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弄》 青石弄 第1节 《青石弄》作者:乔北南南南 文案: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讨好型人格x引导型# tips:狗是男主女主一起养的,女主被迫离开没有抛弃小狗,女主“弃养”的是男主哈 十四岁那年,纪书禾捡了只狗。 没满月的小狗瘦弱,没人照顾只能等死,可她却不能带它回家。 那一年父母矛盾激化,把她送去了千里之外的爷爷奶奶家。房子位于新海的老弄堂,终日昏暗潮湿,腾给她的房间根本转不开身,没有独立卫生间,连厨房都是公用的。 她无计可施,偏偏最讨厌的邻居伸手接过了小狗。 “叫你栗子吧。”他随口起了个名,把狗带回家。 温少禹,比她大一岁,是弄堂里有名的刺头。她见过他按着人揍,神色狠厉,拳拳到肉。而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 十四岁那年的纪书禾是怕他的。 她住进阁楼的第一夜,去公厕起夜不敢走夜路,恰好碰上他晃着手电出门。纪书禾小心跟着,他故意嘲讽她的胆子不如猫大。 二十四岁的纪书禾一样怕他。 因为她把小狗扔给小狗,抛下他们离开新海,杳无音讯了许多年。 两人重逢那天,毛色变淡的大狗热情扑向纪书禾,让她想到抛下的小狗。再抬头,松开牵引绳的主人正神色冰冷地望向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去年栗子过十岁生日我向他保证,如果他等不到你…那我也不等你了。” “纪书禾。你是没让栗子白等。” “但他原谅你了,我没有。” —————— 女主视角:我的眼前有两条狗,一条是我的狗,另一条还是我的狗。(x 比较慢热,纯甜小短文(应该是纯甜)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纪书禾 温少禹配角:栗子 纪舒朗 沈行 一句话简介:太多人自分别后,再无归期。 立意:相信梦想 第1章 弄堂 北冰洋与尼罗河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纪书禾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刚满14,那时的她不懂人与人的别离会有仓惶,更不懂久别后的重逢有多难得。 当时她所烦忧的,是外人眼里向来“恩爱”的父母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相敬如宾,令人窒息的家里充斥着男人女人的连番争吵和侮辱诋毁,像是…… 都想从曾经最亲密的人身上,撕下鲜血淋淋的一层画皮。 纪书禾以为他们会就此分开,结束对三个人,或者是四个人的漫长折磨。 可出乎意料,她那双父母没商量好到底离不离婚,反而决定把纪书禾送去新海的爷爷奶奶家暂住。 纪书禾还记得,爷爷奶奶住在老式的石库门房子,空间狭小环境也差,二楼更是挤着大伯一家三口。 而她即将应父母要求,搬到那样的地方…寄人篱下。 未知的惶恐让纪书禾抗拒,她想和小时候那样向父亲撒娇向母亲耍赖,用自己的坚持让他们妥协。 可她不再是小时候了。 对上大人们不容拒绝的眸子,纪书禾忽然意识到,爸或者妈,他们谁都能决定她的生活,只有14岁的她自己不能。 挣扎的话被咽下,她装作欣然接受。 于是那年的暑期,纪书禾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一路颠簸,跟母亲走进了满墙红砖的永安里。 永安里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老式里弄,烟灰色的薄砖板铺地,各家外置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打湿白瓷台盆后的红砖,日积月累生出黑绿色的青苔。 两层半的石库门房子门对着门,仅容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的距离把潮湿水汽紧紧锁在楼与楼之间,即便是盛夏依旧满身黏腻。 一楼各家大多敞着大门乘凉,乍见到陌生人闯入,默不作声地好奇打量了她们一路。 身后不甚清晰方言如同蚊蝇萦绕耳畔,加之弄堂口公厕的异味若有似无,纪书禾在这陌生的闷热里压抑非常。 呼气跟不上吸气,就好像一尾被封在罐子里的金鱼,无法舒展尾鳍游动,随时随地都将翻过肚皮昏死过去。 一时间鼻腔酸涩,委屈自心口冲上眼眶。 纪书禾深吸一口气,垂落视线,试图压下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 白色运动鞋旁,是一双尖头细跟的黑色高跟,踩在斑驳的青砖地上同它的主人一样咄咄逼人。 视线指引,她自下而上慢慢抬头,仰望的视角显得母亲夏纯神色不善,眉心紧蹙眼神里全是烦躁。所以理所当然的,她发现不了纪书禾的心思。 “几年没来一点没变,还是跟迷宫一样难找。” “那边有声音,过去问问路吧。” 纪书禾点头,行李箱的万向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搁楞搁楞的声响,她默默把叹息咽回肚里。 又绕过一个转角,这回纪书禾看到的不再只有雷同的红砖。 入眼靠门第一户,墙根边站着个少年。 约摸同纪书禾一般的年纪,个子却比她高上不少。额前碎发垂落有些遮挡眉眼,又因燥热天气冒出汗珠,几缕不羁的凌乱黏上饱满的额头。长相还有未褪的稚气,但却足以预见未来的帅气。 只是出于直觉,纪书禾觉得这人气场不善,不过盯着看了两眼,锐利的视线紧接着就扫了过来。 她慌忙挪开关注,打量起无趣的红砖和前方的吵嚷,可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抬眼偷瞟又看过去。 少年手肘处有一处擦伤正往外渗血,鲜艳的颜色溢出伤口沾上墙灰的边界随着重力向下,一条蜿蜒的血色就这样贯穿了混着汗水的小臂。 汗水是咸的,碰上破皮的伤口一定很疼吧。 纪书禾觉得自己的手臂跟着幻痛,蹙起秀气的眉毛,低头在随身斜挎包里翻找什么。 可她刚有动作,一道尖声骤然响起把毫无防备的纪书禾吓得一个激灵。 “温少禹你个小赤佬!你就是我们永安里的惹祸精!没有爹妈管,家里大人总有吧?我现在就去把你奶奶叫过来看看,看你把我们家豪豪打成什么样子了!” 声音尖锐而聒噪的是一位中年女性,长卷发枯燥地搭在肩头,手里拉扯着个矮矮胖胖的小少年。 圆润的少年看不太出年纪,脸上几处红痕,眼尾还有一块硬币大小的乌青,是挨了谁的揍一目了然。 叫温少禹的少年闻言毫无惧意,度过变声期的低沉声音微微发哑,开口就像是往这盛夏灌了一口凌冽的风。 “这一身的肉,他要是……”他话头忽然顿住,身形未动只是抬眼看向那母子俩,“只要我看他不顺眼,下次还揍他。” 纪书禾打开纸巾的动作僵住,不可置信的表情没来得及收敛,就听温少禹补充。 “被我撞到一次,就揍他一次。” 这个暴力狂还当着人家长的面大放厥词,也太…太嚣张了吧。 纪书禾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握紧纸巾的手指蜷了蜷,开始犹豫要不要对恶人也做个好人。 “大家听听!听到这个小赤佬说什么了吗!我今天一定要他爸妈亲自过来,他们一家门都得跟我和我儿子道歉,不然这个事情过不去了!” 那女人的声音愈发尖锐,指着温少禹就让周围的邻居评理。一时间不同声调音量的方言齐响,窄小的弄堂里简直乱成一锅粥。 夏纯皱皱眉,她和纪书禾一样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只得趁机向离她最近,尚没有搭上话茬的一户求助。 几乎是得到答案的瞬间,夏纯立即垮下假和善的脸,满是烦躁地扭头示意纪书禾跟上。 出于某些原因,夏纯一直不喜欢新海,纪书禾从小就知道。因为不喜欢这座城市,所以极少踏足此地,连带 着也不喜让她和爸爸回到这儿。 所以她妈是因为什么才想着把她送来新海的? 夏纯走出去两步,回头见纪书禾正在出神,出言催促:“小书?发什么楞呢?还不快跟上。” “诶,来了!” 纪书禾攥紧纸巾,抬腿要追,恍然意识到什么忽又停下,只犹豫一瞬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跑到温少禹面前,把有些皱巴的纸巾往他手里塞,边说边匆匆忙忙往回跑:“给你,擦擦吧。” 话音未落,她不放心地回眸再作提醒:“至少擦擦汗吧,流到伤口上可疼了。” 纪书禾声音轻,动作却一气呵成相当快速,根本不及人反应,显然对温少禹是发怵的。 青石弄 第2节 当她的尾音随脚步散进风里,温少禹才终于懒懒抬眸,只是瞧见的仅剩少女慌张又匆忙的背影。 他低头捏住轻飘飘的纸巾,塞进他怀里这玩意几乎被揉成一团。质地柔韧的纸上满是粉色印花,还未凑近都能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温少禹盯着纸团子皱眉,充耳不闻身边女人依旧气愤的咒骂,歪歪脑袋思忱半晌,最后兀自把纸团抚平按照纹路叠回原样,再塞进裤子口袋。 小姑娘面生得很,也不知道是谁家来做客的亲戚。 跟个跳脚的猫似的。 不再管身后的吵嚷,纪书禾和夏纯终于找到了地方。 两人在门前站定,眼前的石库门房子外观和其他人家一样,乌漆大门敞开可见堆满杂物的天井。 这会儿屋里不见人影,纪书禾的环视一圈视线再挪到门边,靠右的墙上挂着绿底的门牌号。门牌底下并排挂着两个已经掉漆的邮箱,仔细辨认还是能看清上头01室、02室的红字印子。 倘若纪书禾的童年记忆没有偏差,这房子里一共住了两户。 从天井进去是公用的客堂,东侧的楼上楼下是别家的,西侧这边楼下住着爷爷奶奶,楼上则是大伯一家。 老房子没有卫生间,厨房也就是方言里的灶披间由两家共用,厨房正上方的亭子间没有归属一样算公用拿来放杂物。 还有个阁楼也算爷爷奶奶家的,不过纪书禾没上去过,只听她爸说起,在他还没和她妈结婚前就是住在阁楼里。 冬冷夏热,什么天气都不舒服,遇上夏天台风暴雨的,极有可能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被子都是湿的,更别提好好睡觉了。 唯一好处大概是支开老虎窗就能看见天,晴天艳阳夜空繁星,算这一栋楼里采光最好的地方。 纪书禾没缘由地叹了口气,仰头去看夏纯。她妈只是站在那儿,一手抱胸一手拨通手机,紧接着里屋电话铃响起,再然后纪书禾的爷爷奶奶就迎了出来。 这个时间,大伯夫妻俩上班不在家,大纪书禾1岁的堂哥纪舒朗虽还在放暑假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两位老人只得先将这母女二人带进屋,面对着面坐定后才发现,常年生疏下彼此竟没什么可说的。 也可能是当着纪书禾的面不好开口,她只依稀听夏纯提到什么户口、拆迁,然后就再听不懂了。 纪书禾耳朵听他们说着,视线扫过泛黄的墙面、褪色的五斗橱,默不作声的少女心事全牵挂于自己未来的住处。 住来这儿的原因她不在乎,反正都不影响结果。 纪书禾这遭来得突然,一楼二楼本就住满了人。二楼亭子间虽还空着,但到底是公用,里头还堆着隔壁家的东西。 最后爷爷奶奶拍板,让纪书禾住回了她爸住过的地方,那个有老虎窗的阁楼。 纪书禾也算满意的,毕竟比起在爷爷奶奶房间打地铺,她宁愿选择一个相对独立的个人空间。 不过阁楼常年不住人,还放着别的东西,要收拾出来也得几天。夏纯有纪书禾的转学手续没办完,这几天为了收拾采买方便就让纪书禾先跟她住酒店。 纪书禾爷爷奶奶没意见,事情说定夏纯不打算在二老面前假客气。说好今晚她请客全家出去吃饭,便起身想跟纪书禾上楼看看住处。 这回行李箱的万向轮磨蹭的是平坦的水泥地面,还是吵的,不过噪声小了许多。 四个人姑且算“浩浩荡荡”走出门,迎面就见隔壁老太太佝身背手正满面愁容,身后还跟着个挺拔高挑的少年。 纪书禾觉得身形熟悉,下一秒少年扭头,视线直直望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对方俨然也认出了她是谁,唇角微勾弧度,眉梢跟着扬起。 “家里来客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撒花] 这次提前准备把人设卡约上了,是一个苗苗训狗的故事,整体不会很长,有存稿!v前隔日更,每天晚上21:00更新,求求实心小星星[求你了] *引用自—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第2章 阁楼 人有三急,她想上厕所了………… “不是客人,这是向江的媳妇和女儿。”纪奶奶上前半步同开口询问的邻居郑阿婆搭话,“书禾来,叫阿婆。” 纪书禾原本正躲在自己亲妈身后,大半个身子被夏纯挡着,只探出两只眼睛打量温少禹。 眼下被奶奶点名,避无可避,于是乖乖上前跟着叫了一声:“阿婆好。” “好好。原来是向江家的囡囡啊,还是毛毛头的时候见过,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郑阿婆抬手轻拍纪书禾的肩,想起往事语气感慨。 她本人跟纪书禾的爷爷奶奶差不多岁数,真丝短袖深色长裤,耳垂上戴着的珍珠时不时晃纪书禾一下。 看得出是一位优雅精致的老人,态度也十分和蔼。眉眼弯下露出笑意,虽加深了脸上的皱纹沟壑,却没有折损半点温柔慈祥的气质,竟比亲奶奶还让纪书禾有亲切感。 “向江没一起回来吗?”郑阿婆往后打量,没见着话里的人,才又道,“长久不见,现在人就是站在我面前恐怕都认不出来。” “向江没回,他工作忙脱不开身,就让夏纯送书禾过来了。” 纪奶奶想到纪书禾住下的事还没和郑阿婆提,干脆借着这个由头直说:“瞧我这记性,忘记说了。向江夫妻俩商量着把孩子送到新海读书,往后我们家书禾就要住在这儿了。” “住楼上那个阁楼?向江以前的屋子?”郑阿婆心思细,眼睛一转便猜到纪家的安排。 “是呀,小姑娘自己要住她爸住过的地方。” 纪奶奶伸手就拉纪书禾的手,突然的亲昵让纪书禾觉得不适,但碍于场面她依旧低着头应下。 “书禾初来乍到,大家同在一个屋檐还要麻烦你跟小禹多照顾。” “这是哪儿的话,书禾看着就文静,一起读书正好帮我看着这个皮猴子!”郑阿婆说着长叹一声,回头去看温少禹,“天天净给我惹事!” 温少禹被训得默不作声,即便身上还带着狼狈的挂彩,神色却始终平静。 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莽撞、气愤不甘,像是说的不是他一样。 纪书禾视线停在温少禹的手肘,那处血迹依旧,显然人家并没有接受她的好意。 她偷偷叹气,又多管闲事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皮正常,长大就好了。” 当着人家面,纪奶奶只能说些宽慰人心的假话。毕竟温少禹什么样子永安里都传遍了,背地里她自己都耳提面命孙子离温少禹远点。 “希望吧。”郑阿婆重重叹了口气,侧身推推那个正在走神的少年,“杵在这儿干嘛,快帮忙把妹妹的箱子拿楼上去!” 纪书禾瞠目,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 “我们这儿楼梯不好走,让小禹来。” 郑阿婆话音未落,一只劲瘦白皙的手已经伸向纪书禾身边的行李箱。 她握着拉杆避开,继续挣扎:“没事的,我会小心的,不用麻烦……” “算了吧你。” 温少禹见纪书禾又往后缩的模样,不由轻声嗤笑,抬起下巴朝客堂后狭窄昏暗的楼梯间努了努:“能看着路,别摔就算你了不起了。” 真是令人生厌的语调。 纪书禾蹙眉,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提着自己26寸的行李箱脸不红气不喘地走上阁楼, 证明自食其力最可靠,谁说女子不如男。 可…事实证明,温少禹说得没错。 楼梯间昏暗,陈旧的木制楼梯比纪书禾的年纪都大。无论什么身高体重踩上泛着霉斑木头皆会发出剧烈的“吱嘎”声,然后烟尘弥漫带起属于上个世纪的腐朽味道。 陡峭且狭窄,一人通行都堪堪勉强,更别说还要提着个大箱子上去。 纪书禾仰望温少禹拎起她沉重行李箱的背影,光影交替间被那节因用力而爆起青筋的小臂晃了眼。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你怎么不上来?” 转眼间温少禹已经身手矫捷地登上了二楼,放下箱子蹲在了二楼楼梯口。他一手搭在膝头,一手虚扶扶手栏杆,侧目向下专注打量起纪书禾来。 “听说你要在这儿常住?”他神色变得戏谑,语调缓而沉,“你看这上上下下的,学不会走楼梯可不行。” 好吧,还是讨厌的。 纪书禾撇嘴,觉得自己被晃到的眼睛很可能是瞎了。 诚然话说得不错,可这人语气透着股挑衅,让人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她不过发了会儿呆,落在温少禹眼里就成了上楼都不会了。 纪书禾暗自腹诽越想越气,可眼下站在别人的屋檐下,再气也就只敢在心底蛐蛐。 来之前她爸告诫过她,少说话多做事,通常先低头的人才能过得安稳。 “我会走,不用你说。”纪书禾皱皱鼻子,在同龄人面前不想闷声吃瘪,沉默片刻还是小声反驳。 不过声音如同蚊吟,也不知温少禹听没听见。 他没出声,只看着纪书禾抬腿前先拉住扶手,然后每走一级都要试探踩踩,生怕台阶不牢的小心模样,唇边再次漾起淡笑。 胆子时大时小,说她像猫真是一点没错。 老房子的楼梯虽然又陡又破,却不至于吃不住她的几斤骨头,要她那般谨慎地走一步看三步。 可明明这么胆小了,知道他是难相与的纨绔刺头,正眼看他一眼都不敢,却又能当他面嘴硬反驳。 所以…也是个前后不一的。 温少禹的手垂在身侧,隔着轻薄的衣料触到裤子口袋里的纸巾。其实触感没有太明显,只是跟它相关的人就在眼前,一切都变得敏感起来。 一时间恶趣味发作,温少禹想撕开纪书禾唯唯诺诺的假面,捉弄她到忍不住伸爪子,看看所谓的乖顺下究竟藏着什么。 就跟他平时喂的流浪小三花一样。 乖巧是为了口吃的,但凡吊着它逗弄片刻,就立马不耐烦地哈他、朝他伸爪子。那些好吃好喝的也不知喂到了哪只猫肚子里,活脱脱一没良心的“渣猫”。 纪书禾肯定也是。 温少禹视线跟着纪书禾费力爬上二楼,施施然起身,拎起箱子把她引向更加难走的阁楼。两人通力合作,才最终把箱子送上阁楼。 温少禹完成任务,拍拍手转身离开。纪书禾“恶意”揣测,觉得他是下楼挨骂的。 先前大放厥词左邻右舍可都听着,等郑阿婆到场被你一言我一语地转述,数落、感慨混杂在一起,说不定还会扯上温少禹的父母…… 万幸这跟她无关。 此时的纪书禾正站在灰扑扑的房间,透过老虎窗的阳光直直投射进屋,尘埃颗粒在光束中悬浮飞舞。 她想,要不是自己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其实还挺浪漫的。 青石弄 第3节 姑且算苦中作乐,但有洁癖的夏纯是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环境,此后几天直到离开新海都没有再上过阁楼。 纪书禾的大伯母看不过去,下班回家和大伯一起把阁楼给收拾干净了。一米宽的木板床没法放弹簧床垫,铺了两层棉花垫被上面再压上竹凉席。 毕竟盛夏,阁楼本就闷热,大伯在床头装了个小吊扇。书桌、衣柜都是纪书禾她爸那时候用的,早年用木头打的家具除了褪色陈旧都还能用。 收拾家务的事夏纯不出力,经济支持却是极为大方,当着大伯一家给了纪家二老一张银行卡,说往后会把纪书禾的生活费定期打到卡里。 又从夏装到冬装,给纪书禾买了各季的衣服,要用的文具书本、床单被套等等日用品。帮家里添置了几样新的电器,也没忘给予纪书禾堂哥买些穿的用的。 夏纯同样给了纪书禾一张银行卡,买了新手机办了电话卡,让她有任何问题千万要及时联系。 托人提前办完转学手续,夏纯就打算启程回远京了。眼下离开学还有段时间,她不可能放下工作一直陪着。 所幸新学校离家不远,纪书禾堂哥也是那个学校的,夏纯的朋友也提前打过招呼,只要手续没意外就没什么问题。 夏纯离开新海那天下了雨。 纪书禾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天气,原本晴朗明媚的天骤然密布乌云,隆隆雷声过后大雨倾盆。 变天的速度就跟夏纯变脸一样。 夏纯让纪家人别送,可纪书禾拉着她的衣摆不放,实在拗不过她,最后母女俩踩着湿透的青石板,撑了同一把伞走向弄堂外的路口。 这时间不好打车,来来往往几辆都有乘客。夏纯不想走太远,干脆站定原地伸手拦车,再顺势把伞往纪书禾那边倾斜。 雨实在太大,纪书禾一直记着。伞柄不过微倾弧度,就传来一阵极重的水珠砸落的动静。 出于私心,纪书禾希望雨能下得再大些。最好让夏纯打不到车,误了飞机,不得不再待一天。 事与愿违,雨总会停的。 只需那一个须臾的喘息,事情便会自然而然走向终结。她不能改变现状,只能接受,跟她为什么来到新海一样。 纪书禾鼻子酸酸的。 “妈妈会把生活费定期打给爷爷奶奶的,你吃什么用什么别有负担,我给他们的只多不少。” “给你的卡里是你的零花钱,一个月三百,自己计划好别乱用。”夏纯顿了顿,又补充,“也别给他们用。” “知道吗?” “嗯。”纪书禾胡乱点头,依旧垂着脑袋不敢看夏纯。 她正试图让眼泪同雨水一样垂直落下,不要途径脸颊留下泪痕。毕竟暂居新海这件事…好像谁都没当成件事。 她虽是天塌了一样,却没办法让情绪外化,平白惹大家都不开心。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雨停了。笼罩头顶的乌云被风推走,太阳也跟着挣扎出光亮来,只有空气依旧潮湿沉重。 深蓝色的出租车应召停在街沿,夏纯忙伸手搭上车门,没拉开,忍不住转身抱住正在收伞的纪书禾。 “照顾好自己,想妈妈了就给我打电话。”她也是第一次和女儿分别,轻抚纪书禾柔顺的长发轻声许诺,“忍一忍,很快,处理好那些妈妈就来接你。” 夏纯不是不在乎女儿,只是相比之下更在乎自己。 “…好。” 纪书禾知道那是安抚她的话,倘若真的很快,也不会千里迢迢让她转学到这儿。 在外头掉了一阵眼泪,纪书禾揉揉酸涩的眼睛,对着水塘倒影擦干净脸才走进老弄堂。 那天下午,她默不作声坐在爷爷奶奶身边,对着没有意义的电视剧看到傍晚。吃过晚饭抢着帮大伯母收拾碗筷,然后打水回房间头一次在房间里擦身洗漱。 换上睡衣的纪书禾躺上床,小电扇正悬于她头顶不停地转着,高速之下发出“嗡嗡”的响声。 其实并不明显,况且阁楼谈不上什么隔音,纪书禾毫不费力就能听见楼下的走动与交谈声。 只是她毫无睡意,急需什么寄放杂乱的思绪。想爸妈,想远京的家,越想越睡不着。 阁楼的第一夜,属于无眠,直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纪书禾还在小心腾挪身子。 翻过来覆过去,然后一下坐起了身。 大概是失眠带来的附属问题。 比如人有三急,现在她想上厕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公厕 别想着半夜出门了 纪书禾站在客堂门槛上正进退两难。 算时节立秋将近,此时深夜的风幽幽吹着,只需在风里待片刻就能觉到凉意。天一凉下来蝉也歇了,只偶有一两声蝉鸣,四处都静悄悄的。 纪书禾想出去,抬脚还没放下先收了回来,改成 扒着门框向外张望。 显然,逐渐急迫的需求令纪书禾无法故作忽视。下定决心壮着胆子下楼,可刚要走进门前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又不敢动了。 没灯的弄堂实在太黑了。 市政的路灯就装到马路口,弄堂里是没有公共照明的。 早些时候还能借着左邻右舍窗户里的灯光勉强看路,可眼下睡觉的睡觉做梦的做梦,失去光亮的狭窄通道幽暗、深邃,似不见底,实在容易幻视成会拖着人坠下的深渊。 纪书禾收回探出去的脑袋,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脊背发凉。 老房子都没装厕所,也就意味着她只能去弄堂口的公厕,首先得穿过这几条漆黑的小巷。 她?让她独自一人摸黑穿过堪比迷宫的弄堂? 开玩笑,那她还不如现在回去躺下,保持清醒憋天亮更可靠些。 反正夏天亮得早,也就再憋三四个、四五个小时…… “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干嘛?兴致到了下来看月亮?” 纪书禾满脑子鬼啊怪啊的还没抹干净,被身后忽然出声的温少禹吓得一激灵,侧身紧紧抱住门框,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纪书禾声音发颤,气愤的抱怨听着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是你自己在想心事吧。”温少禹被倒打一耙很是冤枉,他下楼时特地加重脚步就怕吓到猫胆子的这位。 谁知…… 眼下虽看不清纪书禾的表情,但借着依稀的轮廓也知道吓得够呛。 “什么月亮这么好看,我下楼那么大动静都听不见。”温少禹学纪书禾先前的模样探头,可惜夜空中除了几朵云根本不见月亮的影子。 他回头去看纪书禾:“也没有月亮啊?” 谁说她是下来看月亮的!自说自话!不可理喻! 纪书禾原本就憋得心烦气躁,眼下更没什么好气:“要你管!” 温少禹闻言点点头,视线垂落的同时扬起眉梢。模样不见恼怒,手上握着什么物件还晃了晃:“行,那你就在这儿看月亮吧。” 话音未落,一束光突兀亮起,温少禹不再看她晃了晃着手电就往外走。 纪书禾顾不上被光晃到的眼睛,见他出门忙追问道:“温…你去哪儿啊?” 温少禹已然走出去一段了,声音传来显得幽幽:“你,管,我。” 现世报,立马就还回来了。 她当然不想管,只是…实在憋不住了。 纪书禾抿唇纠结,可眼见那束光越走越远,再顾不上什么里子面子,掩上门抬腿就追了出去。 还是一样的小巷,漆黑冗长,不过多了一束光左摇右晃。 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温少禹唇角又开始上扬。他步子迈得小,磨磨蹭蹭拿手电划出一个又一个半圆,散漫又不正经,像是同他本人一样。 不过这大半夜的,他又不是闲得有病,不睡觉拎着手电出来乱逛,无非是…听见阁楼的动静,一时善心大发来帮帮这个初来乍到的跳脚猫罢了。 永安里这片夹在两个热门商圈中间,石库门房子虽然老旧逼仄,却是摆明了要拆迁的好地段。条件好的人家早就置办新房住出去了,留着房子等拆迁的同时顺便出租。 所以一栋楼上上下下,通常能住上个五六户人家,房门锁上就是独立的一户。用厨房得错峰排队,晚上起夜则全靠痰盂罐,根本不会出门。 他们这栋虽就两家人,却因为地处弄堂尾段,大晚上去最前头的公厕实在不便,也都选择用老办法解决。 这事不在明面上,今儿又是纪书禾头一晚住进阁楼,显然纪家人疏忽,忘记告诉她如何起夜的事了。 当然,这是别人的家事,温少禹没理由掺和。但小猫下楼时搅扰到他清梦,扒门框的样子又实在可怜。 念在…那张纸巾的份上,他难得打算当个好人,救人于水火。 谁知,人家根本不领情。 温少禹在门口磨蹭半晌不见人来,都准备绕一圈转回去睡觉了,那只实在胆小的猫儿才终于从门边探出脑袋,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 他是故意把手电光晃荡得更厉害的,从红墙这头照到那头,掠过露水或者是空调水打湿的青石板,权当报复纪书禾不识好人心的那句“要你管”。 而纪书禾自然不知温少禹幼稚可笑的报复,一颗心只随着光愈发忐忑起来。 她不了解温少禹,更不知道他深夜打着手电到底要去哪儿,只想着他要出去就总得经过弄堂口,他们能同走这段夜路就行。 可转念想起眼前人顶着公认的不良名头,想到那个小胖子青青紫紫的脸,不由缩了缩脖子,发现脑袋一热竟忘记自己是对他发怵的。 万一他引着自己带去什么地方给卖了…… 纪书禾拉开和温少禹的距离,约摸是踩着影子上他脑袋的位置。这样既能跟上光,又便于遇到危险随时逃跑,还可以泄愤跺他几脚。 不过万幸,又是她想多了。 瞧见弄堂口昏黄的街灯后温少禹就关了手电,根本没搭理身后的纪书禾,扭头钻进了男厕所。 纪书禾算是彻底放心,小跑进了隔壁女厕,屏住一口气解决完大事,正对着镜子洗手呢,又开始操心了。 温少禹不知走了没。 他要是先走了,自己就得独身回去。没有光,没人带路,穿过繁复的小巷回家…… 那就更完蛋了。 刚才虽然憋得慌至少还在自己家门口,现在要是回不去就只能留守公厕。 万一爷爷奶奶发现自己不在…… 青石弄 第4节 纪书禾忍不住长叹一声,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万事都在小心翼翼,却总能把事情搞砸。 算了,厕所难闻到喘不上气,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纪书禾搓搓愁眉不展的脸,失魂落魄走出女厕。低头是水泥路面斑驳痕迹,路灯静静伫立,灯影在地面投射出一个朦胧的圆圈。 忽然一阵风起,拽上树影一起摇晃,发出簌簌的响声。凌晨两点,还有谁未眠尚且不知,反正此情此景是挺吓人的。 纪书禾心思多又最爱脑补,眯起眼睛的时候就觉得被风拂过的周遭“人山人海”。白衣白袍飘着的,红衣长发吊着的,以前看过的故事会此刻在脑海通通实体化。 她眯着眼睛,生怕看到不该看的,往前蹭两步才鼓起勇气睁开看一眼。 直到…空旷的地面突兀出现了人型轮廓。 “不许叫,不许说我是鬼。” “属猫的啊,胆子这么小。”温少禹语气淡淡,似乎有些无奈,“我是温少禹,站直了睁开眼睛看我。” 听到熟悉人的声音纪书禾这才找回胆子,睁眼只见温少禹像是刻意耍帅般倚在墙边,肩头蹭上了一层白色的墙灰。 十五六的少年开始抽条,纪书禾只到温少禹肩膀,于是看向她时低头垂眸,细碎的刘海半掩住漂亮的桃花眼。 “你,你站这儿干嘛!” 灯光下那张不羁的脸柔和了几分,纪书禾短暂沉迷了一下美色,又觉得她同温少禹的距离有些太近了,扭开头心虚地眨巴眨巴眼睛。 温少禹没搭理纪书禾的问题:“去这么久,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掉坑里也用不着你来捞。”纪书禾小声反驳。 这人就知道说她,三句话里句句不离吐槽。他又不是纪家人,不必讨好,纪书禾才不会逆来顺受! “想多了,我才不会捞你。”温少禹扬眉嗤笑,“我只会拿着大喇叭,从弄堂口喊到弄堂尾,说纪家刚来的小孙女掉坑里了。” “赶在纪家阿公阿婆来捞你之前,应该会跑来不少看热闹的,这样用不上半天,你在永安里可就出名了。” 温少禹明知故问带着调侃:“丝滑融入永安里,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纪书禾顺着他说的稍想想都觉得尴尬得可怕,狠狠瞪了一眼温少禹转身往弄堂里走,“神经病!不跟你说了!” 温少禹站着没动,见纪书禾离开,脸上的笑意反而变得真心实意起来。 他气定神闲站直了身子,一手还捏着手电,一手抬起拍拍肩头的落灰,盘算着上床前得换身干净的衣服。 此刻同时,黑暗中传来小声的试探:“你不回家吗?” 逆光的暗处根本看不清人,可温少禹却能脑补出小猫 伸出爪子“喵喵咪咪”的模样。 “不回。”温少禹伸了个懒腰,“今天月亮不错,要不要一起留下看看月亮?” 纪书禾抬头,对着万里皆是云彩的天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这天,赏个鬼的月! “不用,我回家了!” “那…回吧。”温少禹晃晃手电,意思是朝纪书禾道别,“晚安,好梦。” 纪书禾转过身对着正前方咬牙切齿,她发誓,温少禹绝对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就是故意对着干! 算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况且人家本来也没义务帮她。 不就是黑咕隆咚的小巷嘛,只要坚信这世上是没有鬼的,那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纪书禾一咬牙一跺脚,抬腿正要走,自身后倏地亮起一束光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 那一块石板还湿着,泛出比别处更深的水色。 纪书禾皱皱鼻子,心情仿佛跟着那一束光一起被照亮。 她站定,回头带着挑事般的质问:“赏月赏得有点快啊。” 温少禹做作地打了个哈欠,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困了。” 就当他真困了吧。 论打嘴仗,目前她似是说不过他的。 小动物,尤其是穿行在街巷的猫儿脚步总是轻盈又快速。转眼瞧见家门,竟给纪书禾一种只要带上手电,半夜上厕所根本不是事儿的错觉。 “新海治安不错,但这儿流动人口大,没你想得那么安全。” 温少禹关了手电正在锁门,忽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把纪书禾说得满脸疑惑。 “别想着半夜出门了。” “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恰好有人和你同路。”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球场 喝错了水被我毒死 纪书禾住进永安里的第一周。 说习惯也算习惯,每天一早和奶奶去市场买菜,中午打下手热菜端饭,吃完还会抢着把碗洗了。 然后漫长的下午就窝一楼爷爷奶奶那屋看电视,从抗战片到宫斗剧,一动不动像个乖巧漂亮的娃娃。 窗外行人来来往往,年纪不大的孩子们满弄堂乱窜,喧闹嬉笑声不绝。纪书禾谁也不熟,只能装作真心喜欢看电视,眼睛酸了也不吭声。 所以外人眼里,纪家的小孙女实在文静乖巧,听话还懂看眼色,和里弄大多数孩子形成鲜明对比。 尤其是惹得隔壁郑阿婆眼热,直说温少禹也能这么省心就好了。 说这话时温少禹就在一旁,神情似笑非笑,纪书禾严重怀疑他会不会因此记恨上自己。 这么又过了两天,纪书禾在家补作业的亲堂哥纪舒朗看不下去了。不仅自己待不住还非要拉上纪书禾,信誓旦旦要带她出去好好逛逛。 纪家爷爷奶奶欣然同意,小孩子得有朝气,纪书禾该多出去走走熟悉下环境。嘱咐纪舒朗照顾好妹妹,就把两个小的送出了门。 纪舒朗细算比纪书禾大一岁六个月,赶上小月生读书晚,和隔壁温少禹一样开学都升高二。 这俩人年龄相仿,脾性相投,加上住在一栋楼里,妥妥的狼狈为奸好兄弟,在弄堂里闯祸肯定是“祸不单行”。 嘴上说带纪书禾出来逛逛,扭头就约上温少禹和几个同学跑来打球了。 应市政规划要求,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点点棚户的水泥钢筋里也要保证绿化覆盖率。永安里附近倒是绿荫成片,还修了开放式的公共篮球场。 纪书禾被纪舒朗安置在头顶笼着树荫的球场长椅上。 八月将尽,午后的阳光同盛夏时一般大咧咧照着。纪书禾不懂,最该在家避暑的时间,眼前这群人竟还有精力和热情打球。 纪书禾撑着下巴观察,弄堂里年纪小的在凑热闹,其余是纪舒朗的同学朋友。抛开亲情滤镜,一群人里论出挑还得是自家哥哥和…那个温少禹。 纪舒朗比温少禹稍矮一些,但身形更为结实,圆眼剑眉鼻梁高挺,直白的阳光爽朗感扑面而来。 这个年纪的男孩里,纪舒朗对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其实很不错了。没有打压漠视,怕她认生想着带她出来玩,还时常介绍弄堂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至于温少禹…… 样貌精致好看有什么用,人阴晴不定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纪书禾说不清温少禹是哪里得罪她了,大约是又一次撞见他揪着那家小胖子衣领放狠话后,同走夜路的稀薄友谊就被冲淡,反倒是初见的狠厉不羁时时徘徊于脑海。 不算熟悉,不好相处,躲远点好。 纪书禾又坐了一会儿,被炽热的空气包裹,抬手扇风无济于事,球场上更是挥汗如雨。 少年跃起扣篮,抬手时衣摆跟着上缩,露出劲瘦的腰。篮球入筐人跟着落地,彼此都不顾满身汗水簇拥着击掌庆贺。 纪书禾不知想到什么,捏捏自己的小挎包,环顾四周,竟起身从球场大门摸了出去。 纪书禾走出大门的同时,场上秀了一波的纪舒朗扭头要找他妹炫耀,看到空空的休息椅立马球也不打了,拉上温少禹让他赶紧帮忙找。 “大哥,你妹今年十四,不是四岁。从这儿回家就八百米,大白天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温少禹万分无语,转身坐上长椅懒得动弹。他本就生得白,被太阳一阵暴晒竟显得更白了,白里透红,妥妥一小白脸。 纪舒朗没眼看,靠着椅背反驳:“哇靠,你懂个屁!我妹初来乍到,身边没有说得上话的人。而且看着就是敏感小心不爱说话那款的,我当哥的不多关心关心她,还能指着我爸妈爷奶吗。” “行了吧,你妹你妹叫得真好听。”温少禹嗤笑一声,撩起衣摆扇了扇风,“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堂妹,真这么招你喜欢?” “什么叫半路来的!”纪舒朗气急,“搞清楚,我爷爷是她爷爷,我爸是她大伯,她爸是我小叔,所以她从出生起就注定是我妹。” 纪舒朗还不解气,不轻不重给了温少禹一拳。两个少年虽然身量未成,但用力时已经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薄薄一层并不夸张。 “这话别让我妹听见,不然真揍你。” 温少禹扬眉,装模作样揉揉胸口:“没想到是真妹控。” “妹控怎么了!我看你就是妒忌,妒忌我有个乖巧可爱的妹妹叫我哥~” 纪舒朗嘚瑟非常,别人哄他的话,也就他真拿来当宝贝。 “想多了,我不稀罕。” 温少禹抬手搭在额前不再搭理纪舒朗,半眯上眸子仰头后仰,任阳光穿过树荫落在他脸上。 他可不缺弟弟妹妹,同父异母,论血缘比纪舒朗和纪书禾还亲近。 “我还不知道你,死鸭子嘴硬,心里不知道多羡慕!可惜啊,你没机会喽,从今往后我让我妹只喊你大名。” 纪舒朗无视温少禹明显暗淡的神色,在那儿洋洋得意安排起来,以至于温少禹又生出这人一定是天生缺根筋的感慨。 人心不坏,就是傻得过分。 都是一家子,相比之下他妹就谨小慎微多了。 按照纪书禾那点胆子,大概率只会躲得他远远的,根本不劳纪舒朗这二货替她瞎操心。 不过…也说不定,她在那个家里的谁都讨好,万一真听话呢。 温少禹眉心渐渐拧成个疙瘩,眉峰同嘴角的弧度一起压下:“你是真的很无聊。” “你也真的很没意思。”纪舒朗嘴上不说,气不过干脆在温少禹身边坐下:“ 你不懂,我小时候特想要个妹妹。” “咱们弄堂22号的那对龙凤胎你知道不?我跟那小子幼儿园打架就是因为他总带着他妹在我跟前炫耀。后来我气不过找我妈要,我妈说亲妹这辈子是没可能了,但小叔家生了个又白又乖的堂妹。” “小书不怎么来新海,她两岁的时候见过一次,不过我俩当时都属于人畜不分的阶段,不记得了。”纪舒朗两手一摊有些可惜,“现在也不晚。我这妹妹简直是天使,你懂吗,她前两天还说要帮我补作业呢。” 神经,在这儿等着他。 青石弄 第5节 温少禹不接茬:“两三岁还人畜不分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纪舒朗也知道怎么治他:“别打岔,我跟你说,小书昨天说 要去买文具……” 算了,跟死妹控说不明白。 温少禹放弃解释自己真不在乎纪舒朗藏不住的炫耀,趁他换气的档口赶紧转过话锋:“我原本以为你们家跟她关系不好。” “没有啊。”纪舒朗愣住,不解反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温少禹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一手搭在长椅靠背,指尖一下下轻轻点着防腐的木条。 纪舒朗也不是真傻,眼珠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其实我小叔每年过年都回来,就是待不了两天又回远京去了。你和阿婆都在那边过年,没遇上过自然不知道……” “那她现在住进来你也觉得没什么?你爸妈也觉得没什么?”温少禹开口打断,不想纪舒朗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扯。 “我和我爸妈应该觉得有什么吗?”纪舒朗眨巴眨巴眼睛,实话实说,“我们觉得挺好啊,昨儿还说开学前带小书去买点东西呢。” 温少禹眯起眼睛盯着纪舒朗看了许久,确认从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诚恳,眉头蹙得更紧,把原本想说的咽了回去。 “算了。”温少禹欲言又止。 他尝试说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这世上,确实有不唯利益至上的傻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大概是视线太过直接,纪舒朗琢磨出味儿来,“你其实想问拆迁分配会不会有影响!对不对!” 确实是这个意思,但不必这么直白。 温少禹在他把事情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前,赶紧点头。 纪舒朗没有被打探家事的冒犯,继续解释:“我妈说的,她跟我爸结婚前小叔主动搬去了阁楼,把二楼腾给他们当新房,她记这份情。而且这个家虽然小,但于情于理都该有小叔的一份。” 人情? 人情还能比得过真金白银? 温少禹不信这个,故意挑事:“可你还有爷爷奶奶,他们的那份如果不分就都是你的。” 纪舒朗早有准备似的伸出手指摇了摇:“我妈还说了,想要东西就得自己去争取,成天肖想别人的,这辈子都没出息。” “我爷爷奶奶两个孩子,他们乐意给谁是他们的事。愿意给我就收着,不愿意我也不可能想着我小叔我妹的,那也太……” 纪舒朗还想多说两句拔高一下自己的形象,奈何词汇量跟不上脑子,最后破罐子破摔,“…诶呀,跟你们这种家庭复杂,有矿要继承的人说不明白!” 温少禹听到这儿一时不忍哼笑出声。 确实说不明白。 有钱有资源更容易滋生贪念,贪心不足蛇吞象,欲望无穷尽恶念也会无穷尽。合家欢不适合他,他只信比谁更狠才不会受到辱受欺负。 “喂,你笑什么!”纪舒朗不懂温少禹的百转千回,被人这么一笑只觉得挂不住脸,嚷嚷着要温少禹给个解释。 温少爷心情不错,甚是语重心长:“笑你天真。也就是没矿能继承,就算有……” “也迟早是别人的。” 纪舒朗:“……”完全有被冒犯到。 “温少禹你注意点,嘴这么毒,别哪天咽口水的时候被自己毒死。” 温少禹笑:“不劳费心。” 纪舒朗说不过,愤愤起身。依稀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一手叉腰一手扶额正思索,就见纪书禾拎着一袋子矿泉水回来了。 想起来了,要找妹妹来着! 温少禹就见纪舒朗一阵风似的跑去接下纪书禾手里的塑料袋,区区几步路都恨不得把衣服脱了给他亲爱的妹妹挡太阳。 兄妹俩并肩而行,甚是和谐,可能主要是基于纪舒朗不值钱地一路弯腰跟纪书禾说话。 “扭头看你不见了吓我一跳!…没事,给他们买水干嘛,渴了就滚回家喝完再回来。你的钱自己留着买自己喜欢的,花多少哥一会儿给你补上。” “我看小店没多远,就没叫你。没事的,天太热了,这也没多少钱。” 温少禹看着,他想,难道亲情就比友情、爱情更可靠吗? 一定不是。 纪舒朗的豁达是独生子女的一时兴起,纪书禾的妥协是为了安宁的生活环境,本质可以看做各取所需。 并不是感情真的足以消弭差距。温少禹磨了磨牙,难得不确定起来。 兄妹俩很快便到了温少禹面前。 纪舒朗不客气,从塑料袋里摸出瓶矿泉水递给温少禹:“喏,我人美心善的妹妹买的水,给你一瓶。不能白喝,一会儿请她吃冰淇淋,听到没!” 纪书禾默默闭眼,真是贴心过头了的哥哥…… 她张嘴打算拒绝,温少禹却已经接过应下:“好啊。不过说好了请你妹,不包括你纪舒朗。” 这个也是不合时宜的好说话。 纪舒朗见她要拒绝,压下她抬起的胳膊凑到耳旁小声嘟囔。他让纪书禾千万挑个贵的,这少爷不缺钱,不坑白不坑。 纪书禾的视线落到那人身上,见他利落拧开瓶盖,仰头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颈部纤长下颌线条流畅。他其实没出什么汗,偶有自鬓角滑落的汗珠,也是极顺畅的滑向下颌滚过脖颈,最后没入衣领。 倘若掩饰好戾气,温少禹应该是少女漫里最标准的男主角…… 纪书禾从包里掏纸巾,手一拐递给了纪舒朗。 纪舒朗擦汗都是衣服一抹,哪想着用这个。但碍于直是纪书禾给的,抽了两张出来,给温少禹也递了一张。 温少禹接过塞进口袋,扭头问纪舒朗:“还打吗?” 纪舒朗点头:“再打会儿吧,电脑被我妈锁了,回去也上不了号。” 于是纪书禾又被安排回原位,身边是两只剩小半瓶的矿泉水瓶。 纪舒朗抱着球催促,温少禹却去而复返叮嘱纪书禾:“把你哥那瓶水看好了,我怕他喝错了被我毒死。” “我靠!你有病吧!”纪舒朗离得不远,当即跳脚,拽着人就往球场带,显然是要从语言纠纷上升到肢体冲突了。 纪书禾笑盈盈看着,眼底透出真实的喜悦来。 至于那两瓶水…虽然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纪书禾还是把温少禹那瓶挪得离自己远些。 趁人不注意,还冲水瓶扬了扬拳头。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消化 哪有人被骂还笑这么开心!…… 大概是因为纪舒朗力荐,纪书禾晚饭前吃了一个巨大的双球蛋筒冰淇淋。 现打的冰淇淋球,香草和抹茶都是她喜欢的味道,好吃是好吃,可对于每到夏日就没什么胃口的纪书禾而言有些太大了。 纪书禾许是为了纪舒朗的面子,更可能不想招惹请客的温少禹,磨蹭到冰淇淋化了大半后,不得不把剩下蛋筒给啃了。 可回到家后紧接着晚餐,纪书禾面对奶奶盛来的大半碗压的紧实米饭简直噩梦。 她不能吃得太快,又或者胃里的饱胀感令她根本难以下咽任何食物。可她也不能磨磨蹭蹭成为餐桌上的最后一个,那会让别人浪费时间等她吃完才能收拾。 其实每天全家聚齐的晚饭对纪书禾而言都很煎熬,今天尤其。 食之无味又不得不吃,强迫自己吞下碗里最后一口米饭,胃里的饱胀感让纪书禾觉得呼吸困难万分难受。 所有食物在进入胃部后二次膨胀,把胃撑大到习惯状态下的两到三倍,几乎一低头弯腰就能把囫囵吞下的所有食物都给吐出来。 纪书禾忍着胃里的不适,强撑着帮大伯母收拾完碗筷,就赶紧借口去弄堂外的公共浴室洗澡,提上自己的洗漱篮就离开了家。 这时间于晚归的人而言正是饭点,家家户户传出呛人的油烟气。纪书禾屏息扶墙,本想多走两圈消化些再去洗澡,可闻着这味道实在泛恶心,赶紧钻进公厕以防万一。 可惜厕所的味道给了纪书禾二重重创,胃液翻腾,很快又变成了喉头阻塞的窒息感。弯腰低头导致眼眶充血,于是泪水混着浊物一起坠下。 把吃进去的东西通通吐完,这下胃是舒服了,可纪书禾脸涨得通红脑袋还是昏沉,依旧得扶着墙出去。 实在狼狈,尤其是在弄堂口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要是被旁人看到再误会什么就不好了。 纪书禾做贼似的快速 移动到外间的洗手台,拘了满满一捧水泼脸上降温。再抬头,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遍布血丝,脸颊的涨红虽褪去,却不知为何露出几分憔悴。 分明,那个家里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刚出生的婴儿都知道吃饱了就闭嘴。可有的人宁愿吃到吐也不愿意说一句‘吃不下’了,不知道是为了感动谁。” 纪书禾身侧一暗,随着水流声一并响起的是道带着讥诮的男声。甚至不用扭头确认,光听声音她就知道是谁。 她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她身上装定位了,总能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候冒出来,见证全程然后不冷不淡地嘲讽她。 不过这回温少禹说完,没有要等纪书禾答案的意思,往水池里甩了甩手就要转身离开。 “温少禹!你不许走!” 可出乎意料,纪书禾闻言不过怔愣片刻,待反应过来后立马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温少禹。 她三两步从台阶上跳下,小跑追上,气势汹汹拦在他面前,梗着脖子问温少禹要个说法。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知道为了感动谁’?”纪书禾仰头正视温少禹,愤怒让她暂时忘记畏惧,都有胆子拦住原本避之不及的人了。 温少禹双手抱胸,站没个站样:“大概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家其他人不会在乎你浪费口饭。不过张嘴说句‘吃饱了’的事,你这样每天撑死自己,除了自我感动实际起不到任何作用。” 其实不止今天,温少禹早发现了。纪奶奶照着纪舒朗的饭量给纪书禾盛饭,她一个小姑娘吃得下就有鬼了。 温少禹也是当真无聊,一连观察几天,偏偏发现她真能光盘,几度以为纪书禾天赋异禀,直到撞见她去洗澡前绕着弄堂跑步消食才反应过来。 一切的一切,又是为了讨好家人。 所以刚才借着纪舒朗让他请客的由头,温少禹也算故意。他就想看看,纪书禾究竟被逼到哪步才能直白坦诚一些。 可她竟像是又忍下了。 温少禹从纪家晚饭开始就在观察,看到她被撑得难受借口离家,看到她被油烟熏得直泛恶心,看到她捂着胃冲进厕所要吐。 她在不被发现的地方默默承受了一切。 青石弄 第6节 可即便如此,她都没想过直言自己的感受来解决问题。就好像一个…没有自我的漂亮傀儡任人摆布,而这在温少禹看来相当恐怖。 “你懂什么!你又没住在别人家,不懂我的处境凭什么这么说我!” 纪书禾却被温少禹的话刺激,情绪上涌继而浑身发烫眼底通红,泪水蓄在眼眶要掉不掉,但声音却还在维持表象上的镇定。 温少禹皱皱眉,后悔上来就把话说得太重。纪书禾毕竟是女孩子,和纪舒朗那个没脸没皮的不一样。 可他也不好低头,嘴还是硬,语气却不觉放轻放缓:“寄人篱下和直说感受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有。” 纪书禾想也不想吐出这三个字,可话刚说完她又顿住,注视着温少禹的眼睛闪过纠结,片刻后松开攥紧的拳头,妥协般喃喃道:“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 她把嘴边万般辩驳的话咽下,背过身去的同时先抬手抹了抹脸,那失魂落魄的背影显然和她应有的年纪极不相配。 温少禹的眉头没松过,话说一半算了是怎么回事? 跟他说没用,难道自己憋着就有用了? 被激起好奇心的温少禹是一定要个答案的,他可以不懂,但他能现学现懂。 温少禹抬腿追上,死皮赖脸跟在纪书禾身边:“是我话重了,你别生气啊。” “我现在是不懂,可你不还没说呢吗,万一说了我就懂了呢。” 纪书禾正在气头上,脚下步子迈得也快,而温少禹亦步亦趋跟在身边,像只苍蝇似的在耳旁嗡嗡嗡,实在令人不胜其烦。 她忽然站定,身旁温少禹跟着刹车,就见她仰头质问:“你到底要干嘛?” “我想知道我不懂的是什么。”温少禹也诚恳。 纪书禾愈发觉得他有病:“你懂了又怎样?我的事跟你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可…温少禹桃花眼一弯,试图表现得和善:“至少可以证明我说错了,应该向你道歉。” “这不好吗?” 说不上好不好,但这对纪书禾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不过…让一个桀骜不驯的问题少年低头认错、感到愧疚,似乎有点意思。这种属于心理层面的反制,可比小学生似的打嘴仗有用多了。 她得让这个说风凉话的人明白,倘若是他处于自己的窘境,未必有自己做得好,那些冷嘲热讽她定会悉数还给他。 不过纪书禾没立马搭话,她抿起唇,甚至片刻后直接迈开步子,像料定温少禹会主动跟上。 此时天色俱暗,街灯倏地亮起,朦胧的暖色将同行两人欣长的影子拽得更远。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过那些话。”纪书禾盯着水泥色的地砖忽然开口:“我当然知道硬吃会撑得难受,所以第二天就打算自己盛饭。可……” 她长长叹了口气:“可爷爷奶奶不肯,觉得我是青春期要漂亮,为了减肥不吃饭。” “然后呢?”温少禹不是很理解,抗争不彻底和不抗争就没有区别:“纪奶奶年纪大了老观念,你就没找找纪叔纪婶?就默认以后都这样了?” 纪书禾闻言侧目望向温少禹,见他神色认真,是真在替她想办法一时间竟有些想笑:“就说了你不会懂的。” “首先,我是借住在这儿的。没有爸妈在身边,监护未成年的责任就落在了爷爷奶奶身上。对他们而言我要是在新海瘦了或者病了,他们都不好和我爸妈交代。所以只会在我需求的量上多给,不可能减少。” 薄薄一层夜色里,风吹起纪书禾的长发,露出一节白皙纤长的脖颈,而此时停留在脸上的,是她无可奈何的苦笑。 “至于大伯和大伯母就更不方便在这件事上帮我了,找爷爷奶奶让给我少吃点饭,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温少禹忽然明白,为什么纪书禾认定他理解不了。 因为寄人篱下,因为想要住的安稳,她站在纪家所有人的角度考虑了整件事,只是没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最后选择委屈自己。 倘若没有相似的境遇,大概率无法实在理解她的妥协与讨好。 可是,他懂。 他甚至是在自己长大的家里,成为了宛如借住的陌生人。 但他和纪书禾的选择截然不同。 因为不同,所以纪书禾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他憋屈。温少禹再开口,有几分怒其不争:“为所有人设身处地,你不累吗?” 纪书禾没有犹豫,幽幽反问:“如果这样能让我安稳度过在新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温少禹哽住,继而恍然,选择不同是基于背景不同。纪书禾有对她友善的亲人,他或许不该因为那一二分的相似,去试验、去刻意撩拨起纪书禾的反抗。 他们不一样。 如果纪书禾是藏起尖锐,敏感但温顺的宠物猫,那他就是因为不驯而惹恼所有人最后被放弃的弃犬。 他做不到讨好别人,成为不了被规训的理想模样,甚至遇到讨厌的人还会龇牙威胁,难怪除了外婆的所有人都厌弃他。 骤然的寂静里,两人约摸又走了一段。纪书禾胃部还残留不适,丢了跟温少禹多费口舌的心情,姑且休战。 不远处浴室只亮半边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显眼,纪书禾扭头去看还在走神的温少禹。 跟了一路,这人有完没完。 她没好气地开口:“你都问完了吧?问完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温少禹满脑袋思绪被纪书禾打断,抬眼瞧见矮他一头的小姑娘明显不耐,不由好笑:“诶,你对别人都是好声好气的,怎么对我就那么不耐烦?太区别对待了吧?” 区别对待?他还好意思问! 次次遇上他,次次出糗。一张嘴除了冷嘲热讽没几句中听的。泥人还有几分气性呢,就这种人自己凭什么对他好声好气! 于是纪书禾脱口而出:“你又帮不上我,干嘛跟你好好说话。” 小家伙还挺势利,是个明白人,是他小看她了。 可温少禹还是忍不住逗她:“谁说我帮不上你。来,说两句好听的,我帮你成为弄堂一霸。” “……” “神经病!” 纪书禾这回直接不搭理温少禹了,转身走向浴室大门,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完蛋,给惹急了。 不过温少禹毫无悔意,望向那道加快脚步的背影,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低沉的笑声被风裹着落到纪书禾耳边,她咬牙切齿,暗戳戳又骂了温少禹一句。 神经! 哪有人被骂还笑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栗子 这狗我替你养着了。 “喂……” “爸爸。” 开学一周,纪书禾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 她已然不记得自己和父亲的关系是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反正现在的他们常常对坐无言,连她搬来新海住进爷爷奶奶家,他也什么都没说。 “刚放学,在回家路上。没事…学校那边妈妈托老师办好了,没什么问题。” “上课都听得懂,这里的学校和远京差不多,同学都是刚认识,很好交流,没什么不适应的。” “不远的,走过去十来分钟,早上是和堂哥一起走的,他一直带着我。爷爷奶奶身体很好,大伯大伯母他们对我也很好……” 纪书禾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提起阔腿裤的裤管,小心翼翼跨过一块翘起的青石板。 这两天新海总下雨,老城厢排水不好,说不准踩上哪块松动翘起的石板,就会被溅上一裤腿的脏水。 她得小心点走,不能把裤子又弄脏了。 爷爷奶奶那儿的洗衣机不常用,厚重衣服自己手洗麻烦。而且最近天气不好,她前两天洗的裤子还没干呢。 于是纪书禾专心在弄堂里“扫雷”,心思没放在电话上,答的也是随口敷衍:“别担心,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一时无言,若有似无,纪书禾总觉得听着了叹息声。怕自己眼下不过脑子说错什么,她便也不再言语。 不知是哪家的水管漏水,水流顺着墙体而下落进排水槽,发出细细的流动声。 纪书禾有些走神,她想夜深人静时听见的动静总算有了来源。 而此时电话那头儒的雅男声再次响起,很显然,纪向江并没有因为女儿体贴而欣慰开心。 “你一向懂事,爸爸知道。” 一句安抚性的客套话。 “不过接下来我和你妈都比较忙,不一定顾得上你。你喜欢什么?爸爸买了寄到爷爷奶奶那儿,或者我给你打点钱……” 紧接着是需要她接受的事实。 “不需要。” 纪书禾一时不察,踩进个再明显不过的小水塘,污水飞溅,她感到小腿潮湿而惋惜自己裤子的同时,脱口而出了拒绝。 或许这拒绝显得太过直白,纪书禾又解释:“不用给我钱,生活上什么都不缺,没有要用钱的地方,而且妈妈也给我留了。” 纪书禾物欲不高,暂时没有沉迷游戏,不存在必须花钱的地方。 既然没有所求,更不想让她的那双父母仅仅通过付出金钱,便轻易填补上送她寄人篱下而产生的愧疚感。 那份愧疚感对她很重要,因为愧疚所以时常惦记,那才有机会早点接她回去。 纪书禾很明白。人前的她或许是包子了一点,可绝不是没脑子。 纪向江又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温和起来:“…那也好,缺什么就给爸爸打电话。爷爷奶奶毕竟年纪大了,别总是麻烦他们,知道吗?” “知道的。” “…那,回家吧,写完作业早点休息,爸爸先挂了。” “好,爸爸拜拜。” 隔着上千公里,被电话加工过的父女情暴露出生疏。甚至在挂掉电话那一瞬,纪书禾都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和谁打的电话。 纪向江在远京某个大学的学院办公室做行政老师,假期时间多脾气又好,所以纪书禾小时候跟着他比较多。 可不知从那个时间点开始,纪书禾变得格外渴望获得夏纯的认可,按照母亲的意思学习做事,和爸爸竟变得生疏了。 青石弄 第7节 她试图回想,却发现竟连最深刻的,搬个小板凳坐在爸爸的书桌边,听他讲《红楼》、《雷雨》的日子,都在记忆里蒙上了雾,看不清也记不真切了。 “啪嗒,啪嗒……” 不知从哪儿来的水珠砸在暗下的手机屏幕上,水珠绽开散成更大的圆。起初那些圆圈还分散间错,后来竟越发密了。 纪书禾抬头,视线越过头顶蛛网似的电线。 下雨了。 雨丝细密如同线帘,说大不大却极容易打湿衣服,和让她憋闷的烦躁如出一辙,烦人又无力。 不过雨伞还是得撑,毕竟她昨天刚洗了头,要是淋湿了今天还得再洗一遍。 纪书禾把手机屏幕在衣摆上蹭干净,收回口袋,抬手去摸书包侧面竖放的雨伞。只是摸索半天没有摸到,刚要扭头去看,脚下不察踢着了个放在墙角的纸箱子。 很普通的快递纸箱子,敞着开口,被雨水打得发软,里头还依稀有什么在动。 纪书禾好奇心作祟,顾不上撑伞探头去看,才发现箱子里竟然是只小狗。 跟她手掌差不多大的小家伙,暖黄的毛绒绒一层看不出品种,大概是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彻底睁开。这会儿被雨浇醒又无处可躲,挣扎起短短的四肢想努力翻出纸箱子。 这是哪儿来的小狗? 她四处打量一圈,附近各家门窗紧闭,不像家养的被遗落在外头,那只可能是…被故意遗弃在这儿等好心人带回家的。 纪书禾身后有人撑伞经过,见她杵在路便同样好奇地侧目去瞧,待看清箱子里只是小狗竟显得些许失望。 “小姑娘,是你家的狗吗?” 纪书禾摇头。 那人并不意外,只语气感慨:“大概是附近人家生了小狗,不想找领养就放在这儿的吧。” “可惜啊,一会儿下大雨。这么小的狗就放在这儿会被冻死吧。” 是的,天气预报入夜后有大雨,雨水加上降温,对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而言是致命的。 纪书禾垂眸,就见这傻乎乎的小家伙根本不懂自己的处境,一门心思扒拉那并不厚实的快递箱,任由自己在风雨之中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小脸一垮,去试探身边的年轻人:“大哥哥你要不要带它回去?或者我们这片有没有人想养动物的,我把它送过去?” 那人一愣,继而失笑,像在笑纪书禾的天真:“算了吧,住在这儿的人养活自己就不容易了,哪有心思养狗啊。” 然后,过路人选择了路过。 望向他离开的背影,纪书禾却不忍就这么离开。撑开的伞偏了偏挡住纸箱,时不时往那纸箱子里瞥一眼。 嗅到陌生人类气味的小狗正扒在箱子侧面,摇头晃脑地寻找着什么,懵懂又可爱。 纪书禾忍了,但是没忍住。毕竟女孩子对可爱的事物少有抵抗力,终还是靠近蹲下,伸手去探小狗脑袋。 可实际,她的手都没碰上绒毛的尖儿就往回缩。不知想起了什么,面对眼前可爱无害的小家伙惧意明显。 她以为自己从小就羡慕养宠物的人。 外公外婆没移民前住在四合院里,有户人家养了只漂亮的小博美,是很难得不会汪汪乱叫的小型犬。 纪书禾一直很想上手摸,但夏纯耳提面命,狗会咬人,被咬了得浪费时间去打针,会错过安排好的英语课。 就这样,直到外公外婆处理掉房子,纪书禾都没机会摸摸毛茸茸的小动物。可她一直很想养狗,猫或者狗什么都好,只要是愿意陪伴她需要她的,什么样小动物都好。 不过,夏纯不可能同意。 她讨厌一切给她添麻烦的东西,想到会满天飞的猫毛、狗毛,严词要求纪书禾断了这个念想。 纪书禾的行为是被约束成夏纯理想模样的,即便现在人和行为都是自由的,她依旧会按照夏纯的要求行事。 包括抚摸小狗。 但小狗不懂,它感觉到靠近自己的暖意往后退,脑袋一歪就把自己的嘴筒子送到了纪书禾的手心。 毛茸茸又带着温度的触感,猝不及防打断了她所有的犹豫。 纪书禾的手僵硬地 从小狗脑袋滑到它瘪瘪的肚子,看它没心没肺地就地倒下,翻出肚皮任由自己抚摸,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她叹息,心像是被攥成皱皱的纸巾:“对不起,我也不能带你回家。” 那个家不是她的家,本就寄人篱下又怎么好带个麻烦回去。 “嗷呜~”小狗抖得厉害,呜咽一声似是回应,然后脑袋一歪扎进箱子。 “呦,半天不见从哪儿捡了只狗啊。” 温少禹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纪书禾闻声立马皱眉。 这条路虽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可遇上这家伙就代表准没好事。 纪书禾没搭话,那人却是自说自话惯了。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把小狗抱进自己怀里,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抚小家伙的脑袋。 “看着是串串吧?也有点金毛的影子。应个颜色,不如给它起名叫糖炒栗子吧。” 纪书禾拳头硬了。 且不说他们俩究竟谁能养这只狗,就这个槽点满满的名字,别以为她不知道,温少禹是馋学校旁边那家店卖的糖炒栗子了。 纪书禾瞪着他不说话,视线触到温少禹怀里乖乖趴着的小狗,霎时又没什么话可说了。 口舌之争没用,哪怕说赢温少禹也不能带小狗回家。 温少禹余光扫过纪书禾因心情不佳板起的脸,十分了然,任由小狗崽崽扒拉自己的手指往嘴边送,还甚是漫不经心地戳纪书禾心窝。 “喜欢它是吧?” “那在这儿多看两眼吧,反正你也带不回去。” 这下给纪书禾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温少禹你是不是找骂!” 温少禹点头,施施然起身,很不要脸地往纪书禾伞下蹭:“你站过来点儿,这雨大,别淋到小家伙了。” 被捏住软肋的纪书禾:“……” 不过还是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伞斜了过去。 “小小年纪这么大气性,一说实话就炸毛。”温少禹低头,托起小狗往纪书禾那送送。 “你在纪家什么情况我们俩都清楚。这弄堂里大概率没人愿意养狗,所以这个小家伙……”小狗鼻子被圆润的指尖点了点,“凶多吉少。” “不过你要实在想留下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温少禹话锋一转,纪书禾眼睛倏地亮起,也不在乎他前半段调侃式的说教,仰头看他:“什么办法?” 温少禹卖关子,眼角弯下没有说话。 两人对抗路走多了,温少禹一不说话,纪书禾就觉得自己是受骗上当了,哼出个气声,小声吐槽:“骗子,就会说大话。” “谁是骗子。”声音虽轻,可温少禹一字不落。 纪书禾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是!” “你能有什么好办法,就知道诓我。” 她扭开头吸吸鼻子,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感情或者现实,反正屡次三番在温少禹面前失态,让爱面子的她颜面尽失,导致现在都懒得对他伪装和善。 想生气就生气,想怼人怼人。哪怕知道自己有殃及池鱼的成分,可看到温少禹那张脸,所有和平共处的想法就立马烟消云散。 这人没缘由地把她得罪透了。 温少禹耸耸肩,并不在乎纪书禾的态度:“你看你,又着急。但凡对我有对你哥那个二愣子一半耐心,咱们俩都不必那么剑拔弩张。” “我哥才不是二愣子。”纪书禾护短。 “行行行。”温少禹对这兄妹俩没话说,“你还养不养狗,听不听办法了?” 诱惑太大,明知可能有诈,纪书禾还是忍不住,斜眼看过去偷偷打量:“你说,到底什么办法?” 温少禹笑开,圆眼变成两道弯下的弧度:“你是不能养,但我可以啊。” “小苗苗,你跟我说几句好话,求求我。” “说不定这狗我就替你养了。” 作者有话说: ---------------------- [撒花]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伟大的周五!星期五![爆哭][爆哭]我将点一杯熬夜神器咸芝士红茶拿铁好好码字[哈哈大笑] 第7章 同行 你先带栗子回去 “走不走?” 温少禹把着自行车龙头,款式老旧的自行车被长身玉立的白衣少年一衬,颇有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影里的感觉。 “你不是说很近,走过去不行吗?”纪书禾怀里抱着欢快摇尾巴的栗子,万分抗拒。 温少禹踢下自行车撑脚,试图让纪书禾清醒一点:“大小姐,咱们俩带着狗,两条腿走过去再走回来?你不累我还累呢。” “那,那我自己骑,不坐你后座!” “巧了,就这一辆车,纪舒朗可没车借你。” “我可以打车!” “行啊,打车不让带狗。” “……” “噗嗤。” 纪舒朗捧了个印花的陶瓷盘子,嘴里叼着生煎包,看纪书禾同温少禹僵持在家门口,饭也不吃就出来看热闹。 倚门看戏,结果被两人对呛逗得想笑,想赶紧开口说话,一口下咬掉大半的生煎,结果被汤汁烫得龇牙咧嘴,挥手直扇风。 纪书禾背对纪舒朗站着没看见,但是温少禹目睹全程,无言吐槽只默默叹了口气。 “小书啊,要哥说你别去了。他温少禹养狗带去做体检,你跟他一起凑什么热闹。” 纪舒朗烫得有点大舌头,着急忙慌开口却是为了挑事。 温少禹冷冷扫过去:“吃饭就好好吃,端着饭碗到处走也不怕噎死。” 青石弄 第8节 纪舒朗耸耸肩,继续向纪书禾蛐蛐:“你看他,多恶毒一人。” 纪书禾深以为然,但基于实际究竟是谁想养狗这事有待商榷,而她的手里还抱着一脸兴奋的栗子,又实在不敢当温少禹的面表现出来。 兄妹俩视线交汇,心照不宣地达成一致,可温少禹却没轻易放过他俩:“纪舒朗,我倒是好奇,如果你等会没安排补课,会不会跟着我这个恶毒的人去凑热闹?” “那当然……” 纪舒朗想也不想张嘴作答,显然嘴在前面飞,可话说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戛然而止,把要脱口而出前后不一的真心话咽了回去。 解决掉一个话多烦人的,温少禹又转向纪书禾:“还有你,你哥没说错,是我要养狗,所以要不要陪着一起去,上不上我这辆车最好考虑清楚。” 一辆前面还有横杠的破自行车,说得好像是法拉利兰博基尼似的。 纪书禾按下往她脸上凑的小狗脑袋,表情视死如归:“……那你,骑慢点啊。” 自行车穿过沉闷的小巷,承载两人一狗重量的车轮碾过石板,带起噪声的同时颠簸感明显。 温少禹这辆车算老古董了,后座没改装,还是金属的置物夹。纪书禾抱着狗,打横坐在那上头,被颠得腿根发麻还得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要不是及时出了弄堂,她真的会怀疑温少禹是故意整她。 深秋时新海的天气难得晴朗,阳光和煦穿过落尽叶片的梧桐枝干,形成的斑驳光影又落在铺满梧桐叶的路面。 纪书禾兴致缺缺,怀里的栗子却睁大圆眼好奇地打量一切。被摩托喷了一脸尾气还敢嗷嗷直叫,挣扎着就要跳下去讨个公道。 从被温少禹带回家开始,栗子都是他在养。不过几天小家伙状态已经好了许多,眼睛明亮又精神,身上的毛都变得光滑齐整。 纪书禾把栗子抱紧,扑面而来的小狗味并不难闻,她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毕竟毛茸茸的小家伙在怀里拱来拱去的感觉,已经让她幸福到暂停思考。 果然,留下栗子是她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是怎么留下的…… 纪书禾又想到那个雨势渐起的傍晚。 …… “小苗苗,你跟我说几句好话,求求我。” “说不定这狗我就替你养了。” …… 恼人的调笑在耳畔复现,纪书禾视线余光瞟向温少禹,看到的是少年宽阔的后背,紧接着搂着栗子的手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个神经病,还乱给别人起外号。 她觉得温少禹这人脑子肯定有问题,每次没事找事惹她生气,好像就是为了看她跳脚。 包括这次留下栗子,对他…好话也算说了吧,但绝对没有骂他的话多。 自行车行过减速带,剧烈的颠簸加上一直想挣脱怀抱下去跑的栗子,让正在走神的 纪书禾下意识攥住温少禹的衣摆。 平整的衬衣外套被扯出皱褶,纪书禾回神倏地收回手,而车速却从此时无声变慢。 两人都没有说话,深秋的风里凉意深重,纪书禾竟觉得脸颊发烫。 她开始第无数次摇摆,摇摆于温少禹这人还挺体贴,可能本质只是爱作弄人,并没有坏到无可救药。 侧坐没有支点,纪书禾边自我攻略边缓缓移动。 温少禹感觉到后座的动静,加重力道按住随之一起晃动的龙头,不由开口:“坐不住了?” 是有点,纪书禾四处张望:“还有多久?” 温少禹往前扬了扬下巴:“前面拐弯就到了,再忍忍吧苗苗~” “温少禹!” 纪书禾忍无可忍:“你叫谁苗苗!” “叫你啊。纪书禾,禾不就是苗,苗苗当然是叫你了。”温少禹理所当然,“而且叫苗苗显得活泼可爱,正适合你这个年纪。…你要实在不满意,要不叫喵喵?” 喵喵他个头喵喵。 纪书禾深吸两口气,家人朋友都叫她小书,从没人这么称呼过她。 而只属于一个人的称呼,显得…实在太过于亲昵…既然同温少禹都称不上朋友,那还是叫全名的好。 “你可以叫我全名。” “那多生疏啊,我们好歹楼上楼下住着。” 可他们楼上楼下住着也没见多有熟悉啊! 纪书禾正思考该怎么反驳,温少禹趁机又道:“况且现在还有养栗子的情意。” “还是说…你不想养了?”温少禹话赶着话,不给纪书禾机会插嘴,对着小狗挑事,“听到没栗子,有人不要你了。” “嗷!” 小家伙听懂是叫自己名字“汪”了声,耷拉下来的耳朵飞起又落下,半点没有身为“狗质”的自觉。 纪书禾百口莫辩。 算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 温少禹还算没瞎说,街口转弯就是家连锁宠物医院。开在闹市区临街,一共二层环境很不错。 其实离永安里不算太远,但不知是不是骑车带人的关系,纪书禾仔细算算还是得二十来分钟。 温少禹把老古董自行车停在店门口人行道边,锁完车扭头就见纪书禾正拿肩膀去顶厚重的玻璃门。 她怀里抱着栗子用不上力,偏这小姑娘也是倔,愣一声不吭白费功夫,显出越努力越心酸的感觉来。 真是,多等他一会儿不好吗。 “我来。” 温少禹走到纪书禾身后,抬手覆上金属把手拉开大门,垂眸示意纪书禾先进。 纪书禾一愣,继而对他点了点头,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少女背影纤瘦,脚步轻快,温少禹拉着玻璃门没动,莫名就有种自己是酒店门童的错觉。 温少禹单手插兜,被自己的臆想逗到失笑摇头,而后才迈开长腿走进室内。 栗子的体检套餐是温少禹前两天就电话预约过的,小家伙也算流浪收编得做个传染病筛查,还有还安排注射的疫苗也得打上。 鉴于接待护士的强烈推荐,温少禹又加上了血常规、便常规等等检查。 有些不是必要,但架不住温少禹不爱听人废话,护士刚一开口安利他就立马答应下来。于是两人头碰头按着栗子抽血的时候,听到了纪书禾小声吐槽浪费。 温少禹起初不觉得,直到收到那一打付费单据时才后知后觉,好像确实有那么点。 报告要等,纪书禾说去上洗手间,把栗子交给温少禹。小家伙耷拉着耳朵,对温少禹爱理不睬,可能是记恨刚才抽血时按他出了最大的力。 温少禹在诊室门口坐了会儿,琢磨到大厅买点牵引绳之类的必需品,起身往外,刚走到一半却依稀听见纪书禾的说话声,等从墙角转出来,就见她站在收银台前,正从自己的小包里一张一张往外掏纸币。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说好一起养栗子,你怎么偷偷跑来付钱?” 纪书禾正专注,被惊得一哆嗦。这声音除了温少禹也没谁,便继续数钱都没抬眼看他。 “你买了羊奶粉和狗粮,体检就我来吧。” 温少禹没说话,把栗子放上宽阔的前台,趴自己手臂上侧目看她。栗子横冲直撞向数完钱的纪书禾,趁前台打印凭证这会儿,她又开始盘算。 “栗子现在主要喝羊奶粉,几个月后就能吃狗粮了,还有冻干零食什么……一个月我给你200够吗?” 一张小脸盘算得认真,但温少禹却隐隐想笑,俯身凑近,认真询问:“纪书禾,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给孩子发零花钱的家长吗?” 这人又讨骂! 纪书禾眉眼皱成一团,抱起栗子直接转身:“跟你没话说!” 走出去半段又补充:“发票你记得拿!” “噗嗤。”前台小姐姐看他俩拌嘴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把付款票据递给温少禹同时打探,“你们俩感情真好啊,是亲兄妹吗?” “当然不是。”温少禹想着,这话要是给纪舒朗听到得当场气死。 前台小姐姐咂摸一下回过味来,不由感慨:“哦~那是小情侣吧,青葱岁月美好初恋,年轻真好啊!” “不是,你搞错了。”温少禹低头把单据按顺序整理好,桃花眼微垂眼尾却是上扬的,要干坏事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她是我家小姐,我是她家佣人。你看,付钱她来,琐碎事不都是我干嘛。” 前台小姐姐明显不信,又找不到破绽反驳。温少禹没再搭话,收拾好东西转身追纪书禾去了。 拿到报告打道回府,纪书禾再次坐上自行车后座,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返程比过来快多了。 而且这回她学聪明了,刚到弄堂口就跳下车,牵着绳子要带栗子走回去。 于是两人一个推车一个牵狗,并肩走回永安里的弄堂。栗子还不认路,一直走走停停,也不知是路过哪个岔口,几个少年人充满恶意的声音跟长了翅膀似的传来。 “温少禹?那不是他妈,那是他后妈!你们不知道吧,他妈病死以后他爸找了他妈的好朋友给他当后妈!听说是受不了他,才把他送到这儿跟外婆住!” “别说他爸了,就他这样谁受得了他!脾气阴晴不定,说打人就打人,什么都不怕!我妈说了,这种人迟早进局子!” …… 少年们处于变声期前后的嗓音七嘴八舌,有附和有询问,但都像是认定了温少禹其人就是个品行恶劣的渣滓。 有些话说得实在难听,纪书禾捏住牵引绳偷瞄温少禹。他神色如常,可握着车把的手却愈发用力,手背泛白青筋暴起…… 纪书禾犹豫要不要安慰他一下,可温少禹却忽然开口。 “我还有点事,你先带栗子回去。” 作者有话说: ---------------------- 我也希望吵架的时候拥有温少禹的嘴[求你了] 第8章 请求 你是不是惹事了 “求你了小书!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 纪书禾被扯住袖子摇晃得头晕,于是连忙按住身边的少女,无奈开口:“安晴,真的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可我跟温少禹根本不熟,真不知道他的手机、微信、q/q号。” 青石弄 第9节 纪书禾面前的少女是她的新同桌,性格热情活泼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标准的社交悍匪。 这不,开学不久把班里所有同学熟悉了个遍,又碰巧跟纪书禾这个敏感寡言的分坐在一起,可帮她解决了不少社交难题。 两人性格虽南辕北辙,却架不住少年友谊纯粹,纪书禾同能和她互补的安晴相处得很是不错。 一个上课时常偷摸瞌睡,一个认真听讲的同时还得偷偷提醒睡着的。分工虽然明确,偶尔措手不及时也难免出现纰漏。不过这么莫名其妙地磨合几次,倒是把纪书禾都带得活泼起来了些。 尤其在得知安晴同样是从永安里搬出去的之后,那份友情更是无需检验加工直接飞升成了惺惺相惜。 从同桌到朋友,安晴成为纪书禾在新海认可的第一个好友。 所以有这份友谊加持,纪书禾更不可能直白拒绝。 此时的安晴,娃娃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圆眼恳求地直直盯着她,眼 尾下垂视线专注,像极了平时撒娇的栗子,让纪书禾很想盲目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可惜,事情涉及温少禹。 自那天温少禹当着他亲生父亲的面大闹一场,惹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最后把郑阿婆气到吃保心丸后,纪书禾已经有好几天没敢跟他搭话了。 他们父子的前尘旧事纪书禾多少有过耳闻。 温少禹母亲身体不好,缠绵病榻多年还是离世。可不久后父亲却娶了母亲的挚交好友给他当后妈,美其名曰双方都熟悉,看在往日情意会对温少禹好。 姑且不论那段感情发展的时间先后,温少禹的母亲又是否知情。反正温少禹接受不了几乎要认作干妈的人成为后妈,在家大闹一通,跑来永安里跟外婆住了。 这父子俩除了逢年过节几乎不见面,没有接触时好像能相安无事,可一旦碰上必然戳心窝地争吵一番。 纪书禾当然评判不了对错,只是觉得温少禹这样硬刚亲爹,对他的现在和未来而言都没好处。 他看不起她的妥协讨好,她也不能理解他的执拗强硬。 互相看不顺眼,怪不得总是拌嘴吵架。 “emmm…好像也是啊,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确实没必要加联系方式。” 安晴泄了气,没发现纪书禾的若有所思,低头长叹一声。 纪书禾却听得右眼皮直跳,只觉得这话歧义万千,被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听见,不知会联想再谣传出什么,于是复读机似的又解释了一遍。 “不是一个屋檐下,他在他家,我在我家,只不过住的是一栋楼。” “我知道我知道。”安晴没意识到重点地摆摆手,“我和我姐在永安里住了好多年呢,那地方在家说话的声音大点楼上楼下都听得见。你要找温少禹不就喊一嗓子的事儿。” “不,我没事也不…怎么找他。” 纪书禾下意识反驳,转念想到楼上楼下跑的栗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好歹算给自己留了几分狡辩的余地。 她怕安晴没心没肺地再追问细节,忙岔开话题:“那你姐是为什么会对温少禹感兴趣?他那个人……”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纪书禾觉得除了长相,温少禹并没有值得少女心动的特质。 “这个嘛。”安晴沉思,“我姐是为什么对温少禹……” 安晴有个双胞胎姐姐安瑶,姐妹俩长相如出一辙,爱凑热闹的性子更是。 不过姐姐安瑶更沉稳些,中考成绩也比妹妹高了二十多分,开学后分进学校的尖子班,而妹妹安晴则是踩线进的平行班。 姐妹俩好歹还在同一所学校,大课间互相串门,自然纪书禾也跟着认识了一下。 “这个为什么呢……” 安晴琢磨不明白地搓搓下巴,自己都不太确定,“可能是…温校草长得太好看,惹得我姐少女春心蠢蠢欲动?嗯…也可能单纯因为他成绩好,慕强批实在仰慕?” 安晴罗列许多,却都觉得理由都不够充分,思索片刻又补充:“不过我觉得吧,最可能的原因是温少禹和蒋豪不对付!蒋豪…你应该见过吧?就是你们里弄那个猥琐的死胖子!” 纪书禾语塞,话虽糙了点,但根据描述她立马想到了目标人物,默默点了点头。 安晴见状立马来劲儿了:“我靠,我跟你讲!这死胖子从小就喜欢惹事生非、说三道四,特别会欺负人!偏偏他妈宠他宠得没边儿,还经常倒打一耙说是别人先惹的她儿子,我和我姐小时候常吃他的闷亏。” 从安晴的述说,纪书禾想到的是初见温少禹的第一面。 他歪着身子站在墙边,迎着辱骂嘲讽神色始终平淡,半点没有行为逾矩的后悔和慌张。 怪不得没人相信他才是受害者…… 安晴兴致上来,压根没发现纪书禾走神,自顾自接着道:“最过分一次,我记得可清楚了!当时我们这群小孩刚上小学,那会儿放学早也没有晚自习,写完作业三五个的就在弄堂里玩。” “是为了悠悠球还是拓麻歌子来着?反正蒋豪和我姐吵架,说不过就伸手推了我姐一把,她没站稳磕到墙角,当时眼睛下面就破皮流血了。” 这是许多年前的旧事,可纵使人会长大会有改变,可纪书禾却对安晴描述中蒋豪的行为并不意外。 因为那天纠集一群同龄人宣扬温少禹家事,故意戳他母亲离世痛点的,也是他。 那是种直白到让她觉得恐惧的恶意。但温少禹不怕,被引爆脾气的少年直接对上那一群,或者直白点他仗着身高腿长把那群人都给揍了。 最后引发众怒,把各家大人都聚了来。 更凑巧的是,那天温少禹的父亲也在。有些最爱装模作样的大人把虚假的委屈挂在脸上,颠倒黑白拉着人又说又闹。 甚至如愿从“理亏”的人手里讨到安抚费了,也要回过头姿态高高地说教温少禹几句。 纪书禾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一位母亲,可相比于温少禹冲动的暴力,这种依靠哭闹混淆真相的方式更让她难接受。 至于围观的众人都是十来年的老邻居,或许明知道错不只在于温少禹,却通通装作不知,赞同、附和把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塑造成无法管教的恶劣纨绔。 只有温少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平静到仿佛他们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那一刻纪书禾甚至觉得,温少禹跟自己一样。 身处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却一样像是寄人篱下,孤单到无解。 …… “我那会儿被吓坏了,拉着我姐胳膊直哭。还是纪舒朗…就你哥,把蒋豪按在地上揍。可谁知道他妈正好看到,这下完了,祸水东引变成你哥回家挨骂了。” 说到这儿安晴忽然咬牙切齿起来:“我妈和蒋豪他妈是前同事,前两天买菜的时候碰上那个碎嘴子,听说她说了好半天自己的宝贝儿子又被温少禹揍了。” “回家跟我和我姐吐槽,可把我俩高兴坏了!活该!怎么没把那个死胖子牙打掉!也就我家搬走之前温少禹还没住进来,他要是早点来永安里,我们联手保管能让蒋□□牙掉光,恒牙一颗都长不出!” 纪书禾满头黑线,按下安同学扬起的拳头,小声道:“我们不推崇暴力手段解决问题的啊。” “哇,小书你说话好温柔啊~” 安晴被打岔,思绪立马转移,顺势抱住纪书禾的胳膊,把自己整个人窝进她怀里:“你跟你哥一点也不像,纪舒朗可是急脾气。小时候挂着鼻涕到处跑,裤子不是脏的就是破的,感觉邋里邋遢……” 那确实不像。 不过鉴于真正的兄妹情谊,纪书禾刚想替纪舒朗找补两句,就听见安晴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疑惑地低头和安晴对视,满目不解中就见安晴的眼睛倏地发亮:“对了!忘了还有纪舒朗啊!” “纪舒朗和温少禹熟,你要是能找个借口跟你哥打探一下,那不就顺理成章合情合理,还不会暴露我姐!”安晴一下坐正,两手一拍,“简直完美!” 纪书禾眨巴眨巴眼睛,想装傻:“一定要……” “小书~” “真的求你了,你要能帮我这个忙,未来三年…一辈子!我都给你当牛做马!”安晴看出苗头,连忙抱住纪书禾胳膊,用脑袋抵住她的肩膀边撒娇边拒绝对视,“你不知道,我姐可凶了,这事要是办不成都回不了家!” 纪书禾知道安晴话绝对有夸张的成分,毕竟她所见过的安瑶丝毫没有安晴嘴里的强势霸道。 可被人这么苦苦哀求,她那颗向来就软的心早就替她做了决定。 于是长叹一声,纪书禾应下:“那我,试试吧。” “小书万岁!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安晴一把抱住纪书禾,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只是被拥着的纪书禾浅浅笑着,视线里看不出喜悦,满是忧心忡忡。 她心事重又极其喜欢预设过程,对新的环境,对她所要做所有的事,会在脑海预设无数个可能。 就譬如纪舒朗虽然好说话,可架不住他好奇心重又实在话多。要是贸然问他要温少禹的信息,肯定会被追着问原因。 而她,既不能暴露安晴安瑶,又不能让纪舒朗误会自己对温少禹有什么。 思来想去,纪书禾决定今天放学等纪舒朗一起回家。家里地方小 ,楼上说话楼下都听得见,以防被温少禹觉察到什么,她只能回家路上套路她哥一下了。 兄妹俩就读的光明中学是新海排得上号的市重点,不过除了高三,剩下两个年级都没有晚自习。一天课程结束安排语数外的补课,通常放学时间不会超过七点。 这天纪书禾顶了同学值日,磨蹭到差不多高二放学才去校门口蹲人。 天气凉下来之后夜就开始长了,街灯早早亮起,冷色调的光似乎照得更远,把站在灯下的纪书禾的影子拉扯得很长。 纪书禾正低头研究自己的鞋,感觉到有人经过就抬头看一眼,发现不是纪舒朗后又没什么波澜地低下。 她总是很擅长等待。 大家都说是因为她脾气好,可她想说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在这儿等谁呢?纪舒朗?” 那人是从纪书禾身后绕过来的,她没发现,于是抬头发现那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温少禹背对灯光而立,优越的眉骨挡住垂落的光,给眼睛留出了一片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唯有嘴角处还有未褪的淤青,在这张好看的脸上违和得过分。 纪书禾收回视线,低头又点头:“我,我找我哥有些事。” 温少禹实在忍不住笑,这兄妹俩一个家住着,每天一口锅里吃饭,有什么事用得着特地等在外面说。 可这一笑牵扯到嘴角,痛感蔓延,温少禹立即收敛,抬手按了按,却不忘回答纪书禾:“今天放得早,你哥早跟人打游戏去了。” 纪书禾很想扶额。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哥是指望不上,但……视线很实诚地飘向温少禹,但她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纪舒朗。 “行了,早点回去吧。”温少禹见纪书禾发愣,忽然出声提醒。 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期心情欠佳,温少禹没有同纪书禾多说的意思,单手提着书包背带往肩头提了提抬腿要走。 可刚迈出去,又难得善心大发回头提醒:“对了,回去别说漏嘴,记得替他保密。” 那是自然。 纪舒朗一直想装台式机打游戏,可家里实在没位置,所以偶尔会去那种不查身份证的小网吧。 这些纪书禾都知道,但为了避免矛盾,她两头都装作不知道,根本不用温少禹提醒。 青石弄 第10节 温少禹瞧见纪书禾张嘴,可等到最后却没有等到她反驳的话语。 真是稀奇了。 他眉尾上挑,视线不由多了些探究。 纪书禾扭捏着没再说话,温少禹则是装作不察转身离开。 都不用回头,温少禹能感觉到身后的小尾巴几乎没有犹豫,迈开细碎的步子追上他,就这么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温少禹若有所思,事出反常必有妖。 知道她胆子小又怕他,最近都有意躲她远点了,今天是抽什么风竟然跟了他一路? 一走一跟,转眼弄堂大门就在跟前。 纪书禾错失良机更加内耗,自暴自弃地想着干脆打直球算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就是有人看上他了。自己只是帮忙传个话,要个联系方式,就算温少禹追问,她咬死不暴露安晴安瑶就行。 可谁料温少禹忽然站定,落在地上的影子单肩背包一手插兜,痞里痞气的模样就这么面向她。 “老实说,你是不是惹事了?” 作者有话说: ---------------------- 熬夜的真神咸芝士红茶拿铁,熬到两三点起来上班的我感觉灵魂都是脱离的[求你了] 第9章 进退 你是打算把我当栗子喂 “你才惹事了!” 纪书禾眉头紧蹙,下意识四处张望,确认周遭没有熟人,扭头就是威胁:“警告你啊,别胡说八道!” 对嘛,这样才对。 如愿惹恼纪书禾获得她张牙舞爪的警告,温少禹微垂眼睫,嘴角诡异缓缓上扬,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温少禹承认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尤其是关于纪书禾,真被她好声好气对待反而不自在,还得这样明嘲暗讽不好好说话才对味。 不过语气归语气,纪书禾一路把心事放在脸上,这点藏不住的情绪温少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哦,是吗。”他拖长语调,一波三折,“我看你心事重重,又特地去等你哥,还以为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温少禹边说边打量纪书禾,小姑娘又是低头不敢看他的模样,刚才那一点威胁他时虚假的气势消散,此时愈发心虚地攥住双肩包的背带。 没缘由的,温少禹猜测,纪书禾的情绪应该跟他有关。不然某人肯定早就扔下一句“与你无关”,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了。 “既然你说没有……”温少禹顿了顿,“那早点回吧。我都饿了。” 温少禹说完也没有要等纪书禾的意思,一改以往作风,抬腿径直走进弄堂。 纪书禾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道纤长的影子走远消失,打心底觉得温少禹是以退为进,不怀好意,于是眉头拧得更紧。 可,她还有求于人。 没有犹豫,纪书禾小跑去追:“温少禹!你等等我!” 夜风渐起,黑暗跟着漫长起来。弄堂大门像是道分割线,门外街灯明亮,门内昏暗的黄色灯光只堪堪照亮脚下一小片石板路。 “温少禹……” “又怎么了?” 温少禹自觉没走多快,但纪书禾追上他后,跟在身侧呼哧呼哧换气,像极了撒欢跑累了的栗子。 心又软了,他叹气,然后步幅跟着缩短。 纪书禾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余光偷瞟了几次温少禹,装作不经意般提问铺垫:“你,你家有电脑的吧?” 温少禹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废话简直被她气笑了:“我家有没有电脑你不知道?” …确实知道。 每周五放学回家,纪舒朗就“长”在温少禹房间打游戏。他那个台式机是专门配的,显示器键盘都是一流,纪舒朗一直很眼馋。 而且现在聊天软件用手机,也扯不到电脑上。纪书禾暗自懊悔,心想这么尴尬还不如不铺垫。 温少禹不吃扭扭捏捏那套,没给纪书禾机会再找借口,直接问道:“有话直说,你到底想干嘛?” 都到这份上了,纪书禾也心一横:“我想要你的q/q号!” 话音落下,霎时静默。 他们正处于转角的一片黑暗,整面的红墙没有窗,借不到丝毫灯光照亮。温少禹就着夜色侧目打量,纪书禾的轮廓模糊,可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再明显不过。 温少禹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下,笑也不笑了,声音幽幽:“你要,还是替别人要?” 纪书禾语塞:“我……” “纪书禾,你长进挺大的啊。”温少禹后退两步,靠向另一侧墙,“都会拿我出去做人情了?” “……” 这下纪书禾更张不开嘴了。 “帮谁要的?你同学?同班的?”温少禹又问。 纪书禾摇头:“我答应她了,不能说。” “那你还挺义气。” 可不嘛,毕竟找她帮忙的是唯一的朋友。 纪书禾暗自腹诽着,忍不住抬眼偷瞟,见温少禹似笑非笑盯着她看,立马心虚地把视线垂下。 温少禹没放过她,缓声道:“可你对我怎么一点情意不讲?把我蒙在鼓里,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给?” 纪书禾圆眼瞪大,似乎闻言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确实只顾着帮安晴的忙,想当然觉得温少禹不会介意,就压根没考虑过他。 或许是因为温少禹的偶尔捉弄,也有记恨他给自己起了一堆莫名其妙外号的成分。 和温少禹相处时纪书禾多数是冲动控制理智,抛下自己苦心经营的善解人意,连行为方式都简单直白了许多。 可他…其实不错。 脾气是暴躁了点,但对她还算耐心,那张嘴也确实谁也不饶,但自己也没少回怼过去。 纪书禾开始犹豫,一边是好朋友,一边是她似乎有所亏欠的人…好好一件事怎么弄成这样。 “纪书禾你现在很为难,很委屈吧?” 被猜中心思的纪书禾倏地抬头。 “明明是受人所托帮忙,现在却好像落得进退两难。” 温少禹站直身子,拎起书包背带又往肩头带,侧目瞧见呆愣愣不说话的纪书禾,长长叹了口气。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却在路经纪书禾时抬手,不轻不重敲了敲她的脑门,像是在泄愤对他的不公。 “纪书禾,你顾全不了所有人。” “如果还是不愿意拒绝掉让你不舒服的请求,那这样的左右为难,你未来会经历很多次。” “自己好好想想吧。” 温少禹的背影没进黑暗,随着脚步飘来的声音有些恍惚,但内容足够引得纪书禾深思。 …拒绝,让她不舒服的请求? 纪书禾捂着脑门怔怔出神,脑袋里乱哄哄的什么都分辨不清。 她心不在焉地走回家,吃过晚饭写完作业,直到躺上自己的小床,独处的安静终于能让她保持清醒地思考了。 但思考明白的结果是,温少禹没说错。 她向来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自然也不愿意掺和进别人的麻烦事。 只是因为找她帮忙的是安晴,是她现在身边唯一的朋友。她怕拒绝会影响为时尚短且并不稳固的友谊,所以哪怕心底不愿,却还是答应下来试试。 温少禹说,她应该学会拒绝。 但她的人生选项里只出现过接受,譬如接受父母的安排来到新海,再譬如接受朋友的请求尽所能的帮忙。 如果有不舒服,忍过去就好了。 她知道温少禹是对的,但拒绝只会产生更坏的,令她更加无法接受的结果。 所以纪书禾不想选。 在她需要的安稳面前,自己的感受完全可以放到最末。 就是对温少禹…显得不识好人心了。 于是那天之后,本就避着温少禹走的纪书禾仿佛更能躲了。 出门早放学也早,栗子也不看,时间一久连纪舒朗都奇怪怎么见不到自己这妹妹,上学路上拉着温少禹琢磨他妹是不是青春期有少女心事了。 门清儿的温少禹冷哼一声,见纪舒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想让他别琢磨了。 就他妹那点心思,这二愣子下辈子都摸不明白。 这天周五,是连高三都会适当早放的日子。 纪舒朗一回家就钻进温少禹房间开机上号,而房间主人早就习以为常,俯身摸摸扒拉他腿的栗子,给小家伙套上牵引绳。 栗子快三个月大了,被温少禹养的圆滚滚的,虽然是串串小狗但隐约有金毛的影子,在这越来越冷的天气里很适合抱着暖手。 不过鉴于纪书禾给的生活费宠物,栗子的口粮从纯羊奶进化到羊奶泡狗粮,还顿顿都吃到小肚子滚圆,个子长得飞快,现下纪书禾都快抱不住他了。 小家伙知道穿上牵引绳就是出去放风,兴奋地追着自己尾巴转了好几圈,乖乖穿上后根本不等温少禹,冲出房门竟往阁楼方向跑。 温少禹见势不对忙踩住绳子尾端,小家伙被牵引绳长度桎梏,不得不回到某人脚边。 站在这个位置,其实可以看到紧闭的阁楼房门。温少禹眯了眯眼睛,维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开口:“既然人家不想见你,就不要不识趣地找上门。” 栗子听不懂,耷拉着耳朵坐下,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温少禹,时不时歪一下脑袋。 “说你呢,听懂了没?”温少禹低头见笨蛋小狗坐那儿盯着自己,抬腿拿鞋尖碰碰小狗屁股,“起来,出去上厕所。” 温少禹抱着栗子下楼,这小家伙不太会走楼梯,时常走一半就开始往下滚,先前摔闷了两次,纪书禾之后都是给小家伙抱下去的。 青石弄 第11节 这么养成习惯,温少禹也只能被迫接受。 屋里的电视声盖不住下楼的脚步声,纪书禾躲在爷爷奶奶屋里,听见温少禹出门才敢冒头。 这两天她因为心虚躲着温少禹,连带着跟温少禹焦不离孟的纪舒朗也一并躲着。算是万幸安晴周测失误,没心思没追问纪书禾后续,让她有机会多个周末的缓冲期。 但问题要解决,不然她总像揣了件心事。 可怎么解决…… “小书!纪舒朗!快来!” 纪书禾正托着下巴走神,就见大伯纪成海夹克衫里像是揣着什么,快步往她这儿走。 “什么东西?”大伯母楚悦从后头厨房出来,拿抹布擦手时探头打量,“跟捡着宝贝似的。” 纪成海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个被塑料袋包着的白色泡沫饭盒,尾端是一把露在外头的竹签子。 “回来路上看到个卖烧烤的摊子,好多人排队,闻着香得很,就买了点。”纪成海抽了一串羊肉递到楚悦嘴边,“香不香?尝尝!” “我才不吃,你快趁热给小书他们。”楚悦失笑推开,从冰箱拿了菜又往厨房走,“你看着点啊,晚上爸做了糖醋排骨,新鲜肉没进过冰箱的,两个小的别晚饭吃不下了。” “知道知道。”纪成海捧着塑料饭盒进屋,孜然和辣椒面霸道的香味霎时充盈满屋,他朝纪书禾招手,“小书快来,热的好吃。” 纪书禾吸吸鼻子笑盈盈看着:“好香啊,我哥在楼上呢,我去叫他!” “你先吃,我去叫他。”纪成江打量一圈不见纪舒朗心里显然有数,“那小子是不是在隔壁打游戏呢?” 纪书禾抿唇不语,确认楚悦不在,对着还算好说话的纪成海点了点头。 纪成海心领神会,指了指靠纪书禾那边的串儿:“这边的烤得正好,你快吃,我上去逮他。” 纪书禾看着大伯转身上楼笑得真心。 这会儿正临近饭点,油锅一热各家准备晚饭的动静就起来了。 纪书禾本就不饿,按规矩也得大伯和纪舒朗他们下来。于是她支着身子向门外外张望,可等了好一会儿,先等来的却是带着栗子回家的温少禹。 温少禹额前刘海有些湿,不及纪书禾仔细研究原因,两人视线撞上,她立马移开向下落在他脚边的栗子身上。 栗子的小狗脑袋左摇右晃,把身上的水甩干,闻见烧烤的香味再顺着味道看见纪书禾,嘴一咧笑嘻嘻就要朝她奔来。 小狗蹬腿要跑,温少禹俯身一把抱起:“跟你说的又忘了?身上都是水,上楼擦毛去,生个几千块的小病我可没钱给你看。” 这下好了,平时插科打诨最爱搭话的人,这会儿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纪书禾。 纪书禾心口堵堵的,深吸了口气再尽数呼出,依旧无济于事。她偏头看向窗外,天色半明不暗,石板路上是密布的深色圆点,原来是又下雨了。 她想,应该找温少禹谈谈,不管他是否接受,至少应该向他道个歉。 刚起身,纪成海拎着纪舒朗的衣领进来了,这个当爹的已经失去了身高优势,全靠年龄的威严撑着。 他把纪舒朗按在实木的靠背椅上:“少玩游戏少你妈生气,听到没?” “我月考挺好的,就玩一会儿哪里惹到我妈……” “这话跟你妈说去。”纪成海毫不留情地打断,“坐下吃你的吧,我去帮忙做晚饭,你可不许抢小书的啊!” 纪舒朗没招了,老实点头:“行,知道了,你快去吧!” 纪成海一走,房间又安静下来。纪舒朗边回手机消息,边和纪书禾聊着。内容无非是最近怎么见不着她,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等等。 纪书禾心里揣着楼上,回答得敷衍,奈何纪舒朗记挂着未完的游戏也是心不在焉,这兄妹俩互相敷衍最后都没发现。 见纪舒朗看起游戏视频,纪书禾坐不住了。拿了几串羊肉串,说上楼是上楼去吃,结果上了二楼直接转到温少禹房间门口。 “咚咚。” 纪书禾轻轻叩门,只听屋内像是沉默了一瞬,而后才传来温少禹的声音:“进来吧。” 她推门,正对房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毛茸茸的栗子就趴在不远处的狗窝里。而温少禹则坐在床边,见门外是她似乎并不诧异。 她手里还举着串儿,温少禹视线锁定,不解地扬了扬眉。 纪书禾一看他这模样,想好的说辞全部忘光,最后直接脱口而出:“我…我来喂栗子!” 温少禹点头,双手背后撑着床板身子往后仰:“这咸的辣的,栗子吃不了。” “那给你吃!”纪书禾继续不过脑子。 温少禹一动不动,注视着纪 书禾若有所思。 “嗯,栗子吃不了给我吃。” “你是打算,把我当栗子喂?” 作者有话说: ---------------------- [爆哭]恨!我的咸芝士红茶拿铁被下架了,米乳拿铁也下架了,我跟你们这群冷酷无情的咖啡! 第10章 心意 栗子叫声舅舅 “温少禹!”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书禾有些急了,眉头紧蹙语气跟着焦躁起来。 温少禹当然知道,就是心有不甘,这才忍不住嘴欠去招惹她。 不过见状,他也正色不再逗纪书禾:“好意心领了,还有什么事吗?” 正事自然是有的,可真到开口纪书禾又张口结舌起来:“有,有的。我来,是想找你……” “还不死心?”温少禹皱眉,看她这样子自觉猜到答案。 纪书禾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弄明白,温少禹已经侧身转向床边的书桌,就着桌上的纸低头写起什么:“所以这两天你在朋友和邻居之间权衡后,决定放弃我了?” 甚至不给纪书禾时间思考,他抬头追问:“是吗?” 纪书禾抿唇,她觉得自己是想争取一下,但更重要的明明是…… “算了,也不重要。我不在乎。”温少禹见纪书禾犹豫,低头继续写起来,“看在…栗子的份上,我再帮你一次。” 他停笔,将面前的白纸对折沿折痕撕下递给纪书禾:“最后一次啊。” 纪书禾接过,少年下笔的力道极重,背面凸起的笔迹触感明显,再看纸上,写了两串数字。按长度分,应该是手机和q/q号。 那纸拿在手里发烫,纪书禾似乎更愧疚了。 “我来是想找你道歉的。” “能给的都给了,你还想要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意愿……” “花言巧语没用,身份证不可能给你。” 纪书禾忍不住:“温少禹!你怎么不听我说完!” “纪书禾。” “听完你的诚意后,你还是会从我这儿想办法完成朋友的请求。所以我帮你,你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不是嘛?” 是的,纪书禾找上门就是奔着解决所有问题来的,而她手里这张纸就能帮她。 温少禹盯着纪书禾,平缓的语调依旧:“至于你想让我听完的道歉,也只是情感牌,让我好接受二选一时被你放弃,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是的,温少禹是懂纪书禾的。 所以温少禹甚至都能猜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是他一句都不想听的。 “放心吧,我不会。你也用不着跟我道歉。” “我的想法…其实不重要,那不是你必须考虑的问题,所以你不必因此愧疚,更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是吗? 纪书禾张张嘴没发出声。她捏着单薄纸张的手用力,短暂的安静里她甚至有些粉饰不了的难堪。 纠结的心事被温少禹看透,可他又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纠结。在安晴和温少禹之间左右为难只是一部分,她更介意的是自己为什么没能提前处理好一切。 其实很简单,拒绝安晴,或者彻底放弃温少禹的感受。 可关键就在她做不到抛下任何一方,纪书禾谁也不想得罪,朋友还有…邻居,都不。 就这样纠结着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偏偏温少禹却看透了她自以为的最佳选项,看破了她实则偏心的算计。 可他懂得并不彻底。 她,纪书禾,不希望成为任何她在意的人口中,有任何不好的那个人。 她纠结苦恼的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旁人风评,她在乎,而他不在乎。 温少禹把纪书禾变化的神色悉数看在眼里,他歪歪脑袋,仍是不解地追问:“我很好奇,你脑袋里平时都装着什么,值得你时常耿耿于怀地尽折磨自己?” 纪书禾被追问得给不出答案,只瓮声瓮气把自己的处境扔给温少禹:“可我在新海就这几个朋友,要是不帮忙她跟我绝交了怎么办……” “那说明她不配做你的朋友。”温少禹想也不想,应得理所当然,“朋友是志趣相投的伙伴,不是算计谋取对方好处的对象。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清一个人,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似乎没错。 但纪书禾被温少禹的理直气壮给惊到了。 “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有些所谓的朋友不是真的以诚相待,更不值得竭力去帮。”温少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继而嘴角扯起苦笑:“譬如…我妈和我,就是可笑友谊酿成恶果的前车之鉴。” 纪书禾觉得温少禹这表情少见,漂亮的眼睛扫过自己,欲言又止地摇摇头再把视线垂下。 她知道,那是他始终未能结痂的伤疤。现在主动提及,是想让她意识到,真正的友谊不是某方一味妥协。 至于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温少禹是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 纪书禾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不该以他所想的方式掺和进去,这小姑娘又不是她那个五感不通的哥。 他不能太热切,太过热切显得…显得自己像有什么目的。 分明他只是看不过去纪书禾愁眉不展,连带着栗子都不好去找她,想着提醒一二,没别的意思。 青石弄 第12节 温少禹指尖烦躁地敲击桌面,视线转向自己的手指,试图转移注意:“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连串小动作落在纪书禾眼里,愣是让她从少年俊朗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上,看出了口是心非的傲娇。 纪书禾忍不住笑,最近几天里最舒心最真诚的笑。 “我想明白了,不掺和了。” 纪书禾扬了扬手里的纸片,对折再对折塞进外衣口袋,“你说得对,如果她因为这个跟我绝交,这样的友谊就算维系下去也会很辛苦,不值得。” 她不想总是这样左右为难。 她也想试试以自己的意愿为先,那就把这件事当做开始。 “嗯哼,真要搭讪就告诉她自己来找我,这也是诚意。”温少禹还算满意地哼哼两声,修长的手把玩着黑笔,想了想还是多给了纪书禾一个甩锅的选择,“就说是我说的。” 语气怪霸道的。 温少禹和年龄不符的语气令纪书禾不由失笑,不合时宜地联想起前几天一群女同学闲话是说到的霸总小说节选。 但好坏她分得清。 纪书禾深吸了口气,真诚道谢:“温少禹,谢谢你。” 温少禹不语,算是应了。他极不适应这种煽情,别扭地扭开头不看纪书禾。 但这人的嘴好像跟脑子分属两条路径,那张嘴只安静了片刻又来惹事:“现在知道谢我了?不怕我,躲着我了?” 纪书禾一怔,所以温少禹真的什么都知道。 要说怕,过去对他肯定有,但从…就当从今天开始吧,温少禹的形象在纪书禾好像没那么可恶了。 可实话怎么能跟温少禹说呢,纪书禾圆圆的眼睛转了一圈:“你是谁,我干嘛怕你啊。我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是吗。”温少禹点头,“那正好,联系方式都给你了,你加我吧,我们这两个陌生人也该好好认识认识了。” “最好你能把那上头每个数字都背下来记心里,万一以后谁把你拐走,你还有机会打电话给我。在栗子的面子上,我会去捞你的。” 纪书禾觉得这人纯属没事找事,又在胡说八道。 这年头联系方式都存手机里,点击拨通就行,谁还背手机号! 纪书禾也就是小时候怕走丢,背过爸爸妈妈的,现在就是最亲近的大伯和纪舒朗他们一家,手机号1几几开头她都不清楚。 温少禹有心挑事,纪书禾也没放过他,俯身凑近仔细打量他的神色。 既然温少禹膈应她,那她也不能输,一定得加倍还回去:“温少禹,你根本是找借口让我加你好友吧?” 温少禹挑眉,甚至都没看她:“方便叫你遛栗子而已,不要想多了……” “上号上号上号!” “温少禹我看攻略了!这次一定能完美通关!” 温少禹话音未落,纪舒朗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已经冲进屋里,他动作熟稔地拍开门,却没想到先看见的是竟自己的亲堂 妹纪书禾。 笑意凝滞在嘴角。 三人一狗八只眼睛,视线在彼此脸上来回扫过。 “……” “?小书,你怎么在这儿?”纪舒朗的眼神从诧异逐渐转变成怀疑,话是问纪书禾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温少禹。 “我…”纪书禾也看温少禹,温少禹眼眸半阖示意纪书禾看桌上的串儿,“我,我来喂栗子的!但送来以后,温……” 纪舒朗很是敏感:“不许叫他哥!” 温少禹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居然还记得。 纪书禾正心虚,顾不上计较这里头又有什么渊源,当即从善如流:“温少禹说栗子好像吃不了这个。” 纪舒朗不语,只一味盯着温少禹。 只有栗子开心地围着纪书禾打转,时不时“汪汪”叫一声,算是这诡异氛围里唯一的动静。 “是这样啊……”纪舒朗拉开椅子坐下,但眼睛就没离开过温少禹,“小书,听哥一句,你跟这家伙也算半路上位的青梅竹马了。按设定正应该是看到对方比看到狗都嫌…栗子别咬我拖鞋……” 纪舒朗俯身抱起摇尾巴的小狗,往温少禹手边递。解决了这个捣乱的方才清清嗓子继续道:“按设定,你们正应该是看到对方比看到狗都嫌的时间段,千万不能因为好看的皮囊忽略某人无趣的灵魂,你知道吗?” 纪书禾满头黑线,看纪舒朗说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很想让她哥脑洞不要那么大。 “还有你!”纪舒朗面向温少禹又是另一种态度,“管好你自己!不许打我妹的主意!” 温少禹眼皮都没抬,捏着栗子的小狗爪子朝纪舒朗招了招:“来栗子,叫声舅舅给他听听。” 小狗不懂恩怨纠葛,但是听话。咧开笑嘻嘻的嘴角,对着纪舒朗“汪”的一声吐出舌头。 这下纪舒朗跟吃了白磷似的,立马起身扑向温少禹:“啊!!!温少禹你这是赤裸裸地挑衅我!” “来!我俩打一架!我让你对我妹居心叵测!我让你知道谁才是福禧东路永安里86号真正的霸王!” “……纪舒朗少发神经病了你。” 温少禹的手桎梏住纪舒朗伸过来的胳膊,两个少年扭成一团倒向床板,栗子则是趁混乱逃跑,直奔纪书禾。 那两人身高体型皆是一般,时不时换人占据上风,反正没有实质性伤害,纪书禾搂着热乎乎的小狗脑袋看他俩花拳绣腿打得热闹。 一个嚷嚷着“不许勾引我妹”,一个坚持不懈骂对方“神经病”,场面混乱且无厘头得过分。 纪书禾觉得无奈又好笑的同时,也对纪舒朗脑子究竟脑补了她和温少禹什么深感无语。 温少禹就是故意气他,偏他还真上钩。 纪书禾腹诽,她这亲堂哥也不动脑子想想。且不说平时他俩表面没什么交集,实际关系更是处于刚达成和平共处的阶段,她就不可能被那张小白脸迷惑。 就算让栗子叫舅舅也是有据可依,她是栗子半个衣食父母,真按辈分这么叫绝对没问题。 但这么越解释肯定越乱,纪书禾放弃挣扎就看他们撕扯,反正一会儿累了自己就停下了。 正如纪书禾所料,没一会儿纪舒朗先投降,翻身平躺在温少禹床上:“累了,不打了,放你一马。” 温少禹嫌弃他的脏衣服往床上躺,踢了踢纪舒朗垂在床边的腿:“赶紧起来,把我床睡脏了。” “我不!我就躺!” 纪舒朗也是故意恶心人,侧身趴着以手撑住脑袋,特地摆了个十分妖娆的姿势,也不搭理温少禹反而去看纪书禾。 “对了小书。” “这都快十二月了,明年过年早,一月十号放寒假,再过一个礼拜就是除夕。你要回远京吗?准备待在哪儿过年啊?” 作者有话说: ---------------------- 一夜降温,巨巨巨怕冷的人天一暗就像钻被窝!码字新发现,我发现把自己困在床和被子之间会很舒服[求你了] 第11章 图报 人不能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 纪书禾吐出个单音后忽然噤声,她恍然意识到没有夏纯的指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安排。 最近夏纯很忙,上一通电话还是上个月底,问她期中考试的成绩和排名,说到圣诞前后会出国一趟探望外公外婆。 再后来没给纪书禾打过电话,她也不敢主动打过去,生怕影响到夏纯的安排。至于她爸…接通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问两句近况就挂了。 “还有两个月才过年,你这心操得也太早了。”纪书禾正想着如何搪塞纪舒朗时,温少禹忽然懒懒开口:“我下礼拜五过生日,你怎么不想想送我什么?” 纪舒朗一骨碌坐起来:“你不是从来不过生日的吗?” “今年突然想过了,你有意见?”温少禹神色淡淡。 “那你不早说!就剩下几天,要不是今儿打岔提起,我什岂不是么都不知道,那生日当天你问我要礼物,我不就成了小丑吗!” “对,我能记一年,你要真什么都不准备,我肯定会时不时拿出来说说。”温少禹顺着他说。 “诡计多端的天蝎座!” “优柔寡断的天秤座。” 眼看又要拌嘴,纪舒朗忽然话锋一转,拍起胸口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不过时间虽然短,但看在咱们兄弟多年的情分上,我肯定好好给你整个生日趴。班里你想叫谁?上次社团活动还有学妹跟我打听你呢,要不要一起叫上……” “不要。我想要的是你的礼物,别给我搞那种。”温少禹拒绝得干脆,视线扫过纪舒朗又落在纪书禾身上一字一顿,“你,我,还有…她。” “我们三个人。”他停下,阖眸再睁开缓缓吐出口气,“外加一只狗,随便过过就行了。” 抱着栗子正在假装木头人的纪书禾瞪大眼睛,很想指指自己,怎么还有她的事? “那这生日过得有什么意思?”纪舒朗不理解。 温少禹冷冷睨了一眼:“我乐意。” “咦~你就纯属没事找事,还‘我乐意’呢。”纪舒朗耸耸肩,扭头拉纪书禾下水,“小书,既然这人都这么说了,咱们俩送一份礼好好吃他一顿去。” 纪书禾抿唇不语,心想其实不用带她的。 “小书!小朗!下来吃饭啦!” 纪舒朗还要再说,楼下响起纪成海招呼吃饭的声音。 “来了!”纪舒朗立马翻身下床扯着嗓子回应楼下,转身叫纪书禾一起,“先下去吃饭,这家伙的事哥会处理,你等着吃大户就行。” 纪舒朗说完猴子似的窜出去了,纪书禾却笑不出来,默默跟在纪舒朗身后。她抬腿刚要出门,已经起身来到门边的温少禹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帮了你那么多回,你要是听他的空着手来,我就把你的小芽儿给掐了。” 纪书禾下意识捂住脑袋,捂住了才意识到自己头顶根本不长苗苗,梗着脖子狠狠瞪温少禹:“你这人就知道挟恩图报。” 温少禹笑:“施恩不就是为了图报,不然图什么?” 这时楼下又喊:“小书还没下来吗!” 是纪舒朗的声音。 “来了来了。”纪书禾匆忙应着,楼梯都走了一半,忽然回头去看还倚着门框站没站相的温少禹,“我记住了,好好等着我报吧你!” “行,我等着。”温少禹目送那道背影消失,紧接着楼下碗筷声作响。 他关门回房,拦住想往外冲的栗子,抱着小狗一起躺上被纪舒朗弄乱的床。臂弯伸展,栗子呼哧呼哧吐着气,温少禹望向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幻视成黑暗里蜡烛的光,竟久违地对生日有了些期待。 青石弄 第13节 温少禹是11月21号的生日,天蝎座的尾巴,可纪舒朗却说他是再纯不过的天蝎,嘴毒又记仇,睚眦必报从不吃亏。 至于纪书禾,夸下海口却琢磨不出能送什么,便决定先把另一件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事给做了。 周一早读前,她主动跟安晴说起失败的“任务”。 纪书禾还是忐忑,哪怕下定决心,可毕竟是她在乎的朋友,因为在乎更怕失去,自然而然脑补过许多。她或许相信安晴的为人,但和血缘亲情相比,实在没有更胜一筹的自信。 不过预想的责备和不满并没有出现,安 晴也像是松了口气,豁达摆了摆手:“这样最好,我也不想替安瑶跑腿了。她要是真喜欢就自己去找温少禹,把我们夹在中间算什么。” 她说完搂着纪书禾的胳膊说起周末更新综艺里的笑料,绝口不提安瑶,而那天的大课间姐姐也没有如往日般来找妹妹。 纪书禾敏感地觉察什么,但绝口不提。 至于后来安瑶有没有去找过温少禹,纪书禾不得而知,反正少男少女的喜欢来去都很仓促。 就像安晴所谓的crush一样,今天是哪个演员明星,明天说不定就换成了网红模特,偶尔“猪油蒙了心”看上同校的谁,的的确确是真情实感却也真的短暂。 纪书禾不关心这个,一周将尽,她比较着急的是该怎么应付温少禹就在眼前的生日。 她对送礼物的参考无非吃穿住行,吃上温少禹好像不怎么在乎,这落魄少爷穿衣方面也没委屈过自己,住她无能为力,行当然也一样。 挑不出礼物的纪书禾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好找安晴或者她哥出主意,只能求助于购物软件排行榜。 最后选中的礼物有些华而不实,是个月球形状的小夜灯,打开后柔和的暖色灯光倾泻在阁楼老旧的白墙上,投射出房间里所有物件的影子。 显然对温少禹用处不大,他看着就是不怕黑的。 纪书禾纠结到最后直接放弃,反正就是个心意,温少禹爱用不用,只要她还了人情债就行。 “滴滴滴~” 夹杂着电流的声音在房间里突兀响起,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倏地变成了跳动的头像叫回。 纪书禾回神,这个时间给她发消息的人很多,比如安晴会来要当天数学作业的答案,或者班级群里正在分享什么动漫八卦。 可此时闪烁的头像很陌生,是一只猫在水边注视着月亮。 纪书禾视线转向书桌一角包装好的月球夜灯,片刻后再回到屏幕,鼠标轻移点开了那个坚持不懈跳着的头像。 〔wen〕:抹茶、水果奶油还是巧克力? 没头没尾的一句,纪书禾满头雾水,回了个问号过去。 那边消息立马过来。 〔wen〕:蛋糕,挑个你喜欢的口味 纪书禾这才了然。 〔seedling〕:我没有过敏的食材,都能吃。 〔温〕:让你挑个喜欢的口味,谁问你过不过敏了。 那更奇怪了,又不是她生日让她挑什么。 纪书禾觉得温少禹在给她挖坑,以防有诈,答了句废话回去。 〔seedling〕:没什么不喜欢的。 〔wen〕:…… 〔wen〕: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wen〕:快点,别想着其他人,选个你喜欢的。人总不能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可说清楚自己更喜欢什么,这对纪书禾而言才困难。 她的答案不是必须项时,纪书禾一直是别人怎么选都行。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不爱吃的就少吃几口,不喜欢穿的就少穿几次。 习惯性接受,习惯性说服自己,习惯成了习惯,所以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且她又不是明天的寿星,越俎代庖像什么样子。 〔seedling〕:你自己怎么不选。 〔wen〕:不爱吃蛋糕。 那你过什么生日…… 纪书禾腹诽。 〔wen〕:你帮我选一个。 不过既然温少禹说这是帮忙…纪书禾的指尖落在键盘上,笔记本尤其是轻薄本的散热极差,微微的热从指腹蔓延。 抹茶怕苦,奶油水果会腻,那就巧克力吧。巧克力味的东西总不会难吃到哪儿去,除了栗子谁都能尝两口。 〔seedling〕:巧克力吧。 消息发出去,纪书禾忽然又不确定起来,忙补了句。 〔seedling〕:你觉得呢? 此刻楼下。 温少禹双手支在桌上正举着手机,加绒卫衣的袖口偏大,从手腕向下滑落堆叠在小臂露出极具骨感的手腕。 他看着纪书禾有两瓣叶子的小草头像,轻哼出声:“让挑个自己喜欢的,就是不听。” 温少禹还是打了个“好”过去,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垂眸看向脚边,正趴着啃玩具啃得正欢的栗子。 他手腕垂下摸了把小狗脑袋,很坏心地吓唬栗子:“她选了巧克力。小狗吃不了巧克力,看来是不想叫上你一起,那你明天留下看家吧。” “汪!”栗子听不懂,但能感知到不怀好意的语气,朝温少禹低低吠了声。 “嘘。”温少禹轻轻捏住小狗的嘴筒子,“阿婆睡得早又觉轻,你要是乱叫影响她休息,我都留不下你。” “呜~”栗子愁眉苦脸地趴下,重新抱住他的磨牙小玩具,像是当真在烦恼明天的聚会不带他似的。 其实根本不算聚会,温少禹觉得这更像嘴馋找借口吃个蛋糕,一个人吃不完整个于是叫上了其他人。 他也不在乎礼物,就想给纪书禾长长记性。这棵小苗苗养不熟,他不想一个人干怄气。 他更不在乎生日,因为生日属于两个人他和带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母亲,而温少禹早在几年前就永远失去了她。 失去了替他精心挑选的蛋糕,一桌亲自下厨的丰盛菜肴,还有会拥抱祝福他又长一岁的母亲。 他永远失去了母亲,也有母亲永远失去了女儿。 所以温少禹住进永安里开始就再没过过生日,如果阿婆没忘会给他煮一碗大排面,他们沉默着吃完,然后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个人,然后变得更加沉默。 所以隔天,当纪书禾捧着蛋糕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万分不解地看他哥拖着温少禹问路边爷叔借打火机点蜡烛。 真的很想吐槽,过生日为什么不回家,就非得在这儿嘛。可一张嘴吃了一口风,想出口的话最后跟着咽下。 纪舒朗拉扯着温少禹往回走,两人都是一身藏青色的校服外套,纪书禾也是,不过她怕冷又裹了一条围巾才出的门。 毕竟是11月底了,新海速冻式降温早有寒冷的前奏。而这会儿天色将暗未暗,西北风呼啦啦吹着,很不给今天的寿星面子。 借来的彩色塑料打火机质量极差,按下后火苗窜得很高,纪舒朗用不顺手点了两次才把蜡烛点着。 烛芯摇曳着小小的火光,这是温少禹17岁生日的蜡烛,就一根,还在风里颤颤巍巍。 “快快快,别被风吹灭了!”纪舒朗嗦着被烫到的大拇指,忙侧身给温少禹让位置,“非得找个露天的风口吃蛋糕,真服了你了。” 温少禹不语,盯着摇曳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纪舒朗那破锣嗓子唱起支离破碎的生日歌,纪书禾没好意思合,动了动嘴,伸手去护火苗。 然后温少禹装模作样地许愿,速度很快,纪书禾觉得大概都念不完一个愿望的时长,他便已经睁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微微的焦糊味合着巧克力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纪书禾动了动鼻子,从中嗅出一股沉闷苦涩来。 再看寿星本人,兴致似乎也不高。 “温少禹?”纪书禾见他又走神,轻轻唤了声。 “嗯。”温少禹看向她,“怎么?” 纪书禾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先前笼照温少禹那种诡异的脆弱感瞬间剥离,他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同往常一样。 于是她摇摇头:“没什么。” “祝你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 周一!本极品咖啡人尝试了某幸新品巴拿拿拿铁,顺便以25元高价购入小黄人玩偶。 丢脸的来了!那个玩偶会发声,我又选了独眼,o嘴会阴阳怪气笑的那个,在同事好奇的目光下,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小黄人诡异的笑[爆哭],丢脸到不敢听第二遍[爆哭] 第12章 余温 千万要等我回来 “这家巧克力蛋糕不错,不是很甜啊。” 一个四寸的小蛋糕,温少禹不爱吃,纪书禾吃不下多少,最后通通进了纪舒朗胃里。 巧克力和奶油 都是高热量的,回程路上给纪舒朗涨得不行,边说边揉着胃似乎是想消化得快些。 温少禹想搭话,可一抬头却把那句到嘴边的“你妹挑的”给咽下,他好像看到家门站着阿婆。 郑阿婆穿了身墨绿色丝绒的改良款旗袍,晚风寒凉便又在中袖的旗袍外头裹了个羊绒披肩。她正和路过的邻居说话,屋内的灯光逆着撒下,给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三人走近,乖乖坐在郑阿婆脚边的栗子一下站起身,然后冲着走在最前面的温少禹直直奔来。 郑阿婆眯起眼睛跟着望去,然后笑着同邻居打招呼:“我们家的皮猴子回来了,下次再说啊。” 纪书禾觉得,她见到的郑阿婆总是笑着的。温柔优雅,和她偏爱的珍珠饰品一样,有种经历时光磋磨而显得温润的感觉。 可温少禹却好像不那么觉得,面对自己的外婆,这个弄堂风评最混不吝的小子却是紧绷的。 显得…敬重有余,亲密不足,一点没有祖孙俩相依为命,在这红墙青砖的弄堂里过了许多年的感觉。 “和小朋友过完生日回来了?” 青石弄 第14节 郑阿婆朝温少禹招手,他立马上前扶住:“是。” “吃蛋糕了吗?” “吃了。” 一问一答有些尴尬,纪舒朗这时也凑上前也搭了句:“吃了吃了,我们仨买了个小蛋糕,我贪嘴都给吃完了,忘了给阿婆带点回来。” “你们吃得开心就行,阿婆不用。”郑阿婆又回头去找纪书禾,“小书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到阿婆家吃大排面?” 她说完不等纪书禾回答,仰头看向扶着她的温少禹。 少年正是抽条长高的时候,每天在一起都没发觉,这孩子转眼已经长到需要仰视的高度了。 郑阿婆怔怔看着,轻轻的叹息声后,透过温少禹那双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语气感慨:“我们家小禹也有好长时间没好好过过生日了。” 情绪繁复,哀伤随时间淡化不假,可这是由血脉留下的血脉,多看一眼都会难过,给她再多时间都消化不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阿婆……”温少禹欲言又止。 郑阿婆拍拍温少禹的手,带着他往屋里走,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宛如留声机里悠悠旋转的黑胶唱片,自带了一种经历岁月的独特质感。 “你知道,今天这个日子阿婆总是会想到我的月月,你的妈妈。” 她有些哽咽,长舒了口气又按过眼角才继续:“今天下午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你妈妈。她是刚出嫁的样子,没那么瘦,我想跟她说话,可是她一开口好像有点埋怨我。埋怨我这么些年,都没好好地给你过个生日。” “没关系的,生日过不过不要紧。”温少禹也有些鼻酸。 “小禹啊。”郑阿婆抽出手,转身轻轻抱了抱温少禹,“你是你妈妈留给我的宝贝,是阿婆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剩下的欲言又止,她松开手从少年的怀抱里退出来。 “走吧,回家吃面。” 就祖孙俩吃饭到底有些冷清,于是纪书禾和纪舒朗兄妹俩和家人打过招呼,便在郑阿婆这儿蹭了顿饭。 冷菜是外面买的,桂花糖藕、蜜枣莲子、五香熏鱼还有白斩鸡。主食是一人一碗红汤的苏式细面,如同鲫鱼背整齐的面上盖着一整块红烧大排。 纪书禾吃不完,偷偷往纪舒朗碗里夹面,温少禹笑笑起身去冰箱拿饮料。冷藏室中间那格被整理空出来,放着个透明的蛋糕盒子,是阿婆那个年代喜欢的牌子,六寸的白脱蛋糕。 纪书禾问过纪舒朗才知道,白脱在新海方言里属于音译,发音近似黄油butter,奶油口感偏硬热量也更高。 饭后他们又重复了一遍唱歌分蛋糕的流程,只是这回蛋糕实在吃不下了,通通打包塞回冰箱。 饭后温少禹留下陪阿婆说话,纪书禾兄妹俩很懂眼色地起身告辞,顺便还带走了粘人的小狗栗子。 带上房门,纪书禾和她哥先到了对面爷爷奶奶房间,和两位长辈道过晚安这才上楼。 只是纪书禾毫不意外地吃撑了。 走在陡峭的楼梯上,她揉揉被食物撑开的胃又想吐槽。要是早知道会吃双份的蛋糕,还不如建议温少禹直接在家里过。 现在显得…他们仨放了学偷偷摸摸地出去,在冷风里分蛋糕吹蜡烛,最后吃一肚子风显得像有病似的。 纪舒朗跟在纪书禾身后也打了个饱嗝,无意听见纪书禾小声嘟囔,难得有种学霸看到卷子自动浮现答案的快感来。 走上二楼,他戳戳纪书禾的肩膀神秘兮兮凑过去:“你知道温少禹为什么不乐意在家过生日不?” 纪书禾摇摇头。 纪舒朗回头张望,确认楼下没有温少禹那个煞神的身影,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这就要从郑阿婆年轻的时候开始说起了。” “其实郑阿婆以前也不住这儿,她家没出事儿之前条件很好,这处老房子也一直空关。后来她丈夫得了重病,卖了房子治病都没把人留下。处理完后事她就带着唯一的宝贝女儿,就是温少禹他妈搬来这儿了。” “相依为命的母女俩感情总是更深些,但温少禹他妈大学一毕业就嫁了人,第二年就生了温少禹,生病住院那年刚三十出头来着。再后来女儿去世,女婿没多久就再婚,再婚对象还是女儿生前的闺蜜,温少禹因为这个闹着要断绝父子关系。女儿尸骨未寒呢,乱糟糟闹这么一通,郑阿婆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之后她把温少禹带到了永安里,但他们祖孙俩的关系一直都不太亲密。”纪舒朗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说到这儿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温少禹之前一直不过生日的。你想,他的生日,他和郑阿婆最先会想到的是谁?” 当然是温少禹的妈妈,郑阿婆最疼爱的女儿了。 所以每到这个日子,他们会默契地避开温少禹生日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提,亲人离世的旧伤疤便不会在这个日子被再次揭开,温少禹的妈妈就一直鲜活地存在没有离开。 纪书禾品出丝丝缕缕的苦涩来。 不论是中年丧女的郑阿婆,还是把一切粉饰不驯行为下的温少禹,可能都是因为放不下离世的亲人,思念的苦痛像根刺似的扎在祖孙两人之间,一碰就疼,甚至不碰都疼。 “郑阿婆她……”纪舒朗愁着眉头直挠头,“她肯定更爱自己的女儿,所以对温少禹这个外孙,实在说不上有多上心。” 纪书禾没说话,心想那也正常。 不是一个人的心是有限的,装着更在乎的就得舍下没那么在乎的,两相权衡总得舍弃一个。 温少禹生日过后就到了十二月。 新海的冬天湿冷,失去北方暖气庇护的纪书禾时常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温少禹看见说她像熊,从二楼楼梯滚下去浑身上下都不会青一块。 纪书禾气得要锤他,结果穿得太多根本追不上。但她还有帮手,纪舒朗一早守在路口帮忙阻拦,一把抓住温少禹的胳膊招呼他妹上手。 打打闹闹到十二月下旬,双旦的节日氛围比期末考试的压力先一步降临于这群正青春的少年们身上。 一个学期过去纪书禾那个班明里暗里成了好几对,有同班同学暗度陈仓的,也有隔壁班社团活动时怦然心动的。 眼看着第一个能互送礼物的节日即将到来,许多人的心思就真没多少放在复习备考上了。 圣诞正好是周五,高一最后一节课是校班会,老师不上课约等于自习。前后左右装着写作业,都在说小话,打算一会儿放学约着出去玩。 安晴同样喋喋不休,而纪书禾一手握笔打转一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昨天我姐买了苹果去找温少禹,见鬼的,那苹果要20块钱一个上面是有什么岁岁平安的图案,可那有啥用啊,我看就是专门赚骗那种小情侣的套路!” “当然温少禹根本没收,他说自己沉迷学习不谈恋爱。给我姐发了张好人卡,让她好好学习,说是等她考上大学会发现比更他好的人。拿这种借口敷衍人,看得出是真的对我姐没感觉了。” “考上大学,感觉是好久远的事情啊。而且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要是好不容易考上,却发现身边是一群‘平平无奇’的男生,回头看温少禹那脸那成绩,这种回不去的高中时代岂不 是会更让人后悔!你说是不是小书……小书?” 安晴絮絮叨叨说完,发现纪书禾始终望向窗外,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纪书禾!你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纪书禾连忙坐直身子应声,“然后呢,你姐这两天情绪怎么样?” “没怎么样,把苹果顺手塞旁边看戏的纪舒朗跑了。”安晴耸耸肩,“回家就发奋学习,说誓要卷死温少禹。这不昨天晚上学到12点半,我妈给好一顿夸,顺便又说了我一顿。” 她又叹了口气:“我就可惜那二十块的苹果。小书你吃上没?” 纪书禾直摇头,别说印花的苹果了,她昨天连苹果都没吃。 安晴立马撇嘴吐槽:“纪舒朗个大馋鬼,有好东西也不知道给你留着。” 纪书禾习惯性替纪舒朗救场:“但我觉得温少禹说得没错。我们现在的视野和遇到的人都被局限在学校,说不定等长大后看过更宽阔的天地,遇到更多的人,就会发现温少禹除了长得好看,也不过如此。” “温少禹得罪你了啊?”安晴听纪书禾一本正经地说完,忽然冒出来这句。 纪书禾一激灵:“才,才没有!” “那你这番话就很有意思了。”安晴搓搓下巴模仿名侦探柯南,“明面上是赞同他的观点,实际上是说他不过如此。这么评价一个人,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没有针对任何人,拒绝对号入座。”纪书禾在自己面前义正辞严地比了叉。 安晴点头,假装配合:“好吧好吧。” 插科打诨的时间快,这会儿快到放学打铃的时候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话,底下偷偷摸摸都开始收拾东西。 安晴往书包塞作业本,眼睛看向讲台上,身子却凑近纪书禾:“放学去喝奶茶不?学校旁边奶茶店上了圣诞新品,第二杯半价!” 话音未落,下课铃响了。 老师一说放学,班里立马鼎沸起来,推桌子挪椅子,堆叠的书本噼里啪啦倒下,还有去讲台上手机盒里抢手机的动静一齐响起来。 纪书禾已经拉上书包拉链起身:“抱歉安晴,我妈今天来看我,约了在附近吃饭,我得赶紧过去。” “哦哦,那你快去!手机别忘了啊!”安晴很是善解人意,和纪书禾挥手道别。 纪书禾跑上讲台拿走自己的手机,边往外走边和安晴打招呼:“安晴拜拜,圣诞快乐!” 夏纯是下午飞机到的新海,可她不是专程来看纪书禾的。按照计划她要去曼城探望自己移民的父母,也就是纪书禾的爷爷奶奶。 最合适的直飞航班是新海出发的,她从远京飞到新海,从一个机场转到另一个机场中间有6小时空闲,这才想到约自己女儿吃饭。 纪书禾接到夏纯电话的时候兴奋极了,一夜未眠,脑海中盘算自己一月初放寒假,什么时候能回远京过年,开学前什么时候再回新海。 她得盘算清楚再告诉夏纯,省得给她妈添麻烦。 离家大半年,纵使纪书禾身边的所有对她都很好,可永安里始终不是她的家。越是深夜,她越是想念自己拥有暖气的卧室,朝南阳台撒向床铺的阳光。 她想家,想回到熟悉的自己长大的地方,非常非常。 放学后纪书禾背着沉重的书包紧赶慢赶,期间夏纯几次电话催促,可周五的路况实在令人焦虑。 到达餐厅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服务员引着纪书禾进门,而她远远就看见了坐在窗边不时蹙眉低头的夏纯。 “妈妈!”纪书禾的欢喜溢于言表,忍不住轻呼出声,挥手示意夏纯看向她,脚步也跟着加快。 夏纯看到纪书禾,纠结的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她起身抱了抱她的女儿,取下纪书禾的书包又把她按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卡座里。 全程纪书禾一双杏眼就亮晶晶直勾勾盯着夏纯,许久不见,她觉得妈妈好像瘦了,但人看着却很有精神,穿着打扮也好看。 “妈妈,我一月十号就放寒假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远京过年啊?只要有机票或者高铁票,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麻烦你来接我的!” 夏纯闻言神色变得不忍,她涂了做了暗红色美甲的手抚上纪书禾的脸颊,怜爱地抚摸却依旧决绝地开口:“抱歉小书,今年你得留在新海过年了。” “妈妈这次去曼城除了探望外公外婆,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安排,估计得明年三月份才能回来。你不用担心,过节的安排我会和爷爷奶奶说好,还有节日花销都会提前转给他们。” “你在新海过得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过你?吃穿用度,或者言语上面有没有抱怨过什么?” 没有。可就算有她不是还得就在这儿吗,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纪书禾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嘴角下坠成一条紧抿的直线:“都没有,他们都很好。” “那就好。”夏纯松了口气。 可她没再坐下,转身拿包再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小书,妈妈就不配你吃饭了,晚高峰车多路堵,我得提前点去机场。你好好吃,这都付过钱了,吃完叫个车回家。” 夏纯永远是这样的。 果决,迅速且自我。 纪书禾试图扬起微笑,可接连的打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言,要控制好情绪实在苛刻。 于是那笑也不像是笑:“好,妈妈路上小心,圣诞快乐。” 夏纯看见了她的情绪,只是当做没看见,朝她摇了摇手机:“圣诞快乐,发的红包记得收。” 高跟长靴踩着瓷砖地面离开得实在迅速,转眼纪书禾就在窗外看到了夏纯开门上车的身影。 隔着玻璃,她回头朝纪书禾的方向挥手,纪书禾还是放下情绪回应。 青石弄 第15节 然后夏纯安心地关上车门,车子发动,同无数亮着车灯的车子一般驶进车流。 纪书禾收回视线,掐了一下自己小臂露出的皮肤,确认疼痛,确认不是在做梦。 实在是夏纯来去匆匆,时隔半年的见面前后都没有五分钟,让她恍惚,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做梦。 夏纯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可纪书禾却一点胃口没有。 她叫来服务员通通打包,这毕竟是网上正火的泰国餐厅,门口都有人在排队了。她不想吃不要紧,带回去总有人吃,不能浪费。 回程纪书禾是走回去的。 回家的愿望落空,又被母亲抛弃在餐厅,所有委屈齐齐涌上,纪书禾特别想哭。在餐厅还因为灯火通明强忍着,一走进黑暗眼泪立马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滚。 所以这时候她不能回家,要是控制不好情绪,说不定会引得人多想。 纪书禾转进永安里附近的小公园,就是他们给温少禹过生日的地方。 冬日风紧,灯光幽暗,加上正是饭点小公园里根本没人。 但有冬夜里不得不出门的。 譬如温少禹,放学回家憋了一天的栗子得先遛。有嗅觉灵敏的小狗引路,他又很不合时宜地撞上惨白灯光下默默垂泪的纪书禾。 这个小姑娘哭起来没声儿,就低头啪嗒啪嗒掉眼泪。 温少禹牵紧就知道往前冲的栗子,观察了片刻后方才蹲下解开牵引绳,拍拍小狗脑袋小声嘱咐。 “去吧,去找她。” “就乖乖陪着她,千万要等我回来,听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微光 抹茶奶茶,三分糖加红豆 “栗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狗不会说话,在纪书禾面前乖乖坐着,咧开嘴吐出舌头傻乎乎盯着她笑。 纪书禾哭久了脑子有些迟钝,干涩的眼睛眨巴眨巴,这才想起来找温少禹。只是环视一周不见人影,她疑惑地抚上栗子热乎乎的脑袋开口问道:“是温少禹带你出来的吗?他人呢?” 栗子低低吠了声,起身靠近纪书禾,然后跳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膝上,凑近要去舔她像是撒娇也像是安慰。 纪书禾愣住,但手上还是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小狗脑袋:“你是想安慰我吗?” “汪!”栗子也不知道是 真听懂还是装听懂,顺着纪书禾的话又叫了一声。 纪书禾终于笑了:“没事的,我调整心态的能力一直很强,你陪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就好了。” 栗子摇摇尾巴,换成毛茸茸的大脑袋杵在纪书禾腿上,纪书禾抱住小狗头,不停抚摸油光水滑的皮毛。 栗子身上的装备套得齐整,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儿肯定是温少禹带他出来遛弯的。纪书禾想到不见踪影的温少禹,忍不住又问。 “你是不是跟温少禹出来走丢了?这个人居然都不检查牵引绳,万一你走丢了怎么办。” “小栗子啊,你得记好回家的路,要是再变成流浪小狗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好心人收留你了。你现在是大狗了,在外面流浪很危险的。还有那个温少禹,太不靠谱了,等会回家我帮你骂他。” 栗子嗷嗷呜呜往纪书禾怀里钻,纪书禾费力揽着,四五个月的狗有之前两个大,比力气纪书禾根本不是对手。 “又要骂我?那我可真要喊冤了。” 一人一狗正玩闹着,温少禹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纪书禾寻着声音回头,侧脸忽然被一杯温热的奶茶贴上。 “抹茶奶茶,三分糖加红豆。” 纪书禾诧异抬眸,在温少禹垂下的抓到现行的目光中不觉后撤。 温少禹也不在意,在纪书禾身边坐下,一手握紧奶茶一手拿吸管扎开,再递给纪书禾:“好心给你买奶茶,结果刚来就听到你说我坏话。好心没好报,下次再也不敢了。” 纪书禾坐久有些冷,倒是很坦然的接过,捧在手里小声嘟囔:“谁让你来得不巧。” “还是我不对了?”温少禹又被气笑了。 纪书禾知道自己过分,干脆不语,低头喝奶茶。甜食一类她更偏爱没那么甜的,譬如抹茶和巧克力相比,她就更喜欢抹茶。 入口微微的苦和涩被牛奶中和,加上蜜渍过的红豆,好喝却不觉得腻。一股温热从喉头而下温暖到胃,很好地缓和了她饿得发疼的胃。 温少禹看在眼里:“下单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是热可可还是抹茶,现在看好像没选错。” 纪书禾吐出咬住的吸管:“你干嘛请我喝奶茶?” 温少禹没有立刻作答,微微侧身抬手在纪书禾头顶晃了晃:“看到了吗?” 纪书禾顺着温少禹的动作摸摸头顶,摇头。 “你看不到也正常。”温少禹慢条斯理,“毕竟长在头顶。你看,苗苗的两瓣叶子都快哭得脱水了,我不得给你买杯绿色的补补。” 可能经历多了就成习惯,总是在温少禹面前展现最狼狈的一面,纪书禾此时已经没有所谓的窘迫与尴尬。 “哪有苗苗脱水,再胡说八道不理你了。”威胁的语气因为失落有气无力,纪书禾重新咬上吸管,低头不再说话。 温少禹自然不在乎纪书禾小猫蹬腿式的威胁,仔细打量后轻声开口:“不是去见你妈了吗,做什么委屈巴巴地一个人躲在这儿哭?” 一说起这个,纪书禾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又冒了出来,酸涩感顶着泪意冲上鼻腔,一时间根本张不开嘴。 温少禹一直看着,见什么晶莹透光的东西自纪书禾脸上坠下,啪嗒啪嗒砸在奶茶的包装袋上,他竟一时不敢动作。 “温少禹。” “嗯?” 纪书禾声音闷闷的,尾音却颤抖着上扬,像是控制了但实在控制不住的抽泣。 “我得留在新海,不能回家过年了。” 路灯惨白的光照亮纪书禾的脸,一双杏眼肿着眼尾通红,下半张脸藏在厚重的围巾下,而裸/露在外头部分泪痕交错,显得可怜极了。 温少禹是出来遛狗的,各种装备齐全。他摸摸口袋掏出包纸巾,抽出张递给纪书禾:“我当什么事呢,留在新海过年不好吗?” “新海有我还有你哥,纪舒朗要是知道你过年留下,把他当马骑他都乐意。” 是的新海很好,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还有哥哥,这个年会比以往只有一家三口的对坐无言的春节热闹许多。 可这不是她的家。 对她再好,氛围再热闹,依旧改变不了她是个外人的事实。她得紧绷着,得懂礼节、看眼色,确保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不会因为她而产生不快。 这种体贴的察言观色不断给纪书禾加压,她像个不端正往里面吹气的气球,只有消化容纳没有释放。 原本或许还有个寒假回家的盼头,可现在希望落空,给她打击比纯粹的失望还要严重。 所以此时此刻,纪书禾憋不住了。她想回家,迫切地想要回到远京自己的家。 “不好!” “我想回家!回远京自己的家!” 纪书禾高声反驳,可话一出口又是后悔。冲着温少禹发泄情绪有什么用,他又不懂她的苦闷无力。 没有人会懂的。 眼泪掉得更快了,顺着脸上的泪痕大颗大颗掉在围巾上,很快上缘就被洇湿呈现出更深的颜色来。 温少禹手忙脚乱伸手去接纪书禾的眼泪,他俩平时都是斗嘴吵架,还没见纪书禾这般伤心地哭过。 说不清楚什么感受,就是整个人被哭得乱乱的。纪书禾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儿无声地掉眼泪,他的心就像被攥成一团的纸巾,既酸又涩忍不住心疼。 想让她别哭,想替她把眼泪擦了,想伸手去拥抱,想告诉她其实他能懂。 温少禹又抽了张纸巾出来,小心翼翼擦了两下纪书禾的眼泪,过后却又僵硬地塞进纪书禾手里。 他万分犹豫,但最后还是伸手轻轻环住了纪书禾。 那是一个安抚的拥抱,温少禹尽力想把自己变得更像纪舒朗,但情绪上头的纪书禾似乎并不在乎,伏在他肩头哭得更大声了。 温少禹没有抱紧,像是只借了个肩膀给纪书禾:“好了,擦擦眼泪。冬天风大,哭成这样等会风一吹,心不疼该脸疼了。” 纪书禾头都没抬:“温少禹你好烦啊!” 又挨骂了,可温少禹却低声笑开。 纪书禾的耳朵被少年笑时胸腔的震动震得通红,意识到自己是抱着谁哭,她都恍惚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但这个怀抱太暖和,甚至衣服上都是太阳的味道,令她舍不得离开。 “纪书禾,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新海,但你得清楚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无条件爱自己孩子的,或许比起孩子他们可能更爱自己。” “我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语气平缓的陈述句,温少禹不等纪书禾的回答又继续道,“我那个生物学父亲没什么可说的,跟你说说我和阿婆吧。” “我妈去世,最走不出来的人是我阿婆。她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失去了她最在乎的一切,所以即便顾惜那点血脉亲情把我接到身边,对我也是淡淡的,亲密不起来。” 温少禹扯了扯嘴角,发现实在扬不起来于是放弃:“其实我能理解她。因为她是她自己,没有把对给她女儿的爱无条件转移给我的义务。我想…你的父母或许也一样。” “纪书禾,你发现了没有?做人就应该更爱自己。不去勉强自己讨好别人,要自我一点才不会受伤,明白吗?” 温少禹语气少见的认真,纪书禾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眉头逐渐纠结成一团。 她是明白的,就是做不到罢了。 纪书禾轻声挣扎:“可是今年郑阿婆给你过生日了,你们的关系也有在变好,不是吗?” 纪书禾转移话题的选择并不太让温少禹意外,他兀自摇头,暗叹这小姑娘没救了。 是,从今年生日开始,祖孙一番夜谈后终于消去那些亲情的隔阂。但温少禹觉得他和纪书禾的处境并不一样,他没妥协过,不靠委屈自己的退让讨好,去换顺位低一等的亲情。 这和纪书禾的行为方式,和她正在纠结的东西不太一样。 只是现在这个时间,和一个眼睛都哭肿了的小姑娘辩驳这些不太合适。虽然也算相处多时,了某些时候他还是拿这棵倔强的小苗苗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啊。” 当好人没当成的怨气憋在胸口,温少禹故意气她:“我生日那天阿婆说了,明年我十八算成人了,要请朋友邻居一起下馆子。纪书禾,你可千万要待到那个时候,听到没。” 明年温少禹生日还早,纪书禾想着她才不会先许诺答应。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 青石弄 第16节 ,只要弄堂在他明年的生日之前没有拆迁的安排,她应该还是有机会蹭上这顿饭的。 这会儿夜色更深,过了饭点的街上反而热闹起来。小花园里多了些散步消食的行人,一直乖乖守在纪书禾身边的栗子时不时动动耳朵,站起身张望一圈再坐下,继续充当小狗保安。 温少禹耐心等着,等纪书禾把情绪调整得差不多了,才俯身给栗子重新套上牵引绳:“哭完了?可以回家了吗?” “嗯。”纪书禾揉揉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一点点吐完,除了眼睛好像还肿着,其他应该看不出破绽,“回家吧。” 她起身,把纸巾塞进外套口袋,拎着书包背带要背上身,可手上忽然一轻,转眼书包就到了别人手里。 “我帮你背,你牵着栗子。”温少禹把纪书禾粉灰色的书包挎上肩膀,还不忘拎上一旁的大包小包,“走吧,怪冷的,赶紧回家。” 他个子高动作又快,几乎不给纪书禾任何反抗的机会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纪书禾怔怔站在原地,就见温少禹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远,再被路灯拖成长长的一条。 风吹动几乎落干净了叶的树枝,却还有残存枝头的枯叶梧桐晃晃悠悠飘落,那一片不容分说地砸在纪书禾心上。 她看得太过出神,而温少禹半天等不到人同行,忽然站定转身,见纪书禾发呆便疑惑问道:“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纪书禾回神,提了提牵引绳,结果变成被栗子牵着一路小跑,好不容易才追上温少禹。 两人并肩同行,温少禹已经习惯了放慢脚步。 “你这一大兜子什么东西?还挺沉的。” “给我哥打包的网红泰国菜,味道好像不错,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 “不用了,让他多吃点吧,这个年纪正好长脑子。” “温少禹!” “好好好,不说他行了吧。” 作者有话说: ---------------------- [求你了]感觉还是中招了流感,喉咙干痒脑门疼!不过没有鼻塞发热,希望只是厌恶上班[爆哭] 周五啦!大家周末快乐,注意身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们永安里打卡点哈[害羞] 第14章 冬寂 你怎么回来了? 其实纪书禾知道,在新海过年确实会更热闹。 纪舒朗从放假开始在家就待不住,大冷天自己想出门,怕大伯母不同意就非要拉上懒得动弹的纪书禾,美其名曰采购年货。 纪书禾只去了两次,后来实在不想参与没有意义干逛商场的活动,任凭纪舒朗好说歹说都不肯陪他了。 不过纪舒朗也没几天好日子,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一般,眼看着下半年就要高三,可把他妈给急坏了。加钱插班报上了某个据说很有用的小班补习,还是全科。 于是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家,一天八小时,平时上学几乎没什么分别,连中午饭都只能在附近的快餐店解决。 有次温少禹兴致上来,拉着纪书禾饭点去“探监”。 三个人坐在kfc里,纪舒朗苦哈哈地交代纪书禾过年前买什么零食,边说边怒啃了三个汉堡,结果回去上课晕碳犯困,被老师找到楚悦好好告了一状。 福禧东路永安里86号的故事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可因为中间人被迫消失,变成了纪书禾和温少禹在冬日透风的老弄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过后来想见也见不着了。 除夕前,温少禹的父亲把他和郑阿婆接去自己家过年。 两户人家只剩一户,楼上楼下房门紧闭。 可没有温少禹杵在楼梯口等她一起去遛栗子,少了郑阿婆的收音机每天“滋啦滋啦”播着早新闻,竟让纪书禾十分不习惯。 万幸栗子被留下了。 温少禹拎着他的双肩包离开前,把自己房间的钥匙给了纪书禾。阁楼地方小,栗子吃住在他房间方便,纪书禾只要每天带他出去上厕所就行。 这个人极难得会表现出不舍,都要下楼了又转身回来,蹲下和栗子齐平,揉着小狗脑袋却抬头和纪书禾说话。 “最多到初三我就回来了。” 纪书禾敏感地察觉到温少禹情绪欠佳,为表安抚她信誓旦旦:“栗子有我照顾,你放心好了,不用那么着急……” 温少禹打断:“谁不放心你了,是我根本不想过去。” 纪书禾咽下嘴边的话默默叹气。 她想,她开始理解什么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 温少禹的父亲温成是开电子科技公司发家的,赶上了信息发展最好的时候,这些年一直赚的盆满钵满。 温少禹母亲在世时,有她牺牲自己的居中调和,一家三口姑且算得上温馨和睦。可自从她离世后,人与人就变得不一样起来。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确实是举世公认的真理。 温成迅速再婚,再婚对象还是温少禹母亲曾经的闺蜜,紧接着父子俩爆发矛盾温少禹离家,而温成又有了别的孩子。 温少禹不愿意回那个充满了背叛的家,可他得顺着郑阿婆。 郑阿婆当然也不愿去,可外孙还小,年少气盛,她得为他筹划好让离开的女儿安心。 她以为自己带着温少禹在那个和谐欢畅的家里露个脸,能让温成想起从前。想起陪他辛苦创业却因病早逝的温少禹的母亲,想起曾经幸福家庭的组成另有其人。 想法是好的,至于事实是否如此,每个人是不是真有良心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除夕当天,纪家的年夜饭要比平时的饭点早,纪书禾计划提前出去遛栗子。纪舒朗则是被楚悦念叨得头疼,主动请缨和纪书禾一起遛狗。 新海此时的街头空旷又寂寥,临街的商铺闭店街上不见人影,路面只有公交按班次往来,一路畅通无阻到站时间还提早不少。 这几个月栗子又长大不少,后腿着地趴纪书禾身上时快和她一般高了。体格变大力气更大,遛弯时一个猛冲,时常让纪书禾拉不住。 和温少禹一起遛狗时是他牵着栗子,现在轮到纪书禾单打独斗,场面就变成栗子在前头跑,纪书禾费力扯住牵引绳往后扯,力量角逐失败最终被拖着往前走。 纪舒朗看不过去,从纪书禾手里接下牵引绳,结果…一样拉不住。 口袋里手机铃声与震动齐响,纪舒朗一手扯着栗子一手匆忙将手机塞给纪书禾,然后转眼就只剩下个被拖走的背影。 纪书禾捧着手机不知所措,低头看视频通话来自温少禹,反而松了口气。 “等你接电话等半天了,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怎么是你?” 温少禹抱怨的话没说完,看清视频这头是纪书禾,诧异瞠目,然后立马起身坐直身子尴尬抓了抓头发。 “你是,在外面遛栗子?” 纪书禾直接面对面温少禹那张脸也有些尴尬,微微侧目不敢直视:“嗯。” 温少禹顿了顿:“今天又降温了。” “是啊,外面快冷死了。”说到这个纪书禾有的抱怨,一张嘴阵阵白色的雾气从围巾后传出,“新海为什么这么冷,比远京的冬天都冷!” 看得出她是真的很讨厌新海的冬天,语气里不加掩饰的讨厌使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温少禹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三九天不冷什么时候冷,栗子上过厕所就早点回去吧,外头也没什么可逛的。” 纪书禾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环顾四周不见手机的主人纪舒朗,温少禹又问:“纪舒朗是不是跟你一起?他人呢?” 人在前头被遛着呢。 纪书禾视线飘远:“在前面。” 镜头被切换成前置,取景的正前方栗子围着路灯打转,而纪舒朗总算找到机会休息,呼哧呼哧往外冒白烟,扶住灯杆正回头找纪书禾。 “…小书!是不是温少禹那个傻x的电话!” 纪书禾快步向前,一时忍不住笑:“是他。” “快快快手机拿来,我骂他两句。”纪舒朗招招手,从纪书禾那儿接过手机,对上温少禹那张好看的脸也毫不留情。 “我靠!温少禹你养的什么狗啊,混血混的不是金毛是二哈吧,一路狂奔快把我遛死了!” 见是纪舒朗,温少禹当即躺回去,倚在床头声音懒散又轻佻:“废话真多,菜就多练。” “你是 要练我还是练我妹啊!”纪舒朗眼睛一转又不知道琢磨出什么,“平时遛狗的是谁你能不清楚?温少禹你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温少禹扬眉,半点心虚都没有:“哪里叵测了,你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纪舒朗一低头,就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妹正捧着栗子的狗头,揉一揉搓一搓小声嘱咐他不能跑太快。 问?这还问什么,不是明摆着的! 纪舒朗是真的很想问,在他补课缺席的俩礼拜里,这人到底诓他妹达成了什么不见光的交易。 纪舒朗心累,可他不甘心。 于是蹲下,把手机镜头凑到栗子面前:“来,跟你爸打个招呼。” 栗子是温少禹带大的,粘他粘得紧,不过一天不见,这会居然对着手机屏幕哼哼唧唧撒娇。 纪舒朗怕栗子不讲究地舔他手机,手举得老高,温少禹隔岸观火甚至还“纵火”:“栗子回去记得让舅舅给你开罐头,年夜饭得加餐。” 纪舒朗一激灵:“叫什么舅舅,叫爷爷!” “逆子不在身边,留下个金发豆豆眼人话都听不懂的大孙子,大冷天每天都闹着出去玩,我惨啊!” 温少禹不想听他卖惨:“行了,等会给你发红包。” 这么好说话? 纪舒朗有点不可置信:“卧槽真的假的!你会这么好心?这么大方?” 温少禹施施然:“给晚辈发压岁钱,应该的。” “……”纪舒朗咬紧后槽牙,“温少禹!” “你最好在你亲爹那儿多待几天,回来看我不揍你!” 纪舒朗和温少禹隔着屏幕的斗嘴吵了一路,旁观全程的纪书禾对男生在辈分上的坚持很是不解,牵上栗子往家的方向走。 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纪舒朗忽然气鼓鼓挂了电话手机,加快脚步走到了纪书禾前头。她正一头雾水,温少禹的视频又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风声更急,纪书禾往围巾里缩了缩:“你俩说什么了?我哥好像生气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你哥先惹的我?”温少禹皱眉。 青石弄 第17节 纪书禾被问得抿唇不语,瞟了一眼前头纪舒朗的背影。心想她哥根本说不过温少禹,担心他简直多此一举。 可这话不能说,温少禹不顺心回来铁定是要找她麻烦的。 温少禹也把纪书禾垂眸心虚的样子看在眼里,没等到回答,倒是自己先开了口:“你哥没事找事,别搭理他。” 纪书禾小小“哦”了一声。 那既然如此,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温少禹没打算挂电话,纪书禾也没别的可说,两人隔着屏幕不语,成了他俩沉默地面对面。 视频的镜头实在太近了,近到视线避无可避,而温少禹的眼神在专注时透出种勾人,纪书禾不自在的劲儿上来,环视四周愣是不敢看他。 视线余光扫过,他所处的空旷环境和白到刺目的墙,她猜某人不挂电话根本是想找个说话的人。 可她也没什么说的啊。 面面相觑太过诡异,纪书禾只能没话找话:“那个,你吃过饭了吗?” “早呢。”温少禹面色缓和几分,“这家里有人把自己当皇帝,饭都吃不上口热乎的。” 说的应该是他父亲,纪书禾不便评价,转而问起别的:“那你是在自己房间吗?怎么没看到郑阿婆?” “我住客房,阿婆在隔壁休息。” 客房啊…… 温少禹答得随意,纪书禾却敏感地从客房这两个字里琢磨出很多。 回到自己的家,像客人一样住进客房,因为后妈和弟妹的存在所有行为都被父亲告诫归束…… 纪书禾心口坠着什么往下沉,难再开口。 其实那个的人吊儿郎当的样子很少会让人生出怜惜,可纪书禾却跟他同病相怜,即便温少禹什么都不说,他的窘迫与无力就好像通感般传递到纪书禾身上。 很辛苦吧,很心累吧,可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所以温少禹不挂,纪书禾就陪着。 她对温少禹宽容说不清是何原因,可能是邻居的相熟,又或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他们虽然吵吵闹闹,但有很多话已经无须言语言明。 “走神想什么?”温少禹很敏锐,纪书禾眼神刚飘远就被逮了回来。 纪书禾搪塞:“在想…要不我现在给郑阿婆拜个早年?” “小苗苗,不想和我聊天也想个好点的借口,这算什么?”温少禹像是被气笑了,显然没真气,但笑的挺真的。 算我有礼貌,纪书禾腹诽。 “挂了。” “等等!” 纪书禾脱口而出挽留,不想温少禹误会,又说不清楚挽留的理由,眨巴眼睛嗫嚅半晌还是迂回:“现在拜年不算太早吧?” 电话那头的温少禹想,要是自己在纪书禾身边,一定会忍不住手痒去掐小苗苗的绿叶子,给掐疼了掐着急了就能说实话了。 现在隔着屏幕,想逗都不着,身边还一堆无关人员闲杂人等。 温少禹啧了声,想要回到永安里的想法更迫切了,反正这里也没人欢迎他,明年干脆不来好了。 而现下他被纪书禾打探的视线盯得心软,语气不觉放缓:“年还没过呢,拜早年像什么样子,等明天打给你再拜。” 纪书禾出神,这是明天还要打视频的意思嘛? “喂,纪书禾?听到了没?” 温少禹的语速比平时快,看似如常,耳根却蔓延上薄薄一层绯红。 纪书禾没留意,按住扬声器,视线扫过纪舒朗才回到温少禹身上,轻声回:“那你别忘了,拜不到年我会跟郑阿婆告状的。” 温少禹歪歪头,嘴角上扬:“我又不是你哥。” 新海的年其实挺无趣的,相比于忙着工作忙着学习的平时,节假日在家吃吃喝喝,从复制收到的祝福再转发给别人,放缓下节奏却让人觉得恍惚。 像世界突然停摆似的,虚度自己的时间都觉得不适应。 混过初一,初二那天大伯他们要去楚悦娘家拜年,得晚上才回来。他们是想带上纪书禾一起的,可纪书禾怕见陌生人尴尬,强烈要求跟爷爷奶奶在家看家。 纪向江今年不知因为什么没回新海,爷爷奶奶念叨了两天,初二一早接到纪向江电话时,纪书禾正坐在一楼搂着栗子发呆。 合着电视里重播春晚的背景音,纪向江先和爷爷奶奶拜了年,说过缘由转了过年费,这才想起来和纪书禾说两句。 一如往年转来的压岁钱很丰厚,听过的场面上成套的安抚也很俗套。 纪书禾挂了电话怔怔望向窗外。 第一次失望的时候会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失望的次数多了竟成了习惯,不再因失望而失落继而根本不会期待。 她不难过,只是淡淡的,淡淡地生出些说不清的惆怅。 屋里开着暖空调,内冷外热,室内外温差下玻璃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纪书禾手痒去戳,抹掉水雾露出玻璃下清晰的透彻的窗户外的世界。她眯起一只眼睛向外看去,可惜视线受阻,便伸手又覆上玻璃。 凌乱的线条一如纪书禾的心绪,交错、分离最后积蓄成水珠,蜿蜒下滑坠进窗框…… “咚咚。” 敲击玻璃的声音响起,水汽褪净的那一片突然冒出个脑袋,极其霸道地占据了纪书禾的所有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怦然 少年如玉,怦然心动。 纪书禾没反应过来, 盯着窗外那人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呆呆伸手把整扇玻璃上的水雾都给抹干净。 一窗之隔,温少禹眉眼带笑正俯身凑近。 纪书禾回过神, 猛得站起身, 仓促下倒了凳子。 “温少禹!” “你怎么回来了?” 比纪书禾反应更快的是趴在门口的栗子,这会儿已经兴奋地冲出门, 跳起身拿前爪扒拉着温少禹, 低低吠了好几声。 温少禹搓搓狗头哄住狗子,带着一身的寒风凉意进了屋。 他站在房间门口, 冻得发红的手晃了晃, 同屋里的两位老人打招呼:“纪爷爷纪奶奶新年好啊。” 说完又转向纪书禾,扬了扬眉:“纪书禾新年好。” “好…”纪书禾张嘴,下意识的反应比比吐槽更快。 她想这人又在装模作样,明明昨天凌晨,他们已经不那么官方地道过了新年祝福。 “好, 新年好。”纪奶奶的声音盖住纪书禾的,她向屋外张望, “你阿婆呢?没一起回来吗?” 温少禹笑笑:“她明天回,我待不住就先回来了。” 纪奶奶年纪在这儿,又是听多了隔壁那家的爱恨情仇的, 怎么会不清楚温少禹的意思。 纪奶奶想叹气,又念着正是新年伊始实在不宜开个忧心忡忡的坏头, 还是咽了回去。 眼前的少年和自己家孩子一般大, 父亲不爱又没有母亲疼,大过年跑回空空荡荡的老房子,无非是在那边过不下去了。 “那过会儿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记得和你阿婆说一声, 她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别让她着急担心。” 两家住在一起,你蹭一顿我蹭的事不少,温少禹就没客气:“那打扰纪奶奶了,我先上去换身衣服,收拾好就下来帮忙。” 温少禹刺头归刺头,想好好说话的时候礼节俱全嘴甜得很,在纪家人眼里是从没感觉到弄堂里对他的恶评。 “不用,小菜都是过年前准备好的,我们几个随便吃点快得很,小禹你上去休息。” 纪奶奶扭头就见还呆愣愣站着的纪书禾,起身把桌上的糖果盒抱上递给她,推着出门:“小书也去,带点吃的上去,你们小朋友在一起有话可说。” 纪书禾出了门都没反应过来,温少禹接过她手里的果盒,栗子一狗当先跑在前头,两人变成慢吞吞跟在他后头。 走到楼梯口,温少禹忽然问:“纪舒朗呢,出去拜年了?” 纪书禾点头:“嗯,我哥去他舅舅家拜年了。” “那你怎么没去?” 纪书禾脚下一顿,觉得温少禹这问题简直奇怪。 面前阴影如山,温少禹停下脚步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正低头垂眸看她。背光而立又是回眸打量的模样,恍恍惚惚重叠上几个月前。 那时觉得他不懂,可现在,纪书禾不信温少禹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怎么回来了?” 温少禹也坦率:“待不下去,只能回家了。” 意料之中,她本不想揭他伤疤的。 纪书禾轻轻呼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谁,却如同交易好般以一换一,回答了温少禹先前的问题:“这时候去别人家拜年像是去讨红包的,我不想。” 栗子已经上了二楼,见两人都杵在楼梯上不动,分外不解地歪歪脑袋,又“汪”了一声催促。 温少禹回头指了指栗子,小狗立马闭嘴坐下,咧开嘴吐出舌头讨好地看向几天未见的主人。 …之一。 温少禹抬腿继续上楼,话是说给纪书禾的,又更像在说服自己:“不去正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去哪儿都比不上自己家好。” 纪书禾想反驳,永安里不能算她的家。她来自远京,哪怕家中父母不睦,哪怕那个家即将分崩离析,可标准定义里的家始终属于那儿。 即便…她对回远京已经不如之前那么迫切,所感受到家人无条件庇佑也仅来自于永安里,来自于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和呆呆的堂哥纪舒朗。 可,她本质依旧是暂时借住的客人。 小小的阁楼也成为不了家。 温少禹已经上到二楼,纪书禾舔舔干燥的唇,停下胡思乱想又跟上。 温少禹房间里住着栗子白天只是掩着没上锁,纪书禾还怕有味,每天都把走廊靠温少禹房间那边的窗打开通风。 房间里小狗的味道不重,物品却凌乱地躺倒床上地上,和温少禹平时的摆放不同,显然是有肇事狗等待被捕。 纪书禾给了栗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见温少禹什么都没说,俯身捡起拍拍浮灰又放回原位。 青石弄 第18节 关窗开空调,糖果盒被放在书桌上,温少禹又把椅子拉到纪书禾跟前,见她穿着单薄找了法兰绒的毛毯要给她。 “阁楼冷,我开了空调一会儿就暖和了。你就待在这儿和栗子玩,等我收拾完一起下去帮忙。” 纪书禾确实怕冷,阁楼空间问题装不了空调,有人愿意腾给她一处暖和的地方,她没理由拒绝。 栗子已经找到个自己常待的位置趴下,好巧不巧挡住温少禹收拾东西的必经之路。 温少禹从他身边跨过,栗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就从左边甩到右边,以为是故意在跟他玩似的。 其实温少禹没什么东西收拾,出门就带了一个双肩包,回来自然也是那一个包两身衣服。 纪书禾撑着下巴看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两件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自然看得出他也心情不佳。 “你心情不好?” 温少禹闻言一愣,继而失笑,放下衣服坐上床沿和纪书禾面对面:“说我呢,你不也是。” 是有点五十步笑百步。 纪书禾还以为自己没表现出来呢。 “有一点吧。”纪书禾抬手比划了一下,试图让温少禹相信她症状轻微。 温少禹抬抬下巴:“说说?”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纪书禾想了想,试图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接到我爸的电话,他说有事脱不开身,过年就不来新海了。” 她说着,从糖果盒里挑了个新海老牌的奶糖攥在手里,也不吃只是来来回回地翻转。一时恍惚,只觉得包装上白底蓝边的兔子像在动似的。 小时候纪书禾很喜欢这个牌子糖。小孩都喜欢吃糖,尤其是奶味醇厚的软糖。她的父亲来自于新海,对于家乡特产会有莫名的偏爱,于是每年的糖果盒里总少不了它。 后来有了蛀牙,夏纯看得紧不让她吃糖,她竟也真的许多年都不敢碰。直到今年,无人管束,纪书禾一时好奇重新尝了。 糯米纸化开后是刺激舌尖的甜,她全程蹙眉。 太甜了,甚至甜到隐隐发苦。 而长大了的她已经不习惯这种甜了。 纪书禾深深吸了口气,再一点点吐干净,以为自己是释然:“算是意料之中,我没有很难过。而且即便和他见面,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不如各忙各的。” “我已经不期待,更不会失望了。” “小苗苗,违心的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会相信那些假话。” 温少 禹静静听着,听纪书禾说完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可他同样敏锐,毫不留情地戳破纪书禾粉饰出来的平和,而她像硬撑的皮球一点点被放光了气。 “那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在改了。”纪书禾的委屈劲儿又上来了,把糖死死攥进手里。 温少禹不语,把拳头伸到纪书禾垂下脑袋的正下方,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两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跟你手里的换,说是进口牌子,应该不会难吃。” 纪书禾疑惑抬眸:“巧克力?” “嗯,给你挑的抹茶味的。” 写巧克力大概是被温少禹从那个家一路捂回来的,摸上去有些发软。 纪书禾拿了一块,拆开包装先递给温少禹:“那公平点,一人一块。” 温少禹不语接下,却递回到她嘴边:“你吃吧,我要你手里那个。” 他不喜欢带苦味的东西。只是他们指着玻璃茶几上的礼盒,说起这是哪国的进口货抹茶口味出名,而他又想到了纪书禾,这才顺手抄进口袋。 东西是摆在桌子上的,也是他们催促着让他尝的。 可谁知道,这大过年的日子他就是因为两块巧克力才被亲爹扫地出门,像一条养得不顺心就随便抛弃的狗一样。 巧克力的香气袭来,纪书禾抬眸,见他神色晦暗若有所思,竟张嘴叼住巧克力,再把手里的奶糖放进温少禹的掌心。 “那可好,我占便宜了。” 温少禹哼出个气声的笑,修长的手指剥开包装塞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糖依旧是甜的,和他小时候乳牙摇摇欲坠却那跟妈妈闹着吃糖,最后牙被奶糖粘掉的时候一样甜。 可现在的甜发散到最后,成了咽不下去的苦。 温少禹不合时宜地又想到那个“家”,同父异母的弟弟将那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视为自己所有,所以连一块巧克力也不许他拿。 再加上偏心的,教训他必须谦让的父亲,他要是还能继续在那儿待下去才是见鬼了。 他忽然开口,含着糖的声音含糊:“小苗苗你要对自己更好一点。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你托付期待。” 纪书禾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向他,直勾勾的,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温少禹一时分辨不清。 他从不认输,于是迎着望回去。 只是心却变得随着她眨眼的频率跳动,最后像是终年不化的雪遇见了盛夏的太阳一般,接受命运融化成一滩柔和的雪水。 纪书禾穿着一身珊瑚绒的居家服,长发扎成低马尾,发顶毛茸茸的,碎发张牙舞爪。 他很想伸手摸摸连她自己都看不见的蔫哒哒的小叶子,只是手刚靠近纪书禾额前,指尖蹭过白皙细腻的皮肤,忽然响起“啪”的一声。 纪书禾疼得立马捂住脑门:“温少禹你干嘛呀!” 冬天又是温暖干燥的环境里,静电避无可避。 温少禹笑着摊开手以示无辜:“是静电,我又没办法。” 纪书禾不听:“那你抬手凑过来干嘛,是不是要敲我脑袋!” 温少禹听纪书禾这么说才是真没招了,这小苗苗长大铁定是棵实心的榆树,枝丫砍下来能雕成她的模样,简直现成的榆木脑袋。 “行,我给你电回来行了吧。”温少禹放弃挣扎。 纪书禾拒绝:“我又不是皮卡丘,说电就能电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纪书禾已经抬手往温少禹脸边凑了。 少女纤细素白的指尖碰触到少年的脸颊,和微凉的触感一起袭来的是静电的刺痛感。 温少禹疼,纪书禾也疼。 可比起疼痛,纪书禾诧异于竟然真的就说电就给电回来了。 她瞠目,对上温少禹,两人四目相交。 诡异的安静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两人齐齐笑开。 畅快的笑总算带走了郁结在这间屋子里的沉重,温少禹撑住脑袋若有所思:“纪书禾,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很苦。” 纪书禾笑意凝滞,仔细回想似乎真是样。 她的每一次窘迫都有温少禹见证,在他面前她可以没有包袱不为讨好地袒露心情,算是被迫分享了彼此最糟糕的状态。 可这样不行,他们…不算特别熟,反正她不能把温少禹这个人和这种归属于依赖的情绪绑定。 “日子不能总是愁眉苦脸地过,还是要多笑笑。”温少禹又道,“小苗苗,你说是不是?” “是。”纪书禾已经不反驳温少禹自说自话给她的转述称呼,“不愁眉苦脸很简单,首先你就不能暴力解决问题。说话的时候也别总是阴阳怪气的,管住你这张嘴麻烦事能少一大半。” 温少禹掏掏耳朵,心想管得还挺多。 “行啊,我听你的。”不过他从善如流,模样没个正行。 太好说话了不是温少禹的风格,纪书禾正怀疑呢,就听他又施施然开口:“公平交易,你是不是也得听我的?那先把你见人矮三分的坏毛病改了吧,只会对我窝里横有什么用。”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纪书禾瞪了他一眼:“谁管你,反正惹了事挨骂的又不是我!” 温少禹闷闷笑开,低沉的笑声像是一束照进昏暗房间的光,落在纪书禾耳畔那种莫名其妙浑身发烫的感觉接踵而至。 她只能去找栗子,摸摸爪子捏捏耳朵,心思却不在小狗身上。纪书禾在偷看,而被偷看的那个始终直白、直接地看向她。 温少禹想,如果弄堂不拆迁,他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儿,这里有他所有的亲人、朋友,还有…他在意的人。 当然过两年拆也行,分配到新房时自己正好度过高三考上大学。到时候有独立收入,能带着阿婆好好过日子。他不会觊觎那个男人的财产,自然不用再看他的脸色。 就是…… 就是他猜,拆迁诸事落定后纪书禾大概率是要回远京的。 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生命里的绝大部分光景都在远京。她凭什么留下?凭新海的区区两年?还是这老弄堂里的人? 思及此,温少禹不由蹙眉,可他没说话只是没头没尾地开口。 “巧克力好吃吗?” “……还不错。” 纪书禾别扭地小声嘟囔,毕竟吃人的嘴短,而且她向来的礼仪习惯也不容许她不作答。 “那把另一块也吃了,我是带给你的,不许给纪舒朗留。” 纪书禾心虚:“……”被看透了。 温少禹眼里的苗苗叶子往下塌了些,显得委屈巴巴的。他反倒顺意畅快极了,有什么可委屈的,一天就想着那个烦人的哥,怎么不多想想他。 偶尔想想也好,万一真回远京,这架势三两天就得把他忘了。 温少禹自顾自生着闷气,不过很快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回去也没事,反正现在通信方便还有纪舒朗在,总不至于找不到她。 郑阿婆是年初三一早回的永安里,都没让温少禹亲爹送,自己叫了个出租停在弄堂大门口。她虽没直说,但显然对那位只见“新人”的女婿意见不小。 离开糟心人搅扰的年还算不错,都不用走亲戚,86号里两家人三个小的窝在房间吃吃喝喝打游戏。 尤其是纪舒朗,晚上直接睡在温少禹房间,说几句吵几句,把栗子烦得跑阁楼和纪书禾睡去了。 不过没心没肺的快乐日子总是短暂,正月十五还没过全市所有的中小学就得准备开学了。 对两个男生而言,高二下是高考前最后一个相对自由的学期,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老师虽然耳提面命时间紧迫,可温少禹却没什么特别感觉,该学的学该玩的玩。但据纪书禾的观察,抱着书的时间确实比以前多。 青石弄 第19节 纪舒朗则是被楚悦盯着压力巨大,补了一假期课,开学摸底考排名反而又往下掉了两名,不出意外还得继续周末的补习之旅。 至于纪书禾的高一下没什么特别,她成绩处于年级前列,文科学科不需要操心,只数学、物理稍稍逊色了些。 但家里有两个理科生,纪舒朗教不了的还有温少禹,和一样操着心的楚悦一番讨论,确定暂时不需要额外的课外辅导。 不谈学习说说人际关系,从第二学期开始,班里同学的相处表现出 不同程度的熟络,三五成群的小团体成型,谁跟谁处得更好一目了然。 而其中基于青春期产生异性间的萌动,更是无声无息滋长发芽。 安晴天生比别人多一条情报网,作为新晋万事通,时常撑着下巴,和2g网的纪书禾细数班内班外的八卦。 小到谁和谁关系好,结果没几天又吵了架。办公室里谁默写作弊被抓,老师正在训话。大到周末是谁偶遇了哪对情侣,又有谁和谁去黑网吧打游戏被爸妈“人赃并获”,直接闹到了班级群。 一个喋喋不休,一个安静倾听。只是说到最后安晴总会不解地盯着纪书禾感叹,分明她同桌既温柔又貌美,那群没眼光的怎么不找她当僚机! 纪书禾听多了安晴念叨,通通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相比于酸涩暗恋、校园恋爱,她那点青春期的敏感心思早就全都消耗在和父母相处,以及跟温少禹斗智斗勇的事上了。 要说安晴有此感慨也属正常,来到新海的大半年里纪书禾身高拔高不少。少女身形纤长娉婷,脸型看着虽还有未褪的稚气,可五官精致扎起马尾辫自有一股青春朝气。 而且她为人温和,气质如玉般莹润内敛,比这个年纪大多数少年的张扬恣意更多耐心包容。 作业肯借出去给别人抄,问她题目也愿意耐心讲解,还有个长相俊朗的高年级亲哥。小团体欺负不到她头上,也不是会和老师打小报告的眼神心意,所以看似和所有人都保持了一种还算不错的关系。 不过高中时代,从同学之谊发展到怦然心动再简单不过。 深交不是必要条件,有时候活动上一个擦肩,或者远远一个照面,怦然心动的一瞬就会被念念不忘。 以纪书禾的品貌,照理来说不至于一个想搭讪的都没有。可…同一个学校里还有个身高一米八,人比猴都精的顶级妹控,纪书禾的亲堂哥纪舒朗在。 那些人以为能近水楼台,可真问到纪舒朗那儿之后却通通销声匿迹。 温少禹了然,但总是旁观看戏。时不时还要说几句风凉话,内容大意是千万不要挖一个倔强的死妹控的墙角。 纪舒朗难得表示赞同,还意味深长让温少禹一起肩负守护苗苗专心学习、茁壮成长的重任。毕竟堂哥和邻居哥哥都是哥,人人当哥人人有责。 可温少禹直言回绝,翻出最早纪舒朗不让纪书禾叫哥的陈年往事。 纪舒朗沉默中不知琢磨出什么,揪起温少禹的领子骂他老谋深算、居心叵测,然后两个人从斗嘴到互搏又是幼稚无趣的一顿不多细说。 开春后,约摸是三月底的时候,在英国待了几个月的夏纯终于准备回国了。这回直飞落地远京,不再经过新海也没了所谓忙中抽空和女儿见面的机会。 所以回国前她给纪书禾打了个电话,干巴巴地表演着自己的愧疚与无奈,可惜演技实在拙劣,没让纪书禾感觉到分毫的真情实感。 但她不那么在乎了。 纪书禾开始确认自己长大了。面对夏纯爽约不再感到失落或难过,她平淡地应下,甚至客套地嘱咐起夏纯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一切到这儿就应该圆满落幕。 只是一个人的直觉是奇怪的。 本该为女儿的体贴深感欣慰的夏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挂断电话后一反常态地眉头紧锁。 至于原因…… 过去被女儿完全依赖时,她觉得那是束缚,是桎梏,是用家庭的名义让她彻底失去自由。可真当纪书禾不再仰慕,不再迫切地需要她时,竟有一种自己所有物离她渐行渐远的感觉。 那感觉夏纯很熟悉,就像当初发生在她的丈夫,纪书禾父亲身上的一样。 但他们又不一样。 纪向江是她的丈夫,他们或许有过感情,可他毕竟是她情场失意的替补项,就算失去浅浅难过一阵后也无甚所谓。 但纪书禾不一样,她是她生的。由她怀胎十月孕育出的生命,在羽翼未丰之前就应该完完全全归属于她。 夏纯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惴惴不安嗯感觉。 决定把她留在新海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只要等永安里拆迁签约就好,很快,很快她就能…… 同年六月底永安里项目的动迁安排正式启动,拆迁小组的办公室安排在弄堂对面原来的烟纸店里。他们核查过征收范围内居民户籍情况、房屋情况后,很快开始了第一轮意向征询。 旷日持久的动迁计划才刚刚开始,大人们碰面,张口闭口都是补偿安排、摇号选房,恨不得随时随地掏出计算机算一算自己究竟能拿多少钱。 小的却管不着那么多,好不容易到了暑假,学够了几个月可得畅快地玩一阵。 刚放假安晴就约纪书禾出去逛街,离永安里不远就是新海最出名的书城,楼上楼下一共六层,从少儿读物教材辅导到网络小说名家经典,什么类型的书都有。 顶着烈日出门,学着其他人找本书在楼梯上席地而坐,上午须臾眨眼就能过去,时间很好打发。 饿了就在附近快餐店解决,不想就此打道回府便就坐在店里聊天打游戏。 纪书禾不太玩这种真人对战游戏一连输了好几把,安晴被牵连掉段也不生气,呼朋唤友组稳赢的车队,誓要让纪书禾体验到躺赢的乐趣。 纪书禾有没有爱上游戏不好说,但这般放纵了一个礼拜的安晴很快就被亲妈收骨头了。 拥有他们这个年纪孩子的家长,好像比孩子本人更容易焦虑紧张。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大好未来,自我感动式用钱铺平一切。 于是安晴跟她姐通通被打包送进了补习班,和纪舒朗一样,全天全科全方位,不过安瑶是快班安晴只能进普通班。 纪书禾常常能在安晴上课的时间收到她的消息,什么内容都有就是没有学习,大概率是坐在补课班里走神。 不过很快纪书禾也没功夫去7关注安晴究竟学没学进去了。 七月中旬温少禹他们准高三正式放假,纪舒朗不出所料地补习班报道,谁料纪书禾也莫名奇妙有了自己的任务。 说是任务可能不甚妥帖,因为得利的人反而是她。 暑假一到,弄堂里的孩子都放了假。几个高中生学业压力大,知道人是在家却看不见人影。但像蒋豪那种小混混学了个技术却不愿意去实习,成天在弄堂附近四处晃荡伺机找茬。 郑阿婆怕再碰上去年暑假打人的事,虽然对方也不是什么好鸟,可她不能纵着温少禹放纵脾气。正巧听说纪家人在考虑要不要也纪书禾报个数学物理的补习班,立马主动替温少禹揽下。 她早就发现了,自从纪书禾住进86号,温少禹那副急脾气竟然少惹了很多事。这小子也就学习好点能拿出来说说,要是真能帮上纪书禾,把这俩孩子凑在一起,她能省下不少心。 温少禹没意见,纪书禾也说不出不愿意的理由,郑阿婆一己之力说服有些犹豫的纪家爷爷奶奶后,纪书禾就过上了每天去图书馆报道的日子。 当然,也不是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有时候背着书包出门,温少禹问她想不想去喂猫,然后忽略掉她态度明显的犹豫,带着她穿过弄堂去找附近大大小小的流浪猫。 盛夏烈日对着草丛喵喵咪咪,勾出一群毛绒团子却不敢上手摸。要是天气实在太热,温少禹会去旁边小店买冰棍回来解暑,两人坐在树荫下发呆,说远京说新海,很无趣地度过一天。 喂猫的事一周得有一次,他们避开邻居,穿行于对纪书禾而言依旧像迷宫似的老弄堂。红砖墙青石板一如上一个夏日,但不同的是温少禹会替她背着装满书的挎包,不紧不慢走在她前头。 纪书禾觉得,她跟着温少禹好像什么离谱的事都做了。 明明是出去玩了一圈,回到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 地说自己刚从图书馆回来。要不是栗子闻到猫味儿嫌弃得根本不愿意靠近他俩,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纪书禾知道,通俗意义上这种行为被称为学坏。 可循规蹈矩的孩子本质大概都藏着叛逆的影子,至少她是如此。 当然乖孩子的表象是要维持住的,更多时候两人确实是在图书馆。附近的区图书馆环境整洁,明亮又安静,空调马力打足比家里还适合集中注意学习。 讲题的温少禹很严格,从匀变速直线运动到各种函数运算,发现纪书禾错了又错的题从不多言,笔尖往印刷字上一点再扭头看她。 纪书禾开始害怕温少禹,和初见时因他的狠厉感到害怕不同,那是被数学物理支配的恐惧。 她就怕温少禹盯着自己突然冒出来句,数学物理一起提二十分,排名就能进年级前十的话出来。 就跟她那位地中海夹克衫,成天捧着玻璃茶杯快退休的数学老师一样。 不过温少禹发现纪书禾又开始躲着自己很快也琢磨出味了。 纪书禾薄弱的题都讲了,消化不完再填鸭式的往里灌也没用,要是把小苗苗吓唬蔫了更学不进去。 温少禹开始装睡,也可能是真睡。 人往作业本上一趴,找本厚重的立得住的书本摊开挡住自己,不管是不是真能睡着,反正阖眸趴下就当是睡了。 白天当家教,晚上总得自己学点。 温少禹人虽不服管,却极拎得清现状,学习、升学,找一份好工作,虽落俗套却是他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 他没有太大的梦想,甚至连纪书禾问他以后想考哪个大学选什么专业都是茫然的。那个出现在小学作文里想成为的人,被怨恨被偏执的愿望所取代,他的世界里唯一目标是他的父亲。 永永远远毫无干系。 至于上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或者为了满足谁的心愿,其实都一样。 监工躺倒睡下,纪书禾趁机摸鱼。 她自诩是平平无奇又缺乏趣味的人,不喜欢竞技类游戏,没有特别的爱好,又正是喜欢悲春伤秋的年纪。 打发时间看的小说散文,从黑塞到博尔赫斯,译文看似极具美感与哲理的话经过大脑,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纪书禾不解,是文字本身就空洞,还是她这个人才空洞。她无法理解北冰洋为什么会和尼罗河交融,也不懂盛大的夏天之后月亮为什么会陨落。 不过她的这个夏天很明媚。 临窗的位置,阳光直射落在两人身上。纪书禾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从笔尖转移到了面前的书上。 精装的黑色封面,书脊上是几个白色的大字《中国建筑史》。 水笔在指尖打了个转又落在桌面,纪书禾不解地皱眉,这个时候他看这种书做什么。 “啪。” 纪书禾正出神,黑色却如幕布般落下,厚重的书册歪向一边砸在桌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被吓了一跳,抱歉地环顾四周却发现无人在意,这放心才看向温少禹。 书册后的某人依旧在自己的作业上睡着,面向窗侧趴着,沐浴在夏日艳阳的脸上眉头下意识皱紧,不知是被明亮的光线还是方才的响声搅扰了好梦,这才以示不满。 不过这么大动静都不醒……纪书禾眯了眯眼睛,这人半夜是做贼去了吗?几点睡的竟然能这么困? 想到这儿,纪书禾的眉心跟着蹙起。她想坏心地把温少禹戳醒,来图书馆是为了学习的怎么能睡觉呢! 她是行动派,想了就做。可手刚伸出去,纪书禾的目光却注意到他手边那打草稿纸。 纸上什么都有,数学计算、物理公式以及化学方程,看字都写得极随性。他写字落笔重,笔尖偶尔划破纸张,会落下一个凸起的带着墨色的坑。 但吸引纪书禾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凌乱的数字和字母,而是草稿纸一角被几笔勾勒出来的她。 应该是她。画的是她不知何时看向窗外的侧脸,只有寥寥几笔,线条更是凌乱,却把她的神态画得极像。 纪书禾的目光回到温少禹脸上。 她一直知道他长得好看,而她也是肤浅的颜控,不然初见时肯定不会递纸巾给他。 后来这张脸看多了就免疫了,成天被他那张阴阳怪气的嘴气到七窍生烟,哪还有功夫关注无用的皮囊。 青石弄 第20节 而且他脾气急又倔强,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从不因旁人而委屈自己,和纪书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所以一开始纪书禾是讨厌他的。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一个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可温少禹太敏锐了,每次失落每次需要自己挨过去的情绪低谷,他都像能算准似的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边。 打岔也好,安抚也罢,她的坏情绪会因为他消散得很快。 继而每一次剧烈的心跳都开始与他相关。 就像此时此刻,她眼里的温少禹被阳光笼罩,只有窗框的影子恰好落在他的眉眼,像是一条黑色的蒙住眼睛的纱。 那种既视感太强,以至于纪书禾开始恍惚温少禹是不是真的被蒙住了眼睛。 他睡着了,他被蒙住了眼睛,他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强烈的心理暗示下,纪书禾伸出了手,一点一点靠近温少禹搭在作业上,伸出又垂落下的手。 心跳沸反盈天。 同时窗外,风吹动满树苍翠的香樟,叶片摇晃发出簌簌的响声。 大概是图书馆里太过安静,声音悉数入耳,纪书禾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吵。 直到她的手还是碰触到了他的。 冰凉的手,只敢虚虚攥住温少禹指尖。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总喜欢打趣的叫她苗苗,一个从没有人称呼过的名字。他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哪怕喜欢什么,也会选择委屈自己成全别人。他能理解她所有的敏感苦涩,排遣过她太多不为旁人知的情绪。 flipped。 在握住温少禹指尖的这一刻,纪书禾一下想到了这个词。 少年如玉,怦然心动。 她好像…… 纪书禾的手在颤抖,自然她发现不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也在抖。 而两人面对面坐着的那张桌子底下,某个本应该熟睡的人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脚。他的呼吸频率变得浅且僵硬,那张脸上紧闭的眼眸这会儿应该能夹死蚊子。 太过拙劣的演技,除了骗骗纪书禾根本骗不到别人,连纪书禾也是因为揣着心事,所以才自始至终都没被发现。 置于桌面的手机忽然响起震动,贴着木制桌面震动引发的噪声比先前书本砸落还要明显。 纪书禾梦醒般倏地收回手,觉察到周遭视线,伸手轻轻推了推温少禹:“醒醒,阿婆来电话了。” 温少禹僵着身子,轻哼一声才作悠悠醒来的模样。他缓过神又揉了揉眼睛,低头去看手机,跳动的通话界面上确实是他给自家阿婆的备注。 馆内接电话不便,他朝纪书禾指了指门外,起身到阅览室外去接。 震动不依不饶,震得人心肝都在发颤。他快步走到门口接通,登时传入耳畔的是那头乱糟糟的噪声。 温少禹没听到郑阿婆的声音,轻声唤了两句,可依旧无人回应。直觉再次作祟,他觉得事情不对。 刚要开口再问,纪书禾奶奶焦急的声音却响起。 “小禹快回来吧!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害羞]入v万字更新,这章评论区有掉落红包!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第16章 等待 我怎么快乐得起来 “小书别等了, 回去睡吧。” 纪书禾正倚在窗边出神,被突兀的声音吓到,回过头才发现是从隔壁出来的纪舒朗。 被逮个正着, 纪书禾有些尴尬:“哥, 你误会了。我…我没在等他。” 他俩都没说是等谁,但彼此心里却清楚, 能等的只有温少禹。 纪舒朗没说话, 在纪书禾身边站定,视线同样望向窗外。 他们处于二楼, 这个窗口的位 置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门前那条狭窄的通道。虽然弄堂里依旧昏暗, 但居高临下找个熟悉的人影还是好辨别的。 “昨天爷爷奶奶和隔壁阿叔去看了郑阿婆,回来说手术后的情况不是很好。脑缺氧的时间太久,人到现在都没醒。” 纪舒朗说到这儿也忍不住叹息:“温少禹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脾气倔但是心细。和郑阿婆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心里最在乎的就是他阿婆, 所以不可能把人单独留给他爸请来的护工的。” 话说得迂回,意思纪书禾更明白:“我知道。” 她垂着眸子, 指尖抵在铜锈泛绿的金属窗框上。这窗子的岁数可能比兄妹俩加起来都大,一抹一手铜锈,纪书禾搓搓指尖还想着解释。 “我真的不是在等他, 只是天热睡不着,就下来吹吹风。” 她当然知道孰轻孰重, 所以即便惦记连询问的消息都不敢发一个。 几天前在图书馆接过那通电话, 温少禹东西都顾不上收拾,一路狂奔,匆匆忙忙赶回家。 被留下的纪书禾只知事情紧急却没时间细问,收拾了温少禹的东西也同样往回赶。只是还没走到弄堂口, 就远远瞧见救护车闪烁着蓝色的顶灯。 周遭围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而温少禹和自家爷爷奶奶跟在担架床边,上车前他们不知说了什么,最后是温少禹抱着个枕头,一人跨上的救护车。 救护车响起尖锐刺耳的警笛,聚拢的人群纷纷散开,让出了路车才好走。纪书禾赶到爷爷奶奶身边,一并目送救护车远去,两位老人心事重重地叹出口气。 祖孙三人往弄堂里走,有没赶上的邻居跟纪奶奶打听情况。几道截然不同的方言声一齐落在纪书禾耳畔,她不能完全听懂,但也不是一点不懂。 从只言片语中纪书禾知道,郑阿婆突发脑梗在一楼房间昏迷摔倒,家中无人还是纪奶奶找她去看征收补偿的公告时才发现。 郑阿婆是有基础疾病的,高血压、心脏病这些中老年人的常见病她都有。平时每隔几天都得到社区医院配药量血压,一直得用药控制。 脑梗,被发现时距昏迷又不知过了多久。 纪书禾用自己那台笔记本查过,脑梗会导致脑缺氧,缺氧时间越长对大脑的损伤越不可逆。偏瘫、失语或者变成植物人,每一个可能的结果对温少禹都是惊天霹雳。 而自那天开始,纪书禾就没再见过温少禹了。 还没等他呢,眼睛都快挂窗户上了。纪舒朗哼哼两声,为了今天寿星亲妹妹的面子到底没把吐槽说出口。 “小书早点回去睡吧,说不定明天一早郑阿婆就醒了,那小子回来好让他给你补个生日。” 纪书禾想笑,可心头坠着什么难受,最后也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好,我一会儿就上去,哥你先去睡吧明天还有课呢。” 纪舒朗被软软挡了回来,再没话说,拍拍纪书禾的肩膀转身回房去了。 夜色渐深,暑气消散了大半。夜风蕴着仅剩的热吹在身上,吹得人又燥又毛。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锁屏弹窗提示有新消息。兴冲冲解锁点开,却发现是纪向江给她发的红包,祝她生日快乐。 纪书禾觉得那白底黑字的快乐有些刺目,没点红包也没回消息,直接退出聊天框。 今天是她的生日,大伯母定了蛋糕,爷爷下厨做了新海特色的炒面,纪舒朗和爸妈预支了零花钱送了她永远用不着的巧克力加项链礼盒。 品味真的很俗,纪书禾表现得欣喜,实际开始为纪舒朗未来所有会收到礼物的朋友担心。 可受到纪舒朗品味荼毒的第一人不是她,是温少禹啊。 纪书禾神色暗了暗,又点开了温少禹的聊天框。想问问他郑阿婆怎么样了,问问他吃饭了没有,几行字删删减减最后通通归零。 按下电源键,屏幕倏地暗下,纪书禾抬头关窗,却见窗外楼下的门前暗处有人正望着她。 是温少禹。 纪书禾匆匆下楼,快步穿过天井打开从里头锁住的大门。 温少禹站在门前一身黑t牛仔裤,眼下乌青明显,短短几天竟好像瘦了一大圈。 “刚想给纪舒朗发消息让他下来开门,没想到你还没睡。” “嗯,爷爷奶奶睡得早,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所以先锁了门。”纪书禾侧身让他进门,喉头的话上上下下滚了又滚,还是忍不住问,“已经这么晚了,你今天…应该不回医院了吧?” “不回了,那边晚上有护工守着,我回来收拾两件衣服明天一早再去。” “好。”纪书禾关门,低头落锁,“那阿婆她……” 她想问问郑阿婆的情况,可看温少禹这幅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话说半句生生截住又往下咽。 现在问出什么都是徒劳,平白挑起他的伤心事罢了。 温少禹却明白她想知道什么:“阿婆情况算稳定,就是人还没醒。医生说脑缺氧的时间比较长,脑损伤不可逆,至于什么时候能醒,醒过来以后能不能恢复……” 他竭力让语气平静些再回答,只是说着说着仍喉头一哽:“…就不知道了。” 纪书禾觉得自己该说些安慰的话,譬如什么吉人天相,一觉睡醒明天郑阿婆就会醒。 怜惜的、宽慰的但是虚假的话温少禹最近肯定听了不少,但纪书禾知道,虚妄的希冀会比残酷的真实更加伤人。 先是眼见希望成空,再得接受更坏的现实,这是双重的打击。纪书禾经历过,所以太清楚怎样会更难过。 于是两人沉默着走进客堂,本该上楼的,温少禹却对着郑阿婆紧闭的房间顿住了脚步。 纪书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扯住温少禹的袖口摇了摇:“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我给你留了蛋糕,要不要吃了再上去?” 温少禹一愣,恍然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抱歉,我忘了……” “温少禹不要道歉,我分得清轻重缓急。”纪书禾不满,五官跟着皱成一团,“所以要吃蛋糕吗?” 这回温少禹没有犹豫:“吃。” 纪书禾走向灶披间,从冰箱里拿了个塑料盒出来,三角切块的蛋糕放置在盒盖上,保鲜盒整个倒扣在上面,把蛋糕上的奶油装饰完整保存了下来。 到处黑黢黢的,让纪书禾端着蛋糕上楼别摔了,温少禹想了想打开阿婆房间的门等她过来。 骤然亮起的灯光尚昏暗,却足以照亮每个角落。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间进入一个熟悉的地方,竟都有些无措。 郑阿婆一人独居,和纪书禾的爷爷奶奶一大家子的烟火气不同,她会把屋子布置得极有情调。 房间内刷了鸭蛋青的漆,红木大床居中放着,左侧是同色系的床头柜,手边放着拉线式花斑玻璃灯罩的台灯、老花镜以及常用药。 贴墙是两个胡桃色实木双开门衣橱,黄铜的拉手和合页氧化泛出锈迹,但木头的光泽感保持得极好。 大床右边是深色的雕花的梳妆台,椭圆的镜子,镜框两侧是看不出风格的雕花。台面上依次是百雀羚蓝色的铁盒、谢馥春的鸭蛋粉还有一把牛角梳子。 五斗橱贴着梳妆台,和镜子一般高。橱顶上除了老式收音机还放置了绿萝,绿色的藤蔓垂下和窗边的绿色法兰绒窗帘相映。 窗下是一张单人扶手沙发椅,也是什么绒面的质地,夏天会铺上竹制凉席。坐在这个位置可以一览天井,天气好时太阳能从八九点晒到傍晚。 沙发斜前方是圆形的咖啡桌,另一边是一张极不配套的藤椅。桌上盖了一块不知哪儿弄来的玻璃,而玻璃底下压着外国的现金、温少禹的证件照和附近水电工的 青石弄 第21节 名片等等。 桌子背靠着的是照片墙,挂着被梅雨天侵蚀泛黄的照片。有郑阿婆早逝的丈夫,一家三口出游的合影,但最多的还是她宝贝女儿的单人照。 纪书禾总听着从屋里传出的广播声上学,也时常从敞开的门里看到郑阿婆坐在窗边看书。唯一一次进屋还是温少禹生日,她搬出折叠的八仙桌,招呼早就吃饱了他们又吃了一顿。 怪不得故事里总有睹物思人,此时此刻连纪书禾都不由想起过去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和郑阿婆有关的瞬间。 温少禹让纪书禾坐沙发,自己坐上对面的藤椅,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位置。 外孙同住前郑阿婆房里就一张沙发椅,后来想两个人吃饭不用支桌子,就特地为温少禹搜罗了一张高度够他坐下吃饭的椅子。 很不配套,但温少禹坐着正好也没破损,后来即便郑阿婆总是有意无意说这藤椅丑也没舍得丢。 纪书禾撑着脑袋看温少禹小心翼翼打开餐盒取出蛋糕,巧克力奶油的甜香扑面而来,温少禹却同时抬头看她。 “做寿星蛋糕也选的巧克力的吗?” 纪书禾知道他什么意思:“都过生日了,少吃点苦吧。” 温少禹还想说什么,刚张了张嘴就被纪书禾堵回去:“我过生日,你就别说我了。” “没想说你。”温少禹叉子挑起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反正我喜欢甜的。” 纪书禾没说话,看着温少禹一口一口吃完整块蛋糕,心想她就是想着他才挑了这个口味。 知道他不一定回来,但就是觉得万一遇上,吃点甜的总能心情好些。 蛋糕几口吃完,温少禹收拾桌子时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是7月21号晚上23:55分,距离纪书禾生日结束还有5分钟。 他后知后觉,不仅忘了人家生日,现在连蛋糕都吃完了却一句祝福都没说。 “还有五分钟,做不了第一名只能当最后一个了。”温少禹不想把自己的焦虑带给眼前人,深吸几口气试图把语气变得轻快,“生日快乐,小苗苗。” 纪书禾凝神望向他,头一回没有闪躲避开。怔怔看着,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皱着眉抿着唇的模样,哪有半点快乐的影子。 她深深叹了口气,那话简直脱口而出:“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快乐得起来。” 第17章 承诺 人就是会有分开的注定。…… 话说出口纪书禾就后悔了。 实在太暧昧了。这种突兀的暧昧感放到此时此刻尤为不妥, 而她的本意只是想让温少禹不要强颜欢笑。 又是进退两难的窘境。 纪书禾默默责备自己,话变多了不知不觉反而忘了最开始的警惕,忘了多说多错现在自己跳坑里了。 现在起身离开不是, 继续坐着更像浑身爬满了蚂蚁。挂钟秒针摆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每一下却像砸在纪书禾心上,恨不得亲自上手把时间拨回几分钟前。 “纪书禾。”温少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叫了她一声。 纪书禾条件反射般抬头:“嗯?怎么了?” 温少禹又思忱了片刻, 这才幽幽开口:“你说, 人会有要分开的注定吗?” 很奇怪的问题。 换做平时,纪书禾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会”。她坚信人生路远, 每个人都只是某一程的同行者, 生离或者死别,人的一生肯定要经历无数次分别。 但温少禹的状态看着很差。 母亲离世时他大概年纪尚小,不懂随时失去的惶恐。但现在,还有几个月就是成年人了,郑阿婆又是温少禹认可的唯一的亲人, 他一定是觉得害怕了吧。 纪书禾不想把话说的太绝对:“不好说,但我希望无论什么样的分别, 最后能有重逢。” “我有点不敢想。”温少禹忽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俯身低头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哪怕阿婆醒不过来,只要还有呼吸就算活着。我可以想办法赚钱, 负担所有的治疗花销。可万一, 万一突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时颤抖得明显:“就像这次发病,阿婆平时一直有吃药,从来没有类似症状, 可谁想到。” “我也想过,那天要是不出门,一直在家。陪着她去买菜,或者就坐在这儿听广播,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纪书禾听那话开始变了味道,立马起身走到温少禹面前:“不是的温少禹,无论结果如何跟你的选择没有一点关系。” “世界上没有假设,没有如果。不要让那些想法影响你的情绪。” 她在温少禹面前蹲下,伸出去的手犹豫后还是落在他的背上:“你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郑阿婆。而且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至少86号还在,还有我…和我哥。” 温少禹抬头,眼底红明显,视线却灼灼而又郑重:“不离开,一直都在吗?” “嗯,不离开一直在。” 纪书禾哄小孩似的重复了温少禹的话,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尚且不由自己,实在不该做这样的承诺。可情况特殊,不把眼前人从情绪的泥淖里捞出来,按他的脾气只会越陷越深。 纪书禾抬头,温少禹背后的墙上挂了不少他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母子俩眉眼相似,或者准确些来说应是他们的脸型与轮廓都更像郑阿婆。 当着人家亲人的面,简单的承诺都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纪书禾想,看在她也是为了温少禹好的份上,万一日后食言,他们应该也会体谅她的吧。 温少禹跟着纪书禾的视线回头,墙上照片里的妈妈即便尚且年轻,在此刻昏黄的灯光下眼神竟也显得和蔼温柔。 他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那些照片里也只有一张是有他的,妈妈抱着他身边是阿婆。 阿公就更不提了,存在于别人对话中的人物。他们都说他是个很和善的人,脾气好家庭好工作更好,诸多好处累加就导致命不好。 那一夜过后,盛夏依旧漫漫,纪书禾又开始经常见不着温少禹。 只是她时常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到她的承诺,想到他们注视那些照片里温少禹的亲人,猜测在温少禹心力交瘁时他们是否会在午夜梦回的那刻安慰他一下。 直到…… 那天纪书禾放学回家,郑阿婆房间敞着门,原本墙上的照片被收起,变成现在的三张黑白遗像。 所以人就是会有分开的注定。 爷爷奶奶带着一家人去上香送白包,温少禹的父亲也在,大人寒暄时纪书禾只忧心忡忡看向温少禹。 他又瘦了许多,脸颊上都快挂不住肉。头发没有打理,飞上了灰白色的灰,不知是香灰还是锡箔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唐。 纪书禾想找他说几句,亲人离世忽然控制不了悲伤,但饭也得好好吃。就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可楼下吊唁的人来来往往,温少禹不出门,她就找不到能单独说话的机会。纪书禾着急,进进出出从往房间里瞟,最后无奈选择给他发消息。 此刻这个方式最为无用。纪书禾不知道温少禹什么时候会看消息,或者看到消息的时候人是不是已经体力不支进医院了。 消息一直没有回复。直到第三天放学,纪书禾从讲台上领回自己的手机,刚开机连上网,锁屏立马弹出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 不久前来自温少禹。 “我没事。” 这都不是敷衍,纯假话了。 纪书禾匆匆回家,原本门前堆放的花圈不见了踪影,再往里走郑阿婆的房间黑漆漆的,已经重新锁了门。 反倒是几天都掩着门的爷爷奶奶屋里亮着灯,光把外头的客堂间一分为二。 纪书禾心头一跳。 郑阿婆离世,温少禹尚未成年又正是高三,但凡温少禹他爸做人有点良心,都应该把他接回那边照顾。 那大概率…… 纪书禾胡乱应着奶奶的询问,心事重重地攥着书包背带上了二楼。 楼梯口栗子听到 脚步声起身迎接,纪书禾视线跟着往小狗那边转,却见温少禹的房间大亮。 脚步变得匆促,她难得莽撞地冲进屋,对着温少禹高声道:“你回来了!” 温少禹正在收拾书包,守灵三天没去学校,万幸他底子好,高三这阶段又都是复习巩固的内容,应该不会影响太多。 见是纪书禾,温少禹点点头示意她进屋:“告别仪式结束,跟大家吃了顿饭就回来了。阿婆在新海没什么亲戚,都是那个人应付场面的。我还好,别担心。” 纪书禾站着没动,只轻轻“嗯”了声。 温少禹觉出不对,停下手上动作:“怎么了?” 想问的很多,譬如今天他是回到永安里了,那接下来的每一天直到高三结束,他温少禹是不是都会回到这儿?他是不是还会选择一个人住在这儿? 纪书禾摇摇头。 温少禹怎么选本质与她无关,她现在问这个只会让他心烦。 她走近,忽然朝他张开了双手:“需要我的安慰吗?” 温少禹思绪紊乱,一时没跟上纪书禾的脑回路,但人已经很遵从内心地向她靠近。 纪书禾温暖的拥抱,带着不知名香气的袭来,温少禹人前伪装许久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 他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纵使心智早熟,纵使他就应该作为唯一血脉撑起所有责任,可他仍会陷在失去亲人的悲伤里,会对迷茫未来感到惶恐。 “阿婆受了很多苦,哪怕每天都有翻身擦拭,压疮还是很严重,身上很多地方都烂了。她年轻的时候就爱干净爱漂亮,大概自己接受不了那天晚上很突然就走了。” “我知道,注定要离开的时候少点痛苦是好事。可纪书禾,我好像…没有家了。” 一滴泪从温少禹眼角迅速坠下,沉默无声滑落在纪书禾的校服外套上,而他甚至连说话时的哽咽都没有。 纪书禾踮起脚勉强够到温少禹的背,她不是很会安慰人,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重复:“会好的,温少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上一次互相灌鸡汤是今年春节,说着不能把日子过得太苦要有改变,可一年过去情况只有越变越糟。 有时候纪书禾都不信自己的话。 真的会变好吗? 当然不一定,但总不见得比现在更差。 所以温少禹也怀疑:“真的吗?” 纪书禾却肯定:“真的。” 短暂的安静后,温少禹闷闷的声音落在耳畔:“不许骗我。” “嗯,不骗你。” 此时距离温少禹成年只有两个月不到,距离高考也就剩七个月。 所谓的重中之重的关键时刻,遭逢巨大变故后的温少禹好像变了个人。 青石弄 第22节 在学校的时候闷头看书做题,变得愈发沉默不爱说话。纪舒朗都觉得他陌生,那个会嘴欠,看似不着调的温少禹都仿佛是上辈子存在的了。 他们仨还是会凑在一起,老人家看不惯孩子吃泡面,多张嘴要不了多少米的事,照顾温少禹一起吃。 纪家的饭桌从纪书禾爷爷奶奶的房间挪到了客堂公区客,桌子是以前放在郑阿婆房间的折叠八仙桌,撑开是方形四边还有弧形折叠,彻底撑开能变成圆桌。 后来桌子也不收了,就放在正对大门的中央,桌上是楚悦淘来的假蝴蝶兰。纪舒朗很没有情趣地吐槽他妈,放盆不算很好看的假花,吃饭的时候还得先挪开再上菜,纯粹瞎讲究。 当然话出口就被亲爹从后脑勺给了一下,让他多吃饭少动脑子发表意见,如果还是觉得自己皮痒考试签字可以直接去找楚悦。 纪书禾用腿撞了撞温少禹,意思是让他给纪舒朗帮忙,可这人老神在在根本没反应。眼见纪舒朗递过来求救的眼神哀怨,她只好再伸手去戳,指尖还没触到什么手已经被温少禹整个攥住。 纪舒朗没得救了。 最后的最后,蝴蝶兰的位置被定死在桌上,纪舒朗路过看到歪了斜了都要顺手扶正。 日子久了,纪书禾还撞见过温少禹给纪奶奶交伙食费。 在白天也得开灯的灶披间,奶奶和温少禹捏着一叠红票子推来推去。按力气该是温少禹完胜,只是纪奶奶年纪大温少禹不敢用蛮力,被迫落败。 后来奶奶开始说起和郑阿婆做邻居的几十年,又说起她们年轻时互相帮忙带孩子,再难的日子也过来了。如今虽没能搬出老弄堂,但条件确实好了,不可能收温少禹吃饭那点钱。 说到这儿时出于礼貌纪书禾其实应该离开,可她听奶奶又说起了自己。她说自己的小孙女也很苦,那么听话懂事全是因为离开了爸妈。 他们老两口没有大本事,退休工资养个小姑娘总是够的,那些儿媳妇打来的生活费她都替纪书禾存着,等上了大学就全部还给她。 纪书禾一直知道,纪家所有人都很好。 每个人都有一脉相承的温和善良,他们会包容彼此的失误,容许自己没那么成功,纪书禾耿耿于怀的“做不到”不再是被训斥、责备的理由。 这本应该是一个家作为避风港最基础的准则,只是纪书禾却在经历自己那个岌岌可危的三口之家后觉得尤为珍贵。 她以为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时间久了温少禹总会被治愈。 可他在她眼里,还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纪书禾有意无意问了他很多次,温少禹却只是摇摇头,抬手敲她脑门让她少胡思乱想。 而日子就这样又到一年的初冬。 纪书禾高二放学通常比高三早些,这天一家人正等两位高三生回家吃饭呢,结果只纪舒朗一个人挎着书包进门。 “温少禹呢?没回来?”纪书禾向外张望。 纪舒朗拉开桌前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撑着脑袋直叹气:“回来了。但是被挡在弄堂口了。” “怎么了?” 楚悦正好从厨房出来,手上潮湿就这围裙擦了擦,听纪舒朗这么说还以为温少禹遇到什么事了。 纪舒朗扬扬眉,很是无奈:“他那个爸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夹子不更,后天开始准时晚上9点更新[害羞] 第18章 对峙 我答应你。 楚悦没话说了。 温少禹的亲爹跟他们接触不多, 但任凭谁听了他在温少禹母亲离世后的所作所为,都很难对他有个好印象。 但那毕竟是温少禹的亲爹,他们是邻居是和血亲相比的外人, 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人家亲爹坏话吧。 楚悦深呼出口气, 自己家的事还操心不完,只能先顾好自己了:“小禹有没有说还回来吃饭吗?” “没说。”纪舒朗诚实摇摇头。 “那我拿个碗给你夹点菜出来, 你先吃吧, 吃完了赶紧上去写作业。”楚悦忙忙叨叨又往灶披间走,“对了, 我还给你买了鱼油和核桃, 鱼油随餐吃,等会儿吃完饭别忘了啊。” “妈……”纪舒朗声嘶力竭地拖长语调,可惜楚悦头也不回,于是他最后半句话只有纪书禾听清了:“我看他们吵得挺凶的,再等等说不定就回来了…算了。” 纪舒朗扭头想拉纪书禾下水:“小书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还不饿!”纪书禾忽然站起身, 往楼梯间走,“哥, 我带栗子去上个厕所,顺便看看温少禹回不回来。” “行啊。”纪舒朗没当回事,“别走太远, 早点回来啊!” “好,我知道。” 纪书禾牵着栗子出门, 遛弯上厕所是借口, 去看看温少禹怎么了才是真。 她总有种预感,温少禹父亲突然过来并不是为了关心这个高考在即的儿子,而是…和最近的动迁签约有关。 郑阿婆走后 房子归属于温少禹名下,而未成年人是无法单独在征收补偿方案上签字的。弄堂里多数人包括纪家都签完了, 除了情况特殊的温少禹只剩少数钉子户还在坚持。 为了落实签约率,拆迁小组来了好几次问温少禹监护人能不能到场签约,通通被温少禹挡了回去。 纪书禾猜,温少禹拒绝是想争取时间,进入十一月他的成年生日近在咫尺,从那以后他就是一个能为自己完成所有决断的成年人了。 天一冷弄堂里就少见人影,只有弄堂口几个爷叔被赶出来三两凑着一起抽烟的。 纪书禾远远就闻到呛人的烟味,等再走近些更是听到了温少禹和一个中年男人争执的声音。 “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凭我是你亲爹!” “今天要不是拆迁办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跑这一趟。温少禹你给我听清楚,不要防贼一样防着我,就你外婆这点遗产我根本看不上。” 纪书禾把栗子拽向身侧,停在大门口的阴影里。身边几个爷叔拽着一口方言,正对着这对争吵中的父子指指点点。 温成毕竟当久了老板,这种大庭广众丢人的事令他十分难堪,整了整大衣外套,施舍般又问:“温少禹你高三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跟我回去,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到底不方便。” 温少禹嗤笑,那笑声愈来愈大,却听得纪书禾实在心慌。 “是,就我阿婆的这点遗产,你温总当然看不上了。除了钱你看得上什么?哦不对,除了钱你还记挂着家里的娇妻幼子。” 他步步紧逼自己的父亲,像是抱着种鱼死网破的决心:“温成我真的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梦到过我妈吗?在梦里你怎么跟她介绍林雪芙的?背叛了她的闺蜜还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 “过好你们苟且的日子就行了,把我叫回去干什么呢?见证你的不要脸吗……” “温少禹!” 一声闷响的巴掌声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温少禹舌头顶了顶痛到发麻的腮,满不在意地继续惹事:“听不下去了?温成你最好把我打死,只要我活着,这张嘴就会时时刻刻提醒你到底做过什么!” “你……” 眼见着温成又扬起了巴掌,纪书禾连忙带着栗子冲了过去。 “有话好好说,你凭什么打人!” 纪书禾张开双臂挡在温少禹面前,按照身高其实根本挡不住,但还有一只“恶犬”栗子在旁汪汪直叫替她壮胆。 别人家的孩子又是个小姑娘,温成对外人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只不甚在意地扫了眼,视线便越过她狠狠瞪向温少禹:“你就跟你外婆一样,这辈子就待在这个破弄堂里吧!到时候一事无成别跑来求我!” 上车关门,摔门声简直震天响。 难得有个人会让好脾气的纪书禾都觉得不忿,而且是无能为力的不忿。 栗子还冲着汽车尾气狂吠,纪书禾攥紧拳头也补了一句:“你也是他亲生的,凭什么这么说你!” “也不是所有亲生的都会被在乎。”她身后温少禹的声音平静极了,“好了,和他生什么气,白白浪费自己的情绪。” 纪书禾回头看他,只见原本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仔细些还能分辨出巴掌印。 她有些心疼,伸出手往他脸颊边凑,只是手都伸出去了又觉得大庭广众下有失妥当,突兀地停在半空,纤长的手指蜷了蜷打算放下。 可温少禹不依不饶,已经主动俯身凑近把脸挤进了纪书禾的掌心。 天一冷纪书禾的手总是冰凉,上学时口袋总要揣着捂手的暖宝宝。眼下出来得着急就穿了一件校服外套,手被湿冷的空气冻得冰凉,而口袋里只有发热完后硬成一团又被揉成散沙似的暖宝宝。 但温少禹的脸是热的,滚烫的。 “手怎么这么冰?干脆借我敷脸吧。”温少禹的头发软软地垂下,半掩住眉眼,以至于纪书禾离他这么近都好像看不清他的神色。 纪书禾指尖抵在他的下颌,掌心跟着温少禹脸上的热度一起升高,她望着她沉默不语,可心是替他难过的。 她也不信,温少禹真的没有过期待。 纪书禾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风里站得有些冷,她收回手想招呼温少禹回家。 “回家吧,爷爷奶奶还等我们吃饭。” “…好。” 温少禹从纪书禾手里接过栗子的牵引绳,带着不情不愿明显不想回家的小狗掉头。 弄堂里还是那样昏暗,甚至因为拆迁将近还搬走了不少租房住的租客,两人同行时脚步声错落回荡,其实是有些说不出的诡谲的。 栗子走走停停,走到想要抬腿标记,却被温少禹轻声呵住,纪书禾趁机借幽冷的月光瞧见了他左侧似有变肿的脸。 纪书禾叫他:“温少禹。” “嗯?”温少禹应声,见纪书禾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往后退了半步好让自己藏在房屋的阴影下。 “如果你生气、难过可以跟我说。”纪书禾拽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离家还很远,不要自己憋着。” 温少禹笑:“小苗苗你……” “我没有想多,我有眼睛看得出。你很不好,最近一直是忧心忡忡的。”纪书禾打断,“温少禹!我,我很担心你!” 温少禹从纪书禾因为激动而瞪大的眼睛里竟看到了自己,疲惫的、木然的,半边脸还肿着的自己。 纪书禾说的没错,从阿婆离开后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夙夜烦恼的事或许旁人看不算太重要,但就是他的心病,耿耿于怀总放不下。 “其实我知道,温成现在家大业大,他不屑来抢阿婆留给我的东西。拆迁的事找他过来签个字,能方便很多。” “可我就是不想让阿婆的东西被他沾手,一星半点都不想。”温少禹眉眼垂下,试图藏起愤恨却失败,“这里是属于阿婆属于我妈的。温成他不配!” 但纪书禾关心的不是这个:“那以后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激怒他,白白给自己招惹来这巴掌吗?” 温少禹诧异,还没想好怎么辩解纪书禾已经捏着他的胳膊又道:“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走到这儿倒是想清楚了。你就是故意的!” “怎么?挨打不疼吗?你是想靠这巴掌强迫自己认清什么?放弃什么?对他剩下的那点亲情幻想吗?那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平时跟我讲大道理讲一堆,你自己为什么看不明白!” 纪书禾着急起来语气变快,声音不响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温少禹心上。 偏她还不够解气,手下用力想扭他胳膊,可隔着层层衣物又只有那点力气,对温少禹而言和小猫挠痒差不多。 一直等到纪书禾说的差不多,温少禹才幽幽叹了口气:“说的简单,做起来总是难的。我也不想,只是…太孤单的时候还是会抱有奢望。” 青石弄 第23节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果然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就得从一开始扔掉。” “小苗苗,看到前车之鉴了吧,千万别学我。” 像他们,温少禹或者她。拥有的亲情淡薄,从心底知道就不应该奢望偏爱。可人又不是冷血无情只要设定好就能运转的机器,孤单脆弱时总会幻想那一二分的亲情。 只是温少禹更复杂些,他本就是矛盾的,恨得太明显,以至于那种渴望都变成了挑衅。 纪书禾说不出责怪温少禹的话,只是替他感到委屈。为什么世上这么多人,偏偏挑选上他们在感情上如此坎坷。 纪书禾鼻头酸酸的,瞪着温少禹太久,眼睛一眨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温少禹原本还想说什么,瞧见纪书禾掉眼泪手忙脚乱就伸手去擦。握笔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都有薄薄的茧,蹭过纪书禾的细嫩的皮肤反而带出些红来。 “怎么掉眼泪了?是说到什么让你委屈了?”温少禹无奈。 纪书禾抿唇摇头,栗子急得围着他俩绕圈圈,而她想说的都堵在了喉咙口。 “那擦擦,回去被纪舒朗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温少禹。”纪书禾叫了声他的名字,只是没有 后续,沉默半晌。 可温少禹从不催她。“我在。” “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纪书禾还在犹豫。 温少禹却直白:“你说,我们没有秘密。” 纪书禾深吸了口气;“我觉得暂时妥协不等于背叛,尤其是在你没能力反抗的时候。” “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想说,无论是郑阿婆或者你妈妈,天上的亲人都不会觉得是你选择背叛她们。” 她算摸清楚苦恼温少禹的是什么了。 是他必须对生父针锋相对,因为一旦接受那边无太大用处的示好,就等同于感情上背叛了离世的母亲和阿婆。 可温少禹并没有资本反抗,最后会受伤落败的仍只有他一个。 “我知道。”她说的这些温少禹都懂,不这么做是怕万一万一哪天真的堕落,更是因为那边的房子住着个温少禹厌恶至极的人呢要和她虚与委蛇真的很难。 纪书禾见状乘胜追击:“那算我求你,不要跟他对着干了好不好?挨打很疼的!只要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好的!” 她想的很简单,他们的人生最重要一关环就是高考,只要安安稳稳度过,往后作为一个成年人就总有办法能好好生活。 温少禹却没想到纪书禾真是准备跟他谈心,一双杏眼巴巴看向他,真心实意全都是为他着想。 她头顶好像有两片颤巍巍展开叶片的小芽,温少禹时真想上手摸摸,想告诉她,她的想法他都懂,只是…… 只是现实总是略有不同。 可她还在盯着他,大有不答应下来今天不放他走的架势。 温少禹不想让他的糟心事影响纪书禾太多,今天为他哭过愁过,已经很耗费心力了,而且他们俩的日子可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温少禹喉结上下滚了滚:“好。我答应你。” 第19章 冬蛰 不可控。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格外地快。 温少禹没过生日, 再没有人替他准备长寿面、生日蛋糕和满桌的好菜,生日也就像平常日子似的,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纪书禾怕刻意提醒勾起温少禹的伤心事, 只送了他一枚学业有成的护身符, 祝愿他新的一岁得偿所愿。 护身符是上周末和安晴一起去寺庙求来的。安晴期中成绩不算理想,尤其是和姐姐安瑶一对比, 少不了被亲妈一顿说道。 赶在期末考试之前, 她信誓旦旦说要找一个求学业灵的寺庙好好拜一拜。她姐看不上她唯心主义的行为,这不就只好拖上了纪书禾。 只不过纪书禾查到帖子的跟安晴说的不太一样, 求学业灵不灵没提, 反正都说求姻缘还挺灵的。 纪书禾难得出门,撞上上课去的纪舒朗,一听两个小姑娘干这事去,还嘲笑她俩,在上学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 简直未来可期。 纪书禾捂上耳朵不听他的。 虽然她也不信这个,但碍于安晴恳求, 又想着最近家里两位高三生实在需要运气,就当出门散心陪着一起去了。 或许专业不对口,但既然开通了相关业务总是有渠道沟通的。纪书禾坚信于此, 然后一口气请回家了五六个护身符。 求学业的送温少禹纪舒朗,求身体健康出入平安的送长辈, 一个一个往外掏时像极了搞批发的。 也不知玄学某种程度上是不是真能起些作用, 高三一模全区统考紧接着是新海本地的春季高考,而温少禹和纪舒朗竟都考得不错。 温少禹成绩有浮动,但总分全市分段排名在三千名以内,以他最近遭逢变故的状态已经算很不错了。 倒是纪舒朗超常发挥, 排名大概全市参考人数的前百分之十,大概六千名左右。要是能保持住这个状态,211的大学都有机会冲一冲,可把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楚悦给高兴坏了。 纪舒朗的补课班还是逃不掉,但总算松了口气。未来如何暂不考虑,至少近在眼前的是他能过个好年。 是的,冬日又至与寒冷相对的是高中教室越穿越多的同学转身碰倒堆叠的课本,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挤在不开窗的小房间里,然后越听课越困。 老师们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说什么每一次考试成绩都代表着对自己的定位,而讲台下的他们只知道,期末来临意味着节日将近。 高三春考结束不再安排期末,放假寒假前正常上课,时间上其他年级的期末稍微早点,所以纪书禾考前白得两个家教老师。 左边温少禹讲题,纪书禾坐中间听,右边是撑着脑袋的纪舒朗听他们讲题,乐于当个单纯的摆设。 纪舒朗年纪大了不乐意回房跟爸妈挤,相比之下反而更喜欢待在温少禹这儿,空间相对独立也更加自由。要不是申请几次和温少禹同住被楚悦驳回,他是真乐意睡这儿。 楚悦自然也有她的考量,担心纪舒朗借着学习的由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温少禹现在孤身一人,他们家是多照拂了些,可不能因为这个占人家孩子的便宜。 温少禹已经够难的了,千万不能再因为这些影响到他。 于是敲门送了几次水果,却都见有纪书禾在,又是这样一副和谐景象才终于放下心来。纪舒朗爱待就待着吧,有紧有松这会儿放松一下也行,总之别影响别人就好。 这天温少禹正给纪书禾讲函数题,旁边玩手机的纪舒朗忽然冒出来说他的方法更好,两人你一言我语说得纪书禾脑袋都大了,她倒扣在桌面的上的手机却忽然响起震动。 纪书禾如蒙大赦,逃似的离开现场往屋外走:“我去接电话!” “去吧去吧,我正好跟他说叨说叨。” 纪舒朗挥手示意,扯了张草稿纸非要算给温少禹看,见温少禹抬头向外张望,勾住他的肩膀往下按。 “打探我妹私事干嘛,过来算题。” 温少禹好奇:“你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话?” “知道,扫了一眼正好看到。”纪舒朗没停笔,没等到温少禹的追问,自己反而烦躁地放下了笔,“是我小婶婶……” 他忽然停下,身子往后带着椅子一起往后倾倒,确认纪书禾在窗前接电话,这才坐正压低声音:“准确来说是前小婶婶。这事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说小书她妈跟我小叔已经办完离婚了,远京那边房子都卖了。” “我小叔的意思是暂时瞒着别跟小书说,但我估计等这边拆迁的事落定,她妈肯定是要来接小书的。” 有纪舒朗的声音掩盖,即便隔音再不好纪书禾的声音都显得不甚清晰。 温少禹不觉间也皱起了眉,又向外打量,只见纪书禾两弯柳眉和他如出一辙。 而他太清楚她这幅模样意味着什么。 是她觉得为难。 “考完试就是寒假,再然后是春节。去年小书就没跟她妈一起,今年嘛就更不好说了。我猜打这个电话无非就两个可能,来接小书过年或者跟她说今年也聚不到一起去。” 纪舒朗说完就闭嘴了,自动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白纸上霎时出现一片浅灰色的涂鸦。 “…小书要是我亲妹妹就好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可外头也是安静。直到片刻后纪书禾开口,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 “…妈妈,可这个寒假我不想去曼城。” “为什么?曼城不好吗?”夏纯大概是没想过女儿会拒绝自己的安排,声音诧异又震惊,“寒假到开学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曼城这边有姥姥姥爷,房子也是独栋,很适合你锻炼口语,为什么不想?” “因为……”最直接的原因纪书禾不能说出口。 因为这个寒假乃至春节对某个人而言都可能会感到孤单。不过一年,物是人非,在依旧充斥着郑阿婆痕迹的屋子里看别人阖家团圆,总是会难过的。 她的存在可能起不到什么大作用用,但不久前她答应过那个人不离开,短时间内还不 想食言。 “因为新海这边数学和远京不一样,我学得很吃力,最近考试成绩也一般。正好我哥能教我,假期时间得好好利用起来。” “你哥?”屏幕那头夏纯不满地眯了眯眼睛,语气也变得严肃。 纪书禾虽奇怪夏纯的反问,却还是乖乖解释:“我堂哥,纪舒朗呀。他是理科生,我有不懂的都能问他!” “可是,我之前就安排好了去曼城过年,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得再过几个月才能见面。” “小书,你最近都没联系我,是不想见妈妈吗?” 夏纯语气忽然变得慢条斯理,反问变成了试探,纪书禾隔着电话都觉察出了危险。 她忙摆出乖巧微笑的模样,还演出几分不舍来:“当然想妈妈。就是作业一直好多,晚上觉都不够睡。去曼城我也不熟悉,还有一大堆假期作业,我怕耽误开学。” “在这里过年也很好,爷爷奶奶他们对我都很好。妈妈你有什么安排就去忙好了,不用牵挂我的。” “你确定?”夏纯凛声又确认了一遍。 纪书禾点头:“妈妈帮我和姥姥姥爷问好,等我考上好大学了一定去看他们!” 夏纯望向屏幕上乖巧懂事的女儿,总觉得她好像变了。 …似乎是变得更活泼了,换做以前她不会跟她说这么多没有意义的虚话。不,换做以前她的小书只会点头答应,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她为什么要留在新海?是真的想留在那个地方吗?她…喜欢那里? 夏纯当即否定自己,就那个破漏到墙壁发霉,铝合金窗框变形透风,来来往往跟迷宫一样的地方有什么可喜欢的。 “那好,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强。过节费我会打给你爷爷奶奶,等年后我回来再去看你。” 纪书禾总算松了口气,连带着屋里两个凝神偷听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尤其是温少禹,一想到纪书禾蹩脚借口背后可能有他的因素,哪怕一丝一毫,他都觉得心跳如雷,恨不得现在冲出去绕着跑个几圈,这样才能释放掉积蓄到澎湃的荷尔蒙。 “好。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纪书禾脸上的笑意从此刻开始真实了起来,夏纯得出这个结论后心情变得极差。 就好像有什么从前她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不知不觉挣脱了她,然后变得不可控了起来。 青石弄 第24节 纪书禾打定主意要在新海过年,原因除了关于温少禹的,还有便是,因为这算大家在永安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明年这时候,无论是摇号选的房还是补贴款项买的房肯定都已经能入住了…说不定他们会在装修好的,宽敞的新公寓楼里过年。 那时候温少禹和纪舒朗已经上了大学,不出意外他们都会选择新海本地的高校。纪舒朗终于拥有自己的房间,肯定周末都得回趟家看看,而温少禹…… 或许不会像现在似的方便跟他们凑在一起,但应该…也不会住得太远,她总有机会能找到他。 关于温少禹,纪书禾不敢憧憬太多。 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像是两只需要对方安抚的小动物。破漏的屋外风大雨大,他们紧紧挨着对方,受伤了就你舔我一下我舔你一下。 他们会在对方说话时望着失神,一旦被发现又装作看向别处。会有刻意又不经意的碰触,指尖蹭着轻抚过手背,却只当做无事发生。 他们相处时的状态好像比心动更进一步,不止于那点青春期的悸动与怦然,更像是相处多年,习惯有对方存在而产生了依赖。 他们太熟了,熟到好感表现在明面上都没人觉得奇怪。而彼此虽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 没有人打算在这一刻捅破那层窗户纸。 很默契,可为什么呢? 某天纪书禾坐在某家连锁咖啡店靠窗的圆桌边,桌上是摊开的试卷和作业,对面是某人的书包和外套。 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手挽手,和她一般年纪的稚气小情侣苦思冥想,却并没有得出一个自洽的答案。 所以为什么呢? “在想什么?” 纪书禾眼前忽然一黑,一只手隔开了些距离刚好挡在她眼前。 猜也知道是谁,她不满地扣住温少禹的手腕往下拉:“幼稚。” “快比我小两岁,你就成熟了?”温少禹把咖啡放在圆桌另一侧的空位,转身落座,“那天听纪奶奶说,你爸过两天要来新海过年?” 纪书禾没想到温少禹会忽然说起这个,拿起咖啡杯一手捏着吸管送到嘴边:“是,他今年可能有空了吧。” “你不高兴?”温少禹又问。 纪书禾松开咬扁的吸管,视线垂下轻轻呼出口气:“我和他平时联系的比较少,他来了,有点…不知道怎么相处。” 温少禹盯着她没说话。 而纪书禾在这样的视线里放弃挣扎,扯出个苦笑,直接说了心里话:“我想到我来新海之前,走进永安里之前做了很多心里建设。该怎么和爷爷奶奶相处,该怎么让大伯、大伯母和堂哥不讨厌我。谁知道……” “现在反而见自己父亲一面都要做准备。”纪书禾又叹一声,抬眸去看温少禹,“这很奇怪吧?” “不奇怪。”温少禹身子向后靠,手还搭在桌子边缘,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上,“昨天他给我打电话了,说除夕接我去那边。” 纪书禾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问,温少禹却早料到似的答道:“我答应了。” 不必询问缘由,纪书禾知道答案,那一瞬她更明白了先前自己疑惑的那个为什么。 因为太珍视。 而他们的未来,还有太多不可控。 第20章 久别 出国前那两年,是生活在新海的…… 除夕早晨, 温少禹被温成派来的车给接走了。 以前郑阿婆在还会象征性收拾两件衣服带走,这回直接不演了,裹上自己厚重的羽绒服钻上车, 除了手机和钥匙什么都没带。 纪舒朗不解地倚在门框边上,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纪书禾:“温少禹不会被夺舍了吧?他都跟他爸闹成这样了,居然真答应回去吃年夜饭?” 不答应又能怎样呢, 留在他们家跟着一起过年吗? 她想到了去年坚持留守, 不愿意去楚悦娘家的自己。当时温少禹问她为什么不去,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这时候去别人家拜年像是去讨红包的, 我不想。” 现在不过角色变化, 去年的她变成了今年的温少禹。 “闹得再难看又能怎么样,他不过刚成年。未来有太多未知,就算不是真心,虚与委蛇一下就当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纪舒朗还是不太明白,他觉得做人就得界限分明, 凭什么非得就着台阶下。 纪书禾没多解释,这件事对纪舒朗爱你不重要, 他的人生大概率不会需要他做这种衡量亲情的选择。 纪向江是这天傍晚时到的,提着大包小包,带给爷爷奶奶的羊绒毛衣, 送楚悦的化妆品,给大伯带的茅台酒, 还不忘给纪舒朗捎了一套乐高。 可他独独遗漏了纪书禾,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把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过来,权当弥补了一切。 楚悦看不过去打圆场,说纪向江粗心让他明天带女儿出去逛逛, 多买几身新衣服当作赔礼道歉,转身又拉扯着一大家子入座。 翻出来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冷菜,她招呼灶披间的纪成海赶紧起锅做热炒,别耽搁了陪老爷子和兄弟小酌。 假的蝴蝶兰被随手放在了爷爷奶奶房里的小桌上,旁边放着今年新买的红色糖果盒。里头分了四格花生、瓜子和各色糖果堆得满满,盒盖都盖不上便只能这样敞着。 里头自然少不了那款奶糖,只是今年多了许多圆形锡纸包装的巧克力。是温少禹送的,送给纪书禾的新年礼物,结果被她匀了一半出来借花献佛,给某人气得半天没跟她说话。 春晚尚未开始,此时屋里电视正播放地方台新闻,内容无非是采访路人买菜备货以及今晚烧什么年夜饭的内容。声音不大,自然盖不住屋外许久未见的兄弟举杯敬酒互 相闲侃的声。 而另一侧的房间黑漆着灯,房门紧锁。 纪书禾正在走神,忽然被纪舒朗拿胳膊怼了怼,她扭头只见这位哥开始比划起手势。 纪舒朗吃完饭早想跑了,可碍于楚悦的眼神愣是不敢动,只能可怜巴巴找身边的纪书禾比统一战线,试图早些从这张充满酒气的桌上下去。 就是模样稍许滑稽,想说什么也没说清,结果反倒是把纪书禾给乐坏了。 她轻轻摇摇头表示拒绝,让纪舒朗耐心点继续坐着。年夜饭一年一次,反正长辈们不发话她是不敢走的。 正说着纪书禾手机忽然响了,视频通话来自夏纯,她想了想觉得都一家人没必要背着谁,干脆坐在原位接通了电话。 “喂妈妈……”纪书禾脸上还漾着笑,是纪舒朗再度潜逃失败被楚悦按着教训,母子俩小声斗嘴实在有意思。 而夏纯见屏幕那头灯光昏暗,白墙斑驳成泛黄发霉的模样就没什么好心情,再看到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笑得开心就更觉刺目。 自己在曼城买的一百五十平公寓不来住,姥姥姥爷的三层独栋也没兴趣,现在待在一个破旧逼仄,局促到转不开身的地方笑得这么真心实意,夏纯觉得自己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 “你们还在吃饭?”冬令时的欧洲和新海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夏纯那边现在刚过午饭的点。 “嗯,爸爸和大伯在喝酒,他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聊了很多。” 纪书禾切换镜头,后置摄像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说话的、举杯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而镜头最后又切换回她的女儿,那张小脸上的笑意和放松尤为刺眼。 只有夏纯觉得不适,看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环境,看到那一群只依稀有过印象的人,觉得浑身上下都在抗拒。 尤其是瞥到纪向江的时候,夏纯是真的很想直接挂断电话,买最近时间的机票立马回国。 纪向江为什么去了新海? 他们不是说好的,以后小书跟着她。纪向江这时候去新海,这时候去找女儿是抱着什么心思? 他的那些家人,小书并不抗拒,甚至是喜欢。所以现在是打算联合他们给女儿洗脑吗? 那她呢?她这个养育了纪书禾十多年的母亲,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吗? “妈妈…妈妈?” “嗯?”夏纯回过神,见纪书禾歪着脑袋看她,眼底满是担心,原本快溢出来的焦躁才顿觉消减,“怎么了?” 纪书禾摇头:“没什么,就觉得你好像很累。既然在休假那就放松一点,好好休息吧……” 夏纯松了口气,还好女儿是在乎她的。她刚要开口,纪书禾却接着继续。 “…我这里一切都好,爸爸也在,大伯他们都很照顾我,爷爷奶奶更是,给了好大的红包。我在这儿很适应,每天都很开心,你别担心!” 可纪书禾的话仿若一记重锤,猛地砸在夏纯还未落地的心上。 不应该! 她不应该觉得开心! 那样的环境、陌生的亲戚,生活质量甚至远远不如他们在远京的家,她的女儿不应该拒绝她到曼城过寒假,她不应该在快拆迁的老弄堂里觉得开心! 那种抓不住纪书禾的感觉又来了,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夏纯情绪上来浑身发烫,心却一片冰凉。她现在迫切地想要回国,想把纪书禾带离那个地方,至少远离纪向江和他那一大家子人。 在纪书禾感情的天平上,父或者母,夏纯绝不允许自己落败。 曼城的语言学校和短期学习签证她都在准备,她本想和新海的拆迁补偿同步进行,等补偿款到账再带纪书禾离开。 只是现在…… 夏纯一向是个果断的人,就像当初决定和纪向江分开,投奔定居曼城的父母,她只用了一个晚上。 确定最终选择,捋清现有障碍,最后盘算出可以争取到的利益。 当然心也狠。觉得自己忙碌无暇顾及女儿,说送去新海就真给送去了新海。 当时她想着,把纪书禾送去新海疏离她和纪向江的感情,避免因为自己长时间不在国内,被纪向江“趁虚而入”发展父女亲情。 拆迁款重要也不是那么重要,更多是想让纪书禾吃吃苦,看透跟着那个没用的父亲就会有这样一群亲戚,从而心甘情愿毫不留恋地跟自己出国,断绝跟纪向江有关的一切。 可谁知,事情竟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好”基于此,夏纯又有了决断。 她盯着屏幕前的纪书禾,凝视许久,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少。 虽尚有稚气未褪,可五官明显张开了,从那时跟她走进弄堂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 大概意识到什么,她给了纪书禾又一次不知是试探还是选择的提问。 “小书,下半年你就高三了。远京或者新海,你想留在哪个城市高考?” 纪书禾一愣,继而脑袋里自然而然冒出的答案当然是新海。 虽然她人生大半经历都在另一个城市,虽然她来新海之前也无比抗拒过,可在永安里的日子真的很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 同学、家人,在乎她的人以及…她在乎的人。 “新海和远京学的还挺不一样的,最后一年转回去我怕进度跟不上。”纪书禾低头沉吟片刻,找了绝对合情的理由才抬头看向夏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留在新海吧!” 纪书禾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夏纯心又是一沉,还好她给女儿制定的计划里,这两个城市从来都不是选项。 可她还是微笑着答应下来:“可以,当然可以啊。” 青石弄 第25节 这顿年夜饭吃到快九点才散,纪向江兄弟俩已经有些醉了,言语间几次漏出和夏纯的事都被楚悦遮掩下,趁两人还能走路赶紧把人扶上二楼房间休息。 纪书禾最善于察言观色,几次打岔心里有数却还装作不知,和纪舒朗一起帮着楚悦收拾了碗筷,坐在一楼边嗑瓜子边守岁看春晚。 电视里正演着小品,接连的包袱出来引得纪舒朗一个劲儿地傻笑。笑声惊醒开始犯困的纪爷爷,揉揉眼睛又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纪书禾撑着脑袋若有所思,想的东西很多,譬如锁在温少禹房里的栗子吃饱了没有,没了郑阿婆调和温少禹在那个家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还有,还有夏纯奇怪的反应。 今天的夏纯似乎有些太好说话了,真的给她机会听她选择,而不是否决她的所有答案让她听自己的。 作为女儿,作为再了解她脾气不过的纪书禾,她觉得这太不对劲了。 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俩离婚了,让爷爷奶奶瞒着她,从而觉得有歉疚吗? 不,夏纯从不会这么觉得。 纪书禾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而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在各种无趣的歌舞表演里,两位老人实在熬不住,连纪舒朗都打了好几个哈欠,干脆各自回屋。 纪向江睡的纪舒朗的床,楚悦回房得先给纪舒朗准备今晚打地铺的被褥。纪书禾上阁楼前去了趟温少禹的房间,晚饭前遛过栗子,这会儿只添了些水和粮以防万一。 不知是不是被温少禹教训过,屋内干干净净没有被栗子拆家的痕迹。纪书禾想,栗子毕竟是只两岁的狗狗了,长大了,和去年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不觉间又说到了去年。 去年郑阿婆还在,他们几个小的给她拜年,都收到了阿婆装着特地去银行柜台取的连号新钞的压岁包。 而今年,温少禹有没有还说不定呢。 温少禹温少禹,见鬼的,一家人团聚的日子里她怎么总是想着温少禹! 纪书禾抿唇盯着门扉不语,可下一秒却匆匆跑上阁楼,从自己书桌底层抽屉里翻出一打去年的旧红包。 她找到郑阿婆给的那个,再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今年收到的红包,很是大方地每个都抽了一半装进那个旧红包里。 纪书禾又下楼,见隔壁屋已经掩上了门,更是放轻动作蹑手蹑脚进了温少禹那边。 先捂住栗子的嘴,在他的好奇目光下把红包连着一 把糖果花生通通放到了温少禹的枕头底下。 这也是郑阿婆教的,寓意来年甜蜜无忧。 纪书禾是个很纠结的人,做什么决定之前,会先考虑别人是不是会因为这件事对她产生什么看法。纠结半天,找不到合情合理说服自己的理由,就选择跟着大多数人走。 随波逐流是不想出错,更不想出格,可关于温少禹,她总会在理不清自己思绪的时候,先一步行动。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温少禹,新岁顺意,高考加油。” 她想,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温少禹不在乎原因。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像是跟谁心有灵犀。 她掏出手机查看。 〔wen〕:别怕。 〔wen〕:回头看。 木质楼梯传来被刻意踩响细微的吱嘎声,纪书禾心跳随着脚步又开始剧烈,待声音渐近她转过身,视线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原来有人根本不睡觉。”温少禹羽扯掉绒服自带的帽子拉下拉链,露出笑意揶揄的脸,“说说半夜私闯民宅是想干什么?” 纪书禾被当场逮捕,望着屋主吞了口口水。 她能说什么,人家私闯民宅是抢钱,她私闯可是给他送钱来的。 想到这儿纪书禾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就怕吓到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一条都不回我。”温少禹耷拉着眼皮,朝纪书禾手里的手机努了努下巴,“我还以为你不用手机呢。” 纪书禾不语,只把手机又塞进口袋。 温少禹可没放过她:“干什么坏事这么专注?” “才不是坏事。”纪书禾不想说,掏出钥匙在温少禹面前晃了晃:“而且我是合法入内,看到钥匙了吗!是谁给的?” 温少禹闷出声低哑的笑,大手裹住纪书禾的手,从中抽走了钥匙:“没收了。” 纪书禾不跟他计较这个,反正温少禹有事,下次钥匙还是得给她。 她的视线上上下下盯着眼前人打量一通,确认他没添新伤这才开口:“你,怎么回来的?” “打车。”温少禹愣了愣才又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回来。” “…没挨打就好。” 纪书禾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扫过温少禹的脸又垂下:“其实是有点担心。我怕,我怕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对你不适用…是错的。”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怕你真因为我的话尝试去屈就他。但出于本心自己还是接受不了,然后吵起来再挨一顿打。” 温少禹却答:“不会的,我们小苗苗说的不会有错。” 纪书禾被气笑了:“那万一我就是错的呢。” “那就假装错的不是你说的。”温少禹笑笑,双手撑在膝上,弯下腰视线跟纪书禾齐平,“而且我也不傻,吃亏一次就算了,怎么可能次次吃亏。” 纪书禾皱皱鼻子:“我看挺傻的。” “谁傻?”温少禹伸手捏住纪书禾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往外扯了扯。 “你!”纪书禾不甘示弱。 温少禹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再给她脸掐红了只能松手:“是我是我,真服了你了。” 话音落下,没人再来开口。纪书禾知道他在糊弄她。 其实心底还是介意,怕因为自己影响了温少禹,更怕那份影响给他多添麻烦。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温少禹脱了外套正往衣橱挂,闻言耸耸肩:“吃顿饭已经够给他面子,待久了也要吵架不如早点回来。” 纪书禾却不信,这回直接问:“跟我说实话。” 见她坚持,大有不满意就不走的架势,温少禹合上衣柜门,跟她面对面站着。 “就是实话。” “因为不想见他,他在我心里算不算可以分享喜悦的亲人。但是想见你,想做第一个跟你说新春快乐的人,所以我回来了。” “这个答案可以接受吗?” 温少禹边说边凑近,四目相对,距离只在咫尺。纪书禾的脸一下通红,热度自脖颈蔓延到耳后,从脸颊再到耳朵尖全是滚烫的。 她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剧烈心跳带起的燥热,可温少禹的眼神专注无可逃脱,连带着空气一并升温,最后她只能转身往外逃。 “你,你就胡说八道好了!我回去睡觉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她步子急,却比不上温少禹手长腿长,只走到房间外没几步,就被拦在了过道的窗前。 窗外是凄冷的夜,不见月亮亦没有星星。 温少禹扣着她的手腕不放:“没胡说,跟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他房里的灯光逶迤铺撒在门前,而温少禹趁她出神的片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干燥的。 和往日一样又不太一样。 “纪书禾,新的一年要快乐,要顺利。” 不知不觉间时间早已经过了0点,也不知是附近哪家电视声开得极响,一时安静竟能听见《难忘今宵》的歌声。 新海早年就颁布了禁燃令,没有烟花爆竹的年是寂静的,纪书禾却觉得有心跳声可与昔日雷鸣般的爆竹声一较高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温少禹却压低声音开口:“新年新气象,去年的愿望没达成,今年要不要重新许一个?” 纪书禾不解地看向他。 温少禹朝她点点头,而后闭眼:“我希望小苗苗茁壮成长,不要总是心事重重的。” 这么严肃的环节,温少禹这个笨蛋许的什么鬼愿望。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纪书禾撇嘴,小声嘟囔。马上要高考的,和父亲势同水火的又不是她。 至于她自己…其实没什么可期望的。 夏纯和纪向江的分开是解脱,而她现在,真的,真的很满足了。 如果永安里不拆就好了。 想到这儿纪书禾也轻轻闭上眼睛。 那就…愿温少禹一切顺利吧。 …… 不知自何处起了一阵风,吹拂久久未曾翻动的书页。把那张单薄的纸吹翻过去前,能依稀看见上头写着。 “…古老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纪书禾回过神,重新按下那页却再看不进任何文字。她合上书,像是一并合上的还有自十四岁开始如同梦境的那两年。 阖眸,眼前是那个除夕夜少年专注而认真的侧脸,而距今已经过去了八年。 是她不辞而别,然后彼此音讯全无的八年。 “小书!” 正在伤神,忽听见远远有人叫她,纪书禾睁开双眼看清来人,立马扶着行李箱拉杆起身:“学长,我在这里!” “小书,欢迎回国。” 沈行快步走到纪书禾面前,很是熟稔地给了她个拥抱,然后极其自然地接过她身边的行李:“抱歉,路上堵车,等很久了吧?” 纪书禾摇头:“没等多久,我也刚取到行李找了个地方坐下。” 沈行知道纪书禾是在替他打圆场,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那我们走吧,我的车停在地库,过去不远。” “好。” 纪书禾和沈行很熟,要说从何时认识,应该就是八年前。 沈行父亲和夏纯是旧友,他们大学更是同一专业师出同门。有这样两层关系在,后来引荐纪书禾入行实习,包括这次参与进能让她回国的项目,都是沈行操的心帮的忙。 纪书禾没跟他客气,任由沈行拿走行李,自己则跟在他身边。 青石弄 第26节 “我已经定好了酒店,这两天你先休息倒时差。开机后要想住得方便点,也能安排短租公寓,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看。” 立项通过后沈行比纪书禾早一周回国,他这人一向细心周到,几句话就把一切都介绍清楚了。 “困吗?车上可以睡会儿,新海这个路况现在往市区方向走,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纪书禾当然知道,以前永安里那片下班路上总是堵得死死的,红绿灯跳转几次都不一定过得了那个路口。 “正好是下班时间,又是机场到市区,总堵车,我清楚的。” 沈行敏锐地从她话里捕捉到什么,银框眼镜后的眸光黯了黯,却只闲聊似的打探:“小书你不是远京人吗?怎么新海也熟?” “我在远京长到十四岁。” 纪书禾说着,礼貌的笑开始变得勉强,语气跟着一起落寞下来。 “但出国前那两年,是生活在新海的。” 作者有话说:*摘自《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害羞]明天就要跨年了!送上超超超肥的一章! 第21章 情怯 可是最后…梦醒了。 “原来如此。” “也许是我的刻板印象。”沈行温声笑了笑, 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自动门,侧身示意纪书禾先走,“之前总觉得你和大多数我认识的北方女孩不太一样, 原来真在南方待过。” “这下好了, 原本还想先带你熟悉环境,现在组里有个‘本地人’, 项目前期恐怕得靠你带我了。” “学长……” 纪书禾把书抱在胸前, 单肩挎包滑落到小臂,她腾出只手将包扶回肩头, 声音轻轻的, 像在抱怨:“你明明知道,我都快八年没回国了。” 沈行推着行李箱走回她身边:“我知道,刚才是逗你的。” 新海的初秋,沈行穿了一身白色竖条纹休闲衬衫,外搭藏蓝色v领毛线开衫。衬衫领口微开, 袖口整齐地挽到毛衣袖外,露出节白皙劲瘦的小臂, 腕上戴着一块银色金属表带的老牌机械表。下半身是米白色西裤,一身闲适又慵懒,倒是很符合他那种温柔绅士的英伦气质。 大概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 就会不知不觉被同化成那个地方的标准模样。沈行就是,像雾都的雨, 温柔却难以捉摸。 不过此刻他的意图很明显, 他抬手似乎想抚平纪书禾额前几缕毛躁的碎发。纪书禾觉察到了,却不习惯这样亲昵的碰触,便抢先一步自己捋了捋。 她转开话题:“学长你不要跟stella学,她最近项目刚结束闲得慌, 总喜欢来招惹我。” 沈行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笑容未变:“因为你最好惹啊,年纪最小,脾气最好,被逗急了就变得毛茸茸的。” 这没头没尾的比喻似曾相识,罪魁祸首是谁纪书禾心中有数,她急忙打断:“看吧,你果然被她带坏了!我哪里毛茸茸了,又不是小动物。” 沈行笑而不语,绅士的沉默代表着他并不认可纪书禾的话。可他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问。 “那如果不是毛茸茸的小动物,你觉得你像什么?” 像什么? 纪书禾思忖。 “禾”就是禾苗,真要,论那她也该是…一株小苗啊。 一个几乎无人知晓,只属于某个人的称呼,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心头。 她从厌恶到接受,从习惯再到…失去。 视线透过玻璃幕墙看向窗外,天边暮色正浓,深秋夕阳像一抹融化的蜜,浓稠得糊在天地间。 那时永安里的阁楼就是西晒,这个时间趴在桌上小睡,整个后背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从计划回国的前几天开始,纪书禾就总是做梦。 梦里走马灯般闪过新海的那两年,爷爷奶奶会给她多添饭说她变得太瘦,大伯还会把她当小孩,带回来热腾腾的烤串,然后警告纪舒朗别跟妹妹抢,借着再被楚悦拎着耳朵教训,别总在饭点前给孩子带零食。 还有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总是带着栗子站在一旁,攥紧牵引绳不让栗子扑过来,更是冷眼看她不说话。 纪书禾可以感觉到,他肯定是因为怨她。在他最无助最需要她的时候,在她分明答应过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着急啊,急着想解释。 想说自己那天是全然不知情地跟着夏纯离开,说自己后来想了很多办法联系他们,说自己一个人迷失在曼城街头时,无数次想回到当初,回到那个温少禹说给他打电话就能来找她的晚上。 可她说不出口,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说不出只言片语。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少禹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命伸手、叫喊,可是最后…梦醒了。 睁开眼,她还躺在距离新海万里之外的伦敦公寓的床上,面前是惨白的天花板。 她在英国待了八年,说漫长确实很漫长。 从手足无措的少年长成大人,按部就班从语言学校毕业,拿到本科offer再到硕士入学,最后进入全英最大的studios实习和工作。 可感情上对于异国他乡始终没有归属,日子再怎么过都显得极其无趣。 对纪书禾而言,这八年就像平静的溪流,无声无息淌过什么都没给她留下,远没有新海那两年难忘。 她一直记挂着爷爷奶奶、大伯一家,想知道她哥高考后去了哪个学校,现在的工作是否顺心。 更担心那个人…之后的日子能不能如她祈愿的那样顺利。 所以,即使回来也很可能找不到他们,即便夏纯放话踏出那个家门就再也不要回去,可她还是借着项目的契机义无反顾地回国了。 “我…当然是我啊。”纪书禾长长舒了口气,收回视线,朝沈行露出个无奈的笑。 “stella自从拍完那个雨林动物的纪录片后就总喜欢给人起外号。摄影组的martin是金发,前段时间挑染了红色,她看见就叫人家愤怒的金刚鹦鹉。还有后期aria烫发失败,她说她像没睡醒的角雕。幸亏我们组华裔多,整体也年轻……可学长你是leader,千万别跟她学,知道吗?” “知道了,听你的。”沈行从善如流地微笑,这些事他当然清楚,只是觉得stella给纪书禾的形容,意外地贴切。 她说纪书禾像一只剪了爪子被人养大的小猫,因为没学过哈气凶人,被惹着急了也只是气鼓鼓炸成一团生闷气。 很可爱。 他认识她快八年,甚至都没有看到过她生气的样子。对老师同学,对家人朋友,从来只有包容和妥协,偶尔神色间笼着淡淡愁绪,却不会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别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为了回国和相依为命的母亲大吵了一架。 沈行并不是真的迟到,只是停好车后,接到了一通夏纯打来的国际电话。 夏纯是他父亲的旧友,或者更准确点来说,夏纯破镜重圆的现任丈夫是他父亲几十年的朋友。 本以为这通电话是嘱咐他多照顾纪书禾,没想到夏纯却是想让他帮忙,劝纪书禾立马返回英国。 前因后果,沈行从夏纯不太有逻辑的话语里整理出了个大概。纪书禾是她从前夫身边抢回来的,她不希望女儿回国,将自己又一次陷入失去纪书禾的惶恐中。 他当然不认同夏纯的观点。 十四岁或者十六岁的纪书禾无法选择,可现在的她是自由的。她这个人,她的意志和选择都是自由的,不应该被夏纯以亲情之名捆绑在身边。 更何况抛开感情因素不谈,他们手头这个关于“城市建筑与记忆”的项目,就国内的执行制片人选没有比纪书禾更适合的了。 所以不论无论从个人感情还是工作需要,沈行都不可能答应夏纯。 一番劝说,夏纯最后算是勉强妥协。不过还是请求沈行帮忙留意,除了工作相关不要让纪书禾过多接触别的什么人。 沈行口头应下,却不打算这么做。 只是因为这通电话,他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十来分钟。匆匆走进机 场大厅,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休息区里神态寥落纪书禾。 不是疲惫,是忧愁。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沈行给出自以为最恰当的答案。 他长在伦敦,父母和自己都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奔波于世界各地,实在找不出故乡的概念,更无法真切体会为何会“情怯”。 “新海和八年前差别大吗?” 车子行驶在水泄不通的高架桥上,天边的暮色逐渐被冷色调吞噬,余辉和新夜交融若不是高楼林立其间,像极了一副美好的油画。 纪书禾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摇了摇头:“其实变化不大。八年前的新海已经很发达了,到处高楼耸立,和现在差不多。” “唯一可能不同的…大概是市中心那些因为历史原因留下的老弄堂吧。等待市政安排拆迁,居民越搬越远,那些房子也不知道是会修复保留还是推倒重建。” “是收集的资料还是你小时候住过?”沈行侧目。 纪书禾捏紧背包带子:“小时候住过。” 她深吸了口气:“那时候我借住在爷爷奶奶家,标准的石库门里弄,是那种一个门洞两层半,每一个房间就算一户人家的老房子。” “那环境应该不太好吧。” 沈行立项初期做调研的时候了解过,这种老式石库门通常环境昏暗格局逼仄,厨房公用还没有卫生间。甚至再早一点,弄堂里早上排队倒马桶都成为一种市井文化。 如果纪书禾父亲一家住在这种地方,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能让她一直念念不忘。 纪书禾并不否认:“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结构陈旧墙体发霉,和后来的新房没法比。不过我们那栋楼就住了两户人家,人又越住越少,除了上厕所不方便别的都还好。” “而且弄堂里的人都很好,谁家包了馄饨都会送一碗来,哪家有老人腿脚不方便,邻居帮忙买菜送过去。像我奶奶他们有住在一起十多年的老邻居,那关系感觉比普通亲戚更亲密。” “看来我该给你安排个专访。”沈行边听边思忱,“你才是最符合这个专题的亲历者,这是找到专家了啊。” 放不下密切的人际关系可以理解,但沈行还是觉得理由不够充分,那毕竟是八年,而且足以和亲妈抗衡的执念,仅仅这些,似乎远远不够。 “学长……”沈行正想着,纪书禾忽然开口。 他扬了扬眉,目视前方,却向副驾侧身靠近:“怎么了?” “有件事…可能得麻烦你帮忙。”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都没问题。” 可话到嘴边,纪书禾又迟疑了。 回到新海她当然想找爷爷奶奶他们,只是茫茫人海,永安里拆迁后,她更是失去寻找到他们的唯一可能,就算拜托沈行又有什么用呢? 沈行看透她的纠结,小姑娘一切都好,就是太会替别人操心:“小书你先说,能不能做到我会告诉你。” 纪书禾感激地看向他:“我出国前爷爷奶奶住的永安里刚好拆迁,后来…我就跟他们断了联系。所以想拜托你,有没有办法能查到动迁房大致在哪个区域…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八年,杳无音讯的八年。 其中变数太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纪书禾知道,沈行自然也明白。 可她落寞的模样像极了被一点点风蚀褪色的漫画主角,一双大眼睛像是布满了阴翳,看得人心里无端发软。 青石弄 第27节 反正沈行见不得她这样。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沈行清了清嗓子,“永安里,这名字还挺耳熟的。” “正好,后天晚上我们和本地协作方、设计院顾问以及规划局有场应酬。这种事他们最清楚,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作者有话说:跨年夜!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这章惯例前排掉落红包!大家新年顺利![害羞] 第22章 余响 反正小狗总不会记仇的 “来, 栗子快到舅舅这儿来!” 纪舒朗斜躺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长腿搭在一边扶手上,冲另一边正安安稳稳趴在地毯上的栗子招了招手。 栗子耳朵动了动掀了下眼皮就再没有动作, 显然是不想搭理这个烦人的。 “纪舒朗, 我再提醒你一遍,栗子是我养的狗。”温少禹放下二郎腿, 懒懒抬眸看向纪舒朗, “你不要一天到晚给自己加一些奇怪的名分。” “这位朋友你讲讲道理,让栗子叫舅舅是谁先开始的!”纪舒朗不服气, 一骨碌坐起身, “是不是你!你就说是不是你!” 温少禹噤声,推了推滑落的半框眼镜又低下了头。 “诶~没话说了吧。” 纪舒朗腿还架在扶手上,想站起身结果没起来,重力不稳倒回原位,干脆放弃挣扎直接躺平。 “那一年你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把我夹在中间当傻子!温少禹啊温少禹,我发现你小子对我妹原来很早就居心不良了啊!” 纪舒朗扯了个落枕垫在脑袋后, 愣是把脑袋支棱起来去看温少禹那张阴沉沉的脸:“要不是那天晚上我尿急睡不着,正好撞见你俩手牵手,还真以为你平时嘴欠纯粹是为了招我烦呢。” “我有病才招惹你。”温少禹没好气。 纪舒朗也是被怼习惯了, 撇撇嘴又接着道:“你要没病能总惦记着往英国跑?”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这回温少禹终于装不下去了。 电脑屏幕上的字符、数据逐渐变得无法辨认, 温少禹摘下眼镜倒放在桌面, 阖眸揉了揉眉心。 “纪舒朗我再说一遍,我出差是正常的工作交流,不是特地为了去找谁。” “…杳无音讯那么多年,谁能找得到?难道你有消息?” “没有。”纪舒朗声音低下, “爷爷走的时候,我小叔都联系不上她们母女,更别说是我了。” 纪舒朗见温少禹正色,立马收起那副调侃的模样,撑着沙发坐正身子:“而且我又没说你是去找人的,你看你又着急。” 说完还不忘找救兵缓和气氛:“是吧栗子,你看你爸这急脾气,这么多年了也不改改。” 温少禹没搭话,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他原本是不带眼镜的,大一那年为了转专业时常熄灯后看平板复习,一个学期过去专业是转了人也跟着近视了。 所幸度数不深,不带眼镜看出去,眼前数据密密匝匝和小虫似的糊成一团布满屏幕,让他看不清更看不明白。很快出神,眼前一切又闪回出少年时根本忘不掉的一幕幕。 她怕黑不敢出去上厕所的那个晚上,细密的雨里为了留下小狗被迫对他说了一通不走心的好话,想家时被他撞见哭得眼睛通红。 再后来…再后来是各种各样的苦涩,关于她或者关于他。 温少禹忽然伸手,重重合上了笔记本的屏幕,“啪嗒”一声给纪舒朗吓得一激灵。 纪舒朗缩了缩脖子,怕被殃及池鱼:“你干嘛?往我身上泄愤啊?” 他没搭腔,只是起身走向落地窗边,那声音平静得纪舒朗都觉得诡异:“快八年了,栗子都从小狗变成现在走几步就要喘的老年狗了。谁有义务要一直等着谁吗?” 纪舒朗在他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倒是栗子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站起身缓缓走到温少禹身边,毛茸茸的尾巴在温少禹小腿边扫来扫去,像极了一个金灿灿的鸡毛掸子。 温少禹被小腿异样的触感所打扰,干脆俯身捧起栗子正傻乎乎笑着的大脑袋仔细看了看。 狗在成年以后体型上不会再有大的变化,但随着年岁逝去,就算再怎么精心养护,黑豆似的眼睛周围一圈毛色还是变淡了。 也许不光是眼睛,栗子的嘴巴、鼻头以及胸口的毛在灯光下都变得黯淡无光。 最开始发现这点的温少禹很惶恐。 一条十岁的大狗,身体机能的一切都开始走向衰败。或许某个早晨醒来他就会永远失去栗子,失去和他一样被抛弃,只能彼此相依相伴了这么多年的狗。 他不敢想,如果再失去栗子,那他耿耿于怀的那段记忆,那个人给还他剩下了什么? 温少 禹蹙着眉头,伸手点了点栗子的脑袋,轻声询问:“那你呢?八年了,你还在生她的气吗?还会原谅她抛下我们吗?” 栗子吐出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冲着温少禹低低叫了一声。 温少禹嗤笑,笑自己魔怔,栗子再聪明也是狗,小狗哪来那么多心事。 可栗子却忽然转身走远,从墙角自己的狗窝里叼出来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棉花团子再走回到温少禹身边。 那个玩意很破,洗得褪去了本色,甚至连布料都被蚕食得有丝丝缕缕化开的迹象。要不是那两瓣还算发绿的叶子,要不是他记得这玩具是纪书禾特地给栗子挑的,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栗子低头,把他最珍视的玩偶吐给温少禹,然后乖巧坐下歪着脑袋看他。 温少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小狗的意思是记得以及想念。 总之他不怪她。 “…笨蛋。” 温少禹攥着那个埋汰的玩具,过了许久才默默吐出两个字。 说的应该不是栗子,不过就算说的是栗子也没关系,反正小狗总不会记仇的。 纪舒朗不懂一人一狗在窗边打的什么哑谜,直觉这部分不宜继续。 他知道,纪书禾是温少禹不能多提的人。 也是神奇,分明那两年他也有参与,可纪舒朗实在不明白他妹究竟是怎么发展成温少禹的不了替代的。 等真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纪书禾被带走,温少禹变成一块撬不开嘴的石头,他有心帮忙可抵不过既定的命运,然后是温少禹更加困苦的几年。 不提就不提吧,如果八年不够长还有十年十五年,太晦涩的回忆总会被新的记忆所替代。 纪舒朗开口打岔:“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出差啊?栗子怎么办,要我帮忙养吗?” “还早。”温少禹敛下神色,把玩偶还给栗子,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自己去玩。 “估计要等手头这个项目结束。之前不是中标了规划局数字智慧建筑ip化的项目吗,项目组进度一般,现在孪生出来的数字模型精度很差。听说规划局还有计划和纪录片摄制组合作,拍摄城市建筑记忆的专题纪录片,应该会有一部分拍摄要到公司取景,别的组还有保密项目推进,不留下看着我不放心。” “朋友,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愣是一句话听不懂。”纪舒朗感慨,“还好当年没跟你选一个专业。” 温少禹走向茶几,给自己倒了杯水:“简单来说就是还早、不急,暂时不劳烦你操心。” “好嘞!”纪舒朗又躺下了,就冲着温少禹差点给他当妹夫的情意,这人再怎么冷淡他都觉得情有可原。 不过躺了一阵又琢磨出不明白的:“等一下,有摄制组拍摄不是好事吗?不花钱免费做宣传,你怎么一点不兴奋?” “有什么可兴奋的?这种高精度三维重建项目不是公司的主要业务,宣传了也没用。”温少禹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凉水,漂亮的手握着玻璃杯转了转,“还有就是,等纪录片三年五载地做出来,干我们这行的黄花菜都凉了。” 纪舒朗咂摸一阵,好像这么说也确实…… “他们那个项目刚开始,制作组前两天还找人约我,说是想和设计院、规划局的项目组一起吃顿饭认认脸。” 温少禹扫了眼腕表日历:“好像就是今天。” “你给拒了?”纪舒朗追问。 “那倒没有。我让小李去了。”温少禹皱皱眉有些不耐,“那些必须要应付的应酬已经够麻烦了,像这种纯浪费时间的,我还不如回家遛狗。” 纪舒朗也是嘴欠:“呦,这就不是正常工作交流了?这就没兴趣直接让下属去了?” 温少禹不语,俯身放下水杯,抬头时视线冷冷扫过去。到底当了几年boss,威压太盛,纪舒朗立马住嘴:“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去遛狗啊?你看栗子都等着急了!” “等你从这儿滚出去之后。” 纪舒朗:“……” 可恶! 这人本来就嘴毒,从他妹被带走后,更是再上一个台阶。也幸亏这少爷平时开车,要是出去坐地铁,过安检都得把他这张嘴当管制刀具给没收。 唉,小书不在都没人帮他了。 纪舒朗一颗心碎成了渣,惨兮兮望向天花板。 他真的无比想知道那位前小婶婶到底把他妹拐带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他愿意拿温少禹后半辈子的姻缘交换“人质”,哪怕见一面也好啊! …… “怎么样,头晕吗?” 纪书禾摇头拢了拢衣领,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不晕,有学长帮忙我没喝多少。” 应酬散场,月亮已至中天。 时间其实不算太晚,但新海的秋冬天总是显得夜晚格外漫长,等送走各位合作方,连街边霓虹都显得暗淡了不少。 “是没喝多少,可你平时滴酒不沾的,现在看着就像是喝蒙了。” 沈行好笑地拽住纪书禾的风衣袖口,把她带离减震带的凸起:“往这里走,小心别摔倒了。” 纪书禾自己觉得没醉,就是身上乏力发软。 可能是因为酒精,但更多是因为刚才合作方里的设计院代表说起永安里拆除修复是他们的项目,直接给了她对口的动迁安置房位置。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安置房,虽然那房子早过了3年禁止交易转让的期限,不知转了几手换了几波住户,虽然她似乎依旧在大海捞针…… 可至少有了个方向。 “学长!”纪书禾忍不住兴奋,仰头看向沈行,街灯昏黄色的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有他们的消息了!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是啊,天大好消息。”沈行看得心一软,“不过你就这么开心?” “嗯!”纪书禾用力点头,“当时离开得特别着急,如果可以找到他们,我……” 纪书禾说着说着,忽然戛然而止。 那年走得匆忙,除了身上的衣服夏纯什么都没让她带走。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匆匆消失,一如当时她来得突然。 大概不曾好好说声再见成了她这些年来的心病,所以总想联系上他们,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至少告诉他们自己过得还不错。 或者…… 接受时间带给人的变化,和过去在乎的人,和自己执着的岁月正式道个别。 青石弄 第28节 纪书禾总是会想很多,尤其是在国外的处境让她做事前远不止三思,继而摇摆不定最后放弃。 现在也是。 等她找到他们,那然后呢? 纪书禾正踌躇,沈行却开了口:“小书你好像顾虑很多。” 不论是受谁所托还是出于本心,沈行都关注过纪书禾。她很贴心,又或者说太贴心了些,想让所有人满意却忽略了自己。 他抬手示意纪书禾仰头看天,寂寥的夜空层云叠叠,夜风拂过推动云彩露出天边那半个月亮。 “今天天气不错,还有月亮。既然这么心心念念,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纪书禾疑惑:“去哪儿?” 沈行理所当然地答:“安置小区附近,去熟悉熟悉环境。” “现在?” “当然。”沈行看她分明期待,却纠结着怕给人添麻烦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天你得请我吃早餐,我要吃地道的新海特色早餐。” 纪书禾需要人给她肯定的答案再推一把,而沈行的提议正中她的下怀,一扫先前的萎靡,那双眼睛比此时天上的星星还亮。 “没问题!我带你去吃生煎包和咸豆浆,保证是最地道,最正宗的!” 沈行轻笑:“那走吧,我来打车。” 这夜的天气确实不错,月朗星疏夜风轻拂,算得上新海难得一见的标准的深秋。 街道两侧种着梧桐,枝头的叶听不见声,倒是落在地上的不及清扫,踩上去发出 咔嚓咔嚓的响声。 温少禹牵着栗子走在满是梧桐落叶的水泥板人行道上,不算顺路但秉持着多年情义,他还是跟着纪舒朗走回他现在居住的小区。 永安里选择安置房的多数动迁住户都在这个小区,包括温少禹,他也有套房子在这儿,甚至大二前都住在这里。 纪家几口人分了两套房,前两年纪爷爷去世,纪舒朗爸妈搬去和纪奶奶住,纪舒朗单独住的那套算留给他当婚房了。 这一路纪舒朗还是一样聒噪,要不是栗子现在走不快,温少禹真没心思跟他磨洋工。 等好不容易送走那个碎嘴的,栗子挨着楼下花坛又闻又嗅,温少禹则趁机打开手机看消息。 被他支使去参加应酬的项目经理跟他简短汇报了下情况,今天主要是两个制片人主导,说是对他们孪生数字建筑的项目十分感兴趣,还想预约改天去公司参观等等。 温少禹扫了几眼,目光在那个执行制片的姓氏上短暂停留一瞬,便不感兴趣地退出了对话框。 “栗子咱们走了。”他动了动牵引绳,示意栗子往回走。 这地方住的多数是老人,小区公区环境虽是不错,可天暗之后都在家待着,转几圈除了他们一人一狗根本不见旁人。 栗子还有点恋恋不舍,不过温少禹叫,他便极听话地跟着主人离开。 手机震动,是到家了的纪舒朗又在给他发没营养的行业讯息。 温少禹也是真的无聊,点开链接一目十行地看了,然后言简意赅地吐槽推文内容就是一堆正确的废话。 指尖落在手机键盘,屏幕荧光遮蔽视线。 自然,他不会知道跟他行径相反的方向,有辆车缓缓停稳后,一男一女推门下车。 那或许,是他执着寻找却已然错失的谁。 作者有话说:[害羞]很快了,很快就能遇见了 第23章 重逢 他原谅你了,我没有 “别丧气, 我们来的时间点不对,碰不到人很正常。” 确实夜深,进小区时门卫室的大爷都已经昏昏欲睡, 硬撑着抬眸他俩一眼, 却什么都没问就给放进来了。 路上只有公共照明和他们身后孤单的两道影子,纪书禾走着走着望向眼前几栋大楼明明暗暗的窗户忽然顿住, 心情忍不住低落下来。 沈行没有刻意安慰, 却把话说得一本正经:“据我观察,周末下午的时间老年人会带孙辈出来玩, 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八卦。不论是想找人还是打探着消息, 那时候去问都是最好的。” 正失神的纪书禾听他这语气不觉失笑:“学长你本地化的程度很高啊,一下就抓住了社区八卦的重点人群。” “蒙你叫我一声学长,又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托我帮忙,我当然得尽心力帮到位。” 沈行笑着垂落视线,同他并肩而立的人只堪堪到他肩头。今天是工作应酬的场合, 纪书禾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纯色的半高领内搭外头是件单薄的驼色风衣。 她这会儿拢着风衣敞开的翻领,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沉静而深邃一时竟让他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沈行盯着揣摩了一阵才收回目光。 做他们这行的,总是会见到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或许不是出于本意, 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是沈行下意识会做的。 他比纪书禾大四五岁,纪书禾本科入学时沈行都在读研了, 所以一直以为自己把纪书禾看得很透。 父亲旧友的现任带来的小姑娘, 第一次见面是十七岁刚考过雅思拿到大学offer的她,被母亲带来一起聚会。她看着就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虽然竭力克制住表情,但漂亮的眼睛里显然藏着惶恐和无措。 这样的纪书禾很好懂, 称不上软弱但绝不会是强势的人。她或许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观点以及行为准则,但总会屈服于外界众人的选择。 还有,她非常在乎她的母亲,她的态度,她的认可程度等等与她相关的一切。 这对母女的关系一直让沈行觉得奇怪,他曾把她们归属于控制欲和妥协,但又并不那么准确。 直到纪书禾回到新海,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不过对朋友过度探究显得失礼,也并非所有人或事都能被看得透彻。毕竟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而一个人多数时候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彻。 沈行轻轻叹了口气,取下一直搭在小臂的围巾,转身面向纪书禾。他展开围巾再抖平,轻轻搭上纪书禾的脖颈,小心绕了一圈:“你穿得有些单薄,夜里凉,别感冒了。” 围巾柔软却带着风露薄薄的凉,纪书禾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太久没回新海,习惯了温带海洋性气候爽朗的秋天,忘记这里是一天经历四季的诡谲天气。昼夜温差巨大,穿衣失策的结果是被冻得直哆嗦。 所以纪书禾没拒绝沈行的好意,因为她真的很冷。 沈行的围巾是某个经典英伦品牌的经典款,薄羊绒深灰色格纹,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 纪书禾扭头道谢:“谢谢学长,等我回去洗完再还你。” 沈行笑笑,眉心浅浅蹙起,不过很快又舒展开:“那我们回去吧,今天算是踩过点了,等改天时间合适再来。” “毕竟…像我们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在楼底下站着,要是被楼上的住户注意到,很快就该有人怀疑我们居心不良了。” 沈行说的不错,也就是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是落魄缺钱的,不然就这种面对住宅楼凝神观察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小偷在提前踩点。 纪书禾若有所思:“去警局认亲效率是不是会更高?” “抱歉小书,我必须打断你这个危险的想法。”沈行见她认真,怕她真有这个打算连忙出声阻止,“新海现在只有我们俩,要是真进去了就只能找合作方来捞我们了。” 纪书禾当然知道,她只是觉得气氛因为过于严肃,想让沈行知道自己能控制好情绪,说了句玩笑话,谁知这人没能理解她的冷幽默。 “学长我开玩笑的……” 辩解的话音未落,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极重的呼吸声。应该不属于人类,类似喉咙口破开往里头灌风的动静,又或者从前烧火拉风箱的噪响。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就见一只养得极壮实的大狗远远朝纪书禾奔来。 像是金毛又不是,大概率是混血,让纪书禾一下想到栗子。 沈行挡在纪书禾身前,那狗却像是认准了纪书禾,绕过拦路人直冲向她,两只前爪试图搭上纪书禾的腿,尾巴一个劲儿地摇着。 是只热情的小…大狗,而且很亲人。 见狗狗情绪稳定只是热情,沈行放下心来,环视一圈却根本不见狗主人:“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狗,好像没看到主人?” 狗狗被养得膘肥体壮,长长的牵引绳耷拉在地上,跟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怎么看也不像是流浪在外的野狗。 “贪玩跑丢了吧,你看他身上还穿着牵引绳。”纪书禾仔细看着,心底涌起一阵熟悉。 她想她的栗子了。 一样是串串小狗,毛发蓬松像极了金毛,很亲人但不爱叫,自己有事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咧开嘴傻乎乎地笑。 可他一定不是栗子。 栗子更小巧些没这个体格,毛色稍淡,眼圈没有发白,嘴巴周围也不会秃秃的。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纪书禾查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嘴巴还有爪子,肯定她这是只老年犬。 而她的栗子,今年也该有十岁了。 如果是十岁的栗子…… 或许会和眼前的狗狗一样,眼圈发白毛色暗淡,却因为有人悉心照顾显得并不羸弱。 那如果…这就是她的栗子呢。 不!一定不是! 纪书禾潜意识抗拒眼前就是栗子的可能,好像只要她拒绝接受,栗子就还是她记忆里能那只拽着纪舒朗猛冲的小狗,她没有错失他的八年,也永远不会变老。 而且以她从来只有倒霉的运气,幸运必然难得降临眷顾,怎么会碰上这种堪称离奇的巧合。 她都离开七八年了,栗子说不定早就把她给 忘了。 小狗上了年纪,后爪支撑不了他站很久,这会儿四肢着地吐出舌头,把宽厚的爪子搭在她脚背上。 纪书禾心软软的,蹲下身视线和小狗平齐。她还是有些怕的,毕竟除了栗子她没接触过其他的狗,只是犹豫后仍想伸手摸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总是很聪明,看出纪书禾的心事和犹豫,趁她愣神那一瞬已经把脑袋送到纪书禾手边,闭上眼睛垂下耳朵乖乖等待。 掌心下的触感熟悉又陌生,表层浮毛柔软底下却硬硬的扎手。 和栗子一模一样。 “他好像非常信任你。”沈行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觉得神奇。分明是初次见面,这狗却像是把纪书禾当成了主人,热情熟稔得过分。 “大概带金毛属性的狗都亲人吧。”纪书禾双手捧住小狗的脑袋,挠了挠他的下巴,这是栗子以前最喜欢的,“我小时候捡过一条狗,也是混血的串串小狗,从几个月大一直养到我离开……” 沈行以为纪书禾忽然噤声是想到了狗:“你离开后会有人照顾好他的。” 纪书禾却苦笑:“嗯,他肯定会照顾好他的。” 实则是又想到了那个人。 青石弄 第29节 灯光将纪书禾蹲下的影子一并拉长,投射在露水潮湿的水泥路面,将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化开,而双双安静下来的那一瞬…… “栗子,回来!” 纪书禾摸着狗脑袋的手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瞠目,视线紧紧锁在眼前的狗狗身上。 谁在说话?那个声音在叫谁? 栗子? 谁是栗子? 纪书禾一瞬恍神,而听到自己名字的小狗已经探出身子,冲着她身后“汪”了一声。 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真的是栗子来找她了。 纪书禾呼吸一窒,悬停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如果这就是她的栗子,那正在叫他的自然是…… 心跳登时变得杂乱无章,震动感从胸口一路往上,剧烈的跳动导致手脚发软,脖颈耳后甚至全身都变得滚烫,脑袋里更是如同浆糊一片 她不敢回头。 怕回过头见到的不是他,更怕回头见到的就是他。 沈行看把纪书禾的异样看在在眼里,没有点明,只轻声提醒:“小书,人家主人找过来了。” 她知道,她听到了。 所以这一面逃不掉了。 纪书禾缓缓站起身,视线转动触到了一片黑色风衣的衣摆,被晚风吹起又落下。 她不停眨眼,视线僵直而迟缓地上移,像极了反应迟钝的摇臂,一寸一寸,最后停在那人的脸上。 是温少禹。 心上那道最深刻的陈年旧伤一下炸开,涌出早已溃烂腐败的酸涩,瞬间淹没纪书禾的所有感官。 而那人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刘海垂落半遮住视线,双手抄兜,黑色风衣极没规矩地敞开。挺拔高大的身形早已褪尽了彼时的少年气,可一眼看过去就是和那年的他一模一样。 “温……”纪书禾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干涸的单音,剩下的通通卡在喉头。 温少禹。 一个在心底重复过无数次的名字,此时却没有原因地叫不出口。 她重复了好几次几次,只是唇瓣翕动始终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时间停止,谁都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隔着一段距离,都在固执地望向对方,好像只要走近,心心念念的人就会瞬间消失。 栗子还在纪书禾脚边,他有些为难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自己该选择谁。他更不懂,明明自己带着主人找到了主人,可两个人却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温少禹,是你吗?” 这回终于叫出了口,声音很轻,几乎是刚开口就要被风吹散。 可温少禹听见了,也听清了。 口袋里的手无力地攥紧成拳,久别重逢没有喜悦,只有冰冷的,拽着他沉底的绝望。 他想问纪书禾为什么。 为什么认不出栗子?为什么杳无音讯这么多年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余光里,纪书禾攥着挎包背带,直勾勾盯着他,眼瞳里却露出无措和紧张,像一个被遗弃的瓷器娃娃。 现在温少禹又多了第三问,究竟是谁抛下的谁,为什么纪书禾要露出这种表情? “栗子过来!” 可到底还是心软,没把这些质问当着第三个人的面问出口。 所以温少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纪书禾,只是又一次出声催促栗子。 被迫二选一,栗子万分犹豫,但最后还是拖着牵引绳晃晃悠悠走向温少禹。 他弯腰捡起绳子,转过身背对着纪书禾,背对着他人生中唯一认可过妥协过的目光,然后一步步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步子不是很坚定,因为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三千天耿耿于怀的惦念里。 那些他以为被时间模糊的东西,竟一直就沉在那里,等着他经过,再猝不及防给他一闷棍。 纪书禾的心被揪成一团,一刻不停地往外冒出酸涩,在温少禹冷漠的目光里更是一直顿顿地疼着。 她以为温少禹会问,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杳无音讯,又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再莫名出现在这里。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对她就像对待一个最普通的,只是擦肩的陌生人。 纪书禾觉得委屈,就是他们最针锋相对的时候,温少禹都没这么对待过她。她知道不该,但所有情绪还是忍不住涌上眼眶,须臾间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她颤着声音又问:“温少禹,你要装不认识我吗?” 温少禹停下脚步,没动也没转身,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纪书禾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愤怒的,委屈的,无奈的。 又或许不止一道,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气质儒雅温和,跟纪书禾相处显得很是熟稔。 久别重逢,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口好不容易咽下的苦水,还是反流至喉头,一遍一遍,尝试咽下却又失败,到最后咽不下去的只会变得加倍苦涩。 温少禹心口坠得发疼,他是怨的,也是恨的。 怨恨明月别照,他又被抛弃。 于是他把背挺得笔直:“去年栗子十岁,过生日那天我向他保证,如果他等不到你回来,那我也不等你了。” “纪书禾,你是没让栗子白等。” “但他原谅你了,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栗子:这个家没我得散 学长是好人,但是是个阴恻恻的好人 我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见面就见面! 第24章 驯养 他根本是在介意你不要他了…… “醒醒, 开会溜号,你老大抓你来了!” stella低头侧目,借着垂落的长发遮掩, 拿胳膊肘撞了下纪书禾的手, 试图在沈行发现并亲自出马捕捉她出窍的灵魂之前,把这人明显不在工作上的心思给抓回来。 可惜, 沈行不是大学里上了年纪眼神不济的中老年教授, 他比stella更早注意到心不在焉的纪书禾,这会儿已经伸手打算拿走她面前笔记本了。 普通的线圈本, 空白页面上除了水笔凌乱地画出几团扭曲的曲线之外空白一片, 足以彰显纸笔的主人从一开始就没放心思在这上面。 “小书,你最近状态很不好。” 沈行将本子递还回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作为朋友,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作为你的leader,我必须提醒。工作时间, 不要让私人情绪影响专业。你需要更专注。” 纪书禾红着脸接过本子压在胳膊底下,不好意思地向两人道歉:“抱歉, 接下来我会调整好的。” 抛开她的个人因素,这次回到新海最主要的工作是完善纪录片的前期调研。 导演stella已经从巴黎飞抵,连日采风, 明天便是与本地合作方敲定叙事线、视觉风格与代表建筑的关键会议。团队都在全力运转,她此刻的恍惚, 确实不合时宜。 “好了, 这个话题到 此为止。”沈行打开电脑,语气转入纯粹的工作节奏,“下周我得回伦敦一趟,可能没办法实时跟进这边项目。小书你详细说说你下一步的具体计划。” “好。”纪书禾清了清嗓子, 把昨天晚上连夜更新的策划案投屏,“明天我们和新海电视台的合作沟通会后,我会跟stella对接,根据会议结果细化拍摄脚本和大纲,等整合完全部的创意方案和技术需求,制片组会形成预算与全周期时间表,定稿后发你审阅。” “嗯。”沈行指尖点了点桌面,沉吟道,“建筑模型的创建方式、精度以及和实拍的融合,是重点也是难点。我们内部的数字团队未必能完全覆盖。如果能争取到外部技术支持,可以显著优化这部分预算。”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权衡:“那天吃饭的时候接触过的‘拓维科技’,可以考虑再深入聊聊。” “那家公司之前就对拍摄合作的兴趣不高。” 纪书禾不是没想到这部分,建筑扫描成数字模型或者是以裸眼3d的形式呈现复原效果,对他们的技术组而言是潜在的瓶颈,她当然也想寻求成熟的技术支持。 不过,这家公司在那夜之后,对她而言变得特殊了起来。 “不过我会再约李经理详谈,实在不行就找本地电视台那边的对接同事帮忙牵线。” 沈行垂眸捏着钢笔,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笔杆:“你先尽力谈,实在不行再另寻方案。” “好。” stella是项目组请来的导演,虽然和沈行合作多次又彼此熟悉,但沈行可管不着她。现在能坐在这儿听他们内部沟通,纯属休假太久实在无聊跑来凑个热闹。 他们说的技术上的事她操心,但也没那么操心。 原本正神游天外呢,听到沈行的回答还是一愣,玩味的视线立马在他和纪书禾之间来回游弋。 也就是欧美烟熏妆夸张的眉眼替她遮掩了分毫,不然表情就是明晃晃的吃瓜。 她和沈行是同届同班的同学,当年拍作业时大家说好一门心思搞艺术,可后来她是成了圈里浮浮沉沉一个什么都拍的小导演,而那个道貌岸然的装货已经转型成为了资本方。 她看不惯他,虽然看不惯但两人延续了自大学开始的合作关系。 一开始是学校项目,后来到入围电影节纪录片竞赛单元的片子,各种提名奖项拿了不少,算是在彼此的成名路上都留下过一笔。 有种含泪吃屎的感觉,但要在圈子里找个懂专业还有钱的合作方实在太难。这个装货只是装了点,就能听得懂人话这点可是战胜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有钱赚该忍还是得忍。 不过正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搭伙,沈行一举一动只要有分毫不同于通常,在她眼里都会很明显。 现在就是,诡异又反常。 stella撑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瞳转了一圈,试图请沈行上身,以他的口吻展现正常情况下他会怎么装。 首先语气应该是温和平淡的,但态度是不容置喙的强势。他会让下属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把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没有所谓的再想办法,只有结果的成与不成,他或许会帮着收拾烂摊子,但后续他的可能就看不到那个人了。 所以她说他装,分明就是刻薄的人却总喜欢展现虚假的大度。 青石弄 第30节 至于变化的原因。 stella微微侧目,将余光锁定身边这棵被沈行手把手带入行的小禾苗身上。 纪书禾可不是第一次跟组,她对她是很有好感的。来自东方柔若无骨的水,能满足她拍摄中甚至不合理的要求。 stella起初还怀疑过两人关系不纯,都当起福尔摩斯了却没发现丝毫奸情,学长来小书去的都给她的八卦之心叫萎了。 所以现在是打什么哑谜?装货不装了?下手了? 也不对。 stella搓搓下巴,沈行的包容要是基于感情变化,那纪书禾就不应该是现在这个状态。 难不成是那家公司真的难搞?不至于吧,如果是规划局的合作方,只要开口能不卖他们个面子? 琢磨半晌,没琢磨明白。 所幸终于散会,大忙人沈总制片先出去接电话了,stella就拽上失魂落魄的纪书禾去了楼下咖啡厅。 “来跟我说说,刚才沈行那话是什么意思?那公司有什么蹊跷?很难谈?” 拿铁味道淡,stella点了杯热美式另加了两份浓缩,干他们这行对咖啡因都有抗体了,普通美式和白开水没什么区别,而现在杯中的苦味对普通人应该像极了加黄连的中药。 纪书禾皱着眉看她跟喝水似的喝了几口,十分为她今晚的睡眠担忧。 “也不是难谈。”纪书禾呼出口气,圆圆的眼睛垂下,显得没精打采的,“那个公司有点特殊,我做了背调发现……” 甚至不用详细背调,从她发现法定代表人写着温成开始,命运过分的巧合就扼住了弱小无助,试图闪躲的她。 “我发现那个公司现在的负责人是我的一个,一个……”纪书禾捧着纸杯很是苦恼,试图给两人现在的关系找一个准确的定位。 “故人。” “故人?”stella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是出生在国外的华裔,对中文认知有限,可这个词一旦解释就变味了。 纪书禾思忖:“意思大概是,我们过去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朋友?男的?” 纪书禾点头。 stella就更不解了,如果称得上朋友,答应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不是共赢吗,为什么会让纪书禾这么为难? 她到底比纪书禾虚长几岁,又跟沈行那个事业狂不一样,掐指一算纪书禾什么时候去的英国,忽然对她的扭捏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不是朋友,是前男友对不对!” “当然不是!”纪书禾连忙否认,“我出国那会儿还不到十六,哪来的前男友。” stella不在乎地耸耸肩:“十六怎么了,宝贝不要这么古板。十来岁的年纪放美高别说谈恋爱了,有更亲密关系的说不定都好几个了。” 纪书禾默。 话是这么说,可她和温少禹是真的只到少年人的怦然心动,纯情清白到只有安慰性质的拥抱。 甚至过去几年,纪书禾从有着温少禹的梦魇里醒来都会觉得庆幸。庆幸他们那时都因为身不由己才没有对那份模糊好感落下定义。 少年时遇见心动的人已经很难忘了。要是彼此有了承诺,再碰上后来的分别,纪书禾都不敢想,温少禹那个天蝎座会有多记仇。 譬如那天重逢的见面一定会更加难堪。 “我和他之间有点复杂。” stella极敏锐地从纪书禾的话语里发现了什么,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交叠,身子靠进椅背:“那正好,我最爱听这种他爱她,他不爱她的故事了。恨海情天多有意思,哪天我在纪录片赛道混不下去,可以转行去拍偶像剧啊!” 国外长大的stella性格向来直爽,甚至有种不顾旁人死活的直白。纪书禾知道她没有恶意,也习惯她的做事风格,只是要说她和温少禹…… 不是不能说,就是太过漫长。 两年,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一个个只拥有彼此的夜晚,牵手、拥抱甚至已经在互相期望对方过得更好更快乐,却始终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喜欢。 那些事大概在纪书禾心底憋得久了,现在有人愿意听,她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起人生里最快乐的那两年。 永安里总是黑漆漆的弄堂,两堵红砖墙之间夹着的散不去的油烟味,以及冬冷夏热转不开身的阁楼。当然还有86号里的所有人,初见、相熟、相知再到分别。 纪书禾说得细碎,等时间线停在那个所有的悸动、依赖以及执着的牵挂都被迫终结的夏天,夏纯带她仓促离开的那月那天,玻璃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梧桐树上被缠绕着led的灯串,亮灯后一闪一闪的橙黄色光点倒映在此刻拥挤的玻璃上。 灯光、纪书禾茫然的脸和冷透了的咖啡杯挤成一团,交错着重叠着,以至于纪书禾想 看看自己表情还是否得体都看不太清。 stella虽然性子急,却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全神贯注听完跟着长长叹了口气:“也就是两个含蓄的东方人,放国外早都把嘴亲烂了。” 纪书禾很想扶额,出国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这种大咧咧说出口的冲击感。 “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吧?”stella冷不防问了一句。 纪书禾没说话,眉心纠结地过了许久,仿佛把自己的过去当成他人的往事进行审视,最后冷静地得出答案。 “我喜欢过他。” 她确认喜欢的是记忆里的温少禹,那个在懂她理解她,嘴上从不饶人,可最是心软的少年。他会悄悄为她亮起一盏灯,会藏巧克力哄她开心,是她八年里时常惦念的人。 至于现在…她说不好。 现在的温少禹成熟却冷漠,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怯于触碰。每每想到重逢时他冰冷的眼神,那比彻底的遗忘更让她心慌。 stella闻言摇了摇头,接着补充:“我想说的听上去可能有点变态,但我觉得你和你的小竹马属于驯养关系,譬如小王子和狐狸。” “事先申明,我很讨厌那本书。他的作者是个出轨男,所以比起友谊论我更赞同爱情论,玫瑰是妻子狐狸是情人,而那本书的本质是他出轨后写给妻子的道歉信。” “但抛开代入作者的背景,我虽不认可作者本人却认可驯养的说法。狐狸说‘如果你驯养了我,那我们就互相需要了’,而你和他的关系,就是驯养与被驯养。你的离开,哪怕是被迫,一样代表了关系中止。” “心甘情愿地臣服依赖,结果被抛弃,啧啧啧你说他怎么会不深刻呢?” stella见纪书禾还是一头雾水似懂非懂的模样,有一瞬竟开始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竹马感到惋惜起来。 要不是遇上经验丰富的她,就纪书禾那个榆木脑袋,能闹明白对方耿耿于怀什么恐怕得等下辈子。 她就说,打高端局之前还是有必要多谈几段恋爱积累经验的。 stella对上纪书禾的眼睛,心累叹气:“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对你冷漠其实是在介意你不要他!” 纪书禾怔住,思绪仿佛被一记灵光穿过。 是这样吗?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纪书禾轻声喃喃,像在问stella,也像在问自己。 她不喜欢搁置问题,不论基于经年累月的耿耿于怀还是工作顺利推进的需要,纪书禾都急需解决和温少禹不明不白的僵持,给彼此一个答案。 和小时候一样。 “好问题。”stella神色定定地看向她,“那首先你得问问自己,把现在的他定义成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本章部分观点仅代表stella女士个人…… 第25章 依存 没了她的喜欢就什么都不是…… “今天晚上吃饭你真不来?” “不去。”温少禹修长的手指抵着鼻梁上银边眼镜框, 轻轻往上推了推,而镜片后桃花眼此时跟淬着冰似的,“你们家的家宴, 我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干什么。” “呦呦呦, 这会儿说上自己是外人了。”纪舒朗没好气,吐槽的话一时没控制住音量。 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 听筒那头空旷, 不过说完后立马就安静下来,噤声的同时传来一阵躁响, 吵得温少禹蹙眉把手机拉远, 却是给面子没挂。 过了片刻,纪舒朗的声音又响:“我们家的饭你可没少吃,我爷爷去世你跟我一起守了三天灵。现在说自己是外人,有点太晚了吧?” 温少禹一时无话,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可人心思一浮躁,再简单的工作都看不进脑子。 他干脆摘了眼镜, 仰头靠着转椅靠背闭上了眼睛:“帮我跟你爸妈还有纪奶奶道个歉,我最近工作太忙,等有空再去看他们。” “少跟我装, 你是想躲着谁?”纪舒朗现在是个独立执业的律师,当然可没小时候好骗, “温少禹, 我真奇了怪了。” “你见到小书一没给我打电话,二不问她要联系方式,就给她留了个我的地址你就跑了。你跑了?” 纪舒朗的声音透露出一股难以置信:“大哥,你在跟我妹摆什么谱?” 温少禹冷声:“我没有。” “就你这个死样, 我能不清楚你有没有?”纪舒朗当即反驳。 温少禹噤声。 有,当然有。 不过不是摆谱,也不是针对纪书禾,只是跟做梦似的看她突然出现在街灯下,却认不出栗子把他当成其他小狗,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时,顿时滋生出一股顶撞心绪的怨气。 连温少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什么。 他把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又想到了那天晚上。 多巧啊,分明他都走了,只是停下接个电话的功夫,手松开了牵引绳,而已经不爱动弹的栗子却趁机返回,就这样找到了她。 纪舒朗还在喋喋不休,和小时候一样誓要为他妹讨个公道:“我以为你之前不愿意提小书,是不能接受她永远不回来。行,少年时的白月光,我懂我不提。可现在她回来了,甚至你比我更早见到她,但你居然躲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温少禹被问到露出苦笑,他什么都做不了。没见到纪书禾之前温少禹总在想,当然有朝一日久别重逢,他面对她时会怎样。 是冲上去拥住她,问她这些年过得怎样,确认她回来以后还会不会离开,会不会又一次离开得悄无声息。 或者卖惨装可怜,告诉她过去几年自己带着栗子吃了很多苦。生病的爸、要钱的后妈、一团乱的公司,还有被迫转专业的他。而没有纪书禾安抚的日子,连煎熬都是成倍增长,他非常非常想她。 可当纪书禾出现在温少禹面前,他按捺下把她直接带走的冲动,再抬头,却发现时间带来的是最无情的结果。 对面不识,物是人非。 “温少禹你是清楚的,小书是被她妈骗走的。当年她妈把她带走以后回永安里闹事,把阁楼里他的东西全都摔了砸了,你冲上去抢还差点挨她巴掌,这总不会忘吧。” 当然不会。 那时的永安里已经搬走了不少人,纪家摇号选房安排装修,打算先在外面租房,等装修完直接搬去新家。 纪书禾就是那时被夏纯带走的,好几天没回永安里学校没去连电话不接,要活生生一个人就像是彻底消失一般。 明明出门前还说要带蛋糕回来的人,就这样再也不见。几天后回来收拾东西的夏纯撞上了被纪爷爷纪奶奶叫回来的纪向江,双方一打照面便吵得不可开交。 青石弄 第31节 夏纯目眦欲裂,摔了纪书禾的电子设备,将阁楼归置整齐的衣服、被褥扯得乱七八糟。没人理解为什么,明明是她带走了纪书禾,表现出来的却好像是纪家人要抢走她的女儿一般。 温少禹少年时一向冲动,尤其是关于纪书禾。他想从夏纯手里抢回些什么,她喜欢的书,没写完的作业什么都好。可一看到他,夏纯莫名其妙疯得更加厉害了。 “也是小时候不懂法,那时候就应该报警举报她非法拘禁,把小书抢回来。”纪舒朗长长叹了口气,说的谁他们心里都有数。 大约是都想到了那天,电话两头齐齐安静了下来。 毕竟夏纯当年那些举动给所有人都带去了不小的震撼,甚至楚悦一度怀疑夏纯是不是有心理方面的疾病,从而更加担忧起被她带走的纪书禾。 不过纪舒朗有意层层铺垫,是想说服温少禹;“我说这么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小书有个那样的妈,她身不由己,你不能把 离开怪罪到她身上。” “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别因为一时赌气错过什么,心里有疙瘩就大家坐下来好好说。” 纪舒朗这几年都在做民事诉讼,针锋相对有,居中调和也有,眼下调停的话术一套接着一套,可温少禹却清楚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是八年过去,他还被困在永安里的那个冬天,既希望纪书禾后来的生活顺心无忧,又不希望她彻底走出那个记忆里的弄堂,忘掉他始终放不下的过去。 所以当温少禹看到那个人把自己的围巾给纪书禾围上,当脑补的猜测成为现实,温少禹实在遏制不住强烈到突破一切的不甘。 明明他抢占了先出场的机会,明明他们当然已经心意相通,明明只差一点他们能把心照不宣变成人尽皆知。 要不是那段插曲,要不是那段他们都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 可是谁都抵不过时间。 那时温少禹敢仗着纪书禾的喜欢讨一个让她不离开的承诺,可现在温少禹却不敢了。 他不知道纪书禾对他感情里还剩下什么。 “纪舒朗,你不懂。我跟你的位置不一样。”温少禹一直没说话,刚开口声音发紧,“亲人永远是亲人。而我,没了她的喜欢就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没办法接受再被抛下一次,想要她跟着我一起难过。 剩下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敲响。 温少禹呼出口气:“我这里有事,今晚就不过去了,下次再说吧。” “行吧。”纪舒朗没有强求,“小温总你忙,我一会儿早点跑路接小书去。” “嗯。”温少禹挂了电话,手机倒扣在桌面,捏了捏眉心重新带上眼镜。 “进来。” “小温总。”推门进来的是跟了他几年的助理江鑫,“李经理和方经理找您。” 温少禹点点头,示意江鑫出去,又朝面前两人道:“坐下说。”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先开口的是坐在左侧长发垂落的年轻女人,她一身宝蓝色小香风套装,挂在脖颈的工牌上是同本人一样精致美丽的证件照和她的名字。 方谨姝市场部经理,年轻、漂亮在这种互联网公司属于难得的风景线:“我正好撞上李经理和规划局安排的纪录片摄制组沟通,看他一个搞技术的实在不擅长人际沟通,就帮着过来一起问问你。” 一听这话温少禹心里大概有数,他转向右侧一直没说话李信:“规划局发过来那部分拍摄计划不是已经答应配合他们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李信打扮看着就是典型的技术宅男,但作为产品经理他其实口条不差,几句话就把对方拜访的目的给解释清楚。 “今天是制片带着导演过来的,倒不是拍摄安排有问题,他们说正片预计会有数字建筑模型的展现,以他们现有团队的能力会有大问题,所以想谈谈能不能由我们公司技术支持一下。” “说白了就是想白嫖技术。”方谨姝忍不住插嘴,“少禹,我觉得这件事可以跟他们谈,但不能那么轻易就答应。” “我去了解过,这部纪录片主要是聚焦在城市建筑上的,偏人文类,就算播了对我们公司也没很大加成,现在又想着白嫖我们的技术……” 方谨姝是负责产品市场管理这块的,父亲是拓维的第二大股东,从入公司开始一路顺风顺水,自然性格也跟着张扬了些。 温少禹转了转手腕,没说话,视线微垂看着桌上不知哪处,冷淡的神色配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竟也透露出股极强的气场来。 李信看得心惊肉跳,轻声补充:“智慧街景这个项目,您才是技术层面最主要开发人,我想您是不是和对方聊聊,看看他们的具体需要我们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方谨姝闻言简直跳起来:“李经理这不太好吧!对方只需要展示,但我们开发的高精度数字模型是可以实现交互的,只可能选高于对方的需求,有什么可谈的?而且不是我说,对方什么title,少禹是什么title?只是基础合作怎么能让少禹亲自去跟对方谈,那不是自降身价显得我们公司没人了!” “可是……”李信欲言又止,那边显然是想找温少禹直接谈的。 温少禹终于开口:“今天来的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现在还在吗?” “还在,约的是下午三点,对方刚到没多久,我已经安排她们在会客室休息。”李信缓了口气又道,“沈总制片没来,是执行制片带着导演来的,导演头一回见,看样子大概率是个华裔,听纪制片介绍叫她 stella。” “少禹……”方谨姝见温少禹犹豫,又要开口。 温少禹指尖敲敲桌面,方谨姝见他神色一凛,剩下的话便没出口了。 公司事情多,无论是从运营角度还是人才培养,温少禹确实都没必要费心关照这种小事。 不过合作方的面子得卖,他看向李信:“急着答应也别直接拒绝,模型呈现是后期的事,现在都没开拍,可以和他们再谈谈。” 李信皱了皱眉,似是些许为难,嘴上却还是答应下来:“好的温总。” 温少禹微微颔首:“方经理协助,小问题你们沟通,最后报我就行。” “好!”方谨姝原本失落的表情一下明媚起来,“你放心,我会协助好李经理的。” “嗯,去忙吧。”温少禹抬手,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从执行总裁办公室到会客室要下一层,李信推门进屋,纪书禾连忙抬头,见他身后跟着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性,不免失落。 双方落座,是那位方经理先开的口罩对方话术熟练,表达了合作的期望,期待默契的拍摄,却愣是没给一句要不要合作的准话。 纪书禾性子软,工作上也多是遵从,实际极不擅长做这种需要说服对方的事,再加上心里想着温少禹,显然是抵不过方谨姝。 但万幸还有stella这个交际场上的人精。 大家客客气气说了一通废话,见没什么收获stella也装不下去了,跟着李信参观时偷摸去戳纪书禾的胳膊,意思是她想跑路了。 说好来看小竹马的,但人家摆谱压根不露面,眼看开拍在即自由日子所剩不多,stella晚上还有约,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虚与委蛇上。 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可以看见暮色时,stella拉上纪书禾终于解脱般踏进下楼的电梯。方谨姝李信跟着一起,像是非要尽地主之谊把她俩送出办公大楼。 “两位都是从伦敦来的新海,应该还没有配车吧。两位要去哪里,不如我让公司的车送二位一程?”一行人正往门外走,方谨姝忽然开口,像是要把客套贯彻到底。 “打车挺方便啊,这里打车软件可比uber好用多了。”stella摇了摇手机,话还没说完却被纪书禾抬手按下。 “接下来的行程和工作无关,就不麻烦两位了。我们前期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开拍后少不了麻烦贵司,希望和方经理、李经理保持联系。” “当然。”方谨姝握住纪书禾的手,“有朝一日我们公司业务拓展到国外,二位可都是我们的人脉啊。” stella跟着轮流握了一轮手,忍不住腹诽纪书禾这寒暄的架势,简直和某人一模一样。 不过纪书禾年轻,那张脸显得就真诚,没有沈行那种明晃晃的功利感。 “那下次 见。” “下次见。” 方谨姝和李信目送客人离开,李信见人走远便转身想回室内,他俩都穿得单薄,站在风里凉意明显。 可转身却见方谨姝盯着纪书禾他们走向的那辆车皱眉,一时好奇不由问道:“方经理你看什么呢?” 方谨姝回神,撩了撩长发笑道:“没什么,就觉得那辆车有点眼熟。” 很像他们公司那位走后门的常法…… “眼熟正常,经济适用的车型就那几款,大家买的都差不多。”李信被冻得直哆嗦,“赶紧回去吧,外头可太冷了。” “嗯。”方谨姝答应下却没动仰起头视线向上,试图从上方十几层一模一样的玻璃中,找到温少禹的窗口。 而此刻楼上的温少禹正心烦意乱。 强迫自己认真工作,他指尖按下几个浑然不相关的字母后停住,然后思绪就开始飘远。还好,温成到底给他留了个小温总的位置,这会儿只是走神也没人发现。 在电脑前坐不住,温少禹扯开衬衫领口,干脆起身走向窗前。 他知道纪舒朗说得没错,他也承认自己敏感。他实在太介意彼此分开的那八年了,新的人未知的一切,以及在她心里再没有位置的自己。 或许…他们可以坐下来聊聊。不那么刻意的相约,最好是偶遇,最好显得他漫不经心。 万一那天晚上是他脑补过度,就能当做他真的在生她的气。 不过…那不是纪舒朗的车吗? 温少禹视线碰巧扫到办公楼对面停着的奥迪,白车干净得他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纪舒朗贼心不死来找他,谁料紧接着就见两道纤细身影径直上前,拉开车门上车,然后车子毫无停留之意汇入车流驶远。 背影很熟悉。 他眉心狠狠跳了几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快步回到办公桌前,一通内线打给了李信。 电话“嘟嘟”响了好几声,温少禹刚准备挂,通话却一下被接通。 李信一路快走,正气喘吁吁:“温总您找我?” 温少禹言简意赅:“纪录片那个执行制片全名叫什么?” 李信不解,但诚实作答:“纪制片全名叫纪书禾,书本的书,禾苗的禾。”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第一天,万幸有芬芬和存稿[求你了] 第26章 维护 哥肯定是向着你的 “小书你今天来拓维是谈合作来的?” 纪家人约了今晚吃饭, 纪舒朗早就想好来接纪书禾的。收到定位消息时他刚挂断温少禹的电话,虽然诧异却没多问,心里想的是纪书禾应该还在乎温少禹。 他当然希望两人能再续前缘, 至少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家人, 不能做成冤家不是。 他妹性子软从来都是好说话,在国外待几年看着还是那副模样。所以要是万一两人谈崩了, 他得想办法按住温少禹。 温少禹这狗男人心里其实门清, 就是嘴硬,人死三天嘴还是硬的。 好吧, 好像本来死三天就得硬。 算了管他呢。 可纪舒朗远远瞧见是方谨姝把纪书禾她们送出来的, 他又觉得不对劲。有温总的人脉资源,他算得上公司常法团队之一,自然方谨姝和她叔总是认识的。 拓维过去的股东里除了温少禹亲爹温成,持股最多的就是方谨姝的亲叔叔。 同样是二代,这姑娘留美毕业, 也是一回国就进了拓维。 青石弄 第32节 当然她进公司的时机不算好,那会儿“少主”刚在她叔叔的帮助下平息了“内乱”。可离职的离职跑路的跑路, 偌大的公司里留下最多的是烂摊子。 卖技术、吸引投资再到招聘新的技术骨干,那段时间温少禹一天睡不到5个小时,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操心, 而方谨姝竟也跟着干下来了。 论业务能力她其实挺不错的,但毕竟是家产丰厚有人撑腰, 又是跟着温少禹打拼过来的, 说话行事一贯张扬没顾忌,落在后来的同事嘴里,评价自然而然变得一般。 所以能让方谨姝送出门,大概率不掺和私事。 先前一起上车的还有纪书禾朋友, 纪舒朗不方便细问,后来把stella送到酒吧一条街,看他妹仔仔细细叮嘱少喝几杯有事电话后,终于独处的兄妹俩总算能单独聊聊了。 “是。” 纪书禾本意当然是为了工作,不过也不乏趁机见温少禹一面的心思:“我们摄制组后期团队可能做不出很好的建筑模型,所以想来和拓维谈谈技术支持。” “对哦,他们有个项目就是专门做数字的建筑,跟你们正好对口。” 纪舒朗觉得这事好谈得很,温少禹可是差点去干建筑设计的人,本来做那个项目就带着私心,现在私心碰私心,傻子才不答应。 “怎么说,谈成了吗?” 纪书禾苦笑:“还没个准话,可能得等后续拍摄的情况再看吧。” 没准话? 纪舒朗皱眉,心底暗骂温少禹。 别找傻子了,原来傻子在这儿呢。 不过当了几年律师,纪舒朗还是比以前严谨多了。以防颗粒度没对齐造成误会,他又追问了一句:“小书你知道…拓维现在是温少禹在打理的吧?” 纪书禾点了点头,又侧目看他:“我知道,来之前我查了资料。他还有青年代表的新闻专访,很出名。” “那你见到他了吗?”纪舒朗又小心确认。 “没有。”纪书禾又一次摇头。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纪舒朗没说话,纪书禾就捏着她的背包带子不住摩挲,搓到指腹微微发烫才终于停下了手。 她想跟纪舒朗打听温少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 一个那么憎恨他父亲的人,甚至连接受示好都会觉得是背叛的人,现在却接下那个男人的公司,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需要他被折断脊梁才能应下来的事,肯定好不到哪去。 纪舒朗扶着方向盘叹了口气:“他大概是太忙了没顾上吧。” 他想到什么,安抚纪书禾:“小书你别放在心上。温少禹已经不是以前咱们弄堂里打架读书都是第一,还会窝在二楼房间给我们俩补数学的那个温少禹了。” 大概是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别看拓维这会儿不错,其实前两年情况很不好,现在的一切是温少禹拼了命硬扛过来的。团队稳定运营正常后,很多事就不必他亲自操心,所以都不知道你去过了。” 纪书禾当然清楚,只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的重逢,想到温少禹的冷漠,就不免灰心:“我知道,本来就是公对公奔着互利互惠合作去的,我没想借着和他的情分做什么。况且……” 她顿了顿:“况且现在也不剩什么情分了吧。” “当然不是!”纪舒朗闻言立马反驳,“你能不知道吗,温少禹就是个死傲娇!看你回来心里肯定早都激动坏了,但就是绷着那张脸硬装。诶呀,你信我,他这几年最擅长干这种事。” 这几年…纪书禾沉默着品度了纪舒朗的用词,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哥,温少禹为什么会答应接手拓维?” 正巧红灯,纪舒朗踩下刹车,惯性推着两人前倾再被安全带拉回原位。纪舒朗抬手挠了挠头,心底暗骂温少禹。 那傻子错过了多好的独处机会,现在把他夹在中间当史官了。 “这事情说来话长。” 时间太久,经历太多,纪舒朗试图浓缩最不容易的那几年:“就先从高考后开始说吧。” “温少禹高考成绩中规中矩,比起平时甚至可以算发挥得一般。当然是对他而言,毕竟最后还是进了新海大学的老牌建筑专业。填志愿那会儿我们已经搬进新房子了,温少禹当时也住安置房,然后他爸特地找上门跟他吵了一架。说是建筑设计日薄西山,让他改填信息工程。” 纪舒朗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可纪书禾能想到当时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温成专制独断,他可能不爱温少禹,却不愿意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而温少禹性子倔,别说听温成的,不跟他对着干都算是委曲求全。 这父子俩撞上肯定得大闹一番,也 就搬进了电梯房公寓楼,放在以前的永安里少不了成为左邻右舍下饭时的又一谈资。 “当然了温少禹不可能听他的,进了建筑专业读完第一个学期,谁知道他爸出车祸了。”红灯跳绿,纪舒朗重新踩下油门,视线还看向前方,身子却向纪书禾靠了靠。 “人生还真就是这么巧,他爸的司机家里出了点事着急用钱,下班以后还开公车出去跑滴滴,结果疲劳驾驶把一车人通通都送进了医院。” “温少禹他爸保住一条命,但是伤得很重。右腿卡变形的座位里太久被迫截肢,腿啊手啊浑身上下多处粉碎性骨折。说白了也就剩下条命,明摆着是成个废人了,所以他那个后妈就开始打起公司股份的主意。” “拓维创建之初是温少禹他妈看着打拼下来的,温少禹自己可以不要,但绝不能让旁别人坐收渔翁之利。当然,也是温成在病床上求他了,他把自己名下股份的百分之八十让渡给温少禹,让温少禹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住公司。” 纪舒朗说到这儿还有些感慨:“其实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如果温成平安活到能立遗嘱的时候,温少禹还说不定能拿到多少呢。” “所以大一后半个学期,他拼命转专业去读信息工程,大二开始一年修两年的专业课。他爹后来带着他后妈出国做康复去了,走之前利益交换把温少禹安排进公司让他以前的总助带着,之后大学的两三年他都是学校公司两头跑。” “温成自己也清楚,公司里但凡聪明的人都不会安分,他一走温少禹还不顶事,有股东自然看准时机抛售股份,带着一批原本的技术骨干出去自立门户去了。温少禹年纪轻又是初入职场,顶着运营压力还得研究项目技术,经常一整晚一整晚的不睡觉。一米八几的人,瘦得穿西装都撑不起来,那会儿估计还没有栗子重。” 纪书禾抿紧了唇,原来一件糟心事接着另一件糟心事,原来承载着她对他愿望的纸鸢并没有飞太远,甚至是堪堪启程就被暴雨打湿折断了翅膀。 果然,少年时的期待总是落空,愿望不会成真,一切美好的向往通通都止步于向往,他们的日子并没有越来越好。 不论是他还是她。 纪书禾心底说不上滋味,有些木木的顿顿的疼,大概是属于怜惜,就像怜惜年少时挨父亲教训的温少禹一样。 虽然时间不同处境也不相似,可温少禹依旧是被亲情放弃的那个。股份让渡是条件,他父亲对他是利用也是要挟。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觉得温少禹冰冷到陌生,怪不得现在的他和少年时喜怒皆表露于形色的他完全不同。 因为在她不曾参与过的时光里,温少禹被迫变成了一块石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打动他。 纪书禾舔了舔干燥的唇,唇瓣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她盯着车窗外只有枝干的梧桐树,心想今年新海的冬天似乎格外干燥,甚至都不需火星,干涸缺水的枯木便会莫名其妙自燃起来。 纪舒朗见纪书禾不说话,余光扫见她有些严肃的脸连忙打岔:“不过还好,都过来了。” “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他这几年过得煎熬,可身边好歹还有我这个能说话的。你只身在国外,又碰上你妈…反正未必过得轻松,这些我清楚,温少禹也清楚。他就是,就是……” 纪舒朗想替温少禹辩解两句,可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原因,垮下肩膀认命道:“你就当他有病吧,鬼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纪书禾失笑,她哥还是她哥,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纪书禾轻声回应。 经过stella点拨,她也明白温少禹介意什么。介意她的言而无信,介意她突然地不告而别。可能每一个煎熬难眠的夜晚,他只要想起她的承诺,就会多一分埋怨。 “你们的过去我夹在当中都没掺和明白过,所以现在也不打算掺和。但是你哥知道,时间过去太久,人的想法和感情总是会变的。” 他是被温少禹那番话点醒的,纪书禾永远是他妹,这是注定于血缘的纽带。而温少禹,时过经年要是纪书禾喜欢上了别人,温少禹就是再念念不忘也只能退回朋友,或者曾经邻居的位置。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聊聊,等有机会我一定把温少禹那个死傲娇‘绑’出来。我们仨可是住在一起两年,少年情谊总是真的,至少能做个朋友吧。” “你放心,哥肯定是向着你的。谈不成就让温少禹滚,当年的事明明你最为难,摆什么谱。”纪舒朗趁机拍了拍西装衬衫整齐的胸口,一番话爽朗又直白,言辞中全是对纪书禾的维护。 这是夏纯都不曾给过的维护,只有回到新海,回到她所认可的家人身边,自己的情绪、处境才会被注意被体谅。 纪书禾点头,那两年好不容易养出来明媚些的性子,又在这些年的磋磨中倒退了回去。她笑着,温温柔柔,眉眼间却藏着愁绪:“我在新海要待一阵子,会有机会的。” 纪舒朗闻言蹙眉,就着这话有很多可问,但他适时咽了回去。 算了,小书刚回来,还不着急。 纪书禾为人一向讲究,是去见长辈的自然不能空着手就过去,和纪舒朗在商场逛了好一阵,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这才去到约好的五楼餐厅。 纪向江现在也定居新海,有了新的家新的家人,不过都算人到中年,要操持一大家子八九个人的饭菜不容易,干脆图方便在外头吃。 重逢那天温少禹什么话也没说,就给给她留了纪舒朗的地址。联系上后他以后忙着工作,竟还没去见奶奶大伯他们。 纪书禾跟在纪舒朗身边,餐厅复古色调的暖黄色灯光一次一次掠过她的眉眼,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夏纯当年闹得难堪,不用纪舒朗转述她都能猜到。自然,她会担心奶奶大伯他们是否介意过去的难堪,和她多年不见,又是不是还能像当年那般相处。 服务员引着两人来到包间门口,纪书禾深吸了口气才抬腿进屋。 不大的房间内圆桌占据绝大部分空间,主位坐着纪奶奶,八年过去她明显苍老消瘦不少,正侧着身子同身边的楚悦说话,觉察到有人进屋立马抬头,见到纪书禾后眼眶立马红了。 “是我们家小书吗?” “奶奶!”纪书禾快步上前,抱住颤颤巍巍起身的老人,“是我,我回来了。” 纪奶奶弓着腰,用枯瘦的手把纪书禾搂进怀里,又退开仔仔细细打量一通,最后再拉回怀里:“长大了长大了,我们小书已经长得这么好看了。” “奶奶…我好想回来,好想你们,可我在英国根本联系不上……”纪书禾实在没忍住,伏在纪奶奶肩头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哽咽。 纪奶奶心疼地拍拍纪书禾的后背:“奶奶知道,大家都知道。” 老人身上的羊绒毛衣透出一种樟木箱和樟脑丸混合的陈旧味道,久违的熟悉,却熏得纪书禾眼泪掉得愈发厉害。 纪书禾其实不爱哭。 可刚到英国时她经常掉眼泪。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活里充斥着local们听不懂的英文,出门不习惯带卡带钱包付不了钱就得回去拿,偶尔还会迷失在相似的街角。 后来她习惯了,也长大了,更知道没人会因为她软弱而施舍,宣泄完情绪该如何还是得如何,就硬撑着强迫自己消化掉那些负面情绪。 可现下在奶奶怀里,被楚悦轻拍肩膀,她的眼泪却控制不住似的往外冒。 纪奶奶拿手背抹眼泪:“没事现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能亲眼看看你奶奶也放心了,以后去见你爷爷也能跟他说说。” “妈,开心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个。”楚悦从桌上抽了纸巾给纪书禾擦眼泪,“小书回来了一家团聚,天大的好事,咱们不哭了啊。” 纪书禾不好意思地接过,擦干脸上的泪痕,被楚悦拉着在纪 奶奶身边坐下,两人一言一语她她从读书到工作的经历仔仔细细问了个遍。 楚悦听完忽然轻叹一声:“真是巧啊,居然是因为碰到小禹了。” 想到什么,她转而看向纪舒朗,“纪舒朗,你怎么没把小禹一起叫来?” 纪舒朗正在旁边研究菜单呢,一听这话立马坐正:“叫了,可咱们温总是大忙人,忙得饭都没空吃,还让我们带话给长辈问好,说下次一定。” 坐纪舒朗右手边的纪成海踢他:“小禹那孩子懂规矩,哪像你,还比他大两个月呢,一点儿正行没有。” “拒绝拉踩,本纪律目前也算事业有成的好不好。”见话题围着温少禹打转,纪舒朗怕纪书禾尴尬,装模作样看向包厢门外,“话说小叔他们怎么还没来?爸,你说没说是小书回来了,他要迟到的话今天得买单啊!” 纪成海辩驳:“这么大的好事我当然说了!” “你这孩子。”楚悦打断,不满皱眉,“一家子好不容易聚一次,你请个客怎么了……” 教训的话没说完,包厢大门又被推开。 先出现的是服务员,她微微躬身引着身后的客人进屋,纪书禾心跳却是一紧,不容她再做准备,纪向江已经进了门,身后除了个陌生中年女人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青石弄 第33节 纪向江又成家了,有了现任的妻子,也认可现在的孩子。 这一切纪书禾都知道。 她木木地站起身,视线紧盯那一家三口,出于礼节她觉得自己应该过去打个招呼。 可纪向江的视线先一步对上了纪书禾,久违的父亲久违的四目相对,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占据她的思绪,大脑一片空白竟一下什么都说不出了。 纪向江张了张嘴,开口前俏丽轻快的少女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爸爸!这就是你家那个姐姐吗?”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主桌贵宾一位 第27章 暗涌 被你辜负的小情人找上门了…… 纪书禾的一声“爸爸”被卡在喉头, 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她还在犹豫,可那个少女却没什么顾忌,拉着纪向江的胳膊朝纪书禾挥手打招呼:“姐姐好哇。” 说完还不忘把纪奶奶、纪舒朗他们家每个人挨个叫个遍:“奶奶好, 大伯大伯母哥哥好。” 少女约摸十四五岁的模样, 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外头又套了个白色羽绒背心。很厚实的穿着,可她身形高挑纤细丝毫看不出臃肿。 纪奶奶应了声没再说话, 只伸手拉住纪书禾垂下的手。倒是楚悦见场面尴尬, 边答话边搂住纪书禾:“彤彤来了啊,是不是你纪爸爸在家耽搁了?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你们可是最晚到的啊。刚才哥哥还在说, 迟到的得今天请客。” “那就让爸爸请客呗。本来就应该爸爸请的!”江玥彤笑笑,拽了拽纪向江的袖口答得理所当然,“你说是吧!” “没规矩,你都没跟姐姐介绍一下自己。”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纪向江的现任妻子江景昀,她穿了一件中长的驼色毛呢大衣, 肩头是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手肘上挎了个看不出牌子的皮质托特包。 一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出个松弛优雅的低盘发, 有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外头风大吹散的。总之一身打扮低调精致,本来就比楚悦年轻, 现在看着四十多的人好像只有三十来岁似的。 江玥彤撇撇嘴,又转向纪书禾:“姐姐你好, 初次见面我叫江玥彤, 今年十四岁在附中读初三,现在跟纪爸爸一起生活……” 江景昀越听越不对劲,忙推了推女儿,把她未出口的话没有说完。 “你好。”纪书禾这时不应都不行, 朝对面的一家三口点了点头:“爸,江阿姨。” “小书是吧,我听你爸你奶奶他们都这么叫你,就自作主张也这么喊了。”江景昀像是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个长方形的盒子要塞给纪书禾,“之前都没见过,备了点小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不用不用……” 纪书禾不想收,正要推拒纪奶奶却伸手替她接下:“不是什么贵重的,给你就收下。” 江景昀的笑僵在脸上,垂下手搓了搓身侧的衣料。纪向江这会儿却开口了:“妈,这也是景昀特地选的,贵重不贵重都是一份心意。” “都是一家人,贵重不贵重也都是你这个当父亲的送的,我说错了吗。”纪奶奶这会儿也不让分毫。 纪书禾眼见着气氛开始诡异起来也跟着打圆场:“我也给爸和江阿姨准备了礼物,就是来得匆忙没给……” 称呼在喉头滚了滚,她僵硬地吐出两字叠词以示亲密:“没给彤彤带东西,等下次一定补上。” 纪奶奶似乎很不赞同:“诶,你们俩平辈,平辈不讲究这个。”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楚悦却开口:“妈,小书想着妹妹也好。也别下次了,这不就在商场里吗,让向江跟小书出去逛逛,咱们研究研究点菜,等他们回来菜也正好上。” 纪奶奶还要说什么,却意会楚悦给她使眼色,顿时明白过来:“也是,小书这么多年没回来,向江带小书去逛逛也好。” 两人一唱一和,楚悦轻推纪书禾往纪向江那边走。 她知道,奶奶和大伯母是觉得他们父女多年没见,当着江景昀和江玥彤母女不好说体己话,就想办法制造出这么个单独相处的机会来。 可…… 纪书禾看向从进门后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纪向江,显然她的父亲是否愿意跟她独处都未可知。 “那走吧。”楚悦和纪奶奶的话把纪向江架在杠头上,他到底没有拒绝。 眼见父女俩沉默着就要出门,江玥彤却忍不住起身追上:“我也要去!” “你又凑什么热闹。”江玥彤年纪小不懂事,江景昀又岂会不懂。她把女儿拉了回来,声音放轻却语带威胁,“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别惹事听到没。” 江玥彤有些不服气:“不是说给我挑礼物嘛,我不去才比较奇怪吧……” “景昀你凶孩子做什么。”纪向江都快走出门了又折回来,安抚满脸怨气的姜玥彤道,“姐姐送你的礼物是惊喜,让你看到就不好了,你和妈妈在这儿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好吧。”江玥彤屈服,其实还是不乐意。 纪舒朗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住,朝纪书禾扬了扬手:“小书放心,爱吃的哥都给你点上,到时候让你爸买单!” 纪书禾不合时宜的想笑,她其实不需要纪舒朗帮他找回面子,你一招我回一招的回合制游戏很没意思。 而且她和纪向江感情不深,从来没有过期待,自然也不会因为眼前的父慈女孝感到难过或者委屈。 不过有人想着她心里还是暖的,尤其是看到纪成海又给了纪舒朗一脚,接过话头说怎么就生了个这么小气的儿子后。 一番热闹过去,这回父女俩终于走出了门。穿过包厢长廊,再绕过卡座密布的大堂,等走出餐厅正门视线终于开始明亮起来。 他们所处的是离永安里拆迁安置区不远的一个大型综合性商场,楼上楼下的店铺从吃穿用度不同品类都给包圆,给小姑娘挑个礼物自然不在话下。 纪书禾本想问问纪向江那小姑娘喜欢什么,可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想眼巴巴主动凑上去。 像是想靠讨好她现在的身边人来博得他好感似的。 两人并肩走着,没人说话纪书禾就低头看路。商场的地砖擦得很干净,倒映了头顶的灯、两侧商铺的店招以及装都装 不出笑意的她。 直到走上下行的自动扶梯,纪书禾站在纪向江身后,他竟忽然开了口:“听说你是因为工作才回国的?” 前后都是人,还有商场广播热闹的背景音乐,其实听不太清。但她估摸着想问的无非是那些,就接着说了下去:“是的。我现在在做执行制片,有个纪录片项目是关于城市建筑的,第一站就是新海。” “那拍摄完是要回英国的吧?” 纪书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纪向江扭头看着她重复:“我说,你忙完新海的事,是要回英国的吧?”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纪奶奶、大伯母、纪舒朗甚至是stella都问过她,可她唯独没想到和纪向江,和她的父亲见面第二句话竟然是这个。 原本答案是肯定的,可这会儿纪书禾却不想回答了:“您很希望我回去吗?” 纪向江扶着自动扶梯的扶手,抬腿跨下台阶,声音淡淡:“你在国外发展的很好,回到国内也没意义。” 听着倒像是为她考虑。 纪书禾深吸了一口气,依旧跟在纪向江身后。她跟着他一层层扶梯转到了一楼珠宝专区,进了个设计偏年轻时尚的专柜,叫服务员拿了个黄金镶钻的戒指出来。 全程动作很是熟稔,像是一早就选定楼下物件。 纪书禾忍了,却实在没忍住:“所以就是希望我回英国是吗?” 纪向江深色的眸子怔怔盯着眼前的戒指,视线里闪过不忍与挣扎,最后还是放弃:“小书,我现在的生活很安稳。” “是自过去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所以更不想再发生任何意外。譬如…你母亲指着我恐吓,只要靠近你一步就让我身败名裂。” 纪向江说完是长久的沉默,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戒圈,不敢抬头看纪书禾。 单论长相,纪书禾的眉眼更像他,圆圆的眼睛,睫毛浓密而纤长。她刚出生时纪向江还趁她睡着拿小剪刀修剪过,说是勤修剪睫毛会越长越长。 夏纯看得心惊肉跳,等他剪完抬手拍了他好几下,直接没收了剪刀再不让他乱剪。纪向江傻乎乎笑着,有妻有女万事足自然什么都答应。 他和夏纯也是和谐相处过一阵的,就是纪书禾出生前后。他的女儿在他的期盼中出生,他希望她智慧希望她富足,希望一切美好都能发生在她身上。 可后来他却发现,一切幸福都是假的。妻子选择嫁给他是屈服是将就,他女儿在母亲的影响下一点点远离抗拒他。 他忍过,可他也有他的骄傲,实在没忍下去。 在他和夏纯的争锋中,最无辜的就是纪书禾。她成了夏纯私有的财产,成了威胁他的筹码。而他作为父亲…… 他作为父亲诚然知道纪书禾无辜,可是人心总是会被外界影响,他没办法做到不受夏纯影响,依旧如常对待纪书禾。 大概是觉察到这话说得伤人,纪向江有些不忍,开口找补:“你奶奶身体还好,过去你是蒙大伯一家照顾,但那我欠他们的人情,你不用耿耿于怀。我了解过你这个专业在英国可以发展得很好,如果可以……” 虽然艰难,可纪向江还是狠狠往纪书禾心口插了一刀:“如果可以,忙完工作还是早点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纪书禾侧目,深深凝视着不曾抬头看过她的纪向江。 她可以理解纪向江的顾虑,因为夏纯断绝她所有通信方式,力要阻止她回国的时候,整个人疯到纪书禾躲在房间都会觉得害怕。 纪向江有顾虑很正常,哪怕是她也不会愿意因为一个不甚熟悉的亲人就打破现在的平静生活。 她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真的可以理解吗? 她也是纪向江的女儿啊。 小时候她不想去幼儿园会粘着纪向江,撒泼打滚最后如愿跟着他去了学校,中午吃食堂她会被爸爸抱着指着窗口里挑菜。陪伴假期的,哄她入睡的,在夏纯发火时拦着的都是她的爸爸。 她就不能被偏爱吗? 见纪向江捏着戒指不放,店员适时开口:“先生您觉得这款怎么样?像您女儿这个年纪,这款对她来说可能有点显小了,要不要看看这个?也是我们的新品,设计更加大方,加上最近商场活动,黄金珠宝克减50很划算的……” “不用,就这款吧,之前来看过。”纪向江摆摆手,“帮忙包起来吧。” “好的。”店员接下示意纪向江到另一边柜台买单,“您这边买单。” 纪书禾还有些浑浑噩噩,跟着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就要付钱,这回却被纪向江拦了下来。 “我来,你奶奶说的不错彤彤跟你一辈,不能让你破费。”纪向江打开付款码递给服务员,“彤彤七八岁就跟我生活在一起,她爱热闹性子也活泼,跟你小时候不太一样……” 跟她不相像,纪向江不是也把他过盛的父爱转移到继女身上吗? 纪书禾原本还觉得自己不在乎,可眼下明显带着偏向性的话语传来,她只觉得刺耳。 “您不用多说,我知道。”她打断,“我留在新海除了想见长辈们一面,是因为有工作要完成,这里也没有我的家,等项目结束不会多留。” “小书……” “先生发票放袋子里了,欢迎下次光临。” 纪向江想说什么,但被店员恰好打断。不过纪书禾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辩解显得虚伪,既然放弃了那就决绝一点,不然容易两头不讨好。 对面在乎不在乎不清楚,反正她是不在乎了,真的,认真的,完完全全不在乎了。 “买完了就早点回去吧,奶奶他们还等着。”纪书禾转身先走,又站定在专柜转角揉揉发酸的眼眶。 她几乎算得上是从英国逃回国的,预想中热情的家人、未能圆满的遗憾,都将在她有能力抵抗后一一圆满。 可她唯独没想到,一个血亲一个她在乎的人,根本不欢迎她回国。 青石弄 第34节 时间,所以时间总会淡化一切。 “…cut!ok我们今天就到这儿结束了啊,大家辛苦。” stella这头打板结束,现场立马闹哄哄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起来。一直跟场的纪书禾也起身,走到stella身边跟她确认起拍摄安排。 “进度没问题,但是你等一下。”stella摘下宽沿的渔夫帽,盯着纪书禾的脸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阵,最后抬手捏住她颊边软肉,“你这个没精打采的模样是怎么回事?背着沈行半夜出去偷人了?” “我偷人为什么要背着学长?”纪书禾反问,意识到stella一个问题藏了两个陷阱,她皱眉怒瞪某个贼兮兮笑着的人,“不是!我没有偷人!” “哦吼!真没有嘛?”stella耸肩,微微侧身让开空间,好让纪书禾看她身后,“看看这张脸,这个身高,这个幽怨的眼神,我还以为被你辜负的小情人找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快了快了,还有一二三章就能解开误会了,接下来是的自我攻略和正式追妻![求你了] 第28章 故人 爱情的本质是原则中的例外 纪书禾以为stella又在和她玩笑, 垂眸收拾起脚本等等文件,把一摞纸张都抱进怀里这才抬眼敷衍:“你就胡说好了……” 可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顺着stella让开的方向看去, 原本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可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温少禹。 他正站在她视线可及之处, 一身质感极佳的深岩灰色羊绒大衣挺括修身, 衬得他肩线宽阔平直身形修长,而敞开的大衣里头黑色的西装套装。 新海的天已经开启了速冻模式, 温少禹这身打扮却连条围巾都没有, 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丝毫不觉得冷似的。 他身边站着老熟人李信,举着个笔记本正在和设计院的熟人说着什么。温温少禹微微侧身听着,偶尔在李信迟疑时接过话头,从容继续。 纪书禾不知他看见自己没有, 只是她看向温少禹的全程,他都沉迷工作, 目不斜视,根本没有stella所谓的幽怨。 可人精哪里需要得到双方的确认,stella看纪书禾的模样就知道两人绝对认识:“oh my little grain,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们有故事!真是小情人找上门了?” 纪书禾收回目光, 摇了摇头:“不是情人, 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故人。” “…故人?”stella扬扬眉,又学着纪书禾顺着语气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就是上次我跟你去拓维没见到的那个小竹马?” 纪书禾很想纠正stella的用词,温少禹算什么竹马,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年纪可不小了。当然以stella的角度看说他年纪小是没错,但是…… 算了。 纪书禾经常会被莫名其妙又各自矛盾的思绪搅扰,头疼地思索半天,才被迫给自己留下两个字,算了。 反正不是多重要的事,想不明白就算了。 当然,更直接的原因是纪书禾心绪难平,现在和stella纠结这个,只会把自己也绕进去。 她没想到温少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虽然大概是为了工作,可她不知道他们俩要是在这种场合见面寒暄,还能不能维持住体面。 纪书禾咬住下唇,又偷瞟了一眼那头,结果却正好撞上温少禹看过来的余光。 两人俱是一怔,然后各自匆忙地扭开头躲避视线。 stella看热闹不嫌事大,视线徘徊于两人,再开口竟是一副顿悟的模样:“dear,我突然觉得我对中文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笑意明媚,肩膀撞了下纪书禾:“原来两个不同的称呼,代表的可以是同一种关系。” “有时候是。”纪书禾忍不住纠正,“但很明显现在不是。” 她本就心烦,这会儿更是躁得像误爬上滚烫灶台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马带着东西消失在温少禹眼皮子底下。 “好了,别管他们了,收拾收拾东西回酒店,我还得跟你对一下明天的脚本。” 纪书禾挽上stella想要走,身后却传来李信焦急的挽留:“stella导演,纪制片请留步!” stella轻轻“哇偶”了一声,拍拍纪书禾的手背:“逃不掉了喔~” 她先纪书禾一步转身,大大方方和李信打招呼:“hello,拓维的李经理我记得你。大家都是熟人别客气了,直接叫我stella就好。” 纪书禾这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僵着身子,就被stella搂住,跟转八音盒上的娃娃一样把人转了个方向。 而李信也像怕她们跑了,快走几步已经到她俩跟前:“真,真是好巧,又见面了。没想到摄制组今天正好在霞飞里拍摄啊。” “是啊,这边不是在拆迁规划里嘛,人都搬走了,怕再晚就拍不到建筑的原始环境了。”见纪书禾垂着脑袋不发话,stella自然地接下话头和李信寒暄,“李经理你今天是来?” “哦,霞飞里也是计划做进智慧街道的建筑ip,我们温总正好带着我过来协助调试机载激光雷达,方便后续获取建筑顶部数据的。” 李信反应过来,微微侧身给缓步走来的温少禹让出位置:“忘了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温总温少禹。” 说完他又转向正紧盯着某位低头“鹌鹑的温少禹:“温总,这两位就是纪录片摄制组的导演stella和制片人纪书禾。” 温少禹点了点头,收回视线转向stella,可显然视线余光始终只关注着一个人。 他伸出手,大衣袖管随动作向上缩了一节,露出凸起的圆形骨头和手腕上的金属表带:“二位好,工作原因上次没见到,没想到今天有缘。” 真虚伪。纪书禾盯着那只手背布满青筋,手指关节却莹白透粉的手暗自腹诽。 她找他也是谈公事,弄得好像是她要追到公司跟他掰扯那些陈年旧事一样。而且不见就不见,找什么工作繁忙的借口,简直烂透了! 纪书禾满腹恼怒,既然都这么忙了,现在也装作看不见多好,巴巴跑来打个招呼是想找谁的麻烦。 她抬眼又瞟了温少禹一眼,两人的视线注定一般撞上。 纪书禾没再躲,迎着那双熟悉到会不时出现在梦里的眼睛,此刻却只能感觉到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寂静。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波澜。 一时间,那股没来由的怒气更盛,纪书禾直接握住温少禹伸出的手:“温总言重了,您贵人事多,见不到才是正常。” 温少禹顺势握紧纪书禾冰凉的手,目光垂落牢牢锁在眼前明显不满的人身上,竟露出几分得逞的笑意:“或许是纪制片就来了拓维一次,我只见到了合作意向,看不见合作诚意吧。” “按我自己的经验,想求人合作得主动上门、想办法偶遇,一切能够见面详谈的可能都得用上。更不提……” 他顿了顿:“更不提我自诩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只要达成长期合作,就能十年如一日做同一件事。就算合作人抽资出逃,我一个人也能坚持下来。” 纪书禾舔舔干涸起皮的唇,岂会听不出温少禹这话是在内涵她。 她的手几乎被温少禹宽大的手完全包住,很暖和,所以掌心开始冒出名为心虚的汗意。 纪书禾暗斥自己,她不应该心虚的。 为了回到新海她用了八年,哪怕这个城市并不如她想象中欢迎自己,可这对她而言也算挣脱樊笼的象征。 温少禹不该含沙射影地指责她。她对离开是有愧疚,但她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像小时候解释她寄人篱下的屈服一样。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此时此刻身处工作环境,周围是朋友是同事是合作方,她得顾及场合。 纪书禾把手往外抽:“那我会多去拓维拜访,还请温总多考虑我们的合作。” 两人一番拉扯,明眼人都看得出异常。 譬如stella已经顺势把手伸向温少禹,救下被困的纪书禾,自己握上温少禹的手,还用力摇了摇:“就是就是,温总这么长情,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建筑都会认真负责,要是能跟我们合作就最好不过了!” 而温少禹身边的超级大直男李信正默默挠头,思考着自家领导精彩纷呈的青年岁月,究竟是遇到了哪个背刺他的合伙人。可惜他进公司是在内斗结束之后,自然最终也与正确答案失之交臂也只会觉得正常。 温少禹松开stella的手,敛下眸子,神色变得官方:“那欢迎二位常来拓维。” “当然当然。”可惜stella从不打迂回战,“我们剧组今天已经收工了,我和纪制片准备撤,你们两位是继续工作?” “今天人太多不方便调试,我们也打算回公司。”李信实话实说。 来之前他就知道结果,今天的天气就不适合无人机飞机,加上剧组又安排在霞飞里拍摄,他不明白温少禹为什么明知一切还非要过来白跑一趟。 “要不要我们送二位一程?”温少禹又开口。 纪书禾直接拒绝:“不劳烦温总,剧组有安排用车。” 温少禹双手重新抄回兜里:“那不打扰二位工作了,下次见。” “李信,我们走吧。” “…好。”李信很想再挠挠头,他这位上司少年老成,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极少沉不住气,今天怎么怪不绅士的。 不过他没多余工夫耽搁,温少禹脚步快,他和stella跟纪书禾打了声招呼,还 是匆忙跟上今天喜怒无常的温总。 “看出来了吗?” 纪书禾正盯着一先一后即将走出弄堂的两道背影,忽然被stella勾住了肩膀,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疑惑,扭头看她:“看出来什么?” stella摇摇头,伸手往自己脸上比划:“当然是看出来你这位小竹马脸上的两行大字啊!” 纪书禾不解,继续摇头。 stella满脸无可救药,有种带本科学妹搞项目,苦口婆心引导一通结果带不明白的感觉。 她长长叹了口气:“有眼睛都看得出来,你那个小竹马不是不在乎,是快在乎死了!多说两句眼睛该把你身上盯出窟窿了。那脸上简直明晃晃写着…” 她指尖落在脸颊左侧:“闹别扭。” 又指向右侧:“来哄我。” “就现在这个架势,也用不着你哄了,再坚持坚持,你那位小竹马就该跑回来哄你了。” “他才不会这样想。”纪书禾想到温少禹那张好像欠了他八百万似的那张脸,愈发觉得stella是在胡说八道。 stella自然感觉到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怀疑你在瞎说的眼神。”纪书禾难得直白,“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还能不知道温少禹嘛,脾气倔强又固执,认定的事哪怕争个鱼死网破都无可改变。 自然,他认定是她故意抛下新海的一切不联系他们,就只会跟她针锋相对处处找茬,绝不可能像stella说的这样。 “dear,你根本不懂爱情。”stella冲她摇了摇手指,“爱情的本质是原则中的例外。如果他对你跟别人一样,就根本不会纠结你走了多久,回不回来。”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纪书禾懵懵懂懂,但心底仍觉得温少禹做不出这种近乎于撒娇的事。 stella看在眼里,很是豁达:“没事,你继续窝囊好了,问题拖久了总有人能治你。” 谁窝囊!她才不窝囊! 纪书禾不打算再接话,抱上资料转身:“好了,别研究我了,赶紧收工回酒店!” stella耸肩跟上:“诶!怎么急了?” 声音传来听着气鼓鼓的:“我哥约我晚上吃饭,我怕迟到!”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来哄我 青石弄 第35节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青石弄 第36节 “我给安晴送上楼, 这里离我家不远,我一会儿溜达回去,温少禹赶紧送我妹, 再晚跨年夜该堵车了。” 纪舒朗像是怕纪书禾会跟着他一起跳下车似的, 反手就把车门关上,还抬手招呼温少禹快走。 纪书禾 坐在副驾, 从后视镜看到纪舒朗还在招呼着挥手的身影, 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就该知道,从被迫坐上副驾开始, 或者从纪舒朗约饭开始, 他的主要目的就是…… 视线转向身侧,温少禹面无表情地重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响起的同时,纪书禾双手握住安全带,立马收回视线。 她发誓,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听纪舒朗的话了! 几乎是车子驶远的第一时间,原本醉意上头昏昏欲睡的安晴立马站直了身子。看着还在眺望远去车影的纪舒朗, 表情明显嫌弃:“你这招能成吗?” “相信我,他俩就是缺个机会把事情解释清楚。”纪舒朗整了整衣襟,“一个真想解释, 一个假装不想听。想解释的那个实心眼,更怕受伤, 以为装不想听的那个真不想听就不说了。” 纪舒朗怕自己解释的不明白, 扭头看安晴:“你懂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懂,安晴本就头晕,这会儿被绕的更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绕口令,但下次这种事别找我帮忙, 我是坚定不移站小书的。” “我也站小书。”纪舒朗跟着表态,“所以就帮这一次,不成我也不掺和了。” “最好是。”安晴转身,朝纪舒朗摆了摆手,“我回了,你也回吧。客气客气,祝你新年快乐。” “我送你到楼下。”纪舒朗抬腿跟上。 “不用!” 纪舒朗自诩功臣,自行脑补了一通世纪大和解的场面。实则车内安静异常,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温少禹把车开出去一段才想起来问纪书禾去哪儿。 “去哪儿?” 温少禹一脚急刹在驶出小区大门前,所幸现在时间已晚后头没车,不然得肯定得被人骂死。 纪书禾沉声:“我住铂悦酒店。” “呵。”温少禹轻嗤一声,“纪书禾你挺好,不把我当陌生人,改当网约车司机了。” 纪书禾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瞪得大而圆,重重钉在温少禹的身上:“温少禹,是谁把谁当陌生人,你不清楚吗?” 温少禹没回答,踩下油门方向盘转向将车子驶进主干道。车内彻底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呼呼的暖风声。 纪书禾得不到回答,扫过温少禹线条冷硬的侧脸,又扭头看向车窗外。窗外是迅速后退的街景,可见的除了模糊的人影,就只有树梢节日灯串氤氲成的模糊光影。 可惜新年的氛围被死死隔绝在窗外,车内只有近乎凝滞的冰冷。 温少禹始终一言不发,变道超车,动作熟稔流畅却有种言明不清的狠劲儿。 越是沉默,纪书禾就越是心慌。她看着仪表盘上码数不时变化,体感却只觉得车速越来越快,慌忙中不由自主把安全带攥得更紧。 她实在忍不住:“温少禹你发什么疯……” “是我。”温少禹打断她,“对,是我先把你当陌生人,所以你就配合我一起把这出对面不识的戏演到底。” 他把车拐进岔口小路,猛地靠边停下,轮胎摩擦沥青路面发出短暂而刺耳的声音,引得路上行人蹙眉回首。 温少禹却根本不在乎,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纪书禾,眸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纪书禾并不理解的情绪:“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温少禹!你神经病!”纪书禾解开安全带,反手拉开车门,带上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下了车。 久违的带着怒气的骂。 温少禹甚至因为这熟悉的语气,诡异地露出些许笑意。 而下了车的纪书禾却经不住温少禹这样的发疯,伪装的要跟温少禹死磕到底的信念,被他的质问生生撬开一道缝隙,然后委屈、无奈把她整具躯壳灌满。 温少禹! 神经病! 大过年的他到底哪根筋搭错要吓她! 眼前一片模糊,纪书禾每走一步都要骂一句温少禹。可光骂也不解气,眼前都是温少禹那张放大的脸。 她想控诉,想让温少禹看看八年前的他,判若两人、截然不同的那个分明是他。 那个她心心念念叫她以自己情绪为重,会给她买喜欢口味奶茶的少年,才是叫她怦然心动爱而不得的遗憾。 她还是想念温少禹,想念少年时的温少禹。 于是那股无力把她充斥得更满,纪书禾只是低头,眼泪便控制不住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迎面撞上什么。黑色羊绒毛衣,和车载香薰如出一辙的味道,气息纪书禾再熟悉不过。 她捂住被撞酸的鼻子,扭头就要走,但这回温少禹没让她成功逃走。 他下车下得着急,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羊绒毛衣,那只大手被冻得发红,此时正牢牢握着纪书禾的手腕。 “纪书禾。”温少禹长叹一声,“你对谁都好说话,唯独对我,从来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我知道,你离开是无可奈何。可八年里都杳无音讯,是因为……”我被你放弃了吗? 剩下的话温少禹没说出口,太卑微,显得他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栗子至少还有他,而他身边再无慰藉,感情上和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有什么区别。 所以温少禹最介意的其实是,纪书禾是不是在讨好母亲和选择他们的情意之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是因为我根本联系不上!” 纪书禾声音发颤,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倏地断开,她所认为的醉意让积压许久的情绪有了决堤的合理可能。 “而且你还要我怎样!是你一直在躲着我,上次去拓维就不肯见我,家里安排吃饭你也不肯来!是你把我当成陌生人,是你一句话都不跟我!你让我怎么办!”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纪书禾拿袖管胡乱抹着眼泪。她不想哭的,尤其是不想当着温少禹哭,这个人实在看过她太多眼泪,她不想回国后的第一次失态也是因为他。 纪书禾不想面对温少禹,偏偏她挣脱不开,只能固执地扭开头垂下视线。她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泣,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温少禹,我是好不容易回国的,更是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可你这样对我,我要后悔来找你们了……” 所有尖锐的对抗、预演过的阴阳怪气,都在纪书禾的眼泪和这句直言的抱怨面前溃不成军。 温少禹保持着逼近的姿势,落在眼底是纪书禾颤抖的肩膀,不断坠下的眼泪。于是那颗心被眼泪烫得一阵刺痛,不由他本意地生出后悔来。 他脑袋一热,手上用力把纪书禾拉进怀里,拥着她的肩膀牢牢锁住。 “我错了。” “是我脑子不清楚,是我刚才…不,是这段时间的表现吓到你了。我道歉,我都可以道歉。但我求你,别后悔,也别再突然消失……” 别再一连几年杳无音讯,别再抛下栗子和,他。 温少禹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后怕。 他质问自己,他有什么可拿乔的?八年前纪书禾选择了谁的答案真的就重要吗? 重要的是纪书禾回来了,现在此刻,真实的存在于他的怀里。可她随时会走,工作结束会回到英国。就算有纪舒朗做中间人,难保在纪书禾母亲的威胁下,不会再发生一次之前断联的事。 都吃过一次亏了难道还不清楚吗? 靠别人有什么用,只有靠自己。 求她留下,或者,跟她离开。 即便她身边还可能还有别人。 纪书禾没听清后面的话,她只顾着把脑袋埋在温少禹胸口,也不管温总的衣服价值几何,把眼泪通通蹭了上去。 她一手拽着温少禹腰侧的衣服,柔软的毛衣早就被扯得没了形状。醉意和伤感散去分毫,意识获得片刻清明时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一个拥抱,一句道歉。温少禹就要换她这些日子的委屈。 不够,根本不够。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想从温少禹这儿得到什么,反而现在的拥抱温暖有力,就已经足够让她产生眷恋。 “你跟我道歉。”纪书禾声音瓮声瓮气的。 温少禹根本没打算松手:“对不起,是我意气用事,是我错了。” 见纪书禾没说话,温少禹低头看了看她发顶又继续道:“我错在有问题就应该说清楚好好解决,不该赌气拿乔说一些伤人的话,不该冷脸装陌生人,更不该开快车吓唬你。”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温少禹又问:“所以现在可以不后悔了吗?” 纪书禾从温少禹怀里退出来,两人的视线八年后头一回褪去伪装,以最直白赤/裸的底色相交。 温少禹依旧没有松开手:“纪书禾,过去八年对我来说没几天好日子,每一个我觉得煎熬的时刻,我都会想到你,想到你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嗤笑出声:“骗子。一切只有越变越糟糕,哪里会变好。可偏偏我想找人算账,连骗我的那个人都找不到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恨你的,那么多联系方式,那么多社交软件,我们不是活在二十年前!可整整八年,你一个字都没有留!” “我甚至会想,这样的日子能不能有个终结。某天你突然出现,能留个只言片语给我,哪怕是让我别等了,你不会回来了也好。总比我傻子似的一直等,不敢跟别人说我根本忘不掉你,忘不掉永安里的那两年,却始终不敢让自己期待太多来的好。” “是我根本联系不到你!” 一说这个,纪书禾更委屈:“她早就计划好要带我离开,可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去见我妈的时候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一见面就把我手机摔了,手机卡拔了。从把我从新海带去远京,签证下来后直接飞了英国。” “头半年我只有短期学习签,要读语言学校考雅思,我妈就跟看犯人一样看着我。没有手机卡,我所有通讯软件都登不上去。到后来我甚至想过写信回永安里,可是弄堂拆了,寄出去的信都给我退回来了,被我妈发现又关了我一阵……” 纪书禾越说越气,攥紧拳头冲着温少禹的胸口重重锤了一拳:“就这样我找回来你还不理我!” 温少禹根本不痛,伸手裹住纪书禾的拳头按在胸口:“不是让你背了我的手机号,所以还是偷懒没背?对不对?” 纪书禾理直气壮的气突然没那么直了:“我怎么知道,真有这样一天……” 虽然心虚,可她对温少禹总有说不完的借口:“而且我在曼城迷路给你打电话,你能来找到我吗?” “我会去找你。”温少禹肯定,“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毕竟温少禹之前都打算放缓公司发展,去英国读emba。华人圈子说大不大,他想只要人脉到位,总能打听到纪书禾一星半点消息。 年初就差点成行,只是碍于老年狗栗子的身体状况,迟迟没能下定决心。 “所以你还是怪我,对吗?”纪书禾眼底又蓄上了泪,抬头却只能瞧见温少禹凌厉的下颌。 “不,是我错了。” 温少禹低头,试探地捧着纪书禾的脸,见她没再躲,便拿指腹抹掉那逶迤而下的泪痕。 青石弄 第37节 远处忽的响起人群新年倒计时的欢呼声,隐隐约约,模糊不清。 只是温少禹能看见的、听见的只有纪书禾。 “不重要了,过去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回来。”身边多了谁,未来计划去哪儿都不重要。 温少禹想,反正他能等。 就…总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记恨她不要我,记恨她身边有了别人 :跟我说对不起[爆哭] :[求你了]对不起 第31章 关系 看来,是有人来接你的 “然后呢?” stella晃荡着她的大水壶, 趁开拍前现场布置的空暇,正津津有味听纪书禾说着她新年夜的感情新突破。 刚觉得按照正常成年人的感情发展,俩人应该抱着啃一通, 或者直接回家酿酿酱酱的时候, 纪书禾很突然地停下了。 “什么然后?”纪书禾眨巴眨巴眼睛满脸不解,“后来他就把我送回酒店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啊。” 自从解决和温少禹之间的龃龉, 纪书禾眉宇间的愁绪都少了不少。不过现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是明显的不解,神色变化虽不明显, 但眼睛圆溜溜瞪着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么。 stella沉默地闭了闭眼, 换了个问法:“那你跟你的小竹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纪书禾想也不想。 朋友? stella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感觉要被纪书禾气昏过去了:“你们俩一个在新海一个在英国,彼此都惦记对方惦记了八年!他对你又爱又恨,甚至都要到见了面装陌生人的地步!现在好不容易把误会解释清楚了,你告诉我你们只是朋友!?” 纪书禾很想点头, 可面对stella瞪大的眼睛,她还是没好意思把头点下去。 不过stella岂会看不出, 深吸了两口气后又追问:“你的小竹马知道他俩是朋友关系吗?” 纪书禾认为关于久别后的感情状态,东西方文化里还是存在比较发的差异,所以她试图跟stella解释。 “stella, 我和他的本质都属于内敛含蓄的东方人。东方人讲究时机,所以小时候错过捅破窗户纸的机会, 长大以后就很难无缝衔接上。而且我们之间还隔着八年, 八年后的现在他已经事业有成,而我也有我的工作。所以……” 她说着说着喉头一梗,声音开始发哑:“所以我们最好的状态,就是做回朋友。” “…perhaps。”stella听懂了, 却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在她看来,二位当事人只有纪书禾一门心思想跟人家当朋友。 不过礼仪习惯使然,即便作为朋友她也不打算过多掺和进纪书禾的私人感情里,所以打岔道:“不过也算有好消息,你的小竹马总算愿意跟我们合作了。” “还没签约呢,只是李经理给了个消息。”纪书禾不想承认,拓维技术合作这块难啃的骨头,是因为她修复了温少禹关系才啃下来的,“合作是公对公双向选择,和他…没关系。” stella也意识到,纪书禾工作向来认真负责,这段时间一直保持和拓维的沟通谈判,她这句话的本质是否定了纪书禾的付出,确实不太友好。 “sorry,是我思考不清,那句话对你不公平,我收回。”stella发现问题立马正色向纪书禾道歉。 纪书禾微怔,继而搂住stella的肩:“没事,我明白你没有别的意思。” 今天是个好天,冬日的新海难得没有雾霾,蓝天白云阳光也明媚。那些洒落在红砖黑瓦、雕花门楣上的光影,带来了光和热,同时也赋予了老建筑历经时间的痕迹。 纪书禾被那束阳光晃了眼,怔怔出神望着墙缝某处冒出来的青苔。 按照他们的拍摄计划,取景地分为三部分。尚有居民等待拆迁的汇安坊,完成拆迁等待拆除复原规划安排的霞飞里,以及完成拆旧复原的永安里。 三条老弄堂,代表着城市建筑关于过去现在的三种不同状态。其中有的已经涅槃重生成为新地标,有的正承载无数人改善住房条件的期待。 关于它们,在许多人的人生不同时间段都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回忆。当然,其中也包括纪书禾。 否则她不会竭力推荐永安里。 “对了,沈行下午的飞机落地,你知道吧?”stella把她的大保温杯往桌上一磕,长长叹了口气。 “知道啊,我安排了车去接机的。”纪书禾顺手把她的保温壶盖子给拧紧了些,生怕一时失手水 撒了殃及监视器。 stella撇撇嘴:“完蛋,好日子没有喽。” “学长过来是参加金鹤奖颁奖仪式的,不会特地来片场当监工。” 纪书禾打开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确认待领奖项的颁奖典礼是在隔壁城市后,试图安抚stella:“你别危机意识太强,学长这个人挺好说话的。” stella一听这话简直被气笑了:“只有你觉得他好说话吧!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做事都是他的风格,自然被教训的少!” “反正我要是天天看到沈行那张假笑的脸会被烦死,心情一差就更看不下去勉强拍出来的东西。”stella冲着天际翻了个白眼又强调,“会耽误进度,恶性循环懂不懂?” 纪书禾不是很懂,毕竟这俩人合作不少次,得奖概率也很高,外界都说他们是黄金搭档。所以她更不清楚stella对沈行的反感,究竟源自于何。 不过纪书禾向来不是个有好奇心的人,见摄影灯光都调试完成,忙把桌上的小喇叭递给stella:“那趁学长来之前咱们赶紧拍,霞飞里快拍完了,我提前安排汇安坊那边,到时候抓紧时间抢个进度。” stella心如死灰地接下:“看吧,一模一样的没人性。” 纪书禾没搭话,招呼场务打板开机。 正式拍摄期间现场是交由stella把控的,纪书禾则终于得空去沟通汇安坊的拍摄。 相比于已经彻底清空居民的霞飞里,汇安坊的石库门里还住着居民,所以拍摄前需要和所属街道居委沟通协调的内容就更多了。 她正跟人聊着,手机屏幕却忽然弹窗出现通话界面,红色绿色接通挂断键之前是温少禹的大名。 纪书禾抿唇,心虚地看了眼在指导摄影推进的stella。不知为何,跟stella聊完自己莫名其妙生出一种自己是渣男的错觉。 她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名字,忽然很想问问对方,在他眼里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喂?” “是我。”温少禹那头像是松了口气。 纪书禾暗自腹诽,知道是他,她有备注:“我知道。” “你哥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伯母今晚给他备了鸿门宴,让我接上你一起回去救他狗命。”温少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试探,“你今晚有空吗?” 救她哥…命这事,纪书禾当然义不容辞。今天霞飞里这部分处于拍摄收尾,主要就是补几个镜头,应该很快就能收工,不过…… 纪书禾觉得奇怪:“我哥为什么不自己联系我?” “他急着开庭吧。也可能是觉得反正我来接你,不如直接让我转达了。”温少禹想也没想话接得顺畅,全然不管纪舒朗那个死妹控的基本人设。 纪书禾小声嘟囔:“…我要找我哥投诉,宁愿找你都不来找我。” 温少禹难得听纪书禾说句她哥的不是,顺势接话:“你哥一向倒反天罡,我给他付顾问费,他遇到什么事总是先找我出主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似乎又一次带过八年。 纪书禾微怔,却心想温少禹其实说的不错。 过去在永安里这俩人也是穿一条裤子的,她作为一个消失八年的人,不该苛求成为第一选项。 无论是纪舒朗,还是…温少禹。 一抹淡淡的惆怅无声漫上心头,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纪书禾按了下去。 她在心底嗤笑自己,明明是她说要和温少禹以朋友关系相处,可怎么还在期待成为对方世界里特殊的那个。 这样心口不一,实在不该。 而那头,温少禹话出口就开始后悔,他不惜编排纪舒朗就是为了和纪书禾多说几句,谁知道话说出口,覆水难收,竟像是刻意强调纪书禾的八年缺席,反倒弄巧成拙了。 他只能打岔:“你还在霞飞里吗?大概几点收工?我一会儿直接去霞飞里接你?” “不用了!”纪书禾几乎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温少禹立马蹙起了眉:“为什么?” 因为,纪书禾想,太过亲密的相处会模糊朋友关系的边界。 而且八卦是人之天性,别说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stella,剧组同事那么多人都知道温少禹是合作方,倘若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这样上了他的车…… 她思绪飞转,试图给出个更为得体的理由:“我们总制片今天落地新海,我得先回去跟他做个近期汇报!” 电话那头仍是一片寂静,纪书禾越发心虚,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又急急补充:“而且…跟了一天现场灰头土脸的,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时间真的说不好,你找车位等我更麻烦,就不耽误你了,我收拾完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纪书禾话音落下,有些不敢听温少禹的回复,指尖无意识按住手机壳边缘微微凸起的花纹。崎岖不平,一如此刻她没有方向的心跳。 听筒传来传来温少禹低沉的声音,他语气克制,却透着清晰的不满:“纪书禾,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见外吗?” “我没……” “还是说,你在躲我?”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更近一步,“纪书禾,你刚才是不是因为我的话,想到了什么?” 纪书禾无言以对。 那一刻的沉默,就好像印证了温少禹的猜测。他没再开口,纪书禾也只是握着手机,环境的吵嚷自动褪去,耳畔只余呼吸声,她的和他的。 温少禹总是很懂她。 懂她藏在借口后的是闪躲。 那夜的和解确实解开了旧的结,却也像推开了一扇未曾觉察过的门,门后不是通往合家欢的答案,而是新的,她无法解决的迷惘。 电话那头,温少禹的声音再度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不管几点,我来接你。” 纪书禾放弃抵抗,或者说,不再勉强自己在那团理不清的矛盾想法中强求一个明白。 “…好。”纪书禾轻声应下,像是默许了什么。 就算只是朋友也能一起吃饭吧。 沈行的航班比预计延误了两个小时,原本早该抵达的他,直到纪书禾换好衣服在酒店门口等温少禹时,才风尘仆仆地到达酒店。 沈行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纪书禾,疲惫的神色里透出些许讶异:“小书?你这是…要出去?” “抱歉学长。”纪书禾被领导抓现行,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收工早,就和家里人约了晚饭。汇报的话能不能等我回来?不会太晚的!” 来新海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工作,但这段时间她利用地利做的“谋私”事可不少,眼下又是被沈行抓包自然心虚。。 “求求你放过我吧。” 沈行摇头失笑,还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飞行带转机再加上延误,我可奔波了十几个小时,今天晚上不该让我休息倒时差吗?纪大制片,向上管理可不是你这么做的。” 青石弄 第38节 纪书禾一听这话也被逗笑了:“那沈总今晚就好好休息,等养足精神再给我找茬。” “找茬?”沈行笑得温和,“这么看,还是应该趁我神志不清的时候汇报才对你比较有利。” 纪书禾小脸一垮:“学长……” “好了,不逗你了。”沈行环顾四周,“怎么回去?打车了吗?” “没打车,我在等人……” 纪书禾刚开口,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近,最后准确无误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窗落下,沈行看见了驾驶座上的温少禹。 他觉得有些眼熟,目光微顿,随即抬眸看向纪书禾,语气了然。 “看来,是有人来接你的。”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开始修罗场模式 第32章 咫尺 你是不是打算回去 纪书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视线在沈行与正推门下车的温少禹之间转了个来回,莫名觉得空气里漫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纪书禾。” 两人说话间,温少禹已经下了车, 修长的手指扶着车门, 用力一推便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他快步走到纪书禾身边,在一个比沈行更近半步的位置站定, 挺拔的身形自然又不刻意地将纪书禾与沈行隔开了些许距离 。 沈行好整以暇地看着, 甚至迎着温少禹的打量,回了个客气平和的笑。 温少禹不动声色, 只朝他点了点头, 视线很快落回纪书禾脸上,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不是第一次见了,不正式介绍一下吗?” 纪书禾这才回过神来:“啊对,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沈行,我的直属领导, 也是业内很有名的制片人,我们同校毕业, 他一直很照顾我。” 她说完又转向沈行,话音不自觉地轻了些:“这位是温少禹,拓维科技的总裁, 我们项目的合作方,也是我的一个……” 她顿了顿。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纪书禾脸上。 沉默半晌, 约是思索, 她最终轻轻吐出三个字:“…老朋友。” 温少禹眼神微动,却没说话,目光始终盯着纪书禾。 “原来是朋友啊。”沈行语气温和,可仿若藏着深意, “那看来之前我们和拓维没谈成的合作,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影响了?” 他话没说完,只是笑笑,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合作前的必要考察属于我司的正常流程。”温少禹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当时我并不知道来接洽的是纪书禾。况且,无论对方是谁,我们的评估标准都不会改变。” 温少禹虽比沈行年轻个几岁,可也是从商场实打实历练过来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毫不闪躲地看向沈行:“拓维之前,似乎并未明确拒绝过合作吧?” “确实没有。”沈行被驳,面上并无愠色,只将话锋转向纪书禾,“所以后续能否顺利推进,看来还是得看小书的了。” 温少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向前半步,挡住沈行投向纪书禾的目光:“合作的基础是双方的诚意与实力。我听说,我司已经在和沈总团队洽谈签约事宜,或许沈总贵人事忙,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往下沉:“纪书禾虽是沈总您的下属,可我这个…老朋友向来胆子小,还请沈总别把这么大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诚意和实力当然是前提。”沈行并不接招,只朝温少禹扬眉,笑意依旧,“但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也相信小书作为制片的能力,温总可不要误会什么。” 被反将一军。 温少禹眯了眯眼睛,两道视线交锋,一个深邃中带着不曾掩饰的锐利,而另一个沉稳又世故,现下更有故有意为之的挑衅,于是无声无息间火花四溅。 不过沈行看了眼天色,适时收住话头:“好了,时候不早,就不耽搁二位回家吃饭了。温总,我们改日再叙。” “随时欢迎沈总来拓维。”温少禹简短应过显然也不想多说,轻轻推了推还在蹙眉旁观的纪书禾,“走了,你哥催了好几回了。” 纪书禾这才从那阵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里回过神来,匆匆跟沈行道别。一转身,温少禹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静静地等在那里。 她抬腿上车。 “对了,小书。” 沈行忽然又叫住她。 纪书禾回头,只见沈行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温少禹,最后才落回她脸上。 “夏姨托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如果晚上回来不太晚,可以顺路来我这儿取。” …夏姨? 是夏纯? 沈行,认识夏纯? 纪书禾不自觉蹙起了眉:“啊…好,谢谢学长。” 温少禹扶着车门的手无声收紧,指节由红转白,隐隐透出种没血色的闷青。他合上车门,侧身挡在副驾窗前,将纪书禾的身影完全挡在身后。 “温总还有别的事?”沈行略微颔首,眸光沉沉却显得意有所指。 和这种狐狸似的人打了一晚上哑谜,现下纪书禾听不见,温少禹也不想装了:“你是故意的。” “怎么能这么说。”沈行也收敛下没什么实意的笑,“夏姨毕竟是小书的母亲,血缘关系可不是那么容易磨灭的。” “下次见,温总。” 沈行转身进门,温少禹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竟有些捉摸不透他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是单纯感情上的挑衅?还是宣示主权,彰显他和纪书禾家人非比寻常的关系? 似乎都不准确。 可温少禹对夏纯这两个字十分敏感。那是横亘与他和纪书禾八年分离的“罪魁祸首”,也是纪书禾血脉相连的母亲。 血缘,血缘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一旦确认了这种关系存在,就好像默认了血亲有权替自己做出一切决定。当年跟着夏纯离开的纪书禾是如此,后来被找来给温成签字的温少禹也是如此。 所以温少禹很清楚,八年前那场分别是个死局。相同的情况就算重复一万遍,纪书禾也只能跟着身为母亲的夏纯离开,连她的父亲纪向江都阻止不了。 而八年后…… 温少禹的视线无声掠过身侧,纪书禾正静静望向窗外。他不说话,她就也沉默着。他们或许算和解了,可和解并不代表着他们的相处也能回到最初。 所以八年后的一切,他们之间的每一步进退,全都取决于纪书禾的意愿。 “上车前你跟学长说了什么?”温少禹还在出神,纪书禾这时忽然开口。 “就寒暄了两句。”温少禹没想到纪书禾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沈行,忍不住轻哼一声,“放心,没欺负他。” 纪书禾撇撇嘴,这个温少禹,他和沈行对上谁欺负谁可说不定。 温少禹见纪书禾不再言语,思索再三,最终选定最绕不开的那个开口:“你妈妈她,现在是一个人在英国吗?” 纪书禾微微一怔,还以为温少禹会问沈行跟她家是什么关系,没想他一开口竟是问起夏纯。 该怎么回答呢。 纪书禾觉得有些难开口,她太清楚夏纯,她的母亲,这个人给新海的所有人包括温少禹在内,都留下过一段很不好的回忆。 而她们这对母女,也自八年前那场约等于哄骗的离别后,早已产生无法彻底愈合的裂隙。 她大学选择住宿舍,工作后更是自己租了个小公寓。 她想逃离夏纯,和她相处会让她觉得窒息。更何况现在夏纯的身边还有她真正爱的人,能和她执着半生的男人终成眷属,一度让纪书禾觉得她会放下对自己的占有欲和偏执。 直到被夏纯发现她要回国,要回新海,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那种用血缘亲情养育之恩试图挟持纪书禾按照她的想法的行事风格,让纪书禾再次意识到…… 夏纯还是夏纯。 新海是她永远的逆鳞,而她和纪向江的婚姻也被她视为…耻辱。 纪书禾无端叹了口气,试图排遣掉那股来自亲妈的无形压力,声音放得很轻:“我和我妈初到英国是住在曼城的,后来她遇到了她的初恋,那时他们两个都恢复了单身,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后来我也因为求学要去伦敦,所以都搬去了那儿。” “她现在偶尔会去曼城看望姥姥姥爷。”话音落下,她抬头瞟了眼温少禹,又低声补了句,“放心,她不会回国,更不会来新海的。” “为什么这么说?” 恰逢路口红灯,温少禹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稳的片刻,他扭头正视纪书禾:“是不是…有人这么问过你?” 他停顿一瞬,语气已经笃定:“是你爸,对吗?” 纪书禾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她果然讨厌和太聪明的人相处,温少禹又没去那天的聚会,仅凭她一句话就如此精准地联想到了一切,让她只能承认,连借口都想不到。 她又叹气:“我可以理解……” “你凭什么理解。” 温少禹倏然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是克制的气氛:“他们的决定伤害了你,为什么要你理解?就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 “纪书禾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纪书禾微微瞠目,狭小的车厢里像是因为温少禹的话,像是滴水入湖,层层叠叠荡开不可抑制的波澜。 “…我又怎么了。”纪书禾小声嘟囔。 其实这时候保持缄默最好,可面对的是温少禹, 纪书禾忍不住。 以前,现在。 好像她天生就知道,哪怕自己把温少禹惹毛,那个人也并不会拿她怎样。 她未曾察觉,可她对温少禹从开始就是不同的。 温少禹桃花眼垂下,纤长的睫毛被挡风玻璃正前方的绿色灯光在眼底投射出一小段阴翳。 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踩下油门,声音淡淡的:“几年不见,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胆子又缩回去了。” ……说得她像只兔子,可她才不是。 纪书禾鼓起腮帮,轻轻呼出口气。 青石弄 第39节 好吧,她也不能完全否认。 她就是做不到以自己为先,总想要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体面,或者维持住那种表面的和谐,哪怕自己多做退让也无所谓。 她的问题自己当然知道,毕竟温少禹很早就告诉过她。 所以纪书禾没再开口,温少禹也难得贴心地没再搭话,骤然的寂静中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此时临近晚高峰,从市中心向外驶去的车反而更多。在高架上堵了半天,总算开到下桥的路口。 窗外的景色很陌生,却又跟这座城市大部分关于家的景致相似。譬如越建越高的居民楼,以及家家户户窗口透露出的绰约灯火。 下高架后约摸五分钟,路口转弯就是纪舒朗跟纪奶奶和他爸妈住的那个小区。其实拆迁安置小区的人口密度很大,住房面积中公摊比例也很高,但这片胜在周遭配套齐全。 温少禹把车停在小区外,和纪书禾去附近超市买了水果礼品。买完东西纪书禾懒得再绕回车边,索性提议步行进去。 温少禹拎着大包小包,甚是怀疑地看向纪书禾,却又在她肯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能无奈地迈开步子走在前头带路。 小区大门口还挂着元旦时没拆的大红灯笼,穗子在晚风中左摇右晃。门卫大爷和温少禹竟是熟识,远远瞧见还特意从门卫亭里探出个脑袋打招呼。 不过寒暄几句的功夫,天便彻底暗了下来。小区里街灯渐次亮起,来往行色匆匆的多是赶着回家吃饭的年轻人。 纪书禾只来过这里两次,天色一暗,眼前景象和白天的记忆全然对不上号,几幢相似的高楼立在黑暗里,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万幸还有温少禹。 他就在纪书禾身侧,真实的,处于她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纪书禾不觉放慢了脚步,任由两人拉开一小段距离,她的目光落在温少禹投在地上的影子上,指尖微动,仿佛想要触碰那片模糊的轮廓。 此时此刻,现实和过去重叠,八年前的永安里以及八年后的现在。 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向前探去,几乎要触碰到影子的肩线,前方那人却像背后生了眼睛,忽然停下了。 纪书禾慌忙收回手背到身后,而温少禹已经转身面向她,身后正是单元楼的大门。 “我们不上去吗?”纪书禾心虚地眨眨眼。 温少禹抬了抬手,示意纪书禾看他两只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等纪小姐去按门铃。” 纪书禾脸一热,匆匆跑上楼梯,抬手要按门口的数字门铃,却突然怔住,她根本不记得他们住几楼。 温少禹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星号1203井号。” …真该死。 进了门上了电梯,纪书禾按下12楼的电梯键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她几乎天真地以为,今天一整天的忐忑与周旋,总算能从此刻起告一段落。全然没意识到自电梯门缓缓合拢后,这个封闭的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温少禹,,反而成了另一种无路可逃。 “纪书禾。”温少禹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他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门前,“门铃按了,电梯上了,你似乎没机会借口逃跑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勾勾看向她:“我还有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拍摄结束后,你是不是打算回去?” 第33章 界限 有什么留在新海的理由 “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渣男!” 电梯金属门缓缓打开, 闷闷的说话声骤然清晰,电梯里赫然站着纪书禾、纪舒朗以及温少禹三人。 纪舒朗举起双手,面对纪书禾的审视目光, 满脸写着“坦白从宽”:“我要是真像他们说的, 同时谈姐姐妹妹两个人,就让我这辈子永远打不通法院电话!” “那正好。” 纪舒朗正说得慷慨激昂, 扶着电梯门的温少禹像个背后灵似的, 轻飘飘接了句:“你把律师证注销,来我们公司法务部吧。” “也行, 凭我们的关系, 我当个法务总不过分吧。”纪舒朗跟着纪书禾边往外走边扭头看温少禹,还提起要求来了,“五险一金是基础,年假可以按工龄算,但月薪我们得私下再谈。” 怎么变成求职来了…… “哥!”纪书禾越听越不对劲, 柳眉一皱,忍不住打断。 纪舒朗立刻恢复正常, 凑到纪书禾身边,半点没有律师该有的冷峻模样:“开玩笑,我律师做的好好的, 干嘛注销律师证。他温少禹愿意请我还不愿意去呢!” 周遭安静,听得清晰, 温少禹轻嗤一声, 双手抄兜加快脚步走到了最前面。 纪舒朗像是没听见,对着纪书禾继续表态:“跑偏了,我们把话题说回来。” “整件事就是3栋那个闲着没事的李阿姨瞎传,第一没有真实性, 第二属于谣言没有证据效力,第三就算我和安晴一起走,那也不能证明我在跟她谈恋爱不是!” “小书啊!你哥这人,从来都是把人品放在第一位的!你一定得相信我!” 纪舒朗早早求援,为的就是今晚这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也不知那个介绍人李阿姨和楚悦说了什么,事情忽然飙尘纪舒朗脚踩两条船。先前和安瑶安排相亲,跟人家还保持联系正接触呢,转眼就勾搭上了她的双胞胎妹妹安晴。 介绍人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见纪舒朗深三更半夜把妹妹安晴送到楼底下,没过几天又开着车接上了姐姐安瑶。 这下可把楚悦气坏了。她是做老师的,纪舒朗从小到大,她最看中的就是品行教养。没想到人长大了,比上比下都算是优秀的,却在感情这件事上当起了渣男。 质问的电话打过去,纪舒朗自然是百口莫辩。为防回家被爹妈奶奶三堂会审,他连忙找上知情的温少禹和纪书禾,希望楚悦能看在人证俱全的份上,还自己一个清白。 三人这会儿错落着走在灯影绰约的小路上,温少禹走在最前,纪舒朗比他慢些,一路侧着身子去看纪书禾,纪书禾落在最后,把外套领子领子拉高,半张脸都埋进衣服里。 说实话,纪书禾现在的脑袋里简直一团乱麻。 现下纪舒朗碎碎念式的辩解,刚才饭桌上楚悦关于安晴安瑶关系的询问,以及…… 以及更早之前,温少禹算准了她无路可退,堵着电梯出口,强势地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太多事绕着她转,太多回应需要她给。纪书禾习惯自己突然变得“重要”,更不知如何才能处理好自己的“重要”。 所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恍惚问了什么:“那你怎么会深夜送安晴回家?” “小书啊,你吃饭的时候走神就算了!怎么能忘了跨年那天是跟谁喝的酒!”纪舒朗眼神哀怨,“我约安晴,送她回家,到底是为了谁,你们俩心里没数吗!” 纪书禾回过神,确实是元旦那天的事,刚才饭桌上自己还替纪舒朗作证来着。 纪舒朗的视线从哀怨变作怀疑,目光扫过纪书禾又看向温少禹。 走在前头的那人没吭声,纪书禾却 心虚地抿了抿唇,生硬转开话题:“可我记得那天你说过,你跟安瑶就吃了顿饭,互相都没什么感觉。” “是啊,确实没感觉。当时说清楚了,吃顿饭应付一下然后各回各家。但是元旦之后安瑶介绍朋友来我这儿做法律咨询,问题简单,我就没收费。她不好意思,才说请我喝杯咖啡。” 说起这个纪舒朗更委屈了,他明明是个乐于助人的五好青年,单纯帮忙怎么扭头成渣男了。 纪书禾揉了揉还在闷疼的太阳穴,觉得一切听来合情合理,纯粹是纪舒朗这个倒霉蛋倒霉而已。 作为妹妹,她当然是相信纪舒朗的人品的。可这次和安晴见面,她聊到安瑶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总让纪书禾觉得这两姐妹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纪书禾想了想,她虽捋不清自己的一团乱麻,却不想朋友受到伤害,哪怕是误伤。 她盯着自己脚下三人混作一团的影子思索,片刻后扬起头看向纪舒朗:“我们公司的前辈拍过一个很好纪录片,他跟拍了五对同卵双胞胎,从五岁到三十岁,每隔五年采访一次。” “五岁的时候,这些双胞胎除了长得像,爱好、审美全都不一样。可随着他们长大,在外界‘双胞胎就该一模一样’的刻板印象下,他们各个方面都开始趋同,甚至会选择另一对双胞胎结婚。” 纪书禾举例委婉,温和的声音却是认真提醒着纪舒朗:“但是安晴没有被同化,她们姐妹俩始终不同。” “所以哥,如果你对她们其中任何人有好感,请一定要和另一个保持清晰的界限。”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里是浓浓的守护意味,“尤其是安晴,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因为任何误会,觉得自己是谁的退而求其次。” 纪舒朗若有所悟,被纪书禾这么一点拨,他回想起那天喝酒安晴的状态,以及安瑶约他喝咖啡的突兀,似乎也琢磨出什么来。 “你要这么说,我好像一下就懂。”他抱起双臂,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但我跟她们真不熟,就是纯友谊。” 纪书禾皱皱鼻子,把友谊也得二选一的那句话咽下,不觉加快脚步:“那就保持住你的纯友谊吧!” 纪舒朗的住处在小区后排,从纪奶奶他们住的那栋出来,本该与两人在岔路处分开。或许是为尽地主之谊,当然更主要是满肚子委屈得有人听,他愣是陪着纪书禾温少禹走到了小区门口。 “温总,采访您一下。”纪舒朗出了大门没想到还得往外走,一脸不可思议看向温少禹,“你在小区有车位还把车停外面是出于什么心态?” 温少禹点头,答得言简意赅:“这个问题可以采访你妹。” 纪舒朗立刻把差点翻出去的白眼翻回来:“我懂了,饭后积食,大家走出去散散步也好,还是我妹考虑得周到。” 纪书禾又想扶额了。 她这位哥对她的滤镜简直开八百米厚,日常输出毫无原则的夸奖,让她真的很难不膨胀啊。 不过她手还没放下呢,纪舒朗又开口,这回直接把她那点刚扬起来的轻松愉快一下全给散完了。 “温少禹你早点送小书回去吧,她明天还要开工,路上记得开慢点啊。” 纪书禾是温少禹接来的,自然默认人再交给他送回去。纪舒朗自觉安排体贴周到,甚至又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的话,彰显自己做哥哥的贴心。 可纪书禾哪还敢上温少禹的车,电梯里近乎无路可退的逼问还在耳边,再上他的车,被送到哪儿去把她卖了都不知道。 所以她脱口而出:“我打车回去,不用温少禹送!” 街口路灯下,光从头顶笼下。 纪书禾被一左一右两道垂落的视线盯着心虚,飞快眨巴着眼睛。 而纪舒朗本来就在怀疑纪书禾频频走神是因为这俩人又在闹别扭,现在更是坐实猜想。 他扭头去看温少禹,那人向来喜欢简洁,除了腕上的手表周身什么配饰都没有。但胜在身高腿长,简单的大衣外套都被穿得极其风度。 只是现在,在灯下,他垂眸紧盯着纪书禾,晚风吹拂过一并落下的刘海,连那句追问也沾上些难以言明的落寞。 “纪书禾,吃了顿饭的功夫。”他声音不高,“就连,老朋友的车也不愿意坐了?” 纪书禾当然不可能说实话,眼睛眨得更快,好不容易才挤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家不是就在附近吗,送我回去再折返回来太浪费时间。明天都要上班,我直接打车更方便。” 温少禹不语只是盯着她看,纪书禾抗住心虚,强撑着镇定地回望过去。 纪书禾以为自己总得再说些什么,无论是策反纪舒朗一起帮她说话,还是被温少禹意有所指地再说上几句。 可谁料,片刻静默后,温少禹眼尾一弯,竟答应了下来。 “既然老朋友这么为我考虑。”他语调轻缓,当然还是把老朋友几个字咬得极重,“这份心意我领了,走吧,先送你去打车。” 纪舒朗这回是彻底看不明白了。 什么老朋友?他这是又错过了什么?难道这俩人不打算破镜重圆,也要走纯友谊的路线吗? 纪书禾同样诧异,不过很快恍然。 她想,也许在她给出那个答案后,温少禹是明白了。 各退一步,退到安全线后,就还能做朋友。 青石弄 第40节 这个时段打车容易,车很快就来了。纪书禾独自坐上返程的出租,从窗口探出脑袋和纪舒朗、温少禹挥手道别,目光匆匆掠过,又始终不敢在某个人脸上停留。 车子渐渐驶远,后视镜中那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不见。纪书禾把脑袋抵住冰凉的车窗玻璃,温度让她混沌的脑袋片刻清明,可浑身却有种发软的感觉。 好累。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及时就今天发生的一切做个梳理,譬如沈行的异样,给到温少禹答案后两人该如何相处,以及…自己已然注定的未来走向。 可此时此刻,疲惫像潮水漫过堤岸。 她实在无力思考。 车速飞快,而窗外灯光如同流火,几乎晃花了纪书禾的眼睛。新海的夜繁华而喧闹,跟她生活多年的伦敦如此不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攥在掌心的手机忽然震了震,紧接着屏幕亮起。 〔wen〕:车牌我记下了,到酒店报个平安。 是温少禹。 纪书禾抿唇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屏幕,心跳却一下一下变得清晰。她把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没想到这时候他还会给她发这样的消息。 她以为,他该懂的。 那个“好”字在对话框里停留许久,纪书禾犹豫后还是删去。她按熄屏幕,脑袋一歪重新靠上车窗,闭上眼睛轻轻叹气。 究竟在烦恼什么。 她自己才是最该明白的。 “诶,你俩又闹什么呢?” 路边纪舒朗和温少禹并肩站着,一起目送载着纪书禾的车尾灯消失,纪舒朗立马抬手不轻不重给了温少禹的肩膀一巴掌。 温少禹依旧未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没闹。” “别嘴硬,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纪舒朗轻哼,“我装傻逗小书逗了一晚上都没见她真开心。老实交代,你又干什么了?” 温少禹转身往自己车边走:“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进你家门前,我在电梯里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纪舒朗好奇。 温少禹若有所思,掏出手机边打字边答:“我问她拍摄结束后,是不是打算回去。” 纪舒朗闻言也敛下神色:“她怎么说?” “她没答。”消息发出,温少禹把手机场重新塞进衣兜,掏出车钥匙按下,“倒是反过来问了我一个问题。” “赶紧说!讲一句等半天的,卖什么关子。”纪舒朗是真着急,“她问了什么?” “她问我……” 车灯亮起,车前的沥青路面被打亮,温少禹声音低了下去。 “她 问我,她有什么留在新海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万恶的周一!冬天真的很好睡,直接导致我的存稿变少变少变少[求你了] 第34章 执念 是在替你的那位老朋友撑腰吗 车灯闪烁, 难得连纪舒朗也跟着沉默。 “纪舒朗,她离开了新海八年。”温少禹侧过身倚靠在车边,“过去八年, 她在伦敦求学、生活, 甚至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对新海早就失去了归属感。” “普通亲戚成为不了她留下的理由, 而足够亲近的人, 比如她的父亲,其实根本不希望她留下。” 温少禹把车钥匙攥进手里, 不规则长条形物体的棱角在掌心产生钝痛, 他攥紧又放松。最后长呼出口气来:“即便是我,也说不出让她抛弃一切,留在新海的话。” “那你呢?”纪舒朗似是认真思索了一阵,正色看向温少禹,“现在的你对小书是什么想法?” 论身高, 温少禹其实比纪舒朗稍微高一点,三厘米还是五厘米, 这个差距他们少年时争过,后来需要烦恼的事情太多,就把这种小事给忘了。 眼下两人并排站着, 其实一样看不出差距。纪舒朗是标准的外向乐观性格,高中时或许有些迷糊, 可现在成了纪律师论迷糊也只可能是装得迷糊。 譬如此事涉及他在意的关键,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想穿透温少禹如常的神色,堪破伪装,看清他心底究竟什么想法。 “我是不愿意让小书回到英国, 回到她那个神经兮兮的妈身边。”纪舒朗见温少禹不答,又继续道,“但我认可你说的,小书没有必须留在新海的理由。” “八年太久了,人会变,感情也会变。小书回国找到我们,或许只是想给所有人的执念画上一个句号。” 纪舒朗仍凝视着温少禹,观察他每一个表情变化:“如果你觉得执念没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我希望,也恳请你……” “你不用跟我说得这么含蓄。”温少禹打断。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没有新消息后,解除静音打开震动,又重新塞回口袋。 应该是在等谁的消息,可即便没等到,他竟还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甚至唇角微扬,透露出些许笑意。 “今晚确认了个好消息,那个人只是她的同事。所以,我当然要重大光明地追她。” 等一下! 谁?哪个人? 纪舒朗简直满头雾水,心想怎么又有新角色冒出来不跟他通气! 不过纪舒朗很快回神,抛开无关信息,他需要再次确认关键:“就算追上了,她还是要回伦敦呢?” “我早就计划出国读个emba,现在可以选定学校了。” “读完以后呢?” “顺便开拓一下海外市场。” 纪舒朗并不为那些好听话所惑:“你当过家家呢!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吗!” “没有。”温少禹当然清楚,“纪舒朗,我以我拥有一切发誓,我是认真的。” “你知道,我的日子从八年前开始,就约等于时间的固定流逝,每一天都像是设定好的循环。直到…她出现,时间的意义才变得不一样起来。” “那天之后,我告诉自己,我要她跟我一样难过。可…她在我面前一掉眼泪,那些不甘、怨恨一下就没了。” 温少禹说着说着,忽然失笑,兀自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到她面前,会变得这么没出息。只要她还在我眼前,我就可以原谅一切。” “纪舒朗我肯定,她对我始终是最重要的。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甚至想,幸亏有这八年的分别,现在的我才能有资本,并且没有任何顾虑地追求纪书禾。”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些酸话你跟我说有什么意思!” 诚然纪舒朗作为知情人,知道这俩从高中那会儿就暗生情愫、暗通曲款,但现下温少禹这么认真地跟他说自己觊觎他妹,这个妹控只觉得自己气又开始不顺了。 “你们的事自己看着办,我操不上那么多心!”他压了压火气又问,“不过你既然打算追小书,现在杵这儿当电线杆干嘛?刚才就应该开车送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你不懂。”温少禹揣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始终安静的手机屏幕,“她那个性子,不能把她逼太紧。” “诶呦喂,还‘她那个性子’。”纪舒朗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温少禹的话,“八年过去,谁知道谁啊。” 温少禹摇头轻笑:“有空吗?去喝一杯?” 纪舒朗瞬间警惕,往后退了半步:“干嘛?小书是我妹,我不给你添乱都是给你面子,别指望我帮你追她!” “看不出吗?我在讨好你啊。”温少禹说得理直气壮,“传递消息,居中调和,以后劳你帮忙的地方先预付利息。” “温少禹你要不要脸!” “去不去?我请客。” “去!”纪舒朗裹了裹衣服外套,立刻摆出大舅子的谱来,“不去白不去,我可以当个吃白饭不干活的。” “行啊。” 温少禹扯了扯嘴角并不在意,他又一次掏出手机。可惜锁屏上除了时间,并没有他所期待的消息。 “这样,你先帮我给她发个消息。” 纪舒朗:“?” 不是,那刚才你到底在行什么? …… 〔哥〕:小书到酒店了吗? 收到消息时,纪书禾正站在房间门口找房卡。出于职业习惯,她出门时总喜欢带个大包,里头纸巾雨伞创可贴什么都有。房卡证件都被她收在侧边口袋,这会儿却不知怎么,翻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底下找到。 单肩包一侧的背带从肩头滑落,包大张着口,纪书禾一只手里捏着房卡去够滑落的背带,另一只手单手打字给纪舒朗回复消息。 〔seedling〕:已经到酒店房间了~ 消息刚发出去,纪书禾迷糊一晚上的脑袋瞬间就清晰了。她上车时温少禹还跟纪舒朗在一起,以防万一钓鱼执法,一模一样的消息她应该给温少禹再发一遍。 长按,复制,退出纪舒朗的聊天界面,再点开温少禹的。 她正专心致志,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小书?你回来了。” 纪书禾手里的房卡滑落,轻轻砸落在酒店走廊厚实的地毯上。她轻声叹息,以为今天的麻烦事都结束了,没想到还有新的。 算了,有机会问清楚也好。 纪书禾俯身捡起房卡,转过身面向沈行:“学长还没休息?” “倒时差。”沈行晃了晃手里白色珠光镀金边的信封,“顺便给stella送颁奖典礼的邀请函。” 这次入围金鹤奖纪录片单元的项目,依旧是沈行公司和stella合作的,纪书禾当时还打了个杂。内容主要讲的是一群步入三十岁后的女性,在事业和家庭中不同的心路历程。 金鹤奖本身属于国际a类电影节奖项,纪录片单元在业内认可度也很高,每年纪录片单元的竞争都十分激烈。 他们这次提名了最佳纪录片和最佳导演,入围后主办方已经通过官方公示了信息,并且通过邮件通知了入围者。邀请函只是个仪式感,两封一并送到的公司,沈行顺路就给带了过来。 他这么一说,纪书禾才发现沈行是从stella的房间出来的。 还好纪书禾向来不爱打听八卦:“看样子是没送出去?” “她不爱去这种场合。而且……” 这种提名最后能不能得奖,有门道的早都打探到消息了。他们的片子被提名的项目虽多,但评委会通常不会把两个关键奖项颁给同一部片子。 沈行既然要出席,那必然不会让他千里迢迢白跑一趟。有了最佳纪录片,stella最佳导演获奖的概 青石弄 第41节 率微乎其微,她才不乐意浪费时间跑去做个陪衬。 “算了。”沈行呼出口气,行业潜规则不便明说,stella有自己的坚持,他亦无权勉强。适者生存,本是常态。 不过像是他想到什么,转而询问纪书禾:“明天转场汇安坊,小书你后天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颁奖典礼?” “我?”纪书禾很想抬手指指自己,“我去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你跟全程的第一个组,作为制作组代表参加合情合理。而且现场有很多行业前辈,对你未来发展很有帮助。” 纪书禾还在犹豫,沈行却一句话把她未出口的拒绝悉数堵了回去:“小书,人最重要的是机遇。如果可以,最好不要拒绝任何一次有利于自己的机会。” 酒店暖气开得足,沈行不出门,倒是没穿大衣外套。一身白色条纹衬衫搭米白色领带,外头就搭了件深色西装马甲。昏暗走廊里是暖色调的灯光,落在他周身,好似形成种极柔和的光晕。 纪书禾凝神观察沈行,他说得认真,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过去的许多年,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作为前辈他时常会给纪书禾建议。虽是些指导劝诫之言,语气却总如朋友闲谈,从不让人觉得冒犯或生厌。 而那才是沈行,她所认识的沈行。他始终戴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假面,可无论何时,他的礼仪与习惯让他不会跟人针锋相对。 可今天下午在酒店门口,他在面对温少禹时一反常态,甚至刻意提起夏纯又是为了什么? “怎么了?”沈行不懂纪书禾为什么盯着他失神,轻声又问。 纪书禾实在想不通,但这件事她是打定主意要问清的,于是难得没有纠结地开口问道:“学长,下午的时候你说我妈给我带了东西,我现在跟你去拿吧。” 沈行明显一怔,神色迟疑片刻却很快恢复如常:“行李还没整理,等我找出来明天拿给你。” “其实根本没有,对不对?”纪书禾却不给他转圜的机会,“我妈是最反对我回国的,如果见到你只会让你催我赶紧回去,不可能带东西给我。而学长你…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自投罗网去见她。” “学长,你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提起我妈?” 沈行终于敛下笑意,目光审视般扫过纪书禾满是认真的脸:“小书,你现在是在替你的那位‘老朋友’撑腰吗?” 纪书禾摇头:“我只是不想成为较量的工具。” “工具吗?”沈行有些苦恼地笑了,摇摇头重新看向眉头紧锁的纪书禾,“我应该没有表现得那么幼稚吧?原来在你看来,我说的那些只是为了和你的老朋友较个亲疏吗?” 他轻叹:“小书,当然不是。” “好吧,我承认,说夏姨带了东西给你确实是我随口编的。可我……”沈行顿了顿眉梢轻挑,“可我只是想提醒你。夏姨是你的母亲,她在等你回去,而血缘亲情终究是难以割舍的。” 见纪书禾神色愈发凝重,他偏了偏头又故意问:“难道你打算这次的工作结束后,永远留在新海吗?” 又是这个问题。 纪书禾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在反复追问她的去留。但作为第二次作答类似问题的她,这回坚定了许多:“我不会放弃我的事业。” 沈行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边听边点头:“既然如此,你更应该陪我出席颁奖典礼了。” “至少这是个对你事业有帮助的机会,不是吗?” 话题像画圆一般被沈行带回原点,但这一番交谈,纪书禾至少明白沈行今天行为异样的原因。 他算夏纯埋下的暗线,虽然这个暗线主体意识很强,实际并不太好操控。但因为温少禹的出现,他觉察到她闪过的动摇,所以代表夏纯提醒她绝不能一去不回。 真是用心良苦啊。 可惜八年过去,她早已经不是十六岁时手足无措的自己了。她或许还没有留在新海的理由,但并不是只能回到伦敦。 纪书禾想着,忽然长长呼出口气,抬眸看向沈行:“我去,剧组这边我会提前安排好的。” 至少有一点沈行说得不错,不论未来留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机遇总是属于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两个礼拜前兴冲冲买了棵朱顶红的蜡球,说是不需要浇水,晒太阳就能发芽开花!结果两周过去毫无变化[求你了],和刚拆快递包装的时候一模一样[爆哭] 第35章 出差 我可没说过不想见你 金鹤奖今年的颁奖典礼安排在南方的港口城市琼浦, 一个四季温暖如春,极其适合休闲度假的城市。 纪书禾行程确定得匆忙,从答应陪同沈行出席颁奖典礼, 到提前一天登上飞往琼浦市的飞机, 只间隔了36小时。 这36小时内,她要完成剧组从霞飞里到汇安坊的转场, 和当地居委对接以保证后续拍摄顺利进行, 还得配合调试设备、安排调度最后开机试拍。 把现场一切安排妥当,她和跟组的制片助理交接完就马不停蹄直奔机场, 终于准时准点和沈行一起登机。 沈总为人还是大方的, 给纪书禾也订了商务舱,宽敞的空间很适合连轴转了一天的纪书禾休息。 所以原本还强打精神,听沈行小声介绍现场会有哪些人脉前辈到来,提前做个功课,结果他的声音实在太催眠, 纪书禾头一歪就这么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打断了沈行尚未说完的叮嘱,他扭头就见纪书禾侧身靠向他, 脑袋抵在两个座位间的隔板上。也不知是姿势不适,还是梦中也有一堆操心事,她眉头仍是蹙着。 沈行盯着纪书禾眼底的乌青看了片刻, 找空姐要了个毛毯给纪书禾盖上。 也是难得,今天沈总良心发现, 见纪书禾这幅实在疲惫的模样, 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榨太狠,给这个小姑娘太大压力了。 新海飞琼浦三个半小时,航班晚上六点半起飞,待穿越层云, 在琼浦潮湿的夜色中降落时,已是晚上十点。 沈行感觉到开始降落,将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放下交叠的长腿,侧身轻轻拍了拍还睡着的纪书禾:“小书醒醒,我们到了。” 纪书禾拧着脖子睡了一路,刚清醒过来时人还有些发懵,坐直呆愣了会儿只听着机舱内正广播降落提示,还有空姐来来回回轻声提醒乘客们收起小桌板。 她揉揉眼睛,探头望向舷窗外流动的灯光:“已经到了啊。” “刚落地。”沈行拧开瓶矿泉水递给纪书禾,“睡得好吗?” 纪书禾接过水却没喝,锤了锤自己僵硬的脖颈:“不太好,做梦梦到拍摄延期要加预算,你还不给我批。” 沈行闻言扬了扬眉,甚是怀疑地看向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们私下是不是都这么编排我?” 纪书禾眼睛一转,再次朝窗外眺望,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琼浦这么暖和,感觉我的衣服还是带厚了。” “你呀。”沈行岂会不知,却拿她没办法,轻轻叹了声,也跟着望向窗外,“主办方安排了车接机,一会儿到酒店早点休息。红毯是明天下午,不想走的话也可以直接进内场参加颁奖。” 纪书禾自然是不想的,但上司在这儿,还是得讲究一些职场礼仪:“我听沈总的。” 万幸,沈行也不喜欢抛头露面:“那直接进内场吧。” 两人取到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属于热带的风都好像夹杂了海水的腥咸和椰子的甜香。 主办方的车早早等候,一路经过灯光璀璨的滨海大道,又看过停泊港口的各式游轮,车子很快停在了酒店门口。 办理入住拿到房卡,纪书禾的房间就在沈行隔壁,时间不早,两人道过晚安各自刷卡进门。 这家海滨酒店被 主办方整个包下,所以安排入住的每个房间都挑选了海景朝向有阳台的。纪书禾房间楼层位置很好,推开移门潮湿的风涌进房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海水拍岸的声音。 这确实是个极适合放松度假的地方,只是有点不适合现在纪书禾。她站在阳台外吹了会儿风,吹散先前未褪的倦意,然后打开手机认命回复起消息。 助理的,stella的,以及…温少禹的。 处理完全部工作,纪书禾最后才点开温少禹的消息。 时间三小时前。 〔wen〕:图片.jpg 〔wen〕:栗子很想你。 一张图片一条消息都是关于栗子。 纪书禾点开图片,栗子那张笑嘻嘻的大脸立刻占据整个屏幕,给人看得心软软的。她抬手抚上照片里栗子发白的嘴筒子,黑豆豆的眼睛,看着看着竟不觉有些伤感。 她的栗子。 要不都说孩子能绑住妈呢,她当然心心念念地想去看栗子,只是从她离开起小狗就被“判”给了温少禹,倘若她要去找栗子就得先找温少禹。 可,现在他们的状态,前脚刚说自己不留新海,后脚就去找他看栗子,就…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这不好。 纪书禾想过,实在不行让纪舒朗去把栗子偷出来,到时候温少禹要找也不会找她。 当然,纪律不可能知法犯法,纪书禾满脑子的危险想法止步于设想,但栗子的照片该收还是得收。 长按,保存本地,可单手托着手机的手一抖,长按变成了双击放大,画面突然变成了图片一角搂着栗子的那只手。 照片应该是刚在家拍的,他就穿了一身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像是被栗子拱上去的,露出一小节白皙有力的小臂,手腕上则是一块电子手表。 那个人的手过去就很好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指修长纤瘦,天稍冷细节骨节处就会被冻得泛红。要是这时候握一只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字,都会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带着湿热的风,从纪书禾留的移门缝隙钻进屋里,打断了她不合时宜的联想。 她盘腿坐在床上,重新保存下图片,回到本地相册试图编辑裁剪掉那只碍眼的手,可试了几次,换了几个角度,到底是没舍得。 房间没有主灯,沿着天花板一圈是暖色的灯带,纪书禾没拉窗帘,窗外是海边明明灭灭的灯火。就着灯光与夜色,纪书禾仰头往床上倒,舒展四肢试图放空自己。 温少禹。 果然是让她左右为难的克星。 这个人每次只要出现,就会非常不讲道理地让她稳定的情绪产生大幅度的变化。烦恼、忧愁甚至欣喜,通通和他相关。 所以现在她要不要回复他呢。 纪书禾举着手机正思索,屏幕上却弹出stella的新消息。 〔stella〕:光跟你聊工作我都忘了正经事。今天下午你刚走没多久,你那个小竹马就来了…… stella发了一长串,纪书禾还没看完,手一滑手机就直直砸在脸上。她顾不上被砸得发酸的鼻子,忙去摸索手机接着往下看。 〔stella〕:他说是养的狗身体不舒服带去看病,回来的路上路过汇安坊看我们在拍就过来打个招呼。 〔stella〕:拉倒吧,以我的火眼金睛!他要真是路过我改名叫allets! 纪书禾全程就看见了栗子不舒服,一颗心立马提了起来。 〔seedling〕:你看到狗了吗?状态怎么样? stella立马回复,还连珠炮似的回复了好几条。 〔stella〕:看到了,我看着挺好的,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精神头还不错,模样可爱也挺活泼。 〔stella〕:等一下,你这么操心,难不成是你养过的狗? 〔stella〕:oh~my little grain你完蛋了,给了小竹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你就等着任人拿捏吧! 纪书禾脑门闷疼,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很想吐槽stella诡异的联想能力和崎岖的成语水平。可偏偏这位直觉极其精准,虽有部分偏差,却不妨碍过程全错地直通正确答案。 〔seedling〕:他后来就回去了吗? 纪书禾试图继续打探,对面依旧秒回。 〔stella〕:你不在,他当然回去了啊。不过我没跟他说你出差,你自己有空的时候别忘了找一下人家啊~ 青石弄 第42节 看这造作的波浪号,纪书禾头更疼了。她可以确定,stella百分百是故意不跟温少禹说她出差,就等着让她这会儿去自投罗网的。 算了,看在她对stella也有心虚的份上,纪书禾决定跳过她和温少禹这part。 〔seedling〕:我去找他,你早点休息。 〔stella〕:去吧去吧,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的生活构成可不止有工作。good luck my dear~ 纪书禾忍不住叹气,光是luck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重新切回温少禹的对话框,纪书禾再次举起手机组织语言。 解释一下自己出差刚落地没看到消息?那要不要提他下午去片场的事?他都说栗子的身体不舒服,总得问问情况吧…… 眼见时间将至新的一天,纪书禾还在那儿删删减减她的小作文。一时不察,温少禹那头忽然弹了条消息过来。 〔wen〕:观察你半小时了,什么话这么难说?不想见我,也不想见栗子吗? 哪有半小时,温少禹这人惯会夸张放大。 〔seeding〕:我没有。 纪书禾贯彻狡辩加浑水摸鱼的选择,但温少禹早有预料。 〔wen〕:没有不想见谁?我?还是栗子? 可他越是找事,纪书禾就越不想好好回复,所以想也不想就把挑衅的话发过去。 〔seedling〕:不想见你,想见栗子。 〔wen〕:行,那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纪书禾还没反应过自己要证明什么,下一瞬温少禹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铃声加震动,一声比一声急,握在手里跟个定时炸/弹似的,纪书禾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就要挂断。 刚想给温少禹发消息,问他为什么突然打视频,可屏幕又瞬间跳转成视频。就这样挂断重播,挂断重播了好几次,纪书禾终于先一步认输。 她胡乱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捂住前置摄像头,接通视频然后直接关掉摄像头。 “温少禹!你干嘛,幼稚不幼稚!” 可屏幕那头却不见温少禹,只有栗子正拿湿漉漉的鼻子去拱手机。 手机大概是被搁置在桌上的,此时被栗子拱得歪来倒去,还是照片里那只差点被她裁掉的手不得不入镜,先扶正手机,又揉了揉栗子毛茸茸的脑袋。 “你乖一点,不许再去拱手机了,听见没。” 栗子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有被场外压制,这会儿乖乖被辖制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冲着黑屏的手机坐下,可爱到像个毛绒玩偶。 “温少禹。”纪书禾旁观了这一人一狗手忙脚乱的全程,忍不住出声。 “嗯?”那头传来了个简短的单音。 “你干嘛不露脸?是打算让栗子当家了吗?” “给你看看栗子啊。不是说想见栗子,不想见我吗,所以就让栗子单独出镜,我很识趣地不出现了。” 温少禹的脸确实没出现在镜头里,他此时应是坐在栗子身后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垂下,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才能瞥见一节深灰色西装裤裤管。 纪书禾默默吐槽,人确实没出现,可该搭的话一句没少说。可偏偏这人有把栗子放在镜头前,让她真有些…舍不得挂。 她正想着,温少禹又开口:“不过纪书禾,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又怎么 了?”纪书禾不接招。 温少禹俯身摸摸栗子的脑袋,确保自己不会入镜,才朝那仍然全黑的屏幕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不开摄像头?” “你只说不想见我,我可没说不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报!明天有事!如果9点没更新那就后天见! 第36章 潮汐 你也是。 “我, 我到琼浦出差了。” 纪书禾忽然变得有些结巴,但她语速极快,来不及思考般脱口而出像是只为了尽快堵住温少禹的嘴。免得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让她没办法处理。 “琼浦?” “嗯。”她说完从床边滑下, 套上拖鞋踢踢踏踏往阳台边走。 尽管光线昏暗,纪书禾还是切换后置摄像头把自己房间外的窗景分享给温少禹, 试图证明自己真是在出差。 “看, 大海。” 此时夜色已深,想象中的蔚蓝海面只能看见深蓝到近乎于墨色的潮水翻涌起伏。海滩方向还亮着点点灯光, 不知是未散场的夜市, 还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在为明天颁奖典礼做准备。 栗子忽然对着手机低低叫了一声,凑近屏幕站起身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兴奋地左摇右摆,但每次都不偏不倚轻拍在温少禹腿边。 温少禹被“敲敲打打”,皱起眉把栗子控制在两条长腿之间。 “栗子喜欢大海吗?” 但纪书禾知道, 栗子这个反应代表喜欢。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每次拥有新玩具都叼来让她陪他玩, 毛茸茸的大尾巴摇得能直接充当鸡毛掸子。 “你还不知道他,有水的地方他都喜欢。”镜头里温少禹手按下还在呜呜的栗子,生怕他一个激动又把手机撞倒, “而且从你的镜头看出去,天空和海面都泛着蓝光。蓝色是它少数能分辨的颜色之一, 所以格外兴奋。” 栗子是串串, 看长相属于不太标准的小金毛,自然基因里带着对水天然的喜爱。 纪书禾顺了顺被风吹得飞扬的头发,甚至开始盘算:“琼浦很暖和,这个天气穿身单衣也不觉得冷。栗子要是喜欢的话, 等我忙完带他过来一起度个假。” 温少禹却适时给她泼了盆冷水:“以栗子现在的年纪,恐怕经不起长途旅行的折腾了。不过,你如果愿意陪它在小区水池边玩一会儿,对它来说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听他这么说,纪书禾的心像是被细细的线勒了一下,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她总是以为,栗子还是记忆里那只精力满满的小狗。 “stella跟我说,你下午的时候带栗子看病,顺路去了汇安坊片场?”她自然地接上话,指尖却不自觉抚过屏幕里栗子茸茸的头顶。 屏幕那端静默了两秒。 “嗯。”温少禹的声音低了些,背景里是栗子在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检查完时间还早,想起你说过在那一带取景,就绕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说“想看看你在不在”,也没说“只是路过”。把分寸感把握得极好,像在陈述一个无需多言的事实。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咸。纪书禾靠在阳台栏杆上,那颗忐忑的心趋于平缓,却仍不知该如何接话。 “栗子看着还挺精神,医生怎么说?”她终究还是把话题引回栗子身上,像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孩子”是能抓住的最安全的浮木。 温少禹似乎伸手将手机拿起,画面晃动,片刻后镜头稳定被他握住的栗子的爪子上。 他依旧没有露脸,但声音却近得就在耳边:“医生说是老毛病,关节退化,开了些止痛和养护的药。” 他又顿了顿,似乎是想提醒纪书禾:“他精神还不错,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了。” “那就好。”纪书禾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嘴里说着好,却觉得那一点都不好,“你…多陪陪他。” “我在陪。”温少禹答得很快,几乎是接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这话里的某种意味,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一阵阵的海浪声从琼浦的夜色中尤为清晰,温少禹忽然长长叹了一声:“纪书禾,栗子很想你。” 纪书禾喉头横着说不出话。 温少禹却重复了一遍:“栗子很想你。” “你知道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家里没人就会趴在门口等着。可最近我下班回到家后,他还是会守着大门,像是在等谁。”温少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纪书禾,你都不来看他。” “我……”纪书禾喉头干涩。 她想,温少禹总是能用一些看似无关的借口,戳破她伪装的平静。 “…我也很想他。” 纪书禾告诉自己,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回避的。 温少禹那头轻轻笑了声,画面变成他伸手揉搓栗子的发白的脸颊:“听见了吗,她说她也想你。” 栗子配合地呜呜两声,黑色的豆豆眼湿漉漉的,直勾勾盯着屏幕。像是想穿透屏幕,看清她的脸似的。 纪书禾心一软,把后置切换成前置,把自己重新置于屏幕中。 温少禹见状,勾了勾唇角,把手机凑近栗子:“看吧,还是你面子大。” 纪书禾显然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恰好此时又起了一阵海风,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凌乱,也带来丝丝缕缕凉意。 “不早了。”纪书禾忽然觉得有些冷,打算赶紧挂了通话回房,“今天折腾一通,你带栗子早点休息吧。” “嗯。”温少禹虽是应了,却没有挂断通话的意思。画面晃动,似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又问,“你是和那位沈总一起出差的?” “是。”纪书禾实话实说,“我们工作室有个项目入围金鹤奖,明天颁奖典礼我陪领导走个过场。” “什么时候回来?”温少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纪录片还没拍完,你应该是要回来的吧?” 刚以为自己能像一潭死水般平静的纪书禾,被这短短一句搅动起无法忽视的涟漪。温少禹总是这样,不给她逃避的机会,越想避开什么就越是会被他从那一点针对。 纪书禾声音幽幽的:“回的,明天晚上领完奖,后天就回去。” “那就好。” 温少禹像是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又开始找借口掩饰:“我是说琼浦这地方不错,可以给栗子带点特产。” 纪书禾失笑:“我都不知道,栗子现在是能自己开椰子了吗?” “明天教,争取你回来之前学会。”温少禹却跟着她胡说。 短暂轻松落下,又是沉默。 “挂吧,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温少禹的叮嘱太过熟稔自然,像是他们之间未曾有过那段漫长的别离和心照不宣的隔阂。 纪书禾莫名鼻头发酸。 “那,我挂了?”她却又问。 “挂吧。”温少禹拍拍栗子,“栗子,说晚安。” 栗子凑近屏幕,这回是极响亮地“汪”了一声。 纪书禾隔着屏幕虚虚点了下栗子的鼻头:“晚安栗子。” “…还有,你也是。”这回刚说完,她就飞快按下红色键挂断。 青石弄 第43节 屏幕回到聊天界面,须臾后彻底暗下,倒映着纪书禾有些失神的脸。身后海浪潮水声依旧,只是那些原本如星星坠落的灯带彻底暗下,仅余下黑暗的漫无边际的海。 纪书禾又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冷却下蠢蠢欲动的心,直到手脚都开始发冷,这才回到房间。 她知道的,她又不傻。 他们都在拿栗子当借口。 这 一夜对纪书禾而言睡得实在不安稳,睡前有的没的想了一堆,正式躺下准备入睡已经快凌晨两点。她有些认床,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酒店的枕头,又换到个新的地方,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 辗转反侧不知多久,睡着了也觉得半梦半醒,纪书禾订的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开眼睛面对天花板了。 当然失眠的不良后果有很多,对纪书禾而言是直接导致黑眼圈加重,自己化妆的时候多上了好几层遮瑕。 颁奖典礼晚上七点开始,之前是主竞赛单元的影片主创、参展影片主创以及各组奖项评委的红毯,按计划是从下午四点开始。 沈行和纪书禾都不喜欢喧闹,跳过红毯环节直接从侧门进入内场。他们的座位都贴有背卡,位置处于第三排靠近过道,是个不显眼方便随时溜走的位置。 纪书禾留简单化了个妆,身着一套简约的浅灰色西装,显得十分干练。沈行则是标准的西服三件套,灰呢格子,裁剪极其利落,显然是沈总找的哪家奢牌的定制款。 金鹤奖纪录片单元的含金量高,来参加颁奖典礼的制作组也少。大家关系没有主竞赛单元的电影剧组那么紧张,不同国家的导演制作人操着不同的英文口音已经交流开了。 而沈行确实是为纪书禾引荐来的,前后寒暄一圈,纪书禾的联系方式里添了不少新名字。 或许因为同样是东方面容,纪书禾倒是和一个叫周冉的女导演聊得极其投缘。 当然做引荐的仍是沈行,他和周冉几年前合作过一个项目,很欣赏她独特的镜头语言和叙事风格。只是后来周冉不知什么原因定居国内,跨国合作不便,逐渐少了交集,竟没想到在颁奖典礼偶遇。 沈行问起她近况,得知她耗时三年,从荷兰到瑞典,再拍一个探索两百多年前沉船的片子。 纪书禾这才想到stella也跟她说起过这个组,继而谈及那位导演,也就是眼前的周冉。 “我一直觉得很可惜,冉姐你定居国内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合作过了。”沈行语带惋惜,只是模样真瞧不出多少真心。 周冉三十多岁,看样子比stella稍大一些。她是真正的圈内人,自然不会被沈行冠冕堂皇的客套所迷惑:“算了吧,你就是说得好听。我想拍的东西,沈总可未必批得下资金来。” 被直白揭穿,沈行也只是笑笑:“一直没问,你怎么突然就回国了?国内的纪录片市场,到底还是没有国外成熟。” “国内很好啊。山川湖海、建筑历史、人性变迁,甚至光拍吃的都能拍一辈子。”周冉温声回答,“这片市场在国内固然没有国外成熟,可正是因为没有,才有机会趁机发展不是吗?” 周冉甚至想拉沈行下水:“沈总考不考虑再投一笔?平心而论,跟你的合作除了预算卡得太紧,别的还是挺愉快的。” “冉姐,你都找我投资了,就不能夸夸我吗。”沈行无奈笑笑,打算借着玩笑把话题推诿过去。 可周冉本就有数:“我这人一向实话实说,讲不来好听的假话。” 她又转向旁听吃瓜的纪书禾:“小纪跟着你时间久,让她说说。” 被殃及池鱼的纪书禾微微瞠目,装模作样地苦恼道:“冉姐放过我吧,我也等着沈总批预算呢!” “行,你回去等着。”沈行配合接过,三人一时都笑了出来。 说说闹闹一阵,颁奖典礼进度过了大半,主竞赛单元颁奖结束,到纪录片和动画电影相关。 最佳纪录片花落纪书禾他们,沈行显然并不意外,只是起身和纪书禾拥抱后,把她轻轻往台上推。 所以最后上台领奖的成了纪书禾,她举着奖杯鲜花全程机械式地感谢完导演、摄制组,说了些纪录片主题关于女性与家庭的感悟,脑子虽然宕机却不忘感谢台下沈行。 现场的镜头也很识趣,台上是年轻美丽的新人制片,台下的沈行满是欣赏的神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显然一副介绍自己最中意作品给众人的样子。 两人皆是容貌出众,所仅是颁奖典礼官方流出的几个镜头,就在网上掀起波澜。不少人get到了cp感,什么年上影视圈投资人x新锐制片小白花的搭配,引来不少“求代餐”的声音。 纪书禾不堪其扰,却偏偏身边有个爱凑热闹的stella,工作结束就网罗各种剪辑视频分享给她,生怕纪书禾不知道似的。 “你别说,这个剪辑还挺有意思。”stella拿着手机往纪书禾身边凑,“你看看。要不是你们俩我都认识,还真相信了。” “我求你了。”纪书禾双手合十朝stella讨饶,“学长今天要来现场的,让他听到这些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有什么的,网友只是把两个单身的凑起来礼貌一磕。只要你不在乎,沈行是不会在乎的。” stella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伸手勾住纪书禾的肩膀:“况且你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过去、现在、未来,把他当目标的不在少数。寒暄应酬,逢场作戏,真要什么都计较,那日子才是真别过了。” 道理她都懂,只是…… 只是她在新海有那么多亲戚朋友,他们又不是不上网,这让她怎么解释才好。 “还是说…?”stella恍然,“你不在乎,是有人在乎?” 纪书禾没来由一阵心虚,因为行程匆匆,答应带的琼浦特产没能带上,已经好几天不敢联系温少禹视频看栗子了。 “什么绕口令,这天看着要下雨,抓紧时间开工了!” 既然这壶不开,那还是让它继续沉默着吧。 纪书禾生硬地转移话题,和stella说完后转身就要去找场务,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却在同一时间响起两道熟悉的声音。 “小书。” “纪书禾。”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来了![害羞] 第37章 对手 是我胜过你的…最大优势 “温少禹?” 纪书禾的视线从温少禹面无表情却明显僵着的脸, 移向同他并肩而立的沈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诧异,显然这两人同时出现,除了违和得过分对她而言还有点惊悚。 “学长?你们怎么会……” “进弄堂的时候恰好碰上温总, 就一起进来了。” 沈行手里拿了个蓝色文件夹, 他接过话头,边说边把手里东西递给纪书禾:“落在我那儿的文件, 怕你要用就顺路带过来了。” 纪书禾接过, 道谢的话还没出口,沈行已微微侧身, 视线投向温少禹:“今天不是周末, 温总突然出现,是…恰好路过?” “不是。”温少禹应的干脆,目光始终看向纪书禾,“我是来找她的。” 纪书禾只当出了什么事,心头一紧:“怎么了?” 温少禹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 身形却好似是因为又沈行的存在,而挺得异常笔直。 “栗子换了新粮, 这两天身上有点过敏。我把他关在家关了两天,结果他好像一直闷闷不乐的。” 温少禹语气平缓,桃花眼微微垂着, 停顿片刻后还是当着来来往往的众人问出了口:“所以想来问你,收工后要不要去看看栗子。” “看医生了吗?”纪书禾声音上扬, 显得尤为急切, 先前因众目睽睽对温少禹刻意维持的疏离霎时瓦解。 “只是有点轻微症状,已经和医生沟通换了处方粮,不碍事。”温少禹抬眼看向她,话锋似是不经意地转开, “不过这周末我替他约了个全身体检,是新换的宠物医院,对中老年犬的养护很有经验。” 他语气染上无奈的纵容:“栗子年纪大了,又怕生,换个新的宠物医院容易紧张应激,上次带他去打疫苗就折腾得很厉害。” 话已至此,意图明显。 所以温少禹没再藏着掖着,而周遭若有似无的注目明显,他还是故意问得直白:“栗子体检,你要不要来?” 片场空间本就狭仄,纪书禾身边是专注吃瓜的stella,身后的监视器旁又围着场务、助理,再往前不远是摄影师和收音师。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坠在天边,似乎是正在酝酿着一场这个季节里少见的雨。昏沉阴暗总是会滋长人们窥探的兴致,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里,纪书禾抿了抿唇,终究点下了头。 “下周末应该没有拍摄安排,到时候 我去找你。”纪书禾语速很快,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私事,“我这儿拍摄还得有一会儿,要不你先去忙,等我忙完就打车去看栗子。” “我等你一起。”温少禹却果断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截断了她可能的借口。 纪书禾迟疑一瞬,再次点头。她匆匆同沈行打过招呼,忙拖着还沉浸式快乐看戏的stella就开工去了。 汇安坊的人口密度比当初的永安里还大,短时间内没有拆迁计划,市政又通过改造让每栋都有了公卫和厨房后,出租率反而更高了。每个房间就是一户,日常生活问题虽解决大半,但衣物晾晒还是大问题。 所以就有居民在空处的檐下拉绳子晾衣服,甚至还有胆大的人把横挂在半空中的废弃电线当做晾衣绳,衣物、床单就如同旗帜一般飘荡在来来往往行人的头顶。 这种老城厢老弄堂的基础采光就差,又时常有衣物遮蔽,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感觉。这会儿乌云沉沉压着,天色暗下,就更是给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感觉。 剧组怕突然下起大雨,住在这儿的居民们更是。阿姨妈妈叔叔伯伯赶在雨前出来收衣物,一时间交谈声短暂打破了午后的沉闷,又在匆忙别过后归于沉寂。 还有几件未能及时收回的衣衫,仍孤零零地悬在窗口上。大概是正在上班的打工人赶不回来,现下只能在工位诚恳祈祷下班到家前这雨千万别落下,否则衣服可就白洗了。 这场要下不下的雨,搅动了弄堂的日常,却为剧组镜头捕捉弄堂最真实的生活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氛围。 stella是拍摄主导,但她性子急,有些调度上的沟通会有纪书禾协助她一起。 等剧组忙碌起来,沈行和温少禹就成了十分突兀的“局外人”。为了防止碍手碍脚,他们很识趣地找了个无人经过的角落站着。 两个样貌身形都极为出色的男人并肩站在砖墙前,可惜那砖像是被磨掉了一层,露出斑驳褪色的痕迹,又有青苔自墙根蔓延而上,顺着洇湿的痕迹占据墙缝,和他们的精致格格不入。 温少禹是从弄堂里出来的,没什么异色,倒是看着就出身优渥,同这里格格不入的沈行竟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甚至不知从哪处找到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温少禹。 “谢谢。”温少禹礼貌接过,淡淡道谢。 他们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脚边是堆放着各式器材的道具箱,工作人员在他们面前是穿梭忙碌,唯有他们无言地站在一隅,显得我尤为突兀。 “不客气。”沈行拧开自己那瓶水,视线投向正前方的纪书禾,似是闲聊般开口,“小书工作起来总是很投入,毕业后入圈时间虽然不长,但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短短几年进步很快。” 这话听起来,仿佛沈行因为亲眼见证了她一路的成长,从而以一种陪伴者的姿态告知缺席的温少禹。或许他并无此意,但此刻落在温少禹耳中,却很难不品出那层意味。 温少禹神色开始变得冷淡。 沈行却好似浑然不觉,继续道:“不知道小书有没有和温总提过,我的父亲和小书母亲是朋友。” 他根本就是故意,甚至着重提了一下那段温少禹和纪书禾都不太想回忆的过去:“我认识小书很早,第一次见面她才十七岁,刚拿到大学的入学offer。仔细算算应该…就是她离开新海不久后的事。” 温少禹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得有些迫人。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沈总是不是忘了,我认识纪书禾比你早多了。” 温少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即便隔着八年,即便纪书禾的心意尚不明晰,可当着沈行的面,他绝不容许自己落于下风。 沈行却笑了笑,并不在乎这种示威:“认识得早也代表不了什么吧。你们之间可是隔着八年,彼此成长蜕变最重要的八年。” “至少在我看来,时间带来的改变可比所谓的少年情意要深刻得多。”见温少禹拧眉不语,沈行又是刻意停顿,再开口显得意味深长,“八年前你们或许心意相通,那八年后呢?” “温总,我说这话或许有些冒昧。但希望你问问自己,如果放不下的是八年前的小书,那就请你别因为那点浅薄的喜欢,困住现在的她。” 沈行又一次提醒,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人都是会变的。” 没有人比温少禹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从纪书禾出现开始他就扪心自问过无数遍,所以才能在纪舒朗也觉得那是他的执念时直言反驳。 可纪舒朗是纪书禾的亲堂哥,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在面对纪舒朗时可以剖白心迹,直白陈情。但此刻面对的是沈行,他凭什么向对方交代自己的想法。 青石弄 第44节 温少禹迎着沈行的打量回望,终于开口:“沈总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她的学长或者领导?她母亲故交的儿子?还是别的?” 温少禹不喜欢沈行。 从第一眼开始就非常不喜欢。 他占据了纪书禾身边的位置,替代了他。即便后来知道他们的关系并非所想,可被沈行屡屡提及的那八年就是温少禹最在意的。 他和纪书禾之间,什么时候轮到沈行来置喙他的感情深浅和真伪。 两人对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stella拿着小喇叭的指令声,甚至是弄堂居民收衣服稀碎声响,在诡异的寂静中放大,可转瞬却又显得模糊。 温少禹视线灼灼,而沈行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眼底的从容并不因质问而改变分毫。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温少禹耳中。 “温总你好像搞错了。”沈行摇摇头,话语直白又坦诚,“你和小书之间的阻碍,从来都不是我。” “我承认,小书是我一直考虑的结婚对象。我们年龄合适,彼此家世知根知底,又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结婚后能够体谅对方为了拍摄满世界跑,并且归期不定的工作方式。” 沈行见温少禹蹙眉,心情很好地笑了:“可惜,截至目前她对我示好一直没什么感觉。” 即便做了准备,可面对沈行如此直白地剖析,温少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沈行却自顾自接着开口。 “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直视着温少禹,眼神清澈而坦诚:“我认识她八年,是熟知她的朋友,更可以舔颜自称一句兄长。如果能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我能让她自由,让她能彻底飞出辖制着她思想的枷锁。” “而你,温少禹,你喜欢她,你还有可能真的让她留下。”沈行幽幽叹息,“而她对你又是不同的。” 作为旁观者,沈行再清楚不过。 纪书禾对温少禹下意识的维护,远超她对自己的认知。 不能细想,细想后沈行都为自己委屈。相处多年他的示好、帮助从来不少,偏偏纪书禾对他始终泾渭分明,一句学长从相识起叫到工作后。 他以为纪书禾是情窍未开,直到重回新海,那个晚上他们遇见了温少禹,纪书禾的神伤是他从未见过的。 沈行看向若有所思的温少禹。 两个十来岁孩子,分别了整整八年。他是真的对纪书禾跟温少禹短暂的两年产生过好奇,好奇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深刻到让感情抵住了时间的摧折。 漫长的久别后,确实会有经年重逢时犹豫和恍惚,却又会在某些时候跨过时间制造的鸿沟,给出最无法掩饰的诚挚感情。 沈行觉得这实在是神奇。 温少禹没有开口搭话,视线越过摄制组重重人影,锁定那道在一众高大的外国人里纤细瘦小的身影上。 按沈行所说,在她心里,他还有特殊是吗? “啪。” 青石板路面上,忽然绽开深色的圆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细密落下,接连成线成雨幕,很快便洇湿了地面。 这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势还不算大,所幸拍摄也已近尾声,剧组开始有序收拾器材。沈行见状,举步也想过去帮忙。经过仍望着纪书禾方向微微出神的温少禹时,他却脚步稍顿。 沉吟片刻,他终是开口:“在我看来这世上牵绊最深的往往不是爱情,譬如还有…血缘亲情。” “据我所知,夏姨在小书的事上一贯执拗且强势,毫不顾忌人情脸面。所以这次小书回国前,她们母女俩就闹得很难看。” 沈行声音平静,这回话语间少了圆滑的机锋,多出的是善意,也有温少禹并不理解的告诫:“如果因为你,使得小书做出任何偏离夏姨预期的决定,她很可能会立刻回来棒打鸳鸯。” “所以温少禹,我们并不是公平竞争。”沈行最后看向温少禹,“这是我胜过你的…最大优势。” 第38章 试探 温总愿亲自跟你对接 “刚才……你跟学长聊了很久?” 车厢内安静异常, 只有雨点敲打车窗的沉闷声响,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前规律摆动的节拍。 纪书禾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眼看向正开车的温少禹, 只见街灯光晕透过湿漉漉的车窗, 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不断流动的明暗。 温少禹听到她那明显带着试探的语气,唇角却提不起笑意:“想知道?” 纪书禾用力点头, 又想起他目视前方看不见, 急忙开口:“想!” 拍摄时她就有心留意,那两人莫名其妙凑成一堆也不知说了什么。起初甚至有几分剑拔弩张, 等她收工时气氛却微妙难辨。 虽然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 但是把温少禹和沈行放在一起,纪书禾就是会不由自主就他们的相处联想到很多不和谐的内容。 毕竟向来世故的沈行对温少禹似有敌意,而温少禹从来都不是好惹的。 温少禹视线还停留在正前方,余光觉察到纪书禾黏在他身上好奇的视线,摸不透她实际想关心的究竟是谁, 心头烧灼得难受:“不告诉你。” “反正没说你坏话,别偷偷打探消息。” 纪书禾小脸迅速垮下, 眉头纠结成一团,没忍住瞪了一眼温少禹。他和沈行的对话有什么消息可供她打探,听这俩人怎么阴阳怪气对方吗。 “不说算了!” 纪书禾扭开脸面向窗外, 她想借着街景转移掉自己的愤愤,可车内车外温差在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反倒显得她欲盖弥彰。 温少禹却并不打算放过纪书禾, 他声音未变,话却似藏着钩子:“怎么?不谈你的那位沈学长,我们之间就没话可说了吗?” 纪书禾小声嘟囔:“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温少禹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就先说说你从琼浦带回来的特产, 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纪书禾立马噎住,心虚地舔了舔唇,主动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出现得也太突然了!如果是栗子的事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不需要专程跑一趟。又不是周末,温总这么明目张胆地早退,影响不好吧?” “拓维不打卡,实行的也是弹性工作制。”温少禹知道她在打岔,却顺着接了下去,“而且我都做到温总了,要是还被人事记考勤,这几年岂不是白干了。” “再有……” 他刻意停顿,等到路口红灯把车停下后,侧身去找纪书禾的眼睛。 “再有,最近某人在网上的cp剪辑风头正盛,我看得不太舒服,必须来亲自确认。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一厢情愿。” 温少禹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收束成一道上挑的弧度,平时即不笑也自带些许风流的痞气。 他此刻异常认真地望着她,他需要她的确认,于是深褐色的眼瞳从对视起就在蛊惑她给出回答,而她望着望着竟一时失了神。 “纪书禾,你告诉我答案是什么?” “不许骗人,我看得出。”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纪书禾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落在耳畔温热呼吸。她眨巴眨巴眼睛,想反驳自己从不在感情问题上装傻。 她不会趁机拿沈行当拒绝谁的挡箭牌,更不会用制造新的误会来解决问题。 于是她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在逐渐失序的心跳声中轻声回答:“无中生有的事也值得问吗。” 温少禹靠回驾驶座,得到答案的他几乎控制不住唇边的笑意:“当然值得。” “因为我很在乎。” 纪书禾的心跳随着温少禹的一字一句继续加快,她默念了几声该死,试图将那份猝然的慌乱压回去。 车厢里再度陷入寂静,只剩下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可莫名的燥热还在周身蔓延,纪书禾最后只能把原因归咎为车内空调温度太高,不然这大冬天的她不该连耳朵根都在发烫。 但她知道这种反应不对,很不对。 车子重新启动,在这样突然的雨里,路况欠佳,一路走走停停并不顺畅。 温少禹还有话想问,这封闭的车内空间,正适合对付习惯闪躲的纪书禾:“纪书禾……” 只是他才开口,纪书禾却不管不顾的拿话把他堵了回去。 “我,我那个在琼浦行程太着急了,没来得及去买椰子。” 谁还在乎有没有椰子。 温少禹气笑了。 这话题转移得直白而又拙劣,有种就是摆烂给他看的感觉。 温少禹打量她,面上的慌乱掩饰不住,蹙眉的模样应该是正思索如何对他胡说八道。 可偏偏…他最吃这套。 好像她的精致与防备都是留给别人的,唯独在他面前,她愿意露出最松弛也最笨拙的一面。 所以短暂的无奈后,他再次开口:“纪书禾……” “你等一下!”纪书禾连忙打断,根本不想让他说下去。 此刻她面对温少禹,就像在堵一个四处漏水的水桶。这边刚按住,那边又涌出来,颤颤巍巍维持着平衡,时刻担心下一瞬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平衡被打破就彻底决堤。 所以她选择直接堵上温少禹的嘴。 “反正!反正你也没教会栗子开椰子,我千里迢迢背回来也没用对不对!而且我没忘记你的,等我找找,找找!” 纪书禾打开她的随身背包,在里头翻翻找找,找到一颗蓝色白包装的糖果放到操纵杆后的置物篮里。 温少禹料定她准是敷衍,却还是抽空扫了眼。空荡的置物篮里正孤孤单单躺着一颗椰子糖,独立包装红色商标,正面是椰子树图案。他知道,确实是琼浦知名的老牌子,不过…… 温少禹提出合理疑问:“椰子糖也能算特产?”网上又不是买不到。 “当然!椰子是特产,椰子糖就是特产!”纪书禾语无伦次地继续狡辩,“而且这糖跟着我飞了三个半小时,是从琼浦当地带到新海的,正宗得不要再正宗了。” 其实糖是她从候机室里顺的,凭她从小和温少禹打交道的经验,这种自己没做到的事铁定会被记仇的天蝎记下。 短时间内可能不提,但不知何时总会被翻旧账,她先未雨绸缪总没错。 纪书禾想着,偷瞄了一眼不再说话的温少禹,见他没有再吐槽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稍冷静下来,她后知后觉只送一颗椰子糖的行为确实寒酸,于是她又打开她的大背包掏啊掏啊,然后掏出了…… 另一颗椰子糖。 “呐, 栗子的那颗也给你,别告诉他。”她小心翼翼把糖又一次放进了置物篮里,话语里带着几分讨好。 沦落到从栗子那儿抢礼物的温少禹轻轻嗤笑了声:“你可真是大方。” 青石弄 第45节 纪书禾只当没听到,甚至觉得自己成功扭转了话题,心情一好,张嘴就给温少禹开空头支票:“下次再补嘛。” 温少禹看她这副打哈哈的迷糊模样,知道她现在的心思跟说出口的话肯定南辕北辙两个方向。 “纪书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看她这副胡言乱语却眼神飘忽的模样,他就知道她心思早跑到了别处。但这“劫后余生”的样子实在可爱,他想了想,竟真的顺着她打岔,暂歇了追问的念头。 现在不是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什么。 倘若他现在向她问起夏纯,就像是往烧糊的锅里加冷水,只会越发糟糕地激起往上窜的焦糊味,让纪书禾瞬间戒备,再缩回她的乌龟壳里。 “说实话不是很清楚。”纪书禾实话实说,尾音不觉软了下去,像是讨饶,“所以你别问我问题了。” “吃糖吧,我给你剥!”她撕开包装,捏着糖纸把糖往温少禹嘴边递。 温少禹侧目扫了纪书禾一眼,就着她的手,张嘴含住糖。 炽热的气息落在指尖,纪书禾把糖匆匆送进温少禹嘴里,把包装攥入掌心忙收回了手。 纪书禾干巴巴地没话找话:“…是不是比网上买的好吃。”其实她也没尝过。 先前停下的雨刮器忽然再次摆动起来,椰子的清甜和乳制品的醇香在口中蔓延,温少禹把糖块挪到脸颊边,顶出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嗯。” 雨似乎小了些,但赶上下班高峰,路况并未好转。温少禹看着导航上一段接一段的红色拥堵,忽然想到什么。 “你们摄制组拍完汇安坊,接下来是不是该去永安里取景了?” 纪书禾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谈起工作:“其实我打算明天就去联系李经理沟通拓维拍摄的。” “永安里和裕安里一并修旧改造,成了现在的石库门主题商业街,我们计划的拍摄重点是修旧复原的规划设计,再引入数字街区智慧建筑的概念,所以……” 纪书禾提前给温少禹打预防针:“拓维会成为拍摄的重点,如果最近温总在公司看到我不要太惊讶,把我当普通的陌生人就好。” 温少禹没立即接话,扶着方向盘沉吟片刻,总觉得这话听着刺耳:“提出这个要求是在跟我翻旧账吗?” 纪书禾也想到什么,杏眼瞪圆没好气道:“你要这么想,我也可以配合你。” 温少禹眉梢轻挑,明智地换了个话题:“李信在公司就是个管项目的,你们要对接拍摄安排还是找谨姝吧,她进公司早对接外部经验丰富,配合起来也更稳妥些。” …谨姝? 是拓维的市场经理方谨姝? 纪书禾立马想到那位干练的职场丽人,那次游刃有余应付了上门的她们,让她觉得自己明明是被晾着,却说不出对方任何不好来。 听温少禹的话,方谨姝大概是他正艰难时进的拓维,陪着从四面楚歌拼杀出来的伙伴,所以才格外信任。 她抿了抿唇,没多思索就脱口而出:“之前和方经理见过一次,她处事老道工作严谨,作为合作方我怕对上她经验不足露怯,就指着李经理会好说话一点。” 话越说越轻,她扭过头,在起雾的玻璃上擦出一道清明,不到一指宽的视口映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闪烁,又熄灭。 明灭之中,纪书禾觉得这灯光像极了自己开口前短路的大脑。 她又开始后悔,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总在他们关系模糊的边界线上踏错一步,还无端对另一位优秀女性生出复杂的揣测。 她总是清醒地意识到问题,然后自责,却又屡教不改。 再这样下去,她要讨厌自己了。 “方谨姝是拓维股东的侄女,自然会格外关心公司形象和利益。”少禹原本存了几分试探,可见她闻言悄然黯淡的眉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动方向盘变道。 “另外,纪制片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不是很想在独处时提及那个人,但温少禹还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复述刚才,“毕竟一小时前我那位沈总说‘小书短短几年里进步神速’,迟早会成为制片人中的翘楚。” “什么翘楚。”纪书禾觉得温少禹在诓她:“学长才不会这么说。” 温少禹并不否认:“嗯,后半句是我加的。” “下次上台领奖别感谢他了,感谢我吧。” 纪书禾闻言失笑,她试图压下上扬的嘴角,可在看向温少禹时,糟糕的心情就是会莫名其妙明媚起来,从而藏不住笑意。 “太堵了。”温少禹再度开口,“家里没菜,正好改造后的永安里就在附近,我们去吃个饭顺便逛逛。” 外头还在下雨,回忆往昔也不该挑这样的日子,可纪书禾却答应下来:“好啊,公事我请,私事你请。” 温少禹想了想:“那你请吧。” “拓维现在我占股最多,智慧街区高精度复原项目也是由我主导。给纪制片一个机会,请我吃顿饭,温总愿亲自跟你对接。” 第39章 草木 怎么好像生气了 不论这顿饭究竟谁请谁, 是温总屈尊纡贵亲自接待摄制组,还是纪制片提前预定出下次颁奖典礼的感谢位,温少禹终是把车子开进了永安里附近的停车场。 雨势未歇, 晚风裹着新海冬日的凉意和水汽扑面而来, 让走出地下车库的纪书禾不觉打了个寒颤。 温少禹仍是那身利落的大衣,单手撑开车内唯一那把黑色长柄伞, 把伞面大部分倾向纪书禾, 自己漏了半边身子在雨里。 被迫同行,人挨着人挤在同一把伞下, 纪书禾低头踩上满地湿漉漉的光晕, 很想问问温少禹冷不冷。 可话到嘴边,又被潮湿的空气浸润得模糊。潮气氤氲里,他身上的温度混着雨水打湿羊毛的气息,一阵一阵朝她涌来。 温少禹不怕冷,从小时候就不怕。 他和纪舒朗出门总是套上外套就出去了, 就她得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一样穿戴好。甚至住在永安里铝合金窗漏风的那两个冬天,他俩甚至嚷嚷着暖空调太干, 只要纪书禾不在压根不会开空调。 他们的小时候…… 可能是回到了永安里,她竟不由想起了从前。 纪书禾深呼出口气,望向街口那片霓虹怔怔出神。 过去的永安里前后毗邻两个热门商圈, 四周尽是设计新锐的高楼大厦。唯有它,虽是见证百年变迁的建筑, 却因为实在破旧杂乱成了一副锦绣图样上的泥点子, 只能透露出格格不入。 后来经历拆迁改造,具有典型特色的石库门房子因为纪念价值没有被推倒,设计院配合工程修旧复原,再通过智慧建筑团队进行数字孪生, 将曾经褪色的红砖墙永恒定格在未被时间蚕食前的模样。 而这个项目就温少禹带领拓维团队完成的。 他带着纪书禾穿行在商场地库同往永安里的那段小路上。雨水淅沥,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但纪书禾因为靠的近,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他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 纪书禾无比认同,一砖一瓦或许皆经他的手建模还原,而他又比旁人更多一样,在这里住过许多年。 温少禹迁就着纪书禾的步子,又同她说起后来的永安里。 修复工程后,永安里与相邻的裕安里依托建筑特色转型为商业体,吸引大牌入驻,举办快闪活动,以石库门老新海风情为噱头,打造出连贯前后商圈的小资风格街区。 大约半年前,永安里重新开放,因为一场名牌快闪活动再度聚拢人气。 只是不同于曾经建筑里住满住户,成天抱怨何时拆迁的“热闹”,记忆里那些潮湿不干的青石板已经被被修葺得齐整干净,石板路两侧是灯火通明的咖啡馆、买手店与奢牌专柜。 店招霓虹街灯伫立恍若白昼,处处透着精心设计过的“复古”,这是属于新时代年轻人的人气。 纪书禾有些恍惚,在此之前她来过永安里采过风。 那是个工作日的白天,行人稀落 并不似现在这般热闹,她和stella说着小时候的弄堂生活。 出了门就有卖各式杂物的烟纸店,弄堂里的小孩总会在饭点前被派出去给大人买酒,石库门的黄酒价高,玻璃瓶的特加饭销路更好。转出弄堂口有两家早餐店,生煎包最好自己带锅子去装,现烤的老虎脚爪更得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 那时她站在鲜亮的红墙前,就已经有些找不到过去的影子了,而眼下入夜后的灯光一亮,这方天地才像真正活过来,也更加不像从前。 原来活过来的,终究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永安里。 伤感悄然蔓延,纪书禾望着被灯光照得通明的窄巷,目光落向最后排那处房子。那该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奢侈品牌巨大的logo。 她忽然仰起头去看温少禹:“温少禹,你们高精度还原的永安里,也和这里一样吗?” 温少禹知道纪书禾为什么会这么问,建筑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新生,但作为生活在这儿的却找不到一星半点可供回忆的相似,难免会有怅然。 “放心吧,不一样。”低头迎上她求证的目光,眼神沉静而温和。 他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那年执意研发新技术,竞标智慧建筑的项目,如此尽力德还原永安里,就是为了此刻能告诉纪书禾,她所怀念的并没有彻底消失。 他替她留下了。 纪书禾闻言,眼睛倏地变亮:“那是什么样子?只还原了建筑,还是连居住痕迹也一并保留了?就像现在的汇安坊那样?” “嗯…”温少禹故作思忱,“暂时保密,等拍摄的时候,你自己去拓维看就知道了。” 温少禹一句话,实打实吊了纪书禾好几天胃口。无论纪书禾怎么打探,誓不接受“资本主义”腐蚀的温总,愣是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直到剧组按计划汇安坊转场永安里,趁着拍摄任务不重,纪书禾提前到拓维沟通拍摄计划,这才终于再一次来到温总的地盘。 纪书禾提前联系了方谨姝,对方跟她约了周三一早拓维见面。 至于温少禹说的亲自对接……只是两人之间的戏言,反正纪书禾是巴不得在工作时间离这位温总越远越好。 stella留在永安里拍摄,倒是沈行闲来无事,陪着纪书禾一同来了拓维。 方谨姝和李信到公司楼下迎接,二对二组合再次见面,鉴于人物刷新就又重新介绍并寒暄了一番。 拓维位于这栋办公楼的十二到十八层,一行人从电梯出来,正由方谨姝引着往会议室去时,恰好遇上温少禹。 办公室暖气很足,他没穿外套,身上是件半高领的浅灰色羊绒衫,相对温和的颜色倒是把他整个人衬得清隽挺拔,少了商务场合的锐利,多了些随性温和感。 “温总。” “少禹!” 李信和方谨姝同时出声招呼,那人脚下一顿,掩在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掠过纪书禾看到她身侧的沈行时,还是停滞一瞬。 “少禹你来得正好,摄制组的沈总制片和纪制片今天过来沟通拍摄,你们还没见过吧……” “见过。”温少禹抬手打断方谨姝正要开口的借钱,朝纪书禾沈行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发哑,“先前只知道纪制片会来,没想到沈总竟也大驾光临。” “听说拓维的数字孪生的技术很有名,我过两天就要回伦敦了,未必能赶上拍摄期间参观,就先跟小书过来看看。”沈行贯依旧是一派儒雅,“温总不会不欢迎吧?” “当然不会。”温少禹抬手抵着横梁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欢迎沈总常来。” 他话未说完,视线已然转向纪书禾:“纪……” “纪制片。” 纪书禾听见称呼心放下大半,公事公办地打招呼:“温总。” 李信虽不知温少禹和沈行的渊源,但是先前在霞飞里是“偶遇”过纪书禾的,这会儿见温少禹的熟稔也不觉得奇怪。 青石弄 第46节 倒是方谨姝看得发懵,诧异的视线来回扫视:“少禹,你什么时候和摄制组联系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和纪制片……”温少禹虽是同方谨姝说话,视线始终牢牢锁在纪书禾身上,把她看得十分心虚,“上次在霞飞里偶遇,李信介绍过。” 方谨姝看向李信,在一旁站着的李信立马老实点头:“是的是的,上次去霞飞里飞无人机,正好遇上。” “是这样。”方谨姝若有所思,但这时候实在不适合冷场,便压下仍有的不解,转向温少禹道,“两位今天来拓维是沟通拍摄流程的,我和李经理约了个会议室准备详谈,如果你中午没安排,大家一起吃个饭?” 温少禹清了清嗓子,答非所问:“我今天都没什么事,挺想参会旁听的。” 他又问纪书禾:“会影响到你们吗?纪制片?” 纪书禾还未言语,沈行见他对着纪书禾一副装模作样的客气模样,不禁侧目打量起这对在人前故作生疏的男女。 公私分明他可以理解,只是…… 温总这幅生怕旁人看不出端倪的拙劣演技,实在是让时常参与选角的沈行无力吐槽。 沈行为人本质其实是藏着恶劣,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他以前就没少做。既然温少禹明显针对纪书禾,他便也不搭话,只等着纪书禾如何应对。 “当然不会。”纪书禾盯着温少禹暗暗磨牙,“听说温总才是数字孪生的技术核心,愿意指导,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温少禹煞有其事地点头:“那请吧。” 方谨姝忙引路:“1号会议室,这边请。” 一般对接外部的会议比内部沟通有效的多,纪书禾主导着节奏,将拍摄内容、时长以及采访人员名单依次罗列。 温少禹静静听着,时不时从专业角度介绍数字的技术细节和他所认为可以透露的拍摄要点。 目光多数时间停留在投影幕布上,偶尔与纪书禾视线交汇,也很快移开,好似平静无波,可每当沈行靠近纪书禾些许,他攥着钢笔的指节就会因用力而发白。 实在有趣。 这一桌人各怀心思,方谨姝观察温少禹,温少禹关注纪书禾,而沈行纵观全局后趁纪书禾翻页的间隙,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递给她,故意凑近,轻声嘱咐她喝口水润润嗓子。 毫不意外,他又看到对面温少禹骤然收紧的拳头。 全场真正全心扑在工作上的人,恐怕只有纪书禾,以及…被温少禹取代参会意义,只能摸鱼的李信。 一个上午的时间,所有事项安排沟通完毕。确认后天转场拓维,开始一周左右的主要拍摄加采访,对接人仍是方谨姝和李信,还提前安排了专门的休息室供摄制组休息。 走出会议室时,已是中午。 方谨姝张罗着请纪书禾二人一起吃顿便饭,正要招呼同事去订附近的餐厅,温少禹的特助江鑫却早早收到指示安排妥当,连车都已经停在楼下等着。 纪书禾办完正事却不想在温少禹跟前多留,她想反正二人相熟,索性直言婉拒:“温总、方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拍摄进度紧,下午得赶去片场盯着。” “饭就不吃了,等在拓维的拍摄顺利结束后,我们来安排,感谢拓维各位的支持。” 温少禹没吭声,她觉得是一人之词不够有力,巴巴去看沈行,想让他也帮自己说两句。 沈行微微叹气,侧目看纪书禾圆 圆的杏眼垂下一副恳求模样,无声动了动唇:“你呀”。 而这幅模样落在面无表情的温总眼底,垂在身侧的手又攥紧了些。 “是的,就不打扰温总和二位经理了。拓维拍摄完成,项目也快到尾声,到时候杀青宴还请各位赏光,我们再多喝几杯。” 沈行附和的话未落下,纪书禾些许诧异地看向他,而温少禹银边眼镜后的目光跟着暗淡了几分。 方谨姝无声观察,总觉得气氛很是微妙。 她想着若是温少禹不在,互相客气一阵肯定也就顺势作罢。毕竟这个时间留人吃饭本就是场面话,她先前没直接定餐厅就是为此。 只不过温少禹今天表现得过于热切,让江鑫提前安排好一切,于是现在他不开口,她便也不敢擅自应答。 “既然还有工作,我也不便强求。”温少禹盯着纪书禾,两人视线隔着众人交汇又分散。静默片刻,他才终于再次开口,“方经理,李经理替我送送二位。” “不麻烦了。” 纪书禾没有回避温少禹显得落寞的眼神,甚至平心而论她都不太理解,只是拒了一顿商业寒暄式的饭局,温少禹怎么就变脸如翻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是生气了? 纯粹出于公务,纪书禾还是表示拒绝,只是这回开口声音明显发紧:“我们的车就在楼下地库,电梯直接下去就是,不用劳烦。” “那好。”温少禹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们,只垂下眸子对着方谨姝交代:“我想起来还有些事,你安排送客吧。” “江鑫,跟我来。” “好的温总。” 他说完,礼节性点头示意,便带着特助转身离开。纪书禾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步伐利落,很快消失转角,心底仍是一片茫然。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就没答应吃饭嘛,怎么还生气了?” 沈行离她最近,隐约听见这声,险些失笑。 他方才刻意亲密,就是做给温少禹看的,对方若不生气才反常。 可偏偏纪书禾这棵小苗是真正的草木之心,只想着在人前避嫌,全然未觉那人是在介意什么。 沈行忽然就不为自己委屈了。 现在的情况是,任凭风如何吹过,这小叶子始终不觉,已是春色满园。 第40章 机遇 做不成朋友 “叮…” 〔wen〕:采访的问题我看了, 有两点更新建议,文件发你邮箱了。 纪书禾趴在咖啡店靠窗的吧台边,锁屏亮起的光映着她没精打采地眼睛。她只是瞥了一眼, 连解锁查看都懒得, 便“啪”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脑袋直接埋进柔软蓬松的羽绒服里, 像一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鸵鸟。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新海一连阴郁了数日的天,终于晴朗起来, 一扫昏沉颓靡的感觉。空气虽还是潮湿的, 但阳光却大方,暖融融倾泄下来,穿透玻璃在纪书禾的衣袖与发梢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拓维的跟拍不需要很多人,为了不影响公司正常工作,摄制组精简人员到只剩下摄影、收音、制片助理以及纪书禾跟stella。 趁着拍摄间隙的休息时间, 纪书禾跟stella跑到拓维大楼对面的咖啡店补充咖啡因。 stella抿了口咖啡,将白瓷杯子置于桌面, 很是怜爱地看向这只蔫了吧唧的“小鸵鸟”,像意料之中般开口。 “没精打采地好几天了,说说吧, 这次又遇上什么事了?” 纪书禾闻言脑袋一歪,侧枕上手臂, 认真提问:“你说, 他又在闹什么变扭。” “谁?你说谁闹变扭。”stella指尖在杯沿画着圈圈,显然明知故问。 纪书禾长叹一声,又把脑袋埋回去,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办公大楼, 声音听着闷闷的:“除了他还有谁。” “不会吧,你那个小竹马……”stella故意顿了顿,“在拓维应该称呼他为温总。我看温总为人挺沉稳的,应该不是你说的这种耍小性子闹脾气的人啊。”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好像是她自己说的,但纪书禾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说的了。 姑且当做她胡说八道吧。 因为现在的她发现,温少禹太是这种人了。 “从上次来拓维,拒了他顿饭开始,他就好像开始闹脾气了。” 给他发消息,回来的都是涉及公事:她说想看看栗子就给她开视频,让他们一人一狗对着屏幕发呆。 纪书禾今天本想借着采访稿的问题见他一面,结果刚摸到他办公室门口却被特助江鑫拦下。说是有项目经理在里头回报,纪书禾有什么问题他可以代为转达。 显然问题是转达了,答案现在已经躺在了她的邮箱里,跟她想达成的目的南辕北辙毫无关系。 纪书禾忍不住又叹一声。 “啪啪啪……” 纪书禾正惆怅着,stella却合掌轻拍几声,很是感慨地抚上小苗苗的脑袋:“恭喜你,能感觉到你的小竹马在闹脾气,对一个小苗苗来说也算是种进步!” 纪书禾听着stella的阴阳怪气,头也没抬:“我又不是傻子。” 纪书禾知道自己是谨慎敏感的,尤其是刚到新海的时候,常有邻居伯伯阿姨用新海的方言夸她“接翎子”,直白些就是懂得看人眼色。 她不是不懂他们之间的进退,更不可能感觉不到温少禹的情绪变化,只是…… “他归他生气好了。反正不影响拍摄,你又在烦恼什么?” stella是故意这么说的,边说还边往四周扫视,也就张望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家伙,否则非得把这个榆木脑袋当木鱼给敲明白。 纪书禾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可能是知道自己在烦恼什么的,就是…不太想承认罢了。 作为一个只是短暂停留的人,她出于理智做出最好的选择是远离,可她又舍不得对方伤心,于是又跟着一起难过。 stella 直接戳破她的鸵鸟姿态:“我猜猜你在烦什么吧。” “你是在烦他闹别扭,还是在烦…自己居然这么在意他闹别扭?” 落在桌面上的阳光,被窗框分割出不同的明晦区域,明媚炽热的那片空气里,尘埃正漫无目的地浮浮沉沉。 纪书禾终于抬起头,眼底映着窗外的街景,十分茫然。 她轻声喃喃:“可…拍摄结束后,我是要回去的。” 她一直强调久别后的不同,是不想给自己退路。可感情早已就先于行动,表现在一次次的心照不宣里,让所谓朋友关系成为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对她的了解无需言语确认,那些出于喜欢的本能,以及她望向她时专注且诚恳的目光,那些她都清楚。 只是经历过上一次漫长的别离,她不敢再轻易许诺什么。新海阳光再怎么明媚,她终是要回到伦敦常年的阴雨天里的。 那个城市承载着她的职业未来,以及予以她樊笼的家人。而新海更像是理想中的乐园,装着经年旧梦和此刻心动,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执意停留,带给这处理想国带来任何麻烦。 “诶呀,真替你们这群含蓄内敛的东方人着急!” 作为旁观者,急脾气的stella实在憋不住了:“虽然我是混血,也有四分之一东方血脉,但我受不了你来我往的感情斡旋。喜欢就是喜欢,不应该有太多弯弯绕绕,也不适合有遗憾。” 道理纪书禾都懂,可她要考量的远不止眼前:“stella,我的情况有些复杂,所以不想把和他的感情变成一段露水姻缘。” “但有些人做不成爱人的话,也成为不了朋友。” stella打断她:“你不会真以为这次错过后,你们仍然能保持朋友关系,看着对方找到真爱,然后带着各自的爱人或者孩子去对方家里开party吧?” stella见纪书禾怔愣模样,重重摇头:“相信 你,不会的。因为那代表你又一次放弃了他,这次不会再有执念,只剩老死不相往来。” 青石弄 第47节 纪书禾顺着stella的话,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如果温少禹有了爱人…… 他那人其实最细心,感知敏锐,总会察觉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给出的体贴和安抚并非刻意,但始终如一,给人一种船进风港,会被无条件庇护的安稳。 当然,他也最会示弱。嘴上不饶人地说着强势的话语,可桃花眼却可怜巴巴地垂下,就等着你去抚慰他,碰触他。 成为他的爱人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到那时,她和温少禹之间,只会剩下真正的距离感。 不知为何,温少禹的身边人被她代入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方谨姝。她想,这也可以理解,他们很般配。 家世相当,朝夕相处,显得亲昵熟悉的称呼。他们能做到事业上的配合辅助,能一起渡过难关,也能带领拓维走向新的高峰。 阳光依旧明媚,呼吸间是咖啡的袅袅醇香。而纪书禾心底某个不见光的角落,却仿佛被自己的设想狠狠刺了下,然后泛起密密匝匝,网罗起整个心脏的疼。 是的,纪书禾突然意识到,原来即便恪守界限,各退一步,他们依旧做不成朋友。 纪书禾咬住唇,齿间不觉用力,下唇立马显出种没血色的青白来。 stella看纪书禾这模样,知道她是终于悟出点什么,也没打扰,只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瓷咖啡杯,小口小口啜饮着。 工作日午后,咖啡店里人还不少。多是带着笔记本换个地方办公,也有不是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的,不过窗边吧台除了她们倒是再无别人。 纪书禾不说话,stella跟着出神,直到咖啡店悬在门楣上的果壳风铃,被开门的动作撞响,硬壳相叩脆声明显。 “手冲耶加雪啡,打包带走,谢谢。” stella觉得这声音实在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便后仰身子朝收银台打探,却没想到看见个出乎意料的人。 “…冉姐?” 正在付款的周冉听见有人叫她,回头只见窗边坐着纪书禾跟stella,同样诧异非常。 “stella?小纪?你们怎么在这儿?” 周冉身着浅卡其色羽绒服,颈间搭着深灰羊绒围巾,按时间她应该刚结束上一个工作,所以状态看上去随性又闲适。 她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小票,而后径直朝她们走来,拉开空置椅子坐下:“喔,我想起来了。你们还在拍石库门老弄堂的那个片子是吧?这附近取景?” “stella你换风格了啊。”她轻声笑笑,毫不避讳地又道,“这个题材像是我会拍的。” stella跟周冉似乎很熟:“我们这么久不见,你不能一见面抢我饭碗啊。” “放心。”周冉摇头,“沈总制片的项目太抠,大概率我是不会参与了。” “他还在新海呢,你快多说他几句,顺不定多打两个喷嚏,离得远了效果不好。”stella胳膊搭在桌边,说起沈行毫不留情。 “你们俩也真神奇,一直吵吵闹闹还能搭这么多年。”周冉听着好笑,“我不掺和,万一你告诉他,我可不讨好。” stella扭头,轻哼一声没搭话。周冉则转向纪书禾:“小纪也跟着这个组啊?” “小纪是执行制片,整个组都是她负责。”stella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纪书禾摸不透stella、周冉以及沈行三人有什么渊源,只装作什么都不知地搭话:“冉姐是在休假吗?还是新项目采风啊?” “我休假呢,上个组拍太久了,得好好歇歇。”周冉闻言连忙摆手,“今天是正好路过,就到新公司看看。我回国后搞了个人工作室,现在挂在星云影视旗下。你们大概不知道,星云的楼就在前面。” 星云影视是萧氏集团旗下产业,算圈内老牌的影视公司,除职能部门外设有剧集中心、电影中心、数字版权等等业务板块的利润中心。签约艺人数量不多,但纪书禾知晓的几个电影节常客都是星云旗下的。 纪书禾确实没想到,是星云签下的周冉,显然是准备把触角拓展到纪录片这块了。 “国内有很多可拍的,冉姐签了新公司,接下来要大显身手了。” stella对国内情况完全不熟,周冉说了她也不知道,跟纪书禾对视一眼后,只孟由纪书禾应付些场面话。 周冉却接着纪书禾的话道:“是啊,光说建筑,新海有老弄堂,远京有四合院,往南有吊脚楼、土楼,往中部是大院、窑洞。只说地域差异和建筑特色有些刻板,但从居住的房子引申到住房子的人,不同就成了相同,并且指向同一个字……” “家。”纪书禾眼睛跟着一亮。 “对!”周冉打了个响指,很是欣喜地打量起纪书禾,“小纪你可以啊。” “因为我也构思过这个方案,国内大多数人还是把家的概念和房子关联,尤其是这种地方特色的建筑,常常代表了一种居住文化,但在国外就不是这样了。” 没人知道新海拍摄项目之初,策划案内容要丰富的多,南北方城市甚至还有游牧民族,全拍完能做出个系列来。 但是碍于他们是外国公司,在国内拍摄报批的手续多有难处,最后还是因为新海电视台对老弄堂开发意向,终是定下了现在的主题。 “小纪啊,你别跟沈行干了!”周冉伸手拉住纪书禾的胳膊,“我跟你投缘得很,回国跟我搭档吧!我真的太缺一个有能力,有经验,还能理解我的制片搭档了!” “而且星云现在正打算联合视频平台,大力发展纪录片项目冲奖,制片部人才空缺,但资金预算很足。比起在沈行手底下‘炒冷饭’,不如趁着年轻回国闯一闯。” 周冉这话一出口,纪书禾还没反应过来,stella倒像意识到什么,朝周冉眯了眯眼睛。 纪书禾是真的被说心动了,回到新海发展事业……不需要任何人的任何理由,仅仅是因为她想,她就能。 …但,真的可以吗? 她和周冉相识不久,从伦敦到新海的跨度太大,她还有沈行的提携之恩。她真的能因为想,就这么去做吗? 纪书禾思索后还是打算拒绝:“冉姐,我……” “别急着拒绝,如果你没拿到永居,真的可以考虑考虑,我正好带了他们负责人的名片。”周冉很是热切地打断纪书禾没说完的话。她从包里翻出皮夹,抽出张名片递给纪书禾,“来,拿着。等回去我把他们的招聘资料发给你,了解了解又没什么。” 周冉一套连招像极了早有准备,就好像…… 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似的。 见纪书禾还在犹豫,stella已经伸手拿过,直接塞进纪书禾兜里:“别犹豫,跟着沈行干没前途。我不告诉他,你快点收起来。” 周冉见她这动作又笑,两人双双抬眼,视线交汇,又各自心照不宣地移开。正好服务生来送打包好的咖啡,周冉送出名片后就没再多留,拿上纸袋同两人告别。 来去匆匆,若不是一通推搡满身热意,以及口袋里触那张触感硬挺的名片,纪书禾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连日审片缺觉,趴桌上睡着了在做梦。 “周冉有点奇怪。”stella沉默半晌忽然开口,等周冉身影彻底街头转角消失,她又转向纪书禾,“不过这事是个机会,对你没有坏处,反正去不去另说。”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继而眼底浮现一丝促狭,轻叹一声才又开口:“不现在问题又来到了你这边喽 little grain。” “伦敦和新海,现在两个地方都有你留下的理由了。” 第41章 砝码 带他去酒店接你 新海还是伦敦? 再次收到周冉消息前, 纪书禾总以为她的建议只是场面上的随口一提。 可自那天后周冉就时不时找纪书禾聊天,发来的灵感企划每个都是她感兴趣的类型。从文字消息到语音电话,周冉每每感叹就缺如此和心意的搭档, 再明里暗里宣传一阵星云的优势, 俨然一副誓要把人挖回国的样子。 当然,纪书禾不是没有动摇。 她对伦敦根本没有什么感情, 那个国家自少年起的困住她的囚笼, 装着她所有无能为力的遗憾,若非心有顾虑无法逃脱, 她绝不会以事业为借口选择那个城市。 纪书禾心底有个天平。新海这头是她在乎的人和最珍视的回忆, 温少禹、纪舒朗、奶奶和大伯一家还有安晴等等。因为站满了人,自然沉沉下坠。 而代表着伦敦的那端只有两个人,夏纯和纪向江。很难想象这对怨偶还会有达成一致的观点,但某种程度上又可以理解,因为他们在伤害亲生女儿这件事上向来不遗余力。 这两人几乎能抵过新海那一端的所有人。可周冉的出现, 却为“新海”加上了关键的砝码,让纪书禾的心, 再次蠢动起来。 于是某个深夜,纪书禾对着电脑屏幕思忖良久,光标几次掠过发送键又移开。 最终, 她闭眼按了下去。 她是按照一般招聘流程给星云影视投了份简历,正常情况下三天内就会有回复。 她太了解自己:若真要权衡所有利弊, 只会陷入无尽的纠结。只能趁此刻心绪翻涌, 莽撞一次,逼自己向前一步。 也许,她并不需要别人的理由,也能亲手放下决定未来的那颗砝码。 等待星云回复日子里, 纪书禾所要面对最棘手问题是,那位还“闹别扭”的温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她尝尝被拒的滋味。 一连几天,纪书禾试图通过微信消息邀请温少禹共进午餐,结果他不是工作繁忙没空就餐,就是外出应酬不回公司。纪书禾满肚子的话,通通被他用借口挡了回来。 温少禹!骗子! 纪书禾在心底暗骂。 她明明看见江鑫提着附近的砂锅粥外卖进他办公室了! 不过温总借口再多,总有避不开的时候。拓维的拍摄临近尾声,大部分素材已经到位,只剩下一些补拍镜头和最后的正式采访。 温少禹的采访早就定好的,没有临时推拒的借口,这便成了他们眼下唯一名正言顺必须见面的理由。 采访安排在拓维十六楼,总裁办公室边上的小会议室里。纪书禾早早到场布置安排,习惯性和摄影、收音确认最后的细节。 而此时的窗外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大楼玻璃幕墙。会议室里被迫灯火通明,可灯光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拖拽出种惆怅来。 纪书禾倚在门边等人,视线望向窗外。 她想这天真是奇怪,本是不怎么下雨的冬季,刚晴没两天却又成了这幅阴沉沉的模样。而且雨或者雪就是不落下,成天摆出这幅模样悬在头顶吓唬人,就跟某个人似的。 还想再指桑骂槐嘟囔两句,温少禹迎面朝她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显得老成严谨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挺阔有型,深蓝色的领带系得端正,完全是标准而克制的精英模样。 “纪制片。” 他虽是径直朝纪书禾走来得,可那张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在纪书禾身上:“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鼻音。纪书禾听得担心,想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可一抬头见他公事公办的神情,攥着提问卡的手指微微发凉,终究只低声答。 “已经准备好了,温总这边请。” 纪书禾引着温少禹在布置好的长桌一侧就坐,中间是会议室宽大的桌面,她则是在长桌另一边摄像机侧面坐下。 一张桌子分坐两端,像是划开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纪书禾呼出口气,想把声音调整得从容些,可一开口还是发颤:“感谢温总拨冗接受备采。采访内容会配合成片剪辑,因此今天的提问不一定全部出现在正片中。” 温少禹点头:“明白。” 灯光调试到位,纪书禾示意stella开始。还是很形式地打了个板,摄像机提示灯亮起,备采正式开始。 采访提纲纪书禾早就发给过温少禹,多涉及智慧建筑、数字孪生方面的专业问题。温少禹早有准备,侃侃而谈起技术难点时条理清晰,用词专业又严谨。 此刻的温少禹,有一种纪书禾并不熟悉的成熟与沉稳。作为一家科技公司的年轻掌舵人,他有扎实的技术,有长远的眼光,也因年轻而带着锐利的闯劲。 所以在谈及数字孪生的未来发展时,即便神色看着些许疲惫,可眼底透露出的华彩,让人无条件相信他能将一切尽在掌握。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温少禹的姿态从容,配合度也极高,只用了大半个小时,采访便进入尾声。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纪书禾放下提问卡,暗暗松了口气,“据我们了解,拓维的主要业务并不关于数字孪生以及高精度建模这方面,温总当初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开发的这个项目的呢?” 在纪书禾的提问卡上,这个问题是被荧光笔标红的。 青石弄 第48节 这是一个基础到近乎套路的问题,通常用于烘托情怀,讲述被采访者的远大理想,如果答案实在不合心意,也会被剪辑干脆地剪掉。 所以问题的答案,对纪书禾的意义,会比对片子本身更重要。 温少禹松开交叠在膝上的手,银边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他没有立马作答,而是看了看纪书禾,再抬手抵住眼镜横梁往上推。 “答案可能有点俗气。” 他垂眸思索,做出一副很真实的怀念感来:“执意去做数字孪生的项目,是为了我的一位…老朋友。” 听到那熟悉又意味深长的称呼,纪书禾心头一涩。正在那儿五味杂陈,温少禹却趁机说起了从前。 “我小时候也是在弄堂里长大的,和外婆住在以前的永安里。老弄堂空间狭小地方逼仄,一幢楼自然不止一户人家,而我和我的那位老朋友就是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段回忆里有太多关于弄堂的东西,譬如老虎窗外的天空,吊在天井里的晾衣绳,两家轮流用的灶披间,以及弄堂外的公厕和澡堂。” “其实弄堂里的居住条件并不好,但因为那位老朋友,我一度希望弄堂能永永远远不要拆迁。” 温少禹说到这儿忽然停下,余光观察了一阵纪书禾的反应,又垂下视线轻声苦笑:“可惜,弄堂拆迁之前,我那位老朋友先被迫离开了。” “所以选择开发数字孪生技术,是为了我的私心,我想把承载着过去回忆得地方完全复刻下来。或许哪天她重新回到新海,想到过去曾经,我能告诉她,我替她保留了一部分记忆在这里。” 摄像机录制时红色的指示灯常亮,温少禹说完,双手交叠重新置于膝头,等着纪书禾开口。 来到拓维拍摄后,纪书禾已经看过数字孪生出的永安里。高精度建模完全还原了弄堂的旧貌,门口半坏的铁门、早上排队得公厕,甚至还能点击进入建筑,乌色的门后掩着一间间昏暗狭小的房间。 如此细致而生活化的还原,显然远超一般商业项目的用心程度。 而温少禹现在说,他做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她。 “…能成为温总的朋友真是有幸。” 在他的公司,当着自己团队众人的面,纪书禾必须做出回应。可嘴角扬起的笑容有些僵硬,声音干涩发紧,并不比感冒的温少禹好多少。 温少禹轻声叹息:“或许吧。”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stella示意摄像停机,机器的红色提示灯终于熄灭。 纪书禾还沉在方才那番话里,这会儿机械地收起东西,继续客套:“辛苦了,温总。我们采访部分全部拍完了。” 温少禹“嗯”了一声,解开西装最下方的一颗纽扣,动作不疾不徐:“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联系江鑫再约。” 他说完也不打算多留,竟是专审要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纪书禾下意识叫住他:“温少… …” “怎么?”温少禹顿住脚步,侧身回眸,冷然的询问里同样带着刻意的平静。 那些准备好的,迂回的,试图缓和的话堵在喉咙,纪书禾忽然很想直白地问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他待她的特别,早已渗透在每一处行动里,将答案明明白白摊开在她面前,是她没办法做出那个回应爱意的决定。 “没事了……谢谢配合。” 温少禹盯着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甚至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这是在拓维拍摄的最后一天。用掉这次“正当见面”的机会,往后两人便只剩那玄而又玄的朋友关系。要解开这僵局,只怕更难了。 午后只剩一些空镜和环境音需要补录,stella 带队迅速拍完,准备再次转场。各部门拆设备的拆设备,收东西的收东西,没想到沈行却在这时候来了。 职场的一般规律,领导总是会挑任务即将完成,众人最松懈时候出现,所以沈行也不例外。 不过他算是好说话的上司,见最近连续拍摄辛苦,已经订好了餐厅,让大家收工后去好好吃一顿,争取能赶在春节前杀青。 摄制组忙着撤离,拓维这边自然有人相送,来的仍是老熟人方谨姝。沈行嘴上寒暄,目光四下打量没见到温少禹,心里便又有了计较。 收拾好成箱的器材,众人分成两批浩浩荡荡走进电梯。 沈行同方谨姝站在靠门左侧,说着什么“向温总工作繁忙就不打扰,烦请代为道谢”之类的假话。stella听着撇撇嘴,表情显然是在用脸骂人,还拉着纪书禾往靠按键那边站。 电梯下行,短暂的失重后又是明显的下坠感。电梯停住,显示屏显示楼层15,而电梯门打开,却是站着温少禹。 他身后跟着江鑫,见到电梯里是纪书禾一行人,面上并无诧异,只微微颔首,便侧身挤进所剩无几的空间。 “刚还说温总忙碌,没想到还是碰上了。”沈行绝对是故意,边说边侧身让出身边的方谨姝,自己则是往纪书禾那边靠了靠。 “刚开完会,接下来还有个应酬,确实没想到还能顺便送送各位。”温少禹目不斜视,盯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沈行点头又问:“温总去几楼?” 温少禹扭头,视线先落在纪书禾身上,再缓缓上移至她面前的电梯按钮:“去地下车库,跟各位一层。” 沈行像是被忽然提醒:“差点忘了,我的车停在咖啡店那边。” 他俯身前倾,伸长手臂去按1楼按钮,动作间几乎将纪书禾笼在身前。在旁人眼里,就好像她被沈行圈在怀里一般。 “小书你们要不要坐我的车?” 电梯空间本就局促,谁一开口,众人视线便全部跟随。 方谨姝看着眼前这“般配”的两人,似有所悟。温少禹仍目不斜视,脸色却明显沉了又沉。只有stella 像是嗅到了什么,后退半步,试图看清那点不对劲。 “不,不了吧,我跟stella一起……” 纪书禾慌忙转头去找救兵,可stella 这会儿根本顾不上讨厌沈行,一门心思只想凑这个热闹:“我可以啊,我也能上他的贼车…啊不是,专车。” “纪书禾。” 一片微妙的混乱中,温少禹忽然开口,显然他并不打算就纪书禾于水火,而是在这混乱里又添了一把火。 “别忘了栗子的体检,明天早上我会带他去酒店接你。” 第42章 星火 今天就留在这儿吧。 栗子体检的这天大雨滂沱。 雨是从前夜开始下的, 虽然酒店隔音不错,可纪书禾向来觉轻,又有重重心事未解, 在这样的雨声里自然没有睡好。 需要她思考的东西很多, 譬如怎么在尴尬中配合温少禹完成第二天的体检,再譬如星云发来的一面邀请, 究竟要不要答应。 但显然柔软的大床并不是一个适合思考的地方, 再混乱的思绪躺平久了,就只剩下化不开的困倦, 然后再睁眼已经到了第二天。 天色阴沉, 雨依旧在下。 纪书禾刚收拾完自己,温少禹就发消息说自己正等在楼下。 纪书禾撑着伞,自酒店正门匆匆走出,远远就看到温少禹的车。 他正靠在驾驶座上,侧过脸, 面对着窗外连绵的雨,神色被糊在窗上的水汽晕染得不太真切。 纪书禾竟觉得自己恍惚间堪破了什么。没了工作场合锐利气场, 现在的温少禹显得迷茫而脆弱。 她不太能确定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是否准确,可当她越是靠近,就越是觉得那张脸那双眼睛藏着化不开的惆怅。 纪书禾俯身敲敲副驾的车窗, 拉开车门,收好滴水的雨伞这才坐进车里。 开关车门动作给车内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纪书禾轻声开口:“早。” “早。”温少禹回应, 声音比昨天在会议室里还要沙哑,鼻音也更加明显。 纪书禾眉头紧蹙,忍不住去看他。雨天本就昏暗,而车内更是添了一重晦色, 她看不清温少禹的脸色,不放心地刚要张嘴询问,主副驾驶之间的空隙却冒出来一个金灿灿的脑袋。 栗子有段时间没见着纪书禾本人,先前就趴在车窗边上巴巴望着,这会儿见纪书禾上了车还不搭理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往她身上蹭,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于是询问变成安抚,纪书禾揉着栗子的脑袋同样向他问好。 趁一人一狗互动,温少禹踩下油门,转而将车汇入被雨水冲刷得潮湿的车道。 周末早晨又是正下着大雨,路况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车外的雨刮器勤奋工作,而车内的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刻意的安静。 所幸温少禹预约的宠物医院离纪书禾下榻的酒店不远,约摸二十分钟后两人一狗到达目的地。 温少禹将车停在附近,怕栗子淋雨着凉就一路把他抱过去,纪书禾跟在他身边打伞。 这风大雨大,纪书禾那把单人伞只能遮住栗子,等进到宠物医院,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大半。 预约的时间算早,宠物医院里人不多。栗子本就听话,加之老年犬本就精力有限,检查流程还算顺畅迅速。 医生给栗子做基础检查时,还感慨这个年纪的大型犬被照顾得很好,性格亲人又温顺,一看就是主人废了心思的。 纪书禾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靠在墙边的温少禹。 三九的寒冷天气,他却依旧穿得不多,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长大衣。脸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青影淡淡,整个人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态。 纪书禾看向他,他始终没有回望,似乎刻意避免与她对视,只有在医生询问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 栗子一通折腾有些累了,趴在办公桌边甩着尾巴。 医生看过检查结果,直言让这对“离婚感”很重的“父母”安心:“检查见过看没什么问题,心肺功能都很正常。关节软骨磨损退化呢,属于老年犬的常见问题。现在情况还犬克隆,但还是建议控制体重和运动量,尽量不要让他爬楼梯什么。” “体检报告可以我们医院的小程序查阅,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咨询客服,解决不了的都会找到我们的。” 温少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耗费一上午,检查买个心安。只是刚要抱着栗子刚走出医院大门,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势骤然变大,寒风卷着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两人等了一阵,却不见丝毫雨势变小的意思,想着医院距离停车场不过百米,还是同来时一般,一人抱狗一人撑伞冲回了车里。 两人都只顾着栗子,在大雨里走了一遭,显得尤其狼狈。 纪书禾的发梢滴着水,外套湿了一片。温少禹更甚,大衣一侧全湿,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 他本就感冒不适,又抱着七八十斤的栗子跑了百来米,这会儿急促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色还透出种诡异的红晕来。 “温少禹,你是不是发烧了。”纪书禾试探。 温少禹车里除了纸巾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把整包纸巾递给纪书禾,然后将暖风开到最大:“没事。” 他话音落下,安静的车厢里立马响起出风 口暖气输出的轰鸣,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以及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纪书禾可以感觉到不同,不同于车内暖风得炽热温度,正一阵阵从她身边人身上传来。 “你在发烧。”这次是肯定的语气,纪书禾转过头看他,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 温少禹侧身避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目光直视前方,像是不带私心,只答道:“雨太大,路况也不好。你衣服都湿了,这里离我家更近,先回我那儿换身衣服吧。” 青石弄 第49节 纪书禾收回手攥成拳头,瞥见他紧抿的唇和愈发潮红的脸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反对。 这根本不能成为理由,只是此时此刻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罢了。 他们都知道,但谁都选择保持缄默。 也不知温少禹开的哪条路,他没用导航七弯八绕不过十来分钟,就从医院到了他住的公寓。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地库电梯直通楼上住宅,两个依旧湿漉漉的人带着狗上了楼。 指纹解锁,开门进屋,室内的温暖空气缓和了湿衣服半干不干黏在身上的寒冷。 温少禹的住处纪书禾没来过,视频里但是见过不少次。公寓整体是黑白灰的色调,整洁、冷清、设计感强,简单到普通开发商都不会设置这样的样板房。 温少禹拿了双新女式毛绒拖鞋给纪书禾,脱下湿透的大衣扔在换鞋凳上,匆匆进屋找了两条干净的新浴巾和一套全新的运动服出来。 “衣服湿着感冒的,客房卫生间东西都是新的,去一个澡吧。”温少禹递了条浴巾给她,“外套放这儿我去烘干,我先收拾栗子。” 纪书禾接下却没动:“我来吧,你先去换衣服。” 温少禹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更哑。可先前被他避开,纪书禾不敢再贸然上手试探他额前的温度,只催促他赶紧去洗漱。 “没事,你先去。” 纪书禾没有继续没有意义的争执,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对她显然宽大的衣服出了客卫。 客厅不见温少禹,只有顶着毛巾正在自娱自乐的栗子。纪书禾走近,栗子咧开嘴朝她低声叫了句,阳台烘干机运作,合着窗外不歇的雨水,把室内衬得格外安静。 “栗子来。”纪书禾一招手,栗子就嬉皮笑脸顶着毛巾走到她面前坐下。 “温少禹去洗澡了?” 毕竟是在别人家里,纪书禾不好乱逛,见主卧的门关着,只当温少禹去换衣洗漱,她就在沙发前席地而坐,逗弄着朝她撒娇的栗子。 这家伙又是许久不见纪书禾,拿脑袋拱她,不时发出“呜呜”的低声。纪书禾却有些一心二用,手底下正捏着栗子的爪子,目光却总是飘向卧室那紧闭的门。 “感冒发热是不是不能洗澡来着?”纪书禾拿栗子耷拉下的耳朵去盖住他的眼睛:“要不你去看看?” “雨小点我就得回去了,你又不会打电话,他要是烧晕过去了怎么办?” 栗子当然听不懂,依旧顶着毛巾cos印度小狗。不过他见纪书禾愁眉苦脸,低头叼着她的裤脚就往后拽。 纪书禾不解,只是跟着栗子的动作起身再向前,最后停在了主卧门口。 “我是说让你来看看,不是让你带我来看看”纪书禾蹲下,点栗子湿润的鼻子,“他最近跟我闹脾气,大概率是不想见我……” 正说着,卧室房门打开,温少禹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脸色却比刚才更红了些,眼神也因高烧显得有些氤氲不清。 纪书禾被当场抓包,尴尬地移开视线:“发热好像不能洗澡,我,我怕你不舒服,带栗子过来看看。” 温少禹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重得让纪书禾有些支撑不住。 纪书禾转身往客厅走:“你家体温计在哪儿,有没有感冒药?你看着状态很不好,吃了药赶紧去休息吧。” 像是意识到自己还在温少禹的地盘,她又补充:“等会儿雨小点,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她身后,温少禹闻言扯了扯嘴角,扬起个极其自嘲的笑。可能是因为实在苍白虚弱,连嘲讽的感觉都淡了不少。 “我没有躲着你,也没有不想见你,是怕跟你一起吃饭会把感冒传染给你。” 纪书禾一怔,继而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尾音扬起,随即又沉沉落下,愈发沙哑的声音带着种近乎破碎的冷然,“你知道什么知道。” 纪书禾心头一紧,抿唇不敢再言。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栗子浑然不觉,迈开步子“哒哒哒”地走回客厅,挑了块舒适的地方趴下,但黑豆豆似的眼睛还在盯着他俩看。 这样的环境里,纪书禾只能选择走向栗子。而温少禹盯着一人一狗看了片刻,最后竟走向了客厅的落地窗边。 此时的他们像极了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因为不想在孩子面前爆发出积蓄的矛盾,所以都在勉强维持着体面。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小区外侧的道路似乎有些排水不畅,低洼处积蓄起浅浅的水塘。也就现下没有雷声,不然真会让人错觉这是某个盛夏雷暴的午后。 温少禹倚着窗,炽热与寒冷交织的感觉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应该烧得更高了。自前额至太阳穴像被贯穿似的疼,浑身肌肉酸胀,腰疼尤其剧烈。 他扶着窗框,舌尖死死抵住上颌,试图通过毫无科学根据的偏方,忍下这阵尤为剧烈的咳意。 只可惜,咳嗽就像他对纪书禾的爱意,对沈行的嫉妒与忌惮一样难忍。没什么血色的唇边溢出几声闷咳,温少禹握拳抵在唇边,那张脸也因此显得更红。 他想告诉纪书禾,他比沈行更加可靠,更值得选择,所以不想在她面前展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可他在面对纪书禾时,常常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以为可以徐徐图之,但现下有人正虎视眈眈盯着这块木头,一旦落后就极可能失去。可太过急切也不可行,倘若表白的时机不对被她拒绝,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挂着雨水蜿蜒痕迹的玻璃窗同样倒映着身后,纪书禾逗弄着栗子,让他幻视旧日旧楼里尚且年少的他们,就好像她不曾离开过一样。 温少禹抬手,指尖触碰玻璃上那道虚影的脸颊。 他不会强迫她留下,但纪书禾这辈子只能养一条狗。 纪书禾听着那阵咳嗽声,担心更盛,想到先前被打断的话题,她虽有忐忑,可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他:“温少禹,你要不要先吃药……” 温少禹却不打算给她说完的机会。 “这雨太大,走不了。”他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声音因高烧含糊,却带着过分的执拗,“今天就留在这儿吧。” 第43章 高烧 把我一起带走 烘干机运作停止的提示音响起, 成了刺破这诡异安静的针。纪书禾被这声音惊醒,吞了口口水,立马站起身。 “…不, 不用了!既然衣服干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打伞出去没几步路的。你记得吃药,早点休息吧!” 她仓促说完, 然后径直往阳台边的烘干机走。站定在陌生的机器前, 她动作迟疑了一瞬,生生忍下回头向温少禹求助的想法, 靠着一般常识和蛮力拉开了烘干机的门。 温热 的空气裹挟着不知名的淡香扑面而来, 她伸手要去拿里面烘得温暖的外套,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一道滚烫而固执的力量死死攥住。 温少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纪书禾身侧,一手桎梏着她的手腕,一手用有些粗暴,近乎泄愤般的力道, 狠狠甩上了刚打开的烘干舱门。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惊得一旁的栗子不安地抬起了头。 纪书禾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被顺势拽着后退,而后单薄的脊背抵上了冰凉的阳台墙壁。 温少禹高大的身躯跟着笼下来,他将本就昏暗的环境里所剩不多的光亮又挡住了大半。 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混沌而炽热, 此刻正充满无解怨恨地盯着眼前人。 纪书禾被看得异常慌乱。 “纪书禾。”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带着种令人心惊的狠劲:“你又要走!” 不是疑问, 不像陈述,是压抑许久变成绝望的控诉。 “现在要离开我家,过几天拍摄结束,再离开新海…是不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扣住纪书禾的手也因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可他没有松手,甚至更加用力:“回去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然后一切重来,再重复一遍那个该死的八年!” 纪书禾对上温少禹有些骇人的眼睛,从中看到濒临崩溃的痛苦,可她否认的话到了喉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仅从事实来说,他并没有错。 只不过,完成工作回到伦敦,从过去必然的结局,现在成了可供她选择的选项之一。 温少禹身上滚烫的热度一阵一阵朝她涌来,或许是被这炽热熏得失去的理智,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在这时候选择试探起他的态度。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他咬牙切齿:“……纪书禾,你对我总是最狠得下心。” 温少禹眼底那圈绝望的红,成了包裹他周身无形的荆棘,无声无息间先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我会恨你!我真的会永远…恨你!” 可下一瞬,他猛地抓起纪书禾另一只自由的手,狠狠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在她挣扎时,用尽力气把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 温少禹把脑袋搭在纪书禾肩头,然后双臂收紧,让炽热的体温无死角地包裹住她。 这动作分明强势到宛如禁锢,可此刻的,看上去又脆弱易碎得像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玻璃。 隔着单薄的棉质家居服,纪书禾能清晰感受到掌心所覆盖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紊乱且疯狂的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手掌,连同她的心跳也一并加速失序。 其实这时候趁温少禹不注意,真的想要挣脱离开并不困难。高烧耗尽了他绝大部分力气,这拥抱也并非固执刻意的囚困,更像是被折磨到忍无可忍时,向唯一能救赎他的人做出绝望的试探。 两人相拥时,纪书禾看不到温少禹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肩膀正微微颤抖,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若有似无的哽咽。 他又开口,已经不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哀求。 “求你了…别丢下我……别不要我,行不行……” 他像一只极度害怕被遗弃的小狗,在虚张声势的呲牙恐吓之后,终于撑不住虚假的声势,向她袒露出惶恐和柔软的肚皮。 他在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 “温少禹……” 纪书禾想安抚,却被他再次打断。 “不需要,不需要你留在新海的。”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蚊吟,可短短两句话又重重砸在纪书禾心上:“你去哪儿都好…把我一起带走……” 他依旧将沉重的脑袋搁在她肩头,伴随着粗重滚烫的喘息。纪书禾微微后仰,终于看清温少禹烧得通红的脸颊。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他依旧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知是未干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纪书禾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温少禹那么骄傲,他从不向她示弱,更不提现下歇这般哀求…… 纪书禾忍不住抬手抚上温少禹的前额,他怔愣一瞬,却没睁眼,像通过纪书禾的举动得到什么许可,继而得寸进尺地用额头抵住她的手掌蹭了蹭。 “温少禹,跟我走的话,公司不要了吗?你辛苦保护的拓维,新海的一切,都不要了吗?” 纪书禾只当他烧迷糊了,边叹息边摇头,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疼惜。 那人在她掌心下含糊地呢喃:“不要了,只要你。别的…都不要了……” 他刚说完,紧接着一阵再也忍不住剧烈的咳嗽,温少禹扭开头,咳得弯下腰去,连脊背弓成了脆弱的弧度。 纪书禾却伸手揽住他,让温少禹重新靠回自己肩头,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咳嗽也奇异地逐渐停住了。 青石弄 第50节 她把脸贴近他滚烫的鬓边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温少禹,你是笨蛋。” 她分辨不清眼前人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可看他这模样,自己心中所有筑起的防线,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感觉到她的叹息,温少禹默不作声,只将手臂收得更紧,又低低哼了一声:“我是。” 看来是真烧迷糊了,什么话都肯答应。 纪书禾只能顺着哄他:“家里有没退烧药?我们先去吃药,好不好?” “…你要走。” 温少禹扶着纪书禾的肩膀站直身子,脚步虚软到甚至踉跄了一下,眼底却执拗地映着她的影子,那眼神里盛满了将信将疑。 纪书禾深吸一口气,抬手将他被汗浸湿挡在眼前的碎发轻轻拨开:“没有,我不走。” 但没说是现在还是以后,更像此时此刻为了安抚他的借口。 温少禹那双总是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依旧盛满了绝望。他抬起沉重无力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脸颊。 “真的吗?” 他自欺欺人地确认。 “真的。” 纪书禾握住他滚烫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我不走。至少今晚,雨停之前,或者你退烧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窗外的雨不知是不是变小了,这会儿已然听不见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此刻笼着室内的温度,不知是来自于烘干机运作残余的热,还是温少禹身上。但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一起一伏,都不再平稳。 温少禹盯着纪书禾看了许久,久到纪书禾以为他非要一个斩钉截铁,关乎未来的承诺不可时,他却只是再一次将滚烫的额头抵在纪书禾肩膀上。 他卸下所有防备,却夹杂着无尽委屈与妥协。 含糊地呢喃传来,气息尤为灼热:“纪书禾…我头好疼……” “我知道。”纪书禾环住他,支撑着比自己高大许多,却虚软无力的身体,声音轻柔得像扫过心扉的羽毛,“走吧,回房间躺下,我去给你找药。” 或许向来克制清醒的人,在病中就会显得格外脆弱且执拗。 温少禹看似安静躺下,但半梦半醒间手指仍会无意识地摸索,一旦触到纪书禾的衣摆或手腕便死死攥住,显然并不相信她不走的许诺。 纪书禾无奈,只得偷梁换柱,将被子一角仔细塞进他湿热的掌心,又栗子叫进屋守着。 回到客厅,纪书禾几乎翻遍了客厅和厨房的抽屉,才在储物柜的深处找到药箱。虽然在人家家里翻箱倒柜有些冒昧,但显然就卧室里温少禹那副模样,把他叫醒问清药箱在哪儿,还不如她自己来。 喂他吃下退烧药后,纪书禾又打了温水浸湿毛巾,坐在床边一遍遍为他擦拭颈侧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温少禹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蹙着,每当纪书禾起身换水或稍微离开片刻,他即便在昏睡中也会精准地察觉到,然后伸出手相当准确地 拉住她不让离开。 温少禹的卧室依旧是暗色调的配色,窗帘厚重不透光隔音也极好,让人分辨不清外头的雨是不是停了,现下又是什么时间。 整个房间只有床头柜下方一条隐藏的灯带,偶尔被趴着的栗子不时触亮。昏黄柔和的光线,将靠坐在床头的纪书禾疲惫身影投射在空旷的白墙上。 后半夜,温少禹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紧蹙的眉头也似乎稍有舒展,纪书禾收起体温枪,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纪书禾垂下视线,看着床上的人眼睫轻轻翕动,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需要审视自己,审视这一夜,然后决定那悬而未决的未来。 下周剧组拍摄临近收尾,去按计划在设计院、规划局两处完成拍摄采访后,他们在新海的拍摄就将画上句号。 星云通知她下周三去面试,周日是沈行安排的杀青宴,摄制组暂时定在下下周回程。 而她…… 预支了留在新海过年的假期,可过完年之后呢? 星云真的是她发展事业的机遇吗?她又能否抵住夏纯可能的歇斯底里,彻底放弃那段可怖的亲情? 还有这个笨蛋…… 感情是两个人的努力,他不顾一切的放弃不过是高烧中神志不清呓语,她清楚他为了拓维吃的苦,总不能真让他放下辛辛苦苦救下的公司吧。 太多问题悬而未决,而她自认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人,害怕选择,更害怕选择带来的代价。 纪书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的滞闷一同吐出。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躺在温少禹身边,将耳朵轻轻贴在他胸口,抬手环抱住他。 隔着衣物,他规律而平稳的心跳声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与纷乱,然后带来潮水般的困意。 纪书禾终于承认,所有那些用作权衡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抵挡不住温少禹现下的痛苦。 在他面前,她亦没有原则,会患得患失,会惶恐不安,也会贪恋此刻这份令人心安的平静与温暖,想永永远远地拥有。 毕竟八年前和八年后不一样了,他们不能再互相折磨了。 就这样她在身旁人逐渐平稳的呼吸中,沉入了梦乡。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着,星云面试的事还是等有结果后再告诉温少禹吧。 省得这个敏感多心还难哄的笨蛋,病还没好时又在胡思乱想,平添煎熬。 第44章 杀青 通知到位温总 “小纪, 无论是从你过往的项目经历,还是从今天交谈过程中展现的个人视角和专业敏锐度来看,你和我们的未来发展方向都很契合, 我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出乎意料, 星云的纪录片部负责人程馥云是一位四十来岁气质干练的女性。她合上手中的简历,朝坐在对面的纪书禾露出欣赏的微笑。 “其实周冉向我推荐过你很多次, 我也一直在等你主动联系我, 只是没想到你会通过对外的招聘渠道投来简历。” 纪书禾腼腆笑笑:冉姐过奖了。走正式流程,也是怕自己实力欠佳, 万一星云觉得我不合适, 反倒让她坍台难做。” “不止因为这个吧。”程馥云微微歪头看向纪书禾,表情是一副了然模样,“入职星云对你而言不仅仅是换一份工作那么简单,新的城市,新的合作伙伴, 新的工作重心。一般人都不会乐意接受如此巨大的变动,所以我很能理解你的顾虑。” 对方的阅历和洞察力远超自己, 被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纪书禾有种心思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索性收起不必要的掩饰,同样坦诚地予以回应:“是的, 我确实还在犹豫。” 程馥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 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气场:“犹豫是正常的, 你在现在供职的公司在这个领域享誉全球,沈行虽然年轻但很会识人善用,再坚持几年未必没有好的发展。而星云只是刚刚起步……” 她忽然截住话头,调侃式地笑了:“这么听着好像我不是来招揽你, 反倒成了来劝退你的了。” 纪书禾也失笑:“星云的情况我很清楚,守业和创业是两个不同的状态,我有过准备。” “是的。星云现在处于开拓和积累阶段,我们能提供的机会和挑战,和成熟体系下的东西很不一样。你不仅仅需要权衡眼前的职位和薪酬,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职业发展以及生活状态。” “打破规则,重新开始,往往也伴随着新的生机和发现自我贴近内心的可能。”程馥云微笑,语气笃像老朋友似的跟纪书禾侃侃而谈。 程馥云不是单纯地“挖人”,而是在和她一起审视影响未来的职业选择,这反而让纪书禾感到种被尊重的踏实感。 打破与新生。 纪书禾若有所思,但不得不说这两个词给了她极大的触动。 她很心动。 程馥云见她这模样,适时地将话题拉回:“能够提供的职位薪酬、团队支持以及项目规划,都已经详细沟通了。我们的合作算是…基于彼此能力、契合度的双向选择。也不必担心跟前司项目的事,以周冉和沈行的关系,想必都是能协调处理好的。” “所以不必急着现在就答复我。”程馥云向纪书禾伸出手,“星云的大门,愿意为合适的伙伴一直敞开。” 纪书禾起身握住,真心感谢:“谢谢程总。” 走出星云大厦所在的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正好,一扫连日来的灰蒙阴郁,带来这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可因为骤然来袭的光芒过于刺眼,纪书禾还是被晃得眯了眯眼,再抬手遮挡了眉眼一下。 视线掠过马路对面,透过冬日梧桐那落尽叶片的枝丫,她看到了侧前方另一栋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拓维”二字标识。 比起星云财大气粗,独占一整栋楼作为影视孵化基地,拓维只是租用了那栋写字楼的其中几层,连大厦冠名权也是每年支付不菲费用换来的临时身份。 但周冉说的好像不错,从星云到拓维确实很近。而那天他们在咖啡店的相遇,应该只是机缘巧合的偶然。 不过真的只是偶然吗? 被程馥云关于职业理想的共识激扬起的情绪缓慢落下,她的某些话在纪书禾恢复冷静的脑中反复回响。 ……以周冉和沈行的关系? 周冉是沈行在金鹤奖时引荐给她的前辈导演,两人合作过多次,所说相熟自然是相熟的。 可是替新公司挖沈行团队成员墙角的事,要是被沈行知道,仅凭单纯合作关系所积累的情意,怎么也不会到毫不介意的程度。 除非…… 周冉的牵线搭桥是沈行默许,又或者本就是他所授意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豁然开朗的光,瞬间照亮了先前许多让她感到迷茫和微妙的细节。 虽然问题的答案几乎显而易见,但为了保险起见,纪书禾还是打算找另一个与沈行相熟,且口风可能没那么紧的人做个确认。 工作结束收尾,剧组众人显得都轻松了不少,大多数时候都不在酒店。所以纪书禾还是提前跟stella约好,才在酒店附近的某个清吧碰上了面。 拍摄这段时间,stella都在这儿混成了常客,朝调酒师示意,给纪书禾点了杯无酒精的莫吉托。 “怎么了,这么着急找我?”stella也不知喝了多少,刚刚天黑就已经眼下泛红,“总不能是工作上的事吧。” “私事。”纪书禾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下。 吧台初暖色调的灯光投落下来,把满杯冰块的饮料照射出一种与其本身无关的颜色。杯壁上成串的水珠滑落,很快就在杯底边缘积蓄出一小圈水渍。 纪书禾还是伸手扶住杯子,捏着吸管把冰块往下戳了戳。 stella撑着脑袋,看纪书禾这模样忽然来了兴致,眯起眼睛一阵打量这才开口:“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看。” “应该…不是感情。”stella甚是笃定,“你这棵小苗苗迟钝得很,也从来不听劝,不会自找没趣。” “那既然不是感情,就是事业咯?” 纪书禾点头看向她:“今天下午,我去星云面试了。” stell a顿时了然:“你们应该是聊到了周冉,或者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让你开始猜测怀疑周冉为什么会引荐你的原因?” 纪书禾默认,但越发肯定stella知道什么。 “不用怀疑她,应该是有人终于放弃老牛吃嫩草的妄想,决定帮你一把。”stella举杯抿了口酒,被气泡水炸得舌头发麻,她整张脸忍不住地皱成一团,“周冉是沈行的远房表姐,远多少不清楚,但肯定是有点血缘的。” 青石弄 第51节 远房表姐? 纪书禾有过二人关系匪浅的准备,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到血缘这层。 这信息如石投湖,掀起不小波澜,但却很好地解释了周冉为什么挖前合作方的墙脚,还挖得这么有恃无恐。 stella怕纪书禾不明白,进一步点破:“沈行对你,一直有种特别的照顾。” “那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是朋友。”纪书禾摇头否认,“可能长辈之间是有不正式地提过让我们相处恋爱,但他和我都觉得不合适。” “应该是你觉得不合适,他估计觉得你还挺适合结婚的。”stella见纪书禾蹙起的眉,一时没忍住笑出声,“别放在心上,谈感情的话,你确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纪书禾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你没发现吗,沈行本质是个很恶劣的人。他知道你不喜欢他,却依旧在你和你那个小竹马之间挑拨关系。” stella呼出口气,耸了耸肩:“虽然从结果看,某种程度是激化了一下你跟你小竹马之间温水煮青蛙,青蛙往外跳的关系。但也就是你真把他当成好人。” 这话从头听还算一本正经,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画风奇怪了起来,纪书禾反驳:“我不是青蛙。” “谁管你是不是青蛙。”stella又想去找棍子敲纪书禾脑袋。 “这件事的重点明明是,沈行都看穿你的心思,帮你创造留在新海的可能了!而你!这棵长在罐子里的小芽儿,应该放过自己,出去看看了。” 纪书禾沉默地搅动着杯中剩余的液体,残存的冰块撞击玻璃被杯壁,依旧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很了解自己的性格缺陷,难于做出决定,总想着能让所有人满意,即便自己麻烦点也无妨。可往往事与愿违,她在自己的纠结中反而伤害了更多人。 所以不光是她自己,连朋友都把她的瞻前顾后看在眼里。 “其实也不一定是星云,更不一定要选你那个小竹马。”stella语气缓和下来,换下习惯的玩世不恭,“我们只是觉得…不对,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环境。”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杯子。 “你太乖了,听话、顺从,跟你说什么都‘好呀好呀’,跟个小玩具似的。可偶尔,看着你会让我想到过去的一个朋友。” “她为了爱情难得奋不顾身一次,结果对方却不是个好人。”stella眼神朦胧,不知是在看纪书禾,还是就着她想起了过去,“而我不仅没帮上她,还……” 她忽然停住,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了。” 纪书禾睁着那双大眼睛,觉得气氛不对,想劝又不敢劝。被stella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伸手去撩她的发尾玩。 “总之,希望你留下或者离开,都是因为你自己想要。至于男人嘛,可以喜欢,但是别太怜惜他们了。” 纪书禾很想点头,但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温少禹眼眶通红,抱着她不让走的可怜模样。 更早一些,在她悄然起身离开的那个清晨,沉睡中的温少禹,额前碎发被虚汗打湿,凌乱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平日里堪比管制刀具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无力地微张,呼吸有些重,带着高热退去后沙哑的喘息声。 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苍白、脆弱,仿佛可以任由她处置。 stella看纪书禾这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妙,摇摇头又给点一杯,很给面子地没有拆台。两个小家伙谈感情,是好是坏总得亲身经历一番才知道。 那页和stella聊开后,纪书禾为着自己跳槽,辜负沈行栽培而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无论最终是否跳槽新东家,手头的收尾工作得做好。 杀青宴也是纪书禾负责安排的。要请的人不少,摄制组里又大多是西方面孔,按沈行的意思,最后办了个形式相对自由的冷餐会。 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处的老洋房,足够容纳几十人的小型聚会,专业的设计团队负责置景配餐,纪书禾只需向合作方发出邀请然后准时赴宴就好。 新海本地的电视台、设计院甚至规划局的团队好请,唯有拓维那边让纪书禾有些犯难。 直接找温少禹好像有点不对劲,虽然理论上她和温少禹更熟,但公事上她一直是和方谨姝对接的。 而且病着的那位温总也不知又耍什么脾气,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再发热,回答却是惜字如金。 这人一清醒就变得嘴硬又傲娇,要不是显得有些不道德,纪书禾是真希望温少禹能保持病中那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思考再三,最后纪书禾的邀请函还是发给了方谨姝,邀请拓维参与拍摄的数字孪生团队一起到场。 如果温总莅临,自然不胜荣幸。 方谨姝对外八面玲珑,答复得十分妥帖,说有空必然和同事前去捧场,却没给出个准数。 纪书禾性子温和,当制片这些年又吃惯了软钉子,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要不要用私人名义在邀一遍温少禹。 “纪制片。” 方谨姝在通话结束前叫住她,语气稍显犹豫:“有个问题我实在好奇,比较私人,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必回答。” 纪书禾大概猜出是什么,温少禹那天在电梯只用一句话,就她苦苦经营的人前不熟彻底化为泡影。作为关系亲密的事业伙伴,有些好奇属实正常。 “你说。” 方谨姝提了口气:“你认识纪舒朗,纪律师吗?” 纪书禾怔愣一瞬,继而笑答:“他是我堂哥。” 得到这个答案,方谨姝似是恍然,她顿了顿:“怪不得…这就对上了。” 纪书禾不知是对上了什么,只听片刻后,话筒里传来方谨姝恢复从容,甚至带着了然笑意的声音:“我们温总请了几天病假,最近都没来公司。不过,这份邀请纪制片既然选择跟我对接……” “…那我一定会通知到位温总的。” 第45章 撞破 又骗我 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整扇的落地玻璃隔窗,为室内红木色的复古家具再次镀上了柔和的琥珀色光晕。 纪书禾身着简约的深灰色连衣裙,毕竟是深冬, 哪怕是在室内她还是搭了个同款的小香风外套。 她此刻端着一杯香槟, 站在小洋房二楼那扇视野最好的窗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洋房的入口。 冷餐会从室外改成了室内, 沈行的想法固然很好, 可大家都忘了这是2月份的新海,黄昏傍晚温度骤降。别说爱美的各位女士, 就是西装革履的男士在寒风里喝一肚子香槟, 恐怕肠胃也是够呛。 所以策划跟纪书禾只提了一嘴,她就当机立断把场地给改了。 老洋房上下两层,空间不算开阔,却布置得雅致用心。 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条桌上,精致的餐品和甜食摆放得错落有致。一旁冰桶里斜插着几支白葡萄酒与起泡酒, 晶莹的杯塔在暮色与室内暖光的交映下,折射出细碎迷人的光泽。身着燕尾服的侍者无声穿行, 托盘上的酒杯里,各色液体轻轻晃漾。 看着虽然精致,但是能吃的东西都是半生不熟, 不带半点热气,属于纪书禾在英国吃到都不会正眼瞧的白人饭。 好在今日到场的宾客目的本不在口腹之欲, 攀谈寒暄、交换信息, 手中的酒杯才是最原始 的社交媒介,无论话题深浅,总少不了礼节性的轻碰。 沈行作为总制片,自然是人群的焦点。甚至连向来不喜欢凑热闹的stella, 此刻也不知被哪位相熟的同行绊在了哪个角落。 纪书禾刚结束与电视台一位编导的交谈,正欲稍作休息,感觉到一道温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跟着转过头,就见是沈行正站在不远处,手持红酒杯朝她微微颔首。 纪书禾心领神会,从经过侍者的托盘里换了杯酒,而后径直走向沈行。 “找个安静的地方?”沈行目光温和地看向纪书禾,声音不高。 他有话要说,但以二人姑且算作主场主人的身份,总少不了和路过宾客交谈。 “好啊。”纪书禾明白,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厅堂,看向二楼窗外的露台,“去外头透透气吧。” 纪书禾先推门,沈行随后跟上。冬夜清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所幸身后门内透出了暖与热形成无形的屏障,暂时驱散潮湿的寒意。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这处相对僻静的露台边,眼前是小花园里疏朗树木的黑色剪影,而不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然渐次亮起。 “小书你最近辛苦了。”沈行望着庭院,率先开口,声音比在室内时更显松弛,“跟组收尾本来就是繁琐忙碌的时候,今天这杀青宴也安排得周到。”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些感慨的笑意:“我想到我当助教那会儿你才刚入学,也没个英文名字,就跟别人介绍说你叫纪书禾。教授问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书是智慧代表wisdom,禾是粮食可以看做wealth。你的父亲给你取名是希望你智慧且富有。” 纪书禾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她还不到18,对地道的英式社交尚处在一知半解的阶段,却也敢问敢答,没什么顾及。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她轻声道,“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行却摇头,难得不吝啬夸奖之词:“可我觉得,你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成熟有能力的制片人了。” 纪书禾很想坦然接受这份夸奖,话到嘴边却还是化作了谦逊。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地举了举杯:“感谢学长一直在给我机会。” “不客气,在我这儿一直是能力大于人情,你的机会都是应得的。”沈行与她轻轻碰杯,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放下酒杯,纪书禾犹豫着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她觉得现下这个时机正好,比起日后一封冷冰冰的辞职邮件,她应该郑重地向沈行当面道谢。 “学长,前几天我去星云面试了。” 沈行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纪书禾会在这时候提起。 他微微侧身,手肘搭在露台的扶栏处,神色认真地替她分析起来:“星云算国内老牌的影视公司,不过纪录片板块确实是新开拓的领域,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以你现在的经验和能力去面试,拿到一份满意的offer是情理之中。” “而且程小姐早年就是影视圈浪潮里的风云人物,退隐了一段时间再复出,又跟星云高层关系匪浅。”沈行似是调侃自己,但更多是真心,“你跟着她可比跟着我有前途多了。” 纪书禾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经济下行影视困境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做纪录片的更不比影视剧,沈行手头几个项目的发行推进得并不顺利。况且他身为华裔,在海外市场本很容易受限,最近四处奔波,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呼出口气,不想在这时候提糟心事:“其实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但我应该是,不想回到伦敦了。” 沈行当然懂,他的初衷便是帮她逃离夏纯的控制,挣脱那以亲情为名的无形牢笼。可这个决定看似容易,真正难的,是如何应对夏纯可能波及他人的威胁。 纪书禾心软,他很了解,难保不会再次妥协。 他微不可闻呼出口气,想感慨生活公平,对谁都有难,纪书禾却又轻声开口。 “学长,谢谢你。” 沈行凝眸看她:“你猜到了?” “嗯。”纪书禾点头,“也找stella确认了一下。” “就知道,有她在肯定瞒不过你。”沈行轻笑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他抿了口酒,又继续道:“希望你不会怪我多事。” “怎么会。”纪书禾目光恳切,“这个机会在关键时刻推了我一把,对我而言很重要。只是有点意外,你为什么会……” “以为我是夏姨派来的间谍?不仅保持距离还处处防备?”沈行语气沾染上无奈的苦笑,“小书,我可不想在你的故事里成为一个反派。” 沈行语气坦然,带着种他特有的清醒与豁达:“起初是有过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和你培养感情的想法。可努力了一两年,你呢也不知是装傻充愣,还是真没感觉,学长学长叫了我这么多年。” “后来到了新海才知道,你不是迟钝,你是心里装着一直放不下的人。”沈行意有所指,纪书禾脑海立马出现了温少禹病殃殃的脸。 “所以与其抱着不够纯粹也未必合适的念想,让彼此都感觉到负担,还不如主动退回更长久的位置。做你的兄长、引路人,或者……一个真心希望你过得自由,过得好的朋友。” “夏姨夸你擅长适应环境,她不知道你是习惯委屈自己,为别人的期待而活。所以能看到你挣脱束缚,为自己做出选择,抓住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比什么都让我觉得……值得,也欣慰。” 这番话如同破开迷障的风,他如此直白而豁达地剖析自己的心思,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充满了尊重,彻底拂去纪书禾残存心头的微妙顾虑。 心结解开,纪书禾的笑意变得真心且明媚起来:“就不说对不起了,反正学长你也不是真喜欢我,我不算辜负你的感情。” 沈行歪了歪头,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尽是纵容无奈:“……你呀。” 青石弄 第52节 纪书禾放下酒杯,向沈行张开双手:“但感谢是真的,你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位兄长。” 沈行俯身,给了她一个绅士而克制的拥抱:“我的荣幸。” “新海春节这段时间,我会跟夏姨说留你在这儿收尾,但估计挡不了太久,你要早做准备。”沈行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很轻。 纪书禾刚要开口回应,忽然感到沈行环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寸,两人的距离在刹那间贴近。 “在国内也要好好干,做出你真正想做的作品。”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带着笑意,“说不定哪天我在英国混不下去了,还能来投奔你呢。” 他神色如常,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便立刻松开了她,姿态自然得仿佛刚才那瞬间贴近只是她的错觉。 纪书禾虽有不解,却没深想。她刚要点头回应,视线的余光却猝不及防地瞥见露台入口处的玻璃门边,不知何时起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是她等了一晚上的温少禹。 他站在门框分割出的明暗交界处,身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神情却冰冷得宛如荒原风雪中屹立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视线牢牢锁在纪书禾身上,她被盯得心虚,又不知这心虚从何而来。 再看沈行,脸上扬起从容的笑意,极自然地对着温少禹所在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空杯。 “看来温总有话跟你说。”沈行视线扫过纪书禾,最后迎着温少禹回望过去,微微颔首,“外面站久了还是凉,我也得去应酬一下。” “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 沈行说完就迈开步子,步履平稳地走向那片温暖喧闹之中,甚至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纪书禾望向沈行离开的背影,不觉蹙起眉头。方才拥抱时,她背对着露台玻璃门,而沈行是面向那边的。他肯定是看见了温少禹,才故意在最后 一刻表现得“过分”亲密。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stella时常评价沈行骨子里是个“恶劣”坏人,究竟从何而来。 玻璃门再次合上,将二人同将这骤然降至冰点的空间一并隔绝起来。 纪书禾不知从何解释,又或者觉得正常的人际交往无需如此敏感,便打算问些别的。 “感冒怎么样了?后来还有发烧吗?” 温少禹没答,更没动,只是用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纪书禾心下无奈,只得尝试解释:“温少禹,我和学长……” 触发到最在乎的关键词,温少禹终于动了。 他朝她走来,皮鞋踩在露台冰凉的大理石板上,发出清晰平稳的声音,而细听又有种莫名的沉重压力,温少禹最后:纪书禾面前站定,距离近到她似乎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风雪尾调。 他低头,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好像比那天高烧时还要哑。 “纪书禾,你又骗我!” 第46章 破冰 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我……” 又怎么了? 纪书禾觉得自己简直冤枉极了, 面对温少禹一副面对负心人的质控,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两人对视,纪书禾疑惑的神色像是刺痛了温少禹。他再度贴近, 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轻,让她无可反抗。 滚烫的手掌握着冰凉的手腕, 他拉着她回到室内, 短暂的温暖甚至还没温暖下纪书禾冰凉的脸,又被他拽着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 温少禹腿长, 步子迈得又大 , 若非刻意迁就,纪书禾得像现在这样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期间她和stella打了个照面,眼神接触都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带着继续向前,纪书禾只能靠着搭档默契示意自己身不由,让stella帮忙关注现场。 有没有默契领会到纪书禾的意思尚不得而知, 反正仓促间她好像看到stella抬手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一时间觉得更完蛋了。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关注旁人,温少禹一路沉默得可怕, 叫他也不回应,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他带着纪书禾从偏厅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下了楼,直接绕到了洋房后侧一条安静的小径。 刚出门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纪书禾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转瞬间手腕就被松开, 温少禹已经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纯色衬衫,可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却比纪书禾身上那件尚带余温的外套更高。 从花园后门出来,就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暗处。两人靠近, 车灯闪烁亮起,温少禹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纪书禾塞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纪书禾还在发懵,温少禹已经迅速绕到驾驶座这边,动作利落地上车落锁。 引擎低声启动,暖气无声弥漫。可车内逐渐升腾的暖意,却化不开那比窗外冬夜更冷的寂静。 温少禹没有立刻驶离,他目视前方斑驳的树影,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青筋蜿蜒没入衬衫袖口,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日剧烈。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温少禹,你还好……” 话题太多,纪书禾一时不知从何开始,只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想确认他是不是还病着。 可话音未落,他忽然倾身过来 他太高了,靠近时强烈的压迫感和他身上的滚烫气息将纪书禾整个笼住。 纪书禾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往后靠,后背紧紧贴住座椅靠背。温少禹却不退不让,见她局促,反而抬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座椅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温少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灼热,混着着淡淡的酒气和些许不知名的苦涩。那双眼睛紧紧锁着她,目光深沉得让她心尖发颤,随后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再停住。 空气随着时间一并凝滞,只剩下她和他交错又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到他眼底的挣扎,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绷紧到极限才没有放任自己低头继续。而那种克制却好像随时随地,就要跟随自己的眼神崩断。 纪书禾屏住呼吸,却没有推开他。 时间被拉扯成对两人而言都无比漫长的煎熬。 最终,温少禹放弃般闭上了眼。 片刻后再睁开时,先前那些汹涌着吞没理智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面前这个眼睛都不敢眨的纪书禾。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没有继续吻下来,而是伸手,拽过纪书禾身侧的安全带。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扣入卡槽,将纪书禾跟副驾座椅绑定在一起。 做完这个动作,温少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退回驾驶座,重新握住方向盘。他微微低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纪书禾,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纪书禾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尽管相信温少禹不会真正违背她的意愿,可方才那一瞬成年男性身上极具侵略性的张力,仍让她心有余悸。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试探地覆上温少禹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试图安抚下情绪正发酵的他。 温少禹的手不知从何时变得冰凉,在她触碰到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却乖乖由她握着。 他没有说话,眉眼间的锋利却悄然缓和,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动作轻易安抚,却又倔强地不愿承认自己如此好哄。 他又强撑着沉默了片刻,这才蹙着眉,低声问出下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这回轮到纪书禾气笑了,对着她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等冷静下来却不解释,反而问她什么时候走? 可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纪书禾反而不怕了。 “剧组订了下周三的飞机,新海直飞伦敦,要不要我把航班号报给你,再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余票?” 温少禹不说话了,端出一副面无表情的不屑模样来。 “……关我什么事。”他还是嘴硬。 纪书禾把他黏在方向盘上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头,语带威胁:“温少禹,你要是再不老实点听我把话说完,以后就都别听了。” 温少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她,眼底染上莫名的希冀。 纪书禾看着他这副强撑冷淡,却又掩不住在意模样,心头的些许气恼也渐渐化成了柔软的无奈。 “剧组下周回去,但我不走。”她声音很轻,但又极为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断,“以后,我打算留在新海发展。” 温少禹蓦然抬眼看她,问题出于意料:“为什么?” 纪书禾还记得他们在电梯里因为什么僵持,同样记得她和现在决定截然不同的答案:“因为,现在我有留下的理由了,是为了…我自己。” “前段时间朋友引荐,我去星云影视面试了。星云打算大力发展纪录片制作,正是用人的时候,给出的薪资和待遇都很不错。” “虽然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下这份offer,但我知道,我不想回到伦敦了。”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认真:“温少禹,我想在这里,开始属于我自己的新生活。” 纪书禾话音落下,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诡异地只余空调送风的声响和两人对望需要的视线。 温少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似在辨别她话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为什么是这幅表情?” 纪书禾同样紧盯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摩挲,越看越觉不安。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反而忧心忡忡的。 她在这时候敏感地想到了另一个人,那种给出惊喜期待求夸的情绪顿时消散:“是因为,我妈吗?” “我知道, 我妈会是我做任何选择的阻碍,但我不会让她再一次影响到我身边的人……” 温少禹觉察到纪书禾收手要逃的意图,立马反手握住攥在掌心:“不要瞎想,我不是你爸,从来不在乎这个。” 他握住她的力道很稳,指尖的凉意似乎也因触碰而回温,于是安抚的角色转换,成了他在给她力量。 “我只是想确认。”他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其实记不太清那个混乱的雨夜自己说了什么,可他太了解纪书禾,怕她因怜悯而妥协,更怕她说着自己要跳出亲情的桎梏,转而又被别的,譬如来自于他的感情所绑架。 他说过,纪书禾前半生最缺的就是自由,他不想成为又一个困住她的笼子。 纪书禾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八年前他是第一个问她想要什么的人,八年后他依旧在执着这个问题。 青石弄 第53节 他希望她是为了自己,也只是因为自己。 “当然是因为我想。” 她回望他,任由他掌心那复杂的温度传递过来:“我想抓住事业的新契机,在新海实现我对心仪项目的所有构想。也想拥有自由的选择,和我那位控制欲过盛的母亲抗争到底。”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我不否认,你是……我决定留下时,想到的第一个人。” “温少禹,你是让我关于新海的回忆产生温度的理由,也是让我敢于想象新生活的底气。” 纪书禾深深呼出口气,语气格外郑重:“如果非要界定,你是我想要的一部分,不是让我产生被迫的原因。” 良久,温少禹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紧绷到有些僵硬的肩背线条,这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低声承认:“我只是……怕你委屈。” “我不委屈。八年了,我总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纪书禾知道他的心意,歪歪脑袋去找温少禹的眼睛:“而且有人不是都打算跟我走了吗?” 是的。 温少禹没答,可他原本是真的打算探听剧组的航班,然后同个班次一起飞过去。或许有些冒昧,他想至少,至少不能又一次失去她消息。 温少禹忍了又忍,这会儿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那刚才和沈……” “星云的机会是学长和他朋友冉姐牵线搭桥的,拥抱算表达多年照顾的感谢,是正常社交。” 纪书禾十分坦然,顺便还有意无意控诉一下摆明了吃醋的某人:“这些事本来想确定下来再告诉你,可给你发消息回复敷衍,见了面还一句话不说,拉着我就跑,我的外套背包都还在里面,你看手都红了……” 纪书禾这会儿想起来秋后算账,只是声音听不出多少生气,埋怨的话落在温少禹耳朵里,只觉得。 “而且我就算跟剧组回伦敦又怎样,你是打算把我带走关起来吗?” 温少禹低头检查起纪书禾的手腕,轻轻摇头,却说不出自己做出这番举动是何目的。 就是看她和别人亲密一时间不受控,一股怨气冲昏头脑,等把人带出来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纪书禾见他不语,只是轻轻呼出口气:“温少禹,你以后要记得听我把话说完,乱吃醋瞎发脾气的话……我也会生气的。” 温少禹说不出自己没吃醋的话,尤其是高烧褪去,醒来发现纪书禾已经离开的早上,满脑子只剩自己又被她哄骗,又一次被她抛弃的怨怼。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那边的工作还需要回去交接吗?马上过年了,能不能留在新海过年?” “我申请了假期,等年后再回去交接,有什么问题先线上沟通。” 温少禹又松了口气:“那就好。” 纪书禾不知道他在好什么,即便她留下过年也是跟奶奶和大伯全家一起,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不过她没直说,却又顺着温少禹的话想到什么:“下周剧组再酒店订的房就要退房了。我和我爸的情况你也知道,既然决定留下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他们……” “听说你在拆迁安置的那个小区还有套房子,不如借给我吧!我按市价付!” 温少禹立刻抬眼看她,几乎想脱口而出让纪书禾直接住进自己家。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不会答应,眉头微微蹙起,他斟酌着措辞,试图让提议听起来更中肯客观。 “那边只做了简单的装修,又很久没人住了,收拾起来有点麻烦。”温少禹顿顿,“我那儿倒是还有空房间,你要是能住过来,这段时间……还能多陪陪栗子。” 纪书禾指尖蜷了蜷,划过温少禹掌心,微微发痒的触感几乎要钻进人心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温少禹,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我……”温少禹还没想好借口。 纪书禾却又道:“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你都没有好好追过我。” 第47章 重启 下班一起去超市吧 社畜的命运是, 只要还没离职,就得依旧得按时打工。 杀青宴上的风波有沈行兜底,但剧组分批返程的工作还是得纪书禾安排处理, 于是这几天她一直往返于酒店和机场。 最后一天送的是stella和沈行。 机场大厅沈行帮stella推着行李, 静静站在一旁看两个姑娘恋恋不舍地拥抱道别。虽没有显露出丝毫着急催促,可眼底还是流露出对这份惜别的些许不解来。 他们这行本就居无定所, stella更不是“安稳度日”的人, 全世界旅居游玩,只有工作需要才会在伦敦暂时落脚, 说不定哪天兴致一来也跑回新海待着了。 再说新海直飞伦敦不过十来个小时, 实在忙碌打个视频发个消息的时间总有,又不怕见不到。 但作为“宿敌”,stella比旁人更了解沈行完美表情下的困惑,默默翻了个白眼朝纪书禾耸肩。 纪书禾忍不住笑。但她觉得stella是对的,相遇从没有那么简单, 又太多人觉得那只是一场普通的别离,而又自那天后再未曾相见过。 送走剧组, 充斥着兵荒马乱的生活暂告一段落。 纪书禾在温少禹的巧舌如簧、威逼“栗”诱下坚持住了自己,暂时住进了那套温少禹名下的,永安里动迁安置的房子。 房子并没有温少禹说得那么难收拾, 纪书禾拉上温少禹,温少禹在顺路叫来提前休假的免费劳动力纪舒朗, 三人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基本打扫得差不多了。 纪书禾没跟纪舒朗说实话, 只说自己申请了休假要在新海多待一段时间。显然在工作没稳定前,并不打算告诉除了温少禹之外的任何人。 这事没提前串供,纪书禾背着她哥一个劲儿地给温少禹递眼色。温少禹却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偏偏不接茬, 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时不时回头张望的着急模样 一时还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纪舒朗因为高三补课,时常缺席培养感情的私人活动,也难怪他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少禹这会儿的走神还是把纪书禾惹着急了,趁纪舒朗转身进洗手间,狠狠瞪了他一眼,张牙舞爪一通比划跟小猫似的。 他伸手想去拉她正在比划的手,可纪舒朗不知在洗手间干什么,叮铃咣当一阵噪声后,他还扯着嗓子喊温少禹过去帮忙。 温少禹很想装作没听见,但纪书禾面对她哥心总是偏的,他被推着往洗手间走,暗暗骂了声纪舒朗,决定下一年的法律顾问费用适当缩减一下。 最后,温少禹跟纪舒朗合力,赶在小区垃圾站关门前把一大袋垃圾拎下楼。 垃圾站明明离得不远,两人却不知为何耽搁了许久。回来之后,纪书禾特意问起,他们却默契地闭口不谈。 不过后来某天纪书禾去看纪奶奶时,大伯母楚悦当作笑话提起。说是那天温少禹和纪舒朗垃圾分类没分彻底,被守在垃圾桶边上的督导阿姨发现,愣是手把手教他们重新分完才给走。 附近住的都是老街坊,这两个身高长相都出众的年轻人并排站着挨训,自然有闲不住的好事打探,一来二去把糗事带到了楚悦面前。 纪书禾安顿下来后,日子 便像重新拧上了发条,开始按照新的安稳的节奏滴答前行。 拥有大把自由时间的纪书禾,第一件事就是把栗子“拐”了过来。每天睡醒后就是搂着栗子坐在客厅晒太阳。一边着手处理伦敦那边工作的收尾和归纳交接,一边认真考虑星云影视的offer。 程馥云那边没催,纪书禾也不急着做决定。她通过已知信息,试图更深入地了解星云关于纪录片的布局,以及可能给到她的项目空间。 同时,她也开始留意新海其他同类型公司的动向,不慌不忙为自己规划着最合适的第二航程的起点。 虽然房子名义上挂着温少禹的名字,但他出现在从这儿的频率,简直比出现在自己家的更高。 作为公司关键人物,班都不加了。准时下班后回顺路带一束鲜花,或者盲买几款电梯里偷听同事说话提到的甜品。 他往纪书禾的厨房和冰箱里塞了很多东西,纪书禾不爱喝白水,他买了各种花果茶,切好用蜂蜜蜜蜂腌渍的柠檬,当然也没忘把栗子的狗粮、零食每天要喝的羊奶通通搬过来。 纪书禾始终默许着温少禹以这样的方式,浸润侵蚀她的新生活。 同样,她也会掐着他下班的时间,提前下厨简单做两个菜。英国留子的厨艺水品是靠环境磨砺出来的,在脱离匮乏的食材调味料和烟雾报警器后,纪书禾似乎更上了一个台阶。 可是纪书禾格外讨厌洗锅刷碗,她一个人的时候不爱做饭,如今热情也有限。即便后续工作都外包给了温少禹,她偶尔还是会带上他回纪奶奶那儿蹭饭。 纪奶奶上了年纪,孙辈齐聚不觉叨扰,反而最是欢喜。她还乐呵呵说让温少禹一定要常来,说大家是从一个弄堂、一个屋檐下走出来的,早就是一家人了。 纪舒朗坐在餐桌那头嘟嘟囔囔,心想不用他奶奶叮嘱,这人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会好好把自己当他们一家人的,过分点让他改姓纪都不是问题。 楚悦看不惯纪舒朗这模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两脚。而温少禹眼刀子飞过来,这人又生生挨了两刀。 可受气包纪舒朗愣是一个字不敢多说,生怕温少禹把跟他妹凑成一对的消息抖落出来,刺激到他妈跟他奶奶,催着他恋爱相亲的话,这个春节他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吃过晚饭,三个小辈收拾过卫生,不忘带上厨余垃圾,然后各回各家。 不过真正回家的可能只有纪舒朗,纪书禾温少禹会在他怨念的碎碎念里,领着栗子在小区里散步遛弯。 金灿灿的栗子即便上了年纪,威风依旧像只小狮子,但精力实在有限,通常只走到小区门口就觉得累了。 他会很自觉地在门口绿化带长椅边趴下,抬起皱巴巴的额头拿豆豆眼去看两人,意思是走不动了想喝酸奶。 这坏毛病是纪书禾给他惯出来的,头一回散步遛弯停在这里,纪书禾去给栗子买了酸奶,导致这人精老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走不动了,反正次次都停在这里。 温少禹不语,双手抱胸只盯着栗子看,纪书禾通常会在一人一狗的对峙发生的三分钟立马妥协,推着温少禹去门口超市给栗子买酸奶。 通常温少禹会转身看向纪书禾,一动不动。毕竟她那点力气跟小猫挠墙似的,若非他自己主动,否则很难被她推着走。 纪书禾的心态很像是亏欠了孩子的亲妈,这毛孩子听话不乱叫,只是想喝两杯酸奶能有什么坏心思。 温少禹毕竟还是待考察的男友预备役身份,虽然狗是两人一起养的,但他总是拗不过纪书禾。去超市给栗子买不加糖的酸奶,顺便给毫无原则的“孩子妈”带杯抹茶牛奶暖手。 一般这时候和温少禹相熟的保安大爷会专程从门卫亭出来,逗弄一下认真舔酸奶的栗子,再装作一点儿都不八卦地打探起两人的关系。 温少禹顺势看向纪书禾,眼里藏着笑,嘴上却追问:“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纪书禾捧着热饮,眼观鼻鼻观心,她想,他们之间太过熟稔,熟到相处中生出的是自然而然的家属感。 那么像寻常小情侣之间轰轰烈烈的表白还重要吗? 应该是重要的。 纪书禾想,书上总说爱情始于荷尔蒙与悸动,可他们之间跳过了试探与猜测,直接步入了安心与归属。 虽然这就是她想要的,可这好像有点太便宜温少禹了。 纪书禾抬眸看向他始终不答话,门卫大爷看在眼里忽然拍了拍温少禹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长叹一声:“看来还得努力啊。” 温少禹也跟着点点头,目光却依然落在纪书禾身上,声音低沉而认真:“嗯,我努力。” 纪书禾记得那天有工人搭着梯子正往小区门头挂一串串五颜六色的小彩灯。灿烂的灯光经过调试便熄灭了,再昏暗的夜色里静静垂着,同所有人一样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团圆佳节。 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暖意里,悄无声息地滑向岁末。 纪书禾假期自由,纪舒朗不必坐班,只有温总坐阵的拓维还没放假。 甚至不仅没有放假,项目碰上突发情况,在不少员工提前休年假的情况下,温总还跟着项目组加了几天的班。 纪书禾也被迫陪着加班,温少禹这人软磨硬泡说要看栗子,结果打通视频就把手机放在那儿工作,还不让她挂断。 偏偏工作中的男人极有魅力,温少禹的轮廓被暖色的灯光照得格外温热,惹得纪书禾对着屏幕里带上银边眼镜的他一阵失神。 青石弄 第54节 但他们确实有好几天没见了。 碰巧那天周冉去星云碰上了程馥云,便打电话叫了纪书禾一起来吃饭。不谈工作安排,只作朋友闲聊。 这天是冬日难得的明净,阳光明媚透出股热烈的亮堂。气氛融洽的相聚后,纪书禾没急着回家,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柏油马路上的斑驳人影,心底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她给温少禹发了消息。 〔seedling〕:温总,忙不忙?可以摸鱼聊天吗? 回复来得很快,大概这会儿不算忙碌。 〔wen〕:现在不忙,一会儿要开个会,年前最后一个沟通会。 〔wen〕:怎么了? 纪书禾唇角微扬,继续打字。 〔seedling〕:我在拓维附近,等你下班一起去超市吧,栗子的酸奶快断供了。 那边停顿了几秒,发来两个字。 〔wen〕:真的? 纪书禾笑意顿消,抬头朝拓维办公楼眯了眯眼睛,然后发了个定位过去。 〔seedling〕:假的! 那头没再回复,纪书禾也是老打工人了,以为温少禹被什么事情绊住,也没外发消息催促,探头探脑四处打量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点杯咖啡。 可惜新海春节的冷清已经可见端倪,拓维对面那家私人咖啡店早早关了门。这周遭除了家24小时便利店,似乎没什么地方能让她落脚的。 纪书禾又低头去看手机,依旧没有回复。她缩了缩脖子,开始思考要不要去拓维办公楼底层公区坐着等了。 正在犹豫,耳畔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抬头,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熟悉又无奈的嗓音远远响起。 “纪书禾!” 纪书禾抬头,只见温少禹就穿着一身衬衫西装马甲匆匆向她走来。 “怎么不直接上去?”温少禹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纪书禾将一缕被围巾勾住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纪书禾抓住他的手,一片冰凉。她开始手忙脚乱往下摘围巾,然后不容分说往温少禹脖子上挂:“你怎么连外套都不穿,着凉了怎么办。” “这附近都关店休假了,怕你找一圈找不到地方休息,直接打车回家。” 温少禹俯身弯腰,任由纪书禾将带着自己温度的围巾一圈一圈把他裹严实,然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往拓维的方向走。 “去拓维坐坐吧,今天是放假前最后一天,开完会下班不会很晚,带你去吃火锅,然后去超市给栗子买酸奶。” 纪书禾没有拒绝:“会打扰你们工作吗?” “不会。”温少禹看着她笑,镜片后的眼眸温柔极了,“总裁办公室单独一间,随你闹翻天都行。” 第48章 窥见 过得很辛苦吧 纪书禾被温少禹牵着, 走进了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 不少公司按国定假放假,现下还是工作状态,倒是喜庆的新年装饰点缀在简约现代的空间里, 透露一种临近放假的松弛感。 电梯直达十八楼, 温少禹刚把纪书禾安置在办公室。在拓维拍摄的时候正值两人针锋相对,所以这是纪书禾第一次来温少禹的办公室。 小温总的办公室承袭老温总的, 但时隔多年, 内部的布置早已不同。办公室内宽敞而整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 他刚把纪书禾安置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倒了杯温水, 助理江鑫便准时敲门,提示催促他得去开会了。 温少禹显然还是不放心,又仔细跟纪书禾交代了茶水间、员工休息室的位置,嘱咐她自己好好玩,有急事联系江鑫后, 这才终于出了门。 纪书禾很想吐槽他的叮嘱有些多此一举,毕竟她在拓维拍摄了一个多礼拜。毕竟她在拓维跟拍过一个多礼拜, 单论对每层楼的基础设施熟悉程度,她恐怕比这位日理万机的总裁本人还要强些。 温少禹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偶尔能听见的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纪书禾坐着看了会儿手机,又翻了翻手边一本行业杂志, 找到温少禹的专访便从头到尾细细读了起来。 时间在这般静谧中, 似乎流淌得更慢了些。初来时闯入温少禹领地的新鲜感褪去,等待就成了格外漫长的事。 她站起身,扒着落地窗玻璃俯瞰了一会儿街景,最终还是决定出去透透气, 做点什么打发时间总好过这么干坐着。 拓维所在的几层楼布局设计都差不太多,不知是不是近些年有过改造,公共区域设计得颇具现代感。灰白的主色调配合温润的木质墙饰,上头摆满了葱郁的绿植,整体并没有多数互联网公司环境中自带压抑感。 拓维比国定假期早放两天,但这会儿员工办公区已经不见几个人了。要么是电脑屏幕亮着不见人影,要么是低头看手机摸鱼,主打一个没处理完的糟心事通通年后再说。 没人在乎突然出现的纪书禾,而纪书禾也没兴致替温少禹抓包。纪书禾凭着记忆和指示牌的引导,转过转角,朝前方员工休息室内走去。 员工休息室是半开放式的,两侧玻璃屏风式的墙体后藏着沙发,于是纪书禾走进时没能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低头翻文件的人。 听到脚步声,方谨姝先抬起了头。 她今天倒是没穿整套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衫,搭配咖啡色阔腿长裤,显得柔和不少。 见到纪书禾,她也有些意外,但还是放下手中的材料,站起身同她打招呼。 “纪制片?”方谨姝的声音爽利,少了工作场合的紧绷,“实在等少禹,下班?” “正好在附近吃饭,看时间差不多,就想等他忙完一起回去。”纪书禾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方谨姝,停下脚步,坦然笑了笑,“不会打扰你们工作吧。” “怎么会打扰,我们公司氛围很不错的。”方谨姝回头一看几乎空荡的工位,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而且这都放假前最后一天了,除了老板股东,谁还有心情工作。” 纪书禾失笑,点头称是。 “他们那个会估计要开一会儿,不如过来坐坐?”方谨姝指了指身旁的沙发,态度大方自然,“要喝点什么吗?咖啡或者绿茶?” “不麻烦了,我就是一个人有点坐不住,出来走走。”纪书禾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真的落座下来,气氛反而显得沉默尴尬起来。 方谨姝暗暗打量纪书禾,之前沟通时只想着合作,都没仔细观察过纪书禾。她一双杏眼明亮,气质温和柔软,像是一汪潺潺的溪水,只是静静站在那儿都让人觉得无尽包容。 而且细看下,纪书禾跟纪舒朗的眉眼确实有些相似。她来拓维很多年了,自然也听他们猝不及防提起,再讳莫如深沉寂下来避而不谈的那个妹妹。 她将资料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掠过后方宽敞明亮的办公区,最后落在纪书禾身上。 而现在,她回来了。 方谨姝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大概为的是温少禹:“现在的拓维跟以前变化挺大的。我刚入职的时候,这里只有会议室和总裁办,还没那么多员工呢。” 纪书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如今这里视野开阔设施完善,处处透着严谨与专业,难以想象当初空荡的景象。 纪书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八年,也是他的八年。 彼此错失又不想提及的那段时间,却是经历巨变至关重要的时间段。纪书禾只从纪舒朗那儿了解了个大概,现在面前的方谨姝是深知内情的,她却欲言又止,怕冒犯对方不好多问。 “那时候真挺难的,不论是拓维还是少禹。”方谨姝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开口,“他跟你说过吗?” 纪书禾摇头。 方谨姝则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是,他那个脾气,从来不会服软示弱。” “方便说说吗?”纪书禾犹豫过后还是开口,“我中间和他们断联了几年,也是这次回国拍摄才联系上。” “当然。”方谨姝想,她当然知道,“拓维那点旧事人尽皆知,没什么不能说的。” “拓维在互联网这行算得上老牌企业,根基深,但积累的内部问题一直不少,外部竞争压力又大。自老温总意外车祸后,公司内部就彻底乱了。” “他们看少禹年轻,初出茅庐资历又浅,心思活络的带了技术骨干离开,等着倒闭拿赔偿的就想看他闹笑话。”她顿了顿,看向纪书禾,“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那个人,看着冷淡,其实骨子里傲得很。顶着压力重塑架构,连续熬几个通宵参与跟进项目,我怀疑那时候他血管里都流着咖啡。” “听说他的继母看不惯他拿了老温总持有股份的大头,还找人堵在他家门口,替他所谓的弟弟妹妹要钱要股份。” 纪书禾静静地听着,其实到这儿和纪舒朗告诉他几乎不差,可再听一遍,心还是会为刚二十出头的温少禹感到苦涩难过。 亲情永远是桎梏他们的枷锁,否则他们都有机会选择更向往的人生。 “我入职的时候正是拓维转型的关键期,大概是看小说偶像剧把脑子给看坏了,总想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只要拓维能度过难关,我不仅能收获对我实力的认可,还有感情加成。” “不过他真的有能力。”方谨姝忽然笑了,笑容里是对温少禹纯粹的欣赏,“眼光精准下手又稳,还肯拼。不到三年,局面居然稳住了。拓维转型拓展新业务板块,他也抓到了机会。当时内部反对声音不小,包括我也不认同,但事实证明,他没错。” 她没有刻意煽情,言语平实地勾勒出一个在商场上披荆斩棘,一步步建立起自己权威的精英形象。 那个西装革履的温少禹,逐渐跟她记忆中那个骄傲又别扭的少年,以及重逢后偶尔脆弱偏执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所以是过去的那些经历,才造就了现在的他。 继续沉默显得不太礼貌,纪书禾轻声开口:“方经理是一位很好,很用心的合作伙伴。” 方谨姝坦率地点点头,没有假客气: “我也是名校毕业的,家里占点股份,想着年终分红,当然会比别的员工更用心些了。”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 “不瞒你说,我对温少禹确实有私心。”方谨姝从不是对感情扭捏的人,向纪书禾露出笑容里全是坦诚与洒脱,“和一个优秀有魅力的人长期相处,很难不让人产生欣赏跟爱慕。” 她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倒是让纪书禾怔愣一瞬,但气氛却从此刻开始莫名变得自然起来。 “不过,他心里装着你,对别人完全没感觉。”方谨姝话锋一转,语气轻松,“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知道。你要是不回来我还有努努力的机会,可现在你回来了。” “我才不要做别人故事里的配角。” 她端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但其实我挺为他高兴的。不是所有分别,都能再遇见。也不是所有重逢后都能有勇气重新开始。” “我真心祝福你们。” 没有敌意,没有不甘,只有成基于理解的尊重和豁达的祝福。 纪书禾承认,自己或许脑补过一些关于温少禹日久生情的桥段。可刚才真听方谨姝亲口说起这些,她只产生了对眼前女性果敢爱恨的钦佩。 如果是她,就不到。 纪书禾迎上方谨姝的目光,真诚道谢:“谢谢你,方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让她看到了温少禹那八年的一个剪影,也让她了解一个洒脱的女孩子感情历程,最后向她送出最诚挚的祝福。 “客气什么。”方谨姝爽朗一笑,“大家以后都是朋友,叫我名字就好。” 纪书禾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好,谨姝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工作顺利,有空一起吃饭!” “那得让温总请客。”方谨姝笑道。 “……说我什么呢?” 温少禹是从纪书禾来的方向走来的,显然是回了办公室没见到纪书禾,这才找出来的。他边说边抬手松了松领带,径直往纪书禾身边走:“忘了给你找点事做,自己倒是知道跑出来找人聊天。” “我又不傻。”纪书禾默默推了温少禹一下。 青石弄 第55节 “你们会都开完了,那我们也可以收拾收拾下班喽。”方谨姝假装低头看表,“我是个有眼色的下属,不继续打扰领导了,提前祝二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温少禹颔首,“代我问方董好。” 方谨姝点头挥手,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们也走吧。” 待方谨姝身影消失,温少禹低头,很是自然的牵起纪书禾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领着她往办公室走:“想好吃什么了吗?” “不是说去吃火锅吗?”纪书禾仰着脑袋看他。 “我听你的,你做主。”温少禹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示意她先进。 她望向温少禹,目光掠过他身后那间宽敞却也承载过无数压力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灯火璀璨,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焦头烂额的青年。 清瘦、憔悴,仿佛只是阖眸都能被困意打倒彻底睡去。 纪书禾抬眸看他,望进如今已沉淀下沉稳与力量的深邃眼睛,还是会为他感到心疼。 “温少禹。那几年,过得很辛苦吧。” 第49章 目的 这才是他的目的 温少禹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以为纪书禾欲言又止是选择恐惧发作, 犹豫一会儿吃什么,甚至已经很贴心地准备了几个选项帮她减轻难度做选择题了。 谁料,她心底盘桓的竟然是这个。 温少禹沉默了几秒, 转过身, 面对着纪书禾。他是逆光站着,身后的光线模糊了他的神色, 唯有落在耳畔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淡。 “有过不容易, 但是早就过去了。” 他显然不欲多谈,轻描淡写地带过后, 便伸手将纪书禾拉进办公室。他转身走向衣帽架, 去拿她挂在那儿的外套和背包。 纪书禾的目光却追随着他的背影,声音轻轻的,带着种她独有的温和与固执:“你和拓维的那几年我找过不同的人打探,可现在发现,还是最想听你自己说说。” 温少禹取外套的手停滞了一瞬, 宽阔的肩背有片刻僵硬。约摸过了会,他取下外套, 把搭在手肘处,走回纪书禾面前。 俯身凑近,看他那模样大概很想伸手掐一下纪书禾头顶, 跟她本人极相似的两片小芽:“听过去的事情做什么,平白惹自己不开心。” 纪书禾因为温少禹的凑近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还是坚持:“……就是想多知道一些, 我不在的那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都这么说了,温少禹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他轻轻呼出口气:“其实跟你打探的差不多。” “温成那头我是懒得搭理,股份转给我了死不死都行。但公司的事我什么都不懂, 只能靠温成之前的特助还有公司总助带着。这也要学,那也要懂,时间完全不够用。偶尔困得受不了了,我就想……” 他故意停顿,如愿看到纪书禾盈满心疼的眼神才又继续道:“我就想,我一定得把拓维撑起来,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是哪天你回来了,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会不会转身就走了。” 纪书禾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忍不住瞪他:“我是这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温少禹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口有些幼稚,可那年刚二十的自己却不敢赌。 不敢赌人心,更不敢赌时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逼自己尽快变得强大,变得有资本,足以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找到她,或者在她需要时无条件成为她的倚仗。 就这样,他才能闯过一次又一次的人生低谷。 温少禹走上前,将大衣展开,示意她伸手穿上:“可那时候的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念想了。” 他帮她拢好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没有移开而是顺势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呢?你被带走后的那几年……肯定也不轻松吧。” 纪书禾垂下眼帘。 因为温少禹的话,她想起了久违的英国街头的寒风,想到为了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与人际中站稳脚跟而不断做出的妥协与努力,想到夏纯那无孔不入、令人窒息的控制与安排…… 其实,还好。因为这些艰难,早已成为她过往生活的某种常态。 而从来最让她惴惴难安的,都是…… 在温少禹的注视下,纪书禾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去细数具体的艰辛,只是将心底最深的,盘桓多年的心事坦白:“其实还好,最难过的……是怕你一直记恨我的不告而别,然后真的再也不愿理我了。” 温少禹被她的话说得心头一涩,原本轻抚她脸颊的手,变成小心捧住她的脸,拇指在颊边很是温柔地轻轻摩挲:“……对不起。” 纪书禾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握住了他捧着自己脸的手腕,没有用力拉下,只是轻轻地握着。 她没有气过他的冷淡,或许只有这样的爱恨才能让他们这般深刻记了多年,她可不是来跟温少禹翻旧账的。 “反正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温少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轻声补了句,“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别!”纪书禾闻言,眉头瞬间紧蹙,几乎是脱口而出,“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要越来越好了。” 她神色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些惶恐:“我总觉得这句话有魔力,每次说出口,结果都不太好。” 何止不太,是非常。 第一次是她因为郑阿婆病重安慰他,可没多久郑阿婆溘然长逝,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爱温少禹的长辈也离开了。 第二次是温成代替温少禹动迁签字,父子俩在弄堂口大吵一架,甚至还动起了手。纪书禾安抚他暂时蛰伏,等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后来呢? 后来是在她离开前最后一个春节,把愿望送给温少禹,期望他一切顺利越来越好。结果…… 可他们迎来的是噩梦一样的八年。 纪书禾对这句话几乎有了ptsd,不敢想象这一次的“越来越好”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或者起到什么负面效果。 纪书禾万分郑重地看向温少禹,心想,人不能贪 心,像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平淡一些,寻常一些,有彼此在乎的人,有永远赤诚的小狗相伴,这样的生活已然是命运对他们莫大的眷顾。 温少禹在她的目光里心领神会,也意识到那句堪比魔咒的话语,立刻识趣地收回了这句话,从善如流地点头:“确实,保持现状就好。”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达成微妙共识的时刻。 “咕噜……” 一声清晰而突兀的“咕噜”,在这温情弥漫的空气里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纪书禾那副言之凿凿、睿智明理的模样瞬间崩塌,十分不好意思地扶额。之前跟周冉她们吃的西餐,蔬菜叶子消化得快,她其实早就饿了。 温少禹自然也听到了,先是一愣紧接着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肩膀都跟着微微抖动。 “笑什么!”纪书禾的脸瞬间红透,懊恼地瞪了温少禹一眼,推搡着他往外走,“走了,去吃饭了!” 温少禹清清嗓子,伸手揽住纪书禾:“笑也不给笑,纪书禾你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吃饭!去吃饭!”纪书禾红着脸催促。 “好,遵命。”温少禹含笑应着,“你稍等,我拿上东西关灯。” 温少禹驾着车平稳驶出地库。虽临近春节,晚高峰的中心主干道依旧车流如织。 两人挑了个附近的潮汕牛肉火锅,据温少禹说是怕纪书禾太饿,半路把他啃了。说人坏话还不背着人,然后不出所料被纪书禾刚做了指甲的小猫爪子制裁了。 晚餐倒是幸运,这家店平日总要排队,可今天却能直接坐进小包厢。 热气氤氲,牛肉鲜嫩。纪书禾大概是饿过头了,没吃多少就开始跟温少禹念叨起过两天除夕的安排。 直到温少禹开车送她回到小区门口,看到那暖光融融的大红灯笼,纪书禾才恍然想起今天找温少禹用的是什么借口。 “哎呀!忘了去超市了!”她故作懊恼,“现在去也不知道栗子能吃的酸奶还有没有,不如明天一起吧?” 她扭头看向温少禹,掰手指盘算:“后天除夕,家里还得备点干货糖果,水果也快没了。说好去奶奶大伯家吃年夜饭,礼物还没挑……” “纪书禾,你是不是把我当临时工用?”温少禹把车停在单元楼下,垂眸去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纪书禾,“我可不能白干,先说好付我什么工资?” “你现在还没名没分呢。”纪书禾理不直气也壮,微微扬起下巴,“不多做点事好好表现,居然还想着要工资?还想不想转正了?” 温少禹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窗外枝桠上轻晃的暖红灯笼,思忖片刻,才缓缓道:“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 “想通了?你不要工资了?”纪书禾故意逗他。 “突然想到我也得纪奶奶他们准备东西。”温少禹倚在车窗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跟在某人后面,照着你买的样式也备一份,省得我花心思琢磨了。工资嘛……就当抵给你顾问费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纪书禾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一直潜意识里把温少禹当成“自己人”,甚至从未仔细问过,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他孤身一人该去哪里。 温成还在国外,郑阿婆那边的亲戚也早已疏远…… 她怕问得太直白,于是小心翼翼:“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拜年?” 温少禹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他朝她靠近,眼神深邃而专注。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混杂着些控诉:“纪书禾,不能因为你回来了,就剥夺我去你家过年的权利吧?” 纪书禾被他问得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 “你之前过年……” “嗯,都在你家过的。”温少禹知道纪书禾想问什么,抢在她之前应了一声,“往年上门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年被你带回去,应该算名正言顺了。” 不是的! 纪书禾在心底无声呐喊,平时带温少禹回去蹭饭,和过年带回去性质完全不一样,她还没想在长辈面前公开关系啊! 温少禹侧身要去解纪书禾的安全带:“怎么了?” 纪书禾一把拉住他的手:“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温少禹扬了扬眉,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太快这句话了。 “那你的意思是?” 首先,不能不让温少禹来。不然除夕夜他就是孤家寡人独身一个,这么凄惨她会舍不得的。 其次,进展太快真的容易吓到奶奶。 所以…… 纪书禾眼睛亮起,像是找到了绝妙的主意:“要不,我们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跟以前一样!” 意思是要把在拓维拍摄的那套拿出来再用一遍。 “纪书禾。”温少禹叫她名字,语气是近乎纵容的无奈。 青石弄 第56节 纪书禾拽住他的袖口耍赖:“求你了。” “明天十点。”温少禹退开一些,未曾被眼前这点甜头迷惑,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我准时来接你。” 接下来上楼的一路,纪书禾都在胡搅蛮缠,试图让温少禹点头答应。袖子都快被她扯变形了,温少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眼底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打开门,栗子兴冲冲从房间冲出来。几天不见温少禹,栗子显得格外热情,扒拉着温少禹的小腿,尾巴摇得异常欢快。 一人一狗甚是情深,被彻底忽略在旁的纪书禾,那点小脾气也上来了。眼看时间不早,打断温少禹和栗子的感情交流,请“司机师傅”温少禹早点回家休息。 温少禹被这明目张胆的“过河拆桥”弄得有些好笑,手臂上搭着大衣外套正要转身离开,脖颈间忽然被围上一条柔软温暖的羊绒围巾。 就是纪书禾刚摘下的。 他回头,门扉半掩,纪书禾正扒在门边。 “天冷,围巾戴好。”但她还是贼心不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放软了声音商量,“温少禹,你配合我一下嘛” “真不是我想藏着掖着。你再等等,等我工作再稳定一点,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奶奶他们,好不好?” 温少禹也是被缠得没办法:“那我算转正了吗?” 对啊! 纪书禾恍然,发现自己把这茬给忘了。光顾着纠结怎么公开,却忘了他们之间还差着她的点头认定。 温少禹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趁纪书禾还没反应过来,他伸手扶住她的侧脸,低头将一个很是克制的亲吻,落在了她的发顶。 “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不出他所料,纪书禾像是触电般吧大门被“嘭”得关上,然后闷闷的,带着点不甘心的“再见”从门后传来。 温少禹低头失笑,转身离开时他还在想,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间那条还带着她气息的柔软围巾。 他转身走向电梯,心里还在想,纪书禾这个笨蛋根本没抓住重点。 往年他从不在纪家过除夕,别人全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时候,他在贸然上门只有唐突与尴尬。 所以今年不论以什么身份,只要是被纪书禾带回家,都是足以引起长辈们的关注。 自然这才是他的目的。 第50章 甜酸 去找点甜的 今年的春节比较晚, 除夕前已经是六九的天,体感上已经没有那种刺骨的寒冷。可冬日与温暖的床铺不论在何时,对缺觉的人而言总是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翌日早上九点半, 纪书禾刚迷迷糊糊起床, 温少禹已经准时出现在家门口。作为真正的房主,房门指纹锁是录了他的指纹的, 不过他老老实实按门铃等纪书禾开门。 于是刚洗漱完开门就看到, 温少禹穿着深咖色大衣米白色高领,还戴着副半框眼镜, 整齐利落地站在门口。 纪书禾想到自己穿着毛绒睡衣, 头发还翘着几缕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衣冠楚楚凹个造型能直接拍杂志的男人,暗骂他心机。 同时也无比庆幸自己昨天晚上洗头了。 “你怎么……”纪书禾下意识想抬手整理头发,又觉得这样太刻意,手停在半空然后默默放下, “这么早?” 温少禹的目光在纪书禾的脸上停留片刻,示意纪书禾看到他手里提着的纸袋:“怕来晚了赶不上给你送早饭。” 纪书禾动动鼻子, 似乎能闻到从纸袋里飘出来的油煎过的焦香味,于是被食物俘获,很没骨气地给温少禹让开了路。 温少禹踏进玄关, 从鞋柜里熟练地拿出他那双拖鞋换了。 栗子从屋里慢慢悠悠走出来,对着温少禹叫了声, 然后在自己空空荡荡的饭盆边坐下。 明示得很明显, 把要饭两个字写在了小狗脸上。 于是温少禹看纪书禾:“栗子喂过了吗?” “还没……” 栗子在温少禹那儿有自动喂食机,跟着纪书禾之后没把装备搬过来,一天2-3顿全靠她手动添加。 最近也是睡懒觉睡习惯了,纪书禾低头扯了扯睡衣, 怕温少禹觉得她对栗子不上心,显得有些窘迫:“我刚起来。” “没事,你去吃早饭,我来喂他。”温少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挽起毛衣袖子把早饭打开放上桌,“刚出锅的生煎,冷了就不好吃了,洗漱过了就快去拿筷子。” 纪书禾转身往厨房跑,端着两幅碗筷出来时,温少禹正朝厨房走。他打开柜子拿出栗子的狗粮称好标准克数,又从冰箱找到最后一袋羊奶,用温水泡过再倒进狗粮里拌匀。 栗子原本还乖乖待在温少禹脚边,后来大概是闻到味了,两只前爪爬上橱柜边缘。不过很快又下去了,温少禹从不让栗子进厨房,眼下这种情况都被纪书禾娇惯出来的毛病。 温少禹端着狗盆走向阳台,栗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俯身把东西放下,又去找了鸡胸肉冻干捏碎撒在上头,让栗子乖乖坐了半分钟才下令开吃。 晨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他垂落的额发和注视着栗子温柔的眉眼上。他日常生活里极少戴眼镜,而此刻那副半框镜挡住那双显得不羁的桃花眼,让他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纪书禾心总是因为他们而变得柔软。 “盯着我看能吃饱饭吗?”温少禹起身,一回头见纪书禾拿着碗筷发呆,出声调侃这才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纪书禾回神,扭头快步走向餐桌。而温少禹喂完栗子,去厨房重新洗了手,把塑料杯包装的豆浆倒进陶瓷杯重新加热。 “给,没给你倒醋。”温少禹只把热过的豆浆递给纪书禾。 吃生煎包要蘸醋,这是大多数新海本地人的喜欢。纪书禾虽爱吃生煎锅贴这类传统新海早餐,却是极讨厌醋的。 纪书禾捧着热腾腾的豆浆嘟囔:“我才不吃醋。” “偶尔也可以吃点。”温少禹煞有其事,把生煎包夹进她碗里。 纪书禾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低头去咬生煎包,底部焦脆汤汁鲜香,打包过来虽有些影响口感,但还是让她尝出几分小时候的味道。 “味道没变吧。”温少禹像是意料之中,“拆迁之后,原来弄堂口卖早饭的陆阿姨去别的地方开了家店,铺面大了生意也越来越好。” 纪书禾爱吃生煎,过去永安里门口那家店更是最爱。回来后跟stella他们吃了几次连锁店,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没想到还有机会找回最爱。 “新店在哪里啊?” 温少禹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那杯豆浆:“明天开始放假歇业了,等开门我带你去。” 纪书禾撇撇嘴,没揭穿温少禹连招似的小心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餐,温少禹拦下要帮忙的纪书禾,起身收拾餐具和栗子的食盆。纪书禾看时间差不多,没有推拒回到房间换衣化妆。 她画了个淡妆,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脖颈。衣服则是特意挑了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千鸟格长裙,深咖色外套和温少禹那件更是意外地搭配。 等纪书禾换好衣服出来,温少禹已经收拾完了餐桌,连厨房都擦得干干净净。而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对你那份分红的安排与我无关,当然也别想管着我的东西。……我不会去那边的,不用多费口舌。行了,我挂了……” 应是听到脚步声,他很快结束了通话。 一回头,纪书禾已经站在他身后:“有急事嘛?” “是温成。”温少禹收起手机,没有瞒她,“没事,大过年他净说些不中听的,当他放屁。” 纪书禾知道那是烦心事,便不再提:“那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两人目的地是稍远一点的仓储式超市,车上纪书禾一直在盘算要买什么。 烟酒虽然不健康,但过年总是少不了的,送给大伯母的燕窝礼盒,给纪奶奶的。成箱的沙糖桔和车厘子是春节必备,还有花生瓜子的坚果礼盒。 她念叨得很认真,温少禹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建议。 车子行到有一个路口,恰好遇到红灯,温少禹把车停稳,想了想忽然问道:“你父亲那边……需要准备吗?” 纪书禾一愣,随即沉默下去。 她又忘了,除夕夜吃团圆饭,纪向江总是要来给奶奶拜年的。 温少禹没再问下去,他只是伸手,握住了纪书禾放在膝盖上的手。 “按照大伯家的一样准备一份吧。” 这个路口红绿灯跳得快,正前方车流重新开始移动。温少禹踩下油门,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摩挲纪书禾的掌心,直到把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搓得温热起来。 “要是遇不上就说是我送的,显得我上门有诚意。”温少禹扬了扬眉,那模样有几分少年时的率性恣意。 纪书禾终于笑起来:“你倒是不肯吃亏,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说笑间,转眼车已经开到了商场。在车满为患的车库转了几圈,终于停好车后,两人坐扶梯上楼。 并肩而立时,纪书禾只觉得自己掌心挤进什么,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纪书禾抬起手示意温少禹看,那人却目不斜视,答得理所应当:“今天肯定人多,别走散了。” 语气简直一本正经,仿佛真的是为了安全考虑。 可他把现代通讯工具手机放在什么位置? 纪书禾抿唇轻笑,没有揭穿。 超市里早已布置得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大红色的年节装饰。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祝往来的每一位顾客新年发财。 温少禹推着购物车穿梭在人群中,身边跟着被音乐洗脑,忍不住跟着哼哼“恭喜发财”的纪书禾。 她逛得很慢,顾客众多挑什么都要排队是原因之一,纪书禾还会认真地比对礼盒价格。倘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问身边的温少禹,然后他再按着她的实际心意,通通拿下放进车里。 “栗子能喝的那种酸奶在冷藏区。”纪书禾清点购物车里东西,又看了眼手机备忘录,“要不要买只帝王蟹,我看人家清蒸做的可好吃了。” “好。” “还要买点车厘子,奶奶爱吃。” 正要推车转向生鲜区的温少禹脚步顿住:“确定是纪奶奶喜欢吗?” “那当然。奶奶爱吃甜的,只要品质过得去不翻车,肯定会喜欢……” 纪书禾的话语戛然而止。 温少禹觉察到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定定看向不远处的水果货架。 而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看来十来岁的小女孩,正在排队试吃。 男人领到试吃的水果后递给小姑娘,小家伙掰开一半,又递到男人嘴边,见他吃了,女孩才笑着吃了。 那个男人的侧影,纪书禾太熟悉了。 是她父亲,纪向江。 而他身边那个笑容明 媚,与他父女情深的女孩,是纪书禾异父异母的继妹江玥彤。 纪书禾想避开,想拉着温少禹往反方向逃离,可双腿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青石弄 第57节 她看着她的父亲,以她未曾见过的耐心挑选着水果礼盒,递给女孩,再放进面前的购物车里。而那辆推车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看起来都是女孩子喜欢的零食。 虽然不想这样比较,可纪书禾还是会想到自己。 她同江玥彤一般大的时候,似乎已经被送到了新海。父女之间只剩隔着电话冰冷而疏离的问候,那时候觉得不在乎,现在也想一样不在乎,可…… 纪书禾想,这么突然地把父女情摆到她面前,产生失落也算是正常的吧。 她正想着,冰凉的手背忽然一暖,一只大手轻轻覆上纪书禾的手背。 “纪书禾。”他轻轻唤她,“别看他们了。” 纪书禾回过神,迎着温少禹担忧的神色,勉强扯出个笑:“……没事,我们走吧。” 她回握住温少禹的手,转身正要离开,可就在这时,纪向江恰好抬头。 纪向江脸上闪过惊讶,目光在她和温少禹之间打转,随即便成了若有所思。 “爸爸,是姐姐!”江玥彤也看到了纪书禾,远远朝她挥手,“诶~姐姐身边那个哥哥好帅啊,是她的男朋友吗!但是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见过……” “是以前永安里的邻居。”纪向江淡淡答道。 他没有过去的意思,看着纪书禾朝江玥彤点了点头,自己反而推着车转向另一条通道:“彤彤我们走吧,不是说想吃烤鸡吗,那边已经开始排队了。” 江玥彤眨巴眨巴眼睛,见纪向江当真要走,忙抬腿追上去:“爸爸我们不跟姐姐一起吗?” “不了。”纪向江没有回头,“她这会儿还在新海,那明天肯定也会去奶奶家,等吃年夜饭的时候再说吧。” “哦。”江玥彤闷闷应了声,跟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见纪书禾怔愣原地,被身边的男人轻轻揽着,后来也推车离开,愈发搞不明白亲人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纪书禾全程都心不在焉。 温少禹看她拿了三桶一模一样的老陈醋往车里放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拦下她。 “纪书禾。” 纪书禾没看他,仍低着头:“怎么了?” “醋太多了。”温少禹的声音很轻,伸手把车里几桶2.5升装的陈醋逐一放回货架,“你又不爱吃。” 纪书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如常:“我没事的。” 温少禹不说话,盯着她看。看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她竭力维持平静却仍然透出失落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是最清楚这棵小苗苗有多看中感情。也就是长大了,不会大庭广众掉眼泪了,否则这会儿已经早哭起来了。 温少禹重新牵起纪书禾的手,另一只手推着车,带着她往水果区走。 “不爱吃醋,苦也吃得够多了。”他的手掌整个裹住她的,炽热的温度代表他所能提供的无声依靠,“那走吧,我们去找点甜的。” 第51章 失序 你要不要别走了 把大包小包的年货放进后备箱, 直到坐进车里,纪书禾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车窗外采买年货喜气洋洋的人们, 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我又扫兴了。” 刚上车正在叩安全带的温少禹一顿,思索片刻, 竟从外套口袋掏出根棒棒糖。他动作利落地扯掉包装, 把糖塞进纪书禾嘴里,然后伸手把她毛茸茸的脑袋彻底揉乱。 这下纪书禾也没工夫悲春伤秋了, 被迫接下糖果, 叼着糖去拍开温少禹的手,拉下副驾的遮阳板对着镜子整理乱糟糟的低马尾,声音含糊但听得出是抱怨:“温少禹你干嘛呀!幼不幼稚……” “再说些我不爱听的……”温少禹微微侧目,视线落在镜中她泛着水光的唇上,“就像这样, 把你的嘴堵上。” 纪书禾扭头瞪他,温少禹却笑得桃花眼微眯, 很享受这种“特殊关照”。 牛奶味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心头那点糟糕的褶皱竟被这甜味意外地抚平了。 纪书禾不记得什么时候买过糖果,又觉得温少禹从口袋里莫名其妙掏出糖果的举动实在诡异,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从哪儿‘偷’的糖啊?” “什么叫偷,那是我花钱买的。”温少禹没有扭头, 淡淡睨了她一眼。 纪书禾捏着棒棒糖的纸棒, 试图回想刚才的购物清单,却碍于后半程全程不在状态,实在想不起来。 她小声嘟囔:“我怎么不记得。” 却被温少禹听到了:“是,你根本不关注我。” 纪书禾从这话里听出一股积蓄已久的怨念意味, 默默抿唇这下不说话了。 “不说了?”温少禹继续惹她。 纪书禾把糖塞回嘴里:“温少禹,你好爱吃醋。” “有人不爱吃醋,我得吃双份的。”温少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不紧不慢,“我看人家都说,小闹怡情。我看你挺喜欢这种类型的,接下来还能进修一下。” 纪书禾被说得耳根发热,嘴里的糖咬碎了一半:“我才不喜欢。” “喜不喜欢你心里有数。” 温少禹又瞟了纪书禾一眼,见她面向窗外神色却不见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样,也不再逗她专注开车。 车子驶离商场上了高架,显然不是回家的方向。 纪书禾也意识到了,扭头去看温少禹:“不回家吗?我们去哪儿啊?” “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去江边走走。”温少禹看着前方,“小叶子都发蔫了,该好好晒晒太阳。” 烦闷的心情只是被暂时压制,纪书禾也确实不想回家。 回到家剩她一个人的时候,脑海中就会冒出很多矛盾又冲突的想法,她不想为难自己,能找个开阔的地方散散步也好。 只是温少禹顺去江边,新海最出名的无非是那条黄浦江,这时候去外滩看黄浦江…… 纪书禾没说话,嘴里的棒棒糖只剩小小一颗,她舌尖舔过,心想着就当她给那个爱吃醋的付点利息了。 不过出乎纪书禾意料,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商务区附近。温少禹牵着纪书禾穿过不走步道走上楼梯,一路看过不少停泊的游艇,最后才登上江景平台。 这处与众人熟知的外滩角度相对,看不大清那几座最著名的建筑,却是与人流熙攘的那处欣赏着同一片江景。 冬日的江面宽阔平静,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纹。毕竟仍是冬日,带着潮湿水汽的风吹过,瞬间卷走了车内暖气带来的混沌,吹得人头脑一清。 纪书禾很是惊喜,快步走到扶栏边,又回头向温少禹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冷吗?”温少禹江风凛冽,把人吹感冒了。 “不冷。”纪书禾摇摇头,阖眸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仰头看向温少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前几年在附近应酬,偶然发现的。”温少禹靠在栏杆边,望着江面,“有时候遇到实在排解不了的烦心事,会专程开车来这儿待一会。” “入夜之后这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能站在现在的位置,看到对岸最璀璨的灯光。看看不属于我的热闹,再看看波澜过又逐渐平静下的江面,好像烦心事都能顺着水流走远。” 现在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候,没有他口中通明如昼的灯火,纪书禾却还是学着他的样子,极目远眺。 天地开阔,江水东流,偶有行船鸣笛,旷远悠长。可能人在面对浩瀚景致时,心情真的会跟着开阔起来,那些纠结的、细碎的情绪,被彻底化解开来。 阖眸,再睁开。纪书禾像是被重新打满了气。 温少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静静陪她站着:“舒服点了?” “……现在是好一点了。”纪书禾和回答得很是严谨。 意思是感情去的也快来的更 快,她不能保证离开这里之后,不会被那些纠结的情绪再度反噬。 温少禹若有所思:“这附近有家gelato的店很有名,现在尝尝能不能多维持一会儿好心情。” 纪书禾咂吧咂吧吃过糖有些甜腻的嘴,用力点头。 “怕不怕冷?” 纪书禾又摇头。 温少禹被她乖顺的模样弄得心痒,又去牵手,多此一举地象征性问了一下:“一起去还是在这儿等我。” 纪书禾一双杏眼笑弯:“我在这儿等你,口味你帮我挑,考验我们默契的时候到了!” “我还不知道你。”温少禹却没松手,“抹茶、香草或者巧克力。不过刚吃完糖,我建议你可以双拼抹茶和柠檬雪芭,比较解腻。” “温少禹,看来你对甜品店很熟啊。”纪书禾盯着他眯了眯眼睛,语气显得有些危险,“带多少人来过了?” “就你一个。”温少禹丝毫不慌,“你离开新海以后,发生了很多变化。所以前段时间做了很多攻略,想带你重新走一遍这个城市。” “今天是第一站。”他牵着纪书禾,沿着景观步道往另一头的冰淇淋店走去。 纪书禾鼻尖冻得发红,还是跟着走了几步才忽然想起来:“等一下,我记得我是说在原地等你的啊。” “想多了,随口一问没打算当真。”温少禹收紧牵着纪书禾的手,脚步不停,“这件事你没有选择权,我是不会再给你一个人待着的机会。” 怎么还带突然翻旧账的? 纪书禾忍不住吐槽,不仅爱吃醋,还敏感又记仇,真不愧是标准的天蝎。 可吐槽归吐槽,纪书禾跟在温少禹身边,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 她当然知道他在哄她。 因为在乎,所以连情绪都成为他牵挂的范围。而没有人想被忽略,没有人想不被人惦记牵挂,至少纪书禾不想。 他们也是真真幸运,那家冰淇淋店下午正式放假,只营业上午半天。陈列得口味不多,只有经典的香草、抹茶、巧克力,以及他们特色的柠檬雪芭。 意式冰激凌口感偏软,抹茶醇厚微苦,柠檬清爽解腻,被甜品二度治愈的纪书禾不得不感叹温少禹攻略做得相当到位。 温少禹是铁了心不给纪书禾多思多虑的机会,甜食过后又用海鲜大餐诱惑她,于是顺理成章地跟着她回了家。 两人将年货和日用品分门别类归置好,一通忙完,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却因为有过零食和冰淇淋垫肚子,谁也不觉得饿,索性直接钻进厨房,先对那只帝王蟹“下手”。 厨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声响,清洗切分蟹腿,拍蒜切碎准备葱丝辣椒。温少禹动作迅速又熟稔,无论是处理食材还是调配佐料,都显得游刃有余。 栗子被关在门外,纪书禾不好意思吃白饭,根据主厨需要时不时打打下手,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蒸锅升起白色的蒸汽,氤氲了一切可以反射倒影的物件,也柔和了温少禹侧脸的轮廓。 一通忙活就这样到了傍晚,晚餐很丰富,帝王蟹没能活到除夕夜,被温少禹大卸八块。蟹身切块做避风塘炒蟹,蟹腿剪开一半铺上蒜蓉和粉丝清蒸,纪书禾还帮忙搭手做了个蟹黄蒸蛋。 厨房移门气密性不佳,原本弥漫在厨房带着葱蒜香味的水汽,从门缝探出再蔓延充斥于客餐厅。 栗子还守在门口,站累了就趴下。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一双豆豆眼就这么巴巴望向厨房,但凡里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势必逃不过他的耳朵。 温少禹收尾,纪书禾传菜,小心翼翼绕过拦路狗,还不忘叮嘱栗子不要有“非分之想”。 “不能偷吃啊,都是调味料,有葱有蒜要中毒的!” 青石弄 第58节 栗子大概是听懂了,嗷呜呜一声,朝正走来的温少禹装可怜。 温少禹手里端着盛蒸蛋的白瓷盆,约是有些烫手,只扫了栗子一眼就径直往桌边走:“别冲我叫,跟我撒娇没用。” 纪书禾低头看栗子,笑嘻嘻跟在温少禹身后,结果下一瞬就撞上了她的胸口,还被这人算计好似的捏住了耳垂。 “烫手,借我缓缓。”温少禹显得理所应当。 纪书禾没打耳洞,耳垂饱满圆润,捏起来手感很好。温少禹早就不觉得烫了,只是一直没舍得松手。纪书禾起初皱皱鼻子没出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你自己没耳朵吗,干嘛捏我的。” “嗯。”温少禹还真答应,“是没你的好捏。” 纪书禾耳根瞬间通红,不敢看他,扭头对着满桌菜嚷嚷肚子饿要吃饭。 “胆小鬼。”温少禹意有所指,却还是松开了纪书禾滚烫的耳垂。看她转身去摆碗筷,他像是忽然兴起,提议道,“难得做这么一桌,要不要开瓶酒?” 酒是现成的,客厅有个从永安里搬过来的五斗橱,重新刷了漆,上头摆了几瓶洋酒当装饰。 温少禹走去挑了支白葡萄酒,霞多丽干白配海鲜是经典搭配,和今天这餐意外地相配。 纪书禾不太喝酒,更不爱喝酒。但身处英国那边的交际圈子,难免也会摇摇高脚杯迎合一下交际,至于现在…… 她没拒绝。 因为这话从温少禹嘴里说出来,有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感觉。 正是她想要的。 来不及冰酒,温少禹不讲究地往纪书禾杯里加了几块冰块。浅金色的液体逐渐漫过透色的冰,溢出酒杯的是清冽的酒香。 温少禹给纪书禾倒了小半杯:“就喝一点。” 纪书禾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干白更为醇厚,没什么甜味,入口是柑橘和黄油的香,正好化解海鲜过分的浓郁。 温少禹举杯敬她,纪书禾迎上,栗子趴在不远处的垫子上,眼睛半眯,一副安逸模样。两人酒杯轻碰,清脆的声响就在这暖意融融的室内荡开。 纪书禾比预想中醉得更快,也许是因为氛围太好,也许是因为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酒精麻痹下松懈。 两三杯后,她的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温少禹是想让她借酒浇愁,却不想让人醉得太过分,于是伸手想拿走她的杯子:“给我吧,别喝了。” 纪书禾却按住杯脚,摇了摇头,她盯着杯中晃荡的倒影,忽然轻声开口:“温少禹。” “嗯?” 纪书禾指尖摩挲着杯壁,餐厅的光线柔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温少禹静静等着,不知眼前人被酒精侵蚀的神智,此刻究竟是清醒还是模糊。 “我记得你说过,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无条件爱自己的孩子。” 温少禹点头:“我说过,所以你要多在乎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地,一点一点往外吐:“我知道,他不爱我,甚至是恨我……实在不该期待他能像个普通父亲那样公平地对待我。” “可凭什么要迁怒我呢?”纪书禾轻轻呢喃,“我又没办法选。” 趁温少禹不注意,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闷了个干净。 温少禹蹙眉,劝说的话都没说出口,纪书禾已然收回望向漆黑窗外的目光,眼神有些虚焦地看向他,脸上尽是微醺的红。 “温少禹。”她声音软软的,像是醉得厉害,没头没尾扯了句别的,“好像很晚了……” “你要不要别走了?” 第52章 酒醉 你真的是酒壮怂人胆 温少禹没立刻应声, 只是看着眼前被醉意浸得水色潋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从餐桌那头走向纪书禾, 捧着她又红又 烫的脸, 用力捏了捏似是泄愤一般。 “纪书禾,你是怎么敢对着我发酒疯的?” “我没发酒疯!”纪书禾立刻反驳, 声音被温少禹一扯更加含糊。她试图瞪他, 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卸了力软软靠向椅背,顺势仰头望进他探究的眼底。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 甚至带上些许不易被察觉的紧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好像不知道。”纪书禾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扫过下眼睑,醉意让她的坦诚变得不加掩饰,“就是,不想你走,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俩没人希望我留下, 也没有人会为我改变什么。” “尤其是他,他现在有妻有女,只会觉得我是麻烦。……她也不是真的在乎我, 就是把我当做一个战利品,一个即便她不想要, 也不会扔掉让别人捡走的胜利品!”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话语戛然而止, 纪书禾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不再言语。 栗子不知何时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向这边, 不安地起身朝他们走来。 他像是感受到纪书禾的哀伤,低头舔舔她的脚踝,发现无济于事便又想把脑袋凑给她摸,只是情绪上头的纪书禾始终没感觉到他。 栗子无计可施,去咬温少禹的裤管,意思是让他们去沙发,这样他才能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搬来安抚他的主人。 而温少禹冲栗子摇了摇头,他伸手,将纪书禾拥进怀里,怀抱稳得像是风雨里始终挺拔的树,任凭她靠着。 他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试图抚平那些焦躁的褶皱。可自己心里,却悄然闪过一丝别的什么。 约摸是惶恐。 就好像问题并没有被彻底解决,相较于亲情,他只是获得了感情天平短暂的倾斜。 “温少禹你要不要听故事?” 怀里的纪书禾忽然动了动,声音闷在他的衬衫布料里。只是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依旧搂得紧紧的,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温少禹低头,看到的是她柔软的发顶:“你说。” “可是故事很长的,你会嫌烦吗?”她又问。 纪书禾仰起一点脸,湿漉漉的眼睛从下方看着他,像个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任性的小孩。 “不会。”温少禹收紧了拥着她的手臂,用行动表示肯定,“你说多久,我就听多久。” 只是他说完,却扶着她的肩,稍稍退开一些距离,俯身与她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平视。 餐厅顶灯的光沿着他的眉眼落下,他轻声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换个地方讲故事,沙发比较舒服,方便你多讲一会儿。”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沙发上铺着刚买没多久的毯子,显得温暖又舒适。和餐厅明亮的光线相比,这里确实更像一个适合倾吐秘密的私密角落。 纪书禾被温少禹安置在那张柔软沙发的一端,加了蜂蜜的温水放在她手边。而那人在她身侧坐下,没有挨得太近,是一个随时可以触碰到她的距离。 其实纪书禾更想再喝点酒的,捧着微温的杯子,水汽氤氲而上,很不利于她借着醉意疏解情绪。 一时安静,只有栗子的尾巴轻轻拍打着沙发垫的声音。 温少禹没有催促,静静等她开口。 “八年前我就发现,我的父亲是恨我的。” 纪书禾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对面的墙上:“他恨我,更恨我的母亲。” “我也是后来跟着她去了曼城才知道,我妈在新海读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初恋。两个人家世匹配,性格投缘,很快就爱得难舍难分,约好毕业后会一起回到远京生活发展。” “可是毕业前,那个人突然跟我妈说他要出去留学,等情况稳定下来,再接我妈一起过去。”纪书禾停顿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骄傲又自我,她认为这是对感情的背叛,认为自己不被尊重,不存在于对方对未来的规划,所以她和对方大吵一架,没有转圜地分手了。” “我猜,就是从那以后她开始讨厌新海,讨厌这个带给她深刻创伤的城市,到后来甚至连踏足都不愿意。后来她回到远京读研,又遇到了和初恋有几分相似的我父亲。” 纪书禾又停下来。 她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两张脸之间微妙的联系,又或者是该怎么描述自己之于这段复杂感情的处境。她喝了口水,陷入沉思。 温少禹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提问或打断。 “我不知道那时候以为他们相爱时的他是不是知道,但选择把我送来新海时,总该是知道了。” “他们或许相爱过吧,不然我妈也不会跟我姥姥姥爷闹得不愉快,甚至他们十多年后提到还会觉得不满。但是凭着仅仅些许相似的一张脸,又能坚持多久呢?” 时间进入纪书禾可以准确记事的阶段,记忆里是强势的不容反驳的夏纯,和被迫一味妥协,从工作到节假日回家都没有决定权的纪向江。 夏纯会说纪向江碌碌无为,三十多岁快四十的人了,即便走动关系到最后依旧只混到一个行政老师的位置。事业长期处于瓶颈却没有斗志,说什么都好更没有主见。 等夏纯那点浅薄爱意被生活的柴米油盐磨平后,就只剩下对往昔白月光的怀念和对比眼前不同频之人得出的厌恶。 而在那个环境里,女人一旦结婚,所有人都会劝她忍下去。无论是为了家庭和谐,还是尚未成人的孩子,她都应该忍耐。 只是不同频而已,结果不都这样吗?谁又能保证,白月光经历婚姻后能够不变成墙上的饭粘子? 至少纪向江人还不错,工作稳定,随她定居远京,没有婆媳矛盾,待妻女也细心。因为夏纯不愿去新海,他从不勉强,逢年过节都是独自回去。 所以,夏纯起初妥协过,而她在那个家里可以拉拢与她一体的对象只有她的女儿纪书禾。她一贯强势,甚至不需要对纪书禾多说什么,只把态度摆在那里,父女两人就开始逐渐离心。 “再后来姥爷他们移民英国,我妈过去探望,不知怎么联系上了她的初恋。从回来后他们俩就开始争吵,再到把我送来新海,他俩离婚,最后……” 纪书禾深深呼出口气。 “最后,把我的归属,变成了这场博弈里……胜利方的奖品。” 长久的静默在客厅里蔓延。 见纪书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温少禹忽然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平摊在纪书禾面前就这么静静等着。 纪书禾吸吸鼻子,不解地看向他,迟疑片刻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纪书禾我们都清楚,亲情从未善待过我们。”他将她蜷缩的手指一点点展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掌牢牢包裹住,“在我看,无论想彻底挣脱那种感情,都得脱下层皮作为代价。” “没有人能代替你承受这种痛苦,包括我也不能。” 温少禹声音沉沉的,又继续道:“我知道,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倾听,是安抚,给你正向的情绪回应。可我也知道,那对你没用。” “被感情控制的时候,能让自己解脱和释然的,只有你自己。” 纪书禾知道,也认同温少禹是对的。 任人开解她再多,如果自己不能走出期待与失落循环往复的死胡同,那根本没用的。 温少禹没有再多说别的,挪近了些,朝她张开手臂。 纪书禾望着眼前这个敞开的怀抱,视线缓缓上移又落在温少禹在暖光下,温和到几乎要化开眼眸,忽地扑过去,拿额头抵在他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劲瘦的腰。 青石弄 第59节 温少禹收拢手臂,稳稳接住她,两人安静地相拥,感受着对方呼吸的起伏。 直到把人抱进怀里,温少禹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愧疚:“你说,我会不会对一个醉鬼太凶了点?” 半晌,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有一点。” “那怎么办?我哄哄你?”温少禹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纪书禾又“嗯”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温少禹失笑,尾音的音调是上扬的,带着些许散漫的嗓音低低开口,于这夜色平添三分绮丽:“我不太会哄人,想想该怎么哄。” “是不是我该很郑重地告诉你,当时你能决定从伦敦回来,已经迈开了奔向自由的第一步。纪书禾,你才二十出头,经历这样的成长,决定自己的人生,对这个年纪的任何人而言都很了不起。” “别人的看法没那么重要,你想,你愿意,才是一切的关键。我知道这个过程很痛苦,会陷入自我怀疑,会被流言蜚语攻击,但我会很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纪书禾,试着相信我,我不会做困住你的笼子。” 悬挂在客厅一角老式挂钟运行时,秒针轻擦钟面发出低低的“咔哒”声,代表着时间正在这样的昏黄中静静流逝。 纪书禾支起身子,稍微退开一些,眼眶看着点红,但好歹没有掉眼泪。 她还没开口,温少禹却先找到她的眼睛,朝她缓缓摇头:“不是的,这不是哄你的话,这是我要去做的。” “温少禹。”纪书禾嗓子发哑。 他又凑近:“我在。”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觉缩短再缩短,近到能看清对方颤动的眼睫,近到呼吸间全是被蜂蜜水冲淡白葡萄酒的甜香。 纪书禾先闭上了眼睛,像是种默许。 柔软而微凉的唇瓣便轻轻地,试探地触碰在一起。极轻的贴覆,像羽毛尖拂过心扉,温少禹能尝到蜂蜜残留的甜味和一丝颤抖。他不带任何侵略性,珍视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纪书禾环在他腰后的手不觉收紧,指尖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在他持续轻柔的摩挲下,紧闭的唇瓣微微张开似是回应。 于是亲吻不再是浅尝辄止,他含吮她的下唇,舌尖舔过唇缝带着一种滚烫的湿意。 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充满了暧昧的水声和交织紊乱的呼吸。落地灯的光将沙发上相拥的身影笼罩其中,拉长出暧昧的剪影。 纪书禾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肺部的空气也被榨干,大脑一片空白。只余唇舌间无尽的厮磨和铺天盖地的温少禹滚烫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温少禹终于结束了这个绵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吻。 他的额头依旧抵着她,鼻尖亲昵地蹭过,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还要我留下吗?” 温少禹的喉结重重滚动,拇指抚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眼底是矜持的克制与未褪的情潮正在博弈。 纪书禾扭开头,被窗外月色照亮的是一节白嫩的脖颈:“这是你家。” “可我听你的。” “那就留……” 根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温少禹已经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卧室。 “纪书禾,你真的是酒壮怂人胆。” 作者有话说:是的是的是的正文应该还有10章左右!应该可以在年前正文完结!已经想好了很多番外,也支持点菜[害羞] 第53章 除夕 你怎么来了啊? 翌日, 除夕。 天光未大亮,温少禹在客房的床上醒来。朦胧的天花板逐渐在视野中清晰,意识也跟着回笼。 他开始简单回忆并总结昨日, 采购年货时遇上了纪向江, 纪书禾心情不佳他们去了江边吃了冰,回到家后借着大餐之由喝了酒, 然后…… 然后纪书禾醉了。 她醉了, 又或许只是借醉掩藏心事,可温少禹却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趁人之危。把人抱进卧室, 放床上安顿好后, 他就默默退出来,关上了门。 厨房与餐厅仍是一片狼藉,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偶尔传来栗子轻微的鼾声。他背倚着冰凉的门板,想着此时门内的那只“小鹌鹑”该是各种模样以头抢枕。 但愿明早醒来, 纪书禾不会用一句“喝醉了都忘”将一切,包括那个吻一并揭过。 主卧自带卫生间, 纪书禾不会再找各种机会借口出门。温少禹在门外又站了半晌,这才转身去收拾厨房。 等一切整理妥当,将垃圾全部打包时, 夜已深了。温少禹终是放心不下似乎是醉了的纪书禾,想着明天除夕还得早早过来, 索性如纪书禾所说在客房住下。 这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纪书禾搬来前,他已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收进客卧,此时倒正好派上用场。 然而这一夜温少禹睡得并不沉。客房床铺是临时铺的,也不知是枕头还是被子, 或者入睡之前他有意无意想到了那个亲吻,想到了一墙之隔的纪书禾。天刚亮,他便醒了。 正瞪着眼睛盘算今日的忙碌该如何安排,刺耳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如刀般划破了清晨残存的静谧。 大清早,又是除夕,温少禹猜也知道来人是谁。他迅速起身,随手抓了抓微乱的头发,穿着那套稍显不合身的浅灰色家居服走出房间。 门铃仍执拗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 路过主卧时,温少禹瞥了眼依旧紧闭的房门,估计纪书禾应该还没醒,干脆直接走去开门。 “来了。”他应了一声,打开门锁保险。 厚重的防盗门拉开,门外不出所料站着纪舒朗。对方裹着件厚重的羽绒服,头发凌乱,像是刚被亲妈从床上揪起来,让他早早来接纪书禾去过除夕的。 而当纪舒朗看见门内站着的竟是温少禹,还是穿着睡衣刚起床的温少禹时,他脸上那副准备拜年问好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打碎的冰面,寸寸裂开,露出满眼的难以置信。 考虑到未来两人关系可能的转变,温少禹决定做人留一线,先打招呼:“早上好。” “好,个,屁!”纪舒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他目光如同探照灯,从温少禹凌乱的头发,扫到他身上不合身的睡衣,再越过他的肩膀试图窥探房内的情形。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纪舒朗瞪着温少禹,温少禹却是坦然回望。 “……温少禹!”纪舒朗终究没忍住,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会在我妹这里!这个时间!还穿着……”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温少禹的衣服,眉头拧得死紧:“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温少禹觉得这没什么可解释的,正如纪舒朗所看到的,他就是在自己家睡了一晚。 “我……” 就在这时,主卧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拉开,纪书禾穿着柔软珊瑚绒居家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昨夜对她而言算是宿醉,酒醒后头昏脑涨四肢发软,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房子隔音一般,而深夜又放大了一切声音。她洗漱完后酒意褪去大半,而羞怯后知后觉。抱着被子听门外偶尔传来的动静,直到又有水声,她就知道温少禹没走。 没有不安,毕竟那种情况他仍能克制守礼,纪书禾相信他不会有不轨之举。 于是伴着依稀的水声,纪书禾沉沉睡去。直到被门铃声吵醒,因为知道温少禹在,她甚至没急着起身。后来铃声响停,一高一低两道交谈声愈发明显,她这才趿上拖鞋走出来看看。 “谁啊……这么大早……”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玄关。 话音在看到纪舒朗那张铁青的,写满“怒其不争”的脸时,戛然而止。 睡意瞬间跑了大半,纪书禾僵在原地,下意 识退后半步,把自己藏在温少禹身后,眼神里充满了被“捉奸在床”般的慌乱:“……哥?” 她声音又轻又细,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心虚:“哥,一大早你怎么来了啊?” “……嗯。” 纪舒朗看着她这副鹌鹑样,又看看挡在她面前,姿态自然的温少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是我来的不巧了。” “怎么会呢,没有没有。”纪书禾连忙摆手。 就这一声心虚的“哥”!这副睡眼惺忪显然还没睡醒的模样!不是他家白菜被猪拱了是什么! 纪舒朗气得手指都有些发颤,指着温少禹,又指向纪书禾,指尖在空中点了又点,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冒出一句:“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若不是此刻笑出来无异于挑衅,温少禹是真的有些憋不住笑。他控制着极难抑制上扬角度的嘴角,侧身示意纪舒朗先进屋。 “行了别cosplay了,外面冷先进屋吧。”说完又偏过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的纪书禾低声道,“没事,你先去洗漱。” 纪书禾拽着温少禹的袖口摇了摇头。 温少禹还想说什么,却被纪舒朗一声冷嗤打断:“cos什么play!你们俩一个都别想逃!” “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老实交代无非就是,温少禹蓄谋已久且上位成功。 温少禹心知纪舒朗多半在虚张声势,一是以为二人已经同居做哥哥的有些不满,二是两人口舌争锋多年,这会儿想以纪书禾她哥的身份让他吃瘪。 可纪书禾却不知道,挡在温少禹面前就开始跟她哥解释:“哥,我们没住在一起!昨天晚上……” 她说着突然语塞,脑海中闪回昨晚发生的一切,海鲜、葡萄酒以及那个格外缱绻的亲吻。 好像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从她开口希望他留下开始,温少禹就是她认定的爱人。 “昨天我约她去买年货,晚餐的时候喝了点酒。她有些喝醉了,我不放心,就住在了客房。”温少禹接过话头替纪书禾解围。 “我们家采买年货有你什么事!”纪舒朗瞪眼。 主卧和客房的门都开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俩没瞎说。纪舒朗仍想借题发挥,温少禹正要开口制止,纪书禾却先出声。 “哥,你别凶他。” “?不是,你说我凶他……” “是我约他去的。”纪书禾没留意满脸疑惑的纪舒朗,回头去看温少禹,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哥,我们在一起了。我确定,他就是我想要携手一直走下去的人。” 纪舒朗气结:“你……” “可以了。”温少禹紧紧回握纪书禾的手,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对纪书禾究竟是怎么想的。” 纪舒朗捂着心口直喘,两眼一闭,瘫进沙发里,俨然一副不想看这两人的模样。 “哥……”纪书禾有些愧疚。 平心而论,纪舒朗作为兄长尽职尽责,从小到大对她照顾有加,而且纪书禾默不作声把人家好友变成男朋友的行为似乎是有点过分。 温少禹和纪书禾交换了一个眼神,纪书禾眼中歉意更浓,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温少禹迫于无奈地颔首,松开她的手,转身进厨房给纪舒朗倒了杯水出来。 纪书禾挪步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小心坐下,声音软软地唤:“哥,你听我说嘛。” 青石弄 第60节 “行,你说。”纪舒朗对纪书禾好说话,对温少禹却不是,掀开眼皮看了眼端茶送水的某位,开始颐气指使起来,“我不喝白水啊,好歹泡点茶吧!你的太平猴魁,明前龙井,冻顶乌龙,都可以啊!” “爱喝不喝。” 温少禹把水杯磕茶几上,说完根本不搭理纪舒朗,径直走向纪书禾。 纪舒朗还想拿乔:“你什么态度!好歹以后见面得叫我声哥。” “不用以后,我现在叫你哥,大过年的红包准备好没?”两人认识大半辈子了,温少禹最知道怎么治他。 果不其然,空气静默,纪舒朗默默坐直了身子,深呼出口气:“接下来我们正经聊聊你们俩的事。” “你们……”他还是膈应温少禹,只看向纪书禾,“小书啊,你是有在新海长期的工作计划吗?” “有这个打算,现在收到星云影视的offer,还比较有意向。”纪书禾点头,说起事业她倒是自然许多,“本来想稳定下来再跟大家说的,没想到还是让你担心了。” “没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计划。你想留在新海是好事,我就你这一个妹,以后互相都有照应。” 视线转向温少禹,他垮下脸,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至于你……” “咱俩算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对小书心思我一直看在眼里,现在总算得偿所愿了。”他像是终于认了命,又叹一口气,“作为兄弟祝福你,当然作为小书的哥我也得祝福你。希望你好好待她,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你知道的,从小到大她都不容易。” “哥……”纪书禾眼底一热。 温少禹却是面向纪舒朗郑重道:“我会的。” “行,你们俩心里有数,我就不啰嗦了。”纪舒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小书你赶紧收拾收拾,奶奶还等着我们回去包春卷呢。” “好!”纪书禾起身,叮嘱温少禹,“我先去洗漱,你帮我把带给奶奶和大伯东西收拾出来。”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显然还是不放心:“别把我的跟你的弄混了,分开放!” “我知道。”温少禹失笑点头。 一旁的纪舒朗本来不想跟黏黏糊糊的小情侣掺和,可一听这话眼神又变了,见纪书禾进屋关门,忙拉扯温少禹:“什么意思?你今年打算跟我们一起除夕?那等于刚谈恋爱就上门啊?会不会有点太快了?我奶奶心脏不好,要见孙女婿这还没个准备呢!” 什么快不快,这兄妹俩简直一副德行。 见温少禹摇头,纪舒朗还以为自己理解偏差,会错了意,可那人却施施然开口道:“不止今年,我跟她说我每年除夕都是在你家过的。” “你不是不乐意来,每年都拒绝了啊……”纪舒朗逐渐回过味来,指着温少禹的手抖抖抖,好半晌才吐出声调来,“woc,你真是心机绿茶!” “别说漏嘴了。”温少禹点头应下,丝毫不以为耻。 可纪舒朗还是那个纪舒朗,提了口气就想高声吆喝,向他妹揭穿眼前这个心机绿茶boy的真实面目。 可温少禹早有所料,抢先开口:“今年我准备个人持股,投一家新公司。法律顾问费允许你涨价。” 没有威逼,全是利诱。 纪舒朗短暂的心动了一下,然后严词拒绝:“不行!接受诱惑跟我的原则有悖!我要告诉小书!” “好啊。”温少禹却并没有纪舒朗脑补中的惶惶与紧张,一双桃花眼又弯了下来,“你猜,即便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依旧邀请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我,去你家过年呢?” 纪舒朗:…… 真是该死啊! 第54章 相峙 又见面了。 楚悦手脚利落地往春卷皮上放馅料, 肉丝、黄芽菜、黑木耳和香菇丝配比均匀,又提前炒过一遍断生,这样裹皮一炸, 外皮金黄时内馅也正好熟透。 她手上动作不停, 面前很快出现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素白色春卷,只是目光总忍不住朝大门玄关的方向飘。 眼看着挂钟指针悄悄又走了一格, 她终于忍不住, 朝厨房里炸春卷的纪成海念叨。 “我说你儿子也老大不小了,性格脾气倒是跟小时候一样。出门前让他抓紧时间带小书回来帮忙, 结果呢?” “都是差不多年纪, 以前一张桌子吃饭一个屋檐下住着 的,你看看人家小禹多沉稳可靠。算了算了大过年的,我都不想说。”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春卷在油锅里滚出细密的泡泡。纪成海用筷子轻巧地翻面,待表面泛起正好的金黄便先捞起, 一部分冻起来,另一部分等人齐了开饭前再复炸。 纪成海的声音混着油花噼啪传来:“今天过年, 平时没时间急急忙忙的就算了。这会儿又没事,慢点就慢点,让他们去吧。” 客厅里, 纪奶奶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悠悠地剥核桃, 闻言也宽慰劝道:“就是, 他们小家伙就让他们去,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干什么事。” 楚悦还想再说什么,纪成海朦朦胧胧的声音隔着房门又传来:“还有啊,刚才这话可别在儿子面前说。他现在工作挺好的, 也就是性子跳脱了点,别老是拿他和人家比,他听到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楚悦也意识到什么,轻轻叹了一声,估计是想到今天是除夕又连忙收住:“我就是想,咱们俩都不是磨蹭的人,你说他这脾气从哪儿遗传的。” “从我俩身上呗,还能从哪儿。”纪成海笑了一声,“这小子运气是真的好,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无忧无虑长大才能成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别人都羡慕不来。” 楚悦觉得这倒是。 她虽羡慕温少禹沉稳妥帖,却也知道那是拿前半生的困苦坎坷,亲缘凋零所换的,小时候有外婆护着,不也是弄堂里闯祸打架第一名的混世魔王嘛。 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会愿意让孩子经历那些来换成长。 算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楚悦低头继续包春卷,纪成海炸完一轮,端着个白瓷盘子从厨房出来:“我留了个炸透了,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刚出锅的春卷被斜切成两半,搁在盘中,颜色金黄质感酥脆,从切面看内馅饱满湿润,肯定好吃。 楚悦被占着手,纪成海就拿筷子夹了要喂她:“当心烫啊。” 楚悦拿手肘怼了他一下:“味道怎么样不都是我调的馅嘛。” “你尝尝,尝尝火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响动和说话声,门铃象征性响了一声,然后纪舒朗指纹解锁推门进屋。 “奶奶!爸妈!我带人回来了!” 纪舒朗的声音总是先一步闯进来,带着点刻意扬高的调子,像是某种带有预示性质的暗示。结果回来的确实不巧,刚进门迎面撞上自己亲爹举着筷子在喂自己妈。 老夫老妻了还怪腻歪的。 纪舒朗默默移开视线,结果一扭头又见纪书禾进门后朝温少禹伸手,要去接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 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前后夹击! 满屋飘着属于恋爱的该死的酸臭味! 纪舒朗默默闭上眼睛,转身奔向客厅家里最公平公正的“判官”纪奶奶:“奶奶!你快看,是谁过来了~” “不是让你去接小书的嘛,还能带谁回来啊。”纪奶奶拍拍满是坚果碎屑的手,从旁边摸出自己的老花眼镜带上,“你要带女朋友早说啊,奶奶还没准备红包呢。” 纪舒朗暗暗撇嘴,他是没带,可他妹带了啊!红包什么不准备更好,就温少禹那身家,不趁机宰他几笔都是好的。 楚悦他们靠近门口,早早看到了提着东西进门的温少禹。她怔愣一瞬,又立马反应过来去推纪成海:“愣着干嘛,没看到人来啊。” “大伯大伯母,过年好!”纪书禾笑意盈盈地打招呼。 纪成海只以为是纪书禾,想着一家人不讲究虚的,结果一抬头又看到了温少禹这才恍然:“哦哦哦,是小禹来了啊。” 温少禹从纪书禾身后探头打招呼:“纪叔,楚姨,过年好!” “好,好!”纪成海正扭头找地方放盘子,却被走来的纪舒朗顺手接过,夹起那半块春卷就往嘴里塞。 “嘶……烫烫烫!” 黄芽菜的汁水被高温锁在皮里,一口咬下,滚烫鲜香的汤汁迸出,烫得纪舒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 “刚出锅的,能不烫嘛。”纪成海见他那副模样也有点嫌弃,只瞥了一眼就转而走向门口两人,“你们俩也是,来就来了,提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过年嘛。”纪书禾熟门熟路地从鞋柜拿出拖鞋,放在温少禹脚边,起身时轻声叮嘱,“我的东西单独放,别和你的混一起啊。” 纪舒朗嘴里还在打快板,一听这话更是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回来路上这短短几百米,一个两个都对他千叮万嘱,说纪书禾工作还没稳定,不想让长辈操心,两人的关系暂时不公开。 不准备公开你带他回来干嘛?纪舒朗伸长脖子把春卷咽下去,也不知道在玩什么见鬼的情趣。 所以说啊,谈恋爱真让人失智。 “我知道。”温少禹关上门,将手中礼品分别递给纪成海,“纪叔叔,这份是纪书禾的,这份是我的,过年还来叨扰,实在不好意思。” “说这话,快进来快进来。” 纪成海全然不觉温少禹上门有什么不妥,这孩子家里的情况他都清楚,往年纪奶奶总念叨让纪舒朗把人带回来一起过年。 今年不仅纪书禾在,温少禹也来了,倒真有几分从前永安里老邻居们同一屋檐团聚的热闹了。 “谁来了呀?”纪奶奶坐在客厅,隔着个玄关看不见人也听不清声,只依稀听见说有人来着急张望。 纪书禾脱了外套上前搂住老人:“奶奶是我来了,过年好啊。” 她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进纪奶奶怀里:“压岁包,您收好!” 纪奶奶笑眯了眼,却不肯收:一把年纪了还压什么岁,你自己留着用。” “就是这个年纪才更要压呀。”纪书禾起身,“我给您放枕头底下去!” “等等,我也有。”收拾完礼品的温少禹也转进客厅,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一样掏出个红包直接递给纪书禾,“纪奶奶过年好,是我来打扰你们了。” 纪书禾朝他轻轻眨了眨眼,抿唇打量,显然她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个。 纪奶奶这会儿才看清是温少禹,虽有些意外,却掩不住高兴。她这个年纪的老人一向喜欢热闹,于是忙伸手招呼温少禹过去。 “不打扰不打扰,我前两天做梦还梦到你阿婆呢……你愿意来奶奶这儿过年,奶奶高兴还来不及!” “红包收回去,奶奶都没给你们准备。” 纪家的习惯是孩子工作以后,过年就不给红包了。自己家孩子倒是会反过来给长辈,不论多少图个心意,可温少禹……虽然不缺,但毕竟有些不同。 “收下,都收下!”纪舒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将两个红包都抽走,“不要白不要,都是一家人,奶奶你快收下,改天咱们出去吃大餐都把钱花了。” “有你什么事!”楚悦从后头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赶紧换身衣服来帮忙,一会儿你小叔他们也该到了。” “知道了!”纪舒朗一边应着一边溜向纪奶奶卧室,躲开楚悦视线,压低声音道,“奶奶,我帮您收起来啊!” 有纪舒朗插科打诨,纪奶奶总是被逗得笑呵呵。纪书禾在厨房帮忙,温少禹跟个跟屁虫似的也蹭到她身边打下手。 楚悦在一旁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一回头听见纪舒朗还在客厅叽叽喳喳,忙出去把人拎进来帮忙,只让纪书禾他们出去陪纪奶奶。 客厅电视正播放着地方卫视的迎新节目,没人认真看,只当作热闹的背景音。空调暖风裹着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站在窗边还能看到临时出门采买的人来来往往。 除了所处的房子从当年昏暗局促的石库门老弄堂,换成了如今宽敞明亮的公寓楼,身边竟大多还是从前那些人。 于是时光倏忽回溯,一切仍是旧时模样。 青石弄 第61节 新海除夕都吃晚饭,一大家子吃饭备菜可不止一上午。中午大家弄了点菜,随便对付一口,又开 始炸鱼的炸鱼,洗水果的洗水果。 纪成海连着做了四喜烤麸和水笋烧肉两道大菜,上了年纪的腰有些受不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忽然问了句:“向江一家子怎么还没来,我还想找他换我班呢。”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纪书禾原本正俯身和奶奶说话,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楚悦瞧在眼里,立马起身,一边朝纪成海使眼色示意他回厨房,一边接过话头:“有你这么当哥的吗,还有厨房还有什么事,我来跟你换……” “别管他,不来也行。”纪奶奶奶奶脸色忽然淡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以前不常见面觉得想,如今常在跟前了,看见他只觉得烦。今年有小书在,谁管他来不来吃饭。” 纪奶奶总有些残存的老思想,觉得江景昀带着江玥彤嫁过来时拖累了纪向江。 那个小姑娘跟他们家也没有血缘关系,到时候还得分他们家的财产,故而对那对母女的态度并不算友善。连带着亲儿子纪向江在她这儿,印象也差了不少。 只是话虽这么说,可谁又真敢应和。 楚悦推着纪成海转回厨房,纪书禾的手被奶奶握着,只得勉强扯出一个笑。纪舒朗不知前情,还在那儿嘟囔什么“应该快到了吧”,只有温少禹浅浅蹙着眉,目光落在纪书禾身上,满是担忧。 约摸又过了半个小时,窗外的日头开始偏西,门铃才终于响起。 “该是向江他们到了吧?”楚悦在厨房扬声道,“纪舒朗去开门!” “来了来了。”纪舒朗应声站起,拍拍自己棉卫衣上沾的瓜子壳,快步跑去开门。 大门打开,门外果然站着纪向江现在的一家三口。 纪向江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实,即便衣着厚重,也看得出身形清瘦。他身边是现任妻子江景昀,一手提着轻便的礼盒,一手牵着女儿江玥彤。 纪舒朗侧身让开,嘴里念经似的,没什么波澜地寒暄:“叔叔,婶婶,彤彤过年好。” 纪向江点头应下。 江景昀忙轻轻推了推女儿:“叫人呀。” “哥哥过年好,新一年工作顺利,赚大钱!”江玥彤会意,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 “好好好。”纪舒朗打着哈哈,给几人拿了拖鞋,转头就朝屋里溜,“妈,小叔他们来了!” 赚大钱他是不想了,比较实际的是现在家里就江玥彤这一个还在读书的,现在不跑等着给她发红包嘛。 楚悦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打过招呼,便给江玥彤递上一个红包。纪书禾这会儿也从客厅过来,看着那几人聚在玄关寒暄,一时竟有些插不进话。 温少禹依旧跟在她身后,纪书禾每次不安地回头,都能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 于是,那颗本应悬起的心,便在他的目光中,一点一点落回实处。 两人无声对视时,那边的热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止息。纪书禾一抬眼,正对上纪向江紧紧拧起的眉头。 短短两天,他们父女竟然又见面了。 这次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她抿了抿唇,低声开口:“……爸爸。” 纪向江没有应声,他的视线又一次锐利地转向她身边的温少禹。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楚悦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向江,小书叫你呢,你这个当爸爸怎么不应声啊?彤彤是女儿,小书就不是女儿了?” “没……” 纪向江声音干涩,关于纪书禾却也只吐出单薄的一个字。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温少禹身上,那其中的探究与打量,渐渐演变成一种实质的,毫无原因的敌意。 纪书禾不懂,纪向江对她对夏纯的恨,为何会迁怒到温少禹身上。只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再次侧身,挡在了温少禹面前。 楚悦同样不解,只是大过年的,人都聚在自己家,她总得打个圆场以和为贵。 “这是小禹,以前永安里隔壁郑阿婆的外孙。妈最近总睡不好,老梦到过去永安里的邻居,梦到郑阿婆。小禹正好有空,就来一起过个除夕,人多也热闹。” 不论纪向江是想以关系还是辈分施压,温少禹面对他时都丝毫不怵。 毕竟他这个年纪行走商场多年,比眼下更不屑的打量,更难缠的拉扯他都应付许多。要不是顾及纪书禾,他早就不留情面了。 但让对方不痛快,他自有办法。 于是,温少禹迎着纪向江的视线,微微一笑,十分有礼地颔首。 “纪叔叔,我们又见面了。” 第55章 私奔 去……私奔。 纪家原本其乐融融过春节的氛围, 以纪向江一家的到来为分界线,变得莫名尴尬起来。 纪奶奶没有午睡,给了江玥彤红包后就神色恹恹打起瞌睡, 对纪向江和江景昀的话更是爱答不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电视里欢快的节目声显得格外突兀。 江景昀坐了片刻, 终于起身,笑容有些勉强:“我去厨房看看, 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玥彤立刻也跟着站起来:“妈, 我帮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人一走, 客厅显得更空了, 那些龃龉尴尬愈发无所遁形。 纪向江看着母亲闭目养神的侧脸,又望了望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带着些掩饰得极好的埋怨:“妈,这么多年了, 你对彤彤就不能友善一点,她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乖巧懂事。可每次过来心里压力都很大,觉得你不喜欢她……” 纪奶奶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可没让她来。” “小书坐这儿半天了, 我也没见你这个当爹的,有多热络地问候两句。”她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像一把钝刀子, 慢悠悠地刮过去,“带着个没关系的假闺女,倒是知道自己是当爹的人了啊。” 纪向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要辩解, 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塌下了肩膀。 “奶奶,我也……” 一直安静旁听的纪书禾如坐针毡,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这个让她呼吸困难的三角地带,想去窗边找正在说话的温少禹和纪舒朗。 可手腕却被纪奶奶干燥温暖的手掌一把拉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小书不走。”奶奶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坚持,“奶奶跟你爸说的,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你就待在这儿,陪陪奶奶啊。” 这下走也走不掉,纪书禾只能乖乖点头顺从地重新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摩挲着那层布料。 纪奶奶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语气里透出种事过境迁的疲惫与洞悉:“你妈我虽然老了,却不傻。” “小书是小书,她妈是她妈。你那点过不去的坎儿,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做什么通通转嫁到孩子身上?她有什么错?” 纪奶奶叹了口气,面对自己的亲儿子,到底还是存着一点劝和的指望,声音软了些:“向江,小书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对她好点,天经地义。你现在不对她好,难不成以后……还真能指望你那继女?” 这话许是触动了纪向江某根敏感的神经,他忽然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妈,我看您才是想岔了。小书跟着她妈,长年待在国外,几年也回不来一次……”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女儿低垂的侧脸,话里透出些凉意:“真要说指望不上的,也应该是她才对。” 纪奶奶抿紧了唇,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一时不再言语。 纪书禾一直低垂的眼睫,在听到父亲这句话时倏地睁大,抬眼转向他眼底尽是愤怒。 她不想让护着她的奶奶吃瘪,于是冷声开口:“不是你说的,希望我早点离开新海的吗?现在又打算也怪我没办法尽孝了?” “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纪向江,看得他原本理直气壮的神色,不由地偏移了一瞬。 “唉,作孽哦。”纪奶奶长叹一声,闭眼阖眸,再也不愿搭理这个拧巴的儿子。 就在这时,楚悦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扬高:“准备开饭啦!纪舒朗,小书小禹,快过来帮忙收拾桌子端菜!” 这声招呼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刀下留人”,解救了在场所有人。纪书禾低声跟奶奶说了句“我去帮忙”,便起身往厨房走。 身后温少禹和纪舒朗也立刻跟上,纪舒朗还很没眼色地好奇打探:“奶奶刚才说什么了?小叔脸色那么难看……” 餐厅的长桌是折叠的,四边翻开就是张圆桌,和过去弄堂里折叠的八仙桌相似。此时桌上摆满了新海本地特色的年菜。 冷盘多是提前备好的,桂花糖藕、糖醋熏鱼、白斩鸡、葱油海蜇、糖渍红枣莲子,林林总总约摸六样。热炒也备了六道,压轴的是那条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和一锅热气蒸腾的“全家福”砂锅。 一家人忙忙碌碌,总算各自落座。楚悦想办法活络气氛,纪成海配合着说些闲话,推杯换盏间,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可热闹底下,每个人却仿佛都成了设定好程序的npc,在该说的时候说,在该笑的时候笑。而余下的,就只剩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食不知味的咀嚼。 纪书禾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筷子,夹起的菜却几乎没动。装模作样端起杯子,实际饮料只微微沾湿了嘴唇。 屋里空调开得足,酒气一起,更显得燥热。纪舒朗就差穿身单衣,只有体虚怕冷的纪书禾依旧觉得有丝丝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垂落在桌边的手更是冰凉一片。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桌面,看楚悦细心为奶奶挑拣软烂易嚼的菜,看江景昀低头教训餐桌礼仪不佳的江玥彤,看江玥彤一双眼睛时不时望着自己。 而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边正举杯互相敬酒的纪向江和纪成海身上。 似乎只要不面对她,纪向江就是松弛而自然的,维持住了外人面前他的温和儒雅。 忽的,桌布下她那只冰凉的,无人注意的右手,一道温暖干燥的体温轻轻覆盖住。起初只是指尖,见她没躲开,手指沿着她的掌心向上,炽热的温度整个裹住她。 纪书禾看向她的左手边,温少禹正侧耳听着纪奶奶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桌下那个悄然传递温暖与支持的小动作,跟他全然无关似的。 纪书禾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她轻轻回握,让温度顺着相贴的掌心,一点点熨帖她被潮湿阴干后褶皱起来的心绪。 她以为今夜不会有人发难,至少不会在饭桌上。 可纪向江不知何时停下了跟纪成海的交谈,目光再次落到了纪书禾身上。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她与温少禹因为牵手而靠近的距离,继而顺势看向温少禹。 他放下酒杯,玻璃和大理石桌面磕碰,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小……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热闹为之安静下来。 温少禹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迎上纪向江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纪叔叔您叫我?” 纪向江点点头:“听舒朗说,拓维科技是你从你父亲那儿接手运营的,平时挺忙的吧?这大过年的,你跑来跟我们这群外人过年,怎么没去见见你父亲?” 纪向江说完,满桌无人答话。纪舒朗更是怀疑他这位小叔今天吃错什么药了,真的少有人能一句话直戳别人雷点,还是还不止一个雷的。 纪书禾忍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就要替温少禹解围。可他却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自己能够解决。 今天被纪书禾挡在身后太多次,虽然很享受这种被她维护的感觉,但他也想着替她找回场子。 “我跟他关系一向不好,没必要为了所谓的血缘亲情回去去找气受。”他漂亮的桃花眼一眯,眼神中是真诚的挑衅:“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吧,毕竟大过年没去见亲生父亲的,这张桌子上也不止我一个。” 这话一出,桌上简直精彩纷呈。 纪舒朗毫不避讳地冲温少禹竖大拇指,纪奶奶装作没听见却也放下了筷子,楚悦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 只有江玥彤年纪还小,不能理解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她身边的江景昀被点到心事脸色巨变,而纪向江,则是被直戳痛脚,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青石弄 第62节 什么读书人的儒雅矜持,瞬间荡然无存。他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着温少禹,气到几乎说不出话:“你!你!” “我本无意冒犯无辜的人。但您对我很不友善,对您的女儿纪书禾,更是如此。”温少禹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礼节性的微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眸色深沉如同寒潭深渊,“我是商人,原则上不愿意吃亏,更看不得纪书禾吃亏。哪怕您是她的父亲也不例外。” “别跟他多说。” 纪书禾猛地站了起来,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积蓄多日的愤怒与委屈,在此刻如同洪水决堤,冲垮了关于维持体面的所有理智。 “你不用试探他了,我和温少禹确实在谈恋爱。我接到了星云影视的offer,以后打算留在新海,不回伦敦了。” “这一切我会跟我妈说清楚。你明说了不欢迎我回国,我选择留在新海的原因自然跟你的父女亲情毫无关系,我相信她要是知道你那么恨我,是不会把针对矛头对准你的。” “而我……”她顿了顿,感觉浑身涌上一阵莫名的燥热,眼眶干涩,竟没有眼泪,只是竭力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也不会傻到再期待什么父爱。今天能坐在这里吃饭,是我惦记奶奶、大伯和大伯母,否则就凭有你出现,我根本就不会来。” 她看着纪向江眼中熟悉的混合了失望与迁怒的冰冷,一时分辨不清,那目光穿透究竟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远在伦敦的夏纯。 可分辨清楚了又如何呢? 她或许需要一个道歉,但此刻,那也不重要了。 承载过童年美好回忆的餐桌,此刻竟成了她最想逃离的地方。每一秒的缄默,每一道关切或复杂的目光,都让她如坐针毡。 “纪书禾。” 温少禹却在此刻救她于水火。他站起身,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或安慰,只是把手伸向她,掌心向上,等她的回应。 “我们走。” 纪书禾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她不再看任何人,欲言又止的纪奶奶,一脸着急的楚悦,更没有再看脸色铁青的纪向江。 “小书,有什么话好好说……” 楚悦站起来,也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眼中满是担忧与无力。 温少禹牵着纪书禾微微侧身,朝着主位的纪奶奶和纪成海方向颔首致歉:“纪奶奶,纪叔楚姨,抱歉,扰了大家过年的兴致,实在不好意思。这顿饭我们大概是吃不下去了,我带她出去透透气。” “去吧。”最终是纪奶奶疲惫地摆了摆手,为这场混乱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然后他牵着她,转身走向玄关。 从衣架上利落取下两人的外套,将纪书禾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拎着她背包和自己的外套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一声,将那一室想象中的温暖,将这个混乱又破碎的除夕夜,通通留在了门内。 离开温暖适宜的温度,从电梯到楼道口再到室外,入夜后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密密匝匝 钻进人骨头缝里。 温少禹一路都没说话,直到牵着纪书禾走出单元楼,走在小区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只有两旁装饰彩灯兀自闪烁着寂寥的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奇怪的灯光还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只是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模糊。 “纪书禾。”他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你要不要跟我走?” 虽然问得没头没尾,却又无比郑重。 纪书禾刚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正处在一种近乎真空的疲惫状态里,被他这么一问,有些发懵:“……去哪?” 温少禹一字一顿,荒唐的话敲在她心上。 “去……私奔。” 第56章 属于 我的第九年是属于你的 接到纪舒朗电话时, 温少禹正开着车,载着副驾的纪书禾以及后座安睡的栗子,行驶在除夕夜空旷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 最终在车内车外的温度差里, 沦为被氤氲水汽模糊掉的光晕。 纪舒朗的电话先是打给纪书禾的,只是纪书禾手机常年静音, 两通未接他便很是自觉地又打给了温少禹。 车载屏幕上跳出名字时, 温少禹瞥了一眼同样看过去的纪书禾,抬手接通, 纪舒朗的声音立刻在车厢内响起。 “小书啊!小书诶!你们在哪儿呢?我去你们楼底下看了眼, 灯都没开!你们没回家啊?” “我们……”纪书禾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仓促的“逃亡”。 纪舒朗却不等她说完,大咧咧地把他们离开后的事一骨碌倒了出来:“你们走了以后,奶奶对小叔发了好大一通火呢!这会儿他们人都走了, 奶奶还在念叨你们,就让我出来看看。外头怪冷的, 要不……回来一起守夜呗?” “不了。”温少禹抢先答道,“我带她和栗子出去度假,现在已经快出新海市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很快又传来纪舒朗有些释然的声音:“……出去度假也好,反正散散心回来就是新的一年, 我帮你们跟奶奶说。” 他自然是站在纪书禾这边的, 语气里自始至终都听不出年夜饭被打断的遗憾,反而有种隔岸观火,不能亲自上场输出几句的扼腕。 紧接着,纪舒朗忍不住絮叨起纪向江离开时那僵硬难看的脸色, 语气之绘声绘色,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温少禹只简单应了几句,视线看向身旁的纪书禾。她侧身靠着窗,眼睛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 车子彻底驶离市区后,沿途零星的村镇反而透出更浓的年味。一阵一阵的鞭炮声被车窗隔开显得朦胧,但偶尔能看到烟花蹿上漆黑的夜空,炸开一片转瞬即逝的斑斓。 纪书禾有些苍白的脸被车窗外的零星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显得安静得过分。 温少禹找了个话头,打断纪舒朗意犹未尽的现场转播,终于挂断了电话。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清晰,他不动声色,顺手将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档。 “是在担心奶奶吗?”温少禹轻声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温和。 纪书禾慢慢转过头,睫毛在昏暗光线下颤了颤。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有一点吧。毕竟对奶奶而言,两边都是亲人,会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抿紧嘴唇,侧脸在掠过车窗的微弱光线下,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我本来……没想今天跟他正面冲突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可他实在欺人太甚!看不惯我,我忍忍也就算了。但他凭什么么凭什么那样对你!” 温少禹的视线从前方道路收回,短暂地落在她紧攥着衣角的指尖上。 “我知道你心疼我。”他放缓了声音,带着抚慰,“当然,他那样对你也不能算了。” 他顿了顿,目视重新回到前方:“好了那些人和事,现在都不值得浪费心神。不如考虑一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玩。” 纪书禾闻言,终于将一直投向窗外的视线彻底转了回来,落在温少禹线条清晰的侧脸上。 刚才被怒气冲昏头脑,温少禹一说,她就收拾东西跟着走了,实在没想过除夕夜和爱人逃离新海后,又要去到哪里。 “不是说带我私奔嘛?”纪书禾故意拖长了点语调,语气终于轻快起来,像是调侃,“你怎么连路线都没规划好?放古代我们是会被家里人抓回去,然后各自关起来永不见面的。” 温少禹嘴角上扬,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那模样不像思忖着怎么带人私奔,更像是运筹帷幄完成什么重大的商业决策。 “我个人觉得,私奔的精髓就在于不确定。” 他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心虚,“规划好的那叫出差或者旅行,不叫私奔。” 这个回答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纪书禾愣了两秒,待反应过来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少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人!” 温少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的笑容,回眸特意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谈了恋爱以后无师自通的。” 纪书禾朝他皱了皱鼻子,伸手将车载音响打开,也不知道信号搜索到了哪个省市的电台,此刻正在转播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喜庆的歌声瞬间充斥车厢,给这原本沉默的行程添上了很有氛围感的背景音。 同时,车子驶过纪书禾叫不出名字的收费口,转向她更加陌生的高速。 她觉得不能让温少禹这样漫无目的地瞎开,虽然在国内旅行,只要带足资金都还好说。但要是真开到什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终究不方便,他们可还带着栗子呢。 “纪书禾。” 她正琢磨该如何开口,温少禹忽然开出声,一并打断了音响里热闹的音乐:“想不想去徽省看鱼灯?” 纪书禾收回忧心忡忡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重复:“鱼灯?” “嗯,好像是徽省的一种传统民俗。用竹篾扎成鱼的形状,糊上纸,里面点上蜡烛,在夜晚巡游祈福。”温少禹解释道,“感觉比城市里的霓虹和烟花,更有生命感。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过介绍,印象很深。” 他描述得简单,却在纪书禾眼前勾勒出一幅质朴、粗糙却又极度温暖的画面。她想象着那跃动在古老街巷中的灯火,想象着一夜鱼龙舞、花市灯如昼,心底忽然被莫名的期待充斥满了。 “听上去……好像不错。” 她点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看向他的侧脸,“不过你不是有方向嘛,干嘛还多此一举来问我?” “假期难得,本来就想带你和栗子去附近走走。看攻略介绍的时候,下意识觉得那个地方是你会喜欢的。”温少禹垂眸在导航上设置着目的地,语气寻常,“所以民宿我一早就定好了,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设置完毕,他抬眸,侧目看向她的方向,神情专注:“可那毕竟是我觉得不错的方向,又不是你的选择。所以,当然得先问过你。” 他向时常三心二意,犹豫不决的纪书禾再次确认目的地:“决定了吗,就去看鱼灯?” “温少禹。”纪书禾轻声唤他。 她发现,最近自己真的很喜欢叫他的名字。可能一开始可能为了确认他始终在自己身边,后来这短短三个字却成了驱散一切阴霾最简短的咒语。 只要她呼唤出口,他就会给予回应。 “怎么了?”他应道。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吐出每字每句:“你的方向也是我的方向,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根据导航显示,从新海开车到他们的目的地,约摸四个半小时左右。可除夕夜出城的高速冷清到空旷,他们一路通畅,待驶下高速,拐进徽派建筑风格明显的小镇时,竟然还没过零点。 街上每家门前都挂着红灯笼,散发出温暖团圆 的光晕。不远处就是鱼灯表演的景区,虽然夜间的巡游已经结束,但守岁的人们还未散去,鞭炮声和偶尔蹿上夜空的烟花,让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热闹又浪漫的年节气息。 他们预定的民宿是一座背靠青山的旧式宅院,黑瓦白墙,一共三层。 外墙斑驳,带着比新海老弄堂更久远的岁月痕迹,是标准的徽派风格。内部则经过了现代化改造,原木简约风的设计,安装了智能家居和地暖,部分一楼的房间还自带小园子供午后煮茶品茗用。 温少禹从少爷当到总裁,也是一贯财大气粗的主。怕节假日期间房源紧张,又能没提前跟纪书禾商量好具体行程,便索性把从除夕到初五的房间都订下了。 虽然现在看来确实未雨绸缪,可当纪书禾看到新年期间民宿的价格时,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两句“万恶的有钱人”。 管家早已将停车场的位置发给了温少禹。按照地图指示,两人停好车,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能到达民宿。 温少禹精准地将车倒入车位,刚要熄火拔钥匙,热闹了一路,却始终没人留心去听的春晚电台,此刻忽然响起了新年倒计时清晰的倒数。 怪不得车外的鞭炮爆竹变得更加热烈密集,原来是要零点了。 温少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向纪书禾,然后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平静而坚定地向她伸出了手。 不知是不是被窗外震天的炮竹影响,电台广播传出滋啦滋啦的细微电流杂音。 “十、九……” 纪书禾没有犹豫,同样又一次将自己的手放上他的掌心,那温度一如既往令人心安。 “六、五……” 巨大的烟花在不远处的天际轰然炸开,金色的光束宛如瀑布般垂落,继而四散成漫天细碎而璀璨的光点,瞬间将车内照亮。 “四、三……” 青石弄 第63节 一直在后座打瞌睡的栗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冲着正前方疑惑地“汪”了一声,惹得纪书禾温少禹两人齐齐回头。 “二、一……” 他们同时转回视线,目光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交汇。 车窗外穿透一切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沸腾。 可在这喧嚣的中央,温少禹的声音却无需费力分辨,落在耳畔十分清晰:“纪书禾……” “新年快乐!”纪书禾却抢先一步,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温少禹,不需要每次都让你先说!我也会主动的!” 温少禹闻言一怔,继而失笑。 除了与她相握的那只手,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抚上她的脸颊。他用指腹碰触她的眉眼,无比爱怜,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最后他也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道:“纪书禾,新年快乐。” 纪书禾没有等到预期中的亲吻,他很是突兀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压岁包。 她猜,大概是从他膝上那件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来的,样式之前他给奶奶的那个很像。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接过红包时还在想,温少禹的新年礼物未免有些俗气,却在看向那个封面熟悉的红包时,整个人猛地愣住。 纪书禾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仔细摩挲过烫金的花纹凸起,一点一点,每一寸每一个角落。 确认完毕,她倏地抬起头,看向温少禹:“这是……” “这是八年前……不对,过了零点就应该是九年前的除夕,有人偷偷摸摸塞在我枕头底下的。” 温少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倾身,细致地帮她解开了安全带:“在那个人离开后,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我都会枕着它。是种慰藉,我能安慰自己,我也曾对她重要过。也种都不敢说出口的期待。期待着或许某天,离开的人能回来。” “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你回来了。”他抬眼,眸光亮得如同星辰,“所以从今年开始,我不再需要睹物思人了。” 于是他将那个承载了时光与思念的红包,连同他自己,毫无保留地一并交付到她手中。 “纪书禾,我的第九年是属于你的。” 第57章 鱼灯 此生最大的荣幸。 停好车, 民宿管家怕他们找不到地方,已经推着行李车来接人了。两人东西不多,但因为出来得匆忙, 只能拿纪书禾二十六寸的大箱子装东西。 零点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管家推车无需操心行李。温少禹怕鞭炮声吓到栗子,想了想干脆把他抱起, 纪书禾则跟在他身边替小狗捂住耳朵。 其实栗子根本不怕, 豆豆眼四处张望,显然并不理解纪书禾为什么捂住他的耳朵和嘴筒子。 两人一狗沿着挂满红灯笼的青石板路, 快步前往民宿。这街临近景区, 街上都是住宿参观,除夕夜竟也不是全然寂静的。 他们同晚归的游客,或者是放完鞭炮回家的本地居民们擦肩而过,呼吸到的新凉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民宿门口有个小小的院子, 也不知是引的活水还是改造了循环,水池里水波粼粼红色的锦鲤穿行期间。 管家推门, 两人一狗进屋,顿时暖气迎面。从室外到室内,入眼先看到的是热闹至极的公共客厅。一群人也不知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都坐在巨大的投影屏幕前看后半段春晚。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到他俩,立马起身迎接:“新年好, 是预定暖秋套房的温先生是吗?房间都准备好了, 我来帮你们办入住!” 民宿是可以带宠物入住的,除了栗子,也有别的客人带了泰迪比熊之类的小狗。同类见同类,自然少不了闻闻嗅嗅一番。不过栗子已经是一只稳重的小狗了, 任这群比他小的小家伙们玩闹,愣是一声都没叫。 老板娘办理好入住,从前台走出带着纪书禾他们去房间,还顺手呼噜了下栗子的狗头:“这小狗真乖啊,你们的房间客厅外头有个小院子,可以让它出去跑跑。就是晚上比较冷,不过别让它在石板上趴太久” “为什么啊?”纪书禾有些好奇。 “这两天天不好,石板凉潮气又重,小动物容易拉肚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这儿好几只住过的小狗都中过招。” 看来是有“经验”教训的,纪书禾也失笑。 进入客房区域后,先看到的是落地窗外的后院,实景比出行软件上的照片更显清幽,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旁是开得正盛的腊梅树,红色的灯笼斜斜挂在树梢。 房间在一楼,同样是极其现代化的落地窗外,是老板娘说的小院子。再向外眺望又门前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和隔壁一片片被烟火微光勾勒出的马头墙。 “狗狗用品都在客厅的抽屉里,有任何需要微信或者电话我们就行。”老板娘将电卡插上,简单介绍了两句,又忽然想到什么,“二位要不要吃点宵夜?灶上还热着红豆沙小圆子,我盛两碗送过来?” 纪书禾晚上就没吃什么,一路奔波还真有点饿了,眼神示意温少禹,那人立马心领神会:“那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现在去盛。” 温少禹订的套房一共两间卧室,空间足够大,对很大一只的栗子而言也不会显得太逼仄。 纪书禾吃了半碗店家自己熬的陈皮豆沙圆子,洗漱完心满意足躺上柔软的大床。而一门之隔,温少禹似乎还在跟栗子说话。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毕竟短短几小时内,她经历了与父亲近乎决裂的冲突,又完成了一场完全在计划之外的逃离。情绪几番大起大落,还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头脑本该纷乱嘈杂。 那一晚,纪书禾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没有认床认枕头的半梦半醒。或许是情感透支后的彻底放空,或许是长途奔波带来的身体疲惫,远离一切的纷扰的空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古镇的清晨,有种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缓慢苏醒的节奏。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黛瓦白墙与被露水沾湿石板路之间。昨夜燃放鞭炮后留下的红色爆竹纸,同样被打湿黏在地面。 市政环卫工人拿着老式高粱苗扎的扫帚清扫地面,干硬的材质与石板接触,发出“唰唰”的响声。 鱼灯巡游要等到入夜后才是最佳观赏时间,纪书禾迷迷糊糊起床后,首要任务是带精力旺盛的栗子出门解决“狗生大事”。 他们牵着栗子,避开可能拥挤的主要街道,没有目标地随意拐 进那些更显幽静的小巷子。 栗子兴奋地走在前面,牵引绳绷得笔直,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初来乍到的他对陌生地方的每一处都显得格外好奇。 后来阳光渐渐有了温度,穿透云霭雾气斜斜地照射下来,将他们的身影通通投射在古朴斑驳的白墙上。 纪书禾可能是有点职业病在身上,边走边用手机拍摄记录,从徽式特色的马头墙、莲花纹,再到墙边不经人介绍都看不出来的柿子树,一切都像是中式水墨画般宁静悠长。 一路逛回民宿,忽又变得热闹起来。老板娘给他们留了早饭,米饺和烧饼都是自己家做的,不论味道正不正宗,反正口味是极好的。 饭后是一段奢侈的,自由放空的时间。 栗子自己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心满意足地趴下晒太阳。纪书禾跟温少禹则是坐在窗边,只是看着阳光一寸寸移动,照亮腊梅花瓣上晶莹的露珠。 时间在这里,仿佛真的被调慢了发条。没有急促的日程,没有亟待回复的信息,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午后倒是热闹起来,老板娘安排了非遗鱼灯的制作教学,当然作为体验模式,部分内容是进行删减过的版本。 细竹篾和棉线扎出的鱼灯框架是现成的,他们要做的也只是糊纸加装饰。谁知糊纸更是技术活,薄薄的宣纸稍不留神就胶水浸破。 纪书禾想让温少禹先来,自己观察学习总结经验,然后在他面前展现实力。可温少禹心细手稳,竟糊得有模有样挺括又好看,惹得周围一圈尤其小朋友们的羡慕。 糊纸晾干最后装饰,这回两人都没什么美术天赋,鱼眼睛画得一大一小。最后成品虽然粗糙,但将小小的led烛灯放进鱼腹,暖黄的光映过彩色的宣纸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还是油然而生。 “我的鱼。” 她捧着那盏丑萌的小灯,眼睛亮晶晶的。 温少禹看着纪书禾,把自己那盏也递给了她:“我的也是你的,现在你有两条鱼了。” 纪书禾笑着接下,想了想有补充:“不是两条,是三条,你也是我的。” 温少禹一愣,后自后觉自己好像是被调戏了,作势要去敲她脑袋:“你倒是会调侃我了……” 正巧老板娘收拾材料路过两人,也是无心听到小情侣腻歪的话,忍不住开口:“你们俩结婚了吗?看着感情可真好啊!” 温少禹跟纪书禾对视一眼,纪书禾刚要开口解释,另一个却是眼睛一转,坏心思来了。 赶在纪书禾说话死咯,他装模作样垮下脸,长长叹了口气:“还没结呢,这不昨天除夕去她家上门,结果她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只能带她出来私奔了。” 老板娘没想到随口一问,竟问出来个惊天八卦,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啊”了一声。 “小伙子长得这么好,姑娘家是哪里不满意啊?” “你们是从新海来的对吧?那边要结婚房子车子都得准备好,是不是经济上差了点?” 一起做灯的住客也听得清晰,一时间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还有不少替温少禹想办法出主意的。 纪书禾的脸“腾”得红了,匆匆放下手里的鱼灯,要去捉那条滑不溜丢跑掉的“鱼”:“温少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戏瘾这么大!搞什么软件计算机,你就该去远京电影学院学表演!” 温少禹怕她摔,将扑向他的人一把抱进怀里,边笑边朝给他建议的热心人解释:“不是经济条件的问题,我们十来岁就认识了,私奔的说法有点夸张,但她爸确实不喜欢我。” 纪书禾伏在他肩头,恨不得咬温少禹一口解气。 所以有人灵机一动,想了个馊主意。好说歹说哄了大半天,纪书禾才勉强同意跟他一起去看灯。 只是出门前对上老板娘调侃的眼神,纪书禾又伸手对着温少禹的腰侧拧了一下。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鱼灯巡游的主街区却已经被人流填满。他们随着人群缓慢移动,空气中鼓噪着一种属于节日的期待与躁动。 当烟花升空,巨响划破落下的暮色,紧接着锣鼓齐鸣,那璀璨的光便从长街另一头涌来。 各式各样的鱼灯亮起,最大的约摸有几米长,被几个壮汉高高擎起,在越来越深的天幕下,摇头摆尾地穿行于人群。 烛火又或者是疯狂在鱼腹内亮着,光芒透过棉纸,呈现出一种温暖质感。照亮了沿途每一张仰起的,充满惊叹与期许的脸庞。 人潮越来越拥挤,几乎到了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地步。温少禹始终在她身侧,手臂紧紧环抱着拍照的纪书禾,隔开周遭无心的挤压。 他们被涌动的人流带到一个稍微开阔些的路口,各式彩灯在这里汇聚盘旋,不同光形成了一条跃动的灯海,从镜头看出都美得震撼。 “温少禹!你快看!”纪书禾扯着温少禹的衣袖,示意他去看正从他们面前“游”过的那条金色鲤鱼灯。 温少禹应下,眼神却是看向纪书禾的:“嗯,我看到了,很好看。” 鱼灯经过,人群又是一阵涌动。纪书禾专注拍照,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一下,温少禹的手臂立刻收紧,稳稳扶住了她。 纪书禾下意识抬头,想跟他说自己没事,却不期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周遭是嘈杂鼎沸的人声,是震耳欲聋的锣鼓,是绚烂到无可比拟的光华,可在他眼中,纪书禾只看到了自己。 清晰的,也是唯一的。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开后如万千繁星坠落。与此同时,两条最为庞大的鱼灯在前方古老的石拱桥上交汇,昂首摆尾,仿佛正在举行一场无声而隆重的仪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青玉案中的绝美意象,在此刻有了最鲜活而磅礴的注脚。至于“灯火阑珊处”的那人…… 已然不必回首,更无需寻千百度了。 早已在怀中,不必回首,更无需众里寻他千百度。 纪书禾忽然垫起脚,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颈。 温少禹则会意,几乎同时俯身低头,环抱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青石弄 第64节 一个吻,如期待般落在彼此的唇上。 轻柔,短暂,却又是在汹涌的人潮中,在漫天绚烂花火下,向对方许诺下的誓言。 人潮仍在涌动,光影依旧流转。他们在汹涌的浪潮中心,拥有了一个短暂却永恒的静止点。 良久,温少禹才退开些许,只是额头仍轻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他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眸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有的感慨:“纪书禾,我们好像有点太熟悉了。” “熟悉不好吗?” 纪书禾脸颊微红,气息也未平,闻言不解地抬眼看他。 “好,当然好。” 他收紧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温少禹就这样抱着她,两人静静看桥上的鱼灯队伍逐渐退去,看所有繁盛在到达顶峰后如何从容地渐渐回落。 “可也因为太熟悉,从相识到相爱,中间的界限有时变得模糊。一些顺序……也好像变得混乱。”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指尖嵌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虽然那天听你亲口跟你哥说了我们的关系,可我还是想补一个正式的表白给你。” 他稍稍退开一点,以便能看清她的眼睛。 “纪书禾,你对我而言太重要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纪书禾心上,“重要到……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你,心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恐慌,害怕会不会有一天,我又要失去你。” “但我会竭尽全力,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完成你想达成的所以愿望。所以……” 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哪怕此刻拥她在怀,哪怕拥有她全然肯定的心意,要讲将最深层的渴望诉亲口突出,,依旧会带来无法抑制的紧张。 然而,没等他将那句最重要的话问出口,纪书禾抢先一步,开 口打断了他。 “温少禹。”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而坚定,映着远处残余的灯火,亮得惊人,“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你愿不愿做那个,跟我携手余生的人?” 他们相识于少不更事的少年时期,那一年她十四,他十六。怦然心动,却分别八年,太多人觉得难有归期,可时光兜转,世事变迁,最终坚定走向彼此的,依然是他们。 何其有幸。 “表白这件事……” 只是又一次表白被纪书禾截胡,他叹了口气,指尖惩罚性地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不应该由我来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愿意’。”纪书禾揪着他的领子威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说。” 温少禹看向她,把到了嘴边的“真霸道”几个字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片深邃温柔的海。 他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无比郑重地望进她的眼睛,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愿意。” 他低下头,再次吻了吻纪书禾的额头,声音融进徽州古镇温柔的夜色里。 “这将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内容引用自《青玉案元夕》 我的脑袋发出来才发现我忘了写作话!正文完结倒计时啦![咬手绢] 第58章 是夜 我……想睡在这里 夜深, 巡游散去,古老的街巷重归宁静。 回到民宿,玩了一整天的栗子早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露出肉乎乎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纪书禾也有些疲惫, 和温少禹道过晚安各自洗漱回房。本以为又会是极沉的一觉,只是这回她睡得并不沉。 可能是前一天睡了个整觉, 今天从身体到心态都不够疲惫, 迷迷糊糊间,被空调和地暖烘出的燥热缠绕, 后半夜更是被一阵尖锐的干渴感给彻底唤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 遮光帘将外界隔绝,只有底部缝隙渗入一丝庭院未熄灯笼的微弱光晕。 她纠结片刻,终究败给喉咙强烈的灼烧感,为防隔日一早自己变成条被烘干的咸鱼,认命地坐起身, 摸索着下床,趿上拖鞋轻轻开门走向客厅。 房间暖气很足, 可骤然离开被窝,还是有几分不期的凉意,让纪书禾顿时清醒几分。借着常亮的氛围灯光, 她走向摆放着矿泉水的茶台。 栗子在靠近沙发的窝里睡得正熟,她忍住想去摸摸那毛茸脑袋的念头, 小心绕过, 再蹑手蹑脚走向另一头。 本应该冰凉的瓶身被暖气烘得微微发温,她灌下几口,暂时缓解了干涸的喉咙,但矿泉水入口的凉意, 也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她拧上瓶盖,正犹豫是回到尚有暖意的被窝,还是索性在客厅享受片刻独处的宁静。一阵压抑而低沉的说话声,却清晰地穿透了隔壁卧室的门板,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断断续续,内容听不真切,只是语调中透出的冰冷与坚硬,早已刺穿门扉,让纪书禾感觉到,那人正极力压制着疏离和某种尖锐的负面情绪。 显然,温少禹不是在说梦话。 纪书禾下意识瞥了一眼桌上智能管家亮起微光的显示屏,凌晨两点。 换算成冬令时的洛杉矶,正是上午十点。 能在这样一个不顾时差,不管人死活到近乎冒犯的时间打来电话的,除了温成,纪书禾想不到第二个人。 担忧如同藤蔓丝丝缕缕攀上心头,纪书禾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朝那扇紧闭的房门靠近了两步。 “……春节祝福?”温少禹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不需要维持这种虚伪的客套了。” 接着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肯定在说着什么,纪书禾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可能的内容,指责温少禹刚才话语离经叛道,不尊重长辈,更不堪为人子。 温少禹再次开口,声音更沉,像是耐心耗尽:“说到底,你打电话给我还是为了这件事。投资是股东会的集体决策,你打电话给我也没用……” 又是短暂的停顿,应该是对方在争辩。 “我当然知道你是股东。”温少禹的语速加快,透出不耐,“但以你现在的持股比例,作为唯一的反对者,并不影响最终结果。” 又是一段无声的静默,是他和电话对面的拉扯。 “行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截断了对方可能的长篇大论,“少在这儿假惺惺的。我的股份当初确实是你无偿转让的,但我按照对赌协议,帮你守住了拓维,没让它垮掉。能让你万事不愁,每年拿着分红养你自己和那一家老小,而不是让尊夫人把股份卖了然后坐吃山空。” “我们之间本身就是利益交换,血缘亲情绑架不了我。我知道你现在后悔了,可能怎么办呢,你已经拿捏不了我了。” 纪书禾合理猜测,电话那头会被这番话彻底激怒,然后这通电话跟着□□脆利落地切断。 可能如她所料,因为这之后是属于深夜原本的,长久的寂静。 纪书禾站在原地,抬手抚上门板,触碰到的却像是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一直知道,温少禹和温成之间父只有剑拔弩张的利益计算。他对他,同样没有过出于血缘的怜惜和心疼,从来没有。 纪书禾觉得自己的心脏微微抽紧。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那后面是她此刻想要拥抱靠近的人。犹豫只在刹那,担心压过了一切,她抬手,轻轻地叩响了门板。 门内却没有任何回应,一片沉寂。 “温少禹?”她试探着,将声音放得很轻,“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几秒钟后,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少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房间内没有开灯。 客厅同样昏黄的光只勉强勾勒出他穿着深色睡衣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残留着尚未来得及完全敛净的冷然与疲惫。 “吵醒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想恢复平日对待她时的温和,可那抹僵硬还是明显得过分。 纪书禾摇摇头,只是问他:“我可以进去吗?” 温少禹终于打开房门,纪书禾走进屋,只见床铺凌乱,而屋内的窗帘是拉开的。 她转过身面对温少禹,窗外那一点朦胧的光晕,让她能勉强看清他的脸。 温少禹垂眸看她又问了一遍:“接了个电话,是不是声音太响吵醒你了?” “我是起来喝水的,不小心听见了。”她坦言,没有拐弯抹角。 温少禹一愣,继而失笑:“没事,没什么你不能听的,就是太晚了怕影响你休息。” 纪书禾关切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那你……还好吗?” “怎么,是打算安慰我吗?”温少禹扯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说实话,我很乐意接受你的安抚,虽然感情层面我并没有觉得难过。” 温少禹伸手轻轻捏捏纪书禾软软的脸颊,他的指尖有点冰,和皮肤接触时很好地缓解了那点燥热:“放心,我早就撕掉关于温成,关于亲情的那层会让我觉得痛的皮了。” 他的影子坠在身后,昏暗光线下仍显得有些孤直。 一点不在乎,一点都不会觉得难过吗? 或许未必。 可纪书禾说不出那些空洞的安慰,无言之中,她伸出手握住了停在她脸颊边的,温少禹的手。 她的手跟他的 相比小了一圈,用尽全力也只能包裹住他的几根手指,但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蔓延,这一切远胜言语。 纪书禾仰起脸,张开手臂说得认真:“我只是……忽然很想抱抱你。” 抱抱只用八年就能成长得如此迅速的温少禹,抱抱那个八年里吃尽苦头的温少禹。 拥抱好像总是会比其他亲密行为更能体现爱意,像是对方永远不会倒下的支柱。 温少禹轻轻拥着她,轻抚她柔软的发丝,闻着她身上和自己身上如出一辙的沐浴露香味,忽然联想到别的什么。 “纪书禾,过年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以我个人名义持股,把数字孪生的后续项目从拓维分离出去,设立一个专业性更强,不受温成影响的公司。” “这是好事啊。”纪书禾不解他在犹豫什么。 温少禹用下巴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额头:“可是投资是一件很烧钱的事,我手头的流动资金不知道能不能支持我完成这件事。” “不是还有拓维的股份嘛,你可以把你的股份再卖给温成……”纪书禾又想了想,“也不一定要卖给他,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温少禹失笑:“你倒是会安排。” “因为我还是个小制片人,也没有能力支持温总创业,只能出点馊主意。”纪书禾半点没有不好意思,搂着他劲瘦的腰,侧耳枕在他心口,感受着单薄的睡衣下沉稳的心跳声,“但我可以保证,万一温总破产,我养你啊。” “大过年的,能不能盼我点好?”温少禹无力反驳,只能挠挠纪书禾腰上的软肉。 纪书禾怕痒,边扭着身子躲开边从善如流地“呸呸呸”了几声。 只是说完还是觉得差点意思,仰着脑袋又问:“我养你不好吗?” “纪书禾。”温少禹叹息般低语,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手臂却加重力道收紧不让她乱动,“没谈过恋爱也该看过小说吧,夜深人静跟你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不能这样乱动。” 青石弄 第65节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拂过她的鼻尖,纪书禾立马僵住,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 “回去睡觉。”温少禹低头,轻轻啄吻了一下她的唇瓣,一触即分,像是只讨一二薄利的债主,“天亮之前不许再跑出来了,听到没?” 纪书禾却没动,也没退却,迎着他深邃的目光,轻声回应:“我……想睡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又像是一句许可。 温少禹咬咬牙,守着最后一丝克制:“你出来是喝的水还是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昏头的话吗?” 这回纪书禾清醒无比:“没喝酒,也没有昏头,我是认……” 最后的几个字被淹没在温少禹猛烈又强势的亲吻里。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入,纪书禾从被迫接受到生涩,不知不觉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两人衣料单薄的身体无限贴近,交织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声响,撩拨着每个人的心弦。 他们起初是在窗边相拥,不知何时已移至床边。温少禹的手掌护着她的后脑,带着她一起倒向柔软的床铺。 纪书禾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脸颊绯红,眼眸因情动而显得湿润。温少禹双臂撑在她身侧,鼻尖轻蹭鼻尖,他依旧没有只言片语,可行动上却给了纪书禾临阵脱逃的机会。 她同样没说话,指尖拂过他渗出薄汗的额角,滑到紧绷的下颌,最后停留在他用力抿紧的唇上。 这一次的亲吻代表着交付,也是两个人的,义无反顾的沉沦。 衣物在缠绵的吻和探索的指尖下被逐一褪去,空气短暂接触皮肤,随即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黑暗中,视觉被削弱,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过细腻的皮肤,唇舌吻过留下湿润的痕迹与细微的刺痛,还有落在耳畔的沉重的呼吸,碾碎她名字的性感的低喃。 纪书禾生涩地承受着,也笨拙地尝试着回应。只是在逐渐深入的占有下,仰起纤细的脖颈,将细碎的呜咽与喘息,尽数淹没在他更深的吻里。 厚重窗帘外,庭院里那只守夜的灯笼熄了,一切重归彻底的黑暗。 唯有这个房间内,被厚重窗帘隔绝的小小世界里,温度炽热,情潮汹涌。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余下彼此交织的呼吸。 温少禹这间没有独卫,他抱起蜷缩在自己怀里,几乎立刻就要陷入梦乡的纪书禾,步履沉稳地回到她的房间。 耐心地哄着半睡半醒的她简单泡了个热水澡,仔细擦干,再用柔软的浴巾裹好,抱回干燥温暖的床上。 将人妥帖地塞进被窝后,温少禹自己才快速冲洗了一下。回到床边时,纪书禾已经抱着枕头蜷起身子,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温少禹没有立刻躺下,他撑起手臂凝视着纪书禾沉睡的轮廓,手指极轻地拂开颊边沾湿的发丝,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万幸。”他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我还有你。” 温少禹终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和身边人同步,他想这会是他难得的好觉。 接下来几天,两人几乎走遍了这个小镇。 白天带着栗子不那么热闹的巷子里散步,栗子兴奋地走在前面,拿鼻子去拱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偶尔被某家门槛边晒太阳的狸花猫所吸引,很是难得地“汪汪”叫两声,虽然通常只会换来咪爱答不理的睥睨。 他们路过卖毛豆腐的小摊,听着纯手工无添加的吆喝,实在好奇就买了桶香辣的回去。拿到手就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结果被老板叮嘱要放够一个月的时间再吃。 有时候他们也懒得出门,窝在套房的客厅一角,拉上窗帘放下投影,挑一部两人都看过,或者都没看过的电影来放。 纪书禾总是自然而然窝进温少禹的怀里,她看着看着电影,会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任课教授关于镜头语言的精妙点评,仰起头眼睛亮亮地同他分享,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等他回应。 结果两相对视,却只有失神,靠近,然后演变成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的亲吻。 温少禹会抚摸她被亲红的眼尾,心中忍不住设想,如果他们没有错失那八年,现在又会怎样的? 一起长大,能考进一个学校最好,不在一起也没关系。他一定会常常去她的学校等她下课,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周末找尽各种借口上门拜访,纪舒朗就是最好的靶子。 然后趁着纪奶奶或者楚悦不注意,偷偷把她拉到门后或拐角,背着所有长辈,紧张刺激地接吻。 她肯定会害羞,紧张得不敢出声。但哪怕被惹急了,也只会像现在这样,不轻不重地拍他两下,眼睛瞪得圆圆的。 只是…… 他们回不到过去,能有现在都是执念不散的万幸。 不过现在也很好,他珍惜拥有她的每分每刻。 栗子一般对黏在一起的两人没什么兴趣,自己玩着玩具或者趴阳光下睡觉。只有肚子饿了才会把狗头凑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们,示意要真实的狗粮填肚子。 纪书禾还还喜欢拉着温少禹,在午后去民宿公共大厅临窗的位置坐着。老板娘会送上特色的小烧饼和徽墨酥,泡一壶茶欣赏园景,看日头东升西落,明目张胆地虚度一天。 他们计划好初五这天返程,离开前去采购了不少当地特产,豆干、茶干、各种口味的小烧饼等等,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打算先送去给纪奶奶和大伯他们,再回到自己的小窝。 回程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纪书禾盘算温总剩下的假期,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再去新海周边逛逛。温少禹全凭她做主,开着车的同时也不忘帮着纪书禾参考一下行程。 “我哥说他快无聊死了。”纪书禾看着手机笑道,“他让我们下次出去一定要带他一起。” 纪家最闲的该属纪舒朗初二初三拜完年就在家躺着,可光躺着没两天就开始碍楚悦的眼,看见纪书禾朋友圈发的鱼灯,一直碎碎念说想来找他们玩。 当然,被温少禹严词拒绝了。 “带他干嘛,带出来当电灯泡?”温少禹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想也不想拒绝,“让他留家里照顾栗子好了。叫舅舅叫了这么多年,该做点当舅舅要做的事了。” 纪书禾抿唇笑着,暂时忽略 把栗子交给她哥是人照顾狗,还是狗照顾人的关键问题,低头给纪舒朗回消息。 正打着字,手机屏幕一闪,忽然跳转成来电显示界面。 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新海。 纪书禾没太在意,顺手滑动接通,将手机贴到耳边:“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而熟悉的声音,言简意赅,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到新海了,你在哪儿?” 第59章 抉择 你要不要跟我去伦敦 电话那头冰冷的声音像是一柄无情的刀, 划破了眼前一切的美好与幸福。纪书禾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方才计划行程的笑意瞬间凝滞在嘴角。 是夏纯。 甚至不用询问确认,这种属于她特有的, 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纪书禾实在太熟悉了。 她怎么……来新海了? 见她倏地安静,正在开车的温少禹也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神色关切地看向她, 无声询问怎么了。 纪书禾对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让声音尽量平稳:“妈?你什么时候……到的新海?” 温少禹一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显然实际的心绪并没有表现出来的平静。 “昨晚的航班到的。”电话那头,夏纯的语气竟比起以往更加直白, 没有任何铺垫地直奔主题,“我怕, 我再不来亲自看看,就要彻底失去我的女儿了。” 这种带着冷嘲和藏着未言明控诉的开场白,让纪书禾心头一刺。 夏纯却不在意, 以她惯常的语气继续下达命令:“我住在柏寰,房间号等下短信发你。不论你在哪儿, 现在过来一趟, 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面谈清楚。” 纪书禾飞快地瞥了一眼车载导航,估算着时间和路程。现在去找夏纯不太可能,她只能根据实际情况回绝:“现在恐怕不太方便, 我和我男朋友去徽省旅游了,正在回新海的路上,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 “男朋友?” 夏纯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纪书禾,你本事可真大啊!回国不过几个月,连男朋友都有了?新海人?是以前弄堂里那个吗?你就是为了他才要留在新海的?”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而具有压迫感。 纪书禾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 大概是她从十六岁被夏纯以欺骗的方式带离新海,懵懂地意识到自我与夏纯的意志之间并不应该视为一体后开始,每当她的行为脱离夏纯预设的轨道时,这种窒息感就会如影随形。 “我留在新海是因为有新的事业规划。”纪书禾没有直接回答,想用事实和未来扭转夏纯那已经定性的论断,“而且我和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 “可是你要离开伦敦!离开我!” 夏纯却像被触碰到了某个敏感且不可接受的开关,语速变得极快,声音里染上濒临失控的尖锐。 那层精心维持的优雅外壳龟裂剥落,露出内里真实的焦灼,和某种被血亲背叛般的愤怒。 通话所连接的两边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以及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片刻后,夏纯又开口,语气已然恢复最初的平淡冷硬:“好了纪书禾,我放下伦敦的工作,专程飞回来,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 她声音低下去,却依旧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无论几点,我今天要见到你。记住,是你一个人,不要带什么不相关的人来。” “妈,我……”纪书禾还想说什么。 “否则。”夏纯不容分说地打断,抛出了她自认为最有效的筹码,“明天我会去找纪向江,或者亲自去拜访你奶奶和大伯。我想,他们应该会告诉我,去哪儿能找到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夏纯太知道如何精准地拿捏她的软肋,逼迫她就范。 纪书禾挂断电话,脸色又白了几分,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气,既闷又疼,几乎让她喘不上来气。 温少禹将一切通通看在眼里。愤怒于夏纯咄咄逼人,担心于纪书禾能否承受又一次的亲情胁迫。 可长长呼出口气后,最终只是温声询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现在的他不适合给纪书禾建议,过早介入她和夏纯之间,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 譬如,让夏纯有理由将一切归咎于他的蛊惑,也会让纪书禾出于本心的抉择显得不够纯粹。 他说过,亲情的辖制是一层需要亲手剥除的皮,他替代不了纪书禾,甚至建议都是无用的。 他只能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持,让她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能坦荡安心。 如果夏纯执意要把她关进笼子,那他会做那个打开笼锁的人,或者……根据她的意愿,成为笼子所挂的那根树枝。 纪书禾还有些茫然,闻言缓缓扭头一双眼睛无措地看过来:“她住在柏寰,想要跟我今天见面。” “是复兴路边上的柏寰吗?”温少禹想了想又问,“你想去吗?” 纪书禾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一点点垮下身子:“……她都来了,总是要去的。” “也好,有些事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早点说清楚。”温少禹猜到她的答案,无论是为了家人还是她自己,她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只是这样把人就推出去,直面长期所受的辖制,温少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又出声安慰:“别担心,没人能违背你的意愿。不论是继续留在新海,还是……考虑其他什么可能,我都会尊重你。因为那是你的人生,你永远是自由的。” 纪书禾那颗原本还在惶惶的心,因为温少禹的话忽然就落了下来。 他给她的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从他们相识起,他总是让她选择。结果好坏对错与否,他从不质疑,全然接受。 他只是希望她是独立且自由的。 “没有什么其他的可能。”纪书禾缓缓摇头,“不是为了跟谁赌气,也不是单纯为了反抗而反抗,我是真的觉得新海很好。” “这里有我割舍不下的血脉文化,有我想了解和记录的乡土民俗。星云的项目是我感兴趣的,更是有价值的工作。” 青石弄 第66节 “现在还有我想共度余生的人。”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无比坚定的笑:“温少禹,对我多点信心,我不是当年任人摆布的孩子了!” 纪书禾想留下。倘若不是为了那份她自己对于亲情最后的体面,她本可以对自己那一双父母更决绝些。 温少禹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渐渐抿上了唇,那双总是狡黠的桃花眼覆上一层复杂的阴翳,难得没有言语。 他对纪书禾的承诺有些ptsd,因为上一次经历这样的两难时,纪书禾也是选择了他,可紧接着是尚且年幼的他们被大人摆布,造就了他们杳无对方音讯的八年失联。 他固然相信纪书禾的真心,却无法完全抹去心底夏纯对纪书禾影响的忌惮,以及那段漫长失联所造就的惶恐。 少年时她那么在乎她的母亲,而夏纯又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她真的可以吗?这次她的天平真的会倾向她这边吗? 车内陡然安静下来,无形的阴霾笼在车厢内,让人连故作的轻松都装不出来。 温少禹微不可闻地呼出口气,目光深深地看了纪书禾一眼。 或许吧。 大不了,他去找她。 下午三点,车子终于驶进了新海市区。 年初五的新海街头依旧空旷,约摸是开到中心景区附近才看到出游的旅人,只是眼前繁华的街景和古朴宁静的徽州小院截然不同,骤然转变让在静谧中沉浸了几天的两人都有些不习惯。 车子停在柏寰酒店气派的门廊前,栗子不能单独留在车里,温少禹正在犹豫要不要陪同纪书禾上去,至少把人送到房间门前。 纪书禾却已 经解开安全带:“你带着栗子在这儿等我吧,我们,应该不会谈很久的。” “……好。” 温少禹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故作大方,连多余的询问都没有。可当纪书禾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时,恐慌终于冲破了克制。 “纪书禾!” 他的声音急促,焦躁的情绪终于掩饰不住地溢出来:“你会回来的,对吗?” 这才是对温少禹而言最重要的。 纪书禾起初还没读懂这句话的深意,退回车里对上他的那双急需肯定答案的眼睛,这才明白他是在惶恐。 “我会的。”她回身搂住温少禹的脖颈,在他唇角落下一个亲吻,“相信我,永安里的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温少禹凝眸注视她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我等你。” 这回纪书禾终于开门下车,面对华丽气派的酒店大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步走进。 说来可笑,她分明是去见血脉相连的母亲,可现在的模样却好像是奔赴一场注定艰难的硬仗。 电梯上行,直达行政楼层,走廊寂静无声,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反而将心跳声衬得如同擂鼓。 走到夏纯所说的房间门口,纪书禾刚要去按门铃,门却从里面自己开了。 夏纯抱臂站在门内,将近十年光阴,时间似乎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变化。或许是因为长途飞行和时差,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灰色的痕迹,被精致的淡妆稍稍遮掩。 一身珍珠灰色的女士西装裁剪的极为合身,领子、袖口、衣摆,每一处均被熨烫得一丝不苟,透出和她本人相似的严谨气息。 “妈……” 她的目光自下而上扫遍纪书禾全身,片刻后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套房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是城市冰冷的天际线。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刚拧开的矿泉水,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药瓶,瓶盖敞开着,里面躺着几粒淡黄色的药片。 夏纯没说话,径直在主位沙发坐下,倒出药片,就水咽下。 纪书禾全程盯着她的动作,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伸手想要去拿那个药瓶:“这是什么药?你哪里不舒服吗?” “维生素而已。”夏纯抬手,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她的手,将药瓶盖上,推到一边,“你放心,我的身体好得很,没那么好打发。” 纪书禾收回手,压下心底的无力,在那张宽大的沙发对面坐下。 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她望向她的母亲:“妈,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夏纯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向沙发背,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架在沙发靠背抵住额角。 “这是我想的吗?”冷笑过后,夏纯终于开口,“几个月前,你要离开伦敦回国,当时告诉我的理由是,为了工作。当时我去找了小沈,他说你们的新项目确实是在新海。” “新海不是个好地方,我根本不想让你回来,可习霖劝我,说你长大了我不该影响你的工作。” 夏纯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可结果呢?你联合小沈骗我,要辞职,要离开伦敦!因为一个男人就要放弃一切,留在这个地方!” “我留下是因为有更好的工作机会……” “有什么机会能比你现在的studio更好?那可是全世界纪录片行业的top,又有熟人帮衬照拂,未来发展的上限不比你跑回这里的小公司高得多?” 夏纯毫不留情地打断,带着自己为是的肯笃定:“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怎么想吗?你跟那个小子多少年前就在不清不楚,现在好了,你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就要为了十几岁的时候一段不成熟的好感,赌上自己的前途和未来?” “我花了那么多心血把你带去英国,去培养你,不是让你变成一个围着男人转,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 她接连吸了几口气,像是能预见未来一般留下谶语:“你要是不听我的,一定会后悔的!”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经历,就想当然地来否定我的!” 纪书禾是气愤的,声音不由提高,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夏纯在根本不认识温少禹的情况下,如此理所应当的影射。 “温少禹不是我爸,我们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决定在一起是因为彼此相爱。而且就算结果不好又怎样?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我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室内只剩下母女两人无声的对峙,紧绷又窒息的状态折磨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 “好。” 纪书禾的太阳穴正突突直跳,夏纯沉默许久,却忽然扶额开口:“说到底,你终究是在怨我那年把你从新海带走。” “你确实从没尊重过我的想法。”纪书禾忍着莫名上涌的委屈,强忍着鼻尖酸涩,维持着话出口时的语调平稳。 “你告诉我,我该尊重什么?”夏纯侧目看向纪书禾反问道,“尊重你跟着纪向江那个没用的男人?尊重你选择留在新海,留在那个都转不开身的破弄堂?然后为了点拆迁费和另一家人争得你死我活?我就应该尊重你选择去过苦日子,是吗?” “我费心费力给你规划了一条捷径,让你现在有资本站在我面前跟我讨论所谓的选择自由,是我做错了吗?” “我是你妈妈!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为你打算!” “是,你为我做的选择都是对的,可那不代表就是我想要的。”纪书禾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夏纯通红的眼睛,并没有让自己被这番近乎绑架的言论困住。 她不否认夏纯是在乎她的,只是这份在乎的层级低于夏纯的个人需要。换言之,她始终是夏纯意志的附属品。 “我支持你结束一段对自己不好的婚姻,可当年你一心要带我走,难道不是因为我听话顺从,会在你和我爸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你吗?我就是标志着你结束那场婚姻后,取得胜利的一件……战利品。” 纪书禾深吸了口气:“现在我长大了,我也跟你一样有了想要争取得到的东西,可为什么你不就能接受了呢?是因为在你眼里,我回到新海就等于背叛,我的想法永远低于你的想法是吗?” “……妈,那样会不会,有点太自私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极其精准地刺中了夏纯一直以来都不愿正视的龃龉。说到底她就是自私,确实拿纪书禾的人生当做她为人母成功的体现。 尤其是在纪向江面前。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天眼底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云层重重压在天边,像是不久后就要下一场大雨。 良久,夏纯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她那张依旧精致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的是疲惫。 她不再看纪书禾,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约摸又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开口:“是啊,你长大了。哪怕我想管,也管不住你了。” 她又停顿了很久,久到纪书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夏纯又忽然转身面向她。 “既然你总说我不给你选择,那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选一次。” “要么你听我的离开新海,我退一步,随你以后去哪个国家哪个城市都行。” 她顿了顿,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道叹息 :“要么……你依旧选择留下。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过问你的任何事情,我的自私、专制带给你的负担,你也不用再背负了。” 纪书禾站起身,眼底尽是难以置信,她试图跟夏纯剖白、沟通,到头来还是全无用处。 “妈,你现在这样,不还是在用母女关系对我进行服从测试吗?” “是的。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辈子都是,我改变不了。”夏纯就着纪书禾的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就是要你在生你养你的妈,和你所谓的未来和爱情之间做个选择。” “让我看看,你到底能给你自己选择出一个怎么样的未来!” …… 冬末的傍晚,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柏寰酒店门前有个长方形的喷泉水池,温少禹本是觉得心神不定带栗子出来透口气,结果水对这只混血金毛带着天生的吸引力,哪怕上了年纪也没不曾减缓半分。 于是温少禹得一边辖制着想要扑腾去玩水的栗子,一边心神不定地观望着那道不时开合的玻璃旋转门。 他不想过多赘述回忆,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从青灰过渡到墨蓝,进出酒店的宾客步履匆匆,却每一张都不是他所期待的脸时,那种焦躁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蹲下身,抚摸着栗子厚实的背毛,再不时低头去看手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生怕太频繁的注视会让时间流逝得更慢。 栗子是只敏感的小狗,感知到主人的不安,温顺地蹭了蹭温少禹的手掌,低低地呜咽了两声。 温少禹揉了揉耷拉下来的大耳朵,竟开始询问起栗子:“你说,她什么时候出来?” 小狗不会说话,只能不明所以地呜呜。 “我知道,现在的她不会不告而别,但现在这样的等待,总会让我想到那天下午。” 温少禹眯了眯眼睛,眼前是那天十来岁稚气未脱的纪书禾被他逗着急了,气鼓鼓地换了身衣服出门,说是去见她从英国归来的母亲。 纪舒朗说着她们见面的饭店的蛋糕最是好吃,她就说给他们带,边往外走边跟温少禹说让他先道歉,否则就不给他带蛋糕。 最后那句对不起说了没说,温少禹已然记不清了,他就知道自己从天亮等到天黑,纪书禾却始终没有回来。 “你猜,她出来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见栗子兴致缺缺地扭开脑袋,温少禹双手捧着,硬是给他转了回来:“如果她选择抗争到底,肯定是哭过一场了,说想回家,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但如果她没坚持住……” 温少禹停下,又思忖了片刻:“那她应该会问我,有没有想法去伦敦。” 旋转门每次开合都会带出一阵暖风,每次抬头后的失落,开始无意识蚕食起温少禹对纪书禾的信任,惶恐如同藤蔓滋生缠绕。 “无非就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前期可能会分居两地一段时间,但我有空就能飞去找她。就是你……有点麻烦。”他点了点栗子的鼻子,“只能把你送去给纪舒朗养两天了。” 就在温少禹几乎要被这份焦灼吞没时,旋转门再次转动,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来。 是纪书禾。 她看上去平静得有些诡异,没有他预想中的泪痕或是激动的红晕,只是脸色比下车前更苍白了些,像是所有血色被抽走,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和身后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相比也不遑多让。 青石弄 第67节 她停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圈,温少禹站起身朝她挥手,然后纪书禾径直走向他。 温少禹喉咙有些发紧,准备好的询问或者安慰都堵在胸口,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他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学生,但决定成绩的不是他自己的答卷,而是眼前这个人。 纪书禾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街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瞳中,却映出极深的无奈。 她舔舔干涩的唇,轻声开口:“温少禹。” “我在,你说。”温少禹上前牵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皆是冰凉。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你要不要……跟我去伦敦?” 第60章 伦敦 希望我能成为你的一个坐…… “好。” 温少禹的应答快得几乎在纪书禾尾音落下的瞬间响起。 没有疑问, 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悔或者补充的机会。 “我先陪你回去,在伦敦找个大一点的公寓安顿下来。不过我可能没法全程陪着你, 新海的工作需要安排交接。拓维的股份能想办法尽快转让或处置, 但新公司刚起步,运作离不开人, 要步入正轨……最快也得两三年。” 他语速平稳, 思路清晰,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伦敦那边的市场我研究过, 相关领域的机会也有不少, 我可以慢慢把重心转移过去,或者定期往返视察。” “只是你经常需要外出拍摄,栗子可能得先跟着我,等一切稳定了再办托运手续,应该问题不大……” “温少禹。”纪书禾忽然轻声打断他。 他停下来, 看向她。 “你怎么……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什么想问的。”一阵风起, 还是有些凉意,温少禹去牵纪书禾的手,想带她先回车上, “我说过我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只要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纪书禾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十指用力交扣,看向温少禹时只剩无法言明的复杂。 温少禹伸手要去摸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苦恼?” “温少禹,”她还是盯着他,“你傻不傻啊?” 温少禹微微一怔。 “我……”她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我不是要你跟我回伦敦定居,也不是要你放弃新海的一切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紧接着声音响起,闷在她发间,带着罕见的慌乱:“不分开,不可以!我不答应!” 纪书禾愣了愣,随即抬手轻拍他的后背:“你个笨蛋,到底脑补了什么。” 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她不由把声音放的更轻:“我只是……需要回一趟伦敦,把我的工作做个正式的交接,再处理一些必要的手续。” 温少禹缓缓松开她,眉头微蹙,眼中仍有疑虑:“只是,回去交接吗?” 夏纯从来都不是好应付的人,他不信夏纯会轻易罢休。 倘若一场谈话就能解决问题,当初便不会有歇斯底里的分别。现在自然,如果纪书禾没能给她满意的准确答案,她一定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是,只是回去交接。”纪书禾对上温少禹探究的眼神,有些心虚地别开脸,“我妈她……给了我一道选择题,而我,当着她的面给出了答案。” 她转回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留下,哪怕她用养育之恩威胁,我也要走出她造的笼子。这次去伦敦,是彻底结束那边的一切,然后毫无挂碍地回来开始新生活。” 说到这儿她又顿了顿,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我刚才那么问,其实是……想试探你。” 温少禹若有所思:“试探?” “我想知道,如果我必须走的话,你会不会真和之前说的那样,放下一切跟我一起。” 纪书禾抬头偷瞟了一眼温少禹,在他温和包容的目光里,又下慌忙低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的哽咽:“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的。” “听到你毫不犹豫地说‘好’,甚至开始计划怎么迁就我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温少禹,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我的事业,同样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你的事业和规划。我想要的是我们一起,在这里,在新海经营一个我们自己的家。” 晚风拂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几次落在她的眼睫上,可她却不敢抬手拨开。她怕极了温少禹会因此生气,于是双手紧紧钳制住他的小臂,就怕一松手,那人会愤而离开。 温少禹静静地听着,胸口那股从接到电话起就盘踞不散的阴冷的惶恐,反而被她这番话一点一点熨帖融化。 他没有生气,没有感到被戏弄的恼怒,他想伸出手去捧住她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手臂却被她攥得死紧。 于是他只能先用声音安抚:“不用道歉。” “我不介意你试探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桃花眼里漾开真切的理解,“你试探我,是因为做出了无法回头的决定。你的身后除了我,可能没有支持者了。你在害怕,在担忧,可即便如此还是选择了新海,选择相信我。” “所以是我不够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他趁她怔忡时轻轻抽出手,随即又对她张开双臂:“纪书禾,走出那个房间,撕掉那层桎梏,很疼吧?” 她猛地撞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温少禹,怎么办啊……”纪书禾一头扎进温少禹的怀抱,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我说不通她,我怎么都说不通她。” “我知道。”他收拢手臂,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今天的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的难处,所有不好的事,我们一点一点慢慢改变。时间有很多,不急于一时,好吗?” “……嗯。”纪书禾埋在温少禹怀里,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掉下,然后通通抹在他的大衣前襟上。 身侧车灯与霓虹交晖映照,两人就在这冬末春初的夜晚,静静相拥着,像极了两棵根系交错的小树。 年过开春,纪书禾接下了星云影视的offer,和周冉的合作项目同步启动,而她最先要做的是回伦敦交接收尾。 三月的伦敦天气还是那样阴晴不定,晨间仍带着几分料峭,倘若当天太阳能升起来还有个十来度,要是阴雨天就只剩缠缠绵绵的湿冷了。 纪书禾牵着温少禹,从维多利亚河岸花园看过含苞待放的郁金香,又走到泰晤士河边,最后才走到她工作多年的办公大楼。 工作交接前几日已完成,今日只是来拿走最后的私人物品,然后正式和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告别。 纪书禾的私人物品不多,为了有点仪式感,她甚至找了个电视剧里那种离职专用纸箱。可东西装进去发现还填不满三分之一,索性不再多此一举,通通装进随身的背包里。 手续办理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和依依不舍的同事们拥抱告别,最后还是沈行送她下的楼。 “学长,不是你帮忙,我的离职没这么快完成,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对于沈行,纪书禾有太多感谢,面对面说出口觉得把关系界定生疏了,便只能把这份情意放在心底。大家依旧处于同一个圈子,往后有需要她帮忙的,她肯定不遗余力。 “道谢就不必了,都是正常流程,我也没帮什么忙。”沈行伸手扶着电梯门,示意纪书禾先走,“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倒是不着急回去。星云那边项目还没定,我公寓里面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他也是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想带他到处逛逛。” 这个他是谁纪书禾没有明说,但显然除了温少禹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沈行作为一个无辜路人,被喂了一口狗粮,觉得自己真是够冤枉的。 他无声笑了笑,两人走到底层大门口,透过玻璃一眼看见不远处,正倚在路灯灯杆边的温少禹。 他穿了一身深色大衣,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什么事。 沈行看了看他,又转向纪书禾,有些话欲言又止。 夏纯杀到新海又吃瘪回来的事,他略有耳闻。最近更是听说那位一贯强势的阿姨在女儿身上吃瘪后就病了一场,不知道是甲流还是乙流,反正沈行母亲上门探望,直说人瘦了一圈,精气神跟着散了。 沈行自然明白纪书禾的苦衷,可上了年纪的长辈只会斥责她的不孝,为了个男人连亲妈都忘了。 他素来为人周全,觉得至少面上,纪书禾可以稍作维系。倘若夏纯想通了愿意退让,母女俩也不必彻底决裂。 “小书。”沈行斟酌着开口,“如果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夏姨。” 纪书禾闻言苦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到伦敦的第一天就去了,带着东西去的,结果都没让我进门。” 这下沈行也没话说了,拍拍纪书禾的肩膀宽慰:“时间长了说不定就想通了。” 纪书禾回眸看他轻轻点头。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家那位温总实在难缠,我就不把你送出去了。”沈行虚虚抱了纪书禾一下,“小书,希望下次我们见面,是在哪个电影电视节的颁奖典礼上。” 这是期许,亦或是提醒。 纪书禾明白,于是肯定答道:“等我做出好作品了,学长可要替我颁奖啊。” 沈行失笑:“一言为定。” 走出从办公大楼,纪书禾忽然站定在门口的台阶上,又仰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工作多年的办公大楼。 她初到这里工作时,也曾怀着无比的期待踌躇满志,后来项目被否,预算不批,又时常加班到深夜,也曾怨气大到希望原地跳槽。 而这次离开,是真正的告别和全新的启程。 温少禹也不知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工作,直到纪书禾走近才缓缓抬头。 他收起手机,顺手接过她的包,又极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都处理完了?” “嗯,都结束了。”纪书禾点头,心头难得一片舒畅,“你在忙什么啊?公司的事很棘手吗?要不要找个咖啡厅坐会儿,让你先忙完?” “不是什么棘手的事,以后你就知道了。”温少禹卖了个关子,“回公寓还是继续走走?” “不想回去,再走走吧!”纪书禾的心思全在温少禹的“关子”上,试图趁散步时注意力分散套套话。 于是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穿过相对熙攘的人群,路过只剩下打卡价值红色的电话亭,看双层观光巴士行驶在街头。 纪书禾偶尔指着某处建筑或小巷,说起自己或有趣或窘迫的生活琐事,温少禹一直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临河步道,远处是伦敦眼的缓慢转动,对岸议会大厦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庄严而温柔。 纪书禾琢磨了一路,想不明白却还是好奇,直接跟温少禹耍无赖。 “你跟我说实话,刚才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要是不说,我今天晚上得睡不着觉!” 温少禹失笑,看她明显耍赖的模样,真有些没办法:“真就这么好奇?” “好奇!”纪书禾用力点头。 “一定要现在看?” “想看!” 温少禹知道糊弄不过去,终是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后递到纪书禾面前:“永安里的数字建筑模型的精度有了优化,我就想能不能再添点别的,最近托朋友建模了两个人物形象,做了一段动画,想着以后……” 纪书禾眼前是之前在拓维见过的永安里数字模型,刚开始看着似乎没什么变化,直到画面停在永安里86号那扇乌色的大门前。 门扉轻启,天井中出现两个与他们轮廓相似的3d人物。代表温少禹的那个人物忽然单膝下跪,手中托出一枚戒指。 青石弄 第68节 纪书禾诧异地抬眸:“这是……” “都说了,以后你就知道了。”温少禹有些无奈,“都怪老韩,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这会儿发。惊喜没有了,以后求婚我还得准备新的。” “为什么要以后?”纪书禾盯着画面中相拥的小人,又抬头去看温少禹,“现在不可以吗?” 温少禹被纪书禾的反问弄得有些无措:“你不是总说我们之间进度太快……” 纪书禾丝毫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张嘴反驳:“可我十四岁认识你,中间错过了八年,还不够长吗?” “可这里什么准备都没有……” 这段泰晤士河岸,石栏陈旧,行人 匆匆,连游客都少有驻足。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没有精心布置的浪漫场景。只有将尽的夕阳余晖,和偶尔掠过的无名飞鸟。 “不重要,甚至戒指也不需要。”纪书禾看了眼又开始重播的动画,再抬头深深望着温少禹,“只要你问我那句话。” 温少禹却没有说话,而是松开一直牵着的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材质的小巧盒子。 他在她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枚造型简洁的戒指,铂金色的戒圈托着一颗切割精巧的蓝宝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但看样子是精心准备的,且显然早于他们确定关系之前。 温少禹取出戒指,托在掌心。 “纪书禾。”他的声音沉静而郑重,“这枚戒指是我很早之前开始准备的,大概是…元旦过后吧,三个多月刚到我手里。我不是想用戒指拴住你。我们的关系,不该是枷锁。” “我希望我能成为你的一个坐标,无论你未来飞往世界哪个角落,探索怎样的风景完成怎样的理想,只要你回头都能凭借坐标,获得安心的休憩。” 他顿了顿,抬眸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底:“所以,纪书禾,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的话音和屏幕中的动画重合。 而纪书禾也和动画中的自己一样,伸出手,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答。 “……我愿意。” 戒指被戴在了纪书禾左手的中指上,尺寸完美契合。温少禹的手颤抖得厉害,他说不出话,直低头亲吻她戴上戒指的手,然后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十四岁相识,情窦初开,怦然心动。 八年分别,铭心刻骨,执念难消。 他们之间拥有的,是比戒指更坚韧的羁绊。爱不是妥协与束缚,是比肩瞭望,互相给予力量。 天色泛青,街灯亮起。 温少禹摩挲着纪书禾戴上戒指的手,两人终于踏上归途。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墨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回国前,我们再去见一见她吧。” 纪书禾反手握紧他,默契地猜到他说的是谁,却再无丝毫畏惧与怯懦。 “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