微微摆动。他乌黑的眼眸盯住陌生的苏寸泓,接着落在了苏如如手中的香奁上。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青莲抢着说话:“大王,豆蔻那个贱婢偷了王府的东西,我眼前所见,她在寝殿徘徊——” “问你了吗?”李重珩声音不大,却让人打了个哆嗦。 李重珩拿走香奁,迈进一步,扫视地上的草药:“这些是什么?” 豆蔻垂首回话:“王妃赏给奴的香囊。” “怎会是这个味道?”李重珩回头打量玉其,“这么重的腥气,什么药?” 玉其忽然失语,不由攥紧了手指。 苏如如道:“若我猜的不错,应是活血补气的良药。” 李重珩拢眉,抬手捏住玉其下巴左右一看:“你不好?” “妾并未……” 不等人把话说完,他便吩咐仆从去传医官。 亲卫看守,青莲和豆蔻跪在殿外。 医官隔着屏风为玉其把脉,苏如如默默站在一旁。李重珩瞧着他们,愈发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玉其心跳很快,医官不得不小声提醒:“王妃不必紧张,应是没有大碍……” 李重珩道:“你好好看。” 医官颇有点为难,清了清嗓子,道:“王妃可是畏冷惧热?” 李重珩道:“谁人不是畏冷惧热,你看不看得好,看不好换人。” 医官把手松开,起身作揖:“王妃寒气侵体,脾肾阳虚,当是长年患有寒症。” 李重珩揭开案上的香药匣子:“你可认得这是何方?” 医官凑近闻了闻,抓起一把草药,不由怔然。他惶惑道:“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这么古怪的方子,许是叫作质汗的西域神药……” “可是活血补气的药?” 医官颔首:“不过……” 李重珩压低眉头,医官倏尔垂下眼帘:“这药非常人所用,长期服用恐对妇人不利。” “怎么会。”玉其着急出声。 李重珩颇有耐心似的:“把话说清楚了。” 医官双手拢袖,踌躇道:“王妃喜脉未动,暂时不必忧心。” 李重珩定定地看向玉其,教人屏住呼吸。 苏如如作出担惊受怕的样子:“王妃自幼离京去了河西,不能适应,患了寒症,一贯吃质汗进补的呀,怎会这样呢?” 医官道:“西域药方性烈,或解一时之急,于养生却是大害。若为子嗣考虑,王妃当尽快停用此药。” 李重珩的目光近乎严厉,玉其厌烦不已,更觉心虚。玉其道:“可我平日里怕冷,睡也睡不好。” “王妃方心,臣会开些温性滋补的方子。” 医官离去之后,李重珩直言道:“给我一个解释。” 玉其嗔声:“我想着身子好了,也来得快些。那求菩萨,不如求医嘛……” 苏如如道:“为人妇,为人母,明白王妃心切。往后让府上的婢子多花些心思在饮食上,该来的自会来的。” 玉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道:“那海棠香奁我都不知你放在了何处,豆蔻怎知?大王,豆蔻确是有些顽劣,可绝不会行鸡鸣狗盗之事。” 李重珩冷哂,玉其心空了一拍。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毫不掩饰的猜忌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却给人阴晴不定的感觉,她惴惴不安,等待他的利刃出鞘。 令人意外的是,他瞬间敛去了神色,连同周身迫人的气压也不见。 “豆蔻去后厨偷吃,也不见得会偷那东西。”李重珩和缓道,“宫里人惯常的把戏不适合我们,不是吗?” 幸好,那香奁是她给他的。玉其暗暗松了口气,道:“青莲故意闹事,不是这一次了,大王定要罚她才是。” 李重珩走出寝殿,来到青莲面前。玉其眼神示意豆蔻起来,豆蔻忙躲到她身后。 只听李重珩吩咐亲卫搜查王府上下,青莲赫然抬头:“大王!” 炬火照亮王府夜空,亲卫在膳房水槽下发现一块活砖,里面藏着一包草药。李重珩让亲卫拿给苏如如:“苏姨母应懂些香药,可知道此物是甚?” 苏如如想那婢子不安好心,便将避子的罪状嫁祸给她,方才言语之间有所暗示。李重珩果然听出来了,要纠察清楚。 这药绝非凭空出现,不知是谁的手笔。苏如如冰冷甚至有些怨恨地盯着青莲:“此乃藏红花、麝香与水银等药物,人称避子汤。” 青莲大呼:“大王明鉴,这绝非小人的东西!” 李重珩道:“王妃喝过吗?” “王妃对香药敏锐,这些东西怎敢……”青莲呼喊着爬向玉其,“不,这不是小人的东西,王妃,小人怎会害你!” “毒妇!”苏如如掀开青莲,“你该庆幸我儿懂得香药,否则这东西她吃下去,出了个好歹,你就要赔命。” 青莲咬牙怒视,“我与王妃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说这是我的,证据呢!” “你以为那香奁是怎么来的?”苏如如脸颊微微有些颤抖,“那是我阿姊,我儿的生母唯一的遗物!” 青莲脸色煞白:“不可能,怎么可能,那是大王的东西,成婚前便收在斗柜暗格里的。” “大王私藏之物,你如何晓得,便是你偷了香奁,栽赃嫁祸给旁人!你想除掉豆蔻,好让王妃孤立无援,从而施行你的毒计!” 无论是与不是,此时必须咬死这婢子蓄意给玉其下药,才能消除李重珩的戒心。苏如如俯身迫近青莲,快速呵斥,给人增加压力,以击溃心理防线。 青莲双手撑地,连连摇头:“小人没有做过这种事,府上这么多人,为何偏说是小人做的。那豆蔻言行乖张,小人多次提点仍屡教不改,此番也是看她鬼鬼祟祟在屋子里藏东西,小人这才寻了机会一探究竟。请大王王妃为小人做主啊,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豆蔻自以为是陪嫁,早生异心,梦里都念着要上大王的床——” 啪一声,玉其上前甩了她一耳光。指印深深,她的脸颊登时红肿起来。 “污言秽语,妖言惑众。”玉其转头看着李重珩,气得不能自已,“我要罚她,必须罚她!” “今日王妃接娘家人团聚,偏让你搅和了。”李重珩轻描淡写,“你是宫里出来的人,送回宫里,请皇后审罢。” “大王,大王且听小人解释!” 几个亲卫拖着青莲远去。 玉其听着那怪叫远去,适才有所缓和。豆蔻忧心道:“王妃别往心里去,莫让怒火攻心。” 苏寸泓作为外男不便进入内宅,方才让人赶到了堂间。苦等半晌,见母女安好,他松了口气。 无论苏家还是冯家不曾发生这么龌龊的内宅争斗,苏寸泓却是不意外的。一个宅子只要人多,便总有争斗,那些仆从婢子斗来斗去,不过不曾闹到台面,玉其难以知晓罢了。 此事揭过不提,李重珩陪他们吃了一盅酒,全作安抚,庆贺团圆。他留苏如如母子在府上歇息,摆手道不胜酒力,先回了寝殿。 苏如如母子都是好酒的人,酒酣发了真心,吵闹起来。廊下一众婢子吓得不好,忙要来劝,玉其只道让他们吵。 吵过三巡,苏如如抱着玉其怨生个儿子不如生把算盘——还能打! 苏寸泓听了又要吵,他的志向,他的抱负,在母亲看来都是春秋大梦。 “我要这天下不再有人吃不起饭,读不起书,我要士农工商的商字,不再为人轻贱!”苏寸泓展臂大呼,苏如如静默地仰望他,只觉陌生。 “好,你们都长大了。”苏如如撑起身来,“我也成没用的了。” “阿娘……”玉其隐隐感觉到姨母因她嫁人的事深感歉疚,可也不好言明。姨母与祖母一样,与家族的女人一样,那么要强。 “你去歇着吧,哄哄你夫君。” 玉其默然,让婢子送他们去了厢房。 谋玉 第60节 寝殿里烛光微弱,李重珩倒在床上,真似醉了一般。他厌上府里的仆从婢子,不让他们近身。 玉其抱着他的腿把靴子脱了,俯身去解他的金玉带。他沉甸甸压在绣被上,她用力把手钻进后腰,摩挲着衔尾扣。她看着床头,不知他正注视她。她刚解开,把玉带从两边抽出来,他一把夺了去,随手一抛,将她抱了个满怀。 “你到底有几个表哥?” “嗯?”玉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表妹,”李重珩酒湿的嘴唇咬住了她耳垂,气息直往耳朵里钻,酥麻一片,“伤身子的东西我们就别吃了。你要求子,该求我啊。” 玉其的脸轰地烧起来。 “像你的话多可爱啊。”李重珩贴着玉其滚烫的脸颊,近乎呢喃,“我会保护你们的,相信我。” 第51章 为个没影儿的孩子,夫妻没头没脑说了半宿。玉其强撑着倦意早起,只为侍奉姨母早膳。苏家人作息雷打不动,苏寸泓也起了大早,却是出府去了。 李保来府上看见他们一家,客气地寒暄了一番。 “李给使可有要事?”玉其奇怪李重珩分明起身了,怎的还不来。 李保却是心领神会:“奴就是来句话,不打紧,让大王多歇息。这天儿热起来,容易累着人,王妃也该多多歇息。” 苏如如道:“所谓修生养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日地气上来就该早起才是。” “苏姨母说的是。”李重珩走来,一身花草图纹浅色常服,松扣蹀躞带,意外的有些斯文。玉其觉得他今日不大一样,又瞧不出究竟哪里仔细打扮过。 只见苏寸泓拱手:“昨日还想是檀郎谢女,今日一见是瞌睡遇到枕头。”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也当苏寸泓在笑他——净眠了。 苏寸泓一笑:“大王净面了。” “……” 这个年纪的儿郎多不爱留须髯,李重珩许是在军营里待过,偶尔忘了刮胡须也就任之了,今日却是刮得干干净净一点胡茬也没有。 玉其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李重珩反有些不自在,看向李保:“说吧。” 李保凑近说话,玉其离得不远,听了一耳朵,死了。 “出什么事了?”玉其关切。 李保抬眸看李重珩的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并不打算隐瞒王妃。 李保便说:“回王妃,青莲死了。” 宫里说青莲趁夜畏罪自缢。 把人送进燕王府的是赵内侍,他一早到蓬莱殿请罪。 李保赶紧溜出宫来报信,凭他在宫中的资历断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女史掌礼职,诏内政,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女官。她们大多也曾是官家女眷,因家族获罪而没入掖庭。她们能读会写,富有学识,从而委以重任。 进了宫,从前的名字就被遗忘了。青莲是尚仪局司乐司做上来的,成了尚宫局女史。各效其主,各尽其事,便是她们的一生。她们记录过那么多的史实,到最后也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或许可怜太子妃吧,或许也想成为太子妃那样至少能留下名字的人,或许有着同样的心境,与太子妃格外亲近。青莲甘愿做了太子妃的伥鬼。 太子妃让她监视燕王府里里外外的情况,王府官吏暗地里开始算账的时候,东宫便得到消息开始策应。 东宫好不容易有了元子,不能让燕王捷足先登。太子妃用这个生硬的理由要求青莲给王妃下药。 青莲顺当地下了药,就在日常的点心当中,果酸与艳丽的颜色能够掩盖药物。她们用的是性寒的朱砂,带有毒性,常年服用必致不孕。 她才不会蠢到用什么避子汤,那是王妃自导自演的奸计。 新任的金吾卫中郎将亲自开了坊门,把她押送入宫,在尚宫局会审。她是赵内侍亲选出宫的,谁敢发落。 青莲没有丝毫绝望,等着早上去蓬莱殿面见皇后。 这个夜晚的月亮好圆,让人陡生梦幻与悲凉的感觉。有人打开了寮房的门,几个宫人挟持住她,用她的衣袍把她吊在了房梁上。 青莲死了。 玉其耳朵嗡嗡的,挪动了半步,不自觉想要逃开。她定住了,没有表现出异样。 “王妃。”苏如如来到玉其身旁,“今日见晴,我想上街去,王妃若是得闲,与我一道吧。” 玉其获救般握住了姨母的手。 “去吧。”李重珩如常,派了车马与亲卫。 车舆里只有母女二人,苏如如终于能放下心来说话。 “你为何吃那药?”姨母完全没有责怪,只是担忧。 玉其心头蛰了一下,有点惭愧,又不知为何惭愧,“我不想……” “这世上哪有什么安稳的避子汤,不过是有了身孕吃药堕掉罢了。” 玉其怔然。 苏如如长叹了口气,低声道:“过去你小,很多事情不知如何与你说,如今都该告诉你了。那香奁有隔层,里头放的就是质汗。所谓的海棠香其实是用来掩盖质汗的东西。” “这么说来,贵妃……” “我不清楚。”苏如如握住玉其的手,“那药是大娘自己要吃的,吃了又怨恨你祖母。你祖母任她怨,任她撒气,以为她能好起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过不去?” 苏如如手下力道加重,玉其有点缓不气。 “你祖母说,那孩子来路不正。” 仿佛再次掉入了昏天黑地的雪洞。 也许她从来就在洞中没有走出来过。她一直不明白父亲与母亲感情那样深厚,为何转眼就变了。她怨崔修晏好狠的心,却不知究竟。 “这是祖母一厢情愿的猜测,为了让自己好过罢了。”玉其压抑着低声怒斥,“母亲身在内宅,即便暂居东京,也从未与外男私会。母亲至多去见贵妃与命妇,难道后宫之中藏了男人吗?” 苏如如垂下眼帘:“这当然只是猜测,可贵妃为何要吃质汗?” 玉其呼吸起伏,陷入了无法厘清账面的恐慌。 宫中命妇以繁衍子嗣为己任,皇贵妃为何要避子呢。 都说宗室作风放浪,难道后宫也秽乱不堪…… 苏如如道:“人不在了,过去的事情不应计较,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如今我也算置死地而后生,我总感觉大娘不是自绝生路之人,所以此事,我还是想查明因由。” “过去这么多年,如何找到……”玉其攥紧了衣裙。 “我有包打听,你便安心等着吧。”苏如如摩挲着玉其手背,收回了手,朝窗外望了一眼。槐树茂盛,人潮如织,西京一片好景。 到了平康坊,苏如如自去牙行了。玉其留在车上等苏寸泓。他过去受人接济,到处蹭吃蹭喝,如今有了钱袋子,要大宴朋党。 两人到文房行买上好的信笺写请帖,托伙计去送。不想苏寸泓在这一带声誉极差,若不是看见玉其,胖伙计也要将他拒之门外。 苏寸泓欠了许多钱,而且都是有理有据的钱。他用自己的信誉担保,给那些穷举子送笔墨与书。有的举子拖家带口,他额外借钱给他们。 苏寸泓就是个散财童子,玉其这个钱袋子,只能一一把他的欠款结清。 霞光笼罩,平康坊的名楼张灯结彩。苏寸泓召集来的人填满了两间屋子,长案如流水一般淌下。 酒博士报,某某都知来了。南曲的名伶花魁接连入席,一众读书人看呆了眼,苏寸泓扬眉吐气。 丝竹雅乐起,都知陪侍席间。她们不嫌弃读书人的出身,因为读书人还有无限的未来可以展望,尤其是这些待选入仕的进士。 独独玉其一个娘子坐在中间。她用木簪挽发,一身浅桃色布袍,没能起到低调的作用,都知都好奇她。 谢清原真是很郁闷,只有他知道王妃是王妃,而且王妃脾气还不小。他生怕人们冲犯她,让那几个都知什么都别问。 大伙儿笑谢探花总是光环在身,现在体会到他们平日里的感觉了。 玉其很难应付这些都知,她们用诱惑的眼神把人瞧着,让人禁不住什么都想说了。她端起酒盏来到谢清原身边,挤着他坐下:“我阿兄在京,幸有明初兄这样的同乡友人相伴。我代阿兄谢过,先干为敬。” “好!” “河西儿女果真豪爽!” “苏小妹可有婚约啊?” “去你的……” 叫好起哄不绝于耳,谢清原愣怔地看着玉其捧着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发出无声的叹息,眉眼弯弯冲他笑起来。 谢清原拢紧了他的琉璃盏,她忽然支起上身,越过他身前去够长柄酒舀。他另只手撑着席地欲往后挪,可不够顺滑的布袍阻隔了他的动作。 花香拂面,桃红的影飞快掠过。她从大瓮里舀了一勺清酒倒进琉璃盏中,酒从五光十色的琉璃中溢出,他的影子搅进了漩涡。 玉其笑得那么轻易而又自然:“明初兄,还是要叫你探花郎才好?” “臣……”谢清原没由来地感到喉咙紧涩。 玉其小声道,“在这里我就是苏娘子,可好?” “自然好了。”谢清原稍稍侧身,大口大口饮酒。 长案上一道声音抓住了玉其,是那个抄书胥吏。衙门小吏没有官身,一辈子就是小吏,他找了这份活计糊口,也想考功博取正名。 他与一群白衣混迹,出入衙门便成了与众不同的谈资。他唯一能胜过他们的只有这点谈资,每当这时,在暗灯下日复一日的抄书便不再是苦差。他揣着这股隐晦的欲求,摸着胡髭道:“案子结了才是个开始。” 旁边几人凑上去问何意,他一笑:“问责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查抄了贪官家宅,也没凑足数额。外头都传,收受贿赂用胡椒,胡椒早就流通市场,不见了。” 年轻的后生问:“钱呢?” “现在要想法子找钱了。” “怎么找钱?” 胥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玉其觉得他也不知详情,只一通吹嘘。不过他最后说的事情让人产生了兴趣。 “打个比方说,你们知道衙门公厨吧?朝廷百司,每个衙门都有朝廷提供伙食。朝廷拨下来的款又叫食本,这笔钱是一次投入,用作本金,让衙门自行去运作。负责管这笔钱的,人称‘捉钱令史’——” “放贷?” “不错。”有个捧哏,胥吏讲得十分畅快,“就我们吏部来说,有固定合作的大户。他们把钱拿去放贷,定期回报利息。你们不要小看,这利息足有五分,我们吏部每个月就靠利息采买食料。” 玉其道:“你们合作的哪家大户?” 胥吏又卖关子。 谋玉 第61节 原本吵吵闹闹在行酒令的苏寸泓回头道:“哎,你不知道吧?” 那胥吏一愣,抖抖胡髭:“此乃衙门机要,怎的能说。你想知道,待你做了官,自然就知道了。” 人们皆知苏寸泓是个商户子弟,无法参加科考,除非他一朝让哪位贵人相中,许他个一官半职,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入仕。 这话有点伤人,苏寸泓毫不在意,朗声大笑:“做什么官,要做就做那捉钱令史!” 朝廷拿出本金在市面上流通,原是好事。可坏就坏在,需要贷钱的人太多了。贷钱的人不一定在过苦日子,奈何捉钱的人会想方设法让贷钱的人过上苦日子。 圣人治世明君,周围一帮贤士,这世道河清海晏,谁敢过苦日子呐。 都知奏起了欢快的琵琶,人们跳起舞来。玉其加入了他们,她旋转的衣摆扫过谢清原,他感觉葡萄酒的气息涌上来,背上微微发汗,心跳有些快。 他端坐着,不去听不去看。 苏寸泓从案几上跳过来找玉其,玉其一个趔趄跌跪,谢清原飞快地托住了她。 她几乎半身压在了他臂膀上。 谢清原甚至没有去看离他这样的人,便撒手将人放开。玉其撑着席地起身,朝苏寸泓抱怨:“成何体统……” 和着酒气的轻微的娇嗔。 一定是吃醉了。谢清原起身,他该回去了。 “明初。”苏寸泓叫住了他,“你还好吧?” 谢清原看了眼敞衣解带的人,皱起眉头,到底是谁更不好? 本不该出口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你们原有婚约?” 苏寸泓狂笑起来,道:“是的话哪有这么麻烦。” 苏寸泓定是醉了,非要和谢清原讲这个漫长的故事,他们来到屏风背后安静些地方。 “母亲相中了我家表妹,早早地将人带在了身边栽培……” 苏寸泓与冯善至有过两小无猜,但很快发现了彼此的不同。苏寸泓对世事有强烈的欲求,冯善至觉得无趣。他们一个喜欢冒险,一个追求安稳。 两个会算账的人,算不了他们这本账,于是不算了。 但还有人觉得不能算了。 “我家大郎去世了,那是我表妹的亲兄弟。”苏寸泓捂住眼睛哭泣起来。他的情感如此外放,总是让人震撼。 “可我甚至不能回去看她。” 谢清原劝慰着,发现玉其一声不吭地喝酒,醉醺醺的样子。 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麻烦。谢清原伸手拿走了她的酒盏,她昏沉地去找另一个,捧起来就要喝。 谢清原一手按在杯沿上:“这是我的。” 玉其闭了闭眼睛,想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却好似沉入了水中,乐舞声也小了下去。 “偷偷跑出来喝酒。”有人叫她。 “醉成这样。” 玉其从臂弯间抬头,恍然发觉自己睡过了有一会儿了。她眼睛亮亮的,将眼前的郎君看得分明。她伸手扑入他怀抱,却撞上了案几。 她揉了揉头,有点赧然。她为什么想要抱他呢? “疼不疼。”他叹息着来到案几这边,撩起她散开的额发,看见一块淡红的印记。 “我和你在一起总是受伤。”她努唇,有点委屈,又像在撒娇。 他有一时没说话,动作很轻。她仰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见了,害我好担心。” “是吗?”那眉眼在烛光里融化了。 “那你梦里有谁?” 玉其眨了眨睫毛,摇头,食指抵在了唇上。 “告诉我,好不好?”他把脸凑近,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她。他声音干净却又蛊惑,她微微红了脸。 “你有没有愿望,我可以实现。”她想,这次不会再说他痴心妄想。 “你呢,有什么愿望?” 玉其认真想了想,掰起指头数:“一愿家人平安,二愿不愁钱花,三愿……” 停顿了一下,咧笑,“夫君是个死人。” 寂静。 背后的亲卫收敛表情别过了脸去,李重珩蹲在玉其面前,用片刻思索了一下死人应当作出怎样的反应。 他打横抱起了她,一刹那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李重珩把人抱上了马,在鼓声回荡的道路上疾驰。远处的金吾卫中郎将守护着,无人来拦。 坊门关闭之前,一行回到王府。 眼前的一切有些熟悉,可绝不是她的家。玉其攥住他的袍领:“是你的家吗?” 终于跨进寝殿,李重珩松了一只手将人放下来。玉其还挂在他身上,不想分开。 “是我们的家。”他答。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翘起眉毛睨着他,有点威风。 她喝醉了,只是胡话而已,和什么表哥同乡没有关系。 她根本不知道两个男人围在她身边的样子有多糟糕。 还有那一屋子的男人,她身边有多少男人才够。 革带被拽住了,李重珩低头看见她半身偎在他身上,像是只有他可以依靠了。 玉其睫毛上起了露水,洇红了眼睛。 “我等了你好久,一直在等你的。”她声音好轻,好似细密地针脚扎得他心口生疼。 李重珩安静地笑了下,捧起她一边脸颊,“不当寡妇了?” “这样就不会有人逼我嫁人了,你也不能取笑我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某个时刻,他稍微释怀了一些。他们没有再提起那段时光,就像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从未以此为乐。”他们来到了青帐下。 “你讨厌我吗?” “相反。” “哦,我害了别人。”玉其沉浸在流动的意识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我有点忘记了,可能不止一个人。” 李重珩有些沉默,如果说有的人死有余辜,她是否觉得他太残忍? 她有点天真,见过了生死也还是想强迫自己不要做一个麻木的人。 “不要想了。”李重珩抱着她倒在柔软香甜的床上,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不关你的事。” “我做了决定惩罚别人。”玉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在支离破碎的时空之间,无法确立自我。 李重珩握住她的手,然后穿过指缝扣住,“以后我来做。” “非如此不可吗?” 李重珩无法回答,也许,远不止如此。他说不出话来,只有动用本能。他低头封住她嘴唇,她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主动勾住了他。 “吃糖了吗。”她咕哝。 他暗自庆幸,醉酒的人注意力容易被分散。 他唇上有糖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想要感受得更真切。李重珩五指从她脸颊划过,掌住了鬓发,他一轻一重地啮咬她唇瓣,轻易撬开了唇齿,他用更真切的交融来回应她。他嘴巴里的甘甜,像是她儿时吃到的第一块石蜜,那么甜,幸福到让人想要掉眼泪。 他像含一块糖一样含住她的舌头,吞掉她咿咿唔唔想要说的话,她用酒来掩盖的悲哀与不安。 李重珩发现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乎她,不止是要拥有她。他整个人笼罩着她,酒的气味把他们烧得滚烫,他想她好受一些,该如何抚慰她。 第52章 李重珩停了下来,玉其喘息着找回呼吸,却是拂开了肩头的薄衫。四下烛火昼亮,他的汗水落入她裙带挤起的深峡,他不由自主想去寻找踪迹。他难耐地别开视线,想着快些把她哄睡才是。 “好热。”妇人掀起浓长的睫毛,浅色眸子化成琥珀,摄人心魄。她两只手把住了他身前的革带,轻柔地磨着膝盖。 “夫君……” 李重珩拢紧手指,终是勾住了裙带边缘,指骨压着软肉:“叫我什么?” “李重珩。”她拖长尾音撒娇,撒不完的娇。 “叫夫君。”李重珩食指压下裙带,让颜色跳出来,整个都跳出来。大手揉搓,她嗯嗯啊啊,如何也不肯再说这话。 “我吃你了。”他威胁。 玉其微微张唇,露出柔软的舌尖。李重珩暗自舔了舔唇角,牵笑:“想我吃你?” 玉其又咬住嘴唇,手指自顾自往挺立的峰顶抚去。李重珩用力抓了一把:“哪来的小讹兽,上了娘子的身。不说实话,看我怎么罚你。” “我不怕。”玉其另只手呵护空荡荡的另一边,桃色衣裙半掩,缭乱春光。她情难自抑,皱起眉头催促,“你却是不敢吗?” 李重珩再不想克制,哗啦一声抽开革带,飞快脱掉外袍。紧实身躯将人腰肢压住,她偏身卸力,却不想正好背身与他相抵。他在浑圆的轮廓上拍了一把,要她安分些,自己的手掌却是契合尾骨,伸长手指往下摩挲。 宫中教习只说天覆地合,玉其迷迷糊糊道:“这不合规矩……” “求我罚你,还要甚么规矩。”李重珩附耳低语,“鹿城送了我几卷书画,想不想看?” “什么?” “画儿上有人,像我们一样。” 岂不是坊间传闻的什么淫书。玉其被他磨得身子乏力,轻喘道:“你好不要脸,怎的与那市井哥儿一般。” 李重珩正在兴头上,哪还肯丢手:“今夜我便做那勾引妇人的力夫,暗通款曲,颠鸾倒凤,教你不知天地为何物。” 玉其完全把脸蒙在枕头里,不想听他的污言秽语。 “娘子忍着些。”李重珩衔她红透的耳郭,“他不知怎的又生大了……” 谋玉 第62节 抵入的一瞬便觉得吃力,花了好些功夫磨合,二人终于咬死抱合。李重珩体谅她辛苦,起初只缓缓动作,她把手伸过来找他,他们拽着手,好似共同握紧了缰绳,驰骋起来。 玉其的意识更加涣散,完全坠入了情欲的旋涡。这里没有寂寞,没有苦痛,他们在汗水与津液中淘洗,灵魂变得崭新,飞入极乐。 原来男女之事,是为了在万丈红尘中偷得片刻的欢愉。 那么所谓的淫乱,亦不过是妇人妄图把握最后的自由。 “夫君……” “我在啊。”李重珩双手环抱住她,“我在你里面,好适意。” 为何这种时候,却是一个妇人感到最为脆弱的时候,以至于她想要发出祈求:“夫君,你不许……” 好似蝶群涌动,撞击着胸腔。声音清晰而有力,那些她难以厘清的讨厌、嫉妒、怨怼、懊悔…… 原来都是恋慕的引子。 可他是君王。 怎能祈求君王全心全意的爱慕。 玉其紧闭的眼睛落下泪花,很快不见,李重珩偏头来亲吻她:“乱了吗?” 玉其慌张地想要藏起神色,他低声笑说,乐曲最扣人心弦的高潮谓之乱。 他竟只想着这件事。她想要唾骂他,可那些蝴蝶疯了似的纷飞乱撞。她被翻转过去,震颤愈发紧迫,蝴蝶从唇齿飞出,在交尾的谷底迸发出浓汁。 玉其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怀抱的温度诉说着昨夜发生过的事。阳光透过帷幔照进来,李重珩的手追着光影在她薄衫上游走。察觉她有了反应,他开始放肆。 玉其身子乏力,只能念起圣贤之言:“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大王当克制己欲……” 李重珩当听不见,他决心了要放纵,沉沦在她给的美梦里。 玉其却是再难入梦,心头盘算着。待去过云雨,她依偎在丈夫汗溻的胸膛,小声道:“妾的事,却是耽误了……” 李重珩把玩着她的头发,声音微哑而散漫:“说。” “妾的阿兄自幼读书,若非出身,今年也该榜上有名。阿兄为此浑浑噩噩,妾想为他在京中谋一差事。” 李重珩任指尖发丝滑落,点了点额角:“地方上倒是有些要职。” “他一个后生,哪管得了什么大事。像是六部二十四司里的小吏……” “那未免委屈了舅哥。” 李重珩神态仍是放松的,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玉其面上作态:“读书人投行卷求举荐,多是无功而返。让大王这般为难,是妾的不是了。” “他若肯做个王府官,也不是不行。” 玉其努唇:“我可不想成日看见他。” “你想留他在京中,却不想看见他?” 玉其后知后觉察觉什么,道:“他与我冯家阿姊有婚约,若他在城里安顿下来,也好将阿姊接来。许久未见阿姊了,不知她好不好……” 李重珩唇边牵起微末的笑意:“你崔府那么多姊妹,不见得你挂念。” 玉其心下一紧,想找借口,李重珩却又说:“你自幼去了边地,与他们感情不深,把那个冯家娘子接来,便有人与你作伴了。此事我让人去操办,宫里要办马球赛,皇后跟我要人,你帮着做点事可好?” 玉其轻声应了,不知怎么又惹了他,他低头来咬她早已呈斑斑红点的白脯。少年人一身力气无处挥霍,要浪费在鸳鸯帐里。 玉其说那飞燕合德,褒姒妲己。李重珩夸她熟读史记,又说:“少时听了夫子迂腐之言,因噎废食。如今总算明白那些君王的心境了……” 玉其气得不好,一下发作:“浑话!” 李重珩笑得恬不知耻,却是收了势:“王妃心之所指,我不敢忘。不过想着你就要进宫,要分开些时日……” 玉其咕哝:“就这一时,妾又不是出征去了。” “那就祝王妃旗开得胜。” 李重珩身边没有王傅,无人纳谏,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他迟迟没能请动王傅,玉其不愿下了他的面子问起此事。 可任由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还能得了。 胡椒身在牙行,眼观八方,打听来孟老的陈年旧事。孟老年轻时好交际,宦海沉浮,他身边的友人来来去去,大都断了联系。他却愿意还京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燕王傅,可见他对李重珩存有师徒之情。只是李重珩如今这个纨绔样子,难免让人遗憾。 入宫之前,玉其见了苏寸泓一面,托他找同乡写门状。门状本是拜谒的帖子,玉其意在通过门状隐晦地表露燕王这些年在河西的言行,从而打动孟老。 从前那个闹着要去望北楼看庆典的女郎,竟会为家中郎君谋事了,苏寸泓为之伤怀。 玉其不与他废话,叮嘱勿让谢清原参与。他的大才要用在别处,不宜留下痕迹,以免来日被打成燕王党羽。 河西的战事费资百万,掏空了关陇仓廪。今春关中大雨,农作又成了问题。 朝廷从贪官商贾那里查抄的钱,只能缓解一时。麟德殿日夜昼亮,宰臣商讨生钱的法子,把目光落到了淮南。 而今茶道不再是禅事,坊间风靡,驿道上开起了茶摊,人人都肯花两个铜板吃碗散茶。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提议从淮南试点征收茶税,户部尚书卢敬才附议。 盐课案的暴乱便是由此而生,黄彦觉得他们疯了,却是无法言说。回到政事堂,他问崔伯元为何不反对,崔伯元道他也没反对啊。 “是你与我说燕王孤心苦诣,为了河西百姓,政事堂当助其一臂之力。”黄彦点了点胸口,“可会议上,只我一个人说话。” 崔伯元忙着回案前批文书,闻言无奈:“我不似黄堂老学问深厚,如何舌战群儒。” 黄彦呵笑:“当年崔令公一篇雄文令天下儒士拜倒,圣人因此决意彻查盐税贪墨——” “过去的事了。”崔伯元提笔取墨,勤勉公务的样子,“圣人一代明君,此番早有决断,事已落定,黄堂老还忧心作甚。何况我并非偏袒燕王,任由这些后生胡作非为,我们的公事还如何开展?” “是啊,为了安抚这些臣子,宫里要举办马球赛。”黄彦露出了牙哨,像是伏线已久终于揭露最后惊人的一笔,“崔令公不会还未听说燕王妃的事吧?” 黄彦传诏常在御前走动,在赵内侍等权宦面前也有几分薄面,他要说的无外乎宫中秘闻。 崔伯元搁笔,作势聆听。 黄彦缓缓踱步,道:“大婚当夜燕王妃掌掴燕王,现下宫中传开了,都说燕王妃是个悍妇。” 崔伯元倒真有些惊心:“何人所言?” “尚宫局派去王府管事的女史,犯了事,死前口不择言把什么都交代了。” “一个死人说的话可信吗?” “那就不知道了。” 世家旧望尊儒崇礼,是以有别于追捧胡风的关中新贵乃至宗室。崔氏上数五百年,至今屹立不倒,称得上西京第一高门。崔氏嫁女收取的彩礼成千上万,便是因她们的才德举世无双。 而今崔氏女中最为显赫的燕王妃,竟成了一个悍妇。 老祖宗泉下有知,该气得又喝一回孟婆汤。 马球赛在皇家禁苑乐游原举行,届时文武重臣贵族子弟列席观赛。皇后召玉其入宫,在尚宫们指导下筹备期间的礼仪与膳食等等。 皇后有意栽培,玉其心存敬重,可一起的还有太子妃。太子妃地位尊崇,自是主持大局的人,玉其什么也不便说,什么也不能做。 这日太子妃召人到尚食局试菜,玉其放下手头的事,带着豆蔻与一众蓬莱殿婢子风风火火来了。宫婢屡次提醒王妃小心慢行,进了尚食局,真的差点出错。 尚食局院子陈列竹架与网,分门别类晾晒食材。宫人穿梭其间,忙碌不已。玉其收起步履,慢慢走进宫室,好似一群天鹅游进了池子。 豆蔻在宫中学了些规矩耀武扬威,宣燕王妃驾临。偌大一屋子的人看了过来,太子妃站在案台边,手里正握着一双银筷。她将夹起的果子放回盘中,颔首微笑。 玉其不知该不该笑,因为太子妃身边有道熟悉的身影,是夏顺。 夏顺略施粉黛,挽着妇人发髻,戴金臂钏,一身青色罗裙。 “此间事务繁杂,我多叫了一个人来帮手,这是夏奉仪。”太子妃微微侧身,让夏顺拜见燕王妃。 豆蔻难掩震惊,低声问什么是奉仪。婢子答曰太子嫔妃最末,位九品。 “她……”豆蔻见玉其也一时说不出话,再度看向夏顺,“你……” 夏顺稍抬下巴:“哪来的婢女,不懂规矩。” 豆蔻瞪直了眼。 太子妃柔声责备:“那是燕王妃身边的人,说话客气些。” 玉其笑了:“夏奉仪与我是旧识,怎会不认得我身边的人。” 人们都说燕王妃自幼在圆觉寺为母奉佛,应是刻意隐瞒了经商的事。夏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面色一僵。 “是吗?”太子妃意外,“你们怎么会认识?” “我买马的时候遇见了夏奉仪。”玉其点到即止,在夏顺看来却是十足的侮辱,要彻底揭穿她是个牧户的女儿,养马为生。 夏顺在太子妃身后,朝玉其露出了质问的眼神。 太子妃道:“听闻河西人皆好马球,燕王妃可也会打马球?” 玉其道:“会骑马而已。” “哦……”太子妃转身去看案台上的美味珍馐,大有一面做事一面闲谈的意思,“之前阿放与你一同骑马游玩,可是我记错了?” “太子妃没有记错。”玉其上前,从宫人手里接过一双银筷。 各色肉馅毕罗、曼陀样夹饼、透花糍、梅花酥、巨胜奴、酪樱桃,还有玉露团。粉白的面团雕刻成了宫廷音声部,几十个小人吹奏起舞,惟妙惟肖。 玉其夹了些放到盘中,让豆蔻端着。玉其看了一路,豆蔻便吃了一路。活色生香的吃相逗得太子妃掩唇而笑,一众宫人附和地笑起来。 夏顺从诧异变成了一脸怨恨。 玉其转头把人撞着正着,道:“夏奉仪不想尝尝吗?” 夏顺恢复平静:“妾尝过了。” “喜欢吗?” 夏顺绷紧了嘴角,不肯回答。太子妃道:“可合燕王妃心意?” “太子妃悉心筹备,各式口味的点心应有尽有,妾以为都好。”玉其看了眼远处敞开的窗棂,阳光倾洒,在地板上画出菱格线条。她佯作抬袖擦汗,“天儿热,不知有甚么解暑的糖水?” 太子妃抿笑:“备了酥山。”随即吩咐宫人呈来。 磨碎的冰渣铺在山楂果肉上,堆成了小山,浇上奶白的酥酪,凉意四散。这么奢侈的点心,玉其因贵妃赏赐吃过一次。她贪凉,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吃冰食,只象征性抿了一勺。 豆蔻目不转睛地盯着酥山,捧过去挖着吃,只一口,便呵着冷气道:“太子妃,这太可口了!打马球多晒呀,大家定然都想吃这样的点心,不过那乐游原在城中高地,等酥山运上去,早都化了……” 太子妃一怔,蹙眉而笑:“你当尚食局的宫人做什么的,他们有法子完好地送去。” 豆蔻张了张嘴巴,适才发觉说错话了,只好大口吃冰。 酥山制作不易,运去乐游原更是劳民伤财。即便是宫廷盛会,预算也是有限的,她可不想让皇后担一个奢侈无度的罪名。玉其道:“宴请的朝臣家眷有上百人,还有参与球会的禁军,这道点心怎么分呢?” 太子妃挑了下眉:“酥山现做的好。将整冰运去乐游原,想做多少不就能做少吗?” 谋玉 第63节 每年冬季,大户会在城郊的冰湖凿冰,放入地窖储存起来。宫中自是不必担心冰块的存量,可这个天气,用防晒保温的布与箱子来装冰块,这么一趟路程下来,也会有部分化水。届时出了差错,又是宫人的罪过。 贵人享受便是,哪管底下人的死活。 玉其坚持:“倒也不必让人人吃上酥山。” 太子妃温和的眼神略带审视:“燕王妃是觉得那些官眷都不配?” “是啊。”玉其一本正经,“酥山应是赐物。” 夏顺忍不住出声:“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夏奉仪。”太子妃有些惊讶,转而对玉其说,“那么依燕王妃所见,当如何是好?” 玉其道:“太子妃体贴臣下,妾如实相告,山楂冷饮足以。山楂较之酸梅更为消暑生津,夏夜宴饮用过荤腥,进些山楂还能解腻。不过山楂足料颇为费资,绿豆汤也未尝不可。” “那是夏日里赏给宫人的东西,官眷家中平常吃不到吗?” 原来太子妃想借着马球赛大显身手。玉其道:“寻常之物,不是正能体现皇后勤俭,平易近人?” 太子妃愣是没能斥驳。 女官道:“禀太子妃,不如问过皇后再做定夺。” 这么一件小事她都做不了主,传出去贻笑大方。太子妃道:“一道点心而已,何必叨扰皇后。燕王妃金玉良言,便照办罢。” 玉其颔首:“谢太子妃。” “菜单拿来我仔细看看。”太子妃同女官说着话,去了远处。 玉其看豆蔻吃得心满意足了,也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随侍的婢子在廊下摆了案几与茶果,让玉其去小歇片刻。 宫人们退了开来,那夏奉仪悄摸来了,豆蔻有所察觉,试图喝退她。玉其抬手:“无妨。” 豆蔻悻悻退下。 环廊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玉其请夏顺坐,夏顺捋了捋裙摆,端正地跪坐下来,似乎在东宫下过苦功夫了。 “我不知你是东宫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夏顺不驯地皱眉:“你在质问我吗?” 玉其带着探究注视她:“即便你是东宫的人,但我是燕王妃,你该敬我。何况我从前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吧,为何敌视我?” 夏顺一顿,垂下眼帘:“我没有。” “所以是郑十三带你来的?他把你……”玉其斟酌片刻,仍是用了这个词,“送给东宫了?” 夏顺一下瞪起了眼睛:“我不是你们玩物。” 这话藏着幽怨。玉其微微蹙眉:“我何时玩弄你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牧子的孩子。”夏顺抬起下巴,“可我告诉你,我不是生来就该照顾马匹。” “有志气。”玉其难解地笑了下,不想这样的神态与言语更惹怒了夏顺。 “在那个荒园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戏弄了我。你们这样的贵族……”夏顺攥紧裙摆,一字一句道,“是你害我遇到了他。不过我已不怨了,我有了新的身份。” 玉其静默着,不知怎的感到荒凉。她真心发问:“我该恭喜你吗?” “你最好是恭喜我吧。”夏顺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生涩而明媚,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却流露深藏的哀伤,“你真可怜,这样的淑女却成了他们争斗的玩物。听说你动手打了燕王,你有被打得更惨吗?” “什么?”玉其后背发凉。 “你不知道啊,燕王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太子妃。太子妃原本应是燕王的妻子,可是太子的原配难产而亡,太子妃就成了续弦。他们成婚不久,那年上元节,燕王带着太子妃想要私奔来着。金吾卫全城搜捕,引发了百姓恐慌,最后在禁苑找到了他们。对,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办马球会的乐游原。 “燕王因此削爵,去了边地,若不是皇后力保,恐怕已成废人了。” 难怪东宫要娶崔氏女,李重珩不顾立场也请旨娶了她。 夺妻之恨,深埋了四年之久。 对面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阳光直直晒在玉其身上。豆蔻带着阴影走来,玉其抬手去找空中的太阳,好冷的太阳。 第53章 乐游原临曲江东岸,是平坦的西京城中陡然而起的一处高地,留下了无数登高诗作。 华贵的马匹与车驾向着地方进发,络绎不绝,城中闲人都跑到山道上围观。崔氏女眷来得早,避开拥堵,从容地上了山。 城中交际鲜见崔氏女,此番马球赛却是集体出游。她们各个戴了帷帽,轻容纱在阳光下闪光细腻的光泽,穿梭在姹紫嫣红的花径之中,身姿娉婷。 人们议论纷纷:“曲江宴也不见她们,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探花郎便是那崔氏门生,人家何故与你争那曲江郎。” “以为她们有多清高呢,还不是装腔作势。我嫂嫂的表哥在禁卫当值,可是听说崔家五娘打了燕王。” “打了燕王?!” 无尽夏姹紫嫣红,亭台阁楼鳞次栉比,好似迷宫。崔玉章急着往马球场去找五姐姐,崔玉宁想叫住她,自己却让大郑夫人叫住了。 那些官眷方才还在背后议论,迎面一见,装模作样地寒暄起来。崔玉宁偏头去看,崔玉章已不见了踪影。 “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崔玉至将帷帽垂纱别在耳后,露出大半张脸,好整以暇地欣赏园景。她是成了婚的人,尽管夫君十天半个月也回来不了一趟,总好过未婚娘子守着诸多规矩。 崔玉宁知道三姐姐指的什么,崔伯元应该也听说了此事,真正把消息带回府的却是崔修晏。他吓坏了,想让她们几个做姐姐的去打听清楚,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崔玉宁避重就轻:“他们回府的时候,看着不是很好吗?” “说不清呢。”崔玉至抬手捉住一枝桔红色的石榴花,摘下来捻在手里,要别在崔玉宁头上。二房两姐弟过继给大房,并未受到亏待,可崔玉宁总穿得这样素,比她那个在终南山的道姑二姐姐还清心寡欲似的,看着就令人不快。 崔玉宁抬手把住她手腕,很有些力道。她松开手指,花落了,才被放开。 崔玉至轻轻笑了下:“你这几日练马球了吧?” 崔玉宁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见人的,淡然道:“十三郎叫你两个兄弟去练球,我陪安哥儿去的。” “恁大个人了,你还看这么紧。” “我还想请三姐姐叫崔承不要再欺负弟弟了。” 两人不欢而散。 崔玉宁言语大胆,实际是小辈里最守祖宗礼法的。大抵父母过世,终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敢于闯祸。崔玉宁平日听崔伯元差遣,做些写信传话之类的琐事,出来交际,便也跟着大郑夫人。 崔玉至不管这些,走远了。她今日穿了条宝相花长裙,轻薄的衫子贴在胸脯上,太阳晒着暖烘烘的。花丛里一只魔爪伸过来,直把她往怀里搂。 二人窸窸窣窣跌进枝叶深处,她还没把人看清,那人就火急火燎来掀她帷帽。是弘文馆生沈峥,淮南节度使的儿郎。 却说那郑十三宴饮纵乐,好美人,且乐于分享。他看这个年长的侄女失了丈夫,说什么也要赔一个来。二人吃了回酒,看了出戏,上元节提灯密会,梦去巫山。 奈何荒园四月天,燕王来捉鬼,沈峥进了刑部大牢。他在路上埋伏已久,忙不迭与娘子亲热。 “也不来看我。”沈峥捂着崔玉至的脸颊,唇依鬓边,热气连连。 “里头好酒好肉把你伺候,我看你作甚?” 崔玉至掀起眼帘,撞上他一双卧蚕饱满的眼睛,浓睫带着眼尾稍稍下垂,多情而又无情。他唇边噙笑:“我知,你怕崔老相公发现,不敢来看我。” 崔玉至把衣衫拉拢,撑起半个身子要走。沈峥拉住她的手,却不抬头来看:“还早呢。” “你今日不下场?”崔玉至烦得紧,一晌贪欢的事,可不想给他做外头的妇人。 “我若是下场,你盼我胜得,还是你那亲王妹夫得胜?” “我是让你省些力气。”崔玉至推开他。 沈峥笑嘻嘻地凑上来,点了点她鼻尖上的小痣:“准头主财帛,鼻上有痣伤财。大师说我今年有大灾,必破财消灾,你帮我消消财可好?” 崔玉至白他一眼,“留着与你包的都知说去。”低头拾起帷帽,拂了拂衣衫上的叶片与花瓣,又要走。 沈峥转到她正面,双手背在身后,颇似个悄少年:“姐姐又冤枉我,你才是我的引路人啊。” 崔玉至到底不是风月场的人,听了这话面颊升温,眼梢觑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峥忽然把她带着往后退,她心口一跳,只听他附耳道:“有人来了。” 疑他存心,却真有人声传来。 一帮两馆生围住一个迷途女郎,言语轻薄。崔玉至听了一耳朵,惊诧:“你们想害我六妹妹!” 沈峥低笑:“我们来园子里捕蝉,比试谁先捕到这夏日里第一只蝉,怎知衔蝉跑来,还不止一只。” 衔蝉是猫儿惯用的名字,崔玉至一贯心高气傲,哪受得住这般挑衅。她扭身挣脱,反抵死在他温温热热的怀抱里。他们这些享乐少年,成日飞鹰走狗,藏了一身精肉,力气极大。 崔玉至懊恼她没跟着去练球,否则拿马球月仗砸他个眼冒金星。 花丛小径上,崔玉章进退两难,只能放话威胁:“我父亲在礼部任职,大伯父是相公,你们胆敢拦我!” “唷,崔家娘子。”人们故作惊讶。 “崔家哪个娘子,与我们认识认识嘛。” “小娘子害羞,你们吓着人了,让我来……”一人说着就要靠近。 崔玉章往后挪退,又撞上一人。那人伸手来搂她,她连忙转身。 一群人围拢来,同她转圈圈。帷帽纱帘飘飞,他们作势来探真容,她气急,摘了帽子挥去打人。 爆发一阵哄笑。 崔玉章瞪大眼睛,发觉中计了。她一张脸好似熟落的红石榴,鲜得挤出汁来,他们彼此互看一眼,接龙似的吹捧,却是佻达里带着讥讽。 “美人生气啦。”生徒把脸凑上来,轻刮脸颊,“来,我让你打。” “能得玉掌一记,小生真是三生有幸。” 殊不知这话近似玉章,只当名字也让他们拿来逗弄,崔玉章气鼓鼓捏紧了拳头:“你们再拦住我不放,我——” “你便怎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抹身影迅速逼近,蹬腿一撞,扬手一扫,将他一顿暴打。他大呼一声,捂着鼻子跌倒在地。只觉疼痛欲裂,他看见了一手的鼻血。 “你打我……”生徒气急败坏,“你们做什么吃的!” 人们一窝蜂围上来,豆蔻却已带着崔玉章后退。 玉其今日一早便随女官来了,亲力亲为布置场地,眼下正要去迎接凤驾。她途经此地,不想撞见这帮五陵豪的恶行。 玉其把崔玉章护在身后,轻声询问:“有没有事?” 崔玉章摇了摇头,想起什么似的一改畏怯,指着生徒恶狠狠道:“五姐姐,他们侮辱人!” 谋玉 第64节 玉其横眉,冷声道:“道歉。” “哈。”那生徒从地上爬起来,用罗袍宽袖擦了擦鼻血,鼻子口周更糊花一片。他顶着滑稽的脸,厌恶地瞧着玉其,“就是你害我们吃了牢饭,如今都入暑了……” “好了伤疤忘了痛。”玉其轻蔑一笑,“豆蔻,给我打。” 进宫之后玉其便闷闷不乐,豆蔻问也问不出,一个人无处诉说,正愁没地方发泄,登时撒开了拳脚。 生徒仗着人多,佯作凶恶:“你敢打我!” “我燕王都打得,还打不得你?”玉其一声令下,豆蔻扑上去打人。场面混乱不堪,听闻动静的宫人从四下赶来,却也迫于王妃的淫威不敢阻拦。 豆蔻一个人群殴一群人,终是难以招架。那望舒使不知从何处飞来,两馆生一见大鸟的影子便害怕,拔腿就跑。 “沈郎何在?” “还管他作甚,走啊!” 放跑了人,玉其带着崔玉章往另一处园子走去:“他们欺负你,便是笃定他们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你是贵女还是谁人,摆架势也没用。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平日里便要给人立规矩。” 崔玉章紧抿嘴唇闷了半晌,临近园子深处的楼宇,吞吞吐吐开口:“五姐姐,对不起啊,上次我不是存心要抢你的画儿……” 玉其一怔,也不愿去想她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了,道:“我早都忘了。” 崔玉章顿住,扯了下玉其的帔帛。玉其转身,略带疑惑地看着她:“我赶去拜见皇后。” “我怕你怨我。”崔玉章憋了好长一口气一般,低垂着头,兀自委屈上了,“你代我出嫁,嫁给了那样一个人。我怕你怨我,先作怪上了,却是没想过要惹你讨厌的……” 玉其心下寂然,只觉得崔玉章果真是孩子,此番确是真话了。还能做个孩子,真是幸事,比她还小的夏顺都已不是了。 玉其平静道:“我本就是做姐姐的,该是我先出嫁。我们姐妹又怎会有计较。” “可是……”崔玉章面露担忧,东张西望一番,凑到玉其面前悄声道,“他们都说你给了燕王一巴掌。” 玉其静默,崔玉章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竟是真的……”一时一张脸孔,转而生愁,“五姐姐,我们崔氏女自是高贵,容不得郎君心猿意马,可那毕竟是一等一的亲王,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你莫要同他置气,等日子久了,挑几个好相与的娘子给他,你也上外头养几个宠儿,岂不皆大欢喜?” 惊世骇俗,不知是哪个姐姐教她的话。玉其讶然一瞬,转笑:“我让人领你去找家人,你不用怕。马球场见。” 崔玉章还想说什么,见玉其毫不留情地进了园子。 “马球场见……”崔玉章喃喃着,同宫人往另一条路去了。 崔玉至独自迎上前来,崔玉章从怔然中回神:“三姐姐。”瞥见她衣衫上的花,奇道,“三姐姐,你去摘花啦?” 崔玉至低头,果见沈峥故意别在她衫裙上的小花,她慌忙挠开,倒把心挠得有些乱了。 这边玉其进了楼宇,见皇后与一众命妇俱在,一一拜过。 皇后道:“来时叫人去找你,却说你早早地出宫了,你此番这般上心,巨细无遗,吾做个甩手掌柜,好不悠哉。” 玉其道:“娘娘是大帅,坐镇指挥,底下的人操办起来顺当着呢。却说儿时听父辈说起宫中宴会如何好看好玩,妾好生羡慕,今次跟着走了一趟才知要做这么多的事!娘娘交了个这么重任,妾怕办不好,光把眼瞪着,倒没出什么力气。要紧的事皆是太子妃在排布,却是生受。” 皇后扫了座下的太子妃一眼:“你也是个贴心的。” 太子妃欲言又止,只笑。 皇后招手让人到身边,把人手拉着,好似那亲娘,亲昵得紧:“既已停当,也甭往那人前凑了,陪娘娘吃碗茶,你家那个也该来了……” 人们见皇后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也都陪笑,把传闻咽在肚皮里不表。那眉眼官司打得热络,玉其只怕人们在心里笑话她,她却没脸没皮地向婆母卖乖。她稍稍侧脸,不愿让人看见她的神情:“今日运来了好些腌山楂,妾给娘娘做碗果茶吧。” “好。”皇后把手放开,让人摆上茶器,“从前只见贤妃有个乖儿,贤妃所见,我这乖儿却是不输吧?“ 下首一个身着道袍的妇人道:“燕王妃是燕王属意的人,自是哪里都好。” 皇后笑了一声,近乎于哼。 贤妃跟随圣人奉道,这些年不大参加宫宴,不过今次事涉太子亲随,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奉旨来了。 二人不合已不是秘闻,贤妃自觉多余,寻了借口与太子妃先去马球场。太子妃也想离了这对惺惺作态的婆母,却也不想与她的婆母待在一起。 后宫之中,太子妃仅次于皇后,按礼是无需拜婆母的。可太子孝顺贤妃,她也不能不敬重。 太子妃去而又返,身边多了一个人。 玉其背对他们,只听见轻微的说话声。她抱歪沉甸甸的石钵,捣了一手的山楂红浆,黏糊而酸涩。 “呀。”太子妃从背后看见了淌落的山楂汁水,人们适才注意到,几个宫人忙上来收拾。 皇后也不顾上招呼李重珩,俯身来看玉其的手:“无碍吧?” 玉其浅浅摇头:“妾大意……” “这钵不好。”皇后皱眉,“谁拿来的,过来认罚。” 玉其忙道:“妾的不是,娘娘勿要怪罪。” 李重珩十分自然地来到玉其身边,从宫人手里接过布巾给她擦手。似乎感觉到她不稳的呼吸,他抬眼看来:“累坏了吧,见了夫君话也不说。” 玉其微垂着眼,在无声的拉扯中把手抽走,掩盖什么似的装起倦怠:“妾见过大王。” 李重珩微微眯了下眼睛,将布巾往案上一丢,抬头环视四周的人。人们神色各异,藏着莫名的兴奋,像等着看一出好戏。 李重珩道:“娘娘,王妃许是累了,我带她去歇息片刻。” 皇后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也好。” 李重珩便要起身,却见玉其仍没有动。众目睽睽下,他忽然捏了捏她脸蛋儿,她掀起睫毛,眼神直棱棱,差点显出原型。 “那我抱你了?”话音刚落,李重珩打横抱起了她。 有人低呼。 李重珩眼神扫了过去,那人迅速勾下了身子。他眉头微拢,东宫又添了新人,哪来的家伙这么大惊小怪。 圣人从前这样抱起母亲,宫里的人无论位份尊卑,只有低头目不斜视。 宫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只要做了那个人,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了。 李重珩抱着玉其穿过楼宇之间的廊桥,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一面整排窗户外传来马球场上喧闹的声音,李重珩没想去关窗,玉其便从他身上下去了。 “妾一个人待着便好,大王去忙吧。”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好啊,他们都把你累着,却没人来通风报信。”李重珩伸手把人揽入怀中,玉其急着要退开,他不让人。二人进进退退,来到窗边。 李重珩肩膀微仰,险些探出窗去。玉其慌忙去搂他,他得逞一笑,勾头抵着她额头。 “还以为今日能与王妃一起打球呢。” 温热的气息拂面,玉其眨了眨睫毛,压低了面庞:“太子妃不打球,妾也不会。” 李重珩拧眉:“与她何干?” “她是太子妃呀。”她不愿辩驳,声音始终很轻。她可不是这种人,她那劲儿都去哪儿了。李重珩只手把住她双颊,要将人看个分明。 玉其被迫与他对视,飞快别开了视线:“大王没有事要做吗?” 李重珩面色冷了下来:“这才几日,我答应了你的事自会办到。”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 玉其欲辩无言,轻浅地笑了下。 李重珩拇指往脸颊压重了些,弄得腮骨生疼。玉其拢紧了手指,眉宇间逐渐旋起生气:“李重珩,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也是有家的,我也是有父亲的。” “你父亲伯此前为你奔走,这般顾惜你,我自然也敬重他们。”拇指的重压变成了摩挲,他的话里藏着探究,“但我不会因为你高看他们,更不会因为他们才要在乎你。你嫌我做得不好,要托他们去办,事由便不一样了。这些小事我肯为你去做,也要看时机的对不对。眼下兵部有缺,是个美差,可案子刚结,人都盯着,你不会真的想他去太仆寺养马吧?” 玉其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但他的话确是句句肺腑。 因为案件涉及牧监粮草的调运,太仆寺也有人受到了惩处,岸东牧监的老人遭到贬黜。姨母能够获救,玉其实在感激。 可只靠他们给的一点信息,便始终处于被动的境地。她有别的事要做,她需要一个完整的情报来源。 如此想着,玉其那点情绪便消散了。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各怀鬼胎,又何必勉强彼此的心。 这是一笔坏账,要尽早核销。 “大王说哪儿去了,大王的用心,妾何尝不明白。”玉其轻松道,“妾只是想要小憩片刻,免得耽误了今日的要事。” 李重珩道:“淮南节度使府的人能够来京,是因为沈峥在朝廷手里。现在他们想把人要回去,哪能够,茶税还未有定论。周光义生性狡诈,恐怕会趁马球赛把人带走,届时我来对付周光义,你设法绊住沈峥。” 玉其停顿片刻,道:“大王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也不是……”李重珩把手落在肩头,让人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低头与她耳鬓厮磨,“这些时日枕边无人,我难以入眠。王妃省些力气,今夜好来我梦中。” 又说这些鬼话,玉其笑了。李重珩见状把她哄去榻上,看着她闭眼休息了,适才离去。 一出门槛,他瞬间变了脸色。 他从未翻旧账,但有的账是该翻出来算一算了。 第54章 廊桥下有人牵了一匹枣色花斑小马驹来,太子妃摸了摸马儿,面上带笑。李重珩从廊桥一跃而下,牵马的内官吓一大跳,看清是他,忙又躬身作揖。 “七郎。”太子妃蹙眉而笑,好似看一个心急火燎来见心上人的少年。 李重珩淡淡扫了一眼,那内官不敢有迟疑,拱了拱手走了。 马驹困惑地踢了下前蹄,挠起地上轻微的尘沙。太子妃挽住辔头,道:“给定襄县主家的小娘子挑的马……” 宫里的人说话讲究,不经意地引人遐想。李重珩更正:“那是虞将军的孩子。” 太子妃故作疑惑:“听闻虞将军是裴公的假子,他们不也是一家人吗?” “别人家的事与太子妃有何干系。” 太子妃一瞬愣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重的话,他一贯是个贴心的孩子,从不刻薄谁。她手上松动,马儿要跑,他一把拽住了辔头。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侧,显得她更为娇小。她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衣衫,却见他退了开来。 “太子妃不是要去送马,边走边说。”李重珩牵着马驹缓缓走在前头。 太子妃拢了拢裙摆,跟在他身边,旋即又笑起来:“七郎与我说话,何须作生分的样子。近日里忙着,都不见你入宫呢。” “不是正合你意吗?” 李重珩神色淡淡,太子妃瞧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思,却是凭直觉感到事关燕王妃。她垂眸缓了缓心绪,道:“自你离京,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让阿放去监军,无非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如今你回来了,身边也有了相伴的娘子……” 李重珩步履一顿,似笑非笑地瞧过去:“我没有死在边地,嫂嫂很遗憾吧。” “你从前都叫我念姐姐。” 谋玉 第65节 穿过对望的建筑,马球场出现在眼前。乐游原高地难能有一块宽阔平坦的草地,是因圣人下令命人修葺,为了一个爱打马球的宠妃。 今日盛会,球场刚铺过油,阳光下泛起光泽,远处几个贵族子弟与灵山公主正骑马嬉戏。灵山回头看见他们,撇下周围的缠郎,打马过来。 灵山下马见礼,左右望了一圈,腼腆道:“燕王妃呢?” 李重珩道:“一会儿就来。” “此番筹备宴会,燕王妃颇费心思呢。”灵山圈住马鞭,摸了摸马驹,“嫂嫂真找着了,好可爱的小马。” 太子妃道:“定襄县主呢?” 灵山回头望了一眼:“许是去看台上了……” “你把马儿牵去。”李重珩把缰绳递给灵山。灵山看了看他们,匪夷所思地牵马走了。 风轻吹起帐幔,一个金吾卫更衣出来。等人不见了,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太子妃温柔地看着他:“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何必避人耳目。” “嫂嫂也知道要在乎名声了吗?”李重珩从她身侧走开,距离半丈回身审视她。 太子妃没再走近,维持着面上的表情:“我之所以进宫,是因贵妃想将我许给你为妃,后来贵妃过世,你为母守孝,不能娶我,是以东宫——” 李重珩拢眉:“我敬你是阿放的长姐,但凡你有难处,也愿为你分忧。那年上元节,你说你想来乐游原登高赏景,我与阿放便陪着你来了,可到了地方,你就把阿放支开……” “七郎不愿承认我们的过往,也不能这样说啊。你见我形容消瘦,说我在东宫过得不好,要带我离开。我为你的决心所动,与你奔逃,让人收拾了细软。” “你的那个女使被处死了。” 阳光映照着彩色帷幔,那年的灯火浮现眼前,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只要一回想便觉得狼狈。即使宇文相公说了贵妃的不是,他没有因此怀恨宇文家的孩子,可事实是,他信任的人最终背叛了他。 “我知你为了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太子妃缓缓走近,抬手触碰他的袍领,他抬手挡开。她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回来之后便要报复我,娶那个崔氏。” 李重珩笑了:“宇文相公把你嫁进东宫,从前我当你也是为人利用,是我天真,是我无知。嫂嫂这么紧张,看来我娶崔氏打乱你们的谋划了?” “我不知道什么谋划,你伤了我的心是真的。从前你说最不愿意见到我伤心,你最喜欢我笑的模样,说我笑起来好看,难道是假的吗?” 李重珩笑容有些残忍:“你们想笼络崔氏,可崔氏不愿结党营私,你们步步紧逼,害他们不得不考虑保全之策。他们将女儿托付给我,我实难回绝,她真好看啊,所以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她了。” 太子妃面色一僵,不以为意:“她就是个乡野粗妇,一贯受家人苛待, 以为点心多么珍贵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你眼下一时新鲜,久了便知道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 “你说崔家怎么?” “你娶崔氏与我嫁东宫有何差别,我们皆是身不由己。” “便请嫂嫂永远地身不由己下去。”李重珩敛去神色,冷漠不已,“休要招惹别人的妻子。” 说着就要走,太子妃叫住他:“她除了一点姿色还有什么,你鬼迷心窍了吗?” 圣人为美色所惑,误了国事,天下皆知那个祸国妖妃就是他的母亲。这话难听极了,他佯作没有感觉,道:“我一个亲王,纵享声色又有何妨。倒是东宫收了诸多良人,也不见得顺利诞下元子,嫂嫂自己多上点心罢。” “你一定要与我撇清吗?”太子妃抬头望着那颀长的背影,“若不是有我们的旧事为你遮掩,你有甚么理由做这一切?” “你大可去御前告状。” “我从无害你之心,便是有错,业已偿还。七郎……” 不等人把话说完,李重珩消失在帷幔背后。 人们穿梭在旌旗飞扬的马球场之间,宫人侍奉左右,好似流动的画卷。 玉其远远看见李重珩与太子妃从帐子出来,急忙往另一边走去。迎面遇见太子与灵山公主几人,他们围着一匹枣色花斑马驹,马上有个女童。 玉其向他们见礼,那女童骑着马驹转身,脸上的晒斑还未完全褪去。玉其一怔,女童一脸欣喜,张口便要呼唤。裴书伊把住了马驹的辔头:“裴十一娘,见过燕王妃。” 婚仪之后他们在王府打过照面,却不知他们带了个孩子来京。玉其诧异:“这是……” “虞将军的孩子。”裴书伊给了阿纳日一块石蜜,不让孩子出声,“他们要下场,我帮着看顾孩子。” 灞桥争端之后,那金吾卫中郎将失踪了,大内侍监举荐阿虞填了空缺。传闻他一个堂堂宣威将军去飞龙厩驯马,终于讨了权宦欢心。 裴书伊让女使守着孩子,把玉其带到了看台上。 “阿纳日是虞将军的孩子?” 裴书伊端详玉其的脸,一种杀伐之人特有的审视的目光。玉其没有抗拒,只是想到这样看起来和李重珩有些近似的气质,他们毕竟是有血缘的人。 “当年……” “家人呢,都还好吗?” 二人同时出声,裴书伊一顿,道:“那老媪是阿虞的乳母,七郎找到她们,把人接到身边。你在河西的时候,与她们颇为亲近?” 玉其应声,裴书伊又说,当年肃州牧户闹事,实际是郭聪与永寿县主所为。他把永寿县主的孩子安置在了牧场,李重珩却以为那是郭聪与某个女人的孩子。 他们不愿让她知道此事,瞒着她私下查案,以至于发生了后来种种。 玉其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们错误的相遇,原是因这个孩子。 停顿片刻,裴书伊接着方才的话道:“当年我们有意和宇文家议亲,七郎不愿意,他有很多理由不愿意,但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我不知道他相中了你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就是这样。他……” 玉其原想他不肯娶宇文,是因他在意的那个宇文成了别人的妻子。可裴书伊语速太快,这些字句蜂拥钻进她的耳朵,搅得心下一片混乱。 隔帘外面传来声音,李重珩走了过来。 “好啊,偷偷带走我的人。”李重珩扫了裴书伊一眼,盯住玉其,“怎么不歇息了?” 玉其睫毛一颤,起身回话:“大王交代了要事,妾不放心。” “十一娘不下场吗?”李重珩随口说着,凑近玉其问话。玉其低头闪躲,却被他一把拽住。 裴书伊挑眉:“这场是给人观赏的,我怕杀得太狠,让天家禁军丢了颜面。” 李重珩像是听了,又像没听进去。他注意力全在她的脸上,让人在混乱之中难以厘清事实。 “方才是我下手重了。”李重珩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啧。”裴书伊嫌恶,“你们没有地方吗?” “方才见你家人都来了。”李重珩在檐下眺望,拉着玉其便往崔氏的席位走去。 夫人们聚在一起闲谈,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投壶作诗。大郎崔承先把玉其看见了,假模假样作揖问候。玉其颔首:“安哥儿呢?” “他不舒服。”崔承抱怨,“他吃了一碗山楂冷饮,非说那东西不对劲,我也吃了啊。我看他就是怕下场露怯,他这个叛徒——” 崔玉宁提起一把马球月仗,轻轻撞了他一下:“安哥儿才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你自说你给他吃了什么?” “四姐姐,你可冤枉人了。”崔承横眉,“正好五姐姐与姐夫都在,我们把话分说个明白。” 李重珩眼梢带笑:“什么山楂冷饮?” 玉其有点难以启齿:“那是我准备的,许是天热了,拿出来很快变质。安哥儿在哪儿,叫医官看了吗?” 崔玉宁道:“待在那屋里出不来。” 李重珩道:“找人看着,以免脱水。军营里最忌讳吃坏东西,脱水严重了也危害性命的。” 崔玉宁点头,赶忙去了。 崔承哼气:“五姐姐,真不是我。上回母亲已把我狠狠罚了,我是不敢再捣乱……” 玉其宽容道:“我知道的,那山楂冷饮你就别吃了,我去给你找碗水来。你今日要下场吧?” “这下好了,我们家就我一个了。四姐姐会拉弓,却不会打马球。”崔承往远处看了一眼,贱兮兮道,“十三舅带我们练马球,四姐姐把月仗打飞,摔断了!那可是紫檀木,十三舅心疼死了,说要找母亲索赔呢。” 一般大的年纪,玉其看他们却都像孩子,便抿笑:“赔多少?” “还没见着人呢……”崔承抬手遮阳,朝草地看去,“郑家的人都来了,十三舅也不知跑去哪儿了,我还想他指点指点我。” “你今日若是赢了,我送你一把紫檀木月仗。” 崔承惊讶地看着玉其,又有些狐疑:“真的?” “一把月仗而已。” “好姐姐,我这就去找十三舅!”崔承仪态全无,撒欢跑了。 玉其笑起来,李重珩若有所思:“崔氏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笙磬同音,向来为人所道。你怎的去了边地?” 玉其猝不及防,耳朵嗡了一下,开始耳鸣。她揉了下耳朵,咽了咽喉咙,维持应有的姿态:“大王忘记了,妾说过呀。” “我想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太阳的炫光笼罩着李重珩的轮廓,玉其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妾的生母想回娘家,父亲拗不过,只好送人归乡了。奈何没多久母亲病故了,妾为母守孝留在了那边。” “郑十三与你又有什么瓜葛?” 玉其有点做作地发笑:“论辈分是舅舅,可我们一起长大与姊妹无异,家里的孩子都喜欢与他闹。” “他们没有苛待你吧?” “怎么会呢,妾在河西的时候过得很好……” 正因如此,李重珩从未确信玉其母子是被赶出家门的。李保当年说的话,是为政敌之见,他们一家相处虽不似乡下庄子那般无拘无束,却也热闹。他想象中的家就是这样子的,一个温和的父亲和吵吵闹闹的姊妹。 “难得有家人相伴。”李重珩随意捡了张案几坐下,玉其也只得拂着裙摆跪坐下来。 大郑夫人见了,带着小郑夫人一道过来寒暄,一堆孩子都围了过来。谢清原竟也在,白袍袖笼里的一幅卷轴露头,他悄悄收起来,拢袖拜见。 羯鼓声中,雅乐奏响,禁军列队出现在马球场上。人们谈天说地,吃着果子,没有谁关心比赛,忽然听四下传来呼声,拔得头筹了! “是那个中郎将……” “他真魁梧。” 娘子们嘻笑起来,郎君发出嘘声。 “你们怕是毬杖都拎不动吧?”崔玉章嘲讽,“还不如我们家大郎。” “承哥儿就算了吧,小心下场摔他个狗吃屎——” “粗俗!” 谢清原忽然出声:“骑毛驴看账本。”——走着瞧。 没人理会,只有玉其掩唇忍笑,他准是从阿兄那儿学的。 二人隔着长桌对视,只听李重珩的气息落在耳畔:“周光义来了。” 这么多人呢,离得这样近,脸都快要贴在一起了。玉其面上发热,轻轻推他的手臂,他反而缠拢她的帔帛。 谢清原袖子里的卷轴掉出去,勾身去案几下面找。 只见绛红的帔帛轻纱覆盖了两只缠绵的手,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另只手衬得好似羊脂一般光滑细腻,他的指头撑开了她的指缝,一寸一寸贯入,而后扣紧。 谢清原不敢窥视,立即起身。面前一碗红山楂挤堆,鲜红的果肉渣巴着青绿的琉璃碗沿,他捧起碗呷了一口。 玉其浑不知被人发现,任由丈夫暗地里把手握着。她眺望看台,见周光义与鹿城公主坐在一起。 谋玉 第66节 因来京遇险,朝廷顺理成章地安排了禁卫看守保护周光义。他与沈峥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也不例外。 沈峥正在一堆太子亲随当中,他们对眼下的马球赛毫无兴致,等待着下场。 他们商量好战略,要将崔氏暴打一顿。若不是崔玉其,他们也不会受牢狱之灾,奇耻大辱。 人们在浮腾热气的马球场上寻找敌人的身影,沈峥频频看向崔氏的坐席。崔玉章也瞧见了,道:“五姐姐,那个扬州人在看你。” 距离难以判断沈峥看的究竟是谁,玉其在长案上看了一圈,觉得李重珩的嫌疑最大。李重珩分外无辜:“他最好不是在看你。” 第55章 淮南节度使是鲜见的文士出身,只因会算账,能赚钱,为朝廷调集钱帛粮草,充盈国库。淮南节度使府固守朝廷经济命脉,周光义是首席幕僚,擅长巧言令色,煽动人心。 他年轻的时候来京参加科举,在西京游历一圈,自行弃考回乡了。同一时期的读书人觉得他是个奇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天命不在太平年。 两年前周光义陪同沈峥来京进贡贡茶,圣人一高兴,赏沈峥进了弘文馆。那小子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周光义设法把人带走,险些把命搭进去。 这次入京,周光义是抱着决心来的,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沈峥救走。 若非沈峥在朝廷手里,淮南不可能白白供给粮草。淮南每年向朝廷纳税可观,这些粮草是税粮之外的地方存粮,足供三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淮南百姓就该予取予求。既然淮南出手就有这么多,便能拿出更多。 朝廷放养淮南节度使府多年,肥得流油,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圣人知悉金吾卫醉酒闹事,吓到周光义,派人把他保护起来了。周光义见得沈峥,却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也不例外。 鹿城公主把周光义叫到身边,让几个文士陪他漫谈诗词。其中一个叫张觅,字知止,生做粉面桃花。 地方早有耳闻,鹿城公主的面首多到公主府都装不下。周光义笃定这是公主面首,多有轻慢。后来听见公主问起他崔氏,方知他是崔三娘子的夫婿。 周光义心道这公主像个蜘蛛娘娘,天罗地网缴获崔氏。她将这一切包装成了七夕乞巧,儿女情长,得到圣人默许。 可想而知,他们是故意设局抓了沈峥,让淮南节度使府不得不派人入京。他们早已猜到圣人意在淮南,埋伏至此。 周光义越过马球场,望向沈峥所在的方向。他头戴抹额,一身骑装,似乎对今日的比赛势在必得。 鹿城公主向圣人讨了彩头,得筹第一的人可以实现一个愿望。管你愿望是发财还是做官,百无禁忌。 沈峥一定要下场比赛,应该也是为了请旨回乡吧。他是个纵马少年,骑射俱不在话下。 热场比赛就要结束了,虞将军横扫全场,毫无悬念。周光义客气地请示鹿城公主,想为自家郎君鼓舞士气。 李千檀偏头咧笑:“哦?” 周光义指向看台之下的一台大羯鼓:“臣不才,略识音律。” 人们现场抽签决定甲乙两曹,两馆生神奇地分到了甲曹,沈峥举着月仗上了他的玄色宝马。 郎君们笑起来,威风凌凌,稳操胜券。 崔承却也不惧,让三姐姐帮忙绑了襻膊,抡起月仗上了场。 十余个官家子弟齐齐上马,两曹队伍隔空对望。 咚一声,羯鼓震响。 看台上的人停下了各自的活动,看了过去。羯鼓的余波荡开,接着又是一声,鼓点逐渐变快,大有号令三军的气势。 崔氏家眷皆通音律,却也没听过这鼓曲。李重珩道:“此乃军鼓。” 玉其方回过神来:“周参军竟奏得一手好鼓。” 李重珩斜睨她一眼,却是没多说什么。 场上人马为鼓声撩动,有些浮动。那沈峥却是凝神静听,思索起什么来。 谢清原走到檐下,只见鼓声忽止,双方喊杀,冲向抛越而来的马球。 谢清原又走了回来,李重珩问:“谢郎君觉得这鼓如何?” 谢清原垂眸:“臣不擅音律,只知军乐大曲,有散序、拍序与破,方才只闻鼓声,似是破。闷击与放音之后便是密集的滚奏,声声入耳。” “可听见了其间总擦击的杂音?” 李重珩用指骨叩击案几,击打出一段节奏。谢清原讶异,听闻燕王好音律,却不知他如此精通,只听一遍就能复现乐谱。 谢清原敛去神色:“扬州乐坊颇负盛名,或许这正是淮南军的调子。” 李重珩若有所思,起身:“看来我得去讨教一番了。” 玉其留下盯着场上的情况,把谢清原叫到身边:“拿纸笔来。” 谢清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略一顿,便照吩咐做了。 玉其原没在意那鼓曲,李重珩复现了一边,便记住了。她把节拍画了出来:“谢郎君会猜谜吧,可知这谜底是什么?” “王妃觉得周参军的曲子……” 玉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只好将笔拿去,拆解起来。他缓慢地写下一行清丽的楷书: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 感叹不能为君王赏识,只能离开,周光义怎会有此心境。玉其指着这几个字:“谢郎君可曾听说商行春典?” 江湖上流传着隐语、黑话,以便同行之间交流。谢清原摇头表示不知,玉其倒也不为难他:“扬州四通八达,汇集商贾,淮南节度使府定是常与他们打交道。虽说南北春典不尽相同,不过我在河西时接触过天南地北的人,大都懂些。谢郎君可想知道我如何解?” 谢清原道:“还有这样的说法?” 玉其一笑,把诗句拆解开来,道:“酉时下山。” 谢清原一怔,有些戒备似的。 “你们不看大郎,在这儿琢磨什么呢?”崔玉章好奇地走来。 “明初教我作画,免得让你笑话。”玉其飞快把麻纸叠起来,谢清原立即揣到怀中。 崔玉章有点恼:“五姐姐,我都向你认了,你怎的还不饶我?” “请求别人原谅,就要耐心地等到别人肯原谅为止吧。”玉其见女郎怔然,笑道,“讲笑罢了。” 崔玉章努了努唇,走来坐下,轻蔑地睨了眼谢清原:“我与五姐姐说话,你偷听不成?” 谢清原万般无奈地走开了,玉其悄声叫豆蔻去给大王传话。 崔玉章毫无察觉,拿起一块酥脆的果子,一手捧着吃了。玉其状似不经意道:“父亲爱护明初,待之如子。” 崔玉章皱眉:“他一个寒门出身,若不是尚有些学识,父亲才不要他呢。” 玉其心说,怪道谢清原也来了。崔氏虽不屑于榜下捉婿,却也不愿得意门生落入他人之手,崔修晏想将崔玉章嫁给谢清原。 谢清原有崔氏背书,仕途坦荡,倘若他与崔氏结为姻亲,真正成为利益一体,便超出她的掌控了。 “大郎!”三姐姐的呼喊从檐下传来。 一帮两馆生抛接马球,戏弄崔承去抢,而后把人围起来。不知谁下了狠手,一杖把他打下了马! “天呐——”崔玉章和两个夫人起身上前。马踏之中,崔承几度起身不得。草地上腾起尘埃,场面纷乱令人惊心。 大郑夫人欲让家仆过去解救郎君,崔玉至出声阻止,转身朝玉其道:“王妃请停比赛吧!” 玉其还没说话,那小郑夫人便急道:“那是你堂哥!” 玉其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可嫡母一开口,便感到深藏在心的恨意。她敢肯定,设计她掉进雪洞,见死不救,当中定有嫡母的手笔。 因为有人把崔玉章抱走了,那个人是嫡母身边的老媪。 老媪如今不在崔府了,连同玉其的乳母全都消失不见。 玉其撑着案几起身,见金吾卫冲入场地,呵斥生徒散开。他们把崔承拉起来,崔承眼冒金星,只见一缕猩红从额发爬出来。 “儿也!”大郑夫人一改姿态,快步走去。崔承的生母生下他便过世了,大郑夫人亲自抚养他,感情匪浅。 家人把崔承带走就医,那些两馆生朝金吾卫不满地嚷嚷:“崔大郎崔二郎一个摔伤了一个吃病了,这怪谁啊!” “摇席破坐,哪有这样的道理?” “崔家的候补何在?”沈峥用月仗指了过来,忽然咧笑,“不如就你吧。” 指的是崔玉章,把人脸都气鼓了。 玉其道:“我来与你打。” 小郑夫人怀疑:“五娘,这可不是玩笑。” “人打到脸上来了,还怕伤着吗?”玉其叫崔玉章把四姐姐的月仗拿来,缠上襻膊,露出雪白的胳膊。 “呜哇,燕王妃下场!” “燕王妃打人是厉害,却是能打马球吗?” 沈峥单手执辔,神采飞扬:“论这西京贵女,我是没听说过什么崔五娘子,可要说西京悍妇,你称第一,无人莫及。” 全场哄笑。 看台上的太子亲随也忍俊不禁,太子妃视若无睹。 玉其蹬腿上了马背,一手握缰,笑容灿烂无比:“好啊,让你们这些小儿见识见识何为悍妇。” 羯鼓奏击,宫人宣唱开始。 说时迟那时快,玉其策马而出,右手反握月仗,迎着风来的方向一举舞起。哗一声,马球击向队友,一堆马一拥而上,他们又急忙躲开。 “退开!”玉其指挥起他们,叫人拦截、后卫。 “你呢?”有人不服。 玉其以王妃的名义发出命令,一面专注在小小的马球上,绕开迎面来拦的人。 马球在空中传递,滚落到草地上,在玉其的月仗指引下飞速逼近敌方球门。 那球落入了队友马下,沈峥俯身一探,让球滚了出去。敌方后卫宇文放立马将球挥出,马球越过高空,划向乙曹球门。 玉其接连叫了队友衣袍上字号,“拦啊!” 他们手忙脚乱地立身去拦,却是于事无补,敌方的人冲上去挥拍,把球送进了中空的门洞。 宫人计唱:“甲曹再得一筹!” 甲曹球门插起了一副红旗,一排红旗在风中飞舞。 气风了,玉其握着月仗感受了一下风的流动,指挥队友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在沈峥的带领之下,甲曹配合得天衣无缝。每当马球跃去甲曹球门,宇文放总能以不同的方式将球截下。 谋玉 第67节 比赛陷入胶着,玉其依然笃定。这股力量感染了队友,大家都服从指挥,跟随她行动。 乙曹里的两个生徒试图添乱,玉其故意让球给他们,他们装也不装,把球往我方球门送。玉其一杆子挥过去,人马俱惊。 马球从生徒身边飞过,传给了队友。玉其快马追去,扬手挥杖,球搥击出马球,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甲曹球门。 “乙曹得一筹!” 看台传来呼声,崔玉章耀武扬威:“五姐姐!” 小郑夫人惊讶万分:“她儿时连马都怕,竟打得一手好马球。” 玉其一眼掠去,看见正面的看台上,李重珩遥遥举杯。 玉其笑着挥手,只听马蹄震声,甲曹的人迫不及待投入了比赛。她旋即调头,凝神专注在比赛。 乙曹奋起直追比分,天色暗了下来,马球场升起十围炬火,照得草地如一袭光滑的青绿丝绸。 甲曹的人要求换马,玉其便聚集队友说明策略,又道:“胜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看清形势,有把握,方出手,明白吗?” 众人齐声响应。 玉其拭去下颌的汗珠,叫人把马牵来。马儿吃了草料,抖擞鬃毛,很是精神。 玉其让众人一道上马,夜空如墨,灯火之下两曹对阵,更添惊险气氛。 小巧的马球飞来,登时人喧马嘶,一窝蜂涌了上去。 玉其正甩起月仗,坐骑似因左右冲撞而受惊,扬起前蹄鸣叫。 玉其身子跟着后仰,却是攥住了缰绳,稳坐马上。马儿愈发暴躁,马球在纷乱的马蹄之间滚动。 队友心急:“这是怎么了?” “你们快追!”玉其说着,拽住缰绳与马互搏。 马儿发起狂来,朝着人群横冲直撞,玉其别无他法,丢开月仗,双手执辔。 人们四下躲闪,那沈峥一心夺球,却也不畏玉其的疯马,击撞草地上的马球。 马儿冲了出去,玉其勉强控制之下才没有闯出栅栏。但见队友惊惶失色,输了阵势,沈峥他们追着求奔向乙曹球门。 玉其掉头追去,马儿胡乱腾跃,快要把人摔下去。 “崔玉其!”看台上传来一声呼唤,玉其慌忙一瞥,李重珩手挽大弓,对准了她。 玉其心下一凛,人们发出了议论。 玉其扫视四下,驱马追上沈峥。一刹那,身下的疯马中箭跪地,她借力起身,抢夺沈峥的马。 扑马扬起的沙尘迷了他的眼睛,他全然没想到她有这等胆识,来不及反应,已教她登上马来。 玉其在他背后,拉拽他袍领,要把他推下马去。马儿有些许惊吓,跑动着,震动的感觉传至全身,她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汗了,急促的呼吸着,另一只手去夺他的月仗。 汗水带出了馥郁的香气,沈峥心烦意乱,一不留神便被夺走月仗。 玉其抬腿踹他下马,侧身立在马上,一手悬缰,勾身扫球。马球弹了起来,她又是一击:“快!” 队友们连忙护球传送,振奋人心的欢呼响起,得胜了! 然而玉其无暇理会——沈峥趁势跑了。 人们来收拾场上的马,好似毫笔乱甩的颜色,人们扎堆,或是向着更衣帐子涌去。 玉其不顾男女大防,掀开重重的帏幔,在更衣帐子里找人。 沈峥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疯马身上,周光义悄然离开。他摸进场下的更衣帐子,拉起沈峥便跑。 二人来到马球场背后的建筑,躲进马厩。有人准备了两身内官衣袍,他们迅速换上,佯作照料马匹的宫人,躬身趋步往园子走去。 小径花丛闪出一道身影,沈峥就要亮刀,却见来人是个清俊郎君。 谢清原把一幅卷轴塞给周光义:“这是乐游原防布图,出了乐游原直去京郊,一个茶摊摊主接应你们。” 周光义郑重抱拳:“替我谢过伯元,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谢清原从园子出来,见远处火光浮动,金吾卫出动找人了! 他展了展袖子,镇定地返回原路。 玉其迎面而来,身上的襻膊还没来及摘下。她双眉翘起,有些凶恶:“谢明初,你背叛我。” 谢清原今日来的蹊跷,方才她有所试探,可没想到他还是选择了行动。她早该想到,此事最大的变数就是崔氏,崔伯元护送周光义入京,便会护送他们安全离开。 他们清流暗中反对茶税的推行,以免引发地方纷争,旧案重演。 谢清原道:“臣与王妃从无过往,何来背叛?” 玉其一噎,有怒不得发。她拢起马鞭指他:“你没有主见吗,别人叫你作甚你便作甚,给人做那刀笔。” “臣之所为皆是遵循本心。”谢清原不卑不亢,清瘦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焕发出力量,“岸东府贪墨案涉及两宫,草草了案,底下多少人因此蒙冤受难,难道王妃以为这就是对的吗?控制周参军,不过是为了再造一个岸东府,届时两宫斗法,又要让多少人头破血流。燕王实食封三千,王妃明白这是多大的数字吗?河北三千户百姓一生便是为了供养燕王与王妃,王妃也不愿丢了这三千户吧,那么请看看更多的百姓吧!” 谢清原做好了遭受训斥的准备,玉其蹙眉而笑,反让他一愣。 “抱歉,我之所处还无法去看这天下。”玉其垂眸,“那两个人我拿定了。” 阿虞率金吾卫找了过来,颔首道:“王妃。” 玉其侧身挡住谢清原,抬手指向园子:“似乎有人从那边走了。” 阿虞迟疑地看了谢清原一眼,率人追去。 乐游原戒严,官眷集中安置在球场旁的楼宇里,气氛惶惶。 家人聚在一起,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状况。玉其看过两个兄弟的情况,安抚道:“那沈郎君受惊,跑不见了,金吾卫正在找人。你们在此歇息片刻,我派人送你们回府。” 崔玉宁应好,旁边的三姐姐却陷入了神思。 玉其吩咐宫人仔细照顾着,就见禁卫拖着郑十三来了。 今日一天都不见郑十三,禁卫搜查这才把人找到,他喝得大醉,昏沉不醒。玉其让禁卫把人丢在步廊上,迈步要走。 郑十三捉住了她裙摆,她一顿,一时没有回头:“松手。” “踹我。”郑十三闭着眼睛,笑得风流肆意,“你个兔子竟学会咬人了,来咬我啊。” 玉其皱眉回身,借力扯开裙摆。郑十三掀起眼帘,朦胧的眼睛泛着酒意:“你那么喜欢河西,回来作甚?” 玉其冷嗤:“你故意让两馆生被抓,他们没有怀疑你吗?” 郑十三活动了一下脖颈,翻身坐起来:“水。” “自己找去!” “脾气这么大,他也受得了你。”郑十三脸上闪过阴翳,又似无事人,“我见那石郎君不错,特意给你们牵线,果然还是不如西京的荣华富贵啊。你小时候便说要嫁世上最好的儿郎,你如愿以偿了,阿芝。” 玉其深感恶寒:“你把夏顺——” “东宫把人看上了,如何是好。” 玉其真想踹他,却是退了一步,不愿与他纠缠。他道:“你知道我在狱里过的什么日子,女人也对我弃之不顾,你该赔我吧?” 玉其默了默,道:“你当初为何去河西?” “说起来那香方确是失传了?” “你想知道什么?” 郑十三拢了拢靴子,去找水了。 当初他便是奉公主之命,前去河西寻找海棠香。他们寻找的原不是海棠香,而是一个妇人的秘密。 第56章 殿中寂静,鹿城公主下令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一众皇室贵胄围着一个金兽香炉,安息香缥缈。 皇后把玉其召到身边问长问短,说起那疯马,竟眼泪婆娑:“这些个贱人,把主意打到吾儿头上了。你莫要害怕,娘娘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玉其的疯马扰乱比赛,放跑沈峥。若是不查出谁在马上动了手脚,之后圣人问起来,担责的便是玉其和蓬莱殿。 玉其知道皇后为何表态,可心底还是有所触动。有人撑腰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她不由拉起了皇后的手,道了声娘娘。 皇后只当她委屈极了,叫李保来问:“都招供了没有?” 李保分身乏术,匆忙赶来,吞吞吐吐道:“那些马是从飞龙厩送来的,管马的也都是飞龙厩的人,奴找他们问过,都不认这回事……” “你个实心眼的,让你去问,只问?”皇后威严道,“拖来审!” 李保道:“皇后赎罪,他们都是忠心尽责的。今日马球场内外人来人往,难保不是那些稚儿捣乱……” 赵淳义在后宫畅通无阻,便是因为他的义父是大内侍监,掌飞龙厩。 他李保怎能轻易动飞龙厩的人。 皇后很不高兴:“那个新任的金吾卫中郎将不是从飞龙厩出来的吗?让他们自己人把话捋清楚,叫他来审。” 那虞将军纡尊降贵在飞龙厩刷洗一番,可不是为了一匹疯马和管马的内官作对。李保不敢应声,玉其把话接了过去:“他们正在找人,等人找到了,再问责也不迟。” “燕王妃大度自持,教人事事称心,却也不能自己忍气吞声啊。”皇后往下首的人一望,看着玉其道,“正好都在,你便跟娘娘说真话,是否有人顶撞了你?” 玉其怔然。 “吾承旨办这马球赛,王妃一片孝心,为吾分忧,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贱婢敢在尚宫面前说王妃的不是?”皇后早就等着今天,话音一落,太子妃率先跪了下来。 “那是个刚进东宫的孩子,妾日前已责罚过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禀告?”皇后不疾不徐道,“那没教好的人,便不要放出来。你也起来吧,有了身孕的人,做状给谁看。” 太子妃谢过,回到太子身边。太子道:“孤却是不知宫里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孩子你得好好管教了。”看向玉其,眼里含笑,“那是乡野来的孩子,大字不识,不过模样生得欢喜,放在身边做个奉仪。既是孤的人,与燕王妃做了妯娌,妯娌之间有些口角倒也寻常。不知那人说了甚么,让燕王妃这般生气?” 一下颠倒过来,成了燕王妃状告一个小小奉仪。皇后没给玉其出声的机会,奇道:“那样的人还做了吾儿嫂嫂不成。东宫为了子嗣,煞费苦心,这回却是胡来了。” 太子久无子嗣,纳了那么多人也不见效,谁的问题一目了然。 这话把东宫的人骂了个遍,贤妃面上也不好看。正在他们准备反击的时候,李千檀走了进来:“听说你那个夏奉仪有几分像亡妻?” 玉其心下骇然,暗暗打量众人。太子罕见的收敛了神色,道:“你们都记得窦太子妃的样子,孤却是有些忘了。那太久了,实在太久了。” 贤妃显然不知道有这层内幕,盯住太子妃颇有质问的意思。太子妃低垂眉眼,早已陷入了反省之中。 故太子妃窦氏富有才学,贤良忠义,有母仪天下的资质。窦氏难产而亡,李景一直怀疑事有蹊跷,与鹿城公主的仇怨也由此拉开序幕。 谋玉 第68节 “哦,我以为你爱惨了那个夏奉仪,不惜谋害你的弟妹。”李千檀语气平淡,“让人去把那疯马宰了吧,人我已经找到了。” 太子妃抬头,就见虞将军把一个金吾卫逮了进来。 那金吾卫的头盔早不知滚到了哪去,甲胄上有一道血迹,触目惊心。皇后惊疑地搂住玉其,问这是个什么人。 阿虞回禀:“此人乃臣下属一个金吾卫,奉命找人,却试图逃跑。若非犯事,他何必逃跑,因而臣笃定,他就是设计疯马,陷害燕王妃之人。” 皇后头疼:“你们去找沈峥,找来了这个人?他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穷途末路,他出手伤人。” “那个人呢?” “挨了一刀,不打紧的。”李千檀看向太子,有几分挑衅。 太子脸色不大好看:“沈峥与周参军可是找到了?” “跑了。”李千檀叹气,“七郎出城去追了。” 玉其有点心慌,如果这件事没办好,李重珩一定会被问责。一个亲王被罚刑杖,真是颜面尽失,这次不知又会面临什么。 可鹿城公主与太子之间气氛古怪,似乎事实并非如此。玉其转念冷静下来,问:“如此说来,那些官眷能否离开禁苑了?” 李千檀朝阿虞扬了扬下巴,阿虞领命去下令。皇后给李保使了个眼色,叫他亲自安排崔氏的人回府。 短暂的间隙,那金吾卫跳起来拔了太子妃的金簪,要给自己个痛快。皇后惊呼着让人压住他,血从脖颈留下来,他脸上爬满了青筋与血丝。 皇后勃然大怒:“你受何人指示!” 金吾卫绝望至极,竟大笑起来。 李千檀嫌恶:“勿要惊着娘娘,快把人拖下去。” 皇后道:“吾要问他个清楚,究竟谁欲加害吾儿。” 能入选金吾卫的人多是皇室宗亲、官宦之后,这个人武举入仕,倒是没什么打眼的背景。李千檀不欲和皇后解释太多,叫人把他拖走监禁起来。 一群人在殿中坐到后半夜,贤妃率先请辞,太子也带人走了。玉其让人煮了清热降火的汤药,把皇后劝去歇息了,陪侍半宿,听李保说大王回来了。 玉其来到廊下,见李重珩衣冠整洁,除了携带的横刀上有轻微的血迹,看不出奔袭的慌乱。 “怎么样了?”她多少是有点担心的。 “不妨事。”李重珩把玉其带到园中的花丛说话,“可查明是谁在马上动了手脚?” 玉其一顿:“不是那个金吾卫?” “那人是去杀沈峥的。” 原来鹿城公主隐瞒了实情,那金吾卫与疯马一事并无干系,是受太子指示去刺杀沈峥的。有望舒使盯梢,阿虞及时赶到,将人擒拿。 不过周光义被金吾卫砍了一刀,背上深长一条口子,血流不止。李重珩把人送到王府,将二人看守了起来。 玉其犹疑:“他们为何要对淮南的人下手?” “周光义入京,以致朝廷正式清算军粮案,但最终蒙受损失的只有东宫的势力。”李重珩道,“且看那金吾卫能否招供。” “这么说来,都是为了报复你……” 试想沈峥死在京中,淮南节度使定不会善罢甘休。追究起来,还是因为燕王擅自抓人,与沈峥结仇。沈峥出事,自然也会算在他头上。 玉其不免忿忿,一脸护短的样子。李重珩牵起唇角:“事由纠葛,何来报复一说。王妃可是怕了?” 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和宇文家的事,裴十一娘都告诉我了。” 李重珩微垂眼睫,缓缓地牵起了她的手:“她吓唬你了?” 玉其撇开他,一路往前走。她不好意思复述他阿姊的话,由她说来多少有点自作多情。那是他的阿姊,为他说话,自有目的,可她也想要信一回他真的有情。 一笔烂账,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算。 李重珩跟上来,有些突兀地问:“你来过乐游原吗?” 玉其轻轻摇头,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再度牵起手,往纷乱的小径跑去。 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迷宫一样的禁苑里,风摆荡他们的衣衫,他像个无畏的少年,要带她去高处。 “你看。”李重珩收住步伐,转身让了开来。夜色笼罩着高地丘陵,草丛里响起昆虫的奏乐。辽阔平坦的京都出现在眼前,零星的灯火点亮四四方方的市坊,东岸的雁塔高耸,与巍峨宫城对望。 仿佛从云端俯瞰世界,玉其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哇的低呼。 李重珩手下握紧了些,热烘烘的教人难耐。玉其感觉胸口酸酸胀胀,好多分说不清的情感堆积着。想她真是爱慕这个人的,尽管他这样坏,这样惹人心烦。 “同你来过,以后我想起这里,就都是好事了。”李重珩声音很轻,风一吹便消散。 玉其心下密密麻麻的蛰刺,情感都融了化了,洇成了眼尾红红的脂色。她一点点把手抽开,拢起手指,要冷静,要自持:“这就是大王眷恋的景色吗?” “今夜没有月亮。” 静默片刻,玉其道:“倘若妾不是崔氏,大王会如何呢。” 这些年她已然舍弃了崔氏的身份,可事到如今又想要握紧。她害怕那个来路不正的孩子,为世人所知。 李重珩道:“没有这种可能。” 玉其捏着心口,道:“只是假设,大王的妻妾背叛了大王,大王又会如何?” 李重珩脸色有一瞬变得极其阴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登时有些无措:“都怪妾看了话本,奇怪那郎君面对妻妾的背叛,竟浑然不觉……” “崔玉其。” 玉其呼吸一滞。 李重珩恢复平静:“是我太纵容你了吗?” 玉其闭了闭眼,低头告罪:“妾再不说了。” 李重珩一手将她搂进了怀里,低声道:“天底下有哪个丈夫会想要听到这种话啊。你不姓崔,我又能怎么样,可你就是崔玉其,我注定要娶你的。” 玉其像被捆住了,给他捂得胸脯脸颊发热,她喉咙又有点涩:“胡说,若我不是员外郎家的庶女,你才娶不到我呢。” “是。”李重珩拖长音,又气定神闲了,“我一个不受待见的人,娶到高门贵女,该拜太阴星君,谢天地神明。二十载年华,终得神仙眷顾,还请神仙不吝赐福,允我夫妻同舟共济,白头到老,儿孙满堂,瓜瓞绵绵,一代佳话,青史留名,累世传颂。” 玉其破涕为笑:“神仙说,好贪心的人。” 李重珩恬不知耻地应了一声,垂眸把人看着:“我很贪心的,只有你能成全我的贪心,所以还好你是崔玉其。” 应该很高兴才是,为何感到了悲伤呢。玉其想要不算了,都算了,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也很好的。 自乐游原回来便入伏了,蝉鸣催人困乏。 梦境与现实在闷热的空气里交融,李重珩做了一个快要忘记的梦。 好多人闯进母亲的宫室,大肆搜查。他们找出了放在长木匣子里的信件,信上的行书飘逸隽永,字如其人,出自户部侍郎之手。 李重珩不止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在圣人与母亲激烈的争吵之中。他出身没落的河东柳氏,与母亲有过婚约。 圣人在王府时,随先太后寻访佛寺,与母亲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念念不忘。圣人登基之后,敕封皇后,遴选后妃,如愿召幸了母亲。 爱一个人,便会极尽所能给予她与她的家族地位名望。母亲成了宠冠后宫的贵妃,圣人以为她忘了,那一纸婚约不值一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圣人命柳侍郎做了盐推官,离京三千里。 盐课案爆发,母亲为长公主求情,圣人怀恨她之所求是为了柳侍郎,将她幽闭在宫室之中。人们只道圣人与贵妃离心,从而发难,宣称母亲与盐税内幕有关,闯入宫室翻箱倒柜,搅得一片狼藉。 圣人看见了那些书信,一语不发。李重珩被母亲抱在怀里,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你连你的儿子也不肯信了吗? 李重珩第一次看见圣人那么阴郁的眼神,满含猜疑与忌惮。 圣人叫李保抱走了他,宫室的门轰然合拢。 那个长夜下了大雪,看不见月亮。 很久之后李重珩才知道,那个夜晚他心痛到不能自已,是因为冥冥中感觉到了母亲的离去。 后宫的流言蜚语拼凑成了李重珩的噩梦,圣人杀了一个又一个说话的嫔妃与宫人。再也没有人提起贵妃与之有关的一切,宫里的海棠凋敝了,禁苑的园子都成了荒景。 十岁的李重珩在皇后的怀中流尽了眼泪,从此再也感觉不到苦痛。 第57章 那个金吾卫医治无效,在密闭的炎热的屋子里死了。监守的人开锁进去,那人歪着脖颈,脑袋周围苍蝇环绕。 死无对证,难以追究幕后主使。李千檀并不意外,象征性地责备了监守的人,便揭过不提了。 他们看住了周光义与沈峥,达成了目的,反而是东宫失利。他们何必着急忙慌地与东宫撕破脸? 圣旨下了,户部侍郎郑守领榷茶使,即赴淮南藩镇。周光义绶从五品下散朝大夫,成了朝廷命官,协助贡茶使,推行茶税,改田种茶。 鹿城公主在府上设宴为他们践行,面首都在。他们究竟是面首还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朝野却是无人弹劾,毕竟圣人都说这是天子家事。 席间有个生得漂亮的郎君,李重珩客气地叫了声姐夫。 张觅拢手一拜:“大王谬爱,臣愚钝,安敢僭越。” 郑十三堂而皇之出现在公主府,举着酒盏,似笑非笑:“二位贤婿,来与舅舅饮酒啊。” 张觅对郑十三的疯话见怪不怪,没有搭腔。李重珩却是来到他案边,展袍坐下:“十三郎从前男扮女伶,令人印象深刻。今日为兄长践行,何不再唱一出?” 郑十三作势四下张望:“娘子不在,我唱独角?” 李重珩微微蹙眉,却是单手托着下巴,近前盯住他:“听说你向东宫进献了一个美人,你一贯就是四处搜罗美人,给人牵线的?这样大的本事,该让殿下封你个花鸟使,同赴扬州。” “燕王钟情音律,还是那扶风弱柳的淮南美人?”郑十三轻声哼笑,“王府那位悍妇,我却是开罪不起。” 玉其在河西的时候很有些跋扈,当时她提出要求毁了郑十三,李重珩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回到西京之后,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怎么想她也不会对家中亲长喊打喊杀。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他真是有些好奇了。 “王妃向来敬重长辈,十三郎论辈分毕竟是舅舅,往日对她应该也是颇为照顾的。而今她在河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舅舅可是意外?” “乡下放养的孩子,有何奇怪。”郑十三呷了口酒,暗暗咬牙,面上却得作笑,“只是委屈了燕王,这日子不容易吧。” “你是没见过公主殿下发威的样子,娘娘觉得这些都是小事,让我多担待呢。妇人主持中馈,往后还要生儿育女,自是不易,大丈夫怎会与妇人计较。”李重珩挑起眉梢,也露出了笑容,“何况那是我求娶的人。” 郑十三放下酒盏,看了李重珩片刻,有些兴味似的:“如燕王一般炫耀爱妻,西京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所以说有人故意放跑沈峥的事,也不追究了?” “周参军都说没这回事了。”李重珩看向上首,周光义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李千檀笑声连连。 崔氏与周光义暗中联络,甚至拿到了乐游原的布防图,李千檀已知悉此事,却说看他的意思。 他们认为崔氏是一个变数,不是那么容易争取的。可他与崔氏来往,隐隐觉出崔伯元并非完全遵循清流的意见。 今朝所谓的清流,指的是奉文学之职,敢于纳谏的有识之士。他们既有门阀旧望,也有孤寒出身,北省便是其中的代表。 谋玉 第69节 崔伯元把女婿送到了御前,只是个文词供奉。却因郑十三擅自将张觅引荐给了李千檀,让他成为了翰林待诏。 李千檀帮助圣人建立内堂,牵制宰臣的力量。近来圣人屡发密诏,崔伯元率领的中书省受到挑战,但崔伯元就没有通过张觅获悉圣意吗? 乐游原在金吾卫的戒严之下,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崔伯元未必猜不到,却让谢清原来放人。 无论崔伯元有何意图,李重珩也不会拿这件事来问责。他对崔氏的情意,假以时日便会成为助力。 阿姊说的不错——婚姻,便该是一柄利刃。 鹿城公主看见二人说话,招手让他们过去。郑十三斟满了酒,仰头饮尽,敬周光义:“到了淮南,请周参军好好招待我家兄长。” 周光义端起酒盏,目光掠向李重珩:“我家郎君,也拜托了。” 李重珩笑:“还真舍不得放你走。” 周光义眼里有怔然,欲放下酒盏,却又双手捧起,虚作拢手,十分随意:“来日有机会,燕王到扬州来,某定备上好酒,叫上最好的乐伶亲迎。” “故人西辞,待得来日……”李重珩一顿,“沈峥金榜题名,不要像你一样。” 周光义抖了抖宽袖,划过袍服上的飞禽祥文:“来此一遭,袍服加身,某此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旁边的郑守低头笑了笑,道:“十三郎,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你该懂事了。多保重啊,前路不是那么容易的。” 郑十三把手藏进袖子,捏紧了杯盏,肆意地笑着,挤着周光义坐在了公主身边:“我这种崇文馆的生徒,来了公主府,世人该说殿下觉悟了。” 李千檀微微偏头,拇指与食指利落地掐住他的下巴。她端详着,拍了拍他的脸颊:“你有觉悟吗?” 郑十三垂下长睫,他暗中为公主做事,迟早会曝光的。他背弃东宫,并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从小听大人说什么君子儒,效忠君父,固守人伦。他听烦了,他不愿。 他就要做那个背信弃义、离经叛道、枉顾人伦的竖子。 “公主殿下,我的心早给了意中人。” 李千檀只当郑十三胡诌惯了,笑着把他的脸推开:“不忠不义,不干净的人,我不要。” 酒过三巡,歌舞声歇,公主府忽然冷清下来。李千檀坐在池畔消散酒气,郑十三捧来石榴。他一腿蜷放在阑干上,勾着身子,纤长的手指剥着石榴,哗啦啦,好似晶莹的玛瑙落入了玉盘。 “果然还是不要告诉七郎吧。”李千檀揉了揉额角,睁眼望着幽幽一池荷叶。 “从未见殿下心疼谁。” “他与你不一样,他自小就没有了母亲。好不容易身边有个人了,怎好让他们离心。” 郑十三弯起唇角,适才看了看那雍容华贵的女人:“殿下是不愿失了崔氏的心吧。” 李千檀掀起眼帘:“他们于七郎是有益的,与我?”轻轻哼笑,抓起一把石榴果肉投向池中,一群鱼涌了过来,扑起水花,“说来都是你们家的烂账,害那个妇人到处打听当年隐情,吓都吓不退,此事还是你亲自出面好了。” 迟暮声中,平康坊的灯笼接连点亮。 胡椒掀开帘子进了里屋,轻声提醒:“主子,时辰到了。” 玉其从书堆中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缓缓放下毫笔。她借口买书来了平康坊,便是这间荈屋。 这间书铺的东家是个胖伙计,叫东来。 当初为了收集西京的情报,玉其通过胡椒运作这间书铺,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姨母入狱的消息先是通过书铺传来的,后来他们才委托谢清原打听了此事。 近来胡椒凭信物与东来相认,以客人的身份出入书铺。书铺的客人不乏达官贵人,可仍在外围,获取的情报有限。 玉其让胡椒参与吏部公厨放贷,以此打入内部。但姨母认为贷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此事决不能让姨母知晓。 玉其起身,将一封书信交到胡椒手中:“你誊写了给谢清原。” 胡椒把信收了起来,东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哥儿,你的朋友来了。 谢清原即将入仕,他们的联络需要更为隐秘。胡椒便把荈屋作为交换信件的地方,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谢清原竟然直接来找人。 胡椒把人迎进里间,玉其已钻进了屏风背后。 谢清原环顾四下,注意到他们放在案几上的册子。那上面有胡椒的字迹,他快步上前收起册子:“谢郎君怎的亲自来了……”抬头撞见谢清原静默的目光,镇定微笑。 谢清原面色如常:“我有件急事,想要征询恩公的意见。” 胡椒问何事,谢清原低声道:“恩公何在?” “谢郎君还是写下来,像往日一般捎信给主子吧。” 谢清原从来办事妥帖,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叮嘱道:“事关时局,一定要亲手交给恩公,切莫过他人的手。” 胡椒点头,欲回里屋,见他还不走,道:“谢郎君还有何事?” 谢清原四下看了一眼,摇摇头,飞快走了。 胡椒把谢清原的信给了玉其,在灯下看过,便烧了。谢清原对于茶税新政有自己的见地,要写谏文,他想知道不夜侯的看法。话是这么说,可恭敬的言辞之间透着一股坚决的态度。 玉其按下不表,离开荈屋,找到把风的豆蔻,在王府亲卫随驾下出坊。 刚过坊门,在河渠朱桥旁遇见了宇文放。他与沈峥他们在一起,似乎从城郊送行回来。 从那之后,宇文放与李重珩便彻底疏远了,马球场见了也没有问候。对他来说,他把他们当朋友,他们却利用了他。 应该说是她,她提的主意,李重珩起初并不赞同。在这方面,他们有着一致的冷静,利用身边一切资源。 宇文放注定是东宫的人,她利用起来毫不手软,可那毕竟是他的少年好友,给他做了傧相。他们美好的回忆在灞桥的夜晚烟消云散。 宇文放发现了她,僵硬地别过了脸。沈峥却是挥手呼唤:“娘子!” 谢天谢地,他没有叫尊称,引起更多人注意。 玉其没有理睬,沈峥打马追了上来,并辔而行:“娘子出行好大的排场。” “比不上你你们鲜衣怒马,招摇过市。” 沈峥微微下垂的眼睛充盈笑意,一张娃娃脸竟有几分可爱:“崔家娘子果真有脾气。” 乍听古怪,玉其抬起眉梢斜了他一眼:“你也想挨刀?” 沈峥双指拢了下脸颊,咕哝:“娘子舍得?” 俊俏的郎君都有自知之明,可表现出来就惹人讨厌了。豆蔻不客气地驱马喝退他:“轻薄我家王妃,仔细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沈峥睃了豆蔻一眼,仍笑嘻嘻地望着玉其:“是回府么,请我去作客?” “郎君定能让鄙舍蓬荜生辉,”玉其假笑,“我不请,愿郎君找到合适的去处。” 沈峥挠挠鼻尖:“小气,我还从未去过亲王府哪。” 玉其轻夹马腹,迅速前进,一众人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皇后把身边得力的女史听雪调来了王府。 听雪生着高颧骨和一管直鼻,不苟言笑,瞧着有点凶相。她亲自到垂花门迎接:“王妃,苏舅哥来了。他骑了头毛驴,把行李都搬来了,小人暂时把东西放在内院东厢了。” 玉其点点头,忽然奇怪:“他有甚么行李?” “都是成箱的书,小人没让人动,便是等王妃回来再作定夺。” “叫人给他收了便是,他自己都懒得打理,应是没什么要紧的。” 听雪应喏,一路引着玉其来到临池的小轩。 灯火星星点点,池水波光倒映在小轩栋梁上,诗情画意。苏寸泓一身宽袖白袍,抱壶饮酒,就着芥末与醋汁享用鲜美鱼脍,好生潇洒。 他很自觉地当起了主人家,招呼玉其快来尝尝,又道:“府上厨子真是不错,太湖三白,白鱼、银鱼和白虾,当季的美味。这刀功也是了得,小晃白、大晃白、舞梨花、柳叶缕……” 玉其就怕他口癖犯了,作什么歇后体诗让人见笑,把听雪等人屏退。她来到案边,嫌弃地打量他一番:“美得你。” 苏寸泓往嘴里塞了片肥美的鱼脍,晃了晃手里的象牙镶银箸:“小妹说对了。我发觉这才叫日子,我在西京这三年过的那都是——” 玉其有所预感,拿起一个果子往他嘴里塞。他包了满嘴,不等吞咽就要说话:“你交代的事我办了,可那老翁是头倔牛,愣是谁也不见。” 李重珩悄无声息地走来,玉其抬头看见,吓一跳。李重珩深邃的脸孔笼着阴影,乍看有些森冷。他笑了下:“回府便急忙来见舅哥了。” 苏寸泓闻言直起身子作揖,又很随意地挪了下位子:“小妹回来了,大王可以叫人传膳了。” 李重珩打发随侍的人去了,撩起袍摆坐了下来。不知怎的,玉其感觉他看阿兄不爽,只好再三斟酌道:“大王让阿兄在府上暂住,妾觉着……” “你们兄妹彼此照顾,说些体己话,很好啊。”李重珩大度道,“说来姨母还未离京罢,也该接来府上才是。” “阿娘忙着生意,不用理她。”苏寸泓说着又吃起来。 玉其拣了个颇梨七宝杯为李重珩斟酒,他抬手稍晃了下:“在公主府吃了酒。” 玉其便捧起杯子,朝苏寸泓笑:“看来只有我陪你喝了。” 苏寸泓道:“别了。” 不用想,上回在旗亭宴饮,李重珩露面来接她,把人都吓着了。 李重珩却是装起食不言来,散席之后单独和玉其沿着池畔漫步,方道差事有着落了。苏寸泓擅文章,可以填兵部书令史的空缺。 玉其心里琢磨着旁的事,没让话过耳。李重珩以为她嫌官职小了,便说:“公主殿下举荐,文书不日便下来了。怎么也是个正经的京官,倘若做得有起色,往后再迁。” “好啊。” “你的画儿,就是画的舅哥?” “啊?”玉其适才回神,“那是临摹,乱画的。妾不善丹青,让大王笑话了。” “你都会什么?” 树影憧憧,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身上。玉其忽然狡黠一笑:“大王猜猜看呢。” 李重珩沉吟片刻:“算账?” “什么啊,”玉其努了努唇,面上笑意更盛,“妾的父亲听了,该昏过去了。” “诗词文章,琴棋书……”李重珩分明早想好了,故意卖关子,“哦,你很会绣花。” “我不会。” 李重珩奇怪:“你的绢帕。” 玉其诧异他竟然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那是冯家阿姊给我绣的。”转而叹息,“倒是可惜了。”叹的不是绢帕。 横陈在二人之间的生命,让他们不得不封存那段过往。李重珩是不计较的,但他知道她有多计较。 玉其最记挂的便是孟王傅,借口为苏寸泓添置家私,日日赶着出门。 苏寸泓找人打听了,孟老在蜀地多年,有了一个爱好,便是打双陆。雅士觉着双陆是市井搏戏,看不上,孟老找不到同好,常去西市街头看人下双陆。 西市胡商聚集,三教九流往来。孟老一身布袍混迹其中,谁也不知他是当朝燕王傅。 玉其观察了一番,这日换上了豆蔻的窄袖圆领袍,挽个松散的发髻,扮作寻常的市井娘子,等来孟老。 许是商户传承的天赋,玉其极其擅长棋牌搏戏。她打遍车坊,甚至都没人愿意和她玩了。 谋玉 第70节 双陆棋盘像个马球场,有球门,有路线,根据投骰的点数移动棋子前进。说来是个凭运气的游戏,但擅长搏戏的人能够投出想要的点数。 孟老并不赌博,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玉其连赢了好几把,一起玩的人都怀疑她带来的一双玉骰子有问题,争来抢去地看。 孟老吹胡子瞪眼,责备他们欺负一个小娘子:“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一个人心有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人们平日便觉得这老翁说话文绉绉,登时不满:“我们都是出了资的,最后都给她一个人赢去了,你装什么老秀才!” 与明经、进士一样,秀才原本也是科考常科,考方略与实务策论,由于实在太难,今已废除。说出来怕是要吓死人,孟老三朝元老,正是秀才及第。 “我不要你们的钱。”玉其好似任性小娘子,把一捧铜板倒在棋桌上,“把玉骰子还给我!” 一个翘胡须的胡商攥紧了玉骰子:“你这骰子里一定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给我。”玉其伸手去夺,人们传来传去,落入一个穿破烂衫的人手里,他拔腿便跑。 “窃贼!”胡商惊呼。 只见孟老追了上去,玉其一惊,只得跟去。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窃贼轻车熟路地跑进狭小的巷道。豆蔻跃上房舍屋瓦,踩着油布雨棚,弹了起来。可没有命令,她不敢露面。 玉其给她打手势,让她看着孟老。那是个鹤发苍苍的老人了,再是有精神头,也经不起一个窃贼折腾。 豆蔻看着那窃贼要翻墙隐匿,凌空一个跟斗,金鸡独立出现在墙上。窃贼瞠目结舌,五指一松,从墙体滑落下去。他转头跑向穷巷另一端,豆蔻一个箭步冲来,蹬腿一踹。 窃贼摔了个狗吃屎,撑起头来,孟老来到了他面前。 窃贼惶然地环顾四下,哪还有那个传奇娘子的身影。 孟老伸出手,循循善诱:“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交出骰子,我许你个妙手空空的字号。” 妙手空空出自传奇,这老翁竟也看传奇话本。玉其猫在墙角,觉得该自己出场了。她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小跑过去,一把逮住窃贼,挥舞拳头。 孟老挡住了她的手:“小娘子且慢,我们将此人带去见官。” 窃贼一听见官,急忙丢下两颗玲珑的玉骰子,刮起一阵风跑了。 “你怎的让他跑了!”玉其拾起玉骰子,爱惜地在袍衫上擦了擦,又举起来端详。 孟老不疑有他,道:“这定是小娘子的爱物吧?” “这值钱的。”玉其堤防地瞧了他一眼,摸着玉骰子咕哝,“是一个重要的人送给我的,怎么啦?” 孟老儒雅地捋了捋长须,笑道:“小娘子棋艺精湛,步步算准,可是会算学啊?” “你个老翁,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打探起我来了。” 孟老作揖:“老夫姓孟,单名一个镜字。” 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孟镜字澄明,一生践行他的名字。 玉其学他抱拳:“后会有期。” “小娘子留步。”触及玉其犹疑的目光,孟老尽可能表露善意,“老夫观这双陆棋局有些时日了,似是头一次见你。你这手棋艺,是同谁学的?” “我们生意人家,自小就会。”玉其眼眸一转,“我来市井下棋也是为了赚点什么。” “你家住何处?”孟老说着改口,“老夫住东市附近,来此正是为了寻找棋友的。小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否给老夫引荐一些你这般的高手?” “你棋臭吗?” 孟老邀请玉其去打双陆,起初在一处僻静的茶肆,后来便到了他府上。经苏寸泓提点,玉其四处张望,一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李重珩发觉异常,奇怪他们究竟在干什么。玉其觉得是时候了,便说带他去见一个人。 一直到了孟府,李重珩才知道实情。他不可置信,露出了完全陌生的表情,想来她这般用心良苦,他是为之所动的。 玉其却是忐忑,昨日她与孟老说要把那个重要的人引荐给他,他还很高兴,不知今日见了李重珩,是否会闭门谢客。 孟老到底没让人太难堪,把他们请进了府上的茶室。 玉其拿出了一幅专门找匠人订做的紫檀木棋盘,盘中镶嵌贝母螺钿,马头棋子与骰子皆是玉石雕刻。孟老不为所动,沉着脸看了棋盘半晌,忽然感慨:“古有举案齐眉孟光,晏子御者之妻,娶妻当娶贤。虽是算计,却也算得一片仁心。臣不愿辜负王妃,便同你们下这一局罢。” 玉其冲李重珩笑起来,转而叩谢恩师。孟老连道使不得,玉其便制香奉茶,道:“大王离京数载,不忘恩师教诲,秉承为君之道,施仁政,勤于农事。河西受灾,大王亲临寺庙起伏,斋戒感天。妾有幸与大王相识,于边地患难,又为之所救援。妾暗生倾慕,誓与大王为妻,而今如愿以偿。唯一的憾事,便是大王左右无良师益友,大王能与王傅再续前缘,重修旧好,乃大王之幸,妾之幸。夫妇日后当奉王傅如父,恭顺孝敬,聆听受诫,伏惟王傅悉心辅佐大王,生得那芝兰玉树。” 孟老眼含慰藉,捧茶饮过。清雅香气之中,三人围案下棋,玉骰子转动,马头驰骋入关,无往不利。欢笑不止,絮语不休,直至深夜。 第58章 平康坊夜色正酣,空中飘着金粉似的尘埃。 酒博士迎着郑十三进了乐坊,一路都有人叫他。若是平时,他会同他们调笑一番,吃一盏酒,可今日他是为一件要事而来。 郑十三行色匆匆地上楼,来到廊道尽头的房间。酒博士推开雕花折门:“那妇人就在里面。” 琉璃罩着烛火,满堂华贵。妇人的剪影透过屏风,只一个人,他略感意外。 郑十三吩咐伙计在门外看守,走了进去。他谨慎地绕过屏风,见妇人一身朴素胡袍,仍端坐在案前。 “苏娘子。”郑十三一面打量着,一面坐了下来。 “哦,敢问郎君台甫?”苏如如自若地舀了一盏西市腔放到他面前。西市胡商往来,这酒融合了西域酿造技术,谷物的气息十分浓郁。 郑十三按住酒盏,并不饮用。苏如如兀自呷了口酒,证实这酒没有问题。 郑十三笑了下:“我今日是来与娘子谈事的,喝酒误事。” “郎君既不肯告知出处,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谈的。” 苏如如通过西市的珠宝行找到了少府监。这个衙署主掌百工技巧,营造器物,当年为清思殿供给了不少东西。盐课案并没有波及这些匠人,打造海棠香奁的人还在其中。 郑十三暗中打点,阻止苏如如打探这桩旧事,可这个妇人偏不死心。她不吝钱财,贿赂内官,甚至找出了飞龙厩那个疯子。他曾是圣人身边的权宦,与贵妃颇有交情,因为疯了,保住了性命。 郑十三不欲拖延时间,道:“晚辈姓郑。” 苏如如一下抬眼:“荥阳郑氏?” “不错,我是阿芝的姻舅。” “是你……”苏如如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如此说来,当年的事确与你们家脱不开干系,故而你们千方百计阻挠我。” “苏姨母只是为了家事,何不去崔府问个究竟。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打探,可是惊动了宫里的贵人。” 苏如如冷嗤:“那我问你,他们为何对一个侍妾赶尽杀绝。” 郑十三自觉手握各家辛密,却不曾听说玉其的母亲是被赶出崔府的。他忽有些犹疑:“苏大娘子不是自己要走的吗?” 苏如如不客气道:“当时是在东京吧,你们暗中知道了贵妃涉事的消息,想要逼大娘出走。大娘进宫求见贵妃,你们便趁机设计陷害那个孩子。那天宫里发生了大事,好心的宫人救了她们,带她们逃离。可你们仍然赶紧杀绝……” 郑十三拢紧了手指,试图厘清原委:“不,这不可能。那姓柳的盐推官贪墨,引发河西暴动,崔仲君无故受害,崔伯元因而请旨查案。你明白吗,崔氏不可能受此案牵连,圣人更不可能归罪这个妇人。” 苏如如久久没有回神:“你的意思是,大娘因与贵妃情谊颇深,在崔府待不下去了,执意回乡?” “大家都这么说——” “可大娘不是这么说的!”苏如如怒而撑案,自上盯住他,“我亲眼所见,那孩子遭受了怎样的苦难。阿芝,阿芝她……” “她怎么了?”郑十三喉咙紧涩,声音微不可查的颤抖,“她在边地不是好好的吗,还学会了打马球?” “外祖母教她打马球,只是为了让她感觉自己像寻常孩子一样罢了。她的寒症,终身难愈……” 郑十三按住了眉额,脑海里不断闪现小郑夫人从前的说辞。 崔氏爱护子嗣,注重教养,怎会将孩子交给乡下商户。他曾问过玉其何时回京,小郑夫人含糊其辞,后来便听说玉其要为母守孝了。 他等了三年,无止尽地等了下去。 他从未怀疑过,苏大娘子回乡另有隐情。那毕竟是崔修晏的爱妾,让小郑夫人嫉妒。 难道就是因为嫉妒,找到机会将人赶走了吗? “苏姨母,我看此事还是和崔氏说个究竟好了。”郑十三罕见地严肃起来,“上祠堂,当着宗亲的面,谁也不敢胡说。” 苏如如眼神里藏着警惕,似乎还有什么隐情。郑十三又说:“我们这样的门第,绝不会将家里的事宣扬出去。她如今贵为燕王妃,大家心里都有数。” 苏如如讽刺地咧了下唇角:“你们这样的门第,盛世出仕,乱世归隐,自古传承的本事。为了保全家族,牺牲一个妇人,一个孩子,又有何妨?” “你还是不信我说的吗?” “郑郎君又是为何而来,”苏如如恢复了安定,“贵妃自戕,殉国谢罪。那不值一提的海棠香,如何惊动了宫里的贵人?” 郑十三捏着虎口,心下默了默,道:“苏家从前开香药铺,苏姨母应该知道,有些香不是妇人该碰的。贵妃诞下燕王,再无所出,恐怕就是用了什么香。我也是猜测罢了,至于宫里的事,苏姨母就不要问了。” “我认为大娘就是因此……” 郑十三轻轻摇头:“你不如说小郑夫人害了她,还说得通些。贵妃的事与海棠香并无关系,涉及宫廷辛密,我不能再说了。” 苏如如敏锐地察觉了什么:“贵妃果然是冤死的吧?” 郑十三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喝了口酒,叹息道:“不过你有一点确是没有说错,大娘因为贵妃故去,心中难平。若不是为情,她怎会甘愿做一个深宅妇人,幸得贵妃赏识,让她可以从那一方天地短暂地逃开。她不是谁的爱妾,不是谁的母亲,她是一个有些本事的娘子。” 良久,郑十三应声:“从前我惹那孩子讨厌,她便说她不是崔玉其,她叫苏阿芝。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变成如今的性子。我最后再劝姨母,不要追查宫里的事了,就算是为了她。” “我只想还大娘一个公道,郑郎君可愿帮我问个清楚?” 郑十三双手捧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唇角酒渍,起身离去:“不必送了。” 胡椒在乐坊的院子里候着,他没有想到来见家主的会是郑十三。他频频望向楼上半掩的窗户,生怕郑十三干出什么歹事来。 男人的手把窗户合上了,胡椒莫名感到古怪,踌躇着进了楼宇。郑十三从楼梯下来,二人擦肩而过,他略一停顿,快步上楼。 欢声笑语从四下的房间传来,胡椒推开门,越过屏风,看见苏如如倒在案几上。 “家主!”胡椒扑了上去,苏如如手指颤动,抬头想说什么,哇地吐出一口乌血。 “来人啊,来人!”胡椒一手揽住苏如如,一手扫过案几左右,捞起掉在地上的酒盏,“酒里有毒!” 人们听见动静,围了上来。胡椒大喊:“快去请医师!”又道,“拦住那郑十三——” “郎君,这可不关我们乐坊的事啊!”酒博士与乐伶乱成一片。 胡椒恨恨咬牙,捞起苏如如扛在肩头,冲了出去。 周围挤满了人,议论纷纷。胡椒只觉苏如如想要说什么,却见她的手滑落下来。他心急如焚,就要出坊,几个武侯拦住了他。 “你这个胡商行凶,往哪里逃!” “让开!”胡椒眼见绕不开他们,大吵大闹,“杀了人,乐坊杀了人!” 平康坊这座不夜城向来是金吾卫巡逻的重点,金吾卫闻讯而动,几个武侯一下散了。 “中郎将,南曲乐坊有人行凶——”金吾卫见乐坊一片乱状,紧急禀报上去。 谋玉 第71节 胡椒跌跪下来,抱着怀里的妇人,只见面色发青,七窍流血。 “燕王妃,虞将军,这是燕王妃的姨母!” 阿虞皱着眉头捞起妇人,双指往脖颈一探,不由一骇,命人速去燕王府。 燕王近来都在孟老跟前温书,圣人听说了此事,临时召他们入宫叙话。 玉其知道李重珩不会回来,偷偷习画儿。豆蔻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墨笔,委婉地劝她早些歇息。她捂着心口,道:“不知怎的有些心慌……” “天儿这么热,奴都捂出汗来。听雪说宫里送了冰来,叫他们拿出来,转个凉风爽快爽快!” “明天再说吧。”玉其搁下笔。 “王妃!”听雪慌忙跑来池畔小轩,入府以来,从未见她这个样子。玉其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只听那话从耳边划过,什么也没抓住。 玉其撑起身来,甚至笑了下:“这么晚了……” 听雪面色发白,不敢直视她:“虞将军亲自来的。” 玉其回头看着豆蔻,见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睫毛颤了颤,神情不受控制般,不知该笑还是什么:“豆蔻,我听不懂。” 豆蔻浑身一震,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王妃,家主中毒身亡了。” 阿虞身着甲胄,立在廊下。他说姨母身中剧毒,来不及送医就已咽气。 玉其一把推开他,看见跪坐着的胡椒怀抱一个妇人。她迟缓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摸到姨母的温度。 “家主最后见到的人是郑十三……”胡椒红肿的眼睛充满恨意。 “不……”玉其一把抱住姨母,艰难的呼吸之间闻到了一股浊酒气息。她闭了闭眼睛,抬头看向阿虞,“郑十三在哪?” “我问你,郑十三在哪!” “金吾卫正在搜捕。”阿虞不忍地别过脸去,“王妃冷静些,待大王回来——” 一个金吾卫大步走了过来:“中郎将,人在崔府。” 玉其胸膛起伏剧烈,登时起身:“豆蔻,备马!” 众人呼喊着劝阻,玉其哪管什么宵禁,骑马冲了出去。正在朱雀大街巡防的金吾卫发觉异常,射出冷箭。 马儿嘶鸣,玉其扬鞭直闯。阿虞喝退了他们:“出了事我来担着!” 夏夜晚风竟这么的冷,玉其浑身颤抖着来到崔府。 “郑十三……” “郑十三,给我滚出来!” 府上仆从吓一跳,忙去院里通禀,豆蔻一把逮住了人。 四下灯影憧憧,犹如鬼影。玉其抛却马鞭,拔了豆蔻的短剑,风驰电掣来到三房院子。 内堂的门微敞,几个仆从婢子摇着扇子,小郑夫人面前的案几摆着酒盏,旁边的郎君似是醉了,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玉其跨进门槛,小郑夫人吓一跳,惊疑地瞧着她:“五娘……” 玉其瞪红了眼,抓住郑十三的袍领,紧握短刀抵在他脖颈上:“你对我姨母做了什么?” 郑十三掀起眼帘,像是努力把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他甩了甩脑袋:“崔玉其……?” “你这是作甚!”小郑夫人想要来拦,却又惧怕地往后退,“还不快把人拉开!” 玉其的气势绝非打闹,旁边的仆从不敢有动作。 郑十三清醒了些,撑起身来,握住玉其持刀的手。她发了狠,如何也不让他掰开。他自嘲似的笑了下:“苏姨母怎么了?” 玉其喉咙哽咽,唯有这话说不出口。郑十三闭了下眼睛:“死了?” 玉其抬起短剑就要往他身上扎,闻询而来的一群人扑了上来。 崔修晏从背后勒住她:“快,下了她的刀!” 人们扭着她的手,缚住她的腿,忙乱地夺取短剑。剑哐嘡甩开,落入阴影。玉其疯了似的挣脱,用手肘勐地撞开崔修晏。 崔修晏吃痛脱手,旁边的崔玉宁叫着三姐姐,二人又把玉其合抱。 小郑夫人从外围绕过,悄然来到丈夫身后。她缠住丈夫的手臂,道:“她疯了,把她关起来!” 崔修晏拂开夫人的手,指着摔倒在地的郑十三:“你都做了什么!” “他害了我姨母!”玉其压低眉头,一一扫过周围的人,“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崔修晏惊诧不已,忙让崔安把门关上。 屏退了仆从,崔玉至哄着玉其坐下说话。玉其看着她冷笑,回头盯着小郑夫人:“为了给崔玉章找那个猧子,我掉进雪洞。你们用这种手段恐吓我母亲,我们只能出逃——” 崔修晏道:“何来这种事?” “你信口胡说!”小郑夫人愤恨道,“你们自己一声不吭地逃了,府上派人辛辛苦苦去找,才知道你们回乡了。你父亲想将你接回来,是你自己不愿回来!” 玉其笑,眼泪盈眶:“我母亲死了,如今姨母也死了。”攥紧了手,指甲深陷进肉里,忽地撞开两旁的人,一步飞扑到郑十三面前,掐住他脖颈,“你还我姨母!” 郑十三面如死寂:“杀了我吧,阿芝。杀了我。” “你敢!”小郑夫人推了崔修晏一把,“还不把这疯子关起来!” 几个小辈一拥而上拽住玉其。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在眼前旋转,她疲倦而颓然地跌坐下来:“四姐姐,你救了我的命,我把这条命还你。” “五娘!”崔玉宁眉头深拧,用力握住她双臂,“你清醒一些。十三郎也是,崔安,打盆水来给他洗脸!” “不用了。”郑十三跪在玉其面前,抬头望向崔修晏和小郑夫人,“今日就把话都说清楚,你们是怎么把苏大娘子赶出府去的?” 崔修晏哑然,转而瞪了小郑夫人一眼:“你知不知情?” 小郑夫人唇角颤颤,可笑又可悲地看着这个相伴近二十载的丈夫:“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那是你的妾!你心心念念的爱妾,你真的不知道吗?” 崔修晏惊恐地勾起肩头,不住地拢着手,转过身去。 崔玉至疑惑地望着他们,道:“三叔父,这是你们院里的事,我本不该多话。可若你们断不清,我便去请母亲来了。” 大郑夫人听说玉其来府上喊打喊杀,默许崔玉至前来。 小郑夫人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有些恶寒:“三郎,你敢吗?” 郑十三从乐坊出来便直奔崔府,追问小郑夫人许久也没能探明原委,此刻却是发觉了什么。他拳头撑地,站了起来,只见玉其以更快的速度起身,直奔崔修晏面前:“我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怀着一个孩子!你就这般的绝情寡义,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崔修晏张了张嘴巴,脸上血色尽失。 小郑夫人同样惊惧,就像听见一个早已知道的秘密。 当年大郑夫人想把苏若若赶出府去,她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设计,忙叫身边的老媪去把崔玉章抱回来。她怕被报复,从不敢表露出知情的样子。她喃喃道:“那孩子……?” 门外传来豆蔻的声音:“王妃,大王出宫来接你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小郑夫人警惕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可不能……” “是吗?”玉其转身,望着阴影之中的人。 郑十三沉默。他想他是知道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的,他哄骗自己不会发生,都是因为心底那个邪恶的念头。 李重珩没了母亲,又怎么样,如今得到了一切啊。 那是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玉其道:“好啊,百年簪缨,高门煊赫,各个清白。都是母亲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们来了不属于我们的地方。” 玉其推门而出,崔安追出来,把短剑交回豆蔻。豆蔻仇视地看了他一眼,一一看过堂间众人,转身离开。 月光落在崔府门前的矮阶上,影子拖曳。玉其没有看面前的人,撑着豆蔻的手上了马车。 进行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里发出巨响,轰隆隆碾过她的心。她觉得好可悲,努力了那么多,都成了空。 玉其蜷缩在角落,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地睁眼,直直撞进了李重珩乌黑的眼眸。她瑟缩了一下,不想要看见他。 他抱起她下了车,仆从跟上来。人们说着恐怖的话语,幽深的王府像个巨大的棺椁,要迎接一场丧事。 “不……”玉其除了拒绝,发不出任何指令。她为了姨母来到这里,姨母离开她了,这里也不再是她需要的地方。 进了寝殿,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玉其感到作呕,她推开李重珩,趔趄着跌倒在地。 “今晚……”李重珩拍抚她的背,她用恶狠狠的目光打断了他。 玉其露出难看的笑:“当初没有杀了郑十三,你后悔吗?” 李重珩收拢手指,默默忍耐着。他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出宫了,适才知道胡椒也跟着她来了西京。他们行踪严密,显然瞒着他在进行什么。 据说苏如如暗中探查旧案的隐情,他不确定苏如如的死是否出自李千檀授意。蓬莱殿眼下还需要他,自然,这更有可能是东宫所为。 他想要矫饰出同样的难过,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难过,只是因为她让人感觉,好像就要失去她了。 “我的匕首,我祖母给我的匕首,你还给我。”她的话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酷。 李重珩啮紧了下颌,耐心道:“何必这样……” “你想要一个孩子,你说你可以保护我们。”玉其眉眼皱成一团,眼泪滑入唇角,“你还想听什么难听的话吗?我想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的,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呢,李重珩,你都做了什么?” 李重珩闭眼冷静片刻,道:“你怪我?” 玉其恨自己无能为力,成了附庸。且一度沉浸在他给的虚妄之中,以为作为附庸也能从中得到权势,鸡犬升天。 她差点就要做一个贤妻良母了。 玉其轻轻摇头:“我不要和你过日子了,我不要这样的日子。”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李重珩一顿,“你不想要月亮了吗?” 玉其又笑:“我在安慰你啊,那是你的野心,不是我的。我要的我自己会得到!” 李重珩脸色终于变得难堪:“你心里有家人,有没有一点我。” 玉其立即反驳:“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以为会我把你放在心上?” 李重珩几乎失语,玉其想要推开他,他逮住她的手,把人按在怀里。他说出了那句危险的话:“可我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滚开。” 李重珩手里失去了力道,话便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吃那种药,你就一点都不……” 玉其抓着胸口,抓深了也不觉得痛。她凄哀道:“那么你呢,你有没有利用此事设局。女史怎么可能傻到把药就放在膳房……” “你用炉煮药,燃香掩盖。”李重珩嗓音低而轻,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事,“那气味难闻极了,我却要当作闻不到与你睡在这屋子里。都是我太纵容你了,你很得意吧。” 玉其怔然地瞪着眼睛,破声大喊:“把匕首还给我!” 谋玉 第72节 “我丢了。” 玉其手脚并用,撑起身来,满屋子胡乱翻找。她撂倒烛台,拂开香炉,在斗柜里摸找暗格。女人疯狂的样子和不愿回想的记忆重叠了,李重珩呵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留着那种宰羊都吃力,毫无用处的东西。” 玉其僵在原地。 他们在满室狼藉里对望,唯余恨意。 玉其冲到梳妆镜前,抄起一把金剪。婚仪上女史用它剪下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她用这把意义重大的剪子划破了衣袖:“我这样的悍妇,不堪与燕王相配。上请和离,燕王另娶吧。” 李重珩很轻地笑了下,又笑出声来。他冷着一张脸孔,阴恻恻道:“你想得美。我娶了你,你一世只能是我的妻。” 第59章 仵作验尸,取口齿残余,确证毒药是和在西市腔里服用的。死者喉咙与鼻腔的血里有溢液,推测被人捏住下颌,强行灌酒服毒。 当日在乐坊的人一一受到盘查,人们只看见郑十三进入死者所在的房间,并无旁人。万年县衙不敢提审郑十三,推给大理寺。由于死者亲眷无人提告,大理寺载录悬案,很快就将郑十三放了。 三年孝期不得入仕,苏寸泓没能去兵部就任。玉其不知说什么,苏寸泓反倒宽慰她,他本就不愿做公主殿下的裙下之臣,以他的才学,往后有的是机会。 冯善至在渡口来迎接他们。信中已说得明明白白,她早已整理了心绪,可亲眼看到棺椁还是难以自抑地抽泣起来。 祖母送走了大女儿,又送走了小女儿,那股精神气儿眼见的落了下来。路上本就耽误了许多时日,葬礼一切从简,尽快安葬为宜。 玉其在祖母跟前侍奉了两个月,祖母说庙小装不下这尊大佛,要赶她走。祖母未必是真心的,王府的人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他们始终不安生。 当初李重珩说路遥艰险,让王府亲卫与听雪跟着她。玉其为姨母抄经,听雪也陪着,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听雪藏起来的书信,事无巨细地记录她的起居。 康家买下了望北楼,入赘的表哥帮衬着经营。临行前这日,玉其带着麻绳登上了五重高阁,等待着日头落下,金光照拂远处的雪山山脊。 草场上一群孩子正在打马球,欢声笑语飘荡在凛冽的北风中。 听雪给玉其披上裘衣,领圈绒毛拢住脖颈,瞬间暖和起来。玉其无声地笑了,听雪有些惊讶,旋即抿笑:“这样的景色,小人看了也欢喜……” 玉其敛神:“物是人非。” 听雪在宫里的时候常在蓬莱殿走动,也听得一些秘密的闲话。她默了默,道:“圣人在王府的时候便与贵妃结缘,诸多事由,却是耽误了。贵妃曾与他人有过婚约……” 玉其诧异她一个老宫人竟大肆谈论宫中逸闻,她接着又说:“小人斗胆猜测,大王求娶王妃,圣人恩准,是为了却此间遗憾。” 玉其哑然一笑,听雪追问:“圣人与贵妃从前也很好的,王妃不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玉其把手伸出去,描摹远处的阳光,大鸟的影子从指缝掠过,往事翩跹,“我自幼跟着阿娘经营商行,商人看重事实。我说我想给你一百贯,可我拿不出来,而你没有得到,这就是事实。” 爱一个人,自然是希望一个人好,而不是要对方去死。可是天家就是这样的存在,人人都想握住天命,为此舍弃爱人,以证道统。 听雪默然,玉其道:“给府上稍信,便说我们启程了。” 省亲归来,已是隆冬腊月。 李重珩的日子似乎没有变化,还是忙着他的交际。玉其和他还没见面,只是从下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他不准她擅自出府,尤其是去平康坊找胡椒。 胡椒的牙行不大,很不起眼。但胡椒会做生意,在同行之间已有了名声。他们做的是士人生意,竞争对手不乏高门大户。 李重珩不愿她参与这些事,授人把柄。她装模作样照做,成日待在花厅里。 花厅面朝湖水,背靠山石,幽深僻静。 一排蓝紫色琉璃窗关严实了,灯火透过琉璃泛起旧宝石的质感,空气里似乎能闻到老商行的气味。这么暖和,是烧了多少炭啊。玉其趴在案几上睡得舒服,唤了声豆蔻,“别添炭啦,省下来给新来的孩子……” 没有人应,玉其依着臂弯转脸朝外,还未睁开眼,忽然拢紧了袖中的手。风雪携着一缕胭脂香气吹了进来,拍打在眼帘上。 那脚步很轻,只是凭直觉感到他缓缓靠近。 她瞬间就从河西的车坊回到了现实,这里没有新来的孩子,只有一个不速之客。 她肩肘微微一颤,裘衣从她僵硬的脊背滑落下去,毛绒绒的领子环着后腰,柔软而无力。她屏息静气,一动不敢动。 有道影子笼罩了下来,他似乎从高处俯视她。他在看什么呢,她压在身下的书,还是藏在书里的信。 争吵之后,她逃避般的忙着奔丧的事宜,他们已经数月未见。她对面前的一切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 她背后的裘衣忽然被提了起来,毛皮拂过她的背,惊起火花似的。 他俯身蹲在她面前,快要把她整个人圈拢。他为她披上裘衣,很快松了手。 玉其假装还在梦中,咕哝着把脸重埋进了臂弯,他笑了下,指尖触碰她的脸颊,轻轻划了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梦见什么了?”李重珩知道她醒了。 “妾……”玉其捋了捋耳边的发丝,拢着裘衣抬起头来。她睫毛颤了颤,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束发干净利落,一身紫袍,显出宽阔的肩膀,似乎比往日又硬朗了些,有股成熟而笃定的气质。 玉其心口空了一块,就像有什么真正消失了,“妾忘记了。” 李重珩单手搭在案几上,一个精巧的银球香囊悬着银链从手心坠了下来。他微微垂眸,平静道:“老师问你几时得闲去找他下棋。” 玉其和缓呼吸,道:“佳节将至,理应拜访孟王傅。大王替妾做主了便是。” “那么,你打算就这样去见老师?”李重珩抬眼,并无什么意味,甚至有些冷淡,玉其却感到难以招架。 他们离得太近了。 玉其低头,双手撑着地席往后挪退,端正跪坐:“请教大王,妾应当如何?” 李重珩随手把香囊放在案几上,匆匆指了下堆在一边的香宝子与香奁,“我的香用完了。” 玉其愣了一下,忽觉可笑。她把书放到案边的书堆里,取了一张信笺:“妾这就写下香方,大王今后——” 李重珩按住了信笺:“有那么难吗?” 玉其暗暗吸了一口气:“豆蔻……豆蔻!” 豆蔻快步走了进来,玉其推了一把香宝子:“给大王制香。” 豆蔻一顿,偷瞄了一眼李重珩,看着玉其闷沉而偏执的脸色,只得近前:“奴,奴不大记得那方子……” 玉其道:“我说,你做。” 李重珩丢下香囊走了。 豆蔻直呼不好:“王妃!” 玉其把香囊往人离开的方向一掷:“谁理他。” “那些读书人都说妻为夫纲,王妃还要在这府上过日子的呀,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玉其把书里藏起来的信丢进炭盆:“你去荈屋,让他们等着,我会找个机会过去。” 临出门这日,听雪一早就把玉其叫起来梳妆。 天儿冷,人们在屋子里说话都冒出团团白气。王府内院只有她一个主母,府上用度都向她倾斜,大把的瑞炭与皮毛料子,用也用不完。现下听雪捧了件新的裘衣,淡紫的绸缎用簇金绣着团窠花纹,精致繁复。 玉其爱不释手,裹上了,听雪说这身貂皮是大王今秋在围场猎来的。一班宗亲与朝臣子弟都去了,有沈峥那些个骑射好手,大王夺得了头筹。廿十张貂皮就成了这么一件,旁的命妇好生羡慕。 玉其只觉恶寒,把大裘一脱。 听雪无奈,道:“宫里要给大王选孺人了……” “好啊。”玉其面上没有波动,叫豆蔻找来从前的狐裘披上。 李重珩在院门等着,看见玉其出来,率先上了车驾。玉其快步上车,把香囊丢在他身上。 香囊里的香膏正燃着,旋转着涌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李重珩把玩片刻,挂在了玉带上:“似乎不是从前那个味道。” “妾从书里翻到一个新的方子,颇受雅士追捧。”玉其望着卷帘下缓缓移动的道路,“大王不喜欢新的吗?” 李重珩道:“王妃说好便是好了。” 玉其心烦意乱,仿佛有个奏响军鼓的小人儿,撺掇她向他宣战。她一眼回看过去,对上他挑斜的眉眼。 “大王想就这样去见孟王傅?” “做状的不是你?” 玉其咬唇不语,只恨恨把人看着。 李重珩早习惯了这幅表情,可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厌烦。他微微拢眉:“是你告诉老师,你我有情。你不想做这场戏了,大可说实话。” “那你把我放了,从此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非要这么说话?” 姨母过世之后,他头一次主动来找她,竟是要求她在人前做戏。他一点也不懂她的心情,就好像那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早就应该消失的存在。她很难过,还有点悲哀。* 可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那样脆弱的神情了,她不要让他看到她的伤口,给他嘲笑她的机会。 玉其别过脸去笑了下:“请问大王,妾该如何说话?妾变成哑巴好吗?” “一年了,我们没有子嗣,这样下去……”李重珩恹恹地睨着她,不放过丝毫变化,却未见有任何变化。 玉其暗自呆了一下,东宫就要有元子了,他就这样不安吗?他计较的是东宫,还是太子妃呢。 玉其刻意地放轻语气,细细扎在人心口上:“大把的人等着嫁进王府享福,这样的福气,妾却也不能独享啊。” 李重珩没话了,半道下车,叫她自己去见孟王傅。 玉其气得不好,把车里的软垫砸了出去。豆蔻要去追李重珩,见状只好钻进车里,把人好哄一番。 “大王就是这么个性子,”豆蔻绞尽脑汁,“听雪还说大王从前更可恨呢,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王妃嫁了这么个修罗,怎好硬碰硬……” “我何时硬碰硬?我一肚子话都没拿出来骂他呢。成天也不知道忙什么,”玉其咬咬牙,终是道,“他昨日又去了平康坊?” “去见了黄堂老几个,王府长史也去了。” 怪道听雪说起选孺人的事,黄彦是门下侍中,与崔伯元既是同盟,也存在竞争。若是争取到黄彦,便打破了崔伯元的平衡。 崔伯元不会推举公主,可燕王未必不是人选。只差这最后一步,李重珩便能收服他。 公主与东宫明争暗斗多年,无法渗透北省这股势力。如今有了李重珩,打破了局势。 李重珩这种野心勃勃的人,怎会为了什么妥协。他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之人,玉其想,过去自己鬼迷心窍,今后不会犯了。 到了孟府,李重珩又来了。当着孟家老小的面,玉其笑他:“大王不是有要事吗?” 李重珩也笑:“王妃来老师家中做客,怎好撇下我?” 宫里的人惯会颠倒黑白,玉其说不了他,端坐着,听人们闲谈风雅。几个女眷叫玉其去做花灯,玉其忙不迭去了。 大家知道王妃丧亲之后,很少出来走动,都把坊间新事说给她听。 大家话赶话,便说陪她上街。她们没有知会前堂的人,备了车马出门。 谋玉 第73节 临近假日,街上热闹非凡。一行慢悠悠逛到荈屋,见个胖东家。她们来过几次,东家认得孟府的娘子,把人往里请。 荈屋不止有书,还有文房器具、珍宝字画,行家货。来挑选新年贺礼的人颇多,孟家的人也散开来,各看各的。 玉其走开,胡椒从暗处迎上来,把她带去后院角落的寮房:“那老媪在卢家做事,该是没错……” 崔府从前的老仆都不在府上了,玉其暗中寻找乳母,没想到真找着了。她捂着胸口平复心绪,进了寮房。 一个老妇安静地待在屋子里,见着来人一身华服,气度不凡,瞪大了眼睛。 “何媪……”玉其试探地叫了一声。 老妇一下变得激动,上前道:“阿芝,可是阿芝啊?” 玉其点头,安抚着何媪坐下。 何媪一双眼打量着她,莫名泛起了泪花:“当年苏娘子带你回乡,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们了。你们可还好?” “母亲过世了。”玉其低头。 何媪用力抓住她的手,一双眼把人张望:“怎会这样……” “我找阿媪来,便是想问,阿媪可知道当年我母亲怀有身孕?” 玉其盯着何媪,那热烈的目光略有些躲闪:“啊,这是什么时候事?苏娘子也是受召才有机会跟去的,你也大了,不用时时看顾,便把我留下了。” 玉其一时没有说话,何媪从手腕是摸下一个白玉镯子,叹息:“这是大娘子赏我的,我一直留着呢。” 母亲与崔修晏私奔,同家里断绝了来往,手头也没钱。崔府都是大房夫人管钱,郑家姊妹同气连枝,自然也不会多给母亲什么。母亲的衣饰向来很少,比她这个庶女还不如。 玉其对这只白玉镯子隐隐有些印象,可也分辨不出是否旧物。见镯子上有道细细的金补,问:“这镯子断过?” “我一个粗人,哪能用这么好的东西,也是今日说来见你才揣上了。”何媪有些局促,“摔着了,特意找人补的。” 玉其看了看何媪,笑:“阿媪为何去了卢家做事?” 何媪不时地瞧玉其手里的玉镯,一听这话忙收敛了神色:“你们走之后,院里也用不着我了,就引荐我去了那卢尚书家的庄子。” “可我听说,阿媪先是去了郑家,再到卢家去的呀。” 何媪一呆,想来玉其能找到她,便是打听清楚了这番履历。 大户人家的乳母是受尊敬的,是长辈。崔府随随便便遣散一个乳母,还让人四处辗转做工,没有实际的理由,传出去很可疑的。 “当时夫人念着我我多年来悉心照顾王妃,要给我一笔钱让我回河北老家。可我在西京这么多年,哪儿能拖家带口的回去呢,那多丢脸。我怕不清不白地出去了,找不到活儿,便求夫人写封书信。 “正好郑家娘子有了身孕,夫人便说安排我去郑家。可我没有奶水,只能做个伺候人的。郑家不缺人,不过看在夫人的面子上,让我多做了两年。郑家与卢家有些交情,把我介绍过去了,我就在卢家的田庄干采买的活儿……” 玉其感慨何媪这些年辛苦,问:“丈夫孩子都好吗?” “那人走了。”何媪有点局促,“儿子娶了媳妇,有他们的日子。” 何媪的儿子和她差不多年岁,普通人家早婚倒也正常,但他们似乎并不孝顺。 玉其道:“阿媪从前那般照顾我们母女,如今也该我来照顾你了。” “我听人说,你嫁去了王府,怕是……” “我母亲早早地走了,害我总想着从前。阿媪是贴心窝子的人,我们做个伴儿,这日子也能好了。阿媪不必担心,给你配两个婢子差使,你什么也不消做的。”玉其把玉镯还给何媪,起身道,“我这寻了空出来,不能与阿媪促膝长谈。阿媪若是想好了,便来燕王府找我。” 玉其走出屋子,面上有股淡淡的失落。 胡椒疑道:“未必这老媪也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没说实话,怕是收了好处。”玉其一顿,“把她放了,叫人跟着看看。” 胡椒应声,将玉其送至书铺后门,忽道:“谢郎君那边,许久没有去信了。” 谢清原不知何故,私自探得审案的详情,发觉了姨母与胡椒的联系。他已对不夜侯的身份起疑,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只怕从前建立的信任都成了空。 玉其自然不能放弃他,思忖片刻,道:“上元节灯会,我再会想法子出来,亲自见他一面。” 当初李重珩说谢清原会做台官,真说准了。 谢清原就茶税新政写了篇谏文,通篇用典,引人入胜。倒也没说圣人的不是,大意是这是一群庸官拍屁股想出来的狗屎新政,害民生,毁社稷。 圣人看了谏文,欣赏他华丽的文辞,宽容地封了他个侍御史。别看这是个七品小官,隶属台院,纠察百官。坊间传闻,宰相的车驾遇到了台官,也是宰相避让,以免得罪台官,遭到弹劾。 明君在世,贤臣登台,皆大欢喜,但该推行的新政仍要推行。 书铺的书生正议论着,玉其找到孟家的人。她们也在找她,说大王捎人来传话,晚上去王府宴饮。 好不容易有了节日这个名目,李重珩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也有崔氏。 听雪张罗着家宴,见玉其回来,忙来请示。玉其心头有点错愕,他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家人,却在这个时候请来崔氏的人。 他就是这样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由于把场面做得很漂亮,所以不懂的人无知无觉就接受了,懂得的人也会觉得受到了宽待。 玉其装作忙碌的样子,避开了他们。可终是避无可避,一群人聚在堂间,在歌舞之中把酒言欢。 玉其坐在李重珩身边,维持着仪态,为他斟酒。他一个克制的人,不知怎么回事,捧着酒盏没有停下来过。 崔修晏一口一个贤婿,诗词张口即来。几个小辈也比平时活跃,好像受到了什么指示,要把今晚的家宴热热闹闹过了。 崔氏也在想尽办法粉饰太平,只是,她有点不想这样做了。 李重珩问满不满意,这是他亲自调教的乐班。座下婀娜多姿的舞女,热切的目光盘桓在他身上,他当然很得意。 玉其称醉离席,李重珩却拉住她的袖子,宣称送她,看起来他更醉。 众目睽睽之下,玉其只好和他一道回到寝殿。 自去年夏天,她再没来过。 她辟出了一方天地,要与他划清界限。 寝殿里还是那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人们捧来了巾栉,为大王宽衣解带。玉其转身要走,李重珩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大手勒着她腰身,她嚷着话挣脱,四下的人见状忙退了出去。 寝殿里烛光黯淡,寂静无声。李重珩贴着她耳朵含糊地说话,她吓一跳,低头咬他的手。他如何也不肯放手,抱着她跌进了青帐。 酒气萦绕,玉其难堪地别过脸去:“你去选孺人啊,或者你去宠幸哪个婢子——” “你在乎吗?”李重珩撑在她身前,眼里盛了一汪酒意,异常凌厉。 玉其哑然失语。 “黄堂老此前主张查军粮案,已经得罪了东宫,我在劝说他们对付大理寺。只要外戚在大理寺一天,东宫就能遮掩罪行。我知道你怨我没有为姨母平冤昭雪,可事情是要商量着去办的……” 玉其震惊又无所适从,他果真神智不清,就这样随便提起了姨母。 “你何必说是为了我……” 他结交朝臣,挑选孺人,都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事到如今,他还要说这种漂亮话。 他说话不过心的,他根本就没有心。 玉其心下痛楚,无力道:“李重珩,我不计较了,我也不在乎你要做什么。我们算了,好不好?”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李重珩把玉其搂在怀里,趁着酒劲胡乱地吻来,“你有没有想我?” “你吃醉了……”玉其抬手抵在胸前,却没再有动作。她任由温热的吻落下,彼此的衣衫凌乱交缠。 “你有没有想我?”他不依不饶。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吃醉了就只想着这件事。” 李重珩停了下来,闷沉的呼吸拂过她脸颊:“你让我觉得,我十分可笑。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我很想……”玉其说着哽咽,“我真是很想他的,你能把他还给我吗?” 是他还是她,是说姨母吗? 李重珩闭上眼睛,背身坐在床沿,许久,道:“我让你走。” 卷六:白玉楼 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李商隐《李贺小传》 第60章 神应十年下了第一场雪,宫人们在紫宸殿前扫雪,四下洋溢着欢欣雀跃的气息。 大内侍监领一班内官从远处走来,宫人门躬身低头,收起了欢笑。 “淳义。”大内侍监发话。 赵淳义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 “这些个都是今日当值的?” “回义父,他们昨夜便守在这儿了。” “赏。” 赵淳义把话传给宫人,又说:“都领了牌子去见亲人吧。” 宫人们拜谢家翁,欢呼着跑开了。 大内侍监望着殿宇紧闭的大门:“吉时要到了,都打起精神来!” 周围的内官在廊下一字排开。 殿宇里传来了法器鸣响之音,他们面色一紧,却是有条不紊地打开了大门。 风涌向过廊,吹起层层帏幔,一道飘逸的身影出现。 皇帝头戴玉冠,身披宽大的玄色鹤氅,翩然越过内官们,赤脚踩进雪地。他大展双臂,仰头朝着天空,阳光穿透雾霭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缓缓掀起了眼帘,一双深邃而沉静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日轮。 “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千年为雪顶。星星仙语人听尽,却向五云翻翅飞。” 皇帝年末闭关辟谷,悟得真法。大内侍监率内官快步走下玉节,跪拜道贺:“圣人真神仙也!” 皇帝抖擞鹤氅,转身回到殿前,似乎对新春的亮相十分满意:“都起来吧。家翁下去歇着吧,朕要去看看那些孩子了。” 大内侍监站了起来,一个个内官跟着起身。他们垂首恭送皇帝,唯独赵淳义捧着手炉跟了上去。 皇帝允了义父的假,并没有提他。自然,这也是一种荣宠。 御前内侍只有他能够自由出入后宫。 紫宸殿在皇宫正中轴线上,背靠蓬莱殿。蓬莱殿面朝一汪湖水,阳光下闪烁金光。 谋玉 第74节 湖畔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乐。赵淳义还没把谁是谁看个分明,就见什么飞了过来,他闪身挡在皇帝跟前,雪花在袍服上散开。 “行凶”的灵山公主大吃一惊,忙立身行礼。皇帝面带微笑,把人招到身边,让赵淳义把紫金手炉呈给公主。 灵山公主受宠若惊,腼腆道:“恭贺圣人……” 皇帝朝赵淳义相视一笑:“灵山也懂事啦。” 赵淳义道:“灵山公主孝敬圣人,平日里跟着贤妃抄经问禅,日夜不怠。” 皇帝往前走去,赵淳义识趣地噤了声。一众皇子公主行礼,跟在了后面。他们暗地里拿话闹灵山,进了宫室再无话了。 李千檀候在廊下,唤了声阿耶,笑着道贺。皇帝颇觉宽心似的,带人一道进了大殿。 宣唱声中,皇后等人齐齐拜见,皇子公主一时拜了又拜。 “阖家团圆的日子,都别拘着了。”皇帝脱了鹤氅,撩袍落座。宫人捧来金盆玉碗,皇后亲自服侍皇帝渥手净面,适才向众人赐座。 皇帝问询孩子们的近况,后宫嫔妃应和着,皆说太子表率,儿女效仿。 太子的生母贤妃地位尊贵,与皇帝一同奉道,独有一份亲近。众人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表演后宫和睦,恭维贤妃。 贤妃表现得十分恭顺,说什么圣人福泽恩典。 皇后听来刺耳,笑道:“是啊,贤妃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才貌俱全。说来灵山也到成婚的年纪了,可有属意?” 灵山公主眨了眨眼睛,羞怯不语。 贤妃道:“姐姐说笑了,灵山愚钝,出去只怕丢人。” 皇帝不悦:“朕的女儿,嫁给哪家儿郎都是他们的福分!” 贤妃一向气定神闲,当即也有点紧张。 去岁河西叛乱平定之后,吐蕃再犯,侵扰边关互市。朝廷度支不丰,征战又是劳民伤财,圣人派裴公与吐蕃说和,从宗室里挑选了一个女郎封为和亲公主,远嫁吐蕃。 河北的范阳节度使自负戍边之功,上请求娶公主。 朝臣对边关武将本来就有所不满,纷纷谏言圣人回绝。但河北三镇历来是军事重地,范阳节度使手握重兵,不得不小心应对。 “若是灵山公主谈婚论嫁,只怕两京儿郎都要争抢着尚公主。谁家有这个福分,还得是圣人说了算。圣人可也舍得?” 太子妃笑着打趣,不好笑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太子妃宽松的袍子也遮不住隆起来的肚子,皇帝余光瞥见,似想起来这么回事:“太子妃身子如何啊?” 太子妃应好,不欲成为焦点,却见李景道:“前阵子害喜厉害,吃什么都有反应,贤妃娘娘去金仙观求了方子,这慢慢的养好了。” 皇后掀了掀眼帘,道:“有了身孕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天气冷了,太子妃可要将养着。李保啊,你们宫闱局都仔细着,东宫有什么需要,都张罗起来。” 李保颔首,抬头瞧见赵淳义在看他。片刻,二人错开目光。 贤妃一家在大内侍监那里是说得上话的,可要说赵淳义为东宫做事,晾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这宫里的人包括他李保,说起来都是忠君效主。 玉其跪坐在李重珩身边,始终微垂着眼,恭顺的样子。 他们说了决绝的话,把情分都打碎了,可凑巧遇上元日,不得不做一对夫妻给人看。 “燕王妃。”皇帝看了过来。 玉其没能立即反应,李重珩抬手揽住她,应道:“王妃怕生。” 玉其僵了一下,缓缓抬头。皇帝的威仪呈现在苍白的面庞上,让人很难聚焦在具体的五官上。这么出格的话,他却是笑了:“朕听闻王妃在马球会上表现神勇,宇文放和沈峥都不是对手。” 李重珩道:“王妃的马球技艺确是惊人,臣未能上场,至今想来还很遗憾。阿放他们输了一回,前阵子冬猎非得跟我讨回来。” 李景笑眯眯道:“还是让你拔得头筹了。”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承让。” 宇文念道:“怎么你们兄弟说起来了,圣人问的可是燕王妃呢。” 皇后不喜欢窦家人,包括太子。虽说大家坐在一起保持必要的体面没什么错,但他们完美的假笑隐隐透露一股阴森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宇文家的孩子原本颇为率性,宇文念嫁入东宫之后也变成了沾染窦家的习气。 皇后道:“王妃自然是哪里都好,前阵子回河西省亲,累着了吧。这天气冷,七郎把人紧着些。” 皇帝道:“有这回事?” 玉其只得答:“妾的从母亡故,回河西奔丧了。” 空气忽然有点紧张,好像都怕她说起毒酒案。 皇帝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照常问了些话,玉其一一答了。 玉其和李重珩不同寻常的状态教有心之人看了出来,对面的太子妃含笑看着她,似是说天家婚姻何来夫妻敌体,他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乐伶奏乐起舞,珍馐琳琅满目,暖室花团锦簇,奢华无比。 玉其看什么都觉得乏味,兀自神游着,直至宴毕,终得解脱。 皇后却把燕王夫妇留在宫中小住,玉其见出宫无望,便在偏殿早早歇下了。李重珩也不管她,与魏王几个弟兄夜游宫苑,找乐子去了。 李重珩回来的时候动静很大,玉其隔着帐帘看见宫人婢子的影子,攥着寝被缩到了角落。 李重珩掀开帘子躺了下来,发出舒服的喟叹,玉其仍是无可避免地闻到了他一身酒气脂粉香。她有些怨恨自己敏锐的嗅觉,她不该过问他到底去做了什么,可更难忍受这样的人躺在身侧。柔软的床榻下似乎塞满了红豆,令人辗转难安。 “不睡就出去。”李重珩忽然出声。 玉其呼吸一滞,难以置信,不可言说的心绪变成了刺痛。 “豆蔻。”玉其一面唤着,一面起身下床。跨过他的时候,他大剌剌伸脚,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 豆蔻扶住了她,暗暗往床上瞪眼,却也不敢说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你要闹得人尽皆知?” 玉其顿了顿:“妾的妒悍之名早已传扬开来。”说罢领着豆蔻去了旁边的屋子,偌大宫室,何愁没有睡的地方。 他爱和什么人睡和什么人睡。 他们在宫里住了三日,皇后发觉了异常,把玉其叫到跟前说话。玉其便说近来身子不爽利,顺势说起了给李重珩选孺人的事。 “七郎竟有此意。”皇后微讶,随即了然,“哪个郎君不是三妻四妾,你瞧太子妃,亲自为太子张罗呢。好歹是个正头娘子,主持中馈,你要容得人。难不成真做那悍妇,让你父兄姊妹怎么办呢?” 玉其身边亲近的长辈都离开了,只有皇后这个婆母还能同她说起这些。她心里闷闷的,也不再避讳,道:“妾不堪为大王的良配……” 李千檀坐在窗边拨弄琵琶,出声:“你想与他和离?” 玉其低头不语。 皇后一惊,忙拉起玉其的手:“好孩子,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他惹着你了?” 李千檀道:“旨意是他亲自讨的,若是再请和离,让圣人怎么想?你实在不想与他过了,便来宫里陪着娘娘。” 皇后道:“那怎么行!” 李千檀抱起琵琶走来,忽道:“崔二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呢。” 玉其道:“殿下认识我二姐姐?” “崔二娘在终南山金仙观,与我是道友。”李千檀道,“你去终南山找她学琵琶吧。” 皇后张了张唇,把眼瞪着李千檀:“你怎教唆王妃去奉道!” 李千檀道:“娘娘何必动怒,我出这个主意,也是为了他们。他们分开些时日,若心里还惦记着对方——” “可若七郎……”皇后瞧了玉其一眼,不好把话说下去。 李千檀道:“那便是有缘无分了。” “好。”玉其心意已决,“悍妇之名在外,妾无颜侍奉大王。恳请娘娘准确,妾入金仙观,自当素服斋戒,修身养性,痛改前非。” 皇后气得不好,指着她们说不出话。李千檀凑过去依偎着皇后,慢条斯理道:“王妃抄经奉到御前,圣人会高兴的。” 皇后怔了怔,叹了口气:“你这心思啊,别到头来害苦了王妃。” 玉其道:“那也是妾自食恶果。” 是夜,出宫回府。 豆蔻觉得去哪儿都是去,可入道观还是有些心怯。她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念叨:“那山上不比王府冷多了,王妃作何非得去那儿……” 既入道观,无需锦衣玉食伺候了。玉其把豆蔻收的金银首饰都放下,只拿了喜爱的香宝子与香炉:“殿下的车驾等着呢。” 二人从花厅出来,沿着黢黑小径往院门去。李重珩的身影突兀地出现,玉其急忙顿住脚步。差一点就撞上了他,他反倒轻轻扶了她一把,他的体温从指尖划过,她更冷了。 “想好了?” “嗯。”玉其掀起睫毛看他一眼,见他没有旁的话了,便快步走了过去。 豆蔻欲言又止,匆匆作揖,跟了上去。 金仙观谓之金刚不坏之仙,藏在崇山之中。马车颠簸上山,李千檀亲自把玉其引荐给道长。来往道观的贵人不计其数,道长从容地接待了她们。 李千檀颇为好心,亲自送玉其来到客堂。幽深竹林中,独门独户的小院早已布置妥当。 这是座女观,一个布袍郎君而皇之出现在屋子里,把玉其一吓。借着油灯仔细一看,竟是郑十三! “我让他来的。”李千檀偏头,那道姑便退了出去。 “殿下。”郑十三看也不看玉其二人,朝李千檀作揖。 李千檀道:“你们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说的?” 郑十三道:“殿下召臣前来,不是为了此事吧。” 李千檀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怔了怔,没有说话。李千檀揉了揉手掌,朝玉其笑:“这巴掌是替王妃赏的,你自己告诉王妃,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郑十三瞧见李千檀淡漠的神色,只好改口,“那酒臣也喝了,人不是臣杀的。” 那日东宫的杀手跟着他,趁机对苏如如下手。他为示忠心,不得不保持缄默,坐实罪名。 他此前作为太子亲随,只是个玩伴,如今进了詹事府才接触到些具体事务。太子用人有自己的规则,很多重要的事连舅哥宇文放也不知情。 玉其望着郑十三的侧影,攥紧了手指:“不是你,又是谁?” “苏娘子打探贵妃旧事,凶手自然是当年对贵妃不利的人。” 李重珩说什么大理寺,原来不止是说他们为郑十三掩盖罪行。 贵妃之死果然另有内情。 玉其道:“东宫……” 谋玉 第75节 郑十三轻轻打断:“殿下,东宫已经对臣起疑了,臣冒险前来,还是说正事吧。” 李千檀踱步,绕着背后来到玉其身边,似乎考量了一番:“你直说便是。” 郑十三默了默,转身禀道:“自去岁十月颁布应举名录,各地举子陆续入京。臣仔细查过这些人的出处,发现有人更改户籍,异地应举,而原籍皆在河北。他们多是寒门出身,家道中落,当时受人资助改籍。这些年河北及第入仕者众,且位居六部,在文官之中形成了影响。窦氏原出清河,乃河北望族,东宫暗中推举河北人,为己所用,此事属实。” “吏部负责考功与铨选,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李千檀沉吟片刻,“我记得考功员外郎与崔令公是同年吧?” “那刘员外考了数年,与崔令公同年中第。官途坎坷,调回京以后一连做到了考功员外郎的位子,八年来未再升迁。” 王与马共天下,以至天下战乱。今朝重视科举,便是为了压制世家,另选人才。只是世家家学身后,可以说垄断了典籍与知识,在科举上仍有优势。考功与官员选拔两件大事,历来由吏部负责。 不过近年来,旧望与新贵分庭抗礼,在考功一事上就可见一斑。他们的斗争牵连考官,有人嫌弃考功员外郎位卑言轻,很是无礼。 科考与官员选拔是不同的考试,同归吏部官吏,朝中也有声音说吏部职权过甚。据可靠的内部情报,吏部与东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说来,鹿城公主打算把考功之事从吏部手中拿走。 玉其暗暗思忖着,见李千檀道:“这么说来,他不是河北人?” 郑十三道:“他家女婿是河北出身,姓崔。” 李千檀挑起眉梢:“竟未听说……” “那崔贡生虽是从河北来,可出身孤寒。”郑十三忽然一笑,“攀不上亲。” “这些河北举子的学问人品,你去打探清楚,整理一份名录。往后就让你家姊妹送到观里,”李千檀朝玉其浅浅一笑,“就请王妃替我传信了。” 玉其没想到公主殿下会给予她信任与重用,转念又想,她知道了这些,从今往后更无法脱离党争了。她的身份,注定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唯有忍辱负重,待得来日做执棋之人。 他们离开之际,竹林中响起了铮铮琴音。铁马冰河入梦来,玉其什么也不再想。 第61章 玉其换上道袍,成了道姑,在观里住了下来。每日早经晚课,敲钟烧香,拜天尊星君。 妙仙道姑在法座上讲经,玉其在底下打瞌睡。豆蔻在门外走来走去,手里捧着两个蒸饼,嘴里还嚼着一个。 妙仙道姑转过身来,同豆蔻大眼瞪小眼,把人逮个正着。 豆蔻一溜烟跑了。 咣咣—— 今日课毕,玉其从梦中醒来,准备回屋接着梦。妙仙道姑把她叫住:“你原信佛,如今改信,是有些难吧。” 玉其恭顺道:“非也非也,妙仙道姑有所不知,保我平安富贵的神仙,我一概都信,来者不拒。” “我讲的经你是一点没听。” “殿下叫我来和二姐姐学琵琶,怎知你你讲的不是琵琶经?” 这妙仙道姑便是崔二娘子崔玉望。 当初崔玉望来金仙观,不过是家中权宜之计,没想到她真的入了空门。眼看崔三娘子都成婚了,她还在观里念经。 玉其纳闷,这观里真有神仙不成。 夏虫不可语冰。妙仙道姑摇了摇头,拿拂尘把玉其赶走了。 豆蔻自半道迎上来:“奴赶着回来,便是想让王妃吃口热乎的蒸饼,怎知那妙仙道姑念不完的经!” “蒸饼呢?” 豆蔻嘻嘻一笑:“吃光了。” 玉其快步进了客堂,豆蔻以为她不高兴了,进来把门掩上,小声道:“明日下山再买便是了……” “明日便是上元节了。” “是啊!”豆蔻兴致勃勃,“那是天官大帝诞辰,观里要祭祀,奴见她们筹备的,隆重得很呢。” “我得下山。” 豆蔻眼前一亮:“当真?” “我要去见谢清原。”玉其思忖着,抬头一看,豆蔻拉耸脑袋,颇不满意。 “奴还以为……”豆蔻噘嘴,“王妃心里当真不念着大王了?” 玉其奇了:“从前在河西,你不也讨厌他?” “王妃也说那是从前,大王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郎君——” “我看你是想着王府那口吃的!” 豆蔻被说中了心事,赧然不已,转而又道:“谢清原那厮一心记着恩师,真把实情告诉他了,说不准要怨王妃的不是。奴觉着此人可不信,不可用。” “去年春闱出了举子命案,因军粮案查账,压了下来。我看公主殿下有意在今年的科考上作文章,我们得有所准备。” 豆蔻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可胡椒打听了,那刘员外的女婿崔尧,确与崔府没有交集呀。” 玉其耐心解释:“崔府门生多为河北旧望,崔氏与东宫在科考一事上未必没有牵扯。” 否则郑十三也不会意有所指的提起崔氏了…… “奴就不明白,夏顺那个小娘子都知道东宫是高处,崔府怎的不愿与太子为婚?” 可高处不胜寒啊,崔氏为了家族名誉,怎会做外戚,参与国本之争。 李重珩唱一出痴男怨女,便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谁不说手段了得。 玉其有些出神,喃喃道:“歇息罢,明日你留在这里替我掩护,我想办法下山。” 比邻宫城的长乐坊长年弥漫着酒气,坊中盛产黄贵稠酒,因有一脉好水。魏王府的天然水池便源自这脉好水,正是细雪缠绵,夜色缱绻,王公贵族聚在湖心亭中,纵情声色。 魏王做东,叫郑十三张罗今夜的酒席。郑十三是贵族子弟中最会做宴的,人称西京第一觥录事。沈峥自然不会错过,他把宇文放带来了。宇文放向来不大拒绝交际,来了发现竟有上百来人。 李重珩也在,叫着人们的别名,已经融入了西京的生活。 坐席之间,一个胡姬赤足跳着胡旋舞,身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人们鼓掌叫好,催促她愈转愈快。绯红的裙摆扫过沈峥的脸庞,他伸手一拽,让人落入了怀中。 胡姬含羞一笑,沈峥低头勾住她下巴,略一打量,把人推给了旁边的李重珩。 李重珩手里半盏酒泼洒出来,湿了胡姬衣衫。他把人扶起来:“别冷着了。” 人们起哄,七郎怜香惜玉。那胡姬也含情脉脉道:“奴不冷的。” 李重珩语气平静:“去吧。” 胡姬便用撒娇的语气同沈峥说:“沈郎君,看你做的好事。” 沈峥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叫人把胡姬带下去了。偌大的亭子里歌舞不断,他给李重珩重新斟满了酒:“燕王那妇人凶猛,却是去道观了,还有何顾虑?” “王妃妒悍,为了个孺人的事与我置气,皇后命她入观修行,我怕她杀下山来。”李重珩缓缓转着酒杯,说得跟真的似的,“做梦都怕。” 沈峥大力拍了下席垫,笑道:“世间有这样的娘子,偏还姓崔。燕王当初娶她,只怕是看中了那容貌吧?” “依你看,王妃姿容如何?”李重珩挑斜眼尾,淡淡睨他一眼。 沈峥瞧着他神色带煞,似笑非笑摸了摸下巴:“崔氏女姿容绝艳,万里挑一。” 远处爆发一阵笑声,宇文放抱起满壶的羽箭,连连摆手:“小试牛刀罢了!” 沈峥抬手招呼:“阿放,你来说说看!” 宇文放带着疑问走来,避而不看李重珩。沈峥道:“崔府女眷,孰人最美?” 旁人笑得前仰后合:“沈淮南,你怎的也做起了觥录事……” “人家太子舅哥,与崔氏女不共戴天。”李重珩看着宇文放,“未免为难了。” 宇文放打眼看来,颇觉挑衅一般,正色道:“我从未说过这话。” 沈峥故意称奇:“燕王妃得罪你了?” “五娘是我的友人。”宇文放抿了抿唇,又低声道,“我一直都当友人的。” 李重珩牵了下唇角,却是无话。 人们拉宇文放入席,打趣他英武少年至今未婚娶。他耳朵红透,指着沈峥说弱冠郎君不也尚未娶妻? 人们又笑,闹得宇文放一头雾水。 望舒使环绕亭子飞过,李重珩余光瞥见,悄然离席,让府上仆从划船带他上岸。 李重珩出了王府,远远看见金吾卫中郎将。二人来到暗处,阿虞开口道:“卢家已把人辞退了。” 胡椒在京中活动,做进士团,开牙行,暗中放贷。李重珩觉得玉其故意把人放出去,不像是专门为了敛财。他的妻子做什么不要紧,可他不知道妻子在做什么。 阿虞利用职务之便,跟踪查探胡椒。发现胡椒派人盯着一个老妇,姓何,在户部尚书卢敬才的田庄上做事。 他们查了何媪的根底,原是玉其的乳母。 何媪的丈夫是个赌鬼,死在了赌坊,同年何媪离开了崔府。 高门大户的孩子都有单独的乳母,且看重乳母身家清白。何媪家里出了这种不明不白的丑闻,倘若崔府因此赶走了她,为何又让人去了郑家? 卢敬才与崔氏不睦,却因是郑守的上峰,与郑家还有来往。何媪在郑家做了几年,通过引荐去了卢家。 目前看来,卢家对背后的事情并不知情。他们放出何媪丈夫的旧闻,卢家便把人辞退了。 正值佳节,也不知何媪拿没拿到过年钱。阿虞觉得卢家也够狠,“那老妇儿女不孝,一把年纪还在做活。总得让人把年过了……” 李重珩道:“那老妇与王妃可曾见过?” “胡椒鬼鬼祟祟的,不曾与那老妇打照面。” “明日我让听雪去金仙观给王妃送些吃穿,探探口风。” 阿虞一愣:“明日上元节了,不把王妃接回来?” 李重珩却是奇怪:“你几时这么关心她了?” 阿虞挽着横刀双手抱臂,不情不愿地辩解:“从前是怕那小娘子误事,可她既是崔氏女,又做了王妃,臣自当敬她。” 李重珩难得松快地笑了:“明日不该你当值,你也与阿姊逛逛灯会。” 阿虞薄唇紧抿,李重珩无奈道:“你们,带上阿纳日……” 阿虞挠了下鼻尖:“臣领命。” 谋玉 第76节 上元节不设宵禁,清晨伊始,公鸡打鸣,西京一百零八坊鞭炮炸响,锣鼓喧天。 崔府洋溢在节日喜庆之中。大郑夫人指挥仆从洒扫,哪里摆放瓶花,哪里挂起字画。从厅堂走进院子,把孩子们都叫起来了,为他们理了发冠与袍领,带着他们进屋,给主君请安。 朝廷假日说起来也有几十上百天,崔伯元得闲的日子却只有过年。谁让他是令公,当朝的宰臣。 圣人授孟老翰林学士虚衔,以示恩宠依旧。崔伯元领了弘文馆大学士,有道是没有大学士之称的宰臣不能称作首席,而今他已是实打实的首席宰相。 春风吹又生,较之去年的窘迫情形已焕然一新。 崔伯元一一问过孩子们的生活与学业,鼓励两个年长的儿郎安心备考。他们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争取一举中第,如他当年一般。 末了,崔伯元把崔玉宁叫到跟前单独说话:“皇后让五娘入了道观,此事由头说来不光彩,但五娘终归是我们自家孩子,今日你去观里看看她。”又说,“也看看你二姐姐。” 崔玉宁应下。 院里仆从前来禀告:“大夫人请主君去前堂,卢尚书来了。” 崔伯元诧异。范阳卢氏门第高贵,世人皆知崔卢婚媾。卢家从前求娶他的大女儿,但夫人早已属意把女儿嫁给郑家表哥。此事没成,卢家不讲道理,与他们生了龃龉。 那最不讲道理的人便是卢敬才,气急了,人也辱,狗也追。 何况卢敬才是户部的人,隶属南省,对北省下发的政令多有抱怨,吹毛求疵。 崔伯元不知卢敬才登门所谓何事,心头打了个稿,踅至前堂。 大郑夫人嫌弃卢家德性,客气奉了淮南名茶便回避了。堂间空荡荡,只有卢敬才一人。 卢敬才见了令公也不问候行礼,崔伯元便在对面坐下,颔首道:“卢尚书。” 卢敬才吹了吹胡须,忍着没把气话直说,道:“那个何媪可是从你们府上出来的?” “卢尚书一早登门,这是打哪儿来的热气儿?”崔伯元不动声色请他吃茶。 卢敬才软硬不吃:“老夫且问你是与不是?” “府上事宜皆由夫人打理,卢尚书忽然问起这么个人来……”崔伯元皱眉,“这点小事,怎的劳烦卢尚书亲自过问?” 卢敬才适才喝了口茶,一脸埋怨:“那个何媪的丈夫赌钱,死在赌坊,你们为了此事把人赶出府,辗转推介到我家。崔令公,你是何居心?” 崔伯元惊讶极了:“竟有这等事!” 卢敬才胡须发颤:“你还不承认?” “卢尚书何说此话,那人是谁我都不清楚。我叫夫人过来……” “那黄堂老查军粮案,我帮你们说了话。我户部大可不蹚浑水,却是秉持公道,不计私情。你我两家的陈年旧事,你何必记挂?” “卢尚书说的是。同在官场,又都是祖籍河北,当互相扶持才是。往昔旧事,我从未放在心上。”崔伯元话锋一转,“只是你说那人,眼下可是犯了什么事?” “还用犯什么事?有过这种丑事,我家是不敢招待了。” “难不成把人辞退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夫人那苛刻的性子……”卢敬才啰嗦一番,也没讨着说法,背手离去了。 崔修晏来堂前,瞥见卢敬才的身影,懵然地问长兄,卢尚书来作何。崔伯元说,闲来走动。 朝中格局变动,崔修晏有所察觉,朝臣结交倒也不是奇事。他没把此事放在心头,问今晚外出就食的事。 “你问大嫂,把几个孩子带去逛灯会也好。” 夜色将晚,城中灯火点亮。大人看街上人多,待在旗亭不肯走动。崔玉章去年便落下遗憾,今年得了准信,特意梳妆了。她抱着三姐姐撒娇:“去嘛去嘛。” 大郑夫人叮嘱下人看好娘子,便放她们去了。 崔玉章在五彩斑斓的花灯之间穿梭,好似一条重获自由的小鱼,轻盈而畅快。她回过神来,适才发觉崔玉至不见了。 她一问起,贴身女使也才发现。她们当即有点慌张,逆流而上,在拥挤的人潮里寻人。 过了朱桥,见一狂妄郎君,兀自骑着一匹白马,在拥堵的道路上供人观瞻,旁边还有个牵马的青袍仆役。崔玉章提起手里小巧的紫葫芦花灯,眨了眨眼睛,发觉那郎君绯袍玉带,却是有些供人观瞻的本钱。 “五姐夫!”崔玉章开朗地挥手。 四下喧哗,崔玉章还以为他听不见呢,却见他调头过来了。 李重珩来得有些艰难,终是下马。李保把马牵着,李重珩走到桥边,崔玉章道:“我与三姐姐走散了,姐夫能帮我找找吗?” “在哪儿走散的?” 崔玉章抬手指向远处的人群,后知后觉想起什么,问:“我五姐姐呢?” 李重珩浅笑,眉目柔和:“她在终南山。” “啊,你也不去接她来逛灯会?”崔玉章努了努唇,“今日全城的才子佳人都来了吧,你不知道这个日子有多重要吗?” “这么说,你也是来会才子的啰?” “我倒是想呢……”崔玉章把脸别去一边,相似的侧影与姿态,真有些像她。 低空掠过一道影,望舒使落在了李重珩肩头。崔玉章一惊:“哇!好大一只鸟!” 李重珩点了点望舒使的脑袋:“你五姐姐不在,都没人陪它玩了。” “这是五姐姐养的……”崔玉章声音小了下去,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撞上女使。李重珩刚想去扶她,便听她说,“我知道了!” 李重珩蹙眉而笑,这一惊一乍的性子,两姊妹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知道了!”崔玉章锤手,手里花灯荡起来,索性塞给了他。她比划起手势,“那幅画呀,五姐姐的画,画的其实是你吧?” 李重珩眉头一跳,崔玉章把话捋顺了,道:“那不是蝴蝶和驴,是飞鹰与马,五姐姐不善丹青,画得太烂啦。你们怎的也不说,害我闹了天大的笑话……” 李重珩忘了回话,崔府的仆从赶来说三娘给一个佻达郎君绊住了,崔玉章只好匆忙赶去了。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李重珩唇角上扬,渐渐泛起了更盛的笑意。 阿虞循着望舒使的轨迹朝这边走来,他穿了身靛蓝色常服,怀里抱个吃糖葫芦的女娃娃,旁边一个束发马尾的娘子举着面具在脸上晃来晃去。 “咦,你就与保保来逛灯会?” 李保瞪眼:“奴怎么啦,奴陪着七郎,不让他孤家寡人……” 李重珩稍敛神色,伸手揩去阿纳日唇边的糖渍:“是啊,不像你们。” “要不是带阿纳日来,我才不想出来,人太多了。”裴书伊把面具别在身后,“我们打算去庙会,那儿在唱戏。” 他们一道来庙会,远处戏台围满了人。阿虞把阿纳日举在肩头,挤了进去。 灯火照亮男女含情的眉目,他们猜着灯谜,欢笑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李重珩只觉置身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排挂着面具的竹架。 “郎君,来张面具吧,戴面具进园子,遇佳人呀!”伙计热情推介。 李重珩摘下一张面具,穿过月洞门,进入了园子。李保在后头付了钱,伙计愣愣地看着手心,沉甸甸一枚银子,这,这包下园子也够了呀。 园中小径通幽,石灯发出萤萤之光,各式造型的花灯挂在枝头,并不抢眼。暗处浮现男女的剪影,窃窃私语竟如夏夜虫鸣,散发着热气。 原是这样的园子。李重珩颇觉意兴阑珊,却是乏了,在蜿蜒的池水边坐下。河灯漂流而来,轻轻碰撞着。 “跟了我一晚上,还不动手?”李重珩望着河灯,只听背后的人飞快跑开。 不消片刻,宇文念从林中走来,施施然见礼:“七郎。” 李重珩把面具覆在脸上,转头看去。宇文念有点惊骇似的,抚住了肚子。她忽又笑出声:“什么呀……” “五通神,太子妃没听说过吗?” 宇文念眉头微蹙,眼里盛满柔情:“你知道是我吧。” “我以为是哪个不称职的杀手要取我性命。”李重珩一本正经。 “七郎惯会说笑。” “怎么,又要编造什么绯闻了?” 宇文念似有些委屈,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啊。王妃不管不顾地去了道观,你一个人……” “太子妃说金仙观灵验,王妃听信了。” “那也不是这样,一去不返吧。”宇文念自顾自地说笑,“你就不担心王妃真的有了身孕?” “是在说你自己吗?”李重珩微微偏头,青面獠牙可怖至极,“太子妃肚子里的是东宫的元子吗?” 宇文念面色一紧,故作如常:“天官大帝诞辰,人们皆在祈福,不好说难听的话吧?”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听的话,能说给你听。” 李重珩坐着,宇文念终于不用仰视他,他们还像从前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拢在他肩头:“你从前——” 李重珩反手箍住她手腕:“便是因为从前,我才与你废话。” 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甩开她。他起身,把一盏紫葫芦花灯握进她手里。不确定是否捏痛了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让东宫派人来杀我吧,旁的我就不奉陪了。” 二人的剪影从远处看,你侬我侬,缠绵悱恻。 尽管戴了面具,玉其也认得出那人是谁。他们比从前更为熟悉,也就看得更清楚了。她实在想不出,一个郎君将可爱的花灯送给娘子,究竟抱以何种心情。 玉其从昏暗的小径走出来,后悔买了面具,进了这园子。她本是来等人的,却等了不该来的人。 玉其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迎头撞见一个狐面郎君。绿袍衣袂有竹叶暗纹,恍然间真似蛊惑人心的妖怪。 玉其匆忙避开,走了开来。香气拂过,那郎君却是回头:“崔五娘子?” 玉其听出他的声音,登时埋怨:“来得这样晚,我都要走了!” 谢清原拢手作揖:“在下不才,手头有些文书,耽误了。” “人人都休沐了,你怎的还为那公事……” “在下入台院不久,自该勤勉些。” 官场老人把杂活都丢给他罢了。玉其乜他一眼:“这园子不好,出去说话。” 来到拥挤的庙会,叫好声中,只听戏文说: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玉其回头望去,一时彷徨。好在面具遮掩,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移步树下,枝头盛雪,滢滢灯火下犹如梨花。 玉其道:“胡椒是苏家车坊的人。” 狐面带笑,只见两个窟窿露出怔然的眼神。他慢慢准备好了要接受真相:“所以,一直以来与我鱼雁往来的都是他吧?” “不错,我回河西整理姨母旧物的时候发现你们的往来。胡椒为家主办事,家中对你多有提携。” “嗯。”谢清原并无受人恩施的畏怯,他一直是光明磊落的人,即使成了崔氏门生,顺利入仕。 谋玉 第77节 “如今姨母去世了……” 谢清原忽道:“不夜侯是苏娘子,那么在狱中时,是……” 玉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胡椒为了姨母的事与你联络,后来才找到我。你是阿兄的友人,我想这便是缘分吧。” “那么崔五娘子来找我,又是为何?”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要再等那些信了。” 玉其颔首,便要离开。谢清原道:“若非恩人,明初不能有今日。读圣贤书,人当知耻。恩人之情,无以为报,是明初之耻。”不知哪来的勇气,拽住了她的衣袖,“请娘子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玉其不过做状,却换得他一腔真挚。她心下五味杂陈:“明初兄……我也只是一个内宅妇人罢了。以后若有机会见面,与我讲讲坊间的事就好了。” 二人欲说还休,情难言表。 胡椒挤开人群找来,朝戴着傩面的娘子附耳说话。 李保迎着李重珩往前走,打眼看见胡椒。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王妃在河西的仆从啊,去年我在崇仁坊见过,他拖着一车的书……” 李重珩哑然哂笑。 他的妻子他还认不出吗? 第62章 不知玉其作何惊慌,撇下狐面郎君,飞快走了。胡椒朝那狐面郎君颔首,跟着消失了。 哗—— 伎人喷出火焰,拦开了那影子。 火树银花,星火点点散落开来,数张面具掠过,那戏台上还在唱情天恨海。 望舒使飞越屋脊。 玉其与乳母见面之后,让胡椒暗中把人盯着。那卢家好生古怪,让人在庄子上做了数年,临着今年年关把人赶走了。 何媪偷偷进了城,去了平康坊。原来她的儿子就在城里,不知何故改了封姓。那封郎没有娶妻,因着是读书人,与河北举子来往频繁。 难怪胡椒起初都没能找到她家人的下落,此事瞒天过海,十分蹊跷。何媪并未改嫁,如何让儿子改籍读书呢。 今夜不设宵禁,胡椒亲自去了封郎的住屋查探,发现一群武侯找上门来,何媪与封郎一家却是不知所踪。 此前姨母出事,他就见过这些人。 胡椒忙来知会玉其,二人追了过去。胡椒道:“不知这些武侯要做什么,虞将军是金吾卫中郎将,找他帮忙吧?” 玉其呼吸闷在面具里,阿虞是金吾卫中郎将,可他能调动的人尚且有限,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人走漏风声。 “若大王知道此事,我当如何解释?”玉其找到何媪之后,便发生了这种事。说明有人为了隐瞒当年的内情,设计陷害何媪。 他们来到何媪方才徘徊的酒肆,人已不见。人群中出现了头戴皂巾的武侯,好似巡逻一般寻找着什么。玉其有些紧张,按住脸上的面具:“我们分头去找,他们怎么也不至于在闹市行凶……” 荈屋早已掌握今年应考举子的情报,封郎自诩渤海封氏,祖籍河北,与一帮世家子弟打得热络。上元佳节,他们少不了宴饮享乐。 玉其在平康坊的旗亭搜寻,想着戴了面具,便无所顾忌地摸进酒席里打听封郎。读书人喝醉了,当她是伶人,拽着她入席。 她挣脱开来,继续找了下去。 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是一直混迹在读书人之间的吏部胥吏,苏寸泓曾宴请过他。玉其拦住他,不假思索地问:“你可看见封郎了?” “封郎……” “对,渤海封氏,今年应考的举子。”苏寸泓是皇亲的事只有谢清原知情,旁人只道他有个商女表妹,很有实力。玉其胡诌,“他欠我钱。” 周围几个人一齐拥了上来:“他也欠我钱!” 他怎的四处借钱,难道是因为碰了贷钱,所以武侯找上门来了? 玉其义愤填膺:“过年该还钱了,你们说是与不是?” “都说年关难过,你们这些做进士团的也找他要钱,他当然躲起来了。”一个坐在上首的罗袍郎君晃着杯子,嘲弄似的说,“他充面子,近来在南曲包了个乐伶。” 南曲乐坊贵客如云,一个出身贫寒的举子怎能包的起乐伶,何媪家的事愈发离奇了。 玉其疑惑:“当真?” “他是我弟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罗袍郎君邪笑起来,四下郎君纷纷会意,哄笑一团。 玉其不明所以,抱拳谢过,转身便走。 “苏娘子……”胥吏欲言又止,玉其没能注意。 琉璃钟,琥珀浓,乐坊声色犬马。玉其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面具下的脸微微发热。想她也是成了婚的妇人,故作镇定,拉住一个酒博士给了赏钱,打听他的行踪:“封郎欠了我的钱,听说他在你们这儿包了个乐伶。” 酒博士见钱眼开,给玉其引路:“祝娘今日确有贵客,不是封郎……” “封郎不是将人包下了吗?” 酒博士老神在在道:“尊驾有所不知,所谓包下也只是固定日子只接这一个客人而已。” 想来以封郎的身家并不能将一个乐伶据为己有。 玉其揣着疑虑来到厢房门边,打发酒博士给房里送壶好酒:“便说是乐坊节日送的。” 酒博士动作利索,很快端来了一壶上乘的葡萄酒酿。玉其跟在后边进了厢房,在屏风背后止步。 厢房里只有乐伶祝娘与一个客人,客人对酒博士的打扰很不高兴。玉其听见那声音,不由一惊。 竟是崔修晏。 酒博士嘻嘻哈哈打趣一番,把玉其带了出来:“可看见了,封郎不在,娘子还是上别处找去吧。” “今晚的客人是崔员外?”玉其此话一出,酒博士不由仔细打量她。 玉其拿出一枚西域金币,酒博士瞪大了眼,咬了咬金币,后知后觉道:“娘子,封郎到底欠了你们多少钱啊……” “只管答我的话。” 酒博士点头:“正是崔员外,封郎对此颇为芥蒂,还说要为祝娘赎身。”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郎君费劲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爬了上来,大声嚷着:“祝娘,祝娘,有人杀我——” 酒博士一吓:“封郎!” 玉其一步冲上去,压低声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封郎慌里慌张,闻言定睛看了她一眼:“你……” “我是何媪的雇主,何媪在何处?” 封郎吞了吞唾液,只见厢房的门打开,崔修晏跨步走了出来。玉其急忙拽着封郎闪至拐角:“我知你欠了许多钱,我可以帮你还清欠款,为祝娘赎身,只要你据实相告。”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封郎四下张望,显然是有人在追踪。他穷途末路,瞧着玉其手中的锦袋,豁出去了似的,“那老妇与我没有干系,她来找我,竟把一群武侯引来了!我带着她奔逃,在里巷走丢了!” 凭栏而望,一群武侯摸了进来,胡椒的身影藏匿其间。玉其吹了声口哨,把封郎吓得不好,一把推开她逃了。 胡椒快步上楼,玉其交代他跟上封郎,快步探至窗边,见屋棚结实,离地不高,一个翻身跃下。 玉其经商使然,对路上的铺面过目不忘。她环着临街铺面,找到里巷,果见一行错乱的脚印。 行伍之人会穿耐磨的靴履,从而留下印记。 玉其稳了稳心神,探进巷道。喧嚣逐渐远去,宅院矮墙里透出微弱灯火。 夜色里弥漫着葡萄酒气,远远有动静传来。 玉其转进拐角,果见几个武侯四下搜查。 玉其背后发凉,手心捏出汗来。她环顾左右,沿着院墙从另一边绕了过去。里巷多是小门小院,墙头低矮,那些武侯以巡逻为由到处查探。 更声远远传来,而后陷入一片寂静。更夫从暗影里走来,旁边有人躬着身子提灯引路,仔细一看,是个老妇。 两个武侯立马冲了上去,快到玉其来不及反应。 更夫吓得跪地求饶,一个武侯踹了他一脚:“敢坏你耶耶的事!” 何媪被他们捂住嘴巴,拖进了巷子深处。玉其回头期望看到胡椒的身影,然而只有红灯笼映在地上的痕迹。空空荡荡,森森冷意。 玉其悄然跟了上去。 “快,灌她酒!”武侯把何媪押在井口上。 “喝了这酒好上路……”另一个武侯扭开酒囊,一把掐住何媪的下颌。玉其睁大眼睛,脑海里杂乱无章的碎片碰撞在了一起。 “求求你们……”何媪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在葡萄酒的浇灌之下变得破碎。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你下去了,自去找你的仇家。”他们给何媪灌酒,便能说是何媪自己醉酒,失足坠井。 玉其觉得单枪匹马救人十分愚蠢,可也只能犯险了。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 她拔下发髻的金钗,正要现身。一只大手从背后勒着了她,她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试图威胁对方,开口的瞬间,呼吸到一缕淡香。 前方的武侯抓起何媪,把人往井里推。原来他们故意把人引来此处,是要制造意外事故,取何媪的性命! 玉其心急如焚,只见一支冷箭嗖地射了过去。 “强抢妇人,意图行凶,该当何罪!”正义凌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武侯惊骇不已,立即就要丢下何媪。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旁响起,身着甲胄的金吾卫将武侯团团围住。一个武侯率先拔刀,一时间厮杀起来。何媪半身悬在井口,欲撑起身来,却掉了下去。 玉其失声惊呼,扭动肩肘要挣脱身后的人。只见阿虞疾步走去:“快把人捞起来!” 这些武侯哪是训练有素的禁卫的对手,很快被镇压。阿虞和金吾卫一齐放下绳桶,把扑腾着求生的何媪打捞起来。 何媪带起一阵水花,跌坐在地上。金吾卫们押着武侯快速离开,阿虞回头看来。 玉其偏头看见那青面獠牙的山魈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放开我!”玉其难以去辨他眼含的情绪,一把推开他,奔向何媪。 “阿媪!”玉其单膝蹲下,紧张地端详着湿漉漉的人,“你怎么样?” 何媪只见一张邪气的傩面,惊魂未定。玉其将面具掀在头顶,露出眉眼:“是我,五娘啊。” 何媪怔然,嘴唇嗫嚅着,忽地红了眼眶。 李重珩走上前来,脱下大氅递给阿虞。阿虞将大氅披在何媪身上,眼看他要把人带走,玉其忙道:“这是我的乳母,我找了她很久了……” 谋玉 第78节 李重珩只道:“把人带下去。” 阿虞朝玉其颔首,按着何媪的肩膀走开。何媪紧紧望着玉其,直至再也不见。 轰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里巷亮了一瞬,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墙后的屋舍响起人们的欢呼。 玉其看着面前的人,堪堪别过脸去。 李重珩发出了极轻的声音,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注视着她:“娘子来捉鬼的吗?” 玉其扣下面具,便要迈步。 李重珩捉住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回身。他轻轻一拽,她就近了他的身。 玉其垂下眼睫,不敢聆听那心跳:“你要作甚?” “五通神在此,娘子怕了。” 玉其有怯,有怒,有怨:“我收了你这宵小!” 李重珩笑,这次她听得分明。他低头看她,天光忽明忽暗,璀璨的烟花洒落。 “道姑娘子没有桃木剑,如何收服我?”他把面具凑近,木头磕碰,她倏地抄起手中金钗。 金克木,划拉出痕迹。 他又拢住她伤人的手,一点点抽出金簪。 玉其声音发颤:“……我要见何媪。” “你觉得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李重珩缓缓挑开了她的面具,额头半掩,露出眉眼。珠圆玉润的一张脸施了粉黛,唇脂画出樱桃口,极其刺眼。 “听雪说你清修,不便见人。”李重珩讽刺地咧开唇角,“你要见那老妇?” “你管我——” 霎时什么也看不见,他压下来,冰凉的面具下溢出温热的呼吸。她僵硬住,瞪大眼睛。 烟花转瞬即逝。 李重珩丢开手,转身走了出去:“道姑娘子破戒,捉不了鬼了。” “你……”玉其你了半晌,只得拎起裙摆跟上去。 第63章 花灯顺着河道漂流而下,定襄县主的车舆停在角落,戍卫把手。 李重珩抬了抬下巴,玉其上了车,见何媪裹着大氅煨在炉边。 “王妃……”何媪缩起脑袋不敢看她,只拿余光来瞧。 玉其放下面具,脸色有点冷。 何媪一下俯首跪拜:“王妃赎罪,老身从前对你们母子可谓尽心尽力。王妃为何苦苦相逼,不给我留活路……” 玉其蹙眉:“我救了你。” 何媪一怔:“那些人……” “你的儿子并未娶妻,还改姓了封氏!”玉其瞬间释放的气势让何媪浑身一抖,“那些人是你们的仇家?” 何媪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只怕是我儿欠了钱……” “你儿子哪来的钱,或者说你哪来的钱供你儿子读书?” 何媪的眼泪滑向嗫嚅的嘴唇,不知从何言语。玉其耐心道:“你实话同我说了,我便给你一条生路。” “此事说来话长……” “说!” “那时王妃还小,我发现苏娘子怀了身孕。可我,我是在你们身边伺候的,我心头有数,苏娘子与三郎君已许久没有同房了……” “那是谁的孩子?” “苏娘子去了地方,我不敢揣测呀!” 玉其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无论父亲从前如何炫耀他的爱妾,事实是母亲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妾室。 母亲在内宅有什么权力可言,又怎能出入宅院与外男私会。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何媪仓皇摇头,来捉玉其的手,被挡了开来,又死死攥住她的裙摆,仿佛是最后的希望:“我心头揣着这么大的事,谁也不敢说,就和我那丈夫提过一嘴。我说出来,原是想让他打消我这念头,可他没多久就出了事……” 胡椒查得清清楚楚,何媪的丈夫在赌坊出千,一伙人闹起来,出了意外。玉其惊疑:“你是说他死得蹊跷?” 何媪抬头,眼里充满惶恐:“我不愿这么想,可他是个爱赌钱的,赌坊的规矩他很清楚,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乱子。我怕极了,想带着儿子回老家。夫人却说我是院里的老人,想将我留下。” 果然,崔府的人知道母亲怀有身孕,为了掩盖这桩丑闻,不惜陷害她们母子。 玉其隐忍恨意,道:“所以他们安排你去了郑家,又把你推给了卢家……你的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三郎君体恤我没了丈夫,今后难过,便说让我儿子读书,将来有机会也能入仕。崔府的私学都是些名门子弟,我怎好让儿子去……” “你是不敢将儿子托付给他们吧?” 何媪默了默,道:“他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我本来把他过继给了河北老家的亲戚,可是去年,他竟然来西京了。他成了举子……” “他改姓封氏,来西京应举,此事是崔修晏安排的?” 何媪有些落寞:“他不肯与我详说,甚至不肯认我。” “你说他娶妻了,可是骗我?” 何媪一顿,面露悲哀:“我绝无欺瞒,他在老家娶了妻的。” 玉其心头有数了,今晚的事恐怕不是冲着何媪来的,而是封郎。封郎与河北举子联系紧密,不知卷入了什么事端。 何媪去找封郎,撞见了杀手,故引来杀身之祸。 玉其没有表态,扫了眼何媪空空如也的手腕:“镯子呢?” “他缺钱……”何媪言辞闪烁,却也招架不住玉其的审视,只得道出事情,“其实,他来京应考,还是大夫人告诉我的。他们门生众多,只道他的消息也不奇怪。可我心头总觉得不安生,就问起了王妃的下落。大夫人说你在乡下,又说这么多年我还念着你们母子,把那个镯子赏给了我。” “去年什么时候?” “差不多也是正月。” 玉其正是去年的正月回到崔府的。 这绝非巧合。 崔府为了隐瞒丑闻,已经掌控了何媪的身家性命,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隐瞒她的下落? 这桩丑闻,仅仅关乎母亲吗? 他们不想让她知道实情,母亲到底怀了何人的孩子。也就是说,那个男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玉其攥紧了手指:“那镯子,原就碎了,对吗?” “若是我摔碎的,我哪舍得用金来补……” “那确是我母亲的东西?” 何媪不住地点头:“那玉镯是王妃出世之后,郎君送的,说是开过光。大娘子不爱这些身外之物,可珍惜那玉镯呢。” “母亲,”玉其嗓音艰涩,“母亲在娘家的时候,金饰玉器何曾有缺。她不是不爱,而是……” 何媪又哭哭啼啼起来:“都是苦命的人啊!我当初若能与你们一起走就好了……” 玉其仲怔不已,缓缓出声:“何媪从前待我的好,我没有忘。眼下你们有危险,我会找人安置你们……” “我原本就是府上雇来,要照顾王妃一辈子的。从今往后,老身给王妃当牛做马!” 玉其道:“我如今在金仙观奉道——” 何媪呆了一下,忙又道:“自从知道苏娘子过世,我就再没睡踏实过。王妃,我什么都说了,绝无隐瞒,王妃就准了我,让我一了未尽的心愿吧!” 何媪也知道,眼下待在玉其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当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却是不究。 良久,玉其敛了情绪,从车里出来。 李重珩已将一席话都听去了。 玉其无话可说,忽道:“大王后悔了吧。” 妇人淫乱,多大的耻辱。 他自然是后悔娶她了。 李重珩捏着她的金簪,似乎要说什么。人潮涌动,玉其退了开来:“我要带阿媪去金仙观。” 李重珩下颌收紧,什么也没能说。 “大王,恐怕要带王妃离开此处……”禁卫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李重珩应了,率先离去。 每年这时候圣人便会登上相辉楼,与民同赏灯会。百姓竞相瞻仰圣人,呼喊大拜不绝于耳。 李重珩站在旗亭窗边,远远看着高楼上的皇帝与他近年宠幸的妃子。 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他母亲。 上元节这日,母亲总是一早便开始梳妆,那些繁琐的程序,他从没弄懂过,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 所以他很长时间都以为,至少他们相爱。他成婚之后才明白,妇人爱的是这万人敬仰,身边站谁无关紧要。 身后的推门发出声响,李保躬身走来,极力放低的姿态。李重珩神色冷淡:“是谁?” “谢端公谢清原。” 李重珩豁地偏身:“谁?” “去岁那个探花郎……” 李重珩背手在身后,捏紧的指骨泛白:“他是河西人,是苏寸泓的友人。他们早就认识。” 她在那些表哥面前就像穿花蝴蝶,但这次有些反常。 谋玉 第79节 他们早就认识,却在他面前装作生疏的样子。 他们装作生疏,暗里密会。 他们一起去了刑部大牢,在灞桥里应外合,还有乐游原。三次,他忍了三次。 甚至她不惜撒谎瞒他也要来见这个人,在这样的日子。 李保试图打破僵硬的氛围:“谢清原是崔氏门生,哪能不认识。奴觉着也就是认识罢了,说来今儿也是凑巧,接二连三遇见了熟人……” 李重珩脸上看不出变化,李保却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压。这一切似曾相识,正因如此,细微的东西被放大,一点猜疑终成了不可逾越的怨恨。就似美玉细微的裂痕,在别人手里只是遗憾,在自己手里就成了怨憎会、求不得。 “七郎。”阿虞在门边唤了一声,看了李保一眼,没有避讳,“他们求死。” 那几个武侯被带到衙署上刑审问,扒了衣袍,被炭火烙铁烫得遍体鳞伤,酒水洒在伤口上,哀嚎不绝于耳。 李重珩到了地方,只见一片狼藉,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冷风从高处的窗格涌入,刑架上的武侯头领奄奄一息。他勉强睁开眼睛,咧开干涩的嘴巴:“燕王勾结中郎将,私自调动金吾卫,就不怕被问罪……” 李重珩道:“我这人好心,原想给你一个痛快,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两个金吾卫抬起一盆酒水泼了上去,武侯浑身颤抖,铁链咣咣作响。他吐出一口酒水,闷沉呼吸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句话。” “他耶耶的,”阿虞暗骂一声,“好忠心的狗。” 李重珩道:“中郎将本该赏灯,却是生受。” 阿虞抿了抿嘴唇,不知这厮作何讥讽起他来。他们是行伍,不是刑部那些酷吏。他啧了一声:“我倒没什么,只怕耗到天亮去了。” 李重珩考虑到尚不知事由起因,未免给刑部添麻烦。他找了把椅子,好整以暇地坐着:“无妨,在里在外都是看戏。让他们唱响亮些。” 一个时辰过去了,李重珩闭目养神,听说有个武侯招了。他们头儿一贯帮人办事,他们跟着拿点好处。之前郑十三被提到大理寺,他就担心是否会受到牵连。 李重珩睁开眼睛,亲自来到武侯面前。这人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一直念叨着他上有老下有小,生计所迫,不得已干了这活儿,如今没有退路了。 李重珩一把箍住武侯的颌面:“去年平康坊南曲乐坊出了毒酒案,是你们所为?” “不是我下的手,不是我下的手……”武侯口齿溢血,淌过李重珩的手指。他喘息着,“我关了门,他们干的。我手上没沾人命……” “他们,都是谁?” 武侯接连吐出几个名字,金吾卫前去核查,大都在今夜抓来的人里。最后那个动手的人不在,武侯说很久没看见他了,大伙儿都觉得他躲风头去了。 阿虞让金吾卫出去找,武侯断断续续道:“我们跟着郑十三去的,郑十三事后就成了太子詹事府府丞,那是太子的人!” 李重珩道:“我问你今日的事是谁指使的?” “还不明白吗?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头儿在为东宫效力,否则他哪来的钱买下三进的宅子!我们到手没有几个铜板,被你们逮住,我也只能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家住何处?” 武侯颤颤巍巍望着他:“你,求你……” “若你说的是实话,我自会替你照顾一家老小。”李重珩转身走开,从金吾卫手里接过布巾擦了擦手指。他看了阿虞一眼,“都收拾了吧。” 外堂传来呼声:“太子妃!” 宇文念率东宫禁卫闯入,目及一片血腥,浓郁的气味令她本能地捂住了嘴巴。李重珩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宇文念不知怎的被震慑住了,片刻方出声:“你这是作甚么?” 几个金吾卫上前阻拦,与东宫禁卫起了肢体冲撞。 宇文念抬手,让禁卫退开。她扫了地上一眼,稍稍提起裙摆来到李重珩对面:“有人看见金吾卫抓了人来,我想是出了什么事……”蹙眉端详他,又道,“你还好吗?” 李重珩发起笑来,就像藏起来的狼狈为人勘破,一股幽冷之意从心底深处升起:“东宫的狗跑出来了,太子妃不知?” 宇文念面色一滞,太子的事不大与她商量,但东宫里的事瞒不过她。去年贤妃召见太子,太子回来以后便打发人去办事。 坊间有人打听贵妃旧事,涉及宫闱秘闻,为了维护天家颜面,他们将人秘密料理了。后来郑十三被提到大理寺,她才知道死的是崔玉其的姨母。 既认定是郑十三所为,此案变成了家事,崔氏不会宣扬。无论李重珩怎么查,都于事无补。 不过,今夜似乎不是为了追查此案。 “我不认识这些人。”宇文念坦诚地望着李重珩,“你调遣金吾卫,若是传开了……” “嫂嫂这般关切,我真是……”李重珩上前,那森然的气势让宇文念感到惊慌。她没有挪动,希望他离得近些,好好看看他。 可他的面容陷在了阴影里,只有那令人厌恶的香气将人缠绕,“替我问问太子吧,他们接二连三对无辜妇人下手,想要隐瞒什么?” 宇文念没能出声,李重珩接着道:“宝真十年,柳侍郎作为盐推官身赴河西;宝真十一年,柳侍郎被指贪墨盐税,圣人命大理寺办案,可不等羁押入京他就死了。这一年之间,他们都做了什么?” “那时我在你身边啊!”宇文念镇定下来,和缓道,“我不知你为何提起旧事,今夜你对我说了那般残忍的话,但我不怪你。七郎,我对你从未变过,我来只是不想让你再离开我了。这是上元节……” 李重珩揉了揉额眉,颇觉乏味似的:“嫂嫂,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大家都听着呢。” 宇文念低头,轻抚着肚子:“他不会怪我的,他需要这个孩子。” 周围的金吾卫面面相觑,震惊无比。 阿虞皱起眉头:“太子妃,衙署重地,请你离开。” 太子妃转身,悄然弯起了唇角,恶作剧得逞一般:“今夜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次是你欠我的了。” 仆从打着灯笼将人送到了崔府。 书房的门关起来好一阵了,灯影下只见两道身影。大郑夫人让厨房煮了元宵,亲自送到书房。正要叩门,她拢起了手,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事情办成这个样子,你还要我给你交代?”崔伯元语气平静,似乎在谈要紧的事。 “事情总归是办了。”年轻的郎君带着居高临下的讽笑,“你亏得是找了我,此计万无一失,便是东宫知晓,也有我担着。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吧。” “科考这样的大事,我如何帮你?如今你是做了府丞,前程大好,可我那两个儿郎寒窗苦读,只盼着这日。” “我这个做舅舅的疼惜他们还来不及,怎会害了他们。你照我说的去做,与燕王为盟,日后你的事情晾到了他面前,想必他也会留情。” 影子掠过门窗,大郑夫人退了开来。郑十三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以为王妃是因为夫妻不睦去了道观,那就大错特错了。于他而言,王妃与崔氏孰轻孰重,你自掂量。” 门从里推开,郑十三看了眼从远处走来的大郑夫人,径自离去。 大郑夫人端着托盘进了书房,将一碗元宵放在案上,瞥见纸上列了好些名字。崔伯元将纸卷起来压在书下,平淡道:“我不吃。” “原是给十三郎做的,你怎的也不留他?” “你们郑家的人……” 崔伯元抬头,与大郑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她敛去审视的意味,冷声道:“郑家怎么了?我二八便进了你崔氏的门,嫁你为妻三十余载,尽心尽力地服侍你,你纳了两个妾还不够!” 崔伯元把一碗元宵挪到边上:“倘若你给我生个儿子,也没这些事了。” 大女儿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名作玉成。第二胎的到来令人失望,到了第三胎,没辙了,大郑夫人只好允了纳妾的事。那小妾生了大郎崔承,身子便不大好了,过世了。直到这些年,院里来了年轻娘子,生了个娃娃叫阿宝。 大郑夫人耐着性子道:“十三郎来找你所谓何事?” “朝堂的事,你何须过问。” “那个何媪,你把她怎么了?” 崔伯元不响,大郑夫人捏紧手心,克制道:“卢敬才今早来过府上,为了何媪的事吧?” 崔伯元把元宵一推:“我让你端走!” 大郑夫人双手阻拦,一碗元宵霎时打翻在地。汤汤水水洒在袍服上,崔伯元勐地拍案:“还不是你,把那镯子给了人……” 大郑夫人看着丈夫动怒,有种敌人露出马脚了的快意。她咬着牙关,端作仪态:“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玉镯,我摔碎了它,你怨我,怨我至今。” “若不是你来我手里抢——” “你有脸说!”大郑夫人直指丈夫鼻子,“你无耻下贱,同你的弟妹媾和,就在这书房……”说着微微颤抖,环顾四下,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说甚么教她书道,三郎可是写得好字,人家的爱妾需得你来教!” 崔伯元忙上前要捂她的嘴,她挣脱开来,怒目而视:“你以为这在这个宅子里是甚么秘密,只怕小郑早都知道了,人家要脸,不敢声张。你们连孩子都有了,你怕了吧,要把人除了……” “你胡说什么?!” “何媪的丈夫来府上找我要钱,我把钱给了他,隔日他就死在了赌坊。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这次,你又要对那老妇做甚么……” “他们贪不该贪的,守不住口,命贱。” 大郑夫人气得不好:“我都安置好了,你这么做,要毁了我儿的前程。你是不是要毁了我们家这些孩子……” “你安排好甚么,那老媪的儿子竟然改名换姓搭上了河北举子。你以为一个玉镯就能打发了?崔玉其不是孩子了!” 大郑夫人怅然若失,倚着边几缓缓跌坐:“当初还不如嫁了二娘。” 崔伯元负手而立:“外戚擅权,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太子听信谗言,本心已失,如何能做明君?” 大郑夫人呵笑:“你心头倒是装着天下大义,可如今呢,那燕王不过是皇后的傀儡。天下皆知,鹿城公主欲请封皇太女,野心勃勃,他们打压旧望,扶持寒门士子,早晚有一天要算到你头上。你毁了崔氏,还要拖累我们郑家。郑守做了榷茶使,前途未卜,还不是他们干的好事。我郑家这一脉为官清正,因着你都毁了,毁了!” 崔伯元一脸淡漠:“官场中人,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党争无可避免,既已卷入争储,只能与燕王缔结良缘。此人年纪轻轻,却有涤清世道的抱负,当能助我变法。公主只是圣人的一柄快刀,圣人不会枉顾乾坤道统,你眼光放长远些。若是为了家中的孩子,计之深远,便攀好五娘。她丧了亲,身边没有关怀教导她的人,你也劝弟妹肩负起嫡母之责,好好待她。” 第64章 夜还漫长,东宫和往日一样平静。 夏顺拨弄着琵琶琴弦,勤勤恳恳练习。太子妃指点了她很久,她仍然不得要领。今日本想为太子献上一曲,可是很遗憾。 夏顺小心地抬起眼帘,发觉太子没有看手中的书卷,而是在看她。他单手托着脸颊,笑意吟吟,好似总也看不腻她。她微微低头:“殿下,妾愚笨……” “何故妄自菲薄。”李景把琵琶拿开,和她拉扯一番,终是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指尖有些凉,尽管屋子里烧了瑞炭。他用她的身子取暖,斯文地抚弄起来。 夏顺偶尔会想到郑十三那个家伙,他说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她。她应是习得了本领,所以有了今日。 夏顺模模糊糊地想着,有了身孕,就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了。 门边的人宣太子妃来了,李景并不在乎,夏顺只好藏在他怀里。 宇文念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她视若无睹,把横陈在地上的琵琶抱了起来。她翻了翻案几上的琴谱,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发出动静。 有人在场,破坏礼制的感觉令人产生了快意,李景动作快起来。自从窦太子妃因难产过世,他的眼前全是产房昏黑的景象,羊水的味道与鲜血腥气久久不散。 李景从小听太傅训诫,要做一个忠臣,要去成为明君,要守护天下十五道的疆域。可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无法保护,那年她二十一岁,正青春。 神应年初,四海升平,任谁都过上了好日子,唯独他失去了希望。他想这或许是报应,母亲因为贵妃长久的专宠,产生了危机,故要除掉他们。 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稳固他的东宫之位。李重珩一日一日长大了,那么顽劣,圣人也能找到夸耀他的地方。他在飞龙厩选马,把一班内官逗得团团转,跟在他马屁股后撵。圣人听说之后竟大笑起来,要去亲眼看那个“有将帅气魄”的儿子,忘了正在受训的自己。 圣人定期召见太子问询功课,这次关乎盐税的实政,为了答好,李景好些天没睡过安稳觉了。圣人并不满意他的结论,他说先太后祸乱朝纲,圣人当拨乱反正,轻赋税减徭役。 他的回答太直,太蠢! 无论他怎样讨好圣人,也不如贵妃之子轻轻一笑。掖庭之中,原就是子凭母贵啊。 谋玉 第80节 待他做了父亲,定不会如此。他多么盼望那孩子降世,然而,然而…… 恍惚之中看见怀里的人,如失而复得。他能够让一切重来,那澄心他不要了,他要的是野心。 只有进入无尽黑暗的欲望,他才能存在。 李景喘息着,攥紧了夏顺的发丝。身体微微痉挛,他掀开沾了汗珠的睫毛,眷恋地亲吻她,她柔软的唇舌含着清口香气。 绵绵爱抚一番,李景放下了夏顺裹了罗韈的腿。他退开来,拂了拂衣袍,已然平静。 少倾,李景与宇文念来到廊下。他瞥见那隆起的肚子:“你出宫去了?” 宇文念一贯维持仪态,可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低头抚了抚鬓角,嗯了一声。 “去见他了?” “他一个人,所以……” 宇文相公是他的外祖,宇文家只能与东宫站在一起。宇文念做任何事,也只能是为了东宫。李景道:“你无法动摇他,何必白费力气。” 宇文念有一瞬错愕,像是面对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李景视若无睹,又道:“他们夫妻离心,却也无法阻挡崔氏倒戈。叫郑十三来,孤有话问他。” 郑十三一早来到东宫,已准备好了说辞。 通过家族关系,他发现崔氏暗箱操作推举举子,为了抓捕那人,动用了武侯。 “崔氏可是清流啊。”李景奇道,就像不知河北举子背后的猫腻,“还有这种事?” “不过昨夜动静闹得太大,金吾卫出动了。”郑十三说着请罪。 李景并不在乎那些武侯,他们做多了坏事,该死。 郑十三心下略定,道:“臣以为可从春闱下手,罗织罪名攻击崔氏。” 李景笑了起来:“好个大义灭亲的家伙。” “臣如今惟有殿下。” 郑十三作为太子亲随,资历不深,因他为太子搜寻美人,深得太子宠信。他知道太子的隐疾,故而发现夏顺的时候,如获至宝。 李景思忖片刻,道:“你家外甥今年应举,资质如何?” “他们学问平平,怕是上不了榜。” “圣人立翰林院,为了彰显名正言顺,封了几个老臣翰林学士,今年应当会让他们来出春闱试题。只要提前拿到试题,谁上不了榜?” 东宫一贯的作风便是先下手为强,太子准备对付崔氏,便先拿崔家的儿郎开刀。郑十三毫不意外:“翰林院那些人,臣……” “你家那个甥婿,不是进了翰林院?” 圣人当初召来的翰林待诏,本是陪玩。他们整日待在御前,自然也叫天子近臣。圣人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开始参与政务,从而建立内廷。 如今圣人另辟翰林学士院,笼络朝中人才。公主殿下一番美言,张觅领了中书省小官,封翰林学士。 就因为他把张觅引荐给公主殿下,崔玉至与他闹不和,他好心赔了一个人给她,却也不要。若是把张觅牵扯进此事,不知崔玉至会做什么。 会不会像崔玉其一样拿刀杀他。 哎,他树敌太多。 郑十三苦哈哈应下,李景笑他:“你是在刑部与大理寺都走过一遭的人了,如今有了官身,该做些正经事了。” 郑十三堂堂正正:“臣定不辱使命。” 太子妃亲自张罗,郑十三在东宫用过膳食,出来撞见夏顺。太子嫔妃本不该出现在前殿,郑十三虚作一礼便要走开,夏顺挡在了他面前,看来她暗中在此等候已久。 午后阳光从廊檐倾斜而下,映得夏顺唇红齿白。郑十三无奈一笑:“果真是富贵养人,夏奉仪今非昔比。” 夏顺怨念地看着他:“议论太子嫔妃,你也不怕?” 郑十三真是懒得多解释一句:“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你又准备给太子进献美人了吗?” 郑十三一愣,夏顺已经适应宫中的规矩,沉浸其中。想想她从前也很快融入了车坊的生活,努力的人干什么都努力。 “太子身边有夏奉仪,何需旁的美人。某如今是詹事府府丞,干的都是正事。” 夏顺狐疑地瞧了郑十三一眼:“你做官了……” “说来托夏奉仪的福。” 夏顺抿了抿唇,见郑十三又要走,忙逮住他衣袖:“我有事问你。” 郑十三退了一步:“某从未向殿下说起夏奉仪,还请夏奉仪专心服侍殿下。” 还是这般自信。夏顺语噎,胸口又有点酸胀,她忽然笑出声来:“我要问的事与殿下有关,你过来,我悄悄与你说。” 郑十三环顾四下,上前低头。他们相处时间说来不长,因日夜在一起,总有在一起很久的错觉。他的动作这般熟稔,而她下意识地踮脚,声音轻轻的:“妇人若想要孩子,当如何?” 郑十三挠了下耳郭,直起身子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是太子妃该操心的事。” 夏顺面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眼里迸发深深的埋怨。 郑十三无可奈何,只得道:“麈柄出元阳,玉门闭,停留些时辰。” 光天化日大谈淫秽,夏顺不大自在:“若是,若是不出呢……” “那没办法。” “可是……”夏顺眉头微蹙,走近他,“太子妃是如何有喜的?” “求神拜佛。” 终南山层峦叠嶂,云雾缥缈。 玉其把何媪带来了金仙观,何媪倒是随遇而安,同豆蔻在客堂搭起灶炉,说是开小灶。 豆蔻偷偷煮了荤腥,味道飘散,给道姑抓住。她追她逃,鸡飞狗跳。 最后玉其为给道姑赔罪,抄经到半夜。豆蔻可怜兮兮地说:“奴往后下山吃了再回,绝不给人发现……” 玉其蒙头就睡。 一觉还没睡醒呢,早上又被豆蔻大呼小叫惊醒。崔府一家女眷来了,不是烧香,而是专程来探望她。 “我好端端的,作何来看我?”玉其不见,转又改口,“叫何媪备些茶点来。” 既然崔氏坚持体面,她又何故作怪。无非是唱戏而已,翻到哪出唱哪出了。 对于他们之间争执,崔玉章似乎一无所知,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五姐姐……” 玉其回以微笑。 后面的崔玉至同崔玉宁对视一眼,放心地落座。大郑夫人环顾狭小简朴的屋子,出言关切:“你来道观,也不和家里说一声。这儿冷吧,平日炭火可够用?” 玉其仍维持着笑意:“不劳大伯母费心,宫里照应着呢。” 大郑夫人面色一僵,暗暗看了旁边的小郑夫人一眼,让她说些场面话。小郑本就不擅虚与委蛇,张了张嘴巴,终是什么也没能说。 何媪捧着温热的酒与果子进来,放在案几上。小郑夫人难掩惊慌,拽了拽大郑夫人的衣袖。大郑夫人微微蹙眉,抬头撞上玉其探究的目光。 “我找了何媪许久,这才把人找到。你们还记得吧,这是我的乳母。” 崔玉章瞧着何媪的面容,艰难地回忆起来:“五姐姐的乳母不是……” 小郑夫人忙又去逮女儿的袖子:“当初我们引荐何媪去了卢家。你,你找何媪怎么也不问问我们,麻烦了吧?” 玉其亲切地把果子塞到崔玉章手里,请两个姐姐吃酒:“不麻烦呢。” 何媪低着头,谁也不敢瞧:“若没什么事,老身就下去了,院里还有些活计……” 玉其应允,何媪走后,屋子里变得安静。她忽然合掌一拍:“我在这儿跟着二姐姐练习了琵琶,正好大伯母在,也指点指点我吧。” 大郑夫人道:“二娘的技艺今已远胜过我,我谈不上指点了。” 玉其也不管她们情不情愿,取来琵琶,弹起了凉州的坊间小调。屋子里的大人强作镇定,都知道这是苏大娘子从前爱弹的曲子。 这时,妙仙道姑来了,怀抱一只黄梨木琵琶琴盒。她看了大郑夫人一眼,道:“母亲当年给我的东西,想来该物归原主了。” 大郑夫人诧异:“二娘……” 妙仙道姑放下琴盒,揭开盖子,琵琶上的螺钿贝母成一树海棠,泛着幽光。 “德昭皇后从前赏给苏大娘子的琵琶,王妃应是见过。” 玉其和妙仙道姑练琴的时候就见过这把琵琶,不想她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仿佛故意要她的家人难堪一般。 玉其道:“母亲学艺不精,贵妃赏了这般贵重的乐器,只好给大伯母了。方才听二姐姐得琴声,颇有大伯母当年的气韵。” 妙仙道姑坦然道:“苏大娘子的琵琶也是极好的。” 玉其少时苦练琵琶,便是因母亲喜爱琵琶。贵妃听母亲提起,赏了一把琵琶给她,最后却成了大房的东西。 只因大郑夫人的琵琶名扬西京,艳惊四座。 每年家宴大郑夫人都会弹奏一曲,母亲的小调在他们看来拿不出手,就连崔修晏也不让她在人前弹奏。 崔玉章抱起琵琶摸了摸,眼眸亮晶晶的:“二姐姐可否再弹一曲?”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崔玉宁也附和起来。 妙仙道姑应了好,低头拨弄琴弦。《兰陵王入阵曲》的琵琶调响起,似仙人凌云,俯瞰红尘纷乱,叹众生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曲毕,众人大呼精彩。 崔玉至道:“二娘得了真法,琴艺大有进益。” 妙仙道姑抬眸:“却是不如三娘做个红尘俗客洒脱。” 姐姐们暗自较劲,崔玉章憧憬道:“可惜我不善琵琶,不然也向二姐姐讨教了。” 崔玉至朝她笑:“你善丹青呀,人这一生,有一样做到顶顶好便足矣了。” 崔玉章鼓了鼓腮,转又骄傲地抬起下巴:“说的也是,五姐姐琵琶弹得好,却是不善丹青。” …… 一家女眷说尽场面话,直至日暮方才托辞离开。崔玉至提出在观里小住。玉其以为这是大郑夫人的意思,为了探究何媪的行动,却也佯作不知。 夜色寂寂,玉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索性出去散步。穿过竹林小径,犹如惊梦似的,忽见那林子里两道鬼影,缠缠绵绵。 玉其吓得不好,转身就走,却听见那娘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怔然着回头去看,但见两道影子已经分开。 那娘子从竹林里出来,玉其急忙退到另一边的竹林躲藏起来。 娘子沿着小径款步前行,经过面前苍翠的竹子,玉其看清了—— 谋玉 第81节 是崔玉至。 玉其悄默跟着崔玉至,来到了妙仙道姑的房间。一盏油灯映出两道影,姊妹夜话,气氛古怪。 玉其心里紧张,在窗边弄出了动静,只好朝里唤了一声。崔玉至抬头看来,莞尔一笑,施施然走了。 “王妃。”崔玉望叫住了她,她只好跨进屋子。 “三姐姐说了什么,惹二姐姐不高兴?” “她说要在观里多住几日陪王妃,我怕她扰了王妃的清静。你怎的来了?” “方才……”玉其终是把话忍下,“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生我的气吗?” “什么?” “今日把琵琶给你……” 玉其确是有疑,既然提起,她也不必假装不知:“二姐姐与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当年东宫求娶,我迫不得已而来,如今尘缘已断,过往的事都不提了吧。”妙仙道姑说着一顿,“你在观里住着,也不是有心要念经。这儿到底不比王府,你真就打算这么住下去?” 玉其牵起唇角,有些无奈:“还能怎么办呢?” “婚姻之事我不懂,可你为鹿城公主做事……” 金仙观应当在鹿城公主的掌控之中,是他们暗中交换情报的地方。玉其不知怎么从妙仙道姑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担忧,反而宽慰:“我既还是燕王妃,便与朝堂之事割舍不开,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了。” “凡事你想明白了便好。” “二姐姐早些歇息,我也回去了,否则明日又该罚我了。”玉其作揖告辞。 妙仙道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怔然出神。 大姐姐让人体尝了初为人父母的辛苦与喜悦,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心头肉。崔玉至出生之后,父亲纳妾,母亲便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崔玉望作为中间的儿女,时常被忽视。 这不是父母的错,但为了得到父母的注视,她比谁都刻苦。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再难的功课,也绝不会懈怠。 到底是没天赋吧,不似二房三房的女儿早早开蒙,年幼便展现了惊人的学识。父亲宁愿夸奖她们,给她们置办笔墨纸砚,甚至买瓷娃娃祝贺她们的生辰,也不记得她。 她们在父母的期盼中出世,所以生来便能得到更多的关注。 彼时崔玉望沉溺在自身的匮乏之中,愈发孤僻。没人知道她在书房里找一支笔,父亲的秘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回想起来才发觉一切有迹可循,父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父亲令人恶心,就连母亲也成了帮凶。 那个家一到夜里就会变成野兽的牢笼,终于有机会离开,崔玉望发誓不再回去。可怜崔玉至,活在父母的荫蔽之下,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崔玉至从家人的说辞里发现他们隐瞒了秘密,却不敢面对真相。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敢面对自己的真相,承认事实,等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崔玉望奉道,便是想为自己的真相而活。 所谓的道,是指世间一切的真相。而世间一切的真相,只存于本心。 第65章 后来几日,玉其留心查探了,却没再看见崔玉至与谁私会。崔玉至离开了道观,玉其却升起了一个念头,悄声说给了豆蔻。 豆蔻一吓:“叫他来道观?” “上元节分别匆忙,我与他还有些事还未说清。若是我在他那里失信,他把崔府捧得高高的,我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钱不都白费了吗?” 一提起钱,豆蔻认真了,严肃了,重重点头:“他就是不来,奴绑也要把他绑来。” 春寒料峭,绵绵小雪,正是昼夜交替之际。谢清原跟着豆蔻从后门进来,穿过幽暗的竹林,来到小院。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谢清原有些局促。玉其从屏风背后走出来,他余光瞥见华贵的锦缎道袍,旋即躬身作揖:“王妃。” 今日没戴面具,玉其的目光大剌剌落在他脸上。他似有所感,道:“胡掌事说王妃有要事相商。臣托同僚帮衬,推了公务前来,王妃究竟要说甚么?” “你不是说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谢清原显然愣住了,大约没想到她说起这些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没脸没皮。她原也不是面薄的人,坐在案前,仰脸瞧着他,眼里有些促狭:“谢端公要反悔吗?” “还是叫明初吧。”谢清原抿了抿唇,“可是那天说的坊间的事……” “是呀,我在这道观里闲得乏闷,你来陪我说说话多好。” 谢清原倏地看向玉其,有些不可置信:“娘子夜里叫我来……” 玉其奇怪:“我还能对你做些甚么不成?” 谢清原耳朵冻得通红,幞头帽上落了零星雪花。玉其适才瞧着忘记了他一幅仆役干活的打扮,该很冷的。 “坐下来烤火吧。”玉其温和道,“不妨事的,此处常常有郎君出入。” 谢清原张了张嘴,终是问了出来:“燕王来这里……” 玉其立即打断:“提他作甚。” 谢清原攥着衣袍坐在玉其对面,后知后觉地闻到了屋子里的清香。他胡乱地想着,王妃夫妇新婚的时候在曲江大肆炫耀,之后的马球会还是那般亲密,可现在都在传他们不和。 王妃妒悍,不愿燕王收了孺人,皇后便将人罚来了道观。 传闻竟是真的么。 玉其默不作声地做茶,一番手势行云流水,转眼便把一碗热茶捧到了谢清原面前。 他有点受宠若惊,拂袖谢过,双手捧起茶碗。指尖的触碰转瞬即逝,浓茶过了喉咙,他轻咳一声:“在下到了西京之后,便闷头读书,也不晓什么坊间新事。”又想起什么来,“不过偶尔为恩师办些小事,跑跑书斋。” “你认识一个叫崔尧的举子吗?” 这个问题过于具体了,谢清原一下就像个年长的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有所耳闻,听说那个人出身博陵崔氏。” “哦,我听说他脾气很坏,所以崔氏的门生都不与他结交?” “何来此说?”谢清原道,“旁人不知,在下与他既非同宗,亦非同乡,来往自然不多。王妃为何问起此人?” 崔氏看重学生地望出身,与东宫推举河北士人利益一致,玉其怀疑他们曾参与其中。 去年玉其用举子血案与崔伯元谈判,他立马就答应让她去大理寺见姨母。大理寺卿是窦贤妃娘家人,事情怎就如此顺利? 更不要说,东宫两度欲娶崔氏女。 但谢清原对恩师的崇仰溢于言表,若是直接说出她的揣测,不知他会是什么反应。玉其迂回道:“我身边有个阿媪,他的儿子是今年的举子。他向我提起过此人,既是崔氏同宗,怎的不去崔府递门状,结交一番?” “臣大略听闻他不是个爱交际的人。” “明初这般的,可算是爱交际?” “实不相瞒,在下那位恩人说为人在世,当广结善缘。一个人书读再多,也只是读书而已,与人交手才能真真切切看见这世道,如此也才能确立心中的抱负究竟指向何方。”谢清原说这话的时候把人看着,倒让玉其心虚起来。 “那人不爱交际又如何,明初爱交际,去结交他便是了。”玉其笑着掩饰,“就当我好奇心作祟,明初可愿帮我做这件事?” 谢清原并不把玉其当成闲得无聊,爱找麻烦的怨妇,但他也不想揭穿她的实际目的。 崔尧之所以在举子之间有名,就是因为吏部考功员外郎榜下捉婿,从古至今还没有人捉落第的女婿。人们从前叫他崔博陵,后来叫他崔贵婿,无甚好意。 登科之后,进士拜谢考功员外郎,从此入仕便是座主与门生的关系。人人挤破头都想要做刘员外的门生,这下好了,崔尧直登泰山。 玉其提及崔尧,只能是为了刘员外,或者说今年的春闱。 谢清原沉默不语,豆蔻的声音从门边传来:“王妃,有人来了。” 玉其蓦地拽起谢清原,他一头雾水,想要退开,却被她往里推。 “委屈你了。”环顾四下,狭小的屋子只有衣橱能够藏人。玉其不由分说把谢清原塞进了衣橱,转过身去,一道人影已出现在门上。 “进来。”玉其定了定神,适才发觉桌上有两盏茶。她快步走过去,抱起一盏茶背过身去。 郑十三走进屋子,只见她站在斗柜前,手忙脚乱。他扫了眼案几上的茶具,从容地坐下:“王妃在等我吗?” 玉其换了个空的茶碗,咣地放在案几上。撞见他兴味的目光,她故作冷然:“为何是你?” “重要的事不好过旁人的手。”郑十三将一卷书纸递给她,她侧身站着,在灯下翻看。 这是鹿城公主要的河北举子的名录,与荈屋收集来的情报颇为一致,他却也有些本事。 “王妃可是瞧出了什么?”郑十三慢条斯理,公事公办的样子。 玉其捏了下书纸,抬眸看他。多看他一眼,便更恨他一分,若不是他巧言令色,姨母怎会毫无防备地离去。 可现在却不得不与他共事,她的一颗心磨得剔透了,还要磨下去。 “若说科考一事当真有猫腻,同是河北举子,自然也是能拿出钱的更有优势吧?”玉其指着一个举子的名字说,“他出身渤海高氏,父辈官至地方刺史,颇有闲钱吧?” “王妃说得不错,这个高沛爱赌双陆,周围一帮吃吃喝喝的郎君,与市井小儿也有来往。” 郑十三出身高贵,自然看不上商人。玉其并未计较他的言辞:“他信誉如何?” “出钱倒是大方,不曾与友人闹起什么。”郑十三食指划过书纸,不经意间里她很近。他有一瞬停顿,对上了她的目光,故作恶劣的笑了下,“这几个举子都与他来往密切,姓封这人自称渤海封氏,改籍应举。” 上元节那天,玉其见过一个罗袍郎君,便是渤海高氏。高沛与封郎走得很近,只道他包了乐伶祝娘。 崔修晏也曾从河西应举,对改籍一事并不陌生。但胡椒仔细查过,他们并无联系,封郎改籍应是托了旁人。 玉其道:“他背后可有人资助?” 郑十三眼里藏着探究:“上元节那天,东宫派人搜捕封郎,想他是犯了什么忌讳吧。” 玉其心下咯噔,果然是东宫吗? “这么说来,他是东宫推举的人?” 郑十三虽然没有参与东宫的核心决策,但这些年来对河北举子的事也有所了解。他道:“倘若这是门营生,他们真正推举的人应该是高沛那样的富家子弟,把封郎选入其中,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何媪在郑家待过,继续追查下去,便会知道实情。玉其索性公开:“你可知此人是我乳母的儿子?” “那真是巧了。”郑十三一笑。 正因封郎身份特殊,他才能够帮崔伯元处理何媪的事。他原本就是敷衍崔伯元,没打算对何媪下杀手。 目前看来,玉其在暗中查探当年的真相。 待到真相大白,玉其与崔氏决裂,就会彻底成为公主殿下的刀吧。 从此他们就是同盟了。 玉其不知他的心思,只想尽快把公事说完:“那个刘员外的女婿呢?” 谋玉 第82节 “崔尧啊。”郑十三对情报如数家珍,“刘员外为人悭吝,却是格外疼爱女儿。那刘娘子二十八了还未嫁,年年榜下捉婿,最后看上了这个落榜举子。我倒是想从他下手,可他那个牛脾气,举子皆知。要不是因为他丈人求着,他去年也该参与联名上书,举告岸东府贪墨了。” “我知道了。”玉其收起名录,“我会尽快转告殿下,你走吧。” 郑十三没有丝毫停顿,踅至门边,忽又道:“东宫意在春闱动手,目标是那两个外甥。” 崔承与二郎崔安都很争气,去年十月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 如今东宫与崔氏不对付,定会想办法下手,郑十三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这种事情,太子肯交给你去办?” 郑十三一脸真挚:“我对太子的真心天地可鉴,王妃不相信吗?” “好走不送。” “我不似王妃什么都摆在脸上。”郑十三笑了,“王妃若是寂寞,下次我带个郎君来,陪你赏乐啊——” 玉其抄起竹节笔筒砸了过去,笔筒摔在门上,郑十三闪身不见。 豆蔻钻进房间,把笔筒捡起来,“王妃何必同那个小人一般见识……” 玉其暗自松了口气,朝衣橱看了眼:“出来吧。” 谢清原从衣橱里出来,面露狼狈。方才的一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郑十三的身份,也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玉其朝他微笑,颇有威胁的意思:“我拜托明初的事,可考虑好了?” 一个人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离死也不远了。他不答应,也只能答应了。 谢清原微微垂头:“臣当尽快下山,为王妃办事为宜。” 玉其拿起一支湘竹狼毫笔,在河北举子的名录上批注一番,交给豆蔻:“送去公主府。” 豆蔻瞧着谢清原,啧声:“走吧。” 风雪穿过竹林小径,夏顺猫在角落,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在看什么?” 夏顺瑟缩了一下,转身睨着郑十三:“你诓我说夜里的神仙显灵,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出好戏?” “你看见什么了?” “燕王妃身边的婢子带着一个郎君离开了。” 郑十三倏尔变得森然:“少管闲事。” 夏顺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并不畏怯。她搓了搓手臂:“这观里真有些邪乎,你确定我潜心拜这里的神仙,就能拥有子嗣?” 郑十三每去东宫,夏顺便为此缠他,他只好带她道观。兴许她聪明一点,就能发现太子妃有孕的真相。 怎么就这么笨呢? 郑十三应声,又道:“我该走了。” 夏顺一下逮住他的衣袍:“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观里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郑十三拂开她的手,如今她是太子妃嫔,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夏顺看他毫不留情地走了,负气地追了上去:“我要回东宫,你送我回去!” 郑十三无奈应好。 节日过后,燕王傅去了棘院,带领几位翰林学士出今年的考题。 闭院好些天了,夫人担忧孟镜年事已高,吃住不便。 李重珩受师母所托,带着孟家女眷亲手做的吃食来到棘院。他原打算送了食盒便走,几个学士却把他留下,说起把茶税新政当作策论考题一事。 今以文词为才,用当下时政来作考题,显然是因为孟镜属于吏治一派。他们务实,重视民生实绩。 他们与李重珩商讨,却也不是过问他的意见,而是想探知圣人的心意。 圣人愈发让这班老臣捉摸不透了,却是不知李重珩作为皇子,父子之前并不知心。 孟镜抱着食盒进了里间,把李重珩也叫过来,以免多说多错。 李重珩像个少年般好奇:“究竟是什么题目让老师这样犯难?” 孟镜思忖片刻,终是把写着题目的宣纸放到他面前:“且看你如何作答?” 李重珩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拿着空的食盒离去。 回府过朱雀大街,遇上了王妃的车舆。几个仆从婢子把人围住,若他不上车,便不放他走了。 四下人来人往,李重珩僵持片刻,上了车。 宇文念笑意盈盈:“去看了孟王傅吗?” 李重珩道:“太子妃怎的喜欢跟踪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宇文念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倒也没卖关子,“我听说了一件趣事。” 夏顺在金仙观发现古怪,回头便向宇文念告状。 宇文念一番调查发现,谢清原崇仁坊的宅子记在一个牙行胡商名下,而那个胡商曾出现在燕王妃的姨母身边。 谢清原与燕王妃早有联系。 宇文念对这个发现感到兴奋,忙不迭来告诉李重珩。 上元节之后,李重珩便让李保打听过了。以谢清原的身家,根本上不起崔府的私学,可想而知,谢清原正是玉其引荐入学的。 二人前缘颇深。 “说完了吗?”李重珩平静地看着宇文念。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李重珩作势下车,宇文念逮住了他的革带。他不想维持什么礼节了,一把撇开她的手。革带上的饰物荡起,她扯下了香囊。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反身去夺香囊。她往后仰,用力拉扯香囊,眼看他俯下身来,她忽然松了手。 他重心失衡,整个人往下跌。就要压着她的肚子,他单手撑住了软垫。 宇文念玲珑的身子笼罩在他身下,眉眼柔和而娇媚:“七郎还是这么喜欢和我玩闹……” 趁这个空隙,李重珩直起身,紧攥着香囊下了车。若是害了这个妇人的孩子,还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 回到王府,李重珩把听雪叫到跟前:“你亲自去趟东宫,叫太子好好照顾他的太子妃,一个孕妇挺着肚子在街上闲逛,出了差错,害我也就罢了,害了哪个百姓,岂不是让人看东宫的笑话?” 听雪多么伶俐一个人,一听这话便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她应声,立马备马去东宫。 李重珩却又叫住她:“你近来可去了金仙观?” 听雪默默摇头。 上元节去金仙观,没能亲眼见到王妃,回来禀报大王,大王当时没说什么,可过了一夜,忽又生气了。王府上下近来战战兢兢,连背地里也不敢提起王妃,生怕触怒了他。 李重珩在前殿转了一圈,各个都来问他有何要紧的事吩咐。王府司马是个嬉皮笑脸的人,追问:“大王为何眉头紧锁?” 李重珩踅至寝殿一看,脸色真有些难看。他在边地三年,早就学会了装模作样,怎会喜怒形于色? 李重珩从寝殿出来,沿着池水散步,迎面看见了亮着灯的花厅。她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下人依然精心照顾那些温室花草。 不知怎么回事,那么骄纵一个人,却是笼络得人人都爱她。就连听雪这么个老宫人也开始王妃长王妃短的,耳朵都起茧了。 下人熄了烛火,从花厅里出来,看见来人慌慌张张地行礼,飞快地跑了。 他是什么魑魅魍魉吗? 李重珩不悦,当即牵了鹓扶君出府。 却见金吾卫来报,平康坊出事了。 裴书伊来京之初便混迹平康坊收集情报,都知都喜欢她这样潇洒的娘子。上元节之后,她调查起了武侯抓人的真相,暗中监视封郎。 今夜封郎从琵琶女那里出来,罕见的去了书铺。那家书铺叫荈屋,表面是个狭小杂乱的小店,实则后面有一个宅院,藏有奇书珍玩,专供熟客。 裴书伊从不屑旁门左道,并未偷摸进去。时间还早,书铺有人进出,封郎始终没有出来,却见胡椒鬼鬼祟祟地来了。 胡椒进去之后,又到书铺外面打量了一番,接着书铺便打烊了。 裴书伊发觉不对,潜入后院,看见一地血泊。 第66章 星夜疾驰,李重珩上了终南山,叩开金仙观的大门。门房瞌睡未醒,拿着扫帚赶人:“这是女观,郎君若无特殊,不得入内。” 李重珩报了燕王妃的名号,门房狐疑地打量他,瞥见他的玉带与金鱼袋,大惊失色,躬身后退。 李重珩堂而皇之地进了女观,屋舍之间传来幽幽的琵琶声,一曲塞外小调,唱丈夫出征未归,妇人独守空房。 他循声来到窗边,见一抹倩影,长发披散,独抱琵琶,也不知唱给谁听。 琴声掩盖了门轻微的开合。玉其把复调又弹了一遍,适才觉得今日练习到位了。她抱起琵琶起身,余光捕捉到什么,蓦地看了过去。 有人站在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玉其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究竟是不是入了梦。 李重珩咧笑:“道姑半夜弹琵琶,是故意引来鬼怪,好做法么。” 玉其抿住嘴唇,去放琵琶,李重珩大步走来握住了琵琶琴颈。琵琶上好似落下了海棠,他眼眸一暗:“王妃甚么时候会弹琵琶了。” “梦里学了。”玉其用手肘撑开他,把琵琶放到架上。 李重珩撩袍坐在胡床上,泰然自若:“给我弹一曲。” 玉其不为所动:“大王当这是什么地方,夜闯女观,成何体统?”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不守道法的人,惯是满口礼制,”李重珩索性盘起一条腿,“我让你弹琵琶。” “大王这是命令我吗?” “我说是呢。” 玉其幽怨地看了李重珩一眼,复抱起琵琶。她四下一望,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忽然被他拉了过去,革带上的玉和香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跌进他怀抱。 她紧紧抓着琵琶,惊魂未定:“你做什么啊。” 李重珩手拢着她的腰不放,稍稍抬了抬下巴。 玉其停顿片刻:“你放开我。” 谋玉 第83节 “大家在平康坊都是这么赏乐的。” 李重珩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了,玉其张了张嘴,竟什么也说不出。果然,他知道了母亲的事,知道了她是怎样的妇人生的孩子,便要来羞辱她。 玉其暗暗抠紧了手心,轻声道:“妾学艺不精,如此没法弹奏,还请大王放开,妾就坐在大王身边可好?” 李重珩端详着她的神色,不知怎的有些索然。他缓缓松开了怀抱,她在旁边坐下,调拨琴弦:“大王想听甚么?” “我想听的,你都会?” 玉其垂眸:“淫词艳曲,妾不会。妾,不是平康坊的都知。” 李重珩笑,带了点阴森的气息:“你是道姑,道姑不念经,心猿意马。” 玉其一怔,身子有些僵。她颤颤掀起睫毛,见他笑意更盛:“弹啊,让我听听道姑娘子心里装了什么鬼。” 玉其暗自吸了口气,奏起琵琶来。仍是方才的曲子,却是不唱了。他叫她唱,她不肯,他把琵琶推开,压着她倒在胡床上。 昏黄的烛火隔绝在竹编屏风背后,他们陷在暗处,看不见彼此,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耳鬓与呼吸。 他们压抑着心跳。 雪下大了,吹进了没遮严实的窗户里。冰凉的雪花碰到他们的脸,一下便化了。 玉其艰难地别过手臂推他,他却把手环绕上来,穿过她披散的乌发。她的头发又亮又韧,丝绸一样淌过他指缝。 浅淡的香药气味总会给人安心的感觉,好似回到了记忆里久远的时候。 “大王……”她闷闷的声音带着埋怨。 李重珩有点忘了他们刚才在吵什么,他们吵了吗? “好重,妾要被压坏了。” “唱不唱?” “唱的话,大王就肯放开吗。” 李重珩喉结滚了下,道:“唱。” “长安一片月……”玉其清唱起来,推了推他。他半撑起身,感觉袍领有点勒着脖颈了。他扯了一把,不经意望见了她的脸。 雪夜泠泠的光映着她的脸庞,她低垂着眉眼,嘴唇翕张:“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玉其迟迟没有唱最后两句,那浓情至极的词,怎能宣之于口呢。她反复哼着小调,声音渐而低了下来。 这就算弹过了,唱过了。她无法从他的眼神里得到确证,要起身,他大手覆上她撑在床上的手,她没法动了。 落下去的声音又再起来:“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什么时候平定战事呀,她的丈夫快些,快些回来吧。 “好端端的唱这种词。”李重珩从始至终没有放开她。深邃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脸颊,和上元节那天一样,只是他们都没有了面具。 “平康坊不唱这些吗?”玉其别过脸去,头发散落在道观硬邦邦的胡床上,后背微微发热。 “平康坊啊,”李重珩忽然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看他,“唱到这个时辰,该做这种事了。” 玉其有种不妙的感觉,想要回避,可他的气息已经贴了上来。他闭上眼睛,瞬间就投入了,她错愕,震惊,又好生气,心口轻微抽着,像是为谁所操纵。她仅有的力气是攥紧道袍,因着是燕王妃,穿的是锦帔青羽裙,锦缎轻薄,他身上的热气渡来,自然而然地拢住了袍摆。 玉其后知后觉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味,仿佛他杀过人。她刚要发出声音,却被他趁虚而入,舌尖来勾她的,引她交缠。原是声东击西,他松了袍摆,手托起她下颌,要吻得更深更湿。 屋舍外面一片竹林,幽暗寂静之中,唯有唇舌吮咂黏糊糊的声音。他动了情,她感觉被疯狂的需要着,这让人惘然。 她向来看重事实,感受这种虚幻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李重珩……”玉其收拢的拳头抵着他肩头,她需要呼吸,他稍微停了下来。她一个说着和离,自请奉道的女人,就该让她当一辈子道姑,他不该管她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是否杀了人。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带着些憎恶咬了下她的嘴唇:“我是怎样?” “姨母过世之后,你怎么对我的……” “我想哄你你叫我滚。” “什么叫哄我,你那是哄吗,你挖苦我,讽刺我,现在又抓住我一个把柄,如此来羞辱我!” 李重珩哑然,不由笑了:“崔玉其,我羞辱你?哪个丈夫像我一样让妻子骂得狗血淋头?” “你……”玉其一把推开了他,直起身只把人睨着,目光炯炯,快喷出火来。她在片刻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就要逃开。 李重珩拽住她的帔子,锦缎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肩头。他旋即握住她胳膊,不给她离开的机会。 昏暗的光线勾勒她的轮廓,记忆中马背上耀眼的女郎变成了清清冷冷的样子,他忍耐着闭了闭眼睛,放缓语气:“和我过日子就这样委屈?” 玉其抿了抿唇,就要说出什么。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王妃,歇息了吗?” 是何媪。 玉其心底一惊,可还没回话,门便从外面推开了。她一把将李重珩推进胡床里面,盖上被褥。 何媪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四下走了几步。玉其心怦怦跳,做作地轻声道:“何事?” “哦,我没听见琴声,想来王妃要歇息了,过来服侍。” “我睡下了,阿媪也歇着吧。” “哎,可要添些炭?” 胡床旁边烧着炭火,玉其懊恼道:“不必。” “我把这灯灭了……”何媪说着,灯灭了。一缕冷风吹进窗户,只听脚步声近了。玉其背抵着一具躯体,一动不敢动。 何媪走到床前来关窗户:“王妃畏寒,却也不记得关窗。山里这么冷,多亏听雪娘子送来这实心的绒被,暖和吧?” 玉其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了好了,瞌睡都要被吵醒了。” 何媪对她感觉始终停留在从前,待她如同孩子一般,俯身掖了掖被角:“好了好了,心肝儿宝,阿媪明早给你煮饭……吃馎饦吗?” 天呐,怎么还不走。玉其感觉那手勒在她腰上乱摸,却也无法发作。 他们总是陷入这般古怪的境地。 “都好……”玉其转身,作势瞌睡了。以为如此便能躲开他的动作,不想一双胸脯撞到他挺拔的鼻梁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把脸埋进来,以此报复她。 何媪转身走了,从屏风到门口,嘎吱一声,屋子里终于安静。然而被褥好似一屉蒸笼,他使坏咬她的衣褐交领,还觉不够,当即伸手来脱。 玉其担心人没走远,只低声说话:“这是道观。” 李重珩手没停,从被褥里出来,屋子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脸:“亲都亲了,该做什么,平康坊学问深着。” 玉其双手拢住衣领:“你冲犯神仙!” 李重珩又笑,低低依着她颈窝,嗓音诱哄:“心肝儿宝,世俗夫妻来观里求子,神仙高兴还来不及。” 是了,金仙观求子灵验。玉其眨了眨眼睛,难不成竟是这么回事? 这荒山野岭,紫烟清静,人们在庇护下诚心求子,飘飘欲仙。 玉其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傻瞪着李重珩,嗫嚅道:“你敢。” “还吵吗?”李重珩紧搂着她的腰,让人完全贴在怀里。 她又羞又气:“我和你没完……” “心肝儿宝。”他用另一番调侃的语气说。除了何媪,多少年没见有人这么哄她了,何况这话出自丈夫口中,她脸颊发烫,还好乌漆墨黑看不见。 “我给你讲个故事。” 玉其纷乱的思绪倏尔止住,这话似曾相似。 李重珩兀自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河东柳氏,有青梅竹马的婚约……” 河东柳氏这一脉仕途不显,祖产微薄。柳郎寒窗苦读,赴京赶考,想着有朝一日做了官,风风光光迎娶娘子。 直至弘武年间,圣孙吴王平太后之乱,登基称帝。柳郎收到娘子的诀别书,以为此生不复相见。数年之后,却在曲江重逢。 帝王改了礼制,立贵妃。这天是贵妃诞辰,圣人大宴朝臣,柳郎刚跻身京官,终于有机会参与这等规格的宴会。 柳郎捧着贺表亲手呈给贵妃,帝王一看,盛赞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回头便擢升他进了六部,做个郎官。 那贺表以风以月比拟,以云以花衬托,贵妃芳华绝代,更值得传颂的是帝王对贵妃的宠爱,千古绝唱。 柳郎名声大噪,人们见到他总要提起那封贺表中的诗词。 无人知晓那些时刻,柳郎都在想什么。 然而,帝王开始好奇。 新朝伊始,后宫当中,只有贵妃是他凭心意娶来的娘子。其他都是裙带,是外戚,是慰劳功臣的奖赏。帝王与贵妃时常游乐宴饮,柳郎在侧侍奉,成了这段绮梦的说书人。 帝王在为贵妃开辟的海棠园里,看见了贵妃与柳郎独处。 他不在乎,凡人的前尘往事,怎能敌得过天家的无上荣耀。 待到贵妃的孩子三岁那天,帝王高高兴兴要给孩子封万户王。贵妃回绝了,他们争吵起来。 他们吵了太多次,以至于成了那个孩子的噩梦。 可梦醒来,他们又那样亲昵。帝王把他高高举在头顶,让他伸手握住太阳。贵妃再也不说妾惶恐,放任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孩子成了跋扈的少郎,就连太子也敢顶撞。 贵妃薨逝之后,一切都变了。宫里盛传贵妃霍乱后宫,这个不忠不贞的女人死得其所。 李重珩停顿片刻,无声一哂:“我怎么会,又怎么敢羞辱你?” 神应初年,有出传唱帝王贵妃的戏文,还未唱响便销声匿迹。戏文里有第三个人的影子,后来谁也没再提起过。玉其没想到李重珩亲口确证了此事,他这么一个猜忌的人,竟向她揭开了伤疤。 玉其有点懵,不知该怎么办。这个人以假乱真,只要符合他的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可她不由共情起来,悲哀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心绪。她再一次无可救药地感到,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你就是这样骗我的。”玉其妄图从感觉中抽离,可怀抱那么暖和,那么眷恋。 “赛罕。”他轻易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玉其闭上眼睛,睫毛湿润,不敢教人探知。 “对你来说,那就只是个错误?” “李重珩,”玉其绝不掉入回忆的幻境,“我与母亲离开西京那天,宫里出了事。我不知道贵妃与旧案有何牵连,但崔氏率领儒生上谏废妃是事实,面对使君,我有多忐忑……我不确定使君是否会怪罪我们。那当然是我一手造成的错误。” 李重珩撒了手,温度随着怀抱离开了她。他望着黑洞洞的房梁,无声咧笑:“所以永远过不去了吗。抑或说我根本来迟了?” 谋玉 第84节 玉其睫毛一颤,她与他不同,听说了这些,该抱以真切的宽慰。 可是他需要吗? “正如你所言,过去的事再提它,没有意义。上不允你我断绝,我在观里也过得很好,放手去你做你的事吧,我会为你祈福——” 李重珩翻身在上,一下变得暴烈:“你疯了吗,偏做这道姑。难道做了道姑,你肯为我守节。” 玉其被他激起愠怒:“你无耻!” “我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 好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隐瞒的恶行,她的真实面目。 玉其勐地推开他起身,他撞到了窗户,豁开一道缝,风雪拂过彼此面庞。他深蓝色的剪影在眼前洇开,每一次呼吸她都感到彻骨的冷。 “崔玉其,回答我。你不是一贯爱恨决绝吗?” 恨有缘由,爱也有目的。玉其所见识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为了她自己,怎能臣服于他。 “你最讲道理,我说不过你。”玉其周身坠着,只觉疲乏。她抵着膝盖,倾身掩上窗户,老旧的窗棂嘎吱响,反让风雪扫了她一脸,灌进敞开的衣衫。她打了个抖,牙关颤颤。 李重珩无言地关拢窗户,把人揽在身侧:“你是金玉做的,你告诉我,在观里如何能好过?改日我叫将作监来修缮屋舍,给你造座大殿。” 那寒意由头至尾传遍全身,驱散不开。她无意理会他的讥讽,喃喃:“好冷……” 入冬以来,她本就觉多,与他掰扯一通耗费心神,她该睡了。也不管他,倒下轻扯被他压住的被褥。 李重珩手撑额头,无言半晌,一把将人拽了过来。 你这么坏,坏得彻底,为什么反而想要抱你呢。 第67章 大雪下了一夜,马儿在崎岖的山路上打滑,李保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哎唷一声,捂着屁股赶路。 他赶早去燕王府,听雪说大王上山来了。他吓得精神了,李重珩那个脾气保不准是直闯女观。 李保穿过大片野生青竹林,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了,摸进客堂。金仙观香火旺盛,客堂分布园中,有好几个院落,好似清净古拙的驿官。 燕王妃住在单独的小院,李保临门堪堪刹住脚。一老一少在环廊下架锅烹煮地黄粥,姜味飘散。 老妇是王妃的乳母,时隔十年与王妃重逢,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跟在了王妃身边。李保可信不过她,但他有急事,只好露面。 何媪看见陌生人立马露出戒备的目光,旁边的豆蔻却是一愣:“李给使……” 李保比了个“莫声张”的手势,走近道:“昨个儿大雪,我奉旨来瞧瞧王妃有甚短缺。” “这样啊!”豆蔻呲牙咧嘴,“这么冷的天儿,王妃吃斋饭哪能够,劳烦李给使给上头说一声,给我们来腔羊。” “……” 李保瞧着她们似乎不知大王在此,往房门看:“还请豆蔻娘子通传一声。” 中贵人这般客气,豆蔻感觉自己特有派头。她一步跳过去,推开门缝瞄了两眼,压着嗓子喊道:“王妃王妃起身啦,有个俊俊的郎君来找你——” “休得胡说。” 里面立即传来回应,豆蔻就要跨进屋子,但闻:“叫人等着。” 豆蔻摸了摸鼻子,回头对李保笑:“王妃猫冬,犯懒呢……” 玉其早就醒了,这床本不大,旁边挤了个人,害她睡得不舒服。李重珩倒睡得踏实,他们做过夫妻,同床共枕的感觉并不陌生。 玉其想要起身的时候,李重珩模糊地感觉到了,他抱着她说再睡会儿。 屋子外面响起了何媪与豆蔻的声音,玉其心慌意乱,只好留在床上。李重珩晨醒时分最是恼人,顶着昂扬的太阳。 她差点没忍住给他巴掌,两人拉拉扯扯,终是起身穿衣。 当下听闻豆蔻说什么郎君,李重珩系革带的动作一顿,睨着玉其。 谢清原做事周到,不会是他。但郑十三不可能白日前来…… “进来。”李重珩出声。 无法想象的外面的人露出了怎样惊骇的表情,只听那人趋步进来,隔着屏风向大王王妃请安。 玉其悬着的心轻轻落下。 李重珩系上了革带,走出屏风,莫名有些不快:“何事?” 李保说出了举子命案。 玉其一下越过屏风,李重珩回头看她一眼看,意味深长。她绷着脸孔,若无其事道:“你且详说。” 李保道:“昨夜下了大雪,浓雾罩城,卯时金吾卫换防,在南省门楼下发现了崔尧,那是刘员外的女婿……” 圣人当初勤政,将北省迁至了宫城。皇城仍是南省六部二十四司所在,官员持符出入。南省内设科考棘院,在门楼下放榜。 崔尧口含端砚,腹插鸡距笔,以披麻戴孝的姿态冻死在放榜的地方。阳光融雪,地上没有任何车马行迹。 凶犯是故意为之。 李重珩道:“大理寺怎么说?” “春闱在即,举子出了命案,窦公亲口说要严查。奴差人去找韩侍郎了,恐怕还要七郎亲自去见……” 春闱在即,此案势必引起朝野震动。不可让大理寺独断,李保立马知会了刑部,正中李重珩的心思。 李重珩赶着要走,又看了玉其一眼。好个冷心冷情的娘子,他还在乎她的感受作甚。无论是东西还是人,他要的,势必属于他。 玉其抬手欲将大氅给他披上,他一手抓起,走了。 何媪看着那威严挺拔的身影走了出去,手里的大勺掉进一锅云母粥。豆蔻双手巴着牙齿,两眼放光追上去:“大王怎的悄悄来了?” 李重珩不想理会,可不得不说:“本王走的大门。” “啊?”豆蔻犯难,“观里岂不人尽皆知了,大王坏了规矩,受罚的可是王妃。” “王妃畏寒,要死要活求本王来看她,一会儿便有医官来看诊。” 一个能藏,一个会编,这两夫妻就能凑出戏台。豆蔻撇撇嘴,道:“那反正来都来了,大王陪王妃吃碗云母粥再走啊!” 大氅翻飞,李重珩头也不回地跨出小院。 豆蔻瞧着好生决绝,气呼呼地钻进屋子:“王妃,你怎的……” 玉其从何媪手里接过云母粥,把钱袋子抛给豆蔻,叫她下山买饼。豆蔻欢天喜地跑了,远远看见鹓扶君的影子。 山下集市烟火袅袅,待他们不见了踪影,豆蔻摸进了蒸饼店。胡椒果然在此,豆蔻没瞧见他神色凝重,道:“大王来了道观,今早李给使亲自送的信儿,出了举子命案。” “嗯。”胡椒低声道,“那个举子,我昨晚见过。” 豆蔻一惊:“你怎的不早些来?” “昨夜我就来了,可是大王也来了。谨慎起见……” “傻呀,大王只是来看看王妃。你把话儿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胡椒却不这么以为,主子明面为鹿城公主传信,知道河北举子的消息,可暗中也在筹划。李重珩心机颇深,难保没有察觉什么。 何况他出城一趟,崔尧就被放到了城楼之下,做成了景观。 若不查清究竟是何人所为,他们恐怕会被当做元凶。 胡椒压低声音道:“郎君昨夜与那个举子在外头吃酒,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了。” 胡椒口中的郎君唯有谢清原一人,对他的敬重可见一斑。豆蔻直皱眉头:“那厮会不会办事,偏在这个节骨眼儿捣乱。” 胡椒等了一早上,便是为了向主子传达这则消息。他暗暗瞪了她一眼:“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豆蔻本就是个梦童子,胡椒不愿同她掰扯,又道:“你快去让主子拿主意,别成天念叨什么大王,鬼迷心窍。” “我在她身边,不比你清楚?她夜夜弹琵琶,分明就是思凡。” 胡椒一下往豆蔻嘴里塞了个蒸饼,把人烫得跳起来。店里的客人看了过来,豆蔻恶狠狠呼着气,快步离去。 李重珩言出法随,不到半日功夫,便叫听雪来了道观。 听雪带来了女医,正为玉其面诊。妙仙道姑真心以为玉其抱恙,在一旁守着。 崔玉宁来访,悄声问二姐姐:“这是怎的?” 妙仙道姑挪步拉开距离:“王妃患有寒症,你可知道?” 女医收了把脉的手,从药箱里取针。几人同时出声:“这是作甚?” 女医道:“小人要给王妃扎针,以榷究竟。” 崔玉宁道:“王妃的病症可严重?” 女医摇头不语,只把人屏退。 屋子里静了下来,女官请玉其上胡床,玉其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王妃可是用过补血的偏方?” 玉其点头,女医道:“补血过候生燥,解得一时,长此以往却是更消耗精神。” 这个女医医术高深,玉其无从隐瞒:“我病愈之后没再吃过这么烈的药,也就去年……” 女医看了玉其一眼,没说什么。宫中嫔妃私自找偏方的不在少数,但求避子的,只有裴贵妃一人。 世人以为贵妃霸占圣宠,骄纵燕王,殊不知这都是帝王的心意。帝王要谁生谁生,要谁死谁死。 宫墙之中的人,如履薄冰。 “小人自负医术,却不曾见过王妃这样的极寒之体。小人斗胆说一句,王妃不必寻方避子。” 玉其仲怔:“之前也有医官看过诊,怎的没提……” “小人师从太白山道姑,专看妇人之症。” 宽衣解带,女医扎元关、气海、神阙。玉其疼痛难忍,见女医神色愈发凝重:“王妃寒气淤堵无疏,难以调候,而今情志抑郁在心,心火炽盛,性急气烈,此乃水火不济。心属火,肾属水,若不能滋阴降火,交通心肾,如此下去,王妃的身子会愈发虚耗,寒症恐会加重……” “我这病,果真好不了了?” 女医收了针:“这道观地处寅位,木旺,不宜为金玉之居。” 这几针果真神仙,玉其顿感一股寒气从小腹涌出。她坐了起来,用绢帕拭去额角的薄汗:“你是听雪的说客,让我回王府。” 女医道:“听雪娘子在宫里情面大,小人受她所托前来出诊,可不曾记得她有这样的吩咐。” 谋玉 第85节 “人有命数,我自小便知道,我这病落下来病根。我爱骑马,爱天地河山,总想尽快把这世上能享用的都享用了。” “王妃的病不在身,在心。”女官利落地收起药箱,“若是王妃想好,小人可常来为王妃扎针。不过痊愈之法,小人还需回去仔细钻研,先告辞了。” 看起来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学究。玉其任人去了,姐姐们又来了。 “医官怎么说?” 寒气一发,玉其觉得更冷了,拢紧袍衫:“无甚大碍。” 崔玉宁说起玉其曾掉进雪洞,玉其道:“这不关二姐姐的事。” 记得那年崔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崔玉宁的父亲身死边地,崔玉其也跟着母亲离开。 待到一家回到西京,父亲宣麻拜相,母亲封了诰命夫人。 他们侮辱兄弟的娘子,踩着兄弟的白骨,获得了万人之上的荣耀。 看她们有话要说,妙仙道姑先回避了。 崔玉宁同玉其来到案前,开门见山:“城里出了举子命案,那人叫崔尧,刘员外的女婿。谢清原昨夜与他吃酒,大理寺认定谢清原有嫌疑,把人拘起来了。不知此案是否与燕王有关?” 玉其分外冷淡:“四姐姐是替崔令公,还是替崔员外问的?” 崔玉宁默了默,道:“五娘,我是姓崔,受了他们的恩惠。我替他们做事,只是为了安哥儿的前程。我们,从未对不起你。” “四姐姐何说此话。我们一家人,过年的时候不是还坐下来吃了酒?” “你生厌了,所以来了道观。”崔玉宁总是武断,却也总是切中要害。 玉其无法阻止李重珩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亦无法忍受继续与崔氏的人虚与委蛇。他们笑得愈开心,她愈恶心。 “那么何来找我这个失势的妇人?” “便是来问,救与不救?” 他们爱重的门生,救与不救,还需来问旁人吗? 玉其忍着愠气:“谢清原是圣人钦点的侍御史,岂容大理寺平白污蔑?你把话告诉崔员外,叫他去大理寺提人便是。” 崔玉宁停顿片刻:“他属意谢清原,此事你可知晓?” 玉其故意听不懂似的:“谢清原破格入仕,入了台院,登堂指日可待,谁家不眼热?” “王妃叫崔员外去提人,让了这个人情,又是何必。他若在御史台有人,大理寺也不敢这般狂妄。”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燕王,崔玉宁果真另有打算。 “从前我说的话,王妃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崔玉宁叹息,“我们的婚姻,身不由己。何不想开些,让其为己所用。” 玉其这下明白了,李重珩在朝野活动,搅动局势,曾经观望的人都开始下场。 崔玉宁不愿寄人篱下,想借着这层姻亲关系投靠李重珩,给二郎谋个好前程。李重珩与崔氏关系刚刚升温,不会拒绝他们。 崔玉宁前来说这番话,也是诚心诚意向玉其表明立场。 “四姐姐才华横溢,屈居大房之下,倒是委屈了。”玉其垂眸,“以四姐姐的天资,该去王府做个幕僚。” 崔玉宁道:“王妃说笑,我代安哥儿谢过了。” 没有了父母,长姐便担负起养育之责。玉其想到了一个人,写了张信笺交给崔玉宁:“此人可救谢清原。” 豆蔻把崔玉宁送下山了,便去回胡椒的话,叫他去大理寺打点。 胡椒凭着牙行的生意,在官场混了个眼熟。他拿到吏部的食本,通过苏家车坊的老雇主,天南地北运作贷钱,回报胜过香积寺。 他们的钱与食盒不断流进吏部,差人出入各部衙署再不是难事。 对于玉其而言,钱是再造的力量,重要的是最终能撬动多大的利益。 何媪察觉到紧张的气氛,悄悄来问玉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阵子相处下来,玉其看得出来何媪并不是心存歹心的人,对于封郎应举赴考的事也知之不多。 玉其希望像姨母那样,善待在身边做事的人。至少此刻,她不愿何媪担心。 玉其安慰道:“家中儿郎应考,大家来祈福而已。阿媪也为封郎祈福吧。” 何媪难为情道:“若真能一举中第,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第68章 大雪覆盖京都,李重珩带着刑部的人来到大理寺,拿一个众所周知的疑凶。 凡出大案,当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议。不过今朝大理寺独揽大权,率先立案调查。 审案的是大理寺司正,对谢清原尚且客气,给了一把圈椅,让他坐着录供。他一身宽布袍,革带松垮地落在腰间,更显出身形清瘦。 他颇有些镇静,被冤枉了也不急,上官问什么答什么:“在下与崔尧近来因字画熟悉起来,友人相约吃酒闲谈。我吃了盅郎官清,大约戌时离开酒肆,便回宅歇息了。店家与我家书童皆可作证。” 司正命衙役把人带上来,店家顶个酒糟鼻,阴沉的光线下泛油光。他连连作揖:“天爷,这和俺家酒肆可没有关系啊——” 司正拍案:“昨夜你可看见此人去了酒肆?” 店家瞄了眼谢清原,道:“刚挂幌,这个郎君就来了,独独他撑着把伞,所以俺印象深刻。他要了盅温酒,一碗毛豆,俺以为就他一个人,后来又来了郎君。” “他们可有争执?” 店家摇头,摸了下鼻子:“不过那郎君先走了。俺送到店门口,他醉醺醺咕哝什么,不大高兴。” 司正抓住了关键:“你是说崔尧喝醉了?” 谢清原当即驳道:“崔尧那一盅酒都没喝完,何来醉态?” 店家激动道:“俺是卖酒的,客人醉没醉,俺能不知?他弯腰到处找鞋,把人家的鞋子都弄乱了!” 谢清原道:“我在你家酒肆的时候,客人不多,廊下能有几双鞋,你说他找鞋,是胡编乱造。” 司正道:“此乃命案,作伪可是要问罪的,你把话说清楚了。” 店家道:“哎呀,给这郎君一搅和,俺不记得了!” 司正只问谢清原是几时走的,店家想了半天:“总归是在那郎君之后走的……” 司正又找了几个人来说话,谢清原的家仆与书童作证,他戌时归家,直到今早上直才去。 经仵作验,伤人的凶器是那支鸡距笔,湘竹笔杆极粗,笔端削成了尖头,直贯入腹部。伤口呈洞状,再其他外伤。 初判凶手在极近的距离行凶。崔尧毫无防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只可能是死者亲近信任的人,死亡时间在戌时左右。 行凶之后,凶手将崔尧移至门楼下。雾气笼罩,四下无人,崔尧的死直至破晓时分为换防的金吾卫所发觉。 刑部对此有疑,要求剖尸再验,崔尧的家眷一窝蜂闹到堂前。刘娘子哭得梨花带雨:“他们是凶手的亲信,说的话不能作数。尧郎不爱喝酒,何况科考在即,他一门心思在家备考,谢御史不知怎的把人哄去了酒肆,下此狠手。苍天怜见,恳请官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谢清原面色苍白,道:“你家大人生辰可是就在这几日?” “这是何意?” “在下好书画,亲友皆知。崔兄近来找我,便是想为刘员外寻一幅名家字画做礼。” “你胡说!”刘娘子道,“那些门生送的字画,我阿耶放起来,都不曾看一眼。尧郎是知道的……” 谢清原不再言语,大有任大理寺判处的意思。 大理寺卿窦公得了通禀前来,在廊下看见李重珩,笑眯眯道:“我们这座小庙,怎也来了尊大佛。” 窦公是贤妃的同胞兄弟,太子的舅舅。他们和宇文家圆融的作风截然不同,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窦公威名如雷贯耳。”李重珩也笑,“此前军粮案,大理寺抓了一帮商贾,最后宣告无罪放了。今次的大案,大理寺办不了,当三司会审。” 听见二人说话,堂间的人接连起身。司正让出公案,窦公摆手表示无妨。司正道:“谢御史咬定昨夜回宅,可左邻右舍无人目睹。” 窦公把刑部的人瞧着:“这疑凶是御史台的人,原则上御史台当回避,又何来三司会审一说?” 刑部的人不好直接顶撞窦公,等李重珩示下。李重珩道:“既指认疑凶,凶器从何处所得?” 端砚与鸡距笔虽是名贵罕有,可也不止一家店行售卖,追查起来必定需要时间。司正道:“凶手供认,不就清楚了?” “那么,大理寺是要对御史台的人上刑逼供吗?” 这话充满陷阱,窦公当即驳道:“燕王来我大理寺,难道是代表刑部?” “春闱在即,出了这样的事,搅得举子人心浮动。孟王傅是春闱的考官,本王可不愿王府的人受到牵连,当从速办案。”李重珩说着睨了谢清原一眼,“来人,把死者与疑凶带走——” 刘娘子激动起来,让一帮家仆把人围住:“尧郎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给他留一个万全,我阿耶不会放过你们!” 其父刘员外虽是科考主考官,可也不过是考公司的小小署官,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摆出阶衔品级都能压死他,这话毫无力量。 刑部与大理寺抢人,僵持不下。 咣一声,大理寺衙役拔刀,冷光掠过众人眼前。 “且慢!”裴书伊大步走来,身后的女使牵了个半大的女童。 窦公奇道:“定襄县主……” 李重珩把人瞧着,似乎意识到什么,面色冷了下去。 裴书伊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撩袍坐在了一侧。长胜便拿开阿纳日嘴里的糖葫芦,道:“这孩子是金吾卫中郎将虞将军的女儿,家住崇仁坊乌金巷,与谢宅离得不远。谢端公昨夜回宅,可看见我们了?” 谢清原看着她们,怔然不语。崇仁坊住着不少宗亲贵胄,可他所在的地段并不起眼,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定襄县主是邻居。 阿纳日舔了舔嘴皮上的糖霜,嚷道:“阿纳日看见了!” 窦公哼嗤:“稚童,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阿纳日点头:“乐游原,阿纳日见过呀。” 大家都是姻亲,都有裙带。崔氏门生通过燕王妃认识了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再正常不过了。 只有谢清原不知,原来他们是邻居。 得了指示,阿纳日挣开长胜的怀抱,扑到谢清原怀里:“哥哥是好人,你们不许欺负他!” 谢清原哑然,把孩子托起来。孩子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塞了个香囊。香膏未燃,气味很淡。 谢清原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堵塞。 他没想到,来救他的会是她。 谢清原握紧了香囊,抬头撞见李重珩乌黑的眼眸。 “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李重珩扫了眼司正等人,转头看着窦公,“看来大理寺抓的这个凶犯,又抓错了。大理寺办不了的案子,当交由刑部审理。” 谋玉 第86节 窦公眯眼冷笑,未置一词。 刑部的人一举抬走死者,家眷跟在后头哭天抢地。 一行人离开衙署,裴书伊将要上车。阿纳日拉住了谢清原的衣袍,仰头望着他,他愣愣地俯身。她悄声说:“哥哥,阿纳日没有撒谎哦,胡椒看见你了。阿纳日相信胡椒,也相信你。” 那日与崔尧见面之后,谢清原没有来得及去见胡椒。他本以为胡椒是个暗桩,没想到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都认识他。 说起来他们都是河西人,原来从前便有交集吗? 谢清原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我请你吃糖葫芦。” “今天吃过了,你改日吧!”阿纳日笑,“哥哥,若你见到她,记得告诉她,阿纳日想赛罕了……” “赛罕?” “好了。”李重珩出声,“这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 阿纳日盯着他,鼓了股腮帮子,似乎要说什么不敬之词,长胜忙把人抱走了。 李重珩看着谢清原,似笑非笑:“谢端公好大的面子,人人都为你出面洗脱嫌疑。” 即便看在崔氏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让谢清原蒙冤。他的妻子却是怕了,不择手段地把人救了出来。 谢清原道:“臣任凭燕王差遣。” “是任凭她的差遣罢。”李重珩说罢便觉这话可笑。 谢清原抿了抿唇,艰难地辩驳:“臣惭愧。” 角落的刑部小吏不敢冒进,李重珩把人叫来:“带谢御史走一趟,然后把人好好的送回宅去。” “劳驾。”谢清原双手拢袖,跟着去了。 裴书伊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道:“此人是崔氏门生,崔四娘带了王妃的手信,来找我做这个人情。我之所以答应,也是觉得此人对你有益。” 只要是为了他,十一娘什么都肯做。她们做长姐的一贯如此,而有人利用这一点。李重珩心下不快:“你怎能笃定谢清原不是凶手,就因为王妃说不是?” “我当王妃奉道是有意为之,你们果真闹到这个地步了?”裴书伊说着把玉其的信笺递给他。 竟然写的蕃语,摆明了是给阿纳日看的。 在河西的时候,玉其和牧羊家来往频繁,阿纳日对她身边的人也极为熟悉。 她说“哥哥”是她重要的朋友。 李重珩攥着信笺,眸色深沉,裴书伊却是饶有兴趣:“难道就是为了谢清原?”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他的对手,李重珩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你说的不错,是鹿城的意思。” 裴书伊笑了下:“鹿城给你的柰果,却是起作用了?” “十一娘不曾尝过那滋味。”李重珩迈步走开。 “又涩又苦,蠢驴才吃!” 彼时在裴府,他挖苦人们拿只柰果给他看就想让他卖力。 终究是做了那绕着柰果团团转的蠢驴。 朝中议论纷纷,谢清原回头就写了折子递到御前,弹劾大理寺卿,朝野震惊。 大理寺敢拿御史台的人,的确狂妄了些,可大理寺卿窦公是圣人亲近的国舅。大理寺审案,向来是想拿谁便拿谁。谢清原不仅写了谏书,且文辞激烈,直指外戚擅权,国祚将倾。 上峰批他不要命啦,他安安静静低垂着眼眸,又和平时一样了。 皇帝大怒,叫御史中丞把谢清原带到紫宸殿。 殿中放着一鼎香炉,紫气缭绕,龙颜隐没其中,只听见天威诘问:“谁让你这么写?” 谢清原俯首道:“臣发自本心。” “你的本心是什么?” “臣之本心只有君父,为忠为孝,言不以遗。” “你污蔑君父,何来忠孝!宵小文辞哗众,你以为你能博名!” 谢清原攥紧拳头,眼眸湿润:“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侍御史弹劾典故 御史,人君耳目,比肩事主,得自弹事,不相关白。臣做了侍御史,以为当不避权贵,持笔为斧,舍身护法。” “巧言令色!”皇帝披着鹤氅,赤脚走来。阴影落在面前,他屏住了呼吸。 “圣人……”御史中丞想要求情。 皇帝撩了一把鹤氅,拽住谢清原的幞头帽,让人被迫仰头:“你配吗?” “臣居庙堂,却不敢居高。”谢清原脖颈起了青筋,呼吸艰涩。他双手扶起幞头帽,“即便要脱了这帽冠,臣也要说——大理寺为有冤的人盖棺定罪,让有罪的逍遥法外。大理寺卿目无法理,擅权渎职,何以率下士,何以面君父。” 皇帝不知从他眼里看出了什么,面上闪过一缕惊疑。皇帝转过身去,影子在金石方砖上虬结。 “你说,大理寺办的都是冤假错案,枉害子民。朕怎么从不知道?” “圣人在天,庇护四海。” “好,好啊!你谢清原要做这补天石。” “臣不敢。”谢清原挺直了背,“但做这激浪之石,沉冤四海。天海同悲,万罪皆在臣一人。” 皇帝闭了闭眼睛:“你们这些少郎,任性妄为。那崔尧是你至亲好友,你要为他伸张正义,你敢说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即便不是,罪臣……” “叫政事堂的人来!”皇帝大喝,“赵内侍,叫他们拟诏,命三司会审。” 赵淳义手挽拂尘,躬身前来。他默了默,道:“此人当交由……” 皇帝道:“谢清原。” 谢清原叩首:“罪臣在。” “朕命你观察办案,且看这案子能办成什么样。若是有人徇私枉法,你亲口来告诉我。” 谢清原一震,脸上涌起无限希望:“圣人英明!” 赵淳义轻扫拂尘,御史中丞忙不迭拉着谢清原退出大殿。 崔伯元与黄彦早已候在殿外,谢清原抱着幞头帽,惊魂未定一般,道:“师伯……” 黄彦见状,独自进了大殿。崔伯元关切道:“无碍吧?” 谢清原摇了摇头:“明初可是给老师添麻烦了……” 崔伯元安抚般拍了拍谢清原的手:“我们为了你想办法,托燕王搭救你一把,你以此报答他,太莽撞了。” “明初不是为了燕王。” 崔伯元一顿,谢清原又道:“明初是为了老师,为了崔氏。” 崔氏与东宫的矛盾正是由崔尧而起,崔尧之死干系重大。 不过崔伯元仍很意外,谢清原会做到这个地步。 崔修晏属意谢清原已久,只是小郑夫人不大满意这门婚事。如今看来,此事该有眉目了。 谢清原奉旨观察办案,意思是监理案情进展,审阅卷宗。 刘员外出身低微,主管科考,却不为自己谋私。即便女儿相中了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他也没有看不起人家。 崔尧与娘子成婚之后住在刘宅,恩爱和睦,孝敬岳父岳母,家宅生活从简,并无怪异之处。倒是崔尧脾气古怪,沉闷而固执,开口却又与人发生争执。 世家出身的高沛是个呼朋唤友的人,做东宴请,总是不忘叫上崔尧。一帮狐朋狗友乐于逗弄崔尧,并不怕他的丈人。 案发当夜,高沛等人叫崔尧去旗亭吃酒,崔尧没去。他们宿醉未出,有酒博士与都知为证。 崔尧曾说那是他第一次回绝他们。崔尧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松快,就像了结了与他们多年的恩怨。 至于凶器——形如鸡距之笔,以湘竹做笔管,鹿毫为柱心,兔毫为外披。无论怎么看,都是崔尧和他显摆过的东西。崔尧说,等他的字画拿来,要把宣州鸡距笔与徽州端砚一起当作三宝送给岳丈。 线索断了。 春闱就在明日,谢清原面对眼前的难题,很想写信,写给那个消失已久的人。 谢清原离开衙署,走到了平康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在终南山上。 和上次一样,胡椒带他上山,豆蔻把她领进了道观。昏暗的屋子,娘子匆忙束起头发,转过身来。 “明初。”玉其粲然而笑,“我好担心你!” 谢清原心中激荡,很快便收敛。他低下头:“昨夜还在一起说笑的人,天亮就死了,我却要申辩自己没有罪。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想放弃了。王妃为何要救我,因为我是崔氏门生,还是苏兄的友人……” 玉其宽慰:“你是她看重的人。” “哪个他……” “你说呢?” 谢清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香囊,玉其一时没有说话。他攥紧了香囊又松手,香囊滚落到案几中央。 见香如见人。 他见到了,也该物归原主。否则这样的东西留在手里,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臣,叩谢王妃的恩情。” 玉其直直看着他:“你是打算今后再也不来报恩了?” 她太敏锐,却又在意料之中,与消失的不夜侯一样。他回避什么一般低垂着头,而后听见她道:“你没有埋怨我叫你去接触崔尧,你们早就相识,对吗?”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谢清原道:“神应五年,我带着束脩之礼来到崔府,成了崔氏门生。恩师对我爱重有加,常留我用膳,还叫我到后院书房看他珍藏的字画。” 这些不夜侯都知道,但他从未提起一件小事。他奉茶拜师,便要尊师重道,不愿在背后议论是非,“那天和往常一样,我留宿府上。有个人深夜来访,在院子里闹了点动静。我出去看,那是个举子,声称自己是博陵崔氏,求恩师救救他。恩师不知怎么办,师伯说,那是沽名钓誉之辈,把人赶了出去。 “后来在读书人的聚会里,我遇见了那个举子。我们交情不深,但从言语里我能感觉出来,他并非无才无德之人。他连着三年落第,这种事倒也寻常,可他身边那些酒囊饭袋都中第了。我想与他说说,他当我是崔氏门生,并不理会。 “来年,他又落第了。他成了刘员外的女婿,大家笑话他,凭本事考不上,便想法子攀附考官。刘员外颇有清誉,大家都想等着看刘员外是否会帮这个女婿,甚至为此下了赌注。” 谢清原停顿片刻,含着深深的悔意道:“就是今年春闱了。他同我揶揄此事,我却没能看出他的隐痛。” 正是为了这番话,玉其才让谢清原接近崔尧。只是事情偏离了她的掌控,崔尧出了意外。 谢清原道:“城里最好的仵作来剖验了,崔尧腹部的伤口,从角度与力道来看确是他杀。可崔尧是个落第举子,为何以这种怪异的方式昭告他的死。凶手对科考有怨,为何不向考官行凶,反而对他下手。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 谋玉 第87节 玉其道:“近年河北出身的举子得势,有人认为科考不公,可都是传闻,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王妃认为刘员外人如其表,与河北举子并无牵连?” “我认同你的推断,崔尧他是刘员外的女婿,春闱在即,他死状怪异,就像在宣示科考的不公。你虽不是主办,但有圣人给的口谕。你去找崔令公下一封告示,便说抓到凶犯。” 抓到凶犯,案子了结,春闱如期举行,他们才能进一步探查背后的真相。 谢清原道:“可这个凶犯……” “自在人心。” 谢清原点了点头。 屋子安静下来,似乎该离开了,但他没有起身。 玉其道:“对于明初来说,如今什么是重要的?” “致虚极,守静笃。”谢清原微垂的目光落在了香囊上,“可是名利在眼前,我肉体凡胎,不能免俗。她曾是我的引路人,我的明灯,我也想问问她,我应当以什么为重?” 吱嘎一声,屏风背后的窗户开了。玉其飞快捻灭了灯碗的火舌,悬紧了心弦。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有人跃入窗户,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缕浅淡的香气袭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她想要掩护什么,挡在了屏风前,来人却没有动作了。 片刻的时间也被拉长,折磨着她的神经。 玉其忍不住出声:“谁……” 黑暗中的身影迈出了步履,一步一步靠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气压很低,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玉其只好后退一步,用陌生的口吻威胁:“我叫人了。” “怎么熄灯了?”李重珩忽然越过屏风。 玉其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高高的个子立在她身前,似乎在打量四下。屋舍不大,斗柜、案几,靠墙有一个黄梨木衣橱,已是此处称得上金贵的东西。 玉其屏住了呼吸:“你来作甚?” 李重珩轻轻推开她,她旋即转身。案几周围不见人影,他躲起来了。 玉其不敢往别处去看,双手忙乱地去摸灯碗。 “今夜这么早就歇下了?”李重珩把住她的手,端起灯碗引燃。火光瞬间照亮他们的面庞,他脸色不佳,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还是我来了才要歇息?” 玉其喉咙紧涩,完全说不出话,李重珩用身体抵着她往后退:“王妃早说啊,我也不至于现在才来。” 玉其跌坐下来,他低头凑到她眼前:“王妃的琵琶弹得不怎样,却是别有意趣,让人怪想念的。” “你胡说。”玉其下意识就要辩驳,“我的琵琶——” 李重珩余光扫过去,不经意看见案几上的香囊。他手指勾住银链,拿起了香囊,揭开银球,闻了闻中央的香膏:“新做的香?”略一皱眉,放在一旁,“给谁的?” “什么?”玉其故作没有听清,李重珩又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惦记着什么事,拨开案几上的香宝子与香炉,从大氅里拿出油纸摊开,是一包羊炙。 “你不是想吃羊肉?”李重珩用指尖尝了尝,自得地说,“还是热乎的。” 玉其怔然。 第69章 上次他离开的时候那样冷淡,现在却说这种话。她不知作何反应:“妾几时说过这话?” “私以为你身边的人说出的话就代表你的意思。”李重珩一定要玉其尝尝羊炙,“我费心烤的。” 玉其不敢有丝毫松懈:“大王是来戏弄妾的吗?” “我来与你吵啊。”李重珩一本正经注视她的眼眸,“你不是喜欢吵吗?” 玉其避开他拿起来的羊炙,抿着唇角。这比郑十三来的那天还要可怕,因为他仍是她的丈夫,她怀揣着不能让丈夫知晓的阴谋。 她不知怎么应对才显得正常,出声却是不合时宜的,有些卖乖讨巧的话:“为着大王的一句话一个举动便雀跃不已,妾不要再做那样的人了。” 这话在李重珩当然就是撒娇,他觉得都是这羊炙的功劳,非往她嘴里塞。 她被迫吃了一口的油脂,佯作生气:“妾以为能仰赖大王的时候,却独自坠入了黑洞。那天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李重珩兀自吃起来,又起身去找什么。玉其抓住裙摆,跟着起来:“你做甚么?” “没有酒吗?” 玉其只好来到他身侧,俯身拉开斗柜下面的箱子,取出二姐姐酿的青梅子酒。 李重珩意外她这里藏了这种东西,藏这个字心惊肉跳,她道:“大王上回来过之后,二姐姐给我的。” 二姐姐不好酒,但观里常有好酒的客人来。小酌梅酒,花前月下,便是这种客人。 “这琵琶……” 琵琶就立在柜子上,好不显眼。玉其怕他又叫人弹琵琶,捡捡了个漂亮的琉璃酒盏,舀了一勺青梅子酒。 金黄的酒液旋进了杯中,倒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酒盏放到了案几上,李重珩盘腿坐了回去。 “老师在棘院,师母怕老师吃不好,托我去送吃的。这羊炙是我与师母一起烤的。半腔羊,一家人还不够分,我抢了这么些来,忙给你送来。”李重珩呷了口梅酒,因酸涩的味道眯了下眼睛,“老师爱剑南烧春,我在河西的时候……” 玉其僵了一下,避而不谈:“大王来也不说一声,怎的还翻窗?” “省得叫医官,皇后知道该担心了。”李重珩低下脸来,“你的寒症不好,夜里喊冷,没有我给你暖床,可怎么好?” 玉其胡乱地想着,看来那女医没有详说,他不是来问责这件事的。那么是为了…… 玉其声音微微颤抖:“大王就只是为了这种事吗?” “哪种事?” 李重珩笑了,轻轻掌住她的脸颊,却让人无法逃脱。含着梅酒气味不断逼近她,染红了她耳朵。本就不像样的束发哗地散落开来,一袭绸缎般的乌发淌过他手背轻微的青筋,他道:“这样吗?” 玉其睁大眼睛,忙去推他。李重珩含糊地说:“王妃不想尝尝梅酒的味道么,我给你温热了。” 玉其用上了力道,伸出膝盖与腿来蹬他。他一手箍住,直把她压在地席上。油灯闪烁了一下,她头发好似大丽花一样散开,他故意沿着贴住的脸颊,作势要吻她。 “不行……”玉其的织锦道袍滑下半肩,肩膀连同锁骨的肌肤裸露在他视野中。 “求你了……” 他们在床笫间不是没有说过这种话,李重珩抬眸,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惊吓。她还知道怕,可他满腔的妒意无法纾解。 “只要你我未曾和离,你便该奉行妻子的职责。”李重珩整个人笼罩在她身上,攥住她的道袍,更深的恐吓她。 玉其拢紧膝盖,双手抓住道袍:“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许胡来。” 看着别人夫妻和睦,阖家幸福,不由生出一种怨恨,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视线就被她所占据。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他见到了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夜晚。 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不止有他。这种想法侵占了他空闲的每一刻,他受够折磨,快要疯了。 他想要得到她,占有她,只许有他。 “我不许胡来,谁许?”李重珩扬手丢开道袍,打在对面的衣橱上,门上的铜环发出声响。他逮住她的手腕,完全压制住她。 玉其瞪着他,满是愤恨。 李重珩胸口蛰了一下,像有一团混沌从心底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说什么都觉得悲哀,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恨吧。 他们之间至少还有恨。 逼仄而狭窄的空间,这些字句传了进来。 谢清原一面忐忑,一面感到愤怒。可是愤怒什么,他又感到迷惘。 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燕王妃了。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之间的事哪能由他评说。 衣橱的香气嘈杂不已,刺激他的神经。倘若他是个君子,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他们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可告人的念头在疯长—— 风雪涌入,门从外拉开。 “王妃,他们来捉奸了!”豆蔻跨进屋子,当即呆在原地。 李重珩支起身子,豆蔻又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玉其近乎迫切地站了起来。 豆蔻支支吾吾:“大夫人他们来捉奸——” “捉谁?”玉其脱口而出,李重珩深深睨了她一眼。 方才豆蔻外头把风,瞧见竹林里灯火浮动,好奇地摸了过去。 这一看不得了,大郑夫人带着亲信老媪夜入道观,把个崔玉至和郎君捉奸在床! “妙仙道姑请王妃过去!” 玉其迟疑着没有动作,李重珩捞起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走啊。” 玉其反手拽住了他的手,定要他一起去。她给豆蔻递了个眼神,豆蔻面如死灰,悄悄留了下来。 客堂一隅,灯火昼亮。 两个婢子把郎君拱在胡床上左右弹跳,老媪堵死窗户不让他出逃。崔玉至急着去救,大郑夫人把她头发拽住。 两人衣衫不整,一片狼藉。 “王妃……”崔玉至见人来了,眼前一亮,“王妃给我做主啊!” 不成想崔氏的人也有说这话的一日,玉其道:“成何体统,都给我住手!” 大郑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叫人停了手。玉其捞起地上的衣物:“给三娘把衣衫穿好。” 婢子上前,把崔玉至带到一旁更衣。那郎君坐下来穿靴,玉其适才看清他的脸,不由骇然:“你……你一个要去科考的人……” 沈峥撩了把散发,披上外衫站了起来:“便是明早要入棘院,来求神仙庇佑。” “沈峥!”崔玉至嗔声。 “你给我住口。”大郑夫人呵斥。 沈峥拢了拢蹀躞带,朝门边走来:“你们一家人慢慢说体己话,晚生先走一步。” 谋玉 第88节 大郑夫人倏尔看过来,咬牙切齿:“你想一走了之……” 玉其挡着紧闭的门,同仇敌忾:“你今日不交代清楚,休想出这道门。” “燕王妃,”沈峥笑得无赖,“我是要入仕的人,你坏了我的前程,担待得起吗?” “无耻!”玉其握紧了拳头,“这金仙观真是藏污纳垢。说,你是怎么把三姐姐哄到这儿来的?” “你问郑十三啊。” 玉其瞠目结舌,大郑夫人更是难以置信:“你休得胡说!” 沈峥环视四周:“十三郎名声在外,怎的你们眼瞎耳聋?这事儿可怨不得我一人,我们郎情妾意,恩爱得很。” 玉其哑然,沈峥把她肩头一撞,就要出去。哪知推开门,李重珩跟个修罗似的立在环廊上。 沈峥一愣,却是放肆笑起来:“金仙观恁多神仙,好热闹啊。” 大郑夫人脸色一僵,更为难堪:“燕王何故在此?” “本王来探望王妃。”李重珩推了沈峥一把,迫人退步,反手将门合拢,“你也配相提并论?” “不敢不敢。”沈峥松快地往案几上一坐,翘起了腿,“怎么着吧,还是又要把我关起来?事情传开了,损害的也是三娘和你们崔氏的名声。” “沈峥……”崔玉至怔怔望着他。 沈峥咧笑,多柔情似的:“我也没办法啊。” 大郑夫人看向崔玉至,无声地说看你多愚蠢。崔玉至哑口无言,底下头去。 玉其直棱棱瞧着沈峥:“有多久了?” 沈峥轻嘶一声,捻着手指数起来:“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 崔玉至咬唇辩驳:“就这一次……” 大郑夫人扬手,却是舍不得打下去。她捏紧手指:“不能就这么算了。” 玉其道:“大伯母说的是。” 沈峥奇道:“三娘是人妇,这个账怎的算啊?” 屋子里变得安静,李重珩忽然出声:“三娘子可是属意沈峥?” 崔玉至抬头,张了张嘴,没能说话。玉其来到她身旁,低声问:“你与三姐夫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崔玉至讽刺地看了大郑夫人一眼,“你们招了个好赘婿,让我夜夜独守空房。那满京都的人都看我笑话,我不要脸,可我也有心!我寂寞,找个人做伴儿,何错之有?” “厚颜无耻。”大郑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你敢这样对我们。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不打死你!” “打啊。”崔玉至一步顶上去,“现在就打,把我打死,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沈峥无奈,伸出手:“我说,三娘……” 李重珩握住他手臂,他哼哼着退了回去:“何必呢,大家各退一步,当无事发生。” “你以为我崔氏是什么人家。”大郑夫人顿了顿,朝崔玉至道,“你父亲那边我去说,与张觅和离。” 崔玉至惊慌不已。 “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面对你的夫君?即便他是入赘,你又怎可如此折辱他!” 崔玉至悲凉地闭了闭眼睛:“你们叫我把五娘哄去咸宜观,便说给张觅另许个官职。可是呢,我等到了吗?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一辈子就任由你们摆布。” 大郑夫人浑身发抖:“我们摆布你?你不然看看你二姐姐——” “二娘从那个家逃了出来,自由自在。”崔玉至捂着胸口,红了眼眶,“我也想过我自己的人生!” “好。”大郑夫人深吸了口气,指着门,“你自己出去过活,你是要乞讨,还是要卖娼,我们崔家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崔玉至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从小到大,她过得比家中任何一个姊妹都要称心。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切皆空,重要的只有崔氏的门楣。 场面僵持不下,玉其道:“三姐姐,你可愿和离?” 崔玉至抿住嘴唇,脸上的情绪渐渐消失:“沈峥,你听见了吗?” 沈峥一愣:“啊?” 李重珩道:“纵你胡作非为,却也与三娘子郎情妾意。你未婚娶,本王成全你们这金玉良缘。” 沈峥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重珩一眼。 难怪李重珩今日会来道观,原是为了这出好戏。玉其默了默,又道:“沈峥,你可愿娶三姐姐?” 沈峥把在场的人扫了一眼,正色道:“倘若我不能,今日便走不出这金仙观了?” 大郑夫人道:“取纸笔来,我要你沈家明媒正娶。” 老媪出去了,同妙仙道姑一道捧来笔墨纸砚。两个婢子把沈峥架在案前,他不情不愿地拢了拢袖子,提笔取墨。 崔玉至沉默一时,朝妙仙道姑发起怒来:“是不是你告的状?” 妙仙道姑低眉垂目,清心寡欲的道姑模样。她为道长酿梅酒,至于是谁来吃,一概不过问。 崔玉至气急:“好个崔玉宁!” 是了,是崔玉宁。 崔玉宁投靠燕王,当然要递交一份投名状。 沈峥背后的淮南节度使府手握兵权,他们与各方势力周旋,心无归属。他与燕王做了连襟,或多或少有了牵制。 沈峥龙飞凤舞写了契书,捂着笔杆求告:“孩儿不孝,请沈家列祖列宗给我阿耶托梦,叫他不要怪我。” 崔玉至蹙起眉头,不知是怨还是恨。沈峥回头粲然一笑,丢了笔:“娘子啊,夫君要去赶考了,你记着发愿祈福。待夫君金榜题名,三书六礼来娶你。” “盖手印!”玉其指挥李重珩把人按回去。 “亏得我家这个不是悍妇。”沈峥苦笑,咬破指头盖了指纹。 人们趁夜散去,豆蔻闪至玉其身旁,悄递眼色。玉其了然,余光瞥见李重珩站在一旁。 “大王也回去罢。”玉其敛目。 李重珩抬手一顿,轻轻拂去她头上的雪花。为着别的男女忙了一宿,却是快要忘了他们之间的恩怨。 “我不是那么能容人的。”李重珩破天荒开了口。 玉其心口一颤,半掀起睫毛,却不看他。 李重珩抬起她脸颊,对上她的目光:“崔玉其,你到底要做什么?” 玉其哑口无言。 崔氏与他的结合无可避免,但她与崔氏的仇非报不可。 这条路走到底,万般不是,只要无愧于阿娘。 李重珩拇指抚了抚她颊肉:“那天的话,你不肯答我,我便当你舍不得了。”说着微不可查地笑了,“人家偷情也成夫妻,我们是天赐姻缘,怎能说了就了?” 玉其拢住他的手,放了开来。她脸颊发烫,身子却好冷:“大王是龙胎凤体,前程似锦。妾从未觉得委身受屈,也想做贤妻,安分守己。可妾这般蛮横跋扈,藏不了,改不了。” “我不爱什么贤妻。” 玉其耳朵嗡嗡的,李重珩拢拳抵唇:“我走了。豆蔻,王妃有甚么闪失拿你是问。” 豆蔻在旁边踅来踅去,闻言应声:“哎!”见李重珩从面前走过,又道,“大王大王,奴也想吃羊炙……” 李重珩冷哂:“吃。” 豆蔻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朝玉其望来,那天真教人不忍。 卷七:石上葛 伏愿陛下鸿名终不歇,子孙绵如石上葛。李贺《相劝酒》 第70章 春闱即日,南省门楼下围满了香车宝马。富家子弟挥别亲友,抱着匠心雕琢的文房四宝步入棘院,守在门口的官吏核验他们的符牌与身份,一个一个缓慢放行。 “唷,沈品子还没醒觉呐?” 沈峥哈欠连天,一点不在意周围的人谁是谁,闻言却是掀开了眼缝。人们把官员子弟称为品子,品子纳课避免服役,甚至捐资入仕,坊间风言风语不少。 在棘院门口叫人品子,格外有股讽刺的味道。 说话的是吏部一个抄书小吏,沈峥对他并无特别印象,怪只怪他记性太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此人姓董,没什么本事,至今在一帮白衣的酒宴上厮混。 沈峥懒洋洋道:“检查完了吗?你耶耶要进去睡觉了。” 科考完全封闭,除了文房用具,食物也需要他们自备。董生把包袱还给沈峥,笑笑:“祝沈郎君旗开得胜。” 沈峥大步进了棘院,屋舍一字排开,前面的院子有颗杏花树。今年大雪,一点花叶的影儿也见不着。 考官尚未到场,没有人维护秩序,考生们当春游集会似的,在院子里交谈,互相翻看彼此的包袱。 崔承那个显眼包,四处炫耀家中姐姐给他准备的东西。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凑上去围观,三姐姐的保暖护膝,四姐姐的防风墨盒,五姐姐的醒神香膏,应有尽有。 沈峥来开一个围观的人,伸手拿起了护膝。崔承急忙拽住护膝一角:“你作甚!” “不怎么样嘛。” 崔承愤怒:“快给我松手,别把三姐姐亲手缝制的护膝给我扯坏了。” 沈峥直勾勾把人盯着,忽然转笑,微微下垂的眼睛好似猧子,纯良无害。他一下松了手,崔承趔趄两步,就要冲上去动手,一旁的崔安上来拉住他:“小心为上。” 他们的大人是当朝宰相,可对面这人也是节度使的儿子。这场考试关乎他们的前程,不能惹事,崔承忍了下来。 沈峥踅至考位,正要跃入,听见旁边几个河北举子围在一起鬼鬼祟祟讨论。 “哎,你们说崔尧到底是怎么死的?” “凶器不就是一支笔吗?”说话的人忽然亮出了一支毫笔,“崔尧在这个地方来了好几年了,临考之前被人枉害性命,怨念可是很大的。你们晚上当心啊……” 沈峥微微蹙眉:“高渤海,你在这儿散播谣言,就不怕被考官听见,取消考试资格?” 高沛瞧了过来,转动手里的毫笔:“这时辰都要到了,考官还未露面,你们就不觉得蹊跷?” 旁边的封郎附和:“是啊,今早出了告示说抓住凶手了,却也没说凶手是谁啊。难不成刘员外为此事耽搁了?” 高沛去年赴京应举,凭着家世很快笼络了一帮狐朋狗友。他身边有个同乡,自称渤海封氏的封郎。 谋玉 第89节 此人就似他的伴当,帮他张罗宴席,跟着蹭吃蹭喝。还在酒席上吹嘘,高沛是文曲星下凡,定能中第。等泥金帖子下来,他们一道衣锦还乡。 沈峥打心底看不上这种人,嗤笑一声:“刘员外丧亲,耽误片刻,人之常情,我倒是觉着你们说这些怪不吉利的。” 高沛被顶了一句,不大高兴,但碍于身份也不能像骂别人那样骂他。 封郎却无所顾忌,自顾自道:“那崔尧考了几年都没能中第,今年做了刘员外的女婿,若是还不能中第,岂不丢人!大家私下都说崔尧找了人做捉刀 代笔 ……” 崔承两兄弟过来找考位,便听见他们的言论,当即道:“棘院封闭,时时刻刻有人巡逻,如何舞弊,你们未免异想天开。” 封郎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们,道:“只要出得起钱,这世上还有办不成的事?” 高沛一怔,拎起包袱去了考位:“封郎,我们还是安心考试吧。” 几个河北举子顿时散了,沈峥看了看他们,回头看向崔承二人。崔承警惕地捂住包袱,钻进考位。 时辰到了,刘员外还未露面。考官衙署里一片焦急,几个翰林学士仰赖孟镜,纷纷让他拿主意。 他背手踱步:“再等等罢。” 一个举子的死并不足以影响春闱,朝廷并未下旨,一切都要照常举行。 董生快步跑来,找急忙慌的样子:“孟王傅,出大事了!” 孟镜豁地转身:“朝廷来旨意了?” 董生一顿,点头道:“今年春闱临时改由吏部负责了。” 众人俱是一惊。 门下侍郎黄彦与赵淳义率人前来宣旨,刘员外因丧告病,圣人擢礼部负责监考事宜。 主考官正是礼部员外郎崔修晏。 礼部地位清要,制举应由吏部改至礼部负责,朝中对此多有议论,不想转变就在今年。 崔修晏也没想到天大的差事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匆忙前来,向各位老臣作揖:“礼部重新筹备却是来不及,照旧在吏部举行。我临时任官,有什么不周之处,多担待了。” 与此同时,郑十三快马来到终南山与鹿城公主密会。 东宫靠着吏部推举河北士人,鹿城公主早就想从中分权了。可事情超出了他们的掌控,有人换掉他们选中的考官,把崔修晏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郑十三向来算无遗策,却是忘了多年来贤妃虽然不得圣宠,但因奉道,结实仙家,求神问药,圣人愿意听她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东宫意图治崔氏重罪。”郑十三道,“殿下,我们当如何策应?” 李千檀捧着热茶拂了拂气,轻描淡写:“已经闭院了,无论考试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改变。可若是从外部得到线索,举告考场有人舞弊,便能叫停考试。” “那些河北举子与刘员外私下并无往来,都是一帮读书人聚在一起宴饮。崔尧死后,他们的宴饮也停了。高沛近来十分安静,倒是他身边的封郎,临时抱佛脚,开始往书铺跑。” “平康坊的书屋?” “殿下可听说过荈屋?” 李千檀似是没什么印象,忽又看着玉其:“好像听知止说过,崔府的人常去,雅士都爱逛间书屋?” 郑十三道:“荈屋不止卖书,还藏有字画珍玩,崔员外是那儿的常客。不少达官贵人都去那儿,我原以为那个封郎想投行卷求举荐,混个脸熟。” “举子们都不这样吗?” “可封郎是改籍应举的,应该有门路啊,为何临近春闱才急着做这种事?” “哦?”李千檀有了点兴致,“你是说他其实是在四处找捉刀代笔?” 郑十三说来有些无奈:“那荈屋看着不是什么大行,里头的门道却是颇深。散客只能逛外堂,那都是些寻常的书,若是想要看那些奇书,就得和东家打交道了。” “给钱也不行?” “自是要给钱的,但不是给了就成,人家要看你的信誉。我平时也不也爱往这些地方凑,若是托人去办,只怕走漏风声。” 李千檀咦了一声,道:“崔员外是那儿的常客,五娘可曾去过?” 玉其道:“或许我能去打探一番,封郎究竟见过什么人。事关我的父亲,我也该做些什么。” 李千檀莫名笑了下,玉其不禁有些紧张,就像孩子撒了一个大人不愿揭穿的谎言。 “去吧。”李千檀道,“不知五娘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 玉其带着豆蔻离去了,李千檀若有所思:“听说昨夜观里有些动静啊,崔玉至和沈峥被家中大人发现了。” 郑十三道:“此事确是臣办得不妥。” 他们放任李重珩结交朝臣,只是通过他获取所需要的势力而已。怎会允许他积累自己的势力,暗中谋划。 “无妨。”李千檀道,“你家的丑事也不差这一桩了。“ 郑十三不禁哑然。 “你说,如果七郎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做?” “臣只知道,崔玉其会是殿下手中一把趁手的利刃。” 苏姨母之死令玉其露出了真实面目。 玉其憎恨崔氏,怀揣报复之心,正因如此他们才设计助她一臂之力。 举子赴考,平康坊似乎都比往日清冷了些。 玉其来到荈屋,径自进了内院。举子命案发生之后,她更加谨慎,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光明正大地来。 玉其在寮房门口顿了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狭小封闭的屋子,只有高处一扇窗户透着微光。 “就是在此处?”玉其看着光洁的地板,暗暗攥紧了手指。 二月二日的夜晚,这里还是一片血泊。 胡椒闭上眼睛,仿佛就回到了那时:“那天崔尧与郎君见面之后,就来此处等人……” 因为荈屋内院隐蔽,读书人在此秘密进行捉刀的买卖。封郎来见一个捉刀的时候,崔尧已经在此处等候了。 他们发生了争执。 胡椒听闻消息,匆忙赶来,已无力回天。 胡椒关闭了荈屋,交代人把现场收拾了。事发突然,他需要立即告诉主子,让主子拿主意。 他来到终南山,却发现李重珩抢在他之前来了。 待到第二天清晨,原本埋起来的尸体,出现在了南省城楼下。 “所以,那个捉刀自作主张,要把科考的不公昭告天下?”玉其道。 胡椒轻轻摇头:“那天之后就再没见他,现在棘院封闭,更是找不到人了。” 春闱从早直晚,一连三日。考生待在三面封闭的隔间里,不得走动,就连如厕也只能在座位上完成。 入夜,薄霜覆盖屋檐,四下亮着缥缈的灯火,只有翻动纸张与书写的声音。科考虽移交礼部负责,但时间紧迫,无法辟新的考场,今次仍是在吏部棘院进行。吏部小吏与禁卫提着灯笼来回巡视,以防有人串通舞弊。 乙字号一排屋舍下,高沛正埋头呼呼大睡。董生巡视至此,吃了一惊,觑眼瞧那考卷,伸手去翻。 高沛一个激灵,一把抱住试卷。他睡眼惺忪瞧见来人,忽地瞪眼:“干什么!” 董生退了一步:“擦擦口水吧。” 高沛啧声,拇指抹了把唇角,不客气道:“仔细哥儿告你妨碍我做题!” “还有一整夜呢。”董生睨了眼他的考卷,摇着头走了。 高沛提起笔,在快要凝固的砚台上沾了沾墨,大笔一挥,就算成了。他一手拖着脑袋,把笔撅在嘴唇上,望着面前狭长而闭塞的廊道。 天窄窄的一条线,好似坐监,让人难耐。 隔墙传来轻微的叩击声,高沛没有理会,兀自陷入对都知的幻想之中。他渤海高氏来了西京一遭,才知人间繁华,此生也不算枉费了。 那动静停了,又再响起。高沛摔了笔,压低嗓子道:“作甚!” 寂静一瞬,待廊道尽头的禁卫转头,隔壁的考生方道:“高兄,你写完了?” “废话,早都写完了。” “可那只有策论啊,作诗怎么作啊。早知道我考明经了……” 另一边的禁卫举着棍子走过,扫了他们一眼。片刻之后,高沛道:“进士多贵!别废话,害了哥儿有你好看。” 一阵脚步声响起,火把将金吾卫的甲胄映得灿若黄金。他们持戟前来,大声呵斥,让考生出列,全都站到院子里去。 高沛瞪大了眼睛,见势紧迫,只好跟着出列。隔壁的封郎紧紧捂着考卷,大叫着:“我还没写完呢!” 高沛与他对上视线,倏尔躲闪。 “高兄……”封郎低声呼唤着。 金吾卫逮住他后领:“上头有令,不许交头接耳!” 考生全部来到了院子里,细雪洒落,把人冻得直打哆嗦。每张脸孔都是那么惶然,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金吾卫中郎将走了过来,双手杵着佩刀,道:“都把衣服脱了!” “哈?”沈峥挑眉,很不耐烦的样子。 “是啊,凭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虞道:“经人举告,考生当中有人舞弊。考官已经把你们的试卷收上去了,现在要搜身查验。” 人群立即爆发喧哗。 阿虞用刀蹬地:“唱名!” 捧着考生名录的小吏开始唱名,由于糊名制度,只有考生的编号。每念到一个编号,对应的考生出列,脱衣搜身。 沈峥丝毫不畏风雪,脱衣露出一身精肉,很快便站到一旁去了。他拢起衣袍,听见后面传来了嚎叫。 崔承戴了护膝,金吾卫一把扯了去。世家子弟起哄:“护膝里头定然藏着猫腻,快些拆了!” 崔承忿忿道:“护膝都没有拆开,如何能藏东西?” “你是还没来得及拆吧,你家叔父可是主考官,谁知道呢……” “赶紧的呀!” “还查不查了,让我们在这儿受冻!” 谋玉 第90节 阿虞八风不动,默许金吾卫拆掉护膝。金吾卫提起锋利的横刀,正要动手,沈峥出声:“喂,戴护膝的不止他一个,皆是家中亲眷亲手缝制的东西,你们毁人心意,不好吧。” 那毕竟是王妃的家人,王妃的家人就是七郎的家人。阿虞思忖着,让人把护膝收起来,先放在一旁。 “禀告虞将军,此人衣袍里藏有笔记!”一个金吾卫把封郎拽了过来。 他们在他衣袍上发现夹层,里面藏着折起来的笔记。阿虞接过来一看,不由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封,出身渤海封氏……”封郎几乎半裸,皮肤完全冻红了,说话牙关打颤。 阿虞举起笔记:“你从何处得来的?” 封郎摇头:“这不是我的东西!” 考生们面面相觑,如此严格的考场,竟然还是有人将笔记带了进来。 阿虞片刻没有说话,只见孟镜率领考官们从衙署走来,风拂过绯红袍服,傲骨铮铮。 崔修晏扶着幞头帽上前,一个踉跄,忙跳了一步。他低头拂了拂官袍,拢着双手谨慎地站在了孟镜身后。 孟镜手里捏着一张试卷,问起该考生的编号。 “正是此人。”阿虞把搜来的笔迹交给孟镜。 孟镜脸色一沉,道:“究竟是谁给你的?” 封郎咬死不说,金吾卫的棍棒落了下来。他扑倒在地,大叫着:“高沛,高沛给我的,他强迫我帮他舞弊。他是渤海高氏,他阿耶是明府,阿翁做过刺史,我不敢得罪他……” 孟镜握紧了拳头,还未发话,考生中传来声音:“你含血喷人!” 封郎撑着地上的薄霜,咬破的嘴唇渗出血来。他怨恨地望向高沛:“就是他!” 金吾卫把高沛押上前来,高沛大言不惭:“我渤海高氏行得端坐得正。” 考官对着考生编号将高沛的试卷找了出来,崔修晏凑上去一看,空白的试卷上,恁大一只王八! 光透过试卷,封郎看见上面的墨迹,一怒而起:“你陷害我……” 高沛惊讶地瞪大眼睛:“谁陷害谁啊,你方才来找我说话,我不理你,你便污蔑我?难道你的卷子不是你自己写的?” “你们都害我,就因为我门第不显。”封郎转又改口,“告诉你们,我是渤海封氏,祖上名士辈出,以律学著称!” 高沛讥诮地看着他,这个赝品,以为一朝应举便能鱼跃龙门,殊不知从来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身家贫寒,上头的人为此看中他,给他们这些真正的世家子弟铺路。 封郎去见捉刀,正是高沛授意。封郎拿来的笔记,高沛手里也有一份。 然而崔尧死后,高沛隐隐觉得今年春闱有大事发生。他进了考场,愈想愈不对,索性把笔记吃了。 高沛不禁为自己的远见而得意,连考官们严肃的样子瞧着都有些滑稽了。他道:“这么说来,他抄了谁的试卷?” 孟镜锐利的目光几乎要洞穿他,他浑然不觉,四下张望着:“该不会是那个藏了护膝的崔氏郎吧?崔员外与考官们联合起来,是要包庇吗?” 崔修晏大惊失色:“虞将军可是搜身查验了,崔承崔安并无问题。” 高沛哼声,指着孟镜手里的笔记:“那么你们敢把笔记拿出来示人吗,看看是否是他们的字迹!” 高沛信誓旦旦,好似知悉内情一般。考官们登时面露异色,连崔修晏也狐疑起来。 孟镜究竟是官场老人,看出了高沛的不同寻常。 这个高沛应是打算利用封郎陷害崔家孩子,所以他笃定从封郎身上搜出的笔记有他们的字迹。 然而有人调包了笔记。 孟镜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洋洋洒洒一篇策论,正是他熟悉的字迹。 “你们都看好了,”孟镜举起了笔记,“有谁认得这个字迹,可是哪个考生的?” 高沛前倾脖颈,眯眼细看,缓缓变了脸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封郎:“怎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封郎抓住了机会一般,激动道,“难道这和你给我的笔记不一样?高沛,你承认吧,都是你指使我的,你叫我帮你作弊!” 高沛发觉自己失言,矢口否认,转而指着孟镜手中的笔记:“肯定是你们换了,这是何人的字?” 孟镜闭了闭眼睛,似有些不忍:“这篇策论是我学生所作,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众人哗然。 孟镜是燕王傅,可想而知,他所说的学生就是燕王。 崔修晏整个呆住:“天呐……” 事已至此,孟镜与燕王卷入了舞弊一事,而他作为燕王的岳丈,只怕罪责难逃。 阿虞沉声道:“此二人谎话连篇,只能将人带走审问了。” 高沛大呼:“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金吾卫也不能这么胡来吧!” “带走!”阿虞抄起佩刀,金吾卫押起二人,越过棘围。 棘院大门缓缓打开,一片火光映入眼帘,人们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阿虞眉头一拧,瞧着率众而来的大理寺卿窦公。 金吾卫刚来,大理寺便追了过来。七郎猜的不错,他们果然是被东宫算计了。 窦公高傲道:“传圣上口谕,举子舞弊,泄露试题,情节重大,闭院严查!” 背后的考生吵嚷起来。 面对今夜接二连三的变故,有人再也禁不住吓,昏了过去。 四下一片忙乱,窦公堵在门口,不给金吾卫放行。阿虞道:“现已查明何人舞弊,应交由刑部审问。” 高沛呼喊:“窦公,我冤枉啊!” 窦公眯眼瞧了瞧他们:“什么时候轮到金吾卫查案了,你们擅自抓人,枉顾王法。大理寺有圣人口谕,这个地方,我们接管了。” 孟镜上前:“金吾卫接到举告前来,敢问窦公,也接到了举告吗?” 窦公一噎,冷笑道:“考官监守自盗,还请孟王傅配合调查。” 孟镜举起笔记,郑重其事道:“我们从考生身上搜出了燕王的策论,事关天家威严,窦公若是耽误了,可担待得起?” 窦公皱起眉头:“你说这是……” 孟镜把笔记交给阿虞,“请虞将军面呈圣人。”转而甩袖一振,大义凛然,“我等承旨,配合大理寺调查!” 第71章 金吾卫在平康坊搜查所谓的捉刀,乐坊新人倚窗啜泣,望眼欲穿,她的情郎呀,在那荆棘之中。姐儿弹着琵琶笑话,今春过了,又一春,新的书生来,她们就又爱一遭。 屋子里昏昏暗暗,隔门从外打开。玉其回头,见是胡椒。他肩头沾了薄雪,却是满头大汗,行色匆匆。 “主子,打听到了……”胡椒说着压低了声音,“封郎从捉刀手中拿到的是大王的策论。” 玉其一怔,却没有太大波澜。她垂眸:“崔尧的死为人曝光,却没有人抓到凶手,如今大王也卷入了舞弊案,你觉得这都是东宫所为吗?” 胡椒踌躇着摇了摇头,东宫意在崔氏,从而打击燕王乃至蓬莱殿,这不奇怪。可公然把燕王的策论放入考场,这招实在激进,怕别人看不出这是诡计似的。 这么做的恐怕另有其人。 他不敢说出此人究竟是谁,无论是谁,都搅扰了主子的计划。 玉其知道胡椒的心思,道:“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让你办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胡椒点头,有些担忧,有些郑重:“主子,倘若大娘子……” 倘若母亲真的与外男私会怀上了孩子,从而被赶出崔府,她的报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那又如何?” 门外大雪洋洋洒洒,玉其走了出去:“我偏怪他们,没用的丈夫,无法挽留住他的娘子。我活在这样的感觉中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我怀揣仇恨,犹如锦衣夜行,却身处无间地狱。我便做这罗刹婆,尽行恶事,待天收我。” 胡椒抬手,将要触及玉其肩头又收了回来:“无论是怎样的路,胡椒会跟着主子的。” 天光阴沉,紫宸殿烛光如炬。 皇帝苍白的脸罩在阴影之中,冷峻地审视底下的人。 李重珩一身鹤纹紫袍,玉銙十三带,金鱼袋与葡萄纹银球香囊。龙章凤姿,立在法座之下。他睫毛微垂:“臣,无罪。” “你何其无辜!”皇帝望着那张脸,烛火之中熠熠生辉,令人如此心痛,又如此怨恨。他轻吁一口气,“说吧,是你自己,还是你,你的老师,你的丈人,你们一起要捣毁制举。” “臣没做过这种事。” 皇帝拢着指骨叩了下案几,一把拂去面前的鱼子纹宣纸,纸张轻飘飘落到了大殿中央。 正是李重珩所写的策论。 “昔贵臣饰巧以求媚,建言郡邑税赋,当委有私以制经用,其贡献悉归私有之。”皇帝讥讽,“你是在说新政,还是在说什么人?” “臣举古昔之事论新政。” “这东西过了谁的手到了举子手中?” “臣不知情。” “愚蠢。”皇帝骂他为人利用,猜忌犹在,“你为何出入棘院?” “探望老师。” “那是什么日子,用你去?藐视律令!” 李重珩的沉默有些不合时宜。 赵淳义趋步进来,道:“大家 皇帝身边人对他的称呼,这里有表示亲近安抚父子关系的意思 ,人到了。” 谢清原走进大殿,一身绿袍,如一块清丽的玉。李重珩盯着他,有股森然冷意,他只当无知无觉,拜见皇帝。 皇帝道:“朕命你督办举子案,可是你下的告示说已抓获真凶?” 谢清原垂首道:“圣人明鉴,臣并非刻意隐瞒。臣以为崔尧之死与今次赴考的举子脱不开干系。只有春闱如期举行,让考生入棘院,才能查获真凶。” “擅作主张。”皇帝眯了眯眼睛,“现下真凶何在?” 谢清原有些惶惑:“据悉举子舞弊,花钱买了捉刀,那捉刀定在棘院之中——” 谋玉 第91节 “捉刀就在你面前!” 金吾卫把话带给了崔伯元,谢清原也知道了详情。即便是为了老师,他也要洗脱燕王的罪名。 即便他在那个逼仄的衣橱亲眼目睹了燕王的暴烈,可只要那个人还是燕王妃,他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清原看了眼横陈在地上的策论,龙飞凤舞,一手好书道。 他捏着袖笼,镇定道:“启禀圣人,燕王不在棘院之中,如何做这捉刀。臣斗胆推断,真正的捉刀与崔尧之死有关。” 皇帝道:“凭何推断?” “原定刘员外主持春闱,崔尧是刘员外的女婿,今年也是要应考的。案发之后刑部走访发现,举子私下拿崔尧做赌。崔尧自神应五年应举,赴京赶考,至今四次落第。举子之间赌他做了刘员外的女婿之后,能否中第。” 谢清原顿了顿,“纵然刘员外为官清正,不会徇私舞弊,难防崔尧本人没有此心。崔尧生前与举子封氏、高氏来往密切,私交甚笃,三人同是河北人。近年河北出身的进士不在少数,坊间议论,河北举子在科考上占有优势。如今发生舞弊一案,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恐怕会引起世人对河北进士乃至士人的怀疑,事关地望,引发地方纷争,其患无穷。” 皇帝道:“你笃定捉刀就在棘院中?” 谢清原道:“自元月棘院封闭,其间的人距今未出……” “可是有人出了。”皇帝指着李重珩,“一个是女婿,一个是门生,你们合起伙来欺瞒朕!” 谢清原眉梢一抖,掀袍跪下:“制举大事,为圣人选拔人才,臣不敢有私。臣奉旨查案,期间没有见过崔员外,更不敢会见燕王。” 赵淳义眼观八方,得知燕王妃前来觐见,心中惊异,却也请示了圣人。 玉其步入大殿,一眼便看见了李重珩,他暗暗睇了她一眼,像是在责怪她为何贸然前来。 玉其敛眸,瞥了眼旁边跪着的人,伏拜道:“妾崔氏叩见圣人。” 皇帝手指托着脸,打量这年轻的面庞:“想说什么,一并说了吧。” 大殿中燃烧着禅香,玉其按着宫砖,不知道因期待还是因胆怯,导致声音微微颤抖:“圣人在上,妾乃燕王妇,斗胆称一声儿媳。元月以来,妾在金仙观奉道,虽未在圣人家翁跟前侍奉孝道,然妾心中不敢有违伦常,妾始终为圣人家翁,为皇后娘娘祈福。” 玉其手肘撑着地板,双手奉上经卷:“妾愚钝,未得真法,请圣人家翁指点。” 皇帝让赵淳义把经卷捧了上去,展开来,长长一卷经文,端秀小楷,时见锋利,笔法好似一个傲气少年。 “朕不知王妃写得一手好字。”皇帝面带微笑,“都说字如其人,你却是令人意外。” 此话不知该作何解,往坏了想,是说她表里不一。 玉其屏息静气:“妾的书道承自家父。” “崔员外的书道,朕亦有所耳闻。哦,你说你参悟经文,可是有哪里不懂?”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老子所言,岂非是说人表里不一?庄子又道,‘形莫若就,心莫若知。’这是说顺应自然,持守本心。究竟是老子说得对,还是庄子说得对呢?” “那么王妃认为,一个人本该如何做人?” “妾自小听父亲教诲,在家当从父,嫁人当从夫,身为臣民当尽忠尽孝。” “你是这么做的吗?” “妾……妾有愧。妾身为王妃,本该为大王主持中馈,却因一记贪私,容不得大王身边有新人,妾的妒悍之名令夫君与父亲蒙羞。妾身为命妇,未能以身作则,危害宗室。” “如此说来,你是来请罪的?” 玉其当即大拜:“妾万般不是,当严明自身,恪守妇道,今后奉道绝不再出。然妾的父亲崔员外躬身为国,侍奉圣人,至纯至真,怎会徇私枉法,此事定系奸人所害,请圣人明察!” “大胆!”皇帝威严无比,话未说完,只见一抹身影挡在了玉其面前。 玉其心怦怦跳,却有点难以呼吸。 她入宫面圣并非为了谁求情,而是试探圣意。 倘若他得知真相,就不会这般相护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李重珩压低眉眼迎视皇帝:“臣妇年轻无知,知悉家人受困棘院,接受调查,一时情急心怯,还请圣人勿要降罪。” “朕怪罪了吗?”皇帝说罢,李重珩仍不肯让开。一方砚台疾速砸了过来,咣地落地,李重珩肩膀动了一下,一脸的不卑不亢。 玉其不由拽住李重珩的衣袍:“大王……” 李重珩偏身狠狠睇着她:“你给我出去!” 玉其却是拜了又拜,道:“圣人,妾以为此乃家事,斗胆进言。若有罪……” “闹够了没有?”李重珩俯身拽住玉其的胳膊,余光睨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谢清原,“你不知耻,我还怕难堪。” 皇帝道:“我看你们心智未开,都在这里胡闹!要吵给我上外边吵去,当这是甚么地方!” 李重珩身影一顿,只好随玉其跪了下来。 寂然之中,皇帝道:“谢清原,你说。” 谢清原出声:“启禀圣人,崔员外其人谨小慎微,多年仍守在礼部司员外郎一职上。举子案发,如此紧要关头,崔员外临时受命,接了刘员外的差事。以崔员外的胆量,怎敢节外升枝?臣请旨,让御史台的人赴棘院,彻查举子舞弊案。倘若此事与崔员外有关,也请准允臣亲口问一问,臣一直敬重的老师,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此的……面目可憎。” 皇帝并未表态,只道:“燕王妃,你说这是家事,朕这个家翁若是不允你去见你父亲,倒是朕的不是了。谢清原,你带燕王妃去棘院。” “妾叩谢圣人!”玉其感激涕零,垂首的刹那变得冷然。 圣人对崔修晏还有顾念,可也只是此刻了。待新的消息传入宫中,再无转圜。 “你给我闭门思过!”皇帝指了下李重珩,拂袖而去。 玉其站了起来,谢清原跟着起身。李重珩极其讽刺地牵了下唇角,待他们的身影远去,他忽然上前拽住了她。 玉其打扮得有些庄重,帔裙袅袅,披一袭石榴红裘。她仰头望着他,只见他道:“没有做过的事,何来罪责,你父亲会没事的。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留在宫中。” “妾放心不下。”玉其说着退步,他却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雪夜雾霭笼罩,他肩头一团墨渍在紫袍上绽开。尽管见过彼此狼狈的样子,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刻好生狼狈。他不愿放她走,说不清是因为她身旁立着的那个人,还是冥冥之中不好的预感。 谢清原道:“圣人下了旨意,臣会把王妃送到棘院。” 李重珩偏头看过去,挑起眉梢。目光再度交汇,谢清原一顿,似乎注意到了他玉带上的香囊—— 那天过了谢清原之手的新香。 李重珩咧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彼此,道:“说起来王妃救过你两次,你请旨去查自己的老师,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重珩……”玉其急切的语气令人分外不快。 李重珩暗暗啮紧牙关,笑意更盛,仍是看着面前的男人:“有的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大理寺的人围了棘院,谢端公小心啊,王妃可没法再救你一回。” 谢清原淡淡垂眸,忽然也笑了下,声音很轻:“那毕竟是读书人的地方,大家奉旨办案。若王妃出了差错,燕王大可拿我是问。” 李重珩收拢了手指,适才察觉玉其紧皱着眉头,十分惊慌。不过是想给彼此留些体面,才没把那天的事道破。他是如此的容忍她,可就该让她知道,他们之间容不下旁人。 他缓缓松了手:“去了,便来蓬莱殿。” 玉其欠身行礼,似是应了,便转身同谢清原一道离去。 直至他们的身影没入漫天大雪,再看不见。 玉其乘坐在车舆里,豆蔻罕见地没有出声。一直以来,荈屋都在搜集读书人的情报。此事并未尽数告知豆蔻,可事到如今,豆蔻也该知道她的打算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谢清原一般,一举中第。大多读书人一考就是数年,西京居大不易,有人黯然离开,有人为了维持生活,营营汲汲。 他们当中有人做起了捉刀,帮人代写文章,这个营生甚至做到了考场去。 崔尧便是这样的人,他出身孤寒,空余博陵崔氏之名。玉其从荈屋的情报里得知了此人,便奇怪他为何不上崔府拜会。 读书人投行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是博陵崔氏的宗亲。崔修晏会欢迎他的到访,因为帮助他人,能证实自己的地位与力量。 然而崔尧不仅与崔府没有交集,还与门第不显的刘员外家结亲。对于一个五姓郎君来说,这实在罕见。 若说通过婚姻攀附考功员外郎,他一个年年落第,还有些固执的人,如何入得了刘员外青眼,就因为是崔氏郎吗? 玉其详细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崔尧实际是河北举子的捉刀。 这些穷举子,空有才学,妄图通过制举入仕,扶摇直上,笑话! 他们被逼迫,被威胁,被困顿的生活变成了达官贵人坦途下的影子。 “话说那前朝往昔,有一虎子,自恃法力,在林间为非作歹。王高居山崖洞穴,早已不知林间水深火热……” “虎乃百兽之王,虎子占山,而王不知林间百态,怪哉!” “那高高的山崖只有飞鹤能往,百兽终不得见王之颜。飞鹤将林间珍馐献给王,久而久之深得王的信任。” “若说是人,真乃忠义!” “非也非也,飞鹤如此,只为成全它的异心。那虎子百兽环绕,便是因飞鹤为之引路。” “啊,飞鹤竟与虎子共谋!” 人群爆发欢呼,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谁敢在此造谣生事!” 平康坊的读书人唱起了参军戏,讽刺东宫与宰臣勾结,操纵制举。宇文放奉太子之命前来调查,话音刚落,身后的东宫禁卫悉数出动,将楼台上唱戏的两个人抓了下来。 他们一人扮参军,一人扮苍鹘,涂白了脸,很是滑稽。他们却毫不知耻,冲着宇文放大放厥词:“你个荫封入仕的挽郎,你懂科考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寒窗苦读数十载,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你们这些人为百姓供养,享尽锦衣玉食,为了名声,还要抢走我们的路!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你以为抓了我们,杀了我们,这样就算了吗?你们抓不完,杀不完,终有一天会自食苦果!” 门荫入仕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父辈的爵位与官阶决定了他们的起点,大多数人最初也只能做个挽郎,为宗室扶灵抬棺而已。 可他们的起点,却是另外的人一生穷极追寻的终点。 宇文放想起了那个跳塔的举子,那天暴雨如注,五娘用热茶安抚了他的心。 他原以为他会有所作为,然而他们却囿于党争。 他们的路,也不尽如人想象的那么美好啊。 宇文放握紧拳头,未置一词。禁卫道:“宇文君,如何处置他们,带去大理寺吗?” “不。”宇文放道,“看守起来,不让他们唱了便是。” 坊间舆论传入宫中,龙颜大怒。 韩侍郎亲自来主考官崔修晏与涉案举子。 崔修晏慌里慌张道:“大理寺正在审问,你们刑部怎么说拿人便拿人?” 韩侍郎道:“有人目睹举子崔尧死前与你在平康坊酒肆见面,你们发生了争执。崔员外,你涉嫌杀害举子,逼迫举子代笔,买卖考题。” 崔修晏惶然。 谢清原一来便撞见这一幕,快步上前:“韩侍郎,举告的人是何人,可有证实?” 韩侍郎道:“自然。” 谋玉 第92节 大理寺的人从外围找来,朝窦公附耳说话。窦公面露古怪:“这真是让人意外啊。如此说来,崔员外与燕王合谋操纵制举?” 韩侍郎道:“圣人有旨,此事刑部全权审查。究竟怎么回事,刑部自会查明。” 衙役压着涉案之人走出棘院,崔修晏失魂落魄,晃眼看见玉其,十分惊慌,转而眼里迸发出期望:“五娘,五娘你怎么来了?” “父亲。”玉其忍耐着才没有露出笑意,“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太令我失望了!” “我没有!”崔修晏死拽着衙役不走,伸长脖颈,“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举子,我没见过他,这些事都不是我干的!五娘,你快去找你大伯父,叫他来救我!” 谢清原跟在后面出来,看见昏暗夜色中,风雪撩起玉其的裘衣,缥缈的一抹红。 由于崔修晏是礼部员外郎,地位清要,刑部给足了体面,在堂上审问。 指认崔修晏的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娘子,平康坊的乐伶祝娘。 崔修晏一看见她便大喊栽赃陷害,韩侍郎拍响抚尺,厉声道:“二月二日,你可是见过祝娘?” 二月二日夜晚,一如往常,崔修晏不愿回家面对夫人,为了小六的婚事,他们闹了矛盾。 他去了平康坊,祝娘弹奏起他喜爱的小调,他半倚月凳,手点着膝盖打节拍,好不享受。 美好的记忆成了加害他的利器,崔修晏愤然道:“我的确见过她。” 韩侍郎道:“祝娘,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祝娘语气轻缓:“崔员外与奴兴致相投,虽来得不多,但奴愿意为他推了别的客人。那天奴也是推了别的客人,招待了他。后头来了个举子,崔员外介绍说那是他的同宗,博陵崔氏的崔尧。” 崔修晏瞪直了眼:“你胡说,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 “奴身边的阿娘小子都看见了的,做不得假。”祝娘低头,似有委屈,“奴还要待客,不能坏了名声。” 韩侍郎道:“那会儿什么时辰?” “应是戌时左右。韩侍郎应该知道,每到戌时,平康坊的酒席都开始了,到处都热热闹闹的,要不是阿娘叫我说时辰到了,奴还不知道呢。” “所以你离开了?” “奴招待别的客人去了,阿娘说崔员外还没走,奴又去看了一眼。”祝娘一顿,“崔员外同那个举子吵了起来,崔员外看见奴来了,便说没什么事。奴想着他饮多了酒,也没有多想。后来,他们一起走了,似乎是去什么书铺。” 崔修晏不可置信:“子虚乌有……” 韩侍郎道:“崔员外,那天你没有回崔府,去了何处?” “我回了衙署,案牍还有些文书需要处理。春闱过后各色宴会,往年都是这个时候开始筹备……” “你去了平康坊吃酒,却还回衙署?那天晚上大雪!” 崔修晏哑口无言,无力的感觉席卷了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无法爬出的黑洞。 他只记得那晚天气恶劣,他想在祝娘那儿留宿,祝娘却说还有别的客人,把他赶走了。他只好回了衙署,一路都没什么人,就连衙署的门房也不见踪影。 翌日一早,他便听说了南省门楼下的命案,他没敢去看那人的死状。 这个时间过于巧妙,若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怎能把杀人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崔修晏看着祝娘,这个他一度喜爱的女子,是那么陌生而可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作何害我?” 祝娘摇头:“崔员外,奴只是实话实说。金吾卫在平康坊到处搜捕,奴若是不说出来,良心难安……” “你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 韩侍郎道:“你是崔尧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你的作案凶器是鸡距笔与端砚,这难道不是你寻常所用之物?” 崔修晏浑身冰冷,牙关打架:“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你怎敢说名贵之物是寻常?若非崔氏祖产丰裕,以崔员外的俸禄,恐怕也用不起吧。” “可我根本不认识!” 韩侍郎传来另一个证人,竟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修晏急道:“我没见过此人!” 董生道:“在下这样的小吏,崔员外自是记不得了。五年前,在下与崔尧上贵府拜访,因是贫寒白身,被你们当做了奴仆。” 崔修晏怔住。 韩侍郎道:“崔员外,你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崔尧,可是做假!” 崔修晏的目光盘桓在董生脸上,如何也想不起他。但崔尧…… “我只记得有个自称博陵崔氏的人,当年来府上拜访,”崔修晏懊恼不已,“可是他说有人陷害他,让我救他。我见他满口胡话,便将人赶出去了。” 韩侍郎并不信服,逼迫崔修晏说个清楚。 崔修晏害怕提起这件事,仿佛戳破了别人的秘密就要遭到灭口。可如今他已身陷囹圄,若不说出详情,只怕等着他的也是死路一条。 “崔尧来西京赴考,向吏部交了符牒,他说很快就有人找到他,要买他的进士……”崔修晏拢手掐着虎口,仍不住地发抖,“他,他一个崔氏郎,河北举子,谁会害他呢?” “崔员外,你可知你之所言的利害?”韩侍郎拍了下抚尺,“平康坊的读书人唱参军戏,说崔氏与人合谋,操纵制举,推举河北举子!” 崔修晏吓得一抖,然而话已说出,无可挽回。他又道:“名门旧望系出河北者众,家学深厚,在科举占据优势,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依崔员外所言,你们河北人的才学当压倒天下举子,你当年为何赴河西异地应举?” 韩侍郎与崔仲君是至交好友,曾经也待他如兄弟。然而崔仲君死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崔修晏道:“我家二郎……” 韩侍郎毫不留情:“休要提不相干的人。本官只问你,是否因你与崔尧产生矛盾,将人残忍杀害?” 崔修晏百口莫辩,蒙了蒙脸,而后深吸一口气,道:“崔尧是刘员外的女婿,倘若事涉科考,他何不找刘员外,而来找我?” “在此之前,谢清原与崔尧见过,为向刘员外贺寿一事出谋划策。谢清原是你的门生,你究竟想通过崔尧,驱使刘员外做什么?” 崔修晏没想到事情一环扣一环,最终指向他暗中向刘员外行贿。 这绝非巧合,究竟是谁设计了如此精心的布局,要置他于死地。 第72章 漫天风雪,一道身影鬼鬼祟祟走向东宫,与郑十三撞个正着。 那人一屁股跌在地上,似是要说什么,一骨碌爬起来,鼻孔出血也不在意,急忙逮住了他的袖子:“郑郎君,郑府丞,我要见殿下!” “是你啊。”郑十三作势惊讶,将人领进了东宫。 来人正是吏部刘员外,一身布袍打扮,决计不让人看出他的官身。进了东宫他依然低着头躬着身子,浑圆的腰甩动,倒是比谁走得都要快。 太子接见了他们,宇文念倚在锦屏背后的软榻上,看起来产期将近。不等刘员外呈告,她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事情办成这样,你还有脸来东宫?” 李景宽容地笑着:“太子妃何故与一个将死之人置气。” 刘员外浑身一抖,跪了下来:“太子殿下恕罪!” “你的女婿死得不明不白,你也是这般来求孤,孤可是帮了你,让你告假。”李景静静地看着他,好似有冰凉小蛇从脚踝爬了上来,“你既与今次科考无关了,还需要孤为你做甚么?” “外头都在传,崔氏与……与东宫……” 郑十三喝道:“好大的胆子!” 刘员外压低肩头:“臣实是走投无路!” 李景道:“你何不去找燕王?” 刘员外着实一愣,却听宇文念道:“我给你的笔记,作何变成了燕王的字?” 刘员外为官多年,总有两个心腹小吏。棘院的消息再是密不透风,他也不可能没有听说此事。郑十三冷眼睨着他:“刘员外,太子妃问你话。” 刘员外暗暗打量四下,道:“臣确是把笔记交给了捉刀……” “那捉刀是你的人,你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他本该在棘院,可是……”刘员外抬头控诉,“刑部审崔修晏,将他提去作证了!” 李景起身,烛光忽闪,一抹斜影落在了刘员外身上,“是他背叛了你,还是你背叛了太子妃?” 刘员外着急忙慌道:“那人是个贪财之辈,自进了吏部,便打起公厨食本的主意。臣给了他好处,让他参与放贷,坐收利钱。想他是不敢多说什么……” 宇文家有个绝门独技,便是模仿别人的字迹。宇文念擅长此技,通过郑十三拿到了崔家两个郎君的文章,加以模仿。 这份试卷本该送进棘院,替换崔家郎君的答卷。如此一来,他们的卷子便与高沛的相同。 崔家郎君舞弊,崔修晏作为考官监守自盗。 此案一出,崔氏的清议将大受影响。 现在因为笔记被人调换,牵扯了燕王,整个案前扑朔迷离起来。 更为吊诡的是,终日在平康坊寻欢作乐的白衣竟一下聚集起来声讨崔氏与东宫。 崔氏与东宫的分歧在推举河北举子一事上早有端倪,崔伯元不肯让一个博陵崔氏沦为捉刀,却也为了稳固国本,将事情掩盖了下来。 直至崔氏与燕王结为姻亲,东宫彻底失去了他们的拥护。 倘若今日这出戏是燕王一手策划,也该将崔氏撇得一干二净。 可除此之外,又是谁欲对东宫不利,置崔氏于死地? 李景心下恨极,笑道:“那个捉刀,留不得了。” 郑十三道:“臣适才获悉,刑部认为崔氏与刘员外结党营私,操纵制举。若此时除掉那人,反而会引起怀疑。” 李景道:“有谁会在意那样一个人?” 刘员外道:“殿下,那个董生他,这些年为人捉刀代笔,始终混迹在白衣的宴饮当中,因此识得他的人不少。若是他消失了,定会有人察觉……”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找的是什么人!” “实在是他们可靠好用啊。”刘员外从李景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犹如毒蛇缠紧了他。他往前爬去,匍匐在太子脚下,哭天抢地道:“臣为殿下卑躬屈膝,苦守这个位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恳请殿下,救救老臣吧!” 李景俯视着他:“刘员外如此忠心,想必为太子妃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今日这一切,只要刘员外认下,太子妃便能逢凶化吉。” 刘员外一怔,忽而狂怒:“老臣为东宫做了多少事,殿下这是要弃老臣于不顾吗?” “刘员外这是想要举告太子妃吗?”李景抬头,只见屏风背后,夏顺拉着一个衣襟沾泪的娘子走了出来。 郑十三方才外出的首要目的,便是捉拿刘员外的女儿。他借了夏顺一用,之后独自去了刑部。 夏顺看上去人畜无害,只说知道杀害崔尧的真凶是谁,就把人哄来了东宫。 街上到处都是金吾卫,刘员外躲躲藏藏跑来东宫,浑然不知女儿已成了人质。 谋玉 第93节 父女两相一望,刘娘子哽咽着什么都还没说,刘员外当即面如死灰。 “罪臣之女没入掖庭,孤会给她找个清闲的差事。”李景满意地笑了。 郑十三带着刘员外离开不久,宇文放大步走来:“殿下!” 李景见他满脸愤怒,颇有些头疼:“谋划参军戏的人查到了吗?” “眼下不止平康坊,各处都有唱戏的人,有的人根本不能识文断字却也在传唱。”宇文放说着一顿,“殿下与崔氏推举河北举子的传闻,确是真的吗?” “阿放。”宇文念扶着肚子走了出来,宇文放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 宇文念轻轻摇头,示意无碍。她看了看弟兄飞出来的细微发丝,风尘仆仆的样子,温柔地笑着:“假的传闻到了御前也会成真,阿放不明白吗?” 那年太子妃与七郎去乐游原散心,为有心之人所利用,一朝断送了七郎的前程。太子妃与七郎也就此生了嫌隙,宇文放始终感到遗憾。 谣言的力量很大,对于天家而言更是如此。 宇文放面上稍有缓和:“那个刘员外是怎么回事?” 东宫禁军统领来禀告示意,李景走开了。宇文念看了他们一眼,道:“刘员外与女婿卷入了事端,他们欺瞒殿下已久,如今事发,殿下劝说刘员外自去告罪。” “我听说七郎卷入舞弊案,被罚了紧闭。七郎回来以后屡屡受罚,太子妃,我想去向圣人求情……” 宇文念有点惊讶:“你不是不愿理他们了?” “周光义一事,他们欺瞒了我,”宇文放抿了抿唇,不情愿承认似的,“可也不全怪他们。都是兵部那些人贪赃枉法,对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不利。我作为监军,经手运粮,却被蒙在鼓里,实不应该。” 宇文念安抚道:“都过去了。” “所以,我不能去对不对?” “圣人不会罚他太过的,眼下殿下需要你。” 宇文放默然。 深夜,舆论愈演愈烈。 读书人冲到南省门楼下,声讨制举不公,为死去的举子鸣冤。皇城禁军艰难地维护秩序,宇文放亦率东宫人马出动。 声势浩大,响彻皇城。 拥挤之中,有人摔在了地上,更多人前赴后继地踩踏过去。 “死人了!” “啊——” 不知谁尖叫起来,一个白衣大呼我以我血荐轩辕,冲上去撞抵挡的禁军。冷刀出鞘,扬起飞雪,红灿灿落了一地。 春的杜鹃睁大眼睛,瞪着苍茫天地。 不甘就此逝去。 阿虞快马赶到,皇城大道上已是混乱不堪。他从禁卫中找到宇文放:“宇文君,快叫你的人停手!” 宇文放仲怔回神,从人群里挤出来,持剑呵斥。然而人们不断涌向禁军防线,他们要呼声以感上天,得圣人垂聆。 他已经意识到民众之怒,暴力无法终结。但面对民众的暴动,该用什么方式应对。 难道只有以暴制暴才能遏制这场悲剧吗? 这场悲剧,又是从何而来呢。 阿虞咬了咬牙,率下属撤退到宫门,兀自交符入宫。 阿虞在紫宸殿外禀告儒生聚众,承天门发生了血案,圣人勃然大怒。 李景前来请罪,在殿外伏拜大呼:“启禀圣人,自举子之死,至春闱舞弊,案件正待查清,平康坊一众乐伶与白身却趁此宣扬谣言,是以群起激愤。此事蹊跷,怕是有心之人安排——” “废物!”皇帝的怒吼透过重重过廊传来。 可事到如今,只能把聚众闹事的人都抓起来。 阿虞闻言,震然道:“请圣人三思!” 李景方才还泫泪欲泣的脸变得漠然,冷冷看他一眼:“若非金吾卫不力,怎会让事情演变至此?” 阿虞无话可说。舞弊案发生之前,七郎便交代他无论在棘院搜到什么内容,务必亲自呈给圣人。 后来都是例行公事。 怎知今夜承天门会发生这样的事,浩浩荡荡的人群,却是那么脆弱,就像他儿时喜爱的一盏琉璃。因为喜爱而时常把玩,没多久就失手摔碎了。 阿虞行军打仗,很少再因为逝去的生命感到难过。可今夜他忽然有点愤怒,有点不甘,他迎视李景,回禀圣人:“臣领命!” 喧嚣之外,紫宸殿中弥漫沉静檀香。 皇帝穿过横廊,扶手而来。背后烛光辉映,投出了巨大的影子,好似虬结的龙。 那影子盖在李重珩的紫袍上,变成奇异的雀蓝色。 皇帝道:“你可知罪?” 李重珩跪了不知道有多久了,身体已然麻木,回答丝毫未改:“臣无罪。” 皇帝冷嗤,甩袖往外走:“来麟德殿。” 紫宸殿是皇帝幽居之所,偶尔接见近臣。朝会在麟德殿举行,却也不是每个臣子都能面见皇帝。 商议要事在麟德殿深处的虚室,今夜的虚室成了公堂。 皇帝坐在上首,赵淳义在旁侍奉。 崔伯元与黄彦,以及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姚新山三位宰臣立于下侧。李重珩净面更衣过后前来,烛火下脸色显得有点苍白。 皇帝耐心十足:“人都到了,审罢。” 宣唱传出,韩侍郎带着崔修晏走了进来,孟镜也跟在其后。 越过半空,李重珩与孟镜视线交汇。孟镜面色凝重,隐隐有愠,向来已经猜到他学生的所作所为。 毕竟老师是除了母亲之外,最了解他的人。 崔修晏身负数罪,兀自跪拜下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可求生的本能仍让他抬眸看了眼崔伯元。 皇帝冰冷的声音自高处坠下:“主考官崔修晏,为何燕王的策论会出现在考场,在一个举子手中?” 崔修晏微微抖了一下。自然,圣人最为关心的当是儿子的事。 “窦公在棘院审案的时候,臣听见举子封郎供述,他从捉刀手中拿到了答卷,但他并不知那就是燕王所作……” “朕是在问你。” 崔修晏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道:“臣的确不知……” 皇帝看向韩侍郎,后者道:“回禀圣人,臣提审了举子封郎与高沛,据封郎供述,他确是从一个捉刀手中得到了答卷,目前还未翻供。然臣推断,封郎所拿到的答卷并非燕王所作,应是在考场之中,经人调换了。” 假设孟镜参与舞弊,也没有理由用李重珩的策论。必然是有人故意设计,让他们变成舞弊案的主谋。 皇帝道:“棘院至今还在封闭当中,究竟何人所为,可查明了?” “据孟王傅所言,燕王的策论被他收在木匣之中,始终没有动过。知悉此事,有意为之的当是孟王傅身边熟悉的人。但臣一一审过,亦问询了其他考官,他们并不知燕王提前看过试题写了策论。”韩侍郎一顿,“臣以为作案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试题给捉刀的人,二是捉刀代写答卷的人,三则是将答卷调换成燕王这篇策论的人。” 韩侍郎职掌刑部,审理过大大小小无数案件,逻辑缜密。 他唯独忽略了一点,此事或是李重珩本人所为。 皇帝道:“崔修晏。” 崔修晏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皇帝又道:“你是否泄漏了试题?” 崔修晏拼命摇头,想要辩驳,张口却只有喑哑的音节。 “你是朕钦点的考官,而你们,”皇帝看向孟镜与李重珩,“一个是岳丈,一个是老师,你们联合泄题舞弊,为人发现,从而揭穿尔等!” 从皇帝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崔修晏和家中应考的孩子,以及孟王傅,一家子都是燕王的裙带。 他们合谋操纵制举,为了揭穿他们的恶行,有人把举子手中的答卷调换了燕王的策论。 崔修晏震惊,崔伯元亦有些堂皇,这意味着皇帝无意袒护崔氏,要给他们定罪了。 崔伯元道:“臣与兄弟同朝为官,乃家门之幸,圣人爱重。臣不敢辱没这身袍服,此番出言亦非为兄弟开罪。只是事出蹊跷,燕王的策论出现在了考场,恐是有心之人所为——使燕王失信,重蹈覆辙!” 那年上元节,李重珩与太子妃私奔,从而被赶去了边地。 崔伯元的话直指东宫。 皇帝不予理会,指着崔修晏道:“他枉害人命,又作何解释?” 崔伯元十分清楚,他家三郎安于现状,平生唯一一次大胆恐怕就是与苏娘子私奔。但等待他们的结局,也是纳妾成家。 这样的人怎么敢亲手杀人呢? “倘若崔修晏杀害举子崔尧,何故陈尸南省门楼示众?”崔伯元朝韩侍郎道,“崔尧死状怪异,凶手在金吾卫巡防之下行凶,非常人能做到。” 韩侍郎目光冷峻,好似与这家人从未有过交情:“死者甲缝口鼻有泥土残留,崔修晏行凶之后将人掩埋,此后掘出转移。” 皇帝道:“崔修晏,你可认罪?” 崔修晏头昏眼花,最后的理智也被击溃了。他哭着伏拜:“那个崔尧是捉刀,这都是刘员外所为啊!” 皇帝皱起眉头:“崔尧本人就是捉刀?” “正是……”崔修晏和盘托出,“臣与崔尧见过一面,乃是神应五年前。崔尧赴京应考,受刘员外威胁,为人捉刀。因与臣同宗,他向臣求救——” “把人带上来!” 刘员外被提了进来,扑通跪地。他先是狡辩了一番,在韩侍郎连番逼问之下,道:“正是因为崔员外,臣才注意到了举子崔尧。崔员外逼迫崔尧做捉刀,让臣里应外合,提拔河北士人。臣出身寒门,无权无势,受他们威胁,与之狼狈为奸。臣一时糊涂啊!” 崔修晏瞪着刘员外,磕磕绊绊地辩驳:“我与你素无私交,你怎的——” 皇帝道:“你们让崔尧做了女婿,便是收为己用?” 刘员外抢先道:“崔尧身负才华,却因为人捉刀,不得中第。臣到底不忍,欲助他脱困。他做了臣的女婿,今年能否应考中第,为人关注。臣以为如此一来,崔修晏便不会向他施压,不想这个奸人下了杀手!那是臣的贤婿啊,就这么枉送了……” 皇帝怒道:“崔修晏,你勾结考官,杀害举子,如今行径败露,有何可辩!” 崔修晏感到窒息,带着所有求生的希望仰望一旁的崔伯元。推举河北举子一事干系重大,罪及满门,崔伯元气得不好:“假设一切如刘员外所说,刘员外监考期间,让崔尧给人捉刀代笔。然而今年,崔尧已死,刘员外并未参与春闱,崔修晏也是临时受命进入棘院,如何能拿到考题?” 世家旧望因制举受到冲击,旁支凋敝。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东宫暗中推举河北举子。八年以来,这些人在朝廷与地方为官,关系盘根错节。 刘员外女儿在东宫手里,只能将罪名全数笼络在自己头上。若是供述除了崔尧之外,他们还有旁的捉刀,只会把事情闹大。 刘员外飞速思索,登时灵光一现:“张觅!张觅是翰林院学士,崔氏贵婿,泄露考题的人就是他……” 雪夜漫长,蓬莱殿里烧着暖和的瑞炭。 谋玉 第94节 李千檀拨弄着琵琶琴弦,啪一声响,柔韧的丝弦断了。 皇后从里出来,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弹琴!” “七郎的策论被一个举子拿去舞弊,娘娘不觉得十分荒谬吗?” “七郎武能骑射,文,文怎么不能策论?” 皇后心下也知,科考作文章与实际理政也大不相同,实务策也看重文辞理论。李重珩自幼顽劣,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堪称少阳院一霸。他读的之乎者也,哄哄女郎也就罢了。 皇后啐声:“都是东宫干的蠢事!” 李千檀淡然一笑:“听紫宸殿的人说,那策论是金吾卫呈上去的。” 皇后略略蹙眉,却道:“大理寺的人抢着去了棘院,若不找个办法面圣,实情如何岂不是任由他们定夺?” “那么崔尧呢,东宫要杀一个人,不该如此示众吧?” 皇后一阵恶寒,拢紧了帔帛:“做成那样的奇观示众,此人定与他仇怨至深!” 李保急匆匆走了进来,甚至忘了宣唱。李千檀把琵琶交给婢子,严肃道:“何事?” 李保垂首道:“张觅被提审了。” 皇后惊诧:“又关张觅什么事?” “我让张觅去过棘院……”李千檀轻轻捏了下手指,眼眸如一片寒潭,“他们推脱说张觅泄露了考题?” 李保颔首:“他们推论参与舞弊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试题给捉刀的人,刘员外咬定崔氏一家合谋,此人是张觅。二是代写答卷的捉刀,崔员外与刘员外均已供述,此人就是崔尧。三是调换大王策论的人,此人尚未查出。” 李千檀恍然大悟,难怪李重珩让崔玉至与沈峥成婚,原是为了保全这个崔氏女。 此前,李千檀让张觅以公事为由去棘院打探消息。 而李重珩知道他们在查河北举子一事,把这个张觅算计在内。 他没有商量,擅自谋划,果真包藏祸心。 第73章 乐伶弹奏着琵琶,略带沙哑的吟唱好似作法,呼星召鬼。烛光映在锦屏上,跃动的火舌点着一双紫蝴蝶,振翅欲飞。 玉其坐在阴影当中,手握酒盏。直到曲声乱,渐而止,她方道:“你后悔吗?” 乐伶抬起头来,目光中透着毅然:“祝娘无悔。” “崔氏枉害了封郎的父亲,所以他向崔氏报仇。可眼下的情况超出了我的掌控,恐怕要让他受累了。” 祝娘浅浅摇头:“王妃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奴都甘愿承担,想来他也一样。” 当年何媪将封郎送回了河北老家,此后数年封郎结实了祝娘。祝娘在地方上小有名气,时常出入达官贵人的酒席。 经由祝娘运作,封郎成了东宫势力下的举子。二人改头换面,来到西京。 何媪没有说谎,封郎的确娶妻了。 妻子正是祝娘。 祝娘为了帮丈夫报仇,不惜重返欢场。玉其不懂这是爱情还是什么:“我从未问过,你为何要帮封郎?” 祝娘微微一笑:“不怕王妃笑话,奴有过一个情郎。那年他中了乡试,要赴京赶考,他许诺衣锦还乡回来娶奴。奴盼呀盼呀,他却杳无音信。姊妹们说这些读书人都是薄情郎,有了荣华富贵便忘了从前的枕边人。奴心中记恨,恨到夜不能寐,来西京就是为了杀他。” 好似有蜘蛛爬过,玉其身上起了一阵细微疙瘩。她是那么不可思议:“你的情郎是崔尧……” “可惜啊。”祝娘垂眸,淡淡的语气令人痛心,“我在举子宴饮上见到的他已经变成了另外的样子,那么一个恃才傲物的人,竟也败给了这世道。” “所以你帮助封郎是为了……” “当年崔令公与宇文相公平息了盐课案,封郎以为崔氏与东宫交情颇深。封郎要为父报仇,我们目标一致。” 原本祝娘想让崔尧得到解脱,不再受人压迫,然而,然而。 一切皆空。 “主子。”隔门外传来胡椒的声音,玉其让人进来。 胡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他躬身作揖,神色肃然:“董生见过王妃。” 除了崔尧之外,还有一个捉刀,人们怎么也找不到他。此前谢清原推断,那个捉刀就在棘院当中。 正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尧成为刘员外女婿那年,董生也被安排进了吏部。他害怕有朝一日为人所害,销声匿迹,总是与一帮读书人混迹在一起。 玉其第一次见到董生,是在举子杜宇的坟前。此后胡椒为吏部运作食本贷钱,与董生暗中往来。 从那时起,玉其就谋划着报复她的父亲。她叫谢清原接近崔尧,正是为了让崔修晏卷入刘员外等人的捉刀案。 但最大的变数是崔尧之死。 二月二日那晚,河北举子与捉刀约定见面。 董生来到荈屋,发现崔尧正用小刀削尖一支鸡距笔。油灯昏暗,他的神情令人惊心。 又是一年春闱了,崔尧不堪忍受为人捉刀的屈辱,意欲向刘员外送上一份贺礼——以死控诉他们的罪。 董生出手劝阻,两人争执之中,锐利的笔端搠进崔尧腹部。 封郎撞见了这一幕。 他们本想让胡椒找一个可靠的医师,但崔尧伤及命门,失血过多,片刻就咽气了。 胡椒决定先把崔尧的尸首藏起来,向玉其禀报之后再作打算。董生与封郎跟着胡椒出城,合力将尸首埋葬荒野。 此后崔尧的尸首却出现在了南省城楼下。 期间董生一直困在棘院,因刑部审案才有机会出来。玉其长话短说:“封郎本该从你手中拿到东宫准备的笔记,用来对付崔氏,为何变成了燕王的东西?” 董生默了默,供认不讳:“当时已是春闱即日,在下来不及禀报了。燕王命在下调换笔记……” 玉其一时无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这些日子通过外界的反应,她大略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李重珩第一次夜闯道观,撞破了崔尧之死。他让人转移了崔尧的尸首,且找到了董生。 他料到东宫的计谋,调换笔记,把崔氏摘了出去。 他不可能一直受制于人,为了他的前程,他需要崔氏以及背后的势力。 他们的婚姻,从来就不纯粹。 玉其拿出绢布裹着的手书,在案几上展开:“董生,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董生俯身看见手书上褪为淡红色的字迹,震惊而仲怔:“这像是杜子规的字……” “不错。”玉其抬眸瞧着他,“这应是杜宇临终前写下的述状。” 董生退了一步,急忙跪坐:“为何在王妃手中?” “那天我就在雁塔下。”玉其说来颇觉不忍,“害死杜宇的是大理寺,是他们背后的利益与贪墨。而今只有刘员外因舞弊案而暴露,若是不揭穿他们的恶行,他们还会继续下去。死了一个杜宇,又死了崔尧,还有多少读书人会枉死……” “当初崔尧也想和杜子规一起上书请愿,刘员外恐吓他,要把他交给大理寺。我只好劝他,他说,我是个软弱无能之辈。” 董生说着低头,眼里有泪:“的确,我软弱无能,想着只要活着就好了。这世道不公,仅凭一个人的力量何以扭转乾坤?” “不止崔尧,谢明初也作此想。是我拦下了他,我拿走了这封手书。”玉其一顿,“现在,是是时候了。” 暗光中玉其姣好的面庞焕发出摄魂夺魄的力量,似颠倒众生的恶鬼,又像普度众生的菩萨。董生从未见过这样人,一时讶然,不可抵抗,陷入其中。 “无论燕王向你承诺了什么,我都能给你。但我想,那些都不是你心底最渴求的吧。让我来帮你脱离困境,从此不再做捉刀。” 玉其郑重道:“董生,请与我一起,为天下读书人讨回公道!” 董生大受震撼,胸口发烫。他不禁捂住了胸膛,他们身旁的窗户落着雪,静谧之中,仿佛听见了杏花盛开的声音。 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憧憬了。 赴京应考那年,他也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啊! 董生近乎迫切:“我该怎么做?” 玉其收起手书起身:“我会把它放在它该在的地方,届时……” 几日以来,玉其第一次走出乐坊,没完没了的大雪覆盖了平康坊,夜色里连一点声乐也听不见。 豆蔻找急忙慌地迎上来:“王妃,承天门出了大事!” 玉其一怔,有些惊心似的。一种果真袭来,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那些读书人,那么多的人,都去奔赴他们的前路了。 崔府大门停着一辆马车,豆蔻常年在车坊识马,一眼瞧出:“谢郎君在府上……” 玉其没有表态,只让豆蔻去叫门房。 崔府的下人一见她们来了,吓得不好,话赶话去通禀。 玉其款款步入堂间,见大郑夫人沉默不语,而小郑夫人泫泪欲泣。 谢清原道:“师母莫要忧心,这都是子虚乌有。待明初见到崔令公,定会商议个万全的法子。” 他们转头看见玉其,神色各异。谢清原起身作揖:“王妃。” 玉其径直走到上首,用冷漠的神情看着大郑夫人。大郑夫人隐忍什么一般,让出了位子。 屋子里变得安静,玉其看着他们:“你们方才在聊什么,继续啊。” 大郑夫人平静道:“郎君都在宫里,府上也没个主事的。崔承崔安还在棘院没能出来,那边还劳烦明初照顾着些。” 谢清原轻声应是。 大郑夫人又道:“明初与小六见过许多回了吧?” 小郑夫人一怔,犹疑地瞧了过去。大郑夫人道:“你做好准备吧。” 她们不是完全不懂政事的深宅妇人,东宫与崔氏结仇,此局颇深,想要从中脱身怕是不易。 何况在朝为官最重要的便是清议,崔修晏卷入了事端,大房顾全名声仕途,能帮则帮,不能帮则会像抛弃二房一般抛弃他们。 小郑夫人捂着青釉汝瓷碗,兀自惊心动魄,踌躇着开口:“明初,你老师之前便与我提起,你与小六……” 玉其笑了一声:“事到关头,想起谢明初来了。你们打算把六妹妹嫁给他吗?” 谢明初适才反应过来,望着玉其欲辩无言。 小郑夫人噔地放下茶碗:“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谋玉 第95节 玉其笑意不减:“我如今虽嫁了燕王,也还是崔家的女儿啊,夫人何说此话。” “你自身难保,能为这个家做什么?”小郑夫人说着看向谢清原,期盼道,“明初,你是知道的,老师多么爱重你,什么都第一个想到你,把你当做亲生的儿子一般。如今你入了台院,你是端公,是南床。你老师没做过的事,怎能为人污蔑呢,你救救我们吧。我们家小六不能没有父亲啊,毫奴还那么小……” 谢清原为难道:“老师的事在下定会伤心,只是尚未考虑婚娶……” 小郑夫人腆着脸说了这么一番话,不想这个寒门子弟一点不领情。她顿觉颜面尽失,赧然不已:“我崔氏女配你,难道还不够吗?” 玉其道:“夫人何必心急,崔氏这般大的颜面,圣人亲审,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 小郑夫人发觉她是赶着来讥讽他们的,不由负气:“你——” “当初你们让我嫁东宫,怎么就没能成呢。”玉其眨了眨眼睛,好不天真,“若是我做了太子侧妃,今日也不会如此了吧。夫人是这么想的吗?” “你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我有办法呢。” 小郑夫人顿住,惊疑不定:“你能有甚么办法?” “瞧你们这样冥顽不灵。”玉其站了起来,“你们以为大王堂堂一个亲王为何会卷入舞弊案?还不是为了你们崔氏。” 大郑夫人道:“这是什么话?” “我能帮你们,但有些事,我想弄明白。”玉其一转,“当年是谁把崔玉章的猧子引去了林子里,是谁害我掉入雪洞?” 小郑夫人下意识望向家中的外人,只见谢清原一脸诧异。她害怕秘密为人所知,急忙否认。 玉其缓缓走了过去:“从前我也叫你一声母亲,你却是这般对我,就为了恐吓我的母亲,把我们赶出崔府对吗?你身边的阿媪呢,你该知道吧,我找到我的乳母了,你想杀了何媪对吗?” 小郑夫人脸色骤变:“你说什么疯话啊!那个何媪丈夫赌博,死了,这种人怎么能留在府上!” “你们杀人,崔修晏杀一个举子又怎么了?”玉其说起当年的事,心如蚂蚁啃噬,痛楚不已。她轻轻攥着裙摆,笑出声来,“你们大可隐瞒,我会叫你们统统去见我母亲,亲自向我母亲谢罪!” 小郑夫人吓坏了,不由看向大郑:“姐姐,她是疯了,还是傻了,怎的这个样子?” 玉其一把拽住小郑夫人的胳膊,直直盯住她:“我母亲怀了孩子,究竟是谁害的?” 小郑夫人挣脱着:“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 玉其浑然不知,直把小郑往案几上压去,一案的茶器倒的倒,落的落。滚烫的茶水浸湿衣衫,小郑惊叫起来。 谢清原快步而来:“王妃……” 玉其大喝:“我是圣人亲封的燕王妃,便是大郑夫人有诰命也要拜我,谁敢来拦!” “你放开我……”小郑夫人喘着气,一只手胡乱摸找,终于抓住银则,要往玉其面上刺去。 谢清原一把拽住了银则一端:“此乃内宅家事,明初本不该过问。可眼下情形,王妃还是……” “滚——”玉其怒瞪他一眼,管也不管,直逼小郑说出实情。 小郑却往大郑夫人那边看去,满含怨气:“不是我引你去的,我后来知道,就让人去找你和小六。谁叫你掉进了雪洞……” “我母亲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大郑夫人呵斥立在廊下的婢子:“这个家要出人命了,还不把她拉开!” 玉其夺走银则攥在手里,抵着小郑的脖颈:“要出人命了是吗?这个家的人命多一条不多。今日你们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大郑夫人义正言辞,小郑恶心不已,这感觉超过了恐惧,以至于再也忍耐不住:“你大伯母为了讨好她的丈夫,把你母亲叫去——” 玉其一把推开小郑,浑身颤抖着,只凭本能朝大郑夫人走去。大郑盯着她手中的银则,紧张地后退。 玉其疾步捉住她:“你说啊?” 大郑夫人眼里满是讽刺:“那个贱妇勾引大郎,我为了这个家忍气吞声……” “我母亲有爱她的丈夫,为何要你年长的丈夫!”玉其又将她也推开,大喘着气。一下好似灵魂出窍了,惘然地环顾四周。 真的吗,真的有人爱过母亲吗? 宅子外面传来惊慌的声音:“三夫人,大夫人!崔员外下狱了!” 小郑与大郑夫人俱是一惊,快步走了出去。 咚的一声,崔玉章从角落跌了出来。她回头看了眼玉其,见鬼了似的急忙跟去了母亲身边。 人们消失了,空荡荡的厅堂弥漫茶的苦涩味道。 玉其笑,笑得不能自已。她双手捂住脸,肩膀仍不停颤动着。 谢清原淌过一地蜿蜒的金水,缓缓伸出手触碰她。她像是受了惊,抖擞了一下,那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流出。 谢清原收拢手指,完全揽住她的肩头。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喑哑:“五娘,没关系的。哭出来吧,我在这里。” 玉其蒙着脸跌跪下去,躬着身子,仿佛回到了母体。 良久,她抬头望着眼前晦暗的影子:“当初我问明初最重要的是什么,因为对我而言,这就是唯一的事。我活着就是为了报复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解脱。” “所以,”谢明初闭了下眼睛,“所以崔尧,还有这一切……” 她没有杀人,却也不无辜。 这条路上充满了牺牲。 玉其一双笑眼,让人心碎:“是的,我有罪。” 豆蔻一步一步走来,影子落在玉其身旁,好似依偎着她,那么令人安心:“王妃,东西放好了。” 玉其兀自站了起来,向谢清原伸出了手:“明初,你愿意同我去刑部吗?” 谢清原同玉其来到刑部,却不是指控她的罪。 他想,他们很早之前就是共犯了。 即使她利用他,彻头彻尾地操纵他,但是这一刻,除了与她成为同谋,别无他法了吧。 灯影半明半灭,他们再次一起走进大牢狭长的甬道。 谢清原默默想起,他来西京,是老师第一个接纳了他。同窗笑话他改不掉的河西腔,老师却告诉大家河西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老师曾有一个爱妾,他并不在意那是一个商女。他们花前月下,吟诗弹琴。 老师爱她,爱他们的女儿。 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娘子是什么样的呢? 他过早地开始憧憬。 而今现实就在眼前,丑陋的恨意模糊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孔。 牢房之中,崔修晏眼含倦意,似乎已被昼夜不休的审问折磨得精疲力竭。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来。他怔然一瞬,急忙托着镣铐来到栅格旁:“五娘,你来救爹爹了吗?” 玉其触及他充满希冀的目光,心下涌起一股悲哀。是啊,从前她也只是个唤着爹爹要糖吃的孩子。 “我母亲怀有身孕,此事你知道吗?” 崔修晏的表情瞬间凝固,慢慢黯去:“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你知道。”玉其最后一点不应有的妄念也破灭了,攥紧的手指松了开来,“你害怕了?” 尘封的往事在这个充满灰尘的地方揭开,崔修晏呛得咳嗽了几声。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初的苦涩,他一下变得愤怒:“你母亲背叛了我,这种丑事你还有脸问?” “与你私奔,本就不守名节,还期待她忠于你吗?你无法守住她,所以她去了别人那里,你的兄长那里。” 崔修晏震惊:“谁告诉你的?” 玉其冷漠而怜悯地看着他:“所谓的丑事,不过你们崔氏的家丑罢了。你们敢做不敢当,构陷我与母亲,连我们身边的人也不放过。崔修晏,你今日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 崔修晏张了张嘴巴,忽有几分恐惧:“你说什么……” “何媪的丈夫枉死,封郎就是他们的儿子!” 崔修晏见鬼了似的,抓住栅格大嚷:“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的如此狠毒!” “你从来比不过你的兄长,你怕较量起来终是失败收场,所以假装若无其事,自欺欺人。知道你到底哪里比不过他吗?人啊,即便有高贵的追求,内里也是这么的卑劣。你无法接受这种矛盾,所以你拧巴,你愧疚。 “你派人来河西找了我一回,便觉得尽了父亲的责任。我甘愿忍着崔氏女的身份,咽下崔氏的肮脏,忍到此刻。你以为你的女儿像你吗?你这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 隐忍至今的话悉数脱口而出,玉其只觉快意:“告诫你的子女来讨好我吧,我高兴了,兴许就能饶了他们。父亲就期待吧,在期待中感受煎熬。” 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但崔修晏还记得他们决定私奔的夜晚,圆觉寺的月亮好大好圆。 他们骑着马弹着琵琶,好似浪迹天涯的神仙眷侣。离开河西不久,他们的盘缠已经用完了, 苏若若典当了她心爱的琵琶,他们得以来到西京。 苏若若从未来过西京,尽管有些不安,还是听了崔修晏的话,看一看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繁华。花灯昼亮,车马纵横,抚慰了他们一路的倦怠。 崔修晏不想走了,他说要娶她过门。 他做到了,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她小小的那么可爱。她有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随着长大变深。她不到一岁就开口说话了,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阿翁,家中亲长没有人不爱她。 她是高贵的崔氏女,她父亲揭释便是清要的校书郎,祖父是国子祭酒。她将来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儿郎,前途坦荡。 她不必和她的母亲一样,与人私奔,委身做妾。 所以妹妹想要的猧子,姐姐想要的琵琶,就都给出去吧。她多么大度,从不争抢,听他的话盼着将来要嫁给世上最好的儿郎。 崔修晏不明白,这么好的孩子,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因为她母亲吗?可她母亲怀了别人的种! 他后悔娶了这个女人,也从未后悔有过她。他托人找到她们的下落,几度想接她回来,是她自己不情愿回来。 还是因为让她嫁了宗室?可也由不得他啊。 他父母逼他娶了不爱的人,兄弟抢了他爱的人,所有人都在逼他!他只是想要平平静静过他的日子,何错之有? 崔修晏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惘然四顾,只有牢狱的荧荧鬼火。 第74章 宫门之下,鲜血淋漓,仿佛还能听见读书人愤怒的呐喊。阿虞率金吾卫遣散人群之后,大理寺迅速出动,四处抓捕,尤其是唱参军戏的人。 窦公进宫向圣人禀报详情,撞上韩侍郎。窦公笑眯眯道:“舞弊案还未结案吗?” 究竟是谁调换了燕王的策论,此人始终没有找到。 整个案情就这关键的一人。 韩侍郎略一颔首,便捏着手里的东西进了大殿。刑部接到密信举告,崔府藏有一个举子的手书。 韩侍郎将手书呈至御前,皇帝脸色一骇,只见满纸血泪,控诉大理寺为了掩盖军粮案真相,残害无辜百姓。 谋玉 第96节 韩侍郎道:“此系举子杜宇所书。去年进士宴那天,杜宇从雁塔坠下身亡。” 皇帝道:“此案大理寺为何不禀?” 窦公镇一脸刚正不阿:“臣与韩侍郎一样,见到这封手书才知竟有这样的事。坊间出了命案,一向是金吾卫率先查证,再报到刑部。大理寺主大案,凡是判案,亦送至刑部复审。” 韩侍郎道:“去年审查军粮案,刑部收监了岸东府官员。但在此之前,大理寺便以查案为由,抓捕了参与军需供给的商贾。杜宇的娘子乃商籍女子,在酒坊做事,却被大理寺抓去严刑拷打至死。” “某不知情,韩侍郎是如何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窦公道,“何况杜宇已死,韩侍郎如何证实这手书是他亲笔所写?” “杜宇生前结交友人众多,臣有人证。” 韩侍郎作揖请示,将人宣了进来。 谢清原伏拜:“启禀圣人,杜宇是臣的同乡友人,才华横溢。他本该登得庙堂,效力朝廷。那日,臣与中第的同年在雁塔题名,杜宇前来号召臣等一同上书,请圣人彻查军粮案。然而疾风骤雨之中,杜宇从高塔坠下,当即身亡。此后,杜宇的尸首被金吾卫麾下的武侯带走。” 皇帝撩起手书:“你可见过此物?” 谢清原从赵淳义手中接过手书,道:“这是杜宇的遗物。当时臣从杜宇手中拿到此物,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将其交给了老师保管。” “此等大事,你们为何不呈告?” “杜宇指控大理寺卿乃至东宫,臣不敢妄信。然杜宇死后,臣时常惊梦,回想从前的事多有蹊跷。”谢清原竭力保持镇静,声音仍有些发颤。 “杜宇号召举子联名上书彻查军粮案,然而他的娘子因军粮案而死。事发时杜宇正在参加科考,后来杜宇落榜。杜宇在臣的友人当中以文辞著称,大家都以为他能一举考中进士,不想祸不单行。” 他等这一天太久,实在太久了。 他要为他的友人洗冤昭雪。 话音刚落,窦公道:“谢御史,高中进士可不是你说的那般简单,何况举子发挥失常的情况并不少见。” 窦公可是个老狐狸,今日急着反驳他,可见大理寺背后藏着多少冤假错案。 这两日大理寺也在到处拿人,像是有人准备好了诱饵,引他们上钩。 谢清原思忖道:“倘若杜宇诉状的内容为真,臣以为,大理寺为了掩盖罪行,故意让杜宇落第。” 窦公完全没想到谢清原会公然挑战他,一旁的韩侍郎也有些惊讶。 谢清原接着道:“刘员外参与舞弊证据确凿,然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员外郎如何能联合河北士族推举河北举子?刘员外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结合杜宇一案来看,大理寺卿窦公恐有嫌疑。” 窦公登时跳脚,却见皇帝勃然大怒:“谢清原,你何其狂妄!” 面对帝王之怒,谢清原隐隐能感觉出这怒意是真是假。他稳了稳神,正要再推下去,忽然听见悠远的鼓声传来。 自古以来,宫门外设立登闻鼓,好让皇帝聆听百姓冤屈。神应年间,大理寺胡作非为,登闻鼓已许久没有响起。 近来数起大案并发,皇帝十分重视,当即传召一班朝臣至麟德殿共议。 朱紫袍服之中,董生一身白衣走了进来。 董生叩首跪拜,望着龙椅垂下的鹤氅,铿锵有力道:“野臣董生叩见圣人,圣人千秋万载!” 皇帝道:“你有何冤?” 董生道:“董生有罪,来向圣人请罪!” 麟德殿顿时鸦雀无声。 董生道:“野臣乃河北举子,神应五年与崔尧一同入京。我们与河西举子杜宇,乃至谢清原谢端公结交为友。神应八年,崔尧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我亦被刘员外招进了吏部。” “刘员外只是考功员外郎,如何能任用人才?”崔伯元看向吏部尚书姚新山道,“姚相公,确有此事?” 姚新山道:“此人没有官身,应是胥吏,为刘员外处理文书。” “正是如此,野臣自认确有几分文辞,刘员外因此相中了我。”董生道,“也因此相中了崔尧,早在我们入京那年,他便逼迫我们为那些家境殷实的举子代笔。试问,哪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甘愿为他人做嫁衣?我们迫于刘员外的淫威,不敢声张——” 一个吏部郎官奇道:“吏部的公厨食本被刘员外拿去了,你都有份!” 众人哗然。 公厨食本拿去放贷是朝廷赞许的事,但各部的人如何运作,是否有人从中获利,从未有人呈告御前。 这在各部都是秘密。 姚新山作为吏部尚书,虽不管这种小事,可论说起来难辞其咎。他道:“董生,是否如他所说,你拿了刘员外的好处?” 董生默了默,更大声道:“是的,我收了刘员外的钱。我想着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便能离开西京,脱离他们的控制。我也这么劝告崔尧,但崔尧已走入穷极。他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无法脱身了。是刘员外,还有太子杀了崔尧!” 在场的人惊骇不已,赵淳义立刻尖声道:“你可知道你在胡说甚么!” 董生道:“太子通过兵部与监军贪墨军资,勾结大理寺掩盖罪状,为此不惜杀害杜宇的娘子,杜宇本人也含恨而亡。这都是因为太子操纵制举,枉顾国法,谋害忠良,请圣人明察!” 平康坊因文士聚集,关心时局,常有参军戏出演。参军戏多以戏弄、讽刺为主,这几日平康坊唱的戏针砭时弊,异常大胆,说的便是东宫与崔氏欺君罔上,推举河北举子。 如此声势浩大,不可能没有人在背后操纵。但董生直指东宫,并未提及崔氏,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 崔伯元义正言辞:“太子为人和善,礼待下士,受朝臣敬仰,亦是宗亲表率。此人妖言惑众,不知存的什么歹心!” 姚新山道:“军粮案早已了结,犯人业已获罪,如何又扯到此事?” 黄彦已然看出他们心之所向,率清流党人道:“举子崔尧之死牵扯甚广,臣请重审杜宇案,彻查崔尧案,以平息众议。” 自军粮案起,这个黄彦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改从前不出锋不露头的秉性,处处与东宫作对。窦公忍耐着不悦,道:“白衣聚集在承天门下闹事,疑是有心之人在背后煽动。董生所言未见得有几分真,臣以为当先审他。” 董生道:“东宫禁卫在承天门杀人……” 窦公驳道:“你一个罪人,胆敢在堂上喧闹!” 皇帝看着底下的人,耐心尽失:“朕推制举,是为天下招揽人才。举子之死不是小事,大理寺当初办案,不曾禀报。窦卿是否该给朕一个交代?” 窦公一震,神色复杂地望向皇帝,却是没有言语。 崔伯元道:“臣以为窦公有一点说得在理,此番儒生闹事,时机蹊跷。” 清流党人与儒生关系密切,崔伯元就曾率群儒进言,主导清查盐课案。这样的力量始终引人猜忌,这话便是向皇帝澄清,他们与此案无关。 煽动舆论的另有其人。 皇帝起身踱了几步,忽道:“谢清原。” 谢清原道:“臣在。” “朕命你协同韩侍郎督办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谁敢拦你,杀无赦!” “臣,遵旨。” 众人叩拜,呼天纵英明,恭送皇帝离去。 案情未彻底查明之前,皇帝不许李重珩接触朝臣,罚他在蓬莱殿的禅室幽闭。 皇帝自居道士,各宫纷纷开辟禅室,以待道士来讲禅。蓬莱殿的禅室建在蓬莱池上,别具一格。 一池冰雪美是美矣,对置身其中的却如同天罗地网。 李重珩在禅室中幽闭足有三日。 禅室里不供炭火,不见荤腥,皇后急得不好,可这个时候即使谁去说情也没有用。皇后思来想去,叫李保把王妃接来。 街上到处都是金吾卫,玉其的行踪并非秘密。李保好一番劝说,用皇后施压,方把人请来了。 玉其一身紫色貂裘,身披风雪,在殿中拜见皇后。 皇后瞧着她风霜冻红的脸,不禁叹息:“外头这样乱,早些来多好。” 玉其垂首不语。 皇后絮絮叨叨问起家中嫡母与亲长,又说崔家两个孩子应无大碍,却是没有提及崔修晏本人。 皇帝重罚李重珩,没再问罪,就是一个鲜明的讯号。看在李重珩与蓬莱殿颜面上,当如何处置他这位岳丈,还待酌情考虑。 “你莫要太过忧心。”皇后抚了抚玉其的手背,“娘娘会护着你的,无论如何,你都说燕王妃,是吾蓬莱殿的人……” 玉其轻声应了,皇后看她闷闷不乐,叫李保带她去禅室,“去见见他吧,到底是夫妻,恩情还在的。” 大内侍监的人守着禅室,李保借着传膳的由头,把玉其送了进去。 玉其捧着食盒走进禅室,兽炉燃起檀香,屋子里没有烧炭,仅靠这一炉香取暖。一缕灰白光雾勾勒出李重珩的背影,她几乎屏住呼吸。 她步履轻缓,想要放下食盒便离开,却听见他喑哑的声音:“玉其?” 玉其一愣,不由顿足。李重珩亦没有转身:“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叫我来的啊。”玉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莫名有点畏怯。 李重珩想要说什么,却是咳嗽起来。他只穿着单薄的袍衫,指关节冻得通红。玉其心下不忍,解下貂裘披在了他身上。 他浓长的睫毛微颤,侧过身来。她适才发现他脸色发白,皮肤干燥,体格再好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他修长的手指拢住了貂裘,她正要出声,抬眸撞进他的目光。 他看起来很担心她。 不该担心他自己吗? 玉其目光躲闪,垂下地板:“我没有别的了。” 这件貂裘用廿十只貂制成,是他亲手猎的貂。当初她不肯穿,现在被他逮个正着,很没面子。 李重珩咧笑,因身体抱恙与平时不大一样,少了些游刃有余:“是吗?” 玉其喉咙干涩,抿了抿唇,道:“我……” “是你杀的吗?” 这话来得太陡,玉其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退开,李重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掌心包裹住她,她心跳空拍,却是压抑下来:“是你所为。” 李重珩没有否认:“那天我在平康坊看见了你的人,与一个读书人在一起。我以为你买凶杀人,所以帮你处理了。” 玉其倏尔抬眸:“你骗人。” 李重珩露出得逞了的神情,玉其随之一怔。他在套话,以确证他与董生是否见过。 玉其抽出了手,拢在衣袖之下:“你不也利用了这件事,所以那天你故意来了道观,好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但你还是都瞒着我。” 李重珩偏头,低低地瞧着玉其的神色,“你交代他的事,他应该办了吧?” 让董生击鼓鸣冤,就是昨夜的事。李重珩关在这里,不可能获悉,可他早有预料。 他比她所了解的还要深不可测。 玉其道:“但我尚不知晓,事情是否如预想。” “你究竟在做什么,这句话我那天就应该问对不对?” 谋玉 第97节 “我没有想过害你。” “若你失手获罪,便会牵连于我。”李重珩语气淡淡,话里却藏着怨,“所以你千方百计要与我和离。” “至少闹得众所周知……” “我真是小看了你。” “那么,”玉其明知故问,“你的策论又是怎么回事?” 李重珩坦然道:“你们调查河北举子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情况。我担心东宫对崔氏不利,于你无益,早早在棘院留下了我的策论,以待时机找人调换。不过你替我找到了董生,便无需假以他人之手了。” 泄露试题的人,代写答卷的人,调换策论的人,皆是董生。 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人。 一阵无言,李重珩道:“为什么是谢清原?” 玉其心下一紧:“什么?” “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李重珩好似自说自话,“谢清原是崔氏门生,又是侍御史。你让他去找崔尧,是为了构陷崔修晏?”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可亲耳听见这话,玉其还是感到了难捱。他又道:“所以,你就那么恨你的父亲,恨你的家,以至于也恨我?” “我与你,我们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是吗?” “我明白,崔氏率领清流党人的风向,在朝中颇具势力。你要往前走,便需要他们。你需要这门姻亲胜过妻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重珩蓦地将她拥入怀抱,双手穿过腰间,紧紧扣住后背。玉其僵了一下,而后感觉到他们的体温,他们都好冷,可他依然温暖了她。 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冷,太冷了。 她一个困守冰冷的雪洞,拼命地想要求生—— “你还和从前一样笨啊,赛罕。” 像是听见了什么咒语,玉其心口微微一抽。她闭上眼睛,隐忍着不让情绪决堤。 姨母过世之后他们变得疏远,他大概从没遇到过像她一样忤逆他的人,因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望。他把她困在王府里,把崔家的人请来,她还要赔他们做笑。 她再也忍受不了,只想离开他。她离开了他,他又闯来。他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实际另有目的。 可现在呢,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玉其不敢确认那个答案,轻微地挣扎着,想要从一时迷惘中抽脱:“那时你也讨厌我的。” 李重珩安静地抱着她,好像她是什么令人慰藉的存在。他舍不得撒手,以至于她放弃了抵抗:“李重珩,你讨厌我吗?”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李重珩下巴压着她肩膀,声音震动着耳郭,“坐实了他们的罪,你要我怎么办?” 出嫁从夫,她是燕王妃,不会受到父族牵连。但正因她是燕王妃,他们是有身份的人,给了敌党大作文章的机会。 若朝臣请燕王废妃,他也别无选择。 玉其复又决绝:“怪只怪你不愿与我和离,如今就废了我!” 李重珩稍微抽离怀抱,盯住她:“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做事不计后果,就没有想与我过日子。” 玉其几乎要笑了:“你心有所求,如何还能奢望过寻常的日子?” 李重珩哑然,换了哄劝的语气:“你有你的目的,就非得赔上自己不可?你的荣华富贵,你的锦衣玉食,都不要了,还是说你以为成了庶人,便能重获自由?” “我享过了,而今也不再需要。” “好,那你告诉我,你还要什么?” 玉其出声已然哽咽,不由攥紧了笼罩他们的紫色貂裘:“崔氏高居庙堂,天下为公,可是呢。他们与东宫有何差别,视人命如草芥,欺辱身份低微的人,肆意玩弄妇人——为什么我的母亲要遭受这些?我不曾忘记香道,便是因为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能想起母亲。 “小时候,母亲就教我制香,我忘记了好多事,可还记得母亲身上的香气。我的母亲会弹琵琶,还打得一手好马球。那年冬天难得放晴,母亲说要给我看一个好玩的东西。她带我去了天津桥,我看见了一匹小小的赤色马驹。那是我第一次骑马,我拥有了我的小马。可是母亲给我礼物就这样永远的遗落在了那年东京,连同我们美好的回忆,全都不复存在。 “一个热烈奔放的河西娘子,却为郎君甘愿做了深宅妇人。我亲眼看着母亲变了样子,缠绵病榻,到最后竟未能瞑目。还有姨母,我的姨母为了给母亲讨回公道,遭遇不测…… “李重珩,我要报仇。” 呼吸之间尽是寒意,李重珩看着妻子的泪光,那朦胧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眼睛。他们的婚姻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注定刺向彼此。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请让这把刀贯穿他们的心脏,至死方休。 他艰难道:“能不能等等我?” 玉其低头抵住他胸膛,鹤纹袍服浸湿,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她的指尖抓着挠着,好似与自己斗争。他身影挺拔,只是说着:“等等我,好不好?要怎样你才能相信呢,你不要爱了,可是,我无法不给你。” 所谓无上君王,原是野心与爱欲的化身。 这一刻,且相信吧,她的路还未走完,需要他们的力量。 第75章 上回书说那患难见真情,燕王妃陪着燕王一起受罚,不过一夜便昏倒了。燕王撞开禅室的门,打横抱着王妃进了大殿。 宫婢面红耳赤,口耳相传,好似一出话本传奇。前来诊治的医官却不关心,当着燕王的面说他为了己欲,让王妃在禅室受寒,实非丈夫所为。 为避人耳目,玉其在蓬莱殿将养着,转又去了金仙观。 她带了一个人来见何媪。 琴音回荡在竹林里,何媪泣下沾襟,手中紧攥着一支普普通通的毫笔。 “阿媪,从今往后就陪在我身边吧。”玉其看着面前的老妇,还有身旁的祝娘,“我们就能一起打双陆了。” 祝娘含笑低头:“奴双陆棋下得不好呢。” “这有什么。”豆蔻咬了一口毕罗果子,大步跨进屋子,“王妃教你啊!” 何媪起身接住一盘毕罗,拿起一个递到玉其手上。玉其咬了一口,不禁捂嘴:“好酸。” 祝娘狐疑着拿起了一个毕罗,浅浅吃了一口,惊喜道:“啊,是樱桃毕罗。” 玉其迎着灿烂阳光望向窗外,樱桃成熟时,又是一年进士宴了。 本该如此的。 可是有人为了成全大义而牺牲了自己。 董生供认不讳,他乃刘员外的捉刀,是他故意替换了答卷。而另一个捉刀崔尧,为他所杀,他做这一切正是为了揭发制举不公。 董生列出了一卷长长的名字,皆是参与舞弊的河北举子。朝堂动荡,侍御史谢清原赴河北调查地方官员,封郎等人及其举保人悉数问罪。 大理寺官吏因举子杜宇的冤案受到严审,当年下令抓捕杜宇娘子的大理寺司正伏罪。曾经参与抓捕商贾的武侯供认,他们是受东宫指使。 东宫多次下达秘密指令,曾毒杀一个河西商女。 东宫舍人宇文放下狱。 案件有了大致的结果,李重珩出宫来见孟王傅,从他口中听见宇文放的名字,没有太大反应。 “这都是你干的事!”孟镜忍着情绪,甩开袖子,转身而去。宽袖罗缎打在了案几上,牵倒了双陆棋盘。 玉棋子散落一地,弹到孟镜身上。李重珩勾身来拾,抬头迎上他深沉的目光。 “老师……”李重珩把棋子握在手中。 孟镜怒斥:“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李重珩面色一僵,转身把棋子陆续都捡起来,好端端摆进棋盘。风翻起窗边的书卷,哗啦啦,哗啦啦。孟镜的书房堆满了书,风一来,空气里荡起墨香。 夫人嫌烦,很少帮孟镜收拾书房。屋子里乱糟糟的,活像糟老头子的窝。 可还是与从前一样,就绳床上被他的猧子咬坏的窟窿都还在。 李重珩收回目光,把棋盘与案几严丝合缝地对齐。他上前关窗,一下撞见站在窗外的孟镜。 正好是视线盲区,方才没能发现。 孟镜想要退到角落,却是来不及。他紧绷着脸,拢拳咳嗽了一声:“你走吧。” 李重珩并不退让。 “你们在作甚?”夫人从廊桥走来,偏头看见窗户里的人,笑道,“原是隔墙听琴 《西厢记》典故 啊。” 孟镜沉着脸走开了,夫人朝李重珩招手:“该吃饭了。” 李重珩手撑着窗前柜子,一跃翻出窗户。他拉起夫人,快步追上孟镜,恬不知耻地展笑:“老师。”  孟镜皱起眉头:“没有你的饭吃!” “我府上无人,只能在老师这里讨吃的了。” 孟镜奇怪地睨他一眼:“连娘子也顾不好,做人还能有什么出息?” 夫人惊讶:“澄明,你怎的和七郎这么说话……” “我家娘子在终南山上打双陆,乐不思蜀了。”李重珩悠悠道,“我这个老师不爱,娘子不疼的人,只能上街找讨饭了。” “傻话!”夫人疼爱地瞪了他一眼,率先进堂张罗饭席了。 “师母做了你爱吃的光明虾炙……”用惯了的称呼忘记改口,孟镜说着发觉失言,走在了前头。 李重珩低头笑了,饭堂里一大家子拼案而坐,好不热闹。 廊檐阳光照耀,镀金了闲庭信步的狸奴。 春闱延期重开,春日已过。礼部全权负责,揭榜当日只几个进士围在墙边,人们都去独柳树看热闹了。 重大罪犯通常都在独柳树处决,午时日头晒,刑场挤得水泄不通。 罪犯巡街而来,押上了断头台。 “听说那是太子舍人……” “我知道我知道,宇文君,在我这儿配过马辔环扣。这种小事,郎君竟亲自来的,待人可热情了。” “宇文家原是有侯爵的,可惜啊。” “犯了什么事啊?” “贪赃枉法,害人性命,总归就是这些由头。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好做啊,这变天了,就要落得个株连宗族的重罪。” “你发什么饭晕,你这辈子吃的米,还没人家用的胡椒多!” 谋玉 第98节 人群的议论不绝于耳,好似嘈杂的蚊蝇。宇文放满头大汗,身负麻绳背手跪在地上,身旁还有大理寺司正与考功员外郎等官吏。 太常寺择了今日行刑,是承了大内侍监的人情。 太子妃临产就在这几日,若是诞下元子,便会按照礼制大赦天下。 宇文放抬头望着太阳,想起太子殿下说的话,为了太子妃,为了宇文家,他得忍耐这一切。 这些时日他有好多问题好多念头冒了出来,他想寻找它们的答案。 他还没看遍这天下。 东宫响起了惊叫,接着又是一声,人们鼓舞太子妃用力些。 好似战场传来的呐喊,夏顺捂住耳朵,在殿中踱步。心底轻轻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出事就好了。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钉在原地。 妇人生产原就是命悬一线。夏顺想起给马儿接生的血淋淋的场景,不仅焦虑,又害怕起来。她叫婢子把灯点亮些,拿经书来念给她听。 婢子念起经来,夏顺听不懂,只觉这是善行,能抵消恶念。 阳光慢慢偏斜,映在了经书上。夏顺下意识将蜡烛熄灭,而后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人急起来,连自己都忘了。 她是坐拥荣华富贵的太子妃嫔啊。 “太子妃,太子妃她——”廊下传来惊呼。 夏顺一吓,同婢子对视一眼,抓起裙摆急忙跑出寝殿。 宫中一片混乱,婢子捧着血红的衣袍迎来送去,撞上了前来的太子。 明明阳光那么刺眼,却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仿佛老虎发出了怒吼,他质问郑十三何在。 婢子们悉数跪地,只道恕罪。 太子妃诞下了死胎。 夏顺捂住了嘴巴,缓缓走了过去:“郑十三他怎么了……” 李景回头看了她一眼,怀疑一闪即逝:“她们说太子妃昨夜临产,私下见过郑十三。” “他做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李景丢下她去了前殿,大喝着叫禁卫出去找人。 是了,当然要找郑十三。 郑十三带太子妃去金仙观那些日子,他简直度日如年。若不是为了太子妃和这个孩子,他怎会留下郑十三,这个背弃宗族,不忠不义的人。 怎知郑十三丧心病狂,连这个孩子的性命也不顾了。 东宫久无子嗣,眼下面临重重弹劾,他需要这个孩子。孩子今后是生是死并不重要,但绝不该亡在今日。 终南山巍峨耸立,钟声悠悠荡开。 郑十三衣袍也没来得及换,大口舀水喝。他回过头来,看着崔玉望:“路途遥远,我的马跑不快,二娘借我匹好马?” 崔玉望丢了一条布巾给他:“听闻三叔父清议受了影响,贬谪岭南。你又逢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给我匹马,最好再给我些盘缠……”郑十三拭去下巴脖颈淌过的清水,俯身拿起案几上的果子揣上。 崔玉望自记事以来就没见过郑十三急迫的样子,他诡计多端,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而今一脸败相,可见人到了末路,都是这般狼狈。 “我是个道姑,不管你们的事。” 郑十三扯了下唇角,阴恻恻道:“道姑不会见死不救?” “你为何不去找五娘?” 那个人更不可能救他了。 郑十三如此想着,仍是去了竹院。屋子里传来笑闹,女郎用叶子牌捂了捂脸,不知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也会玩搏戏,可从来没和她玩过一场。 今后怕是难有机会了。 太子已经对他起疑了,他无法继续待在太子身边,只能向公主殿下献上最后的大礼。 他亲口告诉了太子妃宇文放即日问斩的消息,引动了胎气。胎位不正,头位卡住,便会交缠脐带窒息而亡。 甚至连同妇人一起难产而亡。 空中传来鹰鸣,郑十三循声走去。晃眼的日光中,一只鹘鹰盘旋着飞低,领着一匹大马而来。 看来公主殿下与燕王已经获悉消息,来送他了。 郑十三飞快骑上马,从马腹悬挂的囊袋中取出弯弓。弓比他惯使的沉,他咬住马绳,把弓上弦。 他策马冲下山去,看见了东宫禁卫的身影。他们环山搜索,把集市搅得一片混乱。 郑十三伏低身子飞快而过,只听身后的禁卫大喝:“是郑十三!” 郑十三啧了一声,回身拉弓。箭矢嗖地射出,直击来人眉心,那缚甲禁卫瞪直了眼,斜栽下马。 人群发出叫声,四处躲闪。禁卫们仿佛看不见这些人,骑马横冲直撞,朝紧追而来。 郑十三下了山道,穿小径往灞水方向奔逃,迎面一排箭矢射了下来。 禁卫中的弓手竟然埋伏在前,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郑十三调头躲进柳林,盘根错节的古柳挨挨挤挤,马儿惊慌着蹬地。他放缓了速度,适才没有让马一头撞死。 望舒使从远处飞了回来,低空引路,郑十三松了口气,又听背后群马震震,禁卫再度追了上来。 冷箭与郑十三擦身而过,禁卫发现了望舒使的存在,立即将目标对准了它。 嗖嗖乱箭下,望舒使发出了长鸣警告。 眼看郑十三穿出林子,就要带马淌河,禁卫发了狠,为了赏金一箭比一箭射得更快更准。 箭矢穿破风声,直逼郑十三后背。他似有预感,回头看去,忽觉眼前一黑,望舒使巨大的羽翼揽住了他的脸。硬而光滑的羽毛在脸颊落下一阵疙瘩,鲜血浸入他风鼓起的衣袍。 鹰爪抓挠他肩膀,攀上他脑袋,那身负长箭的鹘鹰顽强挣扎着。 它抓得他脸都花了,他扰着双臂想要挡开,却是跌进了河滩。想要上马已来不及,他摸着尖锐的石子往河里躲去。 河水湍急,奄奄一息的鹘鹰不知哪来的力气,勐地跃上他肩头。 哗哗,锋利的鹰爪从他眼前掠过。他只觉血涌上颅顶,眼睛空洞洞的浸风。他低头,似乎看见了珠子滚落进银色的河水。 郑十三沉入了河水。 长夜已至。 第76章 金吾卫沿着灞河搜查十余日,在下游捞起了一具浮尸。 李千檀亲自来认人,看见了立在马背上的李景。至亲的敌人见面,总是带着虚情假意的关怀。她率先问候:“太子妃怎么样了?” 李景微笑:“鹿城心系太子妃,何不去看看她?” 东宫诞下死胎,成了不吉之兆。宇文念身子未愈,便自请受过,到金仙观吃斋念经了。 “天气炎热,终南山倒是个清静的地方。”李千檀有股比试得筹的闲适,“不过我已答应与五郎他们去骊山郊游了,却之不恭啊。” 李景下马来到河岸,李千檀挽着帔帛,轻盈地走在了前面。阿虞朝二位殿下颔首,让金吾卫揭开了草系。 一股腐臭冲来,李千檀捏着鼻子,探身去瞧。刺眼的阳光下,那尸体肿胀腐烂,面目模糊,身上只裹着肮脏的衾衣。 李千檀让人把衾衣掀起来,李景奇道:“你这样认人?” 李千檀白他一眼,问阿虞:“可能分辨这是何料子?” 阿虞毫不畏惧地捻了捻衾衣,湿滑的河泥浸染,大略还能摸出一点原本的触感,“应是素罗。” 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人不会是寻常出身,李千檀宣布:“是他。” 李景扫了眼她的神情,道:“查一下附近村子可有失踪百姓。” “我还有约,失陪。”李千檀说罢打马离去。 终南山的道姑在讲《南华真经》,说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崔玉望敲钵,玉其勐地抬头,大眼睛炯炯有神聚焦在铜钵上。 光洁的铜面反射出好好道姑的影子,是赶早坐在前排的太子妃。 听说太子丧子,斩了东宫好多人,整个东宫阴森森的。宇文念来观里静心休养,身子慢慢恢复了些,也来殿里听经了。 玉其揉了揉脸颊,端起仪态,生生捱到结束。 殿外站着几个东宫婢,奉香的奉香,捧扇的捧扇。玉其从她们中间钻出去,看见翘脚坐在石灯上啃瓜的婢女。 玉其趿软底履,轻盈地闪了过去,一把揪住豆蔻的耳朵。 豆蔻沉醉在甜瓜的滋味中,适才发觉敌人。难道她功力大减,为此一吓,手里的瓜抛上天去。 怎奈已在敌手,耳朵甩脱不开,她探出脚儿,伸长手,稳稳当当借住半扇瓜,好松一口气。 “哪儿来的瓜?”玉其松手,倾身看那瓜。 豆蔻转身把瓜抱走,警惕道:“王妃不能吃这些生冷之物,小薛医官交代了,听雪娘子也交代了,还有,还有大王。王妃要想害死豆蔻,便拿去吧!”说着紧闭双眼,舍生取义似的。 玉其无语:“我何时抢过你的?” 豆蔻傲然:“兔子怎能虎口夺食?” “……” 二人说笑引来旁人,宇文念站在步廊不远处:“燕王妃在观里过的很自在啊。” 因父亲之过,燕王妃回到了金仙观自省。此说不知真假,但圣人颇为称道,说她是忠孝烈女。 宇文念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她的秉性也有了几分了解。 如传闻所说是个粗野悍妇,偏还喜欢卖弄,以为自己有一双巧手,制什么小满夏至节气香送去宫中。 有的朝臣家眷也用上了她的香膏香囊,仿佛不知她的父亲去了瘴气横生的岭南,成了没有实权的地方司马。 他们暗地里都相中了燕王。 谋玉 第99节 “太子妃不自在吗?” 屋檐风铃晃动的阴影斑驳,阳光落在玉其脸上,好鲜艳的一张脸。宇文念忽然说不出话,玉其没等到回答,颔首笑了下,同婢子走开了。 那怡然自得的样子,很是刺眼。自然,玉其的父亲只是贬谪,不似她失去了家人。 她真的失去太多了。 多到阳光照在别人身上,都想去剥下来。 回到竹院,玉其才从何媪口中得知,那瓜是李重珩叫司农寺的人送来的。瓜不止一个,玉其不吃,叫她们分了。 祝娘从外边走来:“王妃,有扬州来的信。” 何媪放下手里的瓜,擦着满手的果肉汁水凑来,问写了什么。观里的日子十分闲散,她盼着有家长里短可说。 当初棘院放人,沈峥立即请了三书六礼把崔玉至带走了。合乎礼数,可怎么看都像是逃之夭夭。 不知是埋怨他们捉奸,还是从此扬眉吐气,崔玉至竟然给她来信。 玉其展信看了,道:“三姐姐安顿下来了,沈府一切都好。她说扬州繁华不亚于西京,出门不坐车,坐船……” “啊,那是什么样的风光?”豆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也想去扬州?”玉其笑着把信收进木匣,进去换了一身轻便的圆领袍,手腕上缠绕皮革缚带。 “王妃去的话……” 玉其同屋子里的人打了招呼,出来见豆蔻灌了一袋清水,手挽绳索和捕具,已准备好出行。 二人一面闲话一面从竹林摸出道观,去了偏僻的后山。 豆蔻在林子里捕鸟,玉其薅虫。豆蔻在河西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玉其有点犯恶心,可是商量好的分工,不能反悔。 她们抓了鸟雀和一把虫揣上,往崎岖的山岩攀爬。 “还在还在。”豆蔻仰长脖颈往高处看了一眼,蹬脚踩上一块平坦的岩石。 玉其跟着爬上来,看见伸手能够到的岩石凹坑里,一只小小鹘鹰拢着珍珠灰色的翅膀正在酣睡。她无声地笑了,伸长手去,指尖刚触及巢穴,鹘鹰豁地掀开翅膀,往后跳了一步。 圆滚滚的眼睛盯住了她,一脸凶煞。 “哈哈。”豆蔻有点嘲笑的意思。 玉其不服气地拎起一块雀肉:“你知道这有多来之不易吗?” 鹘鹰偏头,眨了眨眼睛。 玉其呼气:“罢了。过来,给你吃。” 鹘鹰稍抬起喙,示意她放在巢穴里。她略略皱眉:“不行,你是年逾二月的小鸟了,该知道认主了。” 鹘鹰扇了扇翅膀,腾起又落下。 豆蔻道:“还是给它吧,万一惊飞了,来啄人的眼睛。” 望舒使牺牲了,尸骨被动物啃噬,残破不堪。阿虞把它埋在了石榴树下,就像河西的传统那样。 李重珩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尽管有些迟了,玉其觉着还是应该回报些什么。苏家行商一贯如此,才不是为了别的。 玉其找了会驯鹰的老猎人学习,驯养幼鹰更难,但驯养得当,它们会更有忠诚与默契。鹘鹰生活在极寒地带,栖息悬崖岩石,据说极北沿海的鹘鹰用苔藓筑巢。 玉其用香囊和皇后换了宫中温室的苔藓,混杂松枝为她的鹘鹰筑巢。 山下集市只有猪肉,猪肉肥腻难以烹饪,他们平常都不吃的。豆蔻进城买羊肉,这个天气拿回来很快就变质了。 要让鹘鹰保持猎杀的天性,要喂血淋淋的生肉,玉其只好与豆蔻一起捕雀鸟。 她踮起脚跟,把手里鲜美的腹肉在鹘鹰面前晃来晃去。鹘鹰嗅到气味,伸长了颈项。 她眼前一亮,拿着肉退了退,鹘鹰兀自僵持片刻,不情不愿地踱来巢穴边沿。 刹那间,肉从玉其手里消失,鹘鹰叼起肉吃了起来。 “再来。”玉其让豆蔻把肉递来,鹘鹰吃得飞快,不知饕足。 “不能吃了。”玉其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它的脑袋,它扭身便躺了下去。 “王妃……”豆蔻啧啧摇头,“我看这小鸟是要养废了。” “它还是个孩子呢。”玉其咕哝。 红光笼罩崇山峻岭,玉其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去看她的鹘鹰。小小鹘鹰新长了羽毛,脸上的花纹逐渐清晰。 转眼已是盂兰盆节,玉其照常换了身衣袍,唤着豆蔻:“我们该走了。” “叩叩——”窗户传来响声,玉其无奈一笑,以为豆蔻恶作剧,想也没想便推开了窗。 力道带起劲风,窗门打在了来人额头上。 那高挑的身形显然不是豆蔻,玉其一怔,撑着胡床探身去瞧。 李重珩捂着额头出现在她面前。 “……” 玉其愣了下,忽然有点惊慌。李重珩拢拳轻咳了一声:“去哪儿?” 玉其瞥了眼手里的皮革缚带,急忙藏到背后。她端作坦然地看他:“大王是不会走正门吗?” “你不想见我?”李重珩眸色一暗。 听雪明里暗里来试探了好几回,给她找个由头回府,可她不为所动。他们明明说和了,她却在这里作态,他不懂她。 不过他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得靠自己争取。 他生而优裕,能给的太多,从不计较给了多少。 一旦她习惯,旁人给的便都不够了,自然也就离不开他了。 玉其不知他心念迂回,想他是个脾气大的,得哄着他。她偏身给他让道:“大王总是不记得这是女观,让人瞧见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呢。”  李重珩却是没有进来:“王妃架子这般大,任谁都请不动,只好本王亲自来了。” 玉其一头雾水,他是许久没有吵架,心痒了吗? “可以吗?”李重珩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他就是那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感到为难的人,反正为难的是别人。 玉其绞紧了背后的缚带,低声道:“可以啊。” 李重珩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递了过来:“就今天。” 许是骑射的缘故,他有一双大手,骨节凸显,因手指修长反而显得英美。他时常修剪指甲,指甲刚刚盖过圆润的指尖,月白分明,看起来就很有力量。 他宽敞的袖子垂落,没有戴护腕。 玉其暗暗地松开了缚带,把一只手伸过去,就要相触时落在了窗棂上。 他讶异地挑眉。 玉其转身下了胡床,绕过屏风:“我走正门。” 李重珩牵了鹓扶君在山道上候着,玉其左右不见戍卫的踪影,明知故问似的:“大王要给我牵马么?” 李重珩垂眸笑,一手抱起她上了马,跨坐在她身后。不待她斥驳,他环过她的腰双手持缰,策马而出。 温热的风迎面拂来,红日从苍翠的林影背后划过。他们蓦然进入了喧闹的街市,人们挨挨挤挤,一时听见吆喝叫卖,一时又是孩子清脆的笑声。 灯笼接连亮起,李重珩把马拴在槐树下,带着玉其过了朱拱桥。吹奏声远远传来,她想起来低呼一声:“今天是盂兰盆节啊。” 士女阗咽,人潮如织,玉其忽然觉得手背一热,有人捉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抬眸,看见昼夜交替的蓝色里,盏盏花灯洇成光斑,所有色彩映衬着他的侧脸,都显得模糊了。 或者是她离得太近了。 是这样啊,离得太得近的话就会看不清对方。 玉其往后挪,即将抽出手的时候,李重珩率先放开了她。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她怔怔地看着他。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她想要站定却被撞了开来。 玉其转身避让,几个高大结实的昆仑奴接连从旁而过。她回头想要去找李重珩,却怎么也看不见他了。 人们奔跑着从她身边穿过,她兀自陷落其中,变得愈发渺小。像刀锋豁开了一条口子,一直以来封闭的感觉被打开,忍耐压抑的感情就这样淌落。 “李重珩。” “李重珩……” 玉其下意识开口,声音轻微,而后又唤了一声。悠远的吹奏与锣鼓愈来愈近,淹没了她的声音,听不见自己了。 人们横冲直撞,视她为无物。被全世界遗落的恐慌降临,没有人在意她。 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发自内心需要她。 就连母亲也不肯为她留下。 有人从背后勾住了她肩膀。她睫毛一颤,甚至来不及惊慌,一个结实的拥抱扑来,完全环住了她。 熟悉的气息萦绕,他胸膛微微震动,微喘着气:“很好玩?” 玉其耳朵嗡鸣,完蛋了,他以为她故意捉弄她。她霎时就要抽身,可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勒得更紧,让她无法动弹。 “明知今天没带戍卫。”李重珩顿了下,很轻很轻地说,“我会担心啊。” 人潮推涌着他们靠边,巡游的花车远远来了。 玉其转头去看,自然地抽离怀抱,李重珩仍牵着她的手不放。火焰从花车上喷出,星火四溅,烧灼了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睫毛,平复下来:“哦。” 人潮之上,花车缓缓二来,一艘接着一艘。李重珩道:“在唱目连救母。” 中央最大的花车上陈设珍异,一个美艳的夫人在婢子拥簇之下走到台前。 鼓声忽响,夫人殴打婢子。 婢子们后滚翻退下,一个郎君上来拜见夫人。 后面一辆花车,僧人唱着变文:“汝母罪孽深重,非汝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传说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因生前恶业堕入饿鬼道,从此食物入口即化为炭火,承受饥饿。 目连身赴地狱,经历刀山剑树,血池阿鼻。最后在七月十五日,备饭食五果与香火于盂兰盆中,供养十方僧众,以圆满功德超度亡母,脱离轮回。 玉其原就爱听俗讲,花车上的百戏更是惟妙惟肖,精彩绝伦。她很快入了迷,想要跟着人们一起鼓掌,连带着把李重珩的手抬了起来。 周围人声鼎沸,幸而没有人注意他们。玉其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有点尴尬。他收走了手,指腹的温度一瞬即逝。 玉其想着他方才的话,轻轻捏住了他衣袖。却见他拂开,伸手摘下了她发髻背后装饰的缎带,然后找到她的手腕。 谋玉 第100节 宽袖垂坠,红线挽在彼此了的手腕上。 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花车划过,汹涌人潮拍打而去。玉其迈开脚步,红线牵起了他,亦步亦趋同她逆行。 第77章 二人来到慈恩寺,人也不少,却不似方才那般拥挤了。 盂兰盆节这天各大寺院制作花蜡,各竞奇妙。慈恩寺作为城中名寺,殿中立着宝塔金花蜡,莲花座上重重叠叠,高约五尺。炬火昼亮,香客驻足观赏,惊叹不已。 僧众环绕四周诵经祈福,低吟声中,大殿庄重肃穆。 玉其轻声问旁边的人:“你带银子了吗?” 李重珩道:“你要请香火?” 玉其点头。 李重珩转而叫住一个僧人,捐了功德,请了香火。他的袖子滑落下来,红色缎带在半空摆荡。 玉其连忙去挽,却见僧人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双手合十:“有缘千里一线牵,二位施主缔结良缘,顾念彼此,方成圆满。” 李重珩颔首,陪玉其去上香。她小声咕哝:“这个和尚怪会说话。” 他留下一袋银子,才换这么一句话。李重珩并不乐意,不过见玉其举着香火,面朝大雄宝殿的金佛,十分虔诚,他也敛去思绪,拜了三拜。 他们夜游寺院,一路至雁塔。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高塔下点亮天灯,昏黄的灯一盏一盏往天空飞去,不断飞高,把深蓝的夜空洒上了星辰。 一阵风过,那些细密的星星闪烁起来,远远传来了琵琶清音,又像是幻觉。 “我想母亲了。”声音随风而逝。 “我知道。”他说。 “那时你也在听俗讲,我远远看见你听得入迷,想你喜欢这出戏。” 玉其怔然地望着漫天星辰,握住了缎带。缎带绷得很紧很直,和她的心弦一样。 那天大家去凉州大寺观瞻使君容颜,她其实也偷偷好奇。 “我以为你白日睡觉,”玉其笑着看向他,“暗暗骂你来着。” “我就知道。”李重珩也笑。 他们第一次谈及往事,过不去的,似乎都过去了。 “就和点灯一样呀,你好笨……” 一个女郎拿着破了的天灯快步走过,郎君跟在后面,看起来很是无奈。他感觉到什么,偏头看了过来。 他看见了玉其,还有她身边的人。 “谢清原。”崔玉章发现他掉队,回头来叫他,也看见了他们。 四个人面对面,气氛有点诡异。 贬官这件事颇有门道,岭南是士人眼中的蛮荒之地,贬谪岭南等同流放,其次是淮西,若是蜀地,已算是宽宥。 崔修晏贬谪岭南做了个司马,朝廷没有勒令他的家眷随行。他嘱托谢清原照顾她们,面对昔日恩师,他无法狠心下什么都不顾。 玉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很少有人和她一样决绝。 不过,小郑夫人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谢清原身上,极力撮合他们的婚事。 李重珩觉得这场面有趣,作势闲谈:“六妹妹也来祈福?” 崔玉章不敢看旁边的玉其,见李重珩言语亲近,略微安心:“今夜好多人来给亡故的举子祈福……” 雁塔题名是天下读书人的梦想,人们前来纪念杜宇和亡故的举子们。高塔下堆放着香油与花蜡,还有人放了笔墨。 玉其来慈恩寺也是这个意思,便对李重珩道:“我们也去吧?” 读书人聚集起来闹到承天门下,有他的过失。他没能保护他们,没能让金吾卫更早地阻止他们,最后酿成惨案。 李重珩问崔玉章他们在哪儿拿的天灯,崔玉章往雁塔下面指了一下。 有人在售卖天灯,玉其一看,竟是荈屋从前的伙计。 因涉及捉刀案,荈屋被盘查了一阵,生意一落千丈。玉其派东来赴东京打理分行,余下伙计守着老店。 伙计只认东来,不知玉其才是真正的东家,向他们推介天灯。用的什么纸、什么竹,还能帮忙在天灯上提字…… 李重珩看他把一个天灯吹得意义深重,不点便是抱憾终生,称赞他的口才,赏了银子。 伙计眉开眼笑,问他们要提什么字。玉其道:“我来写罢。”于是右手提笔。 李重珩背手在侧看她写字,二人袖子之间的红色缎带若隐若现。 背后的崔玉章惊呆了。 两个手里都没有捏着缎带,这是系在腕上的吗? 他们把对方绑起来了? 崔玉章看了下谢清原,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察觉他余光瞥了过来,她莫名红了耳朵。 她不好意思问他,可心下犹如猫爪。她忍不住了,磕磕巴巴出声:“五姐夫,你们,你们去了定婚店 唐代志怪小说,月老牵线的由来 呀?” 玉其笔端一顿,墨洇了开来。李重珩左手捉住毫笔,不经意露出了系在手腕上的缎带。他挑眉看去:“你五姐姐要牵着我,又不肯和我牵手。” 崔玉章整个头脑发热。她自小受到教导,遵循礼制,男女授受不亲。尽管家里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她从未亲眼目睹男女私下如何相处。他们在大庭广众下暗结红绳,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狂放。 竟然,竟然还要当街牵手吗? “你胡说什么……”玉其眉头一翘,朝李重珩嗔怪。四下的灯火来到她脸上,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谢清原兀自失落,茫然四顾,问伙计重新换了盏天灯,递给崔玉章:“师母还在等我们。” “五姐夫,我们先去点灯了。”崔玉章说着离去了,却是一步三回头,把两人的身影看了又看。 李重珩拿了笔,从洇开的墨渍起头,龙飞凤舞几个大字。 玉其讶异:“你怎的知道我写的是……” 李重珩不置可否,借火点灯,带着玉其从塔下跑开几步,一起放飞了天灯。 天灯飞高了,玉其忽觉手心一热。李重珩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遥望天际,那里有她的理想,他的抱负。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吕氏春秋》 花车巡游回来,道路水泄不通,金吾卫出动维持秩序。 阿虞穿过人群,拍了下李重珩肩头,叫住了他们。 李重珩一见他,不知怎么有点头疼。阿虞道:“看这样子今夜我赶不回去了,大王帮个忙吧?” 去崇仁坊的路上玉其才搞明白,因为承天门血案,阿虞被罚了一年俸禄,李重珩顺口答应给孩子管吃管住。 他们不放心把阿纳日交给别人,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但阿虞公事繁忙,都是裴书伊在照顾孩子。裴书伊今晚说什么也不管,自去潇洒了。 阿虞只好来找李重珩。 崇仁坊乌金巷远离喧嚣,阿虞送他们到了地方。甫一推门,一记弹弓射了过来,阿虞偏头躲开,阿纳日瞧清了人,飞快扑进他怀里:“阿耶!” 孩子入乡随俗,扎着双髻,一腔西京话。阿虞抱起她,哄说:“阿耶今晚要巡城,大王来陪你。” 阿纳日适才瞧见门外暗处的两个人,目光浅浅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便直勾勾盯住了玉其。 她们去年马球会上见过,那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与赛罕相认,现在她长大了,也懂得大人有大人的难处。 上元节过后,大家说赛罕去了终南山,那地方听起来就很可怖。想是巴依做错了事,把赛罕气走了。巴依从前就欺负赛罕,可现在他是大王了,娶了赛罕做王妃,不该好好待人家吗? 夫子说,夫妻相敬如宾。 “阿纳日。”玉其还像从前一样咧笑。 阿纳日眨了眨眼睛,伸手要抱抱。 李重珩把孩子抱了过来,捏了捏脸蛋。阿纳日暗暗皱眉,还没能说什么,阿虞道:“快进屋吧。” 阿虞离开了,玉其插上门栓,从院子茂盛的石榴树地下走过,脱鞋进了屋子。 阿纳日挣脱了李重珩的怀抱,抓住玉其的衣摆,仰脸儿小声叫了句赛罕。李重珩一愣,却见玉其笑了起来:“还记得我啊。” 这个年纪的孩子忘性大,尤其换了生活环境。阿纳日却是不高兴了:“哥哥没有告诉赛罕,阿纳日很想你吗?” 谢清原就住在附近,当时为了给他开罪,托了他们作证。玉其想起这么回事,只道:“赛罕也想阿纳日。” “嘻嘻。”阿纳日钻进玉其怀里,用头蹭着,好香好软。 李重珩找来一坛酒,是晚春泡的樱桃酒,樱桃沉在瓦缸底部,舀出来是琥珀色的酒。 阿纳日惊讶:“那是长胜的的东西……” 李重珩笑:“怎的不许我吃吗?” “坏人。”阿纳日低声咕哝。 “把孩子哄睡了,陪我吃酒罢。”李重珩淡淡道。 昏黄烛火下,他额头的汗泛起细密的光泽,衣领也汗溻了。只是目光瞬间的交错,不知怎的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低头同阿纳日说话,把一筐玩具拿来玩。 木刀木剑还有木雕小马,阿纳日骄傲地说,这些都是阿耶做的。她打心底把阿虞当作了父亲,周围陪伴她的都成了家人。 阿纳日玩起来闹腾,玉其追着她满屋子跑,笑声回荡在屋子里。李重珩自顾自吃酒,竹球一下砸了过来,他偏身,接住了球,反手往她们投去。 阿纳日蹦起来,手忙脚乱抓住了。玉其拍手:“厉害,阿纳日得筹!” “再来再来!”阿纳日指着李重珩,颇有些威风。 “来呀。”玉其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李重珩无可奈何,仰头饮尽杯盏的酒,站了起来。她们两个对付他一个,他作势接不过来,输得好惨。 阿纳日大笑,最后大汗淋漓,跌进一盆温水里。玉其给阿纳日洗了澡,适才从里屋出来。 谋玉 第101节 李重珩在院子一隅,从大缸里舀凉水浇头。他袍衫扎在腰间,水珠淌过背部肌肉,毫无预兆地闯入她视野。 她正要遮着额角转身,他回过头来:“不来服侍我?” 玉其咬了下嘴唇:“少得意忘形了。” “那我来服侍娘子好了。” 玉其连忙退开:“我去找布巾和换的衣袍……” 在军营里待过,李重珩倒也没这么讲究。他甩了甩身上的水,跟着进屋。 “阿纳日睡了?” 玉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嗯。” “太晚了,不能送你回去了,就在这里歇息。” 玉其一顿:“那我去睡了……” 李重珩没再回话,坐在廊檐下吹风。湿润的长发搭在肩背上,像个美人。玉其看了看他,熄了灯。 许是与阿纳日在一起,从前的回忆和着樱桃酒轻微的酒气,在夜色里发酵。玉其怎么也睡不着,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她在绣花屏风旁停了下,探出一双眼睛,阿纳日的玩具都收起来了,地席上却是没有人影。她登时有点疑惑,缓缓往门边走去。 一看吓一跳,李重珩仍坐在环廊上。他的头发晾干了,顺滑地披散着,姿态不似平日那般挺拔,微弓着肩,双手撑在两侧,不知是在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望着夜空出神。 “大王。”玉其见他没有反应,小心地跪坐在侧,探头瞧他的神色。他垂下浓密的眼睫,“睡不着吗?” “是啊,偷偷跑出来,”玉其直把他望着,“妾好担心。” 李重珩默了默,适才回眸来看她,他浅浅一瞥又错开了目光:“便是不回去了,谁还能说你什么?” “今夜就勉为其难陪着大王吧。” 李重珩许久没能说话。 今夜人们都在纪念故去的人,盛大的狂欢像浪潮一样席卷了他,让人想起了少年好友,那个在斗争中牺牲的人。 他走出大明宫那天,就知道无法回头了。 事到如今,为何还会遗憾呢。 “妾与大王不一样。”玉其轻声抱怨着,“妾想要给你慰藉。” 李重珩转身把人压倒,她有些慌张,可他没有让她再说什么。他的气息落下,压抑的感觉统统落下,嗓音喑哑:“男人需要的慰藉很直接,你也可以?” 玉其偏头躲闪,他的吻在脸颊、脖颈,樱桃酒涩而回甘的气息没入微敞的衣领。彼此衣料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难耐地屏住呼吸,却听见了澎湃的心跳。 玉其睫毛颤动,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想她是疯了,竟然会觉得他有些迷人。 可他陷落在阴翳之中,是这么的晦暗。 李重珩勾着她布袍的腰带,湿湿热热的嘴唇捂着她耳朵:“这么久了,就没有想我吗?” 他说这种话,其实就是问她要不要做。 她哪里有说不的余地。 于是闭上眼睛:“就在……这里吗?” “有什么关系,孩子睡着了。”李重珩说着已然解开衣带,下摆敞开,露出白皙的大腿。他五指掐住,令她一颤。 他的膝盖抵入她双腿,双手从衣袍下摸上去,将软肉覆在掌中。他俯在她颈窝发出舒服的喟叹,轻轻叫她的名字。 好似一汪热酒浇下来,同时淋湿了他们。他现在很有耐心,把她温热,让她湿润,他紧缠着她,又出了满身的汗。 第78章 庭中丰硕的石榴树哗地掉下熟果,玉其迷蒙地去看,李重珩又将她脸儿掰回来,细细密密地吻。 她忍不住仰长了脖颈迎合,他很是动情,一手撑着散乱的衣袍,一手摸了下去。 他修长的手指轻揉着滑了进去,她喘息,落在了他耳朵里。他意外的没有说话,同她秘密地享受这一切。 他搅和得她一塌糊涂,让人难耐地弓起了腰。他们很久没做,他进退不得,两个人都有点紧张了。 “怎么办……”她紧紧抓住他散乱的衣袍,楚楚可怜地蹙起眉头。 “你能吃下的。”他哄着她来承接。 朦胧的月光披在他们身上,孩子轻微的脚步逼近。 “赛罕……”阿纳日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四下。当她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已拢起衣衫分开了。 玉其率先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些微的风驱散了面上的汗。不可告人的气味仍留在鼻尖,她若无其事道:“怎么醒了?” 阿纳日伸手来捉她的衣袍,瞧背后看去。那个男人手撑着额头,分外无奈。 “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在孩子看来,他们方才就像斗殴。玉其一惊,涨红了脸。她哄着阿纳日进屋:“没有的事,我出来找水……” “阿纳日也渴了……”阿纳日挠着脸蛋儿,“好热哇,有虫子咬我脸脸。” 玉其给阿纳日盛了水,四处找来香炉熏香。阿虞和裴书伊在河西军中待惯了,照顾孩子不怎么仔细,还好女使长胜备了这些。 玉其又给阿纳日被蚊虫叮咛的地方抹了药膏,淡淡的药味恍然让人回到旧远的从前。在母亲怀里度过蝉鸣的盛夏,是那样平静与安心。 玉其也像母亲那样,摇着蒲扇,把阿纳日哄睡。 李重珩躺在屏风背后,双手压在脑后,静默地聆听她温柔的话语。 他想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只是现在他无法要求她诞育子嗣了。当初他只是出于利益考量需要他的妻子诞育子嗣,太子妃的事让人再次看见宫庭的残酷,可以利用的生命,也会因此而消亡。 可他现在真心想有一个他们的孩子,他想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那声音小了下去,愈发含糊。 她们陷入了睡梦,唯有他彻夜无眠。 翌日阿虞下值回来,听雪备车接他们,玉其不明白怎么就要回王府了。她要回道观,李重珩冷着脸没有说话。 他们在巷子里碰见谢清原,玉其正好借了他的马回道观。 太阳晃着头顶,听雪感觉到了森然的寒意。 玉其急着赶回去看她的鹘鹰,豆蔻昨日单独去喂食,瞧那孩子好吃好睡。 玉其放下心来,睡起回笼觉。到了傍晚,她在小院等了好一会儿,看今日没有客人了,方才叫上豆蔻去后山。 二人爬上岩壁,果见鹘鹰在窝里睡觉。玉其取出鲜肉诱惑,鹘鹰掀起翅膀懒洋洋瞧了一眼。 豆蔻笑它嘴巴喂刁了,这样都不来吃。玉其道:“定是我昨日没来,耍脾气呢。” 豆蔻有点吃味:“真当孩子啦……” 玉其耐心逗弄了半晌,鹘鹰仍是不为所动。虽是背风处,可置身高处,头顶烈日,她也有点上火了。她收起食盒便要走,豆蔻又慌了:“它饿了总会吃的。” “如此我还驯它作甚?不差它这一只蠢鸟!” 玉其说走就走了,哪想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她们发觉不对,把鹘鹰抓下来,灰色的羽毛抖抖,飘落了几根毛。 玉其抬手抹开,登时起了一身疙瘩。这鹘鹰不知飞去了什么地方,惹了羽虱。 “是不是因为吃了雀肉?”豆蔻吓着了,“那雀鸟或许有病……” 老猎人的确交代过,鹘鹰不能与雀鸟混居,雀鸟的粪便所携带的疫病会引发感染。 玉其果断道:“用烟草汁擦洗。” 鹘鹰已经染疾,不宜立即更换环境。豆蔻在巢穴旁守着,玉其回去煮烟草汁。 祝娘帮忙下山开药,半晌也没回来。何媪出去找人,回来告状说祝娘得罪了东宫的人。 太子妃身边的婢子发现祝娘是贱籍出身的乐伶,十分鄙薄,背后没少说闲话。 甚至传言祝娘是燕王妃拿来取悦燕王的人。 玉其来到客堂后门,那些婢子看见有人报信,早就一哄而散。祝娘捧着一个打翻的竹篓,正在捡拾地上的草药。 玉其蹲下来帮忙,祝娘帮道:“都怪奴……” 玉其适才瞧见她脸上有红色的印子,她的性子不可能主动招惹别人,那些人逮着机会欺压她,竟还动手。 玉其怒从心起,立马带着她去找太子妃。 太子妃在竹屋里休憩,冰块的冷气从一个精美的七轮扇里冒出来,两个婢子转动器械,另外的人在两侧打扇。 太子妃的亲信女史时雨发话:“燕王妃,你不宣而入,可是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 玉其就当没听见,看也不看她。 座上的人缓缓抬头,笑道:“一家姊妹,无妨。” “哪来的姊妹?”玉其把祝娘牵到身边,“你的人下手这么重,当我这个王妃是虚有吗?” “这是怎么回事?”宇文念惊讶地看了眼身边的人。 就在这瞬间,玉其一步上前,啪地一耳光甩在时雨身上。 一屋子人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玉其胆大到这个地步,直接对东宫的人出手。 “你——”时雨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张口便是不敬。 玉其悬着手臂:“要是没长记性,不妨多来两下。我这人好心得很呢,不介意亲自教训。” 宇文念站了起来,眸光泛冷:“燕王妃这是做什么?” 玉其瞥了眼时雨圆领袍下的靴子,宫婢很少穿靴,只有豆蔻这般成日飞檐走壁才会在这炎炎夏日里套一双靴子。 她们阻挠祝娘,实际是为了那些草药。 她们动了鹘鹰。 玉其转而问祝娘:“谁动的手?” 祝娘知道东宫手段厉害,不敢得罪太子妃。可玉其有意为她出头,她也不能助他人威风,便指认了那个婢子。 宇文念道:“便是因你妒悍,来道观受过,如今你父亲涉事离京,沦为全城笑柄。我顾念妯娌,平日待你宽和,你反而是非不分,来跟我撒气。燕王妃,做人不可这般啊。” 这些世家出身的娘子有种特性,不把她们逼到绝路,永远不会承认她们作了什么恶。 谋玉 第102节 她们眼里的自己最是高贵,低贱的人只能在她们底下讨生活。但凡敢有什么让她们高兴的东西,她们便要夺取。 所以她们抢走了她的拂林犬,抢走了母亲的琵琶。 她们理所当然,乐此不疲。 玉其道:“太子妃有失,不也是来受过的吗?” 人们都知道这话指的什么,时雨愤怒道:“你这个恶毒妇人……” 太子妃却笑:“难怪七郎与你生分,这就是你的真实面目,很不讨喜。” 玉其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李重珩单方面念着旧情啊,他们是昔日情人。 盂兰盆节李重珩一反常态,不仅仅是为了友人。 “太子妃,请你道歉。”玉其没有因为对方一时的话转移重点,“否则告到皇后那里去,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婢子吓得跪地,扇自己巴掌:“燕王妃恕罪,祝娘子恕罪,小的看走了眼!” 玉其不欲纠缠,带着祝娘走了。宇文念一把打散案几上的东西,恼道:“蠢货。” 时雨叫人押着婢子到院子里动刑,不打自招,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白费了。 天气闷热,空中卷起一层一层热浪。李重珩写了淮南运河的功课到孟府交差,又被批评一顿。 孟镜拿出戒尺让他背书,一个君子何以立身。他实在没想到,二十岁了还要被老师这样惩罚。 太阳从窗户直晒进来,砚台里的墨烘干了,李重珩背诵着君子之道。 夫人送来了清热爽口的绿豆汤,孟镜叹气:“你就这样惯他!”踅步走开。 一屋子书阻塞空气流通,闷得人汗如雨下。李重珩喝了半碗绿豆汤,方觉沁人心脾,燥气略降。 夫人轻摇着纨扇,把眼睨他:“有什么事不能给师母说的?” 孟镜的夫人出身平凡,其貌不扬,也不是才子所求的知己。但他们的婚姻平平淡淡走来,已有半生。 夫人不大关心朝堂,更不会问孟镜发生了什么。夫人在意的只有眼前的日子,一日三餐,四季草木。 这样的日子多么真切,他应该从小就放在心底了,所以在自己成婚后才会抱有念想。 李重珩说起了王妃,夫人一时有点惊讶,随即笑了:“那会儿澄明私下与我说,也不知道你是否把娘子放在心里。可见你是有心的,既如此,你与她好好说说,亲自把她接回来不就成了?” 李重珩微哂。 “要我说你们这些儿郎眼光远大,俯瞰天下,为了个谋士三顾茅庐,世代颂扬,说是美德。怎的为一个娘子就成了坏事?天下才叫事,两个人的日子却不紧要么?” 夫人把纨扇一撇,“君子,当诚实地面对本心啊。” 孙夫人拎着糕点与蜜酿上了终南山,玉其做茶,往茶里放蜜酿,齁了一鼻子。 玉其手忙脚乱,直叫豆蔻何媪打扇,又请祝娘弹琵琶。有了乐声,两人闲话才自在了些。 孙夫人说话不似文人那般迂回,叫玉其下山打双陆,说那七郎棋艺不精,没人和老头子对弈,寂寞哩。 最近她们把鹘鹰的窝抱回竹院了,屋子里热,为此在山下买冰,做个了水缸放着盛凉。 驯鹰比想象中麻烦多了,而且太子妃已经盯上它了,让人无法放心。 玉其想着下山也个办法,半推半就应下了。 孙夫人下山不久,听雪奉皇后口谕来接玉其下山。车驾列队浩浩荡荡,玉其要先去崇仁坊看阿纳日。 入夜,一行人才到了王府。豆蔻兴奋地领着何媪与祝娘参观后宅,前去安置。 何媪一路见亭台楼阁,一池芙蓉夜放,银灯金烛下鲤鱼摆尾,美不胜收。有道是鸡犬升天,从此翻身,幸福得快要昏过去。 玉其去了花厅,满屋子草木盆栽长得极好。听雪说大王怕王妃回来看见有什么变化,让人仔细打理,很是上心。 一个二个迫于大王淫威,都是他的说客。玉其心头说不出的不顺,打定主意要在这儿住下。 听雪回禀说,王妃许是放不下面子,让大王去哄呢。李重珩想她一惯拿乔,这才头一晚,便随她了。哪想他后来准备好了说辞去找她,下人却说她不在。 玉其隔三差五就往崇仁坊跑,说是去看阿纳日。以往也不见她惦记那孩子,如今到是殷勤了。 崇仁坊乌金巷住着什么人,谁人不知。听雪不敢说,李重珩叫何媪来问话,何媪一脸老实,咬死说王妃就是去看孩子的。 “很好。”李重珩让人把玉其盯着,见她们傍晚出门,赶在之前把阿纳日抱来了王府。 论辈分,阿虞是裴公假子,阿纳日该叫李重珩大人。婢子们团团围住阿纳日逗弄,叫她认耶娘,做个县主威风威风。 阿纳日一听威风就来了精神,可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她揣着木雕小马,暗暗犹豫。 “这么热闹。”玉其走了进来,袍衫上的皮革缚带刚拆下,塞给了豆蔻。 “王妃。”人们低头行礼。 阿纳日嘴角一撇,迎头扑了过去,就像有了坚实的靠山。玉其抱她在怀,轻挠小脸:“方才听你阿耶说,大王接你来府上小住,你可情愿?” 阿纳日努着嘴唇,悄声说:“你想我啦。” 原是这么回事,该是做耶娘的年纪了,兴许他也想有个孩子作伴。 玉其与阿纳日用了晚膳,李重珩回来了。淮南茶税推行之后,修筑运河成了头等大事,工部为此广纳人才,他暗中运作自己的人参与。白日忙碌,总不见人。 今日他不知怎的有些高兴,陪着她们玩了会儿游戏,叫何媪把孩子抱走了。 婢子都遣散了,厅堂里只余下二人。 玉其拨起鬓边落下的发丝,若无其事道:“大王也去歇息吧。” “嗯。”李重珩说着拉起玉其走去,“为我更衣沐浴。” 玉其一愣。回了王府,她就要奉行王妃的职责,于是没能说什么,同他进了寝殿。 直到青帐垂下,李重珩适才将人压在怀里,衔住耳朵亲吻。衣衫尽敞,玉其洗过热汤,在蝉鸣的夏夜之中,快要失去意识。 外头的哭声把人唤回魂来,阿纳日不认何媪,来找玉其。李重珩额角青筋直跳,到底把孩子抱进来了。 夫妻哄着孩子,相顾无言。 第79章 自阿纳日来了王府,府中上下都围着她一个孩子忙碌,大伙儿显见地活泼了起来。就连持节守礼的听雪也为了追那小牛在园子里跑了起来,撞见玉其,不由连连告罪。 玉其倒是喜欢现在的氛围,可心底始终藏了件事。当初她偷偷把小鹰交给了阿虞,是以借口去看阿纳日,出入他们宅子,如今也不知那鹰被他驯到哪里去了。 金吾卫事务繁杂,他不常来府上,一来便是与李重珩商量事体。玉其不好当着李重珩的面询问此事,叫祝娘打听了他们值守的班次,佯作逛街偶遇。 阿虞是有头有脸的金吾卫将军,站在城楼上像尊金刚造像。玉其在旁边的毕罗店空坐一下午,只管让豆蔻吃高兴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下来。 可他竟然说他早出晚归,只好把这差事交给裴书伊。 裴书伊是个爽朗的娘子,玉其不怕与她打交道,可她毕竟是姑姐,难免让人在心底敬畏三分。玉其犹疑道:“十一娘也会驯鹰?” “自是不会。”阿虞随意地抹了抹额汗。 玉其将手帕递予他,他复又正色,抬手表示拒绝。他道:“在下还有要事,王妃何不去平康坊找她?” “你们……你们把那小东西养在平康坊?”玉其惊讶。 “她不是个肯待在宅子里的人。” 玉其无法,只好趁天光还在,驾车至平康坊。 荈屋生意败落,终是闭店,胡椒把伙计们叫去了牙行干活。牙行迁了店址,还在平康坊。胡椒在柜上忙碌,见祝娘进门,忙放下手头的事出来。 玉其坐在车里,悄悄交代了他事情,他蹙眉而笑:“原是为这么件事。何劳主子多跑一趟,叫她们来跟我传话便是。” “这可不是小事!”玉其抢白,面上有点热。旁边的豆蔻见了笑,撩开车帘朝胡椒嚷嚷,可看好了。 胡椒低头:“主子既看重,何不亲自去找定襄县主。县主可是乐坊有名的女客,平日便宿在南曲。” 豆蔻奇了:“平白去见姑姐,岂不教大王起疑?你没成婚,自是不懂……” 胡椒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点了点头,妥当应下。 豆蔻叫祝娘上车,快些回亲仁坊,回府之前给阿纳日捎一个糖人儿。日头遗落,人家就要收摊了。 马车上了路,祝娘道:“我看你像是既成了婚,又有了孩子。” 豆蔻从前不那么喜欢牧羊家的孩子,因他们夺走少主的关怀。如今她也长了些岁数,明白了事理。她微微昂起下巴:“我这叫演练,等王妃有了孩子,我可是要做乳母的!” 祝娘知道她不懂男女之事,同玉其对视一眼,低低笑起来。 “笑什么?”豆蔻皱眉咕哝,“王妃和大王重修旧好,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待大王生辰,送了这小鹰,我可要去找裴将军讨教讨教。” 玉其摇头,真是个活宝。 豆蔻急了:“我的功夫也不差呀!” 祝娘笑:“来日叫大王封你个女护卫。” “那我要做女将军!”豆蔻出身行伍之家,自小便有将军梦。她骄傲地昂起下巴,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鼻尖,“现下奴只想护着王妃……” 一行回府,便听见阿纳日的欢笑。听雪迎上来说定襄县主来了,与大王谈事,王妃也不在,这小家伙闹腾得紧。 玉其看了旁人一眼,皆有些紧张似的。阿纳日却是一头撞了上来,直唤大王耶耶不跟她玩儿。 “娘娘同你玩儿。”玉其捏了捏阿纳日浑圆的小脸,叫来何媪,带她回房净面更衣。 陪着孩子在房中玩闹一阵,玉其估摸着时间前去拜会姑姐。 裴书伊见她便是会心一笑,惹人怪紧张的。玉其正要说些什么,裴书伊斜倚边几,道:“听闻你身边有个娘子是平康坊的乐伶,今日我来府上小酌,七郎也不肯叫人出来,说是没有你的应允。” “十一娘说笑。祝娘如今是我的人,君子守信,我承诺了她不再让她过从前的日子。”玉其作揖,“我也算略懂琴艺,就是不知十一娘肯不肯赏光了。” “王妃何说此话,我早闻王妃在金仙观习琴,想要拜会,只是这人怎么都不肯松口。”裴书伊大剌剌指了下旁边的李重珩。 李重珩没说什么,玉其命人传来琵琶。 琵琶海棠螺钿在银灯下散发微光,案几那边的李重珩手持酒盏,微垂着眼睫瞧着玉其。许是将将入夜,天气还有些乏闷,玉其心慌意乱,竟弹错了一个音。 廊下候着的祝娘听见了,忙请人通传,要来献艺。李重珩看她们忙里忙慌的样子,慵懒道:“阿姊,我好端端的请你来吃酒,怎的给我府上的人吓唬成这样。” 裴书伊哈哈大笑:“我还道是你请我吃鸿门宴。”又转头看来,故作奇怪,“是啊,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们背着大王做了什么不妥的事?” 玉其生怕她把事情捅破,脸都要挂不住了。祝娘稍显镇定,划拨琴弦,回道:“确有一事。” 李重珩玩笑似的扣案:“好啊!” 真教他知道了驯鹰的事,不知道会怎么笑话她,玉其直想躲起来了。祝娘却道:“奴听旧日姐妹说起县主风姿,暗自仰慕已久,便求着王妃带人家去平康坊。” 谋玉 第103节 裴书伊托腮,笑眯眯看着祝娘:“这么说来,今日我们差点就错过了。” 祝娘故作羞怯:“县主真乃将军也,真容俊美,奴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我自小长于疆场,不喜宅院生活,既有美娘子这般奉承,我看这燕王府,是该常常来了。” “作何是奉承,奴便是同那些个郎君说惯浑话,也不敢在将军面前说一句假话。奴之所言,皆属真心。” 二人一来一往,将欢场作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但大家权当作笑,都乐在其中。玉其捏了捏发烫的耳朵,偷偷斟了杯酒解渴。 李重珩转动手里的酒盏,瞧着玉其,讨要伺候。玉其无奈,掩着心虚上前为他斟酒,哪想他一把将人往怀里拉。 裴书伊见了直打趣:“这堂间亮如白昼,想是今夜好大一盏玉轮。祝娘,我们不如去赏乐吧。” “罢了罢了。”李重珩揽着玉其起身,“我看还是我们下去罢。” 玉其匆匆转身拜别裴书伊,随李重珩一道离开。 二人小径漫步,一路踅至后山。四下静谧,依稀还有残余的虫鸣。 今晚的月果真大而明亮,几乎不需要人提灯照路。李重珩负手而行,玉其看他在想着什么,没有出声。 古人将御月之神叫作望舒,不知他望着月亮,是否会想念陪伴多年的鹘鹰。 玉其无意识地低叹了一声,李重珩有所察觉似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玉其睫毛微颤,不敢看他。 “你有心事?”他率先开口。 玉其一怔,倒是想起了刚来王府那年,他们离开酒席,也是这般一面散步一面互诉心事。 “大王可有心事?”玉其轻轻转眸,不经意对上了他的视线。 “阿纳日太闹,可让你一个人闷在宅子里,你也没有消遣。我给你寻个猧子可好?” 玉其一愣:“从前没见过,什么都好奇。如今……没心思了。” 日子倏忽而过,崔氏祖祭,向王府发来帖子。李重珩不欲强求玉其,但玉其听说之后,主动备了厚礼与他同去。 到了崔府,见谢清原也在。他一个崔氏门生竟也来赴家宴,李重珩紧紧盯着他故作奇怪,还同玉其打趣。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说了些面话,玉其便去园子里躲清静。天气添凉,崔玉宁让安哥儿送来披风。 玉其拢了披风,他不走,却也不说话了。 大案过后,崔安一直在宅子里读书,玉其好久不见他了。他总是谨小慎微的样子,同崔玉宁一点也不像。玉其笑说:“怎的也不去同他们吃酒?” “五姐姐一个人,我,我想陪着……” 玉其看他们就跟孩子似的,当即了然:“说罢,可是揣了什么事?” 崔安抿了抿嘴唇,又摇头。 “从前见你可不是这样,什么事这样为难?” 崔安默了默,豁出去似的:“我有一事想请五姐姐帮忙。我不想留在这儿了,姐妹几个总是闹得我没法安心温书……” 这话定是说轻了,玉其见识过崔承欺负崔安,那还是有人在的时候,平日里不知有多肆无忌惮。崔安好学,即便崔伯元为了宗族有所看重,难保府上的夫人放任孩子打压他。 崔安忍了这么多年,何须这时来告状。恐怕是崔玉宁教他的,他们果真要脱离崔氏的掌控。 “我倒是有个法子。”玉其领崔安往堂间去,隔着花窗看见席上影影绰绰。她下巴微挑,指向一人,“喏,你去敬酒。就说五姐姐夸下海口,叫你做他同窗,你问他答不答应。” 崔安起先还没明白,而后大吃一惊。做燕王的同窗,岂不是就是拜入孟王傅门下。 玉其斜睨他一眼:“怎的,你崔氏瞧不上这人家的学问?” 崔安连连摇头:“自是不敢!可我也不敢……” “这世上只有不敢做,没有不敢想的。”玉其莞尔一笑,“四姐姐既有此意,我同样做姐姐的,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玉其鼓励崔安进了屋子,瞧着他们凑在一起说上话了,便朝回廊走去。屋子里都是崔府的亲戚,他们诗词歌赋,把酒言欢,她委实见不得这样的光景。 她来,不过也是狐假虎威,借势压人罢了。 他们笃定她不敢把那个耻辱的秘密告诉他,可怎能瞒过他。至少他们还共享彼此的秘密,这就足够了。 席上一隅,崔伯元正同谢清原叙话。夫人来添了热酒,几盅下来他吃热了脸,比平日放开许多,乐呵呵地说起崔玉章。 旁的长辈附和起来,谢清原面薄,哪架得住这些话。他不自在地摆弄筷子与筷架,低头道:“晚生只当六娘子妹妹相待……” 此话一出,筷子掉落在地。屏风那边的小郑夫人慌忙捡起来,抬头没有同周围的人对视,找了个借口把崔玉章带走了。 崔玉章嘴里塞着个糖油果子,还没嚼明白,被母亲一路拉到回廊,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崔玉章呆了一呆,看见不远处的花下,玉其站在那儿。 玉其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消失在了花影之中。 “好端端的教人看笑话!”小郑夫人只道小六不争气,这大半年了也没能驯服郎君。不似那个妖女,不知使了什么诡计,竟让燕王回心转意。 席间气氛变化微妙,李重珩叫人给崔伯元传话,二人去书房议事。 如今李重珩在工部安插人手,参与修渠。广济渠连通淮南与关中,是以进一步打通南方货运与赋税。 朝中多支持此举,尤其崔伯元率领的一众文臣。不过,因各地强征劳役之事频发,引发了御史台弹劾。 谢御史明面不能驳同僚的面子,崔伯元倒也没有在此事上为难他。弹劾乃御史之责,各中文章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毕竟加强赋税是皇帝的决心,更乃国之所迫。 太子一党不敢在此事上冒进,暂且偃旗息鼓。不过崔伯元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据东京的探子来报姚新山与晋国公府有所往来。 晋国公府与魏王乃是姻亲,姚新山恐欲推举魏王。 姚新山倾向吏治,但在朝多年四平八稳,颇有些清誉。如今连他都有所动作,不得不引人警觉。 崔伯元召集门生,又私会黄彦,商讨策应之举。黄彦在皇帝近侍那边还算有些门道,几番打探,果然套出点内容。 朝中女眷多与鹿城公主有些私交,姚相公家的女眷自不例外。但这个节骨眼上,她们与公主一道郊游,不禁让人产生疑虑。 河北举子案背后有鹿城公主参与,但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尤其燕王的所作所为有悖于她。 公主不会要一个不听话的狗。 宫中的风声,李保何曾错过分毫。李千檀与李重珩分裂在即,势必引起朝廷巨变,而他当如何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趁夜里换岗之际,悄默来到飞龙厩。 当年的大内侍监,如今成了一个看马厩的老人,人们都说他疯疯癫癫,成日呓语,却说不出话。 李保一进马厩,只见钉耙打了下来。草料挥洒,他小心护了一路的食盒飞了出去,连忙躲闪。 “义父……”李保拨开面前的草料,那老人飞扑到散落的食盒上。他抓起一把肉便往嘴里塞,李保赶紧阻止。 “饿,饿。”老人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李保心疼坏了,把马厩的门合拢,将人搀扶到一旁坐下,用绢帕仔细擦拭了他的脸与手,从怀里摸出酒壶。 “还有好酒呢。” 老人傻傻地看着他,咯咯笑了。 李保任由老人抱着酒壶痛饮,轻声诉说烦恼。许久不见老人支声,他转头看去。 老人竟扒到墙上去望那高高的窗户,窗户钉了木条,黑黢黢的连月光也不舍得溜进来。 “变,变。” 李保小心地凑上去:“义父,你说什么?” “变了!”老人拍手,忽然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李保陪着笑,摸不着头脑。 老人拉起了他的手,他只好跟着转圈。 渐渐感觉到了手心的温热,老人粗糙的指头划出了字迹。 卷八:千日酒 挝钟高饮千日酒,却天凝寒作君寿。《十一月》李贺 第80章 这年的雨来迟,却是来势凶猛。关中良田连年受害,粮食紧缺,疯涨三百钱。皇帝不欲与民夺食,行幸东京。 百官随行,在东京城中安置。路途说远不远,工部几个小吏不幸遭遇水匪,尸骨无存。 他们正是李重珩找来的能工巧匠,绘制了修筑广济渠各个河道的图纸,本该呈至御前,因迁居东京而耽搁了。 事发紧急,地方官员叫苦不迭,奉命跟着刑部查案。金吾卫全城戒严,阿虞来宫里看了阿纳日一眼,玉其有事同他说,也没能说上话。 清早,玉其与婢子围着阿纳日,给她穿上紫袄,梳起发髻。阿纳日对着镜子直皱眉头,玉其以为她不想出门,便说:“娘娘在这儿陪着你,我们不去了。” 魏王李颂乐行五,与李重珩年纪相仿。他出身不显,但王妃是晋国公的孙女。 晋国公一家久居东京,世子风流倜傥,文武双全。此番王公贵族来东京,他们安排了宴饮游乐。李重珩在受邀之列,他们正要赴宴。 听说那国公府修造得极美,玉其原想带阿纳日逛逛园子也是好的。这些日子阿纳日一直待在她身边,离不得她了。 阿纳日闻言小声说:“我不要大王耶耶。” 李重珩只听一句耶耶,拢着松垮的革带把耳朵凑上来:“嗯?” 玉其惯宠孩子,把人教得无法无天。阿纳日仰起小脸,大声了些:“阿纳日只要娘娘,上街买糖吃。” 阿纳日不喜欢贵人府邸,要上街。玉其无奈地看了李重珩一眼,他垂眸算是默许了。 玉其笑开,叫上豆蔻一行,让婢子老媪拥簇着出门了。 冬月路上打霜,车马慢。阿纳日瞧着街景新鲜,迫不及待驱使豆蔻往前头奔去,玉其远远叮嘱:“仔细别摔了!” “奴也跟着去吧。”祝娘下了车,何媪朝窗外张望一眼,忙把窗户紧闭。 何媪将手炉塞到玉其怀里,笑道:“王妃喜欢孩子,紧着要一个亲生的才是。” 何媪经验老道,猜到玉其因为畏寒,难有身孕。玉其捂着手炉,方觉手心烫了一下,她掀起眼帘,轻声道:“大王不提,我们也不要说。就当我贪图享乐,再过几年青春日子……” “我这个老妇不懂朝廷那些大案,可太子妃的事,大家背后都说要废妃,”何媪环顾四下,紧张兮兮道,“还有传要废太子的呐!” 清流党人计划废太子,先以废太子妃试探圣意。牵头的是门下侍郎黄彦,几个后辈一齐上谏。 东宫与黄彦自军粮案结仇,黄彦现已知道东宫手段有多阴毒,怕被打击报复,不得不抓住每个机会断送太子前路。 举子案之后,燕王妃的地位反而稳固。人们说崔伯元力保,崔修晏才能有这个结局。崔伯元与黄彦两位宰臣属意燕王,已是公开的秘密。 不过李重珩未必是有力人选,朝臣乃至后宫皆蠢蠢欲动。 谋玉 第104节 玉其叫何媪把手炉拿去给孩子,在天津桥下了车。洛水上雾霭弥漫,斗门亭相连,窈娘堤仕女成群。 有间书铺叫不系舟,铺子里售卖热茶与果子。玉其戴着帷帽进去,那边的仕女结伴而来,店里一下挤满,再无空座。 玉其只好到书堆里去,随手捧了话本翻看。隔着柜子,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也看不见他的脸,只等着他先出声。 四下人声喁喁,窗边的风铃轻响。来人兀自斗争似的,终是先开了口:“五娘。” 玉其应了一声:“都说你与崔玉章好事将近。” 那身影一动,稍稍俯低,一双清澈的眼眸透过书架看来。她撩开了帷帽绉纱,他顿了顿:“在下没有那样的打算。” 崔府家宴上谢清原的话不知怎的传扬开来,崔氏便是为了颜面也要了这个贵婿。玉其道:“这儿可是东京,百官随行都当是来休沐的,酒席繁多。你逃得过他们的安排?” “五娘以为在下就非得为着你们一家做事吗?” 显然,他不喜欢她开这种玩笑。 玉其把话本放回原处,纤细的手指按在书册上,指甲有阿纳日染红的颜色。谢清原有意避开了,却听她道:“明初帮我挑些话本吧,夜里好给孩子念书。” 谢清原低头往前走,玉其跟着那抹绿影,越过了重重书架。他低声道:“迁居东京便发生了水匪案,圣人欲派人剿匪。晋国公世子负责仓廪与茶税征运,熟悉广济渠,或是人选。” “剿匪未见得是个便宜差事,让他们去好了。” 有人从旁经过,谢清原停下了脚步:“事关修造,他也是这个意思?” 她不仅仅是作为崔氏女而有利用价值,她本身就能帮到她的丈夫。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大事上有商有量,再无隐瞒。 玉其应着声,从书架尽头来到谢清原面前。他捧着诗经,她以为这就是他选的书,拿起来便走了。 谢清原甚至来不及解释,那是他亲笔抄录的。玉其后来看见字迹才发现,也没法还回去了。 在河堤上找到老媪婢子,把个闹着要下水捉鳖的孩子没办法。阿纳日是王八杀手,府上好几只老龟小龟险些折在她手里,若是夏日她便要打那响蝉。 只有李重珩治得了她,总不能为这点小事去叫人。玉其把阿纳日抱走,进了市集,蓦地热闹起来,阿纳日有得看了,适才不闹了。 一行人在东京闲逛,手里捧着孩童的玩具,上旗亭吃过热茶,都有些乏了。 玉其领人打道回宫,过天津桥,晋国公府来人说燕王吃醉了酒,在府上歇下了。 玉其想也无妨,由他。祝娘几个却哄着阿纳日,非要去接大王耶耶。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心思一会儿一个变。 一行人赶至晋国公府,琉璃灯盏,假花果树,美轮美奂。玉其把阿纳日交给何媪,带着豆蔻与祝娘去客院找人。 有人守在门边,打眼一看,正是太子妃身边的时雨。 豆蔻之前在金仙观后山守着鹘鹰,没能亲自招呼这婢子,很是不快,当下又见她,没给好脸色:“你家太子妃在此?” 时雨面色一紧,拦在门口:“太子妃在里头休息。” 玉其适才明白,晋国公府的人知道太子妃与李重珩的旧情,发现情况,忙来通禀。祝娘见惯风月,怎会不懂门道,引着她来了。 “你给我让开。”豆蔻把时雨撞开,雄赳赳气昂昂地就闯进了院子走去,简直是捉奸的阵仗。 院子里传来笑声,秋千荡开。 玉其只觉心口一堵,她不该有这种感觉,只是气恼他与敌人交好而已。 豆蔻闻声便冲了过去:“奴一个打八个,今天就和大王决一死战。” 玉其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快步追上去。 那秋千飞高了,豆蔻也不怕,伸手去抓。宇文念给吓了一跳:“七郎!” 李重珩眼疾手快,把豆蔻挡开,将秋千往回拽。许是力道使然,宇文念跌了下来。 玉其来不及诧异,就见李重珩伸手扶她。 宇文念倚着李重珩肩膀看来,颇有些委屈:“这是……” “好你个……”豆蔻瞪大眼睛,就要上去把人扯开,玉其紧紧拉住了她。 李重珩适才看清来人似的,他扫了眼后头的祝娘,脸色微冷。祝娘低头:“晋国公府的人来了信儿,王妃特意来接大王回宫。” 玉其牵起唇角:“不知大王有此雅兴。” 李重珩似乎想说什么,宇文念轻声道:“王妃勿怪,是我让七郎帮我荡秋千的。既然王妃都专程来接你了,你先回去罢,我没事的。” 玉其眉头一跳,笑意更盛,故作一脸关切道:“太子妃摔得不轻吧?大王快请医官,回头东宫问罪,如何担待不起。” 时雨率人赶了来了,场面闹哄哄,玉其不多废话,领人便走。李重珩跟了过来,倒还说她不让人把话说完。 “叙旧,我明白的。”玉其往前走,“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处一室。啊,想必曾经也同游东京,赛马打猎共浴温泉——” 李重珩不知好歹地笑了。 玉其转怒:“无耻。” “王妃为了旁人与我置气,还是头一回。” 玉其冷下脸来,飞快走了。 回到东京王宅,玉其直入寝殿。后头没有动静了,她攥着衣襟好松了一口气。 昏暗的屋子无人点灯,孩子的声音从门缝透了进来:“娘娘……” “大王耶耶问你,是不是要教我念诗经?” 那是谢清原的东西,玉其心下一惊,却见孩子诵吟起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玉其捂住耳朵:“胡说!” 一阵冷风灌入,李重珩抱着阿纳日推门进来,听雪上前点灯。 玉其直退到角落:“你,你们作甚……” 阿纳日展开怀里的书卷,指着上头的文字:“这个字念什么呀?” 玉其不语。 阿纳日奇怪:“娘娘也不认字吗?” 李重珩悠悠道:“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是说娘子就要出嫁,赶快将她的马喂饱吧。” 阿纳日摇头晃脑,跟着李重珩一齐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李重珩让阿纳日在案边坐下,翻动书页:“王妃要教阿纳日哪首诗?” 玉其防备般的立在一旁:“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李重珩拢拳抵唇,到底没笑。阿纳日眨巴卷翘的睫毛:“是什么啊?” “说的是有个郎君抛弃了娘子和别人跑了,娘子便说,从今往后你没有我相伴,后悔去吧。”李重珩说得自然,一面解开阿纳日的发髻,用梳篦给她慢慢梳头。 “为什么他们都追来追去?”阿纳日哼哼,“这有什么好念的。” 玉其忍俊不禁,不经意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旋即敛了神色。他放下梳篦,又接过布巾给孩子擦脸:“我们阿纳日要念什么,耶娘都教你念。” 玉其心道,谁和你成了耶娘。 那大手捂着布巾在小脸上抹来抹去,阿纳日好不容易扒出来,长呼了一口气:“阿纳日要做马上将军,像阿耶一样保家卫国!” 玉其无奈:“准是那个好豆蔻教你的胡话。” “好孩子志在四方。”李重珩拇指刮了下阿纳日脸蛋儿,抱起她去了青帐。他坐在床下,给她讲起裴公一举成名的战役。 真是教人毫无办法,玉其心下叹气。 来东京之后圣人闭关不出,把朝中事务交给宰臣。御史台奉监察百官之责,谢清原也成了夜会的常客。 王公贵族却也没有闲着,相约上围场冬猎。玉其答应了,临到出发的时候,却迟迟不见李重珩。 玉其叫来听雪一问,说是在为阿纳日梳头。他哪会女郎的发髻,她狐疑地进了大殿。 李重珩怀抱阿纳日背对着仆从婢子,一头胡辫披在他肩头,点缀珠宝璎珞。他回过头来,阿纳日亦从他臂弯探出头来。 半大的孩子眉眼弯弯:“大王耶耶说——” 李重珩捂住孩子的嘴巴,原地起身。 玉其不自觉退了一步。 “给王妃的弓备好了吗?”李重珩问。听雪应声,豆蔻拿去试了。 玉其率先跨出寝殿,越过长廊,就见豆蔻踩在阑干上射箭。远处的何媪头顶一个梨果,瑟瑟发抖。 “看我金鸡独立,飞狗在天!嚯!”豆蔻一声大喝,箭无虚发,穿过小小梨果。果子射了出去,撩起何媪的碎发。 何媪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哇!”阿纳日跑跳着飞来,大力鼓掌。 豆蔻骄傲地昂头,拇指划过下巴。阿纳日星星眼,崇拜不已。她也想去围场,可她骑着马驹还需要人牵,更不要说射猎了。 阿纳日旋转着嗖嗖射出弹弓,祝娘正来扶何媪,几人哄然散开。她指挥似的努嘴道:“你们要早些回来。” 东京行宫一片山麓环绕,驾车过去,赶着晌午到了围场。 众人早已在营地整理行装。夏顺头绑抹额,一身猎装,清新夺目,李景正为她挽弓上弦。宇文念在背后的帷幔当中,仍是平日的裙装,看样子不打算下场。 李千檀走来,抬了抬下巴表示问候,李重珩颔首。 当初张觅获罪,徒流岭南,李千檀失去了一个可用之人,便与李重珩生了龃龉。他们暗里都在动作,面上仍维持平和。 “老规矩,两天一夜,看谁能拔得头筹。圣人可是说了,谁能猎得头虎,重重有赏。”魏王李颂乐一头胡辫飘逸,后头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昆仑奴。 “七郎,你当如何?” 李重珩笑笑:“我带王妃熟悉一番。” “那我们先走一步了。”李颂乐同他碰了下拳头,呼朋唤友,“公主殿下,上马啊。” 草场上旌旗招展,飞鹰走狗,一众皇子公主带着亲卫与随从策马而出。 群马中的一抹倩影随李景消失在林中,宇文念的身影转也不见。玉其收回视线:“我不擅箭道,帮不了你。” 李重珩取来为她准备的弓箭:“你不想试试?” 玉其抬眸便瞧见了他的模样,她不甚自在:“扮成蕃人是你们的乐趣吗?” “倒也不是。”李重珩弯了弯唇角,“你不喜欢?” 玉其一顿。 “还置气呢。”李重珩说着牵起她往林间走去,完全不给人挣脱的机会,“那日太子妃与我说起了阿放。” 谋玉 第105节 玉其默然,他接着道:“我们一起长大,我的母亲爱护他们。” 玉其心头一直有个疑问,索性问了出来:“所以有过婚约?” “我是一个亲王。”而宇文家要的是太子。 玉其故意上扬语调,全无在意:“你很遗憾啰?”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哪怕后来……”李重珩一顿,“那些年我的处境天翻地覆。宇文家背叛了我们,但我以为他们家的孩子和我一样。” “是吗?”玉其望着他,想要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什么。 “是吗?”李重珩咧笑,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又近乎残忍,“从结果来看就是这样,你我都只认结果。” 玉其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这样,很多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只是在求生而已。 人只要死过一次,此后的生命都在奋力挣脱那个黑暗的雪洞。 皮靴踩在薄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玉其没由来地说:“你丢了我的匕首,你知道吧。” “所以?” “所以不许再丢下我。”这话很轻,但玉其确定他听见了。 还未等来回答,林子里传来细微声响。李重珩转身,玉其撞到了他胸膛。他们身上勒紧猎装,呼吸冰冷。 气氛骤然紧张。 李重珩轻轻揽过玉其的肩,让她朝面前看去。只见一只野兔从覆雪的灌木蹦了出来,好奇地张望,他把住她的手拉弓,她没有阻止,箭矢嗖地射了出去。 玉其呼吸一滞。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至少你能拿起弓杀了敌人。”李重珩上去抓起了兔子耳朵,回头朝她笑。 博得头彩,他们带上了豆蔻与一行亲卫一起打猎。回程猎犬围着他们撒欢,人们升起篝火与烤炉,打鼓奏乐。 玉其听着铎铎的鼓声,兀自在帐中梳洗。 她追着兔子跑了一天,头晕目眩。因为天冷,又吃了些酒,劲头一上来就困乏了。 李重珩不知何时进来的,屏退了婢子。 玉其迷迷糊糊回身,感到他身上的风雪,把人推了一推。 他解了衣袍,再度抱上来。柔顺的头发滑落,他们的皮肤在炭火烘烤下发烫。 “大王……”玉其咕哝。 他伏低身子,忍不住亲她。 “唔。”玉其残存意识,“这是野地。” “没有人看见,亲亲你。”李重珩说着沿着腰肢的弧度抚摸下去,她扭着叫痒。 胡辫的珠宝发出轻微的响动,发梢扫过胸脯。她微张着嘴唇喘气,他又来含住,头发散落下来,在她肩窝上,脸颊与眼梢。毛茸茸的挠着她,像夜的精怪迷惑他们沉沦。 她呢喃着叫出了一个久违的名字,于是他说起蕃语。 她听见了陌生的字眼,凭感觉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这个粗野小子,放浪地说着这些话,把手中的器物交给她。 油布营帐上人影憧憧,亲卫婢子来回走动,远处有王公们的呼喊。 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花猛烈翻动。玉其呻吟了一下,李重珩将人抱坐怀中,一下一下动作。他舔舐她耳朵,湿润而喑哑:“叫我。” 每当这时她是另一种状态,他喜欢她嗲气的声音,还有整个人柔柔软软的状态,就连睫毛也那么温顺。她知道他喜欢,逞强变了样子。 她用蕃语骂他贱奴、野狗,他恶劣地停下。她以为他要放了她,心空空的。她的衣衫都被扒光了,只有锦袜系在小腿上,他抱着她的腿扑倒,同时顶撞上来。她心猛地跳了起来,仿佛有什么把头皮抓紧了。 案几被他们撞开了些,鲜红的柰果滚落。李重珩颇有闲余的把她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优美的背部。他望着他们交接的地方,然后她再也没了喘息的机会。 视野里柰果颤动着,他用手指打开了她的嘴巴,“叫我。” 玉其用蕃语叫了,最后乱乱地趴在他胸膛上。他又低头来亲她,说了好多好听的话。 他说他们的开始不是错误。 只是他应该更早一点找到她。 第81章 帐子里的人咬耳朵的时候,豆蔻便悄默走开了。 营地处于背山一块平坦的草地,风从山岭绕开了,只有远处的林子微微起伏,像一只睡舒展了的毛兽。 四下的营帐隐约还有乐舞声流淌,他们为了猎那头藏起来的老虎,卯足劲儿等待时机。 夏顺从太子妃的营帐出来,找了块岩石,坐下来磨弓。 豆蔻把她瞧见,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夏顺颇为警觉,举着弓瞪了过来,缥缈的火光下看清来人,转又继续做手里的事。 夏顺最近不似以往那般神气,让人怪不习惯。豆蔻笑着跟她搭话:“夏奉仪干啥亲自做这些杂事?” “自己的弓自己磨。”夏顺应了一句,又觉得搞笑,为什么要理会她? 豆蔻却把话接了下去:“你听说了吗?” 夏顺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瞥了眼豆蔻,见她面上十足戏谑,故意来看笑话一般。夏顺心下一股不服输的劲:“你个呆头鹅,懂什么?” 豆蔻那天在晋国公府与太子妃的人发生了冲突,回宫就被听雪娘子训了。他们这些王公驾临何处都有自己的目的,太子妃原是为了门下侍郎黄彦前去的。 东宫要娶黄堂老的女儿。 豆蔻面带做作的同情,道:“太子身边总会有新人的,你当初不也是新人吗?” 夏顺忽然又没什么反应了,沉默地磨弓。豆蔻看她拿着一块硝石,指尖搓磨起火星,啧了一声,把弓抢来:“笨啊,这都不会。你在东宫都学什么了?” “燕王妃就会吗?” 豆蔻十分得意:“王妃自是什么都懂,但有我在,不需要做这些!” “哦。” “你什么意思?” 远处的火光照不到这边,光线暗暗的,夏顺鼻尖冻红了,抱起膝盖缩在岩石上。豆蔻看她闷闷不语,一屁股坐上去同她挤在一块:“哎,你是不是想成为王妃那样的人?” “什么,”夏顺撑着岩石挪开距离,“怎么可能。” 豆蔻自顾自道:“我们身边的人都知道王妃好心,其实你也这样觉得吧。我就不明白,后来你为何要与王妃作对……” “你们知道我与窦太子妃长得很像?”夏顺来到东京,听见别的宫人偷偷议论了。 豆蔻怔了一下。 “果然,大家都知道。”夏顺咬牙,就来抢弓。 豆蔻高举起弓:“你为这件事不高兴吗?” 夏顺到意识到自己袒露了心事,恨恨地扑向豆蔻。两人扭打成团,豆蔻轻易翻身在上:“我下手很重的!” “你这个贱婢!”夏顺抓住勒在脖颈上的手臂,蹬腿去撞她。 豆蔻制住她,四下扫了一眼:“荒山野岭到处都是野兽,劝你不要惹我。” “放开我!”夏顺用力一推,豆蔻闪身站起来,教她扑了个空。 “从那时开始你们就看中了我,想要把我送给太子。” 豆蔻错愕:“你跟着郑十三跑了,你应该怪他啊。” “可他也死了!”夏顺说完这话,彷徨地定在原地。 她想起郑十三教她的那些事情,她成了别人的影子,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现在,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压倒了她,而她无力反抗。 零星的雨雪落下,撩起了她面庞的发丝,夏顺织锦的猎装沾惹了泥土与杂草,黑夜下倔强得要命,一点不似受人供养的嫔妃。 豆蔻觉得很震撼,又说不出所以然。她莫名想到了少主,小时候少主托着一身病痛一次次爬上马背,就为了证明自己活着的价值。 为了向祖母、姨母,向每个帮助过她的家人证明,她要活下去。 她要向母亲证明,她不是为了独自苟活,所以要报复背叛了她们的人。 豆蔻嘴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夏顺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弓,抿着嘴唇:“贱人。” “你只要有了孩子,将来……” 夏顺让豆蔻闭嘴:“不可能会有孩子。” 豆蔻不明所以,可也有点来火了:“当初干得好好的,你和郑十三跑了,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没得选。”夏顺用可笑的眼神看着她,“我们都没得选。” 夏顺拿起弓走开了,一只梨滚落在草地上。 豆蔻摸了下衣袍,果然是她拿来做靶的梨。她拾起来,忽然狠狠咬了一口。 奉道之后,圣人很少在集体活动露面,但猎虎的传统还在。去年有人趁夜捡了个便宜,李景并不计较,而今年他需要这个头虎去圣人面前讨巧。 东宫的人来报,山上出现了一头死鹿,有虎的踪迹了。 一行人打着火把出发,荧荧火光向着山上飘远了。 李重珩从营帐出来,一头胡辫挽在脑后,露出整个脸庞,夜色中给人感觉尤其冷冽。他挑斜眼尾,瞧了眼对面的李颂乐:“你不去?” 李颂乐道:“我怕。” 李重珩有意揶揄:“你怕老虎?” 李颂乐傻笑:“我家有个母老虎,都说你七郎也步了后尘。可我看燕王妃温驯得很啊,那金仙观有这么灵验,让老虎都变兔子?” 李重珩能感觉出来,玉其不喜欢狩猎。或许这地方格外冷冽的缘故,她刚在帐子里也有些发抖。 他想之后得让那小薛医官来好好看看,她到底什么毛病,畏寒成这样。 河西的冬可比这冷多了,也不见她有什么要紧。 二人寒暄着,听雪提着灯笼带了个人来了。 李颂乐一见来人,笑了。 崔宇宁头带玉冠,圆领袍上扎革带,清贵郎君打扮,携着冷冽的风。她瞧见李颂乐,行礼道了声魏王。 谋玉 第106节 “我还说怎的不见你,”李颂乐望了眼远处的山头,“你来晚了。” 郑十三还在的时候,常带崔玉宁出席冬猎。她拿得起大弓,准头极佳。 魏王为人纯直,一贯心直口快。这也不是多么难听的话,但崔玉宁觉得讨嫌。 郑十三是个众所周知的叛臣,他们崔家跟了燕王帐下,也有了二姓家奴的意思。 崔玉宁冷哂不语,风刮红的颧骨好似染了胭脂。 贵族子弟向来欢迎这样的佳人作陪,尽管她有点不解风情,不似崔家三娘。 李颂乐笑道:“说来你家三姐姐可是去了淮南,还好走得早,赶上冬月恐怕就逢水匪了。” 崔玉宁暗暗挽起手中的马鞭:“魏王的舅哥领了个剿匪的美差,没个二三月怕是回不来。也不知那群水匪藏在哪个地方,专劫朝廷要臣?” 李颂乐摇头:“那几个工部小吏也算不得要职,临时招揽参加修渠,算他们倒霉。” 崔玉宁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李重珩:“我来找五娘,她还没起吗?” 二人正好借口离开,到营帐说话。 帐子宽敞,轻纱帷幔横在中央,油灯暗光中一道剪影投在帏幔上,似是熟睡。 李重珩不自觉柔和了眉眼,回头见崔玉宁若有所思把他瞧着,他敛了敛神色:“可有线索?” 案发以来,裴书伊便以郊游之名查案。崔玉宁代为来传话:“洛水往东与伊水交汇一段,有一个叫岩岛的渔村,商船过境停歇,有些人气。旅店、赌坊一应开在船上,夜里很是热闹。县主觉得可疑,但她孤身一人,不像个生意人,没法混入其中深入调查。” “世子去查了吗?” “他们押运茶税就走这条水路,见怪不怪了。”崔玉宁眉梢一挑,匪夷所思似的,“他们往淮水去了。” 李重珩面露诧异,崔玉宁点头,道:“那日晋国公府设宴,太子妃前去,我便觉得奇怪。后来黄彦下诏点了兵部的人做参谋,那是窦家的女婿。” 六部之中,工部地位不高,最受轻慢。何况出事的小吏并无正式官身,此案甚至没有呈告到圣人面前。 几个宰臣开了夜会,让晋国公世子率三千水师去剿匪。 自古以来北方水利农业发达,然前朝战乱,士族南迁,经济重心南移。江淮有泽鱼山伐之饶,俗具五方,地绵千里。 广济渠引洛水到黄河,又引黄河通淮河,江淮的粮食与产物源源不断输向东京。 晋国公世子原就是地方参军,专管仓廪,淮南茶税兴起之后,他兼领水陆转运使,对广济渠的情况应是十分熟悉。 关中粮食短缺,水匪猖獗起来,传得神乎其神。李重珩默许他去剿匪,便是想试试地方官吏的心思。 以盗匪之名,行贪墨之实,陇右岸东府早有先例。 但这毕竟是京都,调集天下十五道赋税。若是此地生了蛀虫,天下何存? “当初吏部尚书姚新山提出茶税,便是给他们开了条新路。你参与修渠,重设义仓,挡了人家的财路。” 里头传来声音,二人同时回头。帏幔里的身影端坐起来:“他们带兵搜查淮水沿岸,故意做给人看,好让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大家都要琢磨这水匪打哪儿来的?最后查到淮南,把淮南节度使府搅和进来,那沈家岂是省油的?闹到御前,圣人定会烦心。” 玉其声音比平日柔和,语气又轻,似乎抱恙。崔玉宁犹疑了一下,道:“王妃可有不适?” “无妨。” “王妃何苦跟着来冬猎,狩猎与打马球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玉其不高兴了:“我捉了好几只兔子呢!” 崔玉宁发觉她们在鸡同鸭讲,把话说明白了些:“你不怕了?” 当年玉其被大郑夫人设计掉进了雪洞,崔家上下早已知晓。李重珩却是不知,撩开帐子,笑道:“你连兔子也怕?” 玉其眼风扫过去,却未与他对视:“那渔村我知道,有洛鲤伊鲂,是有名的渔货渡口。那地方也渡人,生意人私下称之为米店,因钱帛充备,是河洛最大的质库。” 李重珩道:“你去过不曾?” 当年何媪的丈夫在赌坊出了事,因他出千在先,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无人在意。 胡椒为了查清旧事,借由生意之便寻找当年的目击证人,先一步来了东京。 原来岩岛是个游手奸黠之地,三教九流藏污纳垢,当年的害了何媪丈夫的人就在里头。 玉其原本也没打算瞒着李重珩,只是想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胡椒做牙行生意,有些钱款就从那儿过。近日替我做事去了,不妨让十一娘去找他……” 李重珩看着玉其笑,让人有点莫名。 李重珩就喜欢她这一点,决定了交付便毫无保留。 她是天性冒险的人。 “好。”李重珩示意崔玉宁去办,“你家二郎怎么样了?” 崔玉宁没想到李重珩会问起家人。他们从崔府搬出来,靠燕王府的人照顾。他对他们很大方,让崔安拜了孟镜这个老师。 李重珩比他们以为的有人情味,崔安私下里都说他五姐姐有个好夫婿。 “有大王照应,自是一切都好,他现下应当在孟王傅府上温书。” “二郎是块好料,比我这个学生勤勉多了。”李重珩回头瞧了玉其一眼,“回头也带他出来练练,不追老虎,好歹也能给他姐姐捉只兔子。” 李重珩正需用人,这意思是把崔安也视为自己人,有心提拔了。 崔玉宁一贯冷静,也扬起笑容应了声是。 玉其却是难为情:“我原也不想来捉什么兔子……” “走水了!”外头忽然传来喊声,人们闻声奔走。 天边泛起微光,山林笼罩在薄荷色雾气里。然而半山仿佛有一条红线穿过,火光熊熊。 山上烧起来了。 “太子殿下还在山上,救驾啊!” “太子妃,让我们去吧!” 玉其裹着李重珩的大氅从营帐里出来,就见宇文念翻身上马,一头长发好似飘逸的绫绸。 营地的禁卫跟在后头,直往山上去。 李千檀露面,手拢马鞭,也要出发的样子。看见玉其他们,她倒惊讶:“太子哥哥出事了,你们还愣着?” 李重珩脸色有点阴沉,雾蒙蒙的离得近才能看见:“四娘,你先走。” 崔玉宁踌躇地看了看他们,飞快走了。李重珩转身给玉其拢了拢大氅:“等我。” 玉其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事,惴惴不安。可时间紧迫,她只能应下。 山火不知怎么起来的,倘若太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人都罪责难逃。 当务之急不是救人,而是撇清自己。 第82章 十一月的天,山上雪薄,树木枝叶未被完全覆盖,火势烧起来挡也挡不住。人们上山扫雪,又从山下的小溪取水,干得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呢?”宇文念逮住了一个人,那人闻言直接跪了下来,大喊恕罪。 太子狩猎,围绕左右的禁军与仆从上百人,事发之际,竟然无一人护驾! “殿下让我们在外围守着。就带了夏奉仪进去,我们看见里头亮起大火,方觉情势不对——” 宇文念啪地甩鞭,只身闯入大火。 木头燃烧散发松木焦香,烟尘呛喉。她捂住口鼻,直往前走,跟来的东宫禁卫都被她的气势震慑,不敢劝阻。 “太子妃!”李千檀远远唤了一声,淹没在尘嚣之中。 “公主殿下在此坐镇,我等到前线去。”李重珩打手势让身后的亲卫止步。 李千檀道:“此处的山道都烧成这样了,你如何去前线?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看这天色,恐怕要等夜里才能下雪。就他们这么扑火,只怕山要烧光了。”李重珩道,“我想隔开一条道路,看能否止住火势。” 陇右山势环绕,阿史那部好火攻,当年裴公发明了这个方法应对脱困。要想救火救人,只能一试。 李千檀看他一本正经,不是耍诡计,便把东宫那伙六神无主的仆从叫来,“听七郎的,你们都跟着去。” 李重珩下马,率人进了密密匝匝的林子。他们追着火线到了前头,抡起各式兵刃伐树。东宫的人以为他们拖延时间,跑到李重珩跟前讨说法。 局面混乱至极,燕王亲卫嫌他们捣乱,把他们往边上赶。一个内官一头栽进灌木丛,草叶上带着火,他哇地跳起来抱住杉树。 “滚开。”亲卫统领把他拽下来丢进雪地。 “你们这样何时能灭火,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还在那山火里头!”内官尖叫。 “大王,这些个人……”亲卫统领咬牙切齿。 李重珩道:“你们过来扫雪,我去找你们的主子。” 亲卫统领震惊:“大王!” 李重珩用刀挖下一块烧焦的杉树根部,道:“背后交给大郎,我放心。” 蔡大郎是河西军旧部,跟着李重珩来了西京,日子过得滋润。李重珩这话让人想起了从前行军打仗的日子,他心中激荡,一下敬畏起来,认真指挥部下。 与此同时,玉其发现了那不安的由来,豆蔻不在身边。 听雪四处去找了,回禀道:“昨夜亲卫看见她去了东宫的营地,与夏奉仪发生了口角。恐怕她去了那山上……” 玉其登时有点头疼,豆蔻睚眦必报,为了报复人家,肯定是抢着去猎虎了。 玉其牵了马来,呼哨唤鹰。那只笨鸟,散养惯了,却是不现身来。 玉其直奔上山,雪杉燃烧着,像烧枯的人形。 火势不断往前扑来,里头的人窜逃出来,身上都带了点焦气。谁也没有注意她,只道:“找遍了,还是没看见太子殿下!” 太子和夏顺都不见了,豆蔻也不知所踪。 玉其拨开人们的肩膀,一路闯入火海。 火焰把人围困,地上的枯枝都烧焦了。雪地竟也烧得如此厉害,怕是有人刻意为之,玉其一面想着,那滚滚烟尘撩得她眼睛发疼,呼吸也变得阻塞。 “豆蔻!”玉其放声大喊。 火光遮天蔽日,林子里的动物到处逃窜。就像有人把这山头围起来了一样,连动物都找不到逃生的地方。 谋玉 第107节 树干轰然倒塌,有人惊声叫起来,身上着了火,很快被火吞没。 东宫的禁卫也捱不住了,嚷着往外撤。玉其听到声音,赶忙找了过去。 禁卫正在劝说宇文念,宇文念回头瞥见她,莫名有股怨恨似的。 玉其暗自惊心,如果豆蔻就这样不见了,岂不任由他们栽赃。 玉其索性和东宫的人分开,山火烧成这样,里头只怕没有活物了。 不过,那山林深处有一个山洞。豆蔻没有逃出,或许在山洞里头躲着。 总不会就这样消失…… 玉其不肯相信,愈不相信就愈生偏执,到最后已经完全被这股心念所控。她环顾四周,发现滚烫的浓烟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玉其一时难以辨认来人的衣着,直到对方走近了,才瞧见是个内官。然而下一瞬,内官亮出了背后的刀刃刺向她。 她吓了一大跳,滚地躲开。衣袂染了些火星,她一面后退一面拍打,那内官举着匕首笔直地杀来,身形招式完全是个习武之人。 玉其抓起地上的石头丢过去,手掌瞬间烫起火疱。她狼狈地朝燃烧的树影跑去,那内官竟也不怕,追了上来。 该不会是宇文念派来的杀手吧? 这山火来得蹊跷,宇文念以为他们是幕后主使,趁势除掉他们,无可厚非。 “你当知晓我的身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匕首从树干背后袭来,内官一语不发。 玉其双手抓住他手腕,一口咬了上去。他没有料到她还能反击,手上力道一松,却仍紧紧攥住匕首。 玉其再想动作,内官便从背后探身,一掌劈来。 玉其转身不及,背部被击中,踉跄一步跌倒。内官手腕一转,挥刀刺来,她凭着本能闪躲,爬了起来。 地上的雪早已融化,有一股植物的油气附着在石头与杂草上面。她没有时间细想,只顾着奔逃。望见缓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毫不犹豫地藏了进去。 她脚步一滑,顿觉失重,哗地跌进暗无天日的黑洞。 有那么片刻,玉其感觉呼吸停止了。心脏怦怦跳动着,提醒她还活着。 山里的火光烟尘遮蔽了洞口,些微尘埃飘落。 玉其撑地坐了起来,身上很疼,但不是骨头断了的感觉。 她控制着呼吸,努力阻止回忆,可那些画面蛮横地闯入脑海。恐惧在这个隐蔽的地方被放大了,直到听见轻微的脚步。 玉其迅速藏到角落,适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黑洞是个猎人陷阱,与地面隔绝,异常湿冷,夏顺不知掉进来多久了,有点意识不明。她呢喃着,玉其一把捂住了她嘴巴。 许是求生本能,夏顺忽然醒了过来,极力挣脱。玉其把人推倒按在雪壁上,待那洞口脚步远去,方才松手。 “你……”夏顺竟然通过气味认出了她,颤抖着说,“你叫豆蔻把我推下来,现在要亲手杀了我吗?” 玉其一直觉得夏顺有点笨,但此时此地并不想责怪她:“你遇见豆蔻了,你们发生了什么?” “那老虎在山洞里头,太子殿下怕我们惊着老虎便让我们留在这里外头,哪想豆蔻偷偷跟来,抢了随从的火把,放火烧山,还把我推了进来……” 玉其没让她废话下去:“你身上可有利器?” 夏顺捏着雪水打湿的衣摆,惴惴不安:“做甚?” “我来救你。”玉其从蹀躞带摸下鹿角马鞭,用锋利的鹿角在坑壁上挖洞,便能借力爬这个洞口。 夏顺看她拿出了东西,伸手来探。夏顺摸到了马鞭与镶银的鹿角:“这是……” “你阿耶当年赠予我的。”玉其在这昏暗的洞里呼吸闷沉,勉强保持平静,这般闷闷的语气在夏顺听来却是有种怀念往昔的味道。 “你把它随身带着?” “原想还给你的。” 这本来是夏顺的嫁妆,玉其倒也没有诓她。她嫁了人,物归原主,她们便各不相欠。 夏顺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陷阱没有想象中的深,但四壁覆盖冰霜,正在融化,一贴上去就有股低温烧灼的刺痛感。玉其忍耐着在手能够到的地方凿洞,然后踩着这些洞,攀爬着继续往上。 鹿角撞击坚硬的坑壁,逐渐有了磨损。玉其也因寒冷而眩晕,一不小心跌落下去。 夏顺吓一跳,上来扶她:“没事吧?” 太冷了。玉其牙关发颤,手指已经浸得发皱,恐惧的感觉几乎把人冻起来,可是她不甘心。她不是那个孩子了,这点困难再也难不倒她,她翻身起来,再度爬上去。 玉其体力不差,腰背与手臂都有训练痕迹。不过体内寒症积郁,调动力量,反而有耗损气血的感觉。她爬出洞口,跌在岩石上,险些没能起来。 “上来!”玉其趴在洞口,向夏顺伸出手。 夏顺撑着坑洞爬上来,抓住了她的手,猛力跃出洞口。 夏顺气喘吁吁,看见山坡下火光映红了天地,浓烟弥漫。她想到什么,大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在那里头……” 夏顺一骨碌起身,就要去救驾。玉其逮住她:“火要烧上来了,你先出去。” “你呢?” “你不是说太子在那山洞里头?” “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争执不下,那杀手复又出现,竟不顾夏顺,要把她们一起都杀了。 夏顺吓得不好,拽着玉其往后退。可她们愈退,杀手便逼得愈紧。 背后是漫天大火,焦气扑来,空气湿热而稀薄。玉其知道没法逃脱了,捏了下夏顺的手,低声道:“你上去抱住他,我来杀了他……” 夏顺有点惶恐,忽觉玉其松开了她,心跳一滞,却也跟着往前扑去。 夏顺倒在一片薄雪上,紧紧缠住杀手的腿。杀手的刀猛地落下,刀尖对着她的背,忽然静止。 磨尖的鹿角插进了杀手的脖颈,鲜血喷溅在玉其脸上,染红睫毛。她眨了下眼睛,抢过杀手的刀,把人按到在地补了一刀。 夏顺脸上血色尽失,倒抽了口气:“少主……” “把他推下去!”玉其看着眼前崎岖的坡道,打算把人推下去,烧了他毁尸灭迹。 夏顺反应过来,跌跌撞撞上来,合力把人往下推。 那青袍的身影跟着碎石滚落,火焰迎风摆舞,张开了血盆大口迎接。 第83章 野兽骇人的咆哮响彻。 东宫人多势众,夜里用火箭探路,不知怎么把山林烧起来了。李景困在山洞里,进退不得。那老虎果然在山洞里,有所发现,谨慎地探了出来。 李景不知怎的僵住了,迟了一步拉弓,老虎扑了过来。 箭矢射偏,嘡地打在石壁上。眼看老虎就要扑倒李景,豆蔻从角落闪出,勐地把手中的短剑甩去。 老虎一晃,扭身看来,金色的眼瞳迸发威慑。豆蔻从背后石壁借力,一脚蹬起来,凌空飞跃,手中另一把短剑朝前刺了上去。 锋利的刃扎进老虎的金瞳,血液飞溅。老虎怒吼着昂头,大爪挥了过来,豆蔻一把拉开李景,嘡嘡两下踩上虎头,擒住虎背,又是狠辣的一刀! 老虎发出哀嚎,呜咽着倒下。 李景没想到让这女郎抢了先,惊魂动魄地瞪着她。飘忽的火光映照山洞,愈发明亮,诡异的影子覆盖上来,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豆蔻一手攥着虎皮,抬眸来瞧他,觉得他情状奇怪,不似那个杀伐果决的太子。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只见另一只老虎从洞穴深处出来,勐地飞扑上来。 “啊——!”豆蔻大喝一声,利落地拔出插在死虎身上的短剑,双剑并使,抗住了重压。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这洞里倒有两只虎。看起来这是只母虎,豆蔻被虎爪拍倒在地,偏头看见藏在角落的几只幼兽。 完了,惹出大祸了。 豆蔻如此想着,双臂的力量渐而不支。虎爪的长甲划破了她的衣衫,短剑从手中脱出。她顶腰发力,用双腿蹬虎,那虎张开大口要吃掉她的头。 她后倒,贴抵下滑,徒手逮住光滑的尾巴,从老虎身子底下钻出。老虎发了怒,后爪猛踩,前爪甩了过来。 虎爪掠过她面庞,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什么,闪开来,往李景那边躲。 老虎被引向李景,豆蔻趁了空,反身去找剑。老虎有所察觉,同时回身,豆蔻大步扑向短剑,哗地拿起。 豆蔻用剑刺向老虎,却落了空。老虎上来咬她,她旋身起跳,蹬上虎背。 老虎四处狂奔,豆蔻死命抓紧,不让自己落下来。老虎发起狂来,一头扎进火海。 豆蔻一下被甩拖在地,头破血流,几乎失去意识。老虎并不打算放过她,带上身上点着的火星,迅疾往前冲。 前方恍惚有几道身影:“大王,那是——” 大王,王妃…… 豆蔻咬牙拽住老虎,火与血中,人兽缠斗。 剑划破老虎脖颈,虎爪掠过她的面颊。 “啊!!!”豆蔻使出全身力气绞杀老虎,滚烫的液体喷在脸上,呼吸不到一点腥气,只有烧焦的味道。 “豆蔻!”李重珩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豆蔻大口喘气,撑着柔软的虎皮起身,却是一个踉跄,膝盖跪地。 李重珩扶了她一把,几位亲卫上前捞起了她。 “大王……”豆蔻浑身血淋淋,简直没有人样了,“王妃她,可还安好?” “她在——”李重珩话未说完,豆蔻就昏了过去。 “你们几个带豆蔻下山医治,王妃护短,万不能出事。”李重珩说罢直往前行。 李景提着刀闯出山洞,与李重珩撞个正着。 尘烟遮天蔽日,兄弟二人眼里燃烧着。 火似鬼魅的影,剥离出两个世界。 李景笑了:“果然是你,七郎……” “我只想问一句话。”李重珩道,“当年盐课案,贵妃与柳侍郎的书信是从何而来?” 谋玉 第108节 “他们狼狈为奸——” 李重珩勐地拔刀,刀锋直指李景。 李景一顿,道:“贵妃与柳侍郎,宫中无人不知。怪只怪你有个下作的母亲,其罪当诛,却追封了皇后。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占尽了一切!” 李重珩越过刀尖看着他。 “你想要吗?”李景抖擞了一下蟒袍宽大的衣袖,已经脏了,那颜色仍在猩红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拿去啊!” 李重珩收紧了虎口。 “你不敢!”李景放肆地笑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你也怕天下人耻笑啊!你也有恐惧的东西!” 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大哥……”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李景缓缓上前,就要触碰刀尖。 李重珩一下松手,反握刀柄。 李景走到他身边,微笑:“你也不过如此。” “殿下……” “太子殿下!” 宇文念率人找来,撞见了他们:“七郎!”  李重珩把刀收在背后:“太子殿下受了惊,神志不清。” “殿下无恙吧?”宇文念迟疑着看向李景。 “嗯。”李景带走宇文念,都没再回头。 人们砍伐树木,划出了一道界限。火烧透了山的一边,李重珩听说玉其上了山,四处找人。 尘烟迷瘴里人们一声又一声呼唤着“燕王妃”,忽然听见一声回应:“我在这儿!” 李重珩浑身一震,拨开人群大步走去。 那身影逐渐清晰,他压低了眉眼,面色可怖。 李重珩站定,玉其就像个束手就擒的兔子,一动也不敢动。 她不知如何开口,忽然被拥入了他的怀抱。 他身上有股火烧的气息,有力的大臂勒着她后颈肩背。 玉其心头堵得厉害,方才的恐惧变成了酸涩的东西,那么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仿佛都找到了承托。 原来这就是夫妻,只要这个人出现在面前,遭遇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豆蔻……”玉其轻喘着。 “人找到了,你别担心。”李重珩松开怀抱,扔把玉其揽着。他看了眼旁边孤伶伶的夏顺,眼底涌起杀意。 “东宫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事。”玉其压低声说,“豆蔻与夏奉仪发生争执……我们回去再说。” 山火惊动了宫中,皇后为免扰了圣人清修,做主让太仆寺的人调查缘由。皇子公主暂时住进了温泉宫苑,泡汤压压惊。 豆蔻醒过来了,却是遍体鳞伤,看着就心疼。小薛医官说,豆蔻习武,体格健魄,受点小伤不打紧。 豆蔻笑说:“王妃紧着自己才是。” “还笑得出!”玉其瞧着豆蔻破相的脸,那伤疤狰狞,用纱布缠起来了,“小薛医官,别让她留疤。” 小薛医官道:“恕难从命,这伤太深了,没有感染已是万幸。” 玉其蹙眉:“你说你也真是的……” 豆蔻得意:“留疤就留疤了,奴可是猎了头虎,比那太子还要威风!” 玉其瞪大眼睛,想要警告她小心说话。小薛医官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颔首告退。 豆蔻咕哝:“奴知道的,这事儿不能到处说,否则他们就要把山火的事情怪到我们头上。可那真不是奴干的,王妃难道相信那个夏顺,也不信豆蔻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故意做这种事。” 豆蔻登时不满:“那也绝不是奴失手做的!他们东宫的人都打着火把,要怪也该怪他们……” 听雪在门外传话:“王妃,崔六娘子求见。” 豆蔻哼声:“装模作样……” 玉其失笑,叫人把豆蔻看着,来到堂间。 崔玉章和几个娘子纷纷拜见,玉其不知来了这么多人,有点意外。 “家中听说了围场的山火,叫我来探望。大家也惦记着王妃……”崔玉章有点做作地上前,想要做出姊妹情深。 玉其道:“我没事的。” 崔玉章暗暗努唇,有点气闷。 “都坐。”玉其叫人传来热茶,围坐说话。 “燕王可好?” “听说燕王出手灭了山火……”大家说是来探望她的,话里话外问的却是李重珩。自然,她们的父辈如今都是燕王党羽。 “说来也怪,这下雪的天气,怎的生了山火?” “坊间都说,天子失德……” 玉其原就有点倦怠,却不得不拿出精神应付她们:“这些话不该是你我议论的。” 几个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崔玉章道:“五姐姐定是乏了,我们便不多叨扰,这就回去吧。” 廊檐下起了雪,她们瞧着还不想走,可也只有应和。她们起身告辞,听见门外传来宣唱。 李重珩去见了皇后与太仆寺的人,终于回来了。看见这么多人,他微微皱起眉头。 崔玉章道:“五姐夫,我们来看五姐姐,正要走了……” 李重珩看了眼天色,将人留下,吩咐宫人伺候晚膳。 几个娘子连声应谢,低头交头接耳,好不欢喜。 李重珩浑不在意,牵着玉其进了殿。待周围没人了,玉其挣脱开他。他扔不觉有异,自顾自地脱下大氅,解开袍领。见她没有动作,方才偏头看来:“为我更衣?” 玉其睨他一眼,过去服侍。 “怎么了?”李重珩按住她的手,低头瞧她的脸,“豆蔻不是无碍了吗?” 玉其想了想,摇头。 “我知道你今日定是吓着了,不该离你。”李重珩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一会儿我陪你泡汤。” “是人为吗?” 李重珩点了点下巴:“不过皇后跟前,都没有提及。” “你觉得是谁做的?”玉其压低声音,“太子处于非议之中,定然不会放火烧山,再生不详的传闻。若说是鹿城公主……” “不是鹿城。” 玉其一愣。 李重珩笑了下:“鹿城做事都思量着圣人,怎么弄出这般骇人的动静。” “这么说来……” “好了,这件事自有人去查。难得没有孩子闹我们,今晚就放松一下。”李重珩打横抱起玉其,不容分说地走向殿宇背后的温泉。 温泉在廊檐之下,石山环绕。玉其被李重珩拽进池子,没有站稳,吃了一大口汤。温泉汤水散发着天然硫磺的味道,她从水面跃出,抹开额上的头发。 薄雪覆盖石灯,在幽蓝的夜色里散发温暖的光。细雪纷飞,轻轻落在她脸颊眼睛上,她抬手去接。 温泉汤池热气徐升,李重珩从背后抱了上来。 “大王……”玉其出声。 李重珩发出了问询的音节,偏头就要来亲她。 “今日有人向我行刺。” “你说什么?” “我杀了他。”玉其转身望着她的丈夫,“你看,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也可以保护自己的。” 李重珩行军打仗,对杀人之事司空见惯,乍闻这个消息只觉欣慰,而后一股后怕涌上心头。他认真地捧起了她的脸:“往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害怕我无法保护自己,甚至会成为别人的拖累。今天我终于保护了自己,我很厉害吧?” “嗯。”李重珩摸了摸玉其的头发,好爱好爱她。 “我也会保护你的。”玉其就笑了。 “好啊。” 玉其环抱着他笑了会儿,没头没脑地说:“照寻常人家的礼制,今年你该及冠成人了。李重珩,我们为你庆贺生辰吧?” “不必。” “为何?”玉其一下有点紧张,筹备了将近一年的礼物,难不成送不出去了。 “我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 贵妃之死,坊间众说纷纭。 只有李重珩和身边的人知道,真相是有人在那天秘密地杀死了母亲。 李重珩语气平淡,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玉其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说从前,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仰头亲了亲他的脸。 李重珩的吻便压了下来。 氤氲环绕他们,轻薄的衣衫在水底交缠。玉其任由丈夫胡作非为,背抵光滑的池壁上,温热得要化了。 第84章 后来在汤池里泡热了,玉其昏睡过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到了榻上。夜里做了噩梦,醒来看见李重珩守在旁边翻阅书卷,澄黄的烛光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柔和,有股令人得救的温柔。 谋玉 第109节 玉其兀自定了定神,攥着被褥转过背去。 “醒了?”李重珩说。 玉其想说什么,他已起身,手捂上她额头,发觉有汗,轻轻拭去。他俯身,仔细瞧着她:“不舒服吗?我叫医官来为你看看?” 玉其摇头,索性起身下榻。她盛了一碗水,低头看案几上的书,原是关于河渠修造。她翻了一下,底下竟还压着谢清原的《诗经》。 她差点把茶碗洒出去,李重珩扶了她一把,以为她真是身体抱恙:“还是叫医官来看看吧?” “不碍事的……”玉其捧着碗,仓皇无措,啜饮了一大口。 她原想把这本书还回去,看样子有点难了。 “就是有点闷。”玉其复坐回床榻,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还在想……”李重珩以为她见了血,心有余悸。 “她们都走了吗?” “她们?”李重珩恍悟似的,抿唇一哂,“今日我回来你便闷着,原来是我不高兴我?” 他显然是一个专注目标的人,她也如此,而不想被旁的感情所误。如今他们向彼此敞开了心扉,她更不想再去计较旁人。 她问这话只是尽王妃之责,为客人安排妥当而已。 玉其垂眸,故意闷闷道:“人家来见大王,大王不去款待?” “女眷,我如何款待?” 玉其一时没回话,李重珩有了愠色:“你不高兴,打发了便是。” 玉其睁大了眼睛:“怎的还怪我了?” 李重珩发觉她是做状,没好气地笑了:“妒妇。” “我若真是个妒妇,大王就不喜欢了吗?”玉其轻轻托起脸,光线勾勒着漂亮的眉眼,没有丝毫瑕疵。 换李重珩不说话了。 玉其身心都放松了,打了个哈欠,道:“不知阿纳日这两日睡得好不好?” “阿纳日身边有何媪与祝娘,何须你担心?” “那可是你抱回来的孩子。”玉其顿了顿,又道,“既有人行刺,我担心有人会对我们身边的人不利。我想让阿纳日待在身边……” “好。”李重珩说着打横抱起玉其回了床榻。 “喂……” 风雪拍窗,玉其言语尽失,待到夜深方才倦怠地睡去。 李重珩借着幽微的烛光,把人细细打量。成婚的时候,他还很少年意气,那完全是他强求来的。 他以为他能够保护她,能够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翌日一早李重珩便出去了,叫人去接了孩子过来。 阿纳日被宠惯了,放肆得很,也不管宫里的规矩,一头扎进玉其怀抱拱来拱去。 “娘娘,山头烧起来了,你打到兔子了吗?” 玉其把人抱住细瞧,圆滚滚的,这个冬日是长实了些。玉其双手掐着她肉乎乎的脸蛋儿逗她:“我还烤着吃了呢。” “阿纳日也想吃!”小孩两眼放光。 “好啊,今晚我们就吃兔子。” 阿纳日想要现在就去抓兔子,玉其说山烧光了,要等草长起来,等开了春就带她去抓兔子。 阿纳日鼓腮,好不失望。她眨着眼睛东张西望:“豆蔻呢?” 玉其疑心豆蔻和阿纳日显摆打虎的事,没想带阿纳日去见她。豆蔻兀自出来了,脸上一道狰狞的疤,杵着竹杖很是别扭。 阿纳日哈哈大笑,周围的婢子仆从也都低头掩笑。 “笑什么,我这伤可是——”豆蔻撒了竹杖要坐,怎料屁股戗地,“哎唷!” 阿纳日笑着打滚儿。 豆蔻没好气地揉屁股:“王妃,你偏心,我都伤成这样了!” “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玉其抿笑,“这可是你的勋章啊。” 阿纳日从怀里拿出一袋石蜜,大方地塞给豆蔻:“给你给你,不要伤心了。” 豆蔻啧了一声:“当我小孩呢。”却是把石蜜夺来,一口吃了好几个。 阿纳日瞪她,就见她皱起了脸,甜齁了。 阿纳日趴在坐垫上,做状朝她伤疤吹气:“阿纳日给你呼呼,不痛不痛。” “人小鬼大!”豆蔻往阿纳日头顶擂了个拳头。 阿纳日双手捂住脑袋:“若是打笨了,都怪豆蔻!” 一屋子人放声笑了。 玉其同祝娘对视一眼,来到后廊。 “胡椒那边有消息了?” 祝娘摇头,玉其奇怪:“那是……” 祝娘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道:“昨日山火照得夜空亮如白昼,坊间有人目睹,已然传开了。谢郎君担忧王妃安危,特来找奴。” 玉其回头望了一眼,忙把信收进怀里:“明初来找你,旁人可瞧见了?” “奴知道谢郎君与王妃的关系不能为外人所知,便说他是我昔日恩客。” 玉其点头:“圣人出关在即,为免再生事端,我不便出宫。你暂且留在外头,若胡椒来了消息,也好接应。” “奴也是这么想的,豆蔻娘子伤成这样,打眼得紧……” “祝娘,你们说我坏话?”豆蔻昂头喊道。 玉其同祝娘相视一笑:“谁敢说你,不要命啦?” “那是,我可是——”豆蔻不能炫耀打虎的事,很不痛快。正好小薛医官来了,玉其便把人赶去里头换药。 阿纳日没了人玩儿,爬到何媪背上,挠她头上的金簪。 在西京那会儿何媪总把儿子留下的毫笔攥在手里,玉其知道老妇心有牵挂,特意找人打了这支金簪,形似细小的毫笔,何媪爱惜得紧, 阿纳日把金簪拔下来,何媪也不气恼,笑眼把孩子瞧着。 玉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何媪开始念叨:“王妃喜欢孩子,可要趁着大好年华,抓紧才是……” 玉其堵住耳朵:“这不是有一个孩子了吗?”踅进屋去了。 小薛医官不止为豆蔻而来,此番还带着专为玉其新开的药方。 小薛医官道:“小人陪着王妃慢慢调养,一年之内准能见效。” “何以如此笃定?” “小人去信太白山的道姑师父,师父说了,此症难愈,却也不是没有机会。王妃只要解了心中症结,以气养血,便与寻常妇人无异。生育之事,也要看郎君的……” 小薛医官一本正经,玉其面颊发烫,默默捏住耳垂。 此前她从未想过生儿育女,拥有世俗的安稳。许是阿纳日在他们身边,时常让人生出错觉,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可一旦想起她的母亲,想起那些未尽的仇怨,她就无法理所当然地度日。 天见晴了,玉其去皇后宫里请安,众人都在,唯独不见东宫的人。人们低声议论,下山以后,太子抱病不起,梦魇缠身。 “竟有这等事?”魏王李颂乐惊讶,忙向皇后请辞,去探望太子哥哥。 待人走了,皇后同李千檀表示不满:“这傻孩子……” 李千檀笑着捧起茶碗,朝玉其道:“虞将军家的孩子一贯在你们府上,这回跟着进宫来了?” 玉其应是。 皇后奇道:“虞将军何时成婚,有了孩子?” 旁边的李保答道:“听说是从前在河西的姻缘,孩子生母过世了。” 李千檀淡淡乜了他一眼,他低眉敛目,也不似从前那般打趣。 李千檀与李重珩关系生变,李保的处境也变得微妙。玉其看在眼里,道:“娘娘可要见那孩子,生得可爱呢。” 皇后召见了阿纳日,果然可爱,而身世又是那么可怜,惹人怜悯。 后宫许久没有孩子出世,人们也不怪阿纳日开蒙的年纪了,竟是一问三不知。拿出好多东西逗趣儿,把孩子揉来揉去。 李千檀道:“崔氏家学渊源,何不请个夫子。说来谢清原也是崔氏门生,做了你家妹夫,更好走动了。” 消息都传进宫中了,确有其事一般。可昨日崔玉章来,也不见她们提起。 玉其不知李千檀这话究竟,笑说:“还看大人的意思,若他们有意,不失为一桩美事。” 李千檀若有所思:“我见过崔六娘子,是个可人儿。说起来与你有分相像呢……” “殿下说笑,我们是姊妹啊。” 离开之后玉其仍在琢磨李千檀的话,祝娘出宫打听过了,谢清原那边还未松口,因而并未定下婚事。 玉其担心李千檀知道些什么,故意拿话试探。后来几日玉其带着阿纳日来晨昏定省,却是不见李千檀了。 太子身体没有好转,贤妃在山上道观祈福,叫太常寺的人占问,闹得人尽皆知,终是惊动了圣人。 这天夜里,玉其正为阿纳日念着传说故事:“昔者恒我,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奔月……” 嫦娥奔月之前,神巫为她占得吉卦,叫她在月光微茫时奔向月亮,不要惊慌,不要恐惧。 嫦娥从此寄身于月宫中,化为蟾蜍。 阿纳日问:“为何是蟾蜍?” “晦,月死为灰,月光尽似之也。朔,苏也,月死复苏也。以前的人认为月光死而复生,蟾蜍入蛰冬眠,来年春天苏醒,繁衍后代,就和月亮一样。” “好厉害,它们不会死啊!” “这叫向死而生。不死,即生。” 谋玉 第110节 第85章 伊水上氤氲朦胧,小船在水上棚屋边飘摇。 屋子里两碗豆油灯,不比天色明亮。长案上几盅酒,几乎没有人动。 “太子妃做说客向黄堂老谋求婚姻……” “晋国公府宴之后,窦家郎便做了剿匪参谋。如今都说黄堂老倒戈东宫……”说话的是新晋礼部员外郎,举子案发时他正在河北地方做官,因在查案中有功,升迁回京。 另一个是东京地方县令,他道:“黄堂老率领我等上疏废太子,得罪东宫至深,窦家怎会轻易放过他?黄堂老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为我等谋取机会!” 一屋子人议论不休,隔门从外面打开,黄彦走了进来。他们瞬间安静了,好不尴尬,县令率先起身问候:“黄堂老,崔令公他……” 黄彦摆手道:“崔令公有要事在身,叫我来主持清议。各位不必多礼,我在旁听就好。” 人们面面相觑:“这……” 那礼部员外郎道:“晚生有一事想请教黄堂老。” 黄彦道:“但说无妨。” “时下朝局动荡,当如何看待?” 他们都是清流文官出身的倒太子党。圣人久不临朝,对废太子的议论置若罔闻,他们只好密会商议策略。 黄彦道:“太子失德,有违天下之大任,某以为当奏请圣人改立太子。” 后生哗然,县令勐地拍手:“说得好!” 大家接着追问:“黄堂老让窦家郎随晋国公世子剿匪,当真是权宜之计?” 黄彦撩袍坐下,道:“剿匪一事事关工部……” “淮南转运的赋税历来有所折损,工部修渠便能减少损失,那几个官吏勘察制图却在呈奏关头出了事。这显然是有心之人所为,窦家急着去抓水匪,把晋国公世子也带上了。只怕东宫与晋国公联手……” 本该主持清议的崔伯元正在那小船上。乌篷底下没有点灯,对座一个郎君披着大氅,崔伯元看不清他的神色,顿了顿,接着道:“说来那山火蹊跷?” “嗯。”李重珩适才出声,“我从后山取了烧焦的树皮,找专人看过,上头浸过桐油。有人提前在后山布了桐油,着实蹊跷。倘若我们都跟着太子一道上山猎虎,岂不都难以逃脱?” 崔伯元点头:“每年入冬的围猎历来有猎虎作彩头的说法,太子想猎得头虎的心,只怕人人皆知。有谁料定此事,又胆敢谋害太子呢?莫不是鹿城公主?” “何以见得?” “大王参与修渠一事,寻来了能工巧匠,然工部这些年都在公主掌握之中。他们对工部下手,公主怎会坐以待毙?此番或是敲打太子,公主就没有与大王商议?” 工部位居六部末流,大多都是勤恳做事的匠人,但管钱的是另一拨人。 就拿燕王府修造一事来说,当时李重珩获了军功,圣人拨了大笔款项,最后工部实际花费了多少款项却是不明。 李重珩与鹿城交际这两年,才渐渐摸透她与工部的关系。 近来忙着修渠,李重珩与她私下没有说起太子。不过,即便她另有打算,只怕也不会告知他了。 “我倒觉着,晋国公家参与剿匪同鹿城有些关系。”李重珩道,“淮南茶税推行了一年,正是收时。这笔账还未呈至圣人面前,倘若东宫为了从中贪墨,制造事端延缓修渠一事,鹿城未必不会动心。” 崔伯元道:“军粮案端了岸东府那几个贪官,鹿城公主后来都没有动作。今年出了举子案这么大的事端,东宫还不知收敛!从前果真是我看错了人,大王为了圣人与朝廷,也要追查到底。” “当年河西战事平定之后,吐蕃妄加侵犯,扰乱边城互市。圣人从宗室里挑选了一个女郎封了公主,和亲吐蕃。那河北的范阳节度使听闻,自恃军功,要灵山公主下降。” “当时朝臣议论,圣人看重河北三镇,对范阳节度使颇为赏识。他是胡虏出身,许他做了驸马,定能稳住他。不过,有人担忧灵山公主是太子胞妹,灵山嫁去范阳,便等同东宫掌握了兵权。窦公本就仗着国舅在朝中横行霸道,有了这个贤婿,岂不要翻天覆地?” 李重珩道:“圣人身边一帮道士,还有那个大内侍监为贤妃传话。贤妃当然表现出不愿嫁女,打消圣人猜忌。鹿城岂会让他们如意?年初圣人出关,问了一句,便再也没提过了。” “话说回来,如今朝野事端频发,圣人临幸东京,那晋国公府定不能独善其身了。既然东宫与鹿城公主都可能收买他们,我们未尝不可一试?” “大伯怎知魏王就没有雄心壮志?”李重珩眉梢上挑,少郎意气锋利地划开夜水薄雾。 崔伯元淡笑,想他到底还是个年轻后生。 远处传来行船的动静,戴着斗篷扮成渔夫的乔大郎在船头张望,鹰低空飞来。乔大郎喜道:“县主来了!” 两船相接,胡椒撑着船篙朝李重珩行了个礼。 崔伯元看了过来,胡椒低低瞧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王妃所言非虚。”裴书伊高马尾似个俊俏郎君,却是神色严肃,“那岩岛果真是个质库,四通八达,就连河北的飞钱都能在这儿换。” 淮南运来的钱帛在途中折损,所谓折损的部分实则输向了河北。 裴书伊接着道:“那几个工部小吏有所察觉,所以窦家买凶杀人。” 李重珩皱眉,难怪连他都没有看到图纸,他们就出了意外,“人呢?” “死了。”裴书伊道,“若不是胡椒兄弟,只怕连这点消息也打探不出。那岩岛着实有些门道,说的都是江湖行话,不过多是流亡之徒,给钱便能买到你想要的东西。” 窦家为了掩盖真相,大费周折找了杀手。看来东宫在河北的势力,比想象的更深。 李重珩道:“往河北查,拿到证据。这次,不能让他们逃脱了。” 岸上有巡逻的火影,乔大郎压低了帽檐:“大王,怕是该回去了,王妃还等着……” “你送崔令公回府。”李重珩转身朝崔伯元颔首,轻盈跃上旁边一艘小船,隐入了夜色。 记得孟王傅说,君主信任臣子,爱护臣子,才能获得忠心的拥护。 他认可崔伯元的能力与影响,可他们的结盟本就是步步为营,如今因为妻子的家事,他更加留心他们之间的关系。 事有进展,李重珩步履轻快,大步进了宫室,却没见着人。 听雪说圣人因太子抱恙,叫了那天围猎的人问话。 李重珩转身就走了。 行宫环绕山头,像座迷宫。从亲王暂居的温泉宫苑到皇帝的宫室经过一片园林,夜里下着雪,石灯映着薄雪,冷气缥缈,犹如梦中仙境。 李保早在路上候着了,见李重珩走来,急忙上前撑伞,又把怀里的手炉塞给他。 李重珩没接,李保唯恐他以为他知情不报,道:“圣人临时起意,那赵淳义也不知道,忙里忙慌地向皇后禀报。王妃说,就说你上外头给孩子寻乐子了。” “什么乐子?”李重珩瞥了眼手炉,那显然是宫里的东西。 李保低头:“奴叫小的去找了,总归是要找出个宫里没有的玩意儿……” “不必了,惊动了那些个贱奴,倒给人说辞。” 李保一惊,只见李重珩道:“我有说辞。” 皇帝的宫室叫紫玉洞,建成了道观的模样。前些年鹿城公主为他贺寿,送上的大礼。 金兽香炉镇殿,檀香缭绕,冬日里罕见的花开了满室,环绕着台阶上的王座。中间垂着几道轻薄的帷幔,隐约见一个穿着道袍的美人,只一道侧影,香艳至极。 玉其和其他人站在台阶下,屏息静气不敢出声,等待着什么似的。 李重珩直直朝她走去,玉其回头看见他,获救似的,暗暗舒了口气,却又立马紧张起来。 “臣叩见圣人!”李重珩大拜。 “朕叫你们过来说说话,你倒好,来得这样迟。你去哪儿了?”威严而充满压迫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臣出宫办事了。” “何事?” “臣不能说。” “不能说?”美人清脆的笑声率先飞出,纤细的手撩开了帷幔,露出一只极美的眼睛,“什么事,不能当众说?” “胡闹。”皇帝低斥,美人身影一晃,依偎在了他怀中。 皇帝披着宽大的鹤氅,头戴玉冠。轻纱飘荡了一下,他的神情隐藏在背后,又不可窥视。 李重珩捏紧了手指。 皇帝道:“回答朕。” 李重珩道:“臣的私事,容臣不能说。” “大胆!”皇帝怒喝,吓得美人跳了起来,伏跪他座下。皇帝一手指着底下,“反了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出去见什么人?” “臣的确去见了人。”李重珩抬起下巴,迎向皇帝的惊疑,“臣若是说了,圣人坏了臣的事,要赔吗?” 皇帝冷笑一声,似乎松了些:“你是朕的儿子,何事朕不能知晓?” “臣驯马去了。” 玉其见李重珩还在胡说八道,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却是泰然不已。 “王妃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帝起身,拖着大氅走了出来,“你们,谁在说谎?” “王妃并未说谎,是臣找了个借口出去。”李重珩看着玉其,莞尔一笑,“王妃儿时在东京失了一匹爱马,臣为王妃寻了一匹良驹,想要作为礼物送给她。” 玉其愣了下,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他竟然能临时编出这么个说辞,却是比她的说辞更真。 一旁的宇文念脸上浮现淡淡的嘲弄。 皇帝颇为意外,眉头微蹙:“那马在何处?” 李重珩道:“百官居住的宅子,那附近的草场,这宫里管马的人应当知晓吧?” 皇帝叫赵淳义去查证,没一会儿便回话确有此事,燕王从飞龙厩讨来一匹大马,近来都在那儿驯马。 皇帝微笑,瞧着面前一对年轻人:“看来是朕的不是了?” “是啊,臣准备给王妃一个惊喜,眼下王妃已然知道了。哎,王妃从前埋怨我,不懂娘子的心,如今想要懂一懂,却是被圣人搅和了。” “说吧,想要什么?阿耶只允你一样,你可要想好了说。” 李重珩瞥了玉其一眼,扬起了唇角:“辔头好了,我要圣人那宝玉辔头,流光溢彩,与王妃相衬。” “该赔,是该赔……”皇帝失笑,朝赵淳义说,“瞧这小子,同朕当年一个样!” 那美人在高处娇嗔:“圣人,可是羡煞了妾……” 皇帝便走了上去,把那美人拥在身侧,朝着廊下而去。那温泉的热气徐徐飘出,众人怔然着没能回神,赵淳义悄声叫他们散了。 玉其颔首跟着人们走出去,宇文念从旁而过,冷漠而高傲地睨了她一眼,唇边带着得意的笑。 玉其觉得古怪,没来及细想,就被李重珩牵起了手。 两个人踏进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往前走,与人们分开了,脚步声就更明显了,不知为何他们都变得安静。 “李重珩……” 她认真的时候,纵使没规矩地直呼他大名。 谋玉 第111节 他听惯了,觉得这名字变得特别。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 玉其抿了抿唇,声音好小:“嗯。” “原想把你叫去天津桥,在那儿送给你。走吧,去看你的小七。” 玉其怔怔把他望着,深蓝的夜色里昏黄的灯明明暗暗辉映,细雪飘在他头发与肩头,像戏中人,梦中画。 “李重珩。” 李重珩咧笑,有点坏,有点真挚。他俯下身来,离她愈来愈近,她羞赧地低头,手不敢松开他。 他靠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什么?”玉其懵然。 李重珩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羌笛,吹出那个她从河西记到现在的音节。 鹘鹰划过长空,慢吞吞地落在了他臂弯。它抖擞羽毛,蹭了蹭他大氅的绒毛,贪恋温暖似的。 “你……”玉其瞪大眼睛,耳朵全红了。 李重珩用指节抚摸鹰:“不知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小蟾。”玉其有点不好意思,“蟾蜍貌丑,微不足道,小小的名字活得长久。” 李重珩笑了:“她是我的了吗?” “当然了。”玉其侧过身去,看也不看他,“别教我后悔,我养了好久呢。” 李重珩笑意更盛,捧着手炉跟来的李保也笑了起来,不愿上前打扰。 第86章 一抹身影匆忙走了过来,李保瞧见,低声将人拦住。 “哎呀……”何媪语无伦次,“李给使!” “嘘。”李保朝远处看去,两个人就这么在雪中漫步,多好,多自在啊。他希望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也不行。 何媪朝那边看了看,急得不好:“李给使可曾看见豆蔻娘子与阿纳日?” “那个小石榴?”李保迟疑地摇了摇头。 “完了完了……她们过来好一会儿了,我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想着来看看,可就没找着人。” 宫里谁人不知,那小女郎是燕王王妃的养女。李保叫老妇莫惊慌,吩咐下去找人。 内官提着灯笼到处找人,惊动了李重珩和玉其。问起何媪,详说一番:“有几日大王王妃不在,都是我哄着睡觉的。今儿真是怪了,王妃一走,那孩子就闹个不停,豆蔻也没法子,就带她过来了。怎的人就不见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保在宫里这么多年了,只觉大事不妙:“豆蔻娘子可是上天入地的主儿,哪有能拦住她的路……” “雪下大了。”玉其紧张地捏了下李重珩的衣袖,“大王,我们也分头去找吧!” 李重珩应声,玉其就要走。他把她拉住,从李保怀里拿起手炉塞给她。 玉其不及言谢,快步走了。 这一片靠近南麓山林,有一处禁地。据说最好的温泉就在其中,整个宫殿用琉璃与铜镜打造,千灯照明,汤池氤氲袅袅,如临仙境。 那是贵妃的宫室。 来东京的时候,听雪教导过王府的人,包括玉其身边这些个女使,都知道那地方是不可说的。 现下到处都找遍了,除了那地方,就在她们面前。何媪胆战心惊:“王妃……” 玉其也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宫墙。雪覆盖墙头的瓦,里头没有一点灯火,幽深而神秘。 琵琶声传了出来。 玉其一惊,同何媪对视。后边的宫人也听见了,趋步而来:“王妃,这是……” 另一个胆子大的凑到宫门去:“门是开着的!” 大门开了一道缝隙,轻轻一碰就打开了。门年久失修,门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灰尘落了下来。他捂住鼻子,胡乱挥开:“你们听,这声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吗?” 胆小的往后退:“难不成真的有鬼?贵妃,贵妃……” 玉其惊异:“胡说什么!” “王妃,这是真的。”宫人双手握住灯柄,光自下映照着他的脸,有股说不出的诡异,“近来宫里夜里时不时就有弹琵琶的声音,都说是这里头传出来的,因而人们说贵妃的魂魄回来了。” 玉其大大的眼睛把人看着,像在瞪人。她向来不信这什么鬼神之说:“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也能拿出来说?” “贵妃,贵妃就是在这儿过世的。据说过世的时候,没能见燕王一面……此番燕王与王妃回来,贵妃有所感知,想见见你们呢。” 关于贵妃的传言不曾传入燕王府,玉其怀疑有人别有用心:“谁说的?” “都,都是这么说的。” 何媪猫着腰钻了进去:“王妃别怕,奴一探便知。” 风雪吹来,人一下就不见了,而后传来老妇大喝:“谁在装神弄鬼!” 玉其决定跟上去看看,交代门边两个宫人不要声张,他们是李保底下的人,叫李保阿耶,也算心腹。 他们对上了眼,抱成一团。 玉其跨进宫门,走向何媪手里那一抹光亮。地上长满了杂草,拂过她的小腿,发出簌簌的声音。 何媪吓一跳,提着灯转身,把玉其也一吓。 “王,王妃……”何媪松了口气。 玉其表现镇定,握住何媪的手臂,一步步往建筑走去。她指尖微微颤抖,何媪反覆住了她手背。 贵妃生前受宠,宫室大得不像话。原本有山有水的地方,现在一片荒芜。连接建筑的廊桥已然腐朽,刚踩上去就咣地断裂了。 腐败发霉的气味有点刺鼻,玉其捂住了口鼻。 “那琵琶声不见了……”何媪握紧了灯。 “先找人。” 庭院的海棠老树凋败了,枝桠张牙舞爪朝着昏暗的天空。一阵风吹来,宫灯熄灭了。何媪叫了一声,玉其也有点害怕了。 黑暗让人面临未知,而未知总是令人恐惧,尤其对近乎偏执地想要掌控局面的人来说。 “王妃,多叫些人来找吧!”何媪紧紧贴着玉其。 “我们闯入禁地,若是走漏风声那可怎么办?圣人本就忌讳贵妃的事情……” “豆蔻也不是不知道,兴许她们根本就不在这里面。” 玉其忽地一顿,豆蔻性情放纵,可绝非不明事理的孩子。她不可能带阿纳日来这里,这一切是有心之人所设的局。 玉其拽住何媪就往走,忽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她回头看去,只见林子深处亮起了火光,眨眼间便烧成一片。 “走水了!”何媪大惊失色。 “快走……”玉其话未说完,听见那火海之中传来孩子的哭喊。 “娘娘,阿耶……” 何媪呆住了,看着玉其说不出话。玉其道:“是阿纳日……” 孩子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声嘶力竭地喊着。大片海棠枯树燃烧,枝头摇曳,像跳着舞的巫祝。 玉其没再犹豫,一头冲了进去。这场火和那山火一样诡异,她感觉到了什么,循着孩子的声音找了过去。 火势包围了池子,那是个温泉池,已然干涸了,里头堆着石头,像什么巫术阵法,阿纳日被困在其中。 “别怕,阿纳日别怕。”玉其环顾四周,把披肩的狐裘脱下来挡火。 “王妃,太危险了……”何媪拽住狐裘。 “孩子在里头。”玉其什么也不管了,跨进了火圈。狐裘瞬间燃烧起来,她丢了开来,一把抱住了阿纳日。 孩子终于有了依靠,哇地哭了出来。 “没事了,有娘娘在。”玉其安抚着阿纳日,“快,我们快离开。” 话音刚落,一群宫人喊着走水闯了进来,像是早已准备好大干一场。 领头的年轻内侍道:“尔等何人,胆敢擅闯禁地,在宫中纵火!” “你胡说什么……”何媪话还没说完,水泼了上来,接着几个内官围了上来。 果然,这是一个设好的局。 玉其外衣湿透了,更觉得心寒。她尽可能护住阿纳日,道:“敢问中贵人是哪个宫的?” 内侍不准她们离开:“你们犯下罪责,到皇后面前去说吧!” “你们是蓬莱殿的人?” 内侍冷嗤:“这宫里谁不是圣人的东西?” “你说谁是东西?”李重珩带着李保大步走来。 四下火光摇曳,宫人纷纷看过去。李保宣唱:“燕王驾到!” 众人行礼,李重珩视若无睹,来到池子边上把孩子抱了过去。他一面安抚着,一免把玉其牵了上去。 玉其自觉狼狈,分外无措:“我来的时候,这儿不知怎么起火了……” 李重珩轻轻捏了下玉其的手,不让她解释了。至少他不会怪她,她宽慰了几分,摸了摸他怀里的孩子:“大王耶耶来了,没有什么能伤害我们阿纳日了。” “豆蔻呢?”何媪问。 阿纳日脸上挂着泪珠,说不清话。 李重珩道:“你们去找找。” 那内侍道:“燕王可是要坏了这儿的规矩?” 李保认得,此人姓魏,大内侍监的假子,近来在圣人跟前伺候,同那个宠妃有些交情。在这宫里得宠便是得势,有权有势,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李保横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清思殿放肆!” “清思殿?”魏内侍作势环视整个宫室,“十年前这儿就是幽闭的冷宫了。” 谋玉 第112节 李保脸色一变,见李重珩神色淡淡。 “既是如此,这冷宫烧了便烧了。”李重珩说着弯了弯唇角,像是在说多么风雅的玩笑,“你们这么多人来作甚?” “小的倒想问,王妃带个孩子来这儿究竟意欲何为?” 魏内侍与旁边的宫人严防死守,不让他们动作。李保道:“事后大王自会到皇后跟前请罪,何劳中贵人费心。” 魏内侍轻蔑地睇了他一眼:“你这把年纪了,仍是宫闱局的给使,哪来的脸面说话?” 宫里的人一贯踩高拜低,可他面对一个得势的亲王,怎会这般猖狂。玉其胡乱猜测着,就见魏内侍朝宫人吩咐:“怎么起的火,都给我查仔细了!” 庭院的火灭了,人们不知在搜罗什么,搬动池子里的石块。 终于,有人查获了什么,大叫着来到魏内侍身边。 魏内侍斥责了一句,那人边对着他低声耳语。 魏内侍拔高了声音:“好哇!你们竟用压胜之术!” 玉其心口一紧,就看见魏内侍把那东西举了起来。一卷写着部落番语的羊皮纸,字迹是暗红色的,像牲畜的血。 玉其看见了火,还有太子的名字。 燕王妃用秘术诅咒太子,证据确凿。人们都说难怪发生了山火,太子也因此病倒。 大殿之上,一众嫔妃交头接耳。 皇帝披着鹤氅来了,李重珩护着玉其,还没出声,一方镇纸就砸在了他背上。 “跪下!”皇帝大喝。 李重珩跪了下来:“王妃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孩子走丢了,我们找孩子。” “放肆!”皇帝鹤氅一挥,转身坐在了王座上。大内侍监捧着那羊皮纸在侧,皇帝瞥了一眼,露出惊疑而厌恶的神色,“听说你和那个孩子平日说着番语?” “圣人……” “我问的是崔氏!” 玉其惶恐道:“回禀圣人,那孩子出身河西,会说番语,妾在河西时出入互市略识番语,可是……” 皇帝道:“那羊皮上写的是什么?” 玉其眼皮一跳,抬眸看见皇帝阴森可怖的面孔。她心口一颤,道:“妾只能听说,不会写番人的文字。妾实是不知……” 鸿胪寺的人接待外臣,擅番语,皇帝早就把人叫来问过了,知道那上头具体都写了什么。皇帝不相信玉其不知,正要发怒,皇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朝李保道:“把人带上来。” 几个内官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豆蔻。他们把豆蔻丢在大殿之上,豆蔻忍气吞声,瞧着委屈极了。 李保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实话实说。” 豆蔻这才出声:“今夜孩子闹得凶,奴想着带孩子来找大王王妃,怎知碰见了太子妃的女使,那个时雨同奴生了口角,逮住奴不放……” 太子妃身后的时雨当即道:“你好歹毒啊,明明是故意与我纠缠,好掩人耳目,让燕王妃作法!太子今夜病情加重,定是这妖妇所为……” 宇文念一巴掌扇在时雨脸上,时雨捂着脸跪下。宇文念起身道:“妾管教无方,请圣人恕罪。” “你们,”豆蔻咬牙切齿,“原来是你们!” 宇文念惊慌地瞧了豆蔻一眼,怯怯地垂眸:“此等大事,妾不敢妄议,可是有一事……” 皇帝道:“但说无妨。” 宇文念道:“东宫的夏奉仪与燕王妃是旧识,夏奉仪说那个叫阿纳日的孩子是番人之子!” 赵淳义带着夏顺来了,夏顺言之凿凿:“燕王妃在河西时出入互市,与番人来往密切,不仅如此,还与石家郎有过婚约,那石家与阿史那部勾结走私!” 举众哗然。 “竟有这种事?燕王妃,你还要如何狡辩?” 玉其脑子嗡嗡的,身子没有力气,勉强掌着地板。如果阿虞是阿史那庶子的身份暴露,他们就都会没命。而李重珩作为燕王谋划来的一切,将付诸东流。 “河西多番奴,妾确与他们打过交道。”玉其道,“那孩子的阿娘是一个番奴,我见那孩子可爱,便想抱来做养女。只是虞将军迟迟不肯松口……” 皇帝道:“做燕王王妃的养女可是好事,那中郎将为何不允?” 玉其道:“虞将军是裴公假子,本该同大王有些兄弟情谊,可两人生疏得紧。妾也是这才得知,原来大王也钟情那个番奴娘子。也是因此,妾想要那孩子。” “那个番奴在何处?” “河西一战,百姓流离失所,娘子已过世了。” 夏顺急道:“人死无对证,便任由燕王妃信口胡说?” 玉其闭了闭眼睛,看着她:“往昔我待你不薄,你是受了太子妃胁迫,才这样说吧?” 太子妃很吃惊似的:“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我所为?太子缠绵病榻,我日夜守着,同贤妃娘娘抄经祈福。我作为妻子,作为媳妇,恨不能病的是我!燕王妃,你一贯厌恨我,你何不诅咒我呢?我死了,你就会放过太子——” “够了!”皇帝指着玉其,“拖出去严加审问!” 第87章 巫蛊是宫里最为忌讳的东西,一切秘密处置。 玉其被关进了宗正寺,眼睁睁看着豆蔻受刑。极致的精神折磨让人出现了幻觉,她好像看见了母亲。 从东京到河西漫漫长路上,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活下来了,可是她这样无助。 魏内侍道:“你这主子不为所动,看来打得还不够啊。” 玉其身子一抖,醒了过来:“不,不要再打了!” “我有话说!”豆蔻昂头大口呼吸,“给我一碗水……” 魏内侍点了点下巴,一个内官便把水递了过去。豆蔻抬起发红的眼眸瞧了他一眼:“喝不到,你下来点儿……” 内官啧了一声,勾下身子,豆蔻用力去够水,忽然转头咬住了他的耳朵。内官大叫一声跳开,旁边的人把豆蔻按住。 “放了王妃,你们放了王妃,王妃什么都没有做!” 魏内侍上来甩了豆蔻两个巴掌,逮住她头发:“给我往死里打!” 内官们下了狠手,棍子打在豆蔻背上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豆蔻冷汗直淌,却是咬紧牙关,再不说一句话。 玉其先受不了了,叫着:“你们住手!” 两个宫人按着玉其的肩膀,告诫:“燕王妃,再打下去你这奴婢不死也是个残废,那压胜之术是你所为,就从实招了吧。” “你也要为燕王想想啊,没有燕王,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燕王妃,自你嫁进王府,燕王便屡屡卷入事端。你……” 人们肆无忌惮地说着,要把平日积攒在心头的不快都发泄在她身上。他们骂她妖妇,就像死去的贵妃。 玉其恍惚着,触碰到豆蔻的目光。 豆蔻发乌的嘴唇嗫嚅着:“不是,不是的,王妃不是那样的人。” 玉其道:“你们住手。” “对不起,”豆蔻道,“我,我错了……” 我不该总是任意妄为,不守规矩,不该受时雨挑衅,把阿纳日弄丢了。 都是我的错。 玉其瞬间反应过来,却来不及阻拦了。豆蔻道:“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讨厌夏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要让她失去依靠!” 寮房的门打开了,人们走了出去,地上拖曳出血迹。阳光洒了下来,玉其觉得好冷。她以为的努力,不过什么都不是。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个人被丢下。 但这一次,母亲不会来拯救她了。 “王妃,燕王妃……”人们低声说着什么。 “王妃,我们走吧。” 玉其抬头,看见了听雪。听雪露出了复杂的目光,朝她伸出了手。她压抑着说:“何媪与阿纳日呢?” “她们没事了。” “李重珩呢?” “大王正向圣人求情。” 回想起来,整件事情巧合得很,像好几双手拉扯出的一张网。 玉其不忍细想,光是那模糊的感觉就让她心脏抽得生疼。她在宫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一瞬不瞬看向听雪:“你都知道?” 听雪毕恭毕敬:“小的不知王妃指的什么。” 罪人招供的消息传到御前,皇帝终于召见了李重珩。雪地里跪久了,他脸色苍白,罩在大氅里的肩头微微颤抖。 赵淳义给了他一杯茶,他感激涕零地接下了。 皇帝道:“燕王妃做出这样的事,你有什么可说的?” “她是我的妻子,倘若此事是她做的,便也是我臣做的。”李重珩搁置茶盏,重新跪下,“臣无颜辩驳,还请圣人降罪。” “那是你兄长!你的大哥!你就盼着他死,你是不是,也盼着我死啊?”皇帝瞬间震怒,还有些许惊惧。一直以来害怕的东西就这样显露出来,他激动得咳嗽起来。 赵淳义急忙近前:“大家,可要取那……” “滚!”皇帝翻袖,生怕他说出那个字眼,他这些年一直在服用的丹药。 李重珩道:“臣惶恐。” “你有这个胆子,只有你……”皇帝从那身影寻找着什么,“你甚至不愿叫我阿耶。” 李重珩抬头:“那是我母亲的宫室啊。无论如何,臣不会作践自己的母亲。” 皇帝蹙起眉头,反复打量眼前的人。他可爱的儿子,忽然就长成了郎君。 皇帝犹疑道:“你今年可是有二十了?” “正是。” “你母亲……”皇帝撑着王座,一步步走下玉阶朝他而来,“如今已是神应十一年,你母亲……” 谋玉 第113节 “恕臣愚钝,臣觉得母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皇帝顿了一步:“你说什么?” “母亲身故,可是在儿子心中,母亲不曾离开。宫中的人说,那冷宫夜里会传出琵琶声,唱着词,臣不信鬼神之说,想来他们也和儿子一样,不能忘怀母亲罢。” 这般忤逆的话,皇帝竟没有言语。 赵淳义禀告,燕王妃求见。皇帝似乎才从往昔的回忆中抽身,缓声道:“你们都下去。” 赵淳义小心地问:“那个罪人……” “关进大牢,择日赐死。” 李重珩回到王府之际,玉其正抱着孩子哄睡。胡床旁的果灯旋转着,灯影也在墙上旋转着,一室昏黄,令人熨帖。 玉其低声唱着童谣,好像真正做了孩子的母亲。她只注视着孩子迷糊入睡的脸,看也不看她的丈夫。 李重珩想她知道了,她那么聪明。 “我有话和王妃说。”李重珩说罢,何媪便从地席上起身,抱走了孩子。 玉其侧身坐着,双手拨拢乌黑的长发。李重珩坐在了床边,一手慢慢搭上她的膝盖,又去找她的手。 玉其轻微地颤抖:“我以为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隐瞒了……” 李重珩垂眸,无声叹息:“只有这一件事,就这最后一件事。” 玉其倏地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要救你。” “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救我?李重珩,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去死……”玉其落下眼泪,只把头埋低,一下又一下捶打他丈夫的胸膛,“哪一步,哪一步开始的?围场的那个夜晚,你也在哄骗我吗?” “豆蔻与夏奉仪的恩怨为东宫所利用,我也只好如此应对。” 玉其抬眸,眼里有恨:“你是说,东宫纵火烧山,就是为了布下巫蛊?” “自来了东京,我忙于修渠,案牍繁杂,疏忽了宫里的事。宫中流传鬼怪之说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料想有人会借此对我发难,可没想到他们胆敢用压胜的手段。”李重珩握着玉其的胳膊,无意识有些用力,“他们想要我死,再无翻身之机。我死了,这儿的所有人都逃不过!” “可你不该让豆蔻——” “我早就说过,你的纵容会酿成大祸!只是因为豆蔻是你的身边人,倘若是听雪,是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婢子,你还会难过吗?” 玉其怔住了,而后感到不可思议。 李重珩仍说着残忍的教义:“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不是吗?为了你的目的,你能够牺牲所有。我把你放进我的目的,所以我们不能止步于此。” “你早就在利用豆蔻了吧?你也纵容豆蔻,纵容我们招惹太子妃。李重珩,你和太子妃在晋国公府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我说,在河西的时候我就抱过阿纳日。” 玉其顿觉恐怖,远离他似的,把自己缩起来:“你,她叫你阿耶啊……” “她是阿史那的孩子,她的叔父杀了她的生母。如果她知道真相,你觉得她不会想要杀了我们?”李重珩一手撑着胡床,倾身拨开玉其脸颊边的头发,温柔地注视她,“她能够活着,是因为你们都希望她活着。” 玉其睫毛颤动:“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玉其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下巴,迎视面前的人:“医官没有告诉你吗?” 李重珩适才有点情绪波动,蹙起眉头:“什么?” “我一世都不会有孩子了。” 虚幻的柔情转眼不见,李重珩深深地看了玉其一眼,再不说什么,起身走了。 祝娘快步进来,瞧见玉其呆呆地坐在床上:“王妃……” “什么事?”玉其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力气了,好像一身劲儿彻底被磨平。 祝娘有些哽咽:“何媪私下说,那天给孩子吃的晚膳有古怪。奴觉着有些道理,阿纳日是个活泼的孩子,可那天格外兴奋焦躁。偏偏王妃和大王都不在,豆蔻只好带她出去……” 玉其攥住了床褥。 李重珩是个对事物掌控到极致的人,若非有意为之,怎会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撒野。他一步步引诱敌人对他们设局,佯作赴死的样子,即将开启猎杀。 他是放羊的少年,最懂得如何与狼共舞。 “圣人宽恕了我们,豆蔻可还有生还之机?”祝娘眼眶盈泪。这些时日她们共度难关,她早把何媪当作阿娘,豆蔻当作阿妹。 玉其从没想过豆蔻是否会离开,她们在她身边就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事。祝娘的目光刺伤了她,她发现自己也是一个驱使他人的人,她并不比李重珩,甚至不比崔氏好到哪里去。 玉其心里很乱,不断思索着营救豆蔻的途经。终于,她捕捉到了什么:“我抱着阿纳日的时候,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应是桐油。宫里修葺会用桐油,可要把桐油运到禁地,就是工部也不敢这么做。他们一定很隐蔽,甚至只有一个人。倘若是这样,此人要藏匿桐油,去除桐油的气味,必须去能够浣衣的地方。” 祝娘道:“尚衣局!” “快去找李保,趁他们还没动手……” 第88章 当年圣人为了迁居东京,扩建了原本的宫殿。因是山地,并未按照中正对称之法布局。太常寺的道士说这不合仪制,但圣人执意将行宫扩至南麓,为贵妃造了一座宫室。 人们认为南方七宿肖似朱雀,朱雀属阳,寓意光明。倘若星象有异,则有天灾人祸。 星宿的寓言应验了,战火燎原,边地大乱。 如今,冷宫传出的琵琶乐,再一次引动了天火。那是贵妃的怨恨,要向害她的人索命…… 乌暗的屋子里,几个婢子凑在一起咬耳朵。门吱嘎一声从外面打开,冷风袭来,她们缩着肩膀看去,深蓝夜幕飘着细雪。 “啊——”有人尖叫起来。 有人伏身去抓被褥,好把自己躲起来。 草编席上一片混乱。 门口蓦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提着宫灯走了进来。喑哑的灯照在她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有人又叫了一声:“春风,你吓人作甚!” 名叫春风的婢女合上了房门,浣洗衣服的手像被朱砂磨过,发红发皱。她哈着冷气把结霜的外衫脱掉,感到温暖人反而抖得更厉害。 “春风,你去哪儿了?” “又被贵人罚了吗?” “快歇息吧。”春风裹进了被褥,疲倦地呼吸着。 她的骨头关节疼得厉害,隆冬的雪水洗净了珍贵的纱,也浸透了她的灵魂。假如她这样的人也有灵魂的话,她的灵魂正在变得透明。 挣扎的梦境中,冷宫幽怨的琵琶声萦绕不散。春风蓦地睁大了眼睛,发现一汪红从门口淌了进来。 她想说什么,周围一片寂静。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闭紧了眼睛。 “春风,醒醒!” 春风睁眼看见同屋的婢子,外头天亮了。她起身,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春风,你病了?” “你脸色忒不好了!请医官来看看,我们帮你和尚宫告假!” 春风摇了摇头,起身穿衣,挽起头发,便跟着人们去干活。她们理好了各自的纱,到溪边浣纱。 溪水冰沁,春风把手浸在里头,反而缓解了疼痛。 尚衣局为贵人制衣,她们绫罗绸缎什么没见过,可这些用她们双手织造出来的东西并不属于她们。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总会有些间隙空出来想别的可能。只要爬到那个位子,就什么都有了。 她原本也有机会的。 一汪红顺流而下,浸染了水里的纱线。春风惊恐地捧起纱后退,附近的人朗声问:“怎么了?” “有鬼,有鬼!” 尚衣局好些婢子都说见鬼了,流言传到蓬莱殿,皇后嫌恶地说谁敢胡说掌她的嘴。 婢子不敢说了,偷偷到冷宫墙角烧纸,希望贵妃找谁也不要找上她们。 春风趁着夜色从屋子出来,沿着熟悉的小巷来到冷宫。纸钱的灰烬埋进了雪里,墙边的砖薰上了焦色。 春风供上一壶酒,把折的纸钱拿出来:“贵妃在天有灵,春风实是迫不得已,但那火不是小人放的,请贵妃去找那些人吧,是那些人要害你的孩子……” 春风左顾右盼,点燃纸钱,左右两个内官扑了过来。她惊慌地跳起来,一下就被制服。 “你们……”春风还没叫出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了面前。 李保微笑:“你一个尚衣局的宫婢,在这儿烧纸,胆子忒大了!” “宫里出了怪事,她们都这么做……” “哦,我也奇怪,这冷宫怎的就冒火了?想必你有很多话说。” 红墙青瓦,一个宫婢匆匆走过,进了宫室。 原是祝娘,为了掩人耳目,扮作宫婢行动。她向案几旁的人颔首:“王妃。” 玉其道:“人找到了?” 祝娘点了点头:“那个尚衣局的婢子只是运送桐油的,在冷宫里作怪的另有他人,是虞美人身边的人。难怪那天魏内侍来捉人……” 圣人移驾途中遇见了一个道姑,二人闭关同修,结为道侣。出于宫中规制,给了美人的名头。虞美人的起居行事,完全不用遵守宫规,就连同为道友的贤妃也不能干涉。 贤妃去了蓬莱殿。皇后装模作样唉声叹气,其实并不想为此劝谏圣人。 这种初尝权力滋味的女人,总是控制不住炫耀的心,兴风作浪。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这风浪翻得汹涌,迟早会惹皇帝厌烦。 玉其感到意外:“当真与东宫没有干系?” 祝娘道:“奴觉着,即便是东宫所为,也会假他人之手行事。虞美人正得圣宠,我们把她的人告到御前,只怕会惹怒圣人。圣人并未追究大王,想是顾念父子情谊。圣人未必就消除了芥蒂,因而王妃与阿纳日,还有我们,仍囿于宫中……” 祝娘出身乐坊,与书生逢场作戏,对人心有所洞察。玉其想来也觉得立即行动不妥:“可我们追查下去,拖延了时间,豆蔻怎么办?无论如何,我得为她翻供。” “王妃只是想要豆蔻活,何须……”祝娘嗓音艰涩,“奴愚昧无知,奴这样的人,生来就没有清白,活着是不需要清白的。兴许,不翻供,也能活。” 玉其怔怔:“豆蔻已下大理寺牢狱,如何把人救出来?” “大理寺虽为窦家所掌控,可王妃手中还有谢郎君。谢郎君是御史台的人,查找卷宗出入大理寺……” “谢清原是崔氏门生,让他去救人岂非……”玉其转念想到一计,“拿纸来,我要给明初写信!” 谋玉 第114节 年节将至,宫中忌讳杀人,因而将豆蔻关押大理寺。 豆蔻背负的罪名当处以极刑。倘若有太常寺的人谏言,时下不宜处刑,而以鸩酒赐死,便有机会为豆蔻假死脱身。 祝娘揣着信走后,玉其穿过长廊来到庭院。 阿纳日经历了宫人审问,当时虽有何媪陪伴在侧,那恐怖的气氛仍在她心中留下了阴霾,夜里噩梦连连。玉其为了哄她,几乎不能合眼。今早李重珩蛮横地把阿纳日抱走,玉其怕他要做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带孩子玩耍。 李重珩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小巧的捶丸,在庭院里同孩子追逐笑闹。天光映着他愈发硬朗的轮廓,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眸愈发显得柔和。 一个多么关心孩子的父亲,仿佛从没有说过可怖的话。 何媪守在一旁,朗声助威:“快,快截住大王的球!” 阿纳日追上滚动的球,转身挥捶丸,裙摆飞扬。那球从空中飞了出去,眼看要射下来,何媪笨拙地躲开。 球打在了玉其披袄上,何媪哎唷一声,忙告饶恕。 阿纳日愣了一下,急忙跑过来:“娘娘可有伤着?” 玉其摸了摸阿纳日额角的薄汗:“好玩吗?” 阿纳日便笑了,像一阵风铃:“大王耶耶,娘娘没有伤着!” 李重珩表示知道了,把捶丸背在身后。轻风吹起衣袂,他挺拔的身姿立在满园雪色中,教旁人难以挪眼。 “叫何媪带你换身衣裳可好,一会儿吹了冷风要着凉……”玉其劝说阿纳日进屋,阿纳日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你生病了,又是谁没日没夜照顾你?”李重珩走来。 阿纳日瘪了瘪嘴,迈步走开。何媪说着逗趣儿的话,牵着孩子走远。 半晌,李重珩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 玉其道:“事因阿纳日而起,虞将军说来也是孩子阿耶,应当出一份力吧。” “你让李保抓人,宫里已经在传有人失踪。你还想作甚?” “我想做什么,大王不知道吗?”玉其迎视李重珩的目光,“把豆蔻还给我,即便她不能留在我身边。” 李重珩竟然笑了下:“王妃思虑周全,何必问我。” “只要金吾卫送她出城,其余的看她造化。”玉其隐忍着心底的情绪,“我不会让你留下把柄,就算是……崔氏。” 李重珩稍稍低头,玉其莫名避开了视线。意识到什么,她又恶狠狠瞪了回去。 他忽然踏近,她忙后退,错乱的脚步出卖了她的心绪。 李重珩哑然一哂。 玉其忍耐道:“也许你说的对,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就算是这样,我容忍的东西远比你多得多,我到这里的路,也比你以为的还要远。豆蔻陪我一路走来,你要我如何放弃?” “你还不清楚宫里都是什么人,没有一个人会放过眼下的机会,他们都等着借刀杀人!”李重珩压低声音怒道,“你以为你救她,就能全身而退?倘若你失算,燕王府的人就都要陪你去宗正寺。你想要和我一起死吗?” 圣人的宽恕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真正的幕后元凶一定会为之不安。 铡刀下的人都在赌,谁会按耐不住率先动作。 对李重珩来说那太愚蠢了,可是玉其宁做愚人,而不背叛她的道义。 “放弃了豆蔻,就不怕有一天妾也会放弃大王吗?妾,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玉其仰头,“大王有吗?” 李重珩敛去了汹涌的情绪,放缓了声音:“倘若那天来临,我一定抓紧你。天涯海角抑或地府,都要带你去。” 为平息宫中的鬼神之说,后宫劝谏圣人尽快处决巫蛊案的凶手。 圣人让太常寺的道士在冷宫做法事,有个道士不知同圣人说了什么,圣人似乎听信了,让内侍把毒酒送至大理寺牢狱,赐死凶手。 李重珩早已收买了太常寺的道士,但送毒酒的内侍是赵淳义。大内侍监是他的义父,是这宫中最有权势的宦官。 大内侍监老了,赵淳义决定为自己谋新的出路。 赵淳义从李保手中接过了藏有暗格的酒壶,而后领着一班内官来到大理寺传旨。 在大理寺卿裴公的注目下,赵淳义给豆蔻灌下毒酒。不到一炷香,豆蔻毒发身亡,经仵作验后,抛尸乱葬岗。 金吾卫夜巡京都,一如往常。 与此同时,豆蔻的死讯传回东宫。 夏顺逮住婢子问了好几遍,面如死灰,跌坐在案边。 “大仇得报,夏奉仪可是快意?”宇文念踏入昏暗的房间。 夏顺抖了一下,惊惧地看了过去,宇文念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周围的婢子躬身退下。 屋子里静得可怖,宇文念似乎想要欣赏她此时此刻的表情,鲜见的朝她俯下身子。烛光映照美丽的脸庞,宇文念的眼睛变成了蛇一样的金瞳。 “我……”夏顺不由自主往后缩,“我与她无冤无仇,是你,你让我说那些话!” 宇文念叹了口气:“夏奉仪当真什么也不知道?那可是巫蛊案啊,在宫里行巫蛊之术的人岂会活着?你恨的那个人可比你狠心多了,宁愿放弃相伴多年的忠仆,也要保全自己。” “你们太残忍了……”夏顺止不住地发抖。 宇文念抚住她的脸颊,就像太子往日做的那般:“夏奉仪该不会想要告发吧?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了,告发是这宫中最无用的手段。” 告发不在于事,而在于人。 万人之上,决断的那个人。 夏顺没能回话,宇文念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挥舞双手,蹬着腿,艰难地求饶。 宇文念蓦地松手:“你现在死了,会惹人起疑的。我又怎会舍得?你还要为我诞下元子。”说罢转身而去,“看好了,别让她寻短见。” 第89章 巫蛊案到底是传了出来,朝臣私下议论,就连坊间百姓也有所耳闻。 燕王以压胜之术谋害东宫。 人们开始弹劾燕王,连那个谨小慎微的御史中丞也加入了行列。这些奏疏积压在北省案头,黄彦翻看道:“令公好计策,如今总算不是我在明敌在暗了。大家上得台面来,好好较量较量。” 崔伯元不怎么高兴,在案前来回踱步:“虽说圣人惩处了那婢女,连燕王妃也没有追究,可燕王的处境仍很危险。东宫烧了这把山火,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那火当真是东宫放的?” “举子案暴露出来,太子与河北勾结甚深,以圣人的心思,怎会没有怀疑?朝中废太子的声音缕缕不绝,便是因圣人犹豫不决啊!” “圣人未必犹豫不决。”黄彦自觉比崔伯元面圣的机会多,与圣人更为亲近,自信道,“圣人擅权,从前就常常敲打太子。若说一个公主殿下不足为惧,圣人复宠燕王,是生生的折磨太子。” “身为太子,本就该承受雷霆万钧,磨砺他的心性,怎是折磨?” “要让圣人下定决心废太子,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推他一把了。” 崔伯元豁地转身,震惊地看着黄彦:“你是说……” 黄彦正色:“当初闹军粮案的时候,我心中就有了分辨,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能是个为外戚所操纵的傀儡,这都是他自己铸成的道路!” 崔伯元义正言辞:“黄彦,你也是个清流党人,怎能犯国之大不讳!燕王与太子有怨,可他们毕竟是手足……” “合同结党,妄谈清流?你崔令公相中燕王,难道就没有一己贪私?” 何谓清流,恪守君子之道。想要做个忠君效主的好官,就要比权臣更懂得权术。 孟王傅恪守道义,不恋权术,因而当年遭到放逐,没能挽救燕王。如今燕王的身边有他们,冠以道义之名,争权夺利。 眼下的危机,亦是逆风翻盘的绝佳时机。黄彦说的就是逼反太子,将太子党羽一网打尽。 崔伯元作势说不出话来:“你……!” 黄彦道:“党同伐异,古今天道。崔令公,尽快罢。” 崔伯元沉默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黄堂老雄心壮志,令人敬佩。某这就告假,衙署琐事还劳黄堂老费心了。” 少倾,崔伯元回到宅邸。 大郑夫人送来茶点,闲话道:“崔玉章近来常去书铺,想是去见明初了。” 崔伯元皱起眉头:“说来也怪,我原以为因为三郎的事让他起了芥蒂,如今看来恐怕他心中另有打算……” 大郑夫人面上浮现淡淡的讥讽:“肉体凡胎,趋利避害。他平日照拂老师的家眷,已是尽了情分。可惜当初这个家里的女儿都有得选,如今只能任人挑选。” 崔伯元脸色一沉:“你别忘了,那件事背后是谁的手笔。” “还不是你,偏要嫁崔玉其。”大郑夫人冷眼睨着丈夫,“如今看来,燕王对崔玉其怕是有心。倘若他们知道是你派人行刺,大业未成,他第一个除掉的就是你。” 崔伯元惊异:“你……” “我怎么知道?”大郑夫人冷笑,“你明知崔玉章有多怕那个祸害,还叫人进宫探望。她没死,你在书房坐了一宿,好不失望。”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大郑夫人笑出声来,而后摇了摇头:“你那个不孝的女儿远嫁淮南,起初还知道写信回来,如今也没了信儿。还有二房的孩子,执意分家出去了,往后还会听你的么。这个家,哪儿还像个家?” 隆冬江河冰封,水路不通,粮食运输不利。关中粮食短缺愈发危急,人们逃籍流亡,到处都能看见饿死的人。 朝廷拨款赈灾,勒令各地充实仓廪。 皇帝设宴慰劳一班朝臣,宫中久违地热闹起来。 卢敬才老来庸碌,作诗奉承道侣惹得皇帝不快,当场就被赵淳义请走了。没过几天,卢敬才辞官还乡,牵出人事变动。 吏部尚书姚新山推波助澜,通过官员任命与调迁打压太子党羽。 故而舆论扭转,太子失德,故生灾害。太子缠绵病榻一事成了软弱的表现,东宫的处境愈发不利。 太子詹事府按捺不住,上奏圣人,请下令让燕王离京之蕃。燕在河北边关,那才是他该在的地方。何况历史所鉴定,亲王留京是为国之大患,国本之争已然动摇朝局,唯恐引起大乱。 清流党人纷纷附议,故意宣称燕王存有逆心。 自下山以来,李景称病不出,本是东宫的计策。 那山火来得诡异,恐引不详之说,他们只好先发制人,制造巫蛊案。圣人并未因此惩戒燕王与王妃,反而引起了朝野的议论。 事态已然失控,李景惶惑不安,头疾发作且愈发厉害。每当有人惊扰了他,他便控制不住地怒吼,挥舞宝刀。 殿中的宫人尖叫着跑了出去,宇文念闻讯而来,迎着锋利的刀光站在李景面前。她握住刀刃的手渗出鲜血,依然毫不动摇:“太子殿下!” “太子妃……”李景李景后退,“怎的是你?” “殿下,妾担心殿下。” 宇文念卸了他的刀,关切地捧起了他的手。她的血染红他衣袖,他适才回神一般,大喊着叫医官。 谋玉 第115节 “不碍事的。”宇文念拢着袖子卷起手心,定定注视他,“今日燕王寿宴,殿下身体不适,妾一个人去。” 李景这头疾医官也束手无策,宇文念觉着他其实是心病。 他们布置得如此周密,没有一个人派上用场。失败的滋味吞噬了他,像那场大火。 他反反复复看见李重珩用刀指着他的样子,从李重珩出生那天开始,他就变得不幸。 “不,不,李重珩会杀了你……”李景抓住宇文念,眼眶微张,完全没了往日的儒雅,“他杀了阿放,杀了我们的孩子!” “那不是你的孩子!”宇文念终于忍不了了。 李景恍惚地松手,后退半步:“那就是我们的孩子呀。太子妃,我的太子妃,我们的孩子……” 宇文念厌恨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你心里那个太子妃早就死了,你们的孩子是不被允许出世的。” “怎么会?” “做母亲的有一种直觉,究竟是谁不想让那孩子出世。那天之后,我隐隐感觉到了。殿下,他一直都在骗你!” 李景震然:“为什么?” “你是太子。” 李景一步步走出宫殿,仰头呼吸冰冷的空气。郁蓝色的夜幕正降下,没有月亮,风轻轻的。 “已经二十载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这寿宴,孤当然要去。太子妃,你愿意陪在孤身边吗?” “殿下,妾等这一刻太久了。” 二十岁,意味着一个少郎成年。 尽管燕王早已加冠,鹿城公主也觉得该为燕王庆贺二十岁的寿辰,魏王等人听说之后一应说好。 本是小辈自己张罗的事,皇帝听闻,颇觉儿女和睦,兄友弟恭,便让皇后操持。 瞧皇帝的意思,当真是把巫蛊案当一场闹剧忘怀了,嫔妃们赶着送来了贺礼。 是夜,皇后宫中张灯结彩。人们只见燕王,不见燕王妃,李重珩解释说她看顾孩子。 偌大王宅怎会没有一个看顾孩子的人,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巫蛊案便是因那个孩子而起,据说那是个有番人血统的孩子。 人们交换着眼色,不敢多言。 东宫的时雨来禀,来的路上太子头疾发得厉害,太子妃照顾着,恐怕要晚些到了。 “这……”皇后瞧了眼站在身旁的李千檀。 李千檀拣了个糖渍的果子,笑着看向那边的寿星:“七郎难得举办寿宴,自然要等太子哥哥来了才开宴吧?”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既然身子不适,还请多加休息,改日我去探望他。” 李颂乐道:“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啊。” 时雨退下了,李重珩给李保使了个眼色,李保悄然跟了上去。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等了,开宴罢。”皇后摆手,宫人鱼贯而入。 雅乐声中,觥筹交错,忽有一阵香气袭来。 殿中立起了织锦屏风。 李颂乐咦了一声:“还有特别节目?” 乐伶从屏风背后出来,敲响了羯鼓。气势恢宏的乐声把人们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只见琵琶女的剪影投在屏风上,琵琶声出,好似一支利剑穿破千军万马。 皇帝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众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没有出声。琵琶声变得如此清晰,仿佛烈女的一腔孤勇,要踏破这山河。 直至最后一个音,教人扣紧了心弦。 “奴恭贺大王寿辰,伏愿大王平安喜乐,长久美满。”祝娘抱着海棠琵琶从屏风走出来,拜了一拜。 皇帝饶有兴致:“朕见过你吗?” 祝娘把头埋低:“奴是燕王府的女使,卑微之人,无颜面圣。” 皇帝看了过来:“七郎的人,一个小小女使也有这样的琴艺?” 李重珩带了点少年傲气似的回道:“臣好音律,身边的人自然不是寻常的女使。” 燕王妃妒悍之名在外,李重珩至今没有纳妾,但这不代表没有别的女人。这话引人遐想,人们一致觉得这个美丽的女使不仅仅是女使。 皇帝点头:“赏。” 祝娘道:“奴的技法是王妃家传,当赏王妃。” “燕王妃?”皇帝想起来了,“是了,崔氏的夫人擅音律,朕也有所耳闻。” “非也。”祝娘此话一出,众人惊异,一个婢女竟敢顶撞皇帝。 皇帝深邃而晦暗的眼眸浮现笑意:“哦?” “王妃的琴艺乃其生母苏氏所传,苏氏有幸领教过贵妃的琴艺。因而奴的技法,承自贵妃。” 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李颂乐指着祝娘:“大胆!” 旁边的人去拽他,他的两个昆仑奴傻傻念道:“贵妃不能言,贵妃不能言……” 祝娘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哗地跪地:“奴失言!” “不知者无罪。”皇帝面上波澜不惊,“既是为七郎庆祝生辰,都坐下罢。朕也来看看,还有什么新奇的。” 皇后把祝娘打发走了,人们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说笑起来。 玉其目睹这一切,从过廊来到李重珩身旁。他呷了一口酒,淡然道:“不是不来吗?” 玉其在一案的金玉器物里找到酒盏:“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这儿有酒喝,有乐赏,我为何不来?” “这样啊。”李重珩说着把玉其的酒盏拿走,“可我没给你准备。” “你……”玉其瞥见旁人正在打量他们,放低了声音,“今日果真是你的诞辰?哪像个及冠的郎君。” 李重珩没有回话,玉其忽然发现这话言重了。 他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 人们聚在一起欢歌载舞,他亲眼目睹,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李重珩呷了口酒,道:“在这之前,我尚存念想,以为他还记得是哪一天。” 这语气平常好似叙说天气,玉其不知怎么接话了。 父亲记得母亲的死,却早已忘记母亲究竟死在了何时。 他的父亲亦是如此。 从前玉其便因这样的经历感到同情,可就算是两个人有过类似的经历,也不一定有同样的感受。他是那么残忍的一个人,要她如何原谅。 李重珩话锋一转:“你何时学的那曲子?” 早在金仙观的时候,玉其便重拾琵琶,原想为他弹些他喜爱的小调,如今他们连可说的话都没有了了。 今夜的曲子是为圣人而奏,李重珩让祝娘弹奏贵妃谱写的曲子。玉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凭直觉感觉到了危险,便临时上场弹奏了这支破阵曲。 玉其道:“祝娘也是我的人,大王不能护我的人万全,自有我来护。” 酒酣夜浓,魏内侍来禀,大理寺卿有要案禀报。皇帝正要回绝,李颂乐醉醺醺说:“是那个烧了山头的罪人没有死成吗?” 皇后一惊,没来得及责骂。魏内侍战战兢兢道:“事关兵部官吏遇害一事。” 皇帝摆驾回宫,皇后率众恭送。 藏在大殿之下的时雨跟了上去,不知李保也在了后面。 玉其有所察觉地看了过去,李重珩一把掰过她的脸:“总归是我生辰,就不能给我好脸色吗?” 玉其躲开他的目光:“你又在谋划什么?” 李重珩像是没听见,凑上来说:“王妃笑起来好看。今夜,王妃就在这儿玩尽兴,玩到会笑了,才许离开。” 今夜的紫玉洞格外安静,兽炉飘散的香气抚慰了皇帝饮酒过后的眩晕。皇帝习惯叫了几声赵淳义,大内侍监步入殿中,回说赵内侍亲自去准备解酒的汤药了。 皇帝撑着愈发昏沉的脑袋,道:“虞美人呢?” 大内侍监只道:“圣人,窦公还在殿外候着。” 皇帝皱眉抬起头来:“宣!” 视野里老人颤颤巍巍的身影逐渐走近,跪拜:“臣叩见圣人,圣人千秋!” “朕似乎许久不见你了。” “此前大理寺办案不利,臣内观自省。今夜求见,实有要事……” “那个婢女,死了吗?” 窦公抬头:“回禀圣人,臣亲眼所见,确已死了。” 皇帝端详窦公片刻,道:“那么你要说什么?” “臣斗胆,那婢女分明就是个替罪羔羊。那可是燕王妃的贴身女使,燕王妃在河西惯于番人打交道,懂得番人巫术,因而在无人的冷宫设下阵法,谋害太子!” 皇帝哈哈大笑:“你是说,堆几块石头,就引发了山火?”  窦公叩首:“他们写了咒语,妄图更改天命,却被反噬,把冷宫也烧了!” 皇帝忽然愠怒:“何谓天命?” “圣人乃是天命!”窦公大呼,“圣人天纵英明,问道神仙。然而凡尘之中,处处皆是欲求贪恋。如今外头盛传,燕王结党营私,包藏祸心……” “你算什么东西!”皇帝吼道,“那是朕的——” 与此同时,行宫南麓禁军换防,城门挂灯。先锋潜行进入宫门,暗杀禁军,过横街,喧嚣突起。 “兵变!”夜巡的禁军吹哨,李景一刀砍下他的头颅。血染红马鬃,更多缚甲的禁军涌来,火把照亮狭长的城墙,冷与热交织,刀光剑影。 血淋淋泼洒一路,李景带领太子十率杀到冷宫,一把火点燃,腾地烧了起来。 火光映亮夜空,照亮了高台上的紫玉洞。 “阿耶就只有那一个儿子吗?”李景闯入大殿,守在王座上的人看起来那么惊惧。 大内侍监护着皇帝,大喊:“护驾!” “不会有人来了。”李景往前走去,刀刃的血滴在玉一般光滑的宫砖上,“阿耶在这里待久了,偶然看见外面的东西都觉得新鲜。那个道姑,你可喜欢?” 皇帝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笑,笑声不止,忽然变得狠戾。他掩藏不住地颤抖:“你果真是,果真是……” 谋玉 第116节 窦公立在玉阶下,镇静道:“这是圣人亲封的太子,总归是要继承大统的。圣人若传位太子,尊为太上皇,这一切便不曾发生。” “荒唐!”皇帝的吼声回荡在殿中,一时显得那么孱弱,“你不是朕的儿子!” “是吗?”李景笑着红了眼,“幼时,阿耶也曾抱过我。为何七郎出世,一切就都变了。七郎是阿耶唯一的儿子吗?还是说你也只是利用他,害我忌惮,害我们兄弟残杀!” 皇帝借着大内侍监掩护,悄然后退,倏尔拿起横陈的御剑。怎知大内侍监一把抓住他的手,御剑哐当摔落。 皇帝震惊:“你们……你敢!”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呢?”李景仰头呼出了一口气,火烧的焦气弥漫,殿外激烈的厮杀着。声势浩大,仿佛置身地狱。 从李重珩出世那一刻—— 不,从他成为太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身处无间地狱了。 “阿耶!”李重珩撕心裂肺的吼声从外面传来。 皇帝猛然抬头:“七郎来了,我的七郎——” 李景回头看了一眼,大步冲上玉阶,把刀抵皇帝脖颈。他压抑着道:“窦公!” 窦公摆上纸笔:“请圣人下诏。” 皇帝一动不动,陷在王座中。他亲眼看着大内侍监取来他的玉玺,把毫笔握在他手中,说:“老奴还想长长久久伴着圣人。” 皇帝手指颤动,笔杆滑落出去,墨点在青羽鹤氅上。他望向大殿紧闭的门,人影撞在门上,太子禁卫死守着不让人踏入。 猩红的血迹好似盛开的花。 没有李重珩的声音了。 殿外的人黑压压一片,与持盾的禁军僵持着。 高台下尸体挤挤挨挨。金吾卫中郎将下马奔来,一身甲胄带血。他微喘着气,锤了锤胸膛,久违地致以河西军礼:“臣救驾来迟,大王恕罪。” “开门!”李重珩挽臂擦刀。 “射箭!”阿虞一声令下,金吾卫列阵拉弓。密密匝匝的箭矢朝高台射去,一排人抖擞着倒下了。 “李重珩——”那群人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呼喊。 李重珩抬手示意弓手停止,就见宇文念从檐下走了出来。她一身明亮的白纱,额边的发在微风中飘舞,勾勒着姣好的面容。 她骄傲地昂头:“逆臣贼子!想要开这道门,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好个烈女,太子妃原是这样的人吗?” “我是这样的人,你喜欢吗?” 李重珩笑了:“我乐意说些好听的话送人上路,可惜,我对你说不出口。” 宇文念也笑:“阿放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重珩垂下沾血的睫毛,用拇指拭去脸颊的血。他低缓地呼吸着,迈出一步,一步又一步走上庄严的长阶。他握住了刀柄,像是什么也没想。 背后的金吾卫嘶吼着冲了上去,太子禁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宇文念双手倒悬短刀,转而押在了她的心口。她脸色苍白,却看着他笑:“你以为我会向你认输吗?” “念姐姐。”李重珩轻声说出这话,宇文念睫毛一颤。刀尖还未刺破衣衫,她的心已经感到痛了。 “五年前那个夜晚,你又在想什么?” “果然啊,你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想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问个清楚……”宇文念自嘲似的哼了哼,“可错过就是错过了。” “宇文家……何至于此。” “你以为今夜你闯进去了,就能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这天下,没什么不是他的。他要贵妃死,我阿翁怎能让宇文家陪葬。五年前的事,早在十年前就注定了。” 李重珩不由得把刀握紧了一分:“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盐课案,宇文家和你做了什么?” “这天下尽在那个人手中!是他贪得无厌!” 宇文念闭眼,泪潸然而下:“那些年贵妃宠冠后宫,为何只你一个孩子?贵妃避子,便是不想孩子都跟你一样可怜!你是他手里的戒尺,教太子胆怯,所以贵妃纵容你顽劣,你做个坏孩子,便不至于害命。王皇后,窦贤妃,抑或贵妃,她们都不再有孩子,就连我的孩子也死了。你们,你的王妃,将来也会是如此……” 宫殿里面传来巨响,李重珩勐地回神。阿虞道:“大王,不可延误!” “卸了她的刀,留候审问。”李重珩说罢踹门闯入大殿。 火光摇曳,人影纷乱。皇帝扑倒窦公,争夺之中的玉玺滚落在地板上。大内侍监躬身去捡,李重珩大步过去,刀进刀出,大内侍监咿唔着跌倒,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窦公一惊,李景挥刀挡在前面,咬牙切齿:“李重珩。” “太子哥哥,伏罪吧。” 金吾卫涌入大殿,李重珩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太子。 第90章 兵变声势滔天。 后宫的乐舞早已停了,皇后一声令下把宫门锁了起来,吩咐宫人在廊下守着,若是兵马杀来,便有他们抵挡。 忽听门外传来李保高呼,奴来救驾。 宫人心惊胆战地来开门,见着兵马,脸色一骇。 “他们是金吾卫,虞将军的部下。”李保步入大殿,见皇后那惊疑的目光,倏尔落下泪来。他眼泪汪汪地扑在皇后跟前,“太子,太子他造反了!窦公与大内侍监密谋,把圣人困在紫玉洞,东宫禁卫畅通无阻地杀了进去……” 皇后一抖,搂住了旁边的李千檀:“那,那她阿耶……” “虞将军率金吾卫来救驾了,燕王也去了,那紫玉洞外血流成河。”李保抬头,“公主殿下,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李千檀把他拽了起来,冷然道:“慌什么,我阿耶是天子,他李景想要取而代之,还早了些。我阿耶的十六卫还敌不过他们的兵马吗?” 对面的魏王妃推搡丈夫,叫他快起来。 李颂乐从酒酣的梦中跳起来:“谁,谁出兵了?” 皇后诧异地瞪了他一眼,魏王妃赶紧把人拉回身边,悄声说太子造反。 李颂乐吓得撞翻了案几,酒盏哐嘡飞了出去,落在玉其裙边。 “燕王妃……”魏王妃担忧地看着玉其,那一语不发的样子,定是吓坏了。 夜空星火浮动,已然听不见杀伐之声了。方才动静传来,玉其便猜到发生了什么。太子造反绝非一时起意,至东京以来,他们应该就在谋划此事。 兵刃相见,手足相残,令她毛骨悚然。 人活一世,都有自己的目的,李重珩有他的野心,她懂得的,可他的野心,究竟也容得她么。 紫玉洞中,李重珩剑指太子。 窦公见势不好,命人挟持皇帝。阿虞一刀划破他的手臂,血喷在鹤氅上。 金吾卫围上来,余下的东宫禁卫都不敢动作了。 “逆子,逆子!”皇帝大喊着爬上王座,“给朕杀了他!” “大家!”赵淳义跑来,金吾卫把赵他拦在殿外。 “你,你赵淳义……”皇帝明白今夜之事定有这些内官在背后捣鬼,他们早就把他从这个位子拽下来,他们想让他死。 “奴不过取个醒酒汤的功夫,外头乱成这样。奴来迟了,奴真该死,所幸圣人乃真龙天子……”赵淳义跪地痛哭。 皇帝把义父称为家翁,而今家翁与儿子一起背叛了他。皇帝该多么愤怒,多么害怕。 这个危难关头,是他唯一夺取信任的机会了。 “奴方才见太子妃,太子妃吞金自尽了!” “你说什么?”李景怔然回头。 赵淳义小心地抬眼,王座太远,他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皇帝动了恻隐之心。 这十余年来,皇帝玩弄权术,操纵外戚与忠臣良将。宇文家与太子妃知道太多皇帝的秘密,为了保护秘密,他亲手了结了她。 皇帝应该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赵淳义鼓足了气势,道:“太子殿下,为人臣子,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自小圣人便爱重于你,你是受了何人蛊惑?” 倘若李景说出太子妃,他至少能留住性命。可他神情恍惚,笑着哭了:“是啊,可自从阿耶有了七郎,一切就都变了。阿耶为什么要让他活着?贵妃死的时候,就应该连同他一起赐死——” “荒唐!”皇帝盛怒,“那是你的兄弟!” “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阿耶不明白吗,还是说阿耶本就要我如此煎熬?太傅要我做个君子,不能妒忌,不能怀恨,母亲要我做个孝子,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为了做好君子,孝子,你们的太子,我这三十年来,不曾有一日一刻一瞬懈怠。我还不够听话吗?还会有比我更话的人吗?” 金吾卫的刀就压在他肩头,仿佛死神已经来临,他青春的脸一下变得老了。 皇帝唯余决绝:“太子者,国之根本。你是太子,太子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扰乱朝纲,这都是你犯下的罪,还要朕如何容你!” 李景怔怔地看着皇帝。 那淌着血的高处,堆积着多少的人无处诉说的悲苦。 “成王败寇……”李景顶着金吾卫的刀,一步步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年轻的面庞,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向来纵乐,何时变得这般肃穆了。他们当众好些人来过他的宴会,他们赏过同一个夜晚的月亮。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李景闭上了眼睛:“倘若我死了……” “倘若我死了,能否饶恕我的母亲,她从王宅时就侍奉圣人,一心爱慕着圣人,她从不曾做错过什么。还有令仪,令仪是个好孩子,她该嫁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夫君。奈何做哥哥的无能,告诉她,是哥哥委屈她了,往后去过自由的日子吧……” 是夜,东宫极其党羽遭到肃清,京都大乱。 东宫嫔妃伏跪在地,闻之皆是啜泣哭喊。夏顺原本打算砸窗出逃,随即就看到血溅在轩窗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退后几步,转身看见门打开了。 内官宣唱着她听不懂的话,把她带了出去。 一辆华丽的车马静静停着。 内官毕恭毕敬:“殿下,人带到了。” 马车里的婢女挑起了卷帘,李千檀好整以暇地依在窗边,微风吹起她额边一缕发:“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顺打了个寒噤。 内官训诫:“回话!” 夏顺低头:“妾不知……” “你在皇帝面前诬告燕王妃与叛党有关,还说那孩子是蕃奴的孩子,这话是谁教你的?”李千檀说着带笑,却让夏顺浑身发抖。 谋玉 第117节 “都是太子妃指使的……” “若非你言之凿凿诬告,太子妃怎会利用那孩子做局?太子妃那么聪明,那几个婢女失踪的时候,就该看出来他们反被算计了。可惜,圣人最喜欢看笼中斗,狗咬狗。圣人故意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女,放过了燕王王妃,就是要让真正的凶手猜疑。一个人猜疑的时候,就会做更多的动作,甚至错误的决定。巫蛊案引起了外界非议,从前谁也不知道是太子的人,跳出来弹劾燕王。这么多太子的人,圣人怎么想呢?东宫穷途末路,唯有放手一搏。“ 李千檀叹息,“夏奉仪真是做了大事呢。” “妾当真不知道……”夏顺扑通跪地,“请公主殿下恕罪,妾不想死!” “你只需答我,是燕王妃还是燕王让你这么做的?” “燕王。”夏顺小心地抬眸,“山火发生之时,有人趁乱行刺燕王妃,因燕王妃与我在一起,燕王托人向我问询。想必那是太子妃所为,太子妃历来厌恨燕王妃……” “据我所知,你与燕王妃也不对付。” “妾的确埋怨过燕王妃,可埋怨别人,步入承认那就是自己的命运。再不甘心,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命运。” “那我说,你的命运就是死呢?” 夏顺闭上眼睛:“妾能做什么免去一死?一定,一定有吧?” “倒是机灵了。”李千檀收回目光,坐回车里,“替我去看一个旧人罢。” 半夜三更,夏顺打着灯笼来到城郊一处破败的庙宇,杂草没过半身,有怪猫叫。 庙里尘埃纷飞,残破的造像结了蛛网,实在不像住人的地方。夏顺呼吸了灰尘,咳嗽起来。她握紧灯笼竹柄,往里探去:“有人吗……” 庙宇不大,角落藏着一间寮房,夏顺转了好几圈才找到。门没有上锁,她小心地推开,探头探脑跨了进去。 一股力道抓住了她,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她整个人被扑倒在地上,冰冷的刀尖抵着她脖颈。 “十,十三郎……” “谁?” 夏顺咽了咽喉咙,摸索着握住郎君持刀的手:“你不认得顺儿了吗?公主殿下命我来……” 他撑起身走开了,用火折子将案几上一碗油灯点亮。 夏顺略微适应了光线,看见清瘦的背影,近乎陌生。 他灭了火折子,转过身来。 夏顺瞬间屏住呼吸,出声有些颤抖:“郑十三,你怎么了?” “怎么了?”郑十三长发垂在肩头,他一身宽松的袍衫,不修边幅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个名冠西京的第一觥录事。 一条细细的麻带遮住了他的眼睛,昏黄的光自下映来,显出了眼窝的凹陷。 他瞎了。 夏顺不知为何哽咽了:“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该庆幸我还活着。”郑十三笑,“还是你希望我死了更好?” 夏顺又哭又笑,扑进了他怀中:“你没死,可是太子死了,我的太子死了!” “殿下说什么了?” 夏顺翻过他的手心,照着李千檀交代的画了好几遍。他苍白的面容泛起光亮,好似回魂了一般。 夏顺急道:“是什么?” “你画的是什么你不知道?”郑十三松开了彼此的手,“坎为水,殿下叫我去河北。” “那是什么地方?” “话带到了,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夏顺逮住了他的衣袖,“这一回我带你走吧!” 第91章 天光大亮,废太子敕传遍天下。 窦公与废太子谋反,窦氏全族获罪,抄没家产,数额之庞大令世人震怒。 晋国公世子率领水师剿匪,窦家郎为参谋。窦家郎暗害世子,从而出逃。世子之死引起军中大乱,消息传回京都,朝野哗然。 晋国公世子乃魏王李颂乐的舅哥,李颂乐不待诏令,擅带府兵追击窦家郎至岩岛。 岩岛作为渔港货运便利,贯通南北,成了世家大族藏纳私产的财库。这些年窦家专权横行霸道,所敛财宝还有很大一部分藏在岩岛。窦家郎果然与那水匪有私,在岛上烧杀抢掠,李颂乐兵力不足,南下淮水求援。 怎知那窦家郎贼心不死,围杀李颂乐。 这时,定襄县主裴书伊单枪匹马杀入阵中,救下李颂乐。 据说裴书伊嫌东京无趣,出城游乐,行至岩岛,正打算夜宿船上驿店。裴书伊救下李颂乐,连夜回京。 伊洛大乱,胡椒得裴书伊的女使长胜所救,逃出岩岛。祝娘日日去书铺打探,终于见胡椒回来,忙把消息带给玉其。 这日李重珩进宫去了,玉其便带着祝娘去了书铺。 胡椒听说了豆蔻受了惩处,一见玉其便要问个明白。祝娘朝他摇头,叫他别说,免得惹玉其伤心。他似是有恨,难以忍耐:“豆蔻……” 玉其听到这个名字尚有些恍惚:“豆蔻向来喜爱热闹繁华之处,我放她去了。” 胡椒怔然片刻,说:“可主子为何……” 提及豆蔻,便会想起那时的恐慌与无措。玉其敛了敛神,道:“且说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买凶杀人,千真万确!”胡椒说着近前一步,压低声道,“杀害何媪丈夫的人就在岛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快死了……” 玉其一惊:“他死了?” “岩岛本就是不良藏匿之地,出个人命根本没有人在乎。两个月之前有人杀他,他把人杀了,留下半条命,岛上神神鬼鬼的医生都说他没得治了。” 玉其心急,禁不住追问,胡椒道:“这种人一生结仇颇多,原本他也不知究竟是谁要他的命,可我向他问起当年的事,他便咬定说是崔氏要杀他。当年买凶杀何媪丈夫的人,就是崔伯元……” “当真?” “买凶杀人,最忌讳的便是不知雇主究竟为何人,他们有自己的办法查清楚。”胡椒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双耳裆。 玉其面色骇然。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也依然记得这对石榴籽耳裆。 汉人尊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喜给耳朵穿孔,佩戴耳裆。但河西边关浸染胡风,常能见到戴着耳裆招摇过世的胡人。 母亲留着这些从河西带来的信物,给她讲述那儿的沙漠与落霞。 同耳裆相配的还有一枚戒指,据说贵妃瞧着造型别致,甚是喜欢,母亲便送给了贵妃。作为回礼,贵妃给了母亲那只猧子。 像是从那暗无天日的雪洞中探出来呼吸了一口气,心热了起来。 玉其为了这个真相寻觅太久,然而她的感受早就告诉了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他们对母亲只有伤害与算计,充满恶意。想来母亲受了逼迫,因何媪丈夫发觉,崔伯元便对他们赶尽杀绝。 这边是所谓的清流文臣,当今宰臣,原来也不过是个卑劣的男人。 朝廷案子频出,众人都盯着谢清原这个御史台笔杆,生怕他往折子上添一笔,卷入其中。 谢清原收到好些帖子,为避开这些麻烦的交际,甫一得闲便躲进了书屋。 胡椒不容分说推他上了一只小船,赏钱打发了船夫,任由船飘往远处。 玉其倚在船边,一手执壶,敞开了喝酒,好似快活极了。 谢清原头一次没有说什么之乎者也,只静静望着那淌了酒,在余晖中泛光的面庞。 半晌,她忽然开口:“见过的这么多人来,惟有明初当得起君子二字,可这世道是小人的世道。” “五娘何说此话……” “明初,若是你想,我会为你谋个好的官职。” 玉其便是那个在背后资助他的河西乡绅,这不再是秘密。她自始至终的算计,他从未宣之于口。可事已至此,她倒顾虑起他的前程。 谢清原捏紧拳头,那些日夜盘桓在心中的话多么难以启齿。 玉其转头看着他:“如今真相大白,我要集中力量对付崔伯元。可我不能看到再有人为我牺牲了,豆蔻至今下落不明,姨母之死不了了之……” “那么当初,为何选择了我?” 玉其坦言:“当初我想培养一股属于自己的力量,然考功不易,河西诸多举子,唯有你没让我失望。” 意料之中的答案,谢清原感觉心下有什么在颤动,掩饰般的闭上了眼睛。只听玉其接着道:“这些日子我早已将你当做友人,万不能让你为难。” 谢清原面色寂然,颤颤掀起眼帘:“有何可让我为难的?” “倘若崔伯元知道我们的联系,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多年经营,都将付之一炬……” “为我谋个好的前程,便安心了吗?” 玉其面有不忍:“我欠你太多,若非如此恐怕难以还清了。” “五娘从来就不欠我什么!”谢清原挥袖挺直了背,“我受了你和苏家的恩惠,就是让我下九泉,我也去得。” 他意识到什么,克制情绪,复道:“兵法有云,善战者,因利而制权。力量有限之时,更应借助可用的一切之力量。你待在他身边,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借力——” 玉其没想到谢清原会提他,无奈道:“少时鬼迷心窍,于他有情,因而理所当然地利用也不觉亏欠他。” 爱是理所当然,肆无忌惮,到后来得意忘形,恍然照见镜中白骨森然。 他们已是两具长在一起的鬼。 “那么,也请不要擅自以为亏欠了旁人。”谢清原说罢,玉其方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谢清原抿了抿唇,道:“王妃醉了,该回去了。” 这十来年,皇帝两度临幸东京,东京都发生了大事,因而东京行宫传出不详之说。 皇帝召了太常寺的人回话,没人敢说不详。 人都退下了,大殿空寂,皇帝忽然叫了声家翁。 角落的年轻内侍微微发抖,顿觉周围阴森起来。 大内侍监参与谋反,当场呜呼。可皇帝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怎么回事,竟还循着往日的习惯。 赵淳义从容地走了进来,挥一挥拂尘打发内侍去添香炉。他轻轻靠近王座,道:“圣人,可是有何吩咐?” 就这当儿,皇帝自然是想起来了,便顺着赵淳义说了下去:“太常寺的人还没走吗?外面吵吵嚷嚷的,不得清净。” 谋玉 第118节 赵淳义道候在外头的是一帮朝臣。水匪一日不除,伊洛便一日不宁,他们来奏请皇帝,命人剿匪,诛杀窦家郎。 窦家随着太子一党覆灭,大快人心,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只不过水匪之患事关地方,不知除了窦家郎,还有谁有资格胜任剿匪一事。 魏王李颂乐冲动领兵,如今证明了自己并无这个能耐。 姚新山倒是有意思,举荐燕王李重珩领兵剿匪,说他原就在河西大捷,此番更是护驾有功,武艺过人。 赵淳义原封不动递了这话,只见皇帝沉吟:“哦,姚相公对七郎倒是颇为看重?” 李重珩在太子兵变中取得了皇帝信任,一旦朝野推举他为新太子,他便成了实际获利之人。知姚新山这话实则明褒暗贬,是为离间父子。 赵淳义刚从义父死局中脱身,可不敢轻易表明立场。无论是李千檀还是李重珩都能让他丢了小命,眼下他只能顺从皇权,让生性多疑的皇帝相信至少他们还是一条心。 “小人以为燕王当留在圣人身边,区区水匪,遣一支禁军便可扫荡!”赵淳义故意带了点蒙昧的语气。 皇帝嗤声:“你也道是区区水匪,岂可随意遣王师出征。” 禁军踏入地方,恐会引起地方节度使府非议。但皇帝更深的顾虑在于自己,他需要加强戒严,抵御对于兵变的恐惧。 赵淳义垂首:“后宫贵主可是禁不起吓的,许是为了安抚皇后,听说定襄县主进宫了……” 朝廷从未给裴书伊将军应有的荣耀,不能入朝。裴书伊自岩岛归来,并未当面向皇帝复命。 后宫之中,那魏王从岩岛捡回半条命,正失魂落魄地向皇后哭诉。旁边的魏王妃也是梨花带雨,哭夫妇命薄。 “说甚丧气话!”皇后皱眉,“好了好了,县主还在这儿,你自回来,可曾言谢?” 李颂乐呜呼一声,要向裴书伊行大礼。裴书伊道使不得,便听内官宣唱圣人驾到。 “阿耶!”李颂乐扑通跪地,“儿差点就见不到阿耶了……” 众人忙着行礼,私下交换眼色。皇帝却是关切问询,李颂乐哽咽着回话,却把裴书伊说得那是从天而降,真乃女神也。 李颂乐绘声绘色,裴书伊轻描淡写打断了他:“魏王贵为皇子,承蒙洪福,我不过也是托了魏王的福,才留了一命。” 李千檀得了信儿,同李重珩一前一后进来。皇帝目光落在李重珩身上,眼里泛起淡笑:“七郎来得正好。” 那日紫玉洞血流成河,皇帝移驾,暂居蓬莱殿。皇后与李千檀几乎日夜侍奉,没想到他心中只惦念着李重珩。 皇帝叫走李重珩与裴书伊说话,李颂乐还念念有词,李千檀嫌弃地睇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李颂乐抹了抹眼泪,一双眼睛悄悄探出袖子,对上李千檀的目光,呵呵一笑。他撒手靠在一旁:“我可没辙。” 没用是没用了些,却是更好掌控。皇后把李千檀叫到身边:“五郎好歹是去了一遭鬼门关,就别苛责了。” 李千檀面色不悦:“阿耶担心七郎安慰,自然不肯让他去剿匪。他倒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让裴书伊率兵。若非朝中无人,岂能让一个娘子率兵……” 李颂乐一点不急:“要不怎么让裴公做了平阳郡王,裴家的荣辱可都在这一脉上了。” 魏王妃拉了拉李颂乐袖子,李千檀斜睨过来,冷冷一笑。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皇帝。功高盖主,自取灭亡,以后有的是时机收拾他们。 皇帝命裴书伊剿匪,另征调淮南水师,南北夹击,势必捉拿窦家叛臣,将水匪一网打尽。 “臣领命!”裴书伊在两京待了这么长时间,深知自己作为裴家质子,让皇帝牵制住西北局势。终于等到这一刻,作为主将率兵作战,无疑心中激荡。 她克制神色,揣着兵符大步离去。 赵淳义捧着茶具进来,招呼也没有得到回应。他把茶具一一摆放在案几上,一面道:“定襄县主这是……” 皇帝摆了摆手,赵淳义笑:“这是头阵儿淮南贡奉的新茶,一回都没拿出来过,七郎可尝着鲜了。”说罢退到一边,将差事让给李重珩。 余晖从轩窗洒落,李重珩默不作声地做茶。难得的父子温情时刻,却是两相无话。 皇帝翻看起案上的折子,忽然寻着什么趣事儿似的:“瞧瞧,御史台又犯老毛病了,光看这字都能想起他们几个义正言辞的样子。你阿耶啊,真是让他们吵了一辈子,吵得头疼。” 李重珩一眼也没往折子上瞧,冲了一盏热茶放在皇帝手边。皇帝顺手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李重珩,颇为惊喜似的。 皇帝放下折子,李重珩瞥见一行清丽的字迹,当即别开目光。皇帝说起写折子的谢清原,说起崔氏。他应是想与儿子闲话家常,只是用这平日不熟悉的语气,怪让人局促。 茶未见底,李重珩正起身添茶,茶水微微洒在了折子上。他一面告罪,用绢帕拂去茶水,便更真切地看见了折子上的字迹。 赵淳义上来帮忙,打趣说难为谢御史一个后生,竟有这样好的字。 这样好的字,果真在哪里见过。 经茶水一搅,皇帝似乎没了耐心,问:“说罢,想要甚么?” 李重珩护驾有功,自当论赏。皇帝到底做不来一个哄孩子的父亲,还是君臣之道合乎他们的性子。 李重珩瞧了赵淳义一眼,赵淳义拂尘一扫,识趣地走开了。 皇帝玩味地看着李重珩,好奇他究竟能说出来。他道:“想问阿耶讨一个人。” 皇帝有些意外,不由蹙眉:“去岁王妃闹着去金仙观修道,听说便是为了你要选孺人的事。说来,你身边也该添些人了,可是看上了哪家娘子?你但说无妨,王妃那边,朕会好好劝她,身为王妃,该有容忍之心才是。” “无论是哪家的人,阿耶都肯许给我?” “那是自然。” 裙带关系牵动朝局,不过事已至此,皇帝都会应下。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若说是阿耶的人呢?” 皇帝脸色微变,李重珩接着道:“我要的是一个旧人,自小伴我长大,只是让娘娘相看了去,我怕惹恼娘娘。” 皇帝了然:“宫中多的是内侍,不过一个李保,你要去也无妨。不过这算不得什么赏赐,你当真只想要他?” “儿别无所求,惟愿得阿耶照拂,长长久久。阿耶得闲时,若能常召我等来侍奉茶道,以尽孝心,便是最好了。” “好孩子。”皇帝久违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阵子你在朕身边,也没有见着王妃,那孩子该有脾气了。今晚你就回去,夫妇二人好好叙叙话。” 夜幕降临,王宅寂静,一点声儿也没有。 玉其踉踉跄跄进了寝殿,转身一看,有人坐在胡床上。 青帐撒在两旁,如鬼魅的光,李重珩手里捏着一卷书,不知盯着看了多久。他从书卷中抬头,面色森冷。 自兵变以来,他一直为城中布防而忙碌,他们未曾见面。她脑海中预演了种种与他再见的情形,万没想到会是这般。 玉其想要动作,却被披帛绊住。她努力挤了一个表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重珩冷嗤,捏着书卷的手用力一分。 玉其唤人来更衣,却无人应答。她胡乱脱了披帛,若无其事问起阿纳日。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这些日子你都念诗经哄那孩子?”李重珩举起书卷,玉其借着浅淡的光看清,心下一紧。 完了,谢清原的抄本怎么被翻出来了,她分明藏起来了的。 “我……”玉其刚要说话,书卷忽地飞来,落在脚步。 面上正是《谷风》那一页,诉说婚姻的变化,直至破裂。 酒意消散,玉其心下冷寂。差点忘了,他们的情分原就消耗殆尽。 他为了他的谋算,不惜牺牲豆蔻,枉费豆蔻一门心思盼着他们重修旧好。 玉其拾起书卷,放进妆奁暗格。她取下头钗,脱了外衣,就着架上的凉水渥手净面。 李重珩默不作声看着她,她视若无睹,径自走向胡床:“妾要歇息了。” “许你睡了?”李重珩自下盯住她眼眸,压迫感强烈。 玉其硬着头皮闯进青帐,被他反手拦腰抱住。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她勉强用手肘抵着床榻,片刻便喘不过气了。 “你吃酒了。”他压低的声音一字一顿传入她耳朵。 玉其没有丝毫挣扎,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是啊,我同郎君吃酒了。如何,燕王要杀了他么,如此许能在史书留下善妒的美名。” 李重珩哂笑:“美名?” “爱之切,便生不得之心,固而善妒。于燕王来说,倒是有情的体现了。” “巧舌如簧。”李重珩轻咬了下她的耳朵,她勐地偏头躲闪。他刚起的一点柔情登时烟消云散,大手钳住她下巴,“王妃深谙此道,却是有情了?” 玉其偏不言语,扭动手臂欲挣脱开他,下一瞬便由他抱着倒在了榻上。 面对面,他用挟持的方式拥抱她。 呼吸近在咫尺,淡淡香气。她恹恹地看着他,教他面色愈发森然。 后宫虽未亲眼目睹兵变的惨状,可那日声势滔天。他料想她吓坏了,尽快料理了事宜,得了皇帝准允回来,她却这番态度。 “崔玉其你从始至终对我有没有一点情意?”他声音低低的。 世人都说爱屋及乌,他的爱意里,又有几分真切? 玉其笑了下,满眼疲倦:“你还需要吗?” 爱这种幻觉,他们应当都不需要了。 第92章 神应十二年的春来得悄无声息,皇帝班师回京。 裴书伊剿匪凯旋,提了窦家郎的首级回来封赏。朝廷议论,怎能让一个娘子按军功论赏,倘若给了女主政权复辟之机,必将天下大乱。 此事说来说去,关乎窦家与太子兵变,御史台集体失声,朝中的议论便很快消停了。 据说裴书伊向皇帝讨的赏赐是回家看望老父,但皇帝赐宅以表态度。宅邸就在亲仁坊,同李重珩做邻居。 休憩宅邸之际,李重珩特意命人打通后山隔墙,方便裴书伊出入。 不过乔迁那日,李重珩不在。他求了御命,亲赴地方督造广济渠。 李保跟着他一道去,临行前特意留话说会写家书回来,可数月过去,连个信儿也没见着。 玉其倒觉着眼不见为净,省得浪费笔墨同他作态。奈何孟家人常来走动,动不动便说起他。 如今崔安在孟王傅门下读书,他们不晓崔氏内部的情况,觉得亲上加亲,来往更加频繁。 这日孙夫人携孟家女眷来府上小坐,玉其执意留她们用饭。入夜聚在临水的花厅,她们才知道玉其的用意。 一排琉璃窗在灯下熠熠生辉,光线几经折射,映在一池芙蓉上,好似摇曳的河灯。 孟家女出口成章,你一句我一句作起诗来。玉其当即撒了杯盏,叫祝娘伺候笔墨,将之记录下来。 阿纳日仿佛受到了熏陶,把从诗经里学的字眼通通用上,摇头晃脑吟给大伙儿听。 温热的夜风拂来,隐隐听见丝弦之音。玉其瞧了祝娘一眼,祝娘善琵琶,耳力好,却也不知这乐声从何而来。 谋玉 第119节 那声音慢慢近了,人们都凑到阑干前。一池发光的花与荷叶之间误入一艘小船,船头坐了个琵琶女。 好似戏文折子里的幻境,人们惊奇地议论。祝娘啊呀一声,说那像是平康坊有名的都知。 小船后面还跟着别的船,在拥挤的荷叶里跌跌撞撞。 听雪打着灯笼出现在建筑下方的岸边,哭笑不得地朝玉其喊话:“是县主来了!” 阑干上的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哄笑起来:“果真是定襄县主,这般奇思妙想,我们还以为是吃了五娘的酒,入了幻梦呢!” 小船划近,立在上头的娘子一身松落的圆领袍,露出兽纹半臂衫,头上束发丝带飘飘,爽朗笑道:“西京可不就是一场盛大的幻梦!” 船还没靠岸,裴书伊便跳了上来。 玉其转身,见裴书伊领着一尾巴的乐伶进了花厅:“我道燕王府的芙蓉夜放乃西京一绝,可她们都不信。我只好不请自来,王妃勿怪,勿怪。” 玉其笑:“要说绝,十一娘身边的美人哪个不是艳绝西京,今次让我大饱眼福,是我荣幸。” “你何时也学得这般拿腔作调的了!”裴书伊说罢,乐伶笑作一团。 裴书伊随意捡了个位子落座,乐伶们也不拘束,向玉其见礼,便围坐在侧。她们说笑不停,绝不让话落到地上。 孟家女眷家风严谨,平日哪见过平康坊的都知。玉其怕孙夫人不高兴,吩咐听雪把屏风挪过来。 “怎的只许王妃看美人,我们却是看不得了?”孙夫人含笑望着她们,孟家女纷纷附和。 原来方才是一时拘谨,她们并不避讳什么都知不都知。 玉其放了心,便让听雪多传些吃食来。裴书伊吩咐:“多来些酒,今夜我呀要醉在这女儿国里!” 琵琶声嘈嘈切切,娘子们手拉手跳起舞。酒香之中,裴书伊解开带来一卷油布,玉其方才便注意到了,没想到里头装着一把长枪。 玉其在河西时管理车坊,对这些家伙什不算陌生。这把长枪一看便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枪头锐利,镶了一圈红缨,是为见血之时不使鲜血滑手。 “好枪。”玉其道。 “王妃慧眼,”裴书伊故作神秘似的低声道,“你可知道是何人送我的?” 玉其第一个便想到了那人,可不想提他的名字,便说:“谁啊?” 裴书伊偏要她猜。 “难不成……阿虞?” 裴书伊一愣,感慨道:“鹿城那家伙。” 大抵裴书伊身为武将,同运筹帷幄,工于心计的鹿城公主气场不和。二人多少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鲜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更不要说私交了。 李重珩因为裴家而掌控着河西军,李千檀恨不能废了他,怎可能向裴书伊示好? 玉其十分意外,裴书伊抚摸枪柄,道:“在东京时,她属意阿虞,甚至把他骗去温泉。可那孩子不是她能轻易左右的,想来她多少有些羡慕我,有卖命的兄弟,能够领兵打仗。” 女人有她的野心,可天下容不得吕武。 “你在终南山的日子,同鹿城有些往来吧?”裴书伊抬眸直视玉其。 以崔氏为代表的清流党人原就是李千檀的劲敌,当初李千檀以李重珩为桥,利用他们的力量打击窦家与太子。 现下这层关系破裂,李千檀扶持新的太子,首要除掉的便是崔氏。 玉其暗自惊心,原来早在当初李千檀就在布局了。他们婚姻不睦,李千檀定是乐见其成。 玉其道:“这些日子,我不曾见过鹿城公主。” “那些老头子不会容忍东宫无主,圣人迟早会下决断。七郎出去些时日也好,免得京中人多眼杂,落人话柄。”裴书伊道,“倘若鹿城找你,你托人给我捎句话,我有法子救你。”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担心她被牵连,实则是提醒她顾全大局。 玉其默了默,道:“是十一娘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你放心,我在淮南水师中留了人手,等见到那孩子,便会给你来信。” 一瞬静默,玉其蓦地愠怒:“你们把豆蔻……” 裴书伊拉住玉其的手,让人不要声张:“陇右属官有不少鹿城的人,让豆蔻回河西并非上策。这,是我的意思。” 玉其控制自己不要发作,裴书伊反而有些动容似的:“他为了你瞻前顾后,快不似他了。” 玉其一夜未眠,翌日果然收到公主府的请帖。 李千檀没带随从,独自骑马带玉其游曲江。她们到了慈恩寺,主持便闭门谢客,专让她二人请香布施。 熟悉的景象,禁不住回忆纷杳而来。玉其虔诚地拜了拜菩萨,同李千檀来到雁塔之下。 “你上去过吗?”李千檀迎着热烈的阳光指向七层高塔。 玉其默默摇头。 李千檀率先走了过去,手轻抚塔壁,那上面写满了当朝进士的名字。玉其跟着她转了一圈,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你瞧。” 玉其一瞧,便瞧见了谢清原的名字。旁边提诗大意是,风光中第,然而此时此刻满是遗憾,只因识荆已晚。 “怪道谢御史拒绝崔氏女,原是早有意中人啊。”李千檀兴味盎然,“王妃可知那是何方娘子?” 玉其一时讶然,从不曾听说明初有意中人。说什么为了恩公愿下九泉,却连这点心事也瞒着她。 李千檀似乎不要回答,进了雁塔。塔中藏经,楼梯陡峭,玉其牵着裙摆跟在后头。 登上雁塔,只见天边浮现晚霞,整个西京星罗棋布,一览无余。 李千檀张开双臂,感受和煦的风。她眼中满是眷恋:“倘若能站在西京的高处接受万民朝拜,那会是怎样的心情?” 玉其回:“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圣人知晓。” “你就不想知道?”李千檀偏头,狡黠一笑。 玉其垂眸:“妾是凡妇,只愿有人相守,了此一生。” “佛前怎好说谎。”李千檀淡然道,“我知道你非池中物,你要的人绝非凡俗。可你是否想过,我们女人何须依仗什么郎君,就不能自己做这天地万物的主宰?” 亲耳听到这番话,玉其为之一震。 李千檀接着道:“纵览魏晋,世家把持田地人丁,垄断学问,威胁皇权统治,是以战乱不断,天下分裂。我扶持寒士,推行吏治,为的便是真正实现天下盛世。 “可如今这些高门子弟,为一己私利,妄图复辟旧制。神应年来,他们炮制了多少冤假错案?是时候正本清源了,试问我不做这个人,又有谁能? “崔氏在河北举子案中全身而退,便是因你错信了他,否则那时崔伯元就会同崔修晏一起出局。这一次,你还要再错下去吗?” 当初由于顾全李重珩,玉其并未让事态波及整个崔氏,崔伯元得以逃脱。后来她思索,这个局究竟是东宫为之,还是其中也有别人的手笔。 现在李千檀给了她答案。 李千檀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怀揣的秘密,可能比郑十三更早。他们利用她查出指控崔氏的确实证据,好在恰当的时机搬倒崔氏。 她与崔氏的仇怨早在十年前就结下了。也就是说,在她掉进雪洞那天,在贵妃幽闭而死的夜晚,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 贵妃因盐课案而死,随着窦家和宇文家的覆灭,盐课案的真相彻底成了秘密。 玉其感到心在颤栗,连带着声音也不够稳:“殿下的理想当中,也有我的愿望。凡妇力量微薄,尽管如此,尽管如此也想为逝去的母亲做些什么。公主殿下能为我的母亲做些什么呢?” 烟霞之中,李千檀眼眸泛起奇异的光,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玉其想起了一个人,想他们果真有相近的血脉。 “待我为她平冤昭雪,连同你的姨母,我会封她们诰命,让她们的名字永远地留在史册上。”李千檀轻柔地握住了玉其的手,“除了女儿,谁还能让母亲的名字千古流芳?” 差一点就要沦陷了,但诰命二字让人清醒过来。于掌权者而言,宅邸抑或封号都是随意赏赐的东西。 她不要用母亲的死交换这样的东西。 她的仇,她要自己报。 雁塔下传来一阵脚步,公主的护卫围在了四周。李千檀和颜悦色地请玉其去公主府,会有翰林待诏替她写一封足以撼动天下人的悼文。 玉其被软禁在了公主府。 李千檀并非不信任她,他们李家的血脉原就不信任任何人。李千檀假装与她商量买卖,实际是要威胁李重珩。 李千檀对人心的洞见超越他们所有人,尽管玉其觉得在这个时候,她高看了她在李重珩心中的分量。 公主府对玉其以贵客待之,除却身后跟着几个清秀书生,与往日倒也没什么不同。 这日李千檀得闲,抱着一只拂林犬来找玉其下棋。雪白的猧子在她脚边静静的,乖乖的。 女史禀了好几回,定襄县主求见,李千檀都拒不见客。她捻着棋子,笑眯眯看着玉其:“还是头回见那人性急,这姑姐果然不好做啊。还是我们投契吧?” 玉其把心思都放在棋盘上,连吃一圈棋子,李千檀脸色有些不悦了:“你就不想问外头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修渠一事,地方起了纷争,或是地方账面不清,有人上京告状。” “你知告的是谁?” 玉其抬头:“殿下于李保也曾有恩,何必急着杀他?” 李千檀忽地撒了棋子,吓醒打盹儿的猧子,跑跳出去,几个婢女连忙去追,园中人仰马翻。 李千檀又笑了:“我喜欢聪明的女人,可像王妃这般聪明的,做道姑才好。” 盐课案发,她保下这个清思殿旧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然而李保选择了旧主,对她来说当然是一种背叛。背叛她的统统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李重珩把人保出宫去,她也多的是法子让人死给他看。 “天尊嫌我愚钝,参悟不了道。”玉其一颗一颗收起棋盘上散乱的棋子,李千檀的残忍在她这些年的布局当中可见一斑。 但一个女人若是不残忍些,早就被这世道吃了去。是以玉其身在这园中,倒生出一股修道之人的慈悲来。 婢女将猧子抱了回来,李千檀不耐烦地将她们赶走了。 一道身影穿越花丛而来,李千檀斜睨过去,笑道:“擅闯公主府可是重罪。” “我家孩子想王妃娘娘了,今日务必请王妃回府。”裴书伊抱臂抄刀,挡在玉其面前。 李千檀道:“笑话,一个杂种也敢认天家命妇做阿娘。” 哗的一声,裴书伊拔刀指向李千檀:“且看我跟不跟你客气!” “不怪你恼火,弹劾燕王的折子快将朝堂淹没了吧。”李千檀傲然挑眉,“今日上朝,黄堂老定然会声斥此乃东宫无人挑起的争斗,逼圣人尽早定下太子。可怜黄堂老为你们所迷惑,屡作先锋。既折损一员大将,还将你二人置于死地,不知燕王看到这个结果作何想呢?” 原来李千檀趁李重珩南下,极尽所能动摇燕王一党。这几日朝中风云变化,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黄彦在废太子一事上可谓首要功臣,若是在立新太子上冒进,定会激起皇帝彻底厌弃。 然而,此时此刻没有这样一个人站出来,各种谋利的名头扣在燕王头上,他们的处境会更加危急。 裴书伊闯公主府之前便得到消息,皇帝大怒,即刻传李重珩回京。 如果李千檀以人质要挟,令他伏罪,那么他们至今的谋划将功亏一篑。 刹那间,公主府的护卫齐齐包围花园,箭在弦上。 谋玉 第120节 裴书伊护着玉其挪退,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解。分明警醒过她,为何还是听信公主的一面之词。 玉其有口难辨,那日她匆忙出府,只来得及交代听雪传信。 是了,听雪,她毕竟是蓬莱殿的人。 “你莫不是在等河西军?”李千檀面带讽刺,抬手指挥护卫听令,“你敢踏出花园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我裴剑吾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多了,你以为我会怕?”裴书伊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了握玉其,打了军中的暗号。 玉其看不懂,但凭直觉知道这是什么信号。 三、二、一…… 玉其被大力推了出去,裴书伊反手执剑抵挡,一时间箭如雨下。 只听嗖嗖声响,玉其头也不敢回,亡命向花园外奔逃。更多侍从与护卫从四面八方追来,她凭着求生本能吹响了熟稔于心的哨声。 大鸟凌空而下,长鸣振翅。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那只长于终南山岩壁的小鹰已经长大。 四下的人给这突如其来的鹘鹰惊着,下意识退却。 玉其拼命地跑,闯入后花园,误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哇!”街头的孩子惊讶地举起了手指。 三五只鹘鹰跟上小蟾,成群的鹰盘旋在玉其头顶。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长鸣响彻西京。 直至喘不过气,玉其跌落在朱桥水畔。小蟾张开爪子拎起她衣裳,仿佛张开结实的翅膀来拥抱她。 她的鹰救了她。 他们的鹰再一次救了她。 卷九:子夜歌 第93章 扬州码头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堆积的货箱上探出一双浑圆的眼睛,四下张望一番,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她一身粗布衣袍,蓬头垢面,跟着来往的力夫往外走。 力夫转身瞧见她,当她是个小叫花,啐声:“滚!” 周围的力夫都骂了起来,豆蔻生怕招来官府的人,忙不迭跑了。怒喝远远传来:“胡饼,那小子偷了我的胡饼!我这一口还没舍得吃呢……” 青瓦白墙,流水穿桥而过。豆蔻躲在桥墩下狼吞虎咽,连饼渣掉下也捡起来吃掉。 自打离开东京,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一路上都有官府的人追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她只能躲藏着过日子。 好不容易跟着货船到了扬州,听闻太子废为庶人,她大喜,当即决定上岸。 可这城中的人都说江淮官话,叽里咕噜听也听不懂。若是主子在就好了,主子懂八蕃胡语,各地方言自不在话下…… 豆蔻哽下粗糙无味的胡饼,顿觉整个喉咙都赌了起来。她朝面前的河水一照,活脱脱犯委屈的娘子。 哼,少作态了!她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当务之急是找个柜坊兑换主子留给她的飞钱。 豆蔻撸起袖子抹了把脸,拖着皱巴巴的罗裤,跳上拱桥,上了房梁。 主子爱看的风物志里说江淮一带盛兴游船,乐伶在船上卖唱。豆蔻循声找过去,一眼看见案几上肥美鱼脍与橙椒,她擦了擦口水,偷摸爬过去,把底下的罗袍顺走了。 豆蔻穿上罗袍,便大摇大摆混迹画舫,一片嘈杂之中果真遇见初来扬州的商人打听柜坊。 兑钱倒不是难事,豆蔻就怕自己贸然现身被人发现。她等这个商人在船上歇了一夜,一早上岸去兑钱。 等商人换了金银出来,豆蔻一把逮住他:“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用手头的钱票跟你换。” 哪想商人行走南北,是个谨慎的主。他方才故意支开随从,让随从去报官。忽然之间,衙门武侯将他们团团围住。 “哎呀!”豆蔻没想到惹了这么大祸事,立马开跑。 武侯跟了上来,四面抱抄,把她堵在巷子尽头:“小贼哪里跑!” “跟我们回衙门见官,饶你不死!” 豆蔻连连告罪,可他们怎么也不肯放过她。一个武侯上来抓人,她暗暗手拳,就要出手伤人,一道声音传来:“且慢。” 来人一身武官衣袍,别横刀,几个武侯见了这行头,拱手作揖:“上官。” “在下不过是淮南水师的一个伙长。” 武侯面面相觑:“我等正要缉拿此人,不知伙长有何事……” 伙长道:“前阵子水匪作乱,江淮上游多流民逃难,周公吩咐我们这些小的安置流民。我见这厮……” 豆蔻忙道:“是是是,我自伊水来,听我这口音也不似扬州人啊!” 武侯义正言辞:“不是就对了,他混进城里偷盗,给我们弟兄几个逮个正着!” “可是在那边的柜坊惹了祸事?”伙长客客气气,“流民饥不果腹,生出恶念倒也正常,周公便是交代我们将这些人带回军营,届时该罚该打,自有衙内来断。” 沈峥乃淮南节度使之子,回来之后统率水师军营,人称衙内。 武侯不敢造次,将信将疑地把人交给伙长:“这不是小事,我等还是得上报衙门……” “那是自然,各位正义执法,在下也会向衙内禀明。” 领头的武侯这下放心了,率领兄弟们退下,忽又折返,悄声道:“若是衙内问起,还请伙长替弟兄几个美言几句……” 淮南水师协助朝廷治理匪患,声名远扬。沈峥趁热打铁,开出可观的条件广纳贤士,如今人人都想投军。 伙长笑着应下,将人豆蔻逮上了军马。 豆蔻只当有了逃脱之机,行至郊野就把这个家伙撩翻马下。可这个看着斯文的伙长却是功夫不俗,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她牢牢箍在怀中。 “小娘子,莫费力气……” 豆蔻一惊,大力喝道:“你不是伙长,我见过你,你——” 伙长加快马力,笑道:“小娘子倒是好眼力,不枉我追了你一路。” “你想作甚?” “小娘子可还记得蔡大郎,正是在下大哥。” 蔡大郎是燕王府亲卫统领,豆蔻同他不熟,却也记得那是个魁梧的汉子,乍看有三四十岁了。 蔡饼道:“都说我与大哥生得不像,所以裴将军留我在淮南水师探听消息。裴将军交代了,让我看好你,你的命可比在下值钱。” “你骗人,我,我杀了你!” “小娘子切记,沈将军不喜旁人喊打喊杀,到了军营,一切谨慎行事。” 军马脚力极快,穿过城郊林道,转眼便到了淮南水师的大本营。 热辣的阳光倾斜而下,军营门口戍卫站得笔直。蔡饼下了马,回头瞧见团里另外的伙长打水归来。 他们昂头招呼:“饼子,周公派你们队伍出去安置流民,可是潇洒快活!哥儿几个没日没夜训练新兵,一会儿衙内要来查验……” 蔡饼微微皱眉:“衙内要来?” “是啊。”弟兄们瞧见他拴在后头的人,笑了起来,“这是打哪儿拐来的小郎君,军营可不是随便来的地方!” 豆蔻一听就要闹了,触及蔡饼的眼神,却是不敢发作。蔡饼道:“营里来了恁多弟兄,花大娘那儿忙不过来,这小子兴许能顶个打荷。” 豆蔻眼睛瞪直了,只见蔡饼暂别弟兄,把她往边上的棚屋领去。 她逮住蔡饼的蹀躞,咬牙威胁:“虽说我是,是,可也从未干过杂活,你,你别是想看我出胡相……” “军营之中规矩森严!”蔡饼一把拍开她的手,见她疼得咬拳头,压低声道,“我原是打算让你充军,可你也听见了,衙内今晚要亲自训兵。你且在灶房待着,手脚勤快些,等你混熟了,也给我谋点福利,来点酒菜。” “你你你……”豆蔻气不打一处来,可接着就被推进了灶房。 淮南水师分布河域两岸,上报朝廷总共三千人,如今扩张,不知究竟有多少。 大本营的八百人据说都是沈峥麾下亲兵,平日带兵操练的是一个姓田的校尉。 一团校尉之下有两个旅帅,旅帅之下是队正,队正之下才是伙长,管一伙十人。 凡是有头衔的,吃食都比士兵的好上一些。 总管伙食的花大娘是田校尉的母亲,因而大本营的士兵都不敢发牢骚。若是哪里惹恼了花大娘,大孝子田校尉定会把人体罚一顿。 花大娘仗着背后有人,为人跋扈。 豆蔻刚来就被呵斥着干重活,到了夜里一顿肉也没吃上。据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干趁早滚蛋。 豆蔻在灶房干了大半个月,生怕出了差错,更别说给人家谋福利了。 这日军中搞来一头壮牛,伙夫们杀牛腌肉。花大娘亲自烹饪,发觉少了牛之精华,一条牛鞭,当即问罪。 几个伙夫口径一致,污蔑豆蔻偷了牛鞭,还说:“下午你跑出去见了蔡伙长,你是不是把牛鞭给了他?” 豆蔻平日里并不提蔡饼,但今日是有要事相求,不得已才去找他的,可他不在。 “没有!”豆蔻驳道,“我只是去给那一伙人送水,没见过什么蔡伙长!” “你小子还想狡辩,就是蔡伙长带你来的,你们趁机谋私,信不信我告到田校尉面前!” 豆蔻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伙夫里有人已经去叫田校尉了。花大娘就在旁边冷冷看着,认定东西是她偷的一般。 田校尉急冲冲来了,让豆蔻把牛鞭吐出来:“那是给衙内准备的宵夜,你小子胆敢私吞!” 田校尉见豆蔻死活都不认罪,把人一脚踹出灶房:“给我罚跑!”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今日她来了癸水。军中难以找到干净的布,因而她才想找蔡饼从外头带些碎布回来,好缝制带子。 豆蔻跑了一圈又一圈,这样下去,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豆蔻咬牙强撑,却见花大娘把田校尉叫走了,说是衙内传唤。 蔡饼一回军营便从底下一伙人口中听说,快步赶来,道:“不是告诫过你,你怎的会惹了花大娘?” “说来话长。”豆蔻瞧见蔡饼身上的水囊,问也不问,扯来大口地喝。夏日炎炎,她身子冷得打了个寒噤。 “田校尉在衙内那儿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谋玉 第121节 蔡饼说着一顿:“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手上抹了血,豆蔻难以解释:“方才干活儿,刀划伤了手,一点皮外伤……” “我这便给你取伤药。”蔡饼转身去了营帐。 四下无人,豆蔻左看右看,钻进了旁边的柴房。 柴房铺了干草,随着她的动作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来得及仔细辨听,门从外推开。 月光之下,一道影子覆盖在她身上。花大娘出现在面前,面色可怖,好似来索魂的厉鬼。 豆蔻心口一跳,僵在原地。 “我道你行迹鬼祟,说吧,来水师营究竟为了什么?”花大娘上下打量豆蔻,不用说也知道她已经发现了这是个娘子。 “我,我……”豆蔻一身的机灵劲儿不知去了哪。 花大娘抬手打了过来,豆蔻下意识偏头,却见手上多了一块精致的绢帕。 花大娘别过脸去:“夫人初来军营时,赏了我这东西,我一个粗妇拿来也没用处,你先将就着。” 豆蔻一怔,攥紧了绢帕。 花大娘守在门边望风,仍是冷言冷语:“你叫什么名字?” 豆蔻刚来的时候瘦得跟鸡仔一样,人们对她呼来喝去,没人关心她的名字。 豆蔻摇头。 花大娘惊疑,追问之下,豆蔻道:“我自小失了父母,时逢伊洛大乱,逃难而来。为了饱腹,我在城里犯了事,蔡伙长看我可怜,让我来军营做事。” “女人在军营里都没好下场,我劝你趁早离开,另寻出路。” 说话之间,蔡饼来了。不知他同花大娘说了什么,再回来,大娘手上多了把寒光森森的菜刀。 豆蔻怕兮兮地拽住衣袍,花大娘冷笑:“杀鸡焉用牛刀……” 原是蔡饼为了孝敬花大娘,专程找工匠打了一把好刀。 “蔡伙长眼拙,招了你这么个费事的。衙内可不一样,如今严正军纪,若是教他发现了女人混入军营,定治你我重罪。” 奔跑之后,小腹疼痛加剧,豆蔻心头升起委屈。那些逃亡路上压抑的情绪都化作了泪水,她低头掩藏:“可,可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可知是何人拿了那牛鞭?” 豆蔻抬眸,欲言又止:“不是我。” “你明知是何人所为,为何不说?” “他们都是大娘带出来的老伙计,我一个新兵,何故……”自从经历了巫蛊案,豆蔻深知,别人要想治她的罪只用随意找个由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大娘难做。” 花大娘剜了豆蔻一眼:“今晚你就给我睡柴房好好反省,看你以后还俺敢不敢!” 豆蔻轻轻应喏,忽然回过味来:“大娘可是准我留下来了?” 只听哗啦一声,花大娘锁了柴房的门,潇洒离去。 军营里多了个叫小花的伙计,据说是花大娘远房侄子,个头矮小,但力大如牛,一个人可以扛水缸去河边打水。 只是这小花为人蠢笨,每逢十五都会受罚在柴房睡上几日。 周公听说了这等奇闻,来灶房看戏。那花大娘正在气头上,提着银光灿灿的菜刀把人锁紧柴房。 人们说大娘连周公的面子也不给,大娘说,管他周公还是哪公,只要吃她的大锅饭,在这灶房都得听她的号令。 入夜,沈峥集合亲兵团,亲自检阅训练成果。两岸回荡士兵雄浑的喊声,火把照亮河面,草船上全是密集的箭矢。 田校尉抹了把额汗,小跑到哨台上,俯身作揖:“衙内。” 沈峥背手在后,神色严肃。田校尉抬眸瞄了他一眼,颇有些忐忑似的:“自从那次在校场演练,将军训话,此后将士们是一刻也不敢懈怠。为了让他们打起精神,今早只发了半块胡饼……” 沈峥挑眉:“你是说他们到现在只吃了半块胡饼?” “是。”田校尉低头,“包括末将在内,一滴水也不敢碰。” “就地起篝火,备酒菜!”沈峥说罢负手走了下去。 “谢衙内!”田校尉大喜过望,沈峥终于对他的训练成果感到满意了。他站在哨台上大喊,“全体听令,从速上岸整队。衙内有赏,吃肉喝酒!” 欢呼传来,无不感激。 周光义来到沈峥身边,向军营走去:“亲兵团训练数月,初见成效,郎君可是打算即日推广至各应?” 沈峥淡淡睇他一眼:“看来你另有高见?” “不敢当。”周光义摸了摸下巴,“只是臣以为,亲兵团演武声势之浩大,更莫说把一整个师带出来演练。若是这股风声顺水而上,到了西京,只怕朝廷有异啊……” “去岁圣人临幸东京,太子谋划兵变,朝局大乱。我淮南历来是赋税重地,加之朝廷增加茶税,百姓多积怨。长此以往,必生祸患。你不也是这样认为,才向阿耶谏言改制?” 灶房伙计抬着肉跑了过去,周光义看了一眼,并未留心:“此番剿匪,领兵的是定襄县主,可我们借去的千八百水师都是郎君麾下亲兵。万一惹起他们注意,生了提防之心……” 沈峥不以为意:“皇后无子,太子与窦家一倒,东宫之争必起。但你莫要忘了,我与燕王如今可是连襟。我们进可拥立他,退可固守一方。他们何来威胁?” 周光义道:“燕王亲自督造广济渠,严控赋税,可谓极尽讨好圣人。鹿城公主深感威胁,捏造地方贪腐之案。如果燕王有难,崔氏何其幸免,夫人的处境……” “说来说去,原是替夫人做说客,催我回府啊。” 沈峥一笑,进了营帐卸下盔甲。他渥手净面,忽道,“圣人未必会就此惩处燕王。” 周光义束手,洗耳恭听。 沈峥撩袍坐下:“燕王随行有个叫李保的,可是从前清思殿的老人。他能从宫变中全身而退,只怕背后有更大的交易。鹿城不该如此性急,这一局……” 门外传来动静,周光义探出营帐,教人一把撂倒了地上。 沈峥直直盯着帐帘:“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军营!” 帐外传来一声轻笑,一只纤手挑开帐帘,腕口一只玉镯在烛光下清透无暇。 崔玉至迎着他冷冽的目光施施然走了进来,吩咐跟来的四个婢女把东西抬进来。 婢女们方才听到郎君的呵斥,气焰全无,可主子的吩咐又不得不从。 “这是什么?”沈峥质问。 “我的家当呀。”崔玉至又笑,倚着案几坐下,“娘子走了一天一夜,见了郎君,竟连一口茶也喝不上。怪道人家都说,沈郎君去了军中,愈发不会疼人了……” 沈峥眼风一扫,吓得婢女连连告退。 崔玉至努了努唇:“郎君没听过夫唱妇随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玉至偏凑近了,抚摸他散乱的鬓发:“我若不来这一遭,还以为军中有什么美娘子,把你魂儿都勾走了呢。” 沈峥拂开崔玉至的手,耐着性子道,“你这么晚跑出来,耶娘会担心的。” “我已禀明婆母,郎君大可放心。” 沈峥面上已有恼意:“崔玉至……” “呀!”崔玉至作惊讶状,“难道这帐子里当真藏了人,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说着便要起身,沈峥一把拉住她,一个不慎,让人坐了他满怀。 她望着他一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道:“你自己说,多久没回府了。你娘念叨我,怕我不能给她变个孙儿。” “你听她的作甚?我有我的事要做。” “你这人这怪,若我招婿,倒是不用听婆母的了。” 崔玉至笑嘻嘻道:“是,都是我的不是。可我瞧着,便是燕王也不会骂娘子擅闯。” “那可是天家皇子……” “我郎君入得了弘文馆,管得住一方水师,无所不能,比那燕王更为英武。”崔玉至轻咬沈峥的耳朵,“你治我的罪呀。” 沈峥哗地翻身压制住她。 烛火闪烁,幽幽人影叠成一双。妇人青丝散乱,眸光潋滟:“我就是想你了。沈峥,我离家万里,随你来了陌生的地方,可是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就认是我们的家。” 沈峥俯身摸了摸她额边的发,只听她又说:“我只有你了。” 时局动荡,朝中人人自危,崔氏荣辱皆在她父亲身上。危在旦夕的时刻,她怎能不怕呢。 沈峥久违地拥抱了他的妻子,却是说:“我下了军令,妇人不得随军。天色晚了,明日我送你回去。” 夜色如水,玉其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只记得豆蔻来过。 玉其怔怔望着床帐,只听祝娘领着婢子进来。玉其抓住了她的手,好似有了最后的依靠。 “李重珩他……” “大王回来了,这会子在宫里。王妃大可安心,王府内外有亲外戍守,任谁也动不了我们。”祝娘缓声安抚,“王妃受惊,谢郎君托了尚药局的奉御来诊治。” “为何小薛医官?” “说是告假回乡了。”祝娘又道,“奉御说王妃摔倒,脑部磕碰,恐伤了神智,既醒了便没有大碍。王妃眼下觉得如何?” 玉其轻轻摇头,命人备水更衣。 正戴头钗,四下婢子忽然行礼告退。玉其心下一动,果然从铜镜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玉其偏头抚了抚发鬓,欲言又止:“你……” “你没有大碍便好。”李重珩一身紫袍还带着路上的风尘。他拿起金钗,俯身为她戴上,“郑侍郎同我一道回来,事情皆已禀明圣人。 既然李重珩安然无恙地从宫里出来,说明争端已经平息了。 “可要再休息一会儿?” 玉其默默摇头。 分别数月,她态度这样冷淡,想是心意无所转圜。他松了手,转身道:“我设了宴招待郑侍郎,你若是想便来,不想也不勉强。” 玉其叫来祝娘问话,原来李重珩故意派李保督造修渠一事,同地方官员打交道。他暗中找到郑守,厘清茶税与水运损耗的情况,以待回京复命。 圣人修渠,意在地方赋税。只要李重珩算清楚这笔账,证明他未从中拿取毫厘,皇帝便不会计较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初郑守辞行,人们热热闹闹送别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玉其思来想去,觉着也该去拜会。 花厅灯烛映着一池残荷,席上的人对饮,却没怎么言语。 裴书伊回头瞧见玉其,起身行礼:“王妃头疾可好些了?” 玉其点头,叫一旁的李保添张案几。李保笑说,王妃的花厅,果然主人来了才见意趣。 谋玉 第122节 玉其环顾美轮美奂的花厅,婢子仆从打扇,唯独不见听雪。 但她已经学会不要问一个消失的人去了何处,每个人的消失都有理由,正如他们的到来。 郑守走遍淮南推行茶税,收效颇丰,江淮环山的地现今都种上了茶树。他说起培育茶树之法,把不同茶饼拿给他们看。 谈笑之间,祝娘弹奏起新的琵琶曲子,旧的都随夏末的余温消散了。 第94章 郑守带回了贡茶与税收的好消息,得以卸下使职,回到户部主掌朝廷财政。他一下成了热门人物,就连平日不喜交际的姚相公都发了拜帖。 崔郑两家虽是姻亲,但郑守在立场上从未偏倚过崔氏。崔伯元一连办了数次家族聚会联络感情,让郑守没有时间理会旁人。 玉其一次也没去。但临近佳节,圣人邀百官赏月,内外命妇都会出席,她不愿宣示特殊,随王府的车驾一道去了。 李重珩监督修造广济渠颇有成效,利好赋税,弹劾他的折子都被驳了回去。但东宫至今无主,朝臣之间口诛笔伐,气氛僵化。 圣人不堪其扰,听了赵淳义的主意,赐宴曲江。上至王公,下直郎官,那是一片和乐融融。 楼台之上,李千檀一双美目逡巡,好似漫不经心地捕捉她的猎物。 玉其本该去皇后跟前孝敬,可到底是怕了李千檀。放眼天下都没有这般胆大妄为的人,不知她什么时候就会出手。 玉其正要转身,却对上了她的视线。她眼尾上挑,含着挑衅的意味:“上来啊。” 玉其进退不得,想知会裴书伊一声。可放眼望去,园子里的女眷竞相围着裴书伊,央她细说那剿匪传奇。 裴书伊头戴红缨冠,一身兽纹华袍,端的是小娘子们不曾见过的女将英姿。 “燕王妃!” 玉其循声看去,魏王妃便一把挽着了她胳膊,“我正找你呢。” 玉其疑惑地瞧了眼魏王妃,她们有这么熟吗? 魏王妃道:“之前五郎气冲冲为我家兄报仇,直捣匪窝,却是铩羽而归,可丧气了。我这个魏王妃也不必去讨骂,我看我们找个旁的地方……” 玉其忙要拒绝,魏王妃乌黑的眼眸盯了过来:“人们说燕王妃是个悍妇,我还想着博陵崔氏终于出了个反叛礼数不受驯服的娘子。怎的,果然是我看走了眼?” 魏王妃叫闻意,据说不善交际,鲜少参与聚会。在东京时,晋国公府举办宴会,也不见魏王妃出来主持。 玉其没到想她是个率直的性子,回说:“嫂嫂说的是。可今夜圣人设宴,不要惹了什么差错才是。” “是啊,今夜这么多好吃的,怎好错过?” “啊?” 说话之间,闻意又拉起了玉其,从小径溜出去,来到江畔。楼宇灯火辉煌,人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闻意踮脚往里张望,寻找什么人似的。她忽然松开了牵着玉其的手,双手攀上阑干:“喂,喂喂。” 楼面围了一群勋贵家中的年轻郎君,正在投壶赌酒。他们吵吵嚷嚷,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她啧了一声,从地上捡了个石子,嗖地丢了过去。 “哎唷!”砸中的是个两馆生,玉其怕惹麻烦,赶紧拉着魏王妃蹲下躲藏。 “奇了怪了,谁砸我?是不是你们捣鬼?” “怕不是你不愿服输,拿话儿唬我们吧!”是魏王的声音,他哈哈一笑,走了过来。 “嘿嘿……”闻意露出脑袋,冲着李颂乐傻笑。他俯身一瞧,发现了边上的玉其。 他愣了一下,却也不觉奇怪,转又去了席间。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包绢帕。 “喏。”李颂乐把绢帕笑着塞给闻意,他们这番举动就像是做过上百遍,默契十足。 离开之际,他指向另一角说,七郎在那儿。 闻意揭开绢帕里的各色点心,给了玉其一块:“我们自小就认识了……” 玉其默默咬了口点心。 “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些礼仪繁琐的聚会,他答应不会让我吃苦头,所以我才愿意做王妃的。” 闻意说着席地而坐,从大袖里摸出一卷话本:“我们一起看吧?” 若是从前玉其早就答应了,可时下正在选新太子,魏王也是人选,敌我难辨。 见玉其为难,闻念倒也不在意,自顾自看起话本:“你可是喜欢热闹?” “我……” 月光笼罩,丝竹之声远远传来。玉其察觉什么,抬头看见李重珩就在不远处,眼里有些冷意,令人微微一抖。 闻意笑嘻嘻抱住玉其的胳膊:“你作甚吓唬人?” “可让我好找。”李重珩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但玉其知道,他不希望她和魏王妃走得这么近。 李重珩借口崔令公许久没见玉其,把人叫走了。 二人上了步廊。一廊之隔,朝臣围聚在崔伯元身边,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谁也没有提及黄彦,他因冒进谏言,惹恼圣人,被贬东京留守。 玉其道:“我不想同鹿城公主做戏,是以……” “我知。”李重珩道,“我是不愿你面临无法承担的结局。” 玉其护短,至情至性,这一点他深有体会。他不想有朝一日,她也体会到他面对宇文家那般的心境。 玉其彻底无话。 年轻的官员发现了他们,向玉其作揖,转而便把李重珩拉回席间。他说起修渠的事,连用什么砖,如何烧砖也大有学问。 玉其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可又好奇他在地方这些时日到底干了什么,便默默听了下去。 闻意从背后接近:“燕王妃是不是特别崇拜他?” 玉其失笑:“何说此话?” “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是羡慕,天底下有那么多儿郎可以做的事情。” “外头可是很辛苦的。”闻意蹙眉,“我就想一辈子待在西京,天底下的话本我都看不过来呢。” 李颂乐一会儿没见着人,找了过来,闻意说说笑笑同他走了。 玉其环顾四下,未免真的与崔伯元打照面,便向另一头去了。 江风习习,玉其听得窸窣的声音,回头望去。楼宇的灯火透过桂花树影,星星点点,一人中走来,愈发看得真切。 “王妃头疾方愈,不好受凉。”谢清原捧着披风来到她面前。 “我看你是多清净来了。”玉其睨他一眼,倒也将披风搭在了肩上。 夜里风大,掀起了披风,谢清原便牵起系带打了个结。他顾着手头的事,忽然闻到了淡香。分不清是桂花还是谁的香气,他呼吸一滞,退却一步:“明初失礼了。” 玉其笑他作态:“你一个崔氏门生,方才却不见你在令公跟前敬酒。你对崔氏怎就这般避讳了?” 谢清原解释:“圣人今晚好兴致,招我去御前题诗……” “哦,得了圣恩,便不把这些个人放在眼里了。怪道明初……” 谢清原恼玉其说什么亲事,一下捂住了她嘴巴。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谢清原蓦地松开,披风绯红的系带拂过他手背,慌乱地翻飞。 玉其低头笑出声来:“我去过雁塔了。” 谢清原当即定在原地。 玉其手托下巴,倾身凑近瞧他。他动也不能动,只有垂眸:“五娘这是……” “无妨。”玉其回身,颇为神气,“你这个年纪的郎君早该娶亲。只要不是崔氏,我都给你备礼。” 谢清原定定看着玉其,抿紧唇角:“五娘误会了。那不过是年少意气时,见同门都写诗赠都知娘子,为不落面子拙劣效仿罢了。” “明初,明初兄!”林子那头响起同僚的声音,谢清明拎了拎神,迅速辞别玉其。 “你怎的上外头来了?今晚最精彩的你可是错过了,孟王傅醉书《春江花月夜》……” 听到孟王傅醉了,玉其远远跟在了后头。 李重珩扶着孟镜从楼里出来,让谢清原搭把手。 一行内官抬着御赐的步撵赶来,孟镜口中囫囵说着什么,似是推辞。李重珩连声应下,安抚着把人抬上步撵。 他转头打发人去找王妃,却循着谢清原的视线看见了跟来的玉其。 隔着人群,灯影阑珊。 玉其默默攥住了披风系带。 “王妃。”内官打着灯来迎,玉其急忙跟上他们。 步撵抬走了,看热闹的人散了,谢清原望着夜空那轮明月,怅有所失。 孟家的马车行驶在前,玉其坐着王府车驾一路来到孟宅。 祝娘下车瞧了情况,掀开车帘回禀:“大王进去照看片刻便来。听孟家娘子说,孟王傅鲜少这么醉呢,这还是在御前……” 玉其也有些忐忑,一双眼盼着,终于看见李重珩出了孟宅。她倏地放下车帘,抱着怀中的披风端坐起来。 只听李重珩吩咐回王府,人便出现在了跟前。 车驾缓缓驶出,李重珩道:“今晚圣人也在兴头上,不碍事的。” 玉其收拢了抱着披风的手,又听见他说:“老师平日寡言,却是个重情义的人。黄彦为我挡了议论,被贬出去,他也很感慨吧。” “哦……”玉其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些,就见李重珩拽住了披风。 她抬眸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披风在二人手里拉扯。颠簸之中,愈发使了力气。 远处的哨声中止了这场较量。 已过宵禁,金吾卫夜巡拦车,齐齐将他们包围。领头的司阶知道是燕王的车驾,非要掌灯一看究竟。 亲卫统领蔡酒寸步不让:“胆敢造次!” 祝娘急道:“大王,这可如何是好?” 李重珩捏了捏额角,已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谋玉 第123节 “何人生事?”阿虞策马飞奔而来。 司阶拱手,不服气道:“过了宵禁,便是王府车驾也不能——” 阿虞稍抬下巴:“圣人今夜在曲江设宴,你不知?燕王宴饮回府,放行。” 司阶咬牙,不情不愿率众撤离。 李重珩闭目养神:“还来晚些。” “七郎可是吃醉了?”阿虞挑笑,俯身用横刀挑开帘子。李重珩轻轻睇他,他从内差摸出一个东西,悄声说刚得的信儿,十一娘知道他们回来得晚,特意让他候着。 又看向玉其,“王妃今晚可要睡个好觉了。” 玉其莫名其妙,想他跟着金吾卫这帮贵族子弟厮混,也沾染了油滑习气。 车驾再度驶向亲仁坊,李重珩将信递给她。 玉其将信将疑打开,信纸粗糙,上头都是鬼画符一样的字,可一看泪水就要下来了。 是豆蔻亲笔写的信,豆蔻安然无恙! 月光透过车窗珠帘,投下斑驳的人影。玉其捏着信纸,忽而拢拳挥向李重珩。 “打啊。”李重珩率真地笑了。 玉其哽咽:“可是你找打……” “打吧。”仿佛触摸远处虚无的一抹光,李重珩伸手,缓缓触及了她的手,再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李重珩拢着玉其的手,把脸贴了过来。他周围可怖的影子都不见了,酒气在清香中发散,同化了她的呼吸。 “需要。” 心跳刚缓过来,却再一次空拍,玉其睫毛颤颤:“什么?” 李重珩抵住她额头,“我想去了地方,你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可是,不冷静的是我。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 玉其心知他一贯会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反而冷静了些:“崔伯元害了我母亲。你知道为何我如此笃定吗?因为没有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这话意有所指,李重珩缓了缓,道:“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玉其发红的眼盈着泪光,在黯淡的月光下我见犹怜。 “世人都道爱屋及乌,敢问大王在算计我的人的那一刻,你所谓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切?” 李重珩面上忽有几分执拗:“倘若我脱下这身冠冕,你愿与我做一对凡人?” “当初我愿与你为妻,便是为了救我姨母。而今待你夺得金印,只为向崔氏报仇。”玉其一顿,放任那残忍的念头,“大王若是脱下这身冠冕,对我来说便什么也不是了。” 李重珩悲哀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胸腔发痛:“你真可怜啊。” 识于微末,一晃五年,他们已然坠入权欲的深渊。 互相伤害吧。 玉其闭眼落下一行眼泪:“是呀,谁叫我们是这样可怜可恨的一对夫妻。” 车驾一落停,李重珩便拽着玉其进了寝殿。器物咣咣作响,蓦地燃起火来。 祝娘心惊胆战地看去,只见那艳红的披风烧出了窟窿。玉其伸手去拽,烫伤了手也不肯丢。 “信不信我杀了他!”李重珩将人拉开,玉其随着力道跌在地上。 “你病得不轻!与旁人何干?” 屋子里生气烧焦的黑烟,李保打膳房过来,手里的冷汤摔个粉碎。他呵斥婢子:“还愣着,灭火呀!” 祝娘忙和婢子们涌进寝殿。 李重珩在混乱之中拖住玉其,任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李保急得团团转:“我的祖宗哎,怎就闹成了这样。快,带王妃出去避避,这浓烟吸进肺了可不好!” 李重珩挽袖捂玉其的口鼻,玉其却道:“烧啊,烧了我,从此落个清静!” 哇哇的哭声乍响,阿纳日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门外。何媪追在后头高喊小祖宗,四下更加忙乱。 李重珩勐然惊醒似的,跨出寝殿,玉其不约而同来到阿纳日身边。 “阿耶,不要吵了……”阿纳日八岁了,这个年纪已经能看懂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李重珩面有悔色,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他轻柔地抚摸她脑袋:“都是阿耶不好,吓着我们阿纳日了。” “耶娘……”阿纳日伸出指头来抓玉其,呜咽着说,“我不要你们吵了。” 玉其轻声道:“不吵了。” “真的?拉钩不许说谎……” 阿纳日牵住两个大人的手,小拇指触碰交缠,很快便分开。玉其伸手去抱孩子:“好了,我们去睡觉。” 李重珩率先抱起孩子往西厢走去,玉其迟疑一瞬,到底跟了上去。 阿纳日唤着耶娘,偏要睡在两个人中间。外面的动静小了下去,玉其和李重珩你一句我一句编着哄孩子的故事,终于见那长而卷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屋子里变得安静,玉其想要起身,却发现阿纳日勾着她的手指。 她试图把手指抽出来,阿纳日迷迷糊糊地咕哝:“阿娘……” 李重珩索性离开,可他的衣袍压在了阿纳日身下,一动小小的人便撞进了他怀中。 两人看着彼此,玉其冷漠地别过脸去。 何媪钻进来看他们有什么需求,都不说话。她捧起烛台离去,悄声说今晚有劳大王王妃了。 黑暗平添一分寂静,孩子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清晰。玉其倚着阿纳日睡下,把脸靠在柔软的肩头上,恬静的香气让人仿佛回到了孩子更小的时候。 原来阿纳日就是他们的孩子啊。 玉其正想偷偷去瞧对面的人,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火辣辣的疼。李重珩拢着她指节,摩挲着虎口周围的灼伤。 “留疤了怎么办?”他低声说。 “你让我划你一刀,就当扯平了。” “能扯平么?” “但我不会划你的。你只有他们了。” “我就有这般残忍?”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彼此彼此。” …… 阿纳日在耶娘怀中一觉睡到天亮,李保来服侍他们梳洗更衣,提醒说今日该去飞龙厩换马镫。 阿纳日这个小机灵鬼听见了,一头撞到李重珩怀里,非要跟着去:“阿耶偏心,你有玉兔,阿娘有小七,我什么都没有……” 李保为难,悄悄看了主子一眼。李重珩道:“十一娘往日教你骑马,你并不乐意。” “那是从前。”阿纳日气鼓鼓地昂首,“我要战马!” 飞龙厩专为皇帝及宫廷饲马,原属仗内六闲。圣人为训练马匹,专门组织了一支飞龙骑。 大内侍监兼领飞龙使与太子合谋兵变,同大内侍监关系过密的人全都遭到清洗,只有赵淳义是个例外。 前往飞龙厩的路上,玉其琢磨着这件事,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纳日被李重珩抱在怀里,骑着马并辔而行。她伸手来拽她的马绳,吓她一跳:“别闹!” 玉其平日从不对孩子说重话,阿纳日一愣,瘪了瘪嘴巴就往李重珩怀里藏。 李重珩安抚阿纳日,并未对玉其说什么。等到了禁苑,李重珩让李保领阿纳日去马厩,他拦住玉其:“既这么为难,又何必出来?既出来了,何不快活些?今日晴好,吹吹风也是好的。” “我脑袋有病,奉御说吹不得风。”玉其下意识怼了回去,发觉她脑子真是有病。好端端的,又同他起这口舌是非。 何必? 李重珩却是拢拳笑了下,玉其奇怪地盯他,他道:“也就是摔了一跤,能惹什么病?我看是那打打杀杀的阵仗让你受了惊,到现在都还怕。你别想那么多,不会有事的。” “话说得好听。”玉其哼笑,转而意识到不对,“什么叫‘也就是’,我摔了一跤,给我摔昏了,多疼啊……” “你都昏了,又知道疼了?” “……” 不妙,再说下去真要吵起来了。玉其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去找阿纳日。 阿纳日相中的都是高大俊美的军马,她梦想寻到一匹鹓扶君那样的好马,起个更加威风的名字。 李保无奈地打破她的幻想:“小娘子这个年纪骑不了大马。” 阿纳日小脸一皱:“胡说,我跟着阿耶在河西赶羊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三岁的记忆早都模糊了,李保知道她耍浑,可也没辙。 玉其走来:“你觉得小七怎么样?” 阿纳日眼眸一转,双手指尖相碰,满含期待:“不够威风,不过漂亮极了,若是娘娘将小七赠我,我定会好好照顾啊——” 阿纳日一下被李重珩揪住耳朵,龇牙咧嘴喊疼。他丢了手:“除了小七,但凡入得了你的眼,阿耶都送你。” “真的?”阿纳日高兴极了,“我要大马!” 李保欲言又止,李重珩点了点下巴,让他退下。 二人陪着阿纳日挑选骏马,走了好几个马厩。阿纳日左看右看都不满意,李重珩倒是相中了一匹蜀地送来的矮脚马,让她去草场上试试。 草场一片金黄,万里无云。阿纳日骑上矮脚马,看似温顺的马儿躁动起来,把人甩得东倒西歪。 李重珩牵住马绳,教她诀窍。到底是草原的孩子,她立直身子,很快便能驱马小跑了。 “死人了!”远处的尖叫惊了马儿,阿纳日没有控住,就要摔下马。李重珩一把托住她,转头看向玉其。 果然,玉其打马赶向事发的马厩。 地处偏隅的马厩大门敞开,李保望着深处一动不动。 空气里充斥着血的气味,一匹老马倒在草堆上,身首异处,一地狼藉。李重珩不放心把阿纳日交给别人,一起过来,瞬间蒙住了她的眼睛。 “阿耶……?” 李重珩叫李保看顾阿纳日,叫了好几声。李保胡乱抹面,向往常那般把孩子哄到外边。 周围议论纷纷:“这疯老头杀马,把自己给作死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头,往前数十来年,还没你这个飞龙小儿的时候,人家可是飞龙使!” 谋玉 第124节 年轻的内官倒吸一口冷气:“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死者在草堆背后,比马的死状更加凄惨。李重珩四下查验,发现了野兽的爪印。他审视周围的人:“方才可看见了什么?” 大家纷纷摇头,都不想蹚这趟浑水。 “知会刑部,叫仵作验尸——” “大王。”远处的李保摇了摇头。 他们原是打算秘密地将义父带走,可有人先行一步,假以野兽行凶将人残忍地杀死。 能在禁苑动手的,除了皇室子弟,就只有圣人。 若是圣人所为,定有更安静的手法。闹得众所周知,则说明动手的人想要警醒他们。 飞龙厩的人强忍恶心,将死者抬出,料理马的残尸。李重珩道:“是凶兽所为。” 玉其悄声问:“可瞧出是什么凶兽?” “豹子。” 皇宫禁苑,哪来的野豹子在这里横行霸道,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李颂乐好易服,效名将之风,有高大的昆仑奴,在王府里养黑豹子。 这日的事成了飞龙厩的秘闻,私底下也无人议论。 为了安抚受惊的阿纳日,李重珩让她给矮脚马起了名字,带她到郊野骑马。 裴书伊带上二三娘子打马相随,一行人跨越山水,衣袂翻飞。 玉其慢悠悠牵马到溪边饮水,看着水中清澈的倒影,霎时想明白了各中有缘。 李保的义父曾是飞龙使,后来为赵内侍的义父所取代。也就是说,他们原本就是死对头。 但李保不仅顺利出宫,还能从督造修渠的风波里全身而退,应是有赵淳义的功劳。 李保和赵淳义做了交易,只是他没想到代价是义父的死。 无论是李颂乐擅自所为,还是李千檀授意,实际都是在圣人默许下进行的。 那个老人知道盐课案的内幕,关于盐课案的一切,必须随着旧太子埋藏。 “阿耶你看!” 灿烂的阳光中,阿虞率金吾卫飞驰而来,各个身着甲胄,手持横刀,庄严无比。 阿纳日好奇地注视着,只见阿虞率众勒马,单膝下跪:“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玉其心头一震,看向对岸的人。 李重珩从溪水里捞起缀着玛瑙珠子的水囊,好好系在阿纳日的蹀躞带上。他在护臂上擦了擦水珠,就像往常那般玉其说:“我们该回家了。” 第95章 阿纳日给矮脚马起的名字叫噪天,阿虞问什么是噪天,她神气地往半空中一指。 晴空万里,一群鹰聒噪的盘旋。阿虞看不出所以然,阿纳日急着向他炫耀,搭弓射箭。 飞出去的箭把群鹰打散,现出更远出的小小影子。 云雀高高低低飞过麦田,麦子熟了,金黄色的浪摇出麦子香气,它似乎在闻香。 阿虞笑孩子心气太小:“以为是多响亮的名字。” 阿纳日不服气:“大王耶耶都说这个名字好了,阿耶你什么也不懂。” 阿虞不跟孩子一般见识,策马追风去了。 玉其记得风物志上说,云雀别名噪天,地方上又叫告天子,鸣之则天晴。 宣旨还轮不到金吾卫,门下侍郎陈昂在王府门口等了半天,府上管事也没说请他进去喝口茶。 他是从河北地方提拔上来的,论调了三年又三年,终于做了京官,一下还是门下省这么大的官。收到帖子的时候,他老母跪在祠堂前告慰列祖列宗。 想也是祖宗保佑,否则这种好事怎能轮到他这样在京毫无背景的人。也不知吏部铨选的标准是什么,他至今没有找到机会问。 他刚上任就遇到了两件大事,一是黄堂老被贬。不过这些个堂老相公,贬官了也是东京留守。 二便是册新太子,他手持符节,正是来宣旨的。 由于门下侍中缺位,这等大事便落到了他他头上。自然,还有中书省的上官。 不过那崔令公不知什么缘由,磨磨蹭蹭的还没有来。 听说他是太子的姻伯,不用想也知道这缸子底下有过勾兑。可他不至于宝册在手,还装模作样要避嫌吧? 陈昂抬头看了眼天,太阳的余晖就要散去。一阵冷风灌进袍服,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个当儿,远远见金吾卫开道,一行人打马而来。前头的是个女娃,倒是没听说太子有子嗣…… 陈昂还未瞧清,听见背后响起呼喊:“臣恭候太子殿下多时了!” 那人提着袍服跑上前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恭敬敬作揖。 不是崔令公崔伯元又能是谁? 陈昂看傻了眼,忙跨大步行礼,一行礼官内侍都齐齐屈身。 最后一束金光穿透云层,笼罩着仪仗队伍。辔头金属呈现磨砂一般的质感,骏马眨了眨眼睛,金吾卫提横刀下马,乌靴踏着浅浅的尘埃。 李重珩从列队的金吾卫里走来,远看是一抹柔和的剪影,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陈昂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听见人们齐声道贺,他紧着干涩的喉咙道:“……殿下。” “有劳陈侍郎。” 陈昂缓缓掀起眼帘,瞧见逆光下的面容。 他第一次见李重珩是在集贤殿的步廊下,那修长挺拔的背影给了人无限遐想。 后来在曲江夜宴打过照面,他喝了些酒,潇洒地说起地方上的趣闻。因着周围都是年轻人,他并未走近。 他跟他想象中的不同,更加平易近人。他脸上带着与妻女郊游过后的满足,好像这不过是寻常的一次见面,让人心头的忐忑都烟消云散了。 陈昂扬起笑容:“太子殿下快请!照仪制臣要宣读诏书……” 李重珩淡淡嗯了一声,牵着阿纳日进了府邸。玉其挽着披帛,似一抹彩云浮过,陈昂嗅到了花香。 崔伯元清咳了一声,陈昂眉头一跳,他该不会抢了上官的词儿吧。也来不及多想了,一群人鱼贯而入。 李重珩出使边地时不过十五,在大漠的风沙里翻滚一遭,带着敌人的血重返京都。他站在乐游原高处俯瞰西京灯火,想过会有这一日。 终于迎来这一刻,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朝中有人指控他的野心,但清流党人声势力压,宣称他德贤兼备。若考出身,他的生母贵妃追封皇后,又在名义上过继给了王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 人们会拿避讳了半辈子的贵妃力证他身世显赫,李重珩想想就觉得好笑。 王府众人都是一脸雀跃,巴不得跟着鸡犬升天,耀武扬威。 “朕闻王者慎建储贰,安固宗祧,择贤而立。咨尔燕王珩,幼诵诗书,早通礼乐,尔以仁贤之德,居监抚之重。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嗣守鸿业,永怀先训,思周汉之猷,遵祖宗之法。恪勤匪懈,无怠无荒。呜呼!盛哉!” 李重珩思绪飘远,李保悄声提醒他,他适才沉着脸接旨。 陈昂察觉了异常,悄声问:“太,太子妃……?” 李保拢起袖子,作势客客气气:“诏书是门下拟的,陈侍郎不清楚吗?” “我这……”陈昂瞄了眼捧在手里的符节,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崔伯元,“崔令公方才来迟,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差错?” 崔伯元颇为从容,朝李重珩微微一笑,道:“太常寺择了吉日为殿下举行册封大典,届时入主东宫,想必太子妃的册封就下来了。” 怪道没听到一点风声,今日便下了诏书,崔伯元这是明晃着用皇恩来敲打他。 崔伯元是中书令,宰臣之首,背后一帮清流党人,门生无数,何况博陵崔氏萌祖荫,河北读书人前赴后继地仰慕。 这样的姻亲裙带,圣人有所顾虑也正常。 就怕是崔伯元有意阻止,他不希望看到一个难以驯服,不受控制的太子妃。 李重珩咬牙笑了。 李保知他一贯的脾气,忙道:“是这样没错。太子妃主持东宫内院,司闺司馔司寝若干用人需一一遴选。宫规繁琐,想必圣人体贴太子妃,让尚宫差办好了,直接把册子拿来给太子妃过目。” 没有册封,玉其这太子妃的名分担得委实不当,可李保偏这么叫。 崔伯元连抚着胡须,只作笑吟吟的样子。 陈昂今日过于紧张,迟钝了些,但在河北官场没少见识。不等王府送客,他说殿下即将迁居,还有诸多要事处理,不便叨扰,脚底生风一溜烟儿跑了。 人都走了,李重珩回身坐在堂上,顺手就把茶笼掷了出去。跟来的婢子一吓,急着往李保身后躲。 李保使眼色让人退下,只听李重珩道:“让你盯仔细了,你也伙同他们欺瞒我?” 李保心里万分无奈,却也只能告罪:“小人早晚叫那些个猴子猴孙打听,怎知是一撮散了的猴毛,就连蓬莱殿也钻不进去。小人是戴罪之身,承蒙殿下洪恩,得以保住小命,若说在宫中的影响却是大不如前了……” “别废话了。”李重珩撑着额角,睨了一旁无所事事点香的玉其。 那一双琥珀珠子似的眼睛瞟了过来,又默默垂落。 看样子做不做这太子妃都无所谓。 李重珩脸色更冷了:“我原配发妻尚在,难不成让我另择太子妃,这是什么道理?” “……定然不会如此。”李保冷汗都下来了,他多么希望玉其说点什么,她开了金口,李重珩的脾气怎么也会收敛一点。 这两年他愈发收放自如,难辨真假,只要他想,他就能让所有人都感觉他释放的低压。 他攥着茶盏杯口,细腻近乎透明的窑瓷快要碎了。 “大王……”玉其若无其事地捧着香炉过来,弯眉一笑,“哦,是太子殿下。殿下瞧我这几日新调的香如何?” 李重珩怀疑她在讽刺他,可也懒得理会了。回京以后忙着对付公主,他忘了过问她的生活。 他不愿拂了她的意,握住她手腕,轻轻把人转到怀中靠着。他贴着她臂弯,低头去闻香。 青涩的像是拂晓露水的气味,勾出了一缕恬淡的花香。 “桂花?”李重珩挑眉。 玉其没有闹着离开他怀抱,眼里亮晶晶的:“你这鼻子倒比小狗还灵。桂花的花期短,留存也短,哪怕用瓮埋起来,至多不过一旬就败了。头两个月郑侍郎拿来好些茶饼宣讲茶经,我想起那制茶的法子,把桂花盛在茶具里,又用蜂蜜烘,嘻嘻竟然成了。” 谋玉 第125节 李重珩搂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便说有股茶香。” 玉其面上嘻嘻哈哈,身子轻微晃动,一副沉浸在喜爱的事情里的样子。李重珩无意识地扬起唇角,有些失神。 忽觉面颊轻微过电,她靠近了他,香气直勾耳朵:“为殿下高兴。” 几乎同一时间,李重珩反手捏住她下巴。 “真心?”话慢半拍。 玉其下意识抻住香炉,指尖按紧了也不觉得烫。四下早没人了,偌大堂间只有从步廊荡进来的夜色。 香雾升起来,弥漫,缠绕。玉其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拒绝,可能很多东西在疯闹过后被遗忘了。她想留住此时此刻,感受他的温度。 他们的身体比心先一步熟悉了对方,这一刻不需要言语。李重珩衔住了她嘴唇,缓慢地吻,或者说撕咬。他用了力,让人都感到疼了,她仍是迷迷糊糊地承接着。 她有着意想不到的包容力,可恨的胸怀。那温热的舌头顶开她唇齿,在口腔里带起津液。 香炉撒了手,豁地冲出浓郁香气。呼吸愈发闷沉了,玉其主动勾着他肩。他似乎觉得她侧坐的姿势不够让他吻个完全,他很自然地托着她起身,把她抵在了字画上。 画的颜色同她融合一体,他捞起她的腿环在胯上,手肘撑着底下的边几,完全倾覆她的身体。 李重珩忘记他是否这么仔细地亲吻过她,她在他掌心喘息着,而他的气息都掉进了她耳朵与脖颈。 肩头的衫子早已滑落,罗裙勒住她呼吸的起伏,他修长的手指缠绕系带,轻轻一拽,便替她放生了。 “喂……”玉其有些恼了。有人习惯了旁若无人,就算婢子在跟前伺候着也不怕教人看见。可有人即便知道没人,也怕给哪只淘气的狸奴瞧去。 玉其很少有完全放松的时候。看人脸色过活的庶女,从小就要明白那么多事理,即便有什么值得沉浸的事,她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惊醒。 眼下幡然悔悟是来不及了,李重珩一手穿过她的青丝,细密地吻了下来。他似乎半跪在了地上,好为她分担些重量。 他身子仍有些沉,金玉镶嵌的革带划擦罗裙,她推他:“李重珩……” “回话。”李重珩忽然咬了下软肉,她浑身一颤,化在他掌心。 “你……”玉其偏头垂眼,发丝凌乱拂面,薄汗涔涔,“你都摸到啦。” 第96章 玉其说今日不行,李重珩明知是真,还拿话逗她,忽然就恼了。 她不过说了句一炉香都浪费了,早知多摘些桂花。 他甩袖而去,路过香炉踢了一脚。 耍什么王八脾气? 玉其绞起衫裙,气不过,恨恨剜他一眼。 往后的年岁她才知道,他是想到了曲江那晚,她拖着别人的披风从桂花香里钻出来。 那时他就起了杀心,绝非虚言。 天空不见月亮,院子里的仆从打着哈欠说要下雨了。快入冬时,西京的雨最多,连连绵绵,慢慢沁进人心里。 几个婢子把门窗关实,屋子里更安静了。崔伯元让清流党人密奏圣人另择太子妃,但也给了别的官家虎视眈眈的机会。何况从李重珩的态度来看,这招太险。 小郑夫人哪里听得进去,道:“我们可是听了大伯的话,巴巴地笼络那个谢清原,可现在倒好,成了全京的笑话?崔玉其把我们母子害成这样,如今她要做太子妃了,大伯,换了你能忍下这口气?” 崔伯元道:“我理解你着急,但你要记着你们始终是崔氏的人,只要崔府在这一日,我便能护你们一日,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话说的好听,我家三郎去了岭南,那可是深山老林,瘴气丛生,不知有什么妖怪!”小郑夫人站了起来,触及大郑凉薄的目光,转又挽袖抹了抹眼角,苦道,“若是丈夫还在,小六早该说亲了,哪轮得到他一个寒门士子评说。小六十八了,大好年华却是要生生折煞,都怨我一个妇人没有用处……” “白捡了个太子做女婿,倒怨起来了。”大郑夫人哼了一声,“你便是心底天高,你家小六也做不了太子妃。” “你……” 小郑瞪眼看去,大郑夫人悠然呷了口热茶:“不过,五娘悍妇名声在外,败坏我崔氏门风,圣人怕是有所耳闻。倘若这太子妃她做不得,也不能让给了那些个小门小户。” 小郑惊讶地往后退了半步:“姐姐的意思是……” 大郑夫人脸上浮现傲慢,崔伯元咳嗽一声打断:“说来明初确是古怪,他待小六是有求必应,体贴入微,可这两年就是不肯松口。” 小郑哼嗤:“他那是入了台阁,不把恩师放在眼里了!” “未必。”大郑夫人道,“明初来读书也有好些年头了,从来是个实诚的孩子。他给三郎哄着倒卖那些字画,哪回没被咱们发觉?他们还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见他就是真心把小六当作了妹妹。” “文人多风流,他怕是老家许过亲。”小郑不服气。 “我正是有所怀疑,托人去他河西老家打听。”崔伯元道,“不说他自抬门楣宣称是谢灵运之后这回事,他家中只一个卖酒的老母,根本不可能存下那些传家的字画。他来西京求学,是受人资助……” “有这回事?”两个夫人吃了一惊。 “那资助他的人是……” 崔伯元道:“苏家那个苏寸泓在京混过几年,他们交情甚笃。怕就是苏家了。” 小郑不可置信似的抓紧了桌角,气得不好:“好个崔玉其,竟是用她父亲把那谢清原换出来的!” 那年河北举子案,谢清原因涉嫌谋害举子被大理寺提审,后来反转,把崔修晏送进了牢狱。此案牵连甚广,他们知道玉其从中作梗,却不知这个崔氏的得意门生参与其中。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跟他谢清原脱不开干系!” 崔伯元让这妇人吵得头疼,蓦地呵斥:“你该庆幸没让宝贝女儿羊入虎口!” 小郑颤颤跌在椅子里:“我真是为小六庆幸,知人知面不知心,三郎白疼了他这么多年……”回过神来,满含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大伯,姐姐,你们可要为小六作主哇。那贱人风光得意,凭什么让我们遭罪?” “我自然有数。”崔伯元踱步转身,沉吟道,“谁叫五娘生得如此相貌,耍性闹了多少回,太子都不肯罢休。太子到底后生,顾念发妻情谊,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蛇蝎毒妇!” 大郑夫人定定瞧他,觉得好不虚伪:“就怕人家夫妻同气连枝,把你这个令公当作外人。” 崔伯元身形一顿,义正言辞道:“还不是你们做母亲的没好好关照五娘,以至于她对我们产生误会。依我看,找个机会把话说开……” 这日,崔伯元带着亲眷来王府道贺。同来的还有崔宇宁和胞弟崔安,他们搬出崔府之后来往少了,瞧着有点生疏。 玉其让孩子闹了一宿,过了晌午才起。她让人传话说只见女眷,适才来到堂间。 “怎的不见三夫人?” 大郑夫人叹气:“你母亲素来体弱,不过怕你担心,从不让我们与你说。想你府上总有要事忙碌,你不曾归家,她也不好责备你什么。如今贤婿做了太子,往后……” 玉其笑了一声,大郑夫人一顿,空气有片刻安静。 大郑就要接着说话,玉其淡淡打断:“既是来向太子殿下贺喜,便安静等他回来吧。” 崔玉章躲在后头观察她们,犹疑道:“五姐姐,你讨厌我们吗?” 玉其没有料到她会开这个口:“什么?” “我母亲不曾亏待你。恕我直言,你母亲是别宅妇,我母亲大度地接纳了你们,还让我敬你作长姐。我母亲是荥阳郑氏的淑女,因为这件事西京的贵女都在背后看笑话,你从来都不知道吧?” 崔玉章远还有些忐忑,愈说愈投入。她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你刚回西京时,是大伯母将你留在府上,三姐姐四姐姐都待你不薄,何况你今日的位子是我让给你的!原以为我能换来你的真心,可你连我最后的颜面都要夺去……” 玉其惊讶地看向四姐姐,提前排练好的吗? 崔玉章却也向四姐姐投去目光:“四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本来不肯计较这些,是那个谢明初主动示好,以至于流言四起。结果他倒好,当众否认婚事,害得我颜面尽失,在人前抬不起头!” 崔玉宁向来不喜谁在面前吵闹,脱离崔氏之后,更不愿费力帮他们说话。她安抚道:“今日是来王府贺喜的,何必提起这些?” “我原也不想提!”崔玉章好不委屈,“若不是我无意听见大伯母与老媪说话,可怜我的前程,我至今都要被蒙在鼓里……” 崔玉章自小得宠,贪图安逸,有高门贵女的软弱,又比父母多了些率性。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玉其不怪她,也不想辩解。 然而沉默令人格外难堪,崔玉章忽地撒了茶盏,飞奔而去。 白瓷碎片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 崔安在前堂候着,崔伯元一面茗茶一面问他近况。 当初孟镜受盐课案牵连贬去蜀地,便再也没有收过学生。多少读书人投行卷也不见他破例,此番他让崔安拜师,对外称是关门弟子,激起热议。 妒忌崔安的人说他不过是靠着有个王妃堂姐。这话不假,为了对得起五姐姐,只能更加用心地读书。 即便在孟王傅身边,他也不曾听闻朝中议论。册立太子的消息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阿姐得了信儿,一早就叫他准备。难得她那么高兴,他也不想扫兴。 可他晌午只塞了个胡饼,现在又饿又困。 “我博陵崔氏延续数百年,历朝历代出过多少人物,大伯对你寄予厚望啊。”崔伯元笑吟吟道,“阿宝还小,这一辈就崔承与你两个堂兄弟携手共进。你们自小一起念书,你走后他还常念起你呢,你这孩子也不回来看一眼。可是五娘要你要专心念书?” 崔安规规矩矩地回说:“五姐姐不曾要求我什么。” 倒是他阿姐崔玉宁,一直都说要他出人头地,胜过那崔承,给大房好看。 “哦。”崔伯元呷了口茶,笑了笑,“孟澄明跟我是老故交了,你说你仰慕孟老,想做他的学生,也不跟大伯说,劳你五姐姐替你说话。你要知道,你五姐姐是内命妇,宫中多少事体。往后有什么尽管来找我,这话你也带给四娘,你们始终是我们的孩子……” 崔安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正:“阿姐便是这样说的。五姐姐为我求了老师,我原想让承哥儿跟我一起,可阿姐让我不要麻烦五姐姐,虽说孟王傅是五姐夫的老师,可老人家上了年纪,管教一群少郎难免力不从心。” 西京没有几个能比崔氏私学,但孟镜到底是王傅,与李重珩感情深厚。等正式册封,他就是太子的老师,天然更接近皇权。 崔伯元怎会甘心李重珩把他排除在外,组建全新的东宫班子。他啰嗦一堆,无非是想把儿子送到他们身边。 崔安索性点明了,把责任推给崔玉宁。 崔玉宁为他做事这么些年,掌握了不少他在朝的机密与人脉,他不可能为了这点面子和他们闹翻。 崔伯元果真不说了,却是站了起来。崔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一身熟悉的紫袍。 李重珩受召入宫,原打算去老师那儿,听说崔安他们来了,便打道回府。 崔安今年不过十八,又是玉其关照的人,李重珩关切了几句,适才和崔伯元寒暄:“你们爷俩在这里干坐着,怎的不叫太子妃来叙话?” 宣旨那天,陈昂愚蠢地揭了他的短,恐怕在李重珩心头种下了疑心。崔伯元不敢掉以轻心:“太子妃叫内人和几个姐妹去了内院,许是女儿家有些贴心的话要说,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饮茶也是好的,府上的蜀茶可是难得一见……” “老师在蜀地有些旧识,给他寄的茶喝也喝不完,我从他那儿顺了些,权当给他分担了。崔令公若是喜欢,下回也给你拿些。”李重珩似笑非笑。 崔伯元连道怎好麻烦,李重珩说:“听太子妃说崔氏好南茶,味香清雅。蜀茶闻着寻常,回味浓厚,多行伍之人喜爱,难免俗了些。” “哪里的话,这可是蜀地名茶……”崔伯元话未说完,崔玉章飞奔而来。他吓一跳,身子一偏,就让人撞向了李重珩。 李重珩倒是没躲,提起崔玉章的肩膀与人拉开距离。她抬起头来,珠圆玉润的脸上竟是一脸泪水,哭得不能自已。 李重珩诧异:“遇着什么事了?” 大约崔玉章觉得哭成这样丢人,胡乱摸了摸脸蛋儿。她强撑着倔强的表情,更显得有股破碎的气质,泛红的眼将人睨着,我见犹怜。 “不可无理。”崔伯元道,“小六,姐夫问你话呢。” “姐夫……”这一下触发了崔玉章的心绪,令人愈想愈伤心,“五姐姐讨厌我们,不想见到我们。” 李重珩眸色一暗,瞬间变得冷冽,但转眼就不见了,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谋玉 第126节 他摸出叠起的绢帕,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你五姐姐苛刻了你,姐夫会为你求个公道。” 崔玉章陷在自己的委屈当中,一股脑儿把原委全说了:“五姐姐心存不满,把庶母的死怪罪在我们头上!天可怜鉴,是那个女人不知羞耻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即便这样,父亲也如愿让她离家,怎知换来的却是父亲蒙冤被贬,母亲心结难解,五姐姐因为姐夫做了太子,更是变本加厉……” “有这种事?”李重珩微微蹙眉,“我怎的听说……是有人逼迫良家子,枉害人命。” 崔伯元脸色巨变,当即道:“殿下!这当中定有误会……” “这是何意?”李重珩奇怪,“难不成当年的事与你有关?” 崔伯元甩袖作揖:“若说与臣无关,当是假话。可为了太子殿下,即便臣背负罪责为人非议,也不能说啊!” “究竟是怎样的实情,堂堂的令公都如此为难?”玉其款步而来。 一张脸光彩照人,身姿在拖曳的裙摆下若隐若现,有一股妖冶惑人之感。这让人感到陌生,还有些许后怕。 崔伯元正色道:“小六方才受了惊吓,五娘……” “回我的话。”玉其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崔伯元一顿,隐忍道:“我原不知这桩陈年旧事会成为五娘心中的遗憾,如此下去,怕是会闹得家宅不宁,令太子殿下也为难。如此臣有个不请之情,此时绝不能让多余的人知晓。” 玉其同李重珩对视一眼,叫崔安把崔玉章带走。 四下安静,李重珩回身坐在上首:“有何为难的,今日当着太子妃一并说清。” “太子殿下,可要为妾作主哇。”玉其倚在丈夫身边,泫泪欲泣,活脱脱一个妖妃。 这个歹毒妇人果真蛊惑了李重珩,连她生母与人有私的事都敢告诉他。 崔伯元埋头冷笑,好在他早有准备,今日这出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此事说来是宝真年间……” 自从苏大娘子被贵妃赏识,初入掖庭,便愈发得意。当时崔三郎还是个八品郎官,虽有清资,但俸禄微薄,生活多靠家中度支。 苏大娘子结交权贵,对她的丈夫愈发不满,终于有一天,与一位上官珠胎暗结。 那位上官便是当时户部侍郎柳思贤。河东柳裴世代交好,他身为贵妃亲信,利用贵妃与李重珩的名誉结党营私,缔造了轰动天下的盐课案。 柳思贤在安西边军阿史那家族兵变中丧生,苏大娘子害怕被连累,故而密逃。 玉其攥紧了手指,再难忍耐:“崔伯元你满口胡言!是你逼迫我母亲……” “臣冤枉啊!”崔伯元咚地一跪,“我崔氏门风清朗,怎可容许悖伦之事。可你父亲对那侍妾情谊深厚,说只要她与那柳侍郎断绝来往,便接纳这孩子视若己出。我深感不安,怕乱了宗法,便找你庶母谈心,只好放弃那个孩子一切都当无事发生,可她不听,还想叫我为虎作伥,欲行不轨……” “殿下,切勿听信妄言!”玉其泪眼婆娑地望着李重珩,难辨真意。 李重珩面上不见息怒,朝座下的人看去:“你是说苏大娘子当年怀了身孕,你崔氏满门罔顾人命,把她们母子撵走?” 崔伯元一惊,声泪俱下:“起初我们并不知道柳思贤有所谋划,事发之后,苏大娘子怀的便是罪臣之子,不得不逃。就是不知苏大娘子何故如此怨恨我崔家,竟要把五娘也一并带走。五娘虽是庶出,却深得亲长眷顾,那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怎能受逃亡之苦,因而落下了寒疾……” 看来崔伯元在尚药局打听了她的药方,推测出她寒症不利生育。 一个不能为天家绵延子嗣的女人,怎会有资格做太子妃? 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提及,是为了警告李重珩。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便会掀起另立太子妃的议论。 唯独这件事是李重珩不可触及的逆鳞。 “你可知道太子妃为护你家族颜面,谎称在边地受了风寒。”李重珩阴测测道,“竟是因你崔氏作孽。” “殿下为何不信我,这一切都是那个妇人作孽啊。” 崔伯元捶胸顿足,好不悲情,“宫闱辛秘,臣本不该议论,更舍不得让殿下为之痛心。可时至今日,也该叫殿下有个分明了。 “他们笔墨谈情,那些书信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陷害贵妃的证据!圣人爱欲之深,怎能忍受背叛,是以下令幽闭贵妃,鸩酒赐死……” 堂中寂静,玉其心下震撼,只见李重珩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他忽然掀起眼帘,直盯住地上的人:“若有半句虚言,我治你的罪!” “盐课案牵连甚广,内幕复杂,但贵妃之死的真相,朝中老臣皆有耳闻。此事恐会伤害圣人与殿下的父子之情,可殿下如今身在高位,自当明白其中的为难之处。此案涉及家国大事,倘若贵妃与柳侍郎的谣言传开,更会伤害到殿下的安危!” “这一切,”李重珩站了起来,“都是因为那个妇人?” “实乃臣纵容兄弟,包庇那妇人,治家无方!” 玉其回过神来,掩泪呜咽:“殿下,妾不知这一切竟是……” “够了。”李重珩甩袖打在她肩头,她浑身一抖,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崔伯元勐地叩首:“若是能平复王妃之怒,臣愿背负这耻辱一世,恳求太子殿下治罪!” “你下去吧。”李重珩倾身掐住玉其的下巴,厌恶之情到了极点似的,“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太子妃说。” 崔伯元躬身告退,乍闻茶案轰地掀倒,他回头瞥见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由讥诮。 李家人天生多情,疑心泛滥。他们本就是政治结合,经不起考验。 廊下的婢子都被堂中的动静吓了一跳,却是没人敢上。 玉其怕李重珩像上回那样发疯,握住他的手:“太子殿下……” 砰一声,玉其被推到了背后的屏风上。她有些恼了,胡乱推他,只觉眼前一黑,柔软的嘴唇含住了她的。 “唔……”玉其懵然,整个人僵住。李重珩捧着她的脸颊与后脑勺,重重啮咬她的唇。想要把他所不知道的她都撕裂出来一样,他蛮横地侵占她的唇齿口腔。 津液溢了出来,她喘着气,湿润的眼浮现潮色。 “你好会瞒。”李重珩声音低而轻,“这么久以来不曾与我说实话。” “你会信吗?”玉其刚挤出半句话就被他又吃了去。 他含住她发烫的耳朵,带着喑哑:“我哪回没信你,哪回没让你唬住?他们千算万算,最不该拿柳思贤来说事。柳思贤死了,死人当然不会说话,可我……” 耳朵在湿漉漉的吻里,玉其听得不真切。只感觉李重珩停了片刻,沿着耳垂来咬她发出微弱叫声的喉咙。 “我曾撞见他们的情事。” 玉其脑子嗡响,身上起了一片疙瘩。李重珩不给她反应的余地,蒙住她眼睛,再度封住了她嘴唇。 第97章 那是在春的海棠花海之中,妇人把裙子当作帷幕,悬在枝头上。 李重珩找跑出去撒欢儿的猧子,闯入此地。风吹起纱裙,隐隐透出两道交叠的人影。 回头李重珩就把看顾猧子的内侍罚了一通,并要丢掉那不听话的猧子。 贵妃劝他,他却冲着贵妃发了好大的火。 清思殿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主子是个坏脾气,坏得很,赶在他动手料理猧子之前,必得将那小东西送出宫去。 苏大娘子听说,主动开口把猧子要了去。 说来也怪,李重珩离了那猧子,却又想了。可一个君子怎能出尔反尔呢,他不便问。 好在李保告诉他,猧子给了崔氏的庶女。为了报答他曾把猧子驯养得这般可爱,那小娘子专程做了香囊给他。 香囊丢哪儿了,忘了。 早知道是那么珍贵的东西,就留在身边了。 这日过后,府上传出二人不睦的消息。虽说京中早有此传闻,但册封大典在即,不免让人多想。 李重珩能登上太子宝座,少不了崔伯元和清流党人的支持。他怎么也不可能废了崔氏女,另择太子妃。 “未必。” 御史聚在廊下会食,议论纷纷。其中一个五姓出身的郎君自觉掌握了内幕消息,老神在在道,“燕王妃乃崔家三房所出,崔三郎贬谪岭南,至今没有调任。崔令公有何等能量,一个地方官员的调任他还说不上话吗?可见他有心放弃三房,关系微妙啊。” “姚相与崔令公政见不合,难保不在调任的事上做文章。你怎就知道是崔家内部的问题?” 御史以弹劾为责任,各个都是口吐珠玑的人物,五姓郎君一时哑然。 另一个老御史道:“我说啊你们都想太多。宗室娶新妇,门第都是其次,关键是能生啊!” 众人一阵哄笑,老御史又说:“太子与崔氏女成婚三四年了,无所出。若说他们年轻,将来还有指望,为何抱养别人的孩子养在膝下?恐怕他们早有发现,以慰发妻不能生养之痛了。” 人们乍舌,想来竟有几分道理:“如此问题可就大了!太子妃废立兹事体大,我等应尽早准备上疏。” 争论之下,南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即便如此,你们怎能断言不是太子有疾?” 御史台会食在南设横榻,称南床,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皆不得坐,只有侍御史可坐。 说话的正是圣人钦点的侍御史谢清原。 人们面面相觑,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废太子李景的秘密不知何时传了出去,成了坊间的笑料。 皇帝本就子息不盛,东宫再无所出,于国祚不利。 如果太子珩也有隐疾,这个局面就很棘手了。 有人看不惯谢清原在御前得势,指责他颠倒乾坤。太子是立国之本,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那个崔氏女悍妒之名在外,不让太子纳妾,是断绝皇室子嗣,天理不容! 同这帮小儿纠缠无益,谢清原不再理会,径自走了出去。 太子与礼部官员议事方散,谢清原和他迎面撞个正着。 谢清原往西挪了一步,李重珩却也往西。再往东,李重珩也往东。 谢清原站定:“太子殿下。” “你挡了我的道。”就连六部主事见了谢清原也敬称一声端公,李重珩直呼“你”,不给一点情面。 谢清原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波澜不惊:“想必太子殿下看过臣写的折子了,臣哪里说错了吗?” 李重珩轻轻一笑:“你骂太子失德,不顾念发妻。骂得不错,还望谢御史多写几封折子。” 他态度轻佻让人着实有些恼火。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朝臣表率,当以德行为先,我上谏不过奉行御史之责。但即便我不做这个御史,作为崔氏门生,五娘多年的友人,也该骂你这个背信弃义之辈。”谢清原一番连珠炮弹般的输出,耳朵悄悄红了。 李重珩上下扫了他一眼,伸手拈去他衣襟上的米粒。整日的魂不守舍教人发现,还是这个人发现,他薄面涨得更红。 “该是她的自然是她的。”李重珩偏头,漫不经心,“还是说谢御史有别的想法?” 谢清原血色尽失,白皙的皮肤上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君子正衣冠,未免谢御史坐南床不能服众,往后还是仔细照照镜子再出门罢。”李重珩说罢挽袖,徒留谢清原定在原地。 谋玉 第127节 近来东宫修葺,工部一堆麻烦事,把时间一拖再拖。李保亲自找了工部尚书,那人巴结姚新山得紧,自知是公主党,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绝不见。 说来这工部原在李千檀掌控之下,李重珩因修葺安插了人手,内部形成两派,斗得水深火热。 底下官署生怕受到牵连,一不小心掉了官帽,都成了缩头乌龟,上司的要求能缓则缓。 李重珩本就烦恼组东宫班子一事,如此又去亲自监工,府上早晚也不见他的影儿。 祝娘关切得紧,常和平康坊的姐妹联络,打探朝中的议论。 玉其远远瞧着园子里和婢子嬉闹孩子,轻描淡写:“你家王妃还不知会不会住进去呢。” 祝娘一怔:“主子可别说这种话,何媪听见该念叨你了。” 玉其扬头一笑:“崔伯元那边有什么动静?” “都说崔令公想让谢清原一步登天,封个太子詹事,可御史怎能做东宫官。” 做了东宫官,谢清原就要被调去南省的闲职。 玉其托起下巴,让冬日的阳光淌在她脸上:“侍御史何等重要,走在街头百官避让,这个位子只能做圣人的纯臣。他崔伯元摆布不了,便会设法将他边缘化……” 祝娘犹疑:“奴之拙见,会不会是崔伯元对郎君有所怀疑了?” 谢清原受不夜侯资助,本该是玉其的人,崔伯元有所怀疑倒也正常。 只要圣人觉得谢清原还有用处,便不会让他出局。 玉其道:“你给明初传话,叫他小心行事,莫要冒进。” “太子妃!太子妃——”李保扯着尖嗓高喊。 玉其蹙眉望去:“保保作何惊慌?” “哎呀!” 李保几步来到亭子前,一个郑重叩拜,喜不自胜道,“翰林拟诏了,翰林拟招了!小人叩见太子妃,望太子妃福泽绵长,与太子携手共进,千岁千岁千千岁!” “瞧这小子,在宫里当差半辈子,还这么沉不住气呢。”祝娘说笑,眼里却也泛起泪光。 何媪牵着阿纳日过来,一把老泪涕泗:“贺喜太子妃,苦尽甘来,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今后的路还长,无论如何至少李重珩实现了他的诺言。 他没骗她。 玉其抬手,透过指缝迎视热烈的太阳:“太子呢?” “回太子妃,裴公奉召入京,殿下一早率人亲迎去了。” 古道长亭,老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嘎嘎叫声仿佛颂乐。 一骑人马踏过泥泞山道,成片乌鸦惊飞。 “殿下,太子殿下!”东宫率卫拍马加快速度,可呼声遥遥,前头的人只一个小小的背影。 “莫喊了,殿下的玉兔儿是万里挑一的神驹,你我加起来也追不上!”领头的蔡酒豪爽道,“当年阿虞还在为大帅看马厩时,殿下一眼相中了玉兔儿。大帅主持公道,叫两人笔试,谁赢了谁便能拥有,两个傻小子一言不合就干了起来。咱一帮弟兄顾不上操练,都去看他们打架。” “那谁赢了?” “自然是太子殿下。殿下武艺不胜阿虞,却是会使巧计,他把阿虞摔下马,气得阿虞用胡话骂他卑鄙小人。” 众人哈哈大笑,蔡酒又道:“殿下知道阿虞骂他,可比试结束,那就不知道谁揍谁了。为了不被揍,麻溜跟着我兄弟钻进了营房。那会儿殿下滚得头发缝里都是泥沙,还是我们给他搓干净的!” “蔡将军兄弟如今在哪儿当值?” “远得很呐!”蔡酒没再说了,打马跑过滩涂。 江河滚滚,平原上回荡着马踏的雄浑之声。 李重珩立在马上眺望,果见河西骑兵飞驰而来。临近河道,骑兵分成两列,剑眉星目的老翁身负铠甲,出现在眼前。 “舅父!”李重珩兴奋地夹镫,怎知鹓扶君前蹄刚进去,就被汹涌的浪涛打了一身的水。 鹓扶君鼻孔喷气抱怨,李重珩让它拂了面子,却懒得计较。他松缰下马,展开双臂,像个少年一般在呼呼风声中飞跃栈道。 裴勖笑着俯身,给他后背结识的一掌,继而拉开距离端详一番,点头道:“几年不见,个子又高了一头。若非舅父在马上,也要抬头看你了。” “舅父比那河西天山还要巍峨雄伟,七郎就是追赶一辈子也望尘莫及。”李重珩咧笑。 “你啊!”裴勖失笑,摆手道,“走,随太子殿下入京去!” 骑兵应声喊道:“河西军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太常寺奉皇命为册封大典择了吉日,赵内侍亲自去东宫走了一趟,工部的人适才警醒,急急忙忙赶着日子竣工了。 东宫临先太后修造的龙泉,是块风水宝地。宫中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太子册封大典在麟德殿举办,玉其作为太子妃则在东宫举行受封仪式,接受内外命妇拜见。 不喜交际的魏王妃亲自送来了贺礼,绢丝底下藏着一摞话本。 玉其想瞧一眼,闻意把她的手掏了出来,神神秘秘地耳语:“长夜漫漫,晚上慢慢看。”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本,玉其禁不住笑,瞥见那司闺,忙作端正的样子。 司闺为东宫女官之最,帮太子妃协理内院,事无巨细。 玉其做王妃时名声不好,人轻言微,这个司闺是皇后从宫中六局选的老媪,不苟言笑,一上午了滴水未进。 玉其不敢懈怠,闻意来了才有片刻闲话的机会。 闻意才不管那什么司闺,端个玉盘在怀,一面吃意面点评东宫膳房的水准。 角落的司馔听见,脸都僵了。 这时外头的内官宣了郡夫人觐见,闻意抹了抹嘴角的果子糖渍:“谁啊?” 那糖渍顽固,玉其用食指拢着绢帕帮她细细擦拭。闻意一脸幸福的样子,余光一转便瞥见了走进大殿的大郑夫人。 大郑夫人有诰命,常在后宫盛会邀请之列。小郑没有尊贵的身份,丈夫被贬,已有些时候没有外出交际了,面上仍是称病。 玉其道:“三夫人病了好些时日了,老话说久病难医,不若请尚药局的医官瞧瞧?” 大郑夫人道:“太子妃有心了,只是我瞧这病怕是心病,若是你能常常看望你母亲,你母亲……” 开口闭口你母亲,故意挑衅。玉其眼底浮现一抹厌色,抬眼淡笑:“六妹妹在三夫人膝下承欢,日夜伴在身边,怎也不见好?我嘛,到底是嫁作人妇了,何况东宫还有好多事要学,还劳六妹妹多尽心,孝感天恩呀。” 大郑夫人脸色僵硬,当着东宫女官婢子也不敢赏太子妃脸色瞧。 闻意来回看了他们一眼,奇道:“你们好客气啊。” 大郑挤出一点难以捉摸的笑:“魏王妃天性热烈,不似五姓女——” 后头的话还没出口,闻意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我祖父乃先帝亲封的晋国公,我长兄为朝廷诛杀叛臣而去,长兄幼子是来日袭爵的世子,我闻家满门忠烈,岂是你等河北豪强可相提并论的?” 大郑起身相告绝非此意,闻意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先帝为绝你豪强兼并土地,垄断仕途,还天下公道,严令禁止门阀婚媾。你崔郑两家以身犯禁,可有丝毫廉耻之心?既不能忧天下之忧,何谈忠孝?你妄断太子妃对嫡母不闻不问,不忠不孝,是何居心?”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大郑在西京官眷中骄傲了一辈子,没想到会让一个晚辈骂得狗血淋头。她呼吸急促,回不了半句言语。 玉其更是叹为观止,以往不了解魏王妃这么能演,功力较之李重珩也不输分毫。 “魏王妃此言差矣。”崔玉宁跨入殿中,拱手作揖,“当年崔令公护国有功,圣人亲许大郑夫人诰命,放眼西京也是一等一的贵女……” 大郑面色稍有缓和,果然养了这么些年不是白养的,这崽子关键时刻终是向着家族。 “这位可是东宫新晋掌书?”闻意展笑。 崔玉宁着东宫女官袍服,束发戴帽,俊俏得很。玉其眼含欣赏:“是了,是我家四姐姐玉宁。” 闻意道:“便唤你阿宁了。” 崔玉宁应是,转身朝大郑低语:“若是平日也罢了,今日是太子妃重要的日子,大伯母怎好当着东宫属人训斥她?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妃是太子妃,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娘子,大伯母是以什么身份敢顶撞她?” 瞬息之间大郑脸色变了又变。崔玉宁让崔安拜师孟镜,自己又在玉其这里谋了个女官,每一步都是为了脱离崔氏掌控。 她是何时开始谋划的? 是在崔安春闱失利之后,还是更早,早在她心仪的郎君失信离京的时候…… 失去掌控的感觉令人恼怒,就好像心也缺了一块。大郑需要找一个人,通过控制与打压篡取对方的精神。 崔伯元是这样,她也成了这样,他们疯狂掠夺他人,才能感到活着的价值。 可是眼下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撒气,就连那些奉茶的婢子都写着东宫的名字。 这座华美的大殿是这般可怖,竟给了这些弱小卑贱的人庇护。 大郑夫人辞别了她们,那背影有些颓然。 司闺道:“崔掌书,大殿是太子妃接见命妇之所,因郡夫人是你亲戚,方才我并未阻拦,但你该退下了。” 崔玉宁道:“下官奉太子妃之命,巡视东宫各局,正是来回秉的。” “你不过一个小小掌书,为太子妃伺候笔墨,旁的不该你过问。” “施媪句句该与不该,东宫未必是你说了算?” 婢子们交换眼色,这崔家娘子身份尊贵,干什么不好,要进宫来给人差遣。她这一时半会儿仗着是太子妃的娘家人同老媪斗气,老媪转头便会告到皇后跟前,最后还是太子妃吃亏。 司闺面无表情:“老身教习太子妃掌管东宫内务,乃皇后口谕。往后东宫谁说了算,还看太子妃能否担得起重任。” 崔玉宁闭口不言了。她哪在口齿上落过下风,不过是忍字当先,见好就收。 司闺满意地挑了下眉毛:“魏王妃在太子妃身侧,太子妃不能专心接见女眷。这个时辰了,太子妃还未吃上一口热汤,若是不想太子妃受苦,魏王妃也请回吧。” 闻意拉耸了眉眼,拖着织金的紫袍溜了。 司闺宣下一位命妇进来拜见。 冗长的仪式在暮色朦胧之际终于结束。 玉其回到寝宫,对着案几上的点心果子,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窗户吱嘎一声开了,玉其警觉地回头,好似兔子竖起了耳朵。 崔玉宁递了一个食盒进来:“我让婢子在屋里开小灶煮的馎饦,你不是最爱吃馎饦了嘛?” 玉其眼睛一亮,左瞧瞧右瞧瞧,确认领地安全,一把抱起食盒回到案前。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胡椒香气四溢,肚子当即咕噜一声。 崔玉宁笑了:“那老媪就是沐猴而冠,我迟早让她出局。” “你别……”玉其想说进了宫墙,人都会变得古怪,千万不要沉迷权斗。 “我有分寸。”崔玉宁远远看见灯笼的光,司寝似乎过来了,“你快吃吧,太子在宫中和一班老臣吃酒,回来不知多晚了。” 谋玉 第128节 “谁说要等他了……”玉其捧起面碗,腮帮子鼓鼓的。 玉其吃了馎饦犯困,司寝在殿外提醒,她身为太子妃,理应等太子回来侍奉他。 说没有等他,确实违心。但她并不是想等丈夫回来,而是想有一个熟悉的人和她一起面对这陌生的一切。 她原就认床,当初在王府也适应了好一阵呢…… 夜深了,四下静悄悄的。 殿外涌入一股冷气,不知哪个婢子来换炭火。 李重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人不要出声,他悄声进了殿内,果然见玉其趴在案前睡着了。 他打横抱起她放到床榻上,怎知她鼻尖动了动,咕哝:“你吃了酒……” 李重珩哑然失笑:“嗯。” “你坏。”玉其没有睁眼,浑然在梦中,却不知那是怎样的梦。 “嗯。” “李重珩……” “嗯?”李重珩解开袍服,玉其来找他的手,抱住不放。 她埋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久到他以为她真的睡着了。 “司寝……” 李重珩没听清,俯下身去。玉其把头埋得更身,像个团子:“司寝负责记录起居,所以,所以……” 没等到回应,玉其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李重珩并不关心她的暗示,大约他也乏了,背对她慢条斯理地脱下层一层又一层的冕服。 烛台上只留了几支蜡烛,昏暗的光线他宽阔的背影。他完全解除了里衣,丢在一旁,随着他的动作肌肉愈发明显,浅麦色的皮肤上有些刀枪伤痕。 他又解了罗裤的系带,想起来没有更换的衣物,转身来找。 玉其还在欣赏,来不及藏,一双眼对上他沉蔼的眸子。 “那个……”玉其咬了下手指,“太子殿下。” “太子妃。” 玉其紧张兮兮,“你看见司寝了吗?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闹出点动静?” “闹什么动静?”李重珩的影子笼罩下来。 他们分居了好长时间,见面都在和彼此斗气。她都快忘了温存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然而他这狎昵的语气和姿态,瞬间就像热浪一般卷席了她神经。 他一手撑在旁边,另只手修长的手指挑拨着她下巴,还把大拇指压在她唇瓣上。 “唔……”玉其想说什么,那拇指就挤了进来。他沿着牙齿摩挲,搅弄她柔软的舌头。 “什么动静?”他追问。 她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喘息低微而闷沉,他偏凑近了听:“这么小声,司寝可听不见。” 玉其合口以示抗议,可就在李重珩把手抽出来的瞬间,他的唇贴了上来。 他用老练的技巧吻她,打湿的手轻巧地拆开她身上的束缚。 “哈……”玉其睫毛一颤,大眼睛试图聚焦在他脸上。可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抚弄着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他任由罗裤系带飘散,松松垮垮露出胯骨与下腹线条,毛发在灯影里尤为明显,藏在底下的东西仿佛与她一同呼吸着。 “太子妃偷偷吃宵夜了?”李重珩凑在耳边,用分外性感的语气引诱。 玉其含糊着,矢口否认没有。 “还吃得下么?” “嗯……”意识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李重珩把手指当作开胃的点心送了进来,他压着她倒下,肆无忌惮地享用丰腴的身体。 玉其化成了一滩甜水,黏黏糊糊:“殿下,太子殿下。李重珩……” 李重珩抬头,故意抿了下甜腻的手指:“说啊。” 玉其热得发慌,久违地说出索求的话。 于是一切都成了氤氲梦境,湿而热,浓稠得再不分彼此。 第98章 皇帝长年闭关,也不妨碍废太子每日进宫晨昏定省。 李重珩不说比前任做得更好,至少不能更差。东宫官属和李保严阵以待,一早就来请。 玉其被他闹了一宿,困得起不来,他倒精神,又是抱又是哄,亲自为她梳头画眉。 祝娘同婢子们笑闹,玉其难为情,瞌睡醒了大半。进宫路上车驾晃啊晃,她头跟着点,不自觉靠在了李重珩肩头。 “还困?”李重珩自然地搂住她,挠她小脸。 玉其努唇嗯了一声:“……怪你。” 李重珩大方应下罪名,附在她耳畔说:“就怕太子妃口是心非,今晚我得更卖力些。” 玉其敷衍地点头,而后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险些跳起来。她拢了拢头钗,又暗暗睇他一眼。 李重珩指尖拢着公服宽袖坐得端正:“讲笑帮你醒醒神。” 他们现在的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稍有差错都会被人逮住大做文章。玉其默了默,打起十二分精神。 圣人本就潜心修行,深居简出,这一连举办宴会大典已是破格。赵内侍说圣人吩咐今日不见任何人,李重珩客气一番便走了。 到了蓬莱殿,宫人也称皇后昨夜宴饮还有些乏,不便见客。 玉其为难地看了看李重珩,他对宫人说请医官来瞧瞧。 “宣太医署的人来过,并无大碍。太子殿下改日再来吧。”宫人说罢便进了殿,四周步廊空无一人。 李重珩道:“走吧。” 玉其一愣:“可是……” 李重珩面上一点恼意也无,看玉其眉头紧蹙,牵起了她的手:“你还要跪在这儿求见不成?” “只是今日也就罢了,就怕长此以往皇后都不见你……”玉其亦步亦趋跟着他,仍不住地回头张望,“御史参你可怎么好?” 手下忽然紧了一分,玉其看回身旁的人。 冬日阳光从屋檐倾泻而下,晒在李重珩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莞尔一笑:“五娘担心我?” 昨夜他拥着她用不同的声音唤这声五娘,有时浓得化不开,有时低而轻,带着他满足的叹息。 玉其一下就脸红了,还好面上胭脂抹得多,阳光底下瞧也瞧不出。她佯作镇静:“殿下今日来之不易,妾只是……” 李重珩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回去睡觉。” “……” 李重珩不愿在宫里多待,回了东宫更衣就寝。 东宫属官都想知道皇帝和蓬莱殿的情况,李保代他们来传话。李重珩拿个枕头扔出去,把人通通都打发走了。 玉其疑惑:“你当真要睡觉?” 李重珩把她拉进青帐圈在怀里,声音慵懒:“不然?” “可是……” “事事都要问我的意思,又何必用他们?晾他们几日,让我好好陪你睡觉。” 玉其赧然,故意板起脸孔:“还以为殿下出师不利,便把气撒在他们头上。” 李重珩单手揉捏她双颊,她腮帮子鼓鼓的:“唔,什么……” “你恼什么?”李重珩“不睡的话别怪我不让你睡了。” 玉其有所感觉,忙抓住被褥:“我睡!” 李重珩安安静静抱着妻子,屋子里的炭火细细作响,阳光把一切镀成美丽的金色,仿佛无限接近幸福。 一到冬天玉其就犯困,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过晌午。李重珩把她抱在怀里,半倚而坐,手边榻边一大堆书卷竹简。 玉其埋怨他把床当书案,都弄乱了。因嗓音软绵,倒像是撒娇。 李重珩温热的手心摸了摸她额边头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屏风外边响起声音,玉其这才意识到李重珩在议事。 玉其睁大眼睛,立马就想起身更衣,怎知李重珩拎起一卷书丢在了她面上。 玉其拿起书看了一眼,呛了一声。正是魏王妃送的贺礼,文辞直白,更有插图供人赏玩。 “殿下?”外头的人关切。 李重珩装模作样道:“你接着说。” “东宫属官人任用一事,崔令公有意从地方选拔人才,然臣以为不妥。关中以外,各地节度使势力盘踞,尤以河北节度使穆云汉最为猖獗。当年的河北举子案,正是因废太子与河北势力勾结所致。崔令公出身博陵崔氏,与河北牵扯颇深……” 玉其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因手里捏着一卷不正经的书。 李重珩似笑非笑瞧着她:“你可知崔令公是太子妃的大伯父?” “正是如此。”那人声音不卑不亢,“当以窦家为鉴,望殿下思量!” 玉其正想悄摸下床,李重珩抓住她的书。 拉扯之下,书卷飞了出去,落在屏风旁边。 外头的人是东宫左庶子,出身河西,李重珩督造修渠时从地方提拔上来的。 左庶子原就负责对太子谏诤,且他为人正经,只当太子气到丢书,也不得不直言:“太子殿下自是为难,然臣有一计。若御史台上疏,请吏部姚相公铨选,他们两党斗法,岂不就给了殿下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御史台那帮人是石头托生,敲打不响。” “臣有一人选,便是谢清原。” 空气静了片刻,左庶子自顾自道,“谢明初确是参与了弹劾,但说的是太子妃册立一事,足见他不受党争裹挟。而且近来传闻,他与崔令公政见相左,大有分裂之势……” “你当如何说服他为东宫做事?” 谋玉 第129节 左庶子说他们都是河西同乡云云。 玉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想把书拿回来。她趁了机会下床,爬向屏风,伸手去摸书封。 她指甲上有阿纳日调皮给她染的丹蔻,一缕阳光映入,艳得明晃晃。 那光里出现一抹人影,她似有所感地抬头。 谢清原刚进殿,怔怔地盯着她。 “谢端公。”左庶子低声提醒他拜见太子殿下。 谢清原一点一点挪开目光,躬身大拜。 玉其抓住书的一角,转身藏进屏风。她抬眸撞见李重珩的目光,阴测测的像是要吃人。 她心道不好,抱着书便跑过横廊。 纱帘飘荡,李重珩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来。玉其抹了下汗湿的头发,恨恨剜了眼空气。 平复了心情,玉其叫来婢子更衣。 祝娘趋步来说大事不妙。原来今日李重珩嫌阿纳日闹,叫何媪把人带去逛街。 阿纳日平日本就给玉其惯得无法无天,牵了噪天在街上狂奔,何媪是追都追不上。 好在遇见金吾卫的弟兄,三番两次游说把这祖宗给请下来了。 可曾想,就这样撞上了一辆车驾,驾车的是裴公麾下的前锋将军老马。 那老小子听人说这是虞将军的孩子,大吃一惊:阿虞来西京才几年,娃娃都这么大了! 裴公让金吾卫把阿虞叫来,阿虞哪说得出这孩子的来历,于是一行来到东宫,要把事情说个分明。 一行人直闯内院,阿虞被裴公抓住了幞头帽,整个人歪歪扭扭,就像只可怜猫儿,哪还有平日的威风。 玉其禁不住笑,阿虞朝她慌里慌张道:“孩子她娘——” 阿纳日闻声挣脱老马,飞扑过来:“阿娘!” 玉其把孩子抱个满怀,正想做足礼数迎接裴公,却见他一双怒目定定看着她。 “你是这孩子的母亲?” “正是……”玉其将将开口,裴勖一把拽起阿虞,抬手便往他身上招呼。 “好你个小子!上哪儿哄了这么个娘子,也不教义父知道!哈哈哈哈……”裴勖爽朗的笑声越过庭院,四下的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明。 “阿耶可看仔细了,”裴书伊大摇大摆走来,手里的马鞭还未来得及放下,“这是太子妃。” 裴勖诧异,回头端详玉其。 李重珩成婚的时候,专门托人给他寄了妻子的画像。画上也是这么一张端庄的脸,可画终究是画,难以还原本人的神韵。 “原是……”裴勖笑得更加爽朗,毫不尴尬。不愧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这点场面不以为意。 “常听太子殿下提起大帅,百闻不如一见。”玉其上前行礼,裴勖当即就要屈膝回礼。 玉其将人扶了起来:“大帅切莫折煞晚辈,快请上座。” 一行人围坐,玉其亲自煎茶。 待何媪来把阿纳日哄走,他们方才说起孩子的身世。阿纳日是阿虞长姐与叔父所生的孩子,是阿史那部的遗孤。裴公是杀伐果决的大帅,决不允许留下这等祸患。 阿虞也是怕裴公知道了真相,所以才来找玉其帮忙。 从孩子的年纪来看,是成婚以前就有了的。玉其只好把责任推脱到李重珩身上:“太子殿下身居高位,稍有不慎便会被千夫所指,是以对外称这是虞将军的孩子……” 裴勖脸色一沉:“所以,那是七郎的孩子?可我见那孩子生得一副胡相,孩子生母莫不是那些个胡姬乐伶?” 玉其垂眸,算是默认。 李重珩从前在西州别馆养了一大帮乐伶,河西人人皆知。那时裴勖只当他需要慰藉,不想他竟干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来。 啪!裴勖蓦地拍案:“成何体统!那人姓甚名谁?” “那人早已不在人世。”玉其缓声安抚道,“太子殿下疼爱这孩子,我也早已把她看作我们的长女。可惜圣人不喜她的胡相,不能为她求个封赏……” “太子妃此言差矣。”裴勖一本正经,“即便是个女娃,也不可乱了亲疏。你们尚且年轻,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瞧这孩子的秉性,只怕是骄纵惯了,不如就交给老夫好好调教!” 裴书伊奇道:“阿耶你一把年纪,哪管得了……” “我带兵打仗几十年,岂会连一个娃娃都管不了?”裴勖哼声,“当年阿虞和七郎在马场打驾,都给我修理了。” “若是修理好了,还有这档子事?”裴书伊说着偷偷朝玉其眨了下眼睛。玉其怕她故意拱火惹恼裴公,不想裴公只是声闷气,不好道太子的不多。 堂间静了下来,玉其差人再去通禀,崔玉宁却来请她去主持工作。 李重珩今日原就打算设宴款待裴公,怎知孟镜一家也递了拜帖,崔安也会来。既有这么多人了,索性把东宫属官也叫来,一起热闹热闹。 玉其对方才的场面还耿耿于怀,暗骂他就会给人找事。 司闺是宫里的老人,要求严苛,尤其今晚是新太子第一次在东宫举办宴席,她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张罗,要求众人马虎不得。 司馔平日对司闺这位老媪言听计从,但司闺过于干涉食官署内务,令人不快。 二人当着一众仆役就吵起来了,司闺嘴快,司馔说不过,气得抓个大勺就要打人。 崔玉宁没和玉其说这一出,玉其一来便撞见这幅景象,仆役围在一起看热闹,乱哄哄的活似两市米店。 今日一连三番的冲击哗地点玉其的怒火,正要训斥,崔玉宁的声音率先响起:“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人们陆续收声,看见玉其大驾,那些怕事的仆役直接溜了。司闺司馔争先拜见太子妃,又彼此瞪了一眼,一副世仇模样。 玉其按耐情绪冷静片刻,缓缓睨了崔玉宁一眼。崔玉宁装傻:“东宫之中岂容尔等放肆?惊扰了太子妃,还不知罪?” 司馔忿忿道:“禀太子妃,今日太子殿下宴客,命我多备些佐酒小菜。司闺却要我临时更换菜肴……” 司闺驳道:“你备的那些腌菜根本就是粗俗之物,怎能呈至太子殿下面前,何况你也知道,今日贵客云集……” 司馔急忙说:“因着宴请河西节度使,我特意准备了西北风味的菜肴,今日的菜单一早就拟好了,时蔬和鱼都是托人从司农寺拿的鲜货。事已至此,若是我有错,我认便是,可万不能耽误开宴啊!” 玉其做王妃的时候便不大管府上内务,东宫少说有千百人,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旦管了就要与人斗。 今时不同往日,真斗起来,这些人未必是她的对手。 玉其上前揽住司闺,和颜悦色地说:“都是我的不是,冬日困乏,忘了差人通传。裴公乃太子舅父,只当家宴便是,这天儿冷,吃些酒也是好的。郎君们吃酒倒也不计较佐酒小菜,况且他们多是行伍出身,聚在一起便是自在。今日东宫举众宴饮,内坊的娘子也该同乐……” 司闺板起的面孔有所缓和,却是疑道:“太子妃可是要赐宴?” “司闺吩咐下去,还不是食官署的活儿。既然他们做了让你不快的事,罚一罚也好。至于受赏的宫人,自然就斗记着你的好了。” 司闺到底是老资格,一听这话,当即告罪:“下官万万担不得这名头!既是太子妃赐宴,便……” 玉其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且记住了,是谁的东宫?” “是,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东宫……” “司闺辛苦了,今日的宴席我会亲自安排。” “是……”司闺垂首。 司馔被胜利冲昏头脑,忙叩谢太子妃。 玉其让崔玉宁留下安排,临走低声说:“四姐姐设计让敌人内讧,从而将他们赶出东宫,我自然不会拒绝。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与人斗其乐无穷,那是胜者之言。兵家没有常胜,我不希望哪天醒来听说东宫出了命案。” 崔玉宁张了张嘴,说:“一切为了太子妃。” 东宫有个临龙泉的禅室,李重珩不喜求佛问道一类的东西,让人做了修造。 今日晴好,却也下起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在屋檐上覆盖了一层薄雪,更显泉庵古拙之意。 玉其四处没见着祝娘,过来听见琴声,便知道裴书伊又央着她弹琵琶了。 东宫属官里有几个善音律的,载歌载舞,酒席才刚刚开始,众人就似醉酒了一般。 孟镜同谢清原谈论古今,裴勖看不过那老头子纠缠后生,把人叫来吃酒。 孟镜连连摆手说他不会饮酒,裴勖啐骂假正经:“七郎在河西的时候,托你寄来蜀地名物,那几坛剑南烧春可是你千叮咛万嘱咐叫马夫莫要碎了的!你个老酒鬼,吃不了酒了,还做甚太子太傅?” 孟镜无奈一笑,只好与武官同席。 不大的泉庵群英荟萃,文武属官列席而坐。李重珩就在他们中间,手中的杯盏没有空的机会。他骨子里的气势完全释放出来,举手投足尽是风流得意。 玉其悄悄穿过人群,不想给崔安发现,叫了一声太子妃。于是一声高过一声,人们接连停下来拜见。 “臣见过太子妃。”人影之中,那一抹绿袍犹如雪中翠柏,冷冽的风从背后花窗吹来,他幞头垂带飘荡,白皙的脸上泛起酒渍的红。他高举酒盏,期待地望着她。 想来他们也走过了四季,而他什么都不曾改变。 玉其感到心悸,正要去拿那杯酒,只听高处传来一声:“太子妃。” 玉其恍惚回头,李重珩道:“太子妃,来我身边。” 只一瞬迟疑,她走了过去。人们让开了道,又拥簇上来。 琵琶铮铮,雪更深地覆盖了宫室。 圣人特许裴公在西京过年节,偌大西京他却嫌无趣,每日赶早来东宫找孟太傅下棋。 孟镜做了太子太傅,对李重珩的功课要求更加严格。李重珩原不是认真读书的性子,做了太子竟装模作样起来。 玉其每次过去都看见他在认真读书,后来同孙夫人说笑,才知道他因圣人纵容,开蒙得晚,读书比不过兄弟和一帮官家子弟陪读。他傲气,不肯落于人后,索性装作不爱读书。 “澄明做他老师,那是他母亲亲自劝说来的……”孙夫人说罢,又叫玉其当没听过。 玉其印象中贵妃应是极其纵容李重珩的,原来也有为他苦寻名师的经历。 贵妃对于李重珩到底有怎样的期望? 难道贵妃其实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如传闻中的与情郎合谋了盐课案…… 玉其胡乱猜测着,等到李重珩回来就寝,几度想要开口,却都没有机会。 李重珩抱怨舅父想把阿纳日带走,为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孩子,他没少挨骂。 李重珩一面解袍领的扣子,一面转身质问:“你怎的想到那番说辞?” 玉其干笑:“阿纳日那么大了,未必说是我婚前所生?我倒无妨,可若是传出去,皇家威严何在?” “好个皇家威严。”李重珩冷嗤,眸光一暗,“东宫属官一事,谢御史帮了我的忙。太子妃可要替我答谢他?” 玉其总觉得在金仙观那段时光成了李重珩的心结,抑或他原本就不相信女人会对丈夫忠诚。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禁忌,所以她很少再提谢清原的名字。 今夜他主动说起,让人感觉到一场战争的逼近。 谋玉 第130节 “妾是太子嫔妃,怎能过问前朝之事。不过太子殿下向来赏罚分明,应是能找个合适的赏赐。” 玉其淡淡笑着,李重珩也笑:“他这个年纪还是独身,不如就许他一桩好姻缘罢?” 可笑,他竟拿这种事威胁她。 “殿下若能成人之美,再好不过了。” 第99章 连日下雪,雾气笼罩西京,就快看不见太阳,抬头是明晃晃的光。 亲仁坊的贵人府邸还在一片寂静之中,老马就已备好车马在县主宅后门等候了。 门吱嘎开了道缝,裴勖从探出头来,一个眼神老马便心领神会。老马打了个手势,是行军的暗号,意思是都探查过了,前方没有敌人埋伏。 裴勖扶正幞头帽,跨上狭小的马车。 老马跟着跳上去,甩鞭驱马。车轮碾过地面薄雪,还未驶出,有人慢悠悠叫了声老马。 老马嘴角抽搐,回头看见长胜。这是裴书伊身边的婢子,二人熟得不能再熟。 长胜笑说:“我说你个老小子起早贪黑,在河西军营也没这么勤快,这是要上哪儿去,从实招来?” “我随大帅去东宫……” “东宫可不是这个方向。”裴书伊走来,掀开帘子瞧着车里的人。 裴勖故作严肃:“难得来京,逛一下。” “这个时辰两市未开,”裴书伊一笑,“难不成阿耶赶早是去平康坊?阿耶啊阿耶,小心晚节不保。” “诨话!”裴勖眉梢一抖,却也不肯说究竟缘何。 长胜作势把老马拖下车辕,老马受不住,大喊:“听说小石榴喜欢吃平康坊卖的糖人儿,我买了捎去东宫。” 裴书伊眉头微蹙:“阿耶怎的关心起那孩子来了……” 裴勖摸了一把脸上大络胡髭,不自在地说:“太子妃大好年华就给人做继母,很不容易。我毕竟是他们的舅父,在京中这些时日,我多照顾些,也能弥补一点七郎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 裴书伊恍然大悟:“怪道阿耶总去东宫,原来不是去找孟太傅下棋,是去看望太子妃啊。” 裴勖黝黑的脸掩藏在浓厚的毛发之下,瞧不出红。他摆手说:“谁理那假正经的老翁。走了,老马驾车!” 老马飞快撇下长胜,驾着马车驶向下雪的大街。 东宫属官齐备,一早就在忙碌了。裴勖在殿外兜了一圈,见孟太傅在为太子读书,便心安理得地去了内坊。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女娃吵着要去骑马了,今日却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踅过庭院,见阿纳日拢着双手坐在步廊上,忧心忡忡不知在想什么,全无平日淘气的模样。 “小石榴!”老马唤了一声。 何媪转头看见他们,牵着孩子上前拜见。阿纳日不情不愿道:“都说了我不叫石榴!” “你阿耶是中国太子,你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怎能叫一个胡人名字?”裴勖笑吟吟地拿出藏在袖子里的糖人儿,阿纳日以为他要捏她的脸,抬手一挥。 啪嗒,糖人儿落在雪地里,碎成了好几片。 空气静滞,何媪紧张地提醒:“阿纳日,快给大帅赔不是!” 阿纳日瘪嘴:“又,又不是我……” “好你个娃娃,出言顶撞不成,竟还要动手!”裴勖故意板起脸孔,想要挽回气氛,不想阿纳日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掉了眼泪。 裴勖一震,就见那眼泪珍珠似的散落一串。老马反应过来,忙说:“哎呀,大帅逗趣儿,假的,都是假的!” 何媪也急了,低声唤祖宗:“娘娘教过你什么,切莫在国人面前失仪,你这……” “阿娘病了。”阿纳日哇一声哭得更凶了。 老马手忙脚乱:“大帅,大帅……” 裴勖身经百战,可哪里见过女娃的眼泪。他摸出绢帕,胡乱给阿纳日擦脸。他手劲大,擦红了孩子的脸,哭声还未停止。 何媪只得抓住绢帕,默默扯到手里。她一面蹲下来安慰孩子:“只是医官循例来看望太子妃而已,太子妃的头疾早就好了……” “骗人,我都听见了!”阿纳日用手背揩了把脸,抽泣道,“女医专程去了太白山,就为找出医治阿娘的法子。我书读不多,却也知道千里迢迢求医问药,那是大病!阿娘病得这般厉害,我成日还闹她。我,我只会捣蛋都不能保护阿娘呜呜……” “孩子胡言乱语,大帅见笑。”何媪只怕让裴勖知道,忙把阿纳日带走。 裴勖却已起疑,吩咐老马:“找个婢子问,今日来看诊的是哪个医官。” 老马片刻便打听来了,回说是隶属太医署的女医,刚升任博士,叫薛飞之。 “女医……”裴勖踱步往回走。 老马犹豫地瞧着地上的糖渣:“这……” “改日再来。” 裴勖风风火火回了宅邸,裴书伊正在吃馎饦,笑说不知他们这么早回来,没有准备他们的份。 裴勖撩袍坐下,一手撑席:“你可知太子妃患病?” 裴书伊微微拢眉:“此前鹿城设下杀局,太子妃受了点伤,已无大碍……难道留下了隐患?” 裴勖沉吟:“诊治的女医叫薛飞之,你可认得?” 裴书伊迟疑地点头:“薛飞之出身河北薛家,薛家军阿耶该是有所耳闻。薛、何、张分守河北三镇,但圣人封了穆云汉做河北节度使以后,穆云汉利用政令一统三家兵权。唯有薛家誓死不从,薛飞之入京是皇后特许,说不好听便是朝廷的人质。” 薛家武功出身,世代忠良,而今只有一个折冲府,裴书伊最怕步薛家后尘。 裴勖道:“原来那是薛家妹子。” 裴书伊仍不知他所问何事:“太子妃似乎对薛飞之颇为赏识。” “今日去东宫听说太子妃患病,加之那老媪慌慌张张的样子……”裴勖始终难以启齿,“哎!许是我庸人自扰。” 裴书伊了然:“七郎成婚多年,尚无所出。前些日子就因为这件事,有人上奏另立太子妃。” “这么说是八九不离十了。”裴勖脸色更沉,“东宫无嗣可是大事。殿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怎能因这些事招来非议,何况太子妃的处境会愈来愈艰难,依我看不如趁早为他纳妾……” “阿耶!”裴书伊一惊,说着又恼,“我早就劝过了,当初若娶了黄彦之女,党人便有与崔伯元分庭抗礼之势,也不至于被崔伯元全盘操控。可他不听,你可知道为了此事,他们两口子闹了多少回!” 裴书伊在京中混迹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丈夫,不懂人心的武夫。裴勖欣慰地注视着她:“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即便为了他二人,也要紧着子嗣一事。” “不过,儿有一事不明。圣人子息不胜,因与皇后没有儿子,才册立长子李景。传闻李景有疾,一再征纳后宫也不见有嗣……” 裴勖眼神一凛,压低声音:“你怀疑东宫无出,是有人故意而为?” “李千檀为了讨圣人欢心,笼络一帮假以辞色的文士组建内庭,又与姚新山暗度陈仓。姚新山身兼吏部尚书,朝廷用人都是他们说了算。废太子大势已去,他们为了把持朝政,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静默良久,裴书伊起身望着窗外:“姑母与柳家郎两小无猜,原是天定的姻缘,只因那人贪恋姑母美色,强取豪夺。姑母是飞鸟,一生却被囚禁在那深宫之中。我也是来了西京才听说,名扬天下的海棠香,实际是为了掩盖药味,姑母长期服用避子的质汗!” 裴勖怒目圆瞪,久久不能平息。裴书伊一声叹息:“料想姑母不愿留下那人的血肉——” 裴勖抬手制止她未尽的话。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裴书伊看着父亲脸上风霜的刻痕,缓缓垂下眼帘:“阿耶戎马一生,为人所忌,中年丧子,裴家后代只有我一人存活。我当不负阿耶教诲,带着弟兄们的遗志,以我手执我刀,助七郎成就大业!即便七郎……我裴剑吾此生定不放弃我们的誓言!” 即便七郎不是李家血脉,这条路,她也决不回头。 窗外飘起了零星雪花,屋子炭火烧得暖和,散发松针清香。 何媪托人来禀,孩子以为太子妃生了大病,哭哭啼啼,哄也哄不好。 薛飞之正在给玉其施诊,冷言冷语说哭有用要医官做甚。 婢子吓得连忙退下。 薛飞之收了针,玉其这才缓过劲来,起身说:“小薛医官做了博士好大的架势。” “太子妃若是嫌小人不好,以后就不要来找了。”薛飞之利落地收纳医药箱,取纸笔写方子。 玉其忽然拍了拍她的帽冠,她抬眼露出疑惑。 玉其一下笑出来:“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不想你偷偷去了太白山为我求药。那你可曾回老家?” “我老家在河北,天寒地冻回去做甚。倒是太子妃你的身体,难捱最是冬夜,要找个暖炉抱紧才是。”薛飞之语气淡淡,“小人拙见,太子殿下乃是上品。” 一本正经的人玩笑起来最是惊人,玉其嗔怪:“你一个未婚的娘子说甚胡话。” “太子妃,”薛飞之严肃不已,“小人可是太医署有名的女医博士。” 玉其失笑:“是是是。但你没能回老家,我多少过意不去,不如我帮你同太医署说情,年节你回家吧。” 薛飞之一愣:“这都是小人该做的,太子妃大可不必记挂……” 小薛医馆痴迷医道,为了钻研病症才去太白山。但在玉其看来,对人无所求,给予的反而是赤诚之心。 玉其一时无话,薛飞之罕见地表现出为难与局促,道:“以后,待以后太子妃诞下元子,小人返乡过节也不迟……” 静了片刻,玉其哈哈笑出声来,薛飞之耳朵红透,拎起箱子飞快跑了。 候在廊下的祝娘招呼她:“小薛医官,博士,留下用膳呀!” “小人还有事……”那人影跟着风雪雾霭,转眼就不见了。 祝娘进屋,玉其瞧着她又欢喜半晌。 祝娘把几封书信递到玉其手上,用银刀拆了。 自书铺开到东京,玉其又往东南设了分行,致力让生意遍布天下。 按苏家商行老规矩,临近年节,各个分店都要整理账簿报给东京总店。 信是东来写的,他主管总店,进帐不愁。但他没有管过这么多的分店,老账房那些盘算他看不明白。未免出错,他想请玉其亲自过目。 “胡椒做什么去了?”玉其正奇怪,翻开下一页信纸便看见东来说胡椒走了好些时日了,原不让他说,可眼下实在瞒不住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 祝娘听了也很诧异:“莫非……他心忧豆蔻,偷偷找她去了?” 玉其有些犹疑,可想来除了此事,也没有别的可能了。祝娘又道:“豆蔻娘子出事之后,他似乎恨上了朝廷。他心思缜密,若真有什么,也不会教太子妃知道,怕你难做。” 玉其点头:“最周到的还是你,身边有你我大可安心。” “太子妃可别笑话奴。”祝娘掩笑,见婢子在门边传话,便知是李重珩回来了。她打发人备膳,兀自走开,去看那崔四娘子今日又在何处发动暗战。 近年关,扬州街市架松棚,悬彩灯,龙灯花鼓,游人如织。 谋玉 第131节 豆蔻跟着花大娘出营采买,抗了一身的麻袋。她只管闷头行路,绝不看路边琳琅满目的玩意儿。 最后要买的是胡椒,这种味道士兵平常是无福消受的,因着过年,衙内吩咐灶房给大伙儿炖汤热热身子。 豆蔻原来跟着玉其,好吃好喝伺候,哪知猪肉美。来了军营,牛羊是属于男人的,猪油拌饭就够她填饱肚子了。 花大娘说江淮官话与人讲价,语速极快,唾沫星子横飞。 扬州物资丰盛,但物价年年看涨,胡椒堪比金子。店家喊的公道价,可花大娘硬要人家多送别的香料。 豆蔻不知花大娘今日怎的这般固执,一堆东西都快把她压垮了。她吸了吸冻凉的鼻子,道:“大娘,我知道行情,他说的没错。统共加起来这钱刚刚好……” “他就该给我!”花大娘固执起来,田校尉都拿这老母亲没办法。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有人认出花大娘是水师营田校尉的母亲,店家闻言松了口,盛了二钱高级乳香、肉豆蔻之类的香料。 “大娘,这些不是拿来吃的。”豆蔻说。 “你当老娘不识货?”花大娘用绢帕将香料宝贝地包了起来。 到了除夕这日,豆蔻起早,发现枕边有个香囊。她拿着香囊到处问,是谁掉的。 花大娘急急忙忙把她抓住:“你管谁掉的,崭新崭新的,捡着不就是了?” 豆蔻仔细一看,香囊的绣工很好,香气也不俗,有主子以前常用的西域乳香…… 电光火石间,豆蔻明白了什么。 “你个小娘子,非要在军营灶房干活,臭烘烘的,以后谁要?”花大娘把香囊赛进豆蔻袖笼,“别给这帮粗人看见了,准笑你。” 豆蔻抿着嘴巴,只觉得喉咙堵,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 灶房一早便开始准备年夜饭,人手不够,花大娘拎了几个新兵过来打杂。 豆蔻力气大,在棚屋外面劈柴。四下嘈杂,谁也没有听见通传。 豆蔻劈了一块木柴,抬头看见对面站了个人,几乎魂飞魄散。 贵人不大来灶房这么偏僻的地方,豆蔻和崔玉至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打过照面。 崔玉至看她的目光更多是审视,似乎不记得她了。 豆蔻心理素质已然提升,若无其事地继续劈柴。只见崔玉至从旁而过,找花大娘吩咐事情。 豆蔻松了口气,等人走了,偷偷跑到熬煮的大锅边上喝了口肉汤。她身子发了冷汗,暖和过来。 “你。”背后的声音让人一抖,豆蔻下意屏住了呼吸。 “给我过来。” 豆蔻转身只见崔玉至的背影,她摸了摸鼻子,埋头跟了上去。 当初崔玉至跟来军营,只是怕沈峥在外招惹女人。沈峥不许军营里有女人,不妨碍他在外头没有别的女人。 崔玉至对此没有丝毫办法,气得又回了沈府。尽管她出身高贵,父亲是中书令,但一个二婚的经历就足以惹婆母不喜。 作为西京最高贵的娘子,崔玉至从来没有体会过妒忌的滋味。听闻五妹妹做了太子妃,她头一次感觉到了懊悔与恨。 她是没有抵抗住诱惑,用男人消遣寂寞。但促成这场婚姻的是李重珩,是崔玉其那个贱人。 她出身再高贵,也只是任由家族摆布的棋子。 当她发现豆蔻的时候,她听见了灵魂深处的叫喊。 她要回西京去,或许这就是交换的筹码。 崔玉至终于等到这个日子,把豆蔻带上了马车。 车夫去的方向正是城中沈府,豆蔻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不安。 天色渐晚,街上的人慢慢消失,码头上堆着小船与网。 “我知道你。”崔玉至不给豆蔻任何辩驳的机会,“你在这儿做什么我不管,但你的身份若是让沈峥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条。” 豆蔻暗暗握拳:“你要做啥?” “你杀了我。” 豆蔻一吓,结巴起来:“啥?” “你把外头的车夫和婢子料理了,假装我们遇到了山匪,死无全尸。我要沈家再也找不到我……” 车里光线昏暗,崔玉至眼含执拗好似女鬼。 第100章 翻山而下,平原上起了风雪,很快便有雾气笼罩。马儿甩了甩蹄子,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行。 缚马的辔头起初还很光亮,进入河北的冬天已是墨痕。抓住马绳的手有风霜吹打的伤痕,像小刀割出来的,还没等到结痂,又添了新的。 “这路不好走了,不如我们找个驿店歇息,明日再进城吧!”夏顺偏头朝身后的人喊话。 郑十三面上覆着一缕飘带,随风而舞:“圣人册立了新太子,恐引起河北局势动荡,我们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们的通关文牒有官家的印,路上有人接待,但长途跋涉仍是劳苦。夏顺怕他身子撑不住,又不好说这话,他毕竟成了瞎子,计较得紧。 “我们途经河北诸县,到处都有重兵把守,要我说河北比两京还要太平……” “不错,河北一片太平景象,可若是安享太平,何故调军驻守边县?”郑十三道,“河北节帅姓穆,穆乃朝廷赐姓,原是燕北的胡族。穆云汉早年求娶灵山公主不得,便是因清流党人忌惮外戚拥军。后来废太子谋逆,灵山公主负罪而死,你若是他,你恨不恨?” 夏顺怔怔地点头:“清流党人是什么人?” “他们大多出身进士,郎官入仕,主张文学治世。后生当中,以台官谢清原为最,他的老师正是崔氏。” “可崔氏不是河北世家么?” 世人重门第,便是因为世家高门学家深厚。崔氏做官的人颇多,但多以门荫为耻。崔伯元三兄弟都是科举入仕,在朝中享有清誉。 清流党人多是寒士出身,与世家对抗,自成一派,但他们所对抗的世家早已写上宗亲外戚的姓名。 他们代表的是朝廷中坚力量,天下读书人梦想的菁英。 “说来话长,往后仔细说给你听。”郑十三把披风拢在夏顺身上,找到她冰凉的手,蓦地加快马力,“距恒州不过一驿三十里,你坚持些。” 温暖的感觉拥了过来,夏顺瞬间失去言语。 黄河以北,谓之河北。 北至幽州,抵御北疆部族,有张家率领的卢龙军。 南辖魏州,与河南临河而守,是何家魏博军驻地。 腹地恒州乃河北监牧与骑兵所在,薛家成德军原本在此,因抗拒与穆云汉为婚,调去了东临渤海的沧州。 一个巨大的金玉贝母棋盘将河北地形收入其中,七八个美娘子围在一起游戏。其中一人路经沧州,被罚停军。 众人哄笑,连婢子也说:“何娘子同沧州缘分不浅呐!” 何娘子努嘴:“胡说,谁爱去沧州爱去……” “我看你是惦记沧州的薛家妹妹。” “呸!”何娘子把棋子一撒不玩了,“大帅都不惦记,你们替他惦记作甚?今个儿大帅要回来吃团年饭,还不准备去?” “唷,何娘子仗着在魏博军营烧过大锅饭,要为大帅洗手作羹汤呀。妹妹们没这本事,今夜是要教你独占大帅了……” 一屋子人话说不停,唯有这话极其刺耳。何娘子看了过去:“你自家是张老独女,还不是作妾的命。大帅八房侍妾,同席而眠,谁又比谁高贵?” 张娘子面色一滞,噙着微末的笑意道:“你大哥一个田舍汉,幸得薛存之赏识入伍,熬了十几年到了终于熬成魏博军主将,让你个猞猁敢同我相提并论。你说大帅若是要治薛家,当不当拿你家开刀?” 何娘子忿忿道:“薛家违抗军令,自该有所处置。大帅心怀大义,怎会拿河北众军开玩笑?” 张娘子道:“卢龙军自谓河北铁骑,去沧州管海事,管得下来吗?大帅是要他们知难而退,他们不退,只怕那些良驹都要沉海。你我做了姐妹,我好心提醒你,平日里多读些书,也好知道什么是用兵之策。” 何娘子语塞,慌不择乱:“那是大帅该顾虑的,你一个妇人也敢妄议军事?” “姐姐何故与这个乡野粗妇一般见识……”另一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喜不自胜,“呀!准是大帅回府了!” 人们争抢着出了堂屋,何娘子迈步又是一顿,偏头理了理钗裙,方才快步跟了上去。 迎面一阵香气袭来,戍卫们不为所动,把大帅挡在身后。娘子们望眼欲穿,恨不得扒开他们。 “回自家了,快去喝口热汤吧。”穆云汉笑着打发了戍卫,张开双臂,似要把八个人都抱进怀里。 张娘子把左右的人一拽,扑上去贴住那结实的胸膛:“大帅去沧州这么久,可教人好想。这些个武夫可是没有好好伺候,怎的你都消瘦了……” “净会说笑。”穆云汉爽朗一笑,“我这回去沧州……” 话未说完,边上的人摸出长匣:“大帅一路都惦记着娘子,特意带了沧州有名的贝母首饰回来。” 张娘子看也不看那人,笑弯了眼睛:“给我的?” 穆云汉大手一挥:“都有!” 张娘子眸色黯了一瞬,转头见何娘子凑到了那人跟前。 那人是穆云汉的幕僚,人称鲍参军,看身形像个文士,但额头至耳鬓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骇人不已。 据说鲍参军是流放幽州的命犯,女眷都不敢亲近他。 “大帅……”张娘子正要挑拨,只听鲍参军说大帅还有军务在身,失陪失陪。 张娘子依偎的怀抱蓦地空了,穆云汉朗声道:“我去去就来,今个儿把酒满上,吃醉了才算!” 若论出身,穆云汉比统领魏博军的何家郎还不如。 盐课案发之后,边关胡族矛盾激化,北疆的部落趁虚而入,在河北地界打了几场硬仗。穆云汉一个在军营中宰杀牲畜的备军也提刀上阵,拿了军功。 自此开运,节节高升,直至入朝参拜,得了圣人赏识。也是那一次,在圣人赐宴上,他与灵山公主有了一面之缘。 但他求娶一国公主,是鲍参军的主张。 他求娶公主而不得,卢龙军的张将军主动与他说亲。张将军也算是他的伯乐,他本意让张家独女做个正头娘子,鲍参军又说,河北军中历来以婚姻裙带巩固势力,他若娶一家之女,难免顾此失彼。 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小妾,倒是不觉得依靠婚姻就能制霸一方。人们怕他,是因为他的铁骑与长枪。 穆云汉进了堂屋,见鲍参军躬身点灯,忙去护火:“鲍公随我巡查,一路舟车劳顿,有甚么话,何不明日再说?” 鲍参军恭敬而从容:“大帅可是辛苦。这一路来,见河北河清海晏,老夫甚是感慰。” “若非鲍公当年提点,也不会有我穆云汉。这儿只得我爷俩,鲍公不妨直说。”穆云汉亲热地把人拉到胡床上坐。 鲍参军仍是立在一侧:“方才有人来报,城关戍卫查到一个拿着庙宇文牒混进恒州的人。” 谋玉 第132节 穆云汉扬眉:“我恒州容许逃户流民入城,并不苛刻过所文书。寺庙的文书最是好用,他们有利可图,给人行个便宜,有何奇怪?” “那文书出自西京名观金仙观。” “道士?” “老夫行走南北,早年便听说金仙观与宗室颇有渊源,据说宇文太子妃与崔太子妃都曾在金仙观修行。” 穆云汉神色一凛:“宇文太子妃?” “大帅以收治难民为由扩户募兵,行事安静,不至于让人察觉。可若有万一,河北这口大缸里生了盗鼠,引朝廷查探……” 穆云汉抬手止住这话。停顿片刻,鲍参军又说:“不过那人身边只有一个妇人,杀了,我们大可抵死不认。” “鲍公谋事从无差错。但,是朝廷放出了鬣狗,还是自家出了盗鼠,还请鲍公替我掌眼。” 郑十三来河北一路换了好几张通关文牒,直到进恒州城才将最重要的一张拿了出来。恒州戍卫并未拦他,但一进城,他就感觉有人在暗中窥伺。 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感官似乎更敏锐了。 他故意在驿店住了几日,让夏顺早晚出去给他找各色吃食。夏顺回来说城中果然繁华,便是暴雪天也有好多车马出行。 白日的叫卖声在驿店里也听得见,夹杂零星南方口音。夏顺说他们售卖的确实有南货,甚至淮南的茶。 朝廷修广济渠,打通淮南与河南的河道,再从魏州入河北,便利了南北货运。但不止是货运,这意味着河北的兵也能长驱直入横扫淮南。 公主殿下与李重珩明争暗斗,却从未真正阻拦过修渠,不仅是因为皇命,更是出于军事大观。 旧燕在幽州,但李重珩燕王时期从未来过他的封地。他依靠外戚兵权,有整个河西为后盾。 魏王封地在河北南部魏州,有了广济渠,便能联通河南至淮南。魏王不是个能用兵的,公主殿下便相中了穆云汉这个盟友。 但穆云汉能否为盟,还有待探查。 除夕天,窗外风雪弥漫。积压一夜的雪从房顶塌落下去,行人吓得直叫唤。 郑十三耳朵一动,察觉房门从外推开。辫听脚步,似乎不止一人。 他佯作不动,暗暗摸到袖笼里的匕首。刀尖淬毒,以他的准头,将人一刀封喉并非难事。 “郎君……”夏顺急急忙忙出声,生怕他有所行动。 郑十三握刀的手不放,作势缓缓转过身去:“娘子结交朋友,怎的也不与我说一声,这客舍逼仄,只怕坐不下这么多人。” “我——”夏顺被捂住了嘴巴,只剩咿唔之声。 “客套的话不用讲了,你是哪儿来的?”听着粗犷嗓音,应是个武士。他身上没有甲胄金属作响,但不会少了佩刀。 “敢问阁下来处?” “废话恁多!”那人大喝一声,把郑十三手臂一拧,顺势抽出匕首,“哼,左右不过一个瞎子,给我搜仔细了。” 人们在屋子里胡乱搜寻,就连一张通关文牒也没找到。 “把娘子请到府上,好生伺候着。”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接着走近,伸手来扶郑十三。 郑十三不着痕迹避开,鲍参军又说:“郎君该不会是个道士,为了美娘子要还俗?” 果然,通关文牒引起了他们注意。郑十三甩了甩袖子,泰然道:“左右不过西京来的旅人,何故让贵人走这一趟?” 屋子静了下来,鲍参军自顾自在案前坐下:“倒是老夫失仪了,忘了自报家门。我姓鲍,节帅麾下一参军。” 这人自称老夫,声音倒是年轻。郑十三道:“鲍参军可是河东人?” “怎么说?” “南朝鲍照人称鲍参军,写的乐府诗《蒿里行》颇为有名,不知鲍参军可曾听说?” 《蒿里行》是为战乱而作的挽歌,这话似有深意,模棱两可。鲍参军道:“那个鲍参军是河东人?” “晚生不才,大约记错了。” “郎君连什么南朝的乐府诗都知道,学问颇深啊,不似老夫在河北蝇营狗苟一辈子,才混了个参军。” “鲍参军妄自菲薄了,节帅麾下,岂有寻常之人?” “这话又怎么说?” “就连与我同行的娘子都说河北之景,远盛西京。”郑十三摸着案几落座,“哦,那娘子确是大有来头,只是晚生怕传出去了,教有人之人知道,给鲍参军与节帅府惹来祸事。” “老夫年纪大了,听过也就忘了。” 为了大事有所牺牲无可厚非,但郑十三还要指望着夏顺那双眼睛。他平静道:“那娘子姓夏,是太子殿下的妃嫔。” 世人皆知当今太子唯太子妃一个妻子,此太子只能是指废太子李景。 鲍参军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忽地拍案:“狂妄后生,李景以下乱上,是朝廷的罪人,你胆敢称一个罪人为太子殿下?” “某是太子旧臣,不得已李景来此。今日为节帅捉拿,某也认了,只因节帅曾有心求娶太子胞妹灵山公主……” “满口胡言!你个乱臣贼子,如何能拿到官家文书,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河北?” 郑十三心道,这老头子到底按耐不住先亮了底牌。若说是通关文牒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如说是西京来人让他们感到威胁。 反应这么大,说明背后有鬼。 “鲍参军是老前辈,某在你面前搬弄是非,岂非同诸葛舌战。某确是身负使命,但鲍参军这个态度,某再说下去,只怕很快就要去见太子殿下了。” 鲍参军呵呵一笑:“后生摸黑都来了河北,还有什么不敢?” 郑十三理了理衣袖,正色道:“世人只道窦家作乱,魏王领命追击,然则魏王为了扫除太子殿下身边的奸佞,曾劝谏殿下。奈何有人屡屡逼迫,致使殿下执念过深,最终铸成大错。魏王自小以殿下为傲,与灵山公主亲密无间,他们落得这般结局,魏王痛惜不已。更甚,得利之人变本加厉,目无尊长,就连魏王的封地食邑也要夺了去……” “你是说,太子?”鲍参军一瞬不瞬瞧着面前的年轻人,丝绸为他面庞更添一分风雅,一卷繁华的西京仿佛就在背后徐徐铺开。 “某不能再说了。” “郑郎君。” 丝绸下的眼睛轻轻一颤。 郑十三屏住呼吸,直到鲍参军又笑着唤了声郑郎君:“荥阳郑氏大儒辈出,有你这么个狐鼠之辈,老祖宗都怕要气得掀了祠堂。” 郑十三勾起唇角,掩饰轻微的紧张:“十三郎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倒不知名扬天下,让前辈也有所耳闻?” “说来我们也是老同行了,我们这些做幕僚的一生钻研人事。鹿城公主奉道,两京只怕没有她所不能掌控的道观,你拿着金仙观的文书来我河北,不就是想试探河北心之所属?” “那么,河北与节帅心之所向是太子吗?” “无论是太子还是魏王,终归不能是一个女人。” 郑十三真真儿笑了:“鲍参军自称在军中混迹几十载,却也是个拜孔的老儒?” “你不必拿话激我。”鲍参军望向窗外零落的雪,轻声叹息,“我一介老夫,甚么世道不曾见过。我识字的时候,正值太后临朝。人人都道那是祸乱朝纲的妖后,逼她还权李家,立宗亲为太子。太子做了皇帝,清算太后家臣,利用武将制衡文臣,利用文臣制衡外戚。奈何他所利用的东西最后变成了庞然怪物,崔伯元率领那帮清流党人把持权柄,怎会甘愿臣服一个女人……” 鲍参军言语市井,但郑十三有股强烈的直觉,这一定是个读书人,说不准还是个满腹经纶的大才。 “鲍参军入仕是哪一年?说不好与我家长兄是同门。” 鲍参军并未理会小子的试探,只道:“进河北易,出河北可就难了。郑郎君这样的后生,若是不能为河北所用,节帅只怕会可惜。” “我郑十三是个不孝猢狲,却也不是人尽可侍。节帅一方英雄,怎会容我一个裙下之臣。匕首在鲍参军手上,我为公主殿下赴死,也不枉这一世。” “好漂亮的匕首。”鲍参军稍稍抽开匕首刀鞘,宝石流光,浮现一行偈语。奉道之人却在怀中藏着佛家偈语,有意思极了。 他抬眸注视郑十三,“我却是好奇了,能让郑郎君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女人,究竟有多传奇。” 昼夜交替之际,天空蓝得深邃,西京的百姓迫不及待点亮了灯笼。 一声声街鼓遥遥传来,玉其抬头只看见高高的宫墙。小蟾在青瓦上挠爪,她无奈地挥手:“去吧,替我抓个年兽回来!” 小蟾拍了拍羽毛,一扭头,神气地飞远了。 箭矢迟一步射来,砰一声碎了瓦沿。玉其一惊,回头看见手挽轻弓的阿纳日。 阿纳日偏作笑:“阿娘!”忽又努嘴,“阿娘又偏心,许小蟾出宫,也不许我出去……” 玉其上前收了她的弓,为她细细擦手。孩子为了同她阿耶一样骑射,闹着练弓,练得柔软的手一道道划痕。 “总说我偏心这个,偏心那个,连只鹰也计较。” “我,谁叫我像阿耶,阿耶就可会计较了……”阿纳日愈说愈起劲,玉其直拿绢帕捂她的脸。 她跑着躲开,又挥手叫阿娘去追。 玉其没好气地睨她:“你阿耶却是不知。阿娘可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整一颗心都给你了……” “嘁。”阿纳日别过脸去,过一会儿小小声说,“阿娘会有孩子的,有了亲生的孩子,就不会要我了。” 玉其一怔,忙把孩子的脸捧过来:“你何处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阿纳日眼神躲闪,夺回弓,一溜烟儿跑了。 玉其真是气得不好。 李重珩说这般大的年纪的王子王孙都会吟诗了,阿纳日连字也认不全,非送她去崇文馆念书。玉其原说请老师,李重珩也恼了,说他崇文馆的老师都是千挑万选的,哪个后生堪比。 东宫崇文馆是太子与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当年郑十三就是在崇文馆混出了个东宫官。李重珩有意整肃崇文馆风气,可也免不了那些痴儿背地里胡话。 玉其叫人看着阿纳日,把何媪叫来问话。何媪几乎不离阿纳日左右,读书的时候也跟着在廊下打瞌睡。 “有这种事?可,可如何是好……”何媪平日怕事,但李重珩做了太子,放眼宗亲贵族她也没个怕的了。玉其看她的样子是真不知道,便让她上街寻些外头的吃食。 东宫膳房那是一等一的,可孩子只要她觉得的好。她喜欢吃坊间的点心,李重珩生怕有人加害于他的孩子,不怎么乐意他们给她买那些东西。 今日说什么也要破例一回。 没一会儿,何媪去而又返,笑得合不拢嘴:“禀太子妃,裴公来了。他们带了好多吃的,阿纳日直奔过去了。” 玉其释然一笑:“瞧,谁不把我们阿纳日当个宝贝。” “可说呢,我们阿纳日好命,往后还有得享福的。”何媪四下一瞧,掩笑说,“长长久久陪伴你们,往后做个公主……” “胡闹。”玉其睇她一眼,却是轻快地往泉庵去了。 泉庵摆了各色汝瓷与瓶花,姹紫嫣红,与新挂的字画相得益彰。孙夫人与孟家女眷慢慢赏花赏画,听见门边宣唱,回头向玉其见礼。 玉其轻轻扶住孙夫人:“给师母拜年了,新春好。” “这话说早了。”孙夫人拍拍她的手,稍抬下巴,望向过廊那边,“老头子们又对上了,不知要鏖战到多晚呢。子夜你再同拜年也不迟。” 玉其笑出声来:“怎的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了?可别让师父他们听见……” “哪有空理我们。”孙夫人牵着玉其走过去,“做了太子妃气韵大不一样了,今年的花做得这般雅致。” “师母可是夸错了,今夜的装饰都是崔掌书一手安排的,这花儿都是她亲手做的。” “呀,我还当你少年奉佛,得了佛堂花道的传承。”孙夫人面颊微微发红,却是惊喜更多,“那孩子成日皱个眉头,筹谋大事似的,没想到有这样一番的心境。花美是美矣,若不是个风流佳人,怎能做出这般应时应景的瓶花?” 谋玉 第133节 玉其把眼张望,看见候在堂间的崔玉宁。这个东宫掌书眼观八方,微笑着同女眷们见礼。 “瞧那女观音,把这帮人当泼猴儿看紧呢。”玉其故作同女眷说私话似的,纷纷掩面笑起来。 崔玉宁眉头微蹙,似是有疑,却故意不理会,要把掌书的威风坚持到底。 孟镜一个人偏安一隅饮茶,对面的裴勖守着满案的吃食和阿纳日,裴书伊和阿虞也都围在一起。 阿虞逗趣儿,拿了果子作势要吃,阿纳日哼哼,含着腮帮子里的点心说:“赏你了。” 阿虞挑眉:“孩子大了,阿耶都不肯叫了。” 阿纳日使劲咽了吃食,道:“我阿耶可是有夫人的,你又没成亲,抱个孩子也不要你。” 阿虞无语,正要说她,裴书伊往他嘴里塞了个糖果子。 阿虞似乎被甜齁了,有一瞬没动。而后喉结滚动,脸与耳尖都泛起了绯色,只是烛光映在他深色皮肤上,糊成了一片。 裴勖朗笑:“小石榴说得好!阿虞,你何时请我吃酒啊?” 裴书伊道:“这还要问么,阿耶相中了哪家的娘子,上门提亲便是。河西军的弟兄也在,过了年,吃了你的喜酒再回也不迟。” “他这个岁数……”阿纳日摆弄着盘子里鲜艳的果子,“还有娘子肯要么?” 孟镜刚抿了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掩袖咳嗽了几声,裴勖循声瞧他,他又作两袖清风的样子。 “阿耶不会是属意孟家……”裴书伊话未说完,孟镜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众跪地而坐的人怔怔望着他。 他拢手,板起面孔:“除非你赢了我的棋。”又补充,“我可以考虑考虑” 玉其同女眷们交换眼色,都暗暗忍笑。 裴书伊道:“孟太傅的棋,只怕当世棋圣才能一战。我阿耶这把年纪挑灯背谱也赶不上了,饶了他吧。” “人还没杀来便卸自家的枪。”裴勖瞥了裴书伊一眼,同孟镜说,“嗬,我同你比便是,但是得比双陆。” 裴勖傻眼。他爱好双陆不错,可搏戏始终有些运气成分,这无疑把抉择的权力交到敌人手中。他思来想去,道:“人生大事,怎可游戏?虞将军自是勇武,可我家小女也是饱读诗书,此事还看她有没有眼缘……” 说得孟家最小的娘子埋首在孙夫人怀中:“母亲,你瞧父亲还未吃酒,却是醉得很了……” 裴勖大笑:“这老翁一贯说自个儿雅士,我看却是九章算术那经书化的人形,你一句我一句玩笑罢了,唯有他盘算起来了。孟公真乃假正经也!” 孟镜踱步道:“你这个耍枪老儿,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孟澄明是何等的文辞之士,在裴公一个武将面前气恼得无言辩驳。众人都笑,怎料他愈想愈气恼,忽一甩手,大步而去。 玉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崔玉宁便追了上去。一老一少在廊中叙话良久,只见孟镜捋须,似有转圜之象。 这时,李保打前头提灯走来。李重珩看见老师,笑着问好。 崔玉宁帮忙解了他身上的大氅,朝后头的崔安使眼色。崔安心领神会,来到老师另一侧,同李重珩一左一右把人硬请了进去。 一堂欢声笑语之中,玉其和李重珩遥相对视。日子真快呀,又是一年了。 是啊,日子真好,如果都是这样的日子。 第101章 今夜没有旁的外人,大家奏乐跳舞,不亦乐乎。孟镜和裴勖闹了半晌,最后一起吃酒,又吃醉了。 玉其让人煮了醒酒的汤,加一勺蜂蜜,阿纳日偷李重珩的碗喝了一口,给他发现,嘴上的蜜还没揩,便跑去和阿虞放鞭炮。 外头锣鼓喧天,把醉倒的人都吓醒。 玉其吩咐了东宫各局的掌事,务必都伺候好了,又向崔玉宁道辛苦,今夜她当值守夜。 天黑霭霭的看不见时辰,看一眼漏刻,已然寅时了。再没一会儿天都要亮了,玉其着人备水梳洗。 洗了热水,起身静坐着梳头,暗里的思绪却也跟着梳篦淌了出来。 玉其取出新到的花笺,给豆蔻写信。刚搁笔,墨还未干透,外边传来动静。 玉其心道是李重珩回来了,忙将信笺藏起来。可他来得极快,没有声息地越过了屏风。 银灯烛火映着他的白袍,整个人镀上金光。玉其悄悄把信笺收到袖子里,上前为他更衣:“这一晚上,够累吧?” “和家人在一起怎会累呢。”李重珩面上有醉意,转身展开双臂任她更衣。他不爱放纵,偶尔露出醉态,也不知是做戏还是什么。 “见你今夜喝了不少。”玉其双手从他背后穿过解开腰带,体贴的话还未出口,手就被他握住了。 飘飘荡荡的宽袖藏着信笺,他轻轻一抽就拿了出来。 她娟秀的小楷无处遁形。 李重珩点了点,似在辨认写的什么:“太子妃的字何时写得这样好了。” “自是比不上殿下。”玉其一把抢了回来,心有气恼,面上却作嗔怪,“女儿家的话你也好意思瞧……” “作何怕我?”李重珩的声音忽然正经。 玉其一顿,也不敢看他的神色。她忙着把信笺收到妆奁抽屉里:“甚么?” “那为何躲我瞒我?” 玉其忍耐着道:“妾对殿下千恩万谢都是不够的,不敢再生事端。殿下若说一个不字,我便烧了这信,往后再不写了……” “又说胡话。”李重珩过来拥住玉其,暗光照亮铜镜里的他们。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在她面上流连,她知道他的心思,这样的夜晚总是少不了温存。 她闭上眼睛,任他亲吻袭来。 他的吻常常带着一股攻势,像要把她整个身心灵魂占有。她脑子里的思绪被打散,再难找回清醒。 也只有此刻,她的本真才得以释放。她说不要爱了,心底渴望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该奢求。”得以喘息的片刻,玉其轻声道,“可是近来我常常想起过去,我们在河西的时候……” “是么?” 玉其一向要强,面对丈夫也鲜少暴露脆弱。可她也不过二十岁,这般年少,身居高位,如何不感到惶恐。 李重珩想着,轻轻咬她含着香气的嘴唇。他多希望她一直这般依偎着他,紧紧抓住他:“等局势安定,我便把人找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河西看望你的家人。” 示弱果真是对付李重珩最好的法子,玉其咿唔着发出蛊惑的声音:“我等着成婚,等着殿下入住东宫,执掌权柄,等得我都要老了……” 她竟还撒娇了,许久不见她这模样。李重珩知道她使了伎俩,不愿拒绝:“可是埋怨我荒废你青春?便是老了,我也只守着你这一个老婆子,还怕甚么。” “殿下。”玉其含水的眸子把人望着。 李重珩额角一跳,只觉腹火烧心。她在帐中一贯斯文,以往只有他好言好语哄着,才肯说些好听的话。今晚却是这般大胆,故意要他看。 亵衣半脱未脱,一片雪白。她不知何时剃了毛发,半闭的唇似一道狭长的刀伤横亘在中间。 李重珩回过神才发觉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他,用手指抻开,吐出猩红的火舌。 灯影摇曳,她用自己的手抚摸,渐而动了情似的,面颊浮现绯色。 湿漉漉的味道弥漫,缠绕屋子里的炉香,教人神志昏迷。李重珩一把拽住衣襟系带,又忽然停下,引她更主动些。她果然索求起来,这里那里,贪心地都要。 “要我……”她哈出一团热气,后面的都成了呓语。 李重珩覆身在上,咬她耳朵:“说你只要我。” 汹涌的感觉吞噬了她,身不由己:“李重珩,我只要你……” 缠绵云雨,如梦似醒。一连数日,李重珩都把人缠在帐中,玉其只记得薛飞之来过。 薛飞之从太白山求药回来便紧着玉其服药,玉其觉得她关怀太过,她板着脸说她只是在意医学上的研究。 薛飞之给玉其把脉,皱起眉头说还不见喜,玉其暗自舒了口气。 薛飞之有所察觉,奇道:“太子妃难道不想吗?” 玉其不知如何解释,薛飞之又说:“宇文太子妃不好的经历,让太子妃害怕了吗?” 薛飞之说,不妨给太子纳妾,太子妃既不必受生育之苦,也有了孩子。 玉其明白这个道理,可人人都是父母生养,别人就不受苦了么。 二人说着话,没注意到有人来了。玉其回头才发现李重珩站在屏风边上,深邃的眼睛盯住她。 她心口一跳:“殿下……” 李重珩面上的神色收敛了,笑着走来:“太子妃身子如何?” 薛飞之说好,又把吃药的事嘱托了一遍:“太子妃万不能忧思过度,太子殿下不要总是惹恼太子妃。” 李重珩愣了下,哑然失笑。 薛飞之走后,祝娘把煎好的药端来,玉其莫名有点抗拒。李重珩说我来吧,把人屏退。 “苦……”玉其身子往后倾,怕他要灌她。 他果然捏住她的下巴,却是俯身来哄:“一会儿吃糖便不苦了。” “我不爱吃糖。”玉其恼他,捧着碗一口气把药喝了。药的涩味从喉咙泛上来,她吐了吐舌头。 毫无预料,唇舌被缠住了。他很轻地吮吸,要把苦都吃去,草药的味道弥漫在二人口腔,她软了下来,依着他胸膛:“唔,不要了……” 天光晦暗,又梦一场巫山。 至上元节,崔府一早发了帖子来。 李重珩知道玉其不肯与他们说和,备了车马带孩子上街看灯会。 裴公许多年不曾赏西京灯会,早早叫裴书伊订了旗亭的包厢。这人死性不改,又邀了一帮都知乐伶作伴。 一家人在旗亭吃酒,只有阿纳日趴在窗上张望。各式花灯越过街巷,眼花缭乱。 席间祝娘悄悄来禀,四娘子查明了。原来阿纳日上回一番言语,竟是从东宫婢子说的。 若是没人教唆,这些婢子万不敢非议主子。崔玉宁借着这个由头,把主持内务的司闺的告到皇后面前。 正值佳节,皇后似乎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静处置了。 司闺是皇后的人,怎么处置不得而知,但她们总算名正言顺把人清出了东宫。 玉其问祝娘:“依你看,是四姐姐设的局?” 崔玉宁是个有胆识的,初入东宫便故意与司闺结怨,仗着太子妃堂姐的身份划分阵营。在老资格眼里,这些算得什么手段,说不定就此看低了她,给她暗中布局的机会。 祝娘轻轻摇头:“崔掌书面冷心热,怕是不会拿孩子来做局……” 谋玉 第134节 崔玉宁向李重珩投诚的时候,可不曾顾念手足情谊。 玉其默了默:“罢了,我也没心思同她置气。她心头该有数,除了司闺和那些个婢子,一气把暗处的人都遣散了。” 约莫半个时辰,祝娘去而又返,两眼放光地说胡椒来了。 席上气氛正浓,玉其瞧了一眼同裴书伊玩闹的人,悄默出了包厢。 街灯霓虹,锣鼓喧天。人群之中,胡椒一身布衣,风尘仆仆。 玉其心切,抓着他左看右看,见一切都好,笑道:“傻子一个,可算是回来了!” 胡椒面热,低头道:“总店迁去了东京,又在各地开设分店,跑这些账耽搁了时辰,故而来迟了。” “东来已来信告诉我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可按他的性子,该说起才是。玉其同祝娘对视一眼,难不成真是祝娘猜想的那般,他对豆蔻有意,怕主子忌讳,不敢明说。 玉其暂且放下思索,道:“去岁的账确是不好看,都因那水灾水患,你不要太过自责。” 胡椒点头:“当初主子关停荈屋,把书铺迁去东京,可谓迫不得已。东京的生意还有得做,河东、河南却是有些难了。” 读书人会聚两京,文房用具供不应求。地方上的生意都有人垄断,他们难以在短期盈利。不过玉其开设书铺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收集各地的情报。 玉其道:“天下哪有容易的营生。河北的事,你可打听了?” “河北南部是世家地望所在,原本私学遍地,经河北举子案一搅,河北节度使怕地方读书人生事,对州县严加管控。我们的书铺想要进去,还得托地方上的关系……” “河北的生意不必做了。” 胡椒一怔,玉其又道:“水事已平,南北河道通了,淮南自古是富庶之地,今年把书铺开到淮南去,年内准能平账,否则我这点家底都要亏空了。况且,你往来淮南,也能与豆蔻有个照应不是?” “难为主子什么都考虑好了,我确是没能作甚么……” 胡椒神色躲闪,玉其笑道:“你有什么话,这会儿说不完,就只能明日找我说了。” “奴的确……”胡椒抬头,正色道,“各地文士关心朝中局势,说太子入主东宫,崔氏与裴公使成了文武权臣。崔伯元为了清议,恐怕要参议地方节度使拥兵一事。此事未必会让太子为难,奴只担心太子妃的处境。” 河北内部的矛盾当年便可见一斑,河北节度使府为了田地赋税,打压世家门阀。地方上的文官结成朋党,与东宫合谋操纵科考。 崔伯元即便为了士族的利益,也会拿河北节度使府开刀。 “胡掌柜果真在书铺待久了,这些个政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祝娘此话一出,胡椒只道失言。 祝娘的丈夫正是因科考而死,河北的症结有多难解,连相公们都议论不休。 胡椒何时这般关心政事了? 玉其思忖的片刻,祝娘低声提醒:“太子妃……” 胡椒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玉其转身看见李重珩站在旗亭底下,神色淡淡。 “甚么这么好看,太子妃偏要上街来看?” “恁多娘子相伴,少我一个不少。”玉其把帔帛在指尖一搅,故作娇态,“出来透个气儿也叫你骂。” “谁敢骂你。”李重珩受用极了,捏了捏她脸蛋儿,牵起她的手。 “喂……”玉其踉跄一步,跟着他撞进人群。 带茧的手指滑过手心,贯入指缝,十指紧扣。他遥望万家灯火:“陪你看啰。” 第102章 人们盼望今年有个好年景,开春起便大兴祭祀。西京各坊到处都是祭祀活动,就连道观也作了几场法事,祈求天上的神仙保佑,让关中风调雨顺。 亲仁坊一处僻静的道观紫烟缭绕,草坪上散落着小鹿,李千檀丢出篮子里的谷物,那些乖巧的家伙便疯狂争强起来。 “为了一口吃的竟斗成这样,可怜的东西。”李千檀语气听着倒是高兴。 姚新山见怪不怪,半阖着眼站在一旁。 昨夜圣人把宰臣召集到麟德殿,他虽未露面,但凭赵内侍的只字片语,可以断定他发了火。 那个崔伯元洋洋洒洒写了千字,针对河北提出了变法。 为此公主一早就把他叫来了这个地方。 姚新山不大喜欢庙宇一类的地方,烧的香教人受不了。还没到四月天呢,他的鼻子就开始遭罪了。 他一把岁数了,叫一个后生娘子罚站,忒笑话了。但公主有怒,他也只能受着。 李千檀玩儿了半晌鱼,颇觉无趣:“开年这出大戏,姚相公可是看得精彩?” 幽州古称燕国,李重珩做燕王的时候,朝中便对他就蕃一事议论不休。一来圣人不愿皇子就蕃领兵,但李重珩若是不就蕃,便会危及东宫。 现下果真应验了,李重珩将太子取而代之。太子是君主,蕃封不再,但总有人揣测他过去与封地的联系。 崔伯元提出革新河北之政,是给人一个机会清查李重珩底细。如此一来,便显得崔氏立场公正,而非做了太子僚臣。 “臣瞧着精彩不能够,要大家都看过瘾了才算好戏。”姚新山面上不显,缓声道,“河北困局自三军各自为政便初见端倪,圣人任命穆云汉做节帅正是为改变这一局面,严控河北府兵。那武夫出身草莽,一朝得势,招致河北旧族参议。他一朝得势,不把河北旧族放在眼里,以军政为由强征他们的子弟家丁,没收田产。这些个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垄断商贸,穆云汉所为对与河北百姓来说是件好事,圣人便也默许了。只是他节帅府手段强硬,与士族的隔阂愈来愈深。因着神应十年的举子案,河北出身的贡生多少受到排挤,未免差错,吏部底下的人事任命都更严了些。再没个人出来为河北说话,让朝中那些老河北情何以堪?” “所以相公觉着崔令公变法是仁义之举了?”李千檀若有所思。 姚新山与她的缘分,还要从圣人谋划着设立内廷说起。 圣穆云汉把矛头对准世家,正中李千檀下怀。若没有她背后助力,只凭穆云汉那个老粗也办不下来这差事。 但姚新山说得对,河北病入膏肓,用这副药贴又会克那处的病,非刮骨疗毒不能救。 崔伯元的提议或早或晚总要摆到台面上来的,他这个时候提出,不过是推动大家一起参议。 圣人但凡有一点猜忌东宫,便没有理由拒绝。 姚新山果然道:“臣以为是诡计。” 李千檀轻嗤一声:“数十年来进出虚室的相公不是老了就是倒了,就你和崔伯元两个老人。黄堂老这些年可没少为他们出力,他却陷人于不义。北省他一家独大,只怕还有更大的野心。此番,他是冲着你来的。” 姚新山微微掀起眼帘,公主年岁渐长,看人断事的眼光愈发老辣了。 “崔令公的变法,实乃复兴祖宗之法,重新建立世家的威望。他要顺利推行政策,任用他的人,臣主事的吏部自然会被视作障碍。”姚新山挡开顶上来讨食的小鹿,用力擦了擦被鹿啃的袖子,恼道,“臣罢了这吏部尚书,也不愿掺和这桩事。公主殿下便是有一万个理由,还请三思!” 李千檀给他逗得发笑:“那个陈昂,你看当用还是不当用?” 陈昂是个务实的人,做父母官的时候深受百姓爱戴。但他出身寒门,不善交际,若不是李千檀点名要他,至今还在地方上打转。 姚新山这位八面玲珑的相公自然瞧不上陈昂,不过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独大,需要有人制衡。 姚新山理好仪态,道:“西京之中,没有比陈侍郎更了解河北形势的了,崔令公意欲何为,他该是明白的。此前陈侍郎当着太子的面得罪了崔令公,眼下再让他上谏反对变法,只怕会惹祸上身……” “你倒是个惜才的。”李千檀说,“你且告诉我,陈昂是否有意上谏?” “自然。” 李千檀眸光一转,领着姚新山摆脱鹿群:“所以,相公是拿不准此人是否愿为我效力。” 姚新山恭敬地垂首:“殿下多年威望有谁不服,只是……陈侍郎毕竟是河北出身。” 河北士人崇儒,奉王道,岂敢颠倒乾坤。 “陈昂何在?”李千檀招来立在边上的翰林近臣,“我要亲自见他。” “殿下!”姚新山面色一紧,“陈昂尚不知是受了殿下恩惠,未免他冲撞殿下,还是让臣代为传召罢。” 李千檀点了点头:“嗯。” 陈昂来京不到一年,在官场交际不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姚相公怎会私下邀他宴饮。 平康坊南曲有名的乐坊,因着酒钱不菲,他还从未来过。 伙计牵走他的驴,引他进了走廊尽头的包厢。 脂粉香气与葡萄酒味道弥漫,隔壁乐声若有似无。姚新山请他入座,他将环顾四下没有一个人,将信将疑坐了下来。 姚新山在朝中向来有温和谦逊,平易近人的美名,今日更是摆出亲和的样子,唤陈昂表字,兄弟相称。 陈昂只道受不起,让相公有话直言。姚新山便敛了闲话,说崔令公变法的纲要。其中一点直指国家放贷,与商人争利,违背儒家藏富于民的定义,从前所行的是不仁不义,道德有失。 “这年年水灾雨害,朝廷度支困难,南省各部若不是经营食本,吃饭都成了问题。崔令公想法是好,可不能不顾及现实啊。底下的人都闹起来,我这个相公也快扛不住了。是以要问问,北省究竟怎么看待此事?” 陈昂谨慎道:“中书门下两省向来不经实务,不知实务之难。鄙人一直在州县做官,却是大略明白六部的难处。政策下行地方,需要大量财力人力支持,背后有一整个庞杂的体系……” “这里没有外人,潜光大可说说你的意见。” 陈昂垂眸笑了下:“实不相瞒,鄙人意见大得很,却不是为这一件事。想必相公知道,崔令公主张变法的真实目的在于对抗河北军府。” “此话怎讲?” “圣人登基之初便有意削弱世家,穆云汉乘着这股东风青云直上,俨然把河北节度使府变成了他个人的幕府。这些年河北内部矛盾深重,也该肃清了。” “这么说来,潜光是支持变法的了?” “作为臣子,当忧圣人之忧。但作为河北子民,不可否认,穆云汉有效阻止了豪强兼并土地,还田于民,于民生而言是大大的好事。若是倒穆,只怕河北百姓不服。”陈昂说着一顿,“私以为,崔令公变法不无可取之处,适当采纳其中政策,缓施慢行,便不致让河北生乱。” 直臣一定是忠臣,但忠臣不一定是直臣。说到底陈昂是个忠臣,主张过于温和,怪道他能在河北官场生存下来。 姚新山道:“手段柔和,便不足以威慑河北。他崔令公变法,势必要倒穆。只怕风声传到河北,会激起穆云汉反抗之心。” “令公英年拜相,是御前老人,可否明示?” 陈昂不笨,看出姚新山要用他对付崔伯元。无论他们怎么斗法,都不能危害到江山社稷。 但河北一直是圣人的心结,否则也不会用这么多举措来防范。只有穆云汉这样的草莽,才能让人放心掌控。 圣人是否愿意在这个时候对河北出手,朝中无人敢断言。因而崔伯元上疏之后,尚未有人明面提出反对。 姚新山道:“崔令公变法纲要涉事之广,圣人一时并未看清厉害,还需潜光这样在地方上有作为的父母官进言。” “六部之事牵连其中,若有户部郑侍郎相助,进言当是小事。”陈昂一顿,“不过鄙人有一事要问,相公所为意在社稷,还是权柄?” 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陈昂这话也不算冒犯了。姚新山道:“以德行仁者王,是谓王道。圣人扶持寒士,施行仁政,而今天下还有谁能承此志此业?圣人赏识你的才华,是以提拔你来京,圣人等着你大有所为,你可明白?” 陈昂在地方的时候也曾有过憧憬,但经历太子废立,他深知当今天子是个擅权多疑的人。姚新山这话虚伪至极,但老话说大忠似奸,恐怕他迫于形势,暗中结党,提拔了他。 他的背后,是那位有着无上殊荣的公主殿下。 陈昂垂首:“潜光受教了。” 姚新山让陈昂等待时机,南省六部乃至门下省对变法一事闭口不言。朝廷文官集体失声,令皇帝深感威胁。 这日李重珩受召入宫,宵禁了还不见回来。玉其派人打探,回说太子出宫之后约人去了平康坊。 谋玉 第135节 “都有哪些人?” “小的只知左庶子与太子同行,其他一概不知……” 玉其心中惴惴,祝娘便提议:“奴去瞧瞧,看能不能找着李大监。” “平日有个什么,李保早回来传话了。今日不见信,那死人不知在他阿耶那儿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肯教我知晓。”玉其瞥了祝娘一眼,不由一顿,“他若是去找乐子倒好,就怕他是去私会朝臣。他都是做了太子的人了……” 祝娘闻言也紧张起来,裴家精锐都在京中,万一他们一举兵变,岂不都乱了:“殿下持重,定不会做出让太子妃为难的事。” 看来那场兵变给祝娘吓得不轻,玉其好笑:“又想哪去了?”转而正色,“崔伯元变法,暗地里拿他做文章,圣人不恼他才怪。我是怕他与崔伯元闹僵……” “可是不妥?”祝娘巴不得李重珩狠心对付崔伯元,省得崔氏的人成天耀武扬威。 “此事胡椒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亏你还是河北出身。废太子当初没能争取崔氏,转眼为敌,最后便落得这个下场。何况这两年崔伯元威望更大了,用一呼百应形容也不为过。就说李重珩那个秉性,随便找个错处都能陷他于万劫不复。” 静默片刻,祝娘道:“所以,太子妃入宫以来这般隐忍……” 窗外夜色深而寂寥,玉其叹了口气:“当年是我求着他要成全他的野心,我不似他,作不得悔。” “可,夫妻之间到底有情。”祝娘在玉其身边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那么要强的娘子,偏为了他隐忍退让。如果只是为了复仇,又怎会有那些百转千回的恨。 “你没同我去过河西,不曾见过从前的我。我在他面前,不似自己了。”玉其忽然咧笑,“谁说有情之人就要做夫妻?” 夤夜,寝宫里还亮着蜡烛。听说太子妃还未就寝,李重珩便找了过来。 四下无人,只听丝弦幽幽。李重珩身影一顿,悄然越过金屏。 榻上的人乌发披散,指尖抚拨琴弦,海棠螺钿的光泽映得人好似画中谪仙。她头也不抬:“平康坊的曲子好不好听?” 没等到回答,她又轻飘飘地说:“是那儿的好听,还是我的好听?” 李重珩不喜欢玉其这么比较,但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兴奋。他负手在后:“太子妃可是呷醋?” 一道长音震颤收尾,玉其笑着抬头:“妾善妒,殿下不知道么?” 李重珩拿走她的琵琶,抱坐榻下。他胡乱弹拨了两下,用绢帕擦拭起来:“保保探得消息,姚相公那边有所动作。我估摸着他们就等我表态,好举众反对变法。” 玉其微微蹙眉,靠近他悄声说:“圣意如何?” “圣人道法进益,已是半人半仙。谁能揣度仙人的心思?” 玉其一手撑着榻边,轻轻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殿下生受了。” 李重珩垂眸笑了下:“怪我,惹你担心了。” 玉其心下幽幽,带了些鼻音:“妾一个人自在得很呢!” “变法之策,能助我节制河北。我已让东宫属官拟教,其一,设立军事监察,派朝廷文官赴任;其二,整顿吏治,削减地方冗官;其三,施行两税法,缓解民间矛盾。太子妃以为如何?” 东宫提出的新政,是将变法的理论落到实处,于民生社稷而言都是极好的。玉其道:“今日殿下是去见了郑侍郎?” “五娘多智近妖,这都料准了。”李重珩轻点玉其鼻尖,害她难为情地缩回脖子。他起身坐到榻上,“郑侍郎为人忠直,去地方走了一遭,深知朝廷重税让百姓怨声载道。倘若不改革,便是淮南那样的富地也支撑不下去了。” 玉其奇怪:“河北历来是重农,为何朝廷把重心放在淮南?” “那个河北节度使仰赖圣人宠爱,拥兵自重,钱都拿去养兵马了。他与豪强征地,是为地方百姓做了些事,可于天下社稷而言确是危患。” “你做大王的时候石邑丰厚,可见河北也供养了天家。若河北真是拥兵自重,圣人岂会放任?”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据户部记载,河北这些年的账一直不大好看。圣人不曾多加苛责,想必河北府上有善于经营之人。我却是好奇,穆云汉一个莽夫,从哪找来了这么些人。倘若新政能够推行,你随我亲自去河北走一趟如何?” “好呀。” 玉其应得乖巧,李重珩不由多看她一眼。 “殿下一身酒气,”玉其推搡他掩饰心虚,“还是让妾为你更衣罢。”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进入酣梦。 第103章 没过多久,门下侍郎陈昂上奏反对变法。谁也没想到这个老实本分的人有胆第一个出头,此后户部侍郎郑守也上了折子,各部属官纷纷进言,就变法中的条例一一提出疑问。 圣人迟迟不下旨意,他们相约跪在紫宸殿下。 晌午过后,崔伯元率清流党人浩浩荡荡走来,大呼死谏。 数百儒生齐聚于宫门之外,高喊王道正法—— “时政积弊,不变革无以安天下!” “天下社稷君为轻民为贵,本固邦宁,长治久安啊!” “求圣人听政!” “求圣人听政!!!” 为免神应十年的不幸再次发生,阿虞一早便部署金吾卫在城中各处巡防。镇守宫门的副将在马上啐声:“甚么天下苍生,这帮稚子痴儿可知道崔令公的崔写作什么?” 持戟的后生接话:“什么?” “博陵崔氏啊!”副将啧啧感叹,“世家子肯让利于民,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可叹黄堂老一走,北省变沦为他崔令公的一言堂,这些个清流不知跟着发什么疯?” 阿虞提刀过宫门,淡淡睨了他一眼:“肃静!” 副将哼哼收了声,只那后生讷讷呢喃,黄堂老,没听说过啊。 日头晒得人头晕目眩,好几个老臣都快撑不住了,靠着门生搀扶挺直了老腰。 阿虞从中穿过来到紫宸殿外,向赵淳义回禀外头的情况。 赵淳义表示知道了,揣着拂尘进了殿宇。 穿堂风撩起帐帘,圣人正闭眼打坐。赵淳义小心翼翼道:“大家,外头跪了有四个时辰了。有些个鹤发老臣,那是侍奉过先帝的人物……” “废物。”皇帝出声便咳嗽起来。赵淳义忙要上前,皇帝抬手止住他,“太常寺,把太常寺的那几个都叫来。” 圣人压制了兵变,自认得了道法,愈发倚重太常寺的道士。赵淳义称喏,就要出去,又听低沉的声音传来:“乌台可在?” 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御史中丞本就上了年纪,就等着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但一贯尽忠直言的谢御史却也没有声响,莫不是长了年岁,知道藏锋了。 赵淳义如实回禀,皇帝似乎思索起来,又闭上了眼睛。 赵淳义快步领来太常寺的道士,皇帝让人占问吉日,可把他吓一跳。 朝廷每有大事,都会召开百官朝会。但此番设在宣政殿,圣人亲自听政,可谓神应年来头一遭。 文武百官卸刀脱靴,趋步觐见,只见玉阶之上,冠冕垂帘后的龙颜若隐若现,玄色鹤氅拖曳而下,威严无比。 初次觐见的小官站在末列,手中象牙笏板颤颤。只听令公、相公等大人物接连发言。 俄顷之间,熠熠生辉的朝堂爆发争吵。 不知是哪个猛士先动的手,把崔伯元的帽冠都拽了下来。笏板撞击,生生作响,一拨人挤了过来,又一拨人冲上来推搡。 “荒唐!荒唐至极!”陈昂斥声,“天子在上,尔等这是作甚?” 包围之中的人紧紧护着崔伯元:“放开令公!你们这些痴狂小人,为护一己私利,竟不把社稷放在眼里!” “何谓社稷?”扒在外围的人骂道,“河北豪强侵占田产,把持科举,便是你说的社稷?今日你敢革河北的政,来日是不是要这天下改姓?” “一派胡言!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令公,出身博陵崔氏难道是令公的错吗?崔氏儒经传家,奉效仁义礼智,何曾与你这无知泼猴儿一般,把朝堂当两市,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就是!” 清流党人附和:“秘书省有你这样的败类简直耻辱!你平日补正都补傻了么?河北府实行募兵制,哼说得好听,不过是以利诱之,豢养牙兵。这些牙兵一朝得势,为非作歹,欺压良家,地方官员不敢上报,便以为朝廷不知道么?” “你你你不可理喻——” “臣乃河北出身,神应九年的进士,比不得谢端公高才,可也是秘书省校书郎,起从清流。敢问陈侍郎,河北父母官出身,为何对百姓之苦视而不见?”大殿之上回荡着年轻人的咄咄诘问。 皇帝撑着额头始终没有说话,赵淳义揣摩着,尖声命令禁卫控制场面。 刀刃锋利的光芒晃过众人苍白面孔,四下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谢清原,”皇帝目光往底下一扫,缓缓出声,“他们说你是高才,你怎么看啊?” 谢清原一直安静待在近臣列席,闻言出列:“臣愚钝,自蒙圣恩坐南床以来,便谨遵法度,肃整纲纪,纠察百官违失。变法与反对变法,百官所言皆有凭据……” 这番圆滑的话令人失望,更令人愤怒,有人大声讥诮:“谢端公,你可是去过河北的!神应十年,捉刀案把河北搅得天翻地覆,你为捉刀陈情,那时你可不是这幅面孔。你从未理过实务,不知各中艰难也不怪你,可你久居高台就把良心都放下了么?” “放肆!”皇帝令禁卫把人丢出去。众人投去默哀的表情,他却是坦坦荡荡,大有临死不屈的意志。 谢清原振袖,再道:“然臣以为变法纲要是理想,并不切实。” 百官哗然,对面的谏议大夫暗暗咬牙:“谢清原,令公素日待你不薄……” 谢清原抬头,与崔伯元遥相对视。 姚新山打量二人,不见崔伯元面上有何变化,倒是谢清原紧张地攥紧了笏板。 “姚相公,你说说看。”皇帝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 姚新山重复着他们的说辞,人们没完没了地议论下去。 最后皇帝散了众人,把姚新山和南省各部主事留下,还有孟镜。 孟镜许久没有参议朝政了,人们都觉得他来做太子太傅,说明圣人不是真心要传位太子。圣人让他掺言,是因为他曾任吏部尚书,了解各中体系。 接连几日,麟德殿昼夜长亮,一班重臣梳理变法纲要,递交御前。 圣人决定推行新政,各中条例与东宫的设想不谋而合。清流党人皆大欢喜,殊不知这个结果也在敌党意料之中。 朝廷遣官员赴各地宣召督政,但河北是块难啃的骨头,不仅节度使府上了奏折,州县也发来陈情表章。 河北的太平景象一朝倾覆,牙兵们揭竿而起。 地方动乱的消息传回西京,震惊朝野。 人们请姚新山劝谏,但姚新山稳坐泰山。反而是那些个翰林看不下去,联名闹到紫宸殿,要圣人收回召命。 人们竞相弹劾崔伯元,说他佞臣擅权,为了私利祸害地方百姓,求朝廷复河北清明。 谢清原不声不响写了一封奏疏,称翰林受人煽动,颠倒乾坤。文辞力透纸背,直指公主干政。 翰林院是皇帝半生心血,设立初衷便是为集中皇权,对抗前朝宰臣。 李千檀知道该她发挥的时候到了,她一改稳重自持的面目,到御前哭诉:”阿耶最清楚不过,儿自幼喜爱文辞,欣赏文辞之士,他们能为圣人消遣,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儿绝不敢私交天子近臣,更不敢使什么诡计。为阿耶祈福,儿受戒奉道,至今没有成婚,阿耶,你莫听那奸人蛊惑啊!” 皇帝大怒,是夜下令将谢清原贬至汉中,让他做个县官好好体察民生。 想那神应九年,一身白衣的寒士别上簪花,打马过巷,春风得意。谢清原叩谢圣人,一路叩首至宫门外。 谋玉 第136节 他星夜出城,只让书童捎信东宫。 满纸别离,尽诉未能报恩之愧。玉其如梦初醒,一路无阻追到城下,她心道古怪,果然,迎接她的只有蔡酒率领的东宫禁卫。 火把燎原,那人从车舆里出来。夜色勾勒他英美的身姿,任西京的娘子看了都愿拜倒。 玉其闭了闭眼睛,攥紧的指甲发白:“李重珩,是我高看了你。而今你一败涂地,该如何收场……” 李重珩冷峻的面庞浮现倦意:“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以身入局,便担得起后果。” “你是怎么威胁他的?”玉其直棱棱地望着他。 李重珩似乎笑了下:“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我不择手段,自然有的是法子了,太子妃以为是怎样呢?” “他是纯臣!”玉其倾身,近乎嘶吼,“明初是纯臣!他的道,他的心,他一生锐气,就此毁了,你怎能如此折辱他……” 李重珩捏紧下颌,哑然发笑:“他受了折辱,怎的不以死明志?还是你想我去死呢?” 玉其定住,浑身冷得发僵:“你们,甚么君臣之道,甚么师徒之情,你们把人当作棋子用完即弃……” “哈哈,当年你助他登科,便不是为了利用?”李重珩一步步走来,深深凝视她眼眸,“还是说起初是,但现在有了别的感情。” 原来李重珩早已知悉他们的过往—— “放肆!”玉其气得胸腔作痛,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话,不由一怔。 “太子妃。”李重珩俯身靠近,“床笫之间的话我们回去慢慢讲,自家弟兄都在。” 玉其勐地抬起巴掌,手指颤颤,终是紧握成拳。李重珩偏头一笑,转脸变冷:“送太子妃回宫。” 蔡酒应是,摆好足蹬:“太子妃,请。” 玉其转身拽住马绳,忽然连马儿的名字也唤不出口。她蹬上马背,啪地挥鞭:“驾!” 小七飞驰而去,小蟾飞过低空相随,禁卫面面相觑。蔡酒为难地瞄了李重珩一眼:“殿下……” “护驾。”李重珩淡漠道。 蔡酒朝往发愣的禁卫脑袋上拍了一把,率众追了上去。 马踏振振,寂静的城关徒留李重珩一人。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缓缓蒙住眼睛。 雨迟迟来了,带来夏的潮热。阿虞夜巡过来,看见李重珩像个雨人,巍然不动。 “七郎。”阿虞近前低低唤了一声。 “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似有颤动。 “圣人打从一开始便无意牵动河北,为何还……” 为何还要给他希望? 为何呢,李重珩抬头望天,雨珠拍打在脸上,已然没有知觉。 天上落的不是雨,仿佛是紫玉洞那夜的血。血淋淋的浇透了他,磨灭了他心底深处最后一点念想。 他亲手杀了他的手足,他连父亲也没有了。 或许,他生来便没有父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面对的始终是他的天。天摆了他一道,好教他这个稚子于混沌中开蒙。 卷十:莲花国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李贺《假龙吟歌》 第104章 瞬息之间,河北巨变。 朝廷收回了针对地方的改革政策,河北那些个牙兵却不领情。 他们一朝有了军籍,恃强凌弱,欺田霸市,还把良家子逼到为娼的地步,俨然山匪作派。圣人敕书河北节度使府加大力度惩戒,不服管教的统统取缔军籍,收监发配。 穆云汉作为河北节帅,把事因归咎于崔伯元身上,要圣人惩处这个奸佞臣子。 朝廷还没作出反应,穆云汉发兵,往中原长驱直入。 原来穆云汉去岁巡视河北州县,派军驻守边境西南,便是为了起事。 恒州在河北腹地,距离关中距离最近。他们为免朝廷有所察觉,将募集的兵马转移到魏博军所在的南部。 何将军作为魏博军主将,临时受命为都指挥使,率领八万兵马作大军前锋。他们出征,喊的口号自是勤王清君侧。 出征前夜,穆云汉在魏博军营设宴,烹羊宰牛鼓励战士。 郑十三亲临了这场动员大会。 年前郑十三与鲍参军见了一面,便被“请”到了魏州。 他们在何家的田庄安置,平原上的麦子一望无际。夏顺说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麦子,郑十三找了许多机会让她出门,但他们始终没有接到公主的联络。 河北府控制了公主派来的探子,不让一点风声传出。 那天傍晚,天边笼罩火红的霞光,麦涛席卷。鲍参军揣着一包石蜜来到田庄陋室,请郑十三吃。 郑十三咬着石蜜,以为死期将至,鲍参军却丢了石蜜,把包石蜜的油纸给他。 纸上有八个字,日罩龙泉,玄武生变。 这是秘密写在石蜜油纸上的字,用烛火漂,方凸显出来。郑十三一摸便知,是公主传信。 从鲍参军识破他身份的时候,便知道他是公主的人。但他没想到,河北这群乌合之众,竟能破获公主府的情报。 公主的情报遍布天下,向来严密。 河北府的能力远超他们预料,尤其面前这个鲍参军,恐怕他就是穆云汉背后最大的智囊。 郑十三假装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鲍参军便好心地为他解释,龙泉乃太后时期挖掘,后经捣毁,原址就在东宫后山。 这话是说天子压制东宫,导致了河北事变。 郑十三怒极攻心,咳嗽了几声:“崔伯元仗着东宫得势,借口节制河北倒穆,公主殿下早有所料,欲助河北。你们却想把河北动乱的因由扣到公主头上——” “十三郎误会了。”鲍参军道,“那日与十三郎相谈甚欢,老夫擅自将你引为小友,是以邀你来小住。这屋子简陋,冬冷夏热,于我而言却是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 “神应年间,我流放边地,九死一生,找到了这间屋子。我目力尚在,可目及之处都是无边的黑暗,我原打算了此残生,偏偏下起了雨。屋子不能避雨,我走也不是,死也不是,只好开始修这屋子。人生走到最低处,往往就是这样有了转圜,想必十三郎能够体会我的心境吧?” 清风吹动蒙眼的系带,郑十三就像一片飘零尘世的菩提叶子,没有出声。 鲍参军又道:“不过十三郎尚且青春,青春便是希望。你何故为了一时的利害,舍大求小?” 郑十三撑在膝盖上的手拢成拳头:“朝廷五十万兵马,除开你河北三军十二万,还有三十八万。你们凭什么以为,河北能与朝廷抗衡?” 仅凭八个字,这个年轻的郎君便看明白了时局动向。鲍参军大拇指摩挲着着收缴来的匕首,眼里有了杀意:“你十三郎颠倒乾坤,我家穆帅便不能意气一回?铲除佞臣,肃清朝野,为了那个昏聩的君主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苍生,这是匹夫之怒啊!” 以身入局,静候时机。郑十三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难事,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煎熬。 咬碎的石蜜囫囵囫囵咽进喉咙,划得心隐隐作痛。他的青春,他的希望,早就丢掉了,可为何还存着一点妄念呢。 郑十三喉结滚动,哑声道:“……你要让我做什么?” “鹿城公主利用河北挡了崔伯元变法的路,难道公主不该给河北一些诚意吗?” 东京与河北之间隔着重重险隘,其中潼关历来有天下第一险要之称。朝廷放任穆云汉拥军,正是因为笃定河北兵马无法突破潼关。 穆云汉这是想让他们大开关门,好直取京都! “好大的胆子,你们可是要勤王?”郑十三咬牙。 鲍参军啪地摔下匕首:“这叫清君侧!” “好个勤王清君侧,你们杀一个崔伯元,这般大动干戈?” “你知道的,崔氏是太子家翁,太子何其无辜?这笔账,大帅自然会和东宫算个清楚!” 穆云汉对灵山公主的哀情,恐怕早就变成了野心。灵山公主因废太子而死,他就把矛头对准了夺取太子之位的李重珩。 李千檀没能算到穆云汉有这个胆量出兵,他们都没能算到,一个匹夫,竟敢觊觎江山。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大好机会。李重珩让人最忌惮的便是他背后的裴家与河西军,神应八年,李千檀没能除掉,至今圣人也没能除掉。 如果调河西军迎战,与河北狗咬狗,岂不两全其美? 有禁军镇守两京,后有陇右军,前有淮南军,三十万军马平乱必然不是难事。 郑十三思索道:“殿下有殿下的思量,朝中有各方的牵制,西京的事不是节帅府想得那么容易的。我只能修书一封,你们尽快送至殿下面前……” “如此甚好。”鲍参军将匕首丢到郑十三面前,“这刀留给十三郎割肉吃,何家娘子备了好菜好酒,吃了再写也不迟。” 郑十三哗地抽出刀鞘,反手将刀刃对准自己。锋利的金属划过指腹,读到了那行铭文。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天底下究竟有谁能降伏自己的本心,他不能。 他不能应当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谁叫深处黑暗之中的人难以感到时光流逝。 他永远停在了那个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刻。 那一天,半大的郎君透过重重的芭蕉叶子窥见躲起来偷偷哭泣的女郎。 天快黑了,做父亲的提着灯找来,满脸焦急荡然无存。他献宝似的拿出怀里的石蜜,哄说十三舅坏,我们不与他一般见识。 女郎轻轻抿着石蜜,吸了吸鼻子说,可是他是小阿舅呀。 他是舅舅呀。 “十三郎,那鲍参军说送我们回京。”夏顺的声音充满忧虑,将人一下拉回现实,“可怎的是大军出征……” 郑十三道:“你还有机会,到了前方岸口便走罢。” 动员大会之后,天不亮何将军便率军从魏州出发,向西南行进,渡河至汴州。 这一带水路交错,驿站繁多,而汴州又是河南重镇。如果汴州府察觉魏博军异动,前来阻拦,此处便会发生一场恶战。 他们随备军一起扎营度夜,鲍参军之所以这么安排,是把他当作了公主谋乱的证据。 一旦公主拒绝他们,他们便会抛出他的头颅。届时清君侧要清的是崔伯元那个权臣,还是这个祸国乱政的公主,便由两党乱斗。 两军对阵,岂可让人乱了军心。 此计攻心,委实歹毒。 谋玉 第137节 “我走了你怎么办?”夏顺有些哽咽似的,“来河北的时候你分明说,我不懂的都要细细讲给我听,都是骗我的么。我原以为这一路我们经历那么多,总该不一样了……” “你跟我从河西到西京,又跟我从东京来河北,总该发现我这个人从来都只认我的道理。你对我有用,我便用了,现在你对我来说是个拖累——” 夏顺勐地推了他一把,耳朵嗡嗡的。营帐之外的动静仿佛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闷沉的喘息。 “我的命,我的厄运,有一半是崔玉其给的,有一半便是你……” 蒙眼的系带垂在颊边,微弱的火光扎得眼睛生疼。郑十三诡异地蹙眉而笑:“那你就该离开。” “我……”夏顺心怦怦跳,又痛却又鲜活。她不知该怎么表达,恼得直把他推倒。 系带松散,半遮眼窝,瞧着有些骇人。 她冲他嘴唇咬了上去。 郑十三手悬在半空:“你在做什么……” “这是你对我做过的事。”夏顺含着眼泪,仿佛要宣泄经年的仇怨与悔恨,“我要对你做一样的事,偿还我的命运。” 郑十三不懂,但摊开了手,放任她骑在身上撒野。 照看他们的备军端了吃食来,夏顺慌忙起身。郑十三客气地道劳驾,把外头围观的人都赶走。 “除非你死了……”夏顺说。 她一个废太子旧人,被朝廷发现只有死路一条。郑十三想她是无处可去,叹息道:“我已是这幅半人半鬼的样子。” 夏顺覆住他的手,依着身子又靠近了他。湿润的呼吸交织,他摸到她的脸:“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人的命运全由自己。” 可是她太寂寞了吧,他们都这么寂寞。 切实的温度填补了他的黑暗,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梦中的样子。 与此同时,河北节度使府一反常态地安静。 何娘子躲在房里不肯用饭,几个娘子在廊下徘徊。张娘子远远看了一眼,说:“都回去歇息罢。” 房门豁地开了,何娘子气势汹汹道:“你神气什么,今日魏博军出征,明日卢龙军也要上战场,朝廷若是动了真格,你们的阿耶大哥都不能幸免!” “你敢——”张娘子有气,破口大骂,“大帅这么做都是为了河北,为河北效死,是你家之幸!” 城中动乱,她们早有耳闻,可直到今早她们才听说了河北派兵出征的消息。 军令是大帅亲自下的,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感到惊慌。这份心情无从发泄,顿时厮打起来。 穆云汉从庭院走来,拧眉道:“闹什么闹,忒不安生!” “大帅……”何娘子想要寻个解释,穆云汉一把将人甩开。她跌落在地,泪如雨下。 穆云汉径自来到偏隅小院,屋舍简陋,独有一颗海棠枯树。鲍参军靡费巨资从河东运来这颗海棠,但河北的春太冷,从未见过花开。 穆云汉没有赏花的雅兴,撇了一节枝桠踩在脚下。他直冲冲推开房门,见鲍参军坐在案前。 案上书卷成堆,鲍参军有所察觉地抬起头来。 “你给我娶回来这些个女人,哭哭啼啼,烦死个人!”鲍参军撑住案几,大喇喇坐了下来,“你倒好,这个时候还有兴致赏画儿。” 画卷半掩,鲍参军大方地铺展开来:“当年为大帅寻公主画像……” 穆云汉拿起来看了一眼,皱眉:“怎的不像?” “真正的画像给了大帅,这些都不是,我打算烧了。” “多可惜啊。”穆云汉目光在画像上流连,看得有些痴了,“这么美的娘子,不知姓甚名甚?” 鲍参军垂眸掩饰厌色:“或许是宫里哪个贵人吧。” “宫里都是这般美人儿?” “倘若魏博军破了潼关,莫说宫里的美人,天下的美人都是大帅的了。” 穆云汉哈哈大笑:“鲍化碧啊鲍化碧,你一个斯文人竟有这等心思。”邃放下画卷,点了点画中女子,“倘若魏博军大胜,本帅自会率军亲征。那西京宫中的美人儿,少不了你的!” 鲍参军起身作揖,“我为大帅参谋,当提醒大帅一句,胜利尚在前方,愈是接近,愈不能掉以轻心。” 穆云汉推开案几上的画卷,露出底下的羊皮地图:“你之前说,朝廷会策动河北各军反抗,是以让我留守恒州。可魏博军都向河南进发了,也不见朝廷的快报。那些个重臣只管内斗,等他们瞌睡醒了,我军都直取东京了!” “河北三军,卢龙军张家是大帅家翁,然成德军薛家……” “怕他作甚!成德军七成都被我编入牙军,分调西南州县。薛家剩下不到一万家臣驻守沧州,那地方吃海,养不了马,他们的骑兵早都不能跑啦。”穆云汉是在战场厮杀出来的将帅,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 鲍参军劝道:“朝廷重河北而轻河南,是因为河南之下有淮南。淮南虽是商贸之地,但淮南节度使府的水师不容小觑。取东京易,然过潼关难,我军若想将军备粮草尽快输往前线,便要绕汴州走水路。万一淮南水师沿河而上截断水路,魏博军变成了关隘之中的孤军。” 这话穆云汉倒听进去了:“我部署牙兵守边,便是为支援魏博军,现在忧虑还为时尚早。今夜鲍参军先歇息着,待魏博军取得东京,再议不迟。” 鲍参军颔首应是。 穆云汉起身往外走,忽又转身:“我来是有一事要问。当初我问鲍参军你一个大丈夫为何叫化碧这种名字,你说待到我真正拜你为僚臣时便告诉我。今夜,是时候了吧?” 鲍参军埋首,恭敬道:“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这是《庄子》里记的一个故事,苌弘是东周时的大臣,遭谗言被放归蜀地后自杀。蜀人感念他的忠义,将他的血埋入土中,三年后血化为了碧玉。” 穆云汉怔了怔:“真乃传奇,难怪我曾听那些个大将军用碧血称颂忠烈之士!鲍化碧,你对本帅有知遇之恩,本帅必不会以东周之道待你。” 鲍参军摘下幞头,俯身叩首。他满鬓白发,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实在有些过重了。 他今年不过四十,化碧是他在十三年前取的字。 鲍是挽歌诗人鲍照的姓,他从未忘记他出身河东士族。 他叫柳思贤。 第105章 河北节度使府曾写着薛家的名字。 薛使君离世之际,两个儿子年纪尚浅。朝廷各党欲把持河北,加之圣人赏识穆云汉,一举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薛家旧部不服穆云汉统率,被连连打压,最终“发配”沧州。 沧州靠海,与新罗等东海诸国进行海上贸易。河北有名的定州红绫、邢州白瓷与沧州盐源源不断销往海上。 沧州是个繁华港口,但有别于南方埠头,不设市舶司,直接由节度使府管辖。 负责监管押送货物的是驻扎沧州的军团,也就是薛家的成德军。 这算不得一个好差事,只要有心之人作弄,他们很容易便会陷入官司。 好在薛成之没有太多武人习气,反而像个贤明的上官。他与州县官员相处融洽,将沧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沧州并不适合成德军。这里的地势气候不宜养马,他们的马都老了病了。 他们管节度使府要马,府上竟让他们自去向幽州讨要。 幽州龙卢军是穆云汉起家的地方,主将是个善于钻营的老翁。当年他家退了薛家的婚,做了穆云汉的老丈人,两家结怨颇深。 成德军骑兵当家,不能没有马。薛存之作为一军主将,亲自修书给“使君”,二郎薛成之气得同他大吵一架。 穆云汉那个宵小哪配得上使君之名! 更可恨的是,穆云汉惺惺作态,亲自来沧州处理军马一事。 那时薛成之便怀疑穆云汉的用心,听说勤王的檄文,他不由大骇,仿佛蚂蚁怕了满身,冥冥之中老天应验。 穆云汉竟有如此狼子野心。薛成之牵了马出城,一路飞驰,不到魏州便听说魏博军出发了。 他追到山崖上,看见魏博军兵分两路,向河南边境进发。 他们不敢翻过太行山进范太原,便使诡计取道河南往东。 春末河水湍急,这些个大马骑兵不敢夜渡。 何将军下令就地扎营,没有找任何掩蔽之处。 河对岸就是河南道了,稍有不慎便会教人发现他们的光亮。 河南府兵负责押送粮税,多在河岸巡逻,但魏博军显然不把这些府兵放在眼里。 恐怕他们是为引府兵率先来犯,消耗河南兵力,待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直取东京。 薛成之正要赶紧回去报信,只见营地闹了起来。 几个伙长举火把围住备军营帐,不一会儿,连何将军也来了。 瞧着似乎是有人害了他们的马,鬼鬼祟祟逃了。 马飞驰而过摇摇欲坠的栈桥,郑十三放肆的笑声惊起乌鸦:“顺儿,你真了得!” 夏顺一双眼紧紧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山路,心中焦急,闻言汗湿的脸不紧红了:“养马的人都知道马儿吃不得乳酪,这些个北方獠子偏爱嚼干酪!可他们那么多兵马,这点伎俩不足以阻拦他们。恐怕我还没找着去汴州的路,他们就追来了……” “你许多鬼主意,教这点大的胆量浪费了。且不提他们今夜渡不渡得了河,荥阳是我老家,崔郑两家为婚之初,我跟着家中大人回来祭祖,游历河南河北,此地官道驿站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假意在营中苟且,把一群行军的汉子勾得心思荡漾。 魏博军是急先锋,哪能让将士把力气撒在营妓身上,此番随行没有女人。伙长和上头的人管不了他们,只能管束自家弟兄。 夏顺一会儿要烧水,一会儿要煮汤,趁他们不耐烦不再理会的时候,同郑十三逃之夭夭。 皓月当空,郑十三拢着怀里的女人马不停蹄奔向汴州。 汴州戍城将士瞪直了眼,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从微敞的衣襟里摸出符节,大喊有军情急报。 历来是没有夜开城门一说的,这话一层一层递到最高府上,汴州刺史一个激灵,派司马打探清楚。 汴州离河北不远,已经听闻穆云汉伐崔的风声了。汴州刺史就怕穆云汉真的打来,直到拿到符节,验明他们是鹿城公主派来的,适才将人请到了驿馆。 郑十三直言:“某受命去河北视察,在魏州被困数月之久,穆云汉早有异心。他派魏博军打前阵,是奔着京都去的,这是要反。明府,速速派人向朝廷报信,通知河南各州,调集府兵全力抵抗。” 汴州刺史端详这个后生,消瘦的脸上蒙了巾带,衣衫濡湿沾染泥土,一副狼狈的模样,奇怪的是有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人忍不住附和。 汴州刺史应了下来,随即就后悔:“郎君既是鹿城公主亲随,怎的不见公主府的人来接应?” 郑十三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人耍官腔,但这些府官在河南安生太久,不知节度使拥军雄踞一方,打起仗来是什么样子。 郑十三也没上过战场,但深知成王败寇的道理。 朝廷有天大的优势,也禁不起军情延误。 “河北动乱,朝廷的使官都被牙兵杀了。”郑十三话锋一转,“我好不容易出逃,拿着公主的符节来向明府求援,明府是不信公主,非要等魏博军铁骑踏破河南才肯信吗?” 汴州刺史支吾不言,郑十三勒令:“恳请差一个信使加急入京,待朝廷大军讨贼,自有人来接应你我。” 灯影微弱,雾色笼罩驿官,天快亮了。汴州刺史找府官商议对策,将士匆忙来禀:“何将军率魏博军来城下了,喊话要明府亲自迎他进城!” 谋玉 第138节 “大胆!”汴州刺史振袖一甩,“出师要有名,何仝凭什么让我大开城门?是要我和他们一起造反吗?” “他,他们说河北屯粮告急,要向汴州借粮。” “我堂堂一州明府岂受这等宵小威胁?不借!给我骂回去,严守城门!”汴州刺史气得不好,转身看见郑十三立在堂前。 “郑郎君……”汴州刺史颤抖着伸出手去,“何仝兵临城下,让信使出城,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郑十三覆住他的手,安抚道:“何仝兴许是来抓我的,你告诉我他们我往荥阳去了。” “这……” “河东尚有五万兵马,我这便取道荥阳前往太原,为府上信使打掩护。切记,要面呈公主,朝中党争激烈,崔伯元与太子包藏祸心,只有公主殿下可信!” 京中得闻战事,人心浮动。圣人召宰臣入宫议事,对李重珩这个太子视若无睹。 但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赵淳义亲自来东宫请他。李保跟着入宫了,花团锦簇的庭院里回荡着孩子自由自在的笑声。 玉其吩咐何媪看好孩子,悄悄备车入宫。 车舆在宫门前遇到阻拦,驾车的侍从大声叱骂。玉其蹙眉掀起车帘,只见一道身影扑了上来。 “你是何人,敢冒犯太子妃——” 侍从话未说完,祝娘惊呼一声。玉其也吓一跳,薛飞之紧紧扒住车窗,血红落日映得她脸色惨白:“小人斗胆恳求太子妃,让我回乡吧!” “这是怎么了?”玉其四下一瞧,让薛飞之上车说话。 薛飞之摇头,嘴唇咬破渗血,眼里仓皇无神:“我家大郎率成德军反穆,怎知河北各军与那贼子同流合污。大郎自沧州发兵,还不到营州,就被他们设伏围杀了!”说着情难自禁落下泪来,“他们……拎着大郎的头颅在河北诸县传阅,威慑官员与百姓,谁敢反,便是同样的下场……” 成德军的威名玉其也是听过的:“你家大郎可是薛存之?” 薛飞之飞快抹了把泪,点头道:“如今的成德军只剩父亲留下的旧部,大郎死了,他们定然要推举二郎领兵。可二郎薛成之比我长不了几岁,性子急躁,我怕他带着将士一起送死!若有我劝慰,他或能隐忍,听朝廷军令行事。何况我是太医暑博士,军中不会有比我还厉害的医官了,我去了定能发挥用处……” 薛飞之在他们面前一直是沉稳甚至有些冷淡的模样,可到底是个不及二十岁的娘子,听闻家中噩耗,怎会不痛。 “难得你还有这番冷静的考量,只是河北起事,河南河东都不会安生,你确定你要冒着危险回去吗?” 薛飞之握拳:“小人在京徘徊数年,唯有太子妃肯关切我这个小小女医。就像小人笃定太子妃定能康健那般,也请太子妃相信我。若有万一,我家与成德军绝不会埋怨……” “你多虑了,我这便着人送你出城。”玉其看了祝娘一眼,“你替薛博士备一份好过所,吃食马匹一应要最好的。” 祝娘应是,悄声道:“可要知会胡掌柜,让各地书铺接应。” 河北反了,河南河东皆是未知,若走官驿唯恐遭人所害。况且,这么多年薛飞之尽心保守她的秘密,即便让人发现她掌控着一个名为不系舟的情报机构,也无妨了。 玉其垂眸默许了,又看向帘外:“山高水远,飞之保重。” “飞之叩谢太子妃大恩!若有来日,必当结草衔环。” 宫门重重,玉其跟着内侍进了蓬莱殿。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宣她觐见。 李千檀坐在皇后身侧,一身狩猎的戎装,手里一把小刀正在捣樱桃,猩红的液体淌过冷锋,教人呼吸一滞。 李千檀把玩小刀,笑道:“还以为太子妃记恨我了呢。” 玉其垂首:“公主贵为殿下,妾不敢。” “殿下又如何?不比那些个相公堂老开府仪同三司,麟德殿为他们昼夜长亮。”李千檀这话不知是讥诮还是自嘲,玉其没有接话。 皇后叹了口气,招手:“五娘,许久不见你了,来,过来吃樱桃。今年樱桃熟得晚,进士宴上都没有呢。” 玉其捧手接过一颗红得发紫的樱桃,不知怎的闪神想到神应九年的曲江宴。 李千檀瞧出她心绪不定,用刀扎了一颗樱桃吃:“你敢来蓬莱殿,敬你勇气可嘉。” 玉其忙把樱桃送进嘴里:“妾并无此意。” “五娘可是担心那战事?”皇后从前抱过李重珩,自然比李颂乐更亲近他,但李千檀凶巴巴地要她撒手,她也没有办法。她看着玉其稳重的模样,不禁感念从前,说起宽慰的话,“有朝廷大军在,怕那河北作甚?要我说,早就该革河北的政了,把他穆云汉发配,从哪儿来打哪儿去。圣人隆重,他不珍惜,自有人想领这个使君!” 李千檀道:“穆云汉节度三军,愈发猖狂。河北的政改革,偏不该崔伯元牵这个头。就因为废太子利用河北制衡党争,崔伯元当初才避之不及。怎的太子废立一遭,便敢拿河北动刀?说来崔氏与废太子决裂,还是因你出嫁。你也在想吧,如果嫁的是令妹,一切都不会如此了。” “河北事大,妾一个妇人不好揽责。”玉其抬眸望向皇后,“但妾今日求见,却是为了此事。” 皇后疑惑:“怎就与你有干系了?” “河北起事是为声讨崔令公,天下人皆知令公是太子翁伯,倘若令公是佞臣,太子岂非成了受佞臣裹挟之人,还如何担得起国朝纲纪的未来?是以……”玉其感觉那颗樱桃堵在她胸口,那么难受,不由掐住了袖子底下的手指,“妾斗胆求皇后废了我这个太子妃,尽告天下,崔氏太子妃跋扈妒悍,祸乱朝纲,崔氏与东宫从此再无半点裙带牵连。” 这是要让天家拿她当幌子与崔氏割席,如此一来穆云汉便没了入关的理由,他接着出兵就成了谋权篡位,只会遭到天下人唾骂。 皇后惊讶地捂住半张脸:“你为了七郎,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皇后以为这是为了保全李重珩的东宫之位,但李千檀心知肚明,她想抓住这个机会除掉崔氏。 李千檀冷嗤:“你可知道此时发落崔氏会引起朝野多大的动乱?恐怕那些读书人也要反了!” 玉其何尝不知道崔伯元在朝中的威望,此次他倡议变法,罢军还田,世家寒门皆奔走街头,振臂高呼崔公大义。 朝廷为了一个穆云汉处置崔氏,清流党人不反对,那么多的白衣贡生也会联名反对。 “穆云汉在河北大肆募兵,军马远超过上报给朝廷的数。倘若河北铁骑直逼东京,朝廷要斥资多少兵马粮草来打这场仗?朝廷赤字,是以加重赋税,去岁征收了一遭,今春又要为战事征集多少粮草?还不说当年的军粮案,引发了多大的内患……” 李千檀目光愈发森冷,玉其有所收敛,道:“以妾的名义罢了崔令公的官,在变法党人中择一人做阵前监军,便是告慰天下读书人,崔令公没错,错的是河北那乱臣贼子。” 皇后面上惊疑不定,李千檀噙着冷笑,啪啪拍手:“委屈七郎把你困于宫墙,你崔氏女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崔玉其,你有这个胆魄,在雁塔的时候怎的不肯答应?你我联手,杀他一个崔伯元还不简单?” 皇后一听,捂着胸脯道:“檀儿休得胡话!” “娘娘乏了,让人服侍你歇息罢。”李千檀温声劝慰一番,把皇后送去了寝宫。 案几上樱桃散落,汁液淋漓。影子覆了上来,玉其默默道:“妾是太子妃,是李家七郎的妻,妻子怎能刺刀向丈夫?” 李千檀把小刀摔在她面前:“一会儿他们从麟德殿出来,我让人把崔伯元引至寮房。若你敢动手,我便许你一纸废召,从此你做回庶人,自去红尘潇洒。” 第106章 玉其跟着青袍内侍来到麟德殿,背后的翰林院环抱殿宇,内侍请她至翰林院一间书房歇着。 书房亮着琉璃灯,干净整洁。玉其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书,坐在圈椅里闭目养神。 “陈侍郎。”门推开的时候,玉其像是受惊的小兽,机敏地睁开了眼睛。 崔伯元以为是陈昂邀他叙话,和玉其四目相对,就要转身。 玉其拢着手里的刀,站了起来。她没能说什么,崔伯元忽然走了回来,合上房门。他佯作恭敬地行礼:“太子妃,天色晚了,若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可以去府上一叙。翰林院不是妇道人家来的地方,不大妥当……” “我是君,你是臣,有何不妥?”玉其冷淡地向他走去,“崔令公还怕与侄女传出谣言不成?” 崔伯元脸色闪过不快:“太子妃有什么要紧事?” “穆云汉骂你是佞臣。”玉其说,“骂得好。” 崔伯元冷笑一声:“无知小儿。他就是一个流着蛮人的血的杂种,为圣人看了几年河北门户,就以为与朝中公卿平起平坐了?你看有谁听他的吠叫?” “有谁?”玉其皱眉思索似的,“相公们在麟德殿坐了一日,商讨对河北的法子,有结果吗?” “圣人已经派出了河东军,穆贼安能跨过太原?” “魏博军佯攻汴州,搅得河南人心惶惶,转头便奔袭荥阳。太原地势险峻,有虎牢关抵御,五万河东军尚能撑些时日,可又能撑多久?朝廷军事外重内轻已久,京都不过也只五万禁军,调集边军还需时日……” 崔伯元神色凝重端详玉其,好像头一天认识她似的。 自穆云汉起兵以来,玉其便让东京书铺与各地分行加紧联络。叛军尚未注意到这些贩夫走卒,所以书铺的情报来的比官家的还要快。 “事情变成这样,崔令公责无旁贷。”玉其陡然加重语气,崔伯元斜飞的胡须一抖,炯炯有神盯紧了她。 像一条毒蛇终于显出了行迹,他面上浮现幽微的寒意:“太子妃想说什么?太子殿下让你来的吗?” 原来李千檀的用意在此。玉其瞬间清醒,夫妻敌体,她这么做会给崔伯元种下疑心,让君臣离心。 “令公何必紧张。”玉其缓缓来到他身侧,“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目下僵局,除了你请辞致仕,还有更好的解法吗?” 今日太子也在麟德殿,难得圣人肯网开一面召他商议大事,他却未置一词。崔伯元想他是有意收敛锋芒,但玉其的出现不禁让人怀疑他与崔氏有了芥蒂。 毕竟把苏大娘子的死推脱到柳思贤头上是险招,李重珩对这妇人爱护得紧,只怕会更相信她的说辞。 崔伯元面不改色:“圣人已给了河北足够的颜面,延缓了新政,若我罢官,岂非助河北之威,皇家颜面何在?” “谢明初为你们所驱使,遭到贬谪,崔令公还不明白吗?圣人是警醒令公啊。” “明初恃才自傲,屡次冲犯,圣人让他去汉中已是给足了情面。” 崔伯元事不关己的姿态令人窝火,玉其握紧袖中匕首:“你当我不知内情?鹿城公主宽宏大量,求圣人从轻发落,否则你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是为了明初……你与那小子果真有私。”崔伯元露出倨傲而厌恶的眼神。 玉其根本不理会他的指摘:“从前你在河北案件中全身而退,可这次,穆云汉大军逼近,你以为你还能脱身?圣人忌惮你背后的清流党人,可战事当前,那些文人还有用武之地吗?他们为了尽快平息战乱,会不会请你妥协呢,崔令公?” 说时迟那时快,崔伯元陷入思索的一瞬,玉其手腕一翻,锋芒毕露。 “你——”他猛地扑出去,刀尖割破了他衣袖,飞出血珠。 他一面转身一面退后,“你要杀我不成?” 房门紧闭,怎么也拍打不开。崔伯元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寂静。他心道这是中了公主的计:“你真是疯了,敢在前朝杀人。我是你大伯啊!毒妇,跟你母亲一样狠毒……” “我母亲为你所逼……”玉其眼眶一红,飞扑着拽住他的衣袍,快而准地往他胸腹刺去。 “令我们陷入绝境的是大伯的权势,现在我用同样的东西对你,不知你能不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感觉?当然不一样吧,天色愈来愈暗,眼看暴雪淹没下来,等待自己慢慢在煎熬中死去,这样的感觉,你怎会明白?” 玉其眼里异常兴奋,像浑身沸腾燃起了光芒。崔伯元来不及恐惧,紧紧攥住半截小刀,掌心淌血:“你现在收手,看在太子的情面上我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杀了崔伯元对东宫绝无半点好处,可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玉其再也等不了了。她双手合力推刀,崔伯元忽地撒手把她掀倒在地。 “来人!有人行凶!”他捂着半插进腹部的刀,试图寻找出口。可这间屋子密闭的屋子一览无余,微弱烛火映照,人影尽化为鬼魅。 玉其踉跄着爬起来,不想崔伯元抓起烛台砸了过来。 她偏身一闪,犹如夺球一般,飞快冲到他面前拔出了刀。 黑暗之中粘稠的血溅在她面上,他砰地撞抵在门上,紧紧捂住腹部,铁腥味从他指缝间划出。 玉其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大有赴死的凛然与快意:“这场景我梦见过千百回,杀了你千百回,绝无失手。我要你一点一点把血流干,可你老了,撑不了多久。” 崔伯元想保持威严的模样,可腹部的绞痛令他模样算不得好看。他颤颤巍巍地往下滑,手扔低着门。 玉其俯身握住他手腕,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喉咙,得意而残忍:“来啊,杀了我。” “你母亲,”崔伯元气息不稳,“你母亲为德昭皇后所用,向我探听前朝机密——” “混账!”玉其一巴掌扇了过去。 崔伯元咳出血来,气息更微弱了:“不是苏若若威胁我,我怎会对她出手?你是我崔氏女儿,为了你与太子的情谊,大伯才不忍说出真相。玉其,收手吧,你去叫人来,便说此地遭贼,伤了你我……” 谋玉 第139节 黑夜掩盖了玉其湿润的面庞,她不信崔伯元,可又觉得这话有些真意。 盐课案扑朔迷离,谁也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倘若母亲真的是为了贵妃而死,难道她手中的这把刀要刺向李重珩吗? “不,都不成理由……”玉其喃喃着,转而变得笃定,“你该死。” 荧荧火光飘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传来了呵斥。崔伯元双眼一睁,大喊:“凶手害我!” 玉其一瞬回神,要走却是来不及,赵淳义带着内侍把围了上来。宫灯透过了门上的纸,泛起水光。 “给我把门撞开!”赵淳义一声令下,风豁地涌了进来。 玉其已跌在崔伯元身旁,内侍们提灯把人看清,大惊失色:“崔令公!” 崔伯元嗫嚅出声,玉其忙道:“还不去请医官来!” 赵淳义面色冷峻,活似问罪:“太子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作状说此处进了贼人,往梁上逃了,怕是要去前殿。 一时人仰马翻,崔伯元阖上了眼,也再无说话的气力。 “搜仔细了,莫让贼人跑了。”阿虞率禁军赶来,拦开赵淳义,撞见玉其衣袖上斑斑血迹。 阿虞面上一紧:“太子殿下让太子妃在外头等着,怎的跑此处来了?” “崔令公……”赵淳义话未说完,便被阿虞打断。 “中贵人,河北事大,难免有宵小之辈意图不轨。”说得崔伯元罪有应得似的,阿虞一顿,“皇城里进了贼人,确是我金吾卫的过失,待我捕得贼人便去向圣人请罪。” “崔令公乃国之重臣,若有万一,只怕圣人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我担不担得?”院门出现一抹身影,玉带叮当,白衣翻飞,金丝红线绣的飞鹤栩栩如生。他的面容隐在晦暗之中,玉其看不真切。 李保满头大汗追上来,劝阻却是来不及。他私下一扫,客气唤了声中贵人,轻声问玉其:“太子妃无碍吧?” 玉其摇摇头,看向屋子里面。人们围着崔伯元,极力为他止血。 “太子妃可瞧见那贼人的模样?”赵淳义从前便徘徊在旧东宫与蓬莱殿之间,立场暧昧。他紧追不放,不知是为了崔伯元还是谁。 玉其没有说话。 “圣人向来离不得中贵人,何况宫里出了这样的乱子。”李重珩过来牵起玉其的手,“此处有虞将军把守,太子妃受了惊,我带她回东宫。” 赵淳义欲言又止,李重珩微微一笑:“既已着人请了太医,崔令公吉人天相,想必很快就会醒来。事情原委,会让刑部记录在案。” 赵淳义只好应是,等医官匆匆而来,他吩咐底下的人仔细照看令公,兀自去了御前。 玉其被李重珩牵着出了翰林院,他手劲大,捏着她还未凝结的伤口,血模糊了彼此的手,指缝与指甲里都是。 “疼。”玉其额上发冷汗,咬着唇出声。 李重珩反而拽了她一把,不肯松手:“好长长记性。” “七郎……” 李重珩啮紧下颌,不知怎么有点心软。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回东宫,手虚握着。 一见他们的样子,东宫的人吓得不好,就连崔玉宁都破天荒地咋呼起来。 李重珩不耐烦地把人全都轰出寝殿,巾栉孤零零挂在铜盆上,倒影出残破的影子。 玉其上去擦手,忽地被李重珩撂开。水哐啷溅了一地,她抬头看去,面上还有亮晶晶的痕迹。 “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还要惹事?”李重珩掐着她的手,拿起绢帕擦拭。帕子上的刺绣染红,她忽然奇怪这不是宫里做的,怔怔盯着那一处。 李重珩只当她不肯承认,狠狠擦掉血,用竹篾把伤膏涂抹上去。 玉其心头一抽,缩起了手。李重珩皱眉睨了她一眼,一节节掰回手指:“你地方上的生意毁了,要拿这个罪魁祸首出气?” 玉其又是一颤,他知道荈屋关停之后,她又开了不系舟。他什么都知道…… “你让胡椒去河北转悠那么久,还以为你要毁了他们的祖产。”李重珩恶劣地笑了一下,就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低估了你。” 玉其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我恨不得毁了他们的宗祠!” 李重珩垂眸在她手上缠起纱布:“何必亲自动手。” “我等不了了……”杀人的惊悚感后知后觉,玉其倏然落泪,珍珠似的滚落他手背,像个孩子似的呓语,“李重珩,我再也等不了了。” 有一时半会没有反应。李重珩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将纱布打了个小的蝴蝶结,出声轻而低哑:“所以就逼我废了你?” 玉其睁大眼瞳,慌乱地后退。李重珩一把逮住她手腕,直直望进她眼底:“不可能的。我死了,还要人给我陪葬。” 被人揭穿的愤怒烧遍全身,玉其有些发抖:“你不是也在另寻良人了吗?不是黄堂老,也不是陈侍郎,他还年轻,让我再猜一猜,是中书门下还是御史台,是哪一家呢……” 李重珩沿着她的视线看向丢在架子上的绢帕,适才恍悟她念的什么鬼话。 “那是舅父给阿纳日绣的,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李重珩似笑非笑。 玉其面上透白,又微微泛红:“你……你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会给你缝衣服?我平日在裴府,自然是和舅父学的。只是舅父手没从前稳了,不比你的肥兔子。” 玉其失语,背过身去,抱着手臂踱远。李重珩从背后拥上来,扑她入帐。 她一个侧身,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眸。 干涩的唇落了下来,温热把人融化。她眼里蓄起泪光,他放缓了这个吻,舔舐着:“河南降了,河东沦陷,过了潼关一片平原,京都无异于门户大开。我身为太子……” 玉其咬住他嘴唇,他吮吸了一会儿,她才得以说话:“朝中没人了么,怎会让你去?” “你就没咒我死?”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玉其声音低下来。 “你喜爱那孩子,我就当那是我们的孩子。”李重珩咬开衣袍系带,喘息着说,“我死而无憾了。” 第107章 中书令在皇城遭遇贼人行凶,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激起士人同情。 人在翰林院,崔府女眷急着求见,被李千檀的人挡在了外头。 阿虞到御前请罪,皇帝为河北一事烦扰,也没心思骂他。 因着崔伯元担心惹起民怨,近来都穿了山文甲出门,那一刀没有致命,却元气大伤。待到一夜过去,医官回禀人已醒了,皇帝忙让人把他抬了回去。 崔伯元这一倒,眼见的老弱了许多。大郑夫人气得牙痒痒:“那个疯女人干的好事!我也是圣人亲封的诰命夫人,我要到御前状告她!” 崔伯元给她吵得烦闷:“没有鹿城公主授意,谁敢在翰林院动手?谢明初不过在折子里提了一句就被圣人厌弃,这是公主设下的陷阱。” 大郑夫人惊疑:“鹿城公主怎会知道我家的事?” 崔伯元冷笑,牵扯了伤口,低缓道:“德昭皇后的死众说纷纭,依我看就是窦庶人与蓬莱殿合谋为之。” 大郑夫人无话,收起换下来的衣袍,在门外撞上鬼鬼祟祟的小郑。 小郑自知偷听被逮着,索性道:“贵妃不是牵扯到盐课案才……怎么会是王皇后所为?” 大郑原不想理会,望了眼气息虚弱的屋子,转念改了主意:“窦庶人原是王宅旧人,却因太原王氏势大,让了后位。窦庶人怎会甘心,利用清流党人把儿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后来贵妃也生了一个儿子,俨然有夺位之势。” “王皇后多年来只有一个公主,是以怀恨在心?” “宝真初年,圣人在骊山围场受刺,鹿城公主舍命护驾。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着实不易,有人怀疑这场行刺本就是王氏所为,圣人未置一词,但王氏一族慢慢淡出朝野。王皇后以整个家族换来公主的前程,岂会是个简单人物?” 小郑暗自惊心,大郑放低了声音:“崔玉其为了她那个庶母,为鹿城公主所用,太子还会容忍吗?” 小郑心领神会。 崔氏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崔玉其不愿做太子妃,便换人来做。 大好机会,玉其没能得手,李千檀却也不恼。皇后抱怨:“赵淳义那个蠢奴坏我檀儿好事,不如李保一星半点!” “赵淳义是阿耶的狗,不忠心怎么成呢。”李千檀把一盏凉茶放到皇后面前,“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贵妃的恩怨迟早会令他们分野。” 皇后呷了口茶,拖着懒懒的音调哎了一声:“那个崔伯元当年为了保全崔氏,帮着你阿耶对付柳思贤,说不定就是这样害了太子妃的生母。”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贵妃与人有私,后宫岂能容忍?除了这不忠不义的妇人是大功一件,阿耶心头有数,娘娘不必烦扰。” “吾只是感叹柳思贤死了,贵妃死了,贤妃和窦家死了,连个崔伯元都险些死了。盐课案那些人一个个落得这个下场……” 兔死狐悲。李千檀嫌烦,却也好言好语安慰着母亲。 须臾,内侍慌慌张张来说:“殿下,郎君回来了……” “好端端的喊什么?” “殿下快回公主府看看吧!” “个个的都要翻天。”李千檀囫囵饮了凉茶,秀眉一竖,直往宫门去了。 郑十三日行五百里,两日抵达太原,在馆驿见到了河东军司马。 魏博军进攻汴州,司马吓得不好,欲调兵南下。郑十三叫他坚守阵地,以防穆云汉兵分两路,自河北西山直攻太原。 河东安生惯了,自比不得边军勇猛。 司马连连应是,送行时悄声暗示郑十三在公主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郑十三马不停蹄地回京,进了公主府倒头就睡,哪还记得这档子事。 便是自荐枕席的郎君也没有直闯公主寝居的,婢子们不知如何是好。 夏顺自觉见过大场面,镇定自若地指使她们准备浴斛什么什么的。 李千檀回府之际,日薄西山,夏顺坐在一扇竹帘半卷对窗户下打盹儿。经历了风吹日晒,她的小脸长显出了清丽的线条,秀鼻上落了一点霞光,似乎比从前美了。 李千檀向来对美人多一分宽待,没有把人叫醒。她越过屏风,看见横陈在床上脏兮兮的人,一时窝火,没忍住踹他一脚。 郑十三没有喊,手蒙着眼起来,绚丽的色彩笼罩了屋子,大约对他来说太过耀眼,他缓了好一会儿,低头系好了松落的带子。 那是一条粗糙的布带,像从屠夫身上扯下来的。他那条柔软的绸缎早已不在了。 李千檀平静道:“给他换身衣袍,出来见我。” 池畔水榭点了灯,荧荧落进沉下来的蓝色夜空。 郑十三跟着婢子过来,轻车熟路,只是靠近阑干的几步尤为谨慎。黑暗中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判断与危险的距离,必然会露出破绽。 李千檀心绪一转,目光紧锁住他:“你命大。” “托殿下的福。”郑十三声音有点紧,就像感觉到了她的审视。公主和李家的男人不同,但毕竟姓李。 谋玉 第140节 “你在魏州待了数月,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郑十三被困河北,只见过鲍参军,连穆云汉其人的传闻都不曾听闻。他如实回禀,本以为公主会骂他无用,可只有一阵沉默。 “顺儿说他脸上有一条疤,像个流寇。听他的谈吐倒很有见地,还有北方獠子一贯说些不忠不敬的胡话,想他应是深得穆云汉信任。”郑十三收了声。初夏虫鸣轻快,挠着人心口似的。 李千檀蹙眉沉吟:“那穆云汉出身低微,从前连公主们的模样都不敢瞧一眼,过了两年竟求娶公主。他身边没个奸佞,他的野心怎会膨胀至?” “殿下所言甚是。河北节度使府这些年推行的政令皆是有所蓄谋,若非崔令公闹着变法,恐怕至今不会这么快亮出爪牙。” “虽说局面不利,但河北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李千檀转而说起军情。 早在两日前,汴州信使便送来急报,魏博军进攻河南了。 此举令人意外,河北大军到底有多少兵马还是未知数,如果让河东军南下抗敌,又怕穆云汉派兵攻打河东,倘若河东军不敌,河东河南沦陷,京畿门户不保。 昨夜麟德殿商议之后,圣人已传召五万禁军去了河东。 郑十三让河东军留守是一计万全之策,李千檀赞赏了一句,他又道:“臣以为魏博军只是佯攻汴州,并未踏入河南,否则臣岂能安然见到殿下?何仝行事野蛮,我原以为他来追杀我,可我出了荥阳他们也没有攻城。这恐怕是穆云汉的诡计,作势攻打河南,把河运粮仓劫掠一通,搅得河南人心大乱。” “既如此魏博军应是奔着东京来了,可这两日并没有消息?” “臣来京听闻,成德军反穆,薛存之被残杀示众,不仅如此,穆云汉把他的爱马放回沧州,马就死在薛成之面前。薛成之一病不起……” 此事李千檀有所耳闻,但并不了解细节。 “穆云汉拉拢河北三家,这个薛家最是倨傲,因着他们之间联姻的事,结了仇怨。不过,薛存之已死,成德军还要反穆?”李千檀一双凤目望着郑十三,见他也答不上来。 利益面前,人性得丑恶暴露无遗。穆云汉的残暴行径会激发人们的恐惧,什么忠孝,什么恩情,只怕统统忘了。 李千檀转念叫府上近臣去传太医署的薛飞之,人很快回来了,说薛飞之好几天没去太医署点卯了。 太医署人多,负责研发与疫病防疫,时常派往地方。一个女医不见了,人们都没有在意。 “崔玉其……”李千檀与郑十三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个人。 玉其在东宫见到郑十三大吃一惊,李重珩却是笑着问他别来无恙。 郑十三换了蒙眼的绉纱,飘落的垂带末梢有精致的刺绣,他好像还是从前的纨绔作派,但在红尘里滚过一遭的气息骗不了人。 他不知朝着何处,为了掩饰这股尴尬,噙着笑说:“有劳太子关切,不过前线军情要紧,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太子妃,薛飞之在哪儿了?” 玉其记恨着望舒使因他而死一事,不愿给他情面:“走了。” 郑十三很是不快:“太子妃可知道薛飞之的身份?” 玉其也是近来才听说了河北内部的恩恩怨怨,薛家主动把薛飞之送来京中,等同质子。 现在河北有难,他们欲让成德军为朝廷卖命,薛飞之便是能拿捏人心的筹码。 玉其好心应了薛飞之的请求,倒成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李重珩淡然道:“此事不怪太子妃。河南战事传开,薛飞之只能走河东道,你加急去追应是追得上的。” 郑十三跑得身子骨都散架了,哪里还能骑马。他快步出了东宫,找人传信河东司马,务必把薛飞之找到。 人是公主亲自在府兵中挑选的,郑十三了此一事,想起夏顺,就要去寻。耳畔哗的一声,匕首带着一阵风钉在了面前的梁柱上。 郑十三一动不动。 李千檀拔出匕首,迎着廊下的灯看上头的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十三郎何时也念佛了?” “……” “太子在王宅时,太子妃为了一把匕首与他争吵。”李千檀语气颇有深意,“那丢失的匕首可是让你找到了?” 当时燕王宅遍布公主的眼线,郑十三为了调查苏家姨母的事,也得知了此事。 他干笑一声:“公主有意拉拢太子妃,臣便找人打造了这把匕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是吗?”李千檀惊讶,“这么些年,十三郎可藏得真紧。” 事已至此,无从隐瞒,郑十三不愿为自己申辩。 “她为了太子,宁可放弃报仇的机会。”李千檀把刀入鞘,握进他手中,“你又是何苦?” “臣与太子妃不过是儿时情谊,殿下于臣却是伯乐,是救命的恩人,臣此生只愿为殿下马首是瞻。”郑十三拢袖作揖,匕首哐地掉在地上。 “成大事者,心无旁骛。既是旧物,我替你扔了罢。” 李千檀远去,郑十三还留在原地。 他说了谎,这把匕首是他在黑暗中亲手打磨的。 这把匕首给了他无尽的念想,可是假的怎么能成真。 他想起了鲍参军和那间陋室,他们失去的青春和一切,再也找不回了。 第108章 那天薛成之目睹魏博军行军,迅速赶回沧州报信。怎知大郎已探得敌情,率成德军抗击穆云汉,为朝廷争取时间。 他们刚到营州便遭遇一场恶战,拼死攻至恒州城下,穆云汉的牙兵与卢龙军将他们合围。 穆云汉逗狗似的耗尽了他们的血汗,残杀主将。 薛成之见到的只有奄奄一息的战马。 烈日当空,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薛成之病倒的消息传遍河北,河北大军嘲笑薛家二郎是个孬种,薛家军死不瞑目啦。 殊不知,薛成之暗中筹谋,带领余下两千兵马奔袭河南。 魏博军于汴河大肆作乱,正要调头入京,在山道遇上埋伏。数百支火箭齐发,山林灌木一点即燃,熊熊大火之中,人仰马翻。 “何将军,有敌袭!”守捉吹响号角。 何仝提刀上马,往山头一望:“河东军这就急着来送死了?” “是……是成德军!”远处军旗飘扬,薛家却火雀纹迎着火光,耀眼极了。 “他耶耶的薛家,敢整老子。”何仝命守捉查探敌情,调集大军后撤。 前方只一条狭窄山道,薛家军占领了高地,持续火攻只会耗损他们的兵力。 可往后撤,也要面对汴州守城。 何况他们沿河作乱,汴州应该已向河南诸州调集了府兵。 都虞候道:“一旦攻入汴州,便是与整个河南为敌啊,将军有令不得——” 何仝本就是个急性子,若不是有穆云汉的军令,他早就杀入汴州斩了那个瞎子了。他道:“老子是魏博军主将,军事紧急,还不听令?” “将军……”都虞候再劝,只见冷锋一闪,何仝拿刀指着他。 “我军骑兵不善狭道作战,困在此处没有好处!汴州刺史已被我军吓破了胆,尚不知魏博军来袭,你作急先锋,劝降那老儿,若他开城相迎,哼,姑且许他守城,否则休怪我烧杀抢掠!” 都虞候知道何仝说一不二,赶着去了。 何仝率大军自山中撤离,遥见汴州城头烽火烈烈。城中以为魏博军夜袭,进入了戒备状态。 守捉追上来禀报,领兵的是薛家二郎。 何仝道:“一群残兵败将!你去喊话,若他薛二郎还是个有种的,便来与我一战!” 魏博军骂声回荡在山河之间,薛成之狂妄道:“何仝不过一个背信弃义的贼子,除了跑就没有别的本事了?要想进京,过了我这一关再说吧!” 何仝哈哈大笑:“他们不敢下山,待大帅接到急报,自会收拾他们。届时我已降伏河南,踏破京畿!” 山中的薛家军充耳不闻,严阵以待。 “我军依托地势,尚能拦一栏他们。”老将捏了把汗,“可就怕穆云汉派来援兵,将我军困死山中。” 薛成之望着夜色下的千军万马,沉吟道:“河南人心大乱,只怕不敌魏博军。假如魏博军取道荥阳,不到两日便能抵达东京。穆云汉还有十数万兵马,一旦进攻河东势不可挡。两军相围,不知朝廷能否守住潼关……” “衙内的意思是?” “你率人留在此处,拨三百人手与我,自山南西面去荥阳。我们必得堵住何仝的去路,背水一战!”薛成之说着看向老将,乌黑的瞳仁迸发笃信的光彩。 老将浑身一凛。他跟随使君征战,看着使君的儿女长大。有年长的大郎庇护,二郎向来肆意妄为惯,不过一夜之间,蜕变成人。 有这样的主将,薛家军何愁不能杀出一片天地。 “末将遵命。”老将拱了拱拳头,将军令部署下去。一伙人披了蓑衣,乔装打扮,静悄悄往深山去了。 河北军中内斗,敌我不明。汴州刺史唯恐有诈,不战而降。 军情传至河南诸州,愈发夸张。官员们自觉朝廷党争引起战乱,河南成了弃子,降的降,逃的逃。 薛成之占据荥阳,集结两千兵马,死守入京的官道。 何仝气得直攻城下,薛家军扔下扎实的草团,火箭破风而出,箭无虚发。 平原四处起火,马儿害怕,带着人连连往后跑。都虞候眼看阵型乱了,军心涣散,劝何仝退兵。 何仝一刀搠入他胸口,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头载了下去。 将士们见何仝杀心大起,皆是一震。 都虞侯管军法、管纠察,都虞侯都说要退,这仗还怎么打。 何仝立在阵前,威风凛凛:“薛家与河北为敌,背叛大帅,杀了薛家郎,大帅必重重有赏!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都头们急忙喊话列阵。 何仝料想薛家军面对数万大军,很快就会就会把手头的军备消耗殆尽,火攻持续不了多久。 不一会儿,果见攻势停了下来。何仝命弓手上前御敌,箭矢射中暴露在城头的士兵,人们急忙躲避。 “薛二郎,你困守荥阳城也于事无补,待你弹尽粮绝,麾下兵马必死无疑!你若肯下来给我磕头认罪,我还当你薛二郎是自家兄弟,你我兄弟一起挥师入京,建功立业,何不快哉?” 薛家军掌书记高声诵读檄文,骂穆云汉狗贼,何仝认贼作父,死无葬身之地。言辞粗鄙,正是为了让他听懂。 风沙里弥漫火与血的腥气,何仝只觉浑身偾张,兴奋不已:“你与张家本有机会结亲,可张家妹子说要嫁就嫁英雄,瞧不上你!你可是对大帅怀恨在心啊?” 一列先锋在掩蔽之下接近撑墙,甩钩搭云梯。城头巨石滚落,何仝毫不慌张:“等我杀了你,你自去跟你父兄哭诉吧!” 副将率人快速接近城墙,凭着人多势众爬上云梯。霎时之间,城上万箭齐发,火撩起他们的甲胄与发丝,滚成一团火球。 副将大喊不好:“他们还有!” 薛家军一面阻挠近敌,一面将火箭射来阵中。干草漫天洒落,挥刀斩也斩不完,本就冒着簇簇火团的平原,顿时大火辽原。 谋玉 第141节 何仝适才敛了神采,严肃起来:“列曲阵!绕他个三五回合,不信耗不尽他。” 副将道:“一时攻不下如何是好?河南并非我军目的,大帅怪罪下来……” 何仝咬牙:“你也是个狗熊!他们才几个人,耗到他们弹尽粮绝,再入京也不迟。” “是!”副将领阵,群马在平原上飞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犹如南归的大雁。 天空阴雨密布,河北节度使府人进人出,接连传来急报。 穆云汉捏着信件,郁郁道:“鲍参军呢,鲍参军何在?” 少倾,柳思贤来到堂间。穆云汉握拳锤案:“便说不该让何仝打头阵,那个何仝得意忘形,强攻河南,延误军机……” 柳思贤从容道:“何仝攻下河南未必不是好事。” “让何仝入京,是我牙军开路。朝廷已经往河东派了禁军,如若调集后方兵力,不待我挂帅,他们就要打到河北来了!” “大帅莫慌,薛成之麾下不过数千人,即便他在河南募兵,又能撑几日?” 柳思贤近前,神秘莫测道,“我的探子为大帅擒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哦?” “大帅可还记得薛家那个妹子,薛家抗拒婚姻,把人送去了西京。结果怎么着,那人听说薛存之死了,急着回来奔丧。目下人在河东,我原想大帅怜香惜玉,该交给大帅处置。” 穆云汉眼前一亮:“鲍化碧,你真乃及时雨也。那探子叫什么,我重重有赏。” 柳思贤垂首:“那人出身商户,这些年一直潜伏两京,为大帅效力。待大帅入主龙城,我让他来当面领赏。” “好啊!” “大帅可愿将人送去荥阳?两军阵前,薛存之见了自家妹子,定会有所动摇。” 穆云汉连连称好:“如果薛家还是不降,便让何仝把那女人杀了。待大军入京,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柳思贤没有接话,躬身告退。 为免朝廷派来援兵,穆云汉不等魏博军解困,率军进攻太原。 因东宫与河北一事牵扯甚深,为了平息非议,陈昂进言让太子监军。太子从未展露武统手段,清流党人以国之纲纪为由斥驳,为皇帝所忌。 孟镜低调多年,却是坐不住了。他四处奔走,与翰林众人斡旋,终于令事情有所转圜。 皇帝原本委任御史中丞监军,但御史中丞自称年迈,无以胜任。皇帝迁怒于一众言官,命谏议大夫与门下侍郎陈昂协理监军。 二人不晓军事,终日待在后方过手文书。眼看河东军不敌,穆云汉大军攻占太原,他们连夜撤退。 穆云汉乘胜追击,在虎牢关把败军杀得片甲不留。 五万禁军大溃,军中领衔的贵族子弟抱头逃窜,穆云汉大军未至东京,东京城中就已乱了。 东京留守黄彦见到陈昂,速整顿残余将士,命属官与家眷缝补甲胄,饮马喂草。 是夜,前哨来报,穆云汉兵临城下。 黄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拿起案头的毳冕戴在头上。陈昂来到门边,低声道:“我已将留守的家眷送往西京了……” 黄彦宽和地道:“城中百姓都疏散了吧?” 陈昂颔首:“东京府官都在后方,场面还算有序。” “辛苦陈侍郎。”黄彦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携着清风大步走出官邸。 陈昂不知怎么从那背影上看出了郑重与决然,心下一紧:“留守,你不与我们一起吗?” 黄彦回身,眼尾泛起重重褶皱:“陈侍郎才至而立,便已官居要职,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可惜我不是门下堂老了,否则定要与你秉烛夜谈,问一问你在河北的作为。” “不过微末小事,比不得留后一身功绩。不过,不过晚生愿意将过往尽数道来,此去西京长夜漫漫……” “你的仕途刚刚启程啊,你可想有所作为?” 陈昂无奈:“为官者谁不想有一番作为?” 黄彦笑意更深:“陈侍郎,祝你得其所愿。” 待陈昂仲怔回神,那身影消失在了逆行的人群中。 烽火之下,星罗棋布的东京市坊一片黯淡。黄彦俯瞰着这一切,想当初贬官只有烦闷,什么景致都不曾入眼。 如今又何来不舍? 这份不舍多么虚伪啊。 长于乡间,习字读书,于雁塔题名,大笔一挥尽是壮志凌云。回首这一生,为了有所作为,虚与委蛇,鸟尽弓藏,早已迷失了本心。 穆云汉大军的聒噪从背后传来,黄彦定了定神,转身来到城头。 “黄堂老,我等得你好苦哇!”穆云汉大肆喊着鬼话。 黄彦道:“我乃东京留守。” “黄堂老一生清誉,却为崔贼所害,我河北一众健儿都为你不甘!”大军闹哄哄附和,穆云汉扬鞭指天,“本帅仰慕你多时,不忍看你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朝廷自毁前程。你若开门相迎,本帅仍拜你为堂老,为你加官进爵。” 乱臣贼子,野心昭然若揭。黄彦昂着下巴,淡漠地睨着他:“阁下姓甚名甚?” 穆云汉大笑:“本帅姓穆,倬彼云汉,为章于天,谓之云汉。天河浩瀚,多一个雄霸又如何?” “春秋宋国子姓,宋宣公之弟名和,因禅让君位,谥为穆,其子孙便以穆为氏。敢问阁下的穆又从何而来?” 穆云汉脸色骤变:“黄彦,本帅只问你降还是不降!” 黄彦振袖,展开双臂,衣袂翻飞:“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是谓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你安敢杀我?” “本帅惜才,”穆云汉面若冰霜,“可你当本帅不敢杀你吗?” “千秋公论,万世是非,你不过窃贼耳。黄彦此生效圣人事,乃圣人臣,我今日虽死,灵台不灭!” 穆云汉怒目而喝:“攻城!” 箭雨如注,黄彦仰天长啸:“真龙在上,臣来也——” 一瞬间呼吸麻痹了,他勉强睁着眼睛,浑身温热又冰凉。 恍惚看见宝真年初的雨,青袍小官在衙署抄书忘了时辰,冒雨赶到曲江宴上,在末席寻找空位。 圣人点他说成何体统,命内侍找件衣袍为他换上。只有绯袍,他战战兢兢推辞。 圣人却笑说,黄彦,绯色与你正相称。 那时他身体里的热血也如这般汹涌,他暗暗发誓,来日必绯袍加身,做天子近臣。 第109章 黄彦身死,守城将士为之振奋,殊死抵抗。 东京数百万的百姓得以出逃,待穆云汉攻破城门,只有太阳照耀一座空城。 穆云汉窝火不已,派兵追杀百姓数百里,好几个府官及家眷都被俘。前方便是天下第一险的潼关,他稍事休整,把俘虏的妇女孩童奖赏给士兵。 噩耗传出,举国震荡。 圣人连日服用丹药,方才缓和。他感念黄彦肱股之臣,追封国公,谥号文忠。 朝臣幡然醒悟,他们低估了穆云汉和河北铁骑,局势急转直下。可朝廷武将接连败于阵前,又该由谁领兵守潼关。 李重珩不等决议,入宫请命。阿虞持刀将他拦在宫门下,他压低的眉眼盯住他:“国难当前,刻不容缓。” 阿虞绷紧了面容,寸步不让:“殿下万金之躯,怎可冒险。臣做这个金吾卫可是无聊得很,此番便让臣去吧。” “阿虞!”李重珩顶起胸膛,撞得彼此刀鞘革带珰珰作响。 “七郎。”阿虞低低地唤了一声,退开半步,“我与你结为安达,是安达就要两肋插刀。你已助我大仇得报,该我为你做些什么了。” 李重珩收敛了语气:“你是禁军,圣人怎会允你?” 僵持之际,李保趋步而来。李重珩蹙眉睨他一眼,他匆忙抹了抹面上的汗,紧张道:“殿下,裴公调集河西军来京了。” 李重珩眼瞳一震:“裴公何在?” “正正正往宫里来……” “舅父一身伤病,十一娘也容得他胡闹!”李重珩提起袍摆,疾步奔向紫宸殿。狭长的宫墙与儿时一模一样,斜阳拖长他的影子,成了大人。 李重珩几步跨上台阶,见赵淳义从紫宸殿出来。他将拂尘束在臂弯,低眉敛目:“圣人并未宣召殿下。” “裴公便有宣召吗?”李重珩拽住他的衣襟,热气喷薄,“是谁,谁的主意?” 赵淳义好脾气地松开李重珩的手:“回太子殿下,小人只知裴使君身为武士,自负国之重任。裴使君求见圣人,也是为了保护殿下啊。” “好好好。”李重珩转身,忽又回头。他握拳叩门,变成拍打,愈发响亮。十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拍打母亲的宫门。 “圣人明鉴,裴公虽为六军节度,可多年不曾亲自领兵!裴公老迈,无以为任!求圣人革除裴公之职,让他归乡颐养天年!” 长了年岁,有什么变了吗? 他还是这样无能为力。 门豁地打开,李重珩慢半拍抬头,还没看清,就被一把提了起来。 裴勖皱眉笑他:“哪个老迈?殿下莫作小二诳语,臣正是当打之年。” 夜风闷热,人们都说要下雨了。 裴书伊为裴勖践行,邀请了一班人。正是热闹的时候,雨声淹没了这一切。 裴勖到庭中透气,看见那孩子撑伞站在不远处。他死活不肯来,到底是来了。 伞斜了一斜,翻起水花,风雨之中,李重珩的眉眼浓得化不开。 裴勖笑了,迎着雨大不走去:“臣要向殿下请罪。” “舅父何错之有?” “臣罪有三,其一,臣未得殿下准允,便冒然决定……” 李重珩眼里有了真意:“我要与舅父同去。” “其二,臣明知殿下回京会有怎样的遭遇,却为一己之私,期盼殿下有所造化。殿下大婚,臣不曾亲临,这些年更是从未探望。真叫人后悔啊,臣该早些来,这阵子尽享天伦,简直把一辈子的福气都用光啦。” “舅父……” “其三,当年贵妃入宫,乃是臣从中作梗。” 谋玉 第142节 李重珩睫毛一颤。 裴勖始终平静:“皇帝假以皇后对名义宣贵妃入宫作伴,贵妃因与柳家郎有婚约不从。臣担心忤逆皇帝为裴家招来祸患,便邀请柳家郎吃酒。臣将他灌醉,送到酒家女帐中,又使计让贵妃知情,毁了两家婚约。事后贵妃入宫,柳家郎终于明白过来,两家从此断绝往来。”仿佛终年的郁结一口吐尽,他叹息一声,“他一个重名节的士族之后,到死之前应该都是恨我的。” 雨声让李重珩的气息变得模糊,为什么呢。 生在天家他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裴勖最后说:“臣戴罪之身,不求殿下宽恕。然十一娘从来爱护殿下,来日她言语冲犯,恳请殿下看在往昔的份上饶恕她吧。” 李重珩慢慢失去了表情,仿佛也失去了名字。做了太子,就只是太子。 半晌,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好字。 裴书伊同都知在席上嬉闹,玉其便带着孩子出来。见着李重珩,阿纳日小嘴一撇,不高兴地说:“太子,你可是拿了我的东西?” “有吗?”李重珩似乎才回过神来。 “我都听长胜说了,阿翁给我绣了云雀,因为我的马儿叫噪天。”阿纳日伸出手来。 “啊。”李重珩蹙眉而笑,“让你阿娘见了,爱不释手。” “你……”玉其只道绢帕被他自己私藏了。 裴书伊踉跄走来,手里还拎了个酒壶。她仰头饮了口酒:“等阿翁回来,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县主,你醉了。”阿纳日批评似的。 裴书伊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良宵苦短,大醉大梦又如何?” 潼关南依秦岭,北临黄河,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裴公留下两军,率六万河西军主力增援禁军,把守潼关。穆云汉的主力驻守三门峡,他们得到消息,似是怕了,迟迟没有发起行动。 与此同时,五万陇右军取道安北(西京以北)反攻河东。 在叛军霸占太原府,潇洒快活的时候,陇右军快速夺取蒲州,切断叛军与穆云汉之间的联系。 当初穆云汉顾惜岳丈上了年纪,让他留守河北,卢龙军便由两个副将率领。他们察觉敌袭,派兵侦查,果然在云州附近发现陇右军的踪迹。 正是初夏时节,代北一代水草丰茂,适宜骑兵饮马。陇右军有意夺取云州,攻占雁门,在此休整蓄力,以便一路南下攻打太原。 陇右军是在高原山地作战的骑兵,刚猛非常。何况他们的行军动线占据了地势,卢龙军自汾河谷底一路北上,是更为艰难的仰攻。 卢龙军常年与北夷作战,习惯在开阔的平原上列阵迎敌,尤以强弩著称。谷地的压迫让人一身力气难以施展,因消耗过大,依赖河北大本营的军备补给。 一旦让陇右军占据雁门,他们便没有了后路。 两军在城西山地鏖战,陇右军的优势并未显现,卢龙军因为跟随穆云汉大军节节胜利,更加充实了信心。然而,陇右军渐渐摸清了他们的风格,趁雨来袭。 四月的雨缠绵悱恻,汾河谷地变得松软。陇右军诱使卢龙军追击,把他们拽进了泥泞陷阱。 副将战法保守,意识到敌军诡计,并没有派去增援。他退守城中,以退为进,等待敌人攻城。 陇右军总也不来攻城,反而利用风向,在郊外草场熏烟点火。副将并不把这些雕虫小技放在眼里,但时日久了,将士们都担心代北牧场为敌人所控。 就在这时,军中接到急报。陇右军的一支轻骑兵绕道云州东南,切断了他们回幽州的古道。 陇右军南北围堵,卢龙军犹困兽之斗。将士们不愿再守城,闹着杀他个不死不休。 不想这一出城,彻底中了埋伏。陇右军占据山脊线,用乱石攻势将卢龙军打得七零八落,难成一军。 副将见势不好,弃城逃往雁门,消失在茫茫的北疆。 陇右军往南一路俯冲,直压太原。留守太原的另一个副将欲逃西逃,被斩杀于城下。 龙卢军大败。 河东表里山河,易守难攻。夺取河东,便有望克复河北平原。 朝廷接到军报,大喜过望。圣人嘉许陇右军将士,命他们继续攻克河北,阻断叛军的粮草运输。 朝臣议论,叛军势颓,东西无援,应趁着这股势头把穆云汉绞杀。 圣人垂询潼关军情,河西军回复叛军行迹不定,尚未摸清他们的部署。朝臣对此不满,姚新山便说,派人去军中看一看吧。 圣人正有此意,邃派赵淳义率飞龙兵前往潼关。据说他们侦查到穆云汉的牙兵在三门峡游荡,因为缺粮少食,开始捡野果充饥。 赵淳义如何劝说裴公不得而知,裴公发兵出关。 潼关失守。 夜空惊雷,大雨瞬间席卷西京。 裴书伊在平康坊醉生梦死好一阵子,勐然惊醒。她提刀上街,一路行至朱雀大街,撞上姚相公的马车。 姚新山进宫路上眼皮直跳,一见裴书伊杀气腾腾的脸孔就都了然。她威胁车夫疾驰出城,钻进车厢。 “大、奸、似、忠。”裴书伊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哗地抽刀抵住他喉咙。 姚新山瞬间攥紧了手,面上稳了稳:“县主这是何意?” “你害我阿耶,害了六万河西军。” “潼关兵败,乃穆贼作恶,与臣有干?” 裴书伊冷嗤:“你与虎谋皮,为剪除太子羽翼,趁机杀我阿耶。为一己之私,于国之不顾,朝廷有你们这班绯紫,如何不乱?” 姚新山面颊抽蓄,却是坚定道:“臣,绝无阴私。” “哈!我阿耶一生戎马,到了这把年纪,本该享受天伦之乐,你们竟让他走得如此屈辱。成千上万的将士前赴后继地闷死在了那个狭长而幽深的关隘之中,他立于关门,以一己之力死守,你们怎么敢——”裴书伊低吼,“你们怎么敢啊!” 裴书伊一双英气的眼眸浮现氤氲,姚新山忽然不敢对视。压在喉结上的刀更紧一分,凉意刺透他,出声艰涩:“就算县主说的是事实,也已成定局。县主要杀了臣,还请三思。” “文治武功,你们这些文士向来忌惮武将,以为我们的刀会指向王座,所以拼命地驱逐我们。内弱外强,关中空虚,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你认是不认?” “重文轻武,此乃国之中兴的表现,历来皆是如此。我们这位圣人重文治,行王道——” “诡辩!”裴书伊咬牙,“皇帝若是王道明君,这一切都不会如此!” 后面传来金吾卫的鸣笛,叫马车停下。裴书伊挑开车帘,冲车夫道:“快!” 车夫不敢有疑,握缰加快马力。 嗖一声,箭矢射在车辕。车夫进退两难,裴书伊一脚把他踹了下去,拽住姚新山来到车辕。 “姚相公乃朝廷重臣,县主这是要作甚?” “县主,再不停下弟兄们就只能射箭了!” 因为阿虞的关系,裴书伊与金吾卫弟兄还算熟悉。他们焦急地劝说,不愿兵刀相见。 裴书伊快刀斩断绳索,打晕姚新山上马,飞驰而去。 背后传来李千檀的呵斥:“还不救护,等着我斩了你们的脑袋?” 箭矢嗖嗖,金吾卫猛烈追了上来。 “十一娘!” 裴书伊转头看去,阿虞一马当先,赶在前头来了。她反手握刀,戒备道:“怎么,你也要拦我?” 风雨拍打在脸上,阿虞大喊:“大帅临行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呵呵……”裴书伊讽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李家天下,不守也罢!” 阿虞面上一惊,加急与她并辔:“大帅走了,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连你也失去,往后的路还要他如何走下去?” 阿耶临行前语重心长地说,作为阿姊,你要爱他护他,作为臣子,你要敬他从他。他脾气再大,你们不是言官,没有必要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当时裴书伊讥诮说,这点气量都没有,还做什么太子? 阿虞只道,谨遵大帅命令。 那不是命令,是阿耶最后的嘱托。 裴书伊别过脸去,艰难地闭了闭眼,一把将姚新山扔给他:“服侍你的太子去吧,我要祭告众将亡魂,索那穆贼狗命!” 阿虞来不及追,裴书伊消失在曲江郊野。 城中一片乱象,百姓连夜出逃,都害怕穆云汉大军杀来。 穆云汉不日便会抵达,烧杀抢乱还算客气,如果他逼迫皇帝禅位,李家天下就真的要断送在此了。 李千檀命阿虞回宫护驾,甫一来到紫宸殿,便撞上李重珩二人。皇帝秘密召见宰臣与太子,商讨应对之策。 雨瀑模糊了彼此面容模,李重珩语气森然,“我只问你,是否与河北有惹?” 李千檀原本是想利用河北废了李重珩,然而穆云汉的野心远远超出她预想。没成的事,怎么算数。她大言不惭:“太子慎言,谋逆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你派郑十三去河北,存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如果没有内贼与河北里应外合,牙兵怎么可能长驱直入突破潼关?” “穆云汉控制了地方官员,他们假传军情,让朝廷误以为牙兵断了后备粮草。我也奇怪,他一个行伍出身,哪来通天的本事?”李千檀眼风一扫,注视着伞下的妇人。 “你可知道,薛飞之被魏博军抓了。” 相交的手还暖和,心却发冷。 “怎么会……”玉其喃喃。河北军不可能注意到那些书铺,伙计都是胡椒亲自挑选的,行事十分谨慎,因而才能收集到各地机密情报。 李重珩蓦地握紧了她的手:“牙兵无恶不作,俘虏妇孺,薛博士遭遇不幸,十之八九。” “人是太子妃送走的,可怎么送给了叛军?”李千檀冷然道,“祸起萧墙,你我到底是李家人。” 李千檀进了紫宸殿,徒留二人在雨中沉默。 忽然感到手松开了,玉其掀起沾染雨珠的睫毛,只见李重珩头也不回地跟着进了殿宇。 大门轰然紧闭。 皇帝隐于垂帐之后,咳嗽得厉害。重臣伏拜,求圣人顾惜龙体。 崔伯元姚新山不在,再没有一个有胆量的人敢说天子守国门。他们语焉不详,无非是担心祸及自身,想要携家逃命。 李千檀上前道:“儿有话要说。” 皇帝闷声道:“嗯。” “请圣人临幸蜀地。”李千檀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却是急忙附和。蜀地与西京之间隔着一个汉中,四面高山合围形成天然堡垒,有道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李重珩的信念里就没有天子弃国之说,当即驳道,剑南道西接吐蕃,南有南诏,并非净土。 “蜀地在剑南腹地,无以为扰。何况蜀地东临江南淮南,可顺江而下,用度不愁……”御史中丞出言,李重珩紧盯着他,他浑然不觉似的,始终垂着头。 “阿耶!”李千檀不管不顾地扑到帐下,“用兵需要粮帛,蜀地可掌天下财富,来日克复也有望啊。儿尚未成婚,不忍给那穆贼做妾,宗亲女眷皆不堪辱。求阿耶念在儿孝敬多年的份上,准允我们牵去蜀地吧……” 紫烟缭绕,皇帝无可奈何地说好。 谋玉 第143节 皇帝宗亲与臣子连夜南逃,刚出西京,便被拥挤的人群堵住了。读书人嘹亮的声音划破雨雾:“陛下欲往何处,可是弃宗庙于不顾!” 马车颠簸,玉其同祝娘与何媪挤在一起,怀里揽着阿纳日。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外面。 在她心里,京都的人都是大大的好人,每个人都亲热她,爱护她。可一夜之间,这些人都变了模样。 “太子妃,我们下车吧!” 人群里有从东京逃来的难民,他们痛失亲友,满腹愤怒,霎时冲上来争抢。祝娘紧紧抵住车帘,将帷帽递给玉其。 “快。”玉其轻唤一声,带着孩子钻出车舆。 一只手抓住了她,尖叫说这是妃子,人们冲了上来,扒她身上的首饰。帷帽早就飘到不知何处了,阿纳日吓坏了,哭喊:“不许欺负我阿娘!” “我都给你们……”玉其说的话不起作用,祝娘和何媪慢一步挤上来,护着她们逃到禁军的庇护之下。 一行走得艰难,到了官驿,适才将吵闹隔绝在外。玉其把阿纳日哄着睡了,已然精疲力竭。 “太子妃,我来吧。”何媪悄悄进来。 “你去歇息,路上还要你看顾这孩子呢。”玉其说着,瞥见门边的身影。 李重珩什么也没说,只往外走。玉其忐忑,同他来到步廊角落。 黯淡的光映照院子水凼,背后的屋子隐约有呜咽传来。李重珩忽然出声:“五娘。” “我不知道……”玉其终于说出藏了一路的话,“你信我。” “你信我吗?” 玉其迟缓地抬头,些微灯光勾勒着他深邃的脸庞,眉眼里似乎有了从前没有的忧郁。她一下就有点难过,只把情绪轻轻咽了回去:“你这般蛮横,谁敢说不……” 李重珩笑,用目光描摹她的脸:“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你比少时更好看了。” 玉其呼吸一顿:“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李重珩轻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玉其怔住。 “我埋在了崇仁坊的院子那颗石榴树下,这么些年都没有锈,果真是好刀。”李重珩拔出刀鞘,迎着光打量,“这把刀应当能替我保护你吧?” “你说什么?” 李重珩笑容粲然,竟似从前。他咣地合上刀,把刀握进她柔软的手:“我还你了。” 眼泪倏尔掉落,玉其试图掰开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老师曾说,世间万事难守元,事物有了发展,有了变化,就不会像一开始那般纯粹了。朝廷如此,非一人之过错。我走到今日,也做了许多错事。” 李重珩温柔地揩去妻子的泪,又道,“身为太子,不能眼看国之将亡,对吗?” “你要丢下我了吗?”玉其拥了上去,喑哑道,“你又一次丢下我了……” “人有私,爱重是其中最残酷的一种。”李重珩捧起她的脸,“我之私,让你生受。” 匕首在他们手中捂热,玉其攥住他袍领,仰脸堵住了他诀别的话。 “我许你常胜,不许输。” 第110章 神应十三年这个夏日发生的事,后称神应之乱。 皇帝出逃,众多官员宫人还没来得及走。穆云汉大摇大摆进了大明宫,抓住一个婢子就要赏给柳思贤。 柳思贤劝谏他不可再像进攻龙城的时候那般滥杀无辜,皇帝放弃了他的臣民,急需一个人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这个人就是大帅你。 穆云汉连连点头,鲍参军是功臣,说什么都顺耳。 皇宫在渭水之滨,桂殿兰宫,美轮美奂。北靠皇家禁苑,南临西京一百零八坊。穆云汉转了一圈,登高眺望,却见城中戚戚,只有那些个兵马走街串巷。 穆云汉恼道:“给我整肃军纪,不许抢劫,更不许抢女人!” 部下说他们是奉了鲍参军的话抓官眷。穆云汉回味过来,嘁了一声:“这个鲍化碧!” 河北河南战事未休,但牙兵征战多时,急需休整。穆云汉把官员与宫人整顿一番,命他们操办宴会。 柳思贤并没有阻止,反而建议他应当在曲江设宴。穆云汉知道曲江宴代表什么,他来赐宴,便是等同皇帝。他十分高兴,一连三日在曲江大摆宴席。 穆云汉在宫里搜罗了许多绫罗绸缎与珠宝,在宴会上大行赏赐。庭院里欢歌艳舞,不亦乐乎。 一个的县官忽然冲出来,刺刀向王座。穆云汉一个躲闪,暴呵起跳,夺走他的刀。 席上武将分分拔刀围了上来,县官大呼贼子,一头撞在酒案上。 血染红金箔屏风,溅了穆云汉半张脸。 堂上静得可怖,谁都知道魏博军何仝生猛好杀,穆云汉只会比他郎舅更加烈性。 “不错,忠义之士。”一道声音突兀冒出来,人们看见了鲍参军脸上的刀疤。他顶着狰狞的脸,偏有股儒雅的气质,“大帅,臣以为此人当厚葬,并抚恤其眷属。” 穆云汉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道:“便按鲍公说的办罢。” 武将们面面相觑。 这帮粗鄙的武夫自然不懂了。穆云汉不以为意,鲍化碧这么做是为他笼络贤士。武统可以打江山,却不能守天下。 三伏天蝉鸣都倦怠,柳思贤吩咐宫人取冰来,让将军们凉快凉快。他们在东宫里搜到了一座七轮扇,扇面轻薄如贝叶,雕刻了瓜果彩纹,非常精美,而且转出的风还有淡淡香气。 这股风吹到人们脸上,好像一个香娘子的帔帛拍来,无不陶醉。穆云汉吹嘘说,这是太子妃用过的东西,传闻她好香道,她的人都薰入味了! 众人哄然笑起来,有的一把搂过侍酒的婢子,问人家较之太子妃有几分香。 柳思贤兀自踅至园林深处。 宝真末年,柳思贤受命赴河西推行盐政。 朝廷提出榷盐法,盐民制盐,但只能售给官府。这不仅能为国库带来收入,还有利于民生经济。 窦公是皇帝姻亲,建业元老,窦家长期为皇帝敛财,最终炮制了盐课案。 派去河西的名单是窦公拟的,北省过了目。柳思贤不奇怪自己在上头,奇怪的是,崔家的人竟也在上头。 那时世家自成一派,崔伯元是宇文相公爱重的后生,他完全有能力换掉崔仲君。 原来宇文相公为了掩盖皇帝的过失,只好与窦家为伍。崔伯元是宇文相公提携的后辈,暗地里为他们做事。 河西发生暴动,比柳思贤预想的更棘手。他自顾不暇,没能挽救崔仲君。他亡命地逃到了回纥,穿越辽阔的天山草原到了北疆。 走的时候,他去找过贵妃。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大胆拥抱她,他至今还记得那浑身发抖的感觉。 贵妃挑起他下巴,说春光尚好,偷情尚可。他热烈地回应了她,直到一个淘气的猧子跳进他们怀里。 他凭着这片刻青春活了下来,然后听说了贵妃薨逝。 于是一夜白头。 如今望着残垣断壁中晚开的海棠,他恍惚再次见到了她。音容未改,却是怒目叱骂,为何对她的孩子这样残忍。 贵妃不想要那孩子,皇帝愈宠爱愈令人厌烦。那孩子喜怒无常,和皇帝一模一样,她其实并没有给他许多爱护,他却本能地爱着母亲。 所以那孩子发现了他们之后,她就后悔了。 “可我回不了头了……”柳思贤喃喃着往前走,拼命地往前走,从一池藻荇里捞出月亮。 “主君!”一人冲上来拦住了他。 柳思贤站定,微微一哂:“瞧我。”又摆了摆手,“你立了大功,该找穆使君讨杯酒喝。” “大业未成,不敢懈怠。”胡椒作揖,“郎君还在汉中,他若去了蜀地,主君想见他可就不容易了。” 柳思贤打量起胡椒:“为何?” “兴许……”胡椒一顿,还是大胆地说了出来,“为了太子妃。” 柳思贤捋须哼道:“你可有计策?” “借太子妃的名义,遣郎君入京。” 柳思贤负手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楼宇,汉子们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切莫打草惊蛇。你去找他,助他收服汉中。” 胡椒悄然离开,只身南下。 他家本是河西小小的盐商,因为盐课案所谓的拨乱反正,家破人亡。 他恨参与了盐课案的贪官污吏,更恨李家天下。 柳思贤给了他复仇的机会,用不夜侯的名义写信。 现在,他要去找那个收信的人,告诉对方真相。 太子请示皇帝留后御敌,皇帝准允。天不亮,皇帝启程南下了。 护驾的禁卫对崔伯元的意见很大,崔伯元声称大病初愈,他慢些走。大郑夫人怀疑他畏缩,道:“你是令公,圣人都没有说什么,你何必呢……” “公主让人给我捎了句话。” 大郑夫人以为他受到性命威胁:“那个鹿城——” “闭嘴。”崔伯元让人附耳来听,“公主让我与太子离心,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李千檀向他透露阿纳日的身世,料定他不会容忍太子身边有这样的祸患。而他一旦出手,就会造成君臣失和。 在他看来,他们抚养这个孩子,不过是少年夫妻过家家罢了。 大郑夫人自觉经历世事,闻言还是吃了一惊:“你说把那孩子……” 崔伯元不容有疑:“你就是妇人之仁。不用你动手,你只需找个机会将实情告诉那孩子。非太子亲生,本就有所忌讳,如今知道她口中的耶娘其实是杀父仇人,熟能心安?” 待到上路,大郑夫人特意与小郑一车。大难当前,姐妹之间还能有什么龃龉呢,何苦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忍受了彼此那么多年。 小郑敞开话匣,骂那个崔玉其不知好歹,有车不坐,在前头骑马,抛头露面好不要脸。 太子妃与皇后坐的是同样的车舆,不比宫仪上的华丽,却是比官眷的马车舒适得多。小郑没有出过远门,受不了颠簸,不免计较起来。 大郑夫人扫了眼枕在母亲怀里打瞌睡的崔玉章,附和道:“可怜我们小六,二十了都还未成婚。若不是那人苦苦相逼,太子妃该是小六来做呀!” 小郑一愣,面露悔色:“当初太子便有意娶小六,奈何阴差阳错……” “可不是么,你识人不清,不料太子有这番造化。”大郑夫人摸了摸崔玉章的头发,“现在也不晚。” 谋玉 第144节 子午驿在兵家争夺的秦岭峪口,驿站的人怕叛军打来,早已人去楼空。 流民占据了屋舍,一见禁卫列阵而来是有惊又怕。崔氏发了善心,召集官眷煮茶汤,做清热解暑的茶粥,又发草席蒲扇。 百姓莫不感激涕零,大拜菩萨。 这几日玉其在车里总是发晕,骑马又疲倦,祝娘怕她旧疾发作,不让她出面。她睡在地席上,忽然察觉外面有人靠近。 她预感不好,急忙翻出了后窗,远远看见禁卫把她们拖走了。 有人从背后捂住了她嘴巴,她浑身一抖,只听来人悄声道:“快走。” 闻意一把拉起她就跑。 玉其下意识握住了怀里带匕首,闻意没有注意,飞快说:“禁卫反了,要皇帝惩处崔氏乃至太子妃。这定是崔令公自导自演的戏,我瞧见他们往东南跑了!” 玉其就觉得她失去了什么,猛然想起来她的孩子:“阿纳日……” “你别怕,我让五郎去寻了。” 子午驿不小,马车与货物堆在马棚下,她们牵了马从后门溜出去。驿馆依山而建,面前是一片陡峭山壁,山谷里瘴气丛生。 她们策马荡开了湖蓝色的雾,见李颂乐把孩子箍在怀里。孩子大了,有他腰那么高,她发狂地扭动着,像小狼一样低低的怒吼。 李颂乐把人丢在了玉其面前:“不谢。” “喂!”闻意惊呼,同玉其急忙去看孩子。 阿纳日嘴里塞着一块大的石蜜,也说不出话,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 玉其只当她受惊了,把糖抠出来,解了绑手的发带。她一下就要跳起来,可同一时间玉其紧紧拥抱了她。 阿纳日忽然不动了,渐渐软和下来。她张口,刚发出一个阿,哽咽着哭了起来。 阿纳日在李重珩熏陶下成日威风凛凛,何时这般委屈。玉其心都皱成一团,轻轻拍抚孩子安慰起来。 李颂乐往远处看了一眼:“我们只能帮你到这了,快走吧。” 玉其喉头一紧,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阿纳日抱上马,飞奔而去。 小七兴奋地甩动马尾,矮小的噪天跟在后头蹦跳,好似两个淘气的孩子迎来了一场大冒险。 崔氏乃至太子妃失踪,禁军怒无从发。李千檀同他们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等到援军赶来把闹事的禁军就地斩杀。 此番遭遇让皇帝戒心大起,他只带上公主一行数十人秘密奔逃。人都走了,汉中官员才得到消息。 汉中为皇帝敞开的门户,让流民大肆涌入。 玉其趁乱混了进来,找西县衙署。这一路坎坷,她狼狈得不像样子,与流民无异。 “我要去找太子。”阿纳日冷不丁道。 玉其心口一蜇,当年和母亲一起逃回河西,她一样稀里糊涂闹着要回去。 “阿娘会保护你的。”她紧紧抱着怀里孩子,忽然明白了母亲的决绝。 汉中四面环山,是进入蜀地联络江南的要道。因紧邻汉水,农耕发达,又是关中粮仓。 叛军攻占西京以来,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县衙求援,胥吏一概不问,让县令做主。 实际他们看县令年轻,不服管,故意使坏罢了。谢清原心里都明白。 城中流民日益增多,商户哄抬粮米市价,柜坊当铺暗中敛财,乱象横生。 谢清原为此连日没有睡过整觉了,西县虽有码头,但粮仓归州府管,他向提议开仓放粮,上官并不理会。 谢清原亲自求见刺史,因为知道他曾坐南床,刺史面上还算客气,可话里明褒暗贬。 谢清原南来北往,查过不少案子,他一眼便洞悉这个刺史背后有鬼。暗中查探数日,推测刺史与折冲府兵暗度陈仓。 他们霸占汉水的货运,私囤粮草,大发横财。 谢清原一夜辗转反侧,使计让消息流传出去。流民涌向码头粮仓,戍卫艰难抵抗,官民矛盾轰然爆发。 府兵赶来之前,他们突破了粮仓,一通哄抢。 谢清原人在衙署,听到胥吏惊慌失措地来报信,不疾不徐地说去看看吧。 “县令这么做可是给西县惹了大麻烦。” 谢清原转头看见说话的老胥吏,此人没有家室,与他同住衙署。看来他做的事,都教人发现了。 谢清原微微一笑:“州府不肯放粮,导致民怨积压。折冲府趁乱在城里肆虐,惹起祸端,我县衙如何是好?” 老胥吏暗暗惊心,这郎君瞧着是个玉面书生,不想竟有如此城府。 谢清原率衙署胥吏到码头,装模作样驱散流民:“见好就收啊!” 流民揣着抢到的一捧粮食,兴高采烈地跑了。 折冲府都尉气得大骂:“你们县衙是做什么吃的,一个粮仓都看管不住!” 谢清原惨兮兮地说:“实在是衙署太小,人手不够哇。” “哼!”都尉推开谢清原,回头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谢清原?从前可是威风得很啊,圣人临幸蜀地,怎的没把你带走?你该不会想用这帮乌合之众,来换你的官身?” 谢清原面色一僵,老胥吏忙和气而卑微地说:“都尉明鉴,谢县令初来乍到,还没熟悉案头的事务呢,今日也是小的们禀告,叫县令出来做事的。” 都尉看也不看老胥吏,提刀指挥府兵,把抢粮的人全都抓起来,若有逃,从叛处置,格杀勿论。 谢清原想说什么,膀大腰圆的梁州刺史来了。他擦着额头的汗,道:“抓起来安置,安置!” “刺史。”都尉拱了拱手,一脸不快。 “可别动武啊。”刺史安抚说,“汉中为天子守城,你一闹事,人心何安?” 都尉蹙眉:“可这么多人怎么办?总不能把人赶去蜀地吧。剑门关守死了,不让我们放人……” 蜀地官员接待皇帝,眼下做了天子近臣,春风得意,他们可得罪不起。 “你傻呀。”刺史瞧了眼谢清原,抓住都尉手臂,转过背去,“有的人活着也是等死……” 都尉默默笑了。 谢清原想他们说的不是好话,可都尉一改剑拔弩张的架势,命府兵安置流民,因西县衙署不大,大部分人转移到了邻县。 老胥吏这下服气了,称县令计谋了得,把坏事办成了好事。 谢清原总觉得心头没底,巡视了几处安置的地方,见大家都有地方睡,有米糕吃。 他想自己也惹上了多疑的秉性,摇摇头,回到衙署,只听胥吏们大呼小叫。 “县令,死人了!” 安置在西县的老人昨夜死了,人们还以为寿终正寝,可今早又有两人悄无声息地死了。 一屋子同住的人都说不清楚这人怎么死的。他们说话的时候,大都咳嗽,有人缩在角落,瞧着也像病入膏肓。 县里的医师问诊,说他们有中毒的迹象。 为了让人们都有得吃,谢清原与他们吃一样的东西,一碗清粥两个米糕。 大家奇怪,县令可是好端端的啊。 老胥吏是个仵作,悄悄把谢清原叫来说话:“县令,只怕不是中毒,而是疫病。” 谢清原大惊,老胥吏肯定地说,宝真年间,河西发生动乱,便有流民南下汉中。有人伤残,从边关带来了疫病,死了好多人。 太医暑专门组织了防疫班子,后来太医暑年年都会派人到地方宣讲防疫。汉中防疫该是做得不错的,可这流年兵荒马乱,说不好怎就爆发了瘟疫。 谢清原命人上报刺史,迅速把已有病症的人分开收治。然而,出现病症的人愈来愈多,就连附近人家也有人丧命。 百姓认为流民带来疫病,要驱逐他们。百姓一闹,不仅西县,邻县也乱了。 汉中爆发瘟疫的消息传了出去。 汉中生乱,只怕叛军趁虚而入。蜀地朝廷命汉中治理瘟疫,梁州刺史只道都尉事没办好,让人赶紧封锁两县。 都尉把他带到码头,府兵正把一群妇女押送上船。他眉梢一抖:“都尉这是……” “有的人活着不如死了,”都尉嗤笑,“这话可是刺史说的。” 刺史两眼一瞪,一本正经:“我哪是这个意思!” 都尉俯身,按着他肩膀,低声说:“蜀地不要死人,还能不要这些人?一个娘子,总该值一块米糕吧。当中有谁给宗亲瞧上了,刺史怕也不用苦苦守在这地方了。” 刺史紧绷着脸,还没吐出字来,听见女人尖叫:“这孩子感染疫病了!” 一群女人闹了起来,都尉冲进去,把抱着孩子的女人抓了出来:“说什么疯话?” “这孩子发烧,就要死了……”玉其哭嚎。 都尉原不相信,探手摸到孩子的脑袋,烫得惊人。玉其道:“孩子死了,我也不独活……” 阿纳日奄奄一息,忽然翻了个白眼。都尉一吓,抬头见周围的女人鬼森森地盯着他,忙离得远远的了。 “看你。”梁州刺史恼道,“疫病传得这样快,说不准这些人都有病!弄去蜀地,整个地方都遭殃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来顶?” 一群妇女又被赶下船,送进仓房。都尉传刺史的令,派兵封锁两县,皆不得出。 外面传来百姓与府兵冲突的声音,还有县令高声喊话。火把的光透进仓房,妇女感激地望向彼此,牵起了手。 玉其来汉中便想找谢清原,可西县出了乱子,府兵把她们当流民抓了起来。她不敢暴露身份,暗中想办法脱困。 被抓来的妇女都发觉了,看守的府兵把她们当营妓调笑。他们顶头的都尉唯利是图,要把人卖到蜀地去。 玉其暗中鼓励大家一起脱身,妇女们很有默契,同府兵虚与委蛇,探听消息。听说西县爆发疫病,她们便想到这个法子。 可获救不过一时,又被困在了此处。有人担忧:“听说死了不少人了,我们……” “莫怕,这个县令我听说过。姐妹们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管。”玉其声音很轻,细听还有些颤抖。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她必须等到谢清原亲自来此。 他一定会来的。 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只余呜咽。胥吏打着火把来了:“县令,你去不得呀,那个孩子可是要死了……” “那便让人等死吗?”谢清原两袖一甩,推开了仓房的门。火光照亮了妇女们的面孔,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县令。”玉其的声音越过寂静,谢清原早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她。 “孩子很好,我们都很好。”玉其揽着阿纳日上前,一瞬不瞬迎着他的目光,“昨日的事,情非得已……” 谢清原想去握玉其的手,伸出手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他敛去眼里汹涌的感情,点了点头:“西县爆发了疫病,让你们安置在此,并不稳妥。” “伏兵已把县城围起来了,我们这个时候出去也是找死。姐妹们愿意相信我,我们一起,定能走出困境。”玉其反拉住他的衣袖,“如今你还肯帮我吗?” 他还未反过来,只听妇女们连声附和。大家都是逃难来的,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 谋玉 第145节 谢清原心头涌起热血,仿佛在迷雾里跋涉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的明灯,从此又有了希望:“无论何时,我志不改。” “明初,我……”玉其还想说什么,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阿娘!” “医官,医官何在!” 第111章 薛飞之化妆成商户小郎君,同牙郎来到太原。彼时河东春光尚好,叛军的急先锋被困在了河南,坊间笑说,河北兵头内斗了。 牙郎劝薛飞之去河南,自然该改道去河南,可这是条险路。薛飞之有些犹豫,想在口岸等等消息,当晚就被绑到魏博军的营帐。 何仝其实不大记得薛家妹子长什么样,不过牙郎把薛家兄妹的信呈给他看,笃定这就是薛飞之。他便赏了牙郎,高高兴兴地让人摆酒,为她接风洗尘。 薛飞之吐了他一脸酒。 何仝心情仍是很好,拇指捏着割肉的小刀揩了揩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算是领教你们薛家人的脾气了。不过,待我明日把你提到荥阳城下,看你哥儿还有没有脾气?”他裹舌吃一块血淋淋的牛肉,“我要他跪下来学狗爬!哈哈哈哈!” 薛飞之只怪自己被人抓住,哼笑一声:“我回来是为大郎奔丧,至于那个薛成之,我们交恶已久。” “你少诳我,你们是双生子,感情比寻常兄妹还要好吧?” “谁说双生子就有感情,他身为薛家二郎,却顽劣不教,他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何仝嚼着肉,又大口喝酒。他瞧着薛飞之脸上的厌恨不似假的,难解地皱起眉头:“你还想做儿郎不成?” “武士之家,哪个不想封狼居胥?可就因为我是女郎,父亲就连骑马射箭都不肯教我……” “我可听说你在西京是个女医。” “那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薛飞之面露嘲弄,“我这样的家世在京中算不得什么,那些王公贵族把我当玩物,传我看诊,却是为了摸我的手……” “摸你的手,还做了什么……”何仝抚摸起她的手,就要碰脸蛋。 一刹那,薛飞之夺下他松握在手里的小刀。他反应过来,伸手来抢,她一脚踢翻案几,杯儿盘儿洒落一地。 何仝暴跳起来,抄起大刀。薛飞之昂头:“快杀了我!” 劲风刮过,刀尖堪堪止住。何仝怒不可遏:“你想死得容易,没门儿!” “那么你折磨我吧。”薛飞之拿着刀,暗自打量他的破绽。救人之前,她先学会的是杀生。她不怕何仝,可这人是个老兵,步子扎得稳,难以刺杀。 “你把我折磨到死,挂在城头,看那个薛成之会不会有所动容。” “你威胁我!”何仝气晕,又不能动手。同她在帐中旋步,大有劝慰的意思,“我也是做哥哥的,岂会不知,对自家哥儿来说,你伤分毫,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薛飞之忽然把刀刺向自己,何仝勐地扑了过去,刀刺进了肩头,鲜血直流。 何仝大声喊来随军医官:“千万把她命保住了!” 穆云汉送来这个薛飞之,要他速战速决。 张家把持龙卢军已久,张家妹子在大帅身边很是得宠,常压自家妹子一头。如果他此役失利,还不知她们要怎么挤兑妹子。 就算是为了妹子,他也得攻下河南。 何仝封锁了消息,让薛飞之在军中养伤。 薛飞之本就是与何仝打心理战,拖延时间,这刀偏离致命地方,扎得不深。 何仝常来看她,相处久了,竟像她记忆里的样子了。那时,父亲从备军里挑选了一批人做薛成之的兵,何仝追着这个衙内满城跑,不忘把他家妹子留给她做玩伴。 何家妹子嫁给穆云汉的时候,还同她大哭了一场。也就是那天晚上,薛成之带着他离开了河北。 他说,就算她不肯嫁给穆云汉,他很快也会成家了,此生不复相见。 她想,不见也好,不见,他们就都还能见父兄。 穆云汉进发河东之际,改令何仝暂守河南。 待到穆云汉在潼关苦战,果见朝廷发兵反攻河东。龙卢军那帮废物,让人家打得是落花流水。 龙卢军数次求援,在陇右军攻打太原府的时候,何仝才慢悠悠地出兵。他率领二万兵马,北上太原,又策三千精锐从西翼攻夺蒲州。 陇右军最初以南北包抄的方式把龙卢军困于汾水谷地,龙卢军失去与牙军的联系,自然感到害怕。 魏博军打通蒲州,便能西进联络穆云汉的牙军。何仝将龙卢军的散兵整顿一番,两军合力仰攻,直取太原。 他们势头猛烈,陇右军渐而吃力。接着穆云汉攻破潼关的消息传来,大动军心,陇右军最终弃城,退守雁门。 河东形成南北割据,魏博军在南,然而南面的河南又有薛家军虎视眈眈。 龙卢军势颓之际,薛成之在河南河北大肆募兵,有了上万人马。待何仝出兵河东,他们迅速攻占汴州。 投降叛军的汴州刺史等人被斩首示众,薛成之在城头宣告,不忠不义之人,河南不容。若谁有二心,胆敢向叛军告密,全家皆斩! 少年将军的威名传遍天下。 何仝转而南下,把薛飞之吊起来挂在河内城头。 信使急报,薛成之提刀就要出城。家臣竞相阻拦:“衙内不可!何仝这是诱你出城啊!” 河内比邻荥阳,一条汴河贯穿汴州,连通广济渠。 叛军占据京都,只要攻下河南,便能直捣淮南。 薛飞之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而且他守城的能力有目共睹,人们都不愿他冒进丢失城池。 老将又道:“攻下河南已是不易,目下正是养精蓄锐之时,衙内万不可中了敌人奸计。” “可是小妹……”薛成之攥紧了拳头。 “娘子去岁还来信说,她深得太子妃赏识,脱不开身,不能回乡。叛军这才攻进西京,即便抓了她,也这么快就将人送到河南。料想此中有诈……” “你听她胡说!”薛成之气得红了眼睛,“大哥的死天下皆知,小妹得闻,定会回乡奔丧。” “如此已有数月,何仝早该抓到人了。还是让人前去探查一番,”老将思忖,“军中可有熟悉娘子相貌的?娘子走时才十五岁,应是有些变化。” “还是我去吧。”薛成之已经冷静,“我一个人去。” 求存、守成、猛飞,武士之家,生来便荣辱与共。 薛成之策马而出,头上的星星变作太阳,顶着烈阳来到河内。河内城池环水,闸楼悬索,正是河水湍急的时候,人马难渡。 “何仝!放了我小妹,我与你换!”少年的怒音响彻山河。 薛飞之虚弱地睁开了眼睛,汗水浸湿她眼睛,视野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点。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当时何仝抓起她说,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你死,但你能折磨你家兄弟到死。 她双手被束缚悬吊在墙头,像一种酷刑,但她记不清叫什么了。 哗地,冰凉的水泼在了她脸上。她下意识舔水,脸就被人抓了过去。是何仝,他道:“人快死了,我怕你不来救,所以我好吃好喝供着呢!你瞧,脸儿可是胖了?” 只听薛成之:“我的命,换她!” “你家娘子诳我说你们感情不好,我瞧着,好得很呐。我们做哥哥的,为了妹子谁不拼命?”何仝放肆大笑,“你单刀赴会,是个有胆的。我不要你的命,你拿别的来换。” “荥阳,”薛成之咬牙,欲取箭拉弓,可手指在抖,“荥阳给你。” “你家妹子就值一座城池?让你退守汴州,我又如何取河南?”何仝似乎发觉了他的动作,把薛飞之抓到面前,“你亲手杀了你家妹子,我也认你是个有种的!” 何仝果然意在淮南。京都之盛,历来依靠南方赋税。穆云汉为守西京,定不会贸然攻克汉中,江淮囤粮变成了他们的目标。 或者说这是何仝的野心。龙卢军在河东的战役不大好看,但张将军还有两万兵马留守河北。张将军是穆云汉的岳丈,比他这个郎舅资深得多。他想做穆云汉的兵马元帅,建大功。 “好,”薛成之想着先使计让他放人,“汴州,荥阳,两座城,换我小妹!” “你退兵,宣告两城是我何仝的地盘,让百姓开城来迎,否则……”何仝把刀抵上薛飞之喉咙。 “将军——”不等守捉把话说完,锋利的箭矢扎进了他眉心。 “有敌袭!”另一个士兵大喊。 鹓扶君踏沙而来,郎君斜立马上,大手掌弓,抽箭再射。 他身后四五大马骑兵,拖着一辆车,仿佛护法天王。沙尘狂卷,腾云驾雾。 箭矢擦着何仝的发梢射在梁柱上,两旁士兵来不及防御,消失在了视野里。何仝挟持薛飞之往后退,大骂:“薛二郎,你耍老子!” “与他废话作甚?”李重珩连发三箭,抡起陌刀,“打!” 薛成之不知这是何人,只道好有气势,那魄力直教他热血沸腾。他策马跟上:“这点人也敢打何仝?” “魏博军两万在太原,守河南的兵都被你耗死了。河内空城一座,你又何惧?” “当真?”薛成之蹙眉,实在不敢想何仝空手套白狼,向他索取两座城池。 “要不要同我打个赌?”大敌当前,此人还有心思说笑,“我赢了,你甘拜下风做我副将。” 何其狂妄!除了禁军,不曾听说哪个军中有这般年轻的大帅。薛成之来不及细想,箭雨迎头直下。 何仝起盾防御,没等来千军万马,又威风地喊:“哪儿来的野小子,河东尽在我魏博军手里,妄想攻城?你们执意往前,就和薛家妹子同归于尽!” “何仝——”薛成之气急,却见李重珩无比冷静。那不是他家妹子,他自然不用在乎。 “我是来救小妹的。”薛成之抽刀,“你要打,自家打去。” “蠢货。”李重珩轻吐出这话,转头号令蔡酒攻城。 蔡酒的长戟一把掀开裹车的油布,原是一辆重弩。余下的人从四面甩爪钩绞在弩臂上,他们拖拽起重弩,只等蔡酒一声令下,深长的凿箭嗖地射向闸楼。 悬索嘡地绷开,他们还要再射,何仝已下令放箭。 吊桥带着自身重量往下倾斜,李重珩主动迎向箭雨,白色大马一个飞跃,勐地跨上高桥。 砰、砰,吊桥轰然扑打在湍急的河流之上,鹓扶君神气地昂首。 “二郎!”李重珩挥刀斩箭,薛飞之心口一跳,神不知鬼不觉地冲了上去。 几人把特质的爪钩甩上城墙,抱石而上。 李重珩正挂在绳索上,蔡酒探身割破绳索,他顿觉失重。蔡酒怒喝着甩来长枪,李重珩单臂悬挂,在半空轻轻一荡,翻上了墙垛。 何仝见势不妙,哪还顾得上人质,他大刀杀来,李重珩往地上一滚,反手抡着陌刀,朝何仝背后杀去。 何仝正转身,只觉刀砍在了他手臂上。这刀好快,是斩杀的刀。 他前所未有的兴奋,挥开刀口,哗哗耍刀再杀。 李重珩连退两步,偏身下腰,手腕一转,双手合力—— 谋玉 第146节 陌刀砍进何仝腹部,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可置信似的,忽地喷出血来:“你是……” 蔡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抓起他脑袋,一脚踹下城楼。 响声仿佛惊醒了城楼的士兵,求饶说他们是河内州兵,被何仝要挟,他们并不想伤人。 蔡酒趁机把人都抓了起来,捆到李重珩面前:“殿下,如何处置?” 李重珩偏头打量他们,食指轻点脸颊。薛成之走来,一刀划过士兵的后颈,血溅在他脸上,他气冲冲道:“苟且之辈,不忠不义,不能留。” 李重珩拎起胡跑瞧了眼上头洒的一道血,余光瞥向藏在角落的女郎:“你家二郎有点意思嘛。” 薛飞之握着刚解脱束缚的手腕,前来作揖:“太子殿下。” 薛成之一愣,随之惊愕。 李重珩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率人下了城楼。 城中萧瑟,群马飞奔过巷,薛成之疑是敌袭,提刀挡在李重珩身前。 马儿在三尺开外勒停,为首一个戎装女人,也不下马,冷傲地说:“那伙叛军被我等俘虏,请太子示下。” “果然是十一娘,计之深远。此处留一镇人马,其余同我去荥阳。”城门大敞,鹓扶君低头来到身边,李重珩默了默马鬃,翻身上马。 鹓扶君英姿勃勃,率领上千兵马奔向广袤的原野,红日在他们背后缓缓沉了下去。 没有朝廷颁旨,薛家军不敢开幕府,暂时将荥阳设为大营。 老将们原打算集结兵力,前去攻打河内,不过半日,就见薛成之回来了,还神奇地带来了上千精锐。 老将眼光毒辣,一看李重珩身边跟个女将,便知这是太子。他忙把人请到堂间上座,叫众人来觐见。 李重珩道:“将军不必多礼,我此番正是为成德军而来。” 话说裴书伊离开西京之后,从河西军余下两万人马里选拔了五百精兵,自京畿以南奔赴河南。 李重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河南,率东宫卫前来,两方人马在道外荒废的邸店撞上,裴书伊很是不快。 蔡酒等人出身河西军,熟悉自家女将的脾气,头一次看她与兄弟这般置气,都有点杵。不过,秉着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她同意了合作。 薛成之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凉茶,把茶盏一放,问:“太子殿下怎知何仝使诈?” “太子在河西领过斥候,最擅侦察。”裴书伊有气未消,可夸起自家兄弟也不客气。 薛成之和堂间大将都愣了下,恐怕全天下的人神应九年太子的军功是运作来的,毕竟那时他才十七八岁。 李重珩不以为意:“自河北起事,所有的军报我都看过。何仝其人刚愎自负,好急攻,起初河北派他打头阵。他不该在河南拖延,为了打你,硬是拖了两个月。他援河东,也是采取大军速攻。是以我想,魏博军擅攻而非守。何仝引你去河内,更加佐证了我的想法。” “的确。”薛成之正色,“何仝打法强硬,经不起久耗,所以我能在荥阳拖他这么久。此番他引我攻城,我想他该是有所准备,是以独自赴约……” “何仝这个急先锋没有起到作用,穆贼等人都在西京摆宴了,没有他的位子。哪怕是为了证明自己,他也要守住太原,当然会把主力放在太原了。他只带了数千人来河内,那些废物被我遛出去耍了一遭,”裴书伊捧着茶盏,眉梢一挑,笑道,“大抵喝了汴河水,来世也能做头肥羊吧。” “好一招声东击西,怪道太子殿下说县主计之深远。” 薛成之本是恭维,没想到裴书伊哼声:“在军中称我将军。” 空气安静,一屋子男人莫名有点尴尬。李重珩笑眯眯地:“薛二郎,我们的赌约可做得数?” “……愿赌服输。”薛成之起身相拜,“即日起我薛成之就是太子殿下的排头兵,殿下说一,我绝不说二。” 家臣没有言语,他们尚不知这位太子殿下的秉性。河北之乱因崔氏而起,他们多少存着芥蒂。 李重珩只当不知:“河北三军只有你成德军誓死,忠肝义胆,我这便上疏,为你请封河南节度使。” 众人惊骇,薛成之急道:“殿下,这不妥。” 老将亦道:“我家衙内未及弱冠,怎堪如此重任?” “我十五岁任安西巡察使,十八岁封燕王,二十一岁做了太子,”李重珩只手把玩茶盏,“我也没觉着我不堪任。” “这……” 家臣不好驳了这话,为难之际,一道声音从角落响起:“二郎一个庸人,怎能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薛飞之料理了伤势,换了一身钗裙,岁月倏忽而过,人们惊讶薛家小妹长成了大人模样。薛成之看着她一时没有挪眼,她淡淡撇开,向座上的人行礼:“两京落入贼人手中,广济渠便成了递给贼人的刀,他们为取淮南财宝,势必强攻河南,如此要地,二郎如何服众?” 李重珩道:“便是要地,才让你薛家驻守。令尊也曾节度河北,威慑三军,虎父无犬子,薛家再出个使君,我想这天下无人敢有异议。” “罗里吧嗦!”裴书伊打了场以少胜多的硬仗,早就想吃肉了,她起身道,“太子不远万里而来,你们不要不识抬举。” 众人面露惊慌惧意,只有蔡酒看她脸色,了然道:“快将你家好酒好菜摆上来,慢慢说道。” 河西河北都属边军,与胡夷作战,但东西风貌截然不同,这一席话热络,说到深夜。 李重珩向来不爱饮酒,今晚陪着薛家郎喝了几盏,摸到腰间的银球香囊,香膏早已散尽,他忽觉怅然,兀自来到廊下。 “太子殿下。”薛飞之走来,李重珩将香囊拢进袖子。 “殿下既来了河南,太子妃可是跟随御驾去了蜀地?” “嗯。” 李重珩明显抗拒谈论这件事,薛飞之执意道:“小人蒙太子妃的恩情,此生愿为太子妃效力,求殿下准允。” “你想去蜀地?”李重珩不解,“你千方百计回来,待在家人身边,不好吗?” “河北已是回不去的故乡,我在这里反而是个麻烦。” 李重珩背起的手轻轻点着香囊,颇为愉悦似的。他自然希望玉其身边愈多亲信愈好:“你这才脱困,在兄长身边留待些时日,再让人送你出发罢。” 步廊上的身影转瞬即逝,薛飞之默了默,道:“不必了。” 第112章 崔三娘子自从远嫁淮南,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半年之前,她决心离开这个地方,还没出扬州呢,就被沈峥的兵抓了回去。 来抓她们的是一个伙长,叫蔡饼。崔玉至笑出眼泪,问怎么会有人叫蔡饼,车上的豆蔻却不搭腔。 崔玉至也不说话了,茫茫地看着车驶入了扬州城,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这半年沈峥大都不在府上,偶尔回城里也是去画舫谈情说爱。崔玉至一个人侍奉婆母,应付妯娌,怨恨地想起在家中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烦人的事。 崔伯元变法引起朝堂轩然大波,崔氏门生遭到贬谪。沈峥讽刺她说,你不是要走吗,找你父亲去啊。 崔玉至便明白了,丈夫不一定靠得住,再好的家世也一样。如今这世道,党同伐异,谁都随时会倒。 但怎么也没想到,仗打到西京,堂堂的中书令携家带眷来投奔亲家了。 崔伯元一行紧赶慢赶到了扬州,节度使府岂有不招待的道理,一大家子吃了顿酒,在府上安顿。 大郑夫人发觉女儿在这里过得不大如意,加之战乱阴霾,母女二人手拉着手,敞开心扉,冰释前嫌。 圣人临幸蜀地益州,朝廷还是那个朝廷。 崔伯元得到消息立马就要动身,他身体大不如前,一路都靠夫人照料。 崔玉至说什么也不肯让母亲走,除非他们带上她。母亲谆谆教导,淮南是后方支援,你在这里我们安心。 崔玉至心慢慢冷了。怎么会不懂,沈家掌握淮南财政,正是各方需要淮南的时候,她这个沈家妇大有用处。 但她在沈峥面前都说不上话,还有什么用呢? 大郑夫人面露愧色,又劝说当初是你选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小郑看来看去,说,你们照顾我家这么多年,也该小六来照顾大伯了。 如此,崔玉章跟着大伯与家中儿郎启程了。一家人到码头相送,船开出去好远,崔玉章还在朝她们挥手。 小郑也立在码头不动,大郑夫人说,又不是去打仗。 小郑仍没有说话,直到豪奴说他要吃蜂糖糕。她抱起孩子往回走,想未来就都看小六的了。 豪奴六岁的娃,会背孟子,很知礼节。大房庶子阿宝比他小,给庶母宠得有点淘气,两人时不时拌嘴,沈府的人看着新鲜,但老话说祸从口出,孩子玩笑的话,偶然得罪了婆母。 两个孩子掰扯张姐夫好,还是沈姐夫好。 如果不是大人时常议论,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婆母本就觉得自家儿子娶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吃了好大的亏,崔家的人背后竟把他和赘婿比较,简直奇耻大辱。 这天婆母乐呵呵地带一家人游船,逗孩子说这个年纪该做学问了,父兄不在身边,但三娘这个做长姐的要上心呀。 崔玉至诺诺应下,回头就被大郑夫人训了。大郑夫人遣人稍加打听,才知这刺耳的话从何而来。 遂与小郑商量一番,赁个二进的宅子搬了过去,借着为孩子们找夫子的由头,把崔玉至也带走了。 崔玉至舒坦了,心宽了,似乎连东宫也不恨了。 这时,沈峥拎着菱、莲子还有肥美的紫蟹来了。 大人去张罗了,崔玉至一人留下来招待他。她说这里没有好水好茶,没什么能招待的。 沈峥忽然说扬州有个地方官,因为怕老婆,不敢留客人吃饭,只好偷偷从袖子里摸出聚香团给客人吃。 崔玉至睨着他,就见他笑起来:“娘子不留我,是因为家中藏了让你怕的人吗?” “……” 崔玉至不想听他找茬,起身便走。袖子忽然被拽住,回头见他定定地仰视她,她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用力甩脱。 不想沈峥预判了她的反应,倏地冲起来,直把她束缚。 “你不和崔令公一起去投奔太子,是在等什么人吗?” 崔玉至一怔:“我父亲是去汉水……” 沈峥冷笑:“太子收复河南,受封讨北元帅,没过两日又晋升天下兵马大元帅,朝廷的兵任他调动,就连河北薛家的孩子都封了河南节度使,治在汴州。你信不信崔令公出了淮水,便改道北上?” 崔玉至强硬地辩驳:“那又怎样,他是太子翁伯,不该体贴太子吗?” “乱世之下,位极人臣,你父亲考虑过你的处境么?”沈峥撩起妻子柔顺的头发,抬眸盯住她,一点细微表情也不放过。他放低了声音,很温柔似的,“他刚走,朝廷的转运使就来了,淮南成了他们分而夺食的肉,你说我该割肉救谁呢?” 自开茶税起,朝廷赋税愈发繁重,沈峥练兵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应对危机,不想河北先乱了。 李重珩领兵,武统政权是迟早的事。崔伯元这个时候投奔他,等于做出了最终抉择。 沈峥一点,崔玉至便明白了,但猜不透的是丈夫的心。她皱起眉头,故作蒙昧:“你说什么呀,你会甘愿受制于人?” 仆从来请他们移步饭堂,瞄见两人合在一起的身影,忙闪开来。 沈峥拽起崔玉至往宅门走,那仆从又冒头说:“衙内,这是要带三娘子去哪儿啊?” 谋玉 第147节 “玩儿去。” 沈峥为人霸道,崔玉至想他准是心气不顺,把邪火乱撒,可看他把人带来画舫,她也忍不住了。 “沈峥——”崔玉至把手一甩,却见珠帘背后走来一人。 朝廷为了控制淮南粮税,任命了一个淮汉转运使,正是张觅。 岭南酷暑不曾毁坏他白净的脸,还是高高瘦瘦的,就连这副不善言辞的样子也是一样。可谁不知道,张知止是御前最会作诗那个。 崔玉至整个都僵住了,沈峥笑着招呼假母:“今投欢会面,顾盼尽平生。你家还不摆酒,为转运使接风洗尘?” 假母把乐伶舞姬推了过来,张觅不动声色:“在下一介白衣,因崔司马身体不豫,托我传信,这才贸然前来。” 当年张觅为崔修晏顶罪,崔修晏才没有被罢官。崔修晏是个不堪用的,不像张觅。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公主钦点的话事人。 这样想着,崔玉至觉得他更对不起自己,不由松缓了些:“郎君说的是,张翰林来了扬州,也该尝尝云液酒,雅士都交口称赞呢。不过,既是议事,妇道人家就不做陪了。” 张觅适才抬眼,对上的却是沈峥审视的目光,视野里的倩影早已远去。他又敛眸:“在下是为公事而来,不知郎君能否请使君面议?” 这是觉得他一个衙内作不得主。沈峥眸光一暗,撩袍在上首落座:“朝廷租庸,历来是秋后征收,今年淮南的赋税、盐税、茶税皆已交纳完毕,已于上旬转运汉水,你们没有收到吗?” “淮南赴蜀,因三峡险阻,需走汉水至汉中再转陆路入蜀。然梁州爆发疫病,水陆皆阻,益州刺史称尚未收到淮南的税。” “个么你该找二州的人。”沈峥扬起明快的笑,娃娃脸上多有狡黠,“你丢掉的东西,还要人家赔你不成?” 张觅微微压下眉头:“敢问郎君,淮南官船出了扬州,去哪儿了?” 对手终于有反应了,沈峥十分得意:“去哪儿了,凭空消失了?我会变戏法不成?” 崔令公把全副身家押在太子身上,他这个连襟还能说不么? 淮南的货跟着崔伯元去了汴州,但该给朝廷的一样没少。现在朝廷说没收到货,也不知是敲诈还是勒索,着实蹊跷。 “此乃一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张觅没有点破沈峥与崔氏那点勾当,拿出一封敕书,“目下战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逃户的不在少数。朝廷改推两税法,无论籍贯在何处,一律按居所入籍,按每户人拥地多寡定额,士农工商皆有税可收。” 沈峥蹙眉而笑:“是我记错了吗?东宫发教倡议两税法被圣人惩治。哪位上官这么找死,又把这事拿出来说?” 自然是掌管朝廷财政的郑侍郎。张觅不好说人家找死,只道:“相公们奏议,圣人已盖了印,让淮南试行。” “朝令夕改。”沈峥抬手推开侍酒的都知,乌黑的眼瞳直把张觅盯住,“张翰林便是如此效事,以至于被人抛弃,沦落至此?” 张觅面色一紧,稳稳握住酒盏。 “你们的曲子我听腻了。”沈峥起身,跨越阑干上岸,“想淮南敞开钱袋子,找个有官身的人来谈。” “衙内……”都知攀在阑干上,好不失落,“衙内难得来一回呢。张郎君,你怎的把人气走了?” 张觅看了眼杯中五光十色的倒影,仰头一口饮尽。 一水靡靡之音,沈峥在青瓦白墙之间游荡,接到蔡饼急报,田校尉押送淮南赋税赴蜀,有去无回。 沈峥眉头一皱,快马回水师营。周光义正在堂上审人,押送官船的兵逃回了两个人,他们宣称船快到汉中,田校尉忽然发疯杀人。弟兄们害怕,弃船逃了,可很快就有朝廷府兵追来。 “带兵那都尉说我们贪污朝廷赋税,冤枉啊!” 沈峥同周光义对视一眼,看来朝廷这个门户也不太平。他摸了摸下巴,眸光瞥向角落的蔡饼:“姓田的也给人杀了?” 蔡饼严肃道:“可要派人前去查探?我那一伙弟兄水性上乘,想那汉水也难不倒。” 沈峥又看回周光义:“你怎么看?” “田校尉性情是刚烈了些……”周光义下堂来,拢起双手,悄声道,“可他家老娘在营中效事多年,未曾贪污毫厘,属下以为田校尉不大像会贪污的人。” 以前官船都走广济渠,他们第一次走汉水。正是因为沈峥信赖田校尉,才命他领兵押送。 “花大娘何在?”沈峥问。 蔡饼去了一遭,回禀:“花大娘不见了!灶房里有个伙计偷了一头牛,也不见了!” 营中接到急报那日,豆蔻便闹着要去找太子妃。她自小就没离开过太子妃这么久,除了她,谁能保护太子妃呢。 豆蔻嘴巴都说干了,终于等到蔡饼松口。大好机会,她问蔡饼走不走,蔡饼摇摇头,他除掉了田校尉是为了接近沈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豆蔻不懂也不想管他们的谋划,一掌拍晕花大娘,用牛驮着,往山上跑了。她把花大娘放在避人耳目的田舍鸭场,赶着牛出城。 淮汉两地通商日渐频繁,豆蔻在寄附铺换了一张去汉水的船票,到了汉中换矮脚马,一个乞丐似的婆子冲上来。 豆蔻吓一跳:“何媪?!” 婆子涕泗横流,污泥滚滚,露出何媪的脸。她作势乞丐纠缠,把豆蔻带到偏僻的地方说话:“太子妃在子午驿为人……为人所害,不知所踪。祝娘与我险些被活埋,幸得魏王妃所救,他们叫我们来汉中寻人,可前些日子祝娘又被人抓去了!”说着瘫坐在地上像个孩子吃的大哭。 豆蔻瞪大眼睛,一番忍耐才没有跳起来大叫。她摸出两张胡饼,同水囊一起塞到何媪手里。 何媪一面哭,一面狼吞虎咽:“我一个老妪,啥啥本事没有,就会吃……你说太子知道了,可就得真把我活埋了!” “何媪,”豆蔻面露镇静,“你可知祝娘被谁抓去了?” 何媪立马点头,这些天她四处乞食,便是为了打探祝娘的下落。抓人的是府兵,说是治理流民,实则是把花儿一般的娘子们抓去卖。 达官贵人纷纷赴蜀地避难,需要人服侍,需要人来赏玩,军中也需要营妓。 “你来的时候可看见西县码头了?那边爆发疫病,除了官府的人都不能去,他们借着这个便当把人关在码头的粮仓,夜里偷偷运走。” 豆蔻拍了拍何媪肩膀:“我知道了。” 何媪望着远去的背影,惊觉那孩子也是一身伤痕累累。 经过数日调查,是夜,豆蔻用绳子扎了袖子罗裤,揣着宰牛的弯刀摸进折冲府。她上梁,揭开瓦片,果见艳色。 都尉正在驯服一个娘子,巴掌招呼了好多回,那娘子仍不屈地仇视他。 豆蔻原想悄无声息地行事,实在不忍娘子被折磨下去,便把瓦片往外一丢。 都尉倒是警觉,倏尔停下,扫视窗外。什么也没看见,他放松下来:“准是外头的狸奴偷偷看我们呢……” 都尉的身影与娘子重叠,豆蔻啪地踢飞好几片瓦。 他勐地抬头,拢起外袍,抄刀来到窗边。突然出现的人影把他一惊,豆蔻倒吊而下,悬空一跃,破窗而入。 都尉后翻躲闪,扎稳马步,哗地亮刃:“贼?” 榻上的娘子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豆蔻给她递了个颜色,霎时大喝:“受死!” 风吹拂烛火,豆蔻灵巧一闪,手起刀落,斩牛刀直把男人胸毛割。他正伸手出刀,来不及脱身,便被逮住了裤腰。 鲜血四溅,淋漓一地,都尉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豆蔻冷笑,往他肩头一踹。他扑倒在地,手指拢着刀柄想要还击,豆蔻踩住他脑袋,犹如剖牛一般,割喉放血,剖肝取胆。 那娘子想要尖叫,却只能发抖:“侠女饶命……” 打斗已引来廊下守卫,豆蔻迅速熄灭了烛台,将衣袍往娘子身上一披,紧握住她的手:“与我走。” “有贼人!” “都尉——!” 都尉惨死的消息传了开来,原定今夜装粮的府兵不知如何是好。河滩上正在焚烧尸体,恶臭漫天,乱上加乱。 豆蔻翻进仓房后院,撬开铁锁,进入储米的仓室。屋子昏暗,连空气都是静滞的,门吱嘎推开的瞬间,一片哗然。 “我愿意服侍你们!求求不要卖掉我……” “我原是良籍……” “我会弹曲儿,官人,看看我吧……” 火折子划亮黑暗,豆蔻目光炯炯:“祝娘,祝娘可在里头?” 指甲渗血,仍紧紧捏着一枚拨片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祝娘!”豆蔻眼睛湿了,攥住祝娘凌乱的衣衫,咬牙道,“快跟我走,我们去找她。” 祝娘似乎活过来了一口气,点点头:“把姐妹们都带走吧!” “我们走!”豆蔻握着杀牛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头。 一群人逃出仓房,必然引起府兵注意。他们提刀上来阻拦,豆蔻逮住一个杀一个,妇女们亦使出牛劲把人推搡。 她们跨越尸体与火场,漫天尘埃挥洒,她们手牵着手闯入了封锁的县城。门上的驱邪符文飘落,有人回头,发觉自己跌进了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那是她们从未见过的自由。 豆蔻在梦里看见了竹子,成片的箭竹,风一吹,似雀鸟抖毛一般,竹叶哗啦啦地落。 “侠女醒了!”这声音惊醒了美梦,原来不是美梦。豆蔻回头,看见一个又一个娘子涌了过来。 豆蔻定定的,终于看见了日思夜想的脸。 “大伙儿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玉其跪坐下来,梳着长辫的阿纳日把木盆放在了旁边。 “主子……”豆蔻艰难地挪动位子,没能动得了。玉其将打湿的巾栉抹在她脸上,凉凉的,可她还是止不住地发热。 “太……” “嘘。”玉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地为豆蔻擦拭手臂,周围的娘子话没个停。 “先出去罢。”玉其发话,人们叽叽喳喳退了出去。不知为何,豆蔻觉得她身上笼罩了光辉似的,好柔和,像在河西石窟见过的菩萨。 豆蔻一瞬不顺地端详她,出声便让泪珠挥洒:“主子,我好想你啊。” 玉其垂眸微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寻我的。” “我们,”豆蔻哽咽了一下,不再好意思让主子服侍,收回了手,“我们在哪儿?” “山里。”玉其轻轻搓洗巾栉,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落下一条尾巴,“背后就是武侯墓了。” 州府治理疫情十分敷衍,只把人封锁在里头了事。县城一带不断有人死去,数月过去,变得破败荒凉。 谢清原组织了医官,按症状把人分到不同区域,疫情没有进一步扩散,但外头送来的草药根本不够救治那么多人。 她们当中有个姐妹没有接触病区,只是帮忙浣洗衣裳也感染了疫病。玉其怀疑病原其实在水里,四处排查之后,发现问题出在井水。 玉其当即和姐妹转移到了大山深处,此处的山泉是清澈的。她在姐妹里选出懂香药的,会木工的,还有织布种田的,开始自给自足的生活。 这个竹屋就是她们建的,她们还要起箭楼,立哨塔。 豆蔻爱听三国的戏,每次听到白帝托孤都热泪盈眶。没想到她平生能见到武侯墓,还是在这样的境地里。 “最难的是冬天,我们开始准备过冬的家伙什了。所以你要快快好起来,加入我们。”玉其说着抚了抚肚子,又朝豆蔻赧然一笑。 豆蔻不由自主把手伸了上去,宽松的袍服下腹部轻轻隆起,那么有力:“主子……” “嗯,我有孩子了。”妇人展露前所未有的柔情。 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天又要黑了,窗下的孩子缓缓垂下了脑袋,一跑就没影了。 谋玉 第148节 第113章 许是天性使然,阿纳日喜欢在山里乱跑。每到黄昏人们都在坝子上叫唤,然后她便从竹林里钻出来,嘻笑着去抓桌上的饼。 今夜玉其和豆蔻说话忘了时辰,出来才知道阿纳日还没回来,只好打着灯笼去找。 大家怕她有闪失,都拦着不让她去。 玉其在寨子里等了会儿,林中星星点点,呼喊声此起彼伏,始终没有回应。她拿了一节竹棍,进了林子。 山里有坟堆,夜里瞧着阴森森的,玉其想武侯墓在此,哪个牛鬼蛇神敢近。可还是怕竹林里有蛇,娘子们把那蛇抓来泡酒,说孝敬谢县令,谢清原说哇毒死我。 玉其脑子乱乱的,想那孩子怎的也不怕,让毒蛇咬了可怎么办。 这么晚了,山里的野猪、怪物都出来游荡了…… 玉其望着远处,没注意脚下有堆石头,她磕绊一下,手里的竹棍飞出去,人跌倒在地。 她双手稳稳撑着地,背上瞬间起了冷汗,简直惊心动魄。她托着肚子,轻轻说乖,没事的,阿姐也不会有事的。 “阿娘。”阿纳日从坡下捡起竹棍,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 玉其瞥了眼散乱的石头,忽然窝火。她隐忍着,抬起了手:“扶我一把。” 阿纳日搀扶起她,她夺了竹棍便往回走。 阿纳日定住:“你都不管我!” 玉其深吸一口气,捏紧竹棍:“我不管你,我还要怎么管你?你大了,惯会耍浑——” 阿纳日噘起嘴巴,不肯示弱。玉其一看她这副样子就更气了,把人拽过来,用竹棍推了推石头:“你摆的什么?” “没有什么。”阿纳日别过脸去。 “番人祭祀把石头摆成阵,你跟谁学的?” 阿纳日眼里射出一道冷光:“我是番人,我记得的。” 玉其察觉到那股恶意,埋藏在心底的恐惧顿时爆发:“你咒谁?我问你你咒谁死?” 阿纳日张了张嘴巴,似乎被问懵了。玉其又有点后悔,她是不是把孩子幼稚的行为想得太坏了。她板起脸孔:“你不要想山下的事。” 阿纳日难掩委屈,又有着确证了什么的笃定:“你怕他死吗?” 玉其被言中心事,又很生气:“那是你阿耶!” “那他怎么不来找我们?”阿纳日眼睛红了,眼泪还没掉下来,她就用手背揩了一把,生怕被人发现了她的脆弱,“他走了,他不要我们了,他要做皇帝的……” 玉其一把逮住孩子胳膊,又怕用力伤了她:“我问你这都是谁教你的?你阿耶是太子,将来做了皇帝也是名正言顺。” “可我不想他做皇帝。”阿纳日用大眼睛盯着她,像要洞穿她的虚伪,一面说着磕磕绊绊的番语,“我只要阿耶,我的巴依。” 玉其莫名感到歉疚,也许做耶娘天然就亏欠孩子,她放软了语气:“你相信他,相信我,阿纳日是巴依和赛罕的孩子,永远都是。” 人们找过来,把阿纳日哄回了寨子。 有几个做了娘的让玉其宽心,说老大都是这样,等老二出世,老大天然就懂事了。 几个年纪小的拿话儿逗阿纳日,何媪把人拨开,牵着孩子进了屋子。 何媪把摘来的野花与落叶做成花冠带在孩子头上,说我们小石榴是夫人第一个孩子,后来的都要叫你长姐呢。 阿纳日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苍老的手背上:“长姐要对他们好么?” “是呀,就像耶娘对你好一样。” “可我对他们不好……”阿纳日扑进何媪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你在阿娘身边就足够了。” 玉其一个在门外听了会儿,欲抬手推门,终是走开了。 这日清早,值夜的娘子还未换岗,兴高采烈冲到玉其屋里喊:“县令来了!” 她们厌恶朝廷官员,唯独对谢清原不一样。谢清原为了治理疫病,在府衙走动,暗中为她们办事。 玉其的钱票都丢在了子午驿,手头拮据,她想了些做生意的法子,可谢清原这方面很钝,不懂以势压人,与商人打交道。 他苦恼此事,好几天都没有上山,今晚上山却是带来了一个得力的人。 玉其在门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 “夫人,你看谁来了……”谢清原看门敞着,走了进来,却见玉其在梳头。微弱的光勾勒剪影,她微微转过脸来,垂眸一笑,似有羞怯。 谢清原愣了神,旁边那人却是退了开来。玉其起身:“什么人把你缠住,这才来找我?” 胡椒垂首道:“胡椒来迟,请主子责罚。” “胡椒!”玉其因衣着单薄,拽住谢清原的袖子藏在他身后。清淡的药香笼罩,他一动也不敢动。她欣喜的声音震动着他,“你怎会想到来这儿找我?” “原以为主子去了蜀地,我是在入蜀的时候经过汉中,顺路来拜访郎君。不想主子……”胡椒悄然抬眼。 谢清原轻轻拧了下袖子,玉其不让他挣脱,他绷紧泛红的脸,无奈地放低了声音:“你来此的缘由,我已与胡椒说了。旁的你们主仆二人慢慢说吧。” “不好,你为我更衣。”玉其颐气指使似的,谢清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是在命令他。 胡椒转身退了出去。 玉其拢起外袍,见谢清原背过身去,说:“玩笑而已。” “还请夫人不要开这种玩笑。”谢清原一下变得严肃,语气再重一点就像训她了,“万事都没有夫人的安危要紧,还是告诉胡椒让他传信……” 豆蔻在淮南根本没有见过胡椒,玉其推断,胡椒故意让人误会他去了淮南,实际乘船去了汴河,转而北上。 胡椒出卖薛飞之后就该知道身份已经暴露,来汉中定不是为了找她。 他找了谢清原。 玉其模模糊糊感觉到什么,可没有更多事实依据。她朝谢清原走去,在他后退之际,再度拽住了他衣袖:“明初。” “五娘……” “明初。”玉其抬头,泫泪欲泣,好不动人,“我恨崔氏至深,他却与崔氏苟且,我早该看清,他心中只有权势,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你离开西京那天,我才幡然醒悟。我与他恩断义绝,此事决不能让他知道!” 谢清原蹙起眉头,满眼不可置信,又似惘然:“五娘说的什么,可否明示。” “明初,你知道我这一生都是为了我母亲。可我做了母亲,才知道母亲不会想要孩子落入如此境地。我要放下从前的一切,重新开始。”玉其握住他失去知觉的手,“看在往昔的情分上,你会保护这孩子对不对?” 除非亲口告诉孩子的父亲他们有孩子了,她谁也不会相信。玉其忐忑地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颤抖的气息靠近,谢清原从背后拥住了她。 他的怀抱那么轻,像是捧起世上唯一的珍宝。他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 “等孩子出世,我会视若己出。” 玉其掀起泛红的眼睛,迫不及待计划将来:“你教读书习字,我教算学理账,我们一起带孩子乘船,游遍大好河山。你说孩子该叫什么才好呢……” 谢清原惨白的脸上浮现微余笑意:“慢慢想吧。” 二人出了房间,祝娘上前道:“胡掌柜去看豆蔻了。” 玉其快步来到背后的竹屋,生怕豆蔻扬言杀了那个叛徒。 却见豆蔻抱怨她被人卖到淮南鸭场做苦役,给上千只鸭剃毛,臭都臭死了。 胡椒闻言直笑:“怪道我没找到你。” “可巧你来了,只要有我俩,主子又能叱咤商道啦。”豆蔻眨了眨眼睛,冲门边一笑。 胡椒起身作揖:“主子。” “往后叫我夫人吧,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叫。”玉其看着胡椒谦卑的模样,数十年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粲然一笑:“你舟车劳顿,本该让你休息,可我这里着实有些事,明初办不了……” 谢清原腼腆地拢了拢袖子,胡椒笑笑:“郎君是做大事的人,余下的我来办就好。” 祝娘端来粗茶与竹叶黄粑,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就和从前一样。 胡椒琢磨谢清原和玉其的关系比从前更亲密,决定另寻机会告诉他那个秘密。 胡椒把书铺印信交还玉其,听从她的吩咐去筹措银两。下山的时候,他看见阿纳日在泉边抓蜻蜓,青石环抱的池子里留下一堆透明的卵。 胡椒朝她挥手:“阿纳日。” 阿纳日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谁让你来的?” “赛罕叫我来的。你不去她身边,在外边乱跑,不怕吗?” 阿纳日忽然跳下来,啪地甩了下竹棍:“轮得到你说话?” 胡椒瞧这神色活似李重珩,心悸悸的。他走近了,面露和蔼:“你阿娘有身孕,阿耶可知道?” 阿纳日低头,把竹棍在苔藓上乱划:“来了这儿才有的。你要去告诉阿耶吗?” 胡椒真心笑了:“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当心。” 胡椒背着竹编背篓走远,阿纳日做了个鬼脸:“骗子。” 汉中人笃信鬼神,因瘟疫肆虐,家家户户供奉傩神瘟神。城中到处都是招摇撞骗的道士,还有南来北往的商人,操着乡音唾沫横飞。 国难当前,汉中反而空前繁荣起来。车坊、柜坊、寄附铺,一条巷子摩肩接踵,相较之下,角落的书铺太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条街都属于一个人。玉其斥资买下这些铺面,运作商道,大抵很快就能与各地的书铺联络上了。 不过,玉其还不曾去过这些铺面,账目都是通过祝娘转交到她手上的。胡椒做的账还是和从前一样踏实干净,可见他不是为了名利。 筹谋数十年,能为了什么呢。 如果像她一样复仇,又是向谁复仇…… 门边传来动静说:“夫人,天都黑了,阿纳日还没有回来。” “这孩子,谁又惹她了?”玉其撒了书,忽然作呕。她最近害喜得厉害,姐妹来帮忙,可这种事谁帮都没有用。 玉其撑着案几缓了会儿:“让豆蔻去找。” 豆蔻还未痊愈便带着阿纳日满山跑,美其名曰侦查敌情。姐妹说:“她们一块儿出去的。” 玉其起身走到坝子里,问有谁看见她们了。后山不大,可也有十二座山头,绵延二十余里。 有人说起先在泉边看见她们了,她们往山下去了。 汉中庙会盛行,时逢重阳,辟邪的戏法数也数不清。人们一说,阿纳日准是心动了。 玉其又气又恼,组织胆子大的姐妹下山寻人。她们还没出山,见胡椒急急忙忙找来:“夫人,梁州都督抓了阿纳日,说郎君包庇凶犯,要告他的罪!除非……” 谋玉 第149节 人们急道:“除非什么!” “除非拿寨子里的女人来换……”胡椒看向了祝娘。 祝娘这一路惴惴不安,当即了然。她因与胡椒联络,偶尔在山下走动。前两日,她在街上看见了那个人。 被抓之后,她被迫委身了一个人。 那人原是梁州刺史,因都尉暴毙而死,他主力调查,查实都尉与叛军勾结倒卖粮草,是以引来仇杀。 他被朝廷授予都督汉中诸州军事,摇身一变做了都督,有了兵权。 “他定是跟着我发现了此处。”祝娘细微紧拧,恨恨道,“都怨我,我就这与他换去!” “是他卑鄙!”姐妹们都道卑鄙小人。 玉其反而平静了些,逃脱仓房那天,她就料到会有这天,所以筑起寨子保护大家。 “我与祝娘去便是,你们都回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人们议论,却也只能任她们去了。 玉其戴一顶竹编帷帽,坐驴车到了城东的梁州都督府。膀大腰圆的都督坐在堂上,明火憧憧,映着谢清原卑微的影子。 玉其一把将他拉起来,谢清原一番陈情还未说完,震惊不已:“你……” 梁州都督拍案:“好你个谢县令,你果真与这帮贼子勾结!” “何来贼人——”玉其把谢清原拉到身后,隆起的肚子露了出来。 梁州都督眯起眼睛,笑得暧昧:“不曾听说谢县令有家室啊,难道是别宅妇?娘子来我堂上也不摘帽……” “都督。”祝娘怯生生地唤了一声,“都督别来无恙。” 梁州都督捋了捋胡髭,道:“你这个娘子,都说了朝廷给你们发了救济,你们一伙人去后山作甚么乱。那是个坟山,历来荒凉,有人看见了炊烟与车马往来,还道是山鬼。本官为安抚民心,怎么能不破除这谣传?谅你没做什么,你认个错,便不追究了。” 他们不敢进县里抓人,看到人好端端的活着,就又起了歹心。 玉其笑:“都督方才不是说贼子么?” “你是贼!”梁州都督变了脸色,怒视玉其,“你掳了这些娘子,便当自己没罪了吗?你们杀了官,占山为王,是与朝廷作对!” “都督不是要人吗?一个人不够吗?”玉其摘下帷帽,平静看着梁州都督变幻莫测的脸色,“两个人够不够呢?” “好大的胆子,本官说的是要抓了你们收治。你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装神弄鬼,胡搅蛮缠——” “都督,这些妇人都是我花钱买的。都尉把她们卖给了我,凭据就在我手里。”豆蔻杀都尉那天,带走了一个娘子,那娘子顺来了商契,上头写的是粮价,战后粮价暴涨,比人还贵。 “这不可能。”梁州都督道,“有些人可是良籍,如何买卖?” “逃乡脱户的人,都督如何证实谁是良籍,谁是贱籍,谁又是奴籍能够买卖呢?我手里这张凭据可是有都尉与牙人的印。”玉其一顿,“我一介商妇,有生意做便欢天喜地,谁曾想那是个贪官。不知者无罪呀,可惜我的钱白白被他拿去……” “都尉贪污朝廷粮饷,此案是本都督办的。你说你给了都尉钱,这笔钱呢?” 这个梁州都督好会抓重点,这样的人能做一州上官,可见天高皇帝远,地方上多有腐败。 国祚之危,绝不在一朝一夕。 玉其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钱款一事,都督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州都督四下扫了一眼,把玉其带到了里间,祝娘眼巴巴地跟过来,与他对上视线,又垂下了头。 “你这娘子……”梁州都督心神荡漾,偏做正经。 祝娘飞快扑到了他身上:“都督,她们把我带去山里,就让我做活,你看我的手成什么样子了,都不能弹琵琶了。求都督可怜可怜我吧……” “早知当初,何必今日?”梁州都督搂了祝娘一把,又拂开了,“你想让本官买你,那不可能。” “今日之事,皆因那个都尉而起,我何必计较一个死人的过错,都督若是喜欢我的人,都送给都督。只求在梁州,我这牙行的营生能继续做下去。” 梁州都督眸光一转,把话咬死:“行贿可是重罪。你把人放下山,其他罪状可以从轻处置。” “都督答应我,今晚我就把人放了。不过,小女还在都督府上,孩子怕黑……” 梁州都督踱了两步,叫门外的府兵把人带过来。豆蔻和阿纳日都被绑起来了,梁州都督见了她们,忍不住数落她们的暴力行径。 玉其笑哈哈:“田舍出身,粗鄙了些,粗鄙了些。” “你说的事情……”梁州都督背手往里走,说时迟那时快,玉其抓住他的幞头帽,把匕首抵在了他脖颈上。 他浑身一抖:“你,你要作甚么?” “你敢喊人,我的刀立马就会见血。”玉其把梁州都督压在公案上,搜他腰带,“鱼符在何处?” 梁州都督偷偷伸手,想要抓起镇纸,祝娘一把拿走镇纸扇他的脸。他冒出鼻血:“你个婊子……” “鱼符拿来!” “国之重器,岂容——”梁州都督话未说完,又被镇纸扇了一巴掌。 “夫人,”豆蔻早已松绑,持刀堵在门边,“外头来人了。” “你们跑不掉的……”见他还要叫嚣,祝娘握住玉其的手把匕首深深刺了进去。血柱喷射,溅了她一脸。 有一瞬间窒息,玉其重新找回呼吸,见祝娘已在死人身上搜出了银鱼袋。其中的鱼符是官员的信物,两半相合方能查验身份、调遣府兵。 谢清原走来看见地上一摊血泊,完全震住了。阿纳日也呆了一呆,却是给阿娘帮忙,一起擦拭地上的血。 “都督为治疫病遭感染,唯恐都督府上有人传染,即日起封锁都督府,将兵皆不得出府。”玉其看向谢清原,“写啊!” 谢清原勐然回神,趋步来到案前,提笔蘸墨写字。 乱世之中,没有比刀更快的东西了。 以刀为笔,廓清寰宇。 第114章 秋收之后,李重珩为将士们开了粮饷,令陇右军在冬天之前一举攻克太原府。 然事与愿违,龙卢军增援河东,陇右军与三万叛军鏖战,最后坚守雁门才不至于一败涂地。 为缓解陇右军的压力,忠武军奇袭河北。薛家节度河南以后,改号忠武军,募兵数量还在增加,马又有缺。 代北牧场在陇右军控制下,却没有通路将军马供给河南。 李重珩与麾下讨论,一致认为应游说张家。 张将军本人留守河北,为前线输送兵力与粮草。他是个老顽固,反叛令人意外,反叛的态度也未必那么坚决。 不过,薛家与张家因退婚纠葛颇深,薛家去议和,恐怕会激起张将军更深的不满。 一筹莫展之际,崔安说他愿意一试。 堂上安静,崔玉宁追了进来:“殿下,小孩胡闹!” 李重珩微微蹙眉:“理论家务事,去找太子妃。” 崔玉宁忙道:“殿下恕罪。崔令公北上之行痛失爱子,河北是更为艰难的路,小人护犊心切,唯恐安哥儿……” 崔安那张寡淡的脸难得显露些许生气:“阿姐自小就要我勤勉读书。无论是家学,还是让我拜孟老为师,伴殿下读书,阿姐为我苦心孤诣,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我为天下效事?”他眼神坚决,“是时候了。” 崔安寡言少语,藏锋不露,孟镜却一眼看出了他的天才,将他收做关门弟子。 他们和孟镜一家一起南下,路上耽误了,因汉中瘟疫而不得入,转而来了河南。 李重珩没有立即决定,夜里找孟镜打双陆,只打了一局,孟镜就丢了棋子,说他比起太子妃差太远啦。 李重珩把布扎的棋子一一放好。行军是枯燥的,偶尔放空,他就做手工活。等到他回家的时候,就有一副完整的棋子和棋盘了。 她的棋都那么珠光宝气,还没有布的,该会欢喜吧。 这样想着,好像人都轻快了些。 孟镜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饮了一盏霍山黄芽,方才道:“神应九年臣回京,本不再打算教导殿下读书,殿下可还记得?” 李重珩笑:“大盈若冲,其用不穷,老师为我取字不穷,是希望我清净为天下正。那时我为了查案,动用不正之手段。” “你利用太子妃达到你所谓的目的。连妻子都利用的人,没有私情,是冷血的。这样的人做王,甚至成为君主,天下又怎会好呢?” 孟镜放下茶盏,“人有私,就会变得贪婪,结党营私,发动战争,都是这些人所为。可见执迷私情,国将不国。冲与盈,虚与实,随时在变化,正与不正也是如此。” 李重珩默然片刻,道:“老师,这很难的。” “做君王岂有容易的?所谓王道,与王术也只有毫厘之差啊。王有能为,不能为之事,不能为而不得不为时,该交给什么人去做?让无私的人做有私的事,就对了吗?无私的人,是否会堕入万劫不复呢?” 孟镜长叹了一口气,“宝真末年,我亲眼目睹天子将两个鲜活的年轻人送去了河西,他们都没能回来。” 李重珩眉头微拢,急于寻求答案一般:“老师认为我不该遣崔安去河北。” 庭院那边传来送别的琵琶,盈空的玉盘大而明亮,孟镜闭上眼睛:“殿下不能为之事,需有人去做。殿下之私,殿下的期盼,需要有人去搏一搏。天下兵马大元帅麾下需要一个年轻而果敢的僚臣,这就是臣让崔安来的理由。臣不能为殿下背负后果,殿下做好觉悟了吗?” 生命的重量,一纸文书如何匹敌。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年轻人,却为了这一纸文书奋不顾身。 李重珩握着手里还没装饰的布骰子,道:“学生受教了。” 这天夜里崔安与军中弟兄吃了一顿热酒,一早踏上了遥远的征途。 他们抱着有去无回的决心。 阿虞在午时到了河南节度使府,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几个武夫把圆领袍衣襟扎进革带,袖子拢到半臂,露出紧实的块头。 前线战况不利,他们沉默地啃着火烧馍。 “剑吾将军何在!”阿虞出示金吾卫令牌。 “裴将军去荥阳了!” 叛军反攻河南,主将又是一个亡命之徒,毁堤放洪。汴河两岸村庄蒙难,裴书伊半夜抓了两个子营的人去营救,还未返还。 阿虞调头就要走,蔡酒远远把他叫住:“七郎在此。” 急报不报给大元帅,单独找裴书伊是很奇怪的。阿虞只好下马入营。 蔡酒盛了一碗茶粥给阿虞清火,阿虞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勉强咽下,便摆在案头不动了。 李重珩见他不着急说事,奇怪:“朝廷有何调令,竟让你这个禁军前来?” 阿虞又端起茶粥喝了一大口,咽了咽紧涩的喉咙:“殿下……” “嗯?” “太子妃……” 李重珩瞬间面无表情:“太子妃怎么了?” 谋玉 第150节 阿虞站了出来,屈膝跪在他面前,拳头捶地:“末将不力,没能找到太子妃。” 堂上的气压愈来愈低,李重珩的影子变长拖在地上。 “太子妃不在蜀地,去哪里了?我留你保护太子妃,你打算告诉我把人弄丢了?最尊贵的太子妃都能丢,滑天下之大稽!” 阿虞咬咬牙,满脸悔意:“我在子午驿追上圣驾,那些北衙的家伙叛乱,闹着除掉崔氏。我怎么都没找到太子妃,阿纳日和婢子也都失踪了……” 李重珩猛地拽起他,皱起鼻梁,堪称狰狞。他从没见过这张冶丽的脸出现如此可怖的表情:“那是几月的事,这些日子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哈地笑了,一把推开他,“你最好祈祷我找到她。” 李重珩回身取刀,快步走了出去,又用跑的。他吹哨唤来大马,阿虞冲过来拦在面前:“七郎!” “滚开。”李重珩目露凶光,犹撕咬人的野兽。见人不让,他一脚踹了上去。 阿虞没有防备,摔在了地上。李重珩一步跃上马,阿虞飞快爬起来拽住辔头:“殿下就知道太子妃在哪儿吗?” “我还没死。”李重珩拍马,“我们去接她!” “快拦住殿下——”阿虞在沙地上滑了两步,见李重珩直闯过戍卫,立身跨越栅栏,伏低身子狂奔而去。 大马扬起滚滚尘土,阿虞穷追不舍。他一开口便咬到沙:“七郎,你一口气跑三个时辰了,这个马力跑下去,鹓扶君也受不住的!到了荥阳换马吧,我陪你跑!” 李重珩充耳不闻,直到鹓扶君在山路上打滑。他勒缰,牵马到溪边。 湖蓝色的天升起来,纱一般的月光洒下,树林里起了霜,他适才惊觉早已听不到蝉鸣。 他们分开这么久了。 李重珩缓慢地抚摸鹓扶君,在它耳边呢喃。聪明的耳朵动了动,挠着前爪。 小蟾也听到了,刚还懒洋洋地踩在马鞍上打盹儿,倏地瞪起了鹰眼。 李重珩骑上马,阿虞适才赶到。他把人远远甩在身后,过了山路,再度狂奔。 阿虞让官驿的信使接龙传信,赶在李重珩出城之前知会了裴书伊。 荥阳城门比来的时候更高了,是一座坚实的堡垒。 裴书伊骑马堵在城下。 李重珩缠马绳的手指磨红,汗水臜血,他去握刀,水珠滑过眉骨:“阿姊也要拦我么?” “你还认我这个阿姊吗?”裴书伊杵下长枪,缚甲的马头轻轻晃了一下,像战前的示威。 “为什么……”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汗水快要模糊他的视野,衣袍里裹满热气,好冷的一颗心。 “你要跨渭水翻秦岭,还是过潼关渡汉水?你是太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你所向之处,便是万人挥刀斩剑之时。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拿刀向着你的部将吗?” 李重珩握刀的手没能动作,压抑着,仿佛少年一样咆哮:“那是我的妻!” “你将裴公置于何地?”裴书伊面容冷峻,“你忘了你的舅父、你的母亲、裴家满门—— “太子得登春宫,可曾看见玉阶下埋着我们所有人的骨血?我为太子效死,太子却是要将天下拱手相让吗? “皇太子殿下!回头吧,看看你的子民,他们的泪水被河水淹没,痛苦得无法呻吟,他们失去所爱,失去了家,还要让他们失去君王庇护吗?” 李重珩埋头,蒙住眼睛。 他肩膀不停颤抖,像第一次受惊,也是第一次开蒙和不容有错的觉悟。 血与水交融,他狠狠哭了出来。 李重珩在荥阳治理河工,引洪入支流,争取了洪水淹城的时间。汴州两岸的农户已迁走安置,农田受害亩数减缓。 李重珩累到倒头就睡了,恍惚着把送巾栉的婢子认成她,他粗鲁地把人下巴掰过来,发现是崔玉章。 “好玩儿吗?”他的语气把崔玉章吓呆了。她一直觉得太子是翩翩公子,怎的到了军营就变了一个人。 “滚。” 布巾掉进铜盆,崔玉章一溜烟跑了。 李重珩伸手,铜盆哗啦倾倒。他只手搭在额头上,想着纷繁杂乱的梦境。 好长一个噩梦。 快醒来吧。 我想你了。 五娘,你不想我吗? 帘子上出现几道身影,东宫卫试图进来,李重珩随手丢了一个枕头砸过去。 “太子殿下,臣求见。”崔伯元的声音。 “不见。” “臣有事禀奏,事关太子妃……” 李重珩默许崔伯元进了房间。 崔伯元那个不中用的庶子在船上发高烧,没撑到靠岸就走了。来汴州之后,他一直在节度使府上养病。 他的样子着实可怜,他两鬓斑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 “殿下。”崔伯元弯下沉重的腰,“臣听闻太子妃不知所踪。” “所以?”李重珩半支着身子坐在胡床上,乌发倾泻而下,倦怠地等着他的狡辩。 “臣在子午驿遭到禁军围杀,不得已奔逃,仓皇之下与太子妃失散。此乃臣之过失,请殿下降罪!”崔伯元轰地跪了下来。 “是你过失。”李重珩跨下榻,颀长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立在崔伯元头顶,手边的陌刀仿佛还带着热气喷薄的血。 “殿下……”崔伯元叩首伏拜,“臣死罪,殿下因此杀人,当死罪二也,敌军闻之,殿下之私暴露于野,让大军面临危险,臣当死罪三也。” “令公是在效仿晏子 典故,晏子谏杀养马人 吗?”李重珩杵着刀俯身,“可惜这里没有养马人,失之亦非马。” “太子妃对家中有怨,臣无从辩解,即便如此,做臣子的也只有全心全意求太子妃宽恕,怎敢再生事端。” “太子妃是你家那些蠢货,找不着北吗?” 崔伯元身形一滞,似乎被深深刺中了。他抬头,目光坚毅:“殿下宠爱太子妃,在掖庭不是秘密,怕是有人想要动摇殿下,让殿下铸下大错……” 李重珩没有接腔,崔伯元的语气小心了些:“太子殿下知天下兵马大元帅,藩王们领了地方安抚使。” “你是说魏王?”李重珩眯了下眼睛。 “南下途中魏王妃与太子妃甚是亲近……” 李重珩又不说话了。 崔伯元酝酿一番,劝道:“河南有忠武军,淮南在后方支援,叛军难以攻破。殿下何必与叛军在中原缠斗,殿下掌天下兵马,当观临天下啊。圣人入蜀,天下怨声载道,地方藩镇多有异心,殿下当务之急要安抚百姓,团结兵力。” “哦?令公论起兵事也头头是道。”李重珩坐回胡床,面上精神了很多。 “殿下。”崔伯元近前,压低声音道,“安北军南望京都,天子弃京都之时,安北军该有多绝望啊。安北军死守门户,为朝廷调派军马,早已不堪重负。此时军中正需一个凝聚军心之人,殿下退守安北,定能获得全军支持。北有安北,南有河南,克复京都岂不是指日可待?” “嗯。” 崔伯元看李重珩若有所思,似乎早就对安北起了主意,追道:“安北意义重大,殿下继承大统——” 李重珩看向他,一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似乎已经聚起了龙气。 这就是崔伯元北上的目的,痛失爱子也在所不惜。 他内心翻涌,郑重道:“圣人入蜀之后,在青城山清修,朝廷混乱无人监临,是以太子妃也……”在李重珩脸色转阴之前,他话锋一转,“殿下退守安北,奏请圣人,奉其太上皇,为其分忧,承担克复之重责,是谓忠孝两全。” 大雁南飞,冬天这么快就来了。 谢清原以梁州都督的名义控制了都督府,有几个文武官员察觉蹊跷,要求面见都督查探真实情况,玉其以他们杀害都督制造叛乱为由把人拘禁起来,招降不从者,杀。 梁州都督府哗变,谢清原把种种证据呈交朝廷。益州刺史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掌控汉中的机会,想推自己人接手梁州。眼看朝廷就要有所动作,玉其召集府兵,以利诱之,以害趋之,把兵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圣人迁居蜀地,汉中的物资全都供给蜀地,官府度支更加困难。这些府兵多是为了粮饷加入军府的,谢清原允诺给大家开两倍粮饷,并发放三个月的粮饷补贴他们家中老小,军中士气高涨。 效仿东宫仪制,军中设六营,掌管兵马、文书、内务、膳食、医药以及商道,另有教营,教导妇女识字、算术与活计。 玉其招募女兵与有一技之长的妇女。即便从前为奴为娼,只要愿意脱离依附而活,军中都有她们一席之地。 谢清原在明,玉其在暗,用兵权控制梁州,俨然是一方割据势力。 州府县衙官员仍在运作,只是梁州辖内的商道货运被他们接连垄断,他们往来蜀地,得经过青鸟军严密搜查。 青鸟军拥戴一位香夫人,夫人听闻城郊山中有一禅院,夤夜来访。 山谷氤氲弥漫,瀑布飞流遥遥。禅院石灯微暗,大雄宝殿炬火通明,比丘尼正在诵经。 夫人布衣粗服,不假修饰,但挺着一个大肚子,非要到大殿背后拜观音,还是让人看出了古怪。 沙弥尼凑了上来:“檀越可是遇到了难事?” 比丘尼敲了下她脑袋,合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檀越贵相非凡,怎会有难。” 夫人道:“我有惑,不知能否请主持为我解惑?” 比丘尼微笑,将夫人引至前殿,高大的造像睥睨僧众。僧众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一般,吟唱晚经。 钵音犹如警钟响起,夫人果然面露惊怖。 比丘尼道:“看到经幡,听见经文,甚至闻到香火气味都感到不安的人,未见得做了恶事。让人害怕,困住人的往往是他们自己的心。人有得失,生分别心,是谓住相。檀越不妨问问自己,云何住相?” “少时听俗讲,说佛国故事里的王子为了世间的生命,献出他所拥有的一切,乃至他的肉身。”夫人望着面前的造像,神色迷惘,“我所爱之人正是如此,我无法视而不见,可见之是谓住相。我是否只有一死了之?死后诸相皆灭……” 比丘尼叹息:“孩子啊,死后也是堕入轮回而已。” “是以,我只有去斗,去争,才能保护所爱之人。可斗争也是欲求啊,欲求则见苦海。难道爱是苦海,人不应有爱?” 玉其闭上眼睛:“主持,我已到山穷水尽之处,我的佛法怎么还没有来?” “人行邪道,心外求法,皆是虚妄。杀身以成仁,舍身布施,是为夫人的佛法。” 比丘尼一顿:“享天下人奉养,是因,为天下人布施,是果。因果恶业,或是善德,全在一念之间。” 钵音震荡开来,夫人涕泪悲泣。 禅院就在货运古道上,因青鸟军把持古道,只夫人一位香客。 当晚夫人没能下山,朝廷认定梁州乱政,下令抓捕青鸟军及其同党。 女将军率众抵抗,宣称就算身死也会不降你南天子。 此言一出,青鸟军叛国已成定局。蜀地援军踏破城关,两军开战。 谋玉 第151节 檀越院里传出婴孩啼哭,引来追兵。 那孩子为了引开追兵,跑进山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战火遍野,女军以身铸墙,死守孤城。薄雪同尘埃一起飘散,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冷冽的空气扯得人一呼吸就痛,夫人松开了她的宝石匕首,她想,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杀身成仁,也求不来天道。 天地不仁,她要她的王道。 卷十一:咸阳道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 第115章 神应十四年,太子珩即位,改年号玉真。 新帝登基,取年号是头等大事。臣子们按照传统,从历代年号中取字,“玉真”纪念宝真盛世,以示对太上皇的尊崇。 消息传到蜀地,兵荒马乱。 言官痛批,太子仗着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跑到安北拥兵篡位,这可是大逆不道,是谋反啊! 更有甚者,诸如益州刺史跑到皇帝面前说,“玉真”意为真玉。 从甲骨文的年代开始,玉就是神权礼器,周礼用玉约束贵族,秦国以来,将天子玉印称为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代表大统。 皇帝深以为然,大骂太子孽障,是在挑衅。 皇帝入蜀之后,这个益州刺史极尽讨好之能,宣称青城山是潜龙之地,在千年道观原址上兴建行宫。皇帝拔擢他为同平章事,便在青城山幽居不出。 山中苍翠,雾霭朦胧,陈昂初来乍到,感叹这果然是风水宝地。姚新山白了他一眼:“青城山道观云集,陈侍郎不妨也找个道观住下。” 堂堂相公,如今要跟在后进后头才能求见皇帝,不免牢骚。陈昂干笑两声,晃眼一看,忙垂首作揖:“公主殿下。” “赵淳义好没道理,把相公们晾在这外头。”李千檀嗔了一句,看着姚新山说,“姚相公随我去茶庵坐坐?” 姚新山半垂着眼,巍然不动:“臣有要事禀奏圣人。” 为了变法一事,崔令公和姚新山斗得有多狠,满朝皆知。陈昂原以为姚新山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党,但这阵子二人生分了许多。 由于叛军间作截取情报,朝廷误判局势,折损了河西军万千将士。姚新山被千夫所指,却未引咎辞官,入蜀以后,他担负起重任,组织领袖班子,让中央机构重新运转。 李千檀意味深长道:“太子自立,前所未有,圣人想必在气头上,姚相公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吧。” 姚新山道:“这么说来公主殿下有良策了。” 姚新山从不说什么刺耳的话,陈昂琢磨着这话不妙。果见李千檀哼笑:“国难当前,你们这些个能臣都不能有所作为,我又怎好多事。儿子不敬不孝,我却是无法坐视不管,让圣人知道他身边还有我们,总能宽慰些吧。” “太子在身在疆场,无暇自顾,此事有待查实。公主殿下这番话若是说给圣人听了,怕是要让父子离心啊。” “还需我离心,他李重珩可曾有心?他仗着裙带关系笼络崔氏,就连侍御史都为他所用,他们在圣人面前攻讦我的时候,怕是没有想起我也是阿耶的臣子。” “公主殿下,”姚新山抬眸,目光相接的瞬间,不禁叹了口气。他是弘武年间的老臣了,也算看着鹿城公主长大,他不明白一个天真的孩子为何会变得对权力如此痴迷。 或许从体会到权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沦为动物了吧。 “即便崔令公在践行他的理论时行差踏错,可也不是他一人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拥护太子即位,是为了救国于危难啊。他不会不奏请圣人,何以等到那边改了历法,这边才听到传言?” 李千檀眼里有了冷意:“姚相公是在指控我吗?” “臣不敢。”姚新山恭敬地退了半步,“臣以为严公统管地方官道驿站,消息该灵通才是。” 姚新山没有猜错,李千檀拦截了李重珩的信,什么做儿子收复失土再把皇位还给老子,鬼话连篇。 未免阿耶看了心堵,她贴心地收起来了。 赵淳义来殿外看了一眼,说圣人今日不豫,请相公们先回。 陈昂与一班老臣面面相觑,就见姚新山朝殿宇拜了拜,率先下山去了。 “鹿城公主,请吧。”赵淳义引着李千檀进去,人们低声议论圣人只见公主啊。 “严相公不也在里头。” “那个滑头……” 人们气的气,恼的恼,长吁短叹地离去。 “阿耶!”李千檀刚一进殿,急冲冲扑倒皇帝跟前。 皇帝披头散发,坐在精美的蜀绣蒲团之上。他半掀眼帘把人看了一眼:“大呼小叫,愈发没有规矩了。” “阿耶。”李千檀便乖乖跪坐再侧。 旁边的严公退到角落,李千檀不仅没看他,皇帝也没说让他退下。他闷不吭声地站着,就好像不存在。 “……竟这般荒唐。”李千檀哽咽着数落一番,见皇帝不露声色,只好收敛。 “阿耶封了他做元帅,边军都在他手里,发文诏讨,只怕这帮老臣不会同意。事已至此,不如稳住局面,再治他个措手不及。” “哦?”皇帝睨了她一眼。 李千檀乖顺地倾斜身子,垂眸道:“因着圣人宠爱,给了他良师益友,就连崔伯元都拥护起他了。崔伯元这等人善于经营,在野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何况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该把他们召回蜀地加以安抚才是。” “太子不肯放人呢?” “崔氏有一个六娘子,是太子妃嫡亲的妹妹,尚未婚嫁。给崔六娘子指婚,册立新太子,崔氏岂有不臣的道理?”李千檀勾起唇角。“何况淮南节度使之子的妻子是崔伯元爱女,这样有所牵制,让他自己和自己斗,做笼中困兽。” 半晌,皇帝问严公听见没有,叫他来办这个事。 严公支吾片刻,硬着头皮应下。又说陈侍郎文辞过人,让陈侍郎写诏书。多拉一个人下水,事后出了问题也有人背锅。 李千檀单独陪了皇帝一会儿,出来看见这个老滑头在等她。 她笑里藏刀:“相公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臣也不想出兵,可她们实在太狂了呀!我一出兵,那些女人都得怕了吧,却是邪门儿,千八百人硬是把要塞堵住了。臣也不敢问禁军借兵,生怕惊动了相公们……”严公说着猫起脑袋,生怕挨打。 李千檀脸色一沉:“早就和你说梁州府的人不当用,你为了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惹出这么大麻烦。现在梁州落入奸人手中,若是降了叛军,汉中不保,我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殿下恕罪!”严公皱巴巴的脸快哭了,“臣没想到偌大一个梁州府会被贼人把持,实在是……” “那个谢清原呢?” 严公忽然气道:“出兵之前,臣亲自劝降,谢清原说他为小人所害,一头撞死了!” 李千檀惊愕:“你不知他原是南床,深得圣人喜爱……” “臣知道的呀,就是知道才想给他一个机会!”严公着急,“臣该如何是好?” 印象中谢清原年轻气盛,是个锋芒毕露的直臣,此番倒是令人意外。 “罢了,圣人贬他来汉中已是莫大的宽恕,这是他自己的造化。他与民军勾结也是事实,当务之急是要查明,背后主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千檀沉吟片刻,“汉中这个地方事关粮草军马,打也是两败俱伤。你且当他们藩军,加以安抚,看能否有所转圜。只要保持货运,便是许给他们幕府又如何?” 严公领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殿下高见啊。” 春寒料峭,吐蕃趁河西兵力不足发动了袭击,河西几个军镇陷入混乱,百姓奔逃。 灵州因是塞北江南,聚集了许多流民。灵州大都督府将人收治安顿,招青壮入伍。 拨草莱,立朝廷,新帝驻跸之所就在大都督府。不过,皇帝日无暇晷,不是在军中就是在监牧。 今早牧子给羊挤奶,皇帝就亲自帮忙了。牧民一家留皇帝吃饭,要给他做红羊枝杖。 皇帝只拣了一块肥肉喂他肩头的鹰,便打马去了别处。 夜里,内侍在红花田里找到了皇帝。他太累了,在花田里一倒就睡着了。 “陛下,回去罢。”李保看着皇帝疲倦的眼睛,不忍道,“否则这些小的要在外头站一夜了。” 皇帝始终没有放开手里的刀。他撑着刀起身,兀自走在田埂上。 李保和亲卫都跟在后头,夜风刺骨,草原上的农妇在唱歌,诉说对丈夫出征的悲痛与哀思。 皇帝回到府衙后院,就着一缸凉水冲了澡。他赤裸上身,裹着一条湿润的罗裤上了胡床。 屋子里燃着香,想是李保自作主张。他刚消下去的心火又烧起来,呼吸闷沉,像要掉进无边无际的花田。 忽然,他抓住一缕头发,猛地把人摔下了床。 “啊!”女鬼尖叫。 火光瞬间擦亮,映红珠圆玉润的脸。 李重珩忍下眉宇间的杀意,冷眼睨着她:“何人指使你的?” “陛下……”崔玉章红着眼睛爬了上去,想要碰他,可半明半寐的光影里他好似一个修罗。她害怕极了,只能发抖。 “李保!”李重珩怒喝。 外边的人飞快钻进寝居,李保想要装作不知,可慌乱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用披袄护住崔玉章:“陛下恕罪,六娘子她……” “陛下!”崔玉章丢脸至此,反而无畏起来,“妾不曾受人指使,妾仰慕陛下。” 李重珩无语得快要发笑:“寡人是你姐夫,你把崔氏的礼教都丢光了么,竟也不知羞耻。罢了,谅你孩子心性,尚不晓事……” “春秋诸侯嫁女,姐妹媵妾,共事一夫有何不妥?况且,五姐姐早已不在人世。” “你求死!”李重珩勃然大怒,迈步下来。李保闪身挡在前面,被一脚踹飞。他不顾滚落的帽子,爬起来伏跪。 “陛下,六娘子也是为了陛下啊。陛下之痛,我们何尝不是感同身受。”李保拽住李重珩的罗裤,苦苦哀求,“可国难当前,陛下不可耽溺与此啊。” “如此还要我做皇帝作甚?”李重珩瞪红了眼睛,散落的长发胡乱纠缠,活似个疯子,“做了皇帝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陛下,”崔伯元在外头求见,“斯人已逝,臣等恳请陛下发丧,另立贤后,绵延子嗣。” 李重珩脑子嗡嗡的,头痛欲裂,他抬手撑着额眉,身影踉跄:“你们全都合起伙来欺我瞒我,她没死,她分明还在等我!”他豁地抬头,阴森地凝望众人,“她是我的妻,她若死了,我绝不苟活。” “陛下——”就连李保也没有反应过来,李重珩抽起案上的陌刀砍向自己。 鲜血淋漓,飞洒在扑来的人面上。他们合抱李重珩,夺下陌刀,只见那手臂上一道锋利狰狞的伤痕。 “快宣医官!宣医官啊!” 四下人仰马翻,薛飞之快步进来,让人按住李重珩,止血清创。她把黄酒喷在羊肠线上,缝合伤痕,李重珩仿佛失去了知觉,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也望着远处。 地上散落着不知何时摔落的双陆棋盘与棋子。 谋玉 第152节 骰子上的毛毡与珠石装点数字,失去了光泽。 起居郎正写道“帝悲痛涕泗”,一人抢走了纸笔。裴书伊涂黑那一行,一手按在佩刀上,对他说:“下去吧。” 起居郎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告退。 裴书伊拨开乱作一团的人,扫了眼李重珩的手臂,暗暗松了口气:“把崔六娘子带下去。” “……是。”李保哄着受惊的女郎出去了。 裴书伊转头:“崔令公,我与自家兄弟有话要说。” “请陛下顾惜龙体。”崔伯元躬身离去。外面传来他与崔玉章说话的声音,女郎哭哭啼啼,渐行渐远。 烛火把凌乱的金居镀成金色,好似化不开的琥珀。李重珩想要吞下这一切,却如鲠在喉,他后知后觉感到痛楚,无法呼吸。 他捂住胸膛,咳嗽着说:“崔氏卑鄙,这便动了心思想要挟我……” 裴书伊脸色刚软和下来,转又严肃:“朝堂博弈哪有什么君子小人。无论你想还是不想,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倘若不顾全大局,则会功亏一篑。崔六不见得是个贴心人,可胜在天真无暇,不会算计,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不好?“ “崔伯元要立她为后,痴心妄想!三分像,从前瞧着可爱,如今只令我作呕。既然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为何她姐姐不能?”李重珩抬头,眼里满是怨恨,“你们送来多少女人,我一个都不会要。我若战死,便教李家无后,国祚永绝。” “疯了……”裴书伊捏紧拳头,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不得以下克上,才没有给他一巴掌。她缓了缓呼吸,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崔令公拥立陛下,天下士族一呼百应,也是于国有功啊。陛下为得崔氏,费尽心机,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是要逼走崔氏吗?魏王那边,甚至藩镇叛军,未尝没有动这个心思。陛下不爱崔氏也罢,先把崔六娶了再说,至于给什么名分,让朝臣慢慢议论便是。” “我若是个抛弃发妻背信弃义之的人,四军将士还如何服我!”李重珩吼叫着,忽然落下一滴泪水。 他悲哀地逮住了她的蟒袍衣摆,“阿姐,我自小不曾向你求过什么。我求你,你把她还给我吧。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皇帝自小傲慢跋扈,便是流放边关,也是一幅天命在我的样子。那么自信的一个人,竟然失魂落魄至此。 裴书伊终是动了恻隐之心,俯身捧起他的手,那手上残余猩红,像石榴印:“陛下,薛少正冒险赴蜀,找到了那孩子的小马,马死于瘟疫与战争,人岂还活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皇帝眨也不眨眼睛,可一张脸血色尽失,唯余惊怖。 “陛下是否想过,”裴书伊声音好轻,“她不想被你找到呢。” 皇帝怔住了,岁月如走马灯浮现在眼前。西京城郊诀别,她万般不舍,难道那也是哄他的么? 成婚不到一年,她就要和离。后来的时光都是他强求来的。 他以为做了太子,给她无上尊荣,她总该高兴的。可她还是怨他,乃至上求废为庶人。 是啊,他怎么就把自己给骗了,其实他们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不要他了。 命运终于舍得修正他们之间的错误,还她自由。 记得神应八年的春,好美啊。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春了。 第116章 战乱持续了一年,因太上皇幸蜀,益州升为成都府。又自称力不从心,将玉玺印信送往安北,平息皇帝得位不正之说。 皇帝在安北已有半年,亲自练兵,日夜不怠。这日登楼阅兵,见安北、河西、陇右、河南四军兵强马壮,气势如虹。 皇帝赐盛宴,四军主将共叙桑麻。 话说淮南向北天子称臣,仍将粮草供给成都府。探子密报,沈峥私下与魏王联系紧密。魏王领了淮南安抚使,负责水运等事。 因汉中藩镇割据,成都府不得已想法子从三峡转运物资。但三峡险峻,行船不易,货物耗损极大。 汉中幕府表示愿为成都府开道,就是要收十分之一的过路税。 朝廷不能从藩镇征收也罢,藩镇竟叫嚣向朝廷征税了,太上皇一怒之下令魏王率淮南帅水攻打汉中。 朝廷不能一心,还都便是戏说。倘若成都府攻克汉中,只怕就要讨伐他北天子了。 薛成之主张攻打淮南,把淮南打服了,便没沈家的事了。 裴书伊笑他少年盛气,一来河南军主力是骑兵,不善水战,二来朝廷内斗,只会让地方饱受战乱之苦。地方百姓耕稼陶渔,方才能保障粮税,朝廷才有钱养兵马打仗。 因而淮南打不得,汉中更打不得。 当初接到信报,皇帝便去信成都府,说思念父亲,待儿早日克复西京,迎他还都,在他膝下尽孝。言辞恳切,若是寻常人家,读来都要哭了,然而拆信的人说定不是他写的。 这信自然不是皇帝写的,乃是中书舍人崔安的手笔。 崔安去河北没多久,穆云汉便在西京自立,张将军拜三公,成了国丈。张娘子欢欢喜喜入京做皇后了,张家只能与朝廷为敌。 崔安没能策动龙卢军,不过,老人家赏识他为人低调谦逊,留了他一命。他一路坎坷来到安北,皮肤黝黑,眼窝凹陷,就像个奄奄一息的乞儿。 崔玉宁给他大补,宴席上把薛成之挑的羊蝎子抢了。 薛成之指羊骨上的系带:“这不是我的么?” 崔玉宁飞快拆了系带:“现下就不是了。” “我说你这人,不知道什么叫浑羊殁忽吧?自家选了什么便吃什么,这羊蝎子是我留给小妹的。” “薛少正需不着。”崔玉宁朝上座瞧了一眼,把羊蝎子里的精华剃到安哥儿碗里,“我拿羊上脑跟薛使君换。” 薛成之循着视线看去,薛飞之正在皇帝身边有说有笑。他愣了片刻,皱眉道:“你骂我。” 崔玉宁冲他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地说:“薛使君好事将近,可不要忘了我的好呀。” 薛成之来安北之前只听说小妹做了太医暑的少正,在皇帝身边侍奉,却不想是这样的侍奉。 不一会儿,皇帝便带着小妹去了寝殿。 “薛使君,你不会高兴得傻了吧?”皇帝一走,武夫们原形毕露,放肆起来。他们笑闹着来敬酒,薛成之后知后觉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寝殿升了炭火,李重珩换了一身戎装,从屏风里走出来:“你家二郎难得来一趟,你也不与他吃酒叙话?” 薛飞之正盯着案几上一堆毛毡,道:“小人与他不合,陛下怎就不相信?” “我今夜就要出征,这些东西你仔细看好,免得趁我不在都丢了。”李重珩系着护腕,空出手来把一个毛毡兔子丢给她,“赏你。” 薛飞之捧着兔子看了又看,挤出话来:“……陛下就把丑的给小人吗?” 李重珩诧异地扫了她一眼。 薛飞之假意笑笑:“怎么说小人也是堂堂少正,却为陛下做这种事。崔六娘子要恨死小人了。” “不是要报恩吗?五娘知道我有了旁的娘子,定会生气,你帮我的忙,就是帮她的忙了。”李重珩说着咧笑,就好像他的妻子只是出去踏青了。 薛飞之无言,等到李重珩抄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 夜色浓厚,他硬朗的眉目焕发着得胜的神采。薛飞之已经好久都没见过他这样子了,心中有些不安。 言官斥他损害龙体,对祖宗社稷没有敬畏之心,让子民担惊受怕,是亡国之相。他不动刀了,躲起来偷偷扎这些毛毡。剪子与针把他的手扎得千疮百孔,他失去了痛以外的知觉。 他或许要去见他的亡妻了。 “陛下。”薛飞之快步过去,把毛毡兔子塞进他手心,“陛下克复山河,定能找到她的踪迹。小人想她了,就赏小人再见她一面吧!” 李重珩淡淡笑了下,没有应声,便消失在了长夜。 薛飞之彷徨出神,转头看见有个人站在步廊尽头。 四目相对,薛成之眉宇舒展,笑了下。薛飞之匆忙要走,他一步上来,把人拦在寝殿门外:“小妹。” “不要这样叫我!”薛飞之进退不得,陡然生气。 薛成之却是低头,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陛下……他对你好吗?” 薛飞之低垂着头,双手抵在冰冷的门上:“好极了。” “哦……”薛成之缓缓点头,支起身,莫名又笑,“你去西京的时候,二哥便盼着你能遇到一户好人家,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缘分。陛下自然是很好的,你在这里我也能安心。” “我没你这个二哥,我讨厌你。”薛飞之钻进寝殿,砰地关上了门。 大年三十,李重珩南下,斥候侦查关中地区。 关中粮食历来靠江淮汉中补给,叛军靠河北远程补给在西京苦苦支撑。料想他们对汉水的货运垂涎已久,李重珩决定先发制人。 叛军却也不吃闲饭的,他们的巡兵发现了斥候踪迹,立马对京畿展开警戒。 裴书伊趁势进攻西京东南的咸阳,叛军对咸阳控制并不深,南北商队往来自由。 叛军从西京发兵支援,京畿的防控顿时有了空子可钻。李重珩带兵骚扰京畿一带,搅得叛军人心惶惶,以为朝廷大军倾巢而出。 穆云汉接到急报之际,正在温香软玉堆里。他给八房小妾封了嫔妃,又新娶了美人。 张皇后拉不下脸跟她们共同侍寝,他倒也乐得不用看那婆子的脸色。 他早就觉得张家娘子争强好胜,若不是为了张家的龙卢军,怎会让她做皇后。不过,鲍参军说了,皇后本就是个象征,就像瓶花放在那儿,时间到了自己就凋谢了。 寝宫里玉体横陈,娘子们早已习惯鲍参军的闯入,睡眼惺忪地问去哪儿。穆云汉懒得跟她们说,抓起鲍参军去调兵。 鲍参军现在不是参军了,是国之宰臣。不知他从哪儿抓来这么多有功名的人,愣是把朝堂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劝说,这是敌军的诡计,声东击西。 穆云汉觉得这就是做皇帝的坏处,这些舞文弄墨的家伙凭什么指点打仗。 穆云汉调了两万兵马支援咸阳,他转念一想,带了一队人马在城郊围堵。 李重珩在京畿闹了一夜,正要渡河去咸阳,两军狭路相逢。 李重珩身后不过几百轻骑,上千重兵黑压压地从平原那头飞驰而来。 “跑!”李重珩一声令下,轻骑似加速的雨燕,向后收起了羽翼减少风的阻力。 他们跑得很快,叛军在后头大肆嘲笑。 平原一望无际,他们根本没有埋伏的机会。叛军自然不怕,跟在屁股后头紧追不放,把箭矢乱放。 日出从地平线上升起,烧红了原野。群马仿佛踏在火上,这些家伙跑了好几个日夜,就快到极限了。 蔡酒脸晒得通红,朝李重珩喊:“主君好会撩人啊,那穆贼跟个猞猁一般跟在后头嗷嗷地叫!” 李重珩笑:“都说穆云汉长得凶悍,我没瞧清,遛近点给大伙儿瞧瞧!” “得令——”蔡酒吹哨,殿后的人把随行的干粮毯子丢下马,全然一副溃败之相。 轻骑都是早年跟着李重珩入京的亲信,各个学了他的德行,狂妄得很。他们嗷嗷大喊:“陛下!啊,穆贼追上来了,陛下当心啊!” “这帮孙子。”蔡酒偏头啐了一声,“陛下,穆贼定要来擒你。” “好啊。”李重珩弯了弯唇角,转脸变得认真,他盯着远空那忽明忽暗的影,俯身加快马力。 穆云汉获悉李重珩的身份,果然兴奋地俯冲上来。 谋玉 第153节 几百轻骑展开阵型,犹如玩耍的雨燕慢悠悠滑翔。叛军只当他们为了保护皇帝,以人身为盾。 叛军绕到侧翼,摸到他们的尾巴,瞬间交手近战。 “他耶耶的!”蔡酒骂那帮孙子得意过头,跟着李重珩策马奔向滩涂。 正是渭水狭道,水流湍急,隆隆涛声如雷鼓,淹没了马踏。 前方没有路了—— 高耸的峭壁立在狭道尽头,乱石成堆,掩盖了底下的泥泞,马蹄踩上去便不断动作,寻找新的平衡。 穆云汉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河道两岸:“生擒李重珩,赐田宅,封大将军!” 群马震声,将士的叫喊着冲了过来。 霎时,一抹影子从云端俯冲而下,化为大鸟。 是鹘鹰! 鹓扶君扬蹄长鸣,李重珩跟着往后仰,手勒紧马缰,大喝:“打!” 奔逃的轻骑兵接连调头,仿佛雨燕轻盈回身,而后展开了完整的阵型。前后倒转,李重珩带着蔡酒来到了敌人面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的大刀。 穆云汉的重甲骑兵陷进湿泥,根本来不及刹停,一匹匹马前赴后继地撞在一起。李重珩挥刀斩敌,胜过屠夫在磨坊取肉。 大刀染红了一次又一次,早已不知是谁的血。 穆云汉在乱阵之中找到退路,李重珩策马追了上去。小蟾飞低了,挑衅似的去猎敌人的马。 穆云汉朗笑:“传闻李家七郎飞鹰走马,有神君使者庇护,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小子,你在我家禁苑里猎猎狍子还成,战场上可是由不得你戏耍——” “你觉还没醒,忘了天下姓李。”李重珩打架鲜少废话,当即挥刀砍去。穆云汉偏身一闪,转头一个回马枪,马后蹄踩进水滩。 趁着那马来回找重心,李重珩杀了过去,两匹马擦身交错,穆云汉的枪哗地破风刺来,直逼他喉咙。 李重珩手撑马鞍,后仰,枪又飞速扫来—— 鹘鹰从面前一晃而过,穆云汉双眼一瞪,只见李重珩完全消失在了马背上。他四下扫视,忽觉枪头一沉。 李重珩借马腹藏身,从近前钻出来的一瞬,让横刀顺杆而上,噼里啪啦带起一阵火星。 冷火四溅,穆云汉飞速掂起长枪。枪柄再度落入手中的时候,他的手背赫然出现了刀伤。 “哼!”穆云汉退开距离,“小子有些本事。” “叫声耶耶,寡人赐你国姓许你威风一回——”李重珩话未说完,背后的刀砍了下来。小蟾早已发出警示,他耳朵一动,俯身转头,反手跳刀,用左手握,当即刺穿来人胸甲。 “河北重甲不过如此。”李重珩轻描淡写地抹去脸上飞溅的血,穆云汉挥舞枪花,勐地杀来。 二人打圈纠缠,穆云汉身法了得,是近战好手。李重珩知道马上耍枪的都是厉害角色,这时杀不了他。 李重珩有意要退,可穆云汉与围上来的士兵把人连连逼退。 他呼吸渐重,就要落马。 凌空一道鸣镝响彻,火花散开。 来自咸阳方向。 李重珩旋即勒马踏入浅滩,一阵水花掠过马镫。他号令众将:“咸阳已破,速往!” 蔡酒从重甲骑兵里杀出一条血路,策马追来:“陛下,穆贼就在眼前,何不围杀了他!” “休得恋战。”李重珩不是那些粗野兵头,空有想赢的心。兵法谋攻,他得对麾下的将士负责。 咸阳南临秦岭,南高北底,裴书伊策令两军从东西突围,将叛军引至腹地,而后亲率主军自高处俯攻。 天色明灭之间,群马奔袭而下,叛军察觉不妙,已然落入了剑吾将军编织的天罗地网。 李重珩率军赶到咸阳,直入城门。叛军崩溃四逃,他们轻骑作为殿后,把人或杀或俘,清扫道路。 长胜在县衙门口挥手:“主君!” 李重珩把马绳丢给她饮马,抱着还未入鞘的刀进了衙署。裴书伊光着半臂膀子,正在处理伤口。 李重珩抬手挡了下视线,见周围军医和伤员来来往往,不由蹙眉:“……十一娘。” 裴书伊满不在乎地抬了抬下巴:“陛下当如何赏我?” 李重珩就着备军端来的水盆洗了把手,裴书伊丢了张绢帕给他,叫他也擦擦脸。他翻开绢帕,看见上头绣着一支青海棠。 他忽然就怔住了。 裴书伊任人包扎了伤口,撩起衣袍,她伸手来拿绢帕:“不要就还来。” 李重珩没有放手。 裴书伊笑了下:“其实阿耶什么都知道。阿耶觉得对不起你母亲,所以你喜爱的人,也就罢了。” 李重珩愣怔一瞬,立即恢复了平静。他是皇帝。 “陛下去吗?”裴书伊拿起公案上的县志,上面有一张粗略的局部地图。 咸阳走陈仓道通蜀地,翻过秦岭便是汉中。托崔伯元的旧情,周光义愿来此会面。 当年西京一见,李重珩倒是对这个剑走偏锋的鬼才念念不忘。他自是乐意去见上一见,可汉中在青鸟军把持下成了女儿国,不仅带兵不好进入,只要是个郎君就会被盘查。 李重珩原本打算派裴书伊去,可渭水一战打得颇为顺利,他心情说不上好,想给自己找点麻烦。 梁州一战让汉中百姓怨声载道,相公们对成都府尹群起而攻之。此后朝廷许给青鸟军幕府,幕府初见于战国,乃是主将出征所驻的临时衙署。 青鸟军主将姓花,是个娘子,帐下有一幕僚,人称香夫人,在汉中一带颇负盛名。 据说这个香夫人容颜尽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传有胡人血统,所以香不离身。 周光义在淮南的时候便有所耳闻,路上更是听到许多娘子对香夫人与青鸟军的溢美之词。她们多是来汉中投奔青鸟军的,也有些商户家的娘子,想要与香夫人做买卖。 这青鸟军仗着有了编制,在朝廷与叛军之间两头吃,把货物生意做到秦岭以北,大发国难财。 周光义此行带了两个护卫,原本担心进不去,因他们与一众娘子同行,竟顺当地过了城防的查验。 时逢年节,街上人潮如织,集市上人们都在谈论买卖与时局,好像发财的机会就藏在其中。 原本不宽敞的巷子更显拥挤,周光义挤进去了见车坊门口正在拍卖马匹。 几匹马都是蜀地的矮脚马,烙了官家的印。护卫说:“好大的胆子,敢卖军马!” 周围如此嘈杂,不想管事的娘子听见了,冷眼看来:“你说甚么?” 她幞头簪花,腰挂佩刀,似是穿的武官袍服。 是青鸟军。 “说你们私卖军马!” “哼。”女军把刀丢到另一只手,走来从上到下打量他:“不服?不服滚出梁州!” 护卫是沈峥身边的人,骄横惯了。他们叱骂:“好个悍妇!” “你们是什么人?”女军眯起眼睛,看向他们身后的周光义,“还不报上名来!” 护卫怒道:“你们如此横行霸市,可是与朝廷作对?” 女军手握刀柄就要出鞘,一道悦耳的声音越过人群:“这是怎么了?” 夫人带着一顶竹编帷帽,垂帘随着端庄的仪态微微飘斜,惹人遐想。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是香夫人……” 周光义好奇,盯着那帷帽看了看,忽然感觉那背后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夫人。”女军抱拳,忿忿道,“他们出言不逊!” “便说你们卖的是不是军马!”护卫还要纠缠,周光义急忙拦住了他们。 夫人侧过身来,看不清她的样子,却感觉到那股压迫的气势。她声音倒是温和:“是,你要上告朝廷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家将军可是天子连襟!” 玉其一笑:“原是淮南来的贵人。”又向着周光义,“敢问娘子是府上哪位?” 周光义黛眉红唇,一身钗裙,正是扮作了女装。他作态得很:“实不相瞒,沈使君是妾的家翁,妾久仰香夫人的名讳,此番专程坐官船来的。我家小子粗鄙得很,冲撞了夫人,夫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原是少夫人。”玉其道,“我家女军好端端的挨了你们的骂,岂非打我的脸?因着少夫人,这两个猞猁才能进城撒野。今晚我府上设宴,少夫人带他们来赔个不是,便由我做主把事了了。” 护卫皱眉:“若是不呢?” 女军提刀:“还敢顶撞我家夫人,这就削了你!” “夫人。”人群之外出现一个郎君,他戴了顶斗笠,一时没让人看清。他全然不顾当下的场面,炫耀似的拎起一兜橘子,“你不是想吃橘子吗?” 玉其也不管事了,同郎君结伴离开。 周光义觉得那身影很是眼熟,猛然想起那是谢清原。 人群把他们冲散了。谢清原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那是淮南的人。” 玉其捧起一个柑橘闻了闻香,笑嘻嘻地说:“我还说叫你去禅院呢,可你一早就没影。原是替我摘橘子去了。” “今日观音婢生辰,我怎能忘。一会儿我陪你去禅院,也拿些柑橘供菩萨。”谢清原说着一顿,隐隐有些不安似的,“夫人。” “淮南沈家做的都是生意,和我们一样是商人。”玉其语气平常,“你就不好奇他们来这儿是和谁做生意?” 谢清原想看看她的模样,手触及帷帽,却也没有掀开。他迎着她笑了笑:“好。” 朝廷授予青鸟军主将团练使,他们接管了原先的原先的都督府,平时住在衙署。谢清原更喜欢从前那个清幽古朴的寨子,但山里冬天很冷,为了孩子还是搬了过来。 年节期间军中轮值,有人特意跑到府上来看观音婢。 玉其一进屋就看见一帮人把胡床围住。 一个白团子前滚翻后滚翻,人们喝彩连连:“观音婢好厉害!” “观音婢是个天才!” “观音婢是世上最好的宝儿!” 观音婢手脚并用往前爬,像登台谢幕,骄傲吮起了拇指。她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瞳仁盯住了玉其。 她咧开了笑,胖乎乎的小手在床上拍打,啪啪地响。 “夫人……”人们一哄而散,胡床上散落着抓周的东西,都被观音婢丢了不要,连诗经孟子都给她撕坏了。 祝娘抱起孩子来找玉其,“观音婢准是想娘娘啦。” 谋玉 第154节 观音嘻嘻嘻地笑。 玉其叹气。 观音婢还是嘻嘻哈哈,一幅耐心十足,脾气很好的样子。 “观音婢生得真好看啊。”何媪由衷感叹。 “是啊。”生得真好,就是周岁了还是不会说话,不知傻不傻。 去年今日,朝廷来抓女军,玉其连夜去了禅院,在观音座下诞下女孩。 听说那是个残酷的夜晚,以至于她把一切都忘了。 她们说谢清原是她丈夫,是观音婢的父亲。他为了保护大家做了朝廷叛臣,化名改姓柳。 第117章 玉真二年,李重珩秘访汉中。 城中旗亭酒肆店招鲜亮,果子点心香气四溢,因节日到来,人们早早挂起了花灯。 驴车过巷,不小心溅起水凼的泥污,店行的人出来骂,热得行人哄笑。 裴书伊感慨:“仗打了太久,不知人间还有这样的地方。怪道人人都来汉中,此地真是占尽天时地利。” 李重珩一身羊毛胡袍,抱臂揣把刀,像个护卫一样跟在后头。他目不斜视,也不说话。 裴书伊当他入戏太深,来到城中最大的驿店。没想到驿店里更热闹,就连河西胡商都聚在此处。他们叽里咕噜说着鸟语,柜台上的东家埋头找锁匙,没空理会他们。 那一盘锁匙密密麻麻,当真是家大业大。裴书伊上楼,没瞧见东家抬起头来是祝娘的脸。 祝娘在底下找到了一把铜锁,捏在手里:“我得去张罗宴会的事了,你们把店看好。今夜花将军亲自巡防,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裴书伊二人进了上房包厢,见一个老妇。 裴书伊回头看了眼门牌,扑哧笑了:“不穷与我打赌你怎么混进梁州,是我输了。” 周光义顶着硕大的义髻闷都闷死了,他抚着发鬓起身:“臣叩见……” 裴书伊大马金刀在案前一坐,令他噤了声。 周光义不好直呼皇帝名讳,只作了作揖:“我家护卫在左右厢房,应是没有人的。” 李重珩背靠着身后的门,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倒是不见皇帝的架子。 裴书伊把搜来的咸阳县志拿出来,指着地图:“这便是我们的来意。” 周光义一震,抬头:“郎君这是……” “趁热打铁。”裴书伊道,“咸阳可作后方补给军需,还要淮南援拨。” 周光义了然,他们在安北养精蓄锐,只等这个春天,一举围攻西京。他心头盘算着,说:“淮南到咸阳有两条大路,入蜀,或是过汉中。” “自然是走汉中。” 皇帝即位,太上皇身边的人未必满意。各个藩镇都门清儿,南北朝廷尚未统一,随时都有可能分裂。 李重珩筹划克服西京,但不想让成都府提前得到消息。 他的原因很坦荡,地方上太多蛀虫,会坏事。 “没有青鸟军的支持,淮南的军备如何进得来。恐怕要让人去军府走一遭了……”周光义又瞄了李重珩一眼,他知道谢清原在军府吗? 谢清原与崔氏渊源如此之深,难道这也是他们的计划。 “周公足智多谋,何必推举他人。”李重珩目光平静。 周光义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就怕这个少年天子设局,逼淮南宣誓不二之心。 他琢磨半晌,道:“实不相瞒,上午我在马市与青鸟军的香夫人有番遭遇,夫人邀我今晚赴宴。我家护卫蠢笨,免得他们再升事端,可否请郎君与我同去?” “竟有此事。”裴书伊皱起眉头,“可我听说那个香夫人……” 周光义急忙挤眉弄眼:“所以说啊,我家护卫不堪为用!还要陛下这样的英武神勇……” 裴书伊回味过来,瞧着李重珩笑笑:“臣等请陛下走一趟。” 李重珩莫名其妙,想说不就是扮个护卫仆从,也不是没扮过。 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想反悔却是来不及了。 关于香夫人的传闻,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夜宴。 英雄故事总不乏美女,香夫人做了霸主,自然也该檀郎环绕。 香夫人身边有一个郎君,因攀附她做了使君。无数儿郎前赴后继拜倒在夫人裙下,渴求她垂怜。 据说成都府尹送了夫人好几个面首,皆是面若桃花的文辞之士,可谓投其所好。此后风气传开了,但凡来找夫人办事,都进献英俊儿郎。 一个妇人拥有太大的权力,也是甜蜜的烦恼。为了应付这些家伙,香夫人在每个十五夜设宴,让他们把人一齐带来瞧瞧。 去过十五夜宴的妇人说起此间的事,各个面红耳赤。那场面好比马市拍卖,各家把马儿拉出来供客人观赏,你也不妨上手摸一摸,就看钟意温驯的还是烈性的。 “香夫人好温驯的还是烈性的?”周光义夜至军府,迅速与前来的娘子打成一片,犹胜闺中密友。 “夫人呀,夫人自然是要最好的了。譬如帐下温驯,帐中烈性……” 李重珩抱臂跟在她们后头,额角抽了抽:“少夫人,你来这种地方,就不怕郎君知晓?” 旁边的娘子笑道:“你这哥儿虎背狼腰瞧着尚可,不知生得如何?” 今夜李重珩盛装打扮,扎胡辫,蒙了半张脸,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周光义哈哈一笑:“娘子可曾听说田忌赛马?” “……”李重珩掀了军府的心都有了。 大抵是战时,军府没有想象中奢华。 府上挂着女军做的金鱼灯,除此了这抹星星点点的光亮以外,并没有什么陈设。 举办宴会的堂间都是竹屏竹帘,中央一个兽足香炉相较有些分量,清雅的香气弥漫,似乎带着雪后柑橘的味道。 “夫人风雅。”周光义意外。 “少夫人何时也好风雅了?”李重珩十分冷淡。 周光义常年在军中,年轻时候的风雅早已消磨殆尽。他没作解释,跟着堂间的侍女来到坐席,发现是最靠前的位子,他忙道使不得。侍女淡然地说,这是夫人吩咐的。 周光义只得道谢入座。李重珩似笑非笑:“淮南的名头果然好使。” 他们来得早,等香炉柴火烧得人昏昏入睡,人才陆续到来。 李重珩倚着梁柱假寐,听到人们此起彼伏地呼声,微微掀开了眼帘。 几个女军走了进来,威严地立在上首,香夫人在人们盛情迎接下坐在了上首。竹帘半掩,只见朦胧身影,似乎还很年轻,与他想象中的凶恶老媪截然不同。 “少夫人赏光,寒舍当真蓬荜生辉。”香夫人笑了两声,“众友商,都坐啊。” 李重珩耳朵嗡鸣了,一瞬不瞬地望着竹帘。他被周光义拽下来坐着,而后才缓过呼吸。他想连夜奔袭打仗,没有休息,出现幻觉了。 周光义客气地回了话,又听香夫人说:“你的人怎么没来?” “两个小子让我教训了,没脸再来夫人面前讨赏。我代他们向夫人赔不是,我家还有一个老实的……”周光义话没说完,只见夫人叫女军说话。 片刻,三五檀郎来到周光义左右,说夫人叫他们来为少夫人侍酒。他们带着宜人的香气贴近他,来摸他的手。 周光义花容失色,直往案几底下钻。 李重珩站着不动,气势迫人,几个郎君都不敢近前了。可转头就和夫人撒娇,趁机钻进了帘子。 只见帘上的影重叠在一起,夫人用纨扇抬起他的下巴,挥扇将人一扫:“你们的把戏我都腻啦,有没有新鲜的?” 郎君们前赴后继,有人连上杉都没穿,堂而皇之去侍奉夫人。帘子后头传来放肆的笑,春光旖旎。 可郎君到底是连滚带爬的出来了,夫人一个也瞧不上。 李重珩浑不自在,这就要走。席间的娘子吃醉了酒,来拽李重珩的衣摆,他来不及退,又撞上了另一个娘子。 “这哥儿怎的还蒙着脸?快来我们瞧瞧……” 李重珩用横刀挡住来人,不想人们相视一笑:“呀,是个烈性的。” 眼看他就要被一堆娘子生扑,夫人手里的扇子指了过来:“少夫人家那个老实的。” “郎君……”周光义自身难保,实在救不了他。 李重珩咬着冷笑瞥了他一眼,甩开周围的人来到夫人座下。 他正要抬手,穿堂的风吹了过来。 周遭的人与景都慢了下来,像时间停滞,他怔然地看着竹帘荡开又垂下。 “哥儿,请。”旁边的女军高傲地用刀挑起了垂帘。 李重珩敛眸勾身从钻了进去。 妇人从纨扇上抬起头来,醉眼朦胧。 李重珩从未觉得自己的目力这么清晰,他看见她额上的花钿,琥珀色的眼,还有浑然天成的风流之姿。 一口气直顶天灵盖,他勐地咳嗽起来。玉其微微蹙眉:“没事吧?” 五脏六腑气血上涌,他稳住步履,单膝跪在案边。他轻微呼吸着,再度抬眸看,近在咫尺的脸是那么熟悉,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是幻梦吗? 玉其支起上身,稍稍俯视他:“卖弄够了,还不露出真容?” 李重珩胸膛起伏,许多话到了喉咙,又艰难咽下。他睫毛微颤,她已不耐烦地用纨扇挑开了他蒙面的皂巾。 珠石从脸颊滑过,他执着地寻找她的眼看,可她眼里如此平静。 果然是幻梦啊。 “哦,还算有几分姿色。”玉其转动着指尖的纨扇,叫他吃茶,又拿了一块饼给他,说这是上元节吃的,叫丝笼。 李重珩喉结滚了滚,倾身凑过去,就着夫人的手咬了口丝笼。 他不小心咬到她的指尖与温度,就是这瞬间,在她眼里找到有些许惊慌。 “你……”玉其用食指推开他的脑袋,“少夫人说你老实,却是老实到都敢咬我的手了吗?” 不愿惊醒这幻梦,李重珩捧起了她的手。还是那么柔软,可一点也不暖和。 谋玉 第155节 李重珩想他是不是倒在了渭水边,所以老天怜悯,带他来见他的妻子了。 玉其数落似的说:“这面皮用的可是洋州贡米,蜜饯儿是当地柑橘,我还加了蜂蜜,炸到金黄酥脆,你——” “你会做点心了?”李重珩有些恍惚。 “你这猧子。”玉其忽然拢住他脸庞,蹙眉紧盯着他,“汉中人嗜口腹,家家户户都讲究这一口吃。你不爱,可是想要讨别的赏?” 李重珩兀自笑了下:“你赏我一个巴掌吧。” 玉其吃了一惊,犹疑地瞧他一眼。 “夫人,柳使君说他要出去一趟。”座下女军传话。 “这个时辰?”玉其起身,拖曳帔帛翩然而去。 手中空余一把风,李重珩拎神跟了上去。 越过廊桥,灯火幽暗的屋子里浮现一对剪影,妇人为她的情郎系上披袄,他们说着就笑,那么亲昵。 终是惊醒了幻梦,李重珩急火攻心,头痛得要发狂。 原来是这样,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 每逢十五,谢清原都找借口出门。因着陪观音婢过生辰,他才在府上待到现在。 谢清原离开之后,玉其出神地站在窗边。 “滚出来。”她声音不大。 巨大的影子划过墙壁,李重珩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森然可怖,和方才那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全然不同。 他步步逼近。 “你是什么人?”玉其盛气凌人地逼问。 李重珩端详着她的脸庞,像是要确认什么。 在李重珩靠近的一瞬,玉其抽出了袖中的宝石匕首。他似有预感,抬手束缚她的手腕,也不避开刀锋,让偈语在掌心划出血来。 匕首咣地坠落。 玉其想要说什么,整张脸被他捧在了手里。 他似乎不觉得痛,忘记了伤口,可她感觉到温热而粘稠的东西化在了彼此之间。 “你说呢。”李重珩讽刺地笑了,烛台火舌飘忽,映红了他眼眶。 他确定以及肯定,这就是他的“亡妻”。 第118章 “一年又七个月,自西京南郊分别便没有你的消息。你可是怨我?”李重珩低低地看着她,那眼里有她不懂的执拗。 “胡说什么。” 箍在脸上的手更紧了,玉其拧眉,艰难地挤出字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重珩直把人压在妆台上。 玉其偏头闪躲,勐地闻到他手上铁锈般的腥气,险些作呕。他们推搡着,梳篦与胭脂散落一地。 玉其啪地甩了他一耳光,眼里似有怨恨,转瞬即逝。他什么也没能抓到,再看她却是个羞愤的妇人:“好恶心……” 李重珩身体僵硬了一瞬,即使在他们闹得最凶,恨得最深的时候,她也不曾这般。 她厌极了他,怕极了他。 所以她才不要他了。 “夫人和那些郎倌儿不这样玩?”李重珩强硬地把人按在铜镜上,要她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他隐忍着腹腔那团怒火与燥郁,用森冷的语气说,“好玩儿吗?” “这么说……”玉其呼吸急促,带着轻微喘息,她扭头碰到他耳垂,“你不是来谈生意的,你要我?” 离得这样近,呼吸之间都是她的香气,他怅然地感到些许抚慰,想把人拥得更紧。 就在这瞬间,她灵巧地闪身,脚尖勾起地上的匕首,站在了屏风前。 “我劝你老实些,府上都是我的人。”玉其无情地睥睨他,“你家那个郎君也在我手里。” 李重珩缓缓望来,不知怎么变得迟钝。他胡辫散落在肩头,五官浓得冶丽,可都狰狞在了一起。 他胸腔震了震,发笑似的,又让人感到莫大的悲哀。 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夫人当真了得,瞒天过海,与叛臣苟且。” “乱世之中,谁人不是苟且?淮南未必一心臣服那个北天子吧。” “什么?” “儿子逼父亲退位,不忠不孝,不是天下皆知?”玉其轻嗤,“天子在北,朝廷在南,淮南沈家何尝不是两头作赌。我虽不臣,却也不是人尽可妻的小人。” 李重珩深深看着面前的妇人。她不认他,抑或全然忘了他,否则怎会说这番话。 种种可怖的猜测占据了脑海,他犹疑着迈了一步:“那个梁州都督是你杀的?” “他欺辱我姐妹,该死。”玉其眼里迸发怒意,转而又化作讥诮,“朝臣藩镇暗度陈仓还少吗,沈家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李重珩还没有糊涂到忘记来此的目的。青鸟军做天下的生意,谁也不臣,但探子来报,他们此前一直通过咸阳向西京运输物资。 如果这是玉其所为,情况就十分棘手了。 “夫人当真不认得我?”李重珩无视了匕首的刀锋,来到玉其面前。他的气势陡然变强,惹起人反抗的欲望。 “你是沈家的狗,我本不想杀你——”玉其握住匕首就要伤他,外面传来女军的声音,问夫人歇下没有。 李重珩迅速绞刀,玉其适才发现他身手惊人,方才一直跟逗猎物一样任她发威,任她作弄。 嘎吱一声门开了。 “夫人,有娘子吃醉了,外头花灯游街,道路不通,祝夫人便安排她们在府上歇下了。”女军隔着屏风等了会儿,探头探脑钻进来。 “夫人,小人来添炭。”女军把火盆弄得咣咣响,好不容易消停了,又来理凌乱的床帐。 玉其被李重珩拖进床帐,为了挣脱他,暗暗缠斗。她慌忙转身,透过帘帐缝隙撞见了女军的目光。 女军一愣,露出惊慌的表情。她匆忙撇下帘帐:“小人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把烛火熄了……” 屋子陷入黑暗。 玉其还没来得及动手,门外又传来说话声。 “夫人睡着了?”是谢清原,玉其心口一紧。 “没……睡,在睡……” 女军话都说不清楚了,飞快走了。 谢清原徘徊了一会儿,走了进来。 他摸黑直接来到帐下。 “夫人。”谢清原手指挑着帘帐,没有掀开,“这么早就歇下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玉其只好出声,佯作睡眼惺忪的样子:“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我就出去吃了盏茶,那边庙会人又多又闹,我就回来了。” “哦,我睡糊涂了。” 帘帐忽然掀开了,谢清源的手伸了进来。玉其半支起身,嗓音都紧了:“怎么了?” “我想起落下了一个东西在你这儿。”谢清原语调平常,不像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但他说着就把手放在了被褥上,玉其不敢退,因为背后还有一个人,退无可退。 谢清原摸进了被褥,碰到她的手,促狭似的握了一下。 “你,你找什么呀……”玉其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那手虚拢着她的胳膊往上,还在往更深处探去。他稍稍压下身子,拨开角落一堆柔软的枕头,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玉其心跳空了一拍,满脑子都是编造说辞。 谢清原却拿起了一个匣子,高兴地说找到了。 背上惊出薄薄的汗,玉其强作镇定,咕哝:“是什么呀?” “你看看呢。”谢清原让她自己打开匣子,坐在了旁边。 玉其屏住呼吸,打开匣子的金属锁扣,因为迫切反而怎么都找不到关窍。谢清原无奈帮手,指尖的温度轻轻滑过。 匣子开启的瞬间,光涌了出来。 “流萤……”玉其因忽然的光亮微微眯了下眼睛,待到看清,她惊呼一声,“悬黎珠。” 志怪笔记有载,这种会发光的美玉叫作悬黎珠,垂在帐中可以照明。 “好看吧?”谢清原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送我的?”玉其疑惑。 “今日是观音婢诞辰,没有母亲哪来的她呢。为了那孩子,你生受了。” 玉其惊讶得说不出话,谢清原自顾自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是没能做什么,倒还让你过这般清苦的日子。你向来喜欢华丽闪亮,故而我想到了这个。找来有些时日了,在祝娘那儿放着,我愿想在夜宴上送你,给你添个彩头,可她们都说,这意义重大,要我亲手送你。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他说着又不好意思了,“看见这玉珠时,夫人能想起我便已足矣。” “郎君……”玉其捧起悬黎珠,“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该怎么言谢呢?” “你累了,先歇息吧。明早夫人做馎饦给我可好?” “好呀。”玉其抿笑。 谢清原掩上帘帐,走远了。玉其长舒了口气,忙去抓那个浪荡子,可身边空无一人。 悬黎珠散发荧光,李重珩早就不在她身边了。他坐在角落,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手拎着宝石匕首。 他定定地注视她,看不大清表情,但给人怨恨很深。 “什么孩子?”沉默对望之中,他捱不住率先开口了。 玉其蹙眉,像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我的孩子。” 谋玉 第156节 “你和……”李重珩隐忍似的握住了匕首,“他的孩子?” “是啊,我和我夫君的孩子。你不会也听信了坊间传言,以为那是我众多面首之一吧?” “你们有孩子了。”他像发怔,又似有愠。 “你真奇怪,你当真仰慕我?”玉其笑了一声,“匕首还我,走吧。” “有伤。”他垂着眼,嗓音轻微颤抖,仿佛伤得很重。 “我知道这个地方困不住你。”玉其倒安抚起他了,“你家有生意,可以谈。人就算了,我不收面首。” “为什么?” 玉其抚摸手中的悬黎珠,眉目那般柔和:“我是做了母亲的人了。” 金鱼花灯游过夜色,谢清原来到书房。 案头摆了大大小小的算盘,胡椒正在算账,无暇他顾。谢清原兀自煮茶,半晌,道:“你也别太累了。” 胡椒苦笑:“夫人翻到了两笔蝇头小账,对不上,要重查所有的账。我不赶着做好,让夫人发现了,同郎君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茶水浮现微波,谢清原故作镇定地呷了口茶,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朝廷的事与她又有何干?” “那么郎君呢?” 谢清原默了默,睨着他:“咸阳走不了了,还是想办法让我与他联络上吧。” “郎君可是怨主君?”胡椒有些急切,“试想汉中归到皇帝手中,蜀地岂能有生路?蜀地政权不再,谁来制衡李重珩?兵家说,谋为上,战为下,主君这样做是让李家内斗啊。”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谢清原有愠,握拳维持风度,“我在朝为官已有数年,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我不能为了一座城池让夫人与孩子落入险境。要夺取汉中,叫他趁早。” “郎君何说此话,主君只有你一个儿子,这些年可是一直惦记你给你写信啊……” 那时,严公还是益州刺史,谢清原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朝廷抗衡。谁想,他们最后谈成了一笔生意。 他说,倘若青鸟军接管州府,往后汉中的商税都有相公的份。严公是个实在的人,知道这件事交给旁人来做,未必做得有他们好。 为此严公给青鸟军讨来了团练兵的头衔,他也成了团练兵使。 谢清原做了柳使君,因为胡椒告诉他,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谢清原并不意外。 因为母亲是酒家女,从小就有人说他是野种,后来大家又说母亲给一个豪绅做了别宅妇。 但他对这件事还是感到抗拒。因为那个宅子与他这些年的生活,都是柳思贤一手操办的。 就连不夜侯的信也有柳思贤的亲笔。 柳思贤是乱臣贼子,他是这种人的儿子。 谢清原不知道如何面对玉其,唯独庆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就能理所当然,甚至比从前更从容地留在她身边。 人生第一次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欲望,他会不惜一切保护她与观音婢。 第119章 “出来了没有?” 祝娘快步走过廊桥,找女军问话。女军巴巴地望着玉其的卧房,两道眉毛连成一条毛毛虫,她为难地摇头。 祝娘踯躅:“你可看清是淮南沈家的人?” 女军不住点头:“那郎君扮个蕃子的样子,想不记得都难呀。” “完了完了……”祝娘走了出去,又转回来吩咐,“去找何媪,把观音婢抱来。” “啊?”女军被祝娘一瞪,不容有疑,忙去了。 因避讳府上诸多娘子,谢清原住在另一边的院子。祝娘特意找人去看,确定他们在书房,这才来到玉其的卧房。 “夫人,观音婢闹着要找阿娘。”祝娘说了这话便等在门外,却见门开了,那个郎君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出来。 她吓了一跳,看见他的模样,膝盖一软。 李重珩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仿佛看见什么该死的虫豸。她张了张嘴巴,不知作何称呼。 “郎君……”祝娘回头追上去,李重珩就像没听见一般走远了。 祝娘焦躁地叹了声气,闯进卧房。些许花灯的光影映入屋子,玉其出神地坐在地上,手边摔了一把匕首。 方才他说,是该还她。 “夫人。”祝娘蹲在玉其面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记起来了……?” “什么?”玉其抬头,面上毫无破绽。 “那个郎君就没有说什么?” “他好生奇怪。”玉其皱眉,“他们那个郎君你可是放走了?” “男扮女伶鬼鬼祟祟,我请他留在府上了。” “朝廷攻占了咸阳,他们应是为了此事而来……”玉其思忖着,“把他们看仔细了。” 祝娘不敢再说了。从那天起,玉其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医官得知她曾伤了脑袋,便断定她瘀血未化,神智受损。 祝娘尝试过告诉她真相,可她大受刺激。谢清原叫她们不要惊扰她,那个瞬间,祝娘觉得他有些可怕。 吚吚呜呜的声音近了,何媪抱着观音婢进来,衰老的眼睛微垂:“夫人。” 在路上的时候,何媪就发现玉其有了身孕。她不敢声张,如今更是谨小慎微。她把观音婢看得很紧,绝不让孩子离开她的视线。 “观音婢。”祝娘见了孩子就高兴,伸手逗她小脸,“来找娘娘就这么精神呢。” 观音婢咬指头,眨巴眨巴大眼睛,像是炫耀自己有多招人喜爱。 “阿娘抱抱。”玉其伸手,观音婢的胖手胖脚全往她脸上招呼。她闭着眼睛没怎么躲,含糊地说,“观音婢好神气啊。” 何媪嗔道:“我看这孩子怪会耍脾气。” “今晚我陪她吧。”玉其终是哄着娃娃抱在了怀里,“我想多陪陪她。” 人早已散了,帘帐里还有他存在过的气息。观音婢似乎不习惯,在玉其怀里拱了拱,囫囵唤着什么。 “观音婢,你不要阿娘,可是要阿耶。”玉其声音很轻很轻,“你要阿耶吗?” 观音婢又吮吸起手指,像是在思考。可没一会儿,她的大眼睛便眨巴眨巴地要合上了。 “观音婢……”玉其声音更细微了,“你阿耶很可怜的,他从不知什么是爱。你这个天生就会爱人的小怪物,你去教他爱吧。” “唔。”观音婢昏昏欲睡。 “他定会爱你,会给你世上的一切。” 乱世之中,贪官污吏从她们身上榨取剩余价值,她们为了自保组建兵团,朝廷却因忌惮要杀了她们。 就是那时,玉其确定了谢清原的身份。 利益面前,情谊是多么虚伪的东西。她不能寄希望于往昔的情谊,如果他背后的人发现观音婢是谁的孩子,观音婢会落入险境。 可她不能擅自带着观音婢逃离。这里有这么多追随她的姐妹,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汉中形势如此复杂,她们需要维系与各方的关系。 何况,他做皇帝了。天下事大,她都明白,但那个血腥的夜晚变成了她的梦魇。她此生再一次陷入了梦魇,夜半惊醒,恶心得作呕。 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他的时候,他没有来。 为人妻子,有了太子妃这么尊贵的身份,仍是附庸。做母亲,却是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她要执掌属于自己的权柄。 街上热闹的余温还在,李重珩回到驿店。 周光义滔滔不绝说着宴会的事,意犹未尽似的。发觉李重珩没有回应,他适才收敛:“藩军私自易马不是罕事,可臣在宴会上听说香夫人与蕃人易马。” 吐蕃窃取河西之后,牧场都到了他们手里。骑兵作战费马,驯养一匹马尚需时日,因而供不应求。 青鸟军与吐蕃易马,又卖给各地藩镇,不知从中赚了多少钱。 “嗯。” 周光义看李重珩若有所思,接着进言:“从青鸟军手上买马,或是一个入口。而且运马,也能掩盖转运军备一事。” “嗯,你去办。” 周光义一愣,仔细看了看李重珩的脸色,可以说是沉稳冷静,可那一缕神魂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 “陛下在香夫人处可有什么发现?” 李重珩平静地说:“寡人要见裴将军。” “是。”周光义一头雾水地叫了人来,见他们要单独说话,只好退下。他心头有些不安,不知道李重珩是对淮南有所顾忌,还是在军府发现了什么。 若他猜得不错的话,那个柳使君恐怕就是谢清原。 堂堂的清流门生,竟做了叛臣。 青鸟军能控制汉中,大抵与成都府的人也脱不开干系。 屋子里烧着炭火,李重珩还是觉得冷。他能听到鼓点,愈来愈快,愈来愈响,这声音令他头痛,可他不知如何缓解。 他甚至无法表达此刻的感受,他想把这个问题了结。 这个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为什么。 “阿姐。”李重珩面色平静,“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阿姐听过吗?” “……”裴书伊不解。 “她还活着。” 裴书伊愕然:“陛下说的可是……” “那个谢清原就在军府,以下犯上,当诛。”李重珩的语气就像处理一只不听话的猧子,没有多余的色彩,“你去替我杀了他。” 裴书伊心底一阵惊涛骇浪,作揖道:“臣遵旨。” “哦。”裴书伊离去之际,李重珩轻声叫住她,“那个孩子,我要他祭我的孩子。” 裴书伊震惊地回头:“陛下难道是说……” 谋玉 第157节 “我有些乏了。”李重珩捏了捏眉心,阴翳笼罩他的脸,“她的事,明天再想吧。你不要惊动她。” 裴书伊出来,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周光义看她神色恍然,迎上来,悄声道:“可曾提起谢清原?” “你怎么知道?”裴书伊盯住他。 周光义解释一番,裴书伊深蹙起眉头:“那位夫人当真是……” “剑吾将军,且听某一言。”周光义逮住她袖子,生怕人跑了,“生死爱欲,世间最苦莫过于猜忌。陛下不愿为之动摇,要求一个确切的结果,即便这个结果是错。然此事关乎朝局,万万不可贸然决断,明日某与你同去一探究竟。” 裴书伊面色缓和了些:“周公说的在理。我与五娘相识多年,虽不算密友,却也了解她的为人。她定不会为了私利通敌叛国,至于私情,你我没有资格置喙。他们二人自小吵闹,也是难分难舍,怕是此番相见又生了龃龉。” “是,正是如此。”周光义拱了拱手。 “此事,”裴书伊抬起下巴,“你知我知。” 周光义立马比了个闭嘴的动作。 翌日一早,李重珩请大伙儿吃馎饦,热汤香气四溢,他吃得极为畅快,心情甚好的样子。 裴书伊几度想说什么,都给周光义拉住了。 女军找上门来,发了一张请帖,香夫人邀他们去梁州马市。周光义推托:“陛下昨夜与夫人秉烛夜谈,想来夫人对你念念不忘,此事还是你去得好。” 裴书伊听这话怪讽刺的,李重珩却是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他牵了鹓扶君,跟着女军去了城郊。 汉中四面环山,丘陵起伏纵深,城郊难得有片原野。早春微风和煦,还未长深的草成片浮动,犹如绿池泛起涟漪。 妇人立在远处,帷帽绉纱在肩头翻动着,衬得她安定从容。 李重珩只身前来,连护卫也没有带,他在高处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转身。风吹斜她的帷帽,她抬手按住可还是晚了一步,轻盈的竹编帷帽乘风飞去。 帷帽高高低低荡过草地,落在了他面前的山坡下。 李重珩没有去捡,玉其偏头,两人隔空对视,其实也不大看得清楚彼此的神情。她大约是失望了,上前来捡帷帽。 “今日瞧着顺眼多了。”玉其看他一身白色圆领袍,束蹀躞带,风姿翩翩,露出了观赏面首一般的微笑。 李重珩也笑,带着一股快意,像要为她奉上一出惊喜。 “你可懂马政?”玉其自顾自地说,“那些蕃人不把女子当一回事,对他们而言女子不是妻妾便是奴隶。你给我撑个场面可好?” 李重珩开口:“某不才。” “你生得这样斯文,倒是个无赖。”玉其一笑,“观音婢一早就闹,我们使君带她上街去了。” “是吗?”李重珩心不在焉。 “你这马是神驹呢。”鹓扶君凑到了他们面前,玉其伸手摸了摸。马儿欢喜地发出声音,垂头与她亲昵。 “玉兔。”李重珩轻声训斥,鹓扶君哼哼着扭头。 小蟾低空盘旋,发出警戒。原野那头传来震动,蕃人带着马来了。 领马的人是个氏族贵族,此前就表现出对玉其的轻视,一看主事的郎君没来,来的是个陌生脸孔,笑道:“这是夫人的马奴?” “好无礼的蕃子。”女军腹诽。 蕃人得意地甩着鞭子:“难道夫人要亲自验马?草原大马烈性,怕伤着夫人,夫人还是与我共骑吧!” 女军出声:“狂徒,休得对我家夫人无理!” “无妨。”玉其在马群之间穿梭,挑中了一匹高大的枣色杂斑马,皮毛光亮水滑,让人陪伴亲切。她叫那个贵族,“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蕃人哈哈大笑:“夫人输了要跟我回去当女奴?” “好啊。” “我不要你这样的奴隶。你输了,这些粮帛就别带走了。” “哼,别耍诡计。”蕃人却是精明,“钱货两讫,我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他们清点起女军带来的粮帛,玉其回头撞见李重珩的目光,笑:“你可要与我比试一番?” 李重珩十分冷淡:“有这个闲工夫,夫人还是看看地上的遗矢吧。” 藏在草丛里的马粪里有明显的谷物,马儿没有消化掉草料,说明牙口有问题甚至更严重的疾病。 玉其方才就看见了,却是装傻:“我与他们交易多次,自是信任。” 蕃人装起足数的粮帛,就要离去。女军疑道:“他们以往都要讨价还价,今日怎的这般爽快……” “朝廷已得咸阳,汉中门户大开,所有人都盯着这块肥肉。”玉其往李重珩那边一瞧,“这不淮南的也来了?” “小心——”李重珩忽然拽了玉其一把,箭矢破风而来。 女军大喊有敌袭,依托马群形成阵型。玉其脑袋被李重珩拢在怀里,紧握双拳,已无法呼吸。 “放马。”李重珩命令女军,一把托起玉其乘上鹓扶君,“是冲你来的。” 风划过耳畔,他们的衣袂重新缠绕在一起。 玉其像被冰水浇头了全身,而后热血涌起。她拽住了他手中的缰绳:“上山。” 一道窄而陡峭的古道盘桓在山壁上,鹓扶君也跑得有些吃力。后面的追兵来得迅猛,不断朝他们放箭。 他们披了蓑衣,乔装成农户,可看那马,是蜀人的矮脚马。 不,不可能是严公。那个老奸巨猾,还等着从他们手头敛财,养他成都府的一帮佞臣。他们为了与姚相公斗法,可谓费尽心机。 军府易马,矮脚马也在其列。 玉其想到什么,呼吸一滞。可李重珩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抱着他下马,飞快往石阶上跑去。 鹓扶君聪敏地跑进了山林,石阶上立着一个禅院。 玉其浑身发抖,李重珩强硬地拖着她。他们闯入空无一人的大雄宝殿,背后传来声音:“分开搜!一定要抓住夫人!” 玉其面色一凛,忙牵着李重珩钻进背后的观音香案。 他闷闷地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对上他晦暗的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他身上。 他一手攥住香案的围布,似乎有些不情愿。 禅院供花供果,并不烧香,清新的柑橘气息萦绕他们,玉其什么也没能说。 脚步声近了,又急促地远去,外面传来小蟾诱敌的鸣叫。 “大殿没有!” “檀越院也没有!” “定是往山里去了——” 香案底下狭小而昏暗的空间瞬间变得安静。 衣料发出摩挲的沙沙声,玉其正要起身,李重珩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一束光影掠过围布,她悬紧了心弦。 香案抖了一下,那人偷了一个柑橘,打翻供盘,飞快跑了。 玉其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再次对上他的目光。 “你……”玉其睫毛一颤,已被他完全按在了身上。她只好别过脸去,可如此反而埋进了他颈窝。 黑暗之中,猩红的线疯长。玉其带着轻微的急促的呼吸,哑声说:“那天,朝廷派了人来,我知道大事不妙,逃到了此处。比丘尼为我诵经,我在此处生下了观音婢。” 按在她腰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府兵不敬鬼神,连比丘尼也难逃一劫。都是为了这个孩子……”玉其气息低缓下来,像是极力克制着哽咽,“我只有观音婢了。” 李重珩捧起她的脸,借着幽暗的光线端详她。他冷漠的脸出现了裂痕,化成了一团浓雾,糅杂了无数的情感,教人难辨。 玉其敛眸,收起了想要回应的冲动,“陛下是怎样的人呢?” 李重珩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她发问:“陛下也会杀了我的孩子吗?” 李重珩哑然。 第120章 庙会香烟缭绕,街上敲锣打鼓迎新客。 观音婢好奇地望了一会儿,努努小嘴嫌吵。谢清原把她抱来书铺,她爬上柜台把算盘踩得绷绷响,还笑,嘻嘻哈哈地,仿佛获得了极大的成就。 铺子里的人也都笑了。 谢清原把观音婢抱下来,到隔间煮茶。他把茶罗给她玩,她抓一把茶掷了他一身。 “这是蒙顶石花,很珍贵的……”谢清原拢着她小手,教她不要淘气。 观音婢咬手,嘟嘟的嘴巴沾了干茶叶渣。谢清原给她弄下来,哄说:“叫阿耶,随你怎么玩。” 何媪一直站在旁边,眼都没掀一下。谢清原叫她去歇着,她卑微地说,府上从没这种规矩。 说的是崔府。 谢清原知道她是玉其的乳母,待她格外宽厚。可有这么个老媪盯着,他总觉得难以和观音婢培养感情。 观音婢还不会说话,连阿耶这样简单的字眼也不会叫。 外间来了客人,发难似的叫胡椒找一本古籍给他。他四处转悠,贸然闯了进来。 谢清原抱着孩子,与来人四目相对。 “谢明初!”周光义十分惊讶,“大隐隐于市,明初竟藏身此处。” 当年谢清原接周光义入京,又送他离京,也算独一份的交情。 谢清原把孩子抱给何媪,不慌不忙地起身:“晚生见过周公。” “不敢当。”周光义摆手,转眼瞧孩子,“咦,谁家娃娃,好有福相!” 谢清原笑:“我家孩子。” 周光义点头:“一别经年,你竟有家室了。” “不知周公可曾听闻香夫人,正是我家娘子。” 周光义逗娃娃,做鬼脸,观音婢咯咯笑,他说这娃娃一点不畏生。何媪谨小慎微的脸上浮现一点骄傲:“是呀,我们小娘子是观音座下童子转世,喜结善缘,阿公是有缘之人。” 谋玉 第158节 观音座下的男童叫善财童子,女童是龙女,乃婆竭罗龙王之女。 “法相加持,可是不怒自威啊。”周光义调侃,“不知令爱可有周岁?” “刚满周岁。” 周光义仔细端详娃娃的眉眼,却也不知究竟。 谢清原似乎有点紧张,叫他坐下吃碗茶。周光义面上应着,却说把孩子给他抱抱:“法相加持,沾沾喜气!” 何媪昨夜就听祝娘说了,这人是沈峥的心腹,沈峥与皇帝可是连襟。但她还是不放心把孩子抱给他,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没个准数。 周光义也不勉强,坐下,一幅要和谢清原好好叙话的架势。谢清原让何媪把孩子抱走,何媪刚走出来就吓一跳。 舞刀弄剑的人挤满了铺子,胡椒已被挟持。 “账簿在哪儿?”裴书伊一把抓住胡椒的幞头帽。 胡椒闭上眼睛不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也是要杀的,等我杀了——”裴书伊剑指何媪,背后是谢清原苍白的脸。 “欺世盗名,卖国求荣,杀无赦。” 谢清原上前:“贵人来了汉中,怎也不知会一声。喊打喊杀,只怕吓着孩子。” “我杀了你个奸夫,”裴书伊噙着冷笑,目光不经意掠过娃娃那圆圆的脑袋,“再去逮那妇人也不迟。” “将军恕罪。”何媪牙关打颤,字不成句,“这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 四下的护卫围得更紧。 谢清原面不改色:“青鸟军就在外头,将军又是何必?” “本帅平生最讨厌受人威胁。”裴书伊剑抵他脖颈,“先把你这个沐猴而冠的贼子杀了,也不算枉费。” “夫人来不了了!”胡椒急忙喊话,“你杀了我们,她也活不成!” 谢清原转头:“这是何意?” “主君,主君派了人来……” 原来柳思贤不满谢清原被玉其掌控,派人刺杀玉其,以便进一步夺取汉中。 但他们不知皇帝冒险来了,此刻就在她身边。 周光义适才从隔间钻出来,同裴书伊比划。裴书伊心头一动,一把抢了孩子,抓起何媪便走:“想要孩子活命,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贼寇里外串通,埋伏了大批人马。裴书伊心道此行危险,单枪匹马去救驾。 山道上遇见赶来支援的青鸟军,将领竟是那个豆蔻娘子。 小娘子威风凛凛,早已不是三天两头闹事的王府使女。 靠近禅院的山林下起箭雨,豆蔻耍着弯刀替裴书伊挡开:“裴将军去找他们,此处交给我便是!” “保重。”裴书伊留下这话,分头去了禅院。 深夜,汉水码头。 淮南官船漂在水面,颠簸着像摇篮。孩子不哭不闹,任谁来抱,只把指头咬住。 “她是不是傻呀?”裴书伊真诚发问。 何媪在旁边煮米粥,闻言闷起了脸:“夫人何其聪慧,观音婢只会更聪明!” 裴书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摇头晃脑地逗她:“又笨又丑,长大了可怎么办?” 何媪怒极:“裴将军,你许是不懂。老奴见过的孩子多了,像观音婢这么漂亮可不多。”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又道,“观音婢日后准是又美又灵!” “……” 裴书伊捏捏观音婢小脸,犯嘀咕,“姑母见了又得哭了。” 裴书伊少时与母亲进宫陪产,贵妃因为孩子太丑,哭了三天三夜。 巴掌大的脸上硕大一个鼻子,可不丑嘛? 周光义觐见了李重珩,过来传话:“裴将军,陛下召见。” 裴书伊抱起孩子,周光义为难地说:“陛下恐怕不愿……” 裴书伊哼嗤一声,直闯入上层船舱。 “陛下。”裴书伊还没说话,李重珩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温香暖帐,玉其正在他身后安睡。 玉其奔逃来此就累得睡了过去,何媪说她因为那孩子,把过去都忘了。 船上的医官说确有可能,夫人殚尽竭虑,没有得力的医官为她调养,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她看上去还很自如,是因她比常人更能忍耐,但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了,否则会损害寿元啊。 李重珩听了这话静坐半晌。 原本他只身赴会,是想等她杀了他。她在乎的人死了,一定恨不得杀了他。 可她没有,她反而乞求。 她做了母亲,心也软了。 观音婢似乎察觉了母亲的存在,哇哇叫起来。裴书伊顶着李重珩的压迫上前,孩子的模样顿时撞入他视野。 李重珩一怔,没想到孩子生得如此可爱。他拢拳在唇边,脸色复杂。 观音婢叫得更大声了,张开手臂要找母亲。裴书伊却说:“陛下,公主想要陛下抱抱呢!” 李重珩瞪她一眼,却是缓缓抬手,准备接住这个小家伙。 裴书伊抿笑,高高举起孩子交给他。李重珩黑脸说哪有这样抱孩子的,起身来抱。 观音婢摆出人见人爱的经典姿势,咬着手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哇!”裴书伊称赞,“先前周光义抱她,她哭得好凶呢,在陛下怀里这般乖巧,不愧是——” 李重珩抱着观音婢走开了。 他把孩子托起来,又抱在怀里,如此反复,观音婢以为在玩游戏,咯咯地笑。 李重珩看来看来去,觉得孩子像她。那么大的眼睛,像一块透明的石蜜,好甜好甜。 孩子胳膊小腿像藕节,拢着柔软的衫子。他凑近,闻到一股奶香。 观音婢却咬住了他脸颊,她细小的乳牙撕扯,咂巴着咀嚼,然后呸——! 她吐了李重珩一脸口水。 好难吃。 何媪贸然闯入,端着一碗温嘟嘟的米羹:“观音婢饿了惯发脾气……” “很聪明嘛。”李重珩抱着观音婢坐下,让何媪喂食。 何媪眉开眼笑:“是呀,观音婢聪明着呢。”尾调拖得老长,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裴书伊无声一笑。 “观音婢。”玉其掀开了帘帐,休息过后看上去没有那么疲倦了。她找到了观音婢的所在,缓缓对上他的目光。 观音婢一下不要吃了,挣脱李重珩的怀抱爬了过来。 “观音婢。”玉其揩去她嘴唇一圈的汤水,忽然把脸埋在孩子怀里。 “撤走吧。”李重珩轻声吩咐。何媪看碗里也吃得差不多了,同裴书伊一起告退,却是一步三回头。 瑞炭火红的光映着,玉其眼睛红红的,把观音婢的小衣小帽理了又理。 “嘻嘻。”观音婢在玉其怀里滚来滚去,站起来亲她。 玉其也忍不住亲亲她,抬眸撞见李重珩的视线。她飞快错开,喉咙发堵,胸口闷闷的。 李重珩毫无预兆地倾身,大手揽住她一头乌发。她躲无可躲,看着他在眼前无限放大。 带茧的手指按压她嘴唇。 轻轻摩挲令她张开了口齿,她身体轻微战栗,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嗷。”观音婢仰头,好奇地观察他们。玉其推他,别开脸去,观音婢嗅到了危机,急忙扑上去。 “你能亲,我为什么不能亲?”李重珩试图和她讲理,“霸道!” 观音婢拿脑袋拱他,咿咿唔唔,像是骂他。 玉其喘息着,手指缓缓松开攥紧的被褥。 “同我回去。”李重珩出声,玉其又抓紧了。 “陛下可是怪我昨夜把你当猧子?”玉其搂住观音婢,“那时我还未猜到陛下的身份,不知者无罪呀。” “我说的自是西京。”李重珩不理她的胡话。观音婢不满地凶他,像发怒的小狼。 “甚么我都答应你。” 他可以不杀谢清原。 往后等她忘了,再杀不迟。 “陛下,妾一介凡妇,怎堪帝王厚爱?” 李重珩脸色有点冷了:“那你别想再见观音婢。” “哦。” 李重珩倏尔气极,张牙舞爪的样子和观音婢一模一样:“不是说只有观音婢了,也不要了吗?” “陛下……”玉其闭上眼睛,“妾襄助陛下克复西京,陛下可否把观音婢还来?” 刚起的兴奋与欢喜又沉了下去,他有一瞬间觉得,她就是喜欢为难他。 “得于地利,易守难攻,青鸟军才得以控制汉中。南北甚至周围的藩军一旦图谋汉中,青鸟军如何抵抗?” “青鸟军不过万余人,汉中的热钱却是数都数不完。谁跟钱过不去?”玉其想起什么似的,“鲍化碧,陛下可有耳闻?” 穆云汉麾下的鲍化碧擅用计谋,已是名震天下。李重珩敷衍地应了一声,不想与她谈军事。 “鲍化碧应该姓柳,曾在朝为官。” 李重珩面露古怪:“你如何得知?” 谋玉 第159节 “昨夜你见过柳使君呀,他们……”玉其想了想,确定地说,“大抵是父子吧。” 李重珩诧异,而后想到了什么,内心掠过惶然。他望着他的妻子,是比懊悔更深的感情。 观音婢早就为他们无聊的谈话发困,小小一团趴在枕边。 李重珩叫何媪把孩子抱去睡觉,又回到玉其面前。 “这个情报很值钱呢。”玉其一笑,“陛下就应承了妾的条件吧。” 他的目的本就是联合淮南与汉中共同克复西京,她主动妥协,他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愿回到他身边。 她从前说他求得神药,她也要窃之以奔月,竟是一语成谶。 李重珩思绪很多很快,忽然说:“那个人是柳思贤?” 玉其一愣:“哪个柳思贤?” “胡椒,谢清原,当年的河北举子案,桩桩件件……”李重珩语气变得肯定,“他了解太上皇生性多疑,惯用党争制衡朝局,所以他暗中推波助澜,把朝廷推向党同伐异的境地。他才是那个主导一切的人,就甘愿把这结果拱手让给穆贼?” 玉其心底寒意森森:“怪道……” 因为谢清原管马政,看到那些矮脚马的时候,她差点以为是他派来的人。 除掉她,这座城池便是他的了。 李重珩往窗边走去,果见远处岸上星火闪烁。 船上的人叫喊了起来:“有敌袭,叛军夜袭梁州!” 裴书伊快步来禀:“陛下,叛军从子午道进入汉中,只怕他们早有准备了。” 裴书伊打咸阳的时候,穆云汉便调兵从子午口进入汉中。 子午道上到处都是押送货运的藩军,他们隐藏在其中,筹集攻城的物资。 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汉中。 玉其着急,披头散发就往甲板跑去。李重珩用大氅把她圈在怀里:“青鸟军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城池,她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玉其在发抖,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个人的怀抱给了她莫大的安定。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顶在前头,已经太久没有藏身谁的庇护之下了。她怕自己贪恋这种感觉,犯懒不再离开。 “陛下。” “嗯?” “陛下就不怕死吗?” “原先不怕,现在怕得要命。”李重珩说着把她拥紧,轻微的胡茬贴着她的脸,她忽然很埋怨他。 “有夫人这般的美人在怀,谁会甘愿去死。”他低低地说。 玉其面热,转身抽离怀抱。她认真地说:“我也有我的使命,我要和大家站在一起。” 她的命,同别人的命没有两样。 叛军往城门投石,犹如连天炮火。汉中尚未遭逢如此大战,百姓吓得直往后山跑。 玉其换了圆领袍赶来,祝娘正组织县衙的人疏散人群。玉其交代她,率先照顾妇孺,尤其是那些孩子,给她们准备吃食,安抚心神。 因为夫人现身,大家振奋不已。家家户户把囤积的吃食拿出来,留给孩子们。 烟尘弥漫,玉其逆着人流一路往城楼奔去,豆蔻忙着指挥,忽然瞧见她,惊道:“夫人!” 玉其道:“今夜务必拖住他们,等援军来。” 裴书伊已去咸阳调兵,方才派信使来知会过了。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豆蔻掩护玉其蹲下,“可他们装备好多战车,这么守下去不行!不如我带一伙人出去分散敌兵……” “不,你守在此处。” 许是因为从前上房揭瓦的经验,豆蔻擅长奇袭。但今夜敌军截断汉水,包围城池,这是一场硬仗,她们需要更多兵马。 玉其探头望向城下:“柳使君何在?” “那个叛徒!”豆蔻气得咬牙切齿,“他们伤了女军,我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跑不见了。” 玉其只能庆幸,观音婢没有落在他们手里,否则结果不堪设想。 “胡椒知道裴将军在此,定是去报信了。倘若他们调虎离山,故意引兵支援汉中,那么咸阳……”玉其说着一惊,“不,他们是要擒王!” 周光义和裴书伊一起出现,谢清原只怕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南北合围西京这等大事,需要一个真正的话事人。 他们推断李重珩在此,是以营造如此声势,让他怀疑会顾此失彼,丢失咸阳。 玉其转身奔去,一尾长发荡过浓稠的雾霭。她在明灭的火光里看见他的身影,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咧开了笑:“夫人还有功夫挂念我吗?”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以琼瑶。我应承夫人,拿西京来迎。” 李重珩脸上又出现了信誓旦旦的神采,仿佛夺取天下就在他一念之间。 玉其蹙眉而笑,当初就是被他神气的样子蛊惑了啊。 才不要再一次上当。 第121章 叛军攻打汉中,天下哗然。南部藩镇趁机自立,一时之间各地战火燎原。 裴书伊为断叛军后路,抢夺子午口。然进入汉中腹地的叛军人多势众,合围困难,双方在谷地之间你追我赶,俱是精疲力竭。 梁州城关,青鸟军与攻城叛军鏖战数十日,城楼破破烂烂,只有石墙堡垒尚且顽固。 她们的箭矢等军备急速消耗,城中百姓自发献铁与豆油,祝娘带领大伙儿制造武器甲胄。 梁州囤粮充实,撑上一两个月没问题,但时间拖得愈久,大家意志愈发消沉。 玉其亲自在军府门口发放救济粮,与每个人交谈,询问他们的难处。 如此坚持一日又一日。 青鸟军向蜀地求援,严公向太上皇进言说裴书伊已经掌控了汉中,下一步就会入蜀,不欲援兵。 太上皇叫来陈昂拟诏,发兵支援汉中。严公知道大事不妙,连夜出逃,被禁军抓住。 严公祸乱朝纲,即刻下狱。太上皇命姚新山临时兼任成都府尹,调集兵马物资,全力援助汉中。 蜀地援兵一来,叛军再无力应付裴书伊的攻势。两相合围之下,叛军兵力消耗殆尽,青鸟军出城追击,收缴战俘。 玉其亲笔写信告诉何媪这个喜讯,让她尽快带观音婢回家。祝娘和豆蔻抢着看信,豆蔻撇撇嘴,信写得文绉绉,何媪看得懂么。 又说,据说除了何媪,军营里还有好些娘子照顾观音婢,奇怪,难道他麾下也有女军。 祝娘叫着花大将军,把人拖走了。 战火烧到暮春三月,宫中阴云密布。 穆云汉称帝以来,醉心享乐,卜夜卜昼。 言官劝谏,他倒不恼,悠悠地说,他在河北的时候,就是这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美人在怀,上了战场才有力气。 不然做皇帝干嘛? 穆云汉觉得这日子神仙似的,没有南下的意图,但鲍化碧耳提面命,让他一统江山。 他们从河北调集人马军需的确不是长远之计,攻下汉中大有益处。 穆云汉发兵汉中,趁势反攻咸阳,好把那个皇帝小子生擒,让他叫声耶耶来听。 然而李重珩早就从咸阳逃了,只留一座空城。 穆云汉派出去的精兵猛将没有一个能打,三万大军折损汉中,他很是懊悔,连带看鲍化碧都烦了。 鲍化碧自觉惭愧,把他在汉中的间作带来觐见。 间作是个年轻人,曾在朝为官,因为朝中斗争无辜被贬,故对李重珩等人怀恨在心。 他为朝廷输送军需等物资,也算做了许多贡献。 穆云汉赏了他一身绯袍,他高兴得跪在地上大拜。 穆云汉心情总算好点了,准备赐宴与他二位,再叫上三五美人好生伺候。 他一直记得鲍化碧说的要笼络拥戴的人,赏罚分明,做了皇帝就更应如此。 “不好了,鲍相公不好了!”侍从铺天盖地的呼喊穿过檐廊。 “中军南下了!” 李重珩的中军一直驻守安北,神龙不见首尾,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马。 如今他们黑压压地覆盖了京畿一带,巡兵来不及报信就被斩于马下。 领头的是那个虞将军,他耶耶的杂种。 穆云汉气得吹胡子瞪眼,披上甲胄,抄枪上马。 天光灰蒙蒙,云像一片烧坏的瓷。西京南郊的原野弥漫雾气,阿虞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军鼓之下,他立在大马上,望着他训练有素的步兵朝山口佯攻。 他到安北之后李重珩就将他扣下了,李重珩惩处他,把这支中军交给他,要他将功抵罪。 西京北高南低,南郊有叛军的商道粮草。他们推演了无数遍,只有进攻此处,可引叛军出城迎战。 南郊原野背靠终南山麓,水木清华。 出征之前,李重珩鼓舞士气,与众将士歃血为盟。朝廷草创,大伙儿都奔着建功立业来的,气势十足。 数个步兵方阵似嗅到雨的蚂蚁,倾巢而出填满了山口。 嗖—— 箭矢如流星划破迷雾,前锋高喊敌袭。 叛军弓兵来了,箭如雨下,无情扫射。 步兵举起盾牌,金属打在铁盾上嘡嘡发震,反而让阵型结得更为紧密。阿虞率身后的重骑跟上,却是感觉到了什么。 谋玉 第160节 果不其然,他们趁着这股攻势,让骑兵从侧翼突袭。这些骑兵都是穆云汉的牙兵,从河北一路打过来的,十分勇猛。 步兵挣扎着,一个又一个倒下,阵型瞬间破裂。阿虞挥刀,指挥骑兵突进:“杀穆贼,冲啊!” 叛军发现了主将所在,如同发现腐肉的鬣狗,一窝蜂扑了上来。副将蔡酒策马挡了上去:“阿虞——” 阿虞刚斩落一个敌人,转头就看见两匹大马把蔡酒夹在了中间,迎头又是一匹大马,弯刀挥向了他。 阿虞勐地挥舞手臂,甩似的挥刀,咣一声,兵刃交接。 蔡酒后仰躲过一劫,然而身旁的弟兄瞪着不甘的眼睛同溅血的马一起跌在了乱阵之中。 遭遇还不到半个时辰,步兵牢固的阵型就被杀破。数万人马堵在山口,前锋喊着为陛下效死,接连献身血泊之中。 河西军出身,最擅长山地作战,眼下却因为佯攻的重压堵在了山口。 两军僵持,旗帜摇摇欲坠,阿虞一面厮杀,一面艰难地指挥变阵,蔡酒想要掩护他,他拧眉呵斥:“你留后!” 牙兵的重甲大马堵在山口狭道,很快也显现了劣势。阿虞身上的甲胄几近破烂,他扯了甲胄,索性把汗湿的紧巴巴的袍服也扔了,赤膊冲锋。 横刀在他手中轻盈翻转,直取敌将的要害。他喘息着,呼气到潮湿的气息,就要靠近了! 两岸河水合抱山道,浪涛回响。骑兵因为伤亡感到畏惧,看到将军不要命地在前头冲锋陷阵,又坚定了信念。 人们的呐喊与嚎叫把河浸红。 蔡酒打了一辈子的仗,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他守着摇摇欲坠的骑兵阵型,眼都快红了。 马蹄声犹如惊雷轰隆,万旗招展。蔡酒勐然回头:“主君!” “王师来了!”人们耳扣相传,声势浩大。 王旗之下,李重珩肩背微弓,驱使鹓扶君急速奔来。他提着一把长而锋利的陌刀,哗地劈开红河。 群马踏过浅滩,逆流而上。 阿虞率领的兵马大喜过望,飞快突入,沿着狭道往山上冲。情势忽然变得顺利,加深了这股喜悦之情。 这时,埋伏两岸的人马杀了出来。 两河之间耸立一寺庙,正是功德无量的香积寺。 叛军利用寺庙建筑与河道布置了大量弩手,一看就知道龙卢军精锐。 弓弩射来,两岸河道犹如一把巨大的剪子,将阿虞的骑兵阵型裁剪稀碎。 湿滑的草坡让人马打滑,前后骑兵进退维谷,李重珩干脆下马。他握着陌刀,一步步跨过将士们的尸山血海。 “阿虞!”李重珩杀向敌人,与安达肩并肩,背靠背。 “七郎!”他的安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少时他们搏斗扭打,却是从没想到今天。 陌刀重击在敌人的肋骨上,刺穿了心脏。 汗水混杂血水淌进眼睛,刺痛的感觉反而让人睁大眼睛。李重珩感到心肺火烧一样,每一次挥刀都要喷出一股火来。 手里的陌刀变沉了些,血顺着刀刃流下来。他挽臂擦拭,握刀的虎口几近撕裂。 血的气味像铁腥一样充斥了整个山道,身下、背后,他的将士发出微弱的呻吟与求援。 “七郎……”阿虞知道他是绝不会退的。 他们也无路可退了,后退就会被叛军射杀在河里。 陌刀再度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年轻的帝王奏响了属于他的破阵曲。 残破的盾牌相击,头盔滚落下去,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他带着浑身湿透的袍服冲向香积寺。 王之怒响彻山河:“你们答应我的什么,我们要带夫人孩子回家!” “我们要带家人回家啊!” “振作起来!杀——” 踯躅不前的将士群情激奋,挥洒血与泪:“杀啊!” 寺庙的古塔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仿佛菩萨低垂的眼,俯瞰众生。 穆云汉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像极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佛手。 阿虞用赤红的肉身撞开了寺庙的防线,塔楼钟鼓鸣响。 咚—— 沿着寺庙屋脊,火舌贪婪地舔了下来。穆云汉森然一笑,似乎已经看见中军葬身祸害的结局。 青瓦哗哗掉落,四下的将士被火缠身,扭曲而消散。 叛军打破了他们的团阵,合围阿虞,让李重珩再无掩护。 “穆贼。”李重珩喘息着,紧握着愈发沉重的陌刀,抵抗不断涌来的牙兵。 刀枪划擦,他右臂被打了一下,接着手腕血珠飞溅。 陌刀摔在了地上。 汗水迷蒙了他的眼睛,目下都是狰狞死状,残存一口气的人蠕动求生。 简直就是无间地狱。 李重珩感觉不到是冷是热,连声音也不大能听清了。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熊熊大火照见走马灯。 啊,是他的夫人,她何时变得这样温柔了? 原来她在与孩子玩乐,他们的观音婢。 “我、要、带、她、回、家。”李重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如得佛法,抓住刺来的刀,反手推进来人下腹。 他夺了横刀,杀人如麻。 牙兵一时惧怕,不敢上前。他们望着这个陷入癫狂的人,就像一个浴火的修罗。 李重珩把刀尖往地上一扫,踩着堆积在一起的尸体,跃上高塔。 哨兵举起长矛,他凶猛地抢了过来,甩向反方向的槐树。藏在树上的弩手倒了下去,葬身火海。 天地震动,整座寺庙摇摇欲坠。 穆云汉道他送死,摆出残忍而邪恶的笑。 一刹那,刀与枪碰撞在一起。 残缺的刀口划过枪柄,刺拉一声,炸出火星。 穆云汉唾骂着,面前的人却一语不发。他怀疑他已经聋了,他眼睛充血,就快要死了。 “小子,叫我耶耶,我饶你不死。” 暂且留他一命,以正社稷之名。李重珩揩去唇边的血:“你想得美。”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穆云汉用长枪压着李重珩,他大半身子在塔楼外,就要不敌。 倏尔一个凌空后翻,他悬空抓住长枪。 穆云汉推他不动,欲把枪脱手。 就是这瞬间,李重珩脚蹬石壁,通过核心力量把自己重新甩回塔楼。 长枪飞了下去,穆云汉瞪大眼睛看着李重珩的横刀刺来,索性纵深一跃。 李重珩迅疾地抓住他,两人轰地穿破房梁,跌进殿宇。 火光时有时无照进,晦暗之处仿佛有鬼神窃窃私语。 摔跤缠斗的影在明灭之间,在地狱之中。 佛器成了钝器,一下一下又往那脑袋上砸。 经幡飘荡,风翻开案头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隆隆—— 春雷淹没了号角。 北面山坡的骑兵如一道洪流朝寺庙倾斜而下,裴书伊乱喊:“穆贼已死,败军一个也不要放过!” 叛军惊慌失措,军心大乱。 狂风骤雨忽至。 李重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爬了起来,在一张张模糊的脸孔里找到他的宝刀。 他拄着刀,终是颤抖着半跪在地上。 “打前锋辛苦吧。” 李重珩抬头,看见裴书伊抱抄双臂站在面前,斗笠挡住了她的表情。 她笑了一声,掩藏紧涩的声音:“所以从前一直让你们殿后啊。” “阿姐。”李重珩扬起一抹奇异的笑。 “无论如何,我要带她回家。” 第122章 关中大雨连绵,裴书伊率军抓捕溃逃的叛军。 兵败的消息一来,宫里那帮文官立马跑去了太原。雨还未停,叛军内部经历了一遭政变。 柳思贤称帝了。 汉中沉浸在战事胜利的喜悦之中。 祝娘吹捧豆蔻,“陛下不知会赏赐什么呢,会不会封你大将军?” 豆蔻哼嗤,“我自个儿就是将军,要他朝廷召命作甚。” 谋玉 第161节 女军说,“没有将军和夫人,朝廷怎能打胜仗,泼天的功绩,是不是该封蕃啊!” 大伙儿附和起来,“是啊,该给夫人封王!” “夫人封了王,把那郎君收作面首……” “哪个郎君?” 女军推推搡搡,笑道:“就是那个保护夫人的郎君啊。那日我去救护,你们是没看到,那哥儿骑着白马,把夫人紧搂在怀里,好似此间天地只此一人。可见他仰慕夫人,爱慕夫人……” “胡闹。”玉其给她们吵得不行,提着手里的毫笔,一个字都还没写。 豆蔻把女军都轰了出去,不高兴地说:“夫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吧?” 玉其哑然,也不知这信该怎么写了。 外头传来女军咋咋呼呼的声音,说朝廷派人来了。 来的是南朝廷的人,说太上皇感念青鸟军有功,宴请香夫人。 蜀军援兵之后,就驻扎在了汉中,内战随时可能爆发。 无论玉其想不想,这一趟不能不去。 蜀人好游乐,比汉中有过之无不及。 西郊名胜浣花溪,文人雅士正在染诗笺,娘子拎起轻薄的衫裙,毫不避讳露出脚趾的丹蔻,把水花踩得飞溅。春光明媚,人们浑然不知天外世界。 过了浣花溪就到成都府了,城中熙熙攘攘,随处可见茶肆挂幌,蒙顶山茶、青城山茶、峨眉山茶,茗香四溢。 玉其被人迎进一处僻静的庭院,李千檀坐在檐廊上饮茶,好不悠闲。 李千檀见了她也不惊讶,仿佛她们昨日还在一起。 “五娘还是这般光彩照人啊。” 李家人都有做戏的天赋,玉其这些年功力见长,只用陌生的语气说:“妾在梁州时早有耳闻,想来贵人便是长公主了。” 李千檀对这声称呼有些不满:“听说你死里逃生,什么都不记得了。天底下有这种怪事,我不信呢。我的人亲眼目睹李重珩进了军府……” 玉其面露惊讶:“长公主怎可直呼陛下名讳,这搞不好是要杀头的呀。” 李千檀冷笑:“我赏识你,你是个有本事的妇人,可你多情。若非你没能对崔伯元下死手,你怎会落入陷阱?” 玉其只道:“今日挟我入蜀,是想要我的女军吧。” “没有我,哪来的你的女军。” 玉其问:“你对地方官员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还是说本就是你默许的?” 李千檀从容道:“为了达成目的,动用非常之手段,有何不可?” “为了你的目的,就该让天下人都去死吗?” “我与你是在这世道中求存的妇人,不甘为人附庸。”李千檀当真不觉得自己有错,“我是如此,天底下的人难道还会好吗?” 玉其按捺着心头的火气,道:“你们制造恐惧操纵天下的人,延续你们的荣华富贵。已经凌驾于万人之上,仍贪婪地索求更多。真正拼尽全力求存的妇人,只怪她们出身低微,无所依仗,就连最后的身为人的尊严都要被剥夺。” 李千檀冷冷地看着玉其,似乎觉得她多么天真。 斗争是残酷的,从来都有所牺牲。 玉其平复片刻,道:“我不会把青鸟给你们任何人。” 李千檀也不恼,呷了口茶:“柳思贤,你也早就知道?” “你要问罪,尽管处置。”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李千檀吩咐角落的婢子去望风,“李重珩就要到了。” 玉其一怔。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费周章请你来呢?”李千檀笑笑。 蜀地气候温暖,又遇上一个大晴天,午后晒得人发汗。 李千檀把人关在寮房里,密不透风,连呼吸都是闷沉的。 身后的门推开时,她已经热得发昏了。 “夫人。”那手揽住了她,来摸她的额头。 “唔……”玉其掀起眼帘,看见了李重珩的脸。她有点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以为是做梦。 “我来迟了。”李重珩说,“我来接你。” 玉其眼睛一下就红了:“死人。” 李重珩半跪在地上,只手拥住她,他们怀抱贴得很紧,能听到彼此心跳。 玉其更热了,头脑却醒过来。她推开他,瞧见他俊朗的脸,白袍玉带,好似什么也不曾改变。 玉其端详着他的样子,呼吸也变得迟缓:“陛下……” “我们出去。” 门外禁军把手,李重珩孑然一身,没被放在眼里。 “把人关在这种地方,当犯人吗?”李重珩眼风一扫,教他们自觉让路。 李重珩牵着玉其穿过回廊,夏顺拎着袍摆追了上来:“公主殿下有令,请二位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随她去青城山觐见……” 李重珩侧目看去,夏顺把头埋了下去:“妾也是奉命行事。” 为了抓香夫人一伙人,夏顺一直潜伏梁州。因为战事爆发,夫人露出了真容,夏顺立马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千檀。 “还是不要为难这个女史了。”玉其温和道,“给我找间凉快些的屋子可好?” 夏顺打量玉其一眼,抬手道:“这边请。” 夏顺带他们到僻静的竹屋,让婢子送来了鲜荔枝。 清风习习,四下安静。玉其把荔枝剥皮,李重珩伸手来拦,抓了一手的汁水。 “妾为陛下试一试呀。”玉其笑着仰头把荔枝送进了唇齿。 汁水从唇边溢出来,她似乎被甜晕了,微微眯起眼睛。 只觉眼前掠过一道影,她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他舔舐她唇边的荔枝水,带着她唇瓣一同吮吸,轻缓重压,每一个变化都在心头重新激起涟漪。 她呼吸变得急促,咬着那颗浑圆的荔枝,不确定该不该推开他。 就在她要张口说话的时候,他的舌头钻了进来。他轻而易举地找到荔枝,搅着她把果肉剥下来。 果核囫囵着到了他嘴里,适才把人松开。 玉其默默咀嚼着果肉,也不敢看他,不敢问他。 李重珩吐了果核,又拿起一个荔枝来剥。 玉其忙道:“我不吃了。” “可我要吃啊。”他语气好生无赖。 “那我给陛下剥吧。”玉其说着想去案几另一端,李重珩一把拽住她的手,荔枝水黏黏糊糊滑入她指缝。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眉头微拢,好像有极大的不满,又或是一直以来未能释放的感情。 玉其抽不开手,只好胡乱提起观音婢。 “你的观音婢好得很。”李重珩把玉其倚倒在案几上,荔枝散落,香气馥郁。 他声音低下来,像是抱怨她这个母亲的不是,“十一娘唬我,那孩子分明见了谁都不哭不闹。” “不,不好么?”玉其难以承受他强烈的目光,把脸别去了一边。 他的气息近了,落在她敞露的耳鬓与脖颈上。肩头透明的衫子要落不落,罗裙的系在胸上,随着呼吸起伏。 李重珩拿手去掌:“不好,一点都不好。” 那时人在东宫,孩子只可能是他的。 如果是他的孩子,她为什么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逻辑上说不通,直到他知道了原因。 但他还是不爽,另一个男人抱过他的孩子,觊觎做孩子的阿耶。 他不爽到了极点,如果不是伤势太重,那天就会追出去把人杀了了事。 李重珩一想就烦,重重啃了玉其脸蛋一口。她叫了一声,因为带着喘息反而有股娇憨的味道。 玉其一听就觉得完了完了,果然引得他更狠地激她。 他们被困蜀地,处境并不乐观,他大有最后放肆一把,共赴极乐的意思。 “陛下……”玉其恼了。 “你和观音婢一样,见了谁都这样卖乖。”李重珩说着抵近一分,毫不避讳地让她感受到他。衣料摩挲的声音在此间放大,他哑声说,“我不受用。” 玉其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让他闹出声音来。她不说了,咬着唇承受他的惩罚。 “夫人其实很喜欢吧?”李重珩扬起唇角,把她潮红的脸与汗珠亲了又亲。 “夫人有想我吗?” “……” 昆虫的叫声在傍晚时分升起来,他早已停止了玩闹,把她抱在怀里歇息。 她喊热,他扇起蒲扇,却也不肯放开。 温热的风轻拂在脸上,玉其感觉一切是那么安定平和,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日子。她身心完全放松,嘟嚷着:“我们会不会一辈子就关在这里了?” “观音婢还在等我们。” “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李重珩拿蒲扇挠她脸儿:“权当我爱屋及乌好了。” “陛下无赖。” “赖你。” “陛下……” “嗯?” 谋玉 第162节 “陛下。” “嗯。” “李重珩。” 世界安静了。 玉其转身埋进他胸膛:“你不知道,传说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 李重珩喉咙一紧,悬停的手轻轻拍在了她背上:“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玉其轻轻攥住他衣袍,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们杀我青鸟,杀我的孩子。我们第一个孩子……” 那个夜晚,玉其流尽了汗,流干了血。孩子刚刚降世,她还没有片刻休息,便听说朝廷的人搜山,找了过来。 大家慌慌张张地藏进檀越院,许是感觉到了危险,孩子哭闹得厉害。 阿纳日听见追兵来了,从窗户翻了出去。她为了引来他们,叫得很大声。 玉其最后听见她喊,阿娘等等我啊! 她再也等不到了。 小小的人在泉边睡着了,她亲手给她梳的辫子漂在水面,蝴蝶来看伙伴,吻了她不再绯红的脸。 “我没办法,没办法了,放了噪天去找她的阿耶……”玉其哽咽,“李重珩,我不会饶恕你的。” 李重珩手握成拳,复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拍抚。她推他,打他,哭了起来。 眼泪打湿了他衣袍,她声嘶力竭,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忍耐都宣泄殆尽。 最后声音哑了,头昏脑胀,她累得停下来,吸着鼻子啜泣。 “你是净瓶甘露做的。”李重珩用指腹揩她的眼尾,“我是杨枝,没有你点化,孤家寡人,俗不可耐。你恨我怨我,我都认了。” 第123章 天还没亮,夏顺便带着婢子来伺候他们起床更衣。 玉其把脑袋蒙在被子里,迷迷糊糊说吵。 李重珩不悦,要把人赶走。 “可是……”夏顺为难之际,郑十三出现在门边。 他一身绫罗纱衣,眼蒙蜀绣缎带,手中一把折扇,好不风流。 “青城山路远,此时出发到了都快午时了。太上皇一向醒得早,用过午膳就要休养。以示忠孝,皇帝还是由规矩来吧。”郑十三颔首,“夫人不肯让婢子服侍,某代劳如何?” 李重珩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旁边的夏顺打了个寒噤,忙挡在前面:“十三郎说笑!” 李重珩越过屏风,看地席上那团被子捂得紧紧的。他按了按眉额,俯身掀开一角:“我抱你,我们路上再睡。” “唔……”玉其眯着眼睛适应屋子里的烛光,因为闷久了脸儿红扑扑的,“不要。” “去了,我们就能回家,就能见到观音婢了。”李重珩一面哄着一面把人拎起来。 玉其手脚扑腾,往他身上踹,他一声没吭。 婢子们偷笑,就是夏顺也看红了脸。李重珩抱住玉其,手悄悄钻进她衣领,好冷,她大叫一声,跳开了。 “快。”李重珩指示,人们连忙上前把玉其围住。 更衣梳妆又是半晌,来不及用膳。郑十三给他们打包了果子点心在路上吃,一行人摇摇晃晃向着青城山出发了。 山中鸟鸣肆意,瀑布水流冲刷青岩,荡起雾霭。 空气湿润,黏糊糊的,玉其一到地方便找水洗手净身。 茶庵旁有道曲水,竹节啪地打下来。她迎头一看,李千檀正坐在里头饮茶。 李千檀昨日就上山了,向太上皇禀报此事。 太上皇恼她非把人叫来蜀地做什么,却也不能不见,就把日子定在了今日中午。 “你不肯给我机会摆宴,今日只好吃斋饭了。” 玉其微讶:“太上皇如今……” “太上皇为苍生祈福,斋戒已久。”李千檀走出来,领着玉其往背后的殿宇走去。 李重珩在步廊下等她,看到李千檀,眉梢一挑。 两个都作笑脸,一个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一个说尽心侍奉,孝感天恩。火花四溅,玉其默不作声往后挪了挪。 “进去吧,别让阿耶久等。”李千檀拎起裙摆率先走了进去。 玉其瞄了眼李重珩,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净室里一张屏风,两张案几,太上皇就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看到李重珩,高兴地咧开了笑。 “七郎啊。” 父辈老去,难免心有所感,李重珩叫了一声阿耶。 太上皇点头,让赵淳义传膳。 粗茶淡饭,豆子小菜。太上皇道:“阿耶这里只有这些了。”又关切地看看玉其,“太子妃可吃得惯?一会儿让人拿些荔枝来……” “大家,”赵淳义跪在侧,低声提醒,“这是青鸟军的掌记夫人,襄助朝廷克服西京,特来觐见。” 太上皇眼中掠过犹疑,闪烁着看向李重珩。他定了定神,道:“皇帝,你还都西京,也该册封后宫了。” 李重珩笑:“西京百废待兴,为了迎太上皇回宫,大伙儿都忙。等你回去了,帮我相看也好啊。” “你自小身边只有崔太子妃,连一个孺人也不肯纳,至今还没有子嗣吧。没有言官向你进谏吗?” “我的孩子让你杀了。” 太上皇一呆,像是从回忆的森林寻找一片不起眼的叶子。他喃喃:“是那个孩子,闯入你母亲的宫室。我赦免了她呀。” “你听信他们说汉中叛乱,派了军队,我的太子妃也险些为人所害。”李重珩脸上丝毫没有丧子的哀恸,父子的冷血如出一辙,“你做不了皇帝,所以我来做了。” “你……!”太上皇勐地咳嗽起来,面前的碗旋转着把煮豆洒了出来。 李千檀忙上前安抚,抬头冷冷地说:“李重珩,你逼阿耶退位,名不正言不顺。” 李重珩轻蔑地瞥她一眼:“寡人的中军就在梁州城外,立马能踏破你的道观,我见青山妩媚,不忍罢了。你屡屡诓骗五娘,离间我夫妻,若不是你叫她对崔令公下手,她怎会遭此劫难,与我分离两年!因果有报,你竟还敢拿五娘来要挟我。” “阿耶,你看他,你看他如今的样子……” 李千檀做作情态,太上皇训斥:“你也到而立之年了,还这般分不清是非。” 李千檀一僵,抓住太上皇的手:“我都是为了阿耶啊。” 太上皇回避她的目光,她失去了表情:“这些年,我为阿耶做的都不作数了吗?” “休得放肆。”太上皇低声说。 李千檀笑了一下,忽然打翻案几。李重珩护着玉其闪开,李千檀指着他们,朝太上皇说:“他们为阿耶做了什么,就因为紫玉洞那晚他来救驾?阿耶,是你,是你要杀你的长子,你放火烧山!” “是他懦弱!”太上皇颤颤巍巍地说,“一把火就烧光了他的志气,我没有那样的儿子!” “不——”李千檀尖叫,“你制衡外戚,怀疑我王氏擅权,让宇文相公扶持窦氏。你又忌惮东宫势大,利用我立翰林院,平衡政事堂的力量。你放纵窦家敛财,默许我与他们斗,好充盈你的私库,为你修建道观,求仙问药,那时候李重珩在哪里? “你恨,恨贵妃不爱你。你千方百计宠李重珩,想封他晋王。你把太子贤妃都吓坏了,你明知她们会对贵妃做什么,你视而不见,你要贵妃死,死了,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李千檀愈发猖狂:“贵妃含冤而死,你怕了吧。你修了那么多道观,吃了那么多丹药,可有再见贵妃哪怕一面?你一辈子都怕,最懦弱是你!” 太上皇瞪起眼睛,似乎还是那个发怒的圣人,可再没有了当年的气焰。 “贵妃死了,柳思贤还活着,你夜里都睡不好觉吧?”李千檀笑了,“阿耶今日传位于我,我就把柳思贤抓到你面前来,生剥了给你解恨。” “若是不呢?”李重珩说着,见郑十三走了进来。他背后的人密密匝匝,府兵包围了道观与山林。 郑十三弯了弯唇角,虎口握住刀柄:“还请皇帝赶紧为自己想一个谥号,我拟的该是很难听。” 赵淳义震惊:“公主殿下!” 李千檀说:“你个蠢货,两头押注,两头都落不着好。谅你算是个忠心的狗,为阿耶陪葬吧。” 赵淳义直达哆嗦,抓住太上皇,二人依偎着缩成一团。 郑十三经过训练,凭感觉就能捕捉到人的气息与位置。他朝向李重珩身侧,玉其在那儿,“夫人,顺儿说你对她有救命之恩,她舍不得你死,你杀了皇帝,做新朝的藩王如何?” 玉其早就让他们闹得头疼了,隐忍着没有表露,她暗自平缓呼吸,道:“我不知你们胡说些什么。我是不会向你们称臣的,杀了我吧。” 李重珩逮着玉其往后挪退。 玉其朝他笑了:“能与陛下死在一处,今生也不算枉费。” 郑十三脸色骤变,大喝:“拦住他们!” 府兵冲了进来,李重珩迅疾挡在玉其身前,逮住来人手腕,空手夺刀。 他反手挥刀,哗地一泼血洒下。 玉其感觉到脸上温热,抹了一把,惊住了。李重珩拉起她:“走啊!” 玉其踉跄着跟在后面,可渐渐发现她手上有更多的血,染红了袖子与帔帛。她以为是幻觉,当他抽出这只手去杀敌的时候,她才发现血是从他手臂上流下来的。 他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流血了? 李重珩劈开了府兵封闭的门,大鸟的影落了下来。 是小蟾! 玉其来不及思索,被李重珩推到小蟾的庇护之下。她回头,看见他手起刀落,就跟没事一样。 玉其拎了拎神,吹哨驱使小蟾,小蟾很快认得她了,带领他们逃进后山。 深山迷雾重重,李重珩追上来握住了玉其的手。 “你受伤了。” “不碍事。” 怎么可能没事,玉其撕下帔帛缠住他手臂:“我们得找一个地方处理。” “出去再说。”李重珩把玉其揽在背后,单手背起她,把追兵远远甩在后头。 他们溯溪而下,淌过清泉。风与他们作伴,待回过神来,已然置身繁华街市。 谋玉 第163节 正值浣花时节,花农背着背篓悠悠闲闲地进城,路上游人如织,他们的花儿根本不愁卖。 有人索性找了个茶摊坐下,打望成群结队的簪花仕女。 几个孩童追着癞疙宝,直跳进溪水。溪上人们泛舟,吟诗作乐,好不快哉。 玉其带李重珩翻墙进了一处院子,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一动刀便让伤口崩裂开来,纱布全都废了。 玉其给他重新包扎了,顺了晾在外头的衣衫。这户人家用浣花的水洗的衣服,散发淡淡花香。 李重珩低头来闻她的。这种时候了,他还要闹,她没好气地推开他。 “嘶……”李重珩皱起眉头,捂住心口。 “啊。”玉其着急,要剥了他的布袍,“还是找个香药铺看一看吧?” “怕是好不了了。” 玉其脑海一片空白,李重珩倾身耳语:“你叫声夫君就好。” “……” 玉其一口气提上来,又不敢打他。她气呼呼地走在前头,李重珩飞快捉住她的手,她一看他揶揄的脸,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出了背巷,人潮如织。一帮力夫抬着花车穿过大街,车上的花神与童子向四下泼洒露水。 游乐的队伍里不少人戴了面具,玉其也拿了一张花神面具戴上,李重珩却是把他的换给了她。 玉其小嘴一撇:“妾当不得花神么?” “你这个是伯奇鸟。”李重珩点了下她的面具,她屏息一瞬,感觉到了心跳。 伯奇化鸟,可食梦也。 他希望驱散她的梦魇,让她不再痛苦。 花车愈来愈近,他们跟着人潮往旁边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玉其转头看见一个戴穷奇的面具的老翁,他谦和地摘下面具,脸上赫然一道狰狞的疤。 李重珩警惕地把玉其拉到身后,那人开口了:“孩子,我等了你好多年。” 李重珩转身要走,却见人群之中,戴着面具的身影攒动,难分敌我。 “你母亲与我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为人拆散。你是她留给我的孩子。” 李重珩定住:“你是何人?” 柳思贤得意地笑了:“你知道我是谁。这些年,这个疑问一直盘桓在你心里吧。” “就凭你?”李重珩的眼睛透过花神面具,更显嘲弄,“李家天下正统。” 柳思贤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贵妃。” “西京遍植海棠,该开花了,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李重珩毫不留情地说,“你的野望,你不可告人的私心,被你演绎成情深。你不会把你自己感动了吧?倘若你有一星半点真心,早该为我母亲殉葬。你这个卑贱的罪人,你胆敢把母亲的事传扬出去,毁了她后世名誉,我会让你和你的儿子死无葬身之地。” 李重珩一生认定他奉行的道,极少动摇。他是皇帝,在一个皇帝面前说他血统不正,太可笑了。 柳思贤显然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伸手去抓他的面具。暗卫得到指令,包围上来。 李重珩同玉其狂奔,与花车擦肩而过,又从另一辆花车下翻滚过去。 他们爬上花车,载歌载舞,牵在一起的手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夫人。” 李重珩要跳车,玉其急急忙忙跟上。她一头撞在他背上,想问他有事没事,他莫名说:“文君夜奔,当是如此吧。” 明月高悬,玉其后知后觉他说他们就像私奔。 玉其丢了他的手,恼道:“笔记里可说司马费尽心机骗了文君这个富家女,不好不好!” 第124章 青鸟军在剑南道关隘严阵以待,如果今晚夫人没有出来,她们就硬闯了。 天色渐晚,女军都有些焦躁。 这时,前方哨兵挥旗了。 女军顿时闹哄哄:“是夫人!夫人回来了!” 豆蔻抱着刀飞奔上去,见玉其一身粗布衣袍,衣摆靴子满是泥泞。她心头的大石落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旁边有人咳嗽一声,豆蔻斜眼一看,对这张脸感到本能地畏惧。她行了个大礼:“青鸟军主将拜见陛下!” 背后一片死寂,而后响起了更大的叫喊:“这是陛下……” 豆蔻挥手制止:“还不快迎夫人回府!” 夤夜回府,玉其看见了何媪,观音婢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所有的坏情绪俄顷消失,低头看着观音婢,不肯挪眼。 “天儿热了,把帐子放下来吧。”玉其顾及一身尘土,不好抱孩子。她亲自烧了水,领人把浴斛抬进卧房。 此番薛飞之也来了,正给李重珩治伤。她故意把话说给来人听:“香积寺一役陛下就受了重伤,下不得床,此番不远千里入蜀,伤情又加重了。陛下如此不顾惜龙体,还要小人作甚?” 李重珩一本正经:“寡人是没事找事吗?” “是,陛下为了营救夫人,不得已而为之。陛下把医官都遣散了吧!”薛飞之忍着笑,“小人这就告退。” 屋里屋外一堆张望的,叽叽喳喳:“陛下果然是去营救夫人了。” “陛下如此爱重夫人啊。” “你懂什么,夫人是女中诸葛,经世之才,陛下一定是对臣子的爱重。” “啊就我觉得好可惜?夫人没机会收面首了……” 门窗砰地关上。 玉其回头,烛灯微弱,朦胧中反而显得那人更好看了。他赤裸着上身,袍服扎在革带上,坐姿大喇喇,目光紧锁住她。 “陛下更衣。”玉其微微低头。 “夫人方才没听到吗?” 玉其叹了口气,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上:“自然是妾来服侍陛下了。” 这还差不多,李重珩顶着得意的脸就来了。他跨进浴斛,抓住玉其的手:“不是服侍我么?” 玉其捏着手里的澡豆,疑惑:“是呀。” 李重珩下巴朝浴斛一斜,玉其道:“浴斛太小,妾……” “衣裳脱了。”李重珩命令。 玉其恼得不行:“陛下!” 李重珩咧笑,倒也没有真的勒令她。他自西京入蜀,不眠不休,该是很累了。 玉其避开伤处,为他擦拭了身子,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袍。他似乎又精神了,忽然勒住她的腰。 氤氲热气还未消散,他用格外真挚的目光看着她,轻轻抚摸她脸颊。 玉其别开目光:“陛下,你对臣子爱重得有点过了。” “我乐意。” “……我陪观音婢,你睡那边吧。” “你的榻太小,不够我睡。”李重珩大步走向胡床,掀了纱帘,不禁一笑。他轻轻扑上去,趴在观音身边。 “睡觉都这么可爱。”李重珩点点她鼻尖。 “别弄醒她。”玉其抱怨着爬上床。 观音婢不知梦见了什么,微笑起来,打了个奶嗝儿。 李重珩从没见过,眉眼都笑开了。对上玉其的眼神,他压低声音:“这阵子我忙着打仗,哪有时间抱孩子。” “可不是吗?”玉其莫名有点幽怨,“军中那么多娘子,随便给谁抱好了。” “胡说。”李重珩伸手捏她的脸,她低呼一声。他反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是薛少正我也没让她抱。” 玉其哼哼着偷偷抿笑,又听他说:“她阿娘妒悍,哪个娘子不要命了?” 玉其一下把他挤开,倒在观音婢旁边,像一堵高高的围城。她搂着观音婢,怎么看也看不腻,似乎光是看着就心满意足。 她的围城没能挡住悍将,李重珩强势地抱了上来,把母女一齐抱紧怀里。 床震了一下,观音婢哇哇地叫起来。玉其拍了李重珩一把,忙抱起孩子安抚。 “娇气。”李重珩评价,“耶耶在马厩都睡得,雷打不动。” 观音婢眨巴眼睛觑了觑他,伸手抓他的脸。 玉其乐见其成,伙同孩子把他压倒,他什么也没说。 观音婢手很软,轻微的力道捏在他脸上,什么伤痛都好了。 “耶。”观音婢含糊道。 李重珩眼前一亮:“观音婢,再叫一声。” “耶耶。”观音婢把他的脸儿捏了又捏,“耶耶,爱。” 李重珩展开双臂搂住她,举起来亲了又亲。他哈哈笑着,把孩子放在胸膛上,观音婢跟着他胸腔的震动也笑着吮起了手指,好似做出了天大的成就。 李重珩缓缓平复,抚摸观音婢的脑袋,好轻好轻地说:“阿耶也爱你。” 李重珩在府上休养了两日,玉其暗示说皇帝当勤政,让他赶紧回京主持事宜。 李重珩充耳不闻,这日一早就伙同何媪带观音婢上街玩了。 玉其起得晚了,洗头梳头又耽搁一上午。她穿戴齐整出门,在果子店找到他们。 李重珩好甜食,每回都借着旁人的借口,这回又说带观音婢来。 何媪吃得真高兴,看见玉其,囫囵咽下一嘴点心。 “娘娘跋扈。”李重珩小声和观音婢说。 玉其似笑非笑:“半大点的孩子怎能吃这些糖油做的东西。仗着平日不用带孩子,就由着你胡来?” 李重珩很有道理似的:“观音婢不喜吵闹,此处清净,又还香甜。你瞧,店里可都是孩子。” 谋玉 第164节 梁州战时,有个里正为了把乡里的妇女孩子带来避难不幸罹难,自家娘子孩子没了依靠,祝娘出资帮娘子开了这家果子店。 娘子原本就会做点心,在乡里都有传闻。这是头一回出来开店,大家来给她捧场。 一段时间下来,竟成了妇女的聚会,孩子的乐园。 邻座的老媪笑道:“你家郎君对孩子仔细着呢。” 另一个娘子道:“是呀,娘子家还是请了乳母老媪,郎君还肯自己带孩子,多好的郎君。” 玉其呵呵一笑:“我和他不是……” 年轻的女郎惊讶:“难道你们和离了?” 人们你一言我一句,因着香夫人推行政策,其中有一条是夫妇和离,孩子可以归属母家,且父家需得付出相应善款。 这条律令防止了买卖妇女,去母留子的风气。 玉其想说他们就没有关系,可没人关心。 老媪道:“这么好的郎君,怎就到了和离的地步?” 李重珩漫不经心瞥了玉其一眼,转而变脸,语重心长:“当年我为了家中的营生,离家谋求发展,留下夫人一人,等我回来……哎!” “娘子啊,这可不怨郎君,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家。”老媪道。 “是啊是啊,我家那个好吃懒做,啥事不干净吃现成,我巴不得他出去谋个活计呢。”另一个娘子道,“敢问郎君做的哪行?” 李重珩想了一下:“大抵算是帮人经营田宅。” “哦,替人找宅子,找佃户的牙行!这是个好路子呀,如今皇帝还都,各地那么多毁了的田,为人乱占的田,朝廷肯定要治理吧,把人都叫回来种田,人一多,你的生意可不得红火?” 娘子又劝玉其,“这真是好营生!” 女郎问:“不对吧,婶子,皇帝回宫又要大兴建筑,到时候征丁纳税,不就按户籍田地来数么。灾荒年生,该逃的人都逃了,谁愿意回来吃这个苦呀。那人又不是韭菜,一年到头割了一茬又一茬……” 玉其心下咯噔,瞄了眼李重珩的脸色。 他噙着微笑:“如此说来,百姓都逃户了,也不种田,都做流氓,哪来的粮食。大家又如何坐在这里吃果子?可见还是应当鼓励百姓还乡复田,勤于务农。” 老媪道:“郎君说得好,有大格局,可是做大事的!娘子,你等着看,你家夫君往后指定衣锦还乡。” “我家哥儿也成日高谈阔论,可不见有什么出息。”女郎看向玉其,“小阿姐,你和离可是因为他说的好听,其实不把钱拿给家里头?” 玉其嗯嗯点头:“差不多吧……” 娘子说道:“哥儿,这就是你的错处了。再是不济,你也得给你夫人报信儿,既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眼下没赚头,你夫人会体谅你的。所谓同甘共苦,困难只是一时的,一起想办法解决就是了嘛。” 周围的妇女附和起来:“是啊,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许是带着孩子,李重珩今日格外温和,他说受教,又问:“照这话说,怎么才能让大家还乡?” “这还不简单!”女郎笑道,“大伙儿有了切实的好处,就都想回来了。” “都说乡音难改,人在外头漂泊,谁不思乡?” “我来汉中也有一年啰,我可不想回去。” “这儿好,这儿有女军,有夫人,啥啥都好。嗱,我从不知人一辈子能交这么多姐妹!” “我原先也是关在宅门儿里,对外头的天地一概不知。我家那个是地主,我是卖给他做妾的,可地主又怎,打起仗来还不是要逃命!我来汉中,差点又被卖了,是将军救了我。” “将军也救了我!” “将军好,夫人好,姐妹们都好!” 观音婢踩着李重珩的怀抱拍桌:“厚,厚。” 李重珩说悄悄话:“阿娘好厉害,是不是?” 观音婢嘻嘻嘻笑。 “快些回去了。”玉其看这父女俩就烦,撩开帷帽,伸手拽他。 店主娘子忙里偷闲,用竹篓背着熟睡的孩子来看热闹。她大吃一惊:“香夫人。” 人群喧闹起来,四处找夫人的影踪。 只有一缕淡香拂过。 午后阳光一晒,观音婢困乏,他们找了处草地让孩子睡觉。 郊野不如城里热闹,路边有些人在烧纸钱,玉其想起今日距守城一战有七七四十九天了,人们祭奠战争中亡故的亲友。 回到府上,玉其想叫祝娘张罗此事,不想祝娘都安排妥当了。 庙会祭祀祈福,敲锣打鼓唱起来了,入夜一起放福灯,让城中百姓心里有了寄托。 玉其让皇帝给她们写福灯,他的字比从前更见遒劲,收放自如。 写的还是那句,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福灯放飞,夜空中星星点点,一切充满了希望。 玉其感慨:“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背后其实有这么厚重的现实。” 李重珩说是,年少无知。 亲历之后,有了切实的感触,这句话真正变成了一代人的志向。 这天夜里,观音婢在何媪陪伴下早早熟睡。 玉其怕李重珩又去闹孩子,把人叫走。她在灯下翻书,怀里抱一盘蜜渍荔枝。祝娘用蜀地烧春泡的,有一股特别的酒香,吃多了有些醉人。 玉其晕晕乎乎准备去睡,发觉床上有人。 床边一盏烛火,李重珩一头黑发发亮,发丝淌在结实的胸膛上,他就那么瞧着她,像等了很久。 玉其用剪子熄灭蜡烛:“睡吧。” 剪子掉在了地上,床帐飘荡,玉其被拦腰抱了进去。 他火热的气息笼罩了她,淡淡的酒味变成了他的,他再拿去给耳朵闻,给眼睛吃。 她像初夏的果肉,泡在浓烈的烧春里,早就软烂。 李重珩埋在她馥郁的香气里,从上到下。他做了好几年的丈夫,愈发灵巧。他像剥荔枝肉一样,含住了果核。 玉其瑟缩了一下,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吸:“陛下……” 李重珩又用手剥:“不舒服么?” 当然,太舒服了,舒服到折磨她。 玉其说开始吧,李重珩说怕她吞不下,他们太久没有做了。 “夫人忘了吗?” 玉其感受一阵又一阵波浪,放任声音溢出口腔:“忘了,都忘了。” “他很想你。”李重珩任它弹了一下,藏不住的愉悦。她感觉就连腹心都在脸红,即使黑暗中看不见,却也因为看不见多了些紧张。 “七郎……”玉其忍不住抓住他头发。 “嗯。”李重珩应得懒散,似乎她不说出那个字眼,他就会无止尽地折磨下去。 荔枝水从剥开的果肉里流出来,他用她的手抹在它上头,他说夫人好涩,还没到最熟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熟了会是什么味道。 玉其耐不住热,用湿透的手去剥去找。李重珩明显不高兴了,抄起玉带束缚她。接着她被翻转过去,像打一只乱飞的蝉,打在枝繁叶茂处。 脸被掰过来,在咬吮中逐渐失去了呼吸。 还好没有灯,她想。 “夫唔,夫君……”细微的声音没有引起他的恻隐。 她叫了一遍又一遍,好大声。 他一面用手抻着一面放了进来,宣示最高的奖赏。 好多虫子涌了进来,她战栗着。她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她的身心终于得到了解放。 她被翻来翻去,直到他也喘不上气,他吻着她汗湿的脸说:“同我回去吧。” 玉其放缓了心跳:“陛下赏我什么,没有比这座城池更好的东西了。” 李重珩想他这样卖力,还是没有让她心软一点。 期待全都落空。 他埋头在柔软的胸脯里,喑哑道:“我留下来做你的猧子吧。” 卷十二:苦海回身 第125章 天快亮的时候,玉其感觉到怀抱松开了。她假装睡得很沉,他们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讲。 朝廷初立,能否召集天下能臣志士,全凭皇帝其人。 李重珩身边环绕了无数文臣武将,他们还那么年轻,朝霞一样明亮。 薛飞之留下来了,说给玉其调养身体。 玉其不想变成药罐子,耐不住她从早到晚念经。她瞧着比从前多了些烟火气。 玉其问她,在安北的日子过得如何,她倒把李重珩抱怨一通。 他孤家寡人,一点不顾惜龙体。皇帝抱恙,那些臣子都问责医官,可是苦了她这个少正。 玉其忍俊不禁:“你家二郎可是做了一方节度使,你怎的还想在宫里当差?” 薛飞之说报恩。 玉其不信她的鬼话,想她这个年纪,她已经做了太子妃。 “你可是怕家里做主你的婚事?” 薛飞之一怔。 “你留下来吧,我这儿的娘子婚嫁由己。你家二郎要是不服,让他来找花将军比武。” 薛飞之煎了药,盯着玉其喝了方才告退。 谋玉 第165节 屋外蝉鸣厉害,玉其倒在宽敞的胡床上, 蝉寂寞死了,一众女军终于等到了朝廷册封。 前来宣旨的是中书舍人崔安与大内侍监李保。 崔安恭敬地行礼,宣读诏书,皇帝册封玉其为秦国夫人。 原本一品官员,国公的母亲或妻子才有资格册封国夫人。 玉其这个国夫人经过朝臣多番议论,最后还是崔伯元力主支持的。 因而也有人说,秦国夫人是崔氏姐妹,后宫姐妹封国夫人的先例不是没有。 李保知道他们这位夫人是何等玲珑七窍心,宣完圣旨,非要到府上讨口茶吃。 玉其让人煎了今春新茶,李保捧着茶盏呷了一口,连道好茶。 崔安也说汉水揽天下万物,果真名不虚传,这样的好茶在西京都难得一见。 玉其笑说走时给他们包上:“五姐姐还能让你没茶吃不成?” 崔安见她言语亲呢,也说起西京往昔与近况。 李保借由这番铺陈,说皇帝卯时就起来批奏折,常常到子时才睡,平日住在紫宸殿,还没来得及过问后宫的事。 玉其自然地说:“陛下爱民如子,事必躬亲,是于国之大幸。我等为人臣子,当效陛下之德,仰陛下之恩,在地方上做出一番贡献。” 李保心里暗道不好,这趟差事怕是要办砸了。 他堂堂大内侍监亲自来宣旨,就是为了把夫人请回去。 夫人不回,他还有能有脸回? 一盏茶毕,李保暗示崔安留下,姊妹之间说话更方便。 崔安硬着头皮在府上住了数日,却也不知怎么向五姐姐开这个口。 他去信向崔宇宁求助,崔玉宁说她不日就到。 因为崔令公赴蜀,她作为亲侄一同照顾他。 李千檀在青城山的举动称得上谋反,但蜀地太远,除非一举攻打蜀地,李重珩没有办法缉拿她。 想必太上皇已被她软禁起来了。 如果李重珩在乎后世评议,怎么也要做好面子功夫把太上皇迎回西京。 这是在要挟他。 何况还有淮南这个特殊的地方。 京都仓廪多靠江淮,沈家把持淮南,对河南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他们想在广济渠上占据更大的话语权,就要抢夺伊水。 李重珩派崔伯元主持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 经过他数月斡旋,最终在汉水召开和谈。 玉其既是皇帝亲封的国夫人,作为东道主,自然有理由宴请他们。 她亲自写了封帖子,托崔安转交给崔伯元。 据说崔伯元收到帖子诚惶诚恐,问了好几次她还说了什么。 玉其倒不觉得他真的怕了,他定是谋算着什么。 数着日子,不想淮南官船先至。 此番沈峥和周光义一起来了,祝娘张罗了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沈峥这个浪子,酒还没吃,就叫祝娘给他们弹琵琶。他未必真有这个意思,但这话着实令在座的女军将领恼火。 “祝夫人是我们青鸟军判官,衙内可别把这儿当你淮南画舫!”副将是屠户出身,一身匪气。 “就是!”姐妹们附和起来。 沈峥笑得玩味:“河北名伶,当年可是轰动京都,崔令公的兄弟险些都因你获罪。” 祝娘从未隐瞒自己的出身,若不是玉其当年为她脱了奴籍,她也没有底气做着判官。 但正因为欢场的经历,她比姐妹们懂得对付这种郎君。她一贯笑脸迎人,闻言又添了些风情:“竟不知我一个小小判官有这般大的能耐,让衙内记了多年。衙内可是说对了,叫我弹琴的郎君都死了。” 沈峥从前哪瞧得上都知以下的娘子,瞧这个祝娘倒些意思:“好啊,娘子琵琶下做鬼,也算我风流。” “沈衙内,我劝你客气些。”豆蔻耐不住说话。 彼时蔡饼笃定这个伙计与花大娘卷款跑了,崔玉至这才说这伙计是玉其的亲信。 沈峥道:“我军营的伙计做了大将军,也不知我该不该高兴。这么一看,青鸟军中都是熟人啊。” “正所谓酒一卮,喜相逢,”祝娘举杯,“使君,请。” 娘子们齐齐举杯,那架势,吃了这盏酒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沈峥双手敬了,一饮而尽。 “就不叨扰衙内歇息了。”祝娘颔首,领着娘子们离去。 周光义适才道:“郎君何必招惹她们,她们据守汉中,各个都是母老虎。” 沈峥嗤笑:“怎的不见秦国夫人?” “兴许让军务绊住了。”周光义总不好说人家未必乐意见你这个姐夫。 “皇帝为了这个女人至今没有封后宫,我那丈人怕是气得不好了。”沈峥丢了酒盏,“走吧,趁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 南朝廷已无多少胜算,淮南只能向北天子宣示忠心。此行凶多吉少,不知道崔家的人会怎么联合起来对付他。 城中官驿陈设简朴,沈峥没想到汉中会拿这种地方接待他们。他窝着一口气,洗手净面。 “衙内,外头有个自称觥录事的人求见。”护卫通禀,有些摸不着头脑似的, 沈峥面上一亮:“快请!” 郑十三走了进来,身后跟个夏顺,东张西望,对上沈峥的目光,咧笑道:“十三郎,是你要找的人。” “沈淮南。”郑十三颔首。 沈峥两步迎向郑十三:“十三郎纵横南北,风采不减当年。” 郑十三偏头,夏顺便心领神会地把门关上了,守在门边。 “你来晚了,方才军府设宴招待。”沈峥引郑十三落座,“这儿却是没什么招待你的。” “我有些话,说了就走。” “但说无妨。” “穆云汉已死,叛军溃逃,那个鲍化碧却又被推举为王。鲍化碧真名叫柳思贤,你可知道?” “宝真年间有个柳侍郎,犯了圣人忌讳。”风流韵事来为人津津乐道,何况是掖庭辛密,扬州画舫早就传遍了。 “柳思贤立了个太子,你当又是谁?” “愿闻其详。” “神应九年的探花郎,谢清原。” 沈峥诧异地蹙起眉头:“不对啊,周公与我说,那谢清原是青鸟军的……” “他逃了,他若没逃,皇帝能留他性命?” “神应十三年,崔令公变法,这个谢清原可是为人刀笔,遭到贬谪。”沈峥颇为兴味,“这又怎么说?” “谢清原与夫人私交匪浅。” 郑十三刚说完,沈峥就笑了:“看来去过金仙观的不止我。” “谢清原都能做太子。”郑十三弯了弯唇角,“使君怎就不能雄霸?” 沈峥脸色一变:“家父年事已高,徒有虚名,淮南的事务都交给底下的人了。” “是这个理,是以我才说子继父业,使君你应趁早在江淮自立。皇帝对沈家多有忌讳,只待克复河东,忠武军就会挥师南下。” 沈峥眼神微闪,定了定神,道:“江南是江南,淮南是淮南。” “是,使君与魏王自小交情甚笃,怎能拔刀向弟兄。我等都已打点妥当了,魏王即日就会请封蜀王,从此就蕃不出。” 魏王此前是安抚使,管江淮水域。魏王卸了这使职,意味着淮南水师在此间畅通无阻。 沈峥肆无忌惮地打量面前的瞎子:“代价是什么?” “皇帝在安北登基,让宗法礼制成了天大的笑话,只因崔氏号召,那些疯子便都说这是天命。何来天命?”郑十三精准地拍了拍沈峥的手。 沈峥一怔,收敛了目光。只听他又道,“公主不曾下降,若使君愿尚公主,这天下,岂非囊中之物?” 第126章 宴席一散豆蔻就到玉其跟前把那沈峥骂了一顿,想她在淮南水师营里吃的苦头,原就看不惯那沈衙内。 祝娘在门外听见,心说主子玲珑剔透,什么都明白,底下的人只管把自个儿的事做好。豆蔻仗着跟主子一块儿长大,总是这样没轻没重。 豆蔻出来看见她,见她冷着个脸,还当她为宴会的事不快,想宽慰她几句,没想到她掉头就走了。 翌日早上玉其吃了药,同何媪一起给观音婢洗澡。 观音婢在浴盆里蹦蹦跳跳,把她衣裳打湿,她只好叫祝娘把衣裳拿来。 祝娘给她更衣,犹豫半晌说,她没当一回事,主子也不要跟姐夫计较。 玉其哑然:“淮南有货,我有钱,他们不该得罪我才是。那便宜姐夫就是个浪子,当年若非为了保住三姐姐,这桩婚也成不了。你看两家哪有亲家的样子?” 祝娘在豆蔻那儿听说了:“崔家两个夫人在淮南的日子并不容易,皇帝还都西京,她们立马回去了。崔三娘子一起走了,没有和沈峥商量……” 玉其感叹:“所以啊,情人不一定能做夫妻的。” 祝娘默了默,终是忍不住道:“夫人这话可就说错了,陛下从来心无旁骛。两个人只要有情,就没有过不去的事儿。况且公主金尊玉贵,难不成就让她在军府跟着舞刀弄枪?” “我也舍不得啊,可我也不肯把观音婢交给别的娘子。”玉其按住额角,“你别让我想了。一想到还要和崔家的人往来,往后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这日子还怎么过。” “当初崔伯元将夫人置于死地,如今来了梁州又能安什么好心?” 谋玉 第166节 晌午,崔玉宁来府上拜会。 崔玉宁的身份原本不该做宫中女官,东宫尚且好说,后宫就没有让姐妹做女官的先例。何况崔安做了中书舍人,未免前朝后宫互通,她早就主动卸下职务。 此番她是为了崔伯元才一起来的。 崔伯元不好直接来见玉其,所以让崔玉宁来打探她的态度。 玉其从前就觉得崔玉宁这人神秘,每个决策看起来都很有道理,可细想又有些古怪。 按理说,他们姐弟受过大房这么多年的恩惠,即便大房对他们有失偏颇,也该心存感恩吧。可崔玉宁愣是脱离了他们,不仅如此,东宫册封那会儿指节冲撞了大伯母。 这两年与大伯他们在安北生活,又与崔家的人走得这么近了。 简直毫无节操,在哪儿做事就顾及谁的利益,至于这些人之间的恩怨,全当过往云烟了。 玉其叫崔玉宁崔安姐弟一起吃茶,军府的茶倒是好茶,可没什么景致。大家闲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寒暄。 一盅茶吃完,崔玉宁忽然说想看看孩子。 李重珩带了个孩子回去的事传得神乎其神,那时崔玉宁还在安北,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大伙儿都说是公主,崔玉章为此大发雷霆。 好在小郑夫人回西京了,安慰说崔玉其只封做了秦国夫人,这孩子认谁做母亲还未可知,母女二人当即抱在一起大哭一场。 崔玉宁没说这话,单纯想看看孩子生的什么样子。 玉其倒也大方,让何媪把孩子带来给她们瞧。 观音婢会走路了,走得跌跌撞撞,一头扑进玉其怀里。玉其抱起她,让她和崔玉宁招手:“叫三娘。” “三、娘。”还是说得不大利落。 崔玉宁吃惊,这怕不是个傻孩子。玉其一看就知道她想的什么,抱着观音婢背过身去:“三娘没劲,我们去找安哥儿。” “观音婢太可爱啦。”崔安围着孩子打转。观音婢笑咧小乳牙,往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哎唷,叫二叔。” “二叔。” 玉其见观音婢欢喜,便放她与崔安玩儿。崔安孩子心性大发,做鬼脸儿逗她。 崔玉宁道:“你是做母亲的人了,可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怎么过来的。” “怎么能忘?”玉其视线随着观音婢而动。 “既不能忘,大娘子的仇,你报还是不报?” 四姐姐偶尔也会冒出些石破天惊的话,眼下竟是认真。 “你是替谁问的这话?”玉其想她是替皇帝做和事佬来了。 “我母亲是个琵琶女。”崔玉宁缓缓道,“因我父亲娶了她,让崔氏觉得丢人,所以趁父亲去了地方,他们把母亲逼死了。那之前我对此毫无察觉,因为母亲和大房的关系那么融洽,就连大伯也爱听母亲弹琵琶。母亲死了,我才意识到这其中藏着阴谋。但我真正知晓真相,是因为苏大娘子的遭遇。” 玉其面露骇然:“二伯母她……” “没错,我母亲是让崔伯元害死的。崔伯元羡慕我父亲一生纵情潇洒,又是那么才华横溢。甚至,他可能还有些妒忌,他身为长子怎么能被兄弟超越。” 玉其不可置信:“可崔修晏并不……” “哈哈。”崔玉宁悲哀地闭了闭眼睛,“一个心存恶念之人,总会在别人身上找到释放恶意的理由。三叔父仕途不显,却也自得其乐,何况他还有个爱妾啊,若是他敢于像我父亲那般争取到底,说不定你母亲就做正妻了。他们琴瑟和鸣,怎能不教人羡艳?崔伯元觉得三叔父不如他,不愿看他过如此舒坦的日子,他利用小六离间你们。你忍气吞声,可也抵不住长年的消磨啊。三叔父怨你母亲不会做人,慢慢就厌倦了。” 静默半晌,玉其道:“兴许有人使坏,可崔修晏逃避这一切是他自己软弱。如果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就会觉察,会自省,而不是把错都归咎到我母亲身上。” “三叔父在岭南办学堂做了不少好事,可岭南日子不好过,他夏天的时候病了,听说……”崔玉宁摇了摇头。 “他妻女做着黄粱梦,留他孤身一人。他有这个下场都是自找的。” 在崔玉宁看来,崔修晏并没有做多大错事。但他们父女之间的相处,即便她是堂姐也无法感同身受。她没有再劝,只道:“我这一路,是送崔伯元上路的。” 玉其已然平静:“皇帝根基不稳,此时除掉崔伯元这个功臣,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朝中的文臣武将,那些清流党人,会如何看待他?柳思贤虎视眈眈,不就想看朝廷内乱,让这天下没有安生日子。” “谁说是皇帝要杀他。”崔玉宁信誓旦旦。 玉其低声告诫:“这是梁州,无论谁动手都会牵扯到我们头上。朝中本就对我的身份有所非议,事发之后皇帝只能杀我以平众怒,否则便是默认他授意要杀崔伯元。” 崔玉宁冷哼:“淮南的人不是已经来了吗?” 玉其一怔:“你不会是……” “沈峥当初肯娶崔玉至,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可惜他与岳丈没有缘分,否则也不必年年给蜀地上贡了。” “可是三姐姐……”玉其皱起眉头,“虽说是他们自己的事,可三姐姐改嫁,到底与皇帝与我有关。提及此事,我便觉得过意不去。” “这是因果报应!”崔玉宁不满玉其这话,“他们对我的父母下手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我与安哥儿。我寄人篱下,给他们做脏事,费尽心思督导安哥儿读书,便是为了今天。我之所以让安哥儿投你燕王,就是因为发现你与我有同样的目的,从那时期我就在帮你。” 观音婢玩累了,何媪抱去午睡。 玉其把祝娘与豆蔻叫到卧房说话,她们对崔玉宁的计划感到兴奋,尤其豆蔻,早就想杀崔伯元了。 都是因为他害得夫妻分离,一家不能团聚。 崔玉宁的计划并不复杂,只是时间紧迫。 玉其照例让祝娘去见沈峥,知会他崔令公到了。 这个和谈大会,要谈的还有各地该给朝廷多少赋税。为了让朝廷明白汉中为了维持货运耗资巨大,玉其安排大家游览汉水。 事后宴饮,借淮南官船一用。 沈峥答应了,之后周光义才知道,立马让他回绝。 沈峥说大丈夫怎么能出尔反尔,周光义叹道:“崔令公是皇帝的人,郑十三又是鹿城的人,南北较量,秦国夫人不想接这个麻烦,这是唬着郎君接啊。” “只是用我家的船而已,夜游汉水,别有一番风情嘛。”沈峥淡笑,“崔令公是我老丈人,想必不会太为难我的。” 周光义知道沈峥城府极深,不会在敌人的地盘上掉以轻心。他预感不妙,拱手道:“郎君,敢问那个郑十三来见郎君所谓何事?” “他是我在西京的旧友,我们叙旧罢了。” 周光义游离地方,看中了淮南这个野心勃勃的衙内。穆云汉称帝的时候,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割据一方,自立为王,天下蕃军都这么做。 逐鹿群雄,最后谁做这个霸主还未可知。 周光义拱手道:“郎君,某追随郎君至今,唯有尚公主一事,坚决反对。” 沈峥蹙眉:“为何?” “鹿城公主为了笼络权势,奉道不嫁,如今就算嫁了淮南,也是司马昭之心。反而,我们淮南就真成了任由鹿城驱使的犬马了。” “我在西京时与公主不是没有打过交道,这个女人可交,能为盟友。”沈峥说着浮现了微妙的愠气,“至少比你家少夫人懂事。” 周光义至今不明白沈峥为什么非要娶崔三娘子。 崔玉至原先还有些温柔小意,可做了妻子,就仗着出身耍起性子。沈峥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娶了她。 就是签了那投名状,他也可以作毁。名声再坏,他沈衙内还找不着女人么。 崔玉至离家出走就够让人恼火了,现在还偷偷跑去了西京。要不是隔着一个河南,他早就挥师入京把人抓回来了。 周光义还是说不妥:“请郎君再作思量。” 沈峥心意已决,打马出去了。 已是孟冬,风有些刺骨。沈峥穿着宝相花纹缺銙罗袍,外头罩着水貂毛短袄,瞧着十分富贵风流。 随行好几个女军都往他身上瞄,他轻轻一笑。 一行人陪着崔令公沿着汉水参观河工,行至码头粮仓,忽然有一帮人冲了出来。 乱箭齐飞,女军们登时把玉其他们护在身后。 豆蔻冲上去捉拿歹徒,一伙女军也跟着去了。 沈峥带人迅速等船,人们处于惊慌之中,议论那究竟是什么人。 沈家的护卫捡了一支箭矢给沈峥过目,沈峥一看,把箭捏在手里狠狠折了。 这箭矢的形制只有禁军才用,想必那些歹人是禁军乔装而成。 能够进得梁州的禁军,只有崔伯元带来的那些护卫了。 淮南没有擅自向成都府运送物资,定是惹恼了皇帝,所以他借着三方和谈的机会要除掉他。 何况崔伯元这种老资历,恐怕已经看出了淮南的野心。 崔伯元竟会先下手为强…… 沈峥眸光暗了下来,他倒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做鹿城公主的聘礼。 豆蔻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禀报说那是一伙劫粮仓的水匪,不死即逃,已让城防巡兵去追了。 玉其点头,方才回过神来的样子。她朝沈峥说:“真是对不住,出了这样的事。为了诸位安危,今晚还是推迟吧。” 崔伯元附和:“劫匪连你淮南的人都敢杀,平日抢粮不知有多猖獗,兹事体大,还是调查清楚再议。” 沈峥认定他故意拖延,隐瞒真相,道:“查不查怎么查是青鸟军的事,令公在我的船上还怕了不成?我们赶路来此就是为了今晚,可不等了啦。”说着让人放锚开船。 船跟顺流而下,夜色悄然而至,四下一片苍茫,什么也看不见。 船舱里却是热闹起来,人们吃着鱼脍佐橙椒,象牙鸡条,狮子头,足见刀工与火候,还有美味的扬州豆蔻,软烂即化。 崔伯元与沈峥相谈甚欢,提了两回崔玉至,沈峥都给含糊过去了。 “这翁婿相见,哪还有我们什么事?”郑十三大趣,“四娘,我看你也赶紧找个贤婿,哄这老翁高兴高兴。” 崔宇宁淡笑:“大伯他们叙话,正好这些好吃的都是我们的了。你瞧夏顺,好个饕餮。” 夏顺茫然地抬起头,包了一嘴狮子头。郑十三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揩了揩她嘴唇。他抿下手指,笑了起来:“甚有滋味。” 夏顺无语地埋头,耳朵红透。 “不若让我来为大伙儿弹琴助兴。”玉其说。 “夫人……”祝娘抱着裹布的琵琶不肯撒手,玉其嫣然一笑,拿走了琵琶。 珰珰两声,玉其拨弦试音。 沈峥看了过来:“夫人会弹琵琶?” “一见琵琶就爱不释手。”玉其垂眸瞧着琵琶,“可我不记得了,兴许是少时家中大人教的。” 琴声乍然响起,崔伯元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弹什么破阵曲。 沈峥鼓掌叫好:“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谋玉 第167节 崔玉宁说当年大伯母弹破阵曲,名动西京。沈峥恭维,举杯敬丈人。 许是这曲子杀意太重,崔伯元气短胸闷,多饮了些酒。他拉住沈峥的手,再一次提起崔玉至,说做丈夫的要好好待妻子。 “泰山在上,当是我辈楷模。”沈峥双手反握住崔伯元,“那么小婿该怎么做才好,将淮南拱手相让吗?” “我哪是这个意思。”崔伯元嘟嚷,“淮南得天独厚,若能与河南协力,恢复运河货运就不是难事了。何必绕汉中这条远路?” “令公说得极是。三娘是我所爱,我为三娘,自然甚么都肯做了。可三娘去了西京,我哪来的脸面要求自家弟兄?” “三娘舍不得母亲庶弟,所以亲自送送她们。三娘当初为了你,可是把淑女的气度都丢了。你们走到今天,大人深知有多不易。你莫要担心,我回头就把人送回去……” 崔伯元一口气还没说完,瞪大眼睛看着沈峥。 刀直搠入他腹部,谁也没看清那光影。 血汩汩涌出,很快变成一滩血泊。 琴音戛然而止,沈峥站起来,宾主尽欢似的说:“对不住了各位。” 她们目睹了杀人现场,一个都走不了。 第127章 说时迟那时快,豆蔻亮出短剑,闪至玉其身侧。 淮南水师的兵闯了进来,豆蔻同入席的几个女军结成半圆围住身后的人。 “夫人,你先走!” 她们来时便找准了位置,背后就有一扇窗户。玉其拉起祝娘翻窗,很快又被外边的兵堵住。 河面亮起了星火,远处来船了! 船上吹号武器,叫淮南官船停下。周光义急忙禀告沈峥,说是青鸟军的船。 青鸟军押送南北货运,自然有船,她们的船不小,但不能与淮南战船匹敌。 船上的女军放下小船,打算接近他们。 沈峥下令放箭,精良的箭羽划破夜空,把小船打翻。 女军跌进了水里,后头的女军似乎怕了,纷纷弃船而逃。 沈峥转头看向玉其,士兵粗鲁地把她捆了起来,怕她发号施令,捂住了她嘴巴。她挣脱不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发怒的小兽。 沈峥让人退下,就在她将要说话之际,掐住了她的脸。他力道很大,她凹陷的脸颊微微抽搐,不肯示弱。 他笑了笑:“怪道都非夫人不可,原来夫人是这样的美人。” 玉其睫毛一颤,眼里闪过惊慌。 “可惜没能早些认识夫人,否则与我做个红颜知己,怎会吃这种苦头。” “使君。”郑十三安然无恙地走来,“秦国夫人远比一座城池更有价值,使君何不拿她交换?” “我没打算杀她。”沈峥将人推开,玉其摔在了地上,夏顺想来扶她,看到周围的气氛,又若无其事走开了。 “不好!”夏顺忽然叫了一声。 方才落水女军从船底爬上来,悄然接近甲板上的守卫,抽出袖中短剑一刀封喉。 其余守卫反应过来,欲斩女军断钉在船上的绳索,可稍微探出身子,就掉了下去。 女军点燃了桅杆上的帆,借着绳索荡至上舱。 一时刀光剑影,沈峥抓住玉其退进船舱,怎知夏顺急着藏身,蠢笨地撞了上来。 沈峥还没来得及骂,玉其就从他手中脱离了出去。 “快!”崔玉宁从混乱的人影中起身,一手拎一个布袋,一手牵着玉其跃出窗户。 二人的身影犹如弦月,从夜空滑落,落入水中,让人再也寻不见。 “啊——”夏顺尖叫着咬住了手指。 猩红装点了珍馐佳肴,一地狼藉。 崔伯元的尸体横陈其中,脖颈上空空如也。 沈峥暗骂一声,明白中计了。 青鸟军开了大船猛攻,淮南官船的火扑也扑不灭。未免折损更多兵力,沈峥命将士弃船潜水,他们乘小船脱身,直下江淮。 和谈变成兵乱,朝野哗然。 崔玉宁把崔伯元的头颅带回西京,消息迅速传开,群儒上谏,要求查办沈峥。 皇帝敕令淮南节度使府交出沈峥,将其押解入京,三司会审,否则便视同淮南谋逆。 与此同时,皇帝命阿虞率军入蜀迎接太上皇。 得青鸟军助力,地方官员该抓的抓,该抄的抄,就连李千檀都跟着太上皇乖乖回京。 刚下过一场初雪,青袍内侍们在殿前扫雪,背后的紫宸殿巍峨肃穆。 太上皇痴痴地望着那殿宇,叫抬步撵的人停下、停下。 他有些忘事了,赵淳义低声提醒:“大家,我们是去道观。” 太上皇在宫中建有道观禅室,皇帝只保留了其中一处,位于北麓禁苑,那将是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太上皇浑然不觉,像个梦游的孩子,跌跌撞撞下了步撵。他拖着鹤氅踏过薄雪,念念有词:“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千年为雪顶……” “哎唷,太上皇!”李保率人从步廊经过,见状快步下了台阶。一群人把太上皇围住,太上皇微笑。 “李大监。”赵淳义低头作揖。 “陛下吩咐了,你等路途辛苦,特赐廊下食,赐暖炉。”李保拍了拍赵淳义的手,颇为亲切,“道观那边都布置妥当了,伺候太上皇的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孩子,不会有错。” 赵淳义一怔:“这,这……” “安心好了。”李保转头招了招手,人们半强迫地拱着太上皇上了步撵,大步离去。 赵淳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红墙之下,久久不能回头。直到李保说了声请,他方才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笑说:“今年风雪真大呀。” “可不是,开春就下了这么大的雪,皇帝还都,瑞雪兆丰年啊。”李保身后一帮年轻宦臣浩浩荡荡,雪又飘扬下来了。 皇帝宵衣旰食,卯时喝茶醒神,温书一卷,辰时准时在麟德殿召开朝会。 百官不敢有怠,竞相趋步入宫。偶有风雪,皇帝赐廊下食,赐防风粥,让他们都吃饱了再回衙署上直。 今日朝会讨论历年积弊,是否应取消各部衙署的食本,遏制属官放贷,与民夺食的风气。郑相公与陈堂老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底下的人见神仙打架,都不敢出声。 朝会开了一上午,皇帝早就耐不住要走。 姚新山唤着陛下追到廊下,皇帝身边的内侍将人挡开:“陛下日理万机,姚相公有事,明日请早。” “陛下!”姚新山咚地跪地,“陛下曾在太后膝下承欢,念在往昔情分,求陛下开恩,免去长公主死罪。” 皇帝侧身,看向他的目光有几分诧异。 “臣之所请非出于私情。”姚新山缓缓摘下官帽,俯首大拜,“长公主干政,已是满朝皆知的事实。公主这些年笼络了诸多地方官员,贸然处置公主,恐怕会引起这股势力反抗,于朝局不稳。陛下得登大宝,当推行新政,来日可借由新政一一革除旧疾。臣自知罪孽深重,愧对祖宗社稷,无颜侍奉君王左右。臣但求一碗鲈鱼莼菜,任陛下发落!” 长影偏斜,龙袍上的玉饰与香囊垂了下来。姚新山屏住呼吸,见修长的手拿起了他的官帽。 “想死?”皇帝理了理帽沿,忽地丢在他头上,“姚相公久居蜀地,不知四方民生凋敝,朕不怪你。你做错的事,为天下当牛做马来偿还罢。” 帽子遮住了眼睛,姚新山颤巍巍抬头,那明黄的身影已经远去。 “陛下……” “底下的人都看着呐,相公快些起来吧。”内侍把人叫回神来。 姚新山老脸一红,噙着湿润的眼睛站了起来:“鹿城公主……” “太后驾崩,还在孝期,长公主自请去金仙观为太后祈冥福,陛下已准允。” “陛下天纵英明!”姚新山正了正官帽,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作揖。 皇帝今日不在紫宸殿。 李保早有预料,赶着猴子猴孙来蓬莱殿布置。 朝廷国库紧缺,司农寺没钱养暖房的花,他们把京都能找到的花花草草都搜罗来了,尚宫局的才女做了瓶花,摆在各处,总算让殿宇明亮起来。 皇帝转了一圈,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都表情就知道十分满意。 他推迟了用膳,靠着软榻翻书。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洒落。他按了按眉心,道:“甚么时辰了?” 李保奉上一盏茶:“回陛下,申时三刻了。今早西京下了这么大的雪,只怕郊外雪更大,路不好走。这不知等到什么时辰,陛下进些点心可好,御膳房做了陛下喜爱的丝笼……” “谁等了?”皇帝睃他一眼,“朕不饿!都下去!” 李保无可奈何应是,出来看见廊下两个打盹儿的宫闱局给使,没好气道:“糊涂的东西,一会儿让夫人瞧见了,道这宫里好没规矩。夫人可是两京第一贵女,凤仪万千,在夫人面前失了风度,不是打我的脸吗?” “义父,小的错了……”两人抖抖袖子站直了。 “倘若夫人不再来了,都是你们害的。我也没这通天的本事保住你们!” 两个人打了个激灵。 等李保大步走了,一个说:“说的可是秦国夫人?” 另一个人说:“我说你是真不长记性,除了那位,普天之下有哪个夫人敢让陛下等?” “哦、哦……” 给使一巴掌打在伙伴头上,哦你个鬼,滚去外头等消息去。 玉其这一路摇摇晃晃赶到西京,年节早过了。 武侯在街上扫雪,见着商户嘻嘻哈哈招呼。 雪天路滑也挡不住人们上街的热情,几个孩子抛着球,险些撞上马车。 赶车的女军凶巴巴地训他们,孩子哇地哭了,车里的观音婢陡然笑起来。 祝娘与何媪对视一眼,无奈叹息。 “这孩子,这么坏,也不知像谁。”玉其捏观音婢小脸,观音婢鼓了鼓腮帮子,不高兴地说,娘娘坏。 谋玉 第168节 “……” 一行到了别馆,礼部郎紧赶慢赶来迎,为国夫人奉上诰命头冠与冕服。 玉其说天色不早了,明早进宫觐见。礼部郎急道不妥,玉其笑说,这别馆还要等旁的夫人不成,一晚都不让人住。 “实在宫里催得紧,李大监已派人来问过好多次了……” 玉其面色一冷:“纵得内官压在你们头上,干涉前朝的事,这皇帝不拜也罢!” 礼部郎不知这妇人胆子这么大,两眼一黑:“夫人,那可是天子近臣,我等怎可置喙……” “更衣。”玉其转身进了里屋。祝娘一个人为她梳妆,磨磨蹭蹭到天黑才算好了。 观音婢看上玉其额间点的花钿,拱到她身上,就要去抠。她们只好给观音婢也点了几颗珠子,圆嘟嘟的脸儿更神气了。 观音婢路上听见大人说话,知道她们是来阿耶了,兴奋得不行。可大人严肃得很,都不讲话,她没一会儿就困了。 车舆进了宫,数盏宫灯映衬,只见一道华丽的身影走了下来。 “夫人……”李保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这位祖宗,万千感慨,眼眶发热。 玉其笑眯眯:“中贵人好大的礼,谁受得起。” “夫人可是折煞小人了。” 祝娘与何媪跟着下车,李保一看,欢喜极了:“这就是小祖宗吧。” 何媪颔首,轻声说:“车里闷,睡着了。” 李保吩咐旁人把小床抬去蓬莱殿,玉其一听,道:“我就不去了,臣子觐见,从没有这种规矩。” 李保万万没想到这出,只好着人去御前通传。 玉其被领到紫宸殿,独自在偏殿用膳,尚宫亲自伺候酒食。许是舟车劳顿,她没什么胃口,只一口一口啜酒。 更深露重,玉其发起困来。想他做了皇帝,忘性也大了,不知在后宫哪儿快活。 她趴在了案几上,浑不知大殿里的宫人婢子退下去了。 那脚步来得轻微,直到温热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住她,还当是在发梦。 “皇帝坏,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子、燕王都坏,李重珩最坏!”玉其逮住来人衣袍,睡眼惺忪,“还敢来我梦里?” 李重珩拢住玉其的手,眉眼柔和:“我常常在你梦里?” “不。”玉其摇头,李重珩神色暗了下去。却见她又咧笑,“可我不敢见你,一见你我就会哭,会吵闹——” 李重珩蓦地拥住了她。 玉其怔了怔,似梦非醒:“陛下……?” “我做了一整天的皇帝,还要做一辈子的皇帝,唯独在你面前我可以不是皇帝。”李重珩捧着她的脸,靠近,却又不舍得不看她。 缠缠绵绵,那亲吻终是落了下来。 发冠落在了地上,青丝散落,金烛映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她目光迷离,趁着醉意扑倒了他。 “陛下。”分别的日子这般难捱,她用纤细的手指描摹他的模样。食指轻轻压着他嘴唇,余下抚弄那喉结。 他难耐地仰起了下巴,却是把人盯得更紧。 “我不梦陛下,陛下梦我,”玉其说着俯低身子,发丝滑落他面颊,她纤长的睫毛扇动着他呼吸。 “昔有楚襄王夜梦神女,愿荐枕席,陛下的梦可是这样的梦?”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我不要这样的梦……” 玉其轻笑起来:“我看你是巫山云雨托生,葩华一支。”手沿着栩栩如生的龙一路划至玉带,隔着衣衫抚摸,温在手心。 李重珩呵出热气:“非也。小小精怪,怎堪作弄?” “我点化你呀。”玉其凑在他耳畔说。 他闷哼一声,偏头吻她,难忍地缠住了舌头。 酒的作用下,痛感微弱了些,可感官更敏锐了。起初玉其也觉得难受,找不到节奏,李重珩抱坐起来,与跪坐的她完全贴合。 他们背靠凌乱的案几,冕服散落,宫灯烛火把大殿照得通明,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了,汗水把皮肤浆洗,鼻息间是比酒更刺激的味道。 李重珩一手撑着地席,一手掌着蟠桃一样饱满的肉,稍一晃脱手,便能看见留在上头汗涔涔红彤彤的五指印。 玉其无处着力,只好埋首咬他脖颈。斑斑点点,好似一串玛瑙。 他们疯狂地进攻、占有彼此,不管怎么都不够。酒又把汗水洗去了,李重珩在她身上吃了一通,也不出来,就把人抱在身上,大步往软榻走去。 玉其背上一撞,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还没缓过呼吸,便感到他往深处一顶。 好紧,他喘着气含住她耳朵,把他缠得好紧,谁说神女无心。 玉其得登高唐,又赴巫山,昏昏入睡。两人抱在一起,半梦半醒,他又开始。 夜雪漫天,廊下响起内侍的脚步声,灯烛续了新的。玉其窝在李重珩胸前,带着鼻音闷闷地说:“陛下该上朝了。” “天还没亮。”李重珩喜欢她这幅懒倦的样子,喜欢得不了了,把人脸抬起来亲了又亲,“我不去又怎样?” “陛下……”玉其恼了,就要传内侍来更衣。 李重珩从背后抱上来,十分浪荡地说:“春宵苦短,就要这样挥霍啊。” “昏庸!” “我是昏君,你是什么?”李重珩用鼻尖蹭她绯红的脸,“独你一人宠冠后宫的宠妃。” 玉其又气又羞,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李重珩笑得胸腔震动:“夫人出身高贵,这么多年还是不忘家门礼教,难得你也有驳不了我的时候。” “你,你坏死啦。” “哦。”李重珩眼尾上挑,“还是说夫人怪我无名无分,只能做梦与我偷情?” 玉其不知该蒙耳朵还是蒙脸:“陛下要是不去,妾今日就带观音婢走。” 李重珩啧了一声,意兴阑珊。 宫人鱼贯而入为皇帝更衣,见他脖颈胸膛都是挠痕,垂头不敢偷笑。玉其想起这出,却是已经晚了,只好蒙头装作昏睡。 第128章 这一觉睡过去了。观音婢来爬她的脸,她才懒洋洋地起身。 观音婢逮她身上宽松的罗袍,牵着她越过屏风。 李重珩在殿中坐着,已换了一身常服,宽肩敞袖,玉带束腰,端的是龙章凤姿,华美至极,比昨夜看得更分明。 想起昨夜,玉其仍觉赧然。她攥着藏在袖子底下的双手,微微止住:“妾蓬头跣足,容妾整衣敛容再拜陛下。” 她甫一出现,那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了。 中央的案几摆着精美食器,都没有揭盖,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李重珩没有应声。 李保道:“陛下特意早些下朝……” 李重珩握拳咳嗽一声:“过来,观音婢。” “耶耶。”观音婢完成了天大的任务,骄傲地去找阿耶讨赏。她步履蹒跚,一头撞上了案几。 何媪、李保与一众宫人吓坏了,围了上来。只见观音婢用头和案几较劲,终于把案几推开些许,她弯腰站起来,往小手吹了吹气,贴上额头:“呼呼,不痛。” 李重珩把孩子抱在怀里,猛亲一口:“不愧是阿耶的龙女!” “陛下。”玉其低声恼他。 “朕的孩子——”李重珩把观音婢举高高,“会飞!” “那是自然。”李保率人附和,“公主与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玉其淡淡瞥了李保一眼,李保得寸进尺似的:“陛下还都,公主回宫,天大的喜事,应与民同乐。” “说得好。”李重珩点了点观音婢翘立的鼻尖,“我们观音婢想要什么封号?” “陛下。”玉其跪坐在案前,“观音婢话都说不全呢。” “孩子长得快。”李重珩把孩子交给何媪,拾起筷子,往玉其金碗里夹了一撰珍馐,“你多吃些。” 玉其垂首,没有动作。 李重珩看观音婢大口吃羹,刚冷下来的脸又泛起爱意,“瞧观音婢。” 观音婢点头:“娘娘,多多吃。” 玉其到底笑了。 孩子正是觉多的时候,用过午膳就在玉其怀里呼呼睡了。 李重珩叫人把炭火烧得旺些,就在旁边批阅奏章。他不时停下看一看母女俩,奏章上的鬼话,各种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玉其手里捧着一本说是从路上就在读的书,一眼都没看他,可见痴迷。 李重珩用毫笔点了点砚台,忽然啧一声丢了笔。 玉其磨磨蹭蹭放下书,过来给他研墨。他十分自然地取墨,一面批文一面说:“上一封叫朕发兵淮南,这一封又说没钱,打不起仗,当面看他们吵完了,还要在这上头看他们吵!” 玉其盯着手头的朱砂:“就是一个家的孩子还要吵闹呢,陛下的子民都是一心为了陛下,有这样那样的意见,最后也还是让陛下决断呀。” 李重珩拦腰将人搂到怀里,无赖道:“烦了,你念给我听。” “这都是朝廷机密,何况妾领地方藩军,于情于理都不合。” 李重珩听着有些刺耳,胡乱揉了她一把,她一下就要跳开,又被拉了回来。 “你在地方就没有要禀奏的?”李重珩倒是没再动手,声音低低的数落,“信也不写,人到了跟前也不说话。” 原是说这个。玉其好松了口气,搂住他肩头,颇有些委屈:“陛下惯会哄人,昨夜那般哄着妾,转头就怪罪,可知妾的喉咙现在还疼着呢。” “真的?”李重珩知道她作态,也装模作样疼惜起来,“我让薛少正煎碗药来,她自诩神医,定是药到病除。” “……” 玉其不想和他说话了,作势推他。明知推也推不动,他倒含情脉脉地把人手心捏着:“没有我喂你,平日有没有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又不是观音婢……”玉其感觉暖意升上来,热得发慌。说来也过了这么多年,在他面前竟是一年不如一年。 谋玉 第169节 “看的甚么书?”把人闹得不自在了,他舒坦了愉悦了,语调显见的轻快起来。 “《烧尾经》。” 李重珩一面写朱批一面道:“从未听过。” “这书记录世情见闻,出到第八卷了,在坊间可是一书难求。” “所谓烧尾,想必是虎烧尾化人的意思。”李重珩一笑,“谁人所著?” 玉其拉着他袖子,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苏寸泓。” 李重珩恍然大悟,那个苏家阿兄写得一手好文章,回乡之后竟著书了。 “你们一直有联系?” “原想用商行的暗号去找他们,可胡椒盯得很紧。这书传到汉中来了,我才知道他们安好。” 玉其发闷,“我看错了人,把生意交出去,他们这些年拿我的钱放贷,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好在他们走时,来不及拿那么多金银,只把飞钱搜走了。战时最不值钱的就是飞钱,藩军私铸铜钱,朝廷的铜钱也贬值。都说那叛军霸占河东河北,反而繁荣得很,就是因为他们到处搜刮财宝,铸金银。” 朝中不乏人抱怨,柳思贤销毁他们的宅子,把他们没来得及带走的字画古玩抢了去,那可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家传。 李重珩搁笔,认真地看着玉其:“怎么是你的错,他利用你数十年,你付出了代价把他看清,但也仅此而已。你还在,观音婢还在,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李重珩从不抱怨过去,在他也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他会笃定地迎向他要的结果。玉其想这就是他带给她安定的原因,“陛下从来不怕吗?” “怕啊。可是一想到你,就甚么都不怕了。”李重珩捧起玉其的脸,轻啄嘴唇。两人吻了片刻,他把人按在怀里。 “好了。”他又变成一本正经批阅奏折的样子,可低哑的尾音出卖了他。 大殿十分安静,兽炉升起一圈又一圈的麝香,温暖适宜,冰凉的雾霭被隔绝在殿。 脚步声来得清晰,来人趋步,在屏风后止住。是李保:“陛下,崔四娘子和崔三娘子在城楼下打起来了!” 李重珩顿笔:“夫人,朕没听错?” 崔伯元死后,皇帝追封他为国公,给崔氏的人抚恤,相当宽厚。 但家中顶天的主君死了,孤儿寡母往后前途未卜,这个年节她们过得十分惨淡。 崔玉至听说秦国夫人入京了,托人把崔安从北省叫出来,让他把崔玉其带来见她。 崔玉宁前来阻止崔玉至的纠缠,两人推推搡搡动起手来。 崔氏门风严谨,何时见过崔氏贵女当街斗殴,场面精彩,瞬间就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观群众。 玉其详问了李保一番,皇帝闻言微微蹙眉:“金吾卫作甚么吃的?” 李保为难地说:“崔三娘子诅咒,谁敢抓她,秦国夫人就……” “就怎么?”皇帝沉了脸色说当街闹事,还不抓人? 就这会儿功夫,崔玉至跑进人群不见了。 崔安与崔玉宁进宫阐明事由,原来那崔玉至认为玉其害了崔伯元,要找她报仇。 崔玉宁说她亲眼目睹人是沈峥杀的,崔玉至面上毫无波澜,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丈夫杀了她的父亲,她从此与沈家势不两立。 “你们下去吧。”皇帝揉了揉眉心,吩咐李保,“让虞将军去找人,免得谣言传开,于夫人不利。” 李保忙去了。 大殿安静下来,玉其弄着砚台。关于崔伯元的死,她一直没能和他提起。 她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态度,何况还有他在安北的那些传言。 做大事的人怎能计较私情? 史书上有多少被封为贤人君子的大臣,其中又有多少人的私情经得起放大审判,他们不在乎。 她们在乎,就成了妇人之见。 “崔令公是国之重臣……”玉其谨慎地开口。 “嗯。”李重珩提笔取墨,“你以为我想不到么?” 玉其一怔。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们的孩子。”如果不是崔伯元从中作梗,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兴许不会早亡。 他忌惮崔伯元操控权柄,那时起,他真正有了除掉他的打算。 “淮南水师有我的人。”李重珩语气平淡,“有时,给敌人机会,就是以退为进。沈峥杀了崔伯元,天下文士震怒,我杀沈峥,出师有名,还得淮南,两全其美。” 金仙观卧于终南山深山之中,至今一成不变。 妙仙道姑开坛讲经,紫烟缭绕。 禁军独独守着一处僻静的院子,崔玉至冲上来大喊:“鹿城,我有话与你说!” 李千檀的身影出现在竹屋廊下:“这是我的客人。” 禁军道:“长公主,这有悖规矩。” “一个妇人你们也怕?”李千檀朝崔玉至招手,“我被幽禁在此,连这院子都不能出,难得有个客人来给我解解闷儿。想必陛下也会可怜我吧……” 禁军面面相觑,崔玉至已经闯了进去。 “难得呀,你会想起我。”李千檀领人进了竹屋,吩咐婢子上茶点。 不等茶点传来,崔玉至便急不可耐地说:“当初你抢我丈夫,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没想过。”李千檀轻轻摇头,“说起来,张知止去了淮南,你的两任丈夫见面,不曾打起来?” 崔玉至冷笑:“你故意的吧,你想激怒沈峥。” “你可是触景生景?”李千檀环顾四周,“毕竟你与沈峥是在金仙观结缘的呢。” 崔玉至面有愠色,李千檀安抚似的说:“我赔了个郎君给你,哪想他是这样的人?” “那是在汉水发生的事。”崔玉至握紧拳头,“与崔玉其脱不开干系!” “崔玉其早死了,我不想听死人的故事。” “你权势滔天,一定有法子吧?” “是吗?”李千檀从婢子手里接过茶盏,轻拂茶面,“我在陇右的人马都让皇帝清理了,陇右军自恃军功不肯听我指挥,我哪有什么权势。” 崔玉至迫切道:“他们有个孩子!” 李千檀叹息:“这么多年,人怎会一点长进也没有呢。你贵为博陵崔氏,自小靠父母,招了赘婿,换了丈夫,又把心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靠不住,便来求助我这个昔日仇敌了吗?” 崔玉至颤声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你家姐妹与你最大的不同便是她们早早开悟,知道人这一生,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李千檀起身,“不过,看在你为父尽孝的份上,我可以带你去见你真正的仇人。” 第129章 崔玉至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金吾卫把她脱到刑部关押起来。她扬言自己是令公之女,谁敢拿她,这些禁军却用怜悯的眼光看她。 崔玉至颤抖着低头,看见身上穿的是李千檀的海青长袍。 李千檀消失了。 “她分明说了要带我去找我的仇人!” 崔玉至抓住栅栏大吼,幽暗的监牢飘荡回音。她叫了好几声,怎么也没有人来。 “我的仇人……”她丧失了力气,更像洒尽了最后的心血,缓缓跌坐下来。 “是你。” “原来是你。” 李千檀一句话便给沈峥种下心锚,驱使他杀国之重臣,就此做了乱贼。 她会逃去哪,可想而知。 因而阿虞入宫回禀时,皇帝面上并无什么情绪。 不过,禁军在终南山大肆搜捕一事传开,引起轩然大波。翌日朝会便有臣子上奏,姚新山为鹿城公主请命在金仙观奉道,包藏祸心。 麟德殿雕梁画壁、青瓦金砖之中,朝臣谏言犹如雷电交加。姚新山在风暴中一语不发,直到玉珠之间那双狭长的眼睛掀抬起来。 鎏金雕龙的至高之座下,内侍启唇:“姚相公。” 姚新山哑然:“臣,愧对陛下恩允,无可辩驳,无言以对。” 陈昂门下的谏议大夫还要再议,只见御座上那端直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斜。皇帝点了点额角做思考状,浓长的睫毛将黑沉沉的眸子半掩:“此人罪大恶极,交由刑部韩尚书亲审。”说着又轻轻补充一句,“务必,水落石出。” 韩尚书应诺。 姚新山被带了出去,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微微蹙眉,似有困惑:“众卿当这是西市独柳树,欲观当堂行刑?” 众人把头埋低,陈昂紧捏住笏板,汗水打湿的头发紧贴着鬓角。终是无力抵抗那威压,他跪了下去:“明堂之威,在于肃穆,臣子之仪,在于恪恭,礼之所系,国之维也。臣等失仪喧哗,御前有失,是为不尊君父,恳请陛下降罪!” 底下臣子成片跪拜下去,附和有罪。 皇帝轮廓阴影更深,下颌收紧。有罪的呼声逐渐小了下去,可那股汇集起来的力量仍悬于通明的大殿之上。 李重珩忽而一笑:“罢了,朕乏了。” 李保清清嗓子,还没宣出口,底下有个人冒出了头:“陛下!陛下初登大宝,因战事顾之不暇,然今已是玉真三年,三年以来,后位空悬,无人执掌中馈,子嗣不继,国之不稳,如何安民?” 李重珩昨日就在奏章上见了这些鬼话,不想他们敢当堂议论。他直棱棱地盯着那人,愠色在微晃的玉珠间显形:“你叫甚么?” “回禀陛下,微臣宋石,乃神应十三年的进士,蒙圣恩擢为门下省录事。” 李保向着御座悄声补充:“便是名字带玉那个,避天子讳改了名。陈堂老见他赤心,点他进了北省。” 李重珩似笑非笑:“依你之见,朕的后宫朕作不得主,谁来作主?” 那录事叩首跪拜,言辞却是不卑不亢:“国夫人乃国公之母或妻,纵是因功破格封赏,陛下召秦国夫人入宫,数日未出,于礼制不合。” “大胆!”李保瞥见龙颜大怒,当即道,“帝王之私,岂容尔等窥视。” 气氛僵滞,一人从列席里站了出来。正是东宫时期的左庶子,如今的翰林院学士、礼部尚书。 谋玉 第170节 “陛下,此事传扬坊间,难堵悠悠众口啊。臣思量,陛下或可纳秦国夫人为后宫。” 修长的手指轻点御座雕龙,几乎没让人察觉。皇帝道:“朕尚未迎娶皇后,岂可册封旁的后宫?” 众臣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崔太子妃在战时失踪,一个妇人失踪,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蕃军府邸,且不说领使君之名的是谁,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天下口诛笔伐。 即便皇帝认秦国夫人就是崔太子妃,可崔太子妃名节不在,只能当作失踪甚至死亡。 皇帝这话显然是要迎秦国夫人做皇后,一个没有来历,豪霸一方的女土匪岂可做国朝的皇后? 吏部尚书原想给双方一个台阶,闻之亦惊:“陛下,这……” “再议。”李重珩甩袖离去。 众人俯身大拜。 李保率人鱼贯而出,得力的内侍照例把赐食吩咐下去。李重珩不知怎么听见,稍稍侧目:“撤了手炉!” 李保讶然:“陛下,今儿儿可是大雪,百官在廊下就食保准会冻坏的……” “还怕冻?我瞧这帮人早就是风晾了几个冬的寒脯了。”李重珩说着头也不回地穿过步廊。 “大监……”内侍也犯难,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只说撤了炉火,没说不许移步避风的地方。”李保快速叮嘱了,领着余下的人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 这一追行得急了,李保险些撞上去。 拖曳的冠服如尾滑过散发辛香的金砖,珠玉微微晃荡,李重珩停下了步履。 李保缓过呼吸,小心去瞄皇帝的神色,余光捉到了一抹浅色的影。 玉其就在不远处,绫罗披帛堆积在她腕肘之间,高高的惊鹄髻上插了金篦与钗,原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修长,端庄娴雅,如云雾山中来的谪仙。 雪霭弥漫,天地沆砀,他们身后是无尽绵延的一色,宏伟的宫殿建筑延展而去。二人于轻浅的风声中遥相对视,一众宫人也感到了那难以言喻的交缠。 最终,玉其挽着飘荡的帔帛走上前来。她立在玉阶之下,仰颈凝望那冠冕之后的龙颜。 进宫以来,玉其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身着天子冠冕的样子,一时仲怔。如同想象中的那般威仪,又有些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深深地确定这果真是当今年轻的帝王。 此时方回过神来说话:“陛下,风雪甚浓,妾忧心陛下而不能自处,是以贸然前来……” “李保。”李重珩轻唤。 李保立即会意,命仪仗先行。霎时之间,伞与翟扇围绕了玉其。她面上没有丝毫惊讶,朝皇帝施礼:“妾受不起。” 李重珩走了过去,面色淡淡,但较之在朝会上的状态明显松快许多。 “走吧。”李重珩牵起了她的手。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着紫宸殿走去,步廊两侧的大臣毫不顾忌仪态,彼此推搡,踮脚张望那逐渐模糊在天地间的影子。 他们瞠目结舌,大为恼怒,可又不敢真的发怒。一团郁气蒙在面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哪个刚入朝的说:“那就是秦国夫人啊?不是说夫人为女寇,那风姿怎会是女寇,崔氏贵女只怕都不及……” 人们一哄而散。 “阿嚏。”玉其踏进宫室,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没控制住,四下扫了一眼,生怕有人看见。 宫人忙着洒扫添炭,殿中鎏金卧龟莲花纹炉台缠绕香气,暖意袭来。李重珩把玉其带进深处,叫她更衣。 层层叠叠的冠服褪了下来,玉其为他穿上明黄的缂丝龙袍,十二章纹与五爪金龙辉映,最后系上玉带。她还未脱手抽离怀抱,就被他按住了。 “不教朕等你了?”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声音惹得她耳朵脸颊都好烫。 “乡野粗妇,乍来觐见,不甚懂规矩。”玉其昨日在前殿陪他批阅奏折便幡然醒悟,这不是她的军府,不能那么随意。 就是在王宅在东宫,她何时忘了礼数。只当那晚吃醉一回酒,往后不可再犯了。 李重珩笑:“你故意让人看见,是想给朕难堪吗?” 玉其脸色一紧,忙退了开来:“今早陛下走后,妾就在殿中等候了,近午时也不见陛下回来,想是会不会风雪阻路……” “有多远?”李重珩眼里笑意更盛,“就这样等不及?” 玉其给他闹得一颗心忽上忽下,可又不好作恼,只好说:“观音婢叫耶耶,妾别无他法……” 玉其感觉那道视线定在她身上,颇有审视的意味。她心道说错话了,她怎可以孩子的名义挟他。 “把观音婢抱来。”李重珩越过屏风,吩咐下去。 观音婢一看到耶娘,急着挣脱何媪的怀抱。她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下扑进了李重珩怀里。 宫室的气氛又活泼了起来。 朝廷收服蕃军,分定税额,然和谈破裂,汉中的事宜还未定下,玉其入京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李重珩迟迟不问,玉其想令朝臣决议,待事情谈妥,她自好回去。 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面上没有显露不快,可她总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静滞。 有好几次,他不经意看向了她,倏忽停顿,才又移开了目光。 用过午膳,玉其把观音婢抱回小床的时候,一个内侍跟来说,今日朝会令圣心不悦。 玉其暗暗舒了口气,可又想到这不是什么好事。 下午李重珩要见几个武官,玉其有意回避,陪观音婢午睡之后,又一起游戏。 宫里准备了许多玩具,看得玉其眼花缭乱。可观音婢不以为意,还和在军府的时候一样爱丢东西。她把一个瓷娃娃丢出去,幸而地席柔软,只是滚出了老远。 玉其跟着去捡,推开了一道琉璃暗门。门壁背后可仓储东西,宫室之中有这样的陈设并不奇怪。 可她看见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有布缝的,有用毛毡做的,光是针线都堆了好几匣。 “娘娘。”观音婢走路愈发稳了。 玉其仓促地掩上暗门,转身撞见了前来的李重珩。他习骑射,走路轻盈,常常是悄无声息。 她心快要跳出来。 他又走了,留话说他要去禁苑,回来很晚了,不必等。 太上皇幽闭禁中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李重珩从未探视过一次,好巧不巧偏这个时候去。 观音婢疑惑地看来看去。 “人有有些癖好也很正常,我也有啊。”玉其对自己说,到底还是忍不住发起笑来。 后来才知道,就是这天晚上,皇帝放赵淳义去见了太上皇,要来一封手书,以及先太后藏起来的金册金印。 第130章 风雪之中,萤灯星河,朱紫衣冠在朱雀大街上汇集成洪流,奔涌向九天阊阖。 刑部的案子还没审出结果,河南送来急报,沈峥发兵乘淮水而上,进犯汴水。 李重珩不欲让战火毁了天下粮仓,等到沈峥率先动作,即刻命忠武军于汴水河段拦截淮南战船。 薛成之早有准备,在汴州城外修筑堡垒,他对守城很有信心,打算耗尽淮南先锋的战船,同时阻拦后续军备补给。 然而,柳思贤一听闻动静便调集叛军南下,进攻河内。 河南腹背受敌,战事焦灼。 朝臣终于放下了各自的争执,集体劝谏皇帝,只因李重珩有意亲征。 这些文臣饱受战火摧残,想到打仗便是尸横遍野,十分恐惧。他们劝说陛下克复西京不易,帝守王都安万民,何况朝中猛将众多,何须陛下亲征。 李重珩让他们举荐,他们支支吾吾,最后说虞大将军。 河北自立,地方藩镇无不效之。为了防范各方势力异动,李重珩还都之后做了周密的部署。 河西军扼守陇右,陇右军在安北大营,防河东南有汉中,三军对西京形成包围之势,一动则牵全局。 阿虞率王师护卫京畿,但禁中还有南衙十六卫与飞龙军…… 李重珩都懒得骂这帮蠢货。当初就是因为外强内虚,派出禁军,以至于西京无力抵抗河北铁骑。 朝会开到一半,玉其接到内侍密报,又是君上不悦。 尽管有所料想,这话还是让人心口紧了紧。 近来李重珩下朝之后都会来和观音婢一起用膳,从无例外。大抵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他格外爱重。 内侍省的宫人对此讳莫如深,都将玉其视作了皇帝的后宫。 诸如那个内侍巴结她的不在少数,膳食安排一应来过问她的意见。她从未表露意见,但今日是个例外。 近晌午,诸事俱备,等来的却是皇帝移驾延英殿的消息。 延英殿在麟德殿南,毗邻紫宸殿。皇帝在此宴请禁军武将,似乎是要邃了群臣的意。 皇帝不是好大脯的人,可今日的宴饮格外久了些,李保差人来紫宸殿传话,请贵主按时饮食。 贵主说的是观音婢。玉其问传话的人,陛下还说了什么,那人直摇头。 玉其困惑,置身紫宸殿偌大的内殿,更觉惶惶。 宫人宣唱的时候,玉其正摆弄一堆香宝子,试图用熟悉的事物来平复内心。 那深长的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她拜了拜:“陛下。” “这是给朕做的吗?”李重珩俯身,闻了闻还未成型的香膏。他赞叹风雅,尽管浓郁的香气快将他们淹没,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饮酒,似乎还不少。 玉其嗔声:“妾身无长物,唯有这淫巧之技欲讨陛下欢心了。” 过谦的言辞令他微微蹙起眉头,他眼里盛着醉意,又带了些揶揄似的:“好个淫巧之技,香夫人就是这样夺取了城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其胆战心惊,面上却笑得狡黠,“若说夺取,妾真有一样想从陛下这里拿走的东西。” “但说无妨。”李重珩懒洋洋的掀了掀眼帘。 “当然是……”玉其轻轻勾着他的玉带,仰头凑到他耳边,“陛下的爱慕啦。” 李重珩笑了笑:“朕当然爱慕夫人。” 玉其没来得及去看他的神情,骤然听到这句呢喃似的言语。他停顿,复说:“我爱慕你,此间天地唯一。” 心慌乱地踏着舞步,玉其颤颤地掀起睫毛。她多思多虑,又总是怕他多疑,可此时此刻他却用这么真挚的眼神望着她。 谋玉 第171节 好似他们还是少年少女,从无欺骗与背叛。 爱就是他们活在红尘中唯一需要的东西。 “陛下……”玉其别过脸去,不敢让他瞧见泛红的眼尾,“可明白什么是爱慕?” “猜疑,却责怪自己,怨恨,从不够彻底。朕的发妻早就教会我了。”李重珩喉咙滚了滚,“成婚以来,五娘处处为我谋算,从无悖逆。一切一切,朕之失也。” “在青城山,五娘说今生愿与朕死同穴,可作得数?” 玉其面上染了绯色,可对视之中,渐渐失去了所有颜色。她声音紧涩:“陛下可是要走?” “朕,当去。”李重珩含情的眼底翻涌起乌云,即将在河东原野施罚雷霆。 “陛下坐守王都,万方伏仰,是以天下安定。陛下为了……”玉其攥着手指没能把残忍的话说出口,“陛下去了,谁来监国,召蜀王入京么?南方蕃军虎视眈眈,蜀王一旦动身,天下皆知!帝不在京都,京都就是路边野狗都想抢的骨头,陛下非要意气用事?” “朕做父亲了,不是少年,哪来意气。”李重珩一寸寸掰开她的指节,贯穿指缝,紧密交握,“你替我监国。” “荒谬!”她气得发笑,“妾一个凡妇如何听政,如何监临国事?” “你怨朕没有给你册封。” 玉其瞪大眼睛,挣脱不开他,直到感到热汗,分不清是谁的。 “那个位子早该是你的!”李重珩反剪她双手,森然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 “就因为他们,他们害我夫妻分离,”他咬着牙笑,“呵,朕巴不得现在就把那些畜生一个一个拖到城楼下问斩。” 他说着又柔和下来,无限缱绻,“此番仓促,来不及为你筹备大典。待朕凯旋,定以龙城为聘,为你兴修庙宇,祭告祖宗,你是我的皇后。” 听到这个字眼,玉其心颤了颤。 她胡乱思索着:“江淮鱼米之乡,尚未受铁骑践踏,有的是精力与河南打消耗战。朝廷痛失南北两地,唯汉中能够给予充足的粮草支援。妾当……” 李重珩一腔热血瞬间就冷了:“朕诏梁州府援拨,粮草不日就会押送入京。你的青鸟侠肝义胆,请命渡江陵,出兵江南,分夺淮南水师的注意。朕命她们守汉水之阳,以免顾此失彼。” 玉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显然,李重珩出于对军事的秘密部署,下了密诏。 她人在宫中,军府上下不得不答应朝廷的一切要求。 想必,援拨数字庞大,超过了她的底线。 “关中历来多雨,战时以来就更缺粮草。”李重珩贴心地解说,“守西京也需要耐力,朕并非中军出征才有此安排。” 玉其缓缓点了点头,尽显讥诮:“很好,陛下什么都安排好了,妾岂能不从?” “你呢?”李重珩定定把人望着,有希冀,有惘然,有皇帝不该有的执迷。 你也爱慕我吗? “监国一事,还望陛下思量。” 李重珩起身,宽袖拖曳过地,他后退了好几步,一面端详她,像要把她看清。 “观音婢是我们的孩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传言。朕要嘉封她,要把天上云送给她。” 皇帝振袖,头也不回地离去。 “祝娘……”玉其回过神来,哑声唤了好几声,祝娘从廊下赶来。 “观音婢在哪儿?” 皇帝刚刚走得极快,祝娘看她脸色发白,心知不好:“醒了有一会儿了,何媪婢子都陪着,就在后头玩雪呢。” “哦。”玉其整个人放松下来,“你速去找崔安,叫他找个由头让四姐姐进宫,我有要事与她商议。” 李保到底是向着皇帝的,这个时候不可能让她与娘家的人见面。 皇帝立她为后,未必没有思量。崔氏倒了,她这个崔氏女真正没有了家族依仗,就像当年的王皇后,没有了外戚势力。 可不同的是,她有城池,有青鸟军。 她的夫君容得,皇帝不会容得。 崔玉宁扮作青袍内侍进了紫宸殿,听说皇帝立后的想法,大吃一惊。 “四姐姐,我该怎么办?”玉其抓住她的袖子,像个迷惘的孩子。 崔玉宁清楚,若不是因为崔伯元的死,玉其恐怕不敢信她。一直以来,她都在向李重珩尽忠,如今她们姐弟深得他的信任。 直接让崔安上谏是不可能的,会触怒皇帝。 “你既没有这个打算,为何带观音婢入宫?”崔玉宁想深入了解玉其的想法,以便帮她决策。 “四姐姐也觉得是我之过?”玉其怔了怔,“我想与他商议的事会惹恼他,但他见了观音婢,应会高兴些。” “你先以孩子挟他,他怎会无动于衷?” 崔玉宁见玉其只是一时吓坏了,安抚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可你不知,当年你不见了,陛下是什么样子。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恐惧,他没能保护好你,如此自责。现在你要他怎么容忍你不在他身边呢,何况你们有了观音婢。” “可我又怎么容忍?他是皇帝,膏沐万民……” 她们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何为人妻女,嫁给门当户对的子弟,主持中馈,兴旺宗祠,延续家族荣光,就是最完美的一生了。 官家且有三两妾室,遑论皇帝。 可五娘是那么不同,天山雪水培育了她不凡的心气。 崔玉宁单膝跪在旁边,捧起她发僵的手:“五娘,你想做皇后吗?只要你说一个想字,四姐姐此后人生甘为你的刀柄。” “安哥儿的仕途……” “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了。”崔玉宁无限期待地望着她,“四姐姐答应你,只为你一人。” 玉其小心而郑重回握了她的手。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年少爱笃,生死为盟。 她想要与他同穴而眠,想要流芳百世的传说。 她深深渴望蓬莱高台的权柄。 皇帝出征那天,天空清澈得像河西的海子。云雀盘旋在高耸的红墙上,李重珩指给观音婢看,那叫噪天,鸣之则天晴。 观音婢睡眼惺忪,抱着阿耶的肩头不肯放手。 “阿耶去去就回。”李重珩把观音婢的狐毛小帽理了又理,俯身抱给了何媪。 目光匆匆掠过旁边站着的人,他策马出了宫门。 中军马蹄震声,飞驰原野。 “陛下!” 通往蒲津的林道忽然响起清脆的喊声,人们接连转过头去。 一匹枣色大马闯入了行军的队伍,骑兵忙不迭让开了道。 来人面上薄汗涔涔,秀目飞扬,穿着胡服,未减分毫风姿。将士们别开目光,不敢直视。 李重珩立身马上,回头看来,眉头微拢,一点没有惊喜之色。 玉其策马迫近,小七许是跑累了,见了自家弟兄,用头拱了拱它。 鹓扶君嫌弃地往后退,让李重珩一把勒回来:“天这么冷,你行远路也不看身子受不受得住。” 玉其缓了缓微喘的气息,“妾有不情之请。” 想必她已经收到那个匣子了,里面有金册金印与他亲手写的敕令。 李重珩面色冷冽:“不可能。” 玉其蹙起眉尖,面上绯色更深了些,“陛下就不怕青鸟蔽日……” “你再说胡话,朕收了你的城池。” 将士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望着树梢惊起的飞鸟。 玉其含恨瞧着面前的皇帝,眼里渐渐起了雾。她抿了抿嘴唇,道:“妾是有丈夫的……” 将士们听了天大的八卦,暗自深吸一口气。有人按捺不住呛了一声,只好握拳掩饰。他们都把脸转向别处,林中寂寂,连马儿都放下了不安分的蹄子。 李重珩耐心地等待玉其说绝情的话,亦如往昔那样。 玉其自顾自说着,“妾的丈夫是河西牧子,他有海子一般的心,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恳请陛下把我的丈夫带回来。” “……朕记着了。”李重珩乌黑的眼眸升起了光华。 “若是带不回来,妾也不要城池,妾自回河西,一辈子再也不出来了。” 李重珩哼嗤一声,点了蔡酒传令,即刻行军。 将士们喊着为陛下效死,风驰电掣向前进发。人马的影不断从他们身边离去,玉其用目光紧紧抓住他,最终他也消失了。 玉其周围空无一人。 第131章 自神应年后,虚室再开,然而那昏暗幽深的殿宇深处,玉帘背后一回坐了个妇人。 皇帝礼聘秦国夫人为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夫人尚未行册封大典就行监国之权,朝臣集体罢朝,抗拒妇人称制。 李保每日都派猴子猴孙去请,相公堂老门无动于衷,底下的官员就更不敢妄动了。 玉其效仿皇帝,卯时起,辰时就准时坐在虚室里了。里面听不见外面的风声,静得像禅坐。 李保看不过去,小心地说:“陛下有令,臣子不从,贵主应代陛下责罚他们。” “罚得完吗?”玉其淡淡道,“逼迫并不会令人心生敬畏,反而让人轻蔑,会认为你没有本事,只能这样张牙舞爪地示威。” 李保在河西见到还是少女的她时,就知道她天赋异禀,这些年过去,蛰伏的小动物已经变成山中猛兽—— 她与皇帝是同类,用最真挚的面孔吞噬着权力。 李保垂眸奉上热茶,玉其呷了一口,按住茶盖:“陛下登基以来,你可曾见他高调处置哪个朝臣?姚相公之失,枉害裴公,又因不该有的仁心放走了长公主,造成了如今的局面,陛下却也只是让韩尚书审查做做样子,因为姚相公是太上皇的旧臣。还有那个赵淳义,陛下不也没有处死么,还准他到太上皇跟前侍奉终老。 “只要太上皇还在世,这些旧臣就会有念想,就像吊在驴面前的柰果,陛下正是利用他们的念想让他们卖力做事。南北两省,六部九寺十二司,还都西京,衙署重新运作起来,局势尚不稳定,此时伤敌,自损一千。 “更不要说我一个妇人了,我只要动他们,他们弹劾的理由就又充足了一分。今日陛下命我监国是错,明日连着陛下都有罪了。外有蕃军,内有宗室,他们想易主多么容易。” 李保大气不敢出:“是小人思虑不周。可眼下这是僵局,贵主不舞,拖下去也会乱……” “舞自是要舞的。”玉其揉着额角思量片刻,抬眼,“你先下去罢,叫中书舍人来。” 谋玉 第172节 不日,妙仙道姑出山,在坊间道观开坛布法,为出征健儿祈福。 中军将士的家眷有不少跟着来了西京,纷纷参与,一呼百应。 百姓都知道前线打仗,后方要团结一致给他们给他们支持与安定,享受膏粮与俸禄的官爵却是眼盲心瞎得厉害。 门下省录事宋石宣称洋洋洒洒写了一片雄文,把秦国夫人孤儿寡母的形象微微勾勒,立即引发了坊间热议。 在乎清议的郎官多少感觉脸面挂不住,可相公堂老还没表态,他们哪敢踏进宫门。 玉其派人暗访陈昂,姓徐的内侍回说:“陈堂老言语之间有些为难……” “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陈堂老说,说,有心,无力。” 李重珩嘉封太子,是陈昂亲自来宣的旨。他接替了黄彦的位子,又送走一个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独大。 玉其相中了他门下的宋石,大作一番文章,还是没能撼动这些堂老相公。 他们用沉默与她对抗。 “管粮草输送的是何人?” “兵部底下的仓曹参军,西京两县衙门亦有协作。但负责度支的还是户部,据说因旧年军粮案,军需相关的票据都由郑尚书亲自批阅。” 徐内侍因族人获罪受到牵连进了内侍省,从前读过书,不懂攀附,为人排挤。 此人用着比李保的猴子猴孙趁手。 玉其写了封手谕,又收回来,改口道:“去崔府。” 大郑夫人诰命衣冠带麻,大大方方走进大殿。可一抬头,她平静的情绪瞬间瓦解。 “崔玉其,你这是在做什么?” “休得无礼!”徐内侍道,“还不拜见殿下?” 大郑紧紧盯着珠帘背后的妇人,金烛辉映着她华丽装束,那么年轻而又威仪。 俨然无冕的中宫之主。 大郑像是受了刺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孤儿寡母,你也称得上这四个字?蛇蝎妇人,操纵舆论,蒙蔽君心……” 徐内侍惊道:“你虽有诰命,可这番言辞于殿下于陛下是大不敬!” “让她说。”崔玉宁走了进来。 大郑的目光紧随崔玉宁来到玉帘上,珠玉发出细微响动,不知崔玉宁和里头的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转过身来。 崔玉宁玩味地笑了下:“大伯母是想因言获罪,和三姐姐在刑部监牢团聚?” “我家没有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大郑脸色发白,“你们对三娘做了什么,你们休要害她……” 崔玉宁点头:“大伯母若有怜悯,我母亲也不会走得不明不白。” 大郑嘴唇嗫嚅:“这么说你是故意的,你与我家主君一道去的汉中,独独你回来了。三娘说的没错,是你们合起伙来害了他!” “刑部韩尚书是我父亲的旧友,当年的事他也清楚。牢狱的日子不好过,三姐姐嘴里都是车轱辘话,瞧着有些痴了,大伯母给殿下磕个头,认个错,殿下开恩,兴许就把人放了。” 大郑气得手指她们,可理智与情感搏斗,她抓住了最后的希望:“你肯放了我们?” “阿宝还小,”玉其清丽的声音循着香飘来,“你们若是戴罪之身,没入教坊,谁来照顾他呢。尚有个庶子也是你的福气,你说对不对?” 大郑在沉默中挣扎,焚香的气息烧得她喉咙心肺巨痛。她跌跪下去:“主君犯错,臣妇有不察之过,恳求殿下原谅。” “四姐姐,你听见了吗?” 崔玉宁冷冷地俯视大郑:“殿下听不见。” 大郑垂下僵硬的脖颈,俯首,咚地磕在了金石宫砖上。 宫砖熏染了香气,她闻不到,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上去。 磕破了,血流出来,她也感觉不到痛:“臣妇为当家主母,本该友爱姐妹,使家宅安宁,然而臣妇遇人不淑,嫁了个虚伪无耻的小人,看他凌辱姐妹而心生惧意,只为保全自己与子女,乃至无动于衷,令姐妹蒙难,令贵人与殿下痛失母亲,臣妇,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放过我的子女一命,臣妇若有来世定报答殿下恩情……” “不必,恐你害我。”玉其话音刚落,大郑猛地磕头,像是要撞碎金石,撞死在上头。 “臣妇但求一死,来世堕畜生道,为殿下当牛做马,做殿下口腹之餐!” “够了。”玉其语气有愠。 那地上已是血泊一片,崔玉宁明白玉其不愿在皇帝的殿宇里杀人,上前拽起了大郑凌乱的发冠。 玉其道:“我可以饶恕你们,你到底是荥阳郑氏,对吧?” “殿下……想让臣妇做什么?” “我看你家兄弟,一点不心疼侄女啊。你告诉他,明日辰时我在虚室见不到他,立马杀了崔玉至。” “不!”大郑想要申辩什么,触及那凌厉的目光,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她伏拜,“倘若事情办成了……” 崔玉宁道:“我就亲自送三娘回府,闭门思过。待汴水休战,你们自回荥阳老家,从此再不入西京。” 大郑浑浑噩噩地跟着徐内侍走了,玉其从座椅上起来,竟踉跄了一步。 崔玉宁吓出声,惊动了殿外的祝娘。 “无事。”玉其撇开她们走到廊下,望着天空聚集起的乌云,今春的雨又要来了。 “殿下,大郑都来求告,小郑母子却比往日还要安静……”祝娘奇怪。 “崔修晏死了。”崔玉宁方才和玉其说的就是这件事。 祝娘一怔。 “中原人哪受得住岭南瘴气,他在那边也有好多年了啊。”玉其有些出神似的,过了会儿才说,“你替我打点,让那边的人好生安葬了他,就不要返乡了。” 客死异乡,残酷的是她,恻隐的也是她。祝娘轻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华丽的狐裘也掩不住玉其单薄的背影,崔玉宁抬手想要拍抚,可握拳垂下了:“殿下。” “我乏了,四姐姐守着我睡一觉罢,就像小时候那样。”玉其转身,崔玉宁窥见她眼底洇湿一片。 闪电划破长夜,大雨席卷西京。郑守与陈昂接连入宫,接着是摩肩接踵的各司主事,风雨沾湿了他们的袍服与乌靴,虚室暗处的妇人命李保添炭。 那声音如玉相击,年轻而高贵。他们齐齐俯拜:“殿下千秋。” “众卿免礼。”玉其抬起下巴,“起奏。” 他们从食本说到京中粮储,一件一件梳理。大抵不愿再妇人面前落了面子,这些人反而乖觉起来,都不吵闹了。 虚室之下有相公堂老,内殿之外是浩浩荡荡的百官。 玉其垂帘听政以来日夜不怠,这日罢朝,按官品赏赐百官香囊与香膏等物,以示天恩。 徐内侍慌慌张张跑来,在殿外摔了个狗吃屎。 祝娘难得见他这个样子,还没把人扶起来,他抓住她的手,大呼:“反了!反了反了!” 祝娘惊诧,徐内侍跨过门槛,快步进殿:“殿下,陇右军变节,为叛军敞开大门,兵临奉天!” 玉其蓦地抬头:“他们入关了……” “只是前锋,大军尚不知所踪。虞将军已率兵戍守京畿,差人来传话,请殿下下令戒严。” 李千檀原本就把持着陇右的势力,河东沦陷以后,陇右军虽有心克复,但久未攻下河东南部。 李重珩克复西京之后,对陇右军将领一视同仁封赏,但暗存疑心。 李千檀入京以来尚未动用陇右军,然而陇右两个字在崔三娘子车轱辘的供词之下,令李重珩戒心更甚。 李重珩大张旗鼓地出征,就是为了试探这股势力。 河西与陇右历来是相生相克的弟兄,所以李重珩必须留下阿虞,守护京畿,守护他的妻女。 “我知道了。”玉其定了定神,吩咐祝娘,“取金印,闭宫城,全城戒严,传南衙十六卫将帅见我!” 宫人来来去去,玉其适才想起李保没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会没有动静? 玉其让人传李保,不一会儿,回禀说李大监一早就出宫了。 李保领飞龙使,麾下北衙禁军都是李重珩从安北带来的王师。他们驻守西京城北,得闻战事,应当听从玉其的调令。 李保与南衙禁军迟迟不来觐见,难免让人起疑。 难道李保还惦记着李千檀的恩情,还是说与赵淳义有所谋划…… 就在这时,徐内侍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殿下!南衙的人抓了李大监!” 因战时军马有限,禁军的马匹暂由飞龙厩管。今早南衙禁军宣称衙司死了马,找飞龙厩讨个说法。 李保为免南北禁军矛盾扩大,惊扰了玉其,亲自去处理此事。他出面岂有压不住的势,可没想到,南衙禁军直接围了飞龙厩,把他挟持了。 飞龙小儿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僵持。 “金吾卫也参与了?”玉其恼怒。 金吾卫多是阿虞旧部,与旧东宫卫合并,由蔡酒亲率。 然而蔡酒随皇帝出征,南衙的人全都翻了天,抢了金吾卫杖院,集体斗殴。 就是因为这出闹剧,误了营救李保的时机。 “徐内侍!南衙的人进宫了!”外面传来一道急呼。 徐内侍脸色煞白,惶恐地望着玉其:“殿下,这是要逼宫啊……” 玉其站了起来:“祝娘。” “但凭殿下吩咐。”祝娘也很紧张,却是面露无畏。 “速去玄武门调神策军。” “殿下……” “这是陛下的宫室,岂容竖子放肆,我不能退。”玉其拧眉,“速去!” 崔玉宁正赶来,与祝娘撞个正着。她们叮嘱彼此小心行事,各奔东西。 “南衙的人敌我难分,就要闯过崇明门,冲紫宸殿来了。”崔玉宁严肃道,“我等当如何应对,请殿下示下。” 玉其攥住匕首藏在袖中:“如此阵仗,定是受人指使。偏偏这么巧,叛军打到西京来了……” 南衙前十二卫戍卫京畿,领地方折冲府,各卫将军都是从李重珩的亲卫中选拔的。 谋玉 第173节 怎会他人一走,他们就作乱了。 禁军之中必有内贼。 玉其迅速召集宫中的近卫与宫人,把人聚集在紫宸殿中。 叛变的禁军与金吾卫弟兄在崇明门厮杀,声势浩大穿破昏黑的雨幕。殿中烛火摇曳,大家瑟瑟发抖。 他们骑着飞龙马来了,通身甲胄。 “妇人听政,牝鸡司晨,你未经皇帝,擅自命禁军戒严全城,可是要造反?” 玉其咬着牙齿,气得微微喘气:“混账——”说着直直走了出去。 众人竞相阻拦,玉其甩袖拂开他们,跨出殿宇,站在高台玉阶之上:“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咚一声,李保被丢到了地上。丢他的人桀桀笑道:“夫人不记得我了,却是记得保保吧?” “李大监!”徐内侍忙要上前,一支冷箭射了过来。他下意识扑到玉其身上,把人挡在身后。 “夫人,我为你牵过马啊。” 玉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道:“为我牵马的儿郎多如繁星,我只记得我的丈夫。” “谢清原你也不记得了吗?”将军不知怎么暴怒,“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定是对陛下施了幻术,否则陛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为你涉险!他执意要去河东,是为亲手杀了他!” “竖子休得胡言!”李保振臂高呼,一道冷箭射过他耳畔。他跌进水花,血与水沿着脸颊淌落。 他爬起来,腿上又中了一箭。他不屈不挠地往玉阶上爬,“殿下莫怕,陛下的神策军过了玄武门很快就会来保护殿下。他们都是陛下的好儿郎,愿为殿下效死!” 将军破口大骂,“贱人!很快整个西京都会被铁骑踏破,就像你一样——” 崔玉宁想起来了,低声对玉其说,此人是东宫时期的亲卫,有些年纪了,却一直没能受到李重珩的重用。 因香积寺一役与蔡酒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蔡酒向李重珩请功,提拔他做了将军。 玉其朗声道:“禽兽尚知结草衔环,你蒙陛下恩典做了武官,这就是你报答陛下的方式吗?” “只要你在,陛下岂有一日安宁?我要杀了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妇人——” “慢着。”一道女声响起,明灭之中,照见彼此相似的脸。 玉其大骇,不由撑住了崔玉宁的手。祝娘震然:“崔玉章……” “把那孩子交给我,我可以绕她一命。否则,你们就都去死吧!”崔玉章面目狰狞。 “为什么?”玉其真是困惑极了。 崔玉章大喊:“我的父亲是博陵崔氏,母亲是荥阳郑氏,我是嫡女,崔氏皇后,只能是我!” “疯了……”崔玉宁不忍那个天真蒙昧的妹妹变成这幅样子,“崔伯元死了!这些话做不得数的!” 崔玉章一直活在崔氏的保护之中,被动地接受长辈一切安排。只要是长辈的安排,就都是最好的。 当长辈承认他们的决策错了的时候,她长出了执念,她要主动更正错误,回到原来的轨迹上。 这个决策便是,嫁给李重珩。 最初灯会的相遇,成了怦然心动的回忆,东宫时期,他用绢帕为她擦拭眼泪,是他们爱慕的证明。 她要夺回他,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你这个谋害生父,残杀大伯的毒妇!”崔玉章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甩开痛苦的感觉。为了达到目的,她不惜利用自己,用这张与五姐姐肖似的脸蛊惑了这个卑贱的人。 她太痛苦了,她软弱的父亲,无力的母亲,从来就不可靠啊。 为什么没有早些明白呢。 “交出那孩子,否则——” “来吧!”屋檐的雨如细密的珠帘,掩盖了妇人的容颜,可那气魄却如雷霆闪电,照亮了雨夜,“从我的身上踏过,否则我不会把这一切给你。” 崔玉章尖叫:“杀了她,杀了她,就永远是你的了!” 箭矢带着雨珠射了下来,人们仓皇逃窜。 近卫在屋檐下殊死抵抗,血迹溅了整排的门。 玉其的衣袍染成了绯色,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她必须挡在她的孩子前面。 她要守住他们的宫室,他们的城。 玉其握着鲜血淋漓的匕首,告诉人们,也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北衙禁军就会来了,虞将军就会来了…… 熟悉的脸孔来到了面前,好似阴曹地府来索魂的鬼。 谋害生父,残杀大伯,令姐妹家毁人亡。 “你该死。” “五娘——”崔玉宁撕心裂肺的吼声抓回了玉其的魂魄。 玉其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了心脏。 刀下是她的妹妹,持刀的是她的姐姐。 大雨吞没了她们的眼睛。 第132章 河东暮春,草木葳蕤,河水丰沛。 太原府在阳光照耀下有着别样的生气,每到这个时辰婢子们都会踏着光影在庭院徘徊。 因为太子会在亭台上读书。 植被与藤萝拥簇着高台,飞檐上系着八角铃铛,叮玲叮玲的声音一点也妨碍他读书。 干净圆润的指尖握着书卷,引来蝴蝶。 婢子们屏住了呼吸。 太子盯着蝴蝶看了看,轻易放飞了。 婢子们长吁短叹,好可惜。 “是吗?”太子望了过来。 那是一双温润的眼睛,在清丽的玉面之中显得格外温暖,对视的瞬间,让人被春风抚摸一般,心跳加快的同时感到惬意与满足。 “蝴蝶不属于我,何必执迷于不可得之事?”太子敛下眼眸,似乎被她们搅扰了兴致,合上书卷走了。 有个认字的婢子说,原来太子看的是《烧尾经》。 进士入仕、官员升迁所举办的宴会叫做烧尾宴,有焕然一新之寓。 然而,烧尾宴本就是一场人情的推杯换盏。 《烧尾经》记录的正是人世间的一切感情,笔者言辞瑰丽,写尽山河湖海,惊心动魄的故事往往戛然而止,最后引人会心一笑。 最近,续作出现一篇狸奴太子痴恋富家娘子的故事,因其诡谲而缠绵悱恻,北地妇人大肆追捧,一度搬上戏台。 柳思贤要抓写书的苏寸泓,派兵一路打到安北。 谢清原对此缄默不言。 今晚昏定,谢清原照例到书斋请安。 柳思贤因为案头的军报焦心,咳嗽不已。他筹谋多年复仇,早已熬尽了心力,自密访蜀地以来身体每况愈下。 谢清原侍奉汤药,恳请陛下爱惜身体。 “李重珩从河内往北攻来了。”柳思贤鲜少和他说起军事,他略微一愣,随即垂眸。 柳思贤含怒:“你不想杀他?” “父亲要儿子杀他,儿子就杀他。” 柳思贤露出极度失望的眼神,他实在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了。他恭顺,但缺乏进取的心。 他怎么能在这个天地里杀出一条生路? “你当初就该杀了那个孩子。” 最让人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他蒙蔽他们,说那是他的孩子。 柳思贤加重语气,“李重珩就会这么做。” “可我不是他。” “我会替你杀了她。” 谢清原震颤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的父亲。 他不是没有进取的心。 她迫切地说他们一起抚养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谎言。 他不想她难过,所以容忍了这一切。 “父亲这么做名不正言不顺,就不怕后世评说吗?”谢清原捏紧了手指,声音却很轻。 柳思贤想说什么,猛地咳嗽起来:“孽障,孽障!” 谢清原叫了侍从过来照料,兀自离开了。 其实这个问题父亲早就给了他答案,父亲死在了宝真末年,后来驱使他这具残躯的都是复仇的欲望。 “殿下,你何必与陛下置气?”胡椒带着新的消息回来,正巧撞上了这一幕。 谢清原从他手中抽走密报,脸色一变。 胡椒十分淡然:“她不属于殿下,所以不能活着。” “你……”谢清原愤怒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也曾施恩于你。” “殿下,”胡椒用近乎诡异的语气说,“李重珩令她监国,等于昭告天下人这是他的皇后。她做了皇后,彻底是殿下的敌人了啊。” “所以,连你也要杀了她?” “陛下向李千檀割让河南,换大军入京。李重珩不在京都,势必人心不稳,他们克复的信心就此破灭,往后更难了。”胡椒道,“改朝换代,殿下真正是要做太子,做明君的人,何须在意这一个妇人?” “荒谬……”谢清原推开胡椒大步走了出去。 谋玉 第174节 “快拦住殿下!” 戍卫阻拦不及,谢清原已然出了府邸。他打马来到城楼,见将士严阵以待。 佯攻不易,当初李重珩在河南时,没能攻下太原。 原来背后的原因是陇右军中有异。 柳思贤答应给李千檀河南,李千檀岂会信他? 不过是等打下河南,再进犯太原。 对柳思贤来说,到时谁坐王都还是个未知数。 李千檀与沈峥结合,一对狼狈为奸的乱臣贼子,与他没有任何区别。 谢清原在将士们的惊诧与阻拦之中登上了城楼,城楼堡垒星罗棋布,烽燧飘烟,天际线卷起了沙尘。 李重珩的中军迅速攻占蒲州,直逼太原。 他们一路厮杀,应该早已筋疲力尽,却如闪电一般迅猛而来。 “戍城!”将军发出命令,将士忙碌起来。谢清原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无用,可他没有退。 他想看一看那个人,是否会亲自来。 鹘鹰穿过箭雨,在接近城楼之际灵巧地转身,发出了长鸣。 大军忽然停下了。 披着玄甲的大马越过阵营来到前方,谢清原甚至还没来看清马上的人长什么样子,将士们就集体欢呼。 柳思贤下了令,擒获李重珩,加官晋爵,赏黄金万两。 王旗猎猎,中军异常安静,李重珩麾下副将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示威呐喊。 守城的将士在沉默中变得紧张。 “你来送死!”他们按耐不住了,咋咋唬唬叫嚷起来。 他们看见了彼此。 尽管有些距离,谢清原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轻蔑。 他不会与他说一句废话,那有损他的高贵。 谢清原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而难堪。 他在玉其身边一直有这种感觉,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她背后的影子。 那幽暗而巨大的影子,仿佛让他永远地困在了衣橱之中。 他的暴烈,他的残酷与自私,无论他给他罗织多少罪名,也无法消除自己卑劣的感觉。 他的起心动念就是错误。 他仰慕君王的妻子。 “他们会杀了她……”谢清原喑哑出声,而后又大吼了一声。 “你不肯降,他们就会杀了她!” “她会与我葬在一起。”李重珩说完这话,挽弓,张弦拉到最紧,带茧指腹压弹变形。 哗,箭射了出去。 嘹亮的号角与军鼓齐鸣。 柳思贤原本以为连日的奔袭与作战已经耗尽了李重珩大军的力气,没想到他们直接进攻太原。 攻城是一场鏖战,薛成之正在对付淮南,裴书伊需要面对安北之乱,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他。 所以柳思贤调了一军趁机夺取西京。 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 李重珩领过斥候,尤其在地形复杂多变的河西。 他的阿姐是一个几乎能驾驭所有地形的主攻天才,相形之下他的战力似乎没有那么突出。 他们忘了,他是一个善于谋略的年轻帝王。 他亲率中军,正是为了凸显声势。亲信副将早已分兵北上,突袭、暗杀,利用斥候的一切优势夺取了陇右军的阵地。 陇右军叛将全数遭到处决,余下的将士重整收编。 蔡酒在雁门等待大军集结,接着从云州南下,俯冲太原。 他们如洪流奔涌,势不可挡。 太原府在合围之下摇摇欲坠,柳思贤命令大军撤退。 河北将士返乡意志强烈,从太原以西绕道,杀向雁门。胡椒接到前线军报,禀道:“狗皇帝在雁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柳思贤咬牙咳嗽几声,望着天边飘忽的烽火,迅速整理思绪。最终,他决断:“带太子取道安北,退守河北。” “陛下……”胡椒哑然。 柳思贤握住了他的手:“明初是我的儿子,你又何尝不是。大业未成,我将明初托付于你,回河北,不能降!” 谢清原沉默,柳思贤看向他,神色复杂:“她没死。” 她没死,你还有机会。 迎娶她。 谢清原面色难堪,像是陷入了卑劣的斗争。胡椒急道:“殿下,我们该走了。” 谢清原闭了闭眼睛,如一池春水,忽而变得平静。他郑重地拜别柳思贤:“父亲,来日马革裹尸,黄泉下见。” “走吧。”柳思贤定定地望着他,眼底发红,那是父亲用一生托举换来的欣慰。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不甘变成了野心,这世道不会辜负他们的只有野心。 柳思贤的车驾驶向雁门,河北健儿骁勇,见中军列阵不肯降。 领头的校尉原本下令射杀,蔡酒赶到:“贼首当生擒!” “是。”校尉作揖,亲率部下出击。 日出从代北草原的尽头升起,暗暗红光笼罩大地,天地混沌,人声马嘶。蔡酒闪避刀剑,直奔向车驾。 他甩勾拽住车辕,踏着马背一跃而上。刀划破车帘,只见柳思贤闭目跪坐在其中,再一看,他忽然往后退。 “蔡将军,陛下问——”另一个副将来报。 蔡酒抬手制止,带人打马回到关隘大营。 营帐陷在一片幽暗之中,烛火映着手里的军报,看信的人阴森得可怖。蔡酒如芒刺背:“陛下……” 李重珩没有抬头:“说。” “柳思贤自尽了。” “他那个儿子呢。”李重珩提刀站了起来。 蔡酒硬着头皮道:“没有找到!我命副将往西追去了……” “谁传的军报?” 蔡酒一愣,李重珩不等他答,吐息:“斩。” 李重珩径自出了营帐,亲自传令调集两个大营回京。蔡酒拾起地上的军报,不由骇然。 禁军叛变,虞将军逼宫,皇后…… 崩。 “假传军报,该死!”蔡酒快步出去,在红日的金光中抓住信使,命人严刑审问。 阿虞绝不可能叛变,这份军报显然有捏造的成分。 就算其中有真,在李重珩心里都只能作假。 第133章 每当鹓扶君饮水吃草,小蟾都会发出急促的名叫。鹓扶君咆哮发狂,昼夜不歇奔袭回京。 隆隆的雷声响了一路,到西京城下夜雨骤袭。城门紧闭,即使周遭都已模糊,尚能辨析淌出来水发红。 李重珩拇指勒紧了马绳,喑哑道:“传令。” 麾下副将放出了一记火箭,把城楼烽火点亮,适才有戍卫现身,结结巴巴地大喝:“来者何人!” “他耶耶的瞎子!”副将大骂,“陛下在此,速开城楼!” “陛下……” “陛下回来了!” 校尉赶人下去核验鱼符,得到确证,适才连滚带爬地下来拜见。 “起开!”副将恶狠狠盯了校尉一眼,把他记下了,回头禀明虞将军处置。 “陛下,末将是奉了……”校尉跪在雨中申辩,群马早已飞驰而过。 市坊悄无声息,寻不见灯火。朱雀大街戒严,水气里弥漫一股浓烈的恶臭,那是焚烧尸体的气味。 塔楼废置,巡逻的禁军变成神策军,他们靠人力传递消息。 皇帝回京的消息传进宫城,阿虞适才离开崇明门前去接驾,即使如此他也严令其余部下不得擅离。 李重珩策马进宫,看见的便是驻守了一整个宫道的人。 石灯微光映照变暗变得更红的宫墙,道路显然已经清洗过了,气味涩人。李重珩用手指抵着鼻息,居高临下地审视站在面前的人。 阿虞作揖起身,对上那乌黑的眼瞳。他一怔,收紧了下颌:“陛下,臣不力……” 李重珩啪地将马鞭甩给他,鞭子刮过他脸颊,他哑然地握住。 李重珩朝着蓬莱殿走去,一群人跟在后头。可走得很快,最后跑了起来,人们再也追不上。 刚跨上玉阶,还未逼近殿宇,浓郁的焚香把人缠绕。几乎停滞了呼吸,李重珩放慢了脚步,越过无数道横廊。 谋玉 第175节 宫人接连叩拜,化成屏风上的花鸟,他从没觉得这该死的大殿如此空旷。 风雨涌入大敞的窗户,帐帘飞舞,层层叠叠。 李重珩握住革带上的横刀,一步步走上前去。帐帘荡了开来,他拼命地搜寻,恍惚抓住了一抹春日的幻影。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轰然崩裂—— 李重珩微微颤抖,接近床褥。 青丝如瀑,披散在姣好的身体曲线上,他掰过了背对他的脸。 呼吸匀长,睫毛轻轻颤动。 霎时,一道锋利的光闪过,匕首抵住了他脖颈。玉其怒眼圆瞪,慢慢才将他看清似的。 她眼眶红了,紧握匕首的手却是僵硬,难以放下。 李重珩覆盖她的手,轻轻抽出匕首。 玉其埋进他胸膛,烽烟、汗水早已覆盖了香的气息,她贪婪地寻找丈夫身上熟悉的味道,晶莹的眼珠滑过颌尖,浸进他衣上的金线。 “陛下……”她低哑地唤他。 “是我。”李重珩掌心贴住了她脸颊,不知谁更滚烫。 他贴着她额头,气息在发丝间流连,“我回来了。” 皇后隐忍着,忽然失态地放声大哭。 一声声震动胸膛,把他心脏攥紧了,小到不容天地,只能有她。 玉其哭到最后喘不上气,在他怀里半昏半睡。她烧得厉害,他转身雷霆大怒。 薛飞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恕罪,殿下惊厥,高烧不退,太医正率我等赶制新药,已数日未歇……” “皇后体弱,原就受不得惊,你们做什么吃的!”李重珩指着李保,晃了好几下,咬牙不知该怎么骂。 李保上前,低声陈情:“陛下走了月余,三月廿七,南衙禁军兵变逼宫,那崔六娘子不知怎么掺和进来,崔四娘子为了保护殿下,当面杀了她。” 李重珩怔了怔:“崔玉章?” “起事的是古月,虞将军平乱之后,在他宅子地窖里搜出了成堆的金银珠宝,其中有宫中珍玩。故而小人拿了赵淳义,动用极刑,他都抵死不认。崔舍人与崔四娘子推测这是李庶人的诡计,可没有决断,众人都不好拿主意……” 李重珩按了按额角:“崔玉章是怎么回事?” “崔玉章和古月应是在东宫就认识了。”李保说着一顿,“陛下可还记得,崔玉章曾与殿下起了争执,跑到陛下面前告状。陛下当时待她极为宽厚,亲自为她擦了眼泪……” 李重珩完全记不得了:“皇后知道么?” “皇后亲眼目睹,似乎与陛下发生了争吵。”当时李重珩屏退了婢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知道。 李重珩知道,他们在人前做戏罢了,玉其从未提过什么崔玉章。可他忽然有些在意:“皇后私下可曾计较?” “……” 李保埋首:“殿下少时便显露中宫之姿,颇有容人之心,几度欲为陛下纳妾,开枝散叶。但殿下也是陛下的妻子,为人妻子,怎会不担心失宠于君?” 这话不好作答,若说皇后计较,恐犯忌讳。若说皇后不计较,更会触怒君上。 李保回得谨慎而妥帖。 李重珩喃喃:“一直以来,朕都让她不安吗?” “回陛下,殿下的父亲过世了。双亲不在,西京家不成家,殿下还在这里,甚至率众坚守宫城,都是为了陛下。”李保轻声道,“陛下是殿下的依靠啊。” 李重珩抬手撑住了额眉,教人无从窥探眼中的情绪。 “都下去吧。”他说。 “陛下,高烧恐怕会传人,还是让小人守着吧……”薛飞之话没说完就被李保拖走了。 梦魇反复,母亲离开了,亲友一个一个离开。玉其哀求,可回应她的只有黑暗。 就像曾经爬出雪洞那样,她要靠自己走出去。她撕咬,黑暗裂开了一道口子,微光涌入。 她带着无限希望迎上去,然而无数鬼魂带着狰狞的面孔扑了过来。 “你害死了我!” “你为什么还要害死你的妹妹?” “阿芝,跪下!”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看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芝,阿娘从来就不需要你做这些啊。你也是阿娘了,你都明白,往后你要让你的孩子如何面对你呢——” “你这个恶鬼修罗,同下地狱吧!” …… 一夜过去,玉其发过了汗,仍未好转。她的呼吸愈来愈微弱,仿佛夜里那场哭嚎耗尽了她全部的生气。 “五娘……”李重珩不断地唤名,“你醒来啊。” 薛飞之等人深知玉其每况愈下,闻言不等宣召,急忙进殿。 殿中的宫人早已伏跪一片。 “你看看我,我们自小就没有了母亲,你要让我们的孩子也没有母亲吗?”李重珩哑声说着,转瞬又残暴。 “你要是不醒来,我就把崔玉宁,把薛飞之,把你的青鸟都杀了给你陪葬!” “五娘,我回来了,可你要丢下我吗?”李重珩捧着玉其近乎透明的脸,把热气渡给她,“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轻如蝴蝶似的睫毛颤动着,玉其没能完全睁开眼睛。她叹息,让人难以察觉。 李重珩仍在说胡话,紧抱着要把她融于骨血。 “痛……”声音破碎微不可查。 李重珩恍惚地抬头,狼狈的脸焕发光彩:“五娘。” “痛啊。”玉其稍一挣脱,又跌进了他怀抱。 薛飞之上前看诊,殿中人来人往,李重珩守着玉其不肯撒手。李保小心进言,请陛下更衣。 李重珩一身戎装未解,带着野外的尘泥,的确不便。他就在屏风那边换了常服,再回来,薛飞之正在伺候玉其喝药。 李重珩扫了薛飞之一眼,薛飞之乖觉地奉上了药碗。 刚煎的药直冒热气,李重珩慢慢搅开,送到玉其唇边。玉其抿了下羹匙:“苦。” 李重珩气笑了,仰头喝了药,捏住她下巴,喂给了她。 薛飞之和一众宫人由惊诧到呆滞,红着脸慌乱地退了下去。 四下无人,李重珩更放肆了。玉其根本没有力气与他作对,他偏哄说:“苦口良药,要喝完。” 一碗药,不知进了谁的喉咙。 玉其满口苦涩,怨懑地睨着他。 “太原是你的了。”李重珩咧笑,轻轻握她的手,“你要好起来,我们快些举行册封大典。” 玉其仲怔不已。 李重珩手下力道收紧,玉其瞬间对上他的眼神。他缓缓松开了手,笑容不减分毫:“朕命蔡酒亲自去抓了。在河西的时候,我们游猎,蔡将军就没有抓不到的东西,哪怕是狡黠的鸠鸟。” “恭贺陛下大捷。”玉其轻声说,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情绪。 李重珩凝视她片刻,道:“你的功劳不比朕少,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 “妾……想要盛大的册封大典,昭告世人,妾是陛下的皇后。” 李重珩俯身亲了亲她脸颊,极尽温柔地说:“皇后,朕去看看观音婢就回来。” 皇帝再来的时候,玉其已经歇息,每每只从徐内侍那里听说他的只字片语。 那天,神策军前来护驾,给了宫中的人一线喘息。阿虞前有敌袭,后有叛军作乱,整个西京大乱。 幸而裴书伊迅速响应,拦截了南下的叛军,并北上攻打陇右军。 陇右军北逃,遇到溃散的河东叛军,一齐到了河北。 但禁军叛乱一事,绝不是一个武官与他们勾结这么简单。 作乱的南衙禁军还有活口,刑部严审没有结果,皇帝命军法处置。与此同时,神策军在京中大肆搜查,时不时就有官员被请到衙司喝茶。 皇帝想起姚新山还在狱中,让刑部将人提来,可是人却死了。姚新山的家眷惊闻消息,托人找到李保,哭诉冤屈。 又是一个雨夜,神策军以巡逻之便不动声色地包围了刑部韩尚书的宅子。 确保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逃出来,神策军闯入宅中。 韩尚书留书自缢,无一家眷,连仆童也都遣散了。 内贼就是韩尚书。 徐内侍屏退耳目,悄声告诉了玉其这个秘闻。 玉其眉头一跳,忙要传四姐姐入宫。徐内侍早就打听过了,崔玉宁乃至崔安都被神策军带走审问,已有数日。 皇帝不让任何人告诉玉其,以免惊扰她。徐内侍一心向着她,怎能知情不报。 玉其知道,此时若是问他一句,就会让徐内侍人头落地。 “你在飞龙厩可有相熟的人?” 徐内侍不是长袖善舞的人,可近来跟在玉其身边,认识了不少人。他闻言点头:“飞龙小儿与神策军关系紧密,我托个人去给四娘子递信儿。” “去吧。” 彼时韩尚书还是侍郎,李重珩因军粮案托了他的关系,此后将他引荐给了李千檀。 韩尚书是崔仲君的旧友,崔仲君死后,他有意疏远了崔氏。不仅如此,他怀揣着对太上皇的憎恨,与李千檀密谋,炮制了禁军逼宫一案。 他失败了,太上皇还活着。 玉其心里没底,率人来紫宸殿。 紫宸殿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漆了香料,明亮如初。李重珩正在堂老议事,让李保把玉其待到偏殿。 玉其禁不住久坐,有些瞌睡。李重珩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托腮趴在案几上,一下一下点着脑袋,发髻像半垂的兔耳朵。 李重珩会心一笑,从李保手里拎了件大氅盖在她身上。 谋玉 第176节 她惊醒,触及他的目光,稍微安定下来:“陛下……” “怎么了,想我了?”李重珩淡笑。 “嗯。”玉其挽他手臂,见他没有推拒,半个身子都依偎上去,“妾思梦,睡不安稳。” “你病未痊愈,怎能侍君?” “陛下说了要赏妾的。”玉其努唇嗔道,“妾要陛下侍寝。” 李重珩笑了,一旁的李保与宫人都轻松起来。 “好个倒反天罡。”李重珩十分顺手地捏捏玉其脸颊,“好,今夜就留下吧。” 玉其摇头,又缩到他怀里:“妾当真害怕……” “朕还镇不住了?不怕。” 是夜,温暖的焚香萦绕他们,一室恬静。 玉其陪皇帝批阅奏折,见他看着一封奏折陷入了沉思。 玉其假装打翻了砚台,污了奏折。是御史台弹劾太上皇的折子,她做状吓一跳:“这人好生狂妄,毫不顾忌天家颜面。” “还有甚么颜面?”李重珩淡淡地说,“父杀子,子弑父,我有的就是这样的血脉。” 玉其定定地看着他,李重珩意识到什么,很快说起别的:“事情是李千檀做的,但她已经废为庶人,把罪名扣在她头上,反而是尽告天下,她还有这么大的能量。目下人们以为此事与太上皇有关,皇后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事情与太上皇无关,可太上皇的存在,就会给这些人生乱带来借口。 太上皇一日还在,帝位就一日不稳。 玉其清楚,皇帝在乎后世名,想做贤君,就不得不扮演大孝子。 “太上皇年迈病重,寿终正寝,陛下已是尽了孝道。” 李重珩噙了笑:“皇后烧糊涂了,太上皇还好端端的坐在道观里呢。” 玉其迎视他的目光:“赵淳义霍乱禁宫,当诛。太上皇身边无人,妾理应侍奉太上皇,以尽孝心。” 李重珩压低眉眼:“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倾身,在她闪躲之际捉住了她的手,“让崔玉宁去,为你赎罪。” 第134章 朝廷经过一番清洗,焕然一新。 裴书伊平定了安北之乱,自河东下道河南,襄助薛成之攻打淮南。李重珩再是不舍这块宝地,也不得不强攻了。 青鸟军自汉水而下,夺取江南重镇,为他们清扫障碍。 各地捷报接连传来,圣心大悦,于延英殿宴请朝臣。 玉其不便宴饮,在蓬莱池躲清净。 薛飞之忽然说起当年他们在此思过的往事,感慨万千。玉其笑笑没接这话,问她想不想回家,她沉默了。 当初薛家出事,薛飞之哭着求着都要回去。此番薛家功载史册,她却不愿与家人同贺。 玉其道:“其实,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吧。因是双生子,从出生以来就占据着对方的一半,总觉得不圆满,所以心里有计较,对不对?” 薛飞之惊讶:“殿下见过别的双子吗?” “你家武士出身,偏你做了医官,因是女郎么?” 薛飞之说不:“比起救人,小人先学会的是杀人。” 狩猎是藩军训练最喜欢的活动,尤其在河北。 薛家还在恒州的时候,父亲常常带着他们满山跑。那时何仝跟在他们身边捡拾射猎的动物,薛飞之因体弱,只能享用他们猎回来的食物汤羹。 因为双子会蚕食对方,所以她降生之初,一直到十来岁都比薛成之要弱小。 讨厌他是一种本能。 父亲寻遍名医为她调养身体,最终找到了太白山的道姑,也就是她的师父。 十二岁那年,薛成之把她带到山里教她狩猎。他说将门虎女,不能连杀个兔子都怕。 她真的下不去手。 野猪向他们冲来时,她下意识抽出了割取猎物的匕首。 液体淋漓他们一身,她被二哥紧紧抱在怀里,才感到面临死亡的恐惧。 从那时起,二哥就不讨厌了。 薛成之进攻淮南,化被动为主动,解了河南困局。他将淮南战场交给女将军们,迅速调兵北上。 薛家旧部本就是河北出身,回到家乡,群情振奋。他们迅速夺取了魏州,欲取恒州。 蔡将军为了生擒叛军头子,困于恒州下城。不仅叛军要杀他,陇右军也要杀他。 薛成之率军解围,两军会和,适才知道当中有私仇。 蔡酒的弟兄化名投了淮南水师,一路做到校尉,深得重用,然而李千檀一下淮南就除掉了他。 好巧不巧,夏顺在河西见过此人。 李千檀通过古月查到了蔡饼的来历,原本想用他换取中军的情报,然而蔡饼被折磨到死,也没有吐露兄弟一字半句。 就是因为这个间作,淮南水师在河南久攻不下,沈峥大怒,要杀蔡酒。 篝火照亮他们胡子拉碴的脸庞,蔡酒说起这些事没有什么波澜:“我比我家弟兄幸运,常伴陛下左右。” 薛成之拿酒囊与他碰了碰,豪饮起来。 蔡酒忽然说:“你家还有个妹子吧?” “在宫中侍奉皇后。” “定是前程大好。” 入了夏,河北原野的草长深了,星辰灿若银河。两个郎君在此情此情下反而有些沉默,蔡酒起身拍了拍薛成之的肩头:“不早了。” 薛成之一愣,跟着站起来:“蔡将军,你要出去?” “我是河西军斥候出身,跟了陛下有十年了。”蔡酒背影敦实而挺拔,“我的部下变节,我难咎其责。不抓到柳思贤的儿子,我没有脸回去。” “我与你同去。” 蔡酒爽朗一笑:“薛郎义气,可你家还有个妹子,我了无牵挂啦。” “恒州我老家,我比你熟,我与你配合袭营,总该出来一个。” “薛郎少年,为陛下建功立业的日子还长着呢。” 蔡酒调了亲信出发,见薛飞之单枪匹马跟来。 “我家小妹的命,有蔡将军一份!”薛飞之打马在前,潇洒道,“如此大功,岂能让蔡兄独占?” 蔡酒热血沸腾:“既如此你我兄弟二人,把他牙帐杀个片甲不留!” 薛飞之二人声东击西,放火烧叛军粮仓,趁乱杀入大营。 谢清原身边的人尽遭斩杀,蔡酒抓了他返京。 玉其从徐内侍口中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殿中,任宫廷画师给她画像。 她珍珠贴面,一袭华美的花十二树冠与翚翟祎衣,坐姿端正,从始至终没有动摇。 画师见过无数贵人,也不禁感叹,放眼天下也找不出这样的淑女了,殿下不愧是西京第一贵女。 玉其微笑以对,等人走了,叫祝娘把她扶起来。坐了一下午,她浑身都僵了。 祝娘帮她揉肩捶腿,悄声道:“陛下点了孟老修史,今个儿又亲自查了起居注,说是大发雷霆呢。” 崔玉宁动手要等册封大典之后,届时举国发丧,事情才算尘埃落定。 玉其道:“我看他就是为了册封大典,有些焦躁。” “是吗?” 二人忙敛了神色,转身拜见。 李重珩笑吟吟地挨着玉其坐下:“朕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编排的?” “好好好,是妾等得焦心了。”玉其别过脸去不理他。 他凑了上来:“哦,是在怨朕啊。” “怎么敢呢。”玉其还是不要理他,可语气甜蜜,让人心头一动。李重珩抚过她的脸,轻轻吻抹了口脂的红唇。 两人的剪影重叠映在屏风上,祝娘见候在外头的婢子看得痴了,忙把人带走。 烛火摇曳,这个吻愈发绵长。李重珩喘息着说:“你好美。” “妾不是一直都美吗?” “今日格外美。” 那是自然,她今日穿的是皇后在册封典礼上才能穿的华服,金丝金线,点缀珍贵的鸟羽与宝石,层层叠叠,却又那么轻盈。 她很少这么隆重地打扮,双颊胭脂好似月亮,直扫入鬓,愈隆重反而愈衬出她的绮丽,教人私心想攥在手心,再不放开。 李重珩沉浸在彼此的触碰之中,解开了发冠,随后又拉开了祎衣的系带。 玉其倚倒在榻上,明亮的眼眸含着柔水,波光潋滟。李重珩受不了她用这种眼神看她,俯身轻咬她脖颈。 呻吟从她口中溢出,他的动作急躁起来。 “你若是等得不耐,即日就为你举行大典。”他温热的气息涌入她耳朵。 玉其任由自己沉浸在爱欲中,什么也不去想。可心底的声音从角落钻出来,覆盖了她的思绪。 册封皇后,当大赦天下。 “陛下……”玉其轻唤这声与方才并无不同,可他默契地停下了。他眼角微微发红,带着缱绻的情欲,可望着她的眼神那么冷静。 似乎只要她应一句想,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人带她面前杀了。 玉其双手去解他的腰带:“你说了要给我盛大的典礼,却是不肯耐心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李重珩穿过她两侧环抱住了她,她完全陷落在他的阴翳之中。 谋玉 第177节 “我要你要我。”玉其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这场感官游戏。 然后不要去想。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切对错留给后世评说吧。 那天,玉其去了慈恩寺,在雁塔上找到了斑驳的题字,“识荆恨晚”。 祝娘提着裙摆地跑来,还给了她一个木匣。 “他不肯收?” 祝娘摇头,不敢抬头看她。她恼然地拿起匣子,打开却是空空如也。 “殿下,他吞悬黎珠自缢了。” 玉其静静地,过了好一会儿,说:“他还说了什么?” “无悔。”祝娘哽咽,“识荆无悔。” 玉其挽着帔帛往前走去,走下了杜鹃来过的台阶,走过供奉欲念的香火,走进川流不息的大街,送亲的依仗吹锣打鼓…… 贵人府邸长满青苔,晴空云雀依旧,倏忽千年。 史书上某些名字被淹没,再也找不到故事的经过。哗啦啦翻去,他们的长女追封凉国公主,谥号孝仁。 最后一行磨得字迹斑驳,后与帝爱笃,宫中同起居,无别宠,如民间夫妻然。 又是一年春,西京海棠开遍。 曲江青草芳菲,枣红色大马垂首嚼草。鲜艳的罗裙围成了幕,阳光偏移,妇人慵懒地抬手遮阳。 大鸟的影子覆盖,她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 清风吹起裙帷,一只雪白的长毛猧子跑了进来,直扑进她怀里。 云中公主亦步亦趋跟着猧子跑来,不慎跌倒,“哎唷”一声,她噘起小嘴:“娘娘呼呼。” 皇后抱起她:“呼呼。” “敷衍。” “怎就敷衍了?” “耶耶就不会这样。” “你两岁的时候,一头撞在食案上,阿耶还说撞得好呢。” “可我三岁了!”公主骄傲地抬起下巴,又小声说,“我三岁了哦,娘娘。” “观音婢好厉害啊。” “那我这么厉害,娘娘要奖赏我什么呢?” 猧子乖顺地趴在皇后身边,任由皇后抚摸。 “赏你这个猧子。”猧子闻声警觉地竖起耳朵。 有人掀开裙帷,抱起公主,“那是耶耶送给你娘娘的,怎可借花献佛?” “可是,耶耶给了娘娘,就是娘娘的了呀。”公主哼哼,“耶耶,观音婢喜爱它,观音婢想要它。” 皇后瞧着皇帝无奈一笑,学着公主的口吻说:“耶耶最好啦,耶耶就给她吧。” “你要对它好。”皇帝大咧咧地坐在了皇后身边。 “当然啦!就像娘娘对耶耶一样好。” “……” 猧子围着他们跑跳转圈,尾巴翘起来,公主偷偷去拽它的尾巴,一人一狗斗智斗勇。 花瓣飘落在皇后珠圆玉润的脸上,皇帝俯身去拾,皇后忽然叫了一声。 公主回头,疑惑地盯住皇后糊花的口脂:“娘娘,你给猧子咬了吗?” 皇后双颊绯红,皇帝打横抱起她:“是啊,娘娘给猧子咬了,耶耶带她回宫。” “喂……” 皇帝带着皇后骑上白色大马,将军、内侍、女史成群结队向着皇宫而去。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