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 怨偶佳成 第1节 怨偶佳成 本书作者: 苏棠灵 文案 一场意外,众星拱月的昭宁公主孤零零地惨死寒江。 至死都在遗憾当年错过的竹马状元郎。 谁料死后才知,闻讯疾驰赶来,毫不犹豫跳下冰冷江水捞寻她尸首三天三夜的,竟是她那成婚多年却相看两厌的糙汉夫君。 而念念不忘的竹马,却是这场意外的幕后主使。 昭宁气得魂飞魄散,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竟重回婚后第一年——她刚因竹马与夫君大吵一架,还打了他一巴掌,本就高大凶悍的男人脸色铁青,如山岳一般将她笼罩,大有风雨欲来的狠戾。 前世这时,昭宁气鼓鼓地唤来侍卫把他撞开,转头便跑去跟竹马诉苦,夫妻感情就此决裂。 今生她望着这个冷硬沉默的夫君,鼻子一酸,眼泪忍了再忍,还是“啪嗒”一声掉下来。 男人满腔愠怒陡然一窒,僵立半响,硬是说不出半句狠话。 * 定远侯世子陆绥,天之骄子,武学奇才,边关一战成名,权势地位声誉,无不是信手捏来。 唯有一放在心尖多年的姑娘,避他如蛇蝎,厌他如猛兽,从始至终都求而不得。 近来事情却越发古怪—— 本该对他百般折辱谩骂、多看他一眼都恶心的公主,竟破天荒地给他送药膏,忸忸怩怩请他用晚膳,他只是练兵划伤手臂,她就急得掉眼泪,还在雷鸣电闪的雨夜依赖地勾住他手指,委屈巴巴地唤他夫君,别走…… 面对心上人突如其来的示好,陆世子按耐古怪情绪,自然照单全收了,只是云雨初歇后看着亲昵枕在臂弯的公主,凤眸幽深,忍不住想: 难不成此乃外头那贱人教她用来对付自己的新招术? 昭宁:……?! 本公主只是想对夫君好一点而已!! **cp身娇体弱的精致公主vs八块腹肌武力值爆表的凶悍武将(实则阴暗偏执黏人恋爱脑),感情流甜饼~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青梅竹马 重生 甜文 暗恋 主角视角:昭宁 陆绥 配角:温辞玉 一句话简介:身娇体弱公主x凶悍威猛武将 立意:怨偶变佳偶,恩爱到白头 第1章 亡妻 众星拱月的昭宁公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孤零零地死在一个暴雨夜。 时值暮春,草长莺飞。 父皇看她成婚后夫妻不睦,争吵不休,不知是心疼还是后悔,主动提起:“江洲春光甚好,我儿不妨去散散心,看看你弟弟。” 昭宁一直记挂着病弱的双生弟弟,应下后乘船自京都一路向南,到弟弟定王的封地江州。 定王有神医灵药调养,病体不说好,至少没再坏,她小住几月,至中秋宫宴将近,适才启程回京。 怎料一路都是顺畅无阻,偏昨儿半夜忽然起了风浪,一场倾盆暴雨接踵而至。 偌大船舫在暴风雨里如浮萍一般无枝可依,摇摇晃晃,船帆被飓风刮落,船底不知撞上什么,裂开豁口,江水一层层蔓延,最终将整艘船吞没。 众人拥护着逃生的昭宁也没能幸免。 她是个娇贵的公主,自幼养尊处优,身体本就柔弱,又不会凫水术,滔天巨浪狠狠掼来,眨眼就将她和随从拍散了。 耳畔喧嚣着尖锐的呼救声,隐约还有一道咒骂传来。 “昭宁你这个该死的倒霉鬼!” “先蛊惑父皇抢了我的如意郎君,眼下不过与你同船,你还要害我性命不成?” 这是昭宁同父异母的姐姐,永庆公主。她们的母亲是死对头,姐妹俩自然也打娘胎里就不对付,凡事总要争高低,别苗头。 那日,永庆在得知昭宁出京赏春后不甘下风,立马收拾行囊下扬州,只因归途走的陆路遇到了劫匪,才上了她的船。 只是永庆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她也快死了,哪里还有心力去害人? 再说,永庆口中的如意郎君是她生平最讨厌的男人,她怎么可能去抢! 罢,多少年的恩怨了…… 昭宁不理会永庆,一手死死抱住浮木,另一手高高扬起欲呼救,怎料巨浪拍来,先被迫呛了一股混浊江水,鼻腔酸疼得厉害,迫使她不受控制地张大口,紧接着,又被灌入无穷无尽的刺骨江水。 呼救再也无法言出,胸腔传来剧烈的撕裂与灼烧感,几乎令人窒息。 暴雨未停,夜幕漆黑。 四周奋力搜寻的侍卫乱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没找到她,她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被风浪席卷沉入寒沧江中。 秋江水寒凉彻骨,似一张漫无边际的大网,又似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牢牢将她禁锢、吞噬,每往下坠落一分,呼吸便消弱一分,眼前混沌景象逐渐化作一串串水泡掠起的白光。 这是……要死了吗? 难不成真像永庆说的,她是个倒霉鬼,连散心归途都能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昭宁恍惚了一下,才又不甘心地剧烈挣扎起来。 父皇等着她回宫团聚,弟弟日渐衰弱的身体还需要去寻很多很多仙草灵药来续命……她才二十不到,怎么能孤零零地死在这儿? 可双腿抽筋,怎么也动弹不得,水草缠着她湿透的衣裙,坠入一片仿若无底的阴沉水底。 江上霹雳的惊雷暴雨和狂风呼啸却突然没了声音,她耳畔诡异地安静下来,身体的剧烈痛楚也消失了,她好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双眸阖上前,却有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逆着光朝她奔来。 昭宁涣散的神志有刹那的清醒,艰难地朝那个朦胧的身影伸出手,“辞玉,是你来救我了吗?” 温辞玉是她自幼相识、一同长大的竹马,出身名门清流,学识渊博,年仅十六便三元及第,惊才绝艳,满朝也难寻出第二个。 更可贵的是,他性情在京都一众世家儿郎里最为谦逊温良,真挚细腻,将她奉若明珠疼护,她因思念亡母噩梦不寐,他宁可守在大雪纷飞的宫墙彻夜,也要为她吹奏宁神静心的曲目,陪着她。 可惜及笄礼后,父皇把她叫去御书房,突然问:“你觉着陆世子如何?” 昭宁意想不到,愣了好一会。 这位陆世子是定远侯的独子,陆绥。 其父手握四十万大军,战功彪炳,是威名远扬的戍边大将。 虎父无犬子,陆绥虽在京中长大,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自幼习得一身精湛功夫,十八般兵器样样使得出神入化,至十六随军出征,力挽狂澜,一战成名,出巡时还救过父皇性命,父皇曾赞其举世无双,往后必是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 京都贵女如云,茶余饭后谈的最多的 便是这位光风霁月的小侯爷。 传闻有回陆绥自长街而过,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街头巷尾硬是堵了两个时辰。 如此天之骄子,自然可与昭宁公主相配。 但昭宁觉得不如何。 一则,定远侯府与她外祖裴家是世仇。母后离世后,除了父皇,外祖一脉便是她与弟弟唯一的亲人与倚仗,她与陆绥身在对立阵营,打小就是仇敌。 再者,这是永庆时常挂在嘴边的如意郎君,非君不嫁。现今永庆母亲封为继后,为这桩婚事筹谋良多,定远侯府显然也与继后母族平南侯府来往更为密切,逢年过节,陆绥会专门送永庆礼物,连带着顺便给她一份。 若被她横插一脚,岂非更被永庆和继后视为眼中钉? 且陆绥为人狂悖恣意,恃才傲物,驯养的烈马吓得她跌倒在地,他非但不诚心道歉,还在背地和一群纨绔笑她是胆小鬼、娇气包! 她讨厌死他了! 奈何父皇问起,旨意已定。 “陆世子文韬武略,年少有为,迟早是要接他父亲爵位与大权的,你安心嫁去,不亏。” 昭宁曾使尽浑身解数做抗争,最后还是万般无奈地舍下辞玉,顶着永庆和继后一族恨不得生啖她肉、豪饮她血的敌视目光,嫁去了本该是永庆的夫家,定远侯府。 亏是不亏,她明白父皇这是为她和弟弟筹谋,父皇一直属意立弟弟为储君。 无奈的是,弟弟早慧却有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求学尚且艰难,又怎能肩负江山社稷? 定远侯府担着这样一个扶不上大统的废物皇子,内里多少埋怨与不满,可想而知。 怨偶佳成 第2节 遑论陆绥那样桀骜的人物,良缘被毁,她讨厌他,他同样不喜欢她。 怨偶一双,婚后一个住在公主府,一个住在军营,不是争吵便是冷战。 昭宁不止一次抱憾,若当初嫁的是辞玉,哪怕随夫外放洲县,永不回京,起码日子和美恩爱。 她是女儿身,无力去争那高位,更不忍看着弟弟被逼得吐血以至数次昏死也要强撑,最后身子每况愈下,药石无灵,只落得个被群臣非议远赴江洲的下场。 可惜,晚矣。 无人拉住她拼命求生的手,无人回应她的呢喃,那个模糊的影子也渐行渐远,最终随着死亡彻底消失。 沉甸甸坠落江底的身体却好似忽然轻了起来。 昭宁再有意识,是飘荡在灰蒙蒙的半空。 暴雨初歇,江面一片狼藉。破碎的船木与浮尸随处可见,空气中满是江水散发出的血腥味。 昭宁心悸又茫然,不远处忽有阵阵骏马嘶鸣声踏破浓雾,如雷响起,震撼大地。 她下意识看过去,谁知竟看到了……她那相看两厌的夫君,陆绥。 陆绥穿着黑麟铠甲,凌厉深邃的面庞掩映在冰冷兜鍪里,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披风因疾驰发出飒飒声响,俨然是一得到消息便从军营骑快马赶过来,连戎装都没来得及换。 陆绥身后带了许多人,马蹄踏过快得显现出残影,到了江边,他连随行准备的船只也不用,脱下厚重的铠甲盔帽,挺拔高大的身子便纵身跃入江水。 毫不犹豫,以极快的速度游向混乱浮尸,动作急切的,一个一个翻开来看。 昭宁眸光暗淡,自嘲一笑。 想必能让桀骜不驯的陆世子如此慌乱失态,只能是姐姐永庆了。 她这个碍事的麻烦死了,若永庆能被及时救回,与侯府再续前缘,不失为一段佳话。 很快,宫里也派来了父皇的人马。 随船顷覆共百来口人,尚且存活的多是身强力壮的侍卫,众人齐心协力,被冲到岸边的永庆最先被找到。 太医一番救治,急得满头大汗,好在永庆还有气息,咳嗽着吐出积水,算是捡回一条命。 有人高声问:“昭宁公主呢?” 昭宁本能地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她不断朝他们招手,他们也似根本看不见她一般,她心底恐慌,急忙飘去被抬上岸的尸体里寻找。 可惜没有一个是她。 直到入夜,也没有。 侍卫清点尸首,竟然只剩昭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寒沧江深不见底,狂风暴雨不停愈烈,经过一夜又一日,基本可以断定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侍卫长正斟酌该如何回宫向皇帝禀告。 昭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若是尸首始终找不到,她岂非要永远在此处做孤魂野鬼? 又过一夜,留下搜寻的侍卫们毫无所获,只好换了一批水军继续。 为首副将看着江里不眠不休翻找的青年,劝道:“世子爷,您已经在水里找了两天两夜,再强健的身子也熬不住,不如先上来用膳休歇吧?” 昭宁闻言一怔,自永庆被救走后她就飘来飘去地忙着找自己的尸体,再没关注过陆绥去向,不想视线一转,他竟然还在! 他怎么还在? 他在找什么? 总不能是她吧…… 昭宁有自知之明。 此番离京前他们才大吵一架,不知第几次闹得不欢而散,摔门离去。 可接下来的一个日夜,昭宁飘在陆绥身边,开始不确定了。 无论谁人来劝,陆绥都没离开过寒沧江。 狂风巨浪席卷下的江面凶险万分,阴霾天日就没亮过,那暴雨一场一场的砸下来,冷似刀剑。他盔甲内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冲得破烂不堪,索性脱了丢下,健硕分明的胸膛赤裸着投入寒江。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不知疲倦。 那股偏执叫人心惊又不忍。 终于在意外发生后的第四个清晨,陆绥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具尸体上了岸。 他宽大的手掌因长期泡在水里,一片青紫,指腹也遍布皱纹,抚上怀中没了气息的妻子时,甚至克制不住的颤抖。 “令令?”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样,轻轻唤着昭宁的乳名,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缱绻爱惜。 昭宁震惊得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去看自己的尸体,肿胀苍白,遍布污物,只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精致高贵了一辈子的昭宁公主,死时竟是如此丑陋肮脏,不堪入目! 可陆绥拨走她脸上的水草砂石,抚顺她杂乱的鬓发,吻落在她眉心,除了懊悔与痛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这,这当真是她那相看两厌的夫君吗? 昭宁仍旧不敢置信。 她的尸体最终被陆绥亲自抱了回去,灵堂设在定远侯府。 前来吊唁的人无数,陆绥一身丧服,额束白巾,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棺椁前,烧完纸钱,便擦拭他的长剑。 剑光冰冷,在灵堂里有种莫名的阴森。 昭宁不明所以,直到七日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被侯府暗卫压进来的。 陆绥这才缓缓起身,提剑而去。他面容冷厉,眼中的怒与恨有种要毁灭一切的厌世肃杀。 来者正是昭宁临死前都还在抱憾错过的竹马,温辞玉。 若是从前,昭宁见到此等情形必然急得立马去阻拦,此刻她虽无法,但对温辞玉却也淡了许多,心中只剩疑团。 陆绥这是为何? 温辞玉畅快淋漓地大笑,低吼声给了她答案。 “昭宁一死,定王惊猝,皇帝暴毙,我背负整整二十四年的亡国之恨——” “噗呲!” 话音未落,磅礴剑气凛然生风,冷光乍现的瞬间,鲜血四溅,惊得火盆里燃成灰烬的纸钱四处纷飞。 昭宁亦陡然一震,明白过来什么,错愕望向倒地后血流不止的温辞玉,他竟还在笑! 那笑瞬间刺痛昭宁双眸,她又惊又怒,悔不当初,拼命飘过去,可惜这一缕幽魂无声无息地穿过温辞玉的身体,竟烟消云散了。 不,她才十九岁! 她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甘就此消失! 陆绥似有所觉,幽暗的眸子凝视半空许久,然而四周一片死寂,什么都不剩了。 最终他颓然丢下剑,擦拭干净手背的脏血,转身回了灵堂。 “令令,若你得知放在心头如珠似玉维护的竹马被我杀了,该生气了吧?” 陆绥推开棺材盖,拉起昭宁遍布尸斑的手,轻轻放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贴了贴。他动作自然而温情,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棺材里躺着的,也只是一个没睡醒的人。 “你怎么还不起来,同我 大吵一架?” 秋风呜咽,丧幡飘摇。 至夜,只有一抹纸钱燃烧的火光掠过陆绥指尖。 酥麻刺痛,挠在心间。 他顿了顿,将手伸过去,火舌果然瞬间热烈缠绕上来。 侍奉在侧的下人看得心惊胆战,正想硬着头皮劝一句,怎料世子爷扯唇笑了。 “这还是令令头一回拉我的手呢。” 作者有话说: ---------------------- 新文新气象,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欢迎留评[加油][加油] 附一则阅读指南: *cp身娇体弱的精致公主&武力值爆表的凶悍武将,强体型差预警 *是一款外表冷漠凶悍桀骜不驯,实则阴暗黏人,腹黑心机,患得患失,占有欲超强的忠犬男主,在不伤害女主的前提下会有一些变态行为 *感情流,甜文向 *待补充… 第2章 复生 黑暗漫无边际,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宁才猛地睁开双眼,有了意识,却发现自己已不在定远侯府的灵堂。 她愣了愣神,迷茫地望向前方。 时下虽入夜,然十二章纹八角宫灯高悬各宫廊下,灿如繁星,映照出巍峨皇城,不远处的汉白玉台基上,两座麒麟兽石雕塑雄伟静立,殿宇高阔,灯火通明,其间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宴饮及丝弦管竹乐。 天边蓦然响起“砰”的一声。 昭宁吓了一跳,抬目望去,原是一簇簇盛大烟火在夜空绽开,五光十色的,衬得那伦满月愈发明亮皎洁,“砰砰”的巨响里,鼻尖拂来木樨淡香。 此情此景,倒像是中秋佳节,父皇于长乐殿宴请王孙贵族,文武大臣。 可她不是死在了那个狂风暴雨的中秋夜,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又怎么会到这儿来? 昭宁弄不明白,本能起身,想四处看看,怎料刚转头就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疼得她“嘶”了声,不禁捂着额头嗔视过去。 怨偶佳成 第3节 是一个身量异常高大的郎君负手立于漫天华彩。 他穿着一袭海青色暗绣云雷纹的锦袍,墨发高束却未戴冠,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英武的身姿,挺拔颀长,既如山岳,又似松柏,是个放在泱泱人群里也能一眼捕捉到的矜贵人物。 只周身气息格外冰寒,那张轮廓深邃显得冷厉的脸庞,在烟火落幕后,竟无端透出压抑的愠怒和暴戾,仿佛一场狂风暴雨就要来袭。 以至昭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陆绥?” 陆绥冰寒的目光在看到她被撞红的额角时,微微一动,但很快,余光扫到她不断后退躲避的珍珠绣鞋,语调又沉下来:“我不是他,令公主失望了。” 这话好耳熟。 昭宁皱眉打量着跟前这个既熟悉又透出些陌生的陆绥,此时有一簇花火炸在天边,光彩金黄璀璨,明晃晃地映照出男人侧脸上慢慢浮现痕迹的巴掌印。 等等,巴掌印? 昭宁乌黑的瞳仁一闪,不敢置信地歪头去细看,待看清,心尖一颤,攥紧的手心后知后觉的疼起来。 这,这怕不是宣德二十二年的中秋,她与陆绥成亲的第一年,一同进宫赴宴那晚吧! 中秋本是阖家团圆的欢庆日子,可这一年,昭宁的双生弟弟定王病得最重,太医院束手无策,继后一族趁势上奏,请宣德帝免去定王入朝听政之权,立安王为储。 宣德帝向来属意发妻所生的定王,对此不予理睬,然这份偏爱却叫立储之争愈演愈烈,众臣不好直言批判皇帝偏心,一道道折子便直指定王,要定王审时度势,勿因一己贪欲使江山社稷走向危路,成为千古罪人。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定王又待如何?一边是寄予厚望的父皇,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安王与继后,他欲进,可身体日渐衰败,连起身行步都艰难,他欲退,可双生姐姐在定远侯府孤立无援,待父皇老去,安王上位,绝容不下她们。 此等进退两难的紧要关头,朝中除了外祖裴家,只有温辞玉站出来,为定王说话。他入仕不过两年,官居五品根基尚且不稳,却毅然如此,倾尽心血拉拢祖父温老的故旧门生,极力化解立储争端。 可惜,一月不到,就被安王设计,被迫停职,又大病一场,眼看似锦前途就要毁于一旦。 于公,定王缠绵病榻,自顾不暇,昭宁这个当姐姐的要代为笼络上下部属,不至于叫人寒心。 于私,温辞玉是她自幼长大的竹马,在她另嫁他人后,他还能为定王做到如此地步,她该携礼物与良药登门探望。 是以宫宴过半,她便道不胜酒力,向父皇请辞出宫,没曾想才出长乐殿,就被陆绥拦了下来。 那时陆绥肃容冷面,直邦邦地杵在她跟前,高大凶悍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中秋夜市通宵达旦,街巷鱼龙混杂,澄庆坊不宜再去,请公主回府。” 温府正是在澄庆坊。 昭宁怎么会听不懂这番话的深意。 她当时就生气了,她是公主,他有什么资格约束她?尤其想起宫宴前去看望弟弟时,听说陆绥送了一套功法来,叫弟弟务必每日练习。 病得连身都起不来的人,病得咳两下便会吐血昏倒的人,怎么能练武功? 陆绥怕不是想逼死她唯一的弟弟,好叫昔日心头好永庆的兄长安王上位! 这年,夫妻俩一个十九,一个十七,都年轻气盛,争执起来哪还有理智可言?吵到激烈处,昭宁一怒之下,扬手给了陆绥一巴掌。 此后本就形同陌路的夫妻,再见已是剑拔弩张的仇敌。 饶是如此,陆绥听闻她坠江的噩耗,还是第一时间率领心腹从军营赶过来,暴雨寒江里不眠不休,捞了她三天三夜,为她血刃仇敌,给了她死后的尊荣与体面。 如今,她竟然又回到这个糟糕的节骨眼…… 事情太过离奇,昭宁有点懵,心里也乱糟糟的,整个人都陷在死后重生的纷乱思绪里。 眼看她突然从激烈的争吵安静下来,陆绥也静了一瞬,余光注意到长乐殿走出来赏月的一群人,以宣德帝与永庆公主赵皇后为首,王孙贵族文武大臣随后。 陆绥剑眉微蹙,垂眸看了眼呆怔的昭宁。他行事向来果决,眼下却有片刻迟疑,但片刻之后,明知会惹来昭宁的厌恶,还是伸手拉住了她。 陆绥自幼习武,臂膀健硕有力,掌心也布满粗粝的茧子,此刻因料想到昭宁心生抗拒,会再度大闹动手,钳制的力道比寻常还要重三分。 但这一次很奇怪,昭宁回过神,既没有挣扎抗拒,也没有凶巴巴的斥责。她只是略有些茫然地仰头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地抱怨了句:“好疼……” 陆绥眸底划过一抹异样,紧攥住她的掌心蓦然一松,却也没有完全放开,他拉着她转身,她竟不问也不疑,就这么乖乖地跟着。 陆绥眸光又暗了暗,径直拉昭宁步入假山。 嶙峋山石很快将她们的身影完全遮掩。 宣德帝一行人正是此时走到木樨园。 永庆公主盯着山石嘀咕:“我方才好像看见昭宁和陆世子在这里拉拉扯扯的,不知道又吵什么。” 提起这二位,人群就神色各异了。 其中尤属定远侯脸色最难看——他儿子三岁习武,七岁将兵书倒背如流,及至十五参加武举,破了他的先例在严苛残酷的比试里夺得头筹,成为大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武状元,十六便已是边关破阵杀敌战功显赫的少将军了,如此天之骄子,偏偏猪油蒙了心,千方百计,不择手段,非要娶那个刁蛮娇纵的昭宁公主! 一个京都多少端庄淑贤的名门贵女尚且高攀不上的铮铮儿郎啊,竟被公主嫌恶得连地上最低贱的尘土也不如,简直叫他这个父亲抬不起头来! 永庆见状却是乐了,肚子里憋着坏水,脚步轻快地绕到假山后,势必要叫死对头昭宁在文武众臣面前出一回丑! 可她绕过来,附近连鬼影都不见一个! 身后的宣德帝皱了眉,沉声道:“昭宁身体不适,早就回府休歇了,你此话是何居心啊?” 永庆正欲叫人提宫灯来仔细照一照那山石暗处,闻言霎时止住脚步,变了脸色。 …… 窄小的山洞里,月光透过奇石缝隙倾洒,映照出一双相对无言的璧人。 昭宁贴着陆绥而立,秋风拂来,腰间桃粉的宫绦不听话地缠住他袍角,她不自在地想拽回来,谁知风倏而变得又急又冷,反将丝绦吹得凌乱飞舞,余光里,木犀树小小的花瓣也被打落,枯黄叶片打着转儿飘零到地上。 昭宁拉拽宫绦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不知怎的,想起了前世定远侯府凄冷的灵堂。 也是这样的中秋,祭奠的纸钱就是落叶枯黄的颜色,夜风一阵又一阵,吹得林立白幡簌簌作响,吹得火盆里堆满的灰烬溢出纷飞,更吹得,满堂的纸扎人似要泣泪般哀婉沉寂。 那时陆绥提着淌血的长剑,如修罗恶煞,掩映在跳跃火光里的面庞却是苍白憔悴,双目通红,再不复往昔的意气风发。 昭宁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咬唇强咽下酸楚,但双眸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两汪水盈盈的泪光。 ——“啪嗒。” 陆绥一怔,眼睫轻垂,入目即是昭宁泛红的眼,晶莹的泪,咬肿的唇……仿若一朵晨间含苞待放的娇芙蓉在疾风骤雨里,摇曳无依。 硕大的泪珠不断砸在他手背,冰凉入骨,他心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昭宁公主向来高傲娇纵,像个小凤凰,每每见了他,都要昂首挺胸,摆足了公主高不可攀的冷淡姿态,这还是头一回,她头一回在他跟前示弱地掉了泪。 可在温辞玉面前,她曾无数次这般哽咽软语地诉说委屈和难过。 今夜他拦了她去往温府的路,她为病重闲赋的温辞玉委屈得哪怕在他面前落泪示弱也不在乎了,是吗? 嫉妒和不甘如同墨水打翻在心上,等陆绥反应过来,他的手却已经情不自禁伸到昭宁面前,心疼地想要为她拭去脸颊的泪水。 意识在这一刻清醒,陆绥猛地收回手,负在身后攥紧成拳。 外边皇帝一行人已经走远,他艰难地挪开视线,语气严肃,对昭宁说道理。 “暂避于此不过权宜之法,今夜满朝文武重臣,皇亲贵戚皆在,若瞧见你我这般失了分寸的大吵大闹,被有心之人利用挑唆,麻烦只多不少。” 陆绥也不想再听父亲抱怨这桩婚事是多么不合适与不应该,只是此话没对昭宁说,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则,如今温辞玉已是安王的眼中钉,病重不过是以退为进的借口。今夜你前脚登门,后脚就有赵皇后及永庆差人写上几道折子,即便清白,言官的嘴也能给你罗列无数污名,毁你声誉。” 昭宁万分窘迫地别开脸,抬袖揉了揉眼睛,蹭去面颊湿润,没吭声。 前世还真是这样。 他们吵得天翻地裂,什么都顾不上了,正叫永庆得了时机,于是本该赏月的众人意外看了一出怨偶决裂的大戏。 赐下这门婚事的宣德帝脸上挂不住。 赵皇后幸灾乐祸的拱火。 位高权重的定远侯瞧着儿子脸上的巴掌印,脸色黑如锅底。 翌日早朝,言官一连五道折子,痛批昭宁公主娇纵跋扈,肆意妄为,侯府是开国功臣,战功赫赫,又掌兵权,根基深厚,附庸者众,连带着,又扯出定王及立储一事。 总之这事既害她出了丑,又受了好一通奚落。 话落半响,陆绥见昭宁没有回应,不知听没听进去,又或是还惦记着昔日竹马,他眉眼染了一层冰霜,加重语气冷冰冰道:“楚令仪,你已经嫁给我了!” 昭宁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猛地听这话,吓一跳,回神后蹙眉抬起头——敢这么连名带姓唤她,陆绥是第一个。 这话他一年也说过好几次,无外乎警告她,别坏了侯府和他陆世子的名声。 可她是公主,自幼便是宣德帝的掌上明珠,娇宠长大,哪怕出嫁仍旧代表皇家的“君”,侯府再权势滔天也是臣,遑论公主不是“嫁”,是他这个臣子有幸尚公主,凭什么他每次都板着脸,语气居高临下又冷冰冰地凶她? 就不能好好说嘛! 昭宁垮着张脸,不高兴地呛道:“随便别人怎么说,谣传而已,本公主不在乎!” 陆绥看她这副倔强执拗的模样,便知不管说再多也无用,他抿唇沉默下来,一颗心像是被烈火烹过又被无情地丢进冰川里,既恼怒悲怆又心寒无力。 她们已经成亲了,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过去,回头看看他? 两厢沉默。 昭宁不想吵架,刚重生回来心里正乱着,只想回府静静。她用力地从陆绥掌心抽回手,拨开他走出山洞。 岂料没两步,身子忽然一轻,视线天旋地转,她居然像只小猫一样被陆绥轻而易举的扛了起来! 昭宁:“……诶???” 昭宁拍了拍陆绥宽阔的背:“你做什么?我会自己走。” 走?走去哪?温府吗? 陆绥薄唇压成一道冰冷的直线,一言不发。 但昭宁明显感觉眼下光景飞快变换,好似下一瞬就要飞起来,她脑袋晕乎乎的,柔软的腰腹被陆绥硬邦邦的肩头顶着,陌生的颠簸疼感令她既羞恼又不适,使劲儿拍打着陆绥,叫他快放自己下来。 可那点挠痒痒的力道除了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根本无法撼动体魄过于健硕挺拔的男人。 陆绥眉眼冷厉,充耳不闻,她挣扎得越激烈,他脸色就越阴沉,脚步也越快,扛着她径直来到含元殿前停放车马的厩库。 昭宁公主四驾并驱的华盖香车十分醒目,他走过去,靠在车旁打盹的大太监映竹瞧见这架势几乎一愣,反应过来赶忙拉开车帘。 陆绥一手护着昭宁的头,避免她被车顶磕到,另一手则抱着她放进车里。盛怒过后,他一双深不见底的漆眸异常幽冷,定定看着气得美目瞪圆雪颊通红的公主。 她的手气势汹汹地抬起来,陆绥脸色微沉,却不躲不避,狭长凤眸无可奈何地阖上。 就在他以为又有一个巴掌要落在脸上,她打完解了气,还是要想方设法,不顾一切地奔向心心念念的竹马时—— 昭宁抬起的手飞快扶住了发髻上快要掉下来的华冠与金簪,又压住被揉皱得露出一片雪肤的衣襟,气鼓鼓地控诉道: “陆绥!你这个粗鲁的莽夫!你大胆!居然敢像扛麻袋一样扛本公主!!” 陆绥猛地睁眼,眸底翻涌着惊诧和意外。 昭宁还在整理皱巴巴的裙摆,没注意到男人异样的脸色,越控诉就越郁闷:“现在好了,本公主的衣裙被你弄乱了,发髻松散了……如此不雅,如此狼狈!这一路不知有多少来往的宫人与官宦贵眷瞧见,你方才不是还言之凿凿说什么大庭广众下吵闹有失颜面,哼!你的颜面要紧,那本公主就不要面子了吗?” 说着才发现,居然连珍珠绣鞋都蹬掉了一只! 昭宁顿时恼得抬眸瞪了陆绥一眼。 怨偶佳成 第4节 却见黯淡月光下,男人眉骨冷硬,轮廓深邃,那双黑曜石般乌灵的漆眸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幽深似海。 昭宁没有防备,险些被吞没进去,心跳都漏了一拍,同时又情不自禁想起,就是这个冷得跟冰块石头一样的凶男人,不管不顾地在寒江捞她三天三夜。 心酸了下,蓦地软下来。 羞恼也似泄了气的皮球。 罢了罢了,公主不计莽夫过。 昭宁抿抿唇,不自在地别开脸,在陆绥探究又古怪的眼神里,嗡声吩咐映竹:“回府!” 作者有话说: ---------------------- 昭宁是公主封号,名字是楚令仪,因为一开始我先定好了封号,但名字想了几个迟迟没定,正文第三人称就先用“昭宁”写着,就写习惯了,有感觉了,试着改回名字来叙述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遂不改了,在此备注一下[猫爪] 第3章 古怪 回,回公主府? 陆绥牢牢掌在车辕的力道莫名一松,隐在暗影里的冷峻脸庞带了几分莫测。 就连映竹都愣了下才回过神,忙应声。 其实赴宴前公主的交代是提前离席,去澄庆坊探望温郎君,但眼下驸马高高大大地立在一旁,长眉如剑锐眸似锋,跟个修罗武神似的。 映竹自然不 敢在这种时候多吱声,匆匆朝陆绥作揖一礼,又给近身随侍公主的双灵双慧两个丫头递个眼神,让二双上车,这才跳上车辕,攥着缰绳驱车掉头。 宣德帝一行还在赏月,长乐殿宴席亦未结束,出宫一路尤为清冷。 马车辘辘行至宫门,后头却有一个小太监追上来,连声喊:“映竹公公留步!” 映竹“吁”一声勒停骏马。 车厢内刚饮下两大盏凉茶降火的昭宁听着那声音耳熟,也挑开车帘,认出那面容清秀的小太监是近身伺候定王起居的,名映山。 昭宁神色一紧,忙问:“可是……”一句定王就要脱口而出时,猛地想起此时弟弟还未封王,她顿了顿,“可是四皇子身体有异?” 映山气喘吁吁地停在马车旁,朝她拱手见礼,摇头说不是,又从身后同伴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恭敬奉上,解释道:“殿下服药便安歇了,嘱咐奴婢给您送中秋贺礼呢。” 昭宁松了一口气,想起前世确实有这么一回,只是那时她同陆绥闹得正凶,后又去温府走了趟,翌日才拆了锦盒,她记得好像是座嫦娥奔月的玉雕? 适时随从接过锦盒呈上来。 昭宁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嫦娥奔向的月亮,这竟是一颗硕大夺目的夜明珠! 夜明珠于昭宁而言虽不是稀罕物,但如此巧思,实在令人称奇,明珠璀璨的光泽与质地顶尖的羊脂白玉相得益彰,映衬出栩栩如生的仙女嫦娥,纹路细腻而莹润,没有几十年功底的老师傅怕是雕不出,便是手艺精湛的老师傅,这样大的玉雕也得精心刻上三五月吧? 想来弟弟为这份礼物花了不少心思。 可他重病,每日清醒至多两个时辰而已…… 昭宁那股堵在胸口的烦闷,就这么在明珠与玉石交相辉映的光泽里,化作了蚀骨钻心的哀伤与愧疚。 犹记前世离开江州时,因常年病弱而身形过分单薄的青年坚持送她到渡口。 湿寒的江风一吹,他脸色愈显苍白,却笑容满面,像个兄长一样叮嘱她:“令令,你安心回京,与陆世子的夫妻情缘也不必强求,过好你的日子便是了,不要总跟他吵架置气,气多伤身,我这儿什么都妥当,长命百岁不在话下。” 她眼眶发热,鼻尖酸楚,最终还是笑着应好,在心里暗暗保证,等她回京都,一定叫父皇派更多的人去找仙草灵药。 谁知,她那么突然地死在了寒沧江,死在了那个暴雨夜,再也回不到父皇身边了。 她的死讯传到江洲,甚至连他也一并带走。 他自娘胎里带的弱症,也是因为她。 她……实在对不住这个一母同胞仅差一个时辰的弟弟。 双灵双慧原本一个在给公主梳理发髻和首饰,一个从箱笼里取了双云锦绣鞋为公主换上,不想公主忽地低声抽噎了下,二人脸色微变,忙拥过来宽慰道:“您别难过,前些日子皇上不是派了许多暗卫去寻陈院首的师父,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等神医进京,殿下的身体一准就好了!” 提起神医,昭宁纤长的羽睫微微一颤,片刻却低垂下来,在泛红的眼尾落下一道化不开的阴霾。 陈院首的师父茂老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不假,可茂老志在尝百草,编医书,云游四方,行踪不定,加之赵皇后与安王一党暗中阻扰,以至父皇的心腹屡受误导。 再一则也是因为尝百草,药效各异,茂老面容与陈院首记忆中判若两人,前世好一番曲折才寻到人,茂老进宫已是次年冬末了。 那时茂老把过弟弟的脉,直摇头:“若能早些,还有希望,如今……哪怕有不死仙草入药,殿下这身子也勉强支撑几年光景罢了。” 早些,若能早些。上苍开眼,叫她重活一世,岂不正是扭转乾坤的良机? 昭宁心神一振,飞快揉去眼角的湿润,再珍重地合上锦盒,交给双灵妥善放置在一旁,吩咐双慧取纸笔研墨。 双慧闻言,麻利地将紫檀小案挪至主位正中,打开柜阁取出文房四宝陈列其上。 双灵放好锦盒,无需公主吩咐,回头新点两盏灯,添上灯罩,一面掀帘让映竹驱车再稳当些。 “好嘞。”映竹应声缓了车速。 实则昭宁公主的马车用料上乘,构造精良,并驾的四匹宝驹再温良不过,即使在道上急驰,也是坚实稳当的。 此刻明烛如昼,不偏不倚,照亮她白皙纤长的手指,落于宣纸上的笔画娴熟而流畅。 二双素来知晓她们公主的书画师承裴家外祖老肃国公,尤擅花鸟山水自然之景,平时公主也常说,作画可静心。 可这会子两人凑过来一看,公主却画了个老头! 长脸小眼,面颊瘦削生斑,留着一把山羊胡,十分潦草。 待绘出最后一笔,昭宁略停,执起宣纸交给双慧晾干墨迹,并不解释什么,便继续蘸取墨水,在下一张空白宣纸上勾勒出一株三羽叶片形同翡翠的草植,下书娟秀灵巧的三字—— 不死草。 笔墨晾干后,两张宣纸被昭宁折叠装进信封。她思索片刻,撩开一侧车帘,马车后随行护卫的两列队伍里立刻有一骑在马上的年轻侍卫上前。 来人身形高挑,腰胯横刀,俊俏面容乍一看像个玉面书生,实则身怀绝技,武功高强,正是昭宁的侍卫长,淩霜。 前世回京那时,淩霜与一众精锐被昭宁派去为定王寻找续命灵药了,若淩霜在船上,她或许不会丧命寒江,但重来一回,昭宁还是决定把寻找神医的重任交托给他。 淩霜神情肃然,领命接下信封,拱手退下。 约莫两刻钟后,昭宁的马车停在一座恢宏华丽的府邸前。因是中秋,屋檐廊下各处都挂着羊角琉璃灯,灯光璀璨绚丽,煞是好看,映照出朱漆大门正中那块匾额,上书烫金飘逸的两字——“芙园”。 正是昭宁的公主府。 角门开了一侧,留候府中的杜嬷嬷和玉娘并两个小婢在木樨树下的石凳聊天,突然听见车声,几人回头,见是公主回了,具是惊讶,匆匆迎上来,簇拥着公主下车。 杜嬷嬷不禁问:“您不是特地准备了礼物,说要去澄庆坊探望温郎君,怎的回这样早?连鞋都换了双!” 这一路上,昭宁捋清思绪,正为重活一世而感到庆幸,生出几分好心情,刚下车那瞬看到阔别一世生死的心腹们也是十分想念,不料骤然听得一个“温”字,秀眉顿时拧紧,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眸一冷,便有一股子滔天火气自眼底迸出来。 知情的映竹赶忙给杜嬷嬷使眼色。 杜嬷嬷一脸费解,又看向双灵双慧,眼神询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二双支支吾吾,一个劲儿地用下巴示意身后。 身后是空旷寂寥的长街,那自枣红马翻身而下的挺拔郎君便格外夺目。 只见他一袭海青色锦袍掩映在浓稠夜色里,长腿阔步,愈发衬得身形伟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西北悍将威严冷肃的气质,更别提那双清凌锐利的眸子,真似一柄利剑直直朝她们公主刺来! 杜嬷嬷瞧见这位恶煞般的驸马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位祖宗一定是又在宫宴吵起来了!瞧这架势,该是闹得很凶! 不然公主怎么气得咬牙切齿? 气氛就此沉寂,苍穹间浓云遮月,一片阴沉沉的夜色如泼墨般笼罩在众人头顶,一时皆是噤声不敢多言。 陆绥将缰绳在掌心缠绕几圈,牵马行至距院墙十步的距离。 他是昭宁的夫君,却无权靠近她的公主府。 十步,是她定的规矩。 方才在含元殿外,见她怒火莫名消失,又反常地改变心意吩咐回府,他心中闪过几分诧异,眼下见此,总算明了。 女为悦己者容,她又是从头发丝精致到鞋面每根针脚纹样的挑剔性子,被他弄乱了衣裙妆发,可不得急急赶回来,换一身更漂亮得体的,好去私会心心念念的竹马么? 说不准临去前还要再肆意辱骂他一番泄气! 陆绥攥着缰绳,微微阖眸,强压下眉眼间那股子翻涌的燥郁和阴鸷。 怎料这回更奇怪,他阻拦劝解的话语还未出口,先听一道打破凝滞气息的冷哼,预想之中变着花样的谩骂嘲讽并没有传来。 昭宁双手叉腰,确实气鼓鼓的,却说出一句叫所有人都意想 不到的话—— “本公主为何要去探望温辞玉?” 昭宁永远也忘不了温辞玉害她惨死寒江,她尸骨未寒,他却在灵堂大笑,冷血刻薄地说着她听闻噩耗猝死的弟弟、承受不住一双儿女相继离开而暴病薨逝的父亲。 她们六岁相识,同窗整整十年啊!甚至她出嫁后,他还当众立下此生不娶的誓言,惹得京都万千闺阁少女将其奉为良人典范。 谁知,他竟是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何其可恶!何其阴险! 只稍一想,她就觉得胸口有股翻涌升腾的热血要怄出来。 温辞玉这个心怀不轨的敌国奸佞,她眼下不冲去温府杀了他泄愤,就已是仅剩的最后一分理智在维持。 至于登门探望,给他送药? “随他病死最好!” 昭宁咬牙切齿地说罢,头也不回,径直回府,斜插云髻的青鸾点翠步摇随着她气哼哼的步伐晃出一道轻波,可她是公主,优雅和端庄自幼就刻在骨子里,再愤怒,仪态也从未有失。 偏偏就是这一道轻得不能再轻的波浪,隔着夜色与秋风,悠悠晃到了陆绥沉寂的心,如石投入一汪死水,霎那掀起惊涛巨浪。 他狠狠怔在原地,表情怪异地看着杜嬷嬷等一众心腹簇拥哄着昭宁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余下侍卫驾车从角门进。 很快,府门大阖,周遭陷入寂静,独他孑然一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心里细细回味着昭宁那句,“随温辞玉病死最好”。 秋风拂来,阴云散去,重现的月光如薄雾般温柔洒落,他含怒的冷硬面庞也似霜雪消融般,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愉悦来。 须臾,剑眉又不禁轻蹙。 今夜的令令,为何如此古怪? 作者有话说: 怨偶佳成 第5节 ---------------------- 小陆:[柠檬][愤怒][问号][星星眼] 第4章 生气 芙园的对门,一街之隔,便是定远侯府。 侯府庄严肃穆,与张灯结彩的芙园不同,朱漆大门前只有两座雄伟威严的麒麟神兽静矗,檐下两盏明角灯还是今岁除夕挂的,昏黄灯纸经过大半年的风吹雨打,有些褪色了,倒不是侯府势衰,相反,正是因为侯府如日中天,权势鼎盛,才不作高调奢华之举。 加之侯夫人容氏久郁成病,不理中馈,定远侯又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素来不在意这些花里胡哨的细枝末节。 今夜中秋,守门的小厮只有两个,不过得了双倍赏钱,倒也精神抖擞,听见外头的动静知是世子爷也回了,一人开门迎出来。 陆绥回神转身间,面色恢复一如既往的沉静。缰绳交给小厮后,他从马鞍套索取下一个雕花食盒,边回府边问:“母亲呢?” 小厮牵马走在他身后,闻言面色讪讪:“夫人天没黑就歇了,特意交代等您和侯爷回府,不必往她那儿去,省得搅扰清净。” 陆绥迈步上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将手中食盒递过去,低沉嗓音听不出异常:“送去母亲院里。” 食盒上下两层,一层装着六枚酥黄流心月饼,一层是桂花白玉团,都是容氏素来喜爱的,宫廷御膳房的师傅们手艺也比府上的厨子精巧,他离席前吩咐宫婢装了些捎带回来。 小厮却不敢接,一味把头埋得低低的,“夫人还说,吃食更不必往她那儿送,免得作呕……” 此话落下,周遭气息瞬间凝滞了片刻。 但小厮也没办法,这是侯夫人的原话,好在还有一桩要事,他不等世子爷开口,急忙说:“方才李郎中来了,急着要见您呢。” 这位李郎中是库部司的主事,李重。 库部司隶属兵部,掌管兵器甲胄一类事宜,两年前西北战事平定,陆绥凯旋受封威远大将军,当时兵部左侍郎一职空缺已久,宣德帝道是无战时文武兼修,方不辱没他一身惊才绝艳的本领,便将这职位交给了他,分管库部司与职方司两大要部。 是以陆绥是李重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若非事出有因,李重不会漏夜前来。 既母亲已言明其意,中秋夜也格外特殊,陆绥不再多说什么,问小厮得知李重在东院前厅候着,便径直过去了。 小厮顿时松口气,可一想待会侯爷回来,这话还要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又感头皮发麻。 那李重心里头揣着事,在前厅也是坐立难安,几次想先斩后奏,这会子总算远远地瞧见一道英武如山的身影掠过花圃树影走来,忙拄着拐杖迎出去。 李重自知中秋夜登门已是冒昧叨扰,抱拳一礼便要先请罪,岂料抬眸那瞬间,张着嘴,硬是愣住了。 陆绥已阔步行至前厅,厅内灯芒明亮,映照出他侧脸的巴掌印,如美玉生瑕,异常突兀,任谁瞧了也要一惊,想,究竟谁敢在这样一张俊美凌厉惊为天人的脸上动手? 陆绥对上李重怪异又惊诧的眼神,神色却无波无澜,抬手将食盒放在一旁,示意李重落座,又斟了两杯茶,“出了何事?” 李重回神,连忙收回探究的目光,接过茶盏道谢,一面落座将事情道来:“申时初,军器监的线人来报,说收到上峰指令,要将工坊一批矿渣拉去外头处理掉。可今儿是中秋大节气,各部衙署尚在休沐,区区矿渣,按惯例无非筑路填地、转手窑子制砖瓦,何故赶着入夜处理?” 李重觉着不对,当即乔装去了趟,“到了方知,陆陆续续的竟有十车拉出来,首尾四车是矿渣无疑,但中间六车可是万里挑一的精铁!俺的娘嘞!他们真是狗胆包天啊!眼下就差您一道命令了,今夜非得将那群狂徒连人带货摁住,砍了他们狗头!” 说罢豪饮一口茶水降心火。 陆绥摩挲着拇指上玉扳指细腻的纹路,并不急于下令,而是回到李重说的第一句话,沉声问:“那位上峰是?” “监正王荣。” 区区监正,不过一八品小职罢了。 陆绥哂笑一声。 李重见他反应如此风平浪静,不免心急起身,“世子,兵贵神速的道理您不是不知,待他们偷运走远,恐怕脱离掌控。那样大的量,那样好的成色,可制上千弓弩箭矢,不管流入何方,于我们上阵杀敌的战士都是隐患啊!” 陆绥神情不变,执起青釉竹节炳壶往他杯里续了一盏茶,幽幽道:“你忘了漓东一战的教训了么?” 此话一出,李重只觉被炮火轰炸过的残腿又泛起锥心剧痛来! 五年前,戎狄举兵进犯西北边关,打头阵的先锋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抬出大晋特制的弩炮,炮火连天,炸得同袍血肉模糊,更打了定远军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偏那时正值隆冬,塞外鹅毛大雪,凛冽冰寒,定远侯双膝旧疾复发,疼痛难忍以至无法站立。 若非世子奔袭千里远赴边关,率五百轻骑孤军深入敌军腹地百里,生擒戎狄第一猛将回营,定了军心,鼓舞士气,随后接下侯爷帅旗与重担,调整进击策略,率精锐二进敌军大营,捣毁后方武库,落了下风的战局这才扭转回来,此后有世子在,便如有神助,捷报频传。 可鏖战三年,纵是得胜回京,弩炮一事不管怎么查,还是断了线索,宣德帝为了给几十万将士一个交代,不得不严厉问责军器监及兵部,撤了几人职位,到底还是不痛不痒。 今夜呢,不过是发现几车尚未制成军械的精铁,铁矿开采运送到工坊,又涉及工部,用途繁多,便是当场人赃并获,幕后主使也有诸多推脱之法,退一步说,对方逼那小小监正背下黑锅,他们又能奈何? 李重反应慢半拍地想明白这层弯弯绕绕,猛拍大腿,扼腕一叹:“侯爷没说错,俺真是个性情急躁的莽夫!” 某位刚被公主嗔骂的“莽夫”不免嘴角微抽,脸色倏地冷下来。 李重讪讪,刚要请罪,但仅是片刻,陆绥就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问:“你的人可还跟着?” 李重忙点头:“两年前您说要留意军器监,俺就安插了线人,今夜他正是运送工匠之一。” 军器监隶属少府监,并不归兵部管,按职权其长官还要比库部司高上一阶,但各地甲胄武 器军械的用量样式等皆是库部司制定下发,军器监自生产到出库还要由库部司审核验收,因而库部司有监察之权,两部相互制衡,来往紧密,但这里头关系千丝万缕,也常有矛盾,不好直接插手。 陆绥接任兵部侍郎这两年,早将两部历年来的军械进出账目彻查了遍,可惜前人做得干净,如今露出的这个马脚,其实不算坏事。 “今夜切勿打草惊蛇,探清这批铁石的去向便足矣。” 李重定了定心神,当即应下来。 外人皆说他们世子狂妄肆意,行事张扬不计后果,但他深知世子凡事沉稳有方,胸藏沟壑,惯来谋定而后动。 这厢既已拿定主意,李重便要拄杖告退了。 陆绥将桌上食盒一并给他,道如若不嫌,带回去给妻女。左不过放在这也无人享用。 提及妻女,李重粗犷的面庞多了分温情,哪里会嫌,几番道谢方收下。 陆绥在庭院静默地目送往日健步如飞的虎将一瘸一拐地慢步离去,直至夜幕雨丝倾斜,方才拾起眼底黯然,回了书房。 他的书房位于侯府西北角,是一座重檐歇山顶的三层阁楼,琉璃碧瓦,丹楹刻桷,掩映在一片葱茏古树间,明明是两年前新建而成,却因过分的清幽而显得冷寂。 一楼是处理公务及会见要客下属的地方,布置得端庄大气又不失肃穆,二楼作日常起居休歇所用。 陆绥踩着木梯掠过这两层,径直来到三楼。 此间盈满温软绵长的花香,入内点灯,只见一幅幅保存良好的山水花鸟画作装裱在四周墙壁上,画技由青涩到精湛,四时风景如身临其境,栩栩如生。 至东西两面,有两座与人齐高的博古架,上置清一色的人偶娃娃,由玉或陶瓷或良木精雕细琢而成,眉眼五官出奇的精致漂亮。 陆绥的目光缓缓睃巡过这些,眉眼间疲惫稍缓,天生显得冷峻凉薄的脸庞也随之柔和几分。 北面是一临窗而置的紫檀长案,案上整齐陈设一套刀具、一支笔架、一摞蓝皮封面的书籍,上书遒劲有力的三字——《撼昆仑》 陆绥落座于案后圈椅,先拉开长案下的柜阁将怀中捡回来的绣鞋放进锦盒,这才如往常那般,推开案前的方格纹窗棂,漆眸凝神看向芙园方向。 距此十余丈的一处院落清晰入目。 已近子时,夜色迷蒙,往日早该漆黑一片的地方,此刻却灯火通明。 纤薄窗棂透出一道窈窕身影,时不时起身来回踱步,手里还似拿了柄菱花小铜镜,一照,便微微耷拉了脑袋,长长一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如此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陆绥刚舒展的眉宇渐渐紧蹙。 那满室灯烛亮了一夜,他也一夜未眠,至卯初,才放下纂刻小刀与初具模型的玉雕娃娃,如常换了身武袍下楼晨练。 这日是八月十六,各部官员尚在中秋休期,心腹江平照例捧来各地传回的邸报与军务册子,到了演武场,看着手握长枪招式凶猛的主子,禀道:“世子,公主昨夜应是烦心多思以至不寐,太医瞧过,并无大碍。一刻钟前,公主去护国寺了。” 先皇后在护国寺供有长明灯,昭宁公主自小就常去给母亲上香祭拜,说说体己话。 这原本没什么,但江平还有一句没说完,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才继续说:“澄庆坊来信,温郎君也——” “铮!” 话未说完,只见他们世子爷掌中的长。枪以一道威猛不可阻挡之势刺。入假山。 顷刻,山石四分五裂,草丛里觅食的麻雀群乱惊飞,饶是见惯了此等惨况的江平,也不禁在心里暗暗道一句:幸好躲得快! 陆绥脸上却是阴云密布。 随着长枪失控刺出,他手背青筋虬结凸起,狰狞蜿蜒至线条明显的小臂,寒潭般的漆眸无声垂下来,一股阴鸷沉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江平:嘿嘿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陆绥:………… 假山:冒昧的人类,没惹你们任何人![害怕] 惊慌逃窜翅膀快扑棱出火星子的麻雀们:花生!谁能为我们花生啊[愤怒][愤怒] (这本依旧感情流,剧情为辅) 第5章 红痣 秋晨微凉,霜染红叶。 坐落于天墉山的护国寺被一片雾霭缭绕着,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层叠交错的庑殿顶上却有数道飞檐翘角探出云雾绿茵,迎着朝霞,碧瓦生辉,衬得整座寺阁如仙境琼楼,灵秀出世。 宏伟的寺门前亦是清幽,零星几个小沙弥正洒扫落叶,浇花弄草。 须臾,不远处传来车轮滚过青石路面的粼粼声,伴着几道金铃轻晃的脆响入耳。 原是一辆四驾并驱的华盖马车迎面驶来,车后跟随两列着甲胄配横刀的卫兵,观之阵仗非凡,及至车架在广坪停下,黛紫门帘掀开,先有两个模样秀气的绿衣宫婢下来,一左一右接住车内伸出来的一双纤长玉手。 玉手的主人穿着一袭素雅的雪色宫装,外罩一件水云色披风,身姿绰约,清致无双,就这么步履优雅而端庄地踏着熹微薄雾而来,旭日金光倾洒在她身上,恍惚间如九天云庭的仙子,叫人想一窥其真容是何等风华。 可惜,覆于云髻间的幂篱轻纱将那方面容衬得朦胧迷离。 闻声抬头的小沙弥正疑惑这是哪位贵人大驾光临,寺门内便匆匆走出了个身着金襕衣、手持佛珠的老衲,老衲身后跟随几位着青袍的高僧,几人径直朝那幂篱覆面的贵人行去,垂首行礼,尤为恭敬:“见过昭宁公主。” 来人正是一夜辗转难眠的昭宁。 她上前两步,对跟前这老衲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悟善大师快请起。” 悟善年过古稀,曾官居二品重臣,是宣德帝的夫子之一,后因亲人相继离世,看破红尘,遂辞官入佛,钻研经法,这些年来,先皇后的祝祷颂法也都是他亲力亲为,因而昭宁待其十分敬重。 悟善却从不以这份敬重而自傲失礼,起身后,那双仿佛能洞察世事的眼睛复又看了看公主殿下极少佩戴的幂篱,心下有所思量,也不在此多问,转身行在一侧,领昭宁入寺内静室说话。 至静室,檀香袅袅,心腹随从掩门退至门外,昭宁落座长叹一声,熬了彻夜的嗓音终于透出几分沙哑,苦恼道:“我今日急急前来,实是因一桩怪事,请大师看看。” 怨偶佳成 第6节 说着,她取下覆面的幂篱,一张未施粉黛的面颊映在秋晨和煦的日光下,眉裁春山,眼横秋水,雪肌玉肤,吹弹可破,哪怕彻夜不眠在眼下泛起的两团淡青也丝毫不能影响其绝色风华。 但这一切都只是寻常,毕竟俗世也流传着一句:昭宁公主天生丽质,姿容倾城。 异常的是,她眉心竟生了颗原本没有的朱砂痣! 只有丁点儿小,却艳若桃李,攥人心神,使得那张本就出尘脱俗的精致面孔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性。 悟善定睛一瞧,心中微惊,为免乌龙,谨慎问了句:“您惯来喜欢描的花钿可褪干净了?” 提起这个,昭宁就苦恼一叹。 昨夜进宫赴宴,她眉心确实描着华丽的花钿,也正是因此,才一时不察生此异象,待回院里沐浴梳洗,双灵双慧最先发现,当时也疑是花钿未褪干净,反复擦拭清洗,哪知眉心搓红了,这颗红痣反倒愈显靡艳。 杜嬷嬷又疑是她身体不适,匆匆叫了府上的太医来看诊,熟料也并无异常。 于是昭宁一下想起死而复生这桩匪夷所思的事,那会子当真是惊出一身冷汗,既怕如今一切是黄粱一梦,又怕突生的红痣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因而一夜胡思乱想,好不容易挨到天灰蒙蒙亮,立即赶来护国寺。 当下她将此种种换了个说法,委婉地与悟善大师道来,才压住心慌,冷静问:“大师见多识广,不知可有什么说法?” 悟善捻着佛珠陷入沉思,忽然间想起老师祖传下来的一道神庙禁术,曰之做法可求来轮回转世。 但此法需两道万分难得的引子入阵,且他是半路出家,不曾亲自聆听师祖传授,百年间,也从未有师兄们将这个秘术灵活施用,一无佐证,二来出家人不打诳语,何况对面这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片刻的思量便叫悟善打消这个念头。 又思忖片刻,悟善起身取来签桶和茭杯,“请公主先抽签。” 昭宁只好依言抽了三签,又投了茭杯,万分忐忑紧张地等大师解签。 好在,悟善于此一道很是精通,看那签象不多会便展露出笑容,“此乃上上签,逢凶化吉之兆,公主多行善事本就积了无量福德,有上苍庇佑,得此机缘实是常理之中,不必太过忧虑。” 言罢又宽慰:“红痣亦不是灾邪异像,那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不是也有之?经书有云,经神佛点化者、未了前世缘分者,皆会留此印记。” 昭宁有些怔住,未了的缘分……和陆绥么? 那张冷漠又凌厉的脸庞不期然浮现在眼前,她心尖忽地一颤,思绪不免复杂。 上辈子陆绥给她捞了尸首,报了血仇,她对他有震惊、诧异,也有感激,这辈子会对他好一点,再也不同他争吵。 但这不代表喜欢。 眼下于情爱一事,昭宁也无心多想,既然卦象好,她忐忑不安的心总算稍稍定下来,想起另一要紧事,闲谈般问道:“听闻大师早年在扬州任过州牧,不知可还记得温老一双子女被海匪劫杀一事?” 悟善捻着珠串的动作稍稍一顿,那遍布皱纹的沧桑面容难得露出几分哀叹来,语气惋惜:“记得,怎会不记得。” “当年老衲与他是同僚,一主一副,共同治理漕运海患,那回正逢新春,他一双儿女各携家眷前来扬州探亲,不想被海贼绑了去,要他以十船茶叶、海产、白银来换,他为官清廉,短短时日上哪筹来这些?老衲和他想法子,从四大富商那借,以此设计欲将贼寇一网打尽,谁知人货交换时,他看见那贼子船底还关押着上百个拐来的幼孩,心生不忍,竟大义灭亲,先换回了无辜性命,待官兵按计划赶到,一片混战,他的儿女及尚在襁褓里的幼孙错失救援良机,齐齐坠海……” 这些,昭宁也曾听温辞玉粗略说过,那时她怜惜他父母双亡,身世坎坷,从不多问这些伤心往事,如今得知他真面目,不得不多想。 犹记前世,温辞玉自诩要报亡国之恨,然而他是温老唯一的孙子,温老出身寒门,是正儿八经科举考上来的,为官几十年,高风亮节,大公无私,被世人赞为文臣典范,深受宣德帝器重,晚年间又著书立说无数,是当之无愧的大儒,如今哪怕致仕归隐,登门求问的学子依旧络绎不绝。 甚至昭宁也十分仰慕温老才学。 偏偏,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与温辞玉一脉,竟是潜伏朝中,主导叛国阴谋的奸佞! 只怕是有确凿实证摆出去,文武百官乃至天下学子都不敢信。 遑论昭宁一无所有,更不敢贸然对父皇提起,此事只能慢慢查探,谋定而后动。 她面上不显,只是叹道:“如今温老隐居深山,他唯一的孙儿却因吾弟遭受排挤,病重闲赋,实在可怜。” 悟善一心钻研佛法,两耳不闻朝事,闻言也只能尽心宽慰一二,不过提及温老那个孙子,不由感慨:“温家小郎君是个命大的,当年派出去搜寻的无数官兵整整一年,连老温儿女的尸骨都没寻着,后来老衲调任回京,又过五年,他竟带孙子回京了,说是孙儿顺水飘到一处村落被渔夫捡到,这才奇迹生还,他视宝贝孙儿为命根子,昔日同僚想抱抱小娃娃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说着,悟善似觉有趣,摇头笑笑。 昭宁却秀眉微挑,不禁追问:“大师可还记得那处村落在何地?” 时隔二十年,悟善倒是记不清楚了,回忆一番才道:“扬州治下,海陵县,老衲隐约记得叫甚什么大渔村?” 昭宁心里有数,这便记下,今日来此的两件要事都已解决,她起身向大师道谢罢,不再多打扰大师清修,只戴上幂篱离去前,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悟善。 悟善世事通达,岂不知公主殿下的忧虑,何况公主待他有大恩,今日事哪怕公主不提点,他也明白旁人问起该怎么说。 “先皇后托梦于您,定是还挂怀这世间事,您放心,老衲会多多祈福诵经的。” * 时已巳正,晨露褪去,外边灿日当空。 昭宁自静室出来,便觉出一股闷热。 双灵立即为她解下披风挽在臂弯,双慧则是撑起一柄烟霞色绣鸾鸟的罗伞,斜斜遮住灼灼日光,边问道:“公主,方才小芙园的关嬷嬷来了,想是有事要禀,您要见吗?” 一夜焦灼不安,清早又食欲不振,舟车劳顿,实则昭宁有些头晕,更感体力不济,但小芙园是她的心血,上辈子她死的那么突兀,还不知那儿会变成什么惨况,眼下既然来了,不如顺道去看看。遂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她先往西殿供奉母后长明灯与灵位的往生堂去上了三炷香。 思索片刻,又叫双慧在此重新给她描上一道花钿遮掩了眉心痣,而后不再佩戴幂篱。 主仆几个相伴下山,谁知刚行至长阶寺门前,就见前方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华发老妇迎面而来。 那老妇身着青碧色织金交错绣有宝相花纹的广袖宽袍,华发盘成高髻,虽只簪了根翠玉簪,然体态雍容,气度华贵,眉眼间尽显长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老妇身侧,有一二九年华的妍丽女郎挽臂搀扶着,但见那女郎穿着一身时兴的赤红色圆领袍,玉簪束发,环佩叮当,虽未全然作男装打扮,然身形高挑纤细,端的是英姿飒爽,明媚张扬。 一老一少说笑间,姿态分外亲昵。 双灵暗道不好:“怎么太后和永庆公主也来了!” 要知晓,太后向来不喜欢公主,永庆公主又是她们公主的死对头,偏今儿不巧,一下撞见俩! 双慧亦担忧地看向主子,如今皇上在宫里,鞭长莫及,正想提议要不先退避静室,等太后一行走过了再下山,昭宁轻轻掠来的一眼却已经将这个“馊主意”给否了。 她那华美无二的座驾正停在寺外呢,太后和永庆又不是瞎的! 再者,这节骨眼太后来护国寺,明面说是宫里待得乏闷积郁,要来寺庙修身养性,实则不满父皇迟迟不立继后赵皇后所出的安王为储,借此向父皇施压。 今儿她躲避一时容易,明儿难免落下个不孝不敬的话柄,岂不叫父皇为难? 须臾间,昭宁就已敛下一应心思,如常提步下阶,二双见状忙收伞跟上。 那厢,太后自然也瞧见了她们,缓缓停下步伐。 太后见这个孙女施施然停下雅步在跟前行礼问安,虽仪态端庄,挑不出丝毫错处,但笑容还是收了,几十年岁月沧桑在面颊留下的皱纹沟壑并没有令这位皇祖母彰显出和蔼可亲,只冷淡一应,目光带着审视和不满。 昭宁习以为常,太后不待见她,她还不喜欢这个势利刻薄的老太太呢,不过是做做面子功夫罢了。 起身抬眸,昭宁对永庆一礼,笑盈盈地唤了声:“皇姐安好。” 永庆重重一哼,那嘴巴撅得能挂俩桶水,她可一点也不好!昨夜要抓昭宁把柄不成反被父皇教训一通,这会子见到死对头,满肚子的气哪里还忍得住! “妹妹昨夜被世子强掳上马车,想必闹得不轻,可见日久生厌,两相怨怼,抢了不该是你的东西,迟早自食恶果!” 昭宁:“……” 又提这茬,又提这茬! 没完了是吧? 心里无语,面上仍是笑:“皇姐这是又听谁乱嚼舌根?昨夜我早早回府休歇,一夜好梦到天亮呢。” 永庆盯着昭宁眼下两抹淡青,暗骂她可真能装!怕不是夫妻俩在宫里大吵一架,回府后又大干一场吧! 永庆紧挽着老靠山,马上扭脸告状:“皇祖母,您看看昭宁,伶牙俐齿的,完全不把我这个皇姐放在眼里!” 按往常,昭宁指定要还一句“皇姐自甘轻贱,关我何事?”好叫永庆知晓什么才是伶牙俐齿,但现在死过一回,方知人生若白驹过隙,她不想在跟永庆针锋相对上花太多心思,遂低眸敛目,端出一派无辜。 大庭广众,诸位德高望重的方丈都在场,太后是何等 在意皇家颜面的性子,怎会发作? 果然,太后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好了,走罢!” 永庆愣住,满脸不敢置信,可太后发话,不得不跟上,与昭宁擦肩而过时还不忘恶狠狠地剜了昭宁一眼。 昭宁没忍住,凶巴巴地回瞪过去。 讨厌的永庆!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匆匆行礼罢,一溜烟跟着太后走了。 待走远了,依稀还能听见太后一改冷淡,慈祥又溺爱地哄着永庆,说着佛门清净之地,何必置一时之气而失了体面,等下回给她做主的好话儿。 昭宁左耳进右耳出,权当自个儿是聋子,面无表情地出了寺门。 这一小插曲她并未往心里去,只想着,待会见完关嬷嬷,到小芙园看看孩子们,得回去好生补一觉—— “公主!昨夜他怎么你了?” 一道焦急担忧,却又万分温柔,如同潺潺春水流淌而过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传来。 昭宁思绪戛然而止,猛地抬眸,青年那温雅俊美好似谪仙的面庞就这么映入眼帘。 一袭白袍胜雪,身姿秀挺清隽,真真是道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也不为过。 昭宁耳畔却“嗡”地一下,惨死的那个暴雨夜里所有的惊雷电闪好似又在脑海轰然炸开,以至浑身绷紧,怒火中烧,瞬息之间,滔天恨意并厌恶打心底里蹿了上来。 该死的温辞玉!! 作者有话说: ---------------------- 小陆:该死的温辞玉!!!![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 嘿嘿我开了段评,晚八点还有一章[猫爪] 第6章 窥视(微修) 昭宁这一怒,急火攻心,竟两眼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温辞玉还未从她突然变得疏离又愤怒的态度里回过神,见她娇弱之身摇摇欲坠,本能地伸出手臂欲扶住她。 却不及双灵双慧动作敏捷。 “公主!” 眨眼间,不远处的映竹也带领一众侍卫撞开温辞玉飞奔过来。 寺门前的树荫下有石凳,众人小心翼翼地簇拥着昭宁垫着软绒坐下。 映竹情急顾不上太多,正要去掐她的人中,不妨被她虚虚抬手一拦。 “……无事。” 昭宁缓过那阵子不适,发黑的视线已经恢复清明,只一想到自个儿竟险些被温辞玉气昏倒,心头就多了股无名火! 怨偶佳成 第7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双慧递来的茶水抿了口,极力压下情绪,方才抬眸。 映竹注意到公主的目光,忙示意团团围在公主身侧的侍卫们分立两旁。 温辞玉这才得以上前,他手里握着柄烟霞色的罗伞,应是方才双慧急着去扶昭宁而落下的,被他细心捡起了。 他快步来到距昭宁三步远的位置便停了下来,将伞交还双慧,仔细地打量一遍昭宁,满目担忧:“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 昭宁敏锐地从这份“关心”里看出几分隐晦的探究。 依理智而言,她不该对温辞玉露出任何一丝愤怒的情绪,以免温辞玉生疑,将两年后的死局提前。 但夺命杀父杀弟之仇不共戴天啊!理智也有被情绪打败的时候。 现在她冷静下来了,却也不会因此去懊悔,去责怪自己,更不会立刻对温辞玉露出以往的依赖和亲近。 要不是这个心怀鬼胎的伪君子藏得太深,演得太好,害她太惨,她又怎会克制不住怒火呢? 几息之间,昭宁就已经在心里罗列出好几条温辞玉惹她生气的理由。 这不,视线才落到他身上,撇开方才琢磨的不提,已明晃晃有一条。 温辞玉虽是书生文臣,身量清瘦,远远不及武将的高大伟岸,但仍可道一句挺拔若竹。 她坐着看他,竟需要抬头仰视! 岂有公主仰视臣下的规矩? 念头刚起,便见那神清骨秀的白衣青年掀袍上前一步,端方而不失恭敬地屈膝跪下来。 昭宁心下微微一惊,暗叹到底是相识数十年的竹马,只一个眼神,他竟就明白她因何不悦了。 这也是上辈子昭宁格外偏爱温辞玉的缘由。 一个儒雅俊美风度翩翩诗词歌赋信手捏来、且凡事都顺她心意哄着她捧着她的状元郎,与一个杀伐果决只会舞刀弄剑,又总是冷冰冰肃着脸的恶煞夫君,任谁也喜爱前者。 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 昭宁愈发谨慎对待。 只见她不动声色敛下思绪,冷眼扫过温辞玉,语气十分不满:“太后和永庆刚进寺,你就这般大庭广众地拦下我,是想叫她们抓住我把柄好诋毁我声誉吗?” 温辞玉讶然,挪动双膝往前跪了一步,俊秀的眉眼透出急切:“我绝非此意!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哼。”昭宁抱臂别开脸,讥讽道,“你倒是说得好听,真担心我也不会装病躲在府里,任由朝堂那群老头儿高高捧着安王却把我弟弟贬到泥尘里,真担心我也不会等我受尽欺负才姗姗来迟!”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管你什么苦衷,本公主通通不想听!” 昭宁一把拍开温辞玉伸过来的手,生气起身离去。 双灵双慧等人忙忧心跟着。 等温辞玉追过去,她已上了马车,映竹“驾”一声利落驱车,两列侍卫紧随,他只好也上了自己的青棚马车,远远地跟在后边。 昭宁不用掀帘看也知道。 温辞玉了解她,她何尝不了解温辞玉呢。 质问这么一场,起先忍不住愤怒而露出的反常,至少能打消他八分疑心。 因先前应了关嬷嬷要去小芙园一趟,公主没有发话改变心意,映竹便还是驾车往小芙园方向去。 说来也近,护国寺在半山腰,小芙园在山脚下。 马车将要在一座别院停下时,那院门口早已站了个身着褐色宽袍的老嬷嬷,左右整整齐齐地跟着十几个快到她腰身的小姑娘。 老老少少眼巴巴地候着,待马车停稳,昭宁由双慧搀扶下来,一声声欢欣雀跃的“宁姐姐”争相入耳。 昭宁心软了又软,什么怒气都抛到一边了。 她身后,温辞玉跟着下车走来。 眼看着她被一群孩子簇拥环绕着,叽叽喳喳地问她怎么好久不来,她在外人眼中是多么高高在上矜贵娇纵的昭宁公主,可面对这群或痴傻或残疾,或丑陋或重病,再或是单纯因为生而为女就被家人抛弃的可怜孩子,她有无限的耐心和好脾气。 温辞玉心里忽然就闪过一丝异样。 说到底,昭宁也只是一个刚出生就差点被太后丢去护国寺摔死的可怜姑娘罢了。 别人不懂她,一味地指责她仗着皇帝宠爱刁蛮任性,动不动就耍性子、发脾气,可他还不懂吗? 再没有人比他懂昭宁说要给天下所有被抛弃的女孩子们一个家的单纯和善良。 再没有人比他懂昭宁在四皇子屡次病重昏迷时痛恨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儿,痛恨重病的为什么不是她的脆弱和无助。 今日委实怪不得她发火,先皇后母族后辈无能,若无皇帝提携,早已走下坡路,这世间她还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可他方才竟因为身不由己的苦衷而怀疑她! 他可真该死啊! 怎么就没想,若非陆绥那偷妻贼挑拨离间,昭宁怎会与他有嫌隙? 好在他最擅长哄公主高兴。 温辞玉迅速收拾好情绪,先上前帮昭宁给孩子们解惑。 往常昭宁不便出宫时,小芙园大大小小的事宜都是他代为打理的,孩子们认识他,也喜欢他。 关嬷嬷见状心下为难地思忖一番,笑着对昭宁说:“前几天山里蹿出来两头大老虎,可把咱们吓坏了,幸亏温郎君及时带人来赶走。” 昭宁这才挑剔地给温辞玉一个正眼,好似有所动容消气的模样,语气依旧高高在上,“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怎么,还想邀功,让我赞赏你吗?” 温辞玉不等开口就被点破深藏的的小心思,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灼烧,好在孩子们热情似火,他讪讪道了 两声“不敢不敢”,便去忙活了。 好不容易等到午膳时分,关嬷嬷带孩子们去用膳,四周清静下来,温辞玉估摸着昭宁该消气了,主动来到昭宁身边,还没开口,院外又有长随匆匆赶来。 “公子,祝大人有要事需立即见您!” 温辞玉高中状元后便在翰林院任七品编修,今岁刚擢升从五品试讲学士,祝大人是他顶头上司,也是温老的学生。 眼下传话来,想必是前一阵被安王一党弹劾停职的事情有转圜了。 如此,温辞玉满腹的情话便不好再说,郑重向昭宁承诺道:“你放心,四皇子的事,我责无旁贷。” 言罢作揖离去。 别院门开,昭宁回眸看了眼,手心攥成邦硬的拳头,杀意一点点涌上来,倏地却又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院外,明明温辞玉的马车已扬长而去,怎么好似……还有道隐秘又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朝自己投来? 似豺狼虎豹睁着幽绿的眼睛窥视猎物,瘆得慌!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可能有点高能,怕有的读者宝宝接受不了,在此做个排雷,小陆是一款带点阴暗疯批气质的男主,不伤害女主的前提下稍稍变态(大概) 然后希望我们明晚六点不见不散! 第7章 检查 双慧见公主望着院外出神,不由得好奇地跟着看了眼,却不觉异常,问道:“公主,午膳备好了,您是到膳厅和孩子们一起用,还是在院里凉亭摆食案?” 昭宁后怕地收回视线,道了句“去膳厅吧”便往回走了。 今日关嬷嬷求见,一是孩子们太想她了,二是在林子里新捡到两个尚在襁褓的女婴,三则是上一季账本请她过目。 时已中秋,往后天气就冷了,去膳厅路上,昭宁吩咐双慧安排绣娘给孩子们再裁两套秋衣,冬衣、厚实被褥、炭火等也要提前备起来,再有山林猛禽出没多,看家护院的强壮守卫务必得多请几个。 指不定方才那股异样就是山上窜出来的野狼和老虎! 事无巨细,双慧一一记下。 说话间,转角过月门就是膳厅。 “嬷嬷,那两头要吃人的大老虎明明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陆将军擒住的,我瞧见他手臂被划了好大一道口子,您为什么骗宁姐姐说是温大人赶走的?” 问话的姑娘已经十一岁,早早用完膳,正帮关嬷嬷照顾小妹妹们。 昭宁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而后她听到关嬷嬷难为情的解释。 “温大人确实也派了人来,不算骗,最重要的是,你们宁姐姐很讨厌陆将军,万万不能提。而且陆将军也说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嬷嬷要考考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夫子刚教过,我知道!” * “公主,关嬷嬷人情练达,处事圆滑,对您却绝无二心,此番想来是为三头不得罪。您若不喜,回头可要奴婢敲打一二?” 主仆一行自小芙园回到公主府,已是酉时,双慧领着两个小婢捧来洒了新鲜玫瑰花瓣的香汤、巾帕为昭宁净手。思及方才偶然听到那话后公主良久的沉默,双慧如是问道。 昭宁轻轻叹了声,“不必了。” 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她讨厌极了陆绥,说话办事自然有所顾忌,免得触霉头。 但现在她不讨厌他了,久而久之,底下人也会从她的态度里看明白,无需特意告知。 她想起小姑娘说陆绥被划伤的手臂,心中闪过几分纠结。 定远军中有特制的金疮药,如今好几日过去,只怕伤口已经愈合,但她既然得知,就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你去取两瓶止痒祛疤的膏药来吧。” 双慧领命而去,等走一半才后知后觉,公主没受伤,所以这药是给驸马爷?一时表情震惊又稀奇,脚步都快了些,恨不得马上跟双灵说! 内室里,小婢们手捧金盆等物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昭宁有些困乏,身子慵懒地卧在贵妃椅上小憩。此时外间传来珠帘轻晃的微声,她以为是双慧回来了,睁眸却看到是王英。 此乃昭宁机缘巧合下收在身边的,其人机灵,家世干净,最重要的是会些拳脚功夫。自双月双芝到年纪由她做主出嫁归乡后,她近身随侍的一等宫女只剩双灵双慧,得预备着提两个上来补齐四位的规制,王英就是她看好的人选之一。 王英进来后福身一礼,如往常那般,在窗下长案的缠枝牡丹翠叶香炉里添香料,边扭头笑问:“奴婢给您按摩按摩松松筋骨吧?” 昭宁“嗯”了声,困怏怏地阖上眼,不多会,双肩传来轻柔舒适的力道。 香炉内缕缕烟雾沿着孔缝袅娜升起,幽香很快盈满内室每个角落。 怨偶佳成 第8节 昭宁闻着,不知是身体累极还是怎么,倦意浪潮般席卷而来,不知不觉,竟沉甸甸地睡了过去,连王英是何时退下的也毫无知觉。 一道高大的黑影正是此时从后窗无声无息地掠进来。 陆绥脚步极轻,绕过彩漆象牙雕牡丹插屏径直停驻贵妃椅旁,狭长风眸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落一道阴影,比这道阴影更浓更黯的,是他无声笼罩住昭宁的目光。 酉末时分,天际最后一缕彩霞与暮色昏黄的光晕穿透半开窗墉,在昭宁脸上交织出一片绮色,映得她肤若凝脂,皎如日月,格外明媚动人。 他在她身旁缓缓蹲下来,宽大干燥的手掌轻抚上她脸庞。 她睡着时,对他没有厌恶,没有躲闪,没有防备,这样难得的恬静美好令他眸光微动,呼吸也轻了,似乎生怕惊扰,指腹挪移至她潋滟饱满的双唇,力道却倏地失了控。 ——这个狡猾的骗子! 昨夜种种反常,故意在他面前说些恨不得温辞玉病死的谎话,实则以退为进,为情郎一夜难眠,卯初就赶着出城相见!! 楚令仪,温辞玉。 她们连名字都是那么般配。 今日在小芙园,关起门来整整一个时辰,一对情意绵绵却被迫分离的青梅竹马,做了什么? 连温辞玉离去,她都依依不舍地看了那样久! 她就那么依恋,那么离不开温辞玉吗? 不能深想,二人亲昵相拥相吻相缠的画面已尽数浮现眼前,直逼得他胸腔里的气血海浪般剧烈地翻滚起来,心肺好似要被那股子嫉妒搅碎成一摊烂泥。 犹记新婚夜,他只是轻轻地碰到了她曳地的裙摆,她就恼得飞快躲到十步外,重声呵斥叫他“滚开”,仿佛他是要吃人的洪水猛兽。 知她厌恶,他不会碰她。 夫妻成婚至今已有一年,也不曾圆房。 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地看她把心给温辞玉,连身子也——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温辞玉那个贱人凭什么! 男人灼热的鼻息再也抑制不住地喷洒在昭宁的发顶、眉心,琼鼻,嘴唇……一寸寸地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也落在了宫装繁复的襟扣上。 每颤着解开一颗,手背青筋便不受控制地暴起一分,似一张紧绷拉到极致的劲弓,骨子里锁着快要破笼而出的肆虐野兽。 直至层层裙裳褪去,一片欺霜赛雪的莹润白皙映入眼帘。 美玉般夺人心魂。 只一眼,陆绥紧绷的额角突然坠落一颗滚烫的汗珠。 他强抑着变得粗重的呼吸,从那修长的颈,精致的锁骨,到玲珑起伏的玉山,不盈一握的腰肢,再从笔直匀称的腿,到不足他手巴掌大的足…… 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一遍。 然而意料中令人睚眦欲裂的、与旁人欢好缠绵过的气息乃至痕迹,一丝也无。 唯一的靡丽艳色,竟是那—— 犹如雪中娇梅,诱人采撷。 陆绥胸腔里鼓噪沸腾如雷鸣般的心跳有一瞬失序,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的同时,耳根子红透,近乎艰难而克制地挪开烈焰般滚烫的目光。 第8章 送药 夜幕轻垂,万籁俱寂。 昭宁醒来的时候,内室只有两盏鎏金莲花灯亮着,昏黄灯芒与如水月华交相辉映,衬得眼前一切像是笼罩在薄雾般的朦胧迷离,如梦似幻。 她茫然地坐起来,一时竟有些分 不清今夕何夕,是人还是飘荡在人世的游魂,习惯使然,下意识伸手摇了铃。 守夜的王英立马跑进来,动作利落地点燃小几上的灯盏,再掀开缦帐用玉钩挂起,光芒倾斜入内,只见那金丝楠木嵌百宝的雕花架子床上,公主一袭藕荷色寝衣,如绸缎般的长发柔顺披散在肩上,露出一张白皙胜雪的脸。 不施粉黛,瑰丽清绝,只黛眉微微蹙着,眼横秋水,流转间露出几分无处安放的慌乱和迷惘。 王英看得心一动,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您醒啦!已是卯初了。” 昭宁看到王英笑时露出的两颗小虎牙,目光往帐外移去,一应熟悉的布置很快带来亲切感,飘忽思绪方缓缓回笼,忆起傍晚在贵妃椅小憩,不想竟睡了这样久! 神思清醒,身体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她下地才注意到贴身衣物换了,也沐浴过了,隐约有种异样感萦绕在心头,但又找不出是什么,只以为是睡迷糊了,没有多问。 外间闻铃知是公主起身,立时点灯忙活起来,有小婢捧来金盆巾帕等服侍公主漱口梳洗,接着孟司衣领人呈上二十套提前熏过香熨烫齐整的衣裙供公主挑选,赵司容则紧跟着领人呈上与衣裙相衬的珠宝头面首饰。 公主府上上下下共三百号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待昭宁梳洗着装毕,已是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于司食估摸准时间,恰好摆上精美的早膳。 睡足了,胃口便好。 昭宁乘坐马车抵达皇宫时,可谓容光焕发,精神饱满。 这时辰父皇还在上早朝,她自然先去宸安殿看弟弟。临去前列了条目给双慧去藏书阁取相应的书籍,想了想,还是嘱咐双慧等下朝后再跑一趟,把那药膏交给陆绥。 双慧领命退下,悄悄看到公主一瞬即逝的纠结,猜想公主许是抹不开颜面亲自给驸马送药?毕竟中秋夜闹得那么凶。 宸安殿。 四皇子楚承稷病重,汤药比膳食用得勤,尚在殿外就能闻到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昭宁踏进来,更是止不住的心酸,心疼。 殿内静悄悄的,庭院枣树下摆了张躺椅,椅上铺着西北进贡的开司米山羊绒毯,厚实柔软,身着青衫的少年懒洋洋地侧躺其上浅寐,手边搁着本她送他的武侠小说《撼昆仑》。 昭宁放轻了脚步近前,见其盖在身上的衾被踢掉了一角到地上,不免蹙眉。 秋晨凉,体弱之人本就畏冷,最不能受寒。 她俯身提起来,触手的瞬间发觉被子里侧有种特殊的毛绒感,似想起什么,翻开一看。 果然,里边缝了一张上好的虎皮。1 不,观其厚度与宽度,应是两张。 昭宁思绪一晃,有片刻出神。 上辈子,她没有意外听到关嬷嬷和小姑娘的话,只知小芙园的老虎是温辞玉带人处理的,后来在弟弟这里看到虎皮,自然而然就认为是温辞玉特地送来,回赠谢礼时温辞玉没有否认,她不作另想。 如今才发觉,温辞玉顺水推舟,真正出力受伤的陆绥,却无声淹没在她固执的偏见和长久以来的厌恶里。 “唉哟,你要喜欢,只管拿去。”那浅寐的羸弱少年已悠悠转醒,见姐姐望着自个儿的被子出神,轻“啧”一声,好笑打趣。 昭宁回了神,轻嗔他一眼,嘟囔道:“谁要你盖过的!”说着仔仔细细地替他掩好被角,又问,“今日如何?早上的药可喝了?” “好着呢!”楚承稷扬扬下巴,示意她看一旁小几上空了的药碗。 昭宁放心下来,在楚承稷身边的锦杌坐下,看他面容虽苍白憔悴,好在神清目明,有兴致开玩笑看书,想来心态一如既往的开朗,等淩霜带神医进京后—— “哎哎哎!”楚承稷忽伸出手,一脸不满地在昭宁眼前晃了晃,“我又不是快死了,以后见不着了,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作甚?” 昭宁听这话,鼻子忽然酸得厉害,眼前浮现上辈子他噩耗传来的惊绝悲痛,泪水就再也抑不住地涌上来了。 她一把抱住了瘦弱单薄的少年,哽咽不已:“不许胡说!” 楚承稷眉眼间的玩笑霎时消失个干净,几度启唇,竟不知说什么,好半响后,只好颓然抬手,拍了拍昭宁微微颤抖的背脊。 其实他是快死了。 前一阵吐血后昏迷不醒,近几日却夜夜难寐,神思亢奋,太医开不出药方,个个挠着愁得快掉光头发的脑袋长吁短叹,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指不定哪日就突然断了气。 但他怕太突然,会吓到她,也希望她别太惦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弟弟。 所以开个小玩笑。 孰料,她连小玩笑都承受不住。 唉。 楚承稷轻轻一叹。 昭宁抬袖蹭去眼角湿润,松开他,看着他来不及躲闪而流露出哀伤不舍的眼睛,正色道:“你想死了好去和母后团聚?做梦呢!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找到茂神医了,最迟月底进京。” 楚承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这或许是姐姐为了安他的心。 少年仍是弯唇笑了笑,长大后与昭宁只还有七分相似的脸庞映在清晨细碎的金芒里,也发出熠熠光彩来。 姐弟二人相伴叙话,随侍宫人自觉忙活去了。 至巳时,忽有一阵清脆雀跃的鸟叫声由远及近。 昭宁回眸便瞧见个清秀的小太监提溜着金笼走进来,笼里装着的五彩凤鸟看见昭宁,扑棱着翅膀叫得更欢。 怨不得小五忽然激动,它本就是昭宁养大的凤雏,因昭宁怕楚承稷时常闷在宫里枯燥无趣,出嫁后便将爱宠留在了宸安殿,只不过小五的脾气随了主人,娇纵挑剔得不行,早上务必要去御花园溜达一圈才肯安生。 昭宁颇为怀念地接过鸟笼,打开笼门,小五高兴得绕着她叽叽喳喳地转圈圈。 楚承稷瞥了眼耷眉臊脸立在一旁的映山,“这是被谁欺负了?” 映山郁闷别开脸,起先还不说,等主子皱眉,不得不咬牙切齿道:“我回来路上听见散朝去衙署的大人们议论,那陈御史又参了咱们公主一本,说什么行径骄横形同悍妇——” “……我?悍妇??” 昭宁正逗鸟呢,冷不丁地听见这话,诧异得瞪圆了眼眸,一脸不敢置信。 楚承稷猛一拍桌,气得要起身理论:“他们可道姐姐是少妇、美妇,唯独悍妇荒诞!咳咳,世上岂有如此仙姿玉貌又娇柔矜贵的悍妇啊!” 昭宁虽然也气,但看到弟弟怒得直咳嗽,忙又扶着他坐下,叫他别急,身子为重,“反正我也不是头一回被告状,待会去上书房问父皇便知。” “家长里短,无伤大雅。” 随着一道雄浑不失宠溺的嗓音响起,身穿朝服的宣德帝只带了大监轻简而来,宸安殿侍奉左右的宫婢太监们跪了一地问安。 “父皇!” 昭宁欣喜迎上去,要行礼但被宣德帝拦了拦,她只好挽住父皇手臂,有点心虚地问:“是不是中秋夜女儿打他耳光的事?” 宣德帝无奈地笑了,点点她额头道:“你呀,驸马那么高大一个郎君,又是皮糙肉厚的武将,你是皇宫里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也不怕打疼手?” 昭宁心说要是能重回早一点,她指定不那样。 但往事不可追,不必过于纠结懊悔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怨偶佳成 第9节 如今眼看着活生生的父皇就在跟前,一颦一笑都是那么亲切动人,哪怕陈御史弹劾她给父皇添了麻烦,父皇也只是用宠溺的语气担心她打疼手,她怎么舍得让这样好的父皇操心呢。 “我昨夜糊涂了,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驸马那儿,回头我会向他赔个不是,免得落人话柄,令战场上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将士们寒心。” 宣德帝惊奇地“哎哟”一声。 他知道,因为赐婚这事女儿与他有了隔阂,父女相处都生分了。 按往常,女儿早该嘟着嘴喋喋不休地向他数落驸马是如何惹她生气,嫌弃驸马只会打打杀杀,既不懂吟诗作对,也不擅琴棋书画,她简直无法想象怎么拉着驸马那蒲扇大的手巴掌、对着他老树皮一样粗糙黝黑的脸 庞、以及在他浑身臭汗和酒味铺天盖地地熏过来时,做夫妻间亲昵的事。 总归,都是抱怨这桩婚事是多么令人烦闷,她意图和离的心思又是多么强烈、迫切。 今儿倒是怪了。 难不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宣德帝向儿子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边示意儿子无需起身见礼。 楚承稷摊手,回以父皇个同样不解的眼神。 不仅皇帝父子俩觉着奇怪,自永和殿回兵部衙署的宫道上,陆绥看着双慧毕恭毕敬呈上来的锦盒,也沉默了良久。 打虎这事儿要搁从前被昭宁晓得了,那漂亮的眼眸一准小刀似的气咻咻瞪过来,嫌弃他多管闲事。 嗔些诸如“当本公主的侍卫都是白养的、吃干饭的吗?” 又比如“真是显着你了,不愧是一战成名威风八面的少将军呢!” 她向来避他如蛇蝎猛兽,看他哪里都不顺眼,自然厌恶跟他扯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系,好似那样就会玷污她的清白。 如今,非但没有埋怨,反而派了身边最得脸最看重的丫头来送药,谢他仗义之举。 若她是因为早朝陈御史的一番言辞而被皇帝催着有所表示,以免给侯府难堪,尚能理解,可双慧早早等在这,药也只说是祛疤止痒助于伤口恢复的,显然她吩咐时还不知早朝的事。 驸马爷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着实冷酷,双慧托举锦盒的双手有些发僵,脸也吓得惨白,好在这时,驸马终于收下了锦盒,还道了句“多谢公主。” 双慧如蒙大赦,立马行礼告退。 江平伸长脖子瞅着,觉着事情不简单,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珠子直往世子爷手里的锦盒打转:“您不打开看看?” 陆绥没应声,握着锦盒继续往兵部衙署走。 江平忍不住愤愤说:“大婚前公主倒是给您送过一次礼物,可里头装着只癞ha蟆!那是为了戏弄折辱您!为了逼您找皇上退婚,万一这次也……回到衙署叫您那些同僚瞧见,岂不更丢脸?不妨还是由属下先检查……” 激昂话语在对上陆绥冷冰冰瞥来的一眼时,逐渐转弱至无声。 甚至无需言语警告,江平就自知触了主子逆鳞,不由垂下眼,拱手抱拳:“李大人刚递来那批铁石的去向舆图,属下这就出宫查看。” 说罢逃似的退下。 陆绥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戏弄如何?折辱又如何? 只要她还肯为他花心思,总比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疏离忽视躲避来得好。 陆绥所任的兵部左侍郎乃三品官职,自然有单独的办公署房,只不过平常若无机密要务商议,他向来不会闭门。 今儿回去后,却无视左右同僚下属看过来的或好奇或打量的复杂目光,严密合上门,支摘窗也“啪”一声落下来。 顿了顿,陆绥摘下官帽放置案上,又从存放案牍的柜阁后取出一方锻造兵器所用来掩面的布罩和皮手套戴上,而后才打开锦盒,只见里边静静地躺着两个白瓷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谨慎地取出瓷瓶,打开,正当脑海里预测着会不会有一条毒蛇或蜘蛛蜈蚣突然窜出来、又或是瓶子里装着气味剧毒叫人一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的毒药时—— 一股独属于珍稀灵药研磨制成的清香扑鼻而来。 甜沁沁的,像春日枝头妍妍绽放的花苞,更像,她身上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 众药材:苦了一辈子臭了一辈子,总算有人说我们是香喷喷的啦!这辈子可真值![墨镜][墨镜] (1处虎皮备注:本文背景是古代架空历史,但现代虎虎是野生保护动物不可以打猎哦) 第9章 桀骜 秋后白昼渐短,一场绵绵细雨自晌午下到酉时,天地间笼上一片雾蒙蒙的黯色。巍峨宫墙下,终于结束一日繁忙公务的官员们撑着伞,三三俩俩的结伴出宫。 陆绥亦行在其间,只并未撑伞,毛毛雨丝自他肃整的官帽,斜飞拂过凌厉的眉眼,还未落到衣袍,那修长的双腿已迈出数步,袍角因疾行而随风曳起一道落拓不羁的弧度,叫人远远瞧着,只觉一股无可比拟的将帅风范扑面而来,仿佛再多加一柄伞,都是阻碍他步伐的麻烦。 这不,那“麻烦”撑在了跟在他身后的小内侍头顶。 小内侍名唤映礼,机敏识字,是宫中分派给陆绥做些伺候笔墨整理案牍或跑腿等杂活的,此刻捧着一个装满尚未处理完的案牍的匣子,腋下还夹着一套蓑衣,几次欲将伞柄举高,虽然世子在军中待惯了,体魄英武强健,丝毫不在意这毛毛雨,但总不好叫旁人瞧着做奴才的打伞,主子淋雨,传出去不得扣他一个怠慢的罪名?奈何世子龙行虎步,他光是跟着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陆绥似也才想起什么,停步回眸一瞥,微皱的眉宇压下几分不耐烦的嫌弃。 映礼顿时如临大敌,两股战战,好不容易追上来,就见世子长臂一伸,径直抽走匣子,留下一句“自明日起按军中规制练练你那身板”便扬长而去。 不妨这时,身后忽然掠来一道力度迅猛的雨线。 映礼还愣在那毫无所觉,陆绥的脚步却已轻盈一错,微微侧身让开那凛冽拳风,甚至连头也没回,单掌抬起往后一攥,便轻而易举地截下来人的偷袭,顺带着将人拽上前来。 随着一声略显夸张的惨痛嚎叫,一位身着浅青官袍、面容太过俊秀以至显得恣意风流的俏郎君映入眼帘。 只见他捂着被那一掌只用了三成内力就震得发麻的手腕,佯装怒道:“好啊!陆世子心里不痛快,就拿咱们出气,映礼你说是不是?” 映礼忙作揖见礼,惶恐道:“牧小公子真是折煞奴才了!” 牧野活动着手腕嘀咕两声,递个眼神示意映礼退下。接着,他稀奇地举高伞柄,恨不能立马提盏灯来,细细打量一遍好友据说被昭宁公主揍得青紫发肿的脸庞。 然而不知是雨点太密,天色太暗,还是“传闻”太浮夸,牧野只从好友面无表情的脸上探出几分自讨没趣。 不过今儿这事闹得,确实丢面。 牧野同情地宽慰:“也就是陈伯忠那个糟老头子油盐不进,连公主都敢告。些许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我在望月楼定了一桌下酒菜,今晚不醉不归啊!” 陆绥瞥他一眼,将他搭上肩膀的手臂拨下来,顾自掸了掸衣袖,“你都知是闲言碎语,我又怎会上心?喝酒就不必了。” 牧野还当好友抹不开面,毕竟那望月楼是达官显贵小聚的头号场所,雅座常年被预订,供不应求,万一被同僚瞧见,说不准回头就说他为公主所伤借酒消愁呢? 牧野对此不以为然:“你就当陪我消解苦闷还不成?” 说着叹了声,“唉,老头子给我娶回来的那位真是母老虎啊!没日没夜地盯着我读书上进,我不读,她就告状!害得老头子一怒之下断了我的财路,又把我丢来这宫里当什么不入流的小小编纂官,看那一堆被虫啃烂的古董我就头疼!眼睛疼!恨不能一把火通通烧了去!” 牧野是真觉得自个儿憋屈! 他们这一对难兄难弟,也不知是不是把天宫上的月老给得罪了? 谁知这话将将落下,身后陡然传来一道高呼。 “牧二少请慎言!” 这震如洪钟的嘹亮嗓音! 牧野头皮一麻。 陆绥亦微微蹙了眉,回身。 那几步疾奔到他二人跟前的白胡子老头,不是今早刚状告昭宁公主“悍妇”的陈御史又是哪个? 陈伯忠年过花甲,精神矍铄,如斯疾奔都不带大喘气的,一双微微凹陷的犀利眸子直盯向牧二少,“汝父长安侯,乃平叛征西的大功臣,怎么就生出你——唔!” 牧野眼疾手快地捂住陈老头的嘴,架起老头子一边胳膊,右侧,陆绥头疼但熟练地驾起另一边。 真叫小老头当街慷慨怒斥,他们的脸也不必要了。 有官员好奇地看过来,被牧野笑嘻嘻地用“有要事相谈”给打发走了。 这二位爷是出了名的狂傲,尤其陆世子,一般人也不敢惹。 陈伯忠气得吹胡子瞪眼,没奈何,三两下功夫就被俩个人高马 大的青年“请”到了僻静处的宫门屋檐下。 牧野仍是好脾气地笑着,边放开捂住小老头嘴巴的手,边拍拍小老头气得起伏不定的背,顺便将那被小老头呜呜骂得全是口水的手心嫌弃蹭干净,关切道:“您老一把年纪,可别气坏了身子!晚辈方才是忙昏头了,说了胡话,岂能当真?” “油嘴滑舌!” 陈伯忠重重哼一声,扭头别开脸,也就看到了面若冰霜的陆世子。对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峰微挑,散漫的语调却透出冷沉,“公主那一耳光,我这个当丈夫的都没说什么,你个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老头子跳出来做甚?莫不是你孙儿无缘迎娶公主,你怀恨在心?” “你,你……胡言乱语!本官这是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陈伯忠愤怒别开脸,宁愿对着牧野那张虚伪带笑的脸。 原因无他,这位陆世子更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 与一事无成的纨绔牧二少截然相反,陆世子是个稀世罕见的武学奇才,策论兵法实战,样样出类拔萃,偏偏这样好的苗子,却是个恃才傲物、桀骜不驯的狂徒! 当年刚武举夺魁,此子就敢向圣上请要游街恩典,且不说武举开辟以来从未有此先例,要首开也得文武百官朝议仔细商定,他竟还大言不惭地提出,非得游在科举状元郎的前头不可! 也就是宣德帝格外赏识,四大以军功起家的侯爵世族同气连枝,鼎力支持,加上高中状元的温辞玉谦逊不争,才叫他如愿穿上一身织金绣彩凰神兽的御赐绯袍,头簪双金花,高坐汗血宝马,大摇大摆地游了街。 那阵仗,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呼朋引伴,大开筵席,请帖都发到皇宫里,好似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晓。 可世子世子,那是肩负重任,来日是要掌舵几十万兵马上阵杀敌的大将,一旦养成骄横爱出风头的陋习,还了得? 那时候,为顾忌少年郎的骄傲和颜面,陈伯忠规劝的态度也算委婉:“世子请借一步说话。”他定了个清幽的雅间,欲促膝长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少年却抱臂挑眉,漫不经心的语调吐出再无礼不过的二字:“不借。” 如此狂放不羁!气得陈伯忠顿足捶胸,立马向圣上告一状,又连夜去找定远侯说理。 原想着定远侯治军严明,睿智豁达,平日除了喜欢到处搜罗些奇珍异宝哄夫人高兴,再无骄奢逾矩之处,应是个通情达理的。 孰料上门禀明来意,对方竟唉声叹气起来。 “我儿自学走路就会扎马步了啊,小小的娃娃,烈夏不惧暴晒,凛冬不畏严寒,十几年如一日地勤学苦练,掌心磨出的茧子比城墙还厚……难道连此等小小殊荣也不配?” 得,配!您那宝贝儿子配极了! 作者有话说: ---------------------- 定远侯(骄傲jpg.):吾儿实乃四海八荒天下无敌第一最最厉害的小郎君!你们说是不是[三花猫头] 牧野:附议附议[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 陈御史:“…………” 怨偶佳成 第10节 第10章 般配 这之后叫陈伯忠既哑口无言又无限忧虑的是塞北一战,陆世子狂是狂,可确实有狂妄的资本,打起仗来英勇无畏,如有神助,叫人没有二话说。 怎料一得胜回京,此子又开始四处招摇炫耀了!好似恨不能所有人都知晓他在西北是何等英勇何等意气风发! 于是陈伯忠第二回当众将人拦下,开门见山地直言,翌日数道折子递到圣上案前,当晚回府却从门房那得知,新封的威远将军、兵部左侍郎大人、定远侯府世子陆绥,特送来一株千年老参,吃了可保长命百岁。 陈伯忠直接气得病了一场。 圣上给他监察百官之权,就是为了吏治清明江山永固,眼下世族子弟一个比一个出格,等老一辈去了,这朝堂该如何是好? 他决心与这群勋贵子弟抗争到底! 唯独没想到,圣上神来一笔,那不可一世的陆世子娶了最任性娇蛮的昭宁公主,竟弄巧成拙,一应高调张扬的做派在日复一日的吵闹里,通通被公主给磨平了。 如今不是兵部上值,就是军营练兵,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虽言行举止仍有其锐利锋芒,但比之从前,已算万分沉稳!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所以陈伯忠很公平,陆世子改邪归正,他不再揪着不放,公主有错,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谁知此子非但不感恩,反倒胡乱攀扯起来!陈伯忠拼了一把老骨头,试图从两只铁掌里挣脱出来,岂料陆绥牧野同时将力道一卸,陈伯忠一个不防,猛力还没收回,眼瞧着就要狼狈地踉跄跌倒。 陆绥“好心”地扶他一把,换来一记愤怒的眼刀。 “明日本官必参你们一本!”陈伯忠勉强扶墙站稳,说罢便扭头回衙署,那架势是要连夜写弹劾奏折。 牧野傻了眼,都是半截埋进黄土的老头了,非那么较真做甚?他只怕不等明日收到申饬就得先被自家老头子打断腿啊! 陆绥没所谓地摊摊手,也懒得去拦那老顽固,递给牧野一个同情的眼神便走了。 牧野叫苦连天地跟上去。 殿前停放车马的厩库里,带着各官员府上印记的马车一辆辆驶出来,不论大小好赖,皆是整齐有序。 映竹驱车并入队列,眼尖地瞧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勒住缰绳缓下车速,回身问道:“公主,您瞧那淋雨的,是不是驸马爷?” 车内正倚着金丝迎枕看书的昭宁闻声,皱皱眉支起身子,撩开车帘往外一看。 天际昏暗,雨雾迷蒙。 明明广场处三三俩俩分散的官员那么多,偏她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道挺拔出众的身影,眸光在触及对方一丝不苟的深绯色圆领官袍时,蓦地亮起一抹被惊艳的光芒来。 我朝文臣武将的官服以颜色区分,文臣着鲜亮,自品阶高低依次是紫、绯、绿、青,武将则着暗色系以示战场上威严肃杀,也可依次分为玄黑、烟墨、花青、靛蓝等,其中又可依颜色深浅细分官阶及资历。 在昭宁印象里,陆绥总是一身黑,给人一股冷漠阴沉的感觉,不想他穿上这一袭鲜亮夺目的深绯,宽肩窄腰,如松如竹,竟也恰到好处,衬得他越发英俊潇洒,行走间真真像极了腹有诗书儒雅端方的谦逊文臣。 但视线移至他身旁那并肩走来的浅青身影,昭宁眼里的亮光又淡了下来。 长安侯的次子牧野乃是京都纨绔之首,吃酒招妓,浪荡放纵。 而陆绥与他是好友,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非性情相近,二人又怎能自小就玩到一处? 昭宁“哗”一声放下车帘,连带着对陆绥又嫌弃起来,隐约还听见外边那纨绔在问陆绥:“一桌好菜好酒呢!就差你了!” 手心平整的书页被她揪出一道皱巴巴的折痕,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悄悄听外边动静。 可惜过了半响,什么也没听到。 那二人必定是扬长而去了!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在无数下值的文武百官面前,是故意挑衅她,让她在其他已出嫁且夫妻和睦的公主面前丢脸?还是为了报复那一巴掌带来的耻辱? 昭宁气鼓鼓地掀开车帘。 雨幕里却只有陆绥牵马踽踽独行的背影,雨势渐大,夜色渐深,他连件蓑衣都没有,宽肩早已被雨水洇湿一片。 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罢了罢了,公主要有公主的雅量。 “陆绥!” 这清脆的一声唤,顿时引得四周官员好奇地望过来。 其实早在瞧见公主车架时他们就按耐不住了,想着这二位碰面,会不会又吵起来?不想只是一对两看生厌的怨偶,迎面遇上了都没有半句问候。 谁又能料到,公主会突然出声! 陆绥同样没料到,那清甜温软的尾音似一把小钩子钻进他心里,挠得他平静无波的心泛起酥麻的痒意,疾行的步伐也猛地一顿,短暂的诧异后,不受控制地牵马走了回来。 方才他目睹那双美眸亮起又黯淡,接着车帘垂落,便知 她生气不想见到自己,他也不会去惹她的恼,再次婉拒牧野后便想趁着雨势不大骑快马回府。 然而此刻,与他眉宇几乎持平的那车窗露出来的一张小脸,皎白如玉,没有气恼也没有嫌恶,反倒罕见地有几分少女不自在的忸怩。 昭宁只随意瞥了眼陆绥就收回目光,语带骄矜:“你上来。” 上……她那连他的马都不准靠近十步以内的华盖香车? 陆绥敛下心底怪异,依言把缰绳马鞭交给映竹后便踩上了木凳,只是垂眸瞥见自己粘着污水痕迹的袍角和乌皮六合靴,顿了顿。 车厢里,昭宁已经正襟危坐,几乎潜意识地摆出端庄优雅的公主仪态来,不想等了又等,不见人进来,她秀气的远山眉又蹙起来,忍不住起身打开车墉,结果却看到陆绥冷冰冰地要下去! 好啊!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他居然当众无情撂下她的颜面! 昭宁不高兴地压低声音质问道:“你故作此等犹豫不决之态,是想叫外边文武百官瞧了,以为本公主又欺负你吗?” 陆绥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就她这娇娇弱弱的身板,风一吹就倒了,还能怎么欺负他? 可她凶巴巴的眼神紧紧盯着他,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牵绊,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她气咻咻的样子居然也很可爱的错觉。 或许今日错过她心血来潮的主动,再没有下次了。 于是陆绥大步垮进去。 昭宁猝不及防,只觉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铺天盖地地朝自己笼罩而来,险些被他高大凶悍的身子逼得倒退不稳。 适时腰间揽过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过分的亲近,那野蛮又邦硬的力道简直箍得她细腰发颤!却没有任何难闻的汗臭味或是酒味。 他身上只有一股清冽好闻的药香。 昭宁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绥单手抱着,好好地坐在了软垫上。 陆绥很快收回手,掌心微阖试图留住那抹温软和细腻。 但此举冒犯,他猜想她或许要怪他大胆粗鲁且无礼,不料只是见她飞快别开脸,近乎呢喃的小小声嘟囔:“这样才对!免得明儿个陈老头又告我悍妇!真是岂有此理!” 陆绥唇角微微一勾,眸底流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愉悦来。 昭宁那小刀似的眼风立马犀利地飞过来:“你笑话我?” 语气满是不敢置信:“你胆敢笑话本公主!!” 陆绥皱眉,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顷刻压下来,又是往昔那副板着脸异常严肃的模样,“并未。” 他只是突然想到,悍妇也有一点好。 她是悍妇,她说他是莽夫,那她们岂不是注定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两清 倘若这套“悍妇莽夫天生一对”的怪论被昭宁公主知晓,指定要小猫炸毛似的恼羞成怒起来。 但熟悉的冷峻脸庞映入眼帘,昭宁又觉得自己方才许是看错了。 这样既严肃又凶悍的男人,怎么会笑呢? 她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借着壁灯光芒打量一遍陆绥的侧脸,没看见哪有巴掌印,但还是掏出了一罐玫瑰花露膏脂。 前后两辈子都是千娇百宠被人捧着的公主,尤其对着陆绥那张冷脸,她说不出“对不住”这样的话,这膏脂就算她向父皇允诺的“赔不是”了。 “喏,这是消肿养颜的。”昭宁微微扬起的尾音有些小自得,忍不住想陆绥知道这个怎么用么?得她教他吧?那她可有好些独门秘笈! 又怎知,陆绥在心里复念一遍这话,眸底那丝堪称细微的愉悦,彻底消失不见。 她果然十分介意“悍妇”一说,从前也……也总嫌弃他糙如老树皮。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可他生在定远侯府,注定是上阵杀敌的武将,一辈子都无法像温辞玉那般保养出一张比女子还要润白如玉的脸。 所以这罐小小的膏脂,又何尝不是一道将她们隔阂开、彰显她们天差地别永远都不可能被外人道一句般配的沟壑呢? 怀里揣着的那两瓶午间送来的药膏,也是为了彻底划清界限,不欠他人情吧。 想的可真美! 陆绥脸色沉下来,颇为冷淡地道:“不必。” “……嗯?” 昭宁还沉浸在该从哪儿教起好呢,冷不丁地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她赏赐出去的东西还从未有人拒绝的! 而且这膏脂乃是御颜坊耗尽珍稀材料秘制而成,多少贵女千金都求不来一小罐呢! 但她不想表露出来,绷着小脸“哦”了声,不以为然道:“这是前前年研制的,眼看快要失效,本公主用不上才给你,你不要就算了!” 说罢就一脸嫌弃地往外丢。 不料陶瓷罐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眼看就要从车窗飞出去的时候,又稳稳落进了陆绥宽大的掌心。 昭宁愣了下,压住微微翘起的唇角,歪头打量他:“不是说不必?” 陆绥握着尚有余温的瓷罐,语调却波澜不惊,甚至堪称严肃正经:“瓷罐易碎,残片锋利,雨夜恐扎伤过往官员及宫人。” 昭宁:“……”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话!不是暗指她任性胡来么? 再听听他那勉为其难的语气!她眼巴巴地求他要了么? 她唇角翘不起来了,冷哼一声伸出摊开的手心:“那你还我,我拿去荒郊野岭没人的地方丢。” 陆绥修长的指节情不自禁收拢起来,淡青色的筋脉寸寸凸现,紧攥瓷罐的力道渐大。 怨偶佳成 第11节 他不作声,昭宁就气鼓鼓地催:“你还我,快还我呀!” 陆绥听了这似撒娇般的轻软调子,鼻尖不断萦绕着那股独属于她的甜沁沁的气息,喉结不禁上下滚了滚。 昭宁正气恼呢,哪里晓得他顶着张冷肃锋利的脸庞,心里却想那些。 他不还是吧,她干脆自个儿去拿! 熟料陆绥跟护食的虎狼似的,手握瓷罐的臂膀本能往旁处一抬,她扑了个空,若不是纤柔的手腕被一只宽厚的大掌稳稳扶着,险些就要摔到他怀里! 他肯定是故意的! 昭宁羞恼地瞪过去,索性不拿了,他爱要不要吧,她坐正身子整理衣裙,冷傲地将脸扭到一边。 陆绥看昭宁那气哼哼的模样,眉眼几分无措几分无奈,再开口时,低沉嗓音不禁含了抹妥协般的暗哑:“丢了可惜,公主所赐,却之不恭。” 纵然这是她为划清界限的东西,可到底也是她头一回亲自送他。 她们今日清了,不是还有明日、后日、往后数不尽的年年岁岁么? 陆绥将瓷罐收进了旁侧的匣子。 昭宁不经意地回眸瞄了眼,脸色这才好看许多,暗道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很想要的吧? 哼! 只是这话一落,昭宁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对除了吵架就是冷战的怨偶,连送瓶膏脂都险些动气,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他不懂。 武功兵器,战场厮杀,她不懂。 与其没话硬说,徒惹争执,不如两厢无言。 昭宁索性重新拾起紫檀小案上翻了几页的前朝史书,尽力忽视掉这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继续看。 宽敞华丽的车厢就此沉默下来,外头传来车轮滚过青石板路面的粼粼声混杂着雨珠拍打车蓬的啪啪声,雨势渐大。 陆绥人高腿也长,体型比寻常男儿还要英武几分,此刻双腿微岔姿态颇有些拘束地坐在靠近车门的次座,袍角雨水一滴一滴地淌到繁花锦簇图案的云锦地衣,很快洇湿一片。 双灵双慧两个丫头见他上车,早就同映竹挤到车辕外坐着,他不便开门拧干水渍,见昭宁沉心在古籍,便将袍角翻卷上来,让积水回侵到衣料里。 本是无声且细微的动作,他余光却看到,那张被泛黄书籍遮掩了一半的芙蓉面,微微皱起了眉。 陆绥翻卷衣袍的动作跟着停下,擦干净掌心的水渍,不动声色地从匣子里取出一叠公文。 这时,昭宁忽然“啪”一声放下手中书籍,小脸皱着露出几分明晃晃的烦躁。 陆绥捏着案牍薄薄的纸张,力道一紧,边缘顷 刻多了几道褶皱。 终于忍受不了他的粗鄙和肮脏,要赶他下马车了是吗? 未料抬眸却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她眼里闪烁的,似是惊讶和欣赏? 陆绥不禁一怔。 昭宁心烦是为另一桩事,双慧从藏书阁取来的前朝史记竟都是零散不全的内容,根本无法得到一丝与温辞玉叛国有牵连的线索。她放下籍册,目光也就不可避免地落到了陆绥身上。 见他哪怕穿着一身湿透的官袍,哪怕坐在下值回府的马车上,依旧正襟危坐批阅公文,足见对公务用心之深诚,那低垂下来严谨认真的眉眼被昏黄烛光一衬,简直俊雅又斯文,连带着在她看来过于庞大的身形也变得柔和无害。 谦谦君子,端方持重,不外乎如是了。 昭宁爱美,自然也爱美男子,只是陆绥气质太冷太凶,那原本俊美无俦的五官也变得锋锐凌厉,此刻在光影映衬下却刚刚好,她忍不住用稀奇又陌生的目光多看了几眼。 在陆绥抬起眼眸时,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另本史书翻看,比往时抬高些许的书籍巧妙遮掩了她面上的不自在。 真是可恶!这是她最熟悉的车架,是她的地盘,居然会感到不自在!? 陆绥不明所以,在这股似恼又似羞的微妙氛围里,悄无声息地把拿倒了的公文转正回来。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份strong小陆 第12章 心痒 一路无言,至公主府。 下车后,映竹打量着他们公主的神色,不像是不悦,便体贴地给陆绥送了柄备用的罗伞。 昭宁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简单道别便在杜嬷嬷等人的热情簇拥下进了门。 陆绥撑伞立在夜雨里,形单影只,无声目送她身影直至朱漆大门从里合上,再也看不见。 廊檐下,成排的琉璃灯随风飘摇,忽明忽暗的光影裹挟冰冷雨丝,将他面庞映得深邃莫测,那久久收不回的目光,也多了分落寞萧索。 不想就在这时,却见那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门扉里露出一道亮眼的胭脂色。 两道目光在淅沥夜雨里碰撞,具是一怔,又一惊。 昭宁手撑着兽首门环,望向雨里那道孑然独立的身影,语气讶异:“你还没回去?” 陆绥身形微僵,薄唇轻启却说不出话。 但昭宁只是脱口而出的一问,隔着夜幕她并没有注意到陆绥的异样,也不等他答话,因为他在这里正正好,她有些忸怩道出折返的目的:“方才我忘了问,明日戌时,你有空否?” 陆绥默了一下,声音发沉:“何事?” 若谈和离,他自然没空。 昭宁没得到“有”或“无”的直接答案,秀眉微蹙起来,心想总不能说上辈子你给本公主捞了尸首,本公主欲请你过府用膳答谢一番吧? 她想了想其实这事也不急,毕竟陆绥在车上还批阅公文,可见政务繁忙,便含糊说:“你若得空,就过来用膳,不得空便罢了。” 话落昭宁静等片刻,对方没有回复,她咬咬唇,忽然觉得好没面子。 这才只是片刻呢,想来从前她总给陆绥甩脸子、使小性子,动不动就让他滚开别靠近她,那陆绥也是个受人追捧的天之骄子,心里得多难受? 这回可不得让她也坐坐冷板凳么? “明日你差人来回个话便是。”昭宁用一种不以为然的寻常语气说罢,有点心虚地转身回了。 侍卫们重新关门上闩。 陆绥不由自主往前迈出的一步,就硬是顿在那里,万千思绪闪过心头,最终只剩惊诧和迟疑。 令令真是越来越古怪了,竟请他,去她那自成婚后就不准他靠近十步以内的公主府,用晚膳? 难不成温辞玉那个贱男人又给她支了新招数来对付他? “瞧瞧你那不值钱的样!” 身后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嘲讽。 陆绥猛地回神转身,只见侯府门前,不知在暗影里看了多久的定远侯显露出身形。 陆准今年四十有九,因常年同将士们一起操练,旁人这个年纪都发福了,唯独他身材保持得最好,腰腹一丝赘肉也无,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纵是眼角有了皱纹,两鬓有了银丝,也不难看出昔日秣兵历马的悍将风范。 陆绥那比之还要俊美几分的好皮囊便是承自这位父亲。 他神色如常地扫了眼陆准被雨水淋湿透的衣袍,提步拾级而上,在廊下收伞抖了抖雨珠,略过那话问:“夜深雨急,父亲何故赶着回府。” 陆准叉腰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当我远在郊营就不知道早朝的事是吧?那巴掌落在你身上,丢的是老子的脸!” 定远侯一怒,自带雷霆威压,下去给世子牵马的小厮不禁抖了抖肩膀,垂着头屏着息,愈发小心谨慎。 陆绥却只是一副“就这?”的表情。 旁人都以为他脸色铁青地与昭宁争执不休、上朝时神情不虞,是因为那一巴掌羞辱了他身为男子的尊严和体面,实则不然。 公主的巴掌是香的,软的,比巴掌先落在他脸上的,是她身上似花香又似自带浑然天成的甜沁沁的气息。 他不疼,只怕打疼了她的手。 他怒,他气,只是气那贼心不死的温辞玉而已。 知子莫若父,陆准瞧着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这般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股心火直蹿了上来,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昭宁公主打小就避你如蛇蝎,弃你如敝履,如今略略给你两个眼神,你就全忘了?她朝三暮四,心性不定,还有四皇子那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拖累着,绝非你良配!此番还不知和心头好打的什么坏主意等着你往里栽呢!” “隔墙有耳,父亲慎言。”陆绥眉宇深皱,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公主单纯善良,不谙世事,若非外头的野男人太会魅惑人心,她岂会迷失受骗?” “哈?”陆准气笑了,越笑越怒,胸脯剧烈起伏,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拿起藤条狠狠给儿子揍一顿,揍到清醒知错为止! 可儿子长大了,眼瞧着身量比他还要高,身板比他还要硬,真打起来说不定谁赢! “逆子!你简直无药可救!” 怒气冲冲的定远侯撂下这么一句,便拂袖而去。 陆绥习以为常,甚至寡淡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静等着身后的脚步声靠近,问:“如何?” “那批铁石藏在北郊大杨村的废弃窑洞,一直没动过,洞里乃至方圆五十里都不具备锻造兵器的条件。”江平身着的蓑衣正嘀嗒往下坠着雨水,怀里还抱着一套干净的蓑衣,显然是一路跟着公主的车架回的,许是上午刚遭了世子冷眼,所以学聪明了,特意跟得远,不敢打搅主子“好事”。 陆绥自是知晓,闻言思忖片刻,似想到什么,眉头一跳:“给使团塑造佛祖菩萨像的窑窟,也在那附近吧?” 上半年,边塞以北被定远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几个小国,牵着牛羊马匹带着香料宝石,千里迢迢来到京都,求见宣德帝,并央求赐教佛法经文。 宣德帝想着,这些异域蛮夷就是没读书,不懂礼,才那般残暴无良,多学学佛法也好,于是大手一挥允了,还派人造佛像给他们带回去供着。 但这种需长途运送的佛像首要考虑轻便不易开裂,是以一般用夹纻法,先雕出木胎,外边糊上麻布和漆灰,待其晾干后再将木胎内里掏空,最后佛身贴上一层金箔。 几乎是陆绥话音落下,曾百思不得其解的江平心头大震,顿悟过来其中猫腻!当即抱拳:“属下这就加派人手盯着。” 陆绥若有所思地“嗯”了声,提步进门,因父亲回了,便没去母亲院里请安,径直回了书房。 书房负责伺候起居的小厮跟在他身后,接过官帽、笏板及匣子等物,罕见地瞧着世子手里竟拿了柄伞,正欲一起接过安放,不料世子动作细致地将还嘀嗒雨珠的伞撑在了书架后的空旷处。 小厮也是极懂察言观色的,见状不敢乱碰,只问道:“您淋了 雨,可要抬姜汤热水来驱驱寒?” 陆绥随意默许了,边将药膏和玫瑰花露膏脂放进多宝阁,脱下湿水后沉甸甸的官袍,单薄中衣紧贴在胸膛映出壁垒分明的健硕轮廓。 他垂眸,不知怎的,又忆起单臂圈抱昭宁落座时扑鼻而来的软香、掌心划过的细腻和绵软,眼前又似闪过那通体如美玉的莹白,不由呼吸一重,浑身泛起令人烦扰又心痒的燥热,微黯的嗓音也染了几分湿意,“备冷水吧。” 怨偶佳成 第12节 刚出门的小厮闻得此话立马应下来,只是暗自嘀咕着:世子爷昨夜刚洗两回冷水澡,今夜淋雨了还洗,这得是多大的火气? 缘由除了陆绥,旁人自然不得而知。 不知过了多久,秋风习习,吹不散浴室里氤氲弥漫的浓郁石楠花气息。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小陆:公主的善良和纯真,只有我这个当驸马的懂。 温辞玉:哦?那我算什么? 老陆:算你自以为是!! 温黯然退场,老陆虎躯一震,仰天咆哮:我那引以为傲的好大儿怎么昏庸至此啊!!! 昭宁:…… 主线弥补夫君,副线攻略老爹! 第13章 论述 人定时分,夜雨初歇,公主府一片祥和静谧。 昭宁回来后用膳沐浴毕,由双慧烘干如墨长发,便躺上了柔软馨香的床榻,只不知怎的,莫名其妙打了好几个喷嚏。 杜嬷嬷立即去煮了碗姜汤端来,“老奴瞧着驸马浑身湿透,他身强体壮的不打紧,就怕那雨水寒气过到你身上着凉。” 昭宁无奈一笑,车厢宽敞,容纳十人也绰绰有余,她和陆绥又不是贴着抱着,怎么会过寒气呢? 但杜嬷嬷那一脸忧色,令她忆起母后早已模糊的面庞,心中感伤,还是捏着鼻子忍着姜的辣气,乖乖地喝完了,“嬷嬷今夜陪我睡吧?” 杜嬷嬷自然无有不应,忙道了句“老奴去梳洗换身干净衣裳便来。” 她原是先皇后裴氏的心腹,从前坤宁宫的掌事姑姑,裴氏故去后,就来到年仅五岁的小公主身边,这一待便是十二年,伴着公主春夏秋冬,喜怒哀乐,可以说,公主与亲生的父皇母后相处的时日都没她这位嬷嬷多,主仆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杜嬷嬷动作利索,没多会就回来了。 昭宁放下手头史籍往里睡了些,让杜嬷嬷上来,边问她内容残缺不全的事儿。 杜嬷嬷在宫里待的时日久,稍稍一回忆,还真想起来一桩事:“先帝为贤太妃大办四十整寿时,阖宫上下皆放祈福孔明灯,不料遇上大风,将灯吹落,以至藏书阁起了一场不小的火,好些古籍被损毁,又都是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孤本,要弥补便格外费时费力,但若肯用心,不拘时日,也不是难事,只是圣上喜爱吟诗颂词,志不在此,编纂官为讨圣上欢心,自然投其所好——” 杜嬷嬷忽然一顿,紧抿的双唇有些发白,目光下意识往四周扫去。 昭宁不以为然地揉揉她严肃又有些惶色的脸,附耳道:“咱们说悄悄话,不必多虑。” 杜嬷嬷这才笑了。 昭宁又何尝不知她父皇是个有些“不务正业”的皇帝呢? 宣德帝不光自己酷爱写诗作赋,将作品刊印成册,广传民间,每月还要求大臣们写三篇交上来,作为政绩考核,由此没少惹太后不满,文武百官私底下也多有非议。 但宣德帝不在乎,旁人越有非议,他越将不被理解的苦闷倾诉于诗词,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习以为常了。 不就是写几首诗么?总比前朝昏君大兴土木广纳美人偏信奸佞来的好。 昭宁在这位父皇的耳濡目染下,也格外喜好文雅书画,更无法去评判父皇的是非对错,不过杜嬷嬷说的那场火却是她不知晓的。 想来,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人借机蓄意为之,想毁灭什么证据。 但粗略翻看完两本史书,她心中也打了个结。 前朝灭亡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其间历经四位楚氏帝王,按说前朝余孽早剿灭干净了,纵使有一二旁系远亲侥幸逃脱,值此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之际,不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得是多大的仇,多浓的恨才能支撑百年,不惧生死行谋逆之事? 再或许,温辞玉要复的国,并非前朝。 可这也说不通。 因为宣德帝最大的野心就是有朝一日诗文能流传至天下诸国,至于开疆拓土?定远侯父子倒是屡次上奏请求,但宣德帝嫌管太多了疲累,每次派兵征战都是为了驱逐进犯边关的蛮夷、贼寇,对方递上降书俯首称臣,也就不再赶尽杀绝。 况且与大晋东西南北相邻的国家各有其体征特色,温辞玉祖孙俩的五官肤色乃至瞳色就是土生土长的大晋人,血脉模样总做不得假。 想到此处,昭宁竟感觉自己像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大雾里,前路迷茫,令她无措,眉眼间愁思愈重。 杜嬷嬷心疼地揽她进怀里,虽不明白她们公主这两日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行事诸多反常,但杜嬷嬷见不得公主烦闷,像儿时那样轻轻抚着她的背,哄道:“您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不值当为些小事发愁不寐。不就是几本史传,明儿老奴去找那几个底蕴深厚的世家问问,他们必有祖上传下来的孤本,公主要,岂敢不给?” 昭宁不禁失笑,亲昵地靠在嬷嬷怀里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什么,只喃喃道:“此事不宜宣扬,改日去探望外祖父时,我再问他老人家要。” 世家不比皇宫里非有令牌不得入的藏书阁,她叫双慧取书尚且没留记录,若大张旗鼓的去那十家就有六家公子师承温老的大族索要孤本,且指名要前朝的,说不准当夜就传到温辞玉耳里,岂不打草惊蛇? 此事急不来,若最后还是无法抓住温家祖孙的把柄,将这二人钉死在叛国奸佞的耻辱柱上斩首示众,她也还有最坏的办法——不惜任何手段,杀之而后快。 只是此招太险,一个不慎,就要身败名裂,给父皇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也会断了承稷的储君路。 这一夜,昭宁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 翌日辰时,她兴致恹恹地在花厅用早膳,一碗煨得浓郁飘香的银耳鸡丝粥只喝了两口便搁下玉勺。 “公主!” 游廊那忽然传来一道嘹亮的高呼。 昭宁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捂着受惊后有些慌慌的心口抬头,就见王英抱着一摞厚厚的籍册飞奔到跟前。 双慧忙起身帮着分担几本,皱眉责怪道:“冒冒失失的,是什么事?” 王英歉意地朝双慧眨眨眼,然后把籍册捧到公主面前,献宝似的放轻了声音:“您瞧瞧这是什么?” 昭宁好奇看过去,只见最顶上的蓝皮封写着《大余史》三字,封皮褪色泛了黄,纸张边缘也有不少磨损,像是存放多年的古籍,翻开扉页,一股沉馥木质香扑鼻而来。 昭宁惊讶又惊喜,忙翻了翻底下几本,竟全是前朝史传,还有重大时政变革乃至关于举足轻重的大臣篇章,不知想起什么,她神色又变得凝重,问王英:“这是哪儿来的?” “四皇子派人给您送来的。” “当真?” 王英连忙比比划划地描述方才宸安殿来人的情景,又说:“四皇子昨儿听见双慧姐姐跟您说话,便留了意。他那有夫子布置下的课业,正是有关王朝兴衰的,可因病重,一应供作参考的书籍都没来得及看,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您。” 昭宁见王英说到急处额头直冒汗,心疼地拉人坐下来,她也不是责怪,而是担忧此事外泄带来麻烦,既是弟弟送来,想必书乃夫子所借,自然不疑有他。 王英终于松口气。 昭宁没胃口,叫她和双慧将早膳分着吃去,待宫婢们撤下碟碗筷箸,便从那摞古籍里抽出前朝末代昏君的卷宗来仔细翻阅。 这里头的内容真真是连贯而详细,既罗列了那昏君登基前后的重大事件,也有数位辅臣姓名及事迹。 其中一个被称为闻三郎的人物令昭宁深深皱眉。 此人祖籍岭南,早些年深得君主信赖,几度提拔,官至右相,可惜赏识他的明君至晚年昏庸无道,加上朝廷积弊已久,民不聊生, 自然走向衰亡,但闻三对君主一片赤城真心,宁死不从大势所归的楚氏,还趁乱带走了小太子,但最终被追杀至崂山坠崖而亡。 闻,温。 温老正是祖籍岭南,科举入仕! 昭宁迫切翻下一页,试图查阅更多史证,然而下页除了夹着一张陈旧的竹纸,纸后已是新篇。 她不免失望,但很快,注意力又情不自禁被那竹纸上遒劲有力的字迹所吸引。 观之墨迹黯沉,显然有些年头了,然豪放的笔锋如铁画银钩,走势矫健,挥洒自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叫人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张冷峻脸庞。 这是一篇针对前朝覆灭根源所写的论述,涉及民生、军事、经济等诸多方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句铿锵,言之有物,见地不凡,饶是昭宁这样从不过问政事的姑娘,也不由为之一震,细细看到末尾,还有两行小字—— 【夫子所问,绥皆已述于此篇。】 绥? 陆绥! 这两个字眼刚冒出来,昭宁就觉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这竟是他亲笔写的论述!! 第14章 惊艳 想来,十六岁就敢在边关危难之际接下定远侯重担,无惧无畏,杀进敌营,刀光剑影里率领几十万兵马击退蛮夷的人物,又怎会是行事鲁莽性情粗躁的匹夫呢?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1 既是一战成名的少将军,自然熟读兵法史书,智勇双全。 昭宁怀着一种既亏欠又惊艳的复杂心情,将这篇论述看了又看。 正此时,双灵前来禀道:“公主,驸马差人回话说,今夜戌时会准时赴约。” 昭宁眼眸一弯绽出笑,“那就备我那套冰绿秘色瓷的茶具来煎顾渚紫笋茶饼,食具用父皇新送来的那套白釉粉彩的,再叫于司食过来一趟。” 双灵领命立即去了,一路上脚步轻快,按耐不住惊讶。这些个精致的茶具餐具全是公主平日都少用的宝贝呢! 雨过天晴,灿日当空。 与此同时的城北郊林,却是剑拔弩张。 炙热日光穿透枝叶繁茂的树木,在列队齐整的皇家羽。林。卫方阵投下细碎斑驳的阴影,只见他们个个绷着脸,掌心按剑,簇拥在高坐骏马的安王身侧,再往后,则是十余座捆绑得异常严实的佛祖菩萨雕塑,雕塑庞大,佛善菩萨慈,镇守两旁的数位异域面庞却是目露凶恶。 “陆世子,本王再问你一遍,你此行当真不是来护送使团离京?” 安王是宣德帝的皇长子,自生母赵氏封后,朝堂簇拥者众,又有军功卓著的舅舅平南侯鼎力相助,接待使团这体面又能彰显地位的差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岂料今儿满面春风地送使团携佛像经书返程,刚出了城门,就被那修罗恶煞般的陆绥率一队人马拦截,这不是当众打他安王的脸面么? 别听安王这话问得温文尔雅,实则语调里笃定的上位者威严已是扑面而来。 奈何立在他对面十步开外空旷处的冷面男人,闻言只是蹙眉,语气多了分不耐:“殿下不必再问。臣今日来此是得到密报,疑这批佛像有异,若盘查无误,自是随殿下早早离去。” 安王攥着缰绳的力道紧了,驾马前行几步来到陆绥身前,仍是忍着怒,好脾气道:“绥弟,纵使你与永庆婚事不成,但你我仍是同窗十年的挚友,情同手足。我不管你查什么走失的铁还是金银,等出了这片林子,我与使团告别回了宫,随便你截下他们细细查,可行?” 安王不在乎这批佛像是否藏有东西,只要事情没砸在他手上,不影响他在文武百官心中英明神武无可挑剔的储君形象,管它有什么呢? 陆绥听这话,似觉好笑,唇畔扬起一道讥讽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臣不敢与殿下称兄道弟,不过既是同窗听学,莫非殿下忘了夫子所授,公是公,私是私,岂可混淆?” “呵!”安王冷笑一声,怒火到底没绷住,“说起公私分明,你又是在干什么?你敢对天起誓,今日拦住本王不是为了帮昭宁和四弟?四弟药石无医,大限将至,本王劝你给自己,也是给侯府留条退路!要知晓,你父亲定远侯尚且对本王恭恭敬敬、与本王舅父称兄道弟!” 而他区区侯府世子,竟也敢疾言厉色地说教当朝皇子,真是好大的派头啊!安王气不过,手中马鞭直指陆绥,重声诘问:“你有什么资格拦本王?啊?” 怨偶佳成 第13节 话音甫落,一道刺目冷光忽而闪到面前,伴随着众羽。林。卫抱拳跪地的“刷刷”铿锵声。 安王不敢置信,待定睛一看,霎时脸色大变。 陆绥手持纂刻天子印信的令牌,一副“被逼无奈”的神色。 见此牌,如见君。 敢有不从,罪同忤逆! 安王比谁都清楚此等后果,当时就咬紧了后槽牙,他是父皇的亲儿子,却没有这张令牌,陆绥一个外姓女婿竟能一声不吭就掏出来! 难不成父皇想扶持昭宁那个弱不禁风的娇娇女当皇太女吗? 陆绥自不去管安王作何想,径直迈步掠过,边抬手示意部下上前拆解马车上的佛像。 不妨那些异域面孔里跳出来一个身高九尺异常粗壮的褐衣男子,用不太利索的大晋官话喊道:“你们的大师不是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对神佛不敬者必有恶报?想必拆了佛像,是天大的不敬吧!” 众人闻言,上前的脚步不禁一顿,互换个眼神,又不约而同露出畏缩迟疑,下意识看向他们陆世子——还真有这个说法。 陆绥却挑眉冷嗤一声,随手从身侧人的腰间抽。出一柄横刀,长臂一挥,马车上捆绑严实的麻绳瞬间一分两散。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语调却再寻常不过:“我佛慈悲,自有宽宏大量。” 当然,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神佛之说飘渺不定,求仙问卜烧香拜佛皆不如自己做主,陆绥向来不信,言罢,折射冷光的锋利剑刃再不停留地逼近佛像。 谁知那褐衣男见状,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老虎似的,双拳一紧,竟猛地提起两个重达百斤的流星锤朝陆绥当面劈砸而去! 这一切不过瞬息,羽。林。卫纷纷拔剑出鞘,拱卫着安王退后避险。 陆绥瞧都没回头瞧一眼,横臂一刀将双锤牢牢格挡在半空。 霎时,流星锤尖锐的棱角与横刀利刃碰撞出灼人的火星子。 褐衣男力大无穷,眼看刀刃磕碰出一道缺口,嘴角一咧暴喝一声,再次蓄力,大有想要一锤子将陆绥砸扁成肉饼的狠辣。 被团团掩护到树林后的安王倒吸一口冷气,攥得死紧的拳头尤发抖,心里却隐隐酣畅——最好这个未教化的蛮夷狠狠给陆绥一个教训!否则他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却不料,仅在重锤落下的刹那,陆绥轻盈侧身一让,他动作是那样迅疾,仿佛不到眨眼的瞬间,脚尖已一跃而上,势若千钧般踩在了褐衣男的双肩,迫使褐衣男双膝跪地,破了缺口的横刀被他嫌弃地往外一丢,铁掌下压,在褐衣男怒火中烧地将流星锤往上劈来时,以一道近乎诡谲的巧力扭住褐衣男手腕,借力一掼。 安王乃至一众堪称精锐的羽。林。卫便眼睁睁看着,那威猛无比的流星锤“砰”地巨响一声,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佛脚! 四下倏地一窒,风停了,落叶也好似悬在半空,打破这死寂的是“咔嚓”一声,只见描了金箔的佛像泥塑裂开缝隙,镂空的内里隐约露出来独属于精铁的亮光。 褐衣男望着眼前一幕,双眼瞪得铜铃大,待回过神,怒吼着张开五爪往肩上抓握,那里却已空空如也。 陆绥轻功了得,起时轻如飞羽,落时稳若磐石,那双黑黢黢的爪子除了抓破自个儿衣裳露出皮肉,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摸到。 “欺人太甚!大晋,欺人太甚啊!” 使团里不知谁胡乱嚎了声,人群里就叽叽喳喳地传来激烈的异国话,片刻后,有个面黑如炭的卷毛壮汉扛着大砍刀出列,指着陆绥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聒噪。” 陆绥眉眼冷傲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日头已渐渐偏西,温柔橘光落在他刀削般深邃的侧脸,映照出一抹耐心耗尽的烦躁:“ 某今日只为查探铁石,若有不服,再敢生事阻扰——”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朝那群蠢蠢欲动、兵器奇形怪状的异域大汉勾勾手。 “一起上吧。” 作者有话说: ---------------------- 小陆:没功夫闹了,赶着回家跟公主吃饭呢! 1句出自当代武侠小说作家沧月的代表作《镜破军》 第15章 落空 “什么?他竟放此狂言?!” 公主府东厨前的葡萄架下,映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向昭宁禀报这桩刚发生在北郊的大事,说到驸马赤手空拳地朝一群凶神恶煞的蛮夷勾手时,昭宁惊讶得折断了手里脆嫩的青莲蓬,尾音扬起发出一声叹。 “报信的内应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映竹一击掌,额头汗珠就跟着坠下来,“那群蛮夷不容小觑,进京时给皇上耍那一通宝,个个兵器古怪凶残,且他们力大无穷,体格雄伟得跟野熊似的,三十几个人同时扑上去缠斗,驸马没带趁手的兵器,便是再强的武功也寡不敌众啊!” 昭宁一颗心沉下来,既气恼,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陆绥这,这……他跟一群不要命的蛮夷较什么真呢! 说是使团来访,实则那就是来大晋打秋风的饿鬼!全因她父皇仁慈宽厚,才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们几月,现今又厚礼相送,以示泱泱大国的气量与威严。 岂料他们非但不感恩戴德,还敢跟当朝驸马叫上板了! 昭宁气鼓鼓地叉腰站起身,一副立马就要进宫让父皇派兵把这群蛮夷通通抓起来的架势。 熟料映竹话峰一转—— “然而就在安王等人盼着驸马狼狈落败时,驸马凌空一跃而起,叫那群蛮夷自己人先撞个鼻青脸肿,破口大骂,这时驸马不知随手勾起哪个的流星锤,出招迅猛身手敏捷,总之一锤一个,风卷残云似的,连着揍倒一片…………如此交锋两个来回,短短一刻钟,只见地上全是捂着胳膊腿儿吱哇乱叫喊疼的。混战里,安王还不知被谁投掷到脚尖的长枪惊着,脸色又青又紫,可叫羽。林。卫们好一阵慌张。最后驸马毫发无伤地立在一旁,掸了掸衣袖袍角,轻飘飘问:‘还打么?’,野熊们跟锯嘴葫芦似的,忙不迭摇头,直待大理寺军器监及临安县衙来人——” 映竹一口气说到此,气息没喘匀,口干舌燥得直咳嗽,杜嬷嬷忙给他倒了满满一杯茶水递过去。 而才刚满腹气恼的昭宁公主,此刻妆容精致的小脸上除了震惊错愕,顷刻多了几许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似后怕,又似庆幸。 仿佛对陆绥的武力在这一刻有了更真切的实感。 ……以后再也不能冲动地甩他耳光了,否则他只是轻轻伸手一推,她便要重重摔在地上起不来吧? 那惨烈的画面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脑海,昭宁莫名打了个冷颤,忙将其挥出去。 她可是公主! 但……再威风得宠的公主也是个身量娇弱的女郎。 中秋夜那回不就是,陆绥扛起她,易如反掌,疾步如飞,她丁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幸而陆绥是个再动怒也不会丧失理智的男人,否则从前他们吵那么多次,她哪次不是一生气就极尽嘲讽,恶语相向?但凡陆绥有一次朝她挥拳动手,她怕是想躲开、想叫侍卫、想跟父皇告状,都得先结结实实地挨一顿毒打再说。 这给身体乃至心理带来的巨大伤害,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 “公主?您脸色怎么这样差劲?” 昭宁慢吞吞回过神,见映竹等人都忧心地看向她,摇头闷闷说:“没什么。” 思绪回到今日这事,不由得一默。 尽管上辈子的昭宁不关注陆绥的任何事,但二人再形同陌路,也是夫妻,他那边有什么大动静,多少会传到她耳里,何况是单挑使团众蛮夷此等壮举。 可惜任凭昭宁怎么回想,对此竟都毫无印象。 只记得那时安王春风得意地送使团出京,朝野上下对其赞不绝口,连民间歌谣也在称颂安王的威武神姿,她弟弟的身体却日益羸弱,昏厥不醒,险些被群臣以不详天象拿命相逼,迫使远离京都。 幸而随后不久的一桩铁器走失案牵扯到安王,安王官司缠身,她们才得以松缓片刻。 今生同样是铁器,起因走向却截然不同。 那茂神医的轨迹,是不是也早就变了? 否则淩霜离京至今,为何未有丝毫音讯传回? 一股寒意就这么自脚底飞蹿上来,攀爬至膝盖,裹缠住背脊,短短一瞬就将昭宁面颊上的血色吞噬殆尽,她攥着沁出冷汗的手心,心头惴惴,生出迷茫。 若伴随她重生,周遭一切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她又该如何在劣势自救,救命在旦夕的弟弟,免去父皇因痛失一双儿女伤心过度而亡的悲惨命运?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想到了陆绥,想起他孤身在寒江捞她尸首的毅然和决绝,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彻底否了。 定远侯与平南侯是结拜兄弟,本就是支持安王的派系,是父皇突如其来的一纸婚书,才令定远侯府陷入如今这等尴尬境地,定远侯心有埋怨,敢怒不敢言,态度也明确——既不会去帮衬一个病弱得宠的皇子,也不会得罪极有可能荣登大宝的安王。 今日事看似是陆绥牵制了安王,实则纯属巧合罢了! 要知晓,铁石与兵器息息相关,兵器又是军队将士们在战场上杀敌取胜的关键,陆绥职责所在,怎能不秉公上心? 偏她有个瞬间,竟糊涂得误以为陆绥会忤逆他的父亲、背弃他的家族,帮她和承稷给安王制造一点乱子,借以缓和愈演愈烈的立储之争! 何其荒唐! 陆绥连在小芙园打虎,连送承稷虎皮,都是悄无声息不留姓名的,此举不正是忧安王一党知晓后会对侯府生疑,以至来日登基不予重用吗? 她们立场不同,目下时局也不定,大家世族身负百年兴衰荣辱,自然权衡利弊,趋利避害,这无可厚非,若易地处之,昭宁也会做出相同选择。 这节骨眼更不是胡思乱想、迷惘踌躇的时候。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不管日后发生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没什么好惶恐的! 昭宁迅速稳住心神,脑海里浮现上辈子铁器一事后,陈御史意外溺毙护城河的惨案!顿时眉心一跳,匆匆吩咐道:“清点侍卫,套马备车!” 骏马嘶鸣,蹄声阵阵。 与此同时的定远侯府,北面高墙落入一道如鹰似燕的敏捷身影。 陆绥抄近道归家,回书房便命小厮焚香备水,其间他伏案提笔,将今日原委尽数书于纸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飘逸若行云流水,很快被折叠装进信封,由另一位长随即刻送进皇宫呈于宣德帝。 江平见同伴行步匆匆,嗅到博山炉烟雾袅袅的兰草气息,又听浴室里哗啦啦的声响,水换了一桶又一桶,忍不住暗暗嘀咕:不就是场鸿门宴,指不定暗含什么阴谋诡计呢!高傲如世子,何至于如此上心啊! 没见一年前公主请客那时和小情郎指着他冷嘲热讽,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连一口好菜好酒都没吃上吗? “嘀咕什么呢?” 陆绥自浴室出来,身上水汽未散,尤带澡豆的清香,冷冷瞥了江平一眼。 江平神情讪讪,忙挥手叫小厮们抬来绣娘新裁的锦袍,崭新鲜亮地撑在云雷纹黑漆衣架上,一溜烟展开,足足三十余套,将诺大书房衬得逼冗。 陆绥摆摆手示意一行人出去,目光将衣袍一一扫过,玄黑、石青、烟墨……须臾,剑眉皱了起来。 怎么都是黑黢黢又显老的暗色调? 书房外,江平琢磨着世子爷打扮得光鲜亮丽,他这个近身随从若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岂不叫公主身边的侍卫太监们取笑?遂立马回院子好生洗去泥污脏垢,换上一套得体的靛蓝袍,再大步赶回时,正巧书房门开。 江平望着阔步而出的主子,却傻了眼。 只见陆绥穿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绯色圆领官袍,束发缠了根素纹玄丝绦,是再清简寻常不过的模样,但因他五官俊美,身姿英挺,如此简单却也丝毫不违和,举手投足间反倒有股与他本人气质毫不相干的斯文儒雅。 江平纳罕不已:那么多用料讲究的金贵锦袍,哪件不比这叫人一看就想起繁重公务和肃穆朝堂的官服强啊? 陆绥不是没察觉到江平欲言又止的眼神,只淡声道了句:“你倒是穿得鲜亮夺目。” 江平大窘,赶忙解释,随即又顿悟了——世子爷怕不是故意如此,好给公主一个下马威吧! 蠢笨如他!穿这身岂不是坏了爷的大计? 怨偶佳成 第14节 陆绥自不管江平在后头瞎琢磨什么,他脚步轻快地穿过林荫游廊,一路行至前后院分隔处的垂花门,门旁有颗与定远侯同岁的凤凰树。 凤凰花盛开于夏,时已仲秋,按说早过了花季,然他不经意间抬眸,竟见繁茂枝叶里仍有几簇花团妍妍绽放,那热烈如火的花朵缀在漫天霞光里,摇曳生姿,璀璨绚丽,不知不觉竟幻化成扬着小脸骄矜高贵的昭宁公主。 风吹枝摇,脚步一顿。 心弦也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下。 区区凤凰花,于她而言自然稀疏平常,但物以稀为贵,想必也能博她一笑罢? 心念刚起,陆绥便纵身一跃,身姿如风似云,眨眼间立在青灰色的瓦顶,那火红繁茂的花丛在他映衬下竟也黯然失色。 但身处其中的陆世子浑然不觉,他伸手拨开群叶,仔细挑挑选选,稍显严肃冷厉的神色好似批阅什么要紧军务,好半响才选出一束开得蓬勃明艳的花朵连枝摘下。 再落地时,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两府是对门,倒也十分方便。 公主府的侍卫早得了吩咐,见驸马龙行虎步地自对门而来,殷切开门相迎。 陆绥却在入门浮雕着千里江山图的琉璃影壁处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理正衣冠袍摆,负手将凤凰花置于身后,适才提步入内。 侍卫引他主仆二人行至一座三面环水荷花盛开的湖心亭时,方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绥微微颔首,观亭内各色布置精巧风雅,偏偏空无一人,不由眉心微蹙。 “戌时未至,咱们公主尚在梳妆,还请驸马稍坐片刻,吃些茶点。”杜嬷嬷领着几个手捧漆盘的宫婢上前,笑盈盈说道。 陆绥适才恍然,原是他来早了,遂落座不再多言。 杜嬷嬷亲手将漆盘上的糕点一一呈上八仙桌,有秋梨琥珀糕、玫瑰雪衣糕、板栗金团酥、樱桃毕罗、蜜饯海棠等七八样,待宫婢们摆放好茶具茶饼,又欲亲自煎茶,不妨被陆绥抬手拦了一拦。 “嬷嬷勿忙,我自取便是。”他哪能不知晓这位杜嬷嬷在昭宁身边的地位,待其自然多有敬意。 杜嬷嬷笑着,不再坚持,道了声“那老奴去看看公主如何”便福身退下了。 陆绥视线落在面前的茶具上,冰绿秘色瓷,华美剔透,乃瓷中上上品,茶饼嗅之醇厚芳香,约莫是湖州进贡给皇上的顾渚紫笋,亦是不可多得的极品。 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四下清宁,随着天边霞光寸寸散去,天幕挂上深蓝,及夜色轻垂,戌时终于如约而至。 有小太监前来掌灯、熏香,随即有二十余个宫婢手捧漆盘鱼贯而来,撤下糕点,将今夜佳肴美馔一一呈上,只见鸡鸭鱼羊应有尽有,色香味俱全,足足摆满了八仙桌。 然而邀约那人,却迟迟不见身影。 早有多年冷待与厌恶在前,陆绥压着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递给江平一个眼神。 江平会意当即退下。 杜嬷嬷正是与他擦肩而过,笑盈盈地来到陆绥身前,解释道:“公主有事耽搁了,特地嘱咐老奴伺候驸马先用膳。” “哦?”陆绥扯唇笑了笑,语调冷下来:“公主设宴,岂有我先动筷的理?” 杜嬷嬷布菜的动作就这么顿住。 无边的夜,浓稠似墨。 陆绥说完那句,便一言不发地抿唇沉默下来。秋风吹动帷幔,灯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将他如松如山的挺括身影投映出一抹阴翳。 他双眸幽暗地视向面前的美味佳肴,分秒流逝的时辰在那消散于无形的热气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满桌盛宴,终是凉透、冷透,油汁汤汁凝成一道薄脂,挂在瓷盘边缘,鼻息间诱人的香味变得油腻难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平终于一脸愤懑地跑回来,那蛮横的大体格气凶凶地挤开侍奉两侧的宫婢太监,又幽怨地看了眼杜嬷嬷。 杜嬷嬷一头雾水,侧身退开。 江平咬牙切齿地俯身向主子禀报:“前些日子姓温的小白脸被咱逼得走投无路,竟打起投靠安王的心思,可惜安王对他疑心深重,他正愁无计可施,刚巧又出今日这茬,得知机会来了,姓温的急忙跑去给安王献策解困,可公主……公主就在姓温的出府不久,也马不停蹄出门了!” “咔嚓!” 在江平说第一句话时,陆绥掌心就已不受控制地攥紧,至得知昭宁早已出门,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掌中那只华美精巧的茶杯再难抵挡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力道,竟就这么碎裂成几瓣! 尖锐的碎瓷片划破指腹,血珠飞溅滚下来,嘀嗒一声轻响后,接连没入陆绥小心平放膝上的凤凰花。 那色泽鲜亮的凤凰花早已在漫无边际的等待里褪去华彩,花瓣萎靡地耷拉垂落,便是妖冶的血色也无法使其再焕发出分毫生机。 江平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陆绥脸色铁青,周身气息迅速被冰冷阴鸷裹挟,大有雷电暴雨将至的阴霾黑暗之势。 温辞玉,温辞玉,温辞玉! 又是这个该死的贱男人! 一个心性不坚胆小怕事的孬货罢了! 一个为了前程毫不犹豫背叛她的小人罢了! 竟还值得她念念不忘,奋不顾身,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折辱他而去? 今夜这顿丰盛的晚膳,也是为了替那贱人通融说情才设吧! 陆绥无力又无可奈何地合了合眼眸,沉沉地,重重地,呼出一口窒于胸腔快要将五脏六腑生生绞裂的燥郁之气,复才缓缓起身,高大伟岸的身形步入黑暗后,只留下一道孤寂背影。 他早该知道的。 他早就不该,对她抱有任何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 小陆:[愤怒][小丑][爆哭][爆哭][爆哭] 第16章 禁锢 黑云遮月,夜空昏暗。 一辆外观低调却不失奢华的朱漆马车自皇城疾驰而来,停在澄庆坊陈府门前的老槐树下。 昭宁一手半掀车帷,望着前去叩门的映竹,眉眼难掩愁绪。 秋夜里阵阵晚风已带了凉意,双慧从身后为她披来一件披风,宽慰道:“您别担心啦,点卯官都亲眼瞧见陈御史下值便早早归了家,今夜是他孙女生辰呢,阖家团聚,定然不会外出。” “但愿吧。”昭宁轻声一叹。 陈御史在家自然是好,她问询到其去向还绕道过来一趟,一是求个安心,二则是想将前世危机委婉提醒陈御史一番,近日外出得多带家丁护卫,在家也需多注意,免得再无辜遭害。 为保万无一失,前世事发的护城河她也同样派了几个侍卫去查看。 望着浓浓夜色,昭宁又不免想起陆绥,也不知他可有赴约?可有在杜嬷嬷的侍奉下用了她精心准备的晚膳? “公主!” 一道急呼骤然打破夜的寂静。 昭宁心里“咯噔”了下,抬眸便见映竹面色慌张地飞奔过来,她揪紧了缠绕在指尖的丝帕,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预兆。 果然,映竹来到窗下,一语如巨石投水——“陈御史去大泽湖畔钓鱼了!” 轰!昭宁闻言,简直耳边一炸,惊得大滴冷汗顺着瓷白的面颊簌簌滚下来。 变了,变了,都变了! 上辈子是护城河,这辈子竟是大泽湖! 这个老头子,深更半夜跑去钓什么鱼? 他命里是非有这道死劫不可吗?! 根本来不及多想,昭宁立即掏出令牌递给随身最近的侍卫,微微颤抖的声线是克制不住的紧张:“你们几个先骑快马前往!务必找到陈御史!” 侍卫们领命,策马飞 驰而去,映竹也反应敏捷地跳上车辕,高扬马鞭“驾”一声驱车跟在后头。 一路尘土飞扬,蹄声如雷。 大泽湖位于城门往东十里地的阴山脚下,此行少说得半个时辰。 这样的路程无疑加剧了她心中的焦急和恐慌。 若说一开始想救陈御史,是出于私心,是为了利用使团出京却横生变故这一时机,使其上谏弹劾,牵制安王,安王有过失,朝中蜂蛹上奏请立他为储君的风向自然会有所减弱。 可眼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或许就要消失,她揪心的就不只是自己和弟弟的处境。 陈御史刚正不阿,既不畏强权,也不惧豪族,哪怕皇帝有错,他也照样上劝谏折子,实乃朝中少之又少的纯臣、孤臣,这样的人物该善始善终,颐养天年,而不是莫名其妙的被人谋害丧命! 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颠簸疾驰赶到大泽湖,昭宁下车时脸蛋都白涔涔的,里衫乃至额边碎发早已被细汗濡湿。 留守在岸上的侍卫见公主到了,举着火把快步过来禀报:“我等赶来时只见岸边水桶打翻,木椅倒在草丛里,四周遍寻不得陈御史踪迹,现已遣人下水去寻,另再有一辆青棚马车底下发现两个已经断气的长随,应是陈府的人。” 昭宁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幸而双慧在旁及时扶住她,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冷静问:“水下可有线索?四周可有凶手踪迹?” “我等搜找至今,尚未寻到陈御史,岸边草丛有人疾行而过的痕迹,但因夜太深,湖畔茫茫,未敢擅自去追,请公主示下。” 这话刚落,就听湖中央翻滚的水浪里隐约传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昭宁心神一振,顾不上太多,只吩咐那侍卫道:“救人要紧!” “是!”侍卫当即取来长杆并绳索等物,大步奔去准备接应。 昭宁脚步虚软地跟在后头,及至岸边,才能借着火把随风摇晃的光晕,看到远处拖拽着陈御史奋力往回游的侍卫们。 距离那般远,这大泽湖又是那样的辽阔宽广,湖水涟漪圈圈荡开,一眼都望不到边际,哪怕是身强体壮的侍卫沉浮其中,也只剩下一小团黑影,时隐时现。 昭宁心急如焚地踱着步子,也不知怎的,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浑身冒冷汗,一股子扎根在骨子里的恐惧就像那藤蔓似的攀爬上来。 身后陡然传来的温润声线,更是让这股恐惧达到顶峰。 “公主?你怎么在这?” 昭宁动作僵硬地回身,只见夜色里一身白袍胜雪的温辞玉。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用力攥住了冰寒的手心才克制住愤怒,一字一句问:“你又怎会在此?” 温辞玉乌黑的眸底闪过一丝异样,仅是眨眼的一瞬,便连忙解释道:“前两日祝大人寻我去,是劝我先向安王服个软,我迫于局势只能给安王演一出‘弃暗投明’的戏码,但你放心,我的心从始至终都在你这,此番假意投靠安王,也是为了帮四皇子扳回一局。今夜一得知他们要加害陈御史,我就急急赶来了。” 不!根本不是这样! 昭宁心里有道声音在呐喊。 怨偶佳成 第15节 他要投靠安王确实是假,因为他意在图谋毁掉大晋,自然要游走在两位皇子间挑拨离间,而今夜,陈御史的命,就是他给安王的投名状! 亏得前世她对他深信不疑,陈御史溺毙一案一出,矛头直指安王,她不便游走在朝廷重臣与各部衙署,凡事就托付给他去查,后一直未有线索,她还傻得反过来宽慰他,不想杀人凶手就在眼前,先害死陈御史,又用同样的诡计叫她溺亡在寒沧江。 天灾,意外,多么完美无瑕的借口? 温辞玉见昭宁这般沉默不言,神情不由焦急,“公主,今日是我无能,我无颜奢求公主谅解,待我救上陈御史,定再跪下同你请罪!” 自责的口吻满是受伤,说罢就要跳下大泽湖。 昭宁厉声一喝:“既知无能就少去添乱!” 他哪是要救陈御史?他这是生怕陈御史被救回来,要赶下去补刀子呢!顺便再向她表表忠心! 好一个一举两得! 她偏不叫他得逞,转眸便命王英上前,“把人给我拽回来!” 温辞玉愣了愣,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心间,紧绷的躯体被注入力量,公主如此关心他、如此在意他!可他身负血海深仇,身不由己,今夜只能辜负这一腔真心。 只迟疑一瞬,温辞玉就决绝收回目光。 王英早已“嗖”一下冲过去,心里本就为主子打抱不平,见这厮非得跳,抓住他手臂的力道,干脆一松。 然而从昭宁这角度看去,却是王英拦不住温辞玉,听得“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的声响,她气得要炸,下意识伸手往前迈出一步。 不料腰间突然横来一只遒劲有力的臂膀,那野蛮的力道禁锢着将她提起,不由分说地往后带,纤弱的背脊就此贴靠上一道铜墙铁铸般的胸膛。 昭宁还没反应过来,随之而来的,是男人近乎低吼的怒声,如雷霆万钧般从发顶重重砸下来。 “楚令仪!你为了他连命也不要了?” 昭宁被吓得一激灵,人都懵了,双肩微微颤着,以至反应慢了半拍地回眸,惊见陆绥那张怒不可遏的铁青面庞时,更是骇得呼吸一窒。 他本就是偏冷漠严厉的长相,不笑时凶狠而疏离,自带武将的威严肃杀,像一柄出鞘的宝剑,随时能割喉取命,如今动起怒来,那眼神真似寒潭又似火海而出,死死将她看住,压迫感比中秋夜那时还要强上几分,简直跟索魂的修罗恶煞一样! 昭宁嗓音都有些发抖:“谁不要命了?我那是急着救陈御史呢!你快快放我下来!” 陆绥却冷笑一声,横揽她腰肢的臂膀不松反紧,掩映在跳跃火光里的面庞也多了几分讽刺的嘲意——快马疾驰赶来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是她奋不顾身地追随心头好跳湖而去。 事到如今,还在找借口哄骗他! 那个贱人就那么重要? 还是……她们早约好了今夜殉情? 陆绥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滚到心头的滔天怒火,眸光沉沉地看向怀里手脚并用挣扎不止的倔强少女,胸膛像被人剜了肉的疼,语气却因心慌,反常的缓和下来:“好,你要救陈御史,我的心腹早已过去相助,你安心在此处等候便是。” “那你也得松开我!” 昭宁一夜提心吊胆,本就没什么力气,挣扎这一会早将自个儿累够呛,一张因为惊吓过度而惨白的小脸既着急又羞恼。 她的腰快被陆绥勒断了,她此时的仪态定然十分不雅! 偏偏陆绥稳如磐石,任她怎么挣扎都没有丝毫动作。 他绝情避开昭宁泛红的双眼,寒潭般的眸子越过暗夜径直望向湖畔,眼瞧那温辞玉在水里扑腾得欢快,神色阴鸷涌起嗜血杀欲。 王英遥遥往此一瞥,背脊一寒,忙一个猛子扎入湖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温辞玉刚浮出水面的脑袋瓜,往下一按! 作者有话说: ---------------------- 小温:[小丑][小丑][小丑] 公主:[爆哭][爆哭][爆哭] 小陆:[愤怒][愤怒][愤怒] 老陈:[化了][化了][化了] 第17章 逃离 正此时,灰蒙蒙的岸边不知谁大喊了句—— “陈御史捞上来了!” 闻得喜讯,昭宁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怎料随即而来的竟是两眼一黑,整个人也脱了力,软绵绵的直往下坠。 陆绥紧搂着她怎会没察觉到这异样,他忙松了松手臂,转为托着人屈膝蹲下,让她躺靠在他怀里,蹙眉将她上下检查一番,急掐她人中,一边动作熟练而敏捷地从衣襟内侧取出瓷瓶倒了粒小药丸喂她服下。 就连贴身伺候的双慧都没能插上手,只好捏着雪帕给昭宁擦拭额头、脸颊上的冷汗,连声唤:“公主,公主?” 那紧闭的纤长羽睫颤了颤,似初初破茧欲振翅的蝶儿,好一会才睁开,眩晕的视线从迷茫恢复清明,眨眨眼,慢吞吞扫过近在咫尺的冷峻 脸庞。 陆绥不禁放轻了动作,小心扶昭宁坐起来,薄唇轻启正要问她还有哪处不适。 谁知下一瞬,那虚弱单薄的人突然搭上双慧手臂,蓄力站了起来,匆匆离去的脚步尚且有些虚浮不稳,却又急又忙,活似逃离蛇蝎猛兽! 陆绥僵在原地,本能伸出去拉昭宁的手,只够到了她一片衣角,柔软顺滑的布料转瞬就从掌心划走,如她人一般,永远留不住。 一得到时机,就会迫不及待的朝温辞玉奔去。 甚至方才连对他的怒意和厌恶已经跃上了眼角眉梢,都没有停驻片刻来折辱谩骂他。 如今她连吵架,也不愿同他吵了吗? 一片化不开的阴翳浮上他眼眸,陆绥身躯僵硬地站起来,仍是克制不住长腿阔步,疾行如豹,没两下就追上昭宁的步伐。 却见她连爬上岸边气喘吁吁的温辞玉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来到了陈御史身边。 沙哑的嗓音一叠声问:“如何?还有气么?能救活么?” 陆绥欲拉住她的手就顿在了半空,神情怔忡,莫名没了动作。 另一边,围拢在陈御史身边的侍卫们向两侧让开一条道,露出躺在地上咳嗽着吐水不止的陈御史。 老头子上了年纪,落水这一趟可遭了不少罪,等吐得差不多了,江平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映竹则在旁禀道:“回公主,陈御史性命无忧,但恐怕需要好生修养一段时日了。” “万幸万幸!”昭宁是溺过水的人,自然知晓其中厉害与痛苦,她看陈御史浑身湿漉漉的,瘦巴巴的,原本想告诫及问询可还记得是何人推他下去的话,便不忍再说,也拦住他看清自己后满脸震惊要起身行礼道谢的动作。 “你身体正虚弱,不必——” 岂料话未说完,变故陡生。 陈伯忠混沌的双眼忽然瞪大,瞳孔震颤,倒映出一道迅猛逼来不断放大的箭光。 昭宁站在他对面,见状还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疾风裹挟水汽从耳畔飞驰掠过,待她意识到那是一支径直射向陈伯忠的冷箭时,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有一只遒劲宽厚的手掌从身后破空而出,将仅差一寸就要穿胸刺中陈伯忠的箭矢精准截了下来! 昭宁头一回亲身经历这样惊险的事,心跳倏然停了一息,回身都是怔吓的。 只见利箭被牢牢扼在陆绥掌中,尾端翎羽仍震颤不止,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瞬间打破夜的安宁。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纷纷拔剑布阵作防守状。 然四周山野幽旷,树影茂密,蛰伏于黑夜的箭矢射出一支不中后,便归于沉寂,肉眼根本无法判断方位及人数。 敌暗我明,情势不利。 陆绥将箭羽放到火把下细细看了眼,眸光渐沉,“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他转身,欲借机劝昭宁速速离开,谁知竟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美眸。 那眸中熠熠生辉的光彩好似万千星辰,璀璨夺目,闪烁着惊艳,闪烁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崇拜……崇拜? 陆绥微微一怔,表情有些古怪。 昭宁从这场惊变回过神,轻咳一声忙扭开脸,有点不自在。 在她看来徒手截下那闪电般破空而来的利箭简直不是人能办到的事情! 可转瞬一想,陆绥又不是文弱书生,或许此举在他们武将那儿,其实信手捏来?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淩霜若在,定然也是会的。 她这么大惊小怪,倒显得没见过世面一样! 于是昭宁公主绷着小脸,表情严肃像是若无其事,挥手叫映竹快带人把吓昏过去的陈御史抬上马车,再命双慧取套她的备用衣裙给王英先换上,免得受寒。 “父亲!父亲!!” 不远处突然传来两道急切高呼。 原来是陈御史的两个儿子闻讯赶来了。 映竹见状向公主投去一眼,见公主点头,便把昏迷不醒的老头子好生交由他二人。 兄弟两人见傍晚出门才中气十足的父亲变成这副气息奄奄的模样,皆自责恸哭不已,陈二郎先背父上自家马车安顿,那陈大郎抬袖抹了抹泪,匆匆来到昭宁面前,二话不说先跪下行叩拜大礼谢恩。 昭宁叫他起来,“陈御史乃父皇的心腹重臣,朝廷肱骨,今夜碰巧,救他也是本公主份内的事,万望陈大人回去后好生照料,以免寒气入体损伤汝父根基,日后也切莫准许他再独行夜钓了。” 陈大郎连声应是,起来后懊悔道:“今夜小女庆生,府中嘈杂,父亲被闹得不安宁,一时兴起就出了门,往昔他也常来此处夜钓,从未出过差池……”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短叙三两句,一行人各到自家马车,便止言归程。 昭宁点了大半侍卫跟在陈府马车两旁护送,让他们先行,她才上了马车,倏而间又想起温辞玉尚在岸边,若遗留什么罪证恐怕会被他清理干净,忙掀帘往湖畔遥遥一望。 视线却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往左边歪了歪头,马蹄踏踏,往前迈了两步,她皱眉往右边,那讨厌的大黑马又退后两步,总归跟她作对似的,就是挡住了她的视线! 昭宁有点幽怨地看了眼陆绥,他骑在这匹高头大马上,并排行在她的马车旁,他怕不是故意的吧! 但今夜是她失约在先,且万般危急的时候是陆绥救了陈御史一命,她恼不起来,只好吩咐映竹留两个侍卫过去察看,边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绥沉默片刻。 跟在一旁的江平撇嘴,阴阳怪气的嘀咕了句什么。 “嗯?”昭宁皱眉看去,但视线还是被陆绥那挺拔伟岸的身躯占满。 “有紧急军务,恰巧路过。”陆绥开了口,平静的语调无波无澜。 作者有话说: ---------------------- 怨偶佳成 第16节 第18章 拉手 昭宁“哦”了声,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确实还穿着肃整的官袍,怕是从下午忙到现在,心里感慨真巧、就这么意外遇上的同时,不免多想一层: 既是紧急军务,想必与今日那桩使团藏匿铁石的大案脱不了关系,或许这儿也有人偷藏兵械欲图谋不轨?还是幕后真凶逃窜至此? 昭宁当即正襟危坐,不希望因为自己耽搁到军政大事,“你有要务便尽快去忙吧?我这有侍卫,宵小歹徒还不敢动公主的车架。” 焉知话落半响,无有回应。 昭宁困惑地看向陆绥,谁知对方冷幽幽地睨了她一眼,漠然吩咐映竹驾车启程。 昭宁:“……??” 好端端的,他竟敢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瞪她? 他竟在她的左右心腹面前如此冷落忽视她的话! 还当众命令起她的人! 简直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话到嘴边,又被昭宁咽下去,她只是不太高兴地重重放下车帘。 陆绥攥着缰绳的掌心骤然一紧,面色沉郁,凤眸晦暗,眉宇间浮上一抹无可奈何的愠怒。 默了两息,到底没克制住冷声提醒:“你不必费尽心思赶我。那温辞玉并非单纯善良之辈,今夜诱你来此不定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你要为了他执迷不悟到毁了声誉,甚至弃性命于不顾?” “谁赶你了?”垂落的车帘从里一撩,露出一张诧异不已的芙蓉面,昭宁忍下不悦,严肃纠正:“都说了我是为救陈御史而来。至于温——” 顿了顿,诸多考量闪过脑海,她只是说:“眼下三两句话跟你说不清楚,反正我跟他势不两立。” 这是连敷衍也不愿了。陆绥朝身后折返向温辞玉奔去的俩侍卫投去一眼,唇角扯出讽刺的冷意:“楚令仪,你堂堂公主,金枝玉叶,何至于因一个孬货智昏乱行,遮三掩四?” “你,你还知道我是公主呢?”昭宁听这话,却有点忍不住恼火了。 公主名讳在旁人那是提都不能随便提,否则要治个大不敬的罪名,陆绥倒好,一夜连着两回板着脸连名带姓叫她,听那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质问,再看那张锋锐凌厉的脸庞,便是他救了陈御史,她愿意忍让一二,他就能这么变本加厉地污蔑人吗? 还有先前他横腰勒得她险些喘不上气晕过去那岔,她都没跟他计较呢!越想越生气,“陆绥,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给公主摆脸色的吗?” “我摆脸色?”陆绥冷笑一声,似乎不敢置信对方居然如此倒打一耙,转移重点。 昭宁闻言却是更气鼓鼓,忍不住扳着白皙纤细的手指头,一一数道:“你还敢反问本公主?岂不知你自以为是不听人言,不光三番两次地摆冷脸凶人,你还吼人,还拿那双铁臂勒着人不放,你自去外头打听打听,谁敢这么对本公主?” 陆绥一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这话是在控诉他强硬拦住她欲追随温辞玉跳湖那桩。 天知晓他当时有多急、有多慌、又有多怒!心跳都快停了,生怕迟了半步就要拦她不住,哪怕两年前在塞北杀敌时前头有千军万马冲过来,也不曾如此慌乱过。 那般情况还怎能克制语气和音量? 陆绥极力克制住心头的火气,试图同她说道理:“还请公主不要胡搅蛮缠,你可知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危险要命的事情?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胡搅蛮缠?交代? 昭宁愣住了,原来她的情绪和受惊吓的委屈在他那,是胡搅蛮缠,他是为了在父皇那有个交代,那上辈子去捞她尸首,也是为了不落口实保住侯府名声吧? 毕竟她也魂飞魄散了,怎么知道他没在她下葬后敲锣打鼓地迎娶永庆? 难怪他总冷着一张冰块脸对她呢!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昭宁愤愤别开脸,赌气呛道:“我又不是小孩,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父皇那不用你交代,也不用你管我!” “你——”陆绥怒极而笑,垂眸却看到昭宁气得眼眶泛红,一点晶莹的泪花刚涌上来,就被她咬唇咽下去。 她宁愿将饱满水润的双唇咬到充血肿胀,也不肯在他面前掉一滴示弱的眼泪。 如斯倔强,如斯绝情,又是如斯叫人心软、心疼! 于是轻启的薄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昭宁抬袖蹭去眼角不争气的湿润,挺直腰板摆出公主的气势,凶巴巴瞪过去:“我什么?你说啊!” 这含着哭腔的沙哑质问,更是叫陆绥心头一梗,满腔怒火化作难以言喻的苦涩,缓慢无声地钻入身体每个角落,叫那些坚硬的、冰冷的、尖锐的所有,通通酸软下来。 吵来吵去,气来气去,不过是气她心有旁人,将他视为无物,为达目的随意欺骗折辱。 他早知,来之前也告诫自己,不必再抱有丝毫期待,如今这又是做什么呢? 陆绥自嘲地扯唇笑了声,再开口时,低沉的语调平静而寒凉:“好,今夜是我多管闲事,绝没有下次。” 说罢勒住缰绳迫使骏马停下来。 昭宁重重哼了声,“哗”一声放下车帘,吩咐映竹驱马跑快些! 马车飞驰离去,陆绥无可奈何地合了合眼。 …… 回城一路平静无事。 昭宁确认陈御史被送回府就医后,才回了自个儿的府邸。 杜嬷嬷带着一众侍婢殷切候在门口,见公主一脸不虞地下马车,皆是一惊。小婢们在旁静默提灯,杜嬷嬷这个资历深厚地才敢跟在旁问:“这是怎么了?” 昭宁不吭声,疾行进门的脚步都是带着气的。 映竹忙使眼色。 杜嬷嬷就明白了,这二位祖宗又吵起来了!连忙宽慰道:“您消消气,驸马爷是行伍粗人,说话办事难免直来直去,加之孤坐等您许久……” “他来过了?”昭宁脚步倏地一顿,“几时来的?” 杜嬷嬷跟着愣了下,点头如实道:“驸马爷酉时三刻就过来了,一直在湖心亭等到戌时,老奴看您没回来,就同他解释,伺候他用膳,他冷着脸不依,定要等到您,随后又有个常随气冲冲的跑来,也不知对驸马爷说了什么,驸马爷怒得‘咔嚓’一声捏碎杯盏,寞然离去。” “还有这回事?”昭宁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原地沉默片刻,火气稍消,转向去湖心亭。 亭内一应布置还保留原样,残羹冷炙旁堆着几道碎瓷片,是她最喜爱的那套秘色瓷茶盏,但她莫名生不起气,望着秋风阵阵空荡荡的亭子,只觉有股凄凉和冷清扑面而来,仿若在某一刻体会到了那人在此孤坐两个时辰的心境。 她是最讨厌等人的,哪怕只是等一刻钟,便会耐性耗尽、会生气,发誓下次再也不约此人。 可他来的那样早,必是一处置完使团的事情就快马加鞭从郊外赶回来了,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佳肴美馔也不肯吃,硬生生等了她两个时辰,又骑快马赶去大泽湖。 偏偏还说有紧急军务才路过,其实根本没有军务吧? 昭宁存着一股子闷气的心,突然酸了下。 陆绥那张凶冷严肃的脸再次浮现眼前,其实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他直呼她名讳时,语气更多的似是急切和紧张,而不是令人气恼的挑衅和不尊。 昭宁乱糟糟的想着,忽而一抹黯淡的艳色映入眼帘,她俯身去看,没想到竟是一支已经凋零的凤凰花! 这时节哪来的凤凰花? 昭宁小心捡起来,蔫巴巴的花瓣垂在手心,不难看出盛放时的绚丽与夺目。 杜嬷嬷在旁解释道:“这是驸马爷带来的。” 他?他一个五大三粗常年打打杀杀的悍将,也会有摘花送人的细腻心思? 昭宁不敢置信,眼眸闪过几分讶异后,慢慢黯下来,心里酸酸软软,越发不是个滋味,无奈地叹一声,转身便往回走。 杜嬷嬷等人不明所以,赶忙提灯跟上去,生怕公主摔倒。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 当紧闭的府门再次大开,那道孑然独立于空旷长街的深绯身影,几乎炽芒一般直直刺进昭宁心里。 她望着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的男人,呆住了,喘息不匀地轻唤一声:“陆绥?” 却见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昭宁下意识追了几步,不妨太着急了,下台阶时一脚踩空。 “哎呀!” 陆绥迈开的阔步不禁猛地一顿。 他脸庞紧绷着,理智冰冷地警告:不必当那赖在人家门口赶不走的狗,自取其辱,招来她极尽嘲讽的取笑! 攥拳极力克制住的身体却与理智背道而驰。 只见那才在大泽湖说完“绝没有下次”的陆世子转身回来,大步来到昭宁身边,一把将她弯下的腰肢扶起来,交给慌里慌张的杜嬷嬷等人。 他漆黑的眸子也不去看她,确认她被仆妇们左拥右环,出不了岔子后,就立刻转身离去。 谁知长腿还没迈开,衣袖被什么轻轻一扯。 接着攥得硬邦邦的拳头覆来一抹温软。 似云似水,千缠万绕。 却蕴含莫大的力量,能顷刻击中他冰封的心。 陆绥愣在原地僵了僵,眸里震惊、诧异、古怪等情绪几经变幻,还没有个定论,漆眸已不自觉抬了起来。 只见清冷月下,一张漂亮得不可方物的雪白脸颊微微仰着朝他看来,她拉着他的手,轻柔的话语透着低头的忸怩,像一片羽毛在他冷硬的心头拂来弄去,以至他反应慢了半拍才听清她的话。 她说:“你弄坏了我的茶盏,那可是有市无价的秘色瓷,得赔。” 陆绥俊脸一黑。 他就知道这个骗子一改反常必有阴谋! 但他确实,把她的茶盏给捏碎了,他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问:“怎么赔?” 赔一样的?还是置换金银?或是名贵珠宝? 却不料,对方缓缓平复了急促的喘息,温声软语说了句:“这得你跟我回府,详谈。”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夫妻 高大凶猛的陆世子就这么被昭宁拉进了公主府。 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怨偶佳成 第17节 昭宁完全没想到,看起来冰坨子一样冷漠刚毅转身就走的男人,居然这么好摆弄? 她反倒有点懵,其实那话只是为了面子脱口而出罢了,至于怎么个“详谈”法,她 还没想好呢! 一只茶盏而已,虽漂亮珍贵,但库房多的是,再喜爱也不可能真的要他赔,显得好小气。 昭宁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咕噜”一声,她呆了呆,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垂眸,紧接着又是“咕噜!”两声,确认是自己发出来的声响后,那雪白的脸颊“唰”一下染上两抹红晕,她窘迫得飞快丢开陆绥的大手,咬唇捂住了唱起空城计的肚子。 如此粗俗!如此失仪! 还是在陆绥跟前…… 公主的体面和优雅何在啊!! 杜嬷嬷心疼又怜爱,立马打圆场道:“眼瞧着都亥末了,您从下午奔波到现在,粒米未进,便是铁打的身子都撑不住,想必驸马爷也饿了吧?” 陆绥适时“嗯”了声。 昭宁微微松开咬紧的唇瓣,轻呼一口气,这才若无其事地吩咐:“那便叫于司食备宵夜吧,丰盛些。” “哎!”杜嬷嬷福身一礼,告退往东厨去了。 昭宁转身,一本正经地对陆绥说:“你就先‘赔’我吃宵夜吧。” 话刚落,她就注意到陆绥漆黑的眸子毫不避讳地朝她看来。 夜色迷蒙,男人低垂的目光愈发显得晦暗莫测,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人紧紧缠着,好似要越过衣裙穿透皮肉,直直看到她心里。 昭宁不喜欢这样赤裸裸的打量,下巴骄矜地往旁处一抬,看到青石板小道两旁的花花草草,顿时就想起什么。 她轻哼一声扭回脸,边将手心捏着的花束露出来,好整以暇地问:“这凤凰花倒是稀奇,你是从哪得来的?” 这回换陆绥冷峻的脸庞划过一抹不自在了,他顿了顿,视线微移,语气随意:“路边捡的。” “哦?”昭宁微微扬起的尾音透着一抹明晃晃的不信,她仔细打量过花朵整齐修长的枝丫,花是蔫了,可枝丫绿生生的。再说,花瓣枯萎掉落怎么会连枝呢? 偏偏陆绥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十分严肃,说的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昭宁便顺着他那话问:“哪儿捡的?赶明我也叫人去捡几束回来。” 陆绥默了会,正当昭宁以为他答不上来,要承认时,听见他说:“侯府内院有颗凤凰树,公主若喜欢,差人过来说声便是。” 昭宁:“……” 他这嘴,他这石头嘴可真讨厌啊! 难不成说一句是特意摘来送她的,哄哄她,会要了他的命么? 半响前才令昭宁内心有所触动的凤凰花,这会子也变得格外讨人嫌,她气呼呼地丢去花圃。 谁稀罕呢! 陆绥不着痕迹地朝花圃投去一眼,那里修剪得体,栽种的全是贵重珍稀品种的牡丹,一束凋零枯萎的凤凰花掉在其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陆绥无声收回目光,就见昭宁问双慧要来一方帕子擦手,本就黯淡的眼眸沉了沉。 他手背甚至还残留她的柔软和温度,此刻她却开始仔仔细细地擦。 既然这么厌恶,为什么要拉他的手? 他就那么脏么? “哎呀!” 昭宁忽然惊呼一声。 陆绥立即抬眸看去,不料微攥的手掌被昭宁急急捉了过去,他怔在那,蹙眉不解地看向她——欲借花嘲讽他东施效颦不成,这又是什么捉弄人的新把戏? 昭宁的心思都在自己指腹莫名多出的血迹上,压根没注意男人的异样,她拉着他来到悬挂琉璃灯的长廊下,灯色明亮,果然清晰看见他掌心被划破的伤口。 好长一道,还流着血呢! 一定是方才为救陈御史被利箭伤的! “你……我还真当你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呢!” 昭宁着急地嘟囔了这么一句,就马上叫双慧去请太医拿伤药来,先前什么恼都撇到一边了,想着又问他:“你这一路握着缰绳骑马,就没觉着疼?” 陆绥怔怔垂眸,捕捉到她眉眼间前所未有的关切,不由神思一晃,表情古怪又诧异。 从前恨不得他早早死了好重新尚驸马的公主,竟然也会,也会关心他? 没得到回答的昭宁抬头,也愣了一下,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怔忡失神的陆绥,她话语更轻:“嗯?” “初时不觉,这会子倒是有些疼。”陆绥听见自己拙劣的谎言不受控制地说出,说完却心生悔意,下意识去看昭宁。 昭宁叹了声,皎白如玉的面庞却并没有取笑或是嘲讽,她只是拉他在长廊两旁的美人靠坐下,喃喃道:“哪能不疼呢,以前我学女红被绣花针刺破手指,都得嚷嚷好一会。” 以前…… 陆绥眸底闪过一片阴翳。 这事他知道,她粉白的指腹纤薄细嫩,那针尖轻轻一扎就冒出血珠子来,她惊呼疼,在旁复习功课的温辞玉立即放下书,捧住她的手,要不是他反应敏捷,一颗石子飞掷过去,她那出血的指腹就要被温辞玉含。入口中了! 沉默间,昭宁自然也想起这件事,心中除了厌恶憎恨外,却多了分感伤,曾经对她掏心掏肺细致入微的温辞玉,最后也狠心恶毒地谋害了她性命。 而身边这个看起来凶悍冷酷、不近人情的冷面夫君,宁肯在暴雨寒江里游走三天三夜,也要捞到她尸首,就算是为了给父皇一个交代,就算是为了侯府声名,也不必如此拼命吧? 昭宁轻声一叹,不欲再回想旧事,徒惹纷扰。 毕竟人都是要朝前看的。 “听说你在湖心亭等了很久,实在是陈御史事发突然,我始料未及。这样吧,晚膳改日再补一次。” “为什么?” 昭宁愣了下,有些困惑地看向陆绥。 陆绥幽深的凤眸同样将她看住:“为什么请我过府用膳?” 昭宁错开视线,嘟囔道:“用膳还需要什么缘由,我想请就请!那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日三餐都是一起吃的呢,你若不得空,不来就是了。” 陆绥眉峰微挑,语气难掩诧异:“公主的意思,是要同我做寻常夫妻?” 这话可把昭宁问住了,方才她那么说,也就是打个比方而已。她们是父皇赐婚,三书六礼过了宗族皇祠的隆重联姻,这是家事更是国事,怎能当作寻常呢? 难不成陆绥另有所指? 昭宁懒得去猜别人的心思,直接把问题丢回去:“什么叫寻常夫妻?” 陆绥思忖片刻,言简意赅的话语难得迟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生儿育女?”!!! 这糙得不能再糙的粗话入耳,昭宁简直心头一颤!果然是个打打杀杀没有情调的武将,这辈子是不能指望他说出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话了。 但……话糙理不糙。 眼下温辞玉成了死敌,外祖父日渐年迈,二舅舅又寸功未有,那国公府的名号就是个虚的,自打昭宁重生回来就定了主意,她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任性娇蛮,傻乎乎地跟陆绥闹,不管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定远侯府这门婚事不能离。 也甭管现在侯府立场如何,只要一日是姻亲,安王那边他们就投不了,先这么僵着吧,反正弟弟的身子她是肯定要找到神医治好的,来日她再和陆绥生下一儿半女,那定远侯就是铁石心肠,眼看孙儿绕膝,阖家团圆,也得豁出去了帮她们,几十万大军并麾下数位虎将呢,父皇的心也是向着她们姐弟的,何愁大业不成? 当然,话又说回来,要立刻当这种一起吃饭睡觉生娃娃的寻常夫妻,昭宁还没准备好呢! 陆绥生得高大威猛,光是那大体格压下来就能把她压扁,更别提他那家伙,跟巨蟒似的惊心动魄。 上辈子仅有的一回,还没全c入,她就被他弄得晕过去,丢了好大的脸! 醒来后夫妻俩自然是大吵一架。 其实昭宁心里是怕的,体型悬殊太大,若陆绥强来,她没有半点抗拒的力量,索性吵完就冷战,然后就应了父皇的提议,去江洲看弟弟,跑得远远地躲他。 不想这一躲,就是阴阳两隔的永别。 唉。 昭宁心里酸酸软软的,颇为感伤,柔声道:“用膳当然可以,但睡觉……等本公主召你吧!” 作者有话说: -------- -------------- 第20章 宵夜 陆绥意想不到,顿时惊诧看向昭宁,却见她羽睫低垂,朱唇微抿,仅露出的一方姣好侧颜被朦胧的光晕笼罩着,既有少女的忸怩,也有公主的矜贵,与平时没有差别。 可这实在太古怪了。 按往常,她早该气鼓鼓地一巴掌甩过来,再凶巴巴地大骂他癞ha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有多远滚多远罢! 反正,绝无可能给他肯定的回应。 如今哪怕她说的是“要等”,不是此刻,也没有一个等的具体期限,但她这么说了,至少表明不再排斥他,甚至愿意回首,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 太古怪了。 这时昭宁抬起一张泛红的小脸,似桃花落在初雪般,洁白剔透里一抹别样的粉,娇软惹人。 她似不经意地轻轻朝他望来一眼,那眸里暗含着因他沉默的不解和询问,很正经,很认真,却让人情不自禁想将她整个轻抚揉捏,按进怀里,好好亲一亲…… 意识到思绪走偏,陆绥猛地回神,按耐住心头燥热,艰难挪开视线,“嗯”了一声,又莫名补充一个“好。” 那低沉的嗓音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昭宁哼了哼,心想这回他倒是不嘴硬了,也不板着脸凶人了,可见男人都是热衷床笫之欢的,只要给他,他爽快了,就有好脸色,不然哪来“耳旁风”的说法呢。 这令昭宁心里生出一丝不舒坦。 尤其是想起陆绥的冷漠和凶狠。 他到底不是她最初喜欢的温润君子模样,她们之间是不合适的,真正朝夕相处做寻常夫妻必然少不了矛盾,她又是个吃不得亏受不了委屈的性子,有些话就得现在说清楚。 昭宁想定,却发现陆绥有些出神,她轻咳一声,伸手戳戳他硬邦邦的臂膀,在对方讶异抬眸时,才肃着脸说:“但你日后不准再给我摆脸色,不准突然箍着人不放,更不准不经得我允许就将我扛起来,尤其在外边,我从来都没那么狼狈不雅过,简直丢死人了!” 陆绥心间荡起的那丝涟漪稍止,眉心微蹙,探究地看向昭宁,“事出有因——” “我才不管!”昭宁双手叉腰,一副娇蛮公主的派头,振振有词道:“便是天大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回府后慢慢说、缓和地说,你凶着脸,冷冰冰的,还动不动就钳制人,那高高在上的威严姿态像审犯人一样,我心里能乐意吗?我不乐意,自然忍不住跟你呛声吵架。” 陆绥幽怨地问:“可你从不准我靠近公主府,你也绝不会踏进侯府半步,怎么慢慢说?” 昭宁被反将一军,刚要生气,但好像真是这样……她便有点心虚,嗡声嘟囔道:“那是以前,现在你不是进来了吗?” 怨偶佳成 第18节 陆绥沉默了会。 昭宁顿时不满地嗔他一眼:“好啊,原来你是避重就轻!想来陆世子在军营威风八面惯了,为彰显男人尊严,凡事少不得压本公主一头,让外人瞧了也好赞你铮铮铁骨——” “并不是!”陆绥脱口而出,语气难得有些急迫。 昭宁却慢悠悠叹了声,没所谓地说:“罢了,你不必勉强,反正外头多的是玉面郎君愿意变着花样哄本公主高兴。” 说着作势要走,不妨手腕被人猛地一攥。 那力气大得好似要捏碎她! 昭宁顷刻皱眉,恼了:“你看看,你总是这样!你又弄疼我了!” 陆绥倏地放开手,晦暗的眸光极快扫了昭宁一眼,声音沉下去:“是我的不是。” 其实昭宁根本没想走,只是试试他呢,见他这般,她揉了揉有些发麻的皓腕,重新坐下,语气也和缓下来,“那我们就说好了,这不光是为了我的体面,也是为了你,总在外边吵吵闹闹拉拉扯扯,平白叫旁人看笑话!” 陆绥顿了顿,不动声色问:“只是顾忌面子吗?” 昭宁奇怪:“那不然呢?本公主可是全天下的淑女典范!京都多少名门贵女都争相依着我的仪态学呢!” 陆绥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可爱到,唇角微翘,舒展的眉宇划过一抹与有荣焉的骄傲。 昭宁公主姿容绝美,仪态万千,每每开办诗会雅集,京都贵女才子争相赴宴,以此为荣,她们左右簇拥环绕着她,对诗作词,弹琴奏曲……喋喋不休的仿佛有说不完雅兴,以至于他想远远地看她一眼,都不能够。 甚至连她不满丢弃的书画纸笔,她们也要蜂蛹着抢走。 那份骄傲里便掺了几分不能言说的苦涩和嫉妒。 唇角也压下来。 这一幕落在昭宁眼里,却变了意味,“你不信?”音量陡然拔高,凶巴巴的,“你觉得我吹牛是不是!” 陆绥立即严肃地否认:“不是。公主很厉害,风靡追捧者众,我早有耳闻。” 昭宁这才弯唇笑了,“反正本公主不喜欢的,你通通要改,你要是再那么胆大包天,本公主就——” 只短短一瞬的停顿,陆绥的心就好似被什么高高提了起来,悬而不落的滋味像是被推上了刑场。 他面上却不显,冷冷清清的,仿若随意问:“就怎么?” 昭宁哼了声,眼角眉梢那甜沁沁的笑瞬间收了,就很烦闷啊!陆绥这厮果然不在意,也不肯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吧,可谁叫她是公主,他是驸马呢? 她学着他随意的语气,轻飘飘丢下一句:“就不召你侍寝咯。” 说着左右为难地思忖起来。 陆绥意识到她在琢磨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掌心的伤口就崩出血流嘀嗒滚下来。 他浑然不觉,满心只剩下一个阴暗的念头——她若是尝过了他,知晓他的好,外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还看得上? 他也一定会,一定会把她*得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想外边的野男人! 昭宁对上陆绥幽暗得好似要吃人的眼神,登时唬一跳。 他面无表情的脸庞看不出什么情绪,唯独那双深邃的凤眸,像一口没有尽头的古井,平时总是淡漠的,疏离的,此刻却似海浪般翻涌起不寻常的波涛,波涛之下,暗藏侵略性极强的危险欲望。 他就那么定定地朝她看来,视线严密地将她包围,而后深黯的眼神仿佛幻化成那蒲扇大的大掌,骨节分明,粗粝修长,某刻突然蓄力,单枪匹马破城而入—— 一阵莫名的酥麻蹿上四肢百骸,昭宁不免心惊肉跳,本能起身,才发觉腿有点软,有点走不动道,但她的心是既慌又怕,不敢去看陆绥的眼睛,也不想再被他看。 她讨厌这种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的感觉! 好在这时双慧终于带着太医来了。 昭宁绷着小脸丢下一句“本公主先去梳洗换衣”就快步离去。 陆绥从她翩跹如蝶的背影看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欲追上去的步伐不由得一顿,她在害怕,她又在躲他,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世子?” 一道女声传来。 陆绥回过神,看到面前的太医是女医,宣德帝专门派给昭宁常住府上以便看诊的,他面庞恢复冷色,“药和纱布留着,你们下去吧。” * 两刻钟后。 昭宁换了套月白色的洒金罗裙,繁复发髻和珠翠钗环都拆卸了,如瀑青丝只用一根精雕细琢成芙蓉纹样的玉簪挽在身后,她走进设宴的水云厅时,陆绥已处置好伤口落座。 见她这般不施粉黛,衣裙简约,陆绥惊诧之余,倒真有种寻常夫妻一起吃宵夜的随意亲昵感,他本以为她那么一逃,不会再来了。他起身,视线在昭宁眉心未褪的花钿和芙蓉玉簪上停留几息。 这会子昭宁已收拾好心绪,神色如常,抬抬手让他坐下。 外边小婢们托着雕花黑漆盘鱼贯而入。 湖心亭时是八仙桌,各色佳肴美馔并不区分地摆在一起,如今她们面对分坐,面前各有一张四四方方的紫檀长案,婢女们呈膳食也有讲究。 陆绥不动声色地看着昭宁面前那些没滋没味的羹饮、糕点、果蔬,样样精致小巧,起初他以为是开胃小食。 不料宫婢们来到他这边,呈上的却是炙全羊、炙鹅、炙鸭、鱼脍、驼蹄羹、葱醋鸡、狮子头、海参鲍鱼、烤猪蹄……香喷喷摆了满桌,还有酒。 陆绥眉心微蹙。 昭宁对此倒是很满意,微微一笑示意陆绥不必拘谨,各自开动吧,她着实饿了,也向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陆绥便看她执筷慢条斯理地用膳,没有一点声响,那仪态优雅得 般般可入画,每碟仅有七八块的糕点也只吃了三块,羹汤不过饮了三四口,一半都没到,就浅浅搁了筷匙。 再扫一圈她那弱柳扶风般纤细的身姿,陆绥微蹙的眉心越发紧了。 待昭宁腹中六七分饱,不经意间抬眸看到对面,也吃了一惊。 却不是陆绥吃相粗俗,食量巨大,而是他包裹纱布的手掌拿着她那些精致小巧的金玉碗碟,竟显得格格不入,桌案上的佳肴,也不见他吃多少。 而且,他那幽深的眼神总往她身上看什么呢? 她是肉么?她能吃么? 他就不能先把睡觉的事情放放吗! 昭宁突然好后悔先前跟他说那种话!她极力撇下那茬,轻咳一声:“这些,不合你胃口?” 陆绥道“不是”,颇为复杂的神情有丝难以言喻。 不知怎的,昭宁心里突然“咯噔”了下,倏地想起别的什么。 一年前,她也是正儿八经地宴请过陆绥的,只是那时和温辞玉一起,一门心思地想逼陆绥去父皇那拒婚,席上她挑剔又冷傲,摆足了刁蛮公主的派头,对陆绥说尽难听话。 诸如“茹毛饮血像野兽,狼吞虎咽如猪嚼食,粗鄙不堪,贪得无厌……” 多的记不清了,但恶语伤人六月寒,她定是伤透了他的心,将他的尊严和骄傲折辱个彻底,以至于如今再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用膳,他也宁愿不去吃。 他一直看她,其实是谨慎地观察她的脸色吧? 想明白这层原委,昭宁心头顿时笼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心虚得别开视线,想着说点什么好。 正此时,杜嬷嬷带人端上两道刚炖出来的如意八宝羹。 总归往事是不好再提了,昭宁闻着八宝羹的清香,一时起意,就对陆绥介绍:“这八宝羹虽用物寻常,但武火换文火细细烹煮了两个时辰,最是软糯香甜,且有滋阴润燥、补益心脾之效,秋后饮之再好不过。我想着你或许吃不惯甜腻的,特地叫她们少调了桂花蜜,这莲子还是我一颗一颗亲手剥的呢,你尝尝吧?” 粉釉瓷碗中丝丝缕缕往上冒的热气模糊了陆绥面庞,他却清晰看见昭宁说这些话时,眸子亮晶晶的,满眼的期待,不由微微一怔,眸底划过的异样也很快消失不见。 他不忍那份罕见的“期待”被打碎,依言应了声,接过玉匙特意舀了勺有莲子的羹汤尝了尝。 滋味果真格外的软糯香甜。 昭宁看他举止斯文儒雅地吃完了那碗八宝羹,心底略松口气,一时心生感慨。 从前她根本就没有好好了解过自个儿驸马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光有武将的盖世神功、果决英勇,还兼具文臣针砭时弊的独到与才华,尽管也有些令她不适的地方,但瑕不掩瑜,毕竟人无完人。 她很是错怪了人家! 唉,以后还是对他好些吧。 作者有话说: ---------------------- 小陆:好怪,公主越来越奇怪了[问号][问号] 昭宁:对他好好好[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21章 疹子 宴毕已近子时,月上柳梢,星夜沉沉。 陆绥回到侯府,江平早惴惴不安地候着了。 不料他们世子爷拍拍他肩膀,笑了笑,异常温和地问:“吃宵夜了吗?” 江平“啊?”了声,愣愣地点头,下意识问:“世子可吃了?可要叫厨房备来?” 说完就恨不得咬断舌头,瞧他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世子爷在公主府肯定备受磋磨与折辱啊!气都气饱了,哪里吃得下? 熟料下瞬就听一道温和得堪称柔情的声音传来:“不必了,公主府的膳食一应俱全,兼之盛情难却,食了公主亲手剥的莲子熬的八宝羹,滋味甚佳,我已饱矣,恐再有佳肴美馔也无福消受了。” 啊??? 江平震惊得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世子口中的还是那位高贵跋扈的昭宁公主吗? 不对,眼前这位还是他们那严苛冷肃惜字如金的世子爷么? 世子根本吃不得莲子啊! 公主怕不是使了美人计,意在投毒谋杀亲夫吧! 这念头刚起,江平就瞄见世子脖颈乃至下颚泛起了一片片可怖的红疹,偏偏世子浑然不觉,还好脾气地回身问: “澄庆坊那位,如何了?” 江平清楚自个儿的主子是谁,万事都比不得主子的身体紧要,这节骨眼哪还有心思去说澄庆坊那个小白脸? “世子,您食不得莲子,您脸上已起红疹了,待会恐怕要发热症,属下还是先叫医士过来开药吧?” 闻言,陆绥似乎才觉察出身体异样的滚烫和发痒,但他神清目明,眉宇疏朗,并不在乎地摆摆手,“无妨,书房有药膏。” 江平表情为难,欲言又止。 这哪是光擦药膏就能好的? 怨偶佳成 第19节 十年前那回世子误食莲子,反反复复烧了两日,身上的疹子六七日才尽消,医士说这症状着实罕见,开药都斟酌了好一会。 但江平知道,这奇怪的病症是随了侯夫人,侯夫人也吃不得莲子,但侯夫人不喜欢这个儿子,侯爷忙于军务,难免疏忽,江平作为最亲近世子的常随,这些事情就得牢牢记住,从旁提醒。 沉默间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过垂花门迈入后院,不等江平再劝说,就见前方一道魁梧身影负手立在凤凰树下。 江平只好低眉垂头,恭敬唤了声“侯爷”便先行退下了。 陆准转身过来,上下打量陆绥一眼,儿子那春风得意的模样看得他浓黑的眉头紧锁:“你这是又被公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陆绥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微微止步,掠过那话里的不满,蹙眉问:“是平南侯请父亲吃的酒?” 陆准重重一哼,“你既知晓,就该猜到我为何在此处等你。使团这桩麻烦事,我不管你是职责所在,还是借机为昭宁姐弟筹谋,后续都必得抽身。” “四皇子时日无多,安王如日中天,其余皇子小的小,傻的傻,这场夺嫡之争,我们陆家可以不站队,但绝不能站错队,你是世子,身上肩负着陆家阖族与定远军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和荣辱前程,万不能行差踏错!” 这番话,陆准从宣德帝赐婚那日说到现在,陆绥习以为常,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低沉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心里有数,父亲放心吧。” 陆准那心却是一点也放不了,“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数?” 陆绥:“今日这桩极有可能跟四年前的军械案有牵连,细细查明幕后主谋,方可给惨死边塞的亡魂一个交代,若安王清白,自也不怕查,若他有鬼,则德不配位,早日揭露示众于百姓于朝臣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善事。” “你!”陆准怒得鼻孔出气,“你把老子说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并未。难道父亲希望豁出命追随的君主是个阴险狡诈只图谋权势的昏庸之辈吗?” 陆绥说完,看到陆准倏地一顿,而后长久沉默下来。 他才继续道,“儿子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既为侯府长盛不衰,也为四海升平,边塞再无战乱,这与昭宁乃至四皇子的前程并无冲突,父亲何必对自己的儿媳满满的敌意?需知她会是您未来孙儿的母亲。” 陆准“呵”一声冷笑起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指着陆绥没好气道:“你现在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说教起老子了!从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着最瞧不上昭宁公主那等娇滴滴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庸脂俗粉!现在倒是眼巴巴的,人家压根瞧不上你呢!还孙儿?” 陆绥脸色一沉,薄唇紧抿起来。 “你醒醒,少做春秋大梦罢!” 陆准撂下这话,愤而离去。 江平等定远侯走远了,才现出身形,默默来到世子身后。 陆绥的语调冷了,沉声重复问:“澄庆坊那位,如何?” 江平没奈何,只好禀道:“温郎君自大泽湖回城,先遣人往公主府送了密信,而后去了安王府,安王正为今日这事恼 火,没见他。依属下愚见,公主之所以急匆匆赶去大泽湖救人,应是温郎君传的信,他此番假意投诚安王,最终为的还是公主和四皇子吧?” 陆绥冷哼一声,心底那丝雀跃着、期待着的悸动,彻底消失不见。 对此他亦有同样猜测。 否则令令怎么会知道有人要加害那个老头子? 温辞玉那个贱人还是向着她的,她们没有龃龉,所以近日她对他的种种反常古怪,到底是为了什么? 秋风拂过凤凰树凋零的花瓣,洋洋洒洒落在陆绥肩头,他沉默地僵立原地,凤眸轻阖,敛下一片晦涩。 * 翌日早朝,首桩要务便是使团队伍藏匿铁石的大案,诸位大臣们可谓争辩得热火朝天。 一则,这不仅是朝政内务,还涉及邻国邦交,一个不好是要发兵打仗的。 再有安王,文武百官都没想到这天大的差池竟然出在安王身上!于是又扯到立储,好在这回不是拥护早立安王为储了。 有不涉党争的孤臣直接出列,质疑安王是否有入主东宫的雄才大略!自然惹来安王一党的激烈反驳。 那陈伯忠交由长子呈上的一封弹劾折子,更是叫安王变成众矢之的。 同住一个京都,朝中同僚说不得就是左邻右舍,陈伯忠在大泽湖遭人谋害的消息,一早就传开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你说蹊跷不? 求学时深得温老赐教提携的几个臣子眼看着风向变了,也连忙出列,说起温辞玉被安王滥用职权,行打压停职的事。 宣德帝待众爱卿们抒完己见,先严厉斥责安王办事不利,德行有亏,又赞赏兵部左侍郎陆绥及时拦截,免去大患,乃功一件,顺便又命温辞玉官复原职,最后才道:“这一桩两桩,都要严查,待查个水落石出再议罢!”而后点了心腹臣子负责各项事宜。 朝议结束,已近午时。 宣德帝回御书房,遥遥就见那汉白玉台阶上翩然行来一抹胭脂色的娇俏身影。 不是他的宝贝女儿又是哪个? “父皇!” 昭宁脚步轻快而不失优雅,来到宣德帝面前先福身一礼,笑容明媚又甜美,“儿臣煮了一壶乌梅茶汤,最是润喉解渴,请父皇尝尝吧?” “好好。”宣德帝眉眼间的疲色顿时被这贴心小棉袄驱散大半,议了一上午朝政,可不是口干舌燥么? 进了御书房,昭宁亲自给她父皇斟了晾得温热的茶汤,又绕到龙椅后给她父皇捶捶背捏捏肩,早朝的事情却是一个字没问,而是稀奇地说:“您猜猜儿臣昨晚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哦?”宣德帝饮了两口茶汤,酸甜的滋味很是可口,他慢悠悠地喝了半盏,才道,“莫不是跟驸马用膳,又斗嘴了?” “哪有!”昭宁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惊讶地歪了歪脑袋:“您知道女儿宴请他?” 宣德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看桌案一封书信。 那信上的字迹十分眼熟,昭宁一目十行地看完,大窘——陆绥禀报公务也就罢了,还特地在末尾说应了她的邀约云云,这言外之意不是告诉父皇,您有事先别急,也别扰我,我得留出时间跟您女儿用膳呢! 就,就显得她好霸道,好不讲理! 羞窘之余心底也讶异,原来陆绥行事如此细致,他对她的邀约,显然很上心。 但昭宁要说的不是这茬,听父皇的语气,大概也知道了,她便不再卖关子,将救下陈御史的事半真半假的说了。 真的是人确实是她们救的,且凶险万分,里头大有阴谋,假的是她之所以在大泽湖,是凑巧留意到一些异动,至于怎么留意到的? 那自然是把温辞玉拉出来,一则让他脱不开关系,日后安王非但不会再信他,气恼起来极有可能对他动手泄愤,若能借刀除去温辞玉这个大患,不失为一桩好事。 这二则嘛,也确实是她圆不过来,重生一事说不得,那她一个娇纵跋扈的公主巧得刚好出现在大泽湖救人,万一安王反咬她一口,道这是她自导自演的阴谋,哪怕她清白,也惹一身麻烦。 果然,宣德帝听完,表情严肃,却先回身拍拍女儿手背,赞赏道:“陈御史前两日才状告你为悍妇,你却能不计前嫌救他性命,很好,不愧是父皇的女儿。” 看看,连她父皇都这样说!昭宁暗叹这回温辞玉可算有点用处了。 此时殿外有内侍进来,躬身询问宣德帝可要摆午膳,一边禀话:“永庆公主也来了,正候在偏殿。” 看看,一准是安王和赵皇后派永庆来的,其意昭然若揭啊! 宣德帝挥退了内侍,叫永庆等着,回首就见昭宁不知出神地想什么,不由起身道:“来,先跟父皇用午膳吧?” 昭宁点点头,她清晨进宫时楚承稷尚在昏睡,至今没有内侍前来传话,应是还未醒。 窗畔桂枝旁,宣德帝在宫人服侍下净了手,边拿锦帕擦着水渍,边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父亲般唠叨道:“早朝我观驸马面有异样,像是起了疹子?你近日饮食也得多注意,切莫贪嘴多食海产一类,不然就成小花脸咯!” 昭宁打小就吃不得海产鲜食,偏偏有道蟹橙酿是她最爱,好在长大后在太医精心调理下,也能略吃一些而无异样。 偶尔贪嘴,就长疹子。 但陆绥……? 他昨夜可是在她府上用的膳食! 昭宁“哎呀”一声,忙对她父皇说:“儿臣得去看看驸马,改日再陪您用午膳吧!” 说着行礼告退,蝴蝶一样轻盈飞走了。 “哎——这孩子!”宣德帝无奈笑笑。 虽说往常他总劝女儿跟驸马好好过日子,可现在女儿真开始上心了,他心里怎么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 宣德帝:唉,大概是人老了,格外容易感到凄凉吧[托腮][托腮][托腮] 定远侯:唉,我那逆子,逆子啊[愤怒][愤怒][愤怒] 第22章 遵命 昭宁自御书房出来才感到一阵茫然,好歹也和陆绥做了几年夫妻,如今却连他这个时辰会去哪用膳或是休歇都不知道。 片刻后,映竹打听到消息,原来陆绥散朝后回了值房。 这值房建在衙署旁,是宫里划拨给具有一定品阶的官员中午歇晌或值宿所用,内外有别,昭宁是公主,自然不能轻易踏足。 轻则惹得朝臣私下非议,重则说不好被安王和永庆抓住把柄,明儿个又被御史当朝弹劾。 这回他们怕不得说她是野心勃勃意图参政的狂妇? 犹豫一番,昭宁非常善解人意地不叫陆绥出来见她了,她命映竹去太医院请了个太医,再传句话,让他下值后在含元殿前等她一起回府。 映竹领命离去,昭宁便准备回宸安殿,不想刚行过御花园东北角的月洞门,就听到一两声虚弱的咳嗽。 是个身着青袍的郎君弯腰立在桂树下,怀里捧着个瓷罐,正拾捡地上新鲜的桂花。 秋阳澄灿,光影灼灼,忽有暖风拂来,那枝叶繁茂的月桂树便纷纷扬扬落下碎金般的小花瓣,面如冠玉的美郎君置身其间,衣袂飘飘,风度翩然,好似画卷走出凡俗的谪仙。 昭宁却神情一冷,只当没看见,转身就走。 偏偏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声线:“公主?” 就像是早知晓她会经过此地,特意等候,再不经意间制造一出“巧合”的戏码。 昭宁心寒地闭闭眼,顷刻想起从前无数次以为的“天赐良缘”,原来是这么刻意,这么拙劣! 温辞玉已追了过来,很有礼数地停在五步外,低低的嗓音尚带落水后感了风寒的浓重鼻音,“公主,微臣有一事,不得不同你说。” 似怕昭宁摆起公主的架子,不想听便一走了之,他紧接着急切道:“你身边那个名叫王英的婢女,我断定她是陆绥安插来行监探歹事的奸细!”??? 昭宁险些气笑了,王英憨厚耿直,办事尽心尽力,没想到有一日竟会被这个道貌岸然的真奸细胡乱攀扯! 她转身回来,却是震惊的,诧异问:“果真?” 温辞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确信昨夜是王英拽住我双腿拖入湖里,若不是陆绥的人,她怎敢忤逆你的意思?公主,此人留不得,否则日 后还不知……咳咳…” 话太急,情绪太激动,他猛地咳起来,面色苍白无力,一副为昭宁穷思竭虑的模样,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陆绥早有除掉我的杀心,此前朝堂上种种针对我的刁难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公主,他睚眦必报,腹黑阴险,这是想逼死你身边的每一个助力啊!” 换作从前,昭宁一听这话就得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就要召陆绥前来,质问他,他又是个桀骜的,夫妻俩争辩大吵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如今,这些话她是一句也不会信了,只心里冷笑着,看温辞玉在这装好人、扮柔弱,颠倒是非,挑拨离间。 实则依陆绥那个直来直去的冷傲作风,心里不爽都敢给她甩脸子说重话,有什么必要迂回曲折的报复她呢? 怨偶佳成 第20节 况且陆绥公务繁忙,连在马车上都还兢兢业业批阅公文,发热症起疹子也没有告哪怕是半日的假,如斯保家卫国恪尽职守的忠臣良将,怎么可能做那种阴暗上不得台面的龌蹉事! 昭宁都为他感到冤枉,如斯一对比,温辞玉这个假模假样的奸佞也越发恶心透顶。 怒火浮上眉眼,也无需克制,昭宁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本公主定要找‘他’算账!” 温辞玉勉强止住咳,连忙宽慰劝解她:“侯府势大,我们还需徐徐图之……” 都是些虚伪的陈腔滥调,昭宁听得心烦无比,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等温辞玉絮絮叨叨说完了,才叹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养身子吧,不然我以后还能指望谁呢?” 温辞玉当即郑重允诺,让她放心,而后侧身让开几步,昭宁便气鼓鼓地走了。 温辞玉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前浮现她与陆绥吵得面红耳赤的激烈模样,唇角微勾,阴霾眸底总算划过一抹快意。 陈御史一事失利,安王那处处受阻,好在,公主的心始终偏向他。 暗忖半响,温辞玉俯身继续拾捡花瓣,馥郁的桂香引来彩蝶环绕,有翩跹停在瓷罐边缘的,被他随意捻碎在指腹。 * 午后三刻,映竹回宸安殿回禀。 “驸马说疹子只是秋后气候干燥而起,热症也无碍,赏了碎银就叫太医回了,但有个名唤江平的常随,似乎对您很有怨言和怒怼,我一去就鼓着双牛眼瞪过来!” 刚昏睡醒来神志还不大清醒的楚承稷闻言,下意识蹙眉:“一个常随也敢对姐姐如此不敬,可见侯府平日是多么猖狂肆意。” 昭宁不以为然,扶他坐起身,边取了个软枕垫在他瘦削的背脊,语气轻松道:“你不要操心,回头我要他们好看呢!” 楚承稷这才笑了笑。 傍晚出宫时,昭宁却没有看见陆绥身后有什么胆大包天的常随。 左不过那话是说来哄弟弟宽心的,她也不在意这个,一双清亮的眸子先将陆绥仔仔细细地看了遍。 天边暮色暗沉,马车里点了壁灯,昏黄光影里,男人深邃立体的面庞只能看到几颗泛红的小点,不算很明显,但下颔至脖颈处的泛红则不同—— 昭宁皱眉,不由得倾身过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这时陆绥却突然退了回去。 他一身深绯官袍肃然端坐于次座,高大的身躯微偏,避开昭宁打量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红疹与昨夜膳食无关,公主不必多疑。” 昭宁听出他话里的冷漠,倒是有点奇怪,谁又惹他了? 反正不关她的事,她不满轻哼:“无关就无关,我看看你,怎么了?有什么不给看的?” 陆绥猛地回身,眼神却幽幽的,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昭宁被盯得莫名心慌,面上却不显,镇定地拍拍身侧的位置,“你坐过来。” 陆绥抿唇沉默。 昭宁肃起脸,跟他较上劲儿了,抬脚踢踢他岔开的大长腿,“本公主命令你——”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有道庞大的身影铺天盖地的逼近、笼罩,如乌云蔽日般。 昭宁惊吓地往后躲了躲,一手撑着紫檀小案,背脊紧贴在金丝迎枕,然而眨眼间,阴影褪去,是陆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身边。 昭宁轻呼一口气,忍不住嗔他一眼。 陆绥:“我不坐过来,公主生气,我坐过来,公主也要生气?” 昭宁:“……” 她哪有那么爱生气! 明明是他突然吓人! 但这计较起来有失公主风度,昭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裙摆,边淡声道:“你也别多想,我只是确认确认,免得闹了误会,叫定远侯以为我要谋害他亲儿子。” 陆绥脸色微沉,到底没再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她将胭脂色的裙摆理得一丝不苟,又特意收拢着不去碰到他。 可他们并排坐着,距离不过一个拳头,不管她怎么弄,那裙摆就跟长了脚似的与他的袍角勾缠、交叠,分离不开。 昭宁试了几遍无果,只好撇下这茬,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开始检查陆绥的疹子。 因过于亲近的距离,灯芒下,她甚至可以清晰看见他小麦色的肌肤上薄薄的绒毛,高挺的鼻梁旁有颗小小的痣,他微垂的凤眸与剑眉之间,还有道浅淡疤痕,形同月牙儿,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目光下移,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颔线条、修长的脖颈,疹子也由疏转密,大片的泛红蔓延至官袍内交叠的中衣立领。 可想而知,衣袍之下只会是更严重的景象。 昭宁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不想指尖刚触碰到陆绥颈侧的肌肤,就被那滚烫的体温灼了一下,突然间,他粗。大的喉结也剧烈滚动起来。 很沉很重的一声,似雷鸣炸在她耳畔。 昭宁瞬间懵了下,无措地看着他下颚一寸寸绷紧,青色经脉微微鼓起跳动着,带来一股浓郁到令人无法忽视的雄性气息,几经克制仍极具侵略性的,几乎是喷。薄而出。 昭宁脸颊一烫,后知后觉回过神,慌忙收回手,藏进衣袖里攥紧,不适又匆忙地别开脸,心跳飞快,思绪乱糟糟:正儿八经地看疹子呢,都怪他忽然那样,害她莫名其妙脸红! 她努力冷静地扭脸回来,准备控诉他。 谁知对上陆绥微微低下的头,他挺翘的鼻尖羽毛似地蹭过她柔软的侧脸,气息也是灼热的、粗重的。 低醇的嗓音沉沉:“还要脱了衣裳给公主确认么?”!!! 话音落下,他微微起身,又似不经意地蹭了蹭她烧红的脸颊。 昭宁心尖猛地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酥麻瞬间攀爬全身,下意识道:“不要!” 说着本能地往旁侧挪动身子,试图避开陆绥带来的异样感。 偏偏这一挪,正好坐到他宽厚粗糙的大手上。 起伏不定的坚。硬触感硌得她整个人更不好了! 原来陆绥遒劲坚实的双臂就撑在她左右,她不知不觉间早已被他逼到角落里,呼吸之间全是他那无孔不入的雄性气息。 拂得人面红耳赤,心乱如麻。 昭宁从没有这样过,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熟练地摆起公主的派头,气鼓鼓道:“好了,你坐回去吧!” 说罢凶狠瞪向陆绥,却发现他唇角上扬,凤眸弯出一道明媚的弧度,似春风融化了冰霜严寒,露出原本的俊美潇洒,这是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十九岁郎君本该有的爽朗肆意。 尽管他挑眉看过来时,眉宇间透出一丝极有兴味的稀奇、探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昭宁并没有觉得轻薄、讨厌。 她呆怔地看着这样耀眼而蓬勃的陆绥,看他漆黑的眸底如夜幕亮起星子,一时竟忘了去凶他,喃声道:“你这样笑,好看。” 陆绥不禁一怔,似乎没意识到,原来他笑了吗? 他只是惊奇,从前避他如蛇蝎猛兽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的昭宁公主,居然也会因为他而脸红害羞。 为一个男人害羞,意味着什么? 陆绥不敢深想,稀罕地反复望着昭宁红透的脸颊,樱粉色的耳垂,声音都轻了:“有多好看?” 比温辞玉好看吗? 昭宁抿抿唇,轻哼一声:“你先告诉我,这疹子,还有热症,怎么来的?” 这一刻,尽管 陆绥无比清楚,她收了温辞玉的密信,晌午刚见了温辞玉,不知又密谈了什么。她种种反常,或许只是为了把他推进一个天大的阴谋。 然而就像他没办法拒绝她满眼期待地送来那碗八宝羹,此刻他也无法抽离她因为自己害羞而带来的激荡情绪。 一个玉净花明姿容绝美的小娘子,平时是端方典雅,高贵冷傲的,难得这时候娇羞红了脸,说话声软声软气,哪个男人忍心冷脸对她? 陆绥轻拥着昭宁,避免她磕碰到车壁,他放纵自己沉溺到这一刻的美好和悸动,什么都不去考量,语气温和:“莲子。” 昭宁惊讶地“啊?”了声,没想到药食同源的莲子也有此等威力,“你既吃不得,为何不直言?” 陆绥顿了顿,“毕竟是公主亲手剥的。” 昭宁的心就软了,彻底没羞恼了,尤其想到他一开始轻描淡写说是气候干燥引起,是不是也因为那是她亲手剥的?不忍她失望落空?不愿她得知后难为情? 但其实她只是剥了三四颗而已! 昨晚那是心虚,说场面话呢! 可这话说出来不是打自个儿的脸么? 昭宁公主不会说,她还是以前那副骄矜的模样,凶巴巴威胁:“下次不准这样了,否则再也不和你用膳。” 陆绥轻笑一声,骨子里的桀骜冷硬无声化作绕指柔,没脾气地妥协道:“遵命。” 作者有话说: ---------------------- 小陆: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昭宁:[害羞][害羞][害羞] 宝宝们下章入v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安利一本专栏完结文《给残疾疯太子冲喜》 文案: 爹爹升了大官,知意跟着从偏远岭南来到盛世京都,更有满腹才华只待金榜题名好登门提亲的竹马,诸事皆顺。 怎料皇帝一道赐婚圣旨,竟将她嫁给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残疾疯太子冲喜。 新婚夜,知意被吓得不轻。 好在宫里赏赐多,月例足,太子又生得一张即便病发也俊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她愿尽心照料。 又怎知,朝夕相伴下来,太子也就那张脸好看,实则被名门出身的前未婚妻抛弃后被迫娶她,敏感多疑,刻薄冷漠,白日寡言肃容拒人千里之外,夜晚梦魇发作,却是水鬼一般将她缠弄得喘不过气来! 不到一年,知意心累身也累,不干了。 想她大好年华,不如及时享乐,若是太子没了,可是要去皇陵守丧的。 谁曾想人还没下床,就被拦住。 往日高高在上瞧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男人,大掌死死扣住轮椅扶手颤巍站起身来,一双泛着血丝的凤眸紧盯着她:“孤还没死呢,就想偷跑出去私会你那高中探花的竹马?” 知意:“……??” 她只是想出门看个灯会而已! * 太子昏迷醒来,莫名其妙多了个太子妃 每日不是夫君长夫君短地在他跟前晃悠,就是神经兮兮念叨菩萨真人保佑 太子厌烦不已:此女惯会装模作样,必须早日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怨偶佳成 第21节 心腹深以为然 哪知后来,太子眼巴巴将太子妃堵在门口,夜宴太子妃不过是多看了眼今科探花郎,太子便气得脸色铁青直咬牙,当晚送水的婆子更是累惨 心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您不是说后患无穷么! 太子不以为然:她不就是贪吃好玩些,喜欢些金银珠宝,能有什么后患? **cp坚韧乐观小太阳&残疾阴郁病娇废太子 **先婚后爱,真香打脸 **主日常流,治愈救赎 第23章 泪吻 一句低沉的“遵命”几乎是擦着脸畔飘进昭宁耳里, 那微微上扬的醇厚语调几分闲适,几分散漫, 话落后都似还有余音缠绕。 昭宁耳尖发麻,愈发烫了起来,一双秋水般的美眸却亮晶晶的,闪过惊奇。 就,就完全没想到陆绥那张冷冰冰的、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嘴,竟能无师自通地说出这么令人受用的一句话来! 遵命。 是下属对上司的用词,是严谨肃穆的。 经他这么一说,却莫名有几分撩拨的意味, 仿佛一把小钩子,轻轻勾着人的心。 但昭宁并不讨厌, 相反她是隐隐喜欢的,心情是愉悦的, 尽管酥软纤柔的身子仍被体型庞大的男人困在昏暗的角落里,彼此力量悬殊, 天差之别,她推不开也逃不走,这是一种被掌控着的被动。 高贵冷傲的公主怎么能被掌控? 然而一个外人眼中桀骜不驯杀伐果决的陆世子,顺从地向她低了头, 就像一只凶猛的巨型野兽乖乖收起了尖锐锋利的爪牙,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腿儿,哪个小娘子能狠心拒绝呢! 昭宁默许了, 原本推搡陆绥的双手也轻轻垂下来, 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又无措得咬咬唇,羞涩挪开视线, 看向紫檀小案上的花枝、诗集、摆件……总之眼睛好忙,什么都要她过目一番似的。 陆绥饶有兴致,将她种种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再三确认,此刻的她不讨厌自己,她在害羞。于是男人唇角上扬的弧度渐深,忽然问道:“现在公主可以回答我了吗?” 昭宁这才慢吞吞地看过来,有点迷茫:“回答什么?” 陆绥脸色倏地一沉。 原来她早忘了!其实说他好看都是随口唬人玩的吧? “没什么。”陆绥面无表情地别开脸,语气不甚在意。 昭宁若有所思地回想一番,突然想起来什么,但看着陆绥紧绷着的冷硬侧脸,她乌黑的眸子闪过几许狡黠,故意语气淡淡地“哦”了声。 陆绥揽在昭宁腰后的力道骤然一紧,慢慢回眸,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幽怨。 昭宁再也忍不住地笑了,无辜道:“你不说我哪里晓得呢?” 说着伸手戳戳他硬邦邦的胸膛,这时才发现,其实隔着一层单薄的袍服,她指尖触碰到的胸肌是结实饱满却又柔软富有弹力的,手感极好,一点也不硬! 昭宁新奇地左摸摸右摸摸,不妨头顶倏地传来一道难以抑制的闷哼,嗓音沉哑,顷刻在寂静的车厢荡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与此同时,一柄出鞘的利剑也气势汹汹地抵在了她腿边。!!! 昭宁一惊,不就是摸了一下!至于反应这么大么? 但她也怕此举叫陆绥误会,忙要收手,却晚了。眨眼间她已被一只蒲扇大的手巴掌狠狠按住,按在那块垒分明的健硕胸膛。 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地震在她柔嫩的手心。 昭宁颤巍巍抬头,陆绥的眼神幽暗得要吃人!她忙说:“我想起来了!你别动,先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眉眼五官。” 于是陆绥不动了,晦暗不已的眼神追寻着昭宁垂下的眼睫。 其实好不好看,也无关紧要,为什么要跟温辞玉那个贱人比较呢? 陆绥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内心深处的躁动,都是被昭宁撩拨起来的,现在她却不管了,她只若无其事地细细打量他。 这一定是她折磨人的新招术吧? 此刻他们近在咫尺,鼻尖轻轻一嗅,都是她独一无二的香甜,无孔不入地钻进这具渴求已久的身体,轻易点燃一道道火星子。 她们对视时,眼神也是交缠的,说不尽的旖旎,从未有过的亲昵。 热意一寸寸攀爬,无法遏制地达到顶峰,直至某一刻,心墙轰然坍塌一角。 陆绥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低头,本能寻着昭宁嫣红水润的唇瓣而去。 昭宁震惊睁大眼眸,慌乱无措,下意识往一旁偏了偏头,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就轻轻落在她下巴。 烈焰一样滚烫,带起一阵颤栗。 昭宁彻底慌了神,这还是在马车上呢!她怕他起意乱来,急急忙忙去推他,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你干 嘛!” 陆绥陡然僵住,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浑身燥热和渴求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冷却、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狼狈和难堪。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任何一句辩解。 陆绥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果不其然看到昭宁满眼的警惕和防备,她的手高高抬起来,他绝望闭了闭眼,以为又是恼怒的一巴掌—— 但是过了半响,只有一只柔滑的手试探着轻轻贴上他额头。 陆绥微怔,迟疑睁开双眸。 昭宁脸颊绯红,没有呵斥也没有恼怒,惊讶的语气是少有的局促和不安:“你,你身上好烫,你发热症了……” 陆绥回过神,心底某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看向昭宁的眼神都有些小心翼翼的,低声重复道:“嗯,是我发病了。” 险些又把她吓跑。 揽在昭宁腰肢的双臂终究还是轻轻放开,陆绥默然坐回次座,撩开一角车帷让冷风拂进来,把意识拂清醒。 昭宁也连忙坐正身子,整理皱巴巴的裙摆,暗自缓了缓身体的异样,只是下巴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来。 好在这时马车徐徐停下,外边传来映竹担忧的声音:“公主,到了。” 陆绥先起身下去,昭宁随后一步,踩上脚凳时,却不知怎的,双腿一软,险些踩空,慌乱时一只遒劲有力的臂膀伸过来,克制着力道接住她。 昭宁这才站稳,有些不自在地看陆绥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走下脚凳后,自有双灵双慧并杜嬷嬷一干人等簇拥围上来,紧张地询问。 “无事,坐久了腿麻呢。”昭宁笑着解释了句,回头才发现陆绥已无声退到了身后,形单影只,漆黑的眼眸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会子迎着秋夜凉风,脸上红晕渐散,昭宁心里也有点复杂,问他道:“我先叫太医给你看看热症和疹子吧?” 陆绥顿了顿,不知不觉间早已恢复往日那个冷漠严肃的悍将风范,“不必了,我有药,且今日还有紧急公务尚未处置。” 言外之意,便是也不过府用膳了。 按往常,昭宁被拒绝会觉得丢面子,十分不乐意,但现在她们险些在马车里……她面对他难免脸热、不自在,其实侯府的军医也不差呢,于是欣然应下,递给杜嬷嬷一个眼神。 杜嬷嬷心领神会,立马道:“东厨备了驸马的膳食,老奴待会就叫他们装进食盒送去侯府,驸马忙完了也好填填肚子。” 昭宁满意地点点头。 陆绥诧异地深看她几眼,对方却扬着下巴傲娇地避开他视线,打道回府了。 陆绥莞尔一笑,也转了身。 此时长街外有个面熟的小厮跑过来,殷切地对映竹说了什么,映竹才接过锦盒,快步追上公主,边打开禀报道:“温郎君送来一叠桂花笺。” 陆绥脚步微微一顿。 昭宁随意扫了眼那泛着清香的花笺,很是别出心裁,写诗作画都是上乘佳品,但她内心除了厌烦还是厌烦,思忖片刻才道:“先收起来吧。” 说着一行人进了公主府,府门很快大阖。 陆绥原地默立半响,冷眼睨着那小厮消失在长街尽头,笑意消失,眸底一片阴鸷。 该死的温辞玉,事到如今还不肯死心! 江平刚上前,就被世子爷身上肃杀凌厉的气息给骇了一骇,硬着头皮道:“澄庆坊那边在查王英的来历,依小白脸的作风,此事应该添油加醋地跟公主说了,您看?” * 亥时初,王英收到密令踏进公主闺房,昭宁刚被杜嬷嬷劝着哄着喝了一碗安神助眠的汤药,苦得一张小脸皱起来。 王英很熟练地捧了碟蜜饯送过去。 昭宁吃了两颗,舌尖苦涩勉强被酸甜覆盖,再看王英,便想起温辞玉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犹记上辈子,王英为了救她也是丧命寒江的。 昭宁叹了声,关切问:“你辛苦了,昨夜落水,没感风寒吧?” 王英一颗忐忑的心就愈发愧疚起来,摇摇头说没有,边酝酿措辞,谁知公主接下来却欣赏道:“你也在我身边待了七八年,办事仔细又得力,自明日起就同双灵双慧她们一样,领一等月银吧,另有衣裙住处吃用一类,问玉娘便是。” “啊?”王英懵了。 在旁调安神香的杜嬷嬷笑着打趣了句:“高兴傻了?” 王英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原本的措辞说不出,只一个劲儿谢恩,然后稀里糊涂地出去,望着侯府方向恨不得大喊——公主才没有怀疑她,公主是要重用她! 内室,昭宁翻了翻史册,待药效上来,隐约觉得有些困乏了,便躺上床榻,慢慢阖了眼。 杜嬷嬷终于松了口气。 自打中秋夜起,她们公主就多了个不寐的病症,是翻来覆去不管怎样都睡不好,眼瞧着那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没精神,成日还要跑上跑下,操心这个操心那个,驸马爷又是个不懂哄公主高兴的糙汉子,唉! 杜嬷嬷轻手轻脚地灭了灯盏,放下鹅黄色的帷幔,又静静坐在床边的绣凳待公主睡沉了,才悄声退下。 前半夜,昭宁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后半夜却做了个离奇古怪的梦。 梦里白幡林立,黄纸纷飞,抬棺的送丧队伍绵延整条朱雀街,哭灵声不绝于耳,赫然竟是她出殡下葬! 公主出嫁随夫,她的棺椁却是葬去了皇陵,与她的父皇母后一起,墓碑上也只写昭宁公主楚令仪,后附生平记事,出嫁何人及夫家如何竟一句也没有提及,就好似她一直都是那个娇养深宫受尽宠爱的公主。 前来祭奠的人数不胜数,一张张面庞走马灯般闪过,唯独没见到陆绥。 难不成她一死,他就娶永庆去了了? 昭宁有点生气,想抓住谁来好好问问,可置身梦中的她像一片云一缕风,谁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来人往,日落月升。 梦还没结束,她想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路,一个人迷茫地在黑漆漆的地宫转呀转。 起初烦躁不已,待得久了渐渐心生惶然孤寂,明明意识那么清楚,偏醒不过来,无边的暗夜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她,令人心生无限恐惧。 幸好这时有一盏昏黄摇晃的灯色映入眼帘。 昭宁好奇看过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怨偶佳成 第22节 竟是一个披头散发不知是人还是鬼的东西靠在她的墓碑旁! 观之身量很高,但身形瘦削,形容潦草,他吹亮手里的火折子,点燃一旁的莲花缠枝灯。 灯芒变得明亮,昭宁才隐约看清那张熟悉的冷峻轮廓,一颗心瞬间紧紧揪了起来。 “陆,陆绥?” 陆绥似乎听不见,动作慢幽幽地吹灭火折子,丢在一旁,背脊后仰靠在碑上,额前乌发自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憔悴面庞,苍白而陌生。 昭宁看得心惊肉跳,从前那么坚实健硕的威武郎君,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回眸对墓碑喃喃念着什么。 她听不清,想靠他近些,问他在这做什么?为什么她的墓志铭没有写他是她的驸马? 怎料还没走过去,陆绥就突然回身,却变成露出锋利獠牙和爪子的庞大猛兽,猛地朝她扑来,大口吞吃入腹—— “不要!!” 昭宁冷汗淋漓地惊醒过来。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她望着鹅黄帐顶呆怔好半响,才缓缓回过神,抚了抚受惊后空荡荡的心口,神情恍惚,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噩梦。 此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起身掀帘。 是双慧一脸惊惧地奔过来:“公主,四皇子吐血不止,气息微弱,怕是不成了!” 昭宁如遭雷劈,霎时白了一张脸,慌忙下地,连鞋子也忘了穿,双慧急急忙忙跟在她身后,外边小婢们也乱作一团。 待昭宁以最快速度收拾妥帖出门,阶下早已立着个身穿玄色窄袖武袍的高大郎君。 是陆绥。 她不明白这时辰他怎会在此,但深知各自立场,侯府需明哲保身,是不会沾染她们这个麻烦,她也不欲拖累他,匆匆一眼就上了马车。 不料紧接着眼前闪过一抹黑影,陆绥熟练地坐在她身侧,沉声吩咐 映竹驾马。 仿佛他站在那就是等她的。 马车疾奔而去,昭宁神情难掩错愕:“你来干什么?” 陆绥表情严肃:“我的马病了,有急事需进宫一趟,只好与公主同乘。” 昭宁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绥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额角碎发早已被冷汗濡湿,他嗓音蓦地温和下来,很是生疏地哄道:“别怕,太医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昭宁窘迫别开脸,咬唇强咽下哽咽和酸楚,无比冷静道:“承稷吉人自有天相,我本来也不怕。” 陆绥却听到她微微颤抖的哭腔,她倔强地不肯示弱、不肯露怯,殊不知她越是这样,就越惹人心疼,到底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娘子,深宫娇宠长大,想要星星宣德帝就会连月亮也一起给,只怕这辈子最大的风雨就是四皇子的重症,以及及笄后莫名其妙嫁给一个讨厌的男人。 陆绥心里并不好受,犹豫一瞬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张臂,将人轻拥进怀里,试着像母亲安抚孩童一样去拍她纤弱的背。 昭宁刚逼回去的泪水,就被他这一掌给全打了出来。 那蒲扇大的手巴掌,若是再重些,她怕不是要当场吐血吧! 昭宁用力推了推面前铜墙铁壁似的身躯,委屈又气恼,“莽夫!你胆敢谋害本公主!” 陆绥身子微僵,猛地将她松开,“我没……” 低眸对一双水盈盈的泛红眼眶,泪珠一颗颗砸下来,砸得他呼吸微窒,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雨,潮湿阴郁,立时什么也说不出,只知本能地捧住昭宁的脸,动作笨拙又无措,给她擦眼泪。 昭宁却是更气更委屈了。 陆绥那粗粝的指腹因常年舞刀弄剑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这么直邦邦地剐蹭着她的脸,来来回回。 他干嘛非要在这种时候给她难堪呢!明明她自己也可以的。 “陆绥,不用你这样,你真的很烦人,你走吧——” 话音未落,颊畔忽地传来冰凉的触感。 昭宁一怔,迷茫地眨眨眼,挂在羽睫的晶莹便大滴坠下来,又很快被陆绥吻去。 他的唇是柔软的,一下一下吻拭着她湿热的泪,有种说不出的珍视和疼惜,与他强悍冷硬的气质截然相反。 于是昭宁想起昨夜的意乱、噩梦,梦里对她张开血盆大口的郎君,现在温柔似水,宽厚硬朗的胸膛又是极具力量的,很有安全感,仿佛只要往那一站,就能遮挡这世间所有的狂风暴雨。 被他如斯捧在掌心,藏在心底的害怕和恐慌反倒长了脚似的跑出来,不恼了也不气了,突然有种想跟他倾诉自己的无助和委屈的冲动。 话到嘴边,却莫名一顿,昭宁只是闷闷地别开脸,一言不发直到进宫下了马车,她才别扭地看了陆绥一眼,嗓音沙哑道:“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说完快步往宸安殿去,陆绥欲陪她一起的脚步狠狠一顿,卷过她泪水的舌尖发麻苦涩,眸光无可奈何地黯淡下来。 到底要怎么做,令令才能喜欢他?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立冬快乐~ 第24章 路过 旭日东升, 霞光万道,值此一日中最好的时辰, 宸安殿却是一片死寂,只见进出频繁的宫婢仆从个个垂着头,脚步匆匆,殿内弥漫的浓重汤药味仿若狂风暴雨来临前的阴霾,长久挥散不去。 太医院陈院首与诸位常年负责楚承稷身体的太医们聚在偏殿,高高堆叠的医书古籍后,是一张张疲惫愁苦的老脸,有的胡子都快揪光了, 长案铺展开的药方写了划,划了又写。 “四殿下是娘胎里带的先天不足之症, 纵有万千珍稀灵药也难弥补根基,诸位, 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殿下能活到今日, 实在算得奇迹了!” “理是这个理,谁不明白呢?可皇上那如何交代?” “有道是天命难违,况且早在四殿下出生之日便有大师明言,‘年岁不永, 恐活不过十八’,皇上也是心知肚明,我等尽了力, 想必不会无辜遭受牵连罢?” “这么说来, 殿下也确是大限将至了,估摸着就这两日……”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出来,每个字眼都刀子似地径直往昭宁心上刺, 哪怕她重活一世,知道如果不出其他意外的话,弟弟能熬过此番病危,至少能平安活到两年后,也不禁心慌难抑,但如今她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尽快找到茂老神医。 跟在她身旁的王英听偏殿里太医们还在闲谈,越说越过分,恼火得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双慧时常出入宫廷,行事稳重些,见状忙拉住她。 “罢了。”昭宁也摇摇头,待转身走出几步才吩咐双慧道,“你回库房挑几样贵重的物件,并金银一类给他们送去吧。” 双慧应下,临去前把王英拉到树下叮嘱一番。 昭宁无心多管,收拾好心绪极力扬起笑脸,先去主殿看楚承稷。 少年一夜反复吐血,汤药喝不进,膳食也吃不下,瘦弱的身体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衾被里,眉心头顶还刺着银针。 四周鸦雀无声,他眼皮也越发沉重地耷拉下去,即将陷入昏睡时,余光忽地注意到一道身影,才瞬间有了力气,睁开灿然眸子,语调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打趣:“你看看,我本来都要睡了,又被你给吵醒了!” 昭宁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她快步来到床边,却见楚承稷眉宇一皱,急促掀开被子就要坐起身,昭宁忙拦住他:“你别乱动。” 楚承稷不依,紧紧盯着昭宁雪白的脸颊上几道红痕,很浅淡,但他还是清晰看到了,声音骤然发狠:“陆绥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你动手!” “啊?”昭宁懵了,后知后觉摸摸自己的脸,流过泪水的地方被陆绥那粗粝的指腹搓过,又被他舔了舔,她下车后只拿帕子擦干净水痕,顾不上太多,不想竟被弟弟误会了! “根本没有的事!别提他对我动手,我不甩他巴掌就是好的了。” 楚承稷半信半疑,昭宁的脾气他知道,但陆绥那厮也是出了名的狂傲不羁,目中无人。 他挣扎着要起身,要叫双慧双灵来问话,奈何动作急了,牵扯到肺腑,又猛地咳起来,咳出一口猩红,整个人就无力地倒回床榻。 昭宁急得不行,也讨厌死陆绥那莽夫了,慌慌忙忙为楚承稷擦去瘀血,轻抚着他背脊让他别急,又唤太医来重新施针。 好一阵兵荒马乱后,楚承稷气若游丝,艰难从衾被伸出手,修长嶙峋的指骨紧紧握着昭宁的,唇角扯出笑:“我没事。” 昭宁含泪点头,“嗯,我知道,我在宫外也好着呢,别提陆绥,便是定远侯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行礼。” 楚承稷闻言,只是哀伤地沉默望着她,半响后缓缓偏头,眼眸微阖,让抑制不住的热泪无声侵入被褥。 是药石无灵的无奈,更是大限将至的绝望。 他是废物,废物…… 待他死了,父皇百年之后,又还有谁能护得住姐姐? 赵皇后会针对她,永庆会欺负她,侯府会为了前程权势舍弃她。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该怎么办? 良久,衾被里传来喃喃的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直至声音转弱,陷入昏睡。 昭宁坐在床畔,双手掩面,泪水不断从指缝滑下来,愧疚难受得心都要碎了。 随后两日,宣德帝不忍女儿早晚辛苦奔波进出宫廷,特准昭宁住回出嫁前所居的宁安殿。 赵皇后觉着这于礼不合,正要婉言劝几句,宣德帝却冷了脸:“若宸安殿有什么变故,昭宁赶来不及,抱憾终生,你弥补得起吗?” 赵皇后吃了挂落,脸上自然不好看,但一想宸安殿的病秧子快死了,倒也不说什么了。 这皇宫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楚承稷命不久矣,提起“宸安殿”三字就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纵是昭宁有上辈子记忆,处在这样 的环境也难免越发惶恐不安。 如是连着两个夜晚噩梦惊醒后,这日清晨她刚冷汗涔涔地坐起来,就听殿外一阵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心头顿时一紧,匆忙间赤足下地,“出什么事了?” 双慧一脸喜色:“茂老神医找到了!淩霜说今夜就能进城!”!!! 昭宁恍惚间都愣了好一会,再三确认这不是幻听,也不是做梦,一颗忐忑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欣喜之余不忘交代:“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双慧立即点头,得提防赵皇后和安王那边! 不过最近安王深陷使团铁石案,兼之有谋害陈御史落水的嫌疑,左一个官司右一个官司,怕是无瑕多顾。 晌午,昭宁先把这好消息告诉她父皇,问父皇要来几队神影卫,她亲自出城去接应淩霜和茂老,神影卫就潜伏左右,若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支应。 更没想到的是一切顺利得如梦似幻,凌霜比信中所言回得快。 怨偶佳成 第23节 尚是日落黄昏,等在城东茶肆的昭宁就远远看见几骑如风般疾奔而来,马蹄后扬起阵阵尘土,远方晚霞缭绕青山,一动一静,恢宏辽阔,当真是一幅令人心神激动的景象。 昭宁暗想日后得了空,必得将此情此景画下留念,起身迎出几步,又不免嫌弃淩霜出门一趟反倒急躁鲁莽了。 那茂老八。九十岁,一把老骨头,脆得很,经得起这快马的颠簸吗? 或许常年游走山野寻药的身子骨更硬朗些? 随着骏马嘶鸣停下,当先却是风尘仆仆的凌霜一跃而下,抱拳半跪在昭宁面前,一张俊俏面容垂得低低的,“属下办事不利,请公主息怒!” 昭宁期待又激动的心倏地一窒,似紧绷到极致就骤然断开的琴弦,她动作迟缓了一息,去看淩霜身后。 除了她的侍卫,哪有什么八。九十的山羊胡老头子? 瞬息之间,巨大的落空感铺天盖倾压而来,昭宁耳畔响起嗡鸣,双腿微软,可宸安殿气息微弱的弟弟还在等她,她不能软!只得逼自己镇定下来,问:“怎么回事?” “属下带茂老途经天翎山时意外碰到太后和永庆公主一行赏秋游玩,太后崴了脚,茂老医者仁心,上前为太后医治,本是一刻钟的事,待其处置妥当,属下便欲速回,谁知被永庆公主拦住,太后也突然道腿疼难耐……茂老被他们带回了护国寺。” 淩霜抬头看了眼瘦了一圈的公主,又匆匆垂眸,俯身以额贴地,正要请罪,胳膊却被公主虚虚抬了抬。 “不怪你,先起来吧。”昭宁听完原委,也无奈得深吸一口气,暗道真是世事难料,上一刻有天大的惊喜,下一刻却伴随天大的意外! 正所谓福兮祸所倚了。 淩霜只是个侍卫长,难不成有天大的胆子敢去跟太后叫板吗?他能以最快速度赶回来搬救兵已是明智之举。 但碰上太后这个老太太,糟糕至极,她也得搬救兵! 总归找到神医就是好事一桩,昭宁飞快思忖着,愈发冷静下来,先点了个侍卫,又回身看看映竹,把自己的令牌给他,“速速回宫请父皇,带擅跌打扭损的太医来。” 映竹满目焦急地领命而去,昭宁则立即上了马车,淩霜无需吩咐,动作敏捷跳上车辕,握紧缰绳“驾”一声朝护国寺飞驰而去。 暮色苍茫,掠起炊烟,天际一点点昏暗下来,今夜却注定不会平静。 一路上,昭宁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疲惫不堪的身体有根弦紧紧绷着,衣衫被冷汗濡湿,凉沁沁地贴在肌肤上,反倒促使她清醒。 左不过人来到太后清修所居的松鹤院前,望着那山影笼罩下紧闭的冰冷院门,满心就只剩下了昂扬的斗志、不惧困阻的坚定。 夜幕深重,立在门外看起来身形纤柔娇弱的小娘子俨然像一个出征上战场的士兵,腰背笔挺,神情坚毅,此刻她要获取的不是敌人的首级,而是能救她弟弟性命的老神医! 双慧先上前敲门。 好半响过去,才有一个老嬷嬷打开一侧门扉,探出半张阴森的脸,往外扫视一圈,看到昭宁时,面无表情地福身一礼,“夜深至此,太后休歇了,公主请回吧。” 说罢就要关门,被淩霜一掌截住。 那院内立时响起齐刷刷的铿锵声,似四周墙角下早布满人手,就防着有人硬闯呢! 昭宁觉得讽刺至极,想不到堂堂太后为了逼死一个不喜欢的孙儿,竟然用上此等龌蹉的伎俩。她缓步上前,示意淩霜回来,边对那老嬷嬷说:“本公主听闻太后崴了脚,特来请安问候,如今时辰还早,不妨——” “很是不必!”院内传来一道高声,接着便见一身着黛蓝圆领袍的高挑身影佩剑而来。 不是自诩将门虎女的永庆公主又是谁? 昭宁的目光在永庆银白闪亮的宝剑上停留一息,没记错的话,那是陆绥送给她的及笄礼,现在她明晃晃地佩戴在腰上,好生亲昵。 昭宁嫌弃地挪开视线,压了压心底的火气,弯唇笑:“原来是皇姐,乍看英姿飒爽,我还以为是哪位女将军呢。” 永庆得意地扬起下巴,心底却大为不爽!本以为昭宁这娇气包得哭哭啼啼六神无主地哀求到皇祖母跟前,谁知这么沉得住气! 永庆心里无端涌出一股子恼,尤其想起前几日同样去御书房求见父皇,父皇明明与昭宁有说有笑,却偏偏把她拒之门外,这口气憋到现在,终于有机会狠狠发泄出来了,但语气却是慢悠悠的,刻薄带着笑的:“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也别装了,实话告诉你,今夜父皇是不会来这给你撑腰的。” 昭宁眉心微紧,隐约有种不好的猜测。 身后陡然传来的沉重脚步声仿佛为了印证这猜测,由远及近,到昭宁身边,压低声音禀了什么,昭宁的脸色就瞬间冷下来,回眸怒瞪永庆一眼。 ——平南侯和定远侯正与宣德帝在御书房议军政要务,殿外还有数位重臣求见,怕是一时半刻抽不出身来! 永庆心里畅快了,笑着上前两步,像姐妹一样亲昵地拉过昭宁的手,那柔若无骨的手心冷冰冰的全是汗,永庆笑意不免更深,宽慰道:“妹妹你别急,皇祖母凤体为重,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可不得茂老好好治治?” “再说了,承稷又不是第一天生病,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还差这三两个月么?他若是个孝顺的,就不该……” “啪!” 幽静的夜,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永庆愕然捂住发麻的右脸,不敢置信地瞪向面前怒得小兽似的昭宁,声音拔高:“楚令仪,你敢打我?” “楚徽仪,我打的就是你!”昭宁快气死了,咬牙切齿回怼道。 是,她弟弟久病,苦苦熬了很多年,也并非神医来了就立即能好,但这话从永庆嘴里说出,不是得了便宜还往她心尖上捅刀子吗?难道太后就差这一两日?难道太后身边就没有常年跟随医术精湛的太医侍奉? 这口气她再也忍不下,也不想忍了,捂着同样发麻的手猛地甩开永庆,回首示意淩霜带人上前。 永庆看她这架势竟是不管不顾地要硬闯,一时震惊又愤怒,大喝道,“你疯了?这里头可是太后,是你皇祖母!你胆敢动手忤逆尊长,便是父皇来了也得治你一个不孝不敬的死罪!” 昭宁冷漠的“哦”了声,老的恶毒不慈,还能怪小的不尊不敬吗? 须臾间,只见她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永庆:“不孝的明明是皇姐你呀,你不知道松鹤院里进了居心叵测的歹徒欲对皇祖母不利吗?皇祖母要是出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进去看了才知道我是不是胡言乱语。” 永庆气绝,唰一下拔剑出鞘,院内立刻有护卫列阵而出。 淩霜当即率人迎上,夜幕浓云翻滚,双方隔着十步距离对立,皆是气势汹汹,掌按腰间佩剑,连带着周遭气息也瞬地陷入凝固。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院里不知谁惊呼一声: “走水了!!” 永庆等人惊愕回身,果真见黑漆 漆的屋顶上蹿出火光,顿时阵脚大乱,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匆回去救人灭火。 昭宁在短暂的惊讶后,愤怒紧绷的身子莫名松了一口气,真要跟太后打起来,就算抢回神医,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祸患无穷,光是安王鼓动朝堂上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和承稷。 这场及时火,真是天助也! 这便紧随进门,直奔太后所居的寝屋,沿途仆妇随从着急忙慌地抬水奔走,一片遭遇惊变的乱象,至厅后中庭,昭宁才见前方一群人簇拥着太后急步往外走。 太后身居高位多年,早已养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平日养尊处优,享尽荣华富贵,怕死! 只见老太太这会子崴的脚也奇迹般好了,健步如飞,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尽是受惊的慌色。 昭宁心寒透了,从人群里找到一个山羊胡老头子模样的,递给淩霜一个眼神,面上还得装出关心急切的模样,急急迎上去,一把抓住太后的手,“皇祖母,您没事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好急走,孙女找个强健的侍卫来背您!” 永庆:“……” 太后:“……” 有侍卫上前,作势要躬身去背太后,太后老脸一沉,侍卫便识趣止步退下。 此处乃中庭明间,距起火的后厢房远矣,空气里虽弥漫着淡淡的烟味,那火却是烧不过来了。 太后神思稍缓,也不急于逃命了,沉着脸从昭宁那抽回手,理了理奔走间碰乱的衣摆,边不着痕迹地往身旁投去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方才才在身边的茂老,早已没了踪影! 太后顿时犀利看向昭宁。 昭宁一脸无辜,好脾气地拉老太太坐下来,就着桌案上的冷茶给老太太倒了杯。 这时有护卫前来禀报,说后院火势已尽灭了。 “这么快?”永庆拍着胸口,忙道,“万幸万幸。” 太后却是意识到什么,遍布皱纹的脸庞浮起愠怒,抓过茶盏就“砰”一声狠狠摔在昭宁脚边,厉声斥道:“孽障,还不跪下!” 碎瓷片和茶水在落地的瞬间就飞溅到裙摆,濡湿一片。昭宁后退一步,踢开锦缎鞋面上的碎屑,眼底透出冷意,嗓音却是委屈,也茫然:“孙女无罪无过,为何要跪?” “你!好啊……好啊!”太后气得喘息急促,面目狰狞,猛地起身扬高手臂。 昭宁微微阖眼别开脸。 比耳光先落下来的,却是庭外尖细的高唱:“皇上驾到——” 一切戛然而止,眨眼间地上除了太后,已黑压压跪了一片。 身着常服的宣德帝阔步而来,眉眼间疲惫而无奈,神情复杂地深看了太后一眼,先扶起女儿,拍拍她肩膀道:“你先回去看看承稷吧。” 昭宁忍了忍鼻尖的酸楚,听话地应下来。 父皇来了,她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永庆作为另一个女儿,垂眸等着,却只等到一声平淡的,“都起身退下。”父皇宽大的织金绣蟒纹袍角经过她时,甚至没有一丝停留。 而太后脸色铁青,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怒视皇帝,俨然风雨欲来。 * 另一边,淩霜动作利索地把茂老扛到寺外,又直接把人塞进马车里。 昭宁出来时,只见一个胡子乱翘、潦草无比的老头子倚在马车门边,“哎哟哎哟”地嚷着,“老夫的药箱还没拿,你们谁腿脚快的,赶紧去找找,里头的东西可紧要着呢!” 昭宁听到这话,忙点几个侍卫,又怕他们遭太后为难,遂准备一起去,不想刚转身,就撞进一个邦硬的熟悉胸膛,疼得她两眼一黑直冒星星,险些踉跄摔倒。 淩霜见状飞奔过来,不妨被人丢来一个药箱子,抱个满怀。 昭宁则被一双遒劲坚实的臂膀稳稳捞住,待视野清明,正要发恼,见头顶是一张眉心紧蹙的冷峻面庞,不由得一顿,“你怎么在这?” 陆绥见她站稳便不动声色松开手,他们已经有两三日没有见面说话了,彼此间的氛围明显生疏了不少,他默默将她苍白疲倦的五官眉眼描摹一遍,语气寻常:“有紧急军务,路过。” 昭宁:“……哦。” 她揉了揉额头,鼻尖隐约嗅到一股很淡的火油味,经风一吹,又似错觉,不由得奇怪地扫了陆绥一眼。 陆绥却若无其事的模样,侧身道,“夜深了,先回吧。” 昭宁便不再说什么,上了马车,担心地询问茂老身子如何,隐约又听见外边传来永庆的声音,神思不由得分过去几分。 永庆拦在陆绥面前,嗓音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绥哥哥,你可算来了。” 昭宁:“……” 瞬间想起永庆那柄贴身的宝剑,以及在御书房拦住父皇的定远侯,心气到底不顺。 但若不是父皇临时改意赐婚,人家也是险些成为夫妻的青梅竹马,就跟她同温辞玉那奸佞一般,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与其在这听些酸人的叙旧,不妨早点回去,承稷也少受点罪。 “回宫!”昭宁冷声下令。 淩霜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公主禀报,其实出城时陆世子就跟在她们身后,只是那时情急,顾不上说,眼下忽闻公主怒声,知公主又是厌烦上世子了,忙闭了嘴,驾车启程。 身后,陆绥眼神冷幽幽地睨向永庆,隐有几分想杀人的戾气。 ----------------------- 怨偶佳成 第24节 作者有话说:昭宁:[白眼] 小陆:[愤怒] 永庆:[裂开] 谢谢订阅留评的宝宝们,么么啾! 第25章 承认 子时, 松鹤院。 太后拂袖端坐于上首紫檀圈椅,一双略显混浊的双目迸出锐利锋芒, 含怒质问:“你就这么放昭宁回去,任她无法无天,肆意妄为,骑到哀家头上来兴风作浪?” 宣德帝无奈地上前,亲自给太后斟茶水,边劝慰道:“昭宁一向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今日若不是承稷病情危急,她当姐姐的过于忧心挂念, 哪会跑到这儿叨扰你老人家?” 言外之意,要不是你先把茂老神医押到这儿来, 一个温顺柔弱的小姑娘怎敢以下犯上? 太后呵一声冷笑起来,别开脸也不去看那推到面前的热茶, 唏嘘不已:“这么说全是哀家的不是了,哀家就该瘸腿瘫在床上, 就该早入黄土归西……” “母后!”宣德帝无奈极了,“您何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今夜昭宁眼看走水,不是头一个跑进来救您?又要找人背您,太医也给您请来好几个, 就是盼着您寿比南山呢。” 太后豁然回身,犀利道:“这场火,就是她放的吧!” 宣德帝表情肃穆, 拍掌唤来神影卫将调查原委及佐证物件一一呈上。 原来今夜菩萨寿诞, 民间有百姓放灯祈福,不巧的是刮起北风,吹落在护国寺的后院, 毕竟也只起了那么零星几许的火光,连仆妇随从都没伤着一个。 太后脸色铁青,不吭声了。 宣德帝挥退神影卫,缓和语气,“此事我也不替昭宁说话,母后不信,派人去查便是了。” 太后便又在心里冷笑起来,却不说这茬,而是抹着眼泪,埋怨起来:“可怜承稷一个大好儿郎,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却缠绵病榻遭受这番痛楚,这是怪谁呢?还不是裴氏无福之身,又优柔寡断,不听大师明言,酿下今日祸患……” “太后慎言!” 提及发妻裴皇后,宣德帝脸色骤然冷沉,“当年妤儿难产,是随朕在岭南落下的病根以至体弱,太后同为女子,当知生产本是鬼门关走一遭,何况妤儿腹有双生胎,一天一夜才平安生下,如何能叫一个母亲舍弃来之不易的亲生骨肉?” 什么“双生不详,必舍其一”的邪门歪理,宣德帝是半点不信,更不允许 发妻病逝后又有人拿这套说辞来对他的女儿施压。 说罢唤了太医前来侍奉,宣德帝便拂袖走了。 独留太后怔愣半响,恨恨将桌上茶盏挥到地上,咬牙切齿道:“他怕是忘了,没有哀家,他早跟那裴氏病死岭南,哪里能当皇帝呼风唤雨呢!” 犹记当年,宣德帝不过是一小小医女承宠所生,不及弱冠就被打发去偏远岭南。 是她与贤贵妃争斗失利,先后失了二子,迫不得已,想起岭南还有个孤苦无依的血脉,适才拉拢提携。 谁知事成后,要他娶娘家侄女为后,他不肯,宁愿不要皇位也得立那个裴氏!当时无奈至极,只得先依了,好在裴氏是个短命鬼,皇后之位到底还是她们平南侯府赵家的。 谁又料,至如今,要他立安王为储,他也死活不肯,非要捧着裴氏生的那个病秧子,现今倒是不说不要皇位了,摆起帝王架子来威风的很! 太后恨啊,悔啊,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终究养不熟! 楚承稷那病秧子,一日拖着一日,硬生生熬了十七年,怎么就是不死呢? * “病情虽棘手,但好好调着,活到四五十,不成问题!” 宸安殿内,茂老仔细为楚承稷看诊后,出来对昭宁如是说道。 老头子很是激动,好似越难的病症他就越有精神劲儿,边说边在籍册上写写画画,碎碎念道,“隔行如隔山,再详细的,老夫跟你们说不明白,这样吧,先上两壶好酒,烧鹅烤鸡烤鸭各来一只!” 映山茫然的“啊?”了声,“咱们殿下吃不得酒和荤腥!” “咚!” 茂老一笔杆子敲在小内侍头顶,唬着张老脸道:“怎么的,老夫得饿着肚子治你们殿下?” 昭宁忍俊不禁,忙叫映山去了,一面请茂老先坐下来歇会。 茂老细细打量她一眼,却道:“你这身子骨也不太妥,得治。” 昭宁懵了下:“啊?” 茂老习惯性地扬起笔杆子,双灵连忙上前,好在茂老忽地一收手。 双灵顿时松口气,连皇上都没敲过她们公主呢! 昭宁倒是不太在意,反正只要弟弟还有救,她就不慌了,笑盈盈的一叠声道:“治治治,全听老先生安排。” 茂老不禁笑了,捋着胡须叹说:“老夫要是有这么个乖孙女继承衣钵就好了。” 昭宁认真想了想,“老先生想要孙女,我有,有好多!” 小芙园的孩子们若是有天资又肯吃苦的,能跟茂老先生习医术,日后既有安身立命的本领,也不失为造福百姓的善事。 于是一老一小就说好了,改日得空再去看看。 等烧鹅和美酒这空档,茂老又掏出一本蓝皮封的册子,语气难掩神秘,问昭宁,“这好东西,公主是从哪得来的?” 昭宁困惑地歪头一看,顿时大惊,那不是陆绥送给弟弟的武功练习册么? 中秋夜,她就是因为这东西跟他大吵起来! 上辈子被她生气地丢到一旁,后来再没注意过,也不知弟弟下江州时有没有收拾去,但她印象里没有茂老询问这回事。 当下同茂老说了来历,茂老激动地说要见见陆绥,“这图册是自编的,既有心法也有功法,一招一式皆与四殿下的身子相对应,有重塑经脉根骨之奇效,没有几十年的武功底蕴怕是钻研不出,老夫大致翻了翻,观之与一位失联已久的江湖老友的路数颇为相近……反正是个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但殿下那身子嘛,太弱了,起初恐怕极难适应,若能咬牙坚持住——诶,就是这个味,香!” 茂老突然把册子往昭宁手上一放,就寻着香味走了,原来是映山带宫婢们呈上好酒好菜。 昭宁怔坐半响,低眸看着手心的册子,眼前浮现中秋夜与陆绥吵得面红耳赤的情景。 昔日冷言恶语尤在耳畔,每忆起一句,心尖就仿佛被什么扎了下,泛起密集的隐痛。 原来他不是要害承稷,他是费尽心思地帮她们! 可想起护国寺前永庆那句“绥哥哥”,又不免深觉烦闷。 一夜无眠。 翌日中午,昭宁在御花园东南角的凉亭设下小宴,茂老入座后便翘首以盼,在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深绯身影阔步走来时,微微眯眼打量一番,忽道:“那个年轻人,老夫记得!” 昭宁正奇怪呢,就见茂老笑呵呵地去拍了拍跟在陆绥身后的一位常随,语气熟稔地说着在洛阳如何如何。 洛阳,正是淩霜找到茂老的地方。 昭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常随面生,不是江平,隐约记得是个叫什么澜的? 刚出公差回来的江澜很爽朗大方地同茂老问候一番,很有分寸地恭敬退下。 茂老这才欣赏地看向身着绯袍的高大郎君,肩宽腰窄,健硕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能打! 就是那双眼睛,怎么像是黏在公主身上似的! 而公主美眸微垂,又压根没注意到! 嘿哟,茂老稀奇了,眼神来回转了一圈,想到什么,轻咳一声,拿胳膊肘怼怼绯袍郎君,低声提醒道:“公主可是成了亲的,你一个外男这般,不好吧?” 陆绥:“……??” 他神情古怪又凶狠地瞪了这老头子一眼,恨不能脱口而出一句“我就是公主的夫君!” 但话到嘴边,目光又下意识看向昭宁。 昭宁有些心虚地避开。 陆绥眸光微沉,这样躲闪的细微反应他已经很熟悉,知道是她不喜欢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她们的关系,兼之昨夜她定是恼透了他,更不想同他沾上丝毫关系了。 陆绥唇角抿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掀袍落座。 下一瞬耳畔却传来一道柔似春水的嗓音,有些忸怩的,不自在的—— “老先生,这位便是编画功法籍册的定远侯世子,陆绥,也是我的驸马。” 昭宁作为设宴的主人,开宴前自然得正式介绍一番,这是礼数。 说罢只见茂老露出一个很是震惊的表情,眼神稀奇。昭宁不明所以,看向陆绥,正欲向他介绍茂老,却见陆绥也是一怔,表情很怪异地看向她。 昭宁咬咬唇,困惑地嗔他一眼:这是干什么呀! 陆绥回过神,唇角微弯,然后在昭宁诧异睁大的眼眸里,主动起身,朝茂老抱拳一礼,中气十足的音量雄浑有力:“久仰神医大名,在下是公主的驸马,幸会。” 昭宁:“……!” 茂老:“……?” 一顿午膳简直吃得凌乱,茂老倒是想好好问问他那位老友呢,也想听听这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是怎么练就一番出神入化的武功,其间吃了多少苦头。 可说不到几句话,这位驸马的眼神就又绕回公主身上了,就一刻也离不得么?没见公主都脸红了么? 茂老心塞啊,索性不问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等下回再说吧! 宴毕,茂老第一个告辞的,昭宁浑身不自在,也要回,不妨去路被一道伟岸身影严密遮挡。 陆绥不等她恼火,微微俯身,严肃道:“昨夜确有紧急军务途经护国寺,但我跟永庆公主并无来往。” ----------------------- 作者有话说:小陆:嘿嘿她说我是她驸马~没错,在下不才,正是公主的驸马[害羞] 老茂:你刚凶狠瞪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白眼] 昭宁:[托腮][托腮][托腮][无奈][无奈][无奈] 第26章 好甜 昭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冷不丁听陆绥说了这么一句,微微愣住, 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露出些许讶然。 陆绥以为昭宁没听到,便重复说:“家父与平南侯同为武将,年轻时是生死之交、拜把子的兄弟,又因永庆公主与外祖平南侯来往颇密,及这层交情在,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的家族大宴、马球赛 等,我们打过照面,永庆公主有时会随平南侯府的几个姊妹唤我一声兄长, 但我们私下并无相会来往,我也已明言劝告永庆公主, 如是称呼于礼不合,当改之。” 他冷峻的脸庞肃着, 表情严谨,神色认真, 透出一种绝非十九岁郎君该有的沉抑,反倒像个将军在敌军压境前指着舆图,排兵布阵,时刻准备上战场厮杀。 昭宁听了, 很是受用,第一回觉着陆绥冷着脸竟这么顺眼! 怨偶佳成 第25节 虽然她心里也明白,从前许多次也亲眼看到过, 永庆英姿飒爽地跟在以陆绥为首的一众侯爵子弟身边, 骑马射箭投壶蹴鞠,称兄道妹,看似没有一点公主架子, 她鄙夷、不屑,从来都是远远绕开,她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是与陆绥永庆他们截然相反的琴棋书画、插花点茶。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无可厚非。 况且昨夜永庆不过是故意那么叫好让她心塞添堵罢了,一点点烦闷,原就没打算计较。 但是经陆绥这么正儿八经的一解释,心境到底不一样。 男人的态度很重要,他会解释,说明至少把她的想法和情绪放在心上了。 于是昭宁也不再想着避他,坦然一笑,从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并不在乎。” 陆绥闻言,眸光却是微不可察的黯下来,默了一息后才“嗯”了声。 其间已有宫婢手脚麻利地撤下残羹冷炙,新呈上几道秋梨葡萄柑橘等新鲜瓜果小食。 昭宁重新落座,见陆绥背对她负手而立,就问了句:“可是还有紧急军务要忙?” 陆绥倏地回身深看她一眼,脸色多少有些幽郁。 昭宁无辜又茫然地眨眨眼,谁叫每次碰到他张口闭口的紧急军务呀! 沉默中,她想起文武百官自午时下值后,皆有一个时辰的休歇,便对他招招手,软声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绥这才大步走回来,掀袍落座。 秋风被他迅疾豪迈的动作带起,余波荡在昭宁裙摆,昭宁只觉脸畔也有一丝陌生的气息霸道拂过,痒痒的,叫人想拨弄一番,但微微抬起手,突然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上,这张脸被陆绥捧在掌心,细细的吻过、舔过…… 指尖发麻,在触碰到脸颊的前一瞬,骤停。 昭宁略有些不自在地转为推了面前的蜜橘给陆绥,边问双慧要来那本武功籍册,好奇问:“这个,你编了多久?” 陆绥接过蜜橘,顺手剥皮,只大概说:“约莫两三年,我武学尚浅,诸多招式都是请教恩师所得。” 昭宁刚才听他和茂老说话时已经得知,这位恩师是江湖第一高手百聆渊,也是茂老那位失散多年的好友,可惜其在一次会盟大战后退隐山林了,多少人都求见无门,遍寻无踪,也不知定远侯怎么请到这尊大佛传授陆绥武功? 不对,两三年? 那会子她们还没婚约,是迎面碰上都会绕道避开的死对头呢! 昭宁心生奇怪,正要问,面前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来蜜橘果肉。 一瓣瓣完好无损,饱满多汁,连丝络也剥得干干净净,像是生怕她嫌弃,其下特意留着一层果皮垫着,并未直接用手去碰。 昭宁顿时诧异看向陆绥,其实她递给他,只是随手缓解羞窘的举动,是让他吃,而不是让他伺候她! 但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能有这份自觉和细致,昭宁倒也喜欢,便接过一瓣放进嘴里,清甜如蜜的汁水爆在舌尖,她眼眸微眯,唇角一弯:“好甜~” 陆绥虽没有吃,但光听这微微上扬的娇软语调,喉头微滚,心尖已自有一股酥麻并甜意流淌。 注意到昭宁咽下那瓣果肉,他下意识又递了一瓣到她嘴边。 昭宁不禁愣了愣。 陆绥也猛地一怔,似发觉自己越界了,指尖不受控制地一紧,然而就在他以为会被昭宁嫌恶地狠狠拍开时—— 昭宁微微倾身过来,轻咬住那瓣果肉,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指腹,接着指尖空了,他望着昭宁比蜜橘还要饱满水润的唇瓣,忽觉口干舌燥得厉害,想亲,好想亲……却怕再次失控,只得克制地挪开视线。 内心被一种不可言说的满足充盈,稍稍抒解了这汹涌的欲望。 昭宁不太自在地别开脸,“你也尝尝。” “嗯。”陆绥嗓音微黯。 四面透风的亭子不知何时升起一抹旖旎热韵,薄雾一般将两人轻轻笼住。 昭宁难免有点意乱,想说点别的,可一时之间竟忘了刚才想问什么!不过也不打紧,毕竟陆绥就在身边,以后想到再问也一样。 昭宁便继续先前的思绪说道:“之前我乍看这籍册,误会你要谋害承稷性命,对你说了很多寒言恶语,但,但我不懂武功嘛,什么心法招式一点也不懂,你又不跟我好好解释……” 说着说着,忸怩心虚的语气渐渐理直气壮起来。 倒成他的不是了。陆绥听得哑然失笑。 这一笑,又似春风化雨,冰雪消融,午后灼灼的光华映在他深邃眉眼,俊挺鼻梁,勾勒出几许少见的柔情。 昭宁那点忸怩瞬间荡然无存,“反正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啦,你若有埋怨、责怪,想要什么补偿,也尽可提出来。” 然而往日一个高贵冷傲处处疏离的公主,用这样温柔似水的语调,亲昵纵容的姿态,谁又忍心去埋怨责怪她? 陆绥摇摇头,语气寻常:“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原本他也没把那些放在心上,左不过昭宁厌恶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比那夜更扎他心窝子的谩骂和折辱数不胜数。 于是这茬算翻篇了。 昭宁心情轻松地看起册子内容,奈何第一页就稀里糊涂的,她皱着眉头,轻嗔陆绥一眼。 陆绥就明白了,自觉地从对面坐到她身旁,修长指尖点在书页上,详细跟她解说这些招式如何起,如何落,及调息吐纳,对应到楚承稷病体的效用等等。 他对着图册言简意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昭宁脸上,看她秀美的眉宇舒展,或是微蹙,看她澄澈的眼眸露出恍然的光芒,或一抹惊艳、赞叹,看她吹弹可破的雪肤泛起一层浅红。 昭宁兴致勃勃地抬头,便是撞进这样一双笼罩着自己的幽深漆眸,脸颊一热,忙推推陆绥,起身走了几步,暗自缓缓心头异样,又发现一个难题,为难道:“你这么说,我记不住,回头也跟承稷说不清。” “待四殿下身子好些,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我教他,成不成?”陆绥试着问。 昭宁顿时惊讶回身。 她原本想让陆绥跟茂老好好说说,茂老经常在她弟弟身边看诊,教习纠正也方便。 不想陆绥会出此言。 他老爹跟平南侯还是统一阵营的结拜兄弟呢! 若他每日频繁地与承稷来往,不说安王那边,至少定远侯就得先急跳脚。 毕竟找到神医只是开始,后续的调养恢复将是一个艰难漫长且充满意外的过程。 没有谁愿意把全族全军的兴衰荣辱托付在这样一位皇子身上。 又怎好让他公务繁忙之际,还要两头为难呢? 与此同时,陆绥也把昭宁的犹豫和纠结看进眼底,默了默,知四殿下是她最在乎的亲人,到底无法放心交给外人,就像她心慌焦急得要掉眼泪,也倔强地不肯向他诉说半句委屈,宁愿深夜孤身去护国寺找太后对峙要人,也绝不会向他开口。 陆绥黯然敛下思绪,退一步道:“届时若有疑难,再议也不迟。” 昭宁这才笑着点点头:“嗯嗯!” 至时辰差不多,陆绥该回兵部衙署上值,昭宁也准备回宸安殿了,二人从凉亭出来,穿过前方牡丹园便是相反的方向,昭宁想着跟陆绥道个别,他却突然叫住她。 “公主。” “嗯?” “你发髻上似乎有条虫子。” “!!!” 昭宁大惊,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双颊的红晕都似瞬间褪 个干净,慌乱道:“你快给我拿下来!” 陆绥依言上前,微微低着头,在她挽得精致华美的发髻上轻轻拨弄了下,认真捉拿“罪虫”。 从斜后方的桂树看去,却是高大英武的悍将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少女拥进怀里,微俯身,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她额头、眉眼、双唇。 温辞玉咬紧后槽牙,双目猩红地紧盯着,双拳攥紧恨恨砸在桂树上,惊落一片如雨花瓣,碎金纷纷扬扬,面如冠玉的状元郎再不复昔日斯文儒雅。 陆绥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这个阴险腹黑的偷妻贼在向他炫耀奸计得逞!在狂妄地向他宣誓主权!! 昭宁一无所知,羽睫轻颤着等她的驸马给她捉虫子,然而好半响过去,一点动静没有,她急得不行,忍不住问:“如何了?” 陆绥粗粝的指腹抚着昭宁乌黑柔顺如锦缎般的秀发,闻言收回冰冷余光,慢条斯理扶正一支金步摇,才稍稍退开两步,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片漂亮的枫叶,“不是虫子,我看错了。” 昭宁轻呼一口气,“那就好!” 她最讨厌毛茸茸的虫子了! 就此分别,陆绥目送昭宁一行沿着宫道走远,直至背影再也看不见,才慢悠悠转身,锐利似剑的眸光睨向桂树。 那儿立着个显出身形的青衫郎君,正拿仇视敌对的目光瞪过来。 视线交汇,激烈碰撞,四下风声倏止。 陆绥唇角微勾,肆意地笑了笑,畅快至极的同时却想起这十几年来,无数个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他也是这般阴暗躲藏地站在她们身后—— 于是笑意淡了,薄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便漠然离去。 独留温辞玉将树皮砸得染上一层血红。 ----------------------- 作者有话说:小陆:嘻嘻[坏笑][坏笑] 小温:不嘻嘻[裂开][裂开] 昭宁:驸马细致驸马严谨驸马认真驸马棒[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今天收到好多评论,感动[爆哭][爆哭]谢谢宝宝们!!我应该加更的,但因为不是全职,工作日有点忙,实在写不到,给大家发红包了! 然后因为没有存稿了,以后更新时间要改到零点左右,写完就发,晚安么么湫[亲亲][亲亲] 第27章 夸赞 午后日影微斜, 红墙青瓦映着细碎金光,为冗长平直的宫道铺下一地暖意。 昭宁坐在装饰雅致的檐子里, 和煦微风透过黛紫云纹幕帐拂面吹来,叫人心神放松,感到一股久违的困倦。 一向端庄优雅注重仪态的公主,极少地将背脊往后靠了靠,单手撑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拨华盖垂下的流苏坠,慵懒出了神。 不知怎的,想起小宴开始前, 茂老与陆绥那名唤江澜的常随的熟稔攀谈。 轻拨的动作微顿,昭宁一手掀帘。 跟随左右的淩霜立即大步上前来, 听到公主问起前番去洛阳寻找茂老神医的详情细节。 淩霜一五一十地交代,言毕略有些迟疑地提出此行异样:“寻到茂老的仙山上, 我们意外碰到侯府的人外出公干,说是缉拿通敌逃犯, 当时茂老试药昏迷,我急于带茂老下山救治,以便早日归京,遂未多问, 但如今一想,着实太过巧合。回程路上也偶尔听茂老嘀咕着,‘幸好那小伙子拉我一把, 不然这老骨头就交代咯’, 我问茂老,茂老却摆摆手,嘀咕旁的去了, 兼之时间紧迫,马不停蹄赶路,我亦未深探。” 昭宁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她交代淩霜前往洛阳之际,连父皇都没透露,旁人更无从得知,除非陆绥也是死后复生能未卜先知? 但种种迹象都不像。 怨偶佳成 第26节 淩霜便问:“可要我去细细查探一番?” 行伍出身随时注意各方动向以便保护公主安危的淩霜,隐约有种怀疑,或是说习武之人的直觉——世子爷或许安插了人手在公主府,暗暗窃听公主的所有事,洛阳一行也密切派人跟踪着。 可惜无凭无据,此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如今的公主待世子爷,似乎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果然,淩霜刚如是思忖着,便听他们公主道:“不必了,左不过顺利寻得茂老,好事一桩,他既不提,我承他这份好意便是。若再盘查访问,难免寒了他的心。” 淩霜垂眸应下,默候半响方无声退回原位,只是心里到底警惕地留了个神。 昭宁却是未作他想,不管巧合还是怎样,陆绥明明帮了她大忙,嘴上却一句不说,就连那籍册,那来之不易都能被茂老激动称一句“好东西”的籍册,他也是轻描淡写,不以为然。 可见他锋芒内敛,沉稳谦卑,行事张弛有度,乃正人君子也。 世人说他桀骜不驯、狂妄张扬、招摇过市,都是曲解了他呀! 思及此,昭宁略感心虚。 从前最曲解误会陆绥,对陆绥最不好的,好像是她……但,但她如今已经知晓他是怎样一个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顶好郎君了! 回到宸安殿,茂老正在内室为楚承稷施针,昭宁不便去扰,就命双慧准备文房四宝来,她提笔作赋,一气呵成,辞藻极尽华美地将陆绥胜赞一番。 写罢细细欣赏,又不禁被自己灵秀漂亮的字迹和行云流水的气概所惊叹。 本公主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旁人哪有这个福气被她亲笔写赋赞颂呢! “哎呦?”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打趣。 昭宁惊讶回眸,正见一身常服的宣德帝负手立在她身后,也不知来了多久。 “父皇!”昭宁赶忙起身,把那赋团了团攥在手心,飞快藏进袖子里,别提多羞窘,“您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宣德帝笑得别有深意,却同大伴成康诉苦道:“也不知谁写的那么入迷,羞了倒怪起为父,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慈眉善目的成康知晓皇上这是欣慰呢,笑着接了句:“公主与驸马情深意笃,羡煞旁人,乃是圣上的福气。” 昭宁更羞赧难当了,小脸通红地走到桌案边,兀自端起冷茶饮了口。 宣德帝又问:“现在知道陆世子的好了吧?” 昭宁拿她父皇没办法,只得忍羞道:“好好好,父皇英明神武,睿智多谋,给女儿选的驸马自然天下第一好。” 宣德帝乐得开怀大笑。 对于陆绥,他确实满意至极,文韬武略,杀伐果决,难得的是对女儿有一番细腻心思,就说昨夜松鹤院那把火吧,真如及时雨一般,事儿办得利索又漂亮,任谁也拿不住一点把柄作文章。 昭宁怕她父皇再问出些令人窘迫难为情的问题,转移话题道:“昨夜女儿一时冲动,不知皇祖母身子如何了?” 提及太后,宣德帝笑意微淡,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太医补药具在,就让她老人家在护国寺清修吧。眼瞧着骊山秋狩在即,又刚出使团的乱子,今晨朝臣们都上奏宜大办,扬我国威,雄震四海,父皇允了,就是不知这回我儿去不去?” 大晋以武开朝,虽宣德帝喜好文雅诗词,但太。祖们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若无意外,这秋狩一年一度,也是大型军事演练、检阅各世家子弟的骑射功夫,往往九月初开始,隆重盛大的持续一月整。 但昭宁很少参与,一则因楚承稷体弱多病,二则她身子也弱,骑射奇差无比,而永庆出类拔萃,每每都故意同一群武将千金阴阳笑话她,她不高兴,又何必去那尘土飞扬北风凛冽的山林旷野吃苦受罪呢? 宣德帝见女儿陷入沉默,尽管内心十分想让她去看看,毕竟陆世子不善诗词歌赋,拿得出手的也就那身万里挑一的功夫,小夫妻多相处相处,说不得感情就培养出来了,但见状还是不愿勉强女儿,“你不喜欢,也无妨。” 这时沉默半响的昭宁打定了主意,抬眸,轻声道:“我去。” 宣德帝稀奇:“当真?” 昭宁重重点头:“当然!” 陈御史救了,弟弟的身子由茂老调养,有望恢复,接下来该琢磨怎么杀掉温辞玉那个奸佞了。 而骊山秋狩就是最好的时机。 父女说话间,茂老施针罢,叫内侍扶着楚承稷出来走走,免得躺坏了身子。 楚承稷得 知昭宁要去骊山,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高兴,他不希望姐姐因为那些不详的天象谣言自责愧疚,陪他闷在这满是药味的四方宫殿,高兴之余却也担忧,“山林旷野诸多危险,得叫淩霜仔细些看顾。” 昭宁摇头,严肃道:“我打算留淩霜在你宫里守着。” 楚承稷急了:“那你呢?”纵是父皇与一众羽林卫、神影卫等具在,然贵族重臣及各家内眷太多,难免有疏漏的时候,不比淩霜贴身跟随保护妥当。 昭宁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语气有点得意,也有几分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笃定:“我有驸马呢,你就好好养身子,少操心!” “他……”楚承稷想起那武功秘籍,到底没能说出什么不好来,只暗暗发誓,姐姐没哄他,真给他找到神医,他也必得赶快好起来,争取来年也能骑在马上前往骊山! 另一边听茂老详叙儿子病情及诊治思路的宣德帝往殿内看了眼,姐弟俩并肩而立,互相为对方担忧打算着,话语亲切。 宣德帝摇头笑笑,心里遗憾,要是妻子还在,该多好? * 夜里昭宁便回了公主府,还有几日就要出远门,她处处讲究挑剔,得提前收拾行囊,衣食住行好些东西呢。 杜嬷嬷惯常在府门口迎她,说起一事:“下午侯府来人递请帖,道明日是定远侯五十生辰,小办一场寿宴。” 按往常,昭宁叫杜嬷嬷去库房挑拣了合适的贺礼送去侯府,便算走完了过场。 至于她人?那是绝对不会纡尊降贵,靠近侯府半步的。 定远侯也如是作想,送请帖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毕竟这儿媳妇是皇家公主,内里再不和,面子功夫也得做足。 反正公主来不来是公主的事,他若不诚心相邀,皇帝那儿保准头一个拿他开刀。 翌日,五十岁整的定远侯穿着一身紫色织金彩绣福寿纹的圆领袍,腰佩金玉带,通体鲜亮的配色越发衬得那保持姣好的身形魁梧挺拔,昂首阔步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府中小厮管事自然一叠声夸。 陆准大手一挥,全都有赏! 正此时,外边有小厮急急忙忙跑来,不等侯爷蹙眉质问,就道:“公主给您贺寿来了!” 陆准:“???” 一个瞪大的冷眼,顿时刺向姗姗来迟衣着随意的儿子。 陆绥莫名:“去年父亲不是还抱怨别人儿媳是如何贴心孝顺,你的儿媳又是如何高贵冷傲,如今公主来了,怎么反倒不乐意?” 陆准:“……” 那刁蛮公主是来给他贺寿的么? 怕不是来捣乱添堵气死人不偿命吧! 犹记去岁办完婚事后的第一个除夕家宴,公主倒是来了,谁知从进门的青石板小道,嫌弃到侯府门窗上的雕花纹路,再从席间好酒好菜,挑剔到碗碟筷匙,最后派公主府的御厨来,另做佳肴美馔。 总之就一个意思,他们侯府粗鄙、俗气,配不上那位仿佛只喝仙露琼浆的瑶台公主! 定远侯这掌控三军一声令下无有不从的暴脾气,硬生生气得三天三夜还顺不下心头火。 却也没法,谁让人家是皇帝捧在掌心的小公主,来了就得去迎接! 陆准没好气地再瞪一眼儿子,顺带再骂一句:“逆子!你最近干的那些事没一件让老子省心!” 陆绥一阵无语,懒得在这种时候同父亲说道理,只劝道:“您还是消消气吧,这副要吃人的凶悍面容会吓到公主的。” 说罢不等老爹反应,陆绥径直出去了。 他人高腿长,疾行如豹,没多会就在垂花门那颗凤凰树下看到阔别大半日加一夜的昭宁公主。 “你上回捡的凤凰花,就是在这?”昭宁仰脸望着枝繁叶茂的大树,比房屋还要高,他却说随手捡的。 陆绥听出她话里的打趣,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嗯”了声,谨慎问:“你怎么来了?” 昭宁不满地哼了哼:“本公主不能来吗?” “不是。”陆绥私心里并不想让昭宁看到父亲的冷脸和略带埋怨的目光。 然而只说了这么两句话,身后就有一道雄浑有力的脚步声气势汹汹走来。 陆绥不动声色地护在昭宁身前。 昭宁倒是奇怪,他拦她做什么!难不成永庆也来了? 昭宁气呼呼地从陆绥旁边绕出来。 陆准停在三步外,勉强缓和脸色,恭敬地给公主见礼,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就算今儿个这小丫头把侯府的屋顶掀了也不能发作,就算—— “今日乃父亲生辰家宴,不论君臣之礼,恭祝父亲福如东海,松柏长青。” 陆准猛地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向对面语气温和笑意盈盈的小姑娘。 父亲? 他没听错吧? 那个眼高于顶跋扈无理的昭宁公主,竟然唤他父亲? 陆绥也怔了怔,惊诧的目光缓缓投向昭宁,不敢置信。 昭宁:“……?” 难不成她今日妆容有异?衣着不妥? 不可能啊,明明梳妆打扮了一个时辰呢! 这父子俩奇怪的眼神,看得她好心虚! 这时前方有仆妇搀扶着一个身形纤弱的中年美妇走来,昭宁重新露出笑,几步上前,挽住将要福身行礼的美妇人:“母亲也不必多礼。” ----------------------- 作者有话说:老陆小陆二脸震惊:[害怕][害怕] 昭宁:[可怜][可怜][可怜] 给老陆过完五十大寿就换地图,必须让小陆和公主睡一个床上,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28章 拥抱(补bug) 章 定远侯夫人容槿出身书香门第,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其父任御史时得罪了贤太妃及昔日只手遮天的淮王, 被先帝流放出京,自此容氏一族彻底没落。 无人知晓这位罪臣之女是怎么得以高嫁权势滔天的侯府,官眷贵妇间的宴请往来看在定远侯的面子也会邀她,容槿却称病从来不去,二十余年深居简出,久而久之便成了京都一个神秘又特殊的存在,时人提起总会道一句:“孤高冷清,不合群, 难相与。” 昭宁出嫁之前也没见过这位婆母,左不过她是公主, 不必担忧婆家种种,毕竟没人敢对她立规矩。 令她没想到的是, 上辈子每每与陆绥争执大吵,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婆母竟会带礼物主动登门, 起初她以为这是侯府的说客,懒得见,后来婆母来的多了,言辞关切不像虚伪作假, 且只字不提陆绥父子,仿佛婆母来公主府,就是陪她说说话, 解解闷。 怨偶佳成 第27节 昭宁年幼丧母, 自然招架不住一位温柔细腻才华横溢的婆母,俩人品诗作画弹琴对弈,倒也很聊得来。 是以这声“母亲”, 昭宁唤得情真意切,至于定远侯那声“父亲”,便是客套居多了。 只是这时候的容槿与公主儿媳来往不多,忽得公主如此亲厚恩待,难免有些惊诧愣住。 更别提那边朝儿子吹胡子瞪眼的定远侯: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又憋什么幺蛾子准备来次大的! 陆绥无奈看父亲一眼,上前两步来到昭宁身边,与她并肩面对同住一个府邸却有数月不曾见过的母亲,低声唤:“娘……” 容槿回神,眼底却是流露一丝微不可察的嫌恶,既没去看儿子,也不看穿得光鲜亮丽的寿星丈夫一眼,只轻轻回握昭宁,受宠若惊地承了这份亲近,柔声道:“多谢公主抬爱,今日我便斗胆托大当一回长辈,外边风大,这便先回堂内喝茶说话吧?” 昭宁自然无有不应,婆母依旧是上辈子那个婆母,她余光却注意到垂着眼小心翼翼侍奉 在侧的下人,仿佛对一家主母的容氏出现在此感到震惊意外,以及陆绥倏地抿紧的薄唇、僵立身后未敢上前半步的定远侯。 这甚少踏足的陌生侯府,隐约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氛围。 当下也无瑕深究。 昭宁随容槿穿过园子步入后院,双慧率人将贺礼交给管事的,也跟了上来。 身后,陆准望着妻子离去的纤细身影,听妻子温柔似水极尽爱护地与公主说话,仿若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粗犷冷硬的面庞难得露出些许恍惚,不气怒也不骂人了,只安静沉默地立在原地,如一颗雪松、一颗古树。 陆绥也正望向昭宁和母亲离去的方向,目光晦暗的、低落的,参杂一丝无法言说的忧虑,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方收回,神情复杂地扫了父亲一眼。 这时外边有小厮来报:“平南侯、长安侯、勇毅侯具携礼给侯爷贺寿来了!” 京都四大掌兵权的侯爵,也是昔日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的拜把子兄弟,感情一向要好。 陆绥提醒地唤了声:“父亲?” 陆准总算回神,睨向儿子冷哼一声,那股子怒火到底消融在一句“父亲”紧接着又一句“母亲”里。 于是意气风发的定远侯理了理已经一丝不苟的衣冠,扬起爽朗的笑,“随为父迎客去吧。” 手捧公主所送贺礼的管事小厮们顺势问道:“那小的们便将东西收去库房登记了?” 陆准看着那讲究华美的锦盒,好几个,用红丝带系着,堆得高高的,沉默片刻才淡声道:“不必。” 管事们脸色一变,生怕侯爷恼火起来不给公主面子,到时倒霉的是他们,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世子爷。 陆绥眉心微蹙,父亲生辰大喜之日,却也不想起争执,正待挥手示意他们先把东西放回他的书房时,陆准又淡淡道了句:“你们几个,跟我来吧。” 啊?? 几人一脸懵地跟着侯爷走了。 行至前厅,只见管事热情殷切地领了三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阔步而来,一个个锦袍玉带,健硕如虎,身后皆跟着手捧贺礼的小辈们,说笑间嗓音如雷震地,好生热闹。 陆准见到兄弟们,扬笑快步迎上去。 眼尖的长安侯一下瞧见他身后那快堆成小山的贺礼,忙问:“是谁竟比我们兄弟到的早?” 这话顿时惹得勇毅侯和平南侯也望了过去,“啧啧”称奇,“平仲,还不快快说来!” 在三人好奇的打量里,定远侯挺直腰板,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又微微皱眉颇为烦恼的模样,叹气:“都是公主亲自送来的,这一大早,给我唬一跳!连声道不必不必,奈何架不住公主一番至诚感天的孝心,还道‘若父亲不肯收,便要去宫里理论理论’,家妻也责我越老越不懂事,没法,只得受下一番厚礼!” 陆绥:“……” 三侯:“……” 都是知根知底的兄弟,多少晓得彼此短处,四人虽权柄在握,战功赫赫,圣上那从无亏待,可论起家宅,陆侯是憋屈的一个,先是执意娶了个祖宗回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别人儿女双全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得一个儿子,谁料儿子娶了个更难伺候的小祖宗! 当丈夫不快活,当公爹还要受气,你说说,这能不憋屈吗? 因而这话一出,尽管几人一致认为陆准在自说自话撑场子,也还是很给面子的大肆附和一番。 唯有平南侯打量着那贺礼,微微眯了眼。 定远侯威名在外,与三侯回厅攀谈不久,外边陆续有受邀的亲友故交登门,不受邀而送礼贺寿的贵族高官也数不胜数,甚至宣德帝也派人送了一份礼来。 陆绥代为相迎各方来宾,忙到下午开筵,方抽身回书房梳洗,换了套孔雀蓝的圆领袍,寻小厮问了得知昭宁和母亲已在水榭席面,便阔步过去了。 昭宁和婆母相谈甚欢,这会子正倚栏给湖里几条小金鱼喂食,忽闻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昭宁手心的鱼食一撒,转身回眸。 今日她未着宫装,只一身粉白的素绫齐胸襦裙,外搭芙蓉广袖衫,云髻高挽,珠翠生辉,一张如朝霞映雪的小脸漾开笑时,玉软花柔,琼姿仙貌,午后秋光也平添几分夺目。 看得陆绥心头微动,虽不知她和母亲说了什么,但绷紧的那根弦在她浅淡娇矜的笑里还是微微松下来,抬手唤丫鬟捧了金盆巾帕等服侍她净手。 昭宁见盆里清澈的水波飘着玫瑰花瓣,应也加了香露,嗅之芬芳,惯来是她常用的,有些奇怪。 侯府怎么知晓她的习性喜好? 此时满面春风的定远侯来了。 容槿见到陆绥本就微蹙的眉心,不免皱得更深,忍不住道:“前厅宾客既是给侯爷贺寿的,寿星却不在,像什么话?” 昭宁思绪一飘,心里的奇怪瞬间被婆母的态度所覆盖,听那嫌弃的话语,倒像是质问:你来干什么! 陆准却似粗枝大叶没领会,只笑道:“夫人心细,不必在意他们。” 容槿不接话。 昭宁净手罢,取巾帕擦干水渍,看了陆绥一眼,陆绥幽深的漆眸里有种她看不懂的隐晦情绪。 陆家人丁单薄,陆准的两个亲兄弟一个战死一个戍守西北,膝下只陆绥一子,今日公主儿媳来了,席间也只有四人,略显冷清。 但陆准丝毫不觉,因公主儿媳让他坐主位,那显得冷酷威严的眉眼始终有抹爽朗的笑,既不畅饮,也不似往常那般大快朵颐,倒是忙着给夫人添菜盛汤,絮絮叨叨的:“你身子弱,这个滋补,这个也甚好,那个更是绝妙……” 当然也不忘给公主表表长辈的关怀和气度。 一度超乎昭宁意料。 但显然她这位婆母不太领情,佳肴热汤凉透了,也只是吃了两三口,反而细致地给她布菜。 “不合你口味吗?” 身侧传来陆绥的低声,昭宁回神,目光先落到他面前空荡的碗碟,值此家宴,双亲具在,婆母的碗碟菜食满溢,她的也不少,唯独没有一个人给他添哪怕一道菜。 昭宁的目光再上移看向陆绥习以为常的冷峻脸庞,竟从中看出了掩藏在平静下的一丝小心翼翼? 陆绥见昭宁这般,薄唇微抿,顿了顿,语气不免更温和:“我叫她们再做些你爱吃的来,好不好?” 是小心翼翼。 向来孤傲冷漠动不动就板着脸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有这种与之行事作风截然相反的情绪? 昭宁的心情跟着落了层灰,摇摇头,示意不必了。 陆绥心口微紧,下一瞬却听她用熟悉的挑剔语气说:“这鱼还有刺呢!” 容槿闻言,歉道:“是我招待不周,还望公主见谅。” 说着要给昭宁挑刺,可那装着鱼肉的小瓷盘已被陆绥端走。 “母亲勿忙,我来便是。” 容槿动作一顿,淡淡别开脸。 陆绥神色如常,将去了鱼刺的肉重新放回昭宁面前,再执筷时却看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道香酥鸭,一个圆滚滚的红烧狮子头,还有一根翠绿的时蔬。 陆绥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昭宁,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鱼肉,一如既往的优雅端庄,察觉他目光,若无其事地轻轻一哼。 宴毕已是黄昏,昭宁作辞回公主府,陆绥跟在她身旁。 碍眼的走了,陆准乐在自在,豪不拘束地一把搂过夫人放在自己腿上,正欲低头去亲,不妨一杯热茶迎面泼来。 烫得欣喜的心头骤然一冷。 接着脸上传来“啪”一声,是耳光狠狠落下。 “不要脸的老匹夫,别碰我!” 陆准脸色铁青,捉住那只还未来得及抽离的手,紧按在他冷硬的脸庞,片刻的凝滞后,反常大笑:“夫 人这生辰礼很别致,我喜欢。” 气得容槿浑身颤抖。 * 另一边,陆绥默然无声地送昭宁回到公主府。 临别时,昭宁欲言又止地看了陆绥好几眼。 陆绥眼眸微微垂着,面无表情,只当没注意到,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涛。 她稀奇,探究,是在心里笑话他吗? 还是母亲跟她说了什么? 或许今日之后,她又多了一柄折辱他的利剑? 谁能想到,风光无限人人需要巴结敬仰的定远侯府,内里竟是如此不堪、丑陋。 “陆绥,你——” “夜深了,公主早些回府吧,我也还有紧急公务尚未处置。” 昭宁顿时叉腰气呼呼道:“本公主只是看你吃太少,想请你进府吃宵夜而已!你这胆大包天的莽夫,竟敢打断本公主的话!” 陆绥怔住,待回神,昭宁已走出两三步远,他下意识追上去,去拉她的手,却被不高兴地甩开。 昭宁冷哼,头也不回:“不是有紧急公务?你倒是去呀!又没人拦你。” 陆绥重新去握她手腕,这次克制着力道既不是她能挣脱的,也不想弄疼她,语气苍白道:“也不是很紧急……” “哦,可是本公主忽然想起有桩要事,紧急得很!” “凌霜!” 淩霜闻声立即飞奔过来,还不及动作,却见他们公主被陆世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背撞上一道坚硬宽厚的胸膛,昭宁呆了呆,一时也忘了动作,听到耳后传来无可奈何的妥协低语:“令仪,我没有公务。” 一句从未听过的“令仪”被他用醇厚的嗓音唤出,余音小钩子似的直往耳朵钻,昭宁的心没来由的一软。 想来陆绥骨子里还是骄傲的吧,口是心非只是不愿体面和尊严掉地,换作她自然也不想对外人透露那些不足为道的家宅龃龉,但她是那种不知分寸一味打探他父母的性子么? 反正以后是跟他过日子,又不是时刻去跟定远侯夫妇相处,才不惜的瞎管闲事。 所以还是怪他自以为是! 再看腰肢圈抱的铁臂,昭宁决定小发雷霆,给他个教训:“上回才说好不许突然勒着人不放,这还是在府门口呢,你又这样!” 陆绥动作微僵,猛地松开手。 怨偶佳成 第28节 淩霜立即带侍卫们护在公主面前。 昭宁有点窘,其实也不必如此大的阵仗!但这话说出来丢气势,于是给淩霜递了个眼神。 谁知淩霜错会其意,竟“唰”一下拔剑出鞘。 陆绥面色也一冷,逼视淩霜的眸光不亚于一柄折射寒芒的利剑。但看向被层层掩护的昭宁时,眸里便只剩下了无力和枉然。 今天她给了他太多震撼和悸动,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在无形中拉近了,他可以再靠近她一点,可以在惹她生气时抱住她。 实则不然。 他们依旧很远,她皱皱眉,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隔开万里。 沉默的对峙。 昭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的气势了,忙推开淩霜,两步过去一把拽住陆绥,转头回府! 直到回府将大门一关,昭宁才道:“真是丢死人了!”说着戳戳陆绥胸膛,泄气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就当看在他帮找神医又编武功秘籍的份上,些许小事,不必斤斤计较。 陆绥只是怔然看着昭宁,漆眸深黯,长久不语,直到怀里毫无预兆地贴过来一抹温软,带着独属于她的甜美香气,似一抹云,一缕春风,轻盈笼在他阴霾暗沉的心尖。 高大挺拔的男人意想不到,微微一僵,像被什么束住身躯四肢,顿时一动不敢动。 昭宁尽量用落落大方且无比自然的语气:“你想的话,就给你抱一下吧!” ----------------------- 作者有话说:小陆:就一下吗[可怜][托腮] 昭宁:对!就一下! 片刻后:[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第29章 送宝 九月初一,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一大早, 昭宁先进宫和弟弟楚承稷道了别,留下淩霜,确保宸安殿的诸项事宜再无差池,殿外有宫婢来报吉时将至,遂才坐上檐子前往盛华门。 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的宣德帝已立在广殿上首,面朝此番得以伴驾出行的王孙贵族重臣,垂眸俯瞰,威仪无双, 待勉励罢,行下汉白玉琉璃阶, 对女儿招招手,又是那个和蔼慈爱的老父亲, 唠叨道:“此行路途奔波,你少出远门, 又惯是个娇贵挑剔吃不得苦的,还是和父皇同乘吧,免得半道又嚷嚷着要回宫!” 昭宁顿时汗颜大窘,余光也敏锐地注意到赵皇后明显变化的眼神, 及永庆咬紧后槽牙投来的嫉妒目光,其余两三个不受宠的嫔妃小皇子则眼观鼻鼻观心,皆垂头缄默不敢言。 帝王那雕龙绘凤极致华贵的玉络车乃八骏并行, 宽敞舒适自然没得说, 最紧要的是,此乃无上皇权和尊荣的象征。 如今宣德帝却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仿佛只是为了女儿坐得舒坦些, 可见心偏得没边了。 昭宁是娇养深宫吃不得苦,但她的车架也不差,没必要因此小事惹眼引祸,于是婉拒了她父皇,道还是自个儿的马车坐起来自由自在,沿途赏景也方便。 宣德帝摇头笑笑,不再说什么,由内侍扶着登上御撵。 赵皇后等了片刻,帝王却未有丝毫请她同乘的意思,妆容华丽的面庞到底闪过一抹不甘,与女儿永庆对了个眼神后,才上了皇后座驾。 昭宁已做到知分寸、避锋芒,任谁也挑不出她的不是,旁的就懒得多管了。 吉时至,随着几道鞭响,钟鼓声起,巍峨宫门次第洞开,宣德帝一行启程前往骊山。 沿途甲胄铿锵的羽林卫持戟开道,旌旗如林,猎猎作响,行出皇城后陆续有各家马车秩序井然地并入队列,浩浩荡荡蜿蜒形成一条威严巨龙,至朱雀大街时,人头攒动的喧闹沸腾忽止,只见万民匍匐跪地,山呼海拜的“吾皇万岁”如雷响起,至帝王仪仗队伍远去,仍余音不绝。 出城后,昭宁才放下手中古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马车辘辘前行,景致不断变换,寂寥秋光也多了分新鲜,忽而视线里闯进一道英武高大的身影。 往日着深绯官袍的郎君今日换上熟悉的黑鳞铠甲,冰冷兜鍪里是一张凌厉深邃的俊脸,如斯骑在高头大马上,如山如岳,英姿勃发,甫一入目,竟有些叫人挪不开眼。 昭宁又想起上辈子他快马奔袭而来,捞她尸首的坚毅与决绝,及那夜在府门影壁处,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她肩窝轻拥而来的健硕身躯,那么宽厚,能将她整个纳进怀里。 迟疑的低声询问也是从发顶传来:“就给抱一下?” 她脸颊贴在他心跳“砰砰”的胸膛,少有的支支吾吾:“对……就一下!” 可他并不松手,抱了很久很久的一下,仿佛以后再也抱不到了,所以要一次抱够。 意识到瞬息的回忆也能叫脸颊微烫,昭宁忙收了目光垂下车帘。 “啧!”与陆绥并肩骑马的牧野捕捉到这一小举动,愤然打抱不平,“她有什么好清高的!京都多的是对你投怀送抱无门的贵女千金!她嫌你这嫌你那,是她没眼光,被温辞玉那小白脸下降头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说着才发现,好友望着昭宁公主华美雅致的马车,唇角微扬,怡然自得,向来冷峻漠然的脸上竟挂着一抹笑!牧野惊了,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你也被下降头了?” 陆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瞥一眼牧野:“你资质平庸,不学无术,求娶公主无门,自然不知道公主的好,日后还是少说些酸 话吧。” 牧野:“…………” 得,就你知道公主的好!就让你吃公主的巴掌和冷眼去罢!! 牧野一脸受伤地调转马头,去寻勇毅侯的次子、京都第二纨绔要安慰去了。 陆绥懒得理会牧野,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昭宁车架后三十余步的距离。 今日王驾出行,他也领了护卫四方的差事。 所幸国朝安定,沿路并无宵小逆贼来犯。 行至晌午,队伍在一片临湖的树荫停下,稍作休歇用膳。 昭宁也下车走了走,双慧带宫婢们寻了个干净的草地铺设地衣、锦垫、小案等物,外围有映竹领人支起紫绫步障。 王英就拔了根狗尾巴草,逗鸟笼里的小五玩儿。 小五在宸安殿闷久了,嗅到野外清新气息,扑腾着羽毛鲜亮的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昭宁打开鸟笼让它出来,小五果然高兴得绕着她打转转,然后振翅飞走了。 王英一急,立马要追,谁知被一只小鸟逗着转圈圈! 昭宁忍俊不禁,“随它去吧。” 小五养了七八年,聪慧有灵性,以前好几次将它放生山野,它竟又自个儿飞回来,因而昭宁不怕它飞远迷失。 果然,不多会身后就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昭宁笑着回眸,表情却微微一顿。 只见是陆绥阔步而来,小五老神在在地踩在他肩膀上,他们的上空,还盘旋着一只猛戾矫健的海东青,雄赳赳气昂昂的。 昭宁抿抿唇,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 最重优雅仪态的公主,儿时继被陆绥的马惊吓跌倒后,一次踏春又被他豢养的海东青叼走了发髻上最闪耀漂亮的东珠。 淩霜带人去追,陆绥却不舍爱宠丧命,冷着脸说会还她一模一样的,牧野就在旁接话:“等今夜玄穹拉了屎,自然就能还公主宝贝了。”说完哈哈大笑,害她气红了脸,窘迫又狼狈,在一众皇子公主乃至世族子弟闺秀面前丢尽了面子! 哪怕当时父皇狠狠罚了这两个纨绔给她出气,昭宁现在想起还是有点郁闷,尤其是看到陆绥身后,那个吊儿郎当吹着口哨走来的牧野! 他们还厮混在一起! 昭宁气鼓鼓地瞪了陆绥一眼。 陆绥心头微紧,舒展的眉宇也皱了起来,“令仪……” “不许你唤本公主名讳!”昭宁冷哼一声别开脸,只叫小五回来。 谁知一向认主的小五非但不回,反倒亲近地扑闪翅膀蹭了蹭陆绥。 好似陆绥才是它的主人。 昭宁少不得又赏陆绥一记冷眼,小五这只小叛徒也不要了,转身就回了步障内,命侍卫们严加把守!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陆绥顿时脸色难看地僵在原地。 牧野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阴阳道:“瞧瞧,我这种不学无术之辈是领会不到公主的‘好’了,还是陆世子有福气——嗷嗷嗷疼!” 话未说完,一记拳头砸得牧二少跳脚直嚷疼。 陆绥面无表情,薄唇吐出一字:“滚。” 牧野缩缩脖子,大呼小叫地走了,谁知刚回自家马车,就被母老虎夫人拧着耳朵狠狠揪了把,痛呼声惊飞一树麻雀。 陆绥看着前方直邦邦守在步障外的侍卫们,烦躁又无力地攥了攥拳头,丝丝缕缕的悔意如理不清的线团,牢牢将他缠紧、勒住。 平心而论,牧野看似玩世不恭,行事恣意,实则有一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赤诚之心,是以他才会与之相交至今。 可昭宁的厌恶也明晃晃。 显然又将他与最不堪的纨绔归为同类,避之不及。 偏偏他难以启齿,难以解释,因他少时,确实当过一阵子纨绔。 他以为做了错事,母亲也会像其他侯爵世族的主母一般,摆出最威严的冷脸斥责惩罚。 所以任由那群纨绔子弟牵走他的烈马,不想歪打误撞,吓到了宣德帝最疼爱的小公主。他在宫里领了罚,心底隐约窃喜,事态严重,母亲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可惜回到家,只有一道紧闭的院门,他翻墙进去,终于如愿以偿得到母亲一个训斥,却是一句: “孽障!当初我就该掐死你!” 而后不过两日,母亲就嫌恶地搬去了护国寺清修。 定远侯大发雷霆,将儿子暴揍一顿,直接丢去军营千锤百炼。 少年那颗故意装出来的坏心在日复一日的漠视里终是冷了,淡了,死了,午夜梦回却开始频频出现哭得梨花带雨的昭宁公主。 于是开春郊游便命玄穹再给她送一份赔礼,谁知玄穹被东珠夺目的色泽吸引,再次歪打误撞,把那位高贵的公主得罪个彻底。 这原本没什么,他们本就毫无交集,他愧疚,只是良知作祟,赔礼送罢也不会与公主有任何来往。 正如那夜定远侯所言:他最瞧不上那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娇气包! 谁又知,命运的齿轮会在次年秋悄然转动。 人称京都小霸王谁也不敢招惹的陆世子去护国寺探望母亲,被人当头砸下一兜沉甸甸的青梨,寒目抬眸,树上竟是一脸无措的昭宁公主。 “对,对不住啊,手滑了,你疼不疼?要找个医士给你看看么?” 他摇头说不必,转身欲走时怀里被塞了几个梨子。 向来见到他就绕道如避瘟神的公主,弯唇笑得甜美,“这个送你,就当是赔礼了。”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 他倒还奇怪,公主不是很讨厌他吗?随后才意识到,母亲说不想见到他的脸,他就戴了面具,原来公主根本没认出是他。 怨偶佳成 第29节 那几个梨子刚摘下来,很新鲜,丢了可惜,他顺道拿给母亲,尽管无一例外会被砸出来。 怎知这回很奇怪,母亲望着青梨,不知想起什么,沉默良久后竟朝他招招手,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绥儿,你长高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正眼看他,虽然后来他知道母亲是把他当成了别人,但那份温情依旧足以动人,以至每每回想都如同吃了蜜糖。 是……是昭宁公主带给他的。她的笑容比蜜糖还要甜。 后来他打听到,她叫楚令仪,她不是哭哭啼啼的娇气包,她身边也已有了一个无微不至无话不说的竹马。 而曾经扬言最瞧不上公主的他,再未得到过她一个正眼相待。 许多事就这样,开错了头,接下来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无法挽回。 …… 纷杂思绪归拢,陆绥默然转身,给小五和玄穹比了个手势,最后神情凶悍地睨着玄穹,“这回要是再办砸,宰了你喂狗!” 玄穹那双锐利如霜的金褐色眼珠陡然一颤,果然流露出害怕。 * 午歇过后,行程继续。 昭宁到底是不怎么出远门的,扎扎实实坐整日的马车,便是车内布置得再舒适,入夜抵达骊山行宫仍是身疲体乏,累得一点也不想动弹。 好在双灵和玉娘提前带了行李过来布置,眼下一切都是妥当的,热汤也已备好,昭宁沐浴换了身芙蓉色的绸衣坐在梳妆台前,方回了几分力气。 顿时想起陆绥和那只讨厌的坏鸟! 正此时,铜镜后的支摘窗似乎落下一道阴影,有什么轻轻叩响窗畔。 昭宁奇怪皱眉,谁知刚起身将窗扇支起来些,就见一双金褐色的澄澈眼珠、通体青黑点缀斑点的油亮羽毛—— 不是那坏鸟又是谁! 昭宁吓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连连后退,玄穹也吓得一哆嗦,忙把嘴里叼着的东西“哐当”一声放在梳妆台上,扑棱翅膀飞走了! 正铺床的双慧闻声赶来扶住昭宁:“公主,怎么了?” 眼前已没了恶鸟身影,昭宁抚着心口,摇摇头,看向梳妆台。 那儿静静放着一个竹编篓筐。 双慧取过来,震惊地“哎呀”一声,忙呈给公主。 昭宁便见到里面装满的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颗颗硕大饱满,闪闪发光,色泽纯正,一 丝杂质也无,看得她快花了眼,也露出了惊讶神色。 这些宝石产自距大晋万里之遥的国度,胜在稀有,贵在少见,便是昭宁深受宣德帝疼爱,首饰珠宝里如此一类也是少数,更别提这一大筐,竟随便得像装石头一样,还让鸟儿叼来! 陆绥这莽夫,真是暴殄天物啊!! 窗外又传来两声清脆的鸟叫,是小五。 昭宁气呼呼地将窗扇完全推开,“小叛徒,你……” 幽玄静谧的秋夜,微风徐徐送来馥郁芳香,只见墨色笼罩下的草丛花圃间,无数荧芒闪烁流动,如九天星河落入凡间,美轮美奂,触手可及。 昭宁话音戛然而止,这一刻都说不清自己是惊艳还是气恼。她视线越过星星点点,看到长身立在暗处的男人。 目光相碰,昭宁轻轻一哼,“你还不回来?” 陆绥惊诧怔住。 这意思,是叫小五,还是叫他? 他也可以和她住在宁安院吗? 第30章 噩梦 骊山行宫也可以称为一座小皇宫, 昭宁未出嫁前在宫里住宁安殿,到行宫便有独属于她的宁安院, 陆绥身为驸马,当然有权与公主同住。 只是他们自成婚就分居两府,感情不睦,江平等人早有被公主府的侍卫轰出门的惨痛经历,抵达行宫后也不用过多纠结请示,因宣德帝后宫冷清,空出来的院落会依政绩军功赐给大臣及其内眷居住,定远侯府自然有此殊荣, 年年来,底下人早熟门熟路了, 照旧将世子爷的衣物用具安放在老地方便是。 晌午刚闹了不愉快,陆绥也绝不会多作他想。 骤听昭宁这么说, 难免惊诧迟疑。 若错会其意,只怕更惹她的恼怒和厌烦。 小五倒是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翅膀一展便从窗畔扑闪进屋了。 昭宁气咻咻地点了点这小叛徒的脑袋,平日最是怕生的性子,今儿倒好,竟跟着没见过几面的陆绥飞了一下午! 眼下小五是乖乖回了, 身形隐在暗夜里的冷面郎君呢? 昭宁微抬的眸光落在陆绥那看不真切的深邃轮廓。 夜色如墨,流萤浮飞。 他却仿佛无声地变成了一颗青松、一颗巨石,沉定静寂的, 没有丝毫动作。 昭宁想起牧野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做派, 便明白此举是何意了,骊山绵延千里,幽深辽广, 昔日一群横行霸道的纨绔聚在一起,谁知道还有什么野趣呢? “陆绥,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夜你要是不愿进宁安院的门,以后就再也别想靠近公主府一步。” 寂静的夜,清泠如珠玉落盘的好听嗓音带着威胁意味传入耳里,陆绥不禁身躯微紧,眸色一沉——她竟当真准他登堂入室,同榻而眠? 于是他的呼吸也跟着重了,顿了顿,极力用寻常语气道:“你……等等我。” 等?就抬个腿进门的事情,他居然敢让公主等! 昭宁不高兴地拎起那装满宝石的竹篓,还挺沉,她冷冷一哼道:“你既另有好去处,也不必勉强,拿你的臭石头一起走!” 话落冷傲地扬着下巴别开脸,只将雪腕伸出去一截,以便陆绥取走竹篓。 怎知过了好一会,手都提累了,窗外仍是毫无回应。 昭宁不由得皱眉,有些不敢置信地回眸,如今陆绥竟胆大包天到,连她的话也敢忽视了? 然而视线在黑漆漆的窗外寻了一圈,除了如梦似幻的流萤久悬不散,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好啊,原来他早就走了!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 昭宁恼火地重重一哼,“哐当”一声撂下竹篓,绷着小脸冷冰冰地吩咐双慧道:“以后谁也不许放那厮靠近宁安院半步!门窗也都关严实了,免得外头的小虫子跑进来扰了本公主清梦。” 那些会发光的东西不就是萤火虫么,乡野山涧多的是,她只是久居深宫见的少而已,根本就没有很喜欢! 公主一怒,双慧连呼吸都轻了,忙不迭应下来,示意其余宫婢去关窗焚香,一面将那篓宝石塞到桌案底下,免得再碍着公主的眼。 昭宁气归气,但也并未气太久,陆绥既没有身为驸马的觉悟和自律,那她言尽于此,也绝不会为他多耗半点心神损害身体。 一点也不值当。 膳房那边送晚食来,昭宁慢条斯理地用罢,本想出门走走消消食,但想起那堆讨厌的虫子,又作罢,索性重新拾起在马车上看了一半的古籍,细细翻阅着,至困倦袭来,方躺上床榻蒙进衾被里睡觉。 明日是秋狝大典,万骑开辕,得养好精神。 至于陆绥,看她明日怎么治他! 双灵熬好安神汤端进来,被双慧一个轻轻的摇头拦在了门外。 “公主畏苦,今日身疲体乏的,或许不喝药也能睡个好觉了。” 与此同时的行宫外院,热气氤氲的浴室里,陆绥已用尽三桶热水,澡豆和香料也用了不少,水珠顺着饱满健硕的胸肌滑下线条明显的腹部,都是带着迷人清香的。 他抬臂嗅了嗅,剑眉微蹙,似尤觉不够,沉声再唤江平。 江平吭哧吭哧两头跑,累得够呛,正坐在屋外石阶上啃着肉饼歇口气,忽闻此声,简直幽怨得想仰天长啸:世子爷这是要搓掉一层皮吗? 常年置身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打起仗来三五日也顾不上沐浴一回的郎君,往日也不见如此讲究啊! 终于在第六大桶清水用尽时,他们世子爷穿着一身玄色中衣如清辉朗月般阔步走出来了。 所过之处,余香绵延,简直像是九天飘入凡俗的清冷神君。 江平和江澜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陆绥懒得理会二人,颀长挺拔的身形立在黄花梨木面盆架前,拿了木齿沾取雪盐,仔仔细细地洁牙,再用剃刀将昨日刚刮过的下巴重新修整过,确保没有任何会扎到公主那一身细嫩雪肤的可能,又从木箱里拿出那罐舍不得用的玫瑰花露膏脂,动作生疏地抠出一团,不太自然地往脸上涂涂抹抹,最后才信手挑了件玄袍,穿戴整齐,干净利落地飞速出门。 宁安院前却有数十名侍卫防备猛虎豺狼般持剑而立。 陆绥眉心微蹙着扫他们一眼,语气平和地告知:“今夜公主许我入院同住,烦请让道。” “哦?属下得到的命令可是不准陆世子靠近院子半步。”因淩霜不在暂领侍卫长一职的戎夜,面无表情回复。 其余侍卫皆掌心按剑,做好随时拦截强敌的准备。 不想那位寒眉冷峻的陆世子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几人倒是愣了好一会。 时已亥末,无星无月的夜在萤光散尽后一派浓暗,忽有微风拂来,只见树梢枝丫随之一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伴随衣袍掠过院墙瓦檐的窸窣声。 陆绥身轻如燕,脚尖点地落在寝屋后的芭蕉树下,看着那合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缝隙的窗扇,一张拾掇得格外细致文雅的脸庞隐约透出郁闷。 骗子。 他来了,她却改变心意把门关了。 戏弄他很好玩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准许他进来。 默立半响,陆世子终究是笑话一般,带着一腔无法言说的躁闷转身,谁知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哭音。 习武之人耳力了得,他绝不会听错。 那一声声的哽咽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痛苦又脆弱,如一根无形的绳索,绊得陆绥脚步狠狠一顿。 没有过多迟疑,他极快回身,单掌震开紧闭的窗扇,一跃而入。 室内暗香浮动,疏影清浅,静得针落可闻,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里不断传出的压抑抽泣声,也就越发清晰。 陆绥不是没见过昭宁掉眼泪,可每次她都倔强地咬唇强咽回去,不肯在他面前露怯示弱,像这样连续不停的哭泣,几乎是他头回听到,撩开帐幔的手掌有些许发紧,在见到帐内泪流如雨的少女后,更是呼吸一窒。 她似是沉浸在噩梦中,三千青丝拥着一张过分白皙的脸蛋,双眸微颤簌簌滑下泪珠,手也无助地在半空中着急地去抓什么,喃声几欲听得人要心碎: “不要,不要!救救我……” 怨偶佳成 第30节 陆绥本能地握住昭宁冰凉的手,放在他宽大温暖的掌心,带着一层厚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唤她:“令令?” 梦中的泪人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陆绥另只手想给她擦擦眼 泪,却也被她抓住,她执笔作画弹琴对弈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可根本抓不住一只常年提枪握刀的大手,只能仓促拽住大拇指并食指,紧紧的,用力的,好似生怕他会走。 陆绥从来都是被昭宁嫌弃、厌恶、躲避,曾几何时被这样依赖过? 然而此时此刻预想中被依赖被需要的满足感却没有传来,心尖只有钝钝的疼意剧烈汹涌。 到底是梦到了什么,哭成这样? 还有谁敢给她委屈受? 陆绥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被泪水濡湿的衾被捞起来,放进他怀里,昭宁寻到更温暖可靠的地方,无意识放开了手,转为勾住陆绥脖子,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胸口。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陆绥难得没有一丝旖旎心思,只想去拍拍昭宁的背脊安抚她的惊慌无措,掌心落下的瞬间又想起上回在马车上,她的控诉。 他力道大,可他早已习惯了,根本察觉不了。 轻拍无师自通地变成了轻抚,原来掌下的背脊是那么纤细单薄。他心生无限怜惜,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令令不哭,不怕,梦里都是假的。” “谁欺负你,我必提剑杀了他。” “……” 昭宁入睡不久,就又开始做起了噩梦。 这次梦到了上辈子的中秋夜,狂风巨浪的破碎船舫下,她摇摇欲坠地被卷进湖底,眼前同样出现温辞玉逆光而来的面庞。 可昔日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手提利剑,神情阴冷,瞬间将濒死的她捅个对穿。 她眼睁睁看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将整个寒江染得通红。 死后灵魂飘到茫茫江面,却没有一个人来捞她。 就在这样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突然有一只遒劲坚实的手臂猛地将她拉了出来。 噩梦里的种种如金光破开阴霾,逐渐散去,当意识回笼,人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搂着个健硕无比的男人! 昭宁猛地松开手,惊吓得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陆绥也觉察了异样,忙放开昭宁低头去看她,“醒了?” 昭宁怔然望着朦胧暗色里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默默松了好大一口气。 旋即又想起临睡前—— 她一把将陆绥推开,拽着被子躲到角落里,目露警惕,嗓音沙哑地质问:“谁准你进来的?” 陆绥身躯一僵,唇角抿直,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阴暗,他的卑劣,他的无耻。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是王英急匆匆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帐外:“奴婢该死,眼看您梦魇不醒无计可施急得不行,听驸马说有法子就,就斗胆请驸马进来了,请公主责罚!” 昭宁顿了顿,她手心还留有属于陆绥的温度,梦里将她拉出来的那双手臂,是他。 到底不忍责罚无辜:“罢了,下不为例。” 王英这才拍着一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连连谢恩退下,还要想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世子爷震坏的窗给补起来。 天老爷,两位主子没一位好伺候的,下回必得跟世子爷提提涨月银的事了! 王英离去后,内室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昭宁不自在地将松乱的衣衫理正,脸上湿热的泪痕尚在,她摸到一方帕子擦了擦,重新看向已经无声退出架子床的陆绥。 “你不是走了,又还来干什么?” 陆绥看着层叠帐幔内那道朦胧的身影,默了一息,嗓音艰涩:“我也想问问公主,为何出尔反尔?” 昭宁奇怪地掀开帘幔,“明明是你一声不吭就走,你还敢倒打一耙怪起本公主?” 陆绥深深蹙眉:“我只是回去沐浴换衣!” 昭宁愣了下。 所以他让她等等,是这个意思? 鼻尖确实萦绕着一股清香,适才的怀抱宽阔温暖,也没有任何汗味。 想来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她坐马车尚且觉得不适,一到行宫就命人备水沐浴,而陆绥还是穿着厚重的盔甲骑马,风吹日晒一堆尘土……要是他脏兮兮地进她的寝屋,怕是也得被她嫌弃地立刻赶出去。 昭宁略有些心虚地看陆绥一眼,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是你没说清楚,你胆敢责怪公主,你,你大胆!” 陆绥心思一沉,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她厌烦他,有一千一万种理由,清醒了,不需要他了,自然恨不得将他立马轰出门去,最好赶得远远的,再不碍眼。 然而预料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传来。 昭宁只是从床榻里抱出一个枕头,丢进陆绥怀里,在陆绥沉寂黯淡的眸光中,嘟囔道:“反正今夜是你不对,罚你打地铺!” ----------------------- 作者有话说:昭宁:本公主错也是对,对更是对! 小陆: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来了来了,宝宝们久等了[可怜][可怜][亲亲][亲亲] 第31章 赏罚 这样霸道骄矜的一句话落在陆绥耳里, 简直如听仙乐。 他抱着尚有少女馥郁香气的软枕,不动声色地将这话在心里来回反复地品味一番。 她确定是“罚”, 而不是“赏”? “罚”过今夜,明夜岂不是可以上榻? 一颗沉寂的心陡然跳得快了几分。 昭宁并不知挺拔如青松般的郎君琢磨些什么,只压下那股莫名的羞窘,摇铃再度唤王英进来,吩咐王英重新取一床被褥,铺去外间供她们守夜所睡的小榻上,然后今夜也不必守了。 王英喜滋滋地领命而去,等取被褥回来, 却见世子爷摆了摆手。 王英心领神会,这便躬身退下了。 陆绥抱着新被褥径直来到床榻前。 昭宁懵懵地看着他, 不明所以,“你干嘛?” 在陆绥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 她意识到什么,惊得瞪圆了桃花眼, 凶巴巴道:“本公主许你歇在外间小榻已是格外开恩,你胆敢僭越,地上也没你的位置了。” 陆绥眉宇微蹙,语气颇为无辜:“你的衾被哭湿了, 再盖恐怕会着凉,不妨换新的。” 昭宁:“……” 她轻咳一声,这才脸热地把被子推出去。 陆绥单手就提走了, 边将新的轻放在昭宁身边, 随后又去窗下盛有温水的金盆旁取巾帕濡湿拧干,递过来。 这回昭宁没再误解“好人”,心安理得地接过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再给陆绥拿回去。 细细一摸,她芙蓉色的寝衣也是潮湿的,想了想还是下地穿鞋,自个儿去小隔间的衣橱里取了新的换上。 这隔间有门,是专为更衣而设,衣物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察。 陆绥却是喉头微滚,伴随着那轻微的声响,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衣料滑过雪白玲珑的景象,晾置巾帕的大手也猛然一紧,身形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才若无其事地去到一道琉璃云屏之隔的外间。 昭宁歪头打量一眼陆绥的背影,宽阔有力,规矩守礼,莫名给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一时睡意全无,索性去桌案底下把那篓宝石重新掏了出来,而后就坐在梳妆台前,取出一颗快有她手巴掌大的红宝石,举在灯芒下细细打量着。 那亮晶晶的光泽如梦似幻,看得人心迷目眩。 昭宁忍不住问:“这么多宝石,你从哪来的?” 陆绥顿了顿,语气平常:“前两年出征塞外偶然所得。” “哦~”昭宁懒得计较这话的真假,换了颗蓝宝石继续欣赏,边琢磨着可以画了图纸叫工匠做成项链,或是镶进戒指。 “喜欢吗?” 一 道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忽然从发顶传来。 昭宁微微一惊,回眸才发现陆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 白日身着黑鳞铠甲显得冷硬威武的悍将,此刻褪去外袍,只穿了一身玄色中衣,眉眼不再严峻冷漠,整个人气质随和,俊美得不像话。 昭宁不经意地错开视线,发自内心道:“喜欢!” 天底下哪个小娘子不喜欢闪闪发光的漂亮珠宝呢? 昭宁是公主,亦不能免俗。 陆绥便知她心情愉悦,应是不气白日那桩了。他目光自然地看向雕花妆奁,里面全是华美精致的首饰,再一旁的矮案上,则随意堆放一沓古籍,最上面一本名为《花月夜》的诗集异常醒目。 陆绥刚刚翘起的唇角,无声一僵。 《花月夜》是温辞玉专门为她所写,辞藻华丽,情意绵绵…… 而她放在这样触手可及的位置,显然经常翻阅,连来到行宫也要随身带着! 借着昏黄烛光,陆绥神情阴翳地将那沓古籍从头扫到尾,终于在最底下看到一抹被淹没的熟悉蓝皮侧封。 他抑下心头阴霾,不动声色问:“公主也爱看武侠传记么?” 昭宁闻言面露茫然,放下宝石顺着他目光看去,好半响才注意到压箱底的《撼昆仑》。 这是一本讲述寒门少年孤身闯荡江湖终成一代宗师的故事,行文简洁利落,里头既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肝义胆,也有命运无常风起云涌的厮杀争斗,主人公定澜英勇无畏,聪慧善良,跌宕起伏的人生于昭宁而言是个全然陌生却充满新奇的世界。 上辈子她一度将其与最尊崇的画圣并列,逢人便夸,可想而知有多喜欢。 可惜故事的下半部,边关战起,年仅三十便成大宗师的定澜毅然投戎,保家卫国,最后竟万箭穿心地惨死沙场。 昭宁伤心了近半个月,又气了半个月,派淩霜去找那写书先生名唤“青梨”的,势必要他(她)改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出来。 怨偶佳成 第31节 谁知遍寻不得,最终成为一大意难平。 如今陆绥问起,昭宁郁闷地冷哼道:“我才不爱看。” 陆绥默了默,沉声问:“为何?” 他记得她是喜欢的,每看完一卷都要催着底下人去问下一卷几时才能新编出来,还要赏多多的金元宝。 昭宁当然不可能对陆绥说真实缘故,只道:“编写这本书的青梨,我讨厌他,所以不爱看。” 陆绥心头微紧,漆黑的眸子急切抬起,探究地看昭宁。 这时昭宁又愤然道:“那个坏家伙写不出好东西,我劝你也别看。” 陆绥绷紧的那根弦稍稍一松,旋即目光又黯下来,到底没就这茬再深议,转为试着问道:“今夜你梦到什么了?” 哭成那样。 昭宁别扭地抿抿唇,半响后只是说:“夜深了,我要睡了。” 她重新躺上床榻,面朝里侧将自己蒙进锦被里。 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愿对他说。 陆绥只好吹灭灯盏,默立良久,待帐幔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后,方把被褥抱到靠近床榻的地方,默默铺垫齐整躺下,身上盖的便是那张被昭宁眼泪濡湿的锦被。 香的、软的。 他寻着可能被她双唇碰过的地方,轻轻一吻,随即紧拥进怀里,神志却是清醒的,时刻注意榻上的动静。 而后半夜的昭宁,一次也没有惊醒,竟睡得格外安心。 ----------------------- 作者有话说:呜写着写着眼睛快睁不开了,今日份短小,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 第32章 第一 旭日东升, 金芒万丈。 一夜好眠的昭宁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整个人既没有梦魇后的头疼恍惚, 也没有舟车劳顿的疲倦酸疼,反倒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思及昨夜,昭宁轻轻拨开帐幔一角,却只见丝丝缕缕的晨光穿透雕刻精美的窗棂折射在琉璃云屏上,映得光影迷离,华彩烂漫,云屏后的小榻早已空荡荡。 昭宁揉了揉眼睛, 迷茫地喃了句:“怎么一点声响也没听见……” 这时双慧领着数位手捧梳洗用具的宫婢们快步而来,注意到公主目光, 双慧边撩起层叠帐幔挂在金钩上,边禀道:“天灰蒙蒙亮的时候, 驸马就起身去外院练武了,至半个时辰后又差了侍卫转述有公务在身, 先一步离去。” 昭宁了然地点点头,待梳妆用过早膳,临行前想起什么,吩咐双慧:“去取《花月夜》和桂花笺来。” 双慧领命而去, 半响后却只抱了一叠桂花笺回来:“真是奇怪,《花月夜》不见了!” 刚从小厨房拎食盒出来的双灵闻言,惊诧不已:“怎么可能!出府前我亲手装进箱笼的, 就放在矮桌上。” 说着把食盒递给身后的王英, 自个儿回内室一番寻找,再出来时不出意外地两手空空,连声道:“怪哉怪哉!难不成它修炼成精了, 长腿跑了?” 昭宁也隐约记得昨夜刚看到过,但眼下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恐误大典吉时,只好道:“罢了,有桂花笺足矣。” 二双闻言应下,王英若有所思地回望寝屋一眼,垂头不敢言。 主仆一行出门,刚过月洞门便迎面遇上从庆安院昂首挺胸而出的永庆公主。 一袭赤红骑服热烈似火,腰佩银白宝剑气势如虹,行步举止间高束的马尾辫扬起恣意弧度,端的是英姿飒爽,雷厉风行。 昭宁脚步微微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那柄宝剑,含笑的眉眼看向永庆,“皇姐安好。” 永庆抱剑回以一声冷嗤。 与此同时打量的目光也落在这个极度讨厌的皇妹身上,然后嘲讽地笑了。 秋狩大典,万骑开辕,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场景,却见她一身典雅的云水绿广袖宫装,珠玉环佩,云髻华美,初晨这点日光,左右宫婢都得撑起罗伞为她遮阳,身后还有数位提着雕花食盒、装有笔墨纸砚的锦盒及衣物鞋袜一类的,就这个娇气讲究的做派,能上马?能射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郊游踏青呢! “三妹妹,也不是我打击你,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还是趁早回宫和四弟一起休养吧,免得谁的烈马不长眼,又吓得你小脸白涔涔地哭鼻子找爹喊娘。” 昭宁闻言也不恼,笑着上前几步,十分自然地挽住永庆的胳膊,“论骑射,我自是不及皇姐千万之一,待会就仰仗皇姐多多关照啦。” 永庆一脸鄙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前几日才给我一个大耳光,现在还妄想我关照? 做梦都没这么美的吧! 昭宁只当没瞧见,话语越发亲昵:“作为报答,我也会给皇姐作一幅画的,就画皇姐一马当先驰骋草原的英姿如何?” “哦?”永庆心念微动,昭宁的骑射确是奇差无比,奈何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登峰造极,京都贵女阔少为求她一字一画甚至不惜千金,得之若宝珍藏,她亲眼看过,还真……也就一般好看吧。 很快,永庆强行撇下这念头,高傲地扬起下巴,一句“大可不必”还没说出口,又听昭宁热情地道:“辞玉送了我好些桂花笺,嗅之芳香扑鼻,别有一番意趣,我正愁没地方用呢。” 双慧得到她们公主的眼神,适时将匣子里的桂花笺呈上给永庆观赏。 其实不是很名贵的东西,只是别出心裁地在纸浆里加了新鲜的桂花汁,洒了金粉,使得纸张颜色明艳,极为风雅。 昭宁喜欢芙蓉,夏秋芙蓉盛开的时候,温辞玉也为了她造了芙蓉笺,除此之外还有牡丹芍药兰草等等。 永庆瞥了眼,才终于明白这讨厌鬼怎么突然转性向她示好——原来是暗暗炫耀呢!是讽刺她皇兄近来在朝堂频频失利呢! 这个蠢货,得了好还敢 出来显摆,就不怕她气狠了和皇兄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温辞玉? “谁稀罕!”永庆提剑啪一下将满匣的桂花笺打落。 风雅至极的干净纸张瞬间纷扬掉在地上,沾满尘土和枯叶碎屑。 昭宁不禁红了眼眶:“皇姐……” 永庆并不理会,狠狠踩在纸笺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双灵双慧气得不行,纷纷掏出雪帕给她们公主擦眼泪,宽慰道:“您别急,回头皇上知晓了,一准会给您做主的。” 然而她们公主唇角微扬,一张皎如明珠的姝美脸庞映在清晨稀薄的光线里,仙姿玉色,神韵流转,哪儿有半滴泪? “些许小事,不劳父皇烦神。” 昭宁淡漠地踩过满地桂花笺,眼眸都不曾垂下分毫。 * 至吉时,骊山围场。 旌旗如林,迎风飘摇,铁甲森然,持戟肃立。 宣德帝先率领皇子公主们祭告天地祖宗,而后接受文武百官朝拜,一旁有礼官宣读此次秋狝军令及赏罚事宜。 长篇大论,细致繁杂,与以往相差不多。 直至提及今年首射。 这是宣告秋狝开始的象征,更是九五至尊掌御天下发号施令的彰显,自大晋建国伊始,便由帝王或储君来完成。 今年,宣德帝却下旨改为去岁所狩最多、功绩最佳、最为英武勇猛者,以后也按此惯例,作为封赏之一,鼓舞各部士气。 果然,礼官话音刚落,肃穆静寂的队伍便响起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炯炯发亮的目光齐唰唰看向左方定远军为首的那道不动如山的威武身影。 这莫大的恩赏、无上的荣耀,谁不眼红!谁不想要! 然而去年的第一,前年的第一,都是定远侯府那位陆世子!甚至人家武举夺魁那年才是十五岁的少年郎,就已站在高位拿过这第一名了。 众人毫不怀疑,若非出征西北抗敌三年,他甚至会卫冕整整六年的第一! 如此强悍的劲敌,几乎瞬间令摩拳擦掌的王孙贵族乃至久经沙场的老将们蒙上一层阴霾。 与此同时,礼官也呈上了帝王的逐日弓、破穹箭。 宣德帝颇为感慨地拿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坠得手臂微微垂下,到底是老了,原本也不是精于骑射的,每回秋狩,象征性地射出一箭,底下人也早安排好了,不管那一箭偏向哪里,都不会白白落地。 又何必自欺欺人。 宣德帝握弓抬目,慈爱的面庞上威严不减,郑重地唤出一个名字—— “陆绥。” “上前领弓箭罢!” 高台搭起遮阳凉棚的观赏席内,昭宁骤然抬起眼眸。 她不擅骑射,也不喜欢举止跨度太大显得粗鲁不雅的姿势,更无意勉强自己为了面子而参与,因而方才跟随礼官指引完成祭告礼便退了出来,今日权当来看个热闹,底下的躁动也没怎么注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王英立马俯身下来,言简意赅又精辟夸张地跟公主说了来龙去脉。 昭宁看向黑压压的方阵里那道阔步而出的挺拔身形,一瞬的怔愣惊诧后,眸光慢慢亮了起来。 陆绥自宣德帝手中接过逐日弓、破穹箭,平静的目光没带什么期望,只是出于本能,习惯性地往高台看了看。 这么多年,他的每次荣耀和第一,人群里艳羡的、欣赏的、爱慕的……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的注视,没有一个属于她。 他早已习以为常。 但这一回,却有双灿若繁星的美眸,对上了他无波无澜的漆黑瞳仁,刹那间,如有春风吹皱一池经年沉寂的死水。 陆绥眸光微紧,有些不敢置信。 昭宁不由得朝他招了招手,眸里更添一分惊艳。 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宠辱不惊,谦卑沉稳。 殊不知陆绥心头掀起的风浪若有实质,已经能把她整个卷走吞没了。 这隔着人群的遥遥一眼对视很短暂,短到转瞬即逝,却已深深纂刻在陆绥心底,他抑住激荡的情绪,翻身上马如行云流水,驰骋而去。 前方有猎骑探回兽群踪迹,两队定远军紧随他们小将军。 追逐,布阵,合围。 疾驰如风的骏马上,陆绥身姿矫健,张臂拉弓,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射出第一箭。 一击则中,伴随号角齐鸣,鼓声震天。 他单手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远处的高台扬起逐日弓。 昭宁透过千里镜清晰看到他神采飞扬的剑眉,熠熠生辉的凤眸,快马奔袭间,有种她极少见到的意气风发,志满意得,澄澈金芒落在他身上也被衬得黯然失了几分光泽。 而此时,攒着一股劲儿的贵族世家、各部将士们已跟随指令纵马飞驰而去,一时之间,万马奔腾,声如雷鸣,势比滔滔不绝向江河滚去的激流。 千里镜里,陆绥高大挺拔的身影竟也很快被淹没了。 怨偶佳成 第32节 昭宁难得有些懊恼,放下千里镜后激动的内心似乎被人推到高处便戛然而止,就那么空了一下。 她原地踱步思忖了好一会,打定主意,忽然回身对双灵等人道:“本公主要重学骑术!” 二双呆了呆。 王英灵机一动,立马兴致勃勃地提议:“那正好叫驸马爷手把手教您!驸马厉害,一准事半功倍!” “哦?” 身后传来一道尾音微微扬起的轻快语调。 昭宁惊讶回眸,正见陆绥自马背上一跃而起,眨眨眼的功夫,他就越过围场与高台之间的空旷处,如会腾云驾雾的世外高人一般,翩然落在她身前。 昭宁呆住了,震惊得好一会才回过神,诧异问:“你不去山林里猎野兽,来这做什么?” 今日可是他的主场! 他不是年年第一么? 陆绥不以为然,心里对第一也没什么欲望。 毕竟得多了,赏赐也就那样,无趣透顶。 从前的他只是认为只有站到第一的高位,万众瞩目,口口相传,昭宁才会注意到他,仅此而已。 但嘴上却认真道:“天子脚下,人才辈出,我既已到过那高处,不妨将机会留给其他能人才俊,不枉皇上一番激励初心。” 此话一出,昭宁看向陆绥的眼神都变了,不由得再次在心里叹:他真的是一个谦卑内敛且沉稳有大度量的君子! 陆绥掠过那岔不提,黑曜石般的眸子兴味十足地问:“公主想学骑马?” 昭宁立即摇头,严肃强调:“不是学,我本来就会!” 陆绥扬唇笑了笑,想起宫里女官教授骑术时,她小小的一个,小马驹都爬不上去,气得怪马坏,马鞍也不好,练习的园子也不够宽敞…… 昭宁气呼呼地攥拳砸在陆绥胸口,“你不信,待会我定叫你无话可说。” “好啊。”陆绥一幅拭目以待的表情。 直看得昭宁心虚别开脸。 就在这样好整以暇的等待里,陆绥余光看到一抹白衣胜雪的袍角,堪称愉悦的眼神顿时一冷,下意识握住了昭宁手腕。 那个该死的贱人,阴魂不散,贼心不死,又想趁他不在把她勾走!! 昭宁一无所觉,也没有去挣开陆绥,只是困惑地问:“怎么了?” 陆绥垂眸看着她,语气稍缓:“没什么,有只苍蝇。公主不是要展示骑术么,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阴凉僻静,想不想去?” ----------------------- 作者有话说:小温:这就是谦卑内敛且沉稳有大度量的君子吗? 小陆:…… 王英:申请涨月银! 小陆:准 江平:我也…… 小陆:滚 昭宁:去!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哈哈大笑][哈哈大笑][爱心眼][爱心眼][加油][加油] 第33章 嫌弃 翰林院掌管各类文书的起草制诰、编修帝王实录等要务, 每年秋狩都会派出官员伴圣驾左右随侍,温辞玉是宣德帝王钦点的状元郎, 又是温老嫡孙,上官自然会把他列入本次随行人员。 论骑射,温辞玉比之许多世家贵族子弟也豪不逊色,今日特地避开入林大军,就是算准了陆绥为夺第一无瑕多顾,想找个时机和公主见一面。 算算日子,自上回御花园匆匆几句就作别,他们 已经有一月不曾见过了, 且寻到神医茂老这样大的事情,公主竟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找他拿主意, 私下书信来往更寥寥无几,这令温辞玉感到不安。 尤其想起那日陆绥宣示主权地将她揽进怀里亲吻, 她没有发脾气,更没有拒绝, 就那么任由陆绥肆意妄为,明明他才跟她说过,陆绥阴暗奸诈,不怀好意, 往她身边安插了人手……从前的公主,绝不是这样的。 她一定是被陆绥蛊惑哄骗了! 他得揭开陆绥的真面目,让公主及时清醒过来。 谁知陆绥这偷妻贼, 竟连围猎也不去, 寸步不离,把公主守得这样紧! 温辞玉攥紧的拳头青筋狰狞,无声阖眸敛下眼底妒火, 退回暗处缓缓呼出一口郁气。 “无需气馁。” 不知何时,一位身着灰袍的长须独眼老头走了出来,拍拍年轻俊朗的玉面公子,安抚声渊静如水。 温辞玉睁开眼眸,便见一个青白玉瓷瓶递了过来,“忠伯,这是……?” 忠伯捋了捋白须,慢声道:“此物名为春情缚,清澈如水,异香扑鼻,只需一滴,便可叫女子动情不能自抑,非有鱼水交融不可解。” 听出言外之意,温辞玉眉心陡然一紧,下意识道:“万万不可!” 昭宁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怎能用此等龌蹉上不得台面的污秽东西玷污了她! 忠伯闻言,唯剩一只的深褐色眼睛定定地看向面前这个眉眼尚带浩然正气的青年,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冰冷声息问道:“公子还真当自个儿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嫡孙,芝兰玉树,前程似锦?” “公子忘了是谁将你父母兄弟姊妹的尸身踏成肉泥?” “公子忘了城破国亡无家可归时——” “至死不敢忘!”温辞玉眼里再也抑制不住地掀起波澜,痛苦打断忠伯,转身默了许久才沙哑问,“如今我想见公主一面都不容易,何谈私会。这药若是弄巧成拙,为他人做嫁衣呢?” 这个“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忠伯不徐不疾地笑了:“公子不必存虑,春情缚若无纵情香为引,形同白水而已。待公主服下此药,骊山浩荡,鱼龙混杂,何愁寻不到时机燃香成事?” 说着,不容拒绝地把青白玉瓷瓶放到温辞玉手里。 冰凉的触感令温辞玉手心微蜷,眼前莫名浮现方才,陆绥去拉公主的手,公主竟习以为常,没有半点抗拒和厌恶,想来他们早就,早就圆房了吧。 可她婚前才信誓旦旦地说过,绝不会把身子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是她先背叛了他们的诺言。 温辞玉攥紧手心瓷瓶,面上几许迟疑的神情很快化作坚定。 君子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 巳中日光愈烈,山野里各家角逐酣畅,而回营帐换上一身浅云色骑服的昭宁也骑着她性情温顺的矮种马,慢慢悠悠来到了陆绥口中的“好地方”。 此处是骊山东南方向的一片银杏林,风吹叶落,树冠飘摇如浪,打眼望去,灿灿金黄铺了满地,骑马缓行其间,如步入一场名为秋的灼灼热焰,绚烂而盛大。 昭宁久居深宫,乍见如此四季更迭的盛景,难免心生新奇,马也不骑了,兴致勃勃地下来,陆绥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马鞭和缰绳。 昭宁朝半空伸出手,随风飘荡的叶片很快落在她手心,她捏在玉白的指尖把玩着,边回眸看着陆绥道:“护国寺也有一颗百年银杏树,每年深秋我都要去那作一幅画,如今方知远不及此。” 说着就想吟诗一首,但看陆绥一身玄色武袍,眉眼深邃锐利,高高大大地往那一站,跟座山似的,自有武将的凛然气势,这风雅之事,和他是说不到一处的,他也无法像温辞玉那般回诗作对,昭宁便觉有些无趣,回身继续赏景了。 陆绥唇角微抿,不明白她兴致刚起怎么就默然无声,试着问:“你想作画,我叫人快马回去取纸笔颜料,可好?” “不必了。今日不是来骑马的么?你且说说,我骑术如何?”昭宁又接了几片叶子放在手心,叠了叠变成一束花的模样。 但这问题……饶是陆绥再刚直冷硬的性子,也直觉一个答不好,今夜别说上。床,恐怕得被她直接赶出寝屋。 这时昭宁回过身,瞥他一眼,“你就实话说,不必顾虑,我又不会生气。” 陆绥斟酌用词:“尚可。” 顿了顿,再补充:“公主不需要人搀扶就能上马,还能慢慢骑这么远的路,且利落下马,已算十分不错。” 昭宁:“……” 跟在身后的王英:“……” 陆世子也是一军主将,平日练兵极为严苛,连在兵部当值时侍奉左右的那小内侍映礼都因走路慢了些,就被丢去军营练了几日,如今能中肯地说出这番话,足见用了心。 只是不那么好听罢了。 昭宁有自知之明,想了想又问:“那永庆的骑术在你眼里,好吗?” 陆绥呼吸微窒,硬是沉默半响没吭声。 平心而论,永庆公主的骑射功底算得女子中的佼佼者,但这话,能说么? 她若是又看他哪里不顺眼,大可直接发作! 昭宁好整以暇地静候答案,陆绥拿她没办法,只好道:“永庆公主的骑射好不好,都与我无关,但你想学的话,我保证你比她好千倍万倍。” 昭宁眼眸一弯,甜津津地笑了,将手中花朵递给他道:“送你了。” 陆绥略松了口气,目光情不自禁被昭宁甜美的笑容吸引,待那朵银杏花到掌心,却已尽数散开,变成一堆叶片。 他眉心不免紧蹙,动作生疏地想重新叠起来,却怎么也叠不回原本的模样。 “好笨呀。”昭宁看得忍俊不禁,扯扯他袖子道,“不叠了,先教教我怎么变成京都骑射最厉害的小娘子吧!” 这样亲昵的话语,这样娇俏的姿态,这样自然的举动,几乎是她头一回。 陆绥喉头微滚,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叶片收进衣襟里,这才语气寻常地道:“你身子弱,不常动,要想骑射好,得先练练体力。” 昭宁认真地点点头。 重生以来她一直想学凫水术,奈何见了公主府的温泉池都腿软眩晕,只能先按耐下来,反正这辈子她绝对不会乘船走水路了,若能练好骑术,来日遇到危险,至少能逃命,而不是孤零零地等着身边人来救。 陆绥:“要练体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还有一本武籍册子,若你能每日练一遍,三月后再上马,应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昭宁一听,来了兴致,正好穿过银杏林便是一片临湖的开阔草地,她眼睛亮晶晶地道:“你先演练一遍给我看看。” 说完昭宁才想起,武籍册子一准没带,刚要作罢,却见陆绥“嗯”了声,停步起式。 他竟全都记在心里了!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流畅无比,仿佛那就是他一笔一划亲自编写出来的,尽管好些姿势在昭宁看来有些不雅。 比如那个像猴一样瞭望的,再比如双腿岔得开开的…… 陆绥注意到她皱起的眉头,不由得停下来,“你不喜欢的话,也可练剑。剑术同样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怨偶佳成 第33节 昭宁却想起永庆贴身佩戴的那柄宝剑,到底有些隔应,索然无味道:“不练。” 她回头去牵了马儿过来吃草喝水,岂料陆绥那匹大黑马突然扬起前蹄,喷了个响鼻,吓她一跳。 幸而身后有双 坚实有力的臂膀及时伸来扶住她,才没摔倒。 昭宁站稳后气呼呼地推开陆绥,指着那大黑马问:“小时候吓哭我的,是不是它?” 大黑马收到主人冷厉的眼神,无辜地垂下脑袋后退几步,自去嚼草了。 陆绥回眸看向昭宁,看她突然抗拒的躲避,眸光有些复杂,过了会才解释道:“不是。那匹名为玄苍,三年前在战场上伤了腿,秋后旧疾复发,尚在府里休养。” 于是昭宁看向那匹大黑马的眼神变得友善起来,连带着对玄苍也不计较了,战马也是抗敌功臣呢! 另一边,双慧几个看此地风光不错,临近晌午,便把锦垫展开铺上,再取了食盒的糕点瓜果和茶水牛乳等出来摆好。 陆绥说的确实不错,昭宁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又是轿撵马车前呼后拥的,体力不好,这会子已经觉得疲惫了,她过去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陆绥。 谁料陆绥习以为常地拿起瓜果剥皮,直看得昭宁头疼,她严肃道:“你又不是我的婢女,自己吃吧。” 陆绥眸光微沉,他剥的果子她都不想吃了吗? 难道驸马就不能伺候公主? 昭宁只觉身边凉飕飕的,莫名其妙有股阴郁气息缭绕!待抬头一眼,原来是浓云遮挡了日光。 二人回到围场内的营帐,已是下午,宣德帝诗兴大发,连作几首,要女儿过去赏析一番。 昭宁颇有兴致地去了。 陆绥这才陡然明白在银杏林时,她的欲言又止。 原来是嫌他不够风雅。 陆绥立即命江平准备笔墨纸砚来,在营帐对着那几片黄灿灿的叶子,拧眉沉思了快半个时辰,砚台里墨迹都干了,也没能落下一个字,最后只利落地画了把弓箭的草图出来。 江平看他们世子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峻严肃,以为有什么紧要军务交代,当即挺直腰板竖起耳朵。 怎料过了片刻,只听一句无波无澜的:“去找几条虫子来,要无毒伤不了人,但奇丑无比的。” ----------------------- 作者有话说:小陆:隔行如隔山 昭宁:宝宝们晚安~ ps有奖竞猜:请问小陆找虫子干啥! 第34章 同榻(微修) 章 啊? 找虫子?? 还要既没有毒又奇丑无比的?? 江平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否则英明神武的世子爷怎么会下此种古怪命令! 他可是上过刀山下过火海能文能武八面玲珑最最得力的部下之一,杀鸡焉用牛刀啊!! “愣着做甚?” 陆绥幽幽抬眸, 瞥了江平一眼。 江平当即抱拳,声如洪钟:“是!” 说罢想起一事,临去前补充道:“温郎君也在圣上的营帐内随侍赏析诗词。” 也。 昭宁刚去,原来那个虚伪做作的偷妻贼也在。 陆绥落笔的力道倏地一重,宣纸上顷刻晕染开大片墨色,将原本精巧完美的弓箭图覆盖一角,比墨色更浓暗的,却是他眸底的阴翳。 未作迟疑, 狼毫被“哐当”一声撂下。 陆绥略整衣袍,便阔步出了营帐。 这是定远军阵营所在, 皇驾位于围场的正中央,他自马厩后的草场抄近路过去, 不料会迎面遇上一道红衣胜火的高挑身影。 陆绥眉心微蹙,转身避开。 永庆刚亮起的眼睛顿时黯然, 不甘心地几步追上去,“绥哥哥……” “还请永庆公主慎言自重!”陆绥语气骤冷,一句呵斥似寒潭冰刃而出,冻得永庆唇角一僵。 身后有贴身宫婢欲出来为主子打抱不平, 被永庆拦了拦。她停在原地,极力按下自脚底攀爬上来的尴尬,扬起下巴依旧是高傲的姿态, “陆绥, 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切莫被昭宁装出来乖巧甜美给骗了!” “就在今早,她还拿着温辞玉送的桂花笺大肆炫耀, 说要给我作画,我不稀罕,将其一剑打落,她便红着眼睛哭哭啼啼地要找父皇告状,要温辞玉另为她造一份新的,你但凡仔细想想便知,婚后她们依旧来往亲密,旁若无人,这是把你当成绿王八了!” “若不是你身为定远侯府的世子,权势在外,执掌兵权,昭宁那虚伪的做派甚至不会给你一个好脸!我敢保证,她利用你为她弟弟成事后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一脚踢开,你还要忤逆你父亲,一意孤行祸害整个陆家吗?” 永庆字字珠玑,一语中的,任谁听了也不得不动容思忖,怎知话落半响,负手立在她几步外的冷峻郎君,沉寂如古井,无波无澜,只声息漠然地问了一句。 “所以呢?” 永庆不敢置信地怔住,足足过了好一会才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陆绥眸带冷傲地睨永庆一眼。 他有权势,愿意倾力相助昭宁达成所愿,怕只怕,昭宁嫌弃他的权势,不肯利用他的权势,但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 陆绥耐着性子补充:“所以这与永庆公主你,又有什么关系?” 永庆听出言外之意,气得脸色涨红,这不是变着法的骂她多管闲事吗?她怒指陆绥没好气道:“你简直无药可救!总有一日,你要栽在昭宁手上后悔无门!” 永庆满肚子气的走了。 不妨陆绥突然道:“等等。” 永庆一顿,以为他终于想开,冷嗤一声回身,见他正打量着自己,不由得昂首挺胸,高高在上道:“你我到底是多年青梅竹马的交情,不必言谢。” 陆绥只是眼神古怪地盯着永庆腰间那柄银白的宝剑,回忆半响,才终于想起这是有年为送昭宁生辰礼,却怕太刻意,会被她冷冰冰地丢出来,只好按长幼顺序送遍整个皇宫。 如此,便是为了表面的礼节,她也会收下,还会挑回礼给他。 陆绥耳边又回响起下午在银杏林时,昭宁忽然变冷淡的语气,她说“不练。” 不练剑。 她是不是一直记得以前的事,也在隔应以他名义送给永庆的那柄剑? 她是不是一直默认,他其实喜欢永庆那样骑射了得的女子? 所以才一改反常地要重学骑术,还问他永庆的骑射好不好…… 这个念头如一颗刚刚破土的芽儿,微弱却生机盎然,令他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陆绥异常严肃地对永庆道:“那柄剑,还请还我。” 正以为陆世子被自己英姿飒爽的气度所倾心的永庆:“……???” 永庆彻底恼怒了,没想到昔日放在心尖上每想一遍都会脸红心跳的天之骄子,那么耀眼出众的少年郎,竟是如此桀骜无礼且偏执讨厌! 永庆权当没听见那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仅不还,她还要隔日就拿着这柄破剑去刺昭宁的眼! 日后她要把陆绥狠狠踩在脚下,任他怎么跪地哀求都绝不会通融半分! 她要让皇兄登基后荡平整个定远侯府!! 陆绥冷眼凝着永庆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心紧蹙,被昭宁占满的心头却令他无瑕去追要那柄剑,大不了叫江平暗中毁了便是。 此刻,他只想立即见到昭宁,想跟她说说“宝剑”乌龙。 陆绥步履生风,长腿疾行,来到宣德帝营帐时,却听成康道:“方才曹相有要务寻皇上商议,公主便先退下了。”说着慈眉善目地指了个方向。 是围场外的小山丘,正值日暮黄昏,她应是看晚霞去了。 “多谢公公。” 陆绥前往小丘的路上步子几欲奔跑,眼角眉梢都是恣意轻快。 关于晚霞,他恰好记得一句“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1 若她起意吟诗,他也可回应,想必这次不会被她嫌弃粗鄙不雅了吧? 想着,陆绥不免轻笑一声,扬起的剑眉几分不羁,几分暗恼,年幼不曾用心学诗作赋,气得夫子胡子乱翘,如今偏偏心尖上的姑娘是个喜好风雅的窈窕淑女,也算他的“报应”了。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见到昭宁,以及昭宁身边那个白衣胜雪的清俊公子。 一切戛然而止,如琴弦骤断。 陆绥凤眸微眯,唇角弧度无声消失殆尽。 * 昭宁去到父皇营帐方知温辞玉也在,对方在人群里朝她微微一笑,她扫了眼,只当无瑕顾及,心里却有种预感——这一日,他在伺机寻她。 果不其然。 温辞玉一袭云白锦袍在漫天霞光里越发显得温厚儒雅,斯文清隽,令人赏心悦目。只是这玉面公子眉目忧愁,欲言又止,“公主,你是喜欢上陆世子了,是吗?” 昭宁讶然,没想到温辞玉问得这样直接,她只道:“怎么会呢?旁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温辞玉苦笑一声:“今晨我看到王英还跟在你身边,你和他也……公主,我们有缘无分,若你改了心意,我绝不会庸人作扰,让你们平添误会。” 昭宁皱了皱眉,不大高兴地道:“你这样说便让我寒心了。一则父皇那里压着,二则处境如此,诸事被逼无奈,我少不得要同陆绥逢场作戏。你以为我愿意吗?还不是你权势不如他,家世也不如他,如今非但不思上进,反倒说些莫须有的酸话,若你不愿为我和承稷筹谋,大可直言,谁稀罕呢!” 温辞玉不由得愣了愣,一抹自责浮上心头,这样的公主就是从前的公主!倔强孤傲,总让他心疼,他低了声音哄道:“我并非此意,今生就算你真的喜欢上他,我也同样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昭宁冷哼一声,略有些生气地道:“再有永庆,她处处挑衅我,我就得占着她的如意郎君叫她不痛快,你也得给我出口气,今早她把你送我的桂花笺踩烂了!” 温辞玉眼神凛然,立即保证:“你放心便是。” 昭宁这才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温辞玉望着昭宁的笑,在这样凄凉萧瑟的深秋,她明媚美好似妍妍春日,冰清玉洁,顾盼生辉。 怨偶佳成 第34节 他垂在身侧攥着青白玉瓷瓶的手心紧了松,松了又紧,犹豫几番,到底还是不忍。 山丘背影处,陆绥紧紧盯着二人含情脉脉长久相视的身影,漆眸晦暗似海,一阵阵冰冷的浪潮倒灌进胸膛,把那些许的雀跃、刚冒出来的嫩芽,一齐覆灭。 原来种种反常亲昵,不过是逢场作戏,被逼无奈。 难怪她说不练剑时,没有一点不悦,若她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按她的性子,也早该发作了,而不是那么若无其事,平淡如水。 晚霞褪去,夜幕降临。 他的心,也漆黑一片。 这时候,哼哧哼哧奔走山间密林大半日的江平满载而归。 “您瞧,够丑了吧?我特意试过,没毒也没臭味!” 陆绥冷淡地扫了眼,只觉可笑又讽刺,留下一句“扔了吧”便走了。 独留傻眼的江平原地凌乱,这都是好不容易才捉到的呢! 恰逢江澜路过,同情地对他比了个手势,用嘴型说了几句什么。 江平愤然抱紧玻璃罐,他早说了,公主没有真心,就是以玩弄折辱他们世子爷为乐!今夜他势必为世子爷出口恶气! * 自围场回到行宫,昭宁莫名其妙打了好几个喷嚏。 双慧怕是公主在山上吹了晚风着凉,忙叫医士熬了驱寒汤药来。 昭宁无奈,喝了大半碗便怎么也喝不下了,看向黑漆漆的窗外问道:“驸马还没回么?” 双慧惊讶得愣了下,昨夜才冷冰冰下令不许驸马靠近宁安院的公主,居然主动问起了驸马的去向! 听这意思,竟像是希望驸马早些回?可惜从前……驸马的行踪她们还从未留意过! 双慧连忙派人去询问一番。 久无音讯,昭宁便自己用了晚膳,再沐浴梳洗敷了香膏面脂后,才穿着一身雪色袖口绣芙蓉的寝衣,外罩披风,端坐在长案前,随手取了本没翻完的古籍来看。 忽然脚下传来轻微的痒意,像是有什么爬过。 昭宁蹙眉低头去看,却见一只大黑虫爬到她精美的绣鞋上,还耀武扬威地要爬上她裤腿! 而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 “啊——” 陆绥脸色阴郁地走到门外,正听这一声尖叫,顿时心口一紧,迈开大步急急进来,谁知先有个纤柔馨香的身子迎面扑了过来,他一怔,下意识伸手接抱住她。 “虫,好多虫子!!” 昭宁吓坏了,小脸白涔涔地搂着陆绥脖颈,腿也不敢放下来,说话声儿都有些发抖。 怀抱温香软玉,如春风似春水,就那么不讲道理地深陷进来,陆绥只觉傍晚刚死掉的心又酥酥麻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半点气也生不起,只知本能地抱紧她安抚道:“别怕,别怕。” 侍卫们轻易是不许进到公主寝屋的,是以双慧先领了宫婢们进来,然而都是深宫里没吃过苦的,惊见此等奇形怪状的虫子,惊叫四起,慌乱间乱做一团。 还是王英撸起袖子叫众人退后,然后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把虫子通通网进粗布兜里,只不知想起什么,忙又悄悄放一只出来,才去回禀。 昭宁听说虫子已经抓干净了仍是心有余悸,“好端端的哪来的虫子?会不会还有从山上爬下来的蛇,老鼠,毒蚁……” 陆绥明显觉察,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越发贴近了他的胸膛,极致的柔软和刚毅的冷硬相触碰,他喉头微滚,尾椎泛起阵阵酥意,轻抚昭宁背脊的大手不敢停,极力克制着,温声道:“不会的,先叫人换了被褥熏香,待会我再查看一番。” 昭宁点点头,很快又软软地瞪了陆绥一眼,委屈控诉道:“都怪你回这么晚!” “我……” 陆绥哑口无言,彻底拿她没办法了。 下午说被逼无奈的是她,如今他不愿让她忍着厌恶与他相处,倒打一耙的也是她。 顿了顿,陆绥无可奈何地道,“好,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说着示意王英取件厚实的披风来,他抱着昭宁到外厅,适才放她下来,把披风给她穿戴整齐,免得着凉,等宫婢们将寝屋收拾妥当,便快速进去检查一番,确认再无遗漏。 昭宁却不肯独自进去,只催他快去沐浴,“再敢让我等,你就再也别想……” 话没说完,陆绥高大的身形一闪,不见了。 这次陆绥沐浴得很快,待穿着一身玄色中衣出现在昭宁眼前时,昭宁也已换了一身衣裳,脸色好了许多。 她的驸马高大威武,如山似松,光是往那一站,正气凛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感和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 昭宁鼓足勇气进屋,边警惕脚下,待上了床榻,又不放心地自个儿翻来覆去查看一遍锦被。 不怪她胆小,金尊玉贵的公主这十几年都没见过那么多奇丑无比的虫子!着实吓得不轻,要不是身在行宫别院地方有限,她一准要换个院子住的。 好在四处皆没有虫子踪迹了。 昭宁轻轻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躺在里侧,留了一大半的位置给陆绥,望着头顶霁青色帐幔,层层叠叠,她又不禁担心,会不会有虫子突然从那儿跳下来? 也就没注意到陆绥的异样。 陆绥漆眸幽深地吹灭了灯盏,放下帐幔,上榻平躺在外侧,身躯绷紧的,感受到手臂慢吞吞地挨过来一道柔软。 “陆绥?”一片昏暗里,昭宁轻声唤他,似乎有点忸怩,“我都忘了问你,吃晚膳了吗?” 陆绥“嗯”了声。 昭宁这才躺回去,不自在地往里挪了些,只倏地,帐幔好似动了下,她顿时惊住,连忙靠近陆绥抱住他坚实有力的胳膊。 陆绥不动声色地收了掌心震出的两层内力,这一刻只想抛下所有,遵从内心欲望,就如以往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侧身顺势将人揽进怀里,深嗅着她的发香,感受着她的温热和柔软,低沉的嗓音很有安抚力:“不怕,是起风了。” 她骗他……就骗吧。 其实早在中秋夜,她一改往常,言行古怪时,他就有所猜测了。 今日只是证实而已。 那又如何呢? 她愿意逢场作戏,愿意花心思利用他,至少说明他有被利用的价值,总比视而不见处处躲避日日争吵来的好。 ----------------------- 作者有话说:小陆自己哄自己,轻而易举 注:1引用自宋·张耒《和周廉彦》 第35章 偷吻 “不怕, 是起风了。” 昭宁听着这声安抚,微微揪起的一颗心才勉强放下来。 只是不知不觉间, 她的脸颊竟已埋进陆绥胸膛,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几乎可以清晰感受到那饱满挺括的胸肌轮廓,心跳如鼓点般一声声震在她耳畔,掠起一阵陌生的酥麻滚烫。 昭宁的心倏地一慌——不是慌那些未知的大黑虫,而是慌一个年轻气盛体魄凶悍的十九岁郎君。 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因为突然出现的虫子,他们居然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搂抱着躺上了一张床! 但现在赶他下去, 也不太厚道了,哪有害怕的时候用人家, 不害怕就过河拆桥把人一脚踢开的? 况且鼻尖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澡豆清香,身心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昭宁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和陆绥亲近, 相反她有些喜欢被他抱着,很有安全感。 原来她的驸马是香的, 暖的,一点儿也没有那些粗糙武将的酸臭汗味! 胡思乱想一会,昭宁才缓过起初那点忸怩和不自在,心安理得地窝在陆绥怀里, 轻轻挪动了下身子,试图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谁知刚动,就有道比他胸膛还要火热坚映十分的什么“腾”一下冲了出来。 如破笼而出的野兽, 气势汹汹。 昭宁一呆, 整个人瞬间一动不敢动。 她就说,她早有一股潜意识的危机感——那独属于男人的本能和欲望! 昏暗中,陆绥也猛地睁开漆眸, 略有些难堪地将昭宁松开,同时自己也往外侧退了几分,极力想克制住不听话的某处。 然而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怀抱温香软玉、怀抱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念了无数遍的姑娘,每一寸肌肤下狂躁的血肉早在诉说渴求,便是运功动用内力,那狰狞依旧锐势不减,反而倒逼得青筋直跳。 就这么几息之间,昭宁已飞快躲到了床角,腿还是麻的、烫的,玉白的指尖紧紧揪着锦被将自己严实笼住,颤声威胁道:“不许你带着凶器跟本公主睡觉!” “……好。” 陆绥眸光黯了下来,默了会,声音喑哑地应了这么一声,便掀被下地。 昭宁不知他做什么去了,过了会,忍不住支起半个身子,撩开厚重的帐幔往外一看,隐约听见西隔间里有水声传来。 约莫着又过了一刻钟这样,陆绥才轻声回来。 月光朦胧,烛影摇曳。 昭宁看见她高大挺拔的驸马衣襟半敞,有未干的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颔滚过凸起的喉结,沿着壁垒分明的健硕胸膛一路没入玄色中裤,再其下…… 昭宁脸热地收回手,任由层层叠叠的帐幔垂下合拢,她轻呼一口气,除了不自然的脸热,方才还感受到了一阵沁凉的水汽。 深秋的夜,山林间更添几分寒意,原以为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男人,非但没有因为得不到满足发作坏脾气,反而去洗了冷水澡,动作轻轻,似乎生怕吵到她。 昭宁心里突然酸了下,泛起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促使她语气柔软地哄了句:“陆绥,我,我只是还没准备好,等以后会还给你的。” 陆绥拿巾帕擦拭水迹的动作不禁狠狠一顿。 他深知今夜失控地把她一顶,是彻底吓到她了。 他也做好了回来后会被她嫌弃恶心,被赶出宁安院,以后再不许他上她的床。 可方才,令令……说了什么? 她不是不愿意,只是没有准备好。 甚至她会把欠下的都还给他。 轰! 霎那间,思绪震荡如地动山摇,刚勉强平复的地方,又不讲道理地卷土重来。 雄赳赳,气昂昂,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极度的克制隐忍本是煎熬而痛苦的,这一刻,陆绥却自虐般,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有所期盼的激荡情绪里。 哪怕明知是假的、骗人的,或许她故意这么说,就是想折磨他,不叫他好受,便如一颗掺了碎刀子的蜜糖,咽下喉咙会割得人血肉模糊, 怨偶佳成 第35节 可痛并甜蜜着,他也甘之如饴。 实则昭宁说完那句话就羞涩得捂住脸颊,奈何好半响没听到外边有回应,她悄悄掀开帐幔一角。 咦? 人不见了。 西隔间再度响起轻微的水声。 这回陆绥足足洗了三刻钟,再重新躺回床榻时,两个人的心绪都看似平复了下来,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睡觉了。 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陆绥确认昭宁是睡着了,才松下紧绷的身躯,轻轻朝她靠了过去,伸臂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似有若无地蹭着她颈侧的滑腻肌肤。 落下轻轻一吻。 …… 说来奇怪,昭宁本以为这一夜会忐忑不安,辗转难眠,噩梦连连,毕竟才被大黑虫吓得不轻,身边又第一次躺了个如狼似虎的凶悍男人。 可她竟然睡得出奇香甜! 一觉无梦到天亮,睁开眼便是结实有力的麦色胸膛,身下宽厚温热且带着柔韧力度的坚硬触感也不像躺在被褥上。 昭宁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坐起来,顿时大惊! 原来她是躺在陆绥身上睡了一夜!陆绥的衣裳也给她扒开了,现在未着寸缕。 可她睡姿一向是最循规蹈矩的呀。 昭宁羞窘不已,尤其这时候陆绥也睁开眼,一双漆黑的深瞳带着惺忪的慵懒朝她看来。 昭宁立马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跨过他掀帘下地,也没像往常那般摇铃叫双慧她们进来,有些羞恼地问了句:“你不是每日天灰蒙蒙亮就起身去练武了吗?今日怎么没去?” 陆绥随后起身下地,取了紫檀长架上的衣袍利落穿上 眸光却一直落在昭宁红透的耳尖,心里荡起涟漪,但语气一本正经:“我每月会单独留出两日休息,今日刚好轮到。” 昭宁“哦”了声,余光注意到他已穿好衣袍,这才神色如常地唤双慧等人进来。 一番梳妆罢,陆绥还没有离去,倒是难得。昭宁招招手,让他过来和她一起用早膳,边问起今日安排。 陆绥已不打算再参与秋狩较量,除却少部分公务,都是空闲的,便试着提议,先教昭宁学一学那套功法,再骑两圈马。 昭宁有点犹豫。 这时候,外间映竹进来了,看神态显然是有事要禀报,但目光触及极少出现在此的驸马爷,惊讶过后,迟疑了片刻。 陆绥不动声色地瞥了映竹一眼,正欲起身回避,免得昭宁为难,谁知尚未有动作,就听她道:“说罢。” 陆绥不由得一怔,诧异看向昭宁。 映竹也愣了下,但公主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忌讳,直言道:“派去扬州查探的人马回信了,说是遍访大渔村,沿海居住的那几户知情的,所言与悟善大师一致,都道那日见个顺水飘来的稚童,后被一个姓温的大人寻到,千恩万谢地带走,核验细节也与温老容貌不差。另外不知情的,则道那段时日清剿海匪,又有边地大批难民随商船涌入,乱得很,不过他们居住城内,想来不知情也正常。” 这是昭宁刚重生的翌日去护国寺寻悟善大师解惑眉心痣时,听悟善说起温老往事,心中生疑,怕是温辞玉的身世另有秘密,适才派人去查。 如今看来,大抵并无破绽。 想来这些年温老倾力培养温辞玉,若不是亲血脉,嫡孙儿,谁能做到这个份上呢? 昭宁若有所思地 叫映竹下去用早膳了。 一时又想着,待秋狩结束回程,还得绕道去趟温老隐居的山林探探虚实。 那老家伙,藏的可真深! 陆绥眉心蹙着,见昭宁正出神,也并没有多言的意思,唇角微抿,到底还是沉默下来。 只是把那番话记到心里了。 她在查温辞玉幼年的事,是心疼那个贱人吃的苦受的罪吗? 膳后,昭宁从桌案的古籍里抽出一张纸,折叠好交给双灵耳语一番,双灵立即领命而去,她才笑着朝陆绥眨眨眼。 “你那套功法,我暂时还不想学。但我们可以去骑马!要骑五圈!” 陆绥看着她澄澈乌黑的眼睛,恍惚片刻后暗暗按耐下心头阴霾,应了下来 * 不比昭宁的好心态和轻快语气,永庆公主在得到一封言辞犀利地状告她的陈述时,马不骑了,也不进山比肩男儿了,撂下马鞭就火冒三丈地跑到安王营帐。 “哥!你看看!那温辞玉真是胆大包天了,昭宁一说委屈他竟敢挑我的毛病说我私德有亏!还要找人去父皇那告我的状呢!” 安王皱眉从一叠文书里抬起头,接过纸张一目十行地看下来,也不由得生怒:“这倒是条对昭宁忠心的狗,陈御史那回便敢摆我一道。” 永庆:“此人非但不能为我们所用,还处处同我们作对,眼下神医也找到了,若再任由他借着温老的人势帮昭宁成事,说不得以后这朝堂就是那个病秧子的天下!” 提及此,安王眉宇间也掠过一抹杀意。 但旋即又有几分犹豫。 先是使团队伍查出来走失铁石,他已被父皇治了个失察的罪名领了罚,陈御史落水一案虽未查明真凶,但矛头俨然直指安王府,若非舅父在父皇面前为他开解说话,此番秋狩都不被参与,遑论父皇准他来了,却偏偏把首射的殊荣交给陆绥一个外姓女婿,这不是当着所有世家贵族文武百官的面打他的脸吗? 安王迟疑,这等多事之秋,不宜再有任何把柄,若被抓到,后患无穷。 永庆一脑门的火气,急得去摇安王胳膊:“哥!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们动不得昭宁那个讨厌鬼,连一个臭状元也要忍气吞声吗?” “稍安勿躁。”安王将前后思虑同妹妹说了。 永庆冷哼:“这还不简单?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哦?” 永庆低声同安王密谋一番,兄妹俩很快敲定主意。 这骊山人多眼杂,林深茂密,又是秋狩的节骨眼,往年不是没有意外丧命的世家公子,反倒是错失这个时机,回京城便难了。 …… 下午时分,领命去永庆公主处偷宝剑不成,意外注意到异动的江平立马赶回定远军营帐。 “您看,我们要不要借此时机,帮永庆公主一把?” 江平年纪不大,却算得侯府的“老人”,知他们世子爷已经恼恨透了澄庆坊那个小白脸,迟迟不动手,是不想步了侯爷的后尘。 如今既能不动声色地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果然,陆绥无需思忖,轻叩桌案的指骨便一顿,薄唇吐出冰冷的一字:“可。” 江平应下便要告退。 原因无他,他正心虚呢!昨夜放了虫子本想吓吓昭宁公主,谁料世子爷也在,这一日都怕世子爷想起来,要怪罪他! “等等。” 怕什么来什么。江平听这一声,心如死灰,尤其是看着世子爷面前似乎展开了一本册子,怕不是还要罚他去捉虫吧? 陆绥面无表情地打量江平一眼,倒是不知他愁眉苦脸的做甚,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径直抛过去,“退下吧。” 江平:!!! 淡然的三字,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 江平揣着金叶子喜滋滋地走了。 陆绥低眸执笔蘸墨,一笔一划格外清楚地在册子记下: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初二夜,于骊山行宫宁安院,欠一次。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小陆嘴上:嗯。 小陆心里:我就知道,假的,这个骗子又哄人玩,她就是故意折磨人,以为我还会信吗?永远不—— 小陆手上:死手快写啊!千万别记漏了! 以后的昭宁:真的很后悔悔悔[爆哭][爆哭][爆哭] 以及我们的大戏《借刀鲨人》即将拉开帷幕—— 昭宁:借刀鲨人 永庆:再借一刀鲨人 小陆:刀x3 小温:[裂开][裂开][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第36章 中计 日暮落下余晖, 橘光温柔倾洒。 宣德帝赐给翰林院各随行官员所居的一间厢房内,窗棂半开, 兰草摇曳,端坐于长案前的玉面公子伸出手,接住一缕流光溢彩的霞色。 霞光迷离,随风而动,渐渐化作公主耀如春华明月的眉眼轮廓,掌心微拢,便好似捧着她的脸,可真正拢起时, 却是一片虚无缥缈。 “公子。” 一道沉重脚步声伴随推门而入的沙哑嗓音传来。 温辞玉默然收回手,落在桌案铺展开的骊山舆图上, 眼眸微抬看向忠伯,“如何?” 忠伯来到他身旁, “都办妥了。” 而后指着舆图上一块被圈画出来的地方道,“此处密林看似深不可测, 杂乱无章,但届时公子只需往北走,至一颗悬挂红巾的古树,便可看到骊河下我们安排好的屋舍, 那里隐蔽且一应俱全,有我们的人在林中做掩护,大罗神仙也难找到, 至于如何成事, 便看公子的了。” 温辞玉点点头,只是清俊脸庞仍有一丝担忧:“公主自幼娇养,身子柔弱, 骤然被劫持至密林深处,恐怕惊惧之下会病倒误事,不妨还是换一计,若说我遇险性命垂危,她也一定会亲自率人前来寻找……” “公子,欲成大事者最忌妇人之仁啊!”忠伯语重心长,“需知英雄救美,美人心中会对你千恩万谢,予舍予求,若置换过来却显得你无能无用,何况此举不亚于豪赌,你怎能天真地去赌一个皇家公主的心?” 温辞玉抿唇一默。 忠伯凄凉叹气:“你一不愿给她下药,二不忍对她动粗,岂不知这是仇敌之女,她坐拥的荣华富贵,都是铁蹄踏过你爹娘子民的血肉身躯掠夺而来,老夫寒心至极!不如就此归乡放羊去!” “忠伯,是我糊涂了。”温辞玉万般无奈地阖了阖眼,半响后,从柜阁取出那个青白玉瓷瓶,攥在手心,眼神狠下来,“就依你所言,务必手脚干净,不落把柄!” 忠伯仅剩下的独眼这才泛起一抹幽芒。 其实公子这主意用来诱公主出来,也不错呢…… 怨偶佳成 第36节 这厢商议定,翌日自是分头行动。 温辞玉换上骑服向宣德帝请奏欲进山一试身手,宣德帝大为赞赏,大手一挥便准了,还特赐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 内侍引温辞玉前去马厩牵马,自是好一番恭维。 这时身后却有响亮的击掌声,“咱们状元郎,还真是文武双全呐!” 温辞玉听出这声音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周贺昌,也是与他同年科举及第被圣上钦点的榜眼。 只不过其人阴邪善妒,争强好胜,视榜眼为耻辱,更视他为眼中钉,二人虽同在翰林院共事,私下却少有来往。 但温辞玉回过身,仍是微微一笑,极为温润和善的模样,“周兄过誉了。” 说罢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便颔首一礼,牵马离去。 谁知周贺昌扬起马鞭拦了拦,几步过去与他并行道,“别急着走啊,我今日有事同你说。” 温辞玉停步,询问的眼神看过去。 周贺昌:“我有个侄儿,刚三岁正是启蒙的年纪,家里想着托你牵个线,改日携了礼物去拜访温老,能入温老门下为学生听教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是为这桩。温辞玉眉眼间不禁流露 一分傲然,拂了拂袖口道:“祖父所收学子每年皆有定额,据我所知,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已满了,恕玉不能贸然应允。” “啧,你是温老亲孙子,给为兄破个例还不成?” “若破了周兄的例,来日李兄王兄赵兄寻来,玉又当如何应对?” 周贺昌闻言,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似乎嗤了声。 温辞玉谦然地作揖一礼,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不料身后很快有马蹄声追赶而来。 温辞玉不由得皱眉,回身果然见是周贺昌。 他眉心跳了跳,心里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今日大计在即,也不宜再纠缠耗时,索性退一步道:“周兄,你既盛情,我破格帮你问问祖父,你等我回信便是。” “那敢情好!”周贺昌扬眉大笑,眼尾却是勾出几分邪气,“今日想猎什么,为兄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两匹马很快并排着朝密林奔袭而去,后头还跟着几个牵着大狼狗的小厮,猎犬狂吠声不绝于耳。 温辞玉陡然想起哪里奇怪——武安侯府虽不及定远侯平南侯等四大侯爵权势鼎盛,但因占了个开国功臣的名头,后代子孙亦有资格入皇宫弘文馆与皇子公主们听学,所以何必舍近求远。 最重要的是,周贺昌爱慕永庆公主! 思绪了然,温辞玉脸上谦和的笑意瞬间收了,夹紧马腹高甩马鞭,“驾”一声变了方向跑在前头,边放了个信号,示意隐藏四周的死士把这个尾巴解决掉。 阻他路者,必除之! 快马疾驰,风声猎猎,不出一刻钟,温辞玉就甩开了那周贺昌,心下微松一口气,不多耽搁,径直开始朝舆图上的位置而去。 可奇怪的是,往北走了许久,树高林密,遮天蔽日,阴寒气息四起,却始终不曾看到任何红巾踪迹。 正徘徊时,突有一声狼嚎传来。 温辞玉猛地勒住缰绳,视线里不知何时闯入十数双幽绿的瞳孔,霎时盯得他背脊一寒,冷汗滚出,来不及多想为何横生变故,当即调转马头。 怎料身后却是几头壮硕无比的猛虎!!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狼嚎和虎哮排山倒海地袭来,林间飞鸟仓惶逃窜,骏马也受惊地高抬前蹄,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温辞玉脸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好,中计了! 除了周贺昌,到底还有谁藏在幕后? * 忽而间起了风,云翳渐拢。 远映青山的辽阔草场上,昭宁又莫名其妙打了两个喷嚏。 在前方为她牵马的陆绥微微一顿,皱眉回身,另一边王英很识趣地拿着披风过来。 陆绥身量高大,昭宁骑的又是矮种马,只需微微俯身下来,他就能给她穿上披风。 昭宁哼了哼,别开脸,“不要,我又不冷。” 她心想可能是永庆又在背后说她坏话吧! 陆绥默了默,便问:“累了吗?” 辰时出门,至今快有两个时辰,也绕着草场慢悠悠骑了……哦不,是坐在马上走了四圈。 昭宁确实累了,光是坐着都累得不行,这会子只想下马饮了冰酪吃些鲜果,然后回去往美人靠一躺,再也不起来。 可转念一想,自个儿信誓旦旦地要骑五圈,昨日没做到,今日又说累,岂不是让陆绥看她打脸么? 公主一言,同样千金。 “不累!”昭宁抓着缰绳,昂首挺胸,也不要陆绥牵马了,骄矜道,“你若嫌慢,自去忙吧。” 她的马也很有脾气地往前走。 陆绥无奈地笑了笑,他是这个意思么?正欲上马追过去,不妨身后有个兵士匆匆而来。 原来是传话,说密林里似乎出了乱子,可要调派人手过去看看,因定远军此番也领了戍卫一方的差事,所以才会前来请示。 至于是什么乱子…… 陆绥不动声色地回望一眼昭宁,见她不徐不疾骑着马,兴致正佳,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绥对那兵士低语交代几句。 兵士领命离去,恰与一疾步奔来的青衫小厮擦肩而过。 陆绥一眼认出这小厮是日前替温辞玉给昭宁送桂花笺的,眸光骤冷,横臂一出,欲将人擒住。 岂料那小厮机灵的大喊一声:“公主!” “嗯?” 昭宁奇怪回眸,先看到伸展臂膀整理袖口的陆绥,不禁暗叹:真是好挺拔的一个俊郎君!纵然立于一望无际的旷野,仍是器宇轩昂,英姿夺目。 目光微移,昭宁才注意到那个面熟的小厮,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原来永庆还有办事这么利落狠辣的时候?昭宁抑住眸里因高兴而亮起的喜色,蹙眉问:“何事慌张?” 这会子小厮都顾不上去告陆世子要杀他的状,跪地焦急道:“公主恕罪,实在是我们公子清晨入林就没了音讯踪迹,小的忧心出事,求告无门,只得斗胆请您派人去看看!” 陆绥心头一紧,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来到昭宁身边,正要拦她,这时却意外地听她用冷静的语气问: “林中围猎,至夜方归是常有的事,或许其中有误会吧?” 动作微顿,归于无声。 青衫小厮似乎也意想不到,扑通一声把脑袋磕到草地上,“我们公子是文弱书生,骑射武功比不得那些矫健武将,若是当真遇到变故,只怕就,就凶多吉少啊!公主,求您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开开恩吧!” 昭宁思量片刻,这才示意戎夜上前,递给他一个眼神,“你带人随他去看看。” “是!”戎夜一把拽起软面条似的小厮,小厮尤有不甘,眼巴巴地看向公主,盼着公主也能一同前往。 陆绥心中一沉,冷笑连连,这是使的苦肉计呢! 就那个贼心不死的贱人,还妄想金枝玉叶亲自去山林里寻一趟不成? 他这个驸马都没有此等待遇。 但昭宁素来心软,又有多年情谊在,眼下既愿意派人前往,保不齐着急了真的会自个儿去。陆绥垂眸敛下眼底情绪,掌心运力,一道无形的压迫朝那小厮袭去。 于是碍眼的眼神没了,人也被戎夜拉走了。 陆绥若无其事地松开握住昭宁脚踝的另只大掌,顺手给她擦去足靴上的草屑,她似乎没有察觉,只冷哼一声道:“有事就找御林军去呀,本公主又不是管天管地的活神仙!” 陆绥不禁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昭宁,表情古怪。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比从前嫌弃他时还要嫌弃温辞玉? 昭宁无辜地眨眨眼,手轻轻搭在陆绥宽阔的肩膀,温声软语地安抚道:“不过要是我的驸马有事,我便不是神仙,也保准头一个去。” 听到某个字眼,陆绥心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尚带警惕和不安的眸色,也无声软了下来,如春风化雨般。 令令真的……好会骗人玩。 那眼神纯澈认真,饶是他也找不出丝毫破绽。 要是能这么骗他一辈子,就好了。 第37章 心寒(二修bug) 一直到入夜, 林中也并没有温辞玉的音讯传回。 宣德帝得知此事后颇为上心,听说白日最后见到温辞玉的人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 便把人召来营帐问话。 周贺昌瘸着一条腿,左右两个小厮小心翼翼搀扶着才能站稳,一见圣上,也委屈得直叫冤:“我寻温贤弟,是央求他开开金口在温老面前为我家小外甥美言几句,日后若能拜入温老门下,学有所成进士及第,也好为朝廷效力。温贤弟应了我, 为报答他,我便允诺帮他围猎, 原本一前一后说得好好的,谁知他突然变了方向纵马疾驰, 我的马却被绳索绊住,好一顿猛摔, 幸而底下人及时抬我回来给军医医治,不然怕是要断腿!” 所以他都自顾不暇了,那温辞玉的去向,又哪里知道呢? 有小厮和军医以及其余几位路过的世家子弟为佐证, 周贺昌这里是完全撇清嫌疑的。 宣德帝头疼地捏着眉心,只好先叫他回去好好养着了,一面加派羽林卫进山去寻, 思索间又吩咐大伴成康一句:“令仪那里也得看着, 免得她心急起来又做糊涂事。” 眼看着小夫妻的关系有所回升,这节骨眼若是再因旁人闹一场,岂不是前功尽弃? 成康连忙应下, 宽慰道:“您就放心吧,老奴亲眼瞧着的,陆世子陪公主回行宫了。” …… 事儿就是自己暗暗谋划的,昭宁自然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掏心掏肺地对温辞玉好,甚至派出去的戎夜,也不是去救人。 回宁安院后,她照常用晚膳,沐浴梳洗,看了会书便躺上床榻。 陆绥见往日但凡听到好竹马有丁点儿差池就要急得寝食难安的人,如此反常地无动于衷,漠不关心,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并不敢松懈。 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一切如常,他也一切如常,只时刻注意她的反应。 这一夜,昭宁却睡得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做噩梦,而是睡着后总觉得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腰腹也紧邦邦地被什么箍着,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就好似恶鬼上身一般,被死死缠着,险些喘不过气。 至天明醒来,昭宁望着眼前赤。裸的麦色胸膛,难得有点幽怨,想也不想,下意识就一口咬了上去。 一道喑哑的闷哼顿时响起,带着些微喘的低音,徐徐回荡在寂静的床围,凭空勾起几分旖旎春情。 怨偶佳成 第37节 昭宁耳朵一烫,贝齿间柔韧回弹的力度又叫她有点羞恼。 她一骨碌爬坐起来,推着身躯健硕而强悍的郎君,气鼓鼓问:“你是不是有夜游症?” 陆绥克制着狰狞欲起的躁动,四处乱蹿的酥麻却是如同血液般流淌全身,以至眼神深黯,迷茫问:“什么?” 突然咬他一口,没咬动,所以随便寻个由头发作,是这样吗? 陆绥很无辜地伸出手,“胸肌紧实饱满,确实不好咬,公主想的话,或可……” “谁,谁要咬你了!” 昭宁瞬间涨红了一张脸,而后就见陆绥眉眼微垂,似乎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难不成他还盼着她咬他不成? 昭宁才不想赏他呢,忙略过这茬不提,同他详细描述一番夜游症,有人睡着后会无意识做些奇怪举动,比如昨夜她的种种不舒服,或许就是他这个枕边人带来的。 陆绥听罢,微垂的漆眸闪过一抹异色,语气平平道:“我并无此症。” 日后他揽抱的力度轻些,或许她就不会不适了。 昭宁哪里晓得内情,独自思索一番无果,只好作罢,下床前瞄陆绥一眼,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每月只有两日晚起休息,其余都要早起练武的么?” 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陆绥不禁愣了愣,没想到随口说的话她竟也记得如此清楚。 卯时起身练武,已是自幼养成的习惯,按往常,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无惫懒。 可如今温香软玉在怀,难得与她同床共枕,他又怎能狠心起身去练那些枯燥无味的拳脚功夫? 还是说,她言外之意,是准备酝酿个由头赶他去别处睡? 陆绥斟酌措辞,预备再寻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 不想昭宁忽然软了语气:“罢了罢了,这些年,你也很辛苦吧。” 辛苦? 好像还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陆绥望着昭宁映在晨光熹微里的柔美轮廓,神情怔忪,薄唇微张,长久说不出话来。 昭宁只是看到了陆绥胸前和手臂上零星遍布的疤痕,又想起他掌心厚厚的茧子、风吹日晒才显得粗糙的肌肤,旁人都道他是天之骄子,武学奇才,却不知这也是经年累月的苦练所成。 出身优渥,钟鸣鼎食,哪怕一辈子庸碌无为,也能保荣华富贵,可他比任何人都勤勉上进。 而她从前却拿这些来折辱他,取笑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忍心的? 当了两辈子的公主,众星拱月,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昭宁几乎从不会觉得愧疚和亏欠。 毕竟错都是别人的,她都是对的,需要捧着哄着的。 偏偏此刻,这个沉默的男人让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了,她的娇纵任性,跋扈无理,她做错了事情,愧疚丝丝缕缕,如藤蔓蜿蜒生长。 只是此时藤蔓尚浅,她依旧无法启齿,只能纵容地说一句,“罢了。” 许久之后,陆绥才回过神,恍若身处梦境,周遭一切都是那么迷离虚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 一夜过去,温辞玉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陆绥照例陪昭宁骑了几圈马,看她有些心不在焉,便先送她回营帐休歇,交代王英务必看守好,莫叫昭宁做傻事。 陆绥回了定远军所在,江平禀道:“昨日莫名多出几桩麻烦,属下已处理妥当,只回想一番,又觉得像是有人故意给您使绊子,好叫您脱不开身,只是那人没想到啊,您有属下这么个得力干将!” 陆绥:“……” 江平挠挠头,继而说起密林的事,“如今虽没有好消息传回,但也还没发现温辞玉的遗物尸首,咱们的暗卫也在寻,奇怪的是遍寻无踪,或许狼群把他瓜分入腹了也未可说。” 陆绥翻阅着堆积下来的公务,只“嗯”了声。 江平识趣闭嘴,开始研墨。 半个时辰后,江澜迈着大步急匆匆进来。 江平搁下砚锭迎上去,迫不及待问:“死了?” 江澜脸色难看:“不是,方才王英传回急信,道取东西回来才发现公主出门了。” 陆绥笔尖一顿,倏地抬眸。 鸦雀无声的营帐内,他听到一阵破碎的声音,清晰响在心头。 是晨间那个虚幻的美梦,他不敢触碰,它依旧碎得彻底。 她以为演得情真意切,骗到了他,就再也毫无阻碍地去找昔日竹马了,是吗? 乌云蔽日,天际昏暗,一场迟来的萧瑟秋雨正蓄势酝酿。 银杏林的湖畔旁,昭宁刚将细绢画板等物支起来,颜料都没来得及取水研磨融化,头顶便飘起了细细雨丝。 本就有点郁闷的心情不由得更糟糕。 双慧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凉棚道:“咱们先去避避雨,这天变得快,说不准落完一场就出彩虹了呢?” 昭宁只好应下来。 去凉棚这几步路上,她发髻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所幸衣裙未湿,立在棚下略整理一番,看到雨水落在湖面掀起圈圈涟漪,与微风中沙沙作响的金黄银杏遥相呼应,也别有一番意境。 既做不成那日陆绥在此挥拳练武的画送他,顺应天时而做新景,也不算虚来一趟。 于是昭宁打量一番这四四方方的简易凉棚,试图寻个好位置支画板,谁曾想看见临近水岸的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的古怪黑影。 天色黯,那黑影不甚清晰,也并无动静,但乍一眼很像个人! 昭宁心头一跳,急忙唤了身边的双慧过来,俩人小心翼翼过去将那东西翻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眉眼轮廓。 昭宁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几乎是震惊得呼吸一窒,手心冰寒的同时,一股滔天恨意涌上心头。 该死的温辞玉! 他居然从密林流落到了这里!! 双慧抖着手去探他的鼻下呼吸,“公主,还有气的……” 昭宁恨恨攥拳,气得咬牙切齿,温辞玉这命可真硬啊!奈何今日阴差阳错地落到她手里,算他倒霉! 此刻她也不想那些揭露温辞玉祖孙俩叛国奸佞的罪行公之于众的筹谋了,世事千变万化,永远无法料定明日会发生什么,只有切切实实地让这个奸佞消失,才能永除后患。 昭宁立即叫来随行的四个侍卫。 上辈子他设计让她孤零零地溺亡在寒沧江,这辈子她也得让他一个死法,否则难解心头恨! 侍卫们得令,一人一头手脚麻利地抬起温辞玉。 不料那昏迷过去的人,胡乱间竟抓住了昭宁衣袖,颤巍巍欲睁开眼,极度沙哑的嗓音,气息奄奄地问:“公主,公主?” ” 是你来救我了吗?” 昭宁心寒而悲怆地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滚落面颊。 到底是数十年的青梅竹马情谊,许多不能对父皇和承稷诉说的委屈和无助,都是他陪着她,到了生死这一刻,若说没有一点心痛,是假。 但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和心软。 上辈子绝望无助地沉入江底时,她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地盼着他来救他,等来的是却是他在她的灵堂畅快大笑,气得魂飞魄散。 若非死而复生,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害死自己的竟是曾经最深信不疑的竹马。 她心里便陡然有种,就这么让他死掉实在太便宜他了的感觉。 “辞玉,是我来救你了。” 昭宁听见自己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一边用力抽回被拽住的衣袖,“我这就带你回去,给你看最好的医士,给你用最珍稀的灵药,好不好?” 温辞玉昏昏沉沉只残留最后一丝意识,听到这话,眼皮终于沉甸甸地耷拉下来。 昭宁也猛地抽回衣袖,再扳开温辞玉手心,确认他没有拽走她的任何一片衣料,这时却有一个青白玉瓷瓶掉落到她手里,瓶身在逃亡的剧烈震荡颠簸里应该是被震碎了,偏偏还被温辞玉死死攥着不肯放。 可见极为重要。 昭宁皱眉举起来检查一番,怎知指腹被那碎瓷片轻轻一碰就多了条血痕,紧接着有异香扑鼻,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想来不是什么有用的好东西。 昭宁嫌弃地塞回温辞玉手里,一句冰冷的“丢下去吧”刚要脱口而出,腰肢倏地被人从后抱住,接着身子一轻。 这变故太过猝不及防,又是紧张万分的时刻,昭宁惊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起来,大喊:“来人——” 话音未落,后颈某处一麻,人就软乎乎地晕了过去。 陆绥脸色铁青地收回点穴的修长指骨,将人捞进怀里,冷眼扫过面面相觑的几个侍卫。 侍卫们手里跟荡秋千似的往外一抛,湖水扑通作响。 陆绥冷冰冰地看着湖里那个影子渐沉,几欲拔剑再补一刀,可眼前浮现十几年来父母如死敌一般的吵闹不休,针锋相对,无奈阖了阖眼,到底还是头也不回地抱着昭宁大步走了。 一路气息冰寒,阴鸷可怕,骇得双慧等人战战兢兢,回到宁安院后想插手都不敢。 陆绥先上上下下检查过一遍昭宁,确认她除了指腹的划伤再无旁的不好,微松一口气,命人取了金疮药和纱布来,给昭宁处理指腹的伤口。 细细长长的一道,好在不深。 饶是如此,放药时还是引来昭宁的轻喃,她是那样怕疼的娇气脆弱,陆绥力度不由得更轻,忽而间却听到她呢喃出声: “温辞玉……” 陆绥动作猛地一僵。 昭宁眉心紧紧蹙着,人还没清醒过来,只急声不断唤:“温辞玉,温辞玉!” 霎那间,陆绥如坠冰窟,浑身都冷透了。 哪怕他早知晓,到这一刻听她呢喃,还是不可遏制地感到一股如被剜肉的剧痛。 明明晨间,就在这里,她们相拥而眠,亲密无间,她一颦一笑情真意切,明媚动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悸动和心神荡漾。 到了晚间,她就轻而易举地让他感受到无以复加的酸楚和深深的无力、绝望。 待她醒后,得知温辞玉被丢去了湖里,就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半个好脸了吧? 怨偶佳成 第38节 倒不如彻底除掉那贱人来得痛快! 苦涩淌在心尖,陆绥自嘲地扯唇笑了笑,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仍是细致不减,仿佛这成了一种本能。 处置妥当,他唤来双慧等人服侍昭宁沐浴梳洗,寞然拂袖离去。 也就没听到昭宁唤完温辞玉后,气鼓鼓的一句:“逆贼,给本公主去死!” -----------------------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说清小温的误会了,希望喜欢这个故事的宝宝们不要养肥啊[可怜][可怜][可怜]) 第38章 乌龙(微修) 昭宁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手执利刃, 用力朝温辞玉的胸口扎进去,可扎不进, 无论她使出多大的力气,温辞玉始终如铜墙铁壁一般,刀枪不入。 利刃反噬到她双手,割破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深可露骨,疼得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这时温辞玉睁开了眼,笑如春风朗月, 还怜悯地问:“要我帮你吗?” 转瞬却抽走她手中的利剑,调转方向, 轻而易举将她捅个对穿。 她快气疯了,也急死了。 这奸佞, 这死敌,怎么就那么难杀呢! 直至子时,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破碎哭腔,昭宁才猛地睁开双眼,清醒了过来。 守在床畔添安神香的双慧第一个听见动静,立马回头掀开帐幔, “公主?您总算醒了!” 昭宁有些恍惚地转眸看了双慧一眼,脱离梦境,忆起傍晚在银杏林遇到气息奄奄的温辞玉……眉心倏然一紧, 支起虚弱无力的身体, 急问:“温辞玉呢?” 双慧小心扶着公主坐起来,闻言目光一闪,低头取了雪帕给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痕, 欲言又止。 琉璃云屏后,面容冷峻的高大郎君步子微微一顿。 昭宁见双慧此般反应,猜想事情可能出了其他变故,她心里焦灼,掀被便要起身,这时却见陆绥神色如常地端着羹饮药汤阔步走了进来。 昭宁动作一顿,忽然想起晕过去前牢牢圈抱住她腰腹的遒劲铁臂,以及后颈莫名传来的轻微麻意,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试问除了陆绥,还有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地对她? 犹记在大泽湖救陈御史时,他就是这样霸道蛮横,吓得她脸色惨白! 一股恼火蹿上心头,昭宁瞪着陆绥质问道:“是你突然从身后袭击本公主?” 袭击? 陆绥凤眸微垂,将雕花黑漆托盘轻置于小几上,端起熬得香甜软糯的羹汤,默了一息后,语气出奇的平和:“你淋雨受了凉,先吃点东西,再喝药——” “我问是不是你!”昭宁生气得将递到面前的羹汤一把挥开。 “哐当——” 粉釉薄胎的瓷碗落地后瞬间碎裂成几瓣,温热汤渍四溅,诺大寝屋也随即陷入一阵死寂。 陆绥默然收回僵在半空的空荡大手,抬眸深深望向昭宁,眸中有几经克制的复杂情绪如波涛汹涌。 “是我,公主又待如何?” 昭宁惊了,没想到他非但不低头认错,还敢用这种桀骜不驯的狂妄语气反问她! 明明他们早就说好了,不许摆脸色,不许突然从背后禁锢着人不放,如今可见他骨子里就是孤高冷傲的,根本不可能为她低头。 那她也很不必因他着急上火。 昭宁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寒声道:“好,陆绥,我敬你浑身是胆。你给我滚出去,再也不准靠近宁安院乃至公主府半步,日后我的事,通通不必你掺和多管!” 久违的冷言冷语如预料中那般刺进耳里,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带着讽刺意味的嗓音愈发艰涩:“我才是你的驸马,是你的夫君,你不要我管,要谁管?” 顿了顿,语气骤然冷戾:“温辞玉么?” 提起温辞玉,昭宁更来气,当即又赏了陆绥一个凶巴巴的冷眼,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就急急往外走。 她迫切想要知道那佞贼的死活! 可谁知还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牢牢攥住。 陆绥力道很重,几乎是把她整个人都拉回了怀里,紧握着她纤弱的双肩,不再压抑,一字一句嫉妒得咬牙切齿:“楚令仪,温辞玉算什么东西,又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为救他屡次奋不顾身满口谎言!” 昭宁颤然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陆绥深不见底的漆眸,愣住了,连挣扎都停了一息,怒火稍消,眼神异常古怪地打量着他,“原来你一直以为,我要去救温辞玉?” “不然呢?”陆绥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她这一句来得意外的质问给搅弄得抽疼。她用这样惊诧的语气,是想再一次哄他放松警惕,好迫不及待朝那贱人奔去,是吗? 可惜,他再也不会信她了。 陆绥语气冰 冷道:“以往数年秋狩,温辞玉极少参与,昨日破天荒的,你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派来诱你入林的人手现今还关押在定远军的营帐外,我亲自审的,他手段龌蹉,是想骗你的……” 似觉难以启齿,陆绥倏地抿唇一顿。 昭宁仰脸望着他,“骗我什么?” “骗你的清白,拿捏你的把柄,日后好为他所用!令仪,他不是你心中的完美郎君,有朝一日他会害了你的!” 陆绥终是脸色铁青地道出,话落却猛然意识到,其实昭宁也是愿意的吧。 毕竟那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的竹马,人家两情相悦,而他是拦路石,此刻嫉妒得面目全非的丑陋模样落入她眼中,必然招来一场折辱。 果然,昭宁接着便若有所思地喃了句:“所以你才胆大包天地袭击我,把我扛回来,现在还不许我出门去找他?” 陆绥目光顿时变得晦涩难言,然而静默半响后,预料之中的谩骂折辱并没有传来。 昭宁只是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傻的,这不是没被骗走吗?下午只是回银杏林作画而已,我想画你那日练功法的英姿送你,谁知道那么不巧,下雨了,进凉棚暂避就看见他昏倒在角落里。” 陆绥不由得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英姿? 等等,她特地去画画送给……送给他? 心中却已警铃大作,有道声音尖锐地告诫:绝不能信! 就在这时,紧绷的身躯有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绕而来,轻轻拍了拍他宽厚的背脊,轻柔的力道似有春风拂过,于是那道尖锐警惕无声地被磨软了棱角。 陆绥怔然垂眸。 是昭宁抬手回抱住了她这个板着脸凶狠得要吃人的驸马,敷衍地哄道:“好了好了,你别急,我都快被你捏碎了。” 陆绥掌心骤然一松,却不敢完全放开。 昭宁先不管他的异样,问:“现在温辞玉如何了?” 陆绥幽幽地盯着昭宁,嘲讽扯唇,语调瞬间又如冰霜:“刚被温家忠仆捞起来,吊着一口气,纵使你去也无济于事。” “啊?”昭宁震惊得尾音拔高,脱口而出道,“这样都没死,他怎么就这么难杀呢!” 陆绥冰冷的表情不禁一震,似冰层破裂,眼神变得迟疑、探究、不敢置信,足足愣了好半响,“你,你说什么?” 昭宁气咻咻的,握拢手心给他一拳,郁闷不已,“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和温辞玉势不两立!今夜要是没有这场乌龙,说不准我已经解了心头恨……” 说着就红了眼眶,两行热泪簌簌落下来。 陆绥眸光微动,有些慌了神,忙俯身给她擦,心底却仍是恍惚如同踩在云端,带着些许本能的怀疑。 昭宁的反应着实给了他颠覆性的冲击。 明明她和温辞玉之间的所有,他都了如指掌,可翻遍记忆,也始终找不到还发生了什么,让她竟对一向无话不说深信不疑的竹马动了杀心? 陆绥很想问一句,这是为什么? 但话出口,就变成了心疼的宽慰:“温辞玉虽没死成,但也废了,你别哭,我再寻个时机杀了他便是。”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昭宁泪眼朦胧地拽住陆绥给她拭泪的大手,“你就不怕我今日想杀相伴多年的竹马,明日就想除掉枕边的驸马?” “不怕。”陆绥应得毫不迟疑。 昭宁难免吃惊得愣住。 陆绥将她打横抱起,避开满地狼藉碎片,来到窗畔下的紫檀木圈椅,坐下后不知怎么,竟顺其自然地拉她坐在了他腿上。 昭宁没有抗拒,陆绥便圈着她的腰,平视着她泛红的眼,温声解释:“我知公主善良纯真,是世上最好心肠的小娘子,若非被逼到绝境,身负血海深仇,绝不会滥杀无辜。” 昭宁只觉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陆绥:“若你想杀我,想必也是我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怨言,只希望到时能允我先从陆家旁支子弟里选出可担大任的,以免我父亲年迈衰老,独木难撑,以至边关战起,军中无将帅领军出征。” 听这话,昭宁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地“啪嗒”一声掉下来,情不自禁搂住陆绥脖子,将脸埋到他颈窝,吸吸鼻子委屈道:“该死的温辞玉,他是潜伏在朝中意图复国的奸佞,他从小到大一直骗我!他还害得我孤零零地溺死在寒沧江,气死了承稷和父皇,我如何能不恨呢!” 陆绥闻言,神情骤变,揽抱昭宁的手臂不禁紧了又紧。 可这些事,为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你不信是不是?”昭宁见他沉默,不由得抬起头,也自知自己毫无证据地这么说,就是胡言乱语。不光陆绥,就算父皇也不会信的。 昭宁突然就后悔了。或许不该对陆绥说这些。毕竟她们不是一条心可以互相扶持的夫妻。 但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好颓然补充道:“这都是我做梦梦到的,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说着就要起身离去,不妨揽在腰肢的强悍手臂轻轻一收就将她捞了回来。 陆绥回过神,冷峻脸庞是前所未有的严谨和认真:“你说的没错,事关家国生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和你一起查,好不好?温辞玉图谋不轨,总会露出马脚。” 昭宁讶然一怔。 没想到陆绥一点质疑也没有,仿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简直不像是昔日那个杀伐果决凌厉冷漠的悍将。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让她感到宽慰,她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上辈子,无法言说的仇恨,在一个情绪波动极大、下意识道出口的时候,遇到了可倾诉可信赖的人。 似乎也没那么郁闷了。 昭宁重新埋进陆绥坚实健硕极有安全感的胸膛,不忘严肃道:“你也不许骗我,否则便如温辞玉,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陆绥刚因她下意识的亲昵举动而荡起涟漪的心神,陡然一窒。 片刻后,他语气如常:“当然。” 昭宁不知想到什么,起身将陆绥打量一番。 陆绥眸光微闪,心底有根弦渐渐绷紧。 怨偶佳成 第39节 昭宁轻哼一声,不满控诉:“还有先前你把我敲晕的账没算呢!你可把我吓得不轻,罚你三天……五天不许上榻!” 陆绥暗暗松了口气,再欣然不过地应允了。 昭宁便直觉有些奇怪,但一时找不出哪里怪,只好先作罢。 一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双慧等人隐约察觉到公主和驸马和好了,这才放心上前清理地上狼藉,边重新呈上夜宵和汤药等。 这一夜,陆绥果真躺在临近床榻的地板上,秋夜寒凉,地板是冷的硬邦邦的,但他被激荡情愫填满的内心是暖融融的。 原以为走到绝路,已做好再次决裂大吵的准备,不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一时想起那夜,令令说愿意和他圆房,日后还会把欠的补给他。 一时又想起那日,令令说若他有事,保准第一个来。 还有此前的许许多多…… 每一帧每一幕都无比缓慢清晰的闪现在眼前,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根本就没有骗人! 于是有丝丝缕缕的甜意漫上心头,如同吃了世间最甜的蜜糖,被意外之喜充盈的同时,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他怎能那般阴暗地揣测她呢? 明明是温辞玉那贱人心怀不轨竟敢欺骗利用她,她无辜又委屈,一点错儿也没有,今日他却冷脸凶她,厉声质问她,需知她一定是焦灼惶恐又害怕的。 他力道大,是不是攥疼她了? 陆绥忍不住起身,轻轻撩开帐幔一角,不料会对上一双迷茫的美眸。 昭宁眨眨眼,望着突如其来的庞大黑影,语气瞬间变凶:“你干嘛?” 陆绥便听话地回去了。 一夜不敢睡。 ----------------------- 作者有话说:小陆:不敢闭上眼,怕一切是我的美梦 昭宁:好气啊这一天但还是睡美容觉吧zzzz (二更失败,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 第39章 同骑(修bug) 翌日清晨, 戎夜回来禀报温辞玉的详细伤势。 “人捞起来后已经奄奄一息,不知温家忠仆喂了什么灵药使得温郎君勉强撑着口气, 直熬到回营由太医和军医救治,但心脉受损严重,四肢筋骨具裂,太医道只是暂时保住一条命,往后生死不敢断言,上朝为官是万万不能了。” “属下进去观之,还发现一犀牛皮制的护甲,此物坚韧珍贵, 有刀枪不入的奇效,被温郎君贴身穿戴着, 若无犀牛甲,他未必能从凶恶嗜血的虎狼爪牙下逃脱。” “犀牛甲……”昭宁若有所思地默念一遍, 想起她那个噩梦里的温辞玉也是刀枪不入,原来是有这宝贝护身, 倒是闻所未闻。 戎夜抱拳跪下:“属下办事不利,近日必再寻个时机,将功抵罪!” “不必了。你辛苦一夜,先回去用了早膳歇一日再来当值吧。”昭宁虚虚抬了抬少年侍卫绑着护腕的手臂, 叫他起来。 昨夜搜寻温辞玉的人马既有皇家羽林卫,也有受温老教诲指点的世家子弟自发结伴入林,人多眼杂, 且温辞玉欲谋大计, 手下必豢养有一批精锐死士,主子出了事,那死士岂能不焦急寻找? 这节骨眼冒险动手, 已非明智之举,若落下把柄就是自找麻烦了。 经过一夜,昭宁已经想开,现在的结果也并非不如人意。 戎夜起身,望向公主的目光却仍有几分懊恼愧疚。他不如淩霜办事得力,公主非但不责罚,还言语关切体恤,令他情何以堪! 忽的,戎夜背脊一寒,甫抬头便敏锐察觉一道似有若无的锐利视线扫了过来,思绪顿时戛然而止。 陆绥不动声色地来到昭宁面前,高大如山的身形自然而然地遮挡住那俊俏的玉面侍卫,语气自然:“今日还想骑马么?” 昭宁想了想,点点头,边同他转身回中堂边道:“温辞玉受挫严重,部下死士缓过神,定会四处查证,心生报复。” 倒也不怕那逆贼生乱子,据上辈子来看,他们应该是兵马不够,不足以与兵强马壮的朝堂作对,才选择从她身上下手,否则温老也不会直到致仕也毫无大举动。 这时候反而是他们生了乱子才好,如此就有罪行可查,可顺藤摸瓜,上呈父皇,出兵一网打尽。 昭宁想的入神,丝毫没注意到陆绥不经意地回眸朝戎夜投去的冷淡眼神。 戎夜很不爽地退下了,他是公主的副侍卫长,驸马算哪根葱,凭什么给他冷眼! 陆绥收回目光,“你的忧虑我明白,最近会派人警惕各方动向,若有可疑,一举拿下。” 昭宁惊讶挑眉:“噫?” 陆绥神色微顿,一抹异色极快地自眉宇间划过,若无其事问:“怎么?” 昭宁打量着他轻哼:“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我的忧虑了?” 原来是这。陆绥眉宇稍展。 实则这些事不必昭宁操心,他比谁都想把温辞玉敌国奸佞的身份死死按住,叫温辞玉在昭宁心里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当然,这些不会对昭宁说就是了。 陆绥认真道:“公主的忧虑也是家国天下的忧患,我身为朝廷命官、侯府世子,食君之禄享民之奉,自当恪尽职守清扫逆贼,护卫一方安定。” 昭宁笑弯了眼,皎若珠玉的姝美脸庞几分惊艳,几分骄傲,她的驸马真是天底下最细致入微大义凛然的君子呢! 她心里不禁生出些许逗弄的趣味,故意问道:“那你说,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去?” 陆绥目光落在她桃粉色的织金裙摆,“换骑服?” 昭宁但笑不语。 陆绥也莞尔一笑,跟上她脚步进了寝屋,却听她吩咐双慧随便取些跌打损伤的药材来,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不由得一压。 昭宁:“你猜错啦,我要去看看温辞玉,聊表关怀,你也得跟我去。” 话落片刻,没有回应。 昭宁歪歪头,便从梳妆台的百鸟朝凤纹铜镜里看到一张略有些阴郁的冷峻脸庞。她有些稀奇,好笑问:“你不高兴?” 妻子要带礼物去看望别的野男人,哪个能乐意?但陆绥也不想表露出来,显得他肚量小,影响他在昭宁心里正气浩然的形象,他只是问:“你既已同那人决裂,怎么还要去?” 昭宁恨恨道:“梦里温辞玉怎么骗的我,我就要加倍骗回他,否则顺不下这口气。说不准还要你跟我做做戏吵一架呢。” 陆绥抿唇默了默,眸底生疑,隐约有些不安,恨何尝不是一种爱呢?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昭宁对镜理好云髻扶正金簪,又是那个仪态般般优雅端庄的公主,双慧也取药回来,便准备出门了,路过陆绥身边时,见他长身立在琉璃云屏旁,如一颗沉寂的古松,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竟莫名透出几分委屈来! 就好似她欺负他一样。 昭宁轻轻拽了拽体型高大威猛的男人,轻咳一声骄矜道:“我也不会白让你配合我,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陆绥轻抬眼帘,眸光微动。 不知怎的,望着她水润嫣红的唇瓣脱口而出道:“想亲嘴。” 昭宁:“……” 她刚想着金银珠宝,甚至减掉五日不许上榻的罚,谁想到,谁想到他这人语出惊人,如此粗莽不雅呢! 收拾好随行物件的双慧等人也具是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着头赶忙退出去了。 昭宁好生窘迫地撒开手,雪白双颊浮上两抹霞色,扭脸羞涩得半响说不出话。 陆绥便靠过来,薄唇微启,只是话还没出口,唇上先覆来一只带着芳香的柔软手心。 昭宁捂住他嘴,凶巴巴道:“晚,晚上吧!” 陆绥唇角一翘,似有若无地轻轻擦过昭宁手心。 昭宁的手心跟着烫起来,酥麻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忙收手噔噔噔走在前边了,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和披帛,圈圈波浪荡在陆绥心尖。 …… 温辞玉遇险重伤这事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今日进林狩猎的人都少了几波。 宣德帝及安王已亲自来看过一遍,其余还有好些世族同僚,消息也由人传回温老那里了,只是距离远,温老还没赶过来。 这会子众人又惊见昭宁公主也来了,且身后还跟着板着脸异常冷漠凶悍的陆世子,心里简直是炸开了锅! 这三位凑一块,有热闹看了! 昭宁自不去理会旁人眼神,听侍奉的太医说温辞玉还在昏睡,便隔着屏风不远不近地看了眼。 昔日光风霁月的状元郎,遍体鳞伤的躺在那,通身用树枝做成的夹板捆束起来,俊秀脸庞无一丝血色,别提多凄惨脆弱,任哪个心软的姑娘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陆绥的视线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紧紧笼在昭宁身上。 但昭宁掩盖在忧心表象下的眼神是淡漠的,既没有心软也没有表露出痛恨,只一眼就出了营帐,仿佛只是来走个过场。 “啧啧。” 帐外战鼓旁,永庆公主握着马鞭抱臂而立,似乎等候已久,一见昭宁出来,就唏嘘地叹了两声。 昭宁懂了,这是奚落看笑话来了。她自然不舍得让永庆失望,吸吸鼻子语气顷刻变得无助又难过:“皇姐,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永庆畅快地在心里嗤了声,数不清第几次暗赞周贺昌干得漂亮!嘴上倒是宽慰:“密林本就凶险,谁让咱们状元郎不自量力非要去呢?如今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异想天开指望仕途?你也当吃个教训吧,登高必跌重啊!” 昭宁闻言,眼眶都红了。 永庆兴味十足地看向落后昭宁两步的陆绥,挑衅的眼神像在说:绿王八,睁大你的眼好好看清楚吧! 陆绥:“……” 掠去冰凉的一眼。 永庆不觉得意,还是看回黯然伤神的昭宁,果然很快就找回得意骄傲的快感。 同样是父皇的女儿,昭宁食邑五千户,尽在富庶之地,出嫁后又增一千,比大长公主还要风光无限,四时五节,洲县外邦进贡,父皇也都是先挑了好的给昭宁送去,而她眼巴巴守着三千食邑,想撒娇央求父皇一视同仁,父皇却拿一句冷冰冰的“令仪的娘亲不在了,你 的也不在了吗?“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现在好了,状元郎彻底废了,这个讨厌鬼,没什么好炫耀的了! 永庆怜悯地拍拍昭宁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翻身上马,周贺昌不知从哪殷勤地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永庆却只瞟了眼,就恣意而去。 马蹄后扬起的尘土草屑漫天朝昭宁扑来。 昭宁嫌弃不已,正要侧身避开,面前已有一道宽大伟岸的胸膛替她挡去。 陆绥深深蹙眉,似乎欲言又止。 怨偶佳成 第40节 昭宁一改伤心欲绝的做派,眼眸明亮,对他露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反正打小就和永庆别苗头,争高低,她早习惯了,只好奇问:“你说我要练多久,才能像永庆这样快马疾驰?” 陆绥顿了顿才中肯地答:“至少三年。” “啊?”昭宁昂扬的劲头瞬间蔫了一半,幽怨嗔向陆绥,“你不是号称京都骑射最最厉害的小将军么?” 陆绥惊诧一怔,继而扬笑缓缓“嗯”了声。 心底不禁回味那短短一句话,品出几分甜蜜。 令令说,他是最最厉害的! 谁知昭宁下一句就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就应有一年教会我的本事呀!” “……那是当然。” 陆绥神色瞬间严肃,如领重任,待走到营帐外的草场,唤来玄逸,也就是他那匹毛色光亮的大黑马,示意换上一身利落骑服的昭宁,“我先带你感受快马疾驰是何体验。” “嗯嗯嗯!” 但昭宁看着这匹高大且脾气不太好的马,很快犯了难。 她好像连马背都上不去呢…… 正当要回眸控诉陆绥是不是故意如此好看她笑话时,大黑马竟温顺地俯下了身,前蹄后抬形成一道台阶。 昭宁惊讶不已,也无需求助陆绥了,握住缰绳踩上那道蹄阶,轻而易举地上了马。 玄逸收蹄起身,她的视野也瞬间变得辽阔,新奇地“哇”了声。 陆绥不禁轻笑,身姿敏捷转瞬上了马,双臂从身后穿梭而来,环绕昭宁,大掌握住她手心的缰绳,也避开那道还没好的划伤。 昭宁兴致勃勃:“出发吧!” 陆绥在她耳边轻声:“遵命。” 昭宁只觉耳廓一热,不及那股异样的酥麻传来,骏马已扬蹄飞驰离去。 速度之快,如疾风,又似破空射出的利箭,以至昭宁不适地闭上了眼睛,心跳得飞快,有点慌慌的,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陆绥,在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听到他鼓励的温声时,才慢慢睁开了眼。 身心俱是一震。 只见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广袤无垠的幽翠草场径直向远方铺展,仿若没有尽头一般,与天空的蔚蓝交相辉映,绘成一幅壮阔画卷,头顶还有海东青翱翔,耳畔呼啸过劲风,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充满生机,她忘了害怕也忘了所有,嗅着草木清香,尽情享受这一刻的酣畅。 陆绥见昭宁喜欢,笑意更深,但顾忌她体弱,恐承受不住太多,只纵马带她跑了一圈,最后停在银杏林。 昭宁意犹未尽,不肯下马,拉着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摇了摇,软声软气的,“陆绥陆绥,再跑一圈嘛!” 陆绥的心都酥了,从未觉得他简单至极枯燥古板的名字原来那么婉转有韵味,几度启唇,硬是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呢? 于是由着她,畅快跑了三圈。 直把昭宁累得下马都有些腿软,但她喜欢,所以不觉有他,反倒斗志昂扬,发誓必定练好身体以便疾驰如风! 谁知到了夜间,这身体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腿的酸疼暂且不提,她的胸也不知怎么,轻轻触碰到锦被都胀疼得厉害。 昭宁很难为情地唤来女医玉娘看了一番,玉娘调了药汁拿柔软的绸料侵润再给她敷上,才勉强好了些。 玉娘叮嘱她:“公主勿动,平心静气便是,我还有药材所研制的膏脂,待取来涂抹,明早就能大大缓解。” 昭宁蔫蔫地应了声,有些后悔了,独自躺了会,就很不讲道理地嘀咕:“都怪陆绥!也不知道劝劝我!” 陆绥自外边忙完公务回来,刚绕过琉璃云屏便听这句,不由微微蹙眉,疑是昭宁身体不适,快步来到床榻掀开帐幔。 不料是一片耀目的雪肌玉肤骤然映入眼帘,那湿润的软绸近乎透明,遮不住玲珑起伏。 有风拂来,樱桃微颤。 陆绥身躯绷紧,呼吸一窒。 昭宁猝不及防,也呆住了,整个人顿时烧红如晚霞,反应慢了半拍地惊道:“你你你……亲亲改日双倍还你,你给本公主出去!!” 陆绥回过神,猛地放下帐幔退了一步。 隔着晃动不止的帐幔,昭宁还能清晰看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羞窘得咬唇,“你还不走?” 陆绥僵立原地没动,默了片刻才勉强平复下躁动,嗓音沉沉,试着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让昭宁怎么说?她完全说不出口!只是闷闷地哼了哼,“姑娘家的私密,你不懂。” “你说,我会懂。” “……” 空气静默半响,玉娘拿着膏脂回来了,见状也一头雾水。 陆绥看玉娘一眼,目光落在膏脂上,隐约明白几分,不容人拒绝地伸手,“给我吧。” 玉娘还有些迟疑,正待问公主的意思,外头王英急匆匆跑进来,抓住玉娘胳膊大嚷:“双灵的腿!好像出了大问题!” 玉娘一惊,手里的膏脂就没了。 原来是王英眼疾手快,一把夺了塞给世子爷,风风火火拉着玉娘出了门。 一动不敢动的昭宁:“……???” 陆绥轻咳一声,极力用寻常且严谨的语气:“我有内力,昔日学过按摩手法,或可一试。” 昭宁却想到他带着一层厚厚茧子、粗糙的、能把她的脸给擦红的大掌,胆战心惊:“你确定不是谋害本公主么?” 陆绥一顿,“不是。” 昭宁抿抿唇,一时没吭声,心里却记挂着双灵,那么聪慧能干的一个姑娘,要是腿耽误了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再想陆绥……毕竟她们是夫妻,难得他如此主动献殷勤。 昭宁胡乱掏出一方帕子蒙在红透的脸颊上,闭了眼,语气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架势:“那你来吧!” ----------------------- 作者有话说:小陆:我说认真的! 昭宁:下章我告诉你们他是不是真的会[托腮] 第40章 偷吃 章 一刻钟前。 双灵听说公主身体不适, 疼痛难忍,心急地从小厨房跑出来, 谁想下台阶时被这两日喂养的小野猫绊了脚,幸好有双慧扶着,否则就要摔个底朝天。 王英拉玉娘赶来时,二双都惊讶不已,异口同声:“公主那儿谁伺候着呢?” 王英:“驸马爷在!” 双灵皱眉,隐约觉得王英怪怪的,不满道:“我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 便是有大碍,也不及公主千金贵体, 你怎能主次不分,以下犯上?” 说着就要催玉娘回去, 但玉娘既已被拉出来了,无奈叹一声, 只说先给双灵看看腿。 不止扭伤,还有些错位,玉娘手快,咔咔两下就给她扭正回来, 只是少不得疼得双灵嗷嗷叫疼。 王英从兜里取出块橘子糖塞进双灵嘴里,一边拉住双慧和玉娘的手,笑嘻嘻的:“姐姐们先别忙, 圣上那也一直盼着公主和驸马增进感情呢, 这会子咱们急着进去,岂不是很不识时务?再说,公主要是不想要驸马伺候, 定然摇铃唤咱们,可公主没有呀,说明公主和驸马好着呢!” 三人听这话,果然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近日公主破天荒地准许驸马住在同个屋檐下,不吵也不闹了,举止亲昵仿若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她们进 出寝屋也比以往拘束得多,就在上午,驸马还直言想跟公主亲嘴!可叫她们好一番窘迫疾走。 这会子道理虽缓了过来,但到底是十数年来贴身伺候公主,情谊深厚,难免放不下心。 更别提公主是酥酪胀疼,那样敏感娇弱的地方,驸马一个行军打仗舞刀弄剑的糙汉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能伺候明白吗? …… 实则昭宁也很怀疑,说完那句“你来吧”就有点后悔了。 她可不想自己疼上加疼,遭罪受委屈! 帐幔外,陆绥挺立如山的高大身躯在得到允许后,终于动了动。 那样长久的沉默,他几乎以为昭宁不会答允了,正准备黯然退下时,没想到她开了口。 陆绥如踩云雾般,先放下那罐膏脂,去窗沿下的金盆倒了热水,取了些昭宁惯常用的香露来净手。 仔仔细细,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才回身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袍,只着一袭苍色中衣,撩开了帐幔挂在金钩上。 很轻微的动作,昭宁蒙在雪帕下的羽睫轻轻一颤,在察觉到陆绥坐在床畔时,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攥了攥,小小声的咕哝羞中带凶: “要轻点,你敢让我不舒服,就再加五夜不许上榻!” “好。” 陆绥声息喑哑,漆眸幽深,几经克制仍难掩灼热的目光头一回正大光明的落在昭宁身上。 为着敷药方便,她上身未着寸缕,美玉似地软软陷在繁花锦被,乌黑如墨的长发自然垂落两侧,与冰肌雪肤形成极致的反差。 那腰肢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折断的花骨朵。 来日圆房,怎么受得住? 陆绥微微阖眸,强按下不该有的心思,轻轻取下那软绸放到一旁小几上,重新拿过瓷罐打开,用指腹勾了一团膏脂出来,在掌心化开,小心翼翼覆压上。 “唔!” 粗粝如砂石的掌腹刚贴过来,昭宁就忍不住轻呼一声。 丰满姣好的酥酪也受惊似地颤出轻波。 陆绥喉头微滚,动作跟着一顿,“弄疼你了?” 昭宁难为情地松开咬紧的双唇,嗡声:“没,就是突然好麻……” 陆绥温声安抚:“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微离的掌心揉按下去,不期然又听一道抑不住的轻喃响起。 这次他没有停,艰难挪开目光后便沉定心思,掌心运力,极有章法的摩挲按揉。 那样宽大粗厚的手掌,热意腾腾,轻而易举就能整个捧住,力道说不上重,但也不算轻。 怨偶佳成 第41节 奇怪的是,过了起初的强烈不适后,昭宁就感受不到先前那种针刺似的痛楚了,反倒有一股酥酥麻麻的陌生滋味传遍四肢百骸,以至心跳砰砰地失了序,双腿情不自禁想要夹紧。 胸部也开始变得热乎乎的,像是被注入一股磅礴的力,那“力”霸道地钻入她身体,上下乱窜。 她觉得好羞窘,濡湿一片的手心揪得紧紧的,不想让自己做出任何奇怪且不雅的举动。 谁知这时,脆弱的翘起似乎被什么卦搽而过。 带着厚茧的,重重一下。 昭宁猝不及防,不禁颤了颤,控制不住下意识的反应。 陆绥也猛地一僵,他只是不经意地碰到而已,仓促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过两日我教你投壶吧?” 昭宁正为自己的窘态而万分羞赧难当,闻言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话上,犹豫问:“投壶也会全身泛疼吗?” “不会。”陆绥发觉掌心的膏脂不知何时已被吸收干净,便重新取了一团,换了右边来揉按,边说,“今日是我没能跟你说清楚,你身体弱,不常动,骤然过量疾驰必会引发种种不适,我尚有军中的药酒,待涂抹四肢想来不出两日就恢复如常了。” 昭宁“哦”了声,大方道:“不怪你。”毕竟也是自己嚷着要跑两圈三圈。 陆绥余光注意到她攥紧的手心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舒展了许多。 这么说着话,他也好受不少,便又问:“怎么突然想学骑射?” 昭宁哼了哼:“才不是突然,我以前也很想学的!谁让永庆老是笑话我,你的马也吓我,我心里有阴影,看见你们就心烦,久而久之干脆眼不见为净,不学了。” 陆绥严肃纠正:“这个‘你们’用得不妥,我和永庆公主并无私交来往。” 说完又低声补充:“等这次回去,我罚玄穹给你道歉,一年不许出门,你能解气了么?” 昭宁奇怪:“这算什么惩罚?” 陆绥解释,玄穹是一匹野性难驯极爱狂奔自由的马,哪怕养伤也得专门有人牵它出去溜达几圈,闻闻草木旷野的气息,否则就生闷气喷响鼻,叫个不停,还敢给主人甩脸子。 昭宁被逗乐了,轻快道:“都是过去的事,还是别罚它了,显得我小心眼又记仇。对了,你还记得小五么?就是我那只漂亮的小鸟,那天神在在的踩在你肩膀上,它跟你的马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陆绥眸光微闪,划过一抹深意,不动声色问:“小五很通人性,公主是怎么得来的?” 昭宁回忆道:“是我在护国寺偶然结识的一个江湖友人所送,这名字也是他取的,他应该没怎么读过书,见小鸟羽毛多姿足足有五种颜色,就道,‘叫小五吧,好听又好记’,我原本恼得很,但想着小鸟小鸟,若名字太重,恐承不住,就随他去了。” 昭宁闭着眼,脸上还有一方雪帕蒙着,也就没看见陆绥悄然扬起的唇角。他掌心的膏脂再一次用尽,十分自然地另取,重回左边。 昭宁的思绪也戛然一止,懵懵地问:“还没好吗?” 陆绥语气认真:“至少需要揉按两遍。” 昭宁只好默许下来,尽管仍有些羞涩忸怩,但也不得不承认——陆绥揉得有点舒服。 当然也就一点点而已! 不过,她们这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吧? 昭宁忽然就想看看,陆绥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的手亲昵地放在她最隐秘柔软的地方触碰,他会不会像那夜…… 一想起那柄凶器,昭宁又有些心惊,取下帕子的念头也瞬间歇了。 她好奇问另一个问题:“你这个内力,除了按摩止痛,还能做什么?” 陆绥收着答:“防御攻击,疗伤祛毒,也可延年益寿。” 昭宁激动道:“哦?我要看看!” 陆绥却默了会,“无形无踪,藏于身体,无法示人。” 昭宁一听,就隐约知道这应该是个很难练成的东西,毕竟陆绥师从武林第一高手,自幼习武,日日勤勉,其中的苦和累自是难以言说,她就没问“我能不能学成”,她可吃不了这个苦。 哪知陆绥会主动问:“公主也想学?” 昭宁:“……不是很想。但你那招冷不丁就悄悄把人点晕的秘籍,我想学。” 其实这也是内力深厚方能精准切中穴位要害,但陆绥满口应下:“好。” 其爽快豪迈,给昭宁一种很简单的错觉,她深信不疑,默默记着陆绥按的次数,一够就立马提醒:“两遍了!” 陆绥本能欲取膏脂的动作不由得狠狠一顿,掌心滑腻柔软的滋味太好,像云似水,千缠万绕,以至于他意犹未尽,爱不释手。 最后深望一眼那片泛起粉红色的肌肤,陆绥在额角热汗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前,放回膏脂起身,沉声道了句“我先去沐浴再来教公主”便阔步走了。 昭宁掀开雪帕,只来得及看到他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她微微蹙眉,但在低头看见自己红艳艳颤巍巍的双汝时,耳朵一红,羞得无暇顾及。 西侧间很快传来轻微水声。 隐藏其中的粗重喘息,几不可闻。 这回陆绥洗了快半个时辰,才用那尚有滑腻触感的掌心勉强安抚住狰狞。 再出来时,昭宁衣衫穿得严实妥帖,他照旧一身半敞的玄色中衣,健硕流畅的轮廓线条若隐若现,就那么自床前而过,取了巾帕来擦拭残余水汽。 昭宁感到一阵微凉,便知他洗的冷水澡。她轻呼一口气,微微避开视线,坐得端正优雅。 等陆绥收拾好了,见状也不禁严肃正经,仔细告诉她如何辨别穴位,怎么用力,最后把修长后颈露出来,鼓励道:“你试试。” 于是昭宁伸出食指,看准位置,用力往那一点。 “砰!” 陆绥高大威猛的身躯就轻易倒在了床榻上,俊美双目阖着,俨然失去了意识。 昭宁惊呆了,脱口而出道:“本公主莫不是武学奇才吧!!” 她谨慎地戳戳陆绥的胸膛,胳膊,当真没有一点反应。 只是这样的话,他就睡在她的床上了,这么凶悍的大体格,只有叫戎夜他们来才能搬得动。 但被惊喜充斥的昭宁公主决定不计较,毕竟她的驸马今晚按摩有功,教她点穴也有功,怎么不可以睡在床上? 昭宁兴致勃勃,对着陆绥又是好一番戳弄,懊悔他没教自己怎么把人点醒,她迫不及待想跟他分享这份喜悦! 无奈,只能等天明了。 胡思乱想里,骑马累得够呛的昭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身侧,陆绥无声睁开幽深凤眸,安静地看着昭宁恬静的睡颜,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默默起身,掏出一个蓝皮封的册子,借着寝屋留的一盏昏黄烛灯,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地记: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初七辰时,于骊山行宫宁安院,欠两……一次。 注:亲嘴。 记罢上榻,伸臂将睡熟的昭宁揽过来,边低头拱进她怀里,翘起的薄唇叼开系得严实的衣襟,深深埋进去,如愿嗅到馥郁芳香。 而后似一头出笼的巨兽,“嗷呜”一下张开嘴,大口吞吃入腹。 -----------------------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今日份笨蛋公主&腹黑小陆[撒花][撒花] 第41章 骗子 这一夜, 昭宁迷迷糊糊地又做了个梦。 梦里有头体型巨大的藏獒粘着她,毛发柔软蓬松的大脑袋直往她怀里拱来拱去, 她抵挡不住地倒在地上,它四肢就越发缠上来,还舔她,她又惊又怕,偏生双腿软绵绵的怎么也跑不脱。 大抵是白日消耗太多,身体太过疲惫,后面她沉甸甸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艳阳高照, 身侧没了人影,温热的锦被贴着她的身子, 压得严严实实。 昭宁揉着朦胧睡眼起身,身上的酸疼不适倒是消解了许多。 双慧带小婢们服侍公主换衣裙时, 细心地注意到公主挺翘浑圆的雪汝莫名多了两道红痕,淡淡的, 形状奇怪,像是被什么吮出来的。 双慧脸一红,又不免担忧,但犹豫着想问的时候, 公主问起了双灵,只好答道:“她的腿幸得玉娘及时复位,如今已能跑能跳了。” 昭宁放心下来, 因着胸前胀疼症状大为好转, 又是陆绥给揉按好的,心底总归不大自在,也就下意识地回避低头, 只神色如常的模样。 双慧便想起昨夜王英的话。 公主和驸马毕竟是夫妻,夜里同床共枕,驸马面对这么一个雪白娇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哪里忍得住? 公主既不说,就是默许了,她们底下人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梳洗打扮妥当,外间王英来禀话,说早膳已备好。 昭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王英柔韧矫健的身形,这是有几分拳脚功夫在身上的,她笑眯眯朝王英招手。 王英也嘿嘿一笑,几步飞奔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昭宁只说:“你转身。” 王英不解,但王英照做。 双慧等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然后就见她们公主对着王英后颈的一处,玉白指尖既快又有力地一点。 一息, 两息…… 直至整整六息的沉寂后,昭宁看着依旧站立不动无事发生的王英,瞪圆了眼眸,不敢置信地看看自个儿的手,又看看那处穴位,奇怪喃道:“怎么没晕?” 王英原本一头雾水,正胡猜呢,闻言瞬间懂了,眼睛一闭,刚准备直挺挺往后倒下。 昭宁却已经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重重哼一声就叉腰出了门。 王英只觉一阵清雅香风自面前拂过,但……遭了! 昭宁走到檐下,便见回廊那阔步走来一道高大身影。 来人穿着一袭利落的窄袖玄色武袍,眼如刀,眉似刃,锋利冷锐,轮廓深邃,顾盼间凛冽生威,英气逼人。 不是她那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好驸马,又是谁? 陆绥的目光在看到昭宁时,微微一动,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负手在身后,长腿大步,眨眼间来到檐下。 昭宁气鼓鼓地别开脸,“大骗子!” 说完就转身回了屋。 怨偶佳成 第42节 陆绥唇角一僵,忙跟上去,“怎么了?” “好啊,你还敢问我怎么了?”昭宁顿时回身,眼神小刀似地犀利扫他一眼。 陆绥试着问:“我没揉按好,那里又胀疼了?此法讲究多多益善,不然再揉两回,成不成?” 昭宁脸颊一烫,不受控制地浮上两抹粉红色,急道:“青天白日的,不许你胡言!”说着就要推陆绥出门去,不想见到他。 陆绥抿抿唇,威武冷硬的身躯如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昭宁愈发恼了,索性懒得管他,再度转身之际,却被一个宽厚胸膛猛地从身后抱住,她正待开口轻斥,眼前闪过一片淡粉色。 垂眸细看,原来是几支刚从枝头采下的芙蓉,鲜嫩花瓣尤带晨间露水,晶莹剔透,散发淡淡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昭宁不由得一顿。 陆绥只是轻轻拥着她,她想挣脱的话,稍微用些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但她没有。 他握着花枝的掌心不禁紧了紧,微微俯身下来问道:“喜欢吗?” 昭宁轻哼一声,骄矜抬起下巴,丝毫不为他所诱,“这种路边随便捡来的,我才瞧不上。” 陆绥便想起上回的凤凰花,再看昭宁透着薄红的侧颜,真真是人比芙蓉娇,美得不可方物,只是此刻透着冷艳疏离,他无师自通地低了嗓音,柔了语气,“不是捡的。我特意从树上摘了想送给公主。” 昭宁淡淡地“哦”了声。 这是还没消气。陆绥是何等敏锐细致的心思,自然想到点穴的事了,一时也有些哑然失笑,并不敢狡辩,坦言道:“点穴也需深厚内力为辅,昨夜是我骗了公主,请公主责罚。” 昭宁冷声:“你是欺负我对武功一窍不通,看我傻乎乎被戏弄的样子,很好玩是么?” 亏得昨夜她激动得以为自个儿是武学奇才,这话要叫旁人知晓,脸都丢干净了! 陆绥闻言却很诧异,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想,严肃地纠正:“我从无此意。” 昭宁:“那你是何意?” 陆绥幽深的凤眸垂下来,默了默。 “哼,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昭宁没好气地推开他,往日最喜欢的芙蓉花也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去侧间用早膳了。 陆绥将花枝搁在长案上,无声地跟在她后面,忙上忙下殷勤地给她布膳,硬是叫一旁伺候的两个宫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得默默退出去。 昭宁气笑了,“你这丫鬟的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笨手笨脚地招人烦,不要你,你走……” “我只是想顺理成章地和公主睡觉。”陆绥倏地启唇,嗓音艰涩,深深望着昭宁说了这么一句。 四周陷入静谧,自窗棂漏进来的光线照在室内桌椅花瓶,原本没有生 气的物件映着金光也熠熠生辉,独他逆着光,眉眼笼着一层阴翳,似山间古井,风中寒松,幽寂里带着几分惹人心疼的意味。 昭宁怔了怔,竟有种自己的话说重了的错觉。 或许是从前吵多了,说习惯了,动不动就嫌他烦人讨厌,让他滚开,以至眼下一点不顺意就脱口而出。 但谁让他哄骗她在先呢! 但这事……往大了说其实也只是夫妻间的打闹调情,无伤大雅。 她的驸马也没什么错,他只是想和她睡觉而已,此乃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了。 相反,他有些小心机,会摘新鲜花枝送来,说明他不是沉闷枯燥的性子,往后跟他长长久久的过日子才不会索然无趣。 她干嘛发好大脾气? 陆绥自知惹了昭宁嫌恶,话落片刻无有回应,按往常,再违逆她心思只会让她更恼火,继而吵起来。 他不想吵架,只得先黯然起身退下。 不料才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幽幽的挑剔:“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么?羹汤才舀一半,就走啦?” 陆绥脚下一顿,按耐心底奇怪,极快地回了身,却见昭宁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坐在她身旁,舀了羹汤,下意识递到她嘴边。 昭宁优雅地吃了,轻轻扫陆绥一眼,摆出公主的气量来,“区区小事,罢了,秋夜寒冷,我原本就想让你上榻来睡的。” 陆绥从这番话品出几许纵容的意味,不禁惊诧,原来令令对他,竟是如此包容的吗? 这时候,恢复当值的戎夜前来禀报:“公主,温郎君醒了。” “哦?” 昭宁挑眉,眸中流露冷意,陆绥手中动作也略略一停。 …… 话说温辞玉这番醒来,发现自己躺卧床上一动不能动,身旁太医虽未言明伤势,但话里话外一个劲儿宽慰他看开些,来日方长,他心里就大概有了猜测,合上双目一片死寂。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公主握着他的手,向他保证一定会倾尽全力、用最好的灵药救他的画面。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意识模糊的幻想? 密林里除了永庆公主的人手,到底是谁意图逼他步入绝境? “公子,我怀疑这一切与昭宁公主脱不开关系。” 耳畔传来干哑的嗓音,温辞玉倏地睁开眼,身边太医等人都已退出去,只剩下憔悴的忠伯,但这话,他眸光剧烈颤抖地否认,“绝无可能!她哪里会知道我们的身份和目的?” “是陆绥……没错,一定是陆绥那阴暗险恶的偷妻贼,他以为除掉我,就能彻底占有公主,忠伯,取纸笔来,我要给公主书信一封。” 忠伯眼神苍凉,讽刺地笑,“公子以为自己还能提笔写字吗?” 温辞玉苍白瘦削的面颊陡然一震,呆望着头顶幕帐,眼泪簌簌滑下来,没了声音。 直至帐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温辞玉才惶惶回神,艰难地侧目看去,朦胧的视线里渐渐出现昭宁朝他奔来的焦急轮廓,他死寂如灰的心忽然活了过来,嘶哑喃声:“公主!” 那道轮廓近到眼前,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横生的圆胖老头儿。 “小玉!” 风尘仆仆赶来骊山围场的温老,在见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孙儿变成这副凄惨模样时,眼眶瞬间红了,抱着孙儿心疼不已。 “小玉啊,你这命苦的孩子,怎么就遭了这等祸事!不怕,等养好身子,就跟祖父回雾离山教学生去,几十号人,热闹着呢。” 温辞玉无声合眼,刚活的心又死了。 他怎能碌碌无为地回山里当夫子呢? 他遭了天大的难,按往常,公主该是第一个赶来探望的才是,然而直到夜晚,除了些许药材和底下人带来的问候,公主始终没有现身。 难道真如忠伯所言,她早已变心了? 温辞玉不敢信,不想信,如望夫石一般盼着,望眼欲穿。 殊不知,此时的昭宁已被陆绥哄着躺上床榻。早晨那束芙蓉插。在小几的玉瓶里,花香袭人。 昭宁语气迟疑:“我已经不疼也不胀了,还要按吗?” 陆绥一本正经:“寻常喝药都得开三日的方子,何况外敷涂抹的膏脂?先前我未能尽到劝告职责,如今更不敢焉语不详以至公主千金贵体再有不适。” 昭宁暗叹陆绥真是一个极有责任心的郎君,白日她对他说了重话,他也丝毫没有计较。 但她不喜欢那种被他揉。按着产生的陌生感觉,湿漉漉的,很奇怪。 犹豫一会,昭宁还是遵循内心地摇摇头婉拒了陆绥的好意。 陆绥眼神微黯,无声敛下心底失落,到底没再说什么,放回瓷罐后便吹灭灯盏,垂下帐幔,回来准备躺下时,一阵软香忽然靠近,接着侧脸一热。 他愣住,待反应过来去看昭宁时,她已经羞答答地蒙进被子里。 陆绥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侧脸,只觉一颗心又灼灼烧了起来。 这还是令令头一回主动亲他呢…… ----------------------- 作者有话说:小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昭宁:[害羞][害羞][害羞] (啊上一章才哪到哪,锁好几次,好愁!到时候圆房可怎么办[爆哭][爆哭]) 第42章 喂食 温老未致仕前, 兼任过很长时间的翰林院院首,常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开讲席、说经史、授礼法, 宣德帝也算半个学生,二人又都好诗词歌赋,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情谊。 当晚温老看完孙儿,便被成康请来了宣德帝的行宫。 宣德帝爱才,一向欣赏温辞玉,不想出了这种意外,温辞玉进林所骑的那匹马还是他亲自赏的呢,对于如今的结果, 惋惜也愧疚,自是安抚一番温老。 君臣席间所谈, 昭宁不知,但也琢磨着得去看温辞玉一眼, 探探温老的虚实。 谁知这日辰时三刻刚用完早膳,就有侍卫来禀:“公主, 院外温老求见。” 昭宁有些惊讶,猜想怕是温辞玉这颗独苗重伤不治,温老坐不住了,于是命侍卫把人请进来, 准备好好会一会这深藏不露的老家伙。 陆绥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被她笑盈盈地拦住,“你忙你的去吧。” 陆绥眉心微微一蹙, 默了会才不大安心地应下来。 昭宁有自己的考量, 况且也不是什么事都要陆绥陪她,简单作别便往见客的花厅去了。 温老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宽袖襕衫,腰束丝绦, 脚踏布鞋,十分朴素,唯有一把长须打理得柔顺光滑,一丝不苟,负手往那一站,气质飘逸若仙,透着书卷墨香。 见了昭宁,老头子几步迎上来,恭敬作揖见礼,“多日不见,公主可还安好?” 昭宁伸手虚虚抬了抬,“夫子不必多礼。” 心想托你祖孙俩的祸,本公主都惨死一回了,哪能好? 这厢落座,有宫婢斟茶,温老捋着长须,感慨地叹了声:“光阴似水一去不复返,遥想当年,公主还是那个揪我胡子的小女娘,转眼就已长大出嫁了。” 昭宁笑了笑,慢饮茶水,静静等着看这老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温老叹着,沟壑丛生的老脸多了几分愁苦,“小玉这孩子,命不好,我原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只盼一生平安顺遂,偏他是个要强的,入京后课业要争第一,科举也立誓高中状元,因此得了贤名,入了公主青眼,是他的福分,奈何世事无常,今番他遭难,都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惹的祸!” “辞玉重伤卧床,本就万念俱灰,夫子这话,万万不要去他面前说了。”昭宁语气低落地劝道。 温老缓和语气,却摇摇头,“公主是善解人意的好心肠,可我是他唯一的尊长,这话不仅要说,还得彻底点醒他,今日他为心中执念执意与陆世子争高低,谋夺公主目光,摔断了手脚,来日丢的或许就是性命。” 说着起身,郑重向昭宁躬身行了大礼,“小玉野心太盛,言行出格,是老夫管教无方,此次带他回山里修身养性,就长留下给学生们授业解惑了,老夫斗胆,也盼公主能放下昔日情结,与陆世子消解旧怨,琴瑟和鸣,万万不要再给小玉 残留半分不该有的幻想,以免来日酿下大祸。” 昭宁不禁一怔。 怨偶佳成 第43节 原以为老家伙是来诉苦卖惨,好博取她的同情和信任,不料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竟是反过来劝她! 难不成,是一招以退为进的戏码? 昭宁惊疑不敢信,沉默了。 温老想起昨夜孙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可怜模样,又想起这十几年来两个孩子朝夕相处的温暖美好,再次哀叹,他也很喜欢公主啊!多么聪慧善良的小姑娘,可惜他没有这个福分能得如此孙媳,他的孙子也没有,见昭宁沉默,温老还以为昭宁心中执念也未消,不由得狠了心,躬身不起,再次重复地劝。 这架势,给昭宁一种陈伯忠死谏的执拗。她不动声色按下心思,先扶老头子起来,宽慰道:“夫子的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回吧。” 温老这才展颜露出笑。 待人离去后,昭宁陷入长久沉默。 派去温老祖籍岭南探查的侍卫尚未有消息传回,但她已将温老所撰的诗词书籍重新审阅了大半,并没有发现什么潜藏的谋逆言论,温老为官几十年,也并无一桩可疑。 难不成他和温辞玉,不是一伙的? “公主?” 昭宁闻声回神,见陆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前,正神色探究地看着她。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方才和温老的谈话说给他听,“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奇怪,还需多方再查才能得出定论。” 陆绥眉宇微松,“嗯”了声应下,推开茶盏将药箱放上,示意昭宁把手伸出来。 昭宁一下没反应过来,但双手已经乖乖递给他。 这样不假思索的下意识举动,陆绥心头一热,记起昨夜那个一触即分的脸颊吻,发觉令令对他,真的亲近了好多,从前能碰到她手的唯一机会,是被她扇巴掌。 他握住她右手的动作不免更轻柔。 昭宁看到缠绕着一圈纱布的食指,才想起前几日在银杏林被温辞玉的瓷瓶划伤了一道口子,不是很疼,她都快忘记了,陆绥还记得。 可见他刚毅冷硬的威武身躯里藏有一颗细致入微的心。 昭宁垂着眸,好整以暇地看着陆绥微微低头时愈发显得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她忽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眉眼间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好奇问: “这是怎么弄的?” 陆绥动作一顿,身体瞬间绷紧不敢动。 那是有年母亲跟父亲大吵完出逃被抓回来锁在院子里,他从墙头爬进去,想带母亲出来,却被母亲一个花瓶迎面砸来。 “孽障,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看守的奴仆因此发现他,连忙去禀了父亲,父亲抄着藤条来,给他一顿暴揍,也就耽误了上药,有道划得深的口子留下这道疤痕。 其实他不以为然,毕竟常年习武,也要上战场杀敌,受伤是家常便饭。 如今听昭宁问,不由品出另一层意思,心尖微紧——她是那么爱美的挑剔性子,会嫌这道疤丑吗? “看这位置,差一点点就伤到眼睛了,一定很疼吧?” 昭宁柔软的指腹轻轻抚了抚那疤痕。 轰! 陆绥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她抚得热烫起来,似有什么疾速蹿过四肢百骸,带来抑制不住的酥麻。 令令,令令…… 想亲她抚过自己眉眼的手指,想亲她轻而易举让他沦陷的双唇,想把她…… 默了一息,他到底还是若无其事地拆开纱布给她换药,边用一种寻常的语气,“我皮糙肉厚,不疼。” 昭宁笑着收了手。 陆绥的心跟着一空,不再遐想,专心给她换药,这才发现她指腹的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那么浅的一道,也已上了四五天的药了。 着实奇怪。 可惜这时的陆绥并未多想,只以为昭宁肌肤养得娇嫩细腻,所以伤口痊愈得慢。 殊不知日后会给自己埋下一道惊天巨雷。 …… 温老这边并无异常,温辞玉伤成那样,想挪个地儿都不敢,一时也没有动静传来。 浩浩荡荡的秋狩却不可能因为一人的意外而中止。 激烈角逐十数日后,胜负已定,这场秋狩才来到尾声。 这夜月明星稀,清辉遍地,宣德帝在骊山围场内设下篝火晚宴,当着王孙贵族文武百官的面论功行赏。 昭宁对京都擅武的世族子弟及各军队的能人健将并不熟,也很好奇今年陆绥不再参与,会是谁拔得头筹。 却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长平侯的次子,京都纨绔之首,牧野! 在座皆是哗然,震惊望向那个领下宣德帝赏赐,昂首挺胸,格外意气风发的俊逸少年郎。 昭宁惊了好半响,看向陆绥。 陆绥手执短刃,正把炙烤得香喷喷的羊肉鹿肉等切分成小块,用新鲜花瓣垫着,放到她面前的碗碟,注意到她目光,他只是困惑地投来一眼,似乎对于牧野得胜是意料之中。 他交的朋友,没有酒囊饭袋,没有如鼠孬货。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有自夸自傲之嫌,天长日久,时间会证明一切。 陆绥不想惹昭宁的嫌,执筷夹了一道晾得温热的炙肉喂到她嘴边。 昭宁下意识张了张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嘴里是什么,她不喜欢吃这种油腻腻的肉!但尝了尝,炙肉鲜嫩多汁,火候妙得不可思议,滋味也不错。 在陆绥添第二块过来时,她想摇头,想说不宜吃太多,但肉香飘在鼻尖,又忍不住吃了一块。 陆绥唇角扬着,一块接一块地亲手喂,乐此不彼。 宴席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长平侯对于四座的敬酒恭维,却是谦卑得过分,甚至举杯单独起身,谢宣德帝的赏赐。 “犬子成日吃喝玩乐,一事无成,都是微臣教导无方,这回要不是陆世子让贤,兼之温郎君的意外以至众多英杰不再入林围猎,第一名哪里轮得到他?皇上抬爱,给他殊荣,只怕助长他骄傲自满,来日更无法无天,闯下祸事。臣看居于第二的常小将军才是实至名归的佼佼者啊!” 正回敬友邻的牧野听这话,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掌心微紧,笑容一僵。 长平侯与宣德帝说完话,回席落座,见小儿子直邦邦地杵在那,好生耀眼,不免皱眉,低声训斥,“瞧你这样,尾巴都翘上天了!侥幸得赏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再看看你哥,也不知道学着点!” 牧野嗤笑一声,吊儿郎当的语气没所谓,“是,我总是不光彩的,什么都不如别人。”说罢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长平侯眉心皱得更紧,正待说什么,定远侯起身勾住了兄弟的肩膀坐下,打趣道:“孩子高兴,你婆婆妈妈的数落什么!” 长平侯冷哼,转眸看向与昭宁公主同席的陆世子,刚要夸,却见往日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小心翼翼地给公主布膳喂食,那做小伏低的殷勤模样,简直像变了个人! 定远侯也瞟去一眼,顿时气得脑门突突直跳,暗骂这逆子,围猎不去了也要陪那娇滴滴的公主,人家稍稍给他两个好脸,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饶是如此,定远侯还是八风不动地笑:“公主嘛,金枝玉叶,自然是娇贵要人伺候的,难得吾儿有这份细致心思啊。” 长平侯:“……” 你就吹吧!几十年兄弟谁不知道谁呢! 牧野郁闷地灌了一壶酒,也看向好友想寻求宽慰,但一向懂他的好友根本没空搭理他,只好又灌一壶酒,嬉笑着掩饰心底羡慕。 他想换个爹,要定远侯这样的爹! 犹记当年,陆绥当众给陈伯忠那老头子撂冷脸,惹得陈伯忠四处状告,但定远侯还能拍着胸脯骄傲 地反问:小小殊荣,难道吾儿不配? …… 昭宁被陆绥喂得晕乎乎,倒是没太注意另一边的动静,她食量小,平素也极少吃荤腥,不多会就饱了,连声道:“够了够了!” 陆绥心领神会,动作还算文雅地将把自己的肚子也填满,才问她:“我有个好地方,你想不想去?” 昭宁来了兴致,点点头。 吃撑了正好走走消消食,免得夜晚就寝不舒服。 于是俩人知会了宣德帝,宣德帝笑得意味深长,摆摆手,去吧去吧! ----------------------- 作者有话说:宣德帝:[好的][好的][好的] 定远侯:[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父亲这是怎么? 定远侯:[摸头][摸头][摸头] 小陆:父亲…… 定远侯:[愤怒][愤怒][愤怒] 牧野:[可怜][可怜][可怜] 小陆:繁忙勿扰—— 小陆心里:今天敢觊觎我老子,明天就敢觊觎我妻子! 第43章 初吻(修改结尾) 昭宁被她父皇那打趣的眼神看得莫名脸热, 忙拽着陆绥走了。 秋夜凉,晚风习习, 待出了设宴的围场,她脸颊的热晕才消散不少,望着茫茫旷野好奇问:“去什么地方?” “先不告诉你。”陆绥从双慧那儿要来一件披风,给昭宁穿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勾住系带这么来回穿梭几下,打了个漂亮的百花结。 昭宁的兴致越发被他勾起来,垂眸一看,更是惊讶:“没想到陆世子舞刀弄剑的手竟这样灵巧!” 陆绥轻笑一声, “不及公主千万之一。” 昭宁也忍不住翘起唇角,心叹最近陆绥真是越来越嘴甜了, 说的话怎么就那么好听呢,难不成是跟谁取了经? 二人沿着草场慢悠悠地走了一刻钟, 陆绥一声哨响唤来玄穹,昭宁也不问了, 握着缰绳上了马,待陆绥动作矫捷地翻身上来,不忘提醒他:“骑慢些。” 陆绥身躯一紧,几乎瞬间忆起那夜掌心绵软滑腻的手感, 雪白的嫩豆腐似的,力道重些都怕捏碎,可捧在掌心, 又叫人有种就是想要狠狠捏碎的恶劣。 燥热狂溢, 不敢再想。 陆绥喑声应下来。 这一路,玄穹果然慢慢悠悠地走,沿途所过, 夜色阑珊,昭宁大约分辨出是与去银杏林截然相反的方向,愈走地势愈高,终于在穿过一片稀疏的枫木林时,眼前景致焕然一新。 怨偶佳成 第44节 原来是个开阔的绿崖。 只见月色皎洁,照彻四野,崖下一条蜿蜒曲折的骊江被明净清辉笼罩,星光遍洒,波光粼粼,似轻盈的玉带,又似九天银河,伴着远处树影幢幢,虫鸣啾啾,说不尽的空灵悠远,诗情画意。 昭宁望着,怔了怔。 她自幼娇养在深宫,博览群书,自问不出宫门而知天下山川湖海之辽阔秀美,却从没有在哪个深夜,自由自在地来到这样的山间旷野,亲眼看看书中所述的种种。 心境到底不一样。 倏而又觉这一幕好熟悉。 对了,这不就是《撼昆仑》里描述主人公定澜练武的地方么? 定澜一开始是个双亲亡故的战场遗孤,无家可归投了少林,奈何天资平平,又无背景,屡遭师兄师弟们排挤刁难,只好一个人跑到山上练武,清风为伴,江月为友,从天黑练到天明,周而复始。 同门取笑他,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能看到夜空最亮的星,你们能吗?” 昭宁心疼定澜的遭遇,欣赏定澜的豁达,以前常念叨若有机会,定要出宫去找找,这世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灵秀的景致,她也想去看最亮的星。 母后弥留之际拉着她和承稷的手说了:“娘亲没走,只是变成星星亮在夜空,会一直陪你们长大成人,以后你们想娘亲了,一抬头就能看到。” 可惜宁安殿的天是四四方方的,夜晚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幼年她常跑去九星阙看母后,那儿是皇宫里最高、视野最好的地方,平时钦天监的官员也会在此夜观天象。 奈何有年南边洪涝频发,他们观出荧惑守心,天降灾邪,而不详之气正聚于九星阙楼,若不肃清,恐大难临头。 太后动怒责问父皇:“那个天煞孤星总往九星阙跑,这不就惹出祸事来了?” 父皇一听这说法,也动了怒。 她不想父皇为难,从此再未去过九星阙,渐渐长大,也明白了生离死别,星星不过是母后哄她们的念想,后来嫁人出宫,忙着和她这个修罗武神似的夫君争执吵闹,忙着找神医灵药救她弟弟的性命,以至很久没有抬头看过了。 此刻,昭宁心念微动,仰脸望向夜空,果然如定澜所言,漫天繁星,璀璨夺目,最亮的一颗无需寻找就已映入眼帘,母后早已模糊在漫漫长夜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微风虫鸣仿佛变成母后温柔的嗓音。 “令令,你长大了。” 昭宁鼻子有些发酸,漾满星辰的眼眸又变得雾蒙蒙,合了合眼才忍下泪光,再睁开时,她眼中多了一个微微蹙眉俯首看来的冷峻面庞。 是陆绥微微侧身,原本他看到她眼眸里比星辰耀眼的光芒,明白这是喜欢,于是没有出声打破此刻的恬静,只拥着她静赏月落江流,水天一色,不想看着看着,倒叫她湿了眼。 昭宁有点羞窘地直起身,轻咳一声,“果然是个好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陆绥顿了顿,语气平常:“每年秋狩都定在骊山围场,我来的多了,自然把附近景致摸个透。” 昭宁便想或许是巧合吧。 但不管怎样,她来到肖似定澜习武的地方,看到诗中美景,亮眼繁星,忆起母后的音容笑貌,内心被一种复杂却满足的情绪充盈,暖融融的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晚也变得独一无二。 人生难得几回,昭宁回眸示意陆绥松手,她要下马。 没想到陆绥紧揽着她腰身,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概因他身形高大威猛,双臂遒劲有力,这么大的动作竟也稳稳当当,没叫昭宁受半点惊吓。 但昭宁的脸颊有些泛红,好在月色下不甚明显,她忸怩地推开陆绥后,新奇地在四处走走看看,颇有些惋惜,“早知晓我们就带防潮的油绸布和锦茵来,铺在地上可以躺下看星星。” 话落却见陆绥解开身上的披风,利落齐整地铺在草地上,示意昭宁。 昭宁弯唇一笑,试着坐下来,他的披风似是狐裘,厚实温暖,还带着他灼热的体温,于是昭宁动作还算优雅地躺下来,望着头顶繁星眼儿弯成月牙。 陆绥则随意躺在她身旁,长腿曲着,手肘枕在脑后,慵懒随性的模样透出少有的温情脉脉,“秋夜寒,公主身子弱,至多看小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昭宁自然明白,她也不想受寒喝药呢,只是这话从陆绥嘴里说出,难免多了几分旁的意味。 不知不觉,昭宁侧过身子看着陆绥深邃优越的骨相轮廓,怎么看怎么俊,倒不像是个心细如发的郎君,她想着,说:“等明年夏,天气暖了,我们再来一趟吧。” 陆绥不由得微怔。 ——等明年夏。 轻轻的一句话,似风拂过,了无痕迹,却在他心里掀起圈圈涟漪。他也侧身看向昭宁,扬唇应下:“好。” 夜风渐冷,俩人也起身准备回了。 陆绥抖了抖狐裘的草屑,将其一起披在昭宁身后,可他个子太高,哪怕昭宁在女子里不算矮的,狐裘也垂下好大一截拖曳在地上,惹得她好笑又好气。 “罢了,你自己穿,反正也同骑一匹马回去。” 陆绥一想倒也是,只取下的时候,不知觉察到什么,眉目微凛,他不动声色地给昭宁重新穿好,边道:“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你在此等等我,成不成?” 昭宁好奇地应下来。 陆绥离去前,看了候在一旁的王英一眼。 王英心领神会。 此行除了王英,后头还有四个侍卫随行。 陆绥阔步而去,至不远处的枫木林,只见数十双幽幽绿眼不知何时冒出来,怪异的是不嚎也不叫,一步步如夺命的鬼魅般朝他所在方向潜行。 幽寂的夜,树上虫鸣鸟叫戛然而止,唯余墨色笼罩的阴森可怖。 陆绥勾唇一笑,慢悠悠抽 出腰后的两柄短刃,漆眸闪烁的暗芒,却是狠戾冷酷。 …… 昭宁在草地上发现一只小松鼠! 毛茸茸的很亲人,跃到她手心像个小人儿似的立起来,前爪捧着松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啃着,边拿那蓬松的尾巴扫着她衣襟。 她猜想陆绥要给他的东西,会不会是小松鼠或者小兔子? 忽然,小松鼠啃着的松果“啪嗒”一下掉到地上,整个鼠也似受到惊惧般炸毛起来,眨眼间就从手心跳开,一骨碌跑没影了。 昭宁正奇怪,耳畔隐约传来几道凄厉的狼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陆绥离去的方向。 王英过来试图遮挡她的视线,被她不容拒绝地拉开。 昭宁看眼王英,及不知何时护在她身边警惕四周的侍卫们,须臾定下心神,点了两个侍卫过去相助陆绥,她提着一颗心随后。 王英眼看拦不住,只好紧紧跟着。 待一行人临近枫木林,果然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树影婆娑,阴风阵阵。 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中短刃折射刺眼冷光,只一个矫捷的起落擒拿,便将狼首割下,猛地一脚踹开庞大狼身,他脚边匍匐着哀吟不已的残狼无不是此等惨况。 俩个侍卫们提剑过去,依稀看到一只飞蹿狂奔快跑出残影的恶狼。 昭宁胆战心惊,声音微抖:“陆绥?” 陆绥抬手蹭去下颔被飞溅到的热烫狼血,突闻这一声唤,身躯霎时一僵,迟疑回身,先和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而后看到十步外纤柔娇弱的公主,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杀得入神,丝毫没注意身后,她几时来的?他方才是不是太过凶残嗜血,吓到她了? 从前她就说过,他是冷面恶煞,修罗武神,杀人如麻,凶暴残忍,与禽兽无异。 “本公主怎能要这样的男人当夫君?只怕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你滚开啊!少拿那脏手碰本公主!” “……” 昔日冷言冷语如雷贯耳,陆绥僵在原地,双腿如灌铅,硬是抬不起步子朝昭宁走去,薄唇轻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你怎么来了?”但说不出一个字。 她会讨厌他,转身跑掉,继而再也不许他靠近了吧? 明年夏,他们刚约好的明年夏——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消逝在无边的夜。 陆绥无力也无奈地阖了阖眼,正当极力想摆出最淡然冷傲的姿态迎接昭宁的嫌恶时,耳畔掠过轻风,他睁眸,却是昭宁朝他跑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扑进一个香香软软的身体。 陆绥惊诧垂眸,愣住了。 他一身恶臭狼血,湿湿黏黏,自己都嫌,令令居然抱住了他? “你快吓死我了!”昭宁只是抱了下便忧心地松开陆绥,拉过他的手上下看了看,可惜树影下看不太清,她抬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下次再敢这样瞒我,你小心我,我……” 对上他比海深邃的眼,重话说不出。 昭宁吸吸鼻子重新抱了抱他,心有余悸地喃道:“你真是快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孤身来呢?要是狼群凶恶你难以抵挡,出个好歹……陆绥你这莽夫,害我又气又急!” 至此,某个刚大杀四方的莽夫终于回过神,小心抬臂回抱住怀里轻微瑟缩发抖的身子,俯首下来,心跳扑通,不敢说区区十几匹狼,还不足矣让他出好歹,因为这话显得他自傲且凶残。 他埋在昭宁颈窝嗅着她令人心醉的气息,默了会,才试着问:“我身上染了狼血,又脏又臭,你不嫌弃吗?” 昭宁:“……??”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现在更要紧的是,速离此地,查清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放狼袭击她和她的驸马! 但她的心被他问得软软的,酸涩的,她踮起脚尖,安抚地亲了亲陆绥的下巴。 谁知他会低头下来,一个轻吻便从下巴流连到他微凉的双唇。 ----------------------- 作者有话说:昭宁:嫌弃! 小陆:[爆哭][爆哭] 昭宁:亲亲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 来晚啦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可怜] 第44章 对峙 章 二人回到围场, 已近子时,晚宴刚结束。 高架上的铜盆里焰火熊熊, 浓郁酒香未散,四处还洋溢着欢声笑语,双慧映竹等人也坐在帐外吃肉聊天,冷不丁地看见她们公主一身血地回来,吓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团团簇拥住刚下马的昭宁。 “这是怎么了?公主伤哪儿了?” 怨偶佳成 第45节 昭宁今夜穿着一身粉蓝宫装,外罩浅云色披风, 因抱了陆绥,才染上他身上的血污, 焰火明亮的光芒下看着有些唬人而已,实则毫发无伤。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在枫木林遇到狼群的时候, 问:“父皇在哪?” 双慧:“夜深了,皇上歇在营帐。” 随后两步下马的陆绥点了两个小婢, 吩咐她们去烧热水,服侍昭宁沐浴梳洗再说。 往日昭宁是最喜洁的性子,裙摆沾了一点泥污都得立马换一套纤尘不染的,别提如今这糟糕模样。 此刻昭宁却道:“热水先备着, 不急。”说着看向陆绥。 他一身玄袍倒是瞧不出血迹,但胳膊和手背被狼爪划破好几道伤,脸颊上也隐有未擦干净的血痕, 再至泛着艳色的双唇…… 昭宁有些脸热地别开视线, 吩咐映竹去请军医,让陆绥先回去处置了伤处。 陆绥不依,“我和你一起去。” 昭宁微微皱眉, 不高兴地朝他看来一眼。 对视的瞬间,不约而同看到彼此眼中的深意。 这是想一块儿去了。 映竹提议:“我把军医请去皇上营帐便是。” 昭宁想了想,应下来,再吩咐双灵,去温辞玉那儿跑一趟,传几句话。 陆绥一听那三个字,眉宇就下意识皱紧,但昭宁有昭宁的思量,他按耐下不爽,到底没说什么,侧身对江平吩咐几句。 各方出动后,昭宁就和陆绥来到宣德帝的营帐外。 今夜论功行赏,觥筹交错,兼之看到女儿和驸马感情大有改变,宣德帝一高兴,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子喝了解酒汤刚躺下,就听成康急匆匆跑进来,一把年纪的老家伙还嚷着:“不好了!” 宣德帝蹙眉翻了个身:“何事慌张?” 等女儿小脸惨白一身血淋淋地走进来,宣德帝险些没惊得从床榻跌下去。 “父皇!” 昭宁一开口,就委屈不已。 宣德帝顾不上披外袍,只着一袭明黄织金暗绣蟒纹的中衣疾步上前,见到女儿身上的血迹还新鲜着,东一块西一块,脸色大变,当即叫人传太医,“我儿这是出了什么事?” 话问昭宁,宣德帝的眼神却犀利地看向落后半步的陆绥,俨然有几分威严的责怪。 陆绥抱拳垂眸,“是微臣没能照顾好公主,请皇上恕罪。” “不怪驸马,若不是驸马英勇,武功高强,女儿都成狼群的腹中餐了,那时只怕您连女儿的尸骨都寻不回!”昭宁哽咽地说了遇险一事。 宣德帝心惊地拍拍她肩膀,让她坐下来,对陆绥的责怪目光也变成庆幸的欣慰,负手踱步道:“东边山头距离围场不远,早有羽林卫清除潜在凶物,好端端的,怎么还冒出狼群? 你们可留意到什么?” 昭宁心有余悸地摇头,“女儿吓得不轻,逃命时跑得腿都软了。” 宣德帝心疼得直叹气,发妻就给他留下这么一双儿女,要是出个好歹,百年后他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妻子啊? 这时太医背着药箱赶来,宣德帝就忙叫人先给昭宁把脉看诊,再看向陆绥。 陆绥回忆道:“臣与狼群搏斗时嗅到一股异香,极似震麟,此香是驯兽所用,若过量摄入,可致兽群躁动发狂,威力大增,若掺在生肉里,可诱兽群倾巢而出,何况野狼本就是凶残嗜血的东西。若被心怀不轨之辈加以利用——” 说到这里,陆绥微微一顿,言外之意尽在不言中。 宣德帝沉着脸,当即派人去查验狼群尸首及东边布防。 …… 与此同时,位于帝王营帐右侧方的帐内。 赵皇后听着羽林卫们佩剑铿锵而出的动静,不紧不慢地舀了勺燕窝羹,嗤道:“这阵仗,不知又闹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安王宽慰:“左不过与咱们无关,父皇愿意纵着三皇妹胡闹,就随她去吧,母后凤体安康为上。” 赵皇后心气不顺,将瓷碗啪嗒一放,“那死丫头跟她那短命的娘一样,在一日,我就一日不得安生!” 安王对后宫无趣的争斗颇为无奈,心却想四弟一日不死,他这里也不得安生。 “母后,皇兄!” 忽的,一道赤红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赵皇后和安王同时抬起头,就见永庆面色有些慌张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待她将放狼的前后原委说出来,安王顿时恼得站起来,重声道:“你啊!怎么连昭宁也敢动!” 永庆不服气地呛声:“谁让昭宁和陆绥卿卿我我地招人烦?我能毁掉状元郎,也能毁掉这个碍眼的讨厌鬼!” 天知晓宴上她看见陆绥讨好地去喂昭宁吃东西,有多恨,又有多气,她求而不得的郎君,对她视而不见的天之骄子,偏偏为她的死对头折腰,这不是存心给她难堪么?换哪个能忍下这口气? 安王十分不赞成在此时机节外生枝,惹祸上身,正要责怪,却被赵皇后拦住。 “你妹妹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作兄长的,倒不心疼呵护,反去助长那死丫头气焰!她是什么东西,凭何动不得?” 安王无奈,这节骨眼争执也无用,急急思忖一番,只好叫来一个暗卫,命他先放火烧了密林里的狼群尸首再说。 赵皇后这才满意,边安抚永庆别急,“咱们静候佳音。” 谁知约莫半个时辰后,比佳音先到的,是宣德帝的传召。 永庆心头不安地一跳。 此时宣德帝的营帐内,太医已给昭宁和陆绥诊脉看罢,刚熬好安神汤呈上来,陆绥的划伤也已上药包扎,只二人的衣裳还是带血的。 宣德帝披着外袍坐回上首,脸色铁青,紧盯着下边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黑衣暗卫。 须臾,永庆几人来了。昭宁惊讶起身,似乎意想不到,“皇兄,皇姐,怎么是你们?难不成辞玉的事也……” 永庆见她都那副惨样了还在装,只恨狼群没咬死她,又怕她语出惊人说了不该说的,抢先一步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晚上出去乱晃悠碰到狼群,少胡乱攀扯!” 昭宁眼眶一红,还不及委屈地看向她父皇,手心一暖,而后便听身侧传来一道沉声:“永庆公主言语无状,莫不是做贼心虚?” “你!”永庆如被踩住尾巴的猫,怒瞪陆绥,正要出声辩驳,但被赵皇后轻咳一声拦住。 赵皇后沉得住气,行礼罢,目光遍扫了眼,问:“皇上深夜传徽儿与承明过来,是什么天大的事?” 宣德帝不看赵皇后,也没回这句话,威严的目光落在永庆和安王身上,指着底下那暗卫:“说说吧,这人是怎么回事。” 赵皇后脸色一青。 安王瞥那暗卫一眼,定神,一脸困惑:“今夜夜宴,底下人都放了假,儿臣倒不曾关注他们去向,此人是犯了什么事?” 区区一个暗卫,身家性命全捏在他手里,自然无甚好怕。 也果然,取下那暗卫口中布团,什么都没漏出来。 安王愈发坦然老沉,反而去关心昭宁和陆绥的伤势,为他们打抱不平:“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我作兄长的,责无旁贷。” 昭宁:“……” 陆绥:“……” 宣德帝都气笑了,挥挥手示意心腹把暗卫带下去,帐外有探清东山布防情况的卫兵进来禀报。 原来今夜有人请他们吃酒,醉醺醺倒了一片,连狼群几时蹿进来都不知。 跟在卫兵身后那锦衣华服公子,便是请酒的人,甫一入内,心虚的眼神直往永庆身上瞟。 永庆恨不得戳瞎他的眼睛! 这钱尚书的公子办事半点比不上周贺昌。 面对宣德帝的盘问,钱公子哆嗦跪地,没两下就交代了,是永庆公主身边的亲信请他帮个小忙,他自诩大丈夫,又爱慕永庆公主,焉能不帮?但别的他通通不知道啊! 宣德帝冷哼一声,“永庆,你来说,怎么回事?” 永庆咬唇,下意识看向她的母后。 赵皇后:“皇上——” “你住口。”宣德帝语气平平,却再冷漠不过,短短三字如一耳光打在赵皇后脸上。 赵皇后在小辈面前落了面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几多憎恨,只能抿唇按耐下来。 永庆见状,攥紧汗湿的手心,又看向她的兄长。 安王负手而立,目不斜视,一派事不关己,清正无私的模样。他志在江山天下,没必要为妹妹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而担责、悔了前途大业。 永庆陷入孤立无援,把唇咬得死紧,就是一声不吭,不认!不认!!反正昭宁还好好的站在这里,能哭会说的,父皇能拿她怎么样? 谁料这时候,内侍来通禀,说温郎君到了。 永庆一惊,暗道不好,那残废手脚都断了,还跑来凑什么热闹? 随着内侍挑帘,数日不见的温辞玉躺在担架上,被四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放在中央的平地。 他浑身依旧被纱布缠得严实,脸颊上的划伤也未结痂,连向宣德帝行礼都不成,一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灰败黯淡,视线转了一圈,停在昭宁身上,眼尾顷刻泛起潮红,隐约有泪滑落。 陆绥拳头一紧,眼神锐利似刃,冰冷地刺过去。 温辞玉这该死的贱人,又在不要脸地博取令令的同情和心软! 陆绥目光微转,不安地看向昭宁,见昭宁果然垂眸望向温辞玉,羽睫微颤,神情复杂,似乎有诸多感慨。 “嘶……” 昭宁听到身边一道低低的呼疼,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去,见陆绥绑在小臂的雪色纱布不知何时被鲜血渗透一层,紧张地轻握住他手,“怎么又冒血了?很疼是不是?要不要叫太医再来看看?” “无妨。”陆绥扬唇摇头,深邃俊美的脸上是一派让她“放宽心,别着急”的体贴。 温辞玉恨得咬牙切齿,眼里几乎要冒火。 陆绥这可恶的偷妻贼,原来就是这样装可怜、扮柔弱,虚伪做作,骗走公主善良柔软的心,也不看看他那凶悍健壮的高大体格,再来一百头恶狼都伤不着! ----------------------- 作者有话说:小陆:贱人![愤怒][愤怒][愤怒] 小温:偷妻贼![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那我祝各位看官晚安吧[彩虹屁][彩虹屁] 这章实在走不完这个剧情让他俩大亲特亲了,明天见! 怨偶佳成 第46节 第45章 深吻 营帐内的氛围紧张沉抑如一把拉到极致的劲弓, 众人各有所思,各有盘算, 倒没谁注意陆绥和温辞玉的眼神交锋。 宣德帝面对这位惨遭意外的状元郎,脸色稍缓,“辞玉,你深夜求见,有什么话说?” 温辞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憎恨和郁闷,目光幽冷地缓缓看了永庆公主一眼。 永庆顿时眼神一变,想要呵斥阻拦, 却已晚矣。 “微臣听闻昭宁公主与陆世子突遇凶恶狼群,与臣遭难当日几乎一模一样, 便觉蹊跷,恰近日家仆遍查当日种种, 得知素无来往的周兄同我说话的前夜,刚进过永庆公主的营帐。” 温辞玉嗓音沙哑地说罢, 身后就有个蓝衫青年上前跪地一礼,为他佐证此话。 永庆“呵”地一声,立即出来指着那蓝衫青年,气道:“本公主记得你, 你是忠勤伯府的庶子,向来不得恩宠,若不是有缘受过温老指点迷津, 别提进士及第, 入朝为官,眼下只怕还苦哈哈地给你 那些兄长们喂马呢!你受恩于人,当然愿做温家的走狗, 出来扯谎污蔑本公主的清白!” 永庆委屈地看向宣德帝,却发现宣德帝的脸色竟比方才还要沉重几分。 “你给朕住口!听听你说的这些粗鄙之语,哪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气度和体面?” 永庆脸色一白,霎时噤声。 宣德帝惜才,每三年的科举大考都会亲自与考官们阅览试卷,每逢年底考评百官们交上来的诗词也会细细欣赏一番,忠勤伯府这位庶子文采斐然,品质坚韧,他很有印象,如今却被自己的女儿这般不屑地嘲讽痛处,作为君主,脸上如何挂得住? “你先起来吧。”宣德帝抬抬手,蓝衫青年这才谢恩而起,恭敬地站在一旁。 宣德帝沉吟片刻,命成康:“叫周贺昌来。” 成康领命迈着急促的步子去了。 安王眉心稍紧,不着痕迹地扫了永庆一眼,心中后悔万分,他就说,不该在这节骨眼节外生枝! 永庆满肚子的火气不得宣泄,压根没注意到安王的眼神警醒,只盼着周贺昌赶紧来,那是个跟在她后头十几年的,对她死心塌地,办事也圆滑机敏,待他一通胡搅蛮缠,看温辞玉还有什么话说! 昭宁看永庆神情如此笃定,有些没底,不由得看了看凄凄惨惨躺在那的温辞玉。 今夜若能揭穿永庆和安王对温辞玉做的手脚,自是一箭双雕,若不能,她也不亏,至少放狼袭击她这桩,永庆是逃不脱了。 于是她把心放宽,静静等着,习惯性地伸手去端茶盏,却没想到被一个宽厚温暖的掌心握住。 昭宁愣了下,侧身回头,对上陆绥沉定带着安抚意味的漆眸,她以为他是安慰自己别怕,便弯唇对他笑了笑。 温辞玉的目光凝在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心口一阵刺痛。 就这一会子而已,陆绥那偷妻贼有必要不遗余力地向他炫耀吗? 温辞玉阖了阖眼,安慰自己:常言道越没有什么,就越欲盖弥彰地露什么,公主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借机为他伸张正义,可见公主一直念着他,待陆绥不过是逢场作戏,利用侯府权势,那他,也该拿出容人的雅量,不与陆绥一般见识,免得坏了事。 ……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成康领着一瘸一拐的周贺昌去而复返。 永庆眼睛一亮,无比信任地深看周贺昌一眼,但周贺昌回避了她的视线,不等她皱眉不满,也不等上首的宣德帝发话质问,只见周贺昌撂下拐杖,“扑通”一声跪下来。 “微臣有罪!请皇上饶恕!” “那日臣入林,实乃受永庆公主恳切托付,公主道温贤弟刚正不阿,锋芒太盛,几次三番碍着了她的眼,且温贤弟始终不为安王殿下所用,她必得给温贤弟一个教训,就让臣牵狗带狼去吓吓温贤弟,臣爱慕公主已久,一时糊涂就应下了。” “可苍天有眼,皇上明鉴,臣骑马跟在温贤弟身后,还不及有什么动作,就被绳索绊倒,摔成这副模样,隐约还见温贤弟转头变了方向,朝空中放了一道烟雾,而后便有蒙面黑衣的死士闪出,细声说着‘速速动手除掉这个拦路石,免得耽误主上捉拿昭宁公主’,若非臣带的小厮够多,又有些拳脚功夫,指不定后事如何啊。” 嚯! 一番话说下来,剑指三方。 永庆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瞪向周贺昌,恨不得冲上去赏他一耳光! 安王思绪微妙,快速在心中思忖一番,当如何撇清关系! 温辞玉眸底闪着暗芒,额头隐有紧绷的冷汗渗出。 便是宣德帝听这话,都暗暗捋了片刻,永庆不清白,安王脱不开关系,怎么竟连他向来欣赏的状元郎也有些猫腻? 到底是当了二十几年皇帝,国事也好家事也罢,再棘手的都料理过了,宣德帝当机立断,先处置眼前的,再暗查温辞玉,于是严厉的眼神率先逼向永庆和安王。 “你们干的好事!还不如实招来?” 永庆被周贺昌的突然反水打了个措手不及,气焰如被水灌,嗫嚅着看看母后,又看向兄长。 安王心头挂念着江山霸业,狠了心,惭愧道:“儿臣欣赏辞玉才华,确实多次邀他过府对弈畅谈,然从无害人之心,父皇盘查王府上下便知。当然,儿臣也有错,儿臣作为兄长,约束永庆不力,使得她冲动之下做了糊涂事,请父皇责罚!” 说罢跪地,对宣德帝磕了个响头。 永庆接连遭到背刺,整个人僵如磐石,好半响都做不出半点反应来。 兄长,这还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吗?事儿是他们一道合计的,如今怎么就是她的冲动? 永庆不服!当即开口:“父皇,女儿……” “好了。”赵皇后突然出声打断她,面朝宣德帝求情道,“皇上,徽儿娇宠长大,最受不得委屈,情急之下犯糊涂也是有的。再说,听着周公子的意思,温大人自个儿也藏着事,怎么能全怪我们徽儿?” 后面的话,永庆听不见了,只错愕看向她的母后,简直傻了,呆了——糊涂,糊涂,明明是母后和皇兄犯糊涂! 至此,宣德帝也不需要永庆认还不是不认了,掌心猛拍桌案,起身斥道:“辞玉是否有隐瞒,稍后再论。当下你们敢轻描淡写的把一个当朝命官的前途说成犯糊涂,视国法律例何在?来人,先将永庆压回思过堂幽禁,一应用度削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永庆两眼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冷宫思过堂,训诫嬷嬷堪比毒妇,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皇祖母在哪?快来救救她啊! 宣德帝自不去管瘫软挣扎的永庆,威严视线扫过赵皇后和安王,及跪地不起的周贺昌,少不得一顿斥责惩戒。 当然,这些昭宁就不想听了。 她身子不适,得和驸马回去歇着! 宣德帝大手一挥,自然无有不允。 时已寅时,天际灰蒙蒙亮,夜风格外寒凉,若回行宫的宁安院,少说也需两刻钟的车程。 昭宁受了惊吓,又一身脏兮兮的,血污都凝在衣料上,散发出腥臭味,她忍耐到了极限,自然不想折腾。 好在双慧和双灵在等候帐外的时间里早回去取了她惯常用的物件过来,将营帐布置得妥帖细致,添了香露和花瓣的热汤也备好了,只等公主沐浴。 昭宁临去前,回眸看了看陆绥。 陆绥心头微热,难不成令令邀他共浴? 江平的视线在公主和世子爷身上转了转,再看公主府的姑娘们,办事竟如此细致用心,顿时显得他好无用,怕是会被公主府看轻,忙上前道:“请世子放心,咱们的营帐里也早烧好热水、备下干净衣物了!” 陆绥:“…………” 昭宁轻咳一声,“那我先过去了。” 陆绥只得应下来,目送她离去后,眼神冷飕飕地扫向江平,“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平委屈不已,怎么献殷勤也成错啦? 陆绥阔步走了,衣摆袍角都透着嫌弃。 待回去沐浴干净,他才来到昭宁的营帐,熏香燃炭的小婢们并不敢拦他,禀了句“公主尚在沐浴”就恭敬退下。 陆绥便在营帐四周巡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会吓到昭宁的虫鼠一类——如今她愿意和他睡觉,自然也不需要那些碍眼的东西来捣乱。 这时昭宁还没有沐浴出来,想是沾了血腥洗得格外细致,陆绥就在锦褥坐下,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子,借着小几上的笔墨及烛灯,一笔一划认真记录: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夜,于骊山围场东山绿崖,允诺夜宿草原看星辰,一次。 “你写什么呢?” 陆绥一顿,不动声色地搁下笔墨,收起册子放进衣袍 内的暗层,起身回眸,正见一幅美人出浴图,呼吸不禁一重。 帐内烤着银骨炭,暖如春三月,昭宁只穿着身芙蓉色的寝衣,质地顺滑而轻薄的料子轻易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如珠似玉,纤秾合度,别提雪肌玉肤被热气氤氲出一道桃花薄红,光是站在那茫然地眨眨眼,眼波流转间,说不尽的勾人。 陆绥视线轻移,嗓音微喑:“闲来无事,批道公文。” 昭宁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她的驸马真真是恪尽职守,大义凛然! 随后两步拿着巾帕准备给公主擦拭头发的双慧见了驸马爷,犹豫一瞬,默默退出营帐。 于是陆绥顺理成章地来到梳妆台前,给昭宁擦拭发尾的水珠。 她的发浓密乌黑,柔顺如上好的丝绸,这么一寸寸划过他掌心厚厚的茧子时,竟带来一股子令人颤栗的酥麻。 忽而,掌心一空。 是昭宁回身,把长发笼回了自己的手里。 陆绥怔然看向她,嗓音低低的:“我已经洗干净了……” 昭宁想起在枫木林时,陆绥问她会不会嫌弃他,忍不住笑,心软解释道:“你手上有伤,太医说了不能碰水。” 陆绥微微下压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无妨。” 昭宁却还是不用他来,拿了巾帕随意擦了擦,湿润的则让炭火的热意烘干,边问方才没来得及问的事,“周贺昌怎么会临时改口?” “先前使团藏匿铁石那桩,查到了武安侯府,他父亲的把柄落在我手上,今夜自得听话。”说着,陆绥拉了张绣凳坐在昭宁身旁。 昭宁闻言若有所思,难怪那会子陆绥安抚地看她一眼,原来缘于此。 细想,上辈子好像也是武安侯好赌,亏空巨大,才走了歪门邪道。 怕她误会,陆绥又补充:“我不会因此包庇武安侯府的罪行,只承诺周贺昌来日事发时,会尽力为府上的女眷幼儿说情,其余一切看圣上发落。” 实则有陆绥这句话,周贺昌已是一万个放心了。 昭宁当然也明白陆绥是什么样的人,跟他在一起,总是踏实可靠,格外有安全感,仿佛他会把一切都解决好。 可惜上辈子,她一点都没发现,只顾着跟他争执吵闹,嫌他这,嫌他那。 一想,昭宁就有些心虚、亏欠。 她忸怩地转眸看向陆绥,昏黄灯影下,他五官轮廓依旧是一种冷硬深邃的俊美,靠得近了,能看到他小麦色的皮肤是粗糙的。她想起来,问:“我送你的玫瑰膏脂,用了吗?” 陆绥略微一怔。 昭宁就知道他压根没用,叹了声拿过妆台的一罐,指腹勾了一团,直接抹到他脸上,气闷地问:“你是觉得用这些香膏很丢人是吗?” 陆绥立即否认:“不是。” 昭宁这才满意,指腹涂抹到他下颔时,目光不知怎的,落在他双唇,心念微起。 昭宁羞涩地靠过去,浅浅亲了一下,似蜻蜓点水般,退开,若无其事地嘟囔,“眼看入冬,寒风愈凛,你的脸……唔!” 怨偶佳成 第47节 陆绥的吻很快追了过来,不由分说含住她微张的菱唇。 昭宁愣了下,清澈水瞳望向近在咫尺的漆眸。 她以为他也是亲一下就会退开。 没想到柔软的唇瓣贴上,若即若离地轻轻触碰摩挲着,忽的一下,陆绥就似一个上阵杀敌的将军,长驱直入,蛮横地闯了进来。 唇齿生疏地勾缠,灼热陌生的气息溢满。 昭宁睁大眼眸,脸颊“唰”一下涨红,慌忙想要扭脸退开,后颈却被一只遒劲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 陆绥腾出一手圈住昭宁的腰,不准她躲。 明明是她先亲的,她又为什么要躲? 那么快的一下,滋味都没尝到就退开了,她一定是抹不开面子,故意勾着他回吻的吧? 他就这么半强制地按着她,起初是笨拙地去添弄她的红唇,她的贝齿,反反复复,渐渐得了章法,无师自通地勾住她的软舌,shunxi她的香甜。 昭宁被他吮得头脑发懵,心尖颤栗,腿似乎软了一下,魂儿似乎也抖了一下。 婚前杜嬷嬷教过她何为夫妻敦伦,她知道床上是怎么回事,但不知道亲嘴是这么亲的啊! 红通通的炭火燃得正盛,发出“噼啪”的火苗声,些许喘息和水声夹杂其中,愈发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宁觉得她舌头都麻了,快喘不上气了,即将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驸马亲死的公主时,陆绥终于微微放开了她,双唇分离还发出一道让她羞耻万分的声音。 昭宁双颊酡红,气呼呼地瞪向陆绥。 没想到他意犹未尽,还俯身贴过来,在她红肿的唇上啄吻了下,低沉的嗓音蹭着她脸畔传来: “那天我说想亲嘴,公主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 作者有话说:昭宁:后悔初见端倪 小陆: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46章 亡魂(修bug) “公主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我……” 昭宁被问得一噎, 粉唇张着说不出话来。 陆绥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拥进怀里,轻勾的唇角露出几分狡黠, 语气却是越发无辜且委屈,“现在公主是想反悔了?” “哪有!” 昭宁脸颊红扑扑地贴在陆绥胸膛,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忸怩纠正道:“我说的亲,是像我亲你那样,一触即分,谁知道你会吃那么深,亲那么久……” 含羞的软声渐渐转弱, 直至无声。 昭宁惊觉自己竟当着陆绥的面说出此等直白不雅的话,心中大为羞窘, 恨不得咬断舌头,急急起身就要走开。 谁知被按着保持那个姿势亲久了, 双腿发麻,甫一站起就软了下,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握住陆绥肩膀。 陆绥忍笑,伸臂轻而易举将昭宁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大步走向床榻。 昭宁只好勾着他脖颈,心莫名慌慌的,欲言又止, “陆绥……” “嗯?”陆绥低眸朝她看来, 见她唇色如蜜,水光潋滟,雪肤无一处不粉, 像极了枝头含苞待放的芙蓉、牡丹,他喉头不由剧烈地滚了滚,本就深黯的眼眸更添一抹欲念。 昭宁努力绷着小脸,凶凶地说:“不准在这里圆房!” 陆绥顿了顿,腾出一手掀开锦被,弯腰轻轻把她放下,看着她略显警惕却分外娇羞可爱的眉眼,无奈笑了,“好,都听公主的。” 此处的营帐布置得再好,终究荒郊野外,幕天席地,更别提帐帘并不隔音,外头除了心腹下人还有巡逻的羽林卫铿锵经过,又奔波大半夜,身心疲惫,他们的第一次,他自然不会如此随意冲动。 但若是以后的话…… 陆绥按下滚烫心思,灭灯后规矩地躺在外侧暗暗运功,平复下腹的躁动。 昭宁这才放心地蒙进被子里,原本还想哄一句,等我们回京准备妥当再圆也不迟,转念一想,这种话不是凭空说出来惹人么?就好像手里握着根香喷喷的肉骨头对狼犬说,咱们明天再吃,那狼犬哪能忍得住? 于是她默默的,侧了个身背对陆绥,待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就合眼睡了过去,自然不知没多久又被一双强悍臂膀牢牢圈抱住。 而此时的宣德帝营帐,赵皇后安王等人脸色难看地退出来后,温辞玉被单独留下来。 宣德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边琢磨着周贺昌的话,“辞玉啊,你和令仪这些年的情谊,朕都看在眼里,你可是埋怨当日朕把她赐婚给陆世子?” “微臣不敢!” 温辞玉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宣德帝挥挥手,拦下。 “你既没有,那便说说,入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辞玉苍白的唇倏地紧抿,默了片刻才颓然道:“微臣入林时的确带了家仆护卫安全,但绝无伤害公主的祸心,周兄所言亦有为了开脱罪名而胡扯之嫌,还望皇上,明鉴!” 宣德帝目光深深地看他 一眼,不语。 温辞玉艰难抬起一只包裹得严实的手臂,决绝立誓:“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若对公主有半分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宣德帝五十多岁了,大半生颠沛岭南潦倒困苦过,也荣登宝座挥斥方遒过,对于男子的口头誓言自然不会动容。此刻他看到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残败屈居于一方小小担架,忍痛忍得满额冷汗,目眦欲裂,语气才缓了缓,“你这孩子,也是可怜。” “罢了,先跟你祖父回去好好养伤吧,朕会破例为你保留一应俸禄官职,待你来日能站立执笔,只管回来,朝堂永远有你的位置。” 有侍卫抬起温辞玉,出了营帐。 东方露出鱼肚白,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温辞玉睁开含恨的泪眼望去,却深知他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虚伪的老皇帝,明知太医已断言,他永远都站不起来,永远都握不住笔了,还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甚至没有开口提半句,请神医茂老来给他看看。 此仇此恨,不报非君子。 终有一日,他会杀回来,取了老皇帝还有陆绥那偷妻贼的项上人头,祭奠父母亡魂! * 随后两天,还有一场隆重激烈的阅兵比试,比武分出胜负罢,今年的骊山秋狩就宣告结束了。 因陆绥身兼军务,昭宁这边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京,他却还有的忙,只好暂别,道晚些时候会快马赶回,又嘱咐她路上小心云云。 昭宁累恹恹的,只想赶快回府好好歇一歇,倒不明白以往一向冷漠寡言的郎君怎会如此啰里吧嗦? 没精打采的公主对她的驸马挥挥手,“行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军。政,若是太晚,也不必急着回。” 黑黢黢的夜里骑快马,不是危险么? 在昭宁心里,虽然他们关系大有转变,但还不至于一两日都离不开彼此,毕竟多少年都是分居两地过来的,早习惯了,何况她前呼后拥,心腹如云,也不会感到孤独。 陆绥垂眸默了一息,到底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昭宁垂下车帷,身疲体乏地倚着金丝软枕,阖目养了养神,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练练身子,不然别提射箭围猎,光是出来一趟就累得不行! 马车辘辘,进城已是天擦黑,京都天子脚下,夜市繁华,沿途只见灯楼如星,烛龙衔照,各种商贩吆喝与游街行人说笑声不绝于耳。 昭宁恢复了些精力,撩帘新奇地四处看了看。 双慧便问:“公主想下去逛逛吗?” 出宫后她们少受继后管束,自由自在,但公主为四殿下的病情焦急奔波、又与驸马感情不睦,多有争吵,这一年都没怎么出来玩过。 昭宁有点心动,犹豫片刻却道:“罢了,等过年有灯会,再叫陆绥陪我来。” 说着便要收回目光,不妨一侧街衢突然传来吵囔的争执声,昭宁皱皱眉,看到那是家书画铺子,一个体态雍容圆润的中年男子正拿扫帚将名蓝衫青年赶出来,嘴里粗声叫骂着:“穷书生,少讹人!” 那蓝衫青年单看背影,挺拔如竹,风骨落拓,明年开春就是三年一度的科考,想必是外地赶考的举子。 别看如今才是入冬,若家资不丰且地处偏远的,大多会提前数月进京,一则拜谒名流,参与文会,二则京都房屋租赁还未大涨,趁早安居下来也好买得最新籍册,潜心备考,三则也不乏靠书画挣活计贴补日常的。 以往每逢大考的冬春之际,昭宁都要办好几场诗会,如有文采飞扬的,她会赏出文房四宝、金银钱财,甚至赐别院居所,算是资助。 见那边争执得厉害,看热闹的行人都围了一圈,昭宁索性叫戎夜前去看看,她放下车帘,先行回府。 戎夜是常随公主前后办事的,气质凌厉,举止不凡,这么按剑上前,果然没两下就弄清事情原委,原来是掌柜的扣搜势利,想蒙骗了蓝衫青年的好字。 事了,蓝衫青年对戎夜好一番作揖感激,戎夜见他衣着朴素,好心提点了句,“过些日子你且留意‘望舒居士’的诗会吧。”便疾步走了。 蓝衫青年微微一怔,望向人流如织的大街上那辆渐行渐远的华盖香车,凤眸微眯。 时隔一月,昭宁终于回到公主府,杜嬷嬷领着小婢们恭候门口,那架势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别提多殷勤热络。 昭宁也想杜嬷嬷呢,边进门边问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杜嬷嬷:“陈御史身子好了,带了许多贺礼登门向您道谢,嘉云郡主随夫归京,也给您送了好些灵州特产,老奴都一一收下回礼了,另外侯府不怎么太平,定远侯夫妇似乎大闹了两次。” 昭宁惊讶挑眉,犹记上辈子,她那位婆母和公爹的感情就不太好,但毕竟是长辈的私密,既然陆绥没有提起,她倒也不好多管,先按下不表。 其余没什么新鲜的,杜嬷嬷略过不提,只晚膳后神秘道:“前些日子,老奴碰到一云游的大师,问起您不寐的怪事,大师掐指一算,说您这是游魂离索,飘荡未归,以至本体虚弱,阴邪易入,所以才彻夜不寐,噩梦频频,必得有一阳刚至极且与您天地鸳鸯合的‘镇魂使’才能除灾邪,要想根除此症结,就要渡阳气。” 昭宁被这说法唬一跳,哭笑不得道,“嬷嬷,那是专哄你钱财的江湖骗子,还大师呢,我近来睡得可香,不信问双慧她们去。” 杜嬷嬷不信,行宫围场荒凉偏远,能睡多好?但双慧双灵点头如捣蒜,她本要掏出来的符纸,就犹豫下来。 至晚些时候,陆绥的常随名唤江平的过来传话,道他们世子爷有紧急军务,赶不回来。 昭宁应下,便自个儿就寝了,并让杜嬷嬷放宽心,且瞧好今夜便是。 如今神医找到,承稷那可以稍微安心,永庆被幽禁,也少一桩烦心事,温辞玉受挫严重,一时半刻掀不起风浪,而她和陆绥也还成。 虽有远虑,但无近忧,不可能睡不着。 昭宁安心合眼,舟车劳顿下,果然入眠极快。 可谁知睡得迷迷糊糊间,隐约看见温辞玉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光四肢大好,且变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哐”一下站在她面前,只用一根手指就把她拎起来,“桀桀”狂笑: “落到我手里,你就等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吧!” 一转眼,父皇和承稷也都被他捏在手心,拆了胳膊腿儿,随意丢下喂大蛇。 骇得她惊恐呼救,天地间却是白茫茫一片,只有温辞玉不断放大的恶魔脸庞。 “啊——” 昭宁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帐幔外的高大如山的黑影倏地一动,她恍惚以为还在梦里,拽着被子不断往角落蜷缩躲避,大声呵斥道:“你你你快给本公主滚开!” 怨偶佳成 第48节 陆绥浑身一僵,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早晨暂别时,昭宁不耐烦的神色和敷衍的语气。 她说,不必冒夜赶回。 她心里其实还是瞧不上他的吧,否则怎么可能恨了温辞玉,就反过来对他亲近有好感。她只是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助力扶持四皇子,残酷的现实下,喜恶变得没那么重要。 她傍晚甚至刚出手帮了一个俏书生。她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温文尔雅的如玉郎君,就像他刻意装出来的那样。 陆绥到底还是不甘心地掀开帐幔,试着唤了声,“令令?” 昭宁一怔,颤巍巍抬眼看清昏暗里那个熟悉的深邃轮廓时,简直像是看到一道正义的光把温辞玉那怪物给收了!她呜呜哭着一把扑进陆绥怀里,诉苦道:“我做了个噩梦,快吓死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上榻?光站在帐外吓唬人!” 陆绥摸到昭宁被冷汗濡湿透的薄衫,心疼地抱紧她瑟瑟发抖的娇柔身子,似劫后余生,虚惊一场,额头也滚下一滴冷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个噩梦。 陆绥轻抚着昭宁的背哄道:“怪我,是我回迟了,令令别怕。” “要渡阳气才不怕……”昭宁半梦半醒地想起杜嬷嬷的话,说不准那大师是真的,毕竟她连死后复生这样稀奇的事情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上辈子就是陆绥捞起她的尸首,让她亡魂有所依。 然而她声音沙哑,又细细的含着哭腔,不甚清晰,陆绥迟疑半响:“渡阳……精?” 昭宁陷在乱糟糟的思绪里,想也不想,“嗯”了声。 陆绥下腹一紧,眼眸瞬间深黯,克制着问:“明晚好不好?” 她想要,他可以全都渡给她。 但他想看她穿上大婚喜服,想和她喝新婚夜被摔碎的合卺酒,想再点一次被折断的龙凤喜烛。 ----------------------- 作者有话说:杜嬷嬷:我就说那大师没错的! 小陆:嬷嬷慧眼识人[点赞][点赞][点赞] 第47章 圆房 枕在陆绥健硕宽阔的胸膛, 温热源源不断传来,昭宁自噩梦带来的惶恐惊惧才慢慢消退, 待心里安定下来,整个人也虚弱无力地阖上泪眼,迷糊间应了什么,不太记得了。 神奇的是,后半夜一觉好眠,至巳时艳阳高照,方惺忪醒来。 寝屋静得针落可闻,昭宁抬手想揉揉眼睛, 先摸到一块块壁垒分明的腹肌、胸肌,柔韧有弹力的手感极好, 她忍不住捏了捏,但没捏动。 这时, 有道低沉嗓音从发顶传来:“醒了?” 昭宁只觉指尖一麻,忙羞赧地蜷缩起来, 微微抬头果然看到陆绥线条凌厉的下颔,不禁问,“今日不必上值去吗?” “圣上道秋狩月余,舟车劳顿, 特准百官今日休沐。”陆绥松开揽抱在她腰肢的双臂,起身下地,顺手撩起帐幔挂上玉钩。 昭宁“哦”了声, 也慢吞吞地坐起身, 望着涌入的明媚光线喃道:“我又做噩梦了,看来嬷嬷说的没错。” 陆绥穿衣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看向昭宁的目光多了几许灼热、期待。 她说, 要渡阳。精才不怕。 如是看来,岂不是夜夜渡,才能夜夜安眠? 昭宁想起昨夜自己似乎泪汪汪地扑进陆绥怀里,把他搂得好紧,一时也脸热,羞涩地垂下羽睫。 于是二人从彼此的反应里陷入一种默契而微妙的沉默。 外间,杜嬷嬷听到声响,担忧地进来。 陆绥穿着妥帖便识趣出去了,不再打扰主仆叙话。 昭宁收起思绪,问杜嬷嬷那云游大师的踪迹。 杜嬷嬷摆手,“老奴不敢透露您身份,拿重金请他多留几日,以便您回来后见见,他却不肯,说完就唱着歌儿游走了。”说着掏出求来的符纸,“您昨夜又梦魇了不是?大师说把此符贴上,可暂时震一震灾邪。” 昭宁轻咳一声,“这倒是不必,那什么‘震魂使’,我有。” 细细回忆,她能睡个好觉就是从和陆绥同床共枕开始的,如今她只是想问问大师,渡阳气,究竟是怎么个“渡”法? 她又不是妖精,会妖法,靠近陆绥脖子吸一吸就能成。 杜嬷嬷一听这话,不需公主解释就明白过来。驸马爷那高大威猛的身躯,确实阳刚十足!当下便道,“您放心,老奴再留意着,一有大师踪迹就回禀。” 昭宁虽觉得如此有些荒诞无稽,就好似先帝病重不求医,反而去寻炼长生不老丹药的术士,但也没法,只能先这么办。 谁让陆绥对她的不寐怪症有此奇效呢! 他光是躺在她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她就安心得很。 昭宁想着,又让杜嬷嬷带人把海棠院隔壁的延松居重新收拾一番。 用罢早膳,她则准备进宫探望楚承稷。 陆绥自然而然地跟在昭宁身旁。 昭宁步子微顿,委婉道,“你就没有别的要忙么?” 陆绥皱眉,难不成依他们如今的关系,还不够资格陪她去看四殿下? 身后的双灵双慧不明所以地相视一眼,然后就见她们公主拽住驸马爷的手臂,就那么前后轻轻摇了摇,尽管未有一语,但向来板着个脸冷若冰霜的驸马竟就顺从地道:“好,我还有的忙。” 昭宁一行出门了。 陆绥思忖片刻,终于顿悟——今夜圆房,他确实要好好准备。 再有衣物、日常用具、书籍公文等也要收拾,免得日后常住公主府,来回取用不便,于是欣然回侯府。 他起居所用不讲究,约莫半个时辰便装好一个檀木箱,由小厮先行送去。 这时却才是午后三刻,料想昭宁不会回太早,陆绥又叫来江平,备沐浴香汤。 江平一脸惊诧,不确定地问:“您晌午就洗啊?” 待会不还得出汗弄脏? 陆绥也不说话,只凉凉地扫去一眼,那江平胆寒地缩缩肩膀,麻溜去了。 陆绥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洁牙、剃须,将指甲修理得平整圆润,确保不会伤到昭宁娇嫩的肌肤,等热汤的时候,还从多宝阁里拿出一本精美的小册子,拧眉仔细研读其上五花八门的姿势解说。 虽然他早已看过无数遍,册子边缘都磨损出褶皱。 这回沐浴,更是细致万分,所用澡豆和香露自不必说,前后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有余。 挑拣衣袍配饰、束发、涂抹玫瑰膏脂又是小半个时辰。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定远侯刚同夫人大吵一架,怒气冲冲从后院出来,迎面碰到个锦衣玉带的俊美郎君。 那通身气度,真真是矜贵宛若九天苍穹神君,皎皎如玉树临风前,单是负手立在那儿,就衬得这日暮的天儿像是黎明,立马要大亮似的。 要不是那声平平无奇的“父亲”入耳,定远侯险些都没把亲儿子认出来! 只见陆准两个箭步上前,把陆绥好生打量一番,“收拾这么利整,上哪去?” 陆绥:“儿正要回禀父亲,今夜起将搬去公主府住,日后父亲有事,差人去对门传个话便是。” 陆准顿时黑了一张脸,没好气地数落道:“我堂堂定远侯府是娶儿媳妇,不是嫁儿子当上门女婿!怎么,这诺大侯府,甲第连云,她皇家公主住不得,要你搬过去做甚?这小丫头还讲礼法规矩吗?她是想叫我老陆家在京都抬不起头吗?” 对此种种,陆绥并不赞同,理所当然地道:“令仪住惯了公主府,且她娇贵挑剔,自不好费神挪动,遑论两府只隔一条街,父亲何必囿于成见,空讲虚礼?” “嚯,好啊,好啊,你小子是出息了,朝堂的事几次三番自作主张,不听老子的,家事也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赶明儿老子干脆一封奏折递上去,这定远侯给你来当,这定远军给你来管!” “父亲若觉年迈体力不济,儿自当早日承担重任,为父尽孝为国尽忠。” “你——” 陆准好险没被这话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大骂“逆子”,抬腿就要狠狠踹过去。 陆绥眉心微蹙,轻易闪身,远远避开,掸了掸衣袍沾的灰尘,“父亲息怒,改日儿必叫你踹了解气,只今日不能。” 才换的崭新衣袍,纤尘不染,弄脏岂不可惜? 说罢抱拳告退,待陆准火冒三丈地抄起扫帚要追,那小子早跑没影了! 其余下人战战兢兢,劝都不敢上去劝,生怕被大怒的侯爷一脚踹出二里地。 话说回陆绥,他不欲与父亲那老犟牛做无谓的争执,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毫无意义。 他光鲜亮丽地出到侯府门口时,正逢昭宁下马车。 昭宁见了陆绥,也是眼前一亮,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打趣道:“陆世子英姿夺目,实乃京都第一美男矣!” 陆绥耳垂微红,若无其事道:“是吗?我倒是没注意。” 昭宁哼了哼,挽住他手臂时还嗅到一阵格外好闻的香气,“好呀,你是不是偷藏什么好香料了?” “并无。”陆绥立即否认,边转移话题道,“四殿下身子可还好?” 昭宁点点头,“我瞧着气色比一月前好多了,也能如常下地行走,茂老先生说,等练了你那套功法,应能恢复得更快些。” “那到时四殿下有不懂的,我再进宫教他?” “嗯嗯!” 说着二人一道回了海棠院,杜嬷嬷带人摆晚膳的时候,陆绥本想先去打开自己的檀木箱收拾 些东西出来,谁知锐利的视线扫了遍,丝毫不见箱子踪迹。 恰双慧经过,见状禀道:“您的东西都放在延松居呢,奴婢们不知您喜好,就没动。” 陆绥闻言,表情一滞。 延松居。 令令的意思,是和他同住一府,待夜里用完他的阳。精,就赶他到别处住去? 她想的可真美! “怎么啦?”昭宁放下楚承稷送她的小摆件,过来问了句。 陆绥抿唇看着她,眸光划过一抹晦暗。 昭宁:“公主府东西南北还有几十个院子,你不喜欢延松居的话,明日再挑挑?” 怨偶佳成 第49节 陆绥默默转身,眉眼黯淡得好似星落荒原,连光彩都淡了几分。昭宁看着,竟有种自个儿欺负了他的错觉! 她奇怪地拉住他,“到底怎么,你说句话呀!” “没什么,还是延松居吧。”陆绥语气寻常道。 至少那儿是距离海棠院最近的,来日他自有办法……叫她离不开他。 昭宁倒是没想太多,“延松居宽敞典雅,几个厅和书房都适宜会客见友,你有公务又兼军务,若是属下同僚登门,在我这儿总归不便。”实则她嫌吵,也不喜欢有外人涉足日常起居的院落。 陆绥听这话,却是一怔。 昭宁明白过来什么,叉腰气问:“你该不是以为我要单独分个大院子给你独享吧?” “你是我的驸马,当然要和我住!” 令令这模样好凶,好霸道,可陆绥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唇角翘了,下意识跟在她身后道,“遵命。” 昭宁也不是真的生气,晚膳见陆绥没怎么吃,只顾给她布膳,心里有些不忍,想着或许她太跋扈了?只好忸怩地给他添了几次菜。 陆绥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大,但心思都在喂昭宁,荤素搭配给她喂得晕乎乎地直摆手道“吃不下了”才作罢。 她身子太过纤弱,只怕待会受不住。 昭宁又哪里料到她的好驸马在琢磨什么呢,只当这是分外温馨的一日,直到沐浴出来,看到窗下一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凤喜烛刚点燃,再看桌案上一对红绳系的合卺酒,心里一个咯噔,总算明白了—— 原来陆绥种种反常,是惦着圆房呢! 那两个字眼刚冒出来,心跳就漏了一拍。 心慌意乱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一点也不排斥和他做亲密的事情。 唯一担忧,他那柄奇大无比、上辈子直接把她弄晕过去的凶器…… 好在昭宁也有所准备,沐浴时双慧说东西都放在衣橱的暗格里,用一个朱漆锦盒装着的。 她正想取出来,谁知刚转身,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陆绥也刚沐浴完,身上尤带清香水汽,轻扶住昭宁。 一个低眸一个仰脸,视线相触的瞬间擦碰出火花。 陆绥喉头微滚,温和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盼:“公主可以再穿一次大婚喜服吗?” 闻言,昭宁紧张得扑通乱跳的心倏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后,心虚地避开了陆绥期待的目光。 因为那件喜服,早在大婚夜就被她剪碎一把火给烧了。 她讨厌这桩赐婚,讨厌陆绥,当晚气鼓鼓地把婚房砸个满地狼藉就赌气回了公主府。 那是个料峭初春,夜风透骨,陆绥拿着厚实外裳一路跟在她身后,被她误以为是纠缠不休,言语极尽羞辱谩骂,最后自是闹得不欢而散。 正如破镜难圆,这会子,她也无法凭空变出来一件喜服。尚衣局或许存有去岁多做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两套,但此时回宫去取,显然更耽误。 昭宁试图婉拒:“穿了也要脱,且喜服繁琐,十分耗时,不如算了吧?” 陆绥默了一息,眸光渐黯,还是应:“好。” 他拉住她的手,在案前坐下,试着问,“合卺酒,可以再喝一次吗?” “当然!”昭宁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陆绥眉宇缓缓一松,但因知晓昭宁讨厌酒味,也只是象征性地浅饮两口。 昭宁却尝出酒里似果香又似花香的甜味,想着酒壮胆,一口饮尽,然而这酒压根没什么劲儿,接下来该干什么了?她极快地瞄了陆绥一眼。 陆绥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昭宁注意到床榻上连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图案的,喜庆得她又开始紧张,只好将视线挪到一旁缓了缓,却看见屏风外的架子上竟齐整挂着一套华美的喜服! 她惊讶得叫住陆绥。 陆绥目光一紧,正当他以为昭宁突然后悔的时候,听见她嘟囔道:“原来你早把一切备好了,我还以为……哎呀快放我下来。” “本公主自问有几分姿色,穿上你精心准备的喜服还不知得美成什么样呢!” 陆绥眸底那丝黯然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昭宁眉心,径直抱她来到屏风旁与人齐高的立镜才放下。 昭宁新奇地看了看这套喜服,整体雍容华贵却不似出自宫廷,但无论绣工、料子、珠宝点缀比之宫廷都毫不逊色,她喜欢,刚要叫双慧她们进来服侍她换上,陆绥忽道:“我来吧?” 昭宁犹豫了会,点点头。 她本以为这样繁琐复杂的裙裳样式,陆绥可能连哪里穿戴到哪里都弄不明白,出乎她意料的是,他耐心细致,每一处都了如指掌,连坠在腰封的宝石流苏都理得一丝不苟,就好像,他已经将喜服抚摸过无数遍。 昭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望着镜里陆绥严谨认真的眉眼,唇瓣嗫嚅着,嗡声问:“从前我那么对你,你埋怨过,恨过我吗?” 陆绥讶然抬眸,似乎不知她怎么忽然问这个,他为什么要埋怨她?可惜这一抬眼,他先为美得不可方物的公主怔了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灵动娇美。 昭宁轻哼一声,“本公主会弥补你的。”说着踮起脚亲了亲陆绥的嘴角,只是再没能抽身退开。 陆绥含咬住她柔软的唇,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再自然不过地探入添弄,勾着她与他缠吻,直把人吻得脸红心跳。 昭宁稀里糊涂地被抱上了床榻,紧接着听见什么撕裂的声音,抽神去看,原来是喜服被陆绥这莽夫一把扯开了。 穿的时候倒是耐心至极,怎么脱也不知道爱惜些! 那么好的织金云锦! 各色东珠与宝石落地,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如奏乐一般,水声夹杂其间。 “陆绥,你要是敢对我这么粗鲁,你……唔!” 陆绥捧着昭宁的脸,细细吻过她眉眼、琼鼻、下巴,流连至雪颈,肩窝,双手捧住的便不再是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蛋。 这回与上次揉按膏脂的时候不一样,他掌心厚厚的茧子极有存在感,一寸一寸缓缓摩挲过,至腰肢,又回到酥酪,反反复复,伴随他热烫的唇,带来一阵阵令昭宁颤栗不已的酥麻。 昭宁哪里经历过这些,没一会就软得不成样子,恨不得催他给个痛快。 可陆绥不徐不疾,极有章法,几乎要把她每一处都吻遍。 渐渐的,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又羞又窘地去推陆绥的头,“你干嘛?” 她知道是**直入方为全礼,但用嘴去吃,算怎么回事嘛! 陆绥这才抬起头,露出水光潋滟的高挺鼻梁,一双幽深凤眸深黯得厉害,却忽然问:“令令,你眉心的红痣,是什么时候有的?” 昭宁轻轻“啊?”了声,注意力不知不觉被挪走,也忽略了为什么他没有感到惊讶,“最开始做那个梦,梦到温辞玉骗我……疼疼疼!” 他居然又吃起来!他还咬! 昭宁 气得抬腿踢他,怎知脚踝被握住,顺势架到他双肩。 正当她羞赧难当时,又听他问:“令令,我是谁?” “陆绥!”昭宁识破他声东击西的计谋,忍无可忍,“你少忽悠人了!” 陆绥弯唇一笑,朗若春风明月,昭宁险些迷了眼。 就这么懵懵地被他带着,胡作非为玩了半个时辰,被勾得不上不下,才听他正色道:“令仪,你真的愿意吗?” 昭宁泪汪汪的,都感受到那凶器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他还问这些做什么呢? 昭宁无可奈何:“愿意愿意!” 说完又催他:“你快些——” 猛地一股钻心巨痛袭来。 昭宁几乎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快要被雷给劈成两半,唇上忽地一暖。 陆绥被绞得额上汗如雨下,极力克制,按兵不动,柔柔亲着昭宁,试图让她缓过来,边轻轻抚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 足足过了好一会,昭宁才像是脱水的鱼儿又活了过来,气鼓鼓地想要控诉陆绥,可看到他眼底倒映出自己陌生的脸庞,又委屈不已。 “莽夫!” 她现在不愿意了,不想做了! 可陆绥开始了。 一开始试探地举止轻柔,没几下,就大开大合。 昭宁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座小山丘,而他就是开zao的利器,怎么能使那么大劲儿,是要她糙穿吗? 一会儿又觉得他才是那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想躲都躲不开,只能被动地受着。 他的汗水滴滴答答,不断淌在她雪白的肌肤,烫出一道道痕迹。 直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炸开中秋夜的烟火,漫天绚丽的,一场暴雨也持久不停地灌在小山苞。 陆绥拥紧昭宁贴向自己,听着彼此的喘息和深吟,享受着这一刻的酣畅淋漓,附耳问:“够了吗?” “渡得,够多了吗?” “令令还会不会害怕?” 他微微起身看她,可她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陆绥心神一慌,急忙摸她酡红汗湿的脸颊和鬓发,“令令?”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如果有类似*****这样的,是段落锁,宝宝们可以等我改完再看一遍 第48章 生气 已近子时, 夜风自窗棂拂来,案上一对燃得正烈的龙凤喜烛不时发出“哔剥”声响, 朦胧温暖的光影轻轻笼罩一室春情。 甚至,他还不曾退出,浪潮翻滚到一个极致的高点,戛然而止。 陆绥没得到回应,背脊一阵发寒,慌神地去探昭宁的呼吸,有微弱的气流自他青筋直跳的手背卷过,仿若稍不留神, 她就会似一阵风一片云,彻底离他而去。 所有激荡和渴欲在这一刻飞速冷凝褪下。 “来人, 备热水,请太医!” 早在得知今夜公主和驸马要圆房的时候, 杜嬷嬷就亲自领着众人忙上忙下备好了一切,这会子听到里间的沉声, 心头一紧,几个快步匆匆进来,却见公主被驸马包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在怀里, 竟晕迷不醒! 杜嬷嬷脸色大变,想要上前接过公主,谁知驸马抱着不肯放, 待热水灌满就径直为公主沐浴了。杜嬷嬷没法, 只好指挥小婢们都退出来,收拾寝屋和床榻。 怨偶佳成 第50节 待陆绥为昭宁简单洗尽湿润泥泞,穿上衣裳, 就立刻抱出来轻放在床榻上,盖上新换的锦被,边让玉娘上前来看诊。 玉娘提着药箱,隐晦地看了眼形容狼狈的驸马爷,“请您先出去。” 陆绥冷峻的脸庞压着冰寒,怕耽误救治,不得已,只好攥拳先退到屏风外。 玉娘坐下静心把脉,再掀开锦被,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美玉般精致娇贵的公主,冰肌雪肤,皓质凝霜,平日里底下人禀话都是轻声和语地生怕惊扰,没想到短短两个时辰,竟就被摧残得浑身没一处好地儿,那零碎红痕数不胜数,似满树红梅簌簌落在无瑕雪地,双唇也被亲得红。肿可怜,任谁看了都触目惊心! 驸马爷也忒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好在公主只是不堪重击而疲累昏迷,撑裂的伤也算轻微。 玉娘速速写了药方子,交给双慧拿药去煎,又从药箱里取出几道膏脂,正准备给公主涂抹时,身后忽地笼下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黑影。 “你出去吧。”陆绥不由分说夺过膏脂,在昭宁身旁坐下。 玉娘唬一跳,只好再三嘱咐用法顺序,才不放心地退出去。 陆绥解开昭宁衣衫时,目光也沉了沉,等小心翼翼地上完药,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句,禽兽。 明明做了大半日的准备,怕她受不住,前般种种也柔弄得足够湿软。 可真正合二为一,感受到夫妻间独一无二的亲密,深陷进终于占有的激烈情潮,心底那根名为克制的弦仍旧是不受控制地绷断。 以至仅仅一回,就让她晕了过去。 想来那一刻,欢快的只是他,酣畅淋漓的也是他。 她醒后,该有多少委屈?多少埋怨? 只怕再也不愿和他有床笫之欢了吧! 陆绥无奈也懊悔地阖了阖眸,等药汤端来,吹温了喂昭宁喝下,也没敢上榻,只坐在一旁陪着她,等她醒来。 但一直到天灰蒙蒙亮,昏睡的昭宁也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陆绥出去唤了江平,命他进宫递一道告假折子,再欲回屋时,被杜嬷嬷拦住了去路。 杜嬷嬷上下打量着这位高大英武的驸马,原本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今怎么看就怎么刺眼,“咱们公主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您做驸马的,万万不可自比寻常人家的丈夫,房事只图自个儿爽快,对公主为所欲为,否则便是再私密隐晦的事儿,老奴也得进宫找皇上明禀!” 她们公主是软心肠、薄脸皮、重面子,娘亲不在了,又无亲近的女性尊长,这种事跟皇上诉苦总归难为情,可她是老嬷嬷,活了几十年,没什么不敢说的。 犹记先帝时有位乐安公主,就是被驸马使了见不得人的下三滥招数,在床榻上极尽羞辱折磨,还美其名曰此乃夫妻趣味,哄骗得乐安公主遍体鳞伤却深陷其中,羞于启齿,最后被那愈发狂妄的驸马生生勒死在榻上。 然而这种事说出去有损皇家体面,先帝一句“乐安公主急病亡故”,赐死驸马又道是驸马甘愿追随公主而去,以至京都多少世家贵族都赞叹这一对夫妻情深,引为佳话流传,殊不知内里多少肮脏不堪,只怕乐安知晓了都得死不瞑目! 杜嬷嬷说罢,重重地拂了拂衣袖,摆足老嬷嬷的威严,毕竟陆世子桀骜不驯的“盛名”,她也略有耳闻。 谁知僵立对面的挺拔郎君没有不服气的高傲,也不曾恼怒,默了一息后谦卑道:“我明白,多谢嬷嬷提点。” 杜嬷嬷一愣,再想方才驸马爷紧张得脸色铁青,事事亲力亲为,到底缓和语气说了些好话,又张罗着备早膳。 这时,寝屋传来一道清脆的铃声。 陆绥眉宇一松,当即迈开大步急切进屋,可待到屏风处,不知想起什么,又狠狠一顿。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有丝毫怯懦犹豫的小将军,竟心生迟疑胆怯。 * 层叠帐幔内,昭宁醒了过来,张了张口想唤人,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试着坐起身,却酸软无力,十分不适,好在摇铃的锦绳触手可及。 最先冲到身边的却是杜嬷嬷和二双,几人忙着端水倒茶,服侍她梳洗,一叠声问她身子如何。 昭宁反应慢了半拍地想起昨夜,脑海里似乎炸开烟花,陌生情潮剧烈包围席卷而来,浑身颤栗。 之后两眼一黑,居然又像上辈子一样不争气地晕了过去,只觉丢脸,好丢脸,没脸见人了! 所幸杜嬷嬷等人都是陪她多年的心腹,暗自缓缓倒也没什么,她 摇摇头,示意无碍,让她们别担心,余光忍不住往外看了两眼。 只有手捧膳食的小婢们鱼贯而入,忙上忙下。 这时辰,陆绥应是上朝去了。 昭宁刚这么想,为一日不会见到陆绥而微松一口气,就听杜嬷嬷道:“驸马爷特意告假了。” “啊?”昭宁一呆。 好端端的,他告假做什么?岂不是文武百官和父皇都知晓她身子不适得驸马陪着了? 显得她好矫情任性! 不及羞恼,昭宁的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她的驸马告假了,所以,人呢? 她都被他粗鲁地弄晕了,他竟敢不陪在她身边、竟敢不第一个来见她! 便是临时有紧急公务,往常他也晓得告知双慧代为传话,而不是只言片语没有就消失不见! 昭宁生气地哼了哼,一时又想起昨夜,陆绥那些让她毫无防备的花样。 他先把她亲得晕乎乎的,捧住酥酪好一番乱来。 及下,那么隐秘的地方,她平时都少有触碰,却被他如法炮制,肆意妄为。 又用那水光潋滟的唇来碰她的唇。 一双粗糙大手更是四处点火,胡作非为,无所顾忌。 再后来声东击西地哄着她,狠掐着她的腰…… 深掼进来时还附耳问出那么音荡直白的话! 这些,他都是打哪学来的? 如此熟练,如此懂行,怕不是早已跟牧野那纨绔流连花楼鬼混时,和无数女子交枕缠绵过了! 他把用在别的女人身上的下作手段,悉数拿来对她,如今得到了,不觉畅快,不必珍惜,也就潇洒地走了。 难怪他那么急着圆房,才是回京的第二个夜晚就明着暗示她,想必惦记好久了吧?也难怪问他可有埋怨,他不说话,原来在这等着报复羞辱她呢! 想到这里,昭宁的脸色几乎难看至极。眉心红痣氤氲在晨光里泛出冷艳的光泽。 杜嬷嬷原还想说两句驸马爷的好话,见公主动怒,识趣地招呼宫婢们把膳食摆在床畔的小几。 昭宁着实也饿了,身子要紧,只得先恨恨放下陆绥那纨绔干的好事,可她被恶心得没胃口,勉强吃了两块芙蓉白玉糕就恹恹地别开脸。 “备水沐浴。” 双慧惊讶:“您身上抹了药膏,玉娘叮嘱,得满四个时辰才能洗。” “备水沐浴!” 昭宁掀开被子,一字一句重复,药膏洗没了就再擦,难不成她堂堂公主府少得了那两罐药膏吗? 双慧见状不妙,连忙应下来。 昭宁望着已经收拾干净的床榻、桌案,想起昨夜的喜服、合卺酒,紧张、情迷,她甚至好心虚,觉得自己愧对了陆绥的细致用心。 如今倒好,他变成了第二个“温辞玉”,她顿时觉得自己好傻,被男人一骗再骗,岂不知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不知不觉,一道高大身影落在面前。 昭宁揉去眼底湿润,抬头。 那悄无声息进屋、手握一束秋海棠并一个朱红锦盒的郎君,不是她的驸马又是谁? 昭宁的视线扫过那束尚带晨露的海棠花,轻盈的粉色花瓣清新雅致,艳而不俗,娇而不弱,她这院子就叫海棠院呢,自是喜欢这花,可眼下看了,不禁冷笑:“你还来做什么呢?” 陆绥心底陡然一沉,意料之中,到底还是惹了她的厌。 他俯身下来,与她平视着,看着她如画的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冷淡,薄唇轻启:“昨夜是我不对,下次绝不会……” 昭宁冷哼:“你还想有下次?” 陆绥脸上的表情似裂开的冰川,怔了片刻,嗓音艰涩,“公主后悔了?” “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昭宁别开脸,把眼前的秋海棠也一把推开。 陆绥僵了僵,试着去握她纤细的手腕,“令令,昨夜我问你,你说——” “不许提昨夜!也不许你这么叫我!”昭宁生气地挣开陆绥,瞪他一眼,“我早有言在先,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不管外边的郎君是如何三妻四妾、娇藏外室、流连秦楼楚馆,反正在我这里,一生一世一双人。” 陆绥听这话,眸光彻底黯下来,慢慢的,却觉察出一些不对劲,下意识道:“我明白,我当然不会。” 昭宁冷幽幽问:“你是说以后不会?是不会还是不敢?那你从前呢?” 话本里写的浪荡纨绔只要改邪归正就能传为佳话被世人称赞,在她这里却最嗤之以鼻。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陆绥深深蹙眉,分外严肃地说:“从前我亦没有。是不是谁在公主耳边乱嚼舌根污蔑我清白?” 昭宁简直想笑,再也忍不住地愤怒道:“还用得着别人污蔑你吗?昨夜你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上哪学来的?” 陆绥倏地一顿。 昭宁以为说中他阴暗的心事,神情越发冰冷,“陆世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那些龌蹉手段用在本公主身上!你休再狡辩,收拾你的破箱子,滚回侯府去吧!” 不干净的坏男人,她不要! 岂料,陆绥竟隐约翘起了唇角,昭宁不敢置信地叉腰。 这莽夫,挑衅她? 陆绥大抵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放下秋海棠和精挑细选拿来哄昭宁高兴的锦盒,道了句“请公主等我片刻”便一个箭步疾速离去。 昭宁:“……??” 陆绥去似一阵风,敏捷若豹的身形一跃而上延松居的屋顶,几个轻盈微步就落进侯府后院,回也似一阵风,只手里多了本精美的小册子,轻轻放到昭宁手上。 昭宁不明所以,打开一看,顿时气鼓鼓地合上。 竟是本春宫图! 且是本翻看多次磨损严重的春宫图!! 只怕人家科考的举子秉烛彻夜研读策论都没这么严谨认真吧? 等等,她奇怪地看陆绥一眼,对方耳尖泛红,微垂的眉宇罕见露出几分难堪和羞赧。 ----------------------- 怨偶佳成 第51节 作者有话说:昭宁:[愤怒][愤怒][愤怒] 小陆:[可怜][可怜][可怜] 来晚啦,本章给大家发红包[亲亲] 第49章 无耻 所以, 他是快把这图册翻烂了、学遍了,一举一动才那么熟练老成? 那在圆房前, 他每看一次,心里谋算的不就是怎么把她吃干抹净…… 昭宁的手心顿时像被春宫图烫到一般,羞恼地将其丢开,“陆绥,你无耻!这是不是跟牧野那纨绔学的不正经!” 因难堪而面庞泛上薄红的陆世子听到这声斥骂,眸光一震,没想到此举反而惹得昭宁更生气。 他足足僵了半响,才无力启唇:“公主, 这与旁人无关。我也是头一回娶妻成婚,夫妻敦伦, 天经地义。难道提前研习闺房之乐,也算无耻行径吗?” 昭宁脸颊一烫, 可这回她不能把脸也丢了,只气鼓鼓地扭开身子, 指着外间道:“青天白日的,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淫言秽语,你走!” 陆绥薄唇抿紧,僵立不动。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 这么硬邦邦地站着,跟座山似的,压迫感十足。 昭宁恼得起身赶他, 谁知刚有动作就扯动肿。胀伤处, 既酸又疼,一定是被撑裂了,只怕待会想要更衣都得遭罪。 前后两辈子, 敢让她承受钻心痛苦的,只有陆绥这没轻没重的莽夫! 陆绥本能伸过来想要扶住昭宁的手,自然被她一巴掌拍开了,然而他的手掌也是宽大坚硬的,跟石头一样,拍得她手心麻麻的顷刻泛起疼。 昭宁眼眶一红,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啪嗒”掉下来,接连不停,似断了线的珍珠。 陆绥顿时慌了神,顾不上她的抗拒,忙坐下揽住她,急急给她擦眼泪。 昭宁满腹的气恼,哪里肯呢,打不动他,推不开他,她索性一口咬在陆绥虎口,直把他咬出血印 子,但这人一声不吭,还眼巴巴地把另一只手也递过来给她咬。 昭宁嫌硌牙,狠瞪他一眼,委屈控诉:“你倒是学了,可学明白了吗?有用吗?不还是照样让我疼!” 陆绥轻轻捧着昭宁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吻去她泪珠,柔声哄道:“是我对不住公主,打骂责罚,都悉听尊便,日后再不会对公主做这种事了。” “且不说日后,你,你……”昭宁想起昨夜那场下在她身体的暴雨,那么持久那么浓烈,她又不是懵懂少女,什么都不明白,“你问也不问就弄进去,我会怀孩子的!” 虽说她很早就想好要生,但绝不是现在,尤其刚历经完破。身的痛楚,光是想想不久会有个孩子要冒出来,就惊吓得出冷汗。 陆绥拥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眼眸黯淡,语气却沉定安抚,“不会,我事先服了药。” 昭宁茫然了一会,想来陆绥也不是那等虚伪阴暗的性子,她一颗忐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勉强还算满意,就任由陆绥抱着,不再挣扎也没力气挣扎了,想着又忸怩问道:“你用的什么由头告假?” 陆绥顿了顿,“身体不适。” 昭宁:“……” 就他这凶猛的大体格,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陆绥以为昭宁误会他随性恣意,荒于公务,谨慎补充:“自我入朝为官,从未有一日告假,公务从无贻误拖拉,如今手头上的事情也皆以处置妥当,于情于理,告假无可厚非,何况这朝堂又不是没有我就运作不起。” 反而是昭宁,若是整日昏迷不醒,发起高热,他却不陪在她身边,一则放心不下,二则作为丈夫,很该死。 昭宁“哦”了声,没再说什么,实则心里又满意了些。她目光重新看向那几枝秋海棠,及锦盒。 陆绥试着拿过来,打开给她看。 原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夜光璧。 昭宁新奇,陆绥这才取出放在她手里,她细细端详一番。 传闻夜光璧乃是仙山玉脉之精华,受月光淬炼数千个日夜才成,触手果然生温,莹润如脂的光泽也与寻常美玉不一般,可见价值连城,就是上边雕刻的图案,精美则矣,却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陆绥松开她,起身垂下层叠帐幔。 昭宁莫名心生警惕,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一低眸,看到昏暗环境里发出的澹澹柔辉,警惕就瞬间被惊艳替代。 那图案栩栩如生,如梦似幻,竟就是她们在东山绿崖眺望骊江时看到的江月呼应,水天一色,繁星满天! 若是寻个好位置,把这块夜光璧摆上,无需再去骊山围场,也能看到那般自然盛景了。 昭宁情不自禁称赞道:“好精巧的雕工,好绝妙的构思,你是从哪得来的?” 陆绥见她眉眼弯弯总算笑了,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只说这是机缘巧合从一个退隐的老师傅那所得。 昭宁顺口问:“京都有这等手艺的老师傅可不多,是哪个?我怎么从未听过?” 陆绥抿唇默了一息。 恰巧这时,双慧来禀:“公主,热水备好了。” 陆绥目光一凝,下意识看向昭宁。 她就,就那么嫌弃他吗? 可惜,他已经吻遍她所有,合二为一的缠绵交融,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殊不知,昭宁那是气头上说的话,现在火气消了大半,也不太想动腾,就摆摆手说稍后睡醒再沐浴。 双慧退下,昭宁再看向陆绥,笑容一收,“你把那册子捡回来。” 陆绥眉心蹙眉,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依言拾回拂去灰尘,递给她,欲言又止。 昭宁冷哼道:“没收了,以后不许看这些。” 说罢把册子同夜光璧放在枕边,扯过被子蒙住自个儿就躺下了。 陆绥呼吸微窒,一时竟有些摸不清昭宁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默默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衣物等,取下架子时不轻不重地抖了抖外袍,可榻上静悄悄的,似乎完全不在乎他做什么。 或许她还会嫌他吵吧。 反倒是进来换香料的杜嬷嬷见状有些着急,把驸马爷拉出院子外,苦口婆心劝说:“咱们公主自幼娇宠长大,脾气大些再寻常不过,您是顶天立地的郎君,自当多多包容退让,岂有一个不乐意就赌气收拾东西的?” 陆绥:“……” 说得他跟使小性子收拾东西回娘家的怨妇似的。 他是么! 按以前,杜嬷嬷自然不在意驸马爷的去留,反正公主要赶驸马走,她老婆子只管帮着轰,奈何今时不同往日,杜嬷嬷叹气,“公主体虚,易被灾邪侵扰,您阳气十足,得帮震着些!” 陆绥也叹气:“我自然一百个愿意,可今日公主怕是彻底恼怒我,方才还说要我收拾东西滚,嬷嬷是好心肠,若能帮着劝慰公主消消气……” “这您放心。”杜嬷嬷拍着胸脯一口应下。 陆绥一番言谢,目送杜嬷嬷进屋,只是老嬷嬷那话,阳气震灾邪? 陆绥一怔,猛地反应过来——前夜,昭宁扑进他怀里,说的是要渡阳气才不怕,而不是渡阳。精! 难怪今日这么生气,她昨夜压根没准备圆房,在她眼里,是他不怀好意地明示她,她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的由了他。 …… 有杜嬷嬷这个心腹老人劝解宽慰,昭宁自然不生气了,她原也就是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性子,再退一步想,按陆绥这个健硕英武的体型,那物自然不可能是绣花针。 是绣花针的话,她该有别的烦恼了。 这一夜,陆绥主动打地铺睡在榻边,昭宁心有余悸,没说什么。 翌日卯时,陆绥起身,昭宁睡得正沉,他便轻轻掀开帐幔,拨开衣物检查一遍她的伤处,重新上了药,才轻声而出,前往东郊定远军的大营。 陆绥兼领兵部左侍郎一职后,平日虽同文臣一般上朝点卯,在兵部衙署上值,但每隔十日需如常来军营察看将士们操练及料理军务,若有急差,副将也可直接派人进宫寻他。 不过近来战事平定,紧急军情也就少了,将士们的操练却丝毫没有松懈,挥汗如雨至午时,几个高高大大的青年如进自家家门一般进了他们世子爷的营帐。 屏风后,陆绥搁下狼毫,从一沓军务册子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擦汗的周正面容。 “你一来,于叔就宰肥羊,酱大骨,腌牛肉,连鱼那么精细的都裹上面糊炸得香喷喷!” 这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孟大将军的长子,孟鸿飞,只年长陆绥两岁,是个馋嘴。 陆绥好笑:“说得我不来,于叔就能饿着你们?” “诶,那不一样。”孟鸿飞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边问,“最近侯爷那脾气跟爆竹似的,你又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陆绥便想起自己还欠父亲一脚,待会得给老头子踹回来解气,当下却不提这个,收了军册,起身问道:“你儿子的周岁宴是不是这几天?” 孟鸿飞一脸无语。 副将孙旭笑着接话:“焱哥儿的周岁宴早过了,那天你道家事脱不开身,还让我送了一对玉如意过府添喜呢。” 陆绥默了默,恍惚想起,那天是温辞玉被安王揪住错处,按个罪名停值,昭宁急得冒雨去见,被他拦住,又是好一番争吵。 帐内几个青年见陆绥这般,默默对了个眼神,同情不已。 没法,谁让他娶了最娇蛮跋扈的公主呢? 孟鸿飞很快原谅陆绥的“健忘”,打趣道:“你要是想吃酒,我家有颗老槐树快一百岁了,到时候给它贺寿,摆上几桌。” 原是玩笑话,没想到陆世子思忖片刻,竟认真道:“好。” 孟鸿飞一愣。 陆绥又看看其余几人,都是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军,奈何一个个瞪着牛眼光着膀子浑身臭汗,他蹙眉,颇有些嫌弃,“到时候你们都收拾齐整了,带内眷来。” “我们公主也会赴宴。” 嚯,大家起先还犯糊涂,一听这话,都见鬼一般,齐刷刷摇头。 不是他们看不 起公主,是公主高贵典雅瞧不上他们这些匹夫啊!难不成一群人去那被公主嫌弃挑剔然后吃一肚子闷气回来吗? 孟鸿飞都惊得音量拔高:“你这是什么仇什么怨要拿我开刀!也不看看我夫人和我老娘的暴脾气,到时一个没忍住对公主撂下冷脸,公主更不是好惹的善茬,回头去圣上那告一状,你是要我将军府不得安宁啊!” 陆绥只好退一步:“既如此,我宴请你们——” 话音未落,几人似群鸟作散,一溜烟跑了。 不是他们不给陆世子面子,实在是招架不住那位公主! 陆绥:“……来一趟,一块金饼。” 孟鸿飞步子微顿。 陆绥咬咬牙:“三块,再贴补半年伙食,钱从我的饷银里出。” 怨偶佳成 第52节 “那行!” 孟鸿飞毫不犹豫,连带着把左右两个同僚一起拽回来,谁跟金子和佳肴过不去呢? 奈何近来侯府没什么事由办酒席,商量一番,还得是给孟府的老槐树贺寿,陆绥另外列了一个名单,都是家世清白,为人忠厚正义的,与他交情也很不错。 孟鸿飞扫了眼,奇怪:“怎么没有牧野那几个?他性情活泼又健谈,说不准能热络热络场子。” 陆绥面无表情,冷冰冰道:“没有那个纨绔就对了。” 他简直要被牧野那厮害惨了,怎么可能请他! 此时正捧着本破烂古籍修复的牧野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至夜,陆绥回到公主府,便试着同昭宁说起孟府宴席,问她想不想去。 昭宁的身子修养了两日好了许多,正倚在窗畔修剪花枝,闻言轻轻投来一眼,“给老槐树贺寿?” 陆绥:“嗯,也颇有雅兴。” “哦。”昭宁垂眸,将略高的一枝海棠剪去一截,拨去叶片,语气淡淡,“既是你的同僚好友,你自己去吧。” 说完捧着彩瓷花瓶走了。 杜嬷嬷在外间说着晚膳已呈上,她笑着应了声,跟双慧说起办诗会的安排。 似乎对他的好友、人际往来,丝毫都不在乎,也没有想过多了解他一些,他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做什么样的事…… 不,令令是皇家公主,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去一个臣子府上赴宴呢? 他此举,简直愚笨荒唐,让她难为情。 ----------------------- 作者有话说:孟鸿飞:那咱们这金饼,改善伙食……? 小陆:想的真美[裂开][裂开][裂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上一章被锁了太多次,一天都在改文,甚至现在还没解锁,更新完继续改啊好苦以后不写了[爆哭][爆哭]) 第50章 幸好 昭宁倒是不难为情。 京都勋贵如云, 每月往公主府送的拜贴雪花似的,不是邀她赏花作画、就是品茗抚琴, 更别提婚嫁寿诞四时五节的宴请,甚至初冬就有人提前约她明年开春去踏青了。 但她也不是每家都去,闲时有兴致了才会挑两个走动走动,自然知晓这些世家豪族为迎接公主大驾光临有多绞尽脑汁,曲意讨好。 更别提她是个“娇纵任性、跋扈无理”的公主,一个不高兴,当场甩脸子走人也是有的,主人家招待起来也就更小心翼翼, 如临大敌,生怕讨好不成, 反而得罪宣德帝的掌上明珠。 所以此等烦恼,又何必添给陆绥的武将同僚? 原本人家推杯交盏有说有笑, 她一来,难免束手束脚不痛快。 只可惜, 昭宁公主这番“温柔体贴”的好意,她的驸马没能心领神会。 夜里,陆绥仍是规矩安分地睡在地上。 昭宁见状愈发没有气,身上可怖的吻痕和伤处也好得个八。九分, 灭灯后,她在铺得柔软厚实的锦被里翻来覆去几个回合,快把自个儿翻成了煎饼, 终于忍不住委婉地说:“眼看着北风起, 又是一年冬,被窝都比前两日冷了些呢。” 侧躺在地上无声望向帐幔的男人闻言立即起身。 昭宁听见动静,有点忸怩, 默默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谁曾想片刻后他轻轻撩开帐幔,给她盖了一床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还硬邦邦问:“这样暖了吗?” 昭宁:“……” 真是个没有耳力见也没有眼力见的莽夫! 昭宁郁闷地哼了声,什么也不说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小脸,睡觉! 岂不知,陆绥鼻尖萦绕着那阵香软的暖风,听她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几乎是本能地忆起圆房时紧拥着她缠绵悱恻的种种亲密。 到底是开了荤的恶狼,克制已久,食髓知味。 只稍一想,身子都酥了酥,一阵燥热急涌上心头,瞬间硬得发疼。 想亲,想做,想深深的—— 陆绥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按耐下来,逼自己退回去。 令令会疼得昏迷不醒,她说这是淫。秽无耻的,那他也不该频频产生那些不可告人的阴暗欲念,把自己的欢愉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 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 夜色褪去的清晨,瓦砾树叶间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前日,昭宁同楚承稷对弈打了个好几个平局,约好翌日必得分个高低,她却无奈失约,今儿个身子好利索,进宫得格外早。 杜嬷嬷怕体弱的公主禁不住清晨的寒气,待她穿戴妥当后,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另叫映竹在马车里烧起银骨炭,边念叨着,“也就是驸马那体格不畏寒,卯时天不亮就回侯府练武,要是能分点强健气力给您就好了。” 昭宁不由得腹诽,杜嬷嬷越来越玄乎了,先说渡阳气,现在又说要人家的气力,她快成女妖精了! 此事先按下不议,进宫路上,昭宁巧遇嘉云郡主的马车。 嘉云的父亲是宣德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岑王,当年与恩宠优渥的贤太妃及其子钰王争斗,可惜落败还残了双腿,郁郁寡欢寻了死,宣德帝仁善,封嘉云为郡主,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嘉云和昭宁这对堂姊妹性情相投,颇为要好,前阵子嘉云随夫回灵州探望重病外祖,已有几月不曾与昭宁见过,眼下碰巧,自是欢喜,嘉云忙叫自家车夫停下,进了昭宁的马车。 互相问候罢近况,嘉云细细端详一遍昭宁,有些惊奇。她听说温辞玉摔得四肢残疾,没救了,原以为昭宁会伤心不已,如今看,气色红润,眉眼澄澈,嘉云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困惑。 昭宁自然明白嘉云的困惑,但温辞玉的事她不想多提,只挽着嘉云的手道:“你怎么愈发憔悴了。” 嘉云摇头笑笑,清丽白皙的脸庞露出几分无奈,“我本就比你大两岁,国公府人情往来复杂,样样要操心,都是没法的事。” 昭宁冷哼:“你上头有婆母和长嫂管家,何必操心那么多。” 嘉云叹了声,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对昭宁没有避讳,“我四年无所出,文卿初心不改,屡次挡了婆母纳妾的念头,我总觉愧对他,凡事自得多上心,为婆母分忧,也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昭宁更不赞同,“子嗣随缘,有什么愧对的?你堂堂郡主,岂有眼巴巴给人家操劳的道理!再说,大房不是生了好几个,难不成他庆国公府有皇位要继承吗?” “好令令,你莫急。”嘉云眼看着昭宁动气,忙道,“不说我了,你和陆世子如何?” 昭宁气闷地扒拉开她的手,不吭声。 嘉云只好道:“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回去就说头疼,撂下这一摊子事 不帮她们管了。” 昭宁这才扭脸回来,还想说什么,映竹却已“吁”一声勒马,原来已经到含元殿了。 二人下车,嘉云今日是去探望生病的祖母德太妃,也带了几样补药预备送给楚承稷,既碰巧,就转交昭宁,道自己不过去了。 昭宁应下,“那晌午咱们在御花园见。” 嘉云面露难色,语气有些怕昭宁生气的小心,“今儿文卿设宴邀诸位同僚好友过府叙事,夫妇一体,我若不露面,总归不好,且席面也要操持……等改日我再找你吧?” 昭宁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但看嘉云这般心甘情愿的,也知她和丈夫贺文卿正是情浓的时候。 嘉云没有重活一世,没看清国公府那群可恶的嘴脸,眼下自个儿硬劝就是挑拨离间看不得人家夫妻恩爱。 昭宁无奈,好在来日方长。 二人告别各往不同的方向去,跟在嘉云身后的一个婆子嘀咕道:“公主这脾气傲得很,眼瞧着权势滔天的定远侯府都被她踩在脚下,哪有半点嫁出去做妻子做儿媳的模样?也难怪总和陆世子吵闹呢,她夫妻缘浅视同仇敌,自然不懂您与二公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 嘉云皱皱眉,“徐妈妈,日后不要说这种话。” 徐妈妈连忙低头应是。 此时宸安殿内。 茂老刚为楚承稷扎完针,见昭宁来,眯眼将她打量一番,刚收好的针囊又慢慢展开,“老夫观公主面色,怕是也得扎两针。” 昭宁惊吓地“啊?”了声,下意识退两步道,“我府上有太医开药方调理的!” 楚承稷紧张得问茂老:“她是什么病症,严重否?” 茂老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摆摆手,“论严重,自是不及殿下。”公主只是阴阳不调和罢了。 但公主不想扎针,茂老收拾罢,捋捋胡须,退下调药方。 楚承稷细细看了遍昭宁,忽地想起什么 “他欺负你了?” 昭宁微微发窘,这回还真是欺负,但床帷之事总不好跟弟弟说,随意扯个借口敷衍过去,又叫双慧映竹捧了一沓厚厚的古籍上来,放在临窗的书架上 “这些我用不上了,还你吧。” 这是上回她要查阅前朝历代的国政记载,试图从中找出温家祖孙的真实身份,楚承稷托人送来的,眼下楚承稷身子渐有好转,哪怕嘴上不说,昭宁也知晓,各样功课策论及朝事他都紧跟着上了心。 谁知楚承稷翻了翻那些泛黄的古籍,一脸迷茫,“这不是我的。” 昭宁都怀疑他病糊涂了,忘了,刚想叫王英进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可惜王英一早就被她派去小芙园送被褥炭火了。 这时楚承稷抽出一张夹杂在籍册的论述,指着那句“夫子所问,绥皆以述于此篇”,迟疑:“这是陆世子的吧?” 昭宁懵了下,忙过来看看那论述。 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赫然正是起初惊艳她的,陆绥亲笔。 当时她以为这是夫子欣赏,特意留下给其余学生作范本借鉴,因陆绥年幼时同她们一样,都在弘文馆听学,夫子也是同一个。 却不料,这整沓,都是陆绥的? 昭宁取几本此前没有翻阅过的,果然不时就能看到相同的笔迹写下见解和注释,其谋略之深,用心之细,不难想象出昔日的少年伏案研读时的认真严谨。 楚承稷如获至宝,“这可是好东西!姐,你回去同他说说嘛,借我看几天。” “你留着罢。”陆绥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蒙着她,用承稷的名义送来,想必对这沓古籍也没抱着再收回的心思。 昭宁不由得奇怪,难不成陆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竟早在那时就能探知她的心思。还有王英,夜里回去她势必好好盘问一番! 这一日,孟府的老槐树系上红绸缎,如期过上了百年大寿。 至酉时下值,陆绥同李重等人自兵部衙署来到孟府,军营里几个年轻面孔的将军们已骑快马到了。 今日小宴,总共不过十人,都是交情匪浅来往亲近的,先去孟老夫人院子里问过安,才回来欣赏“老寿星”。 李重稀奇地直念叨:“俺的娘嘞,按这么说,我家也有颗快八十岁的老枣树,改日不得办两桌?” 不知情的都附和:“那敢情好!备上好酒好菜,我等必定过府一叙。” 孟鸿飞轻咳一声,拿胳膊肘捅捅陆绥,低声抱怨:“我前后张罗得辛辛苦苦,特地盯着他们收拾得鲜亮齐整的,结果你家公主不来了!你那金饼和伙食可得双倍补给我们啊!” 怨偶佳成 第53节 陆绥凉凉投去一眼:“哦?” 孟鸿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好你个陆世子!大丈夫一言九鼎呢?” 陆绥理所当然:“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无论我们公主来不来,大家都应摒弃陋习,沐浴焚香。今日权当小聚,一群糙汉子还不是怎么随意怎么敞开了吃,我贴补你家办宴所用银钱便是,再有老夫人和嫂子,”他示意江平呈上三个锦盒。 孟鸿飞“哎呦”一声 ,陆世子这事儿办的,任谁还能说出半句怨言?他笑呵呵地就要收下礼物,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你也好意思!”孟鸿飞的夫人姜氏抱着两岁的焱哥儿从回廊那边走来,先飞一记眼刀给丈夫。 孟鸿飞忙两步过去接过胖嘟嘟的儿子,姜氏手上松快了,笑盈盈过来招呼大家。 姜氏的父亲也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依着年龄,陆绥称呼一声嫂子。 姜氏与陆绥打过几个照面也算熟络,估摸着他今夜是想哄公主高兴,奈何公主不给他机会,想必心里也苦闷,把礼物推回去道,“孟大这个厚脸皮,你别搭理他。” 孟大不服,当即有话要说,但姜氏一记冷眼,他只好委屈地逗逗儿子。 陆绥却明白今日这个席面是自己攒的,虽几家关系亲厚,不会计较什么,但终归给人添了麻烦,这礼物还是给姜氏身边的丫鬟收下了。 姜氏再三道谢,一番问候定远侯夫妇,方带儿子回后院。 众人进屋落座,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别提还有几个祖籍河南、川蜀等地,酒过一巡,难免大刺刺说起方言,譬如李重常挂在嘴边的“俺的娘嘞!” 陆绥暗暗感慨,幸而令令没来,否则对他的印象只怕会更差一些。 席间过半,有人道内人立了规矩,不敢豪饮,便去投壶。 陆绥眼看天色不早,不再参与,起身告辞。 “呵,公主都不稀得管你,赶着回去作甚?” 牧野一身亮眼的孔雀蓝华服锦袍,摇着折扇,风流倜傥,信步而来,只是那眼神冷飕飕的。 今儿个苦哈哈地忙活一日,好不容易下值,他本想邀陆绥吃酒,想起陆绥那臭脸,干脆邀姜家三公子叙叙旧,可惜姜府道三公子有约,于是他转为问邓家的,谁知也有约,倒是怪了,细细打听方知,原来是陆世子带起头来排挤他! 孟鸿飞见状暗道不妙,这位爷来,门房竟也不通传一声,他忙起身去迎,岂料牧野冤有头债有主,“哒”一声收起折扇抵在孟鸿飞面前,“孟兄勿急。” 说罢阴阳怪气地问陆绥:“想必我来这儿,碍着陆世子的眼了吧?” 陆绥示意众人随意,起身出了门,经过牧野时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再次感慨,幸好今夜令令没来,否则乱成一锅粥,他两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牧野却万万没想到,昔日推心置腹的好友如今竟冷漠成这样,气得追到庭外,“陆绥,你这是何意?我哪儿惹你了?” 陆绥脚步微顿,索性跟他明言:“你纨绔的声名太盛,我虽知你有你的不得已,但我也有更在意的事和人,她会误认为我与你交好,所以行事作风与纨绔无异,若你今后仍旧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虚度大好青春年华,我只能与你少来往。” 牧野听这话,连连摇头,简直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昔日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对他说出“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的陆世子,竟会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误认为,而荒唐得与十几年的好友断交情,旁人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他这里全反过来了。 牧野冤屈得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瞪向陆绥,“你一厢情愿扑在公主身上不是一天两天,她嫌弃你也不是一天两日,你何必如此?更何况,她在乎你吗?她心里有你吗?” “便 是举个最浅的例子,我与家里那位母老虎感情不算恩爱和睦,但我这身新袍子,是夫人画了样式吩咐绣娘裁的,我这香囊,是夫人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再有我这扇面,也是夫人一笔一划给我画的,我但凡回去晚些,我夫人少不得揪掉我耳朵。” “你呢?连你的宴席公主都不乐意来呢!作为旁观者我真心劝你一句,你不要自欺欺人,无中生有了,这不值当。” 陆绥脸色铁青地睨了牧野一眼,目光触及他悬在玉带的香囊,握在手里的折扇,及那套崭新靓丽的衣袍,滞了一息后,一字一句沉声道:“公主的好,旁人不懂,也不需要懂。” “衣袍我有,香囊不需要,折扇更是一无用处,尊夫人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神费力,只能说明你身为丈夫庸碌无能,毫无体恤自省。” “你,你……”牧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攥拳怒道,“我言尽于此,反正个中滋味,你再清楚不过!” 一句话刀子似地直接狠扎在陆绥心口,陆绥抿唇默了半响,懒得与牧野争执,寒着脸阔步离去。 他不在乎令令喜不喜欢、在不在意他,只要人是他的妻,只要人在身边,何必贪得无厌,自寻烦恼? 牧野也是个犟脾气,陆绥越油盐不进,越打肿脸充胖子,他越不值,满腹火气地跟上去,“你一定要走你爹的老路——” 恰在这时,却有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 “公主驾到!!” ----------------------- 作者有话说:小陆:[裂开][裂开][裂开] 小牧:[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嗯?发生什么啦? (来晚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然后二更晚晚晚一点) 注:“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出自南宋诗人徐玑的《壬戌二月》。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 第51章 哪有 戌正时分, 寂夜沉沉,细雨潇潇。 孟府门前, 四位宫女提灯行于斜前方,两个俊俏侍卫落后两步跟随,再有二双撑起绸伞,团团簇拥着当中一位穿着鹅黄色雪领斗篷的女郎,绸伞微抬,只见雪色毛绒拥着一张姝美脸庞,仙姿玉色,皎若明月。 孟府负责引路的小厮不敢抬头, 呼吸都轻了。 忽而前方传来一道疾行的脚步声。 昭宁慢悠悠抬眸,正见朦胧夜雨里陆绥高大如山的身影, 也不知怎么,他面容格外冷峻凌厉, 像是压着暴风雨的阴霾天日似的。 四目相对,陆绥心头一紧, 语气透出显而易见的惊诧和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昭宁心道果然,他们一群人推杯交盏有说有笑, 她来,难免拘束不自在。但她既然来了,就不管他们怎么拘束, 只从容道:“路过。”说着示意双灵。 双灵赶紧给驸马爷递上伞。 陆绥接过, 自然而然地撑在了昭宁头顶,伞面倾斜,为她挡去雨丝。 另一边的双慧只好默默退后。 昭宁无奈地看了看陆绥, “这是给你的,飘雨呢也不知道打把伞。”她看到他眉眼额角零星的雨丝,嗓音软了下来,“低头。” 陆绥还不知昭宁叫他低头是打耳光还是怎么,身体已先一步听话地俯身低了低,而后只觉一阵好闻的馨香袭来,眉眼被帕子细致轻柔地擦按。 身躯几乎一麻,整个人都为之怔住。 险些被陆世子打晕塞去草丛里的牧野赶来,惊见这一幕,也愣了好一会。 老天爷,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横眉冷眼叉腰凶人的跋扈公主吗? 昭宁见到某个纨绔,冷冷一哼,收了帕子攥在手心。 脸庞上令人沉醉的轻柔感没了,陆绥凶悍得想杀人的冷眼顿时刺向牧野。 牧野一个激灵,只觉毛骨悚然! 这时得到消息的孟老夫人带着一家老小,及今夜过府赴宴的将军们赶来拜见公主了,那阵仗,乌泱泱一大群人二十几双眼睛,别提多肃穆恭敬。 昭宁顿时有种夜里突然来访叨扰人家清净的感觉,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弯唇笑着言语温柔道:“我听驸马说贵府老槐树百年大寿,颇有雅兴,奈何陪父皇用晚膳耽搁了些时候,这会子才登门,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映竹适时呈上系得精致的锦盒,这是给孟府的,另有几坛好酒,及装有宫廷御膳房所做佳肴的食盒,是给陆绥这些武将同僚的。 食盒上下好几层,分外讲究,外边衬有棉絮,底层隔开,置了锡制内胆,放入炭火小炉,一路可保佳肴热着不失美味。 孟老夫人耄耋之年,也算见多识广了,当下都不免深感受宠若惊,大为意外,当即带着老小行礼谢恩。 他们区区将军府,哪里受得起公主一句“耽搁”啊! 别提其余几个高高大大的青年,杵在那都傻了眼,不是说公主不来了么?待反应过来,也是齐刷刷谢恩,挨个自报家门向公主介绍身份职位。 许多生面孔,昭宁都没印象,但见他们个个生得威武挺拔,穿着锦袍,器宇轩昂,很是养眼,是以都点头笑笑。 孟老夫人招呼道:“咱们快进屋说话吧?”这天黑漆漆的,还下雨,昭宁公主身娇体弱,要是在府上着凉,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姜氏作为大孙媳,眼看有老太太招待公主,便忙帮着婆母指挥下人赶紧重新备膳,布置席面。 昭宁已在宫中用过晚膳,不愿他们再麻烦,就婉拒了。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进暖阁叙话。 都是府上女眷陪着公主,几个青年自觉退避,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绥,表情震惊。 孟鸿飞都想锤他,“合着你跟公主琴瑟和鸣,搁这耍我玩是吧!” 殊不知陆绥这个驸马也没料到昭宁会来,且一番话、一番贺礼,里里外外给足了他面子,他恍如做梦,怔忡的目光都没能从暖阁垂下的毡帘收回。 姜氏的三弟好奇:“原来公主是如此端庄典雅好相与,说话声都跟仙子似的,怎么外头都传跋扈无理娇纵任性?” “足见人言可畏,未知全貌,不可随意置评。” “是啊,咱们世子爷可真有福气!” “得亏孟大提醒,否则咱们穿得粗鄙随意,就贻笑大方了。” 待映竹开了那几坛好酒,沁鼻香味飘过来,更是惹得几人醺然欲醉,好似魂都丢了三分。 陆绥堪堪回神,身边只剩下不知何时跑过来的牧野。 牧野“啧啧”地打量他。 难怪呢,就公主那春风化雨的温柔小意,是条狗都得被勾得晕头转向,别提求而不得的陆世子。 陆绥却嫌弃地瞪牧野,这个搅屎棍,险些挑拨他和令令的感情! 他冷冰冰道:“别等我敲晕你叫江平扛走。” 牧野装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公主带来的好酒好菜还没吃呢!我偏不走!” 说完一溜烟跟姜三几个去隔壁厅堂了。 陆绥攥紧拳头,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 千防万防,这乱成一锅粥的夜,还是叫令令撞见了,她一向是重体面的,人前端庄客气,却不知心里留下何等坏印象,回府后又会不会埋怨疏远他。 孟鸿飞拍拍陆绥肩膀,“行了,你也别在我家暖阁当守门神了。” 牧野他们是外男,不好进暖阁,孟鸿飞和陆绥不一样,但打帘进门,老夫人和各房妯娌小辈们七嘴八舌围着公主说得正热闹,也没有他们开口的地儿,只好坐在外围陪着。 不多会,姜氏带人呈上牛乳蒸羊蹄、芙蓉燕窝羹、鹿茸三鲜羹等,另有十几道糕点小食,琳琅满目地摆满八仙桌。 公主不想用晚膳,她们却不能当真什么都不备,此乃招待不周,雨夜寒,吃些暖身滋补的羹汤再好不过。 怨偶佳成 第54节 桌旁还有两盆银炭烧得透亮,融融暖意如春光般铺展,炭上烤着梅花饼,架有红泥小火炉,茶水咕噜咕噜冒泡泡。 这是昭宁头一回来孟府,见府上众人虽热情周到却不显谄媚,浅饮几口羹汤,汤鲜味美,也不比公主府差。 因是夜晚,略坐半个时辰,她就起身告辞了。 孟老夫人识趣不多留,一行人亲自送公主出府,热情道改日得空再叙。 昭宁笑着应下来。 陆绥原是骑马,见昭宁上马车后,也随她上去,不动声色地看她眉眼间是否有不快、不满。 昭宁奇怪地从锦匣掏出一块鸾凤葵花形小铜镜自照。 一如既往的美! 她将铜镜倒扣在紫檀小案,也打量陆绥,绷着小脸严肃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绥掌心微紧,心底简直有道雷炸开。但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只困惑反问:“公主何出此言?” 昭宁轻哼一声:“你还问我?” 陆绥暗暗思忖,听这语气,不像是求宣德帝赐婚及安插王英这样严重的事,他试着道:“早上我离去前,不经得公主准许就亲了公主的嘴?”!! 昭宁忍着脸颊的羞红,“还有呢?” 陆绥默了几息,“拨开公主衣衫看了伤处,重新抹了药膏?”!!! 昭宁忍不住了,气鼓鼓道:“好啊,原来你趁我睡着还干这些坏事!简直大胆!” 陆绥便知这两桩都不对,也不辩驳,当即就道:“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这么一个美玉明珠似的公主,气息是香的,身体是软的,他忍不住不亲。 昭宁不稀得罚陆绥,毕竟其实罚无可罚,她只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递到他面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陆绥看了眼,微松一口气,“当日公主第一次请我上马车同乘,我看到公主为古籍愁眉不展,猜想藏书阁经史有所残缺,但直接送去恐怕会被你丢出来,只好买通一个小内侍,以四殿下名义送。” 丢? 好吧,从前她确实丢过不少他送来的东西。 昭宁有点心虚,沉默一会才理直气壮地道:“谁让你以前总是先送给永庆再到我呢?” 她以为那是顺带的!自然嫌弃。 陆绥想说那也是怕被你丢出来才按长幼顺序先送给永庆公主的,但昭宁摆摆手,显然这茬过去了,他也就不想再提永庆。 回府后,陆绥先去延松居沐浴洗去身上沾染的酒气,又将公文批阅几份,估摸着昭宁沐浴好了,才过海棠院。 谁知进来,却见她不似往常那般坐在梳妆台涂抹面脂。 内室熏香袅娜,安静无声,双慧她们都退下了,帐幔也是垂落的。 陆绥疑是昭宁身体不适才睡得这样早,轻声走到榻边,撩开帐幔,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令人耳红心燥的一页图纸。 等昭宁反应过来,吓一跳,连忙将册子合上,胡乱塞进被窝里,羞窘控诉道:“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陆绥一脸无辜:“原来公主没收我的春宫图,是留着自个儿悄悄看?” 昭宁羞涩咬唇,脸颊红得能滴血,“没……哪有!” 她就是好奇,随手翻了翻,见这图册描绘着实精美,且人物面庞都是虚化的,才多看了几页,仅此而已。 再说,凭什么她的驸马什么都懂,结果她一窍不通! 陆绥伸手进被窝去掏,昭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他唇角微翘,原来与此同时已换了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将小册子取出来。 昭宁发觉他声东击西的奸计,气呼呼地踩着锦被站起来,伸手去抢。 奈何陆绥生得高,手臂也长,几个抢夺间,昭宁脚一滑,猝不及防扑进陆绥怀里,还把他拽得也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四目相对,都静了一瞬。 陆绥望着昭宁羞红的脸颊,心软得一塌糊涂,温声问道:“那夜,公主还气我吗?” 昭宁轻轻扭开脸,“气,哪能不气。我刚才明明翻到一页是女子在上的,你却要压着我,你知道你有多沉吗?” 一座山似的沉甸甸压下来,还要这样那样,说不准她是喘不过气,被他压晕的! 陆绥微怔片刻,抑住身体不受控制地热血涌动,嗓音黯了,“令令想坐在上面?” 昭宁理所当然:“我是公主,当然要在上面!” 说罢却见陆绥面露迟疑和忧色,她顿时来气,揪着他耳朵凶巴巴问道:“你有异议?” 陆绥:“……臣不敢。” 怕只怕,到时候吃太深,她又恼上他,发脾气说再也不做了。 ----------------------- 作者有话说:小陆:真是个甜蜜的烦恼[星星眼][星星眼]以及谁说公主不在乎我的,滚出来![愤怒][愤怒][愤怒] 小牧:你直接点我名呗[裂开][裂开] 第52章 亲亲 章 天大地大, 公主最大。 陆世子不敢有异议,也不敢在圆房后的第四个夜晚就哄骗公主肆意妄为。 彼时他还没有全没入, 她就晕过去,一下子贯彻到底,如何受得住?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重要。 锦帐春暖,呼吸灼灼。陆绥缓了几息,把小册子放回昭宁手里,试着问:“现在令令愿意和我共赴巫山云雨之乐了,是不是?” 犹记上回,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淫。秽无耻的,再也没有下次, 可见她心里有阴影,对他也没有任何欲望。 然而今夜她翻开了这本册子, 言语间似乎不排斥了,他迫切地想确认这一点, 如果是,他们可以慢慢摸索,多试几次,直到彼此契合。 岂料昭宁听这话, 却好似被烫到一般,急急丢开那本册子,一骨碌从陆绥身上爬起来, 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不说话了。 陆绥眸光微黯,顿了顿,从身后连着被子一起拥住她, 嗓音低沉:“令令?” 昭宁只觉耳畔都酥了下,忙把脸也藏进被子里,只余几缕凌乱的发丝,柔柔地拂过陆绥下颔。 拂得陆绥心底也有些意动,他忍不住把锦被拉下来些,倾身去看昭宁,发现她一张胜过仙姿玉色的脸蛋简直红透了,似靡丽胭脂晕染在纤尘不染的初雪,莹润娇美,转眄流辉。 只一眼,陆绥身躯瞬地绷紧,下意识低头覆唇过去。 却被昭宁羞涩躲开。 他落空的吻滞了滞,本能地追过去。 这次如愿以偿,含住世间最柔软的甜蜜。 与深夜甚至卯时的偷亲不同,温热的唇贴合摩挲,牙关轻启,勾缠添弄,此前一直被动承受的香软竟慢慢地跟随他、回应他。 陆绥本就深黯的眸子骤然沉下,急切索取的深吻却轻了,只温柔地捧着昭宁的脸,和风细雨地亲着,估摸着太久了,便主动分离,以免她喘不过气来,再生抗拒。 没想到只是分开片刻,她就下意识地勾住他脖颈,回吻过来,似乎觉着不够,生怕他会走。 陆绥怔然半响,听到她不高兴的轻哼,忙予她回应。 一时难抑心中大喜。 令令果然喜欢! 若是床笫之间也这般,待她喜欢上他的身体,得了趣味,有了欲望,一分开就会想念…… 那她再也离不开他了。 这念头一出,陆绥几乎克制不住躁动,胀得发疼。 别提这么亲着亲着,锦被不见了,昭宁香软无力的身子已全然依附在他怀里。 昭宁从未想过亲亲也能这么舒服,气息交缠,令人心醉,像是徜徉在一片温柔的水里、云里,飘飘然。 可惜这时,一柄利剑气势汹汹朝她袭来。 缠吻微顿。 昭宁懵懵地抬眸看向陆绥。 陆绥幽深如墨的眸子也望着她,语调喑哑地重复问:“令令现在还觉得鱼水之欢是淫。秽无耻的吗?” “你,你就非要问我这样露骨直白的问题?” 昭宁羞窘不已,都亲成这样了,这个没眼力见的莽夫还不明白吗? 文人优雅含蓄,于此一道也更为讲究,可惜她的驸马虽博古通今,涉猎广泛,读的却是兵书史 册。 陆绥含蓄不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于启齿的问题,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把这事说清楚,以后才好筹谋。 但昭宁的羞赧也叫他心软,他拨开她颊畔的发丝,指腹触碰到她热意灼人的脸颊,到底是没脾气道:“好,不问了。” 昭宁微微错开视线,小声咕哝:“其实那天我只是火气上头赌气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陆绥怔了怔,继而唇角翘了起来,轻笑一声俯首下去。 “唔……”昭宁身子一颤,没想到他又开始乱亲! 轻波微荡的雪色里,陆绥抬起头,眉骨冷硬,轮廓深邃,问的却体贴:“疼?” 昭宁羞得咬唇,说不出口。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么? 谁知她沉默,落在陆绥眼里就是默许的意思。 他理所应当地继续了。 很快,娇俏梅蕊被狂风剐蹭席卷。 昭宁难以适应,哼哼唧唧的,下意识去挠他。 陆绥似乎也吃够了,恋恋不舍地转移阵地,开始极尽手段地攻略山谷的窄地。如一个上阵的将军,势必为最终胜利奠定基石。 他是十六岁就一战成名的,遒劲有力,深黯用兵之道,可想而知,此次小战役只有胜,没有败的,只可怜了被欺压得直掉眼泪的公主,恨不得一口咬掉他修长而粗糙的手指。 怨偶佳成 第55节 一根,两根,三根! 还要分开! 陆绥半哄着:“拓宽些才好。” “……才好什么?” 很快昭宁就疼得明白过来了。 距初夜四天的第二次,两人都不好受。 陆绥被箍得浑身绷紧,几个回合也没能松缓,热汗源源不断地自额角滑落下颔,嘀嗒落在昭宁漂亮的锁骨。 好在这次,昭宁没有晕过去,还有力气控诉陆绥:“骗子,说好的本公主在上呢!” 陆绥无可奈何地牵着她的手,去摸被拦截在城门外不得进入的军械,“公主在上,便要全军出击,恐怕到时没有招架之力。”!!! 昭宁虽有点迷糊,但触碰到的坚映已经足矣吓得她赶紧收回手,再不提这茬。 她可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驸马**的公主! 春宵长,帐幔摇。 不知不觉间,窗外蒙蒙夜雨随风而去,只余树枝飘扬,榻上一场暴雨却才伊始,来势凶猛,倾泄如注。 至云雨初歇,陆绥不及回味,紧张地最先去看昭宁,不料她脸色娇艳欲滴的,眸似秋水,透着几分迷离的春情,好似微风细雨里飘摇的海棠,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美得令人心神荡漾。 嗓音也软得能掐出水来:“沐浴,沐浴!” “……好。”陆绥松了一口气,极快地移开滚烫视线,运功按耐住再来一回的躁动,起身唤水,待浴室布置妥当才打横抱起昭宁。 昭宁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了,任由他放进热气氤氲的水里,有什么递到嘴边,她也没问是什么,张口喝了大半盏才尝出一点玫瑰味。 人也清醒几分,只是恹恹地枕在浴桶边缘,望着陆绥没说话。 陆绥为她洗罢腿上的黏湿,匆匆看她一眼,“哪里不舒服?” 昭宁郁闷地哼一声,“哪里都不舒服呢!” 陆绥忍不住笑,昭宁气呼呼地要打他。 水花四溅,陆绥心甘情愿,主动把脸靠过去给她打,还有模有样地装出被她打疼的表情。 奈何他身躯高大英武,此时又未着寸缕,朦胧烛光下胸肌饱满健硕,腹肌块块分明,双臂亦是结实遒劲,一看便知极有力量感和爆发力。 昭宁反而被自己给他挠痒痒的滑稽举动给逗乐了,不甘心地说:“下次我也要早起练武。” 陆绥捉过她的手心洗干净,“嗯”了声应下,语气鼓励:“公主天资聪颖,意志坚定,假以时日必是京都最厉害的小娘子。” 昭宁便开始畅想自己成为武林高手将陆绥欺压在身下的英姿飒爽,到时候她也要胡作非为,让陆绥哭卿卿的有苦说不出! 只可惜,翌日卯时天不亮,陆绥如常起身,她窝在温暖的锦被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连自个儿被亲了五六七八下都不知晓。 …… 这日晚些时候,嘉云郡主应约登门。 昭宁被折腾一回,起得晚,身子也异常酸软,懒洋洋地躺在紫檀雕花美人榻上跟嘉云说话。 一旁烧了银骨炭,案上博山炉烟雾袅娜,暖香袭人。 嘉云问过她身子无恙,才说起路上见闻,“武安侯府被抄家了,成年男子一律流放岭南,好在稚儿女眷只贬为庶民,否则这入冬的节骨眼,怕是凶多吉少。” 此事在骊山围场时,陆绥同昭宁说过,因而她并不意外,只叹了两声那武安侯好赌的陋习,祸害全家,倒卖军械更是险些连累整个大晋。 嘉云深以为然。只是说到这里,忽然默了一下。 昭宁摆弄摩侯罗配饰的动作也一顿,想起庆国公府的三公子,也就是嘉云丈夫的弟弟正是在军器监任职。而武安侯被罢黜前,任军器监监正,现在这个位置空下来了。 上辈子嘉云被婆母央着来她这里托个门道求个通融,但嘉云犹豫几次都没有说,回去自是被婆母拿四年无所出的“罪名”暗暗奚落刁难,嘉云的丈夫也话里话外地压着,嘉云不得已才同她开了口,可惜人选已定。 再后来,她葬身寒江,不久父皇弟弟也撒手人寰,嘉云失去价值,在婆家的日子可想而知,许是寒心透了,又没有退路可走,某个夜晚孤零零地吊死在房中。 庆国公府不是好东西,昭宁自然不会帮,更别提是官场的事,但若能借此时机让嘉云看清婆家真面目,也未尝不可。 毕竟很多时候光劝是听不进的,就像她从前,无论陆绥再怎么说温辞玉不好,她非但不信,还会因此更厌烦上陆绥,历经事情就明白了,只是代价太为惨痛。 昭宁想定,便有意无意提起嘉云那位小叔子,嘉云犹豫半响,这才把事情说出口。 昭宁:“你别急,也让他们安心,我帮你问问便是。但你也知道的,父皇刚正严明,我同驸马又貌合神离,感情不睦,不太说得上话,总之不能抱太大期望。” “我明白你的难处,才不愿开口。再者三叔年轻尚轻,上头还有资历老的,监正哪里轮得上。”嘉云摇头叹气,不免抱怨婆母两句。 昭宁宽慰道:“你少把她的话当真就是了,改日我们一起进宫,让茂老给你把脉看看。” 嘉云眼眶微红地点点头,多年交情,谢字说出口难免生分,只把令令这份好记到心底了。 随后二人又说起昭宁外祖父八十大寿准备什么礼物,还想请定远侯夫人容槿过来打叶子牌。 屋外,下早朝后趁着歇午晌赶回来的陆绥静立半响,默然回了衙署上值。 至夜方归。 杜嬷嬷如往常一般张罗着布晚膳,嘉云回去了,昭宁坐在案后画着什么,见身着深绯官袍的陆绥走进来,下意识把纸张合拢用古籍盖住,这才起身,跟他说,“今日婆母过来跟我们玩了牌,没想到她一点也不会,输了好多把!” 陆绥摘下官帽笏板等,讶然失笑:“母亲久居内宅,不常同别家走动来往,日后还望公主‘高抬贵手’了。” “放心吧。”昭宁让了她婆母好几次呢。 陆绥不着痕迹地往案上投去一眼,接着却被昭宁推了出去。 晚膳时,昭宁也没有说起军器监职位的事,连外祖过寿都没提。 陆绥心思微沉,忆起那句“貌合神离,感情不睦”,他们现在已算得正儿八经的夫妻,难道在她心里,依旧与从前争执不休时一样吗? 无果。 些许小事,很快被昭宁甜沁沁的笑容给盖过,她待他一如往昔亲昵,陆绥不再多想,左不过他多上心便是,只忍不住好奇——她悄悄地画什么?难不成是放不下温辞玉那贱人,给那贱人写信? 这夜等昭宁睡熟,陆绥起身去案上看了看,却不见什么图纸或信笺,显然早就收起来了,他眸里不由得划过一抹异样。 昭宁当然不知晓她的驸马夜里又干了什么坏事。 …… 转眼来到肃国公裴老太爷的八十大寿。 这是昭宁最亲近的外祖父,书画都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重生以来忙这忙那,都没去看过老爷子,于是一早梳妆妥当,便携贺礼准备提前去外祖家陪老爷子下棋说说话。 不想会在公主府门前 迎面遇到从侯府出来的陆绥。 只见他身着霁蓝色祥云瑞兽纹的锦袍,玉带勾勒出劲腰,身姿俊拔,颀长高大,端的是矜贵无双,肃然持重。 昭宁惊讶问:“这时辰,你还没去上值么?” 陆绥剑眉倏地蹙起,脸色跟着一沉。 原来令令不说,是压根没算着准他陪同贺寿。 而昭宁看到陆绥身后捧着贺礼的江平时,才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地说:“今日我自己去就是了。” 陆绥默了默,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重新袭上心头,他上前两步来到她身边,“你能去孟府席面,对我的同僚好友一视同仁,今日我为何不能陪你去国公府?你的外祖父自然也是我的外祖父。” 昭宁无奈地叹了声,“这不一样。” “你们侯府跟我外祖家是世仇,你去了,不是给老爷子添堵动气吗?” ----------------------- 作者有话说:小陆:[爆哭][爆哭][爆哭] 第53章 贺寿 章 自昭宁有记忆起, 定远侯府和肃国公府就是从无来往的仇敌。别的贵族官眷若有宴请到这两家,席面都得格外谨慎地安排。 年少不知事时, 听长辈说是两家政见不和,在朝堂上结了梁子。 当时昭宁不以为然,左不过她与侯府也没有交集,加之侯府和永庆安王的外祖平南侯是挚交,她又被陆绥吓了两回,旧怨新仇,这辈子是注定的死对头。 谁知宣德帝一道晴天霹雳似的赐婚圣旨下来,一对偶然碰面都得绕道走、连话也没说过两句的冤家, 就此结为夫妻。 夫妻俩是众人皆知的怨偶,侯府和国公府本就冰封的关系也更微妙。 如今昭宁虽重来一回, 对陆绥大有改观,但涉及外祖父, 她不能随意,她向来也是个自己拿定主意不会轻易更改的。 “陆绥, 我代外祖父谢过你的好意,你自忙去吧。” 昭宁不欲就此多言,绕过陆绥准备上马车时,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她眉心不由得一皱。 陆绥启唇, 嗓音艰涩,“令令,我是你的夫君, 以后会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 对不对?” 昭宁皱着眉,不太明白地看了陆绥一眼,“好端端的, 你突然问这做甚?” 陆绥抿唇一默,眸光无声黯然下来。 他何尝不知侯府与裴家不和已久,可昔日梁子能结,便能解,父亲不愿低这个头,他来低。 否则此仇结在一日,他和令令就始终多一道隔阂,迟早会有争端,再生疏离。 然而令令避而不答,再三婉拒,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所以也没想过要缓和两家破冰…… “好了。”昭宁无奈地摇了摇陆绥胳膊,“人生在世,至多百年,今日就让我祖父他老人家过个平和欢庆的寿辰吧。” 陆绥听她语气淡淡的有些不耐烦,心头微紧,只得按下心思,妥协的话语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好,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听你的。” 说罢不舍地松了手,扶昭宁上车,又让江平把贺礼拿过来。 怕昭宁为难,不肯要,陆绥补充:“对外祖父只说是你送的,也算我聊表心意,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吧。”昭宁这才应下来,让双慧收下贺礼与她的放在一起,满满当当占据马车一角。 再看陆绥,他这身衣袍既有晚辈的意气鲜亮也不失端稳持重,显然是精挑细选的,无需她提醒,他就特意告假了,早早等着她。 昭宁不免心软,吩咐映竹启程前,对陆绥招了招手。 陆绥自不敢想昭宁是不是临时改了主意允许他同去,反倒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只怕她怪他自作主张,给她添烦恼,又厌上他。 当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听话地靠过去。 怨偶佳成 第56节 没想到脸颊一暖,接着额头传来一道柔软馨香的触感。 陆绥不禁怔了两息,诧异抬眸,不敢置信。 是昭宁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泠泠如珠玉轻碰的动听嗓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些哄的意味,“乖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寿糕。” 话音未落,陆绥心跳扑通,唇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日子叫令令为难?又为什么要那么阴暗地揣度她,她明明很把他放在心上! 待陆绥回过神,昭宁一触即分的亲吻已经随马车扬长而去了。 …… 肃国公府位于内城荣昌街,距离公主府不过两刻钟车程。 昭宁到的时候,正巧与嘉云打了个照面。 嘉云身边还有一华服锦袍的年轻郎君,眉目俊秀,气质儒雅,正是其夫贺文卿。 拱手见礼罢,贺文卿见公主府的马车再无旁人,不由得问:“铁石案已告破,兵部上下都得以松缓一阵,怎么不见陆世子告假陪公主前来?” 嘉云听这话,颇为无奈地回头递给丈夫一个眼神。 贺文卿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忙歉意地笑笑,说起旁的掠过这茬。 昭宁只是淡淡地投去一眼,并未说什么。 而这时,早有门房小厮通传了国公府众人,只见鎏金铜钉的朱红大门里当先走出一身形清瘦的长须老头儿,也不用人搀扶,拄着拐杖,脚步硬朗,足见精神矍铄。 昭宁时隔一世再见外祖父,心中自是欣喜,忙几步迎上去,扶住欲要行礼的肃老国公,亲切道:“您是老寿星,莫要折煞小外孙女了。” 肃老国公轻哼,刮刮昭宁鼻尖道:“小滑头,这么多天都不来瞧瞧外祖父!” 国公府其余人却不敢怠慢,依着规矩见礼罢,有个五十出头、蓄着短须的圆胖男子笑着接话,“父亲是早上念一遍公主,晚上念一遍,一听小厮禀了消息,半刻都坐不住。” 这是昭宁的三舅舅裴怀仁,一旁笑着点头的华贵妇人则是三舅母顾氏,再旁边的就是三舅舅膝下的两个儿子及各自妻儿。 热热闹闹一大家子,瓦背上成排的喜鹊也叫得欢快。 昭宁一一问候罢,挽住老爷子胳膊,“既然外祖父这么想我,今儿我就住在府上了!” 肃老国公少不了笑着打趣她两句。说话间有仆妇接过贺礼,一行人进了门,三舅舅一家去张罗席面及准备接迎旁的贵客,嘉云夫妇与两位表兄说话,祖孙俩则慢步来到后园湖心亭。 肃老国公年事已高,前些年就致仕在家修养,但一双外孙前路未定,背无倚仗,朝堂的动向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这会子清净下来,老爷子就先问起楚承稷的身体,昭宁自然都回尚好,“若不是需静养,又得每日扎针、按时喝药,他定要亲自前来给您贺寿的。” “这不妨事。”肃老国公稍稍安心,一时想起秋狩的变故,大为遗憾,“辞玉多好的孩子,可惜了,难不成当真没救了?” 昭宁默了会,摇摇头。 肃老国公叹气:“你三舅舅志大才疏,能官至礼部尚书全是圣上看在你娘的情分抬爱,可清贵则矣,实权不大,两个表兄论才华也远不及辞玉,辞玉这一走,朝上能帮你们姐弟的人又少一个。” “若是你二舅舅当年没出事,诺大国公府,何至 于此啊!” 说到这里,肃老国公又恨又无奈,沧桑布满褶皱的嶙峋手掌攥成拳头,无力砸在八仙桌上。 他膝下原有二子一女,奈何长子早夭,次子德才兼备最为出色,年方十九便三元及第,若当年外任途中没遭意外,如今应已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而最小的女儿,也不幸早早病逝深宫。 无可奈何,只能从旁支选了一位乖顺稳重的孩子过继,也就是昭宁的三舅舅。 昭宁明白外祖父的心痛,可她重生得太迟了,更无法回到还未出生时去改变一切,她斟了杯热茶,放进老爷子手里,起身给老爷子捶捶背捏捏肩,宽慰道:“三舅舅孝心至诚,朝堂上也是能帮承稷则尽力帮,您就少操心吧,而且孙女会有更强劲的帮手。” “哦?”肃老国公惊讶回眸。 昭宁犹豫片刻,试着说起陆绥,想缓和缓和僵持的关系,毕竟在朝堂上和外祖父结梁子的是定远侯。 岂料一个陆字出口,肃老国公当即沉了脸色,攥着杯盏险些没气得砸出去,语气激动道:“傻令令!那一家都是心狠手辣的豺狼虎豹,算得比谁都精明,若是真心站在你和承稷这边,许多事早就出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陆绥那狂徒跟他爹一个德行,你怎知他不是贪图你美色?些许甜言蜜语,你岂能轻信?” 昭宁懵了下,怔在原地。 肃老国公勉强缓了缓怒火,起身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道,“令令,你年纪尚小,不经事,须知这世上多的是披着羊皮的恶狼,他想得到什么,自然就要极力伪装,得到之后呢?你凡事定要谨而慎之啊!” 昭宁迟疑地点了点头,本还想问外祖父当年是因为什么政见才与定远侯府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二十几年都不曾消弭,可见外祖父气怒成这样,只好先作罢。 果然,祖孙俩不提陆家,很快就是说说笑笑的。 近来肃老国公迷上钓鱼,湖心亭就放着一副鱼具,眼看冬光明媚,这就要勾上鱼饵垂钓。 昭宁想起陈伯忠夜钓坠湖的事,不放心地叮嘱外祖父几句,又吩咐底下人记得提醒着。 肃老国公无奈,忙叫她小声,“我都多大年纪了,自然知道轻重。” 昭宁忍俊不禁。 随着日头渐高,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贺寿的四方宾客。 三舅舅裴怀仁携长子笑脸相迎,有与他差不多年纪的打趣道:“怀仁兄也该早日承爵为老爷子分忧了吧?” 裴怀仁忙摆摆手,向来慈眉善目显得和蔼好相与的脸庞分外严肃,“我家老爷子松鹤延年,春秋不老,贤弟休说此话!不吉利!” 一旁宾客见状,也附和,道打趣那人还未入席倒像是吃醉了酒,糊涂! 大喜的日子,几人很快揭过那话,笑作一团,有小厮在前引路入席稍座。 许是宾客众多,丫鬟小厮们来往走动不停,清净的后园明湖里许久不见鱼儿上勾,昭宁轻声嘟囔道:“外祖父倒是回去歇晌了,光叫我守着,我哪里会钓鱼嘛!” 肃老国公有午睡的习惯,刚回去不久。在旁伺候的国公府下人便跟昭宁说起钓鱼的精髓来,要静心,耐心。 昭宁守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外祖父该醒了,干脆把鱼竿交给方才传授心得的那人,“你来吧。” 另叫戎夜留下,便带双慧双灵走了,独留戎夜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昭宁年幼时,出宫去的最多的便是护国寺和国公府,因此对府上各处还算熟悉,穿过桃园将要来到老爷子住的青松院时,却遇到大表兄家的谦哥儿在放风筝。 风筝挂在树枝上,三岁的谦哥儿可怜巴巴地看向昭宁。 …… 青松院内,老国公午歇,闲杂下人都退了出去,四处安安静静的,无人注意到屋后半开的窗棂,一支细细长长的竹管探入,缕缕烟雾顺着清风不断飘进屋子。 “咱们得赶快些,免得待会来人。” “那也得老头子晕过去再说!” 两道刻意压低的对话响起,原来是两个身着小厮粗布衣裳的壮汉,正合计着准备放信号时,其中一人后颈一麻,毫无预兆地昏过去。 同伴大惊,慌忙回头,在见到一张凌厉冷峻的脸庞时,呼吸都一窒,然而匕首还没掏出来,也被迅疾如闪电的一手掌给狠狠劈晕过去。 陆绥蹙眉捡起地上的信号弹,默了默,往半空发射。 不多时,前门传来一道叩门声,三声后无人应答,门墉“吱呀”一声自外边打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作管家打扮的男子,端着黑漆托盘轻放在小几上,便动作迅速掏出什么,谁知刚要给老爷子喂下时,后颈猛地被一股遒劲力道攥住。 男子顿时惊慌,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黑药丸没拿稳,在半空颠簸一番,落进陆绥掌心。 与此同时,一抹寒光闪过。 陆绥将匕首抵在男子脖颈,深深压出一道血痕,嗓音冷厉,“谁派你来的?” “误会,误会,小的是给国公爷送羹汤和补药……世子爷饶命啊!” 陆绥冷哼,索性也一手掌劈晕了,丢在一旁,边收起药丸,先去探了探肃老国公的鼻息,而后运功点了几处穴位,将四处窗扇都打开,适才拎小鸡仔般把昏死过去的男子拎走,连同后窗那俩个一起。 很快,清风徐徐,屋内重归静寂,又过半响,睡榻上的肃老国公才悠悠睁开双眼。 昭宁正是此时进来。 肃老国公睡得迷糊,看贴身伺候的老常随也靠着绣凳睡得正香,不免奇怪地念了句,“难不成越老越缺觉?” 昭宁:“是么?我怎么听说越老越不缺呢!怕不是您想躲懒吧?” 肃老国公:“哟,怕不是乖孙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吧?” 昭宁大窘,连连否认。 祖孙俩边说着话边出了门,待回到湖心亭,昭宁有些心虚地接过鱼竿,不想手心一沉,她提起来,竟是一条肥美硕大的鲤鱼! 有道是“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此乃祥瑞的象征,话本里说修炼千年可成龙呢。 肃老国公惊奇不已,忙帮昭宁提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他都没钓过这么大的鲤鱼! 不远处的屋顶上,陆绥凝神听着祖孙俩一对一答,正商议是将鱼放生还是拿去东厨,言语间不难听出欢喜,他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心里跟着高兴。 ----------------------- 作者有话说:小陆:[三花猫头][猫头][猫头] 第54章 心酸 申时二刻, 国公府门前已是朱轮华毂、冠盖云集,朝南的一处僻静角门却有一匹毛色乌黑油亮的骏马离府疾驰而去, 至落英巷何宅,方勒马急停。 宅内小厮听到马儿嘶鸣声,打开一侧门扉,在见到利落翻身下马的高大郎君时,忙熟稔地迎上去接过缰绳,“世子爷!” 陆绥微微颔首与这小厮寒暄两句,得知他家老爷在后园锄地种药材,便径直过去了。 何家老爷何大康是定远军的老军医, 颇擅跌打外伤、刮骨识毒,曾在西北边塞救过全军性命, 可见医术高超,如今是战事初定, 年纪也大了,才闲赋在家修养。 何大康见世子爷来, 也很惊讶,搁下锄头撩起衣摆擦擦掌心的汗,边迎上去,“您怎么得空过来?可是侯爷双膝旧疾又发作了?” “劳烦康伯记挂, 父亲尚好。我今日来,是有个东西想请康伯看看。”陆绥片刻不耽误,开门见山地说罢, 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巾打开, 正是从青松院截下的那粒黑药丸。 何大康见状神情一凛,忙叫随从打水来净手,示意陆绥到药房说话。 何大康行医多年, 常为将士们战后落下的顽疾而研究方子,是以药房各样器具齐全,戴上皮手套后小心接过黑药丸,先细细嗅了一番,再用小刀切开,取米粒大小放到一个石臼里,又从暗格拿出什么,好一番谨慎辨别,才对陆绥道: “这是祭灭藤萃取浓汁,另外加了亡榆、川乌熬制而成,剩余两味颇为罕见,我一时辨别不出,观此配方却着实古怪,论毒药,算不上,论补药,自然也不是。”1 陆绥沉默了会,“喂老者服之,会如何?” “倒也不会如何,只有一点,切忌跟甲鱼同日而食,否则两者相克,不出三日便会出现心力衰竭的急症,继而梦中身死,万千良药难救。”何大康说着,摘了皮手套,把药丸重新包好还给陆绥。 陆绥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凝重,收起道了谢便阔步离去。 甲鱼滋补,且寓意“龟年”,是长寿的象征,凡老人寿宴,菜单必有一道灵芝炖甲鱼。 若老爷子昏迷中被喂了这看似无毒的药丸,宴上吃两道滋补羹汤,只怕三日后出事,旁人还道寿终正寝! 今日歹人 筹谋之密,用计之深,可见一斑。 陆绥快马赶回国公府后的暗巷时,江平也把那两个壮汉并管家审了一遍,并递上一沓债据、一张签字画押的证词,禀道:“这管家原是个赌徒,欠了上千两,还把女儿给卖了抵债,庄子那边限他三日还清,否则要他狗命,他急中听赌友献计,打算今日趁乱迷晕老爷子,偷几件宝贝出来。至于这俩壮汉……” 怨偶佳成 第57节 江平讪讪挠头,“属下一时没看住,叫其中一人服了藏在口舌的毒药,死了,剩下一个死活不肯交代,只好点了穴,叫他先昏着。” 陆绥冷漠地瞥了眼。 对方既已派上领了断头金的死士,想必事情不是一个管家偷盗那么简单。 陆绥一声暗哨唤来江澜,命他去查献计的“赌友”及祭灭藤来处。 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管家蜷缩在墙根,闻言噫噫呜呜直叫冤,江平索性把人点晕,语气难掩激动,“世子爷,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待会您提歹人和罪证登门,便是肃老国公跟侯爷再怎么不对付,总不能对救命恩人撂脸子吧?” 到时候公主也会记世子爷的好! 江平美滋滋地想着,抬头却发现他们世子爷神情冷峻,一言不发,气息冰寒得迫人! 挟恩图报,非陆绥所愿。 遑论肃国公府极有可能出了家贼,令令得知,必会生气、难过。 今日他本是打算看她一眼就走,不料意外撞破家贼阴谋,此刻便是不放心她,也无法袒露窥伺的阴暗,贸然登门。 好在看这家贼行事隐秘谨慎,应是权力不至,担不起得罪公主甚至宣德帝的代价,如今见老爷子安然无恙,气定神闲,定也明白此计败露,正内心惶恐,绞尽脑汁如何辩驳、毁灭证据,又岂敢再在寿宴生乱? 日影渐斜,寿宴开席。 府内佳肴美馔,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主宾尽欢。 江平见世子爷一直未有发话,便明白这是想等肃老国公欢喜过完八十大寿再议,谁知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寿宴临近尾声,竟听他们世子爷吩咐:“东西交给王英转达,便回吧。” 江平一愣,紧接着明白过来,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酸。 高傲如世子爷,平日里京都那些王孙贵族想求见一面,都得从他这个常随搭线,不想今儿眼巴巴地告假,衣裳选了半个时辰,贺礼筹备两日,却是悄无声息地攀登屋顶,忙上忙下,又在逼冗不见光的暗巷里等了半日,最后还要把功劳给王英! 怎么一遇上公主的事,世子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江平郁闷不已,正要硬着头皮再劝,却见身形峻拔的郎君一个疾步跃上矮墙,很快就没入无边夜色。 江澜迟迟未有佳音传回,应是出岔子了。 …… 宴席上,肃老国公与老友回忆往昔,相谈甚欢,加之宣德帝亲自前来贺寿,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子酒劲儿慢慢上来,已由小厮扶回院子。 宣德帝回宫了,昭宁不急着回府,便陪在一旁,肃老国公喝完醒酒汤,絮絮叨叨说起从前儿女具在的团圆,又看天色渐晚,要她留宿一夜明日再回。 昭宁想起陆绥,自是再三婉拒了,待同外祖父告别出了院门,还不及吩咐双慧取食盒装寿糕,就见王英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模样,好似出了天大的事。 昭宁微微蹙眉,待王英附耳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完,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顷刻浮起震惊,怒道:“立刻把人带来,再请三舅舅!” 三舅裴怀仁正满面笑容地送贵客离府,忽见映竹跑来将他拦下,忙先跟贵客请辞,让大儿子代为相送,路上一头雾水地跟着映竹,直到来到青松院旁空置的中厅。 中厅四处皆有佩剑侍卫把守,氛围肃穆凝重,而地上跪了两个男子,其中之一见了裴怀仁,知这位三爷是最和善好脾气的,忙膝行上前抱住裴怀仁的腿,一个劲儿地磕头,“求三爷开恩,奴才知错了啊!奴才都是被人蛊惑的!” 裴怀仁不明所以地瞧着他,“老蔡,这是怎么了?”又看向昭宁,目光询问。 昭宁冷哼一声,“这个狗奴才胆大包天,险些谋害外祖父性命,还有脸求饶!” 双慧快步将各色罪证供词呈上给裴怀仁,王英则一脚踩在蔡管家背上,叫人脸颊贴地再也起不来。 裴怀仁一目十行地看罢,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圆胖的身体也一个踉跄,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嘴里直呼:“天爷,老天爷,这丧尽天良的刁奴!父亲大人无事吧?” 说着就急切转身,欲去隔壁青松院看望老爷子安危,映竹适时上前道:“三爷宽心,老国公已歇下来了。” “好,那就好!”裴怀仁抚着胸口,大松一口气,回来再面对立在檐下脸色冰冷的公主时,满脸惭愧,踉跄跪地,自责道,“是我管家无能,约束下人不力,险些叫父亲遭害,我明白公主的意思,定会狠狠发落这刁奴,阖府彻查!” 昭宁的脸色勉强缓和些许,几步下来扶起裴怀仁,“今日宾客众多,迎来送往,都是三舅舅操劳,此事我已派人去细查,待有了结果,自然一个都不能放过。” “应当的,说到底是我疏忽了,出了这种事竟要公主一个小辈来费神……”裴怀仁抹了把泪,羞愧得几乎无颜面对四处宫婢侍卫。 不多会,三舅母顾氏和两位表嫂都急急赶来,得知事情经过同样吓得不轻,老爷子要是出个好歹,她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阖府宾客散尽,大门及各处角门紧闭,去蔡管家处搜查盘问的侍卫也回来了。 与其亲近交好的下人倒是没有异常,只从蔡管家屋子搜出几样珠宝首饰。 人已关押看守,在外探查的还没回消息,所幸肃老国公呼呼大睡得正香,医士看了也道身体无恙。 昭宁稍稍安心,思忖片刻,留下戎夜和四个侍卫贴身看护,适才准备回府。 裴怀仁夫妇见状本欲留她宿下,免得车马奔波,但想今日出了这茬,也是没脸,只好亲自送出门,再三道务必会照顾好老爷子,叫她放心。 昭宁点头应下,上车后细细回想,却不记得上辈子有外祖父险些遭人谋害这一出。 相反,是快过年的时候,会有个“已失踪二十几年的二舅舅突然回府”的离奇怪事发生,可惜没两日就识破这位“二舅舅”是江湖骗子,偶然得知国公府秘辛,来骗吃骗喝的,外祖父短短时日大喜又大悲,才病了一场。 昭宁叹了声,心事重重回到公主府,没想到陆绥竟比她回得晚些。 风尘仆仆的,霁蓝锦袍残留血光,一身未褪的冷厉杀气。 昭宁吓一跳,“你去哪了?” 陆绥停在廊下,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灰尘,并未进屋,只道:“有紧急军务,出城了。你呢,寿宴可还顺利?” 昭宁郁闷地摇摇头,但提起寿宴,她“哎呀”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心虚地瞄了陆绥一眼。 ——那歹人的事一出,她完全忘了早上出门前要给陆绥带寿糕的事! 其实寿糕的做法与普通糕点无异,只是饰有松鹤仙桃图样,高九层,切糕赠予取意“散福、长寿、沾沾喜气”。 陆绥似乎猜到她的心思,无声敛下失落,笑了笑说:“无妨,我不爱吃糕点。” ----------------------- 作者有话说: 注:1处这些毒。药都是我瞎编的,并无原型,一切服务剧情,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55章 夜话(微修) 章 更深露重, 月冷风寒。 陆绥先回延松居沐浴洗去尘土血光,换了身质地柔软的玄色中衣, 这时东厨也送来了两大碗鸡汁汤饼,并几道热气腾腾的荤膳。 奔波整日的陆世子顾不上优雅仪态,风卷残云般填饱肚子,又用齿木沾取牙粉仔细洁牙,以香露净面、净手,把自己收拾妥当才过海棠院的寝屋。 屋内其余宫婢都已退下了,入内只见一炉鹅梨帐中香袅袅娜娜,伴着灯盏昏黄的光影, 映出床帷里单手撑着下巴翻阅古籍的纤柔身影,如绸缎般的三千青丝随意垂落, 轻柔拥着那张姝美恬静的容颜。 陆绥脚步不禁轻了又轻。 然而他颀长的影子已落了过来,昭宁从字文里抬起头, 一双桃花眸乌亮澄澈,朝他招招手。 于是陆绥过来, 在床畔坐下,余光注意到昭宁正在看的是一本史籍,页面停留在平璟帝弑父夺权登基的篇章。他默了默,看似寻常地问:“怎么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 昭宁合上古籍放在一边, 将今日事发原委言简意赅地同陆绥说了遍,末了叹气:“幸好王英机敏胆大,做事细致, 否则我外祖父就遭歹人害了。” 陆绥神情严峻, 沉吟片刻才道:“刁奴欺主,固然可恨,然此事蹊跷, 怕是还有幕后主谋坐等渔翁之利。” 对此,昭宁心里也有了个可怕的猜测,只是她并不敢深想,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陆绥,就沉默下来。 陆绥便明白在昭宁心里,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依赖的夫君。 陆绥眸光黯了黯,片刻后却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你放宽心,既已派人去查探,明日必会出结果,若有不便行事的,我替你去办。” 他话语虽中规中矩,朴实无华,但概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权势在握,自有一股胸有成竹的底气,让人感到安定。 昭宁想起外祖父的一番告诫,忍不住问:“你可知父亲与我外祖父,是因什么开始不和?” 陆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声“父亲”,是指定远侯陆准。 她语气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你怎么不说话啦?”昭宁没得到回答,削玉似的纤纤长指轻捻住陆绥衣摆,勾了勾。 陆绥猛地回神,只觉身体里的一半魂魄也被她勾走了,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以便她能更轻易地勾住他,边回忆道: “据我所知,是为了攻打西荒蛮夷一事。当年外祖父主和,父亲主战,加之文武不和已久,朝上常有纷争,久而久之成了敌对派系。而此一战父亲与诸位武将深觉迫在眉睫,最终说服圣上出兵,鏖战四年虽得胜,却也致使国库亏空,偏那年南方洪涝频发,庄稼颗粒无收,百姓疾苦,也就更怨上朝廷打仗,外祖父联合众臣参了父亲一本,道父亲杀心甚重,祸国殃民……父亲那脾气也犟,认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 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外祖父也是个老顽固。” 可惜她并未身在朝堂,有些事也就是看书,亦或从夫子、父皇那得知。当下听陆绥说得起意,忙问:“还有呢?” “为此事,外祖父和父亲争执了近一年,听说有次在朝会上,外祖父被父亲倨傲的神态气急了,掏了笏板就往父亲身上砸——” 腿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陆绥忽地一顿,下意识垂眸。 昭宁原是半趴在锦被上撑着下巴,奈何保持这个姿势久了,手肘和脖颈肩背都有些发麻,她侧了个身,顺势枕到陆绥腿上,左右挪动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这样眼眸一抬,就能看到陆绥轮廓分明的脸庞,见他不语,昭宁好奇问:“原来那么肃穆的朝堂也会不雅的打架吗?” 陆绥浑身僵硬,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绷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杵到她脸上。 她这样枕着,脸颊微侧,距离他的晋江那么近,她还胡乱拱。 陆绥足足缓了好几息才继续道:“会。” 昭宁皱皱眉,看到他上下滚动的粗大喉结,“你很渴?” 陆绥还不知自己的嗓音喑哑成什么样,闻言轻咳一声,克制地看向昭宁,“不渴。” 若是起身喝水,她必要从他腿上起来,等他再回来,她却未必愿意亲昵地枕在他腿上了。 陆绥微微错开视线,极力嗓音寻常地说起过往二十年的朝事。 不知不觉,小几上一豆烛火竟快要燃尽。 昭宁不觉困倦,反而为得知外祖父和定远侯坎坷曲折的朝斗而心生诸多感慨,勾着陆绥衣襟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指尖缠,忽而叹气。 “怎么?”陆绥眼眸微垂,轻轻抚了抚昭宁顺滑柔软的秀发。 昭宁也望着他,他眉眼依旧冷硬,目光却温和得像是一汪秋水、一缕春光,以至她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吐露心声:“今日这事若真有幕后凶手,必是家贼,家里无外乎三舅舅及两位表兄了。” “这些年,外祖父始终记挂着二舅舅,总盼有一日二舅舅能平安回来,因而迟迟没有向父皇递折子提三舅舅袭爵的事,外祖父又一向严苛,挑剔三舅舅不如二舅舅,长年累月的,三舅或许早已心生怨恨,且……三舅是旁支过继来的,不是外祖亲血脉,更别提表兄们。” 陆绥轻抚在昭宁长发的手掌不禁捧住了她透出愁绪的脸庞,心疼地轻轻摩挲着,宽慰道:“若三舅有异心,其子孙必也不能托付诺大家业,好在外祖父身体硬朗,待明日事了,再从旁支细细挑选考量便是,二舅舅那,我着人留意去找,你别担心。” 诚然,昭宁不怕降不住或许对外祖父痛下杀心的三舅舅,而是担心三舅事后,外祖病倒,国公府后继无人。 可二舅舅……她无奈地摇摇头。 当年二舅舅被匪徒劫走,摔下山崖时,早就派了无数人去找,如今却连尸骨也没寻回,怎敢再抱期望。 怨偶佳成 第58节 “罢了,事情还没有定论,我三舅舅也向来是最孝顺随和的人,兴许是个误会。” 陆绥眸光微沉。 今日意图下药的那管家说的献计“赌友”,早已远走高飞,不见踪影,可见这是深思密谋过的,而黑药丸的来处,则与三舅裴怀仁的长子脱不开关系。 但见昭宁打了个哈切,眉宇间隐有困意,陆绥到底没再说什么。 总归证据明日自会呈到她手里,她看似娇弱,却心性坚韧,凡事拿得定主意有决断,今夜不如先睡个好觉吧。 陆绥俯身抱起昭宁,一手掀开锦被,让她躺进被窝里,边回身熄灭灯盏,放下帐幔,规矩睡在外侧。 胳膊慢吞吞挨来一道柔软,接着胸膛微微一沉,唇上覆来温热。 陆绥怔然,本能揽住昭宁,薄唇轻启,急切地接住她的吻。 早在方才,看她粉唇一张一合,温声细语说着话,他就想亲亲她了。 ………… 许久后,略有些忸怩的软声如春水一般淌在静夜:“陆绥,等你过生辰,我一准亲手给你做寿糕和长寿面。” 她知道,他说不爱吃糕点,只是给她找借口,哪有人连喜气也不要的呢? 堂堂公主,不能言而无信,此诺权当是弥补了。 陆绥喘息不匀地捉住昭宁的手,放在唇边细致地亲了亲。 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荑。 雪白滑腻,如珠似玉。 他嗓音沙哑道:“不要。” 昭宁有点生气:“嗯?” “想要公主送别的。” “哦……别的什么?” * 翌日,昭宁同样无需陆绥告假陪同,一早就出发前往肃国公府。 路上,凌霜将查探到的东西呈上,昭宁拧眉看罢,一言不发,脸色比昨夜还要冰冷几分。 凌霜谨慎道:“公主,这份证据来得太轻松,似乎是谁送过来似的,怕有蹊跷,许是故意泼脏水也未可说。” 王英急得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凌霜身上飞。 谨慎是好,太过谨慎就不妙了! 正当王英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打 消这份“警惕”时,却听她们公主冷哼道:“不妨事,这会子戎夜他们也该有结果了。” 凌霜安心下来,王英思及公主还留有后招,也按耐下心急。 至国公府,戎夜果然早已候在门口,昭宁甫一下车,就上前禀道:“如您所料,四更天就有人试图放火烧了关押蔡管家的房间,现已人赃并获,都在前厅等着呢!” 昨夜,昭宁不提留宿,只留下戎夜四个侍卫,说是守护外祖父安危,实则蹲守“家贼”,而她回了公主府,“家贼”自然以为更便利行事。 殊不知正中她下怀。 昭宁来到前厅,只见三舅夫妇、两个表兄及表嫂具在,而中央的空地上除了蔡管家和昨日那死士,还跪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褐衣仆妇,肃老国公威严地坐在上首,面容含怒,其余闲杂人等,甚至是仆妇小厮,一概没有。 昭宁看这架势,便知外祖父全都知晓了,她本想瞒着,待事情了结再同外祖父说,免得外祖父气狠了气坏身子。 然而肃老国公是叱咤朝堂大半辈子的老人,常言虽道人老眼花,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一早上睁眼,见左右两个年轻气壮的侍卫,再看三儿子和两个孙子连朝会都不去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到外孙女,肃老国公脸色才稍缓,拄着拐杖起身,责怪的语气不难听出心疼,“你这孩子!瞎胡闹!” 三舅舅一家自然不敢对公主如此,忙跟着行礼。 昭宁无奈地笑笑,边抬手让三舅舅等人免礼,她扶外祖父坐回去,自知国公府有当家做主的话事人在,也不急着去审问谁了,只把查证到的给外祖父过目。 厅内因此沉寂,鸦雀无声。 半响后,肃老国公忽地一掌拍在桌案,茶盏都被震得抖了抖,怒喝:“裴明礼,还不跪下!” 裴怀仁夫妻骤然一惊,齐刷刷回头看向大儿子。 而那头颅微垂嗫嚅着说不出话的青年,僵硬迈出两步后,极快地看了眼跪地的仆妇,又扫向祖父手里成沓的证词,及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句话辩驳不出,也自知辩驳无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孙儿糊涂,孙儿都是受人挑唆,求祖父饶恕!” 裴怀仁堪堪回过神,踉跄着上前握住长子抖动不已的肩膀,“你,你……” “啪!” 裴怀仁一巴掌猛地甩过去,人也跟着跪下来,眼眶通红,“为父平日是怎么教诲你的?你祖父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是良心被狗吃了吗!” 三舅母顾氏也忙跪下来,去抱老爷子的腿,为长子开脱求饶。 裴明礼的妻子及弟弟弟媳更是战战兢兢,跪成一片。 一时之间,厅内骂声哭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肃老国公无力地阖了阖眼,忆及几日前看了大孙子辞藻华丽却狗屁不通的文章后,当众痛批了半个时辰,这孩子就不服气也不甘心的。 是他太过严苛了吗? 可他的二儿子在二十四的年纪,无需鞭策,已是朝上独当一面的能臣了。 若是二儿尚在,这个家又怎会衰落至此! 肃老国公不知第几次抱憾,连带着对定远侯那奸人又恨上几分。 而犯错的裴明礼跪地哆哆嗦嗦把事情都交代了,裴怀仁气得险些晕倒,极力强撑着,先对老爷子磕头告罪,又亲自压下长子,进宫面圣。 昭宁看三舅舅这般痛心疾首,莫名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哪里似乎怪怪的? -----------------------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 小陆想要什么生辰礼! 第56章 武场 皇宫, 御书房。 刚下朝回来的宣德帝坐在紫檀九龙纹大案后的蟠龙椅上,执盏饮了几口茶水。 殿外陆续有羽林卫抬着绘有龙凤图样的朱漆大箱进来, 箱体硕大,装两个四肢健壮的成年男子也绰绰有余,因而不多会便整齐摆满了殿中央,随着内侍将金色锁扣一一打开,道道夺目光泽顷刻映入眼帘。 此乃南洲藩王进贡的冬节礼。 宣德帝放下茶盏,兴致昂然地起身下去拿起一匣子东珠细细欣赏着,“颗颗饱满硕大,珠圆玉润, 令令一准喜欢。” 说着放下东珠,看了看一旁的珍珠、美玉等, 频频点头道“不错”,再至摆放左侧的珊瑚树, 宣德帝眼里的赞赏之意更浓,“这个也不错。” 除了珠宝, 其余箱子还有各色锦缎皮草等,其中又以两条紫貂皮最为珍贵稀罕,此物质地柔软细密不说,且光泽华美, 保暖轻盈。 宣德帝当即取出一条,再看旁的宝贝,点兵似地挑了半响, 大手一挥:“这些都给我儿送去罢。” 成康笑盈盈地应:“是!” 每回地方有进贡, 圣上总是先挑选了好的给昭宁公主,公主那头送完,再到四殿下, 剩余则酌情赏赐前朝功臣、后宫妃嫔。 这时殿外却有一内侍进来禀道:“皇上,礼部裴尚书求见。” “哦?”宣德帝正准备吩咐人把另一条紫貂皮并些好药材送去宸安殿,闻言稍顿,思及今晨肃国公府一连两道告假折子,便道,“叫他去偏殿候着吧。” 宣德帝随后几步过去,谁知甫一进门,就见素来随和儒雅的裴尚书“扑通”一声跪下行叩拜大礼,嘴里直呼:“微臣有罪!” 宣德帝眉心一跳,抬手虚虚扶他,“爱卿何事,起来慢慢说。” 裴怀仁哪里敢起,跪着将昨夜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来,边呈上一沓证词。 宣德帝接过来速速阅览一番,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最后也不叫裴怀仁起身了,掌心拍桌震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行事!” 裴怀仁肩膀微抖,恭敬摘下官帽放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愈发以额贴地,“微臣教子无方,使其丧尽天良谋害尊长,辱没家父一片慈爱呵护之心,不敢求圣上宽恕,只愿圣上严加惩处不孝子后,能赐臣罢官归乡,为不孝子赎罪。” 宣德帝攥着证词重哼一声,“那不孝子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按律当诛!” 爱妻走后,只给他留下一对儿女、一个年迈的老父亲,他已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自当极力护好老小,否则百年后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然而裴怀仁……宣德帝见其诉说逆子罪状时,涕泪涟涟,惊惧交加,无一丝偏颇求情,如今又自请罢官,宣德帝长长一叹,“爱卿说的轻巧,你拍拍屁股走得轻松,这偌大的国公府呢?” 裴怀仁颤巍巍抬起头,两行热泪“唰”一下滚落,“臣,臣无能,实在无颜面对圣上和家父了!”接着哽咽说起肃老国公几十年来的恩养和抬爱,五十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默默侍奉一旁的内侍都几度抬袖拭泪。 更别提宣德帝。 从前他势微遭受排挤时,京都贵女无一敢嫁,只有老国公待他恩重如山,知他和妤儿两情相悦,纵有担忧仍是成全了婚事,其后数年,为他成就大业四处奔波走动,倾尽全力。 宣德帝自是不能允裴怀仁辞官,否则国公府后继无人,承稷和令令往后没有外祖倚仗,几多艰难。 但动了杀心的裴明礼,就不能轻饶了,念及老爷子身体无恙,当日先将裴明礼杖刑一百,连夜送去郊外庄子幽禁,其妻儿无辜,暂留府中禁足,涉事的管家仆妇则是一个不留。 当然,这种家宅私密到底是不光彩的,对外只说裴明礼突发恶疾,辞官在府休养,其余风声,半点没有漏出去。 昭宁得知后,怅然半响,心头那点奇怪暂时没琢磨出来,只好先吩咐凌霜去留意上辈子那位“冒名顶替的假二舅”的动向。 省得再来招摇撞骗,害外祖父病倒。 此事王英也功不可没。 昭宁待身边人向来赏罚分明,这日回府用完午膳后,叫王英留下来,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王英连连摆手说:“这是奴婢份内之事,不敢邀功领赏。” 昭宁无奈,不知怎的,想起这两日王英总是盯着凌霜看,或许少女思春慕嫁?她贴心道:“待我问问凌霜,若他没有心上人,为你促成一桩姻缘罢?” “啊?”王英震惊得睁大眼睛,险些扑通跪下来,心里呐喊:什么狗屁姻缘,小女子只想吃香喝辣发大财啊! 王英盯着凌霜,是生怕那家伙把她跟世子爷查个底朝天,跟公主没法交代呢!当 下自是万分诚恳地表明心意,并十分心虚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要赏赐。 昭宁莞尔一笑,让双慧取来三块金饼。 沉甸甸的坠得王英心口一紧,其实她是想要三两银子来着,但公主给了,只好咬咬牙收下了。 公主好,她一辈子效忠公主! 怨偶佳成 第59节 昭宁倒是没有多想,此事罢,得空便坐在案前为前些日子画了大半的图纸收尾,边吩咐映竹去请工匠来。 映竹回得很快,昭宁看时候还早,叠好图纸,命工匠们到府里东南方向的听雨轩候着。 这儿四间相连,三面通透,依山傍水而建,景致清幽静谧,往常是昭宁宴请好友作画对弈抚琴的避暑胜地,下几道台阶,一道圆拱桥相连的对面则是竹林,入冬后在四周垂下厚实的毡帘,轩内烤起银骨炭,煮茶叙话,赏雪竹盛景,也别有一番意境。 昭宁展开图纸,对为首的周匠工细细嘱咐一番,周匠工领图率众而去,映竹戎夜等人在旁协助。 昭宁凭栏而望,思忖着还有哪处不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走来一个高高大大的郎君,直到肩背暖了暖,伴随一股熟悉且好闻的冷香,她才反应过来。 回眸正见陆绥深邃俊美的面庞朝她看来。 昭宁语气难掩惊讶:“你怎么回这么早?” 陆绥刚给昭宁披上自己的鹤氅,闻言系绳结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微垂的眸光黯然,默了默道:“今日有公务出城了趟,办完时临近下值,就没回衙署。” “……哦。”昭宁扭开脸,描得秀美精致的远山眉轻轻蹙着,不知在想什么,露出几分懊恼。 陆绥听着她的语气,也似乎对自己出现在这里很不高兴。 难不成,他的大氅染了灰尘,弄脏她裙摆了? 还是单纯不愿意见到他? 亦或是,他要的生辰礼,令她为难了。 须臾,陆绥不动声色地敛下思绪,同时手上熟练地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若无其事道:“晚间风大,你体弱,仔细着凉受寒。我……我还有军务尚未处置,先回书房了。” “诶?”昭宁眉宇间的懊恼不免更添几分,想起陆绥确实公务繁忙,只好说,“去吧去吧。” 陆绥唇角微压,晦暗的眸子极快地看了昭宁一眼,余光扫到在竹林里忙上忙下的工匠侍卫们,到底是转身离去。 他腿长,这几步却走得慢,快出听雨轩的时候,隐约听到映竹跑过来问:“公主,咱们的箭靶是安在五十步还是百步?” 陆绥脚步微顿。 昭宁茫然地望向竹林,“等我想想。”她下意识回头看看,嗓音轻轻的:“陆绥?”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掠起她发髻上的流苏坠儿前后摇了摇,珠浪如云,而她面前已闪现陆绥威武健硕的身形。 昭宁懵了下,比划着他方才离去的位置和这里,怎么走路跟闪电似的! 陆绥轻咳一声,神色如常,“怎么了?” 语气别提多温和。 昭宁难为情地抱住他手臂,“你那军务……” 陆绥脱口而出:“不是很急。” 昭宁心想反正他已经看到了,日后也没什么惊喜可言,干脆指着竹林跟他坦言道: “你日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回侯府练武,怪折腾的,我打算在这给你新建一个练武场,可我又不懂武功,好些事情跟工匠说不明白呢,你平日拉弓射多少步?兵器架安在哪儿最方便?是用沙地,还是铺了青石板更好?那个什么打拳的桩子……陆绥,你干嘛不说话啦?” 昭宁哼哧哼哧比划半天,结果一转头,发现陆绥怔怔地望着她,竟毫无反应! 昭宁奇怪地伸手在陆绥眼前晃了晃。 陆绥想起那夜被昭宁收起来的图纸,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准备给他建练武场!他心头蓦地一热,连心跳也快了几分,怔然半响方回过神,细致地和昭宁说起来各种习惯。 昭宁晕乎乎地记不清,干脆叫周匠工来,让陆绥同人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其实公主府有一个练武场,那是给以凌霜为首的侍卫们用的,规模较小,戎夜在此或许也懂,但每个人的习惯秉性不一样,况且昭宁给自个儿驸马安排的地方,自然不能寒酸。 待陆绥与周工说罢,夜色也渐渐笼罩下来,四处亮起烛灯,昭宁拉着陆绥的手开始畅想。 “以后你在那边习武,我呢,就坐在这抚琴观赏。” “不对,我也要练武的!” “到时竹林随风而动,沙沙作响,一代隐藏京都任谁也想不到的女侠横空出世,指尖捻着一片薄薄竹叶,便能将歹徒杀于眨眼瞬息之间。” 陆绥看昭宁眉飞色舞,兴致勃勃,不禁喉头微滚,心软得一塌糊涂,极力克制住想要抱住她亲吻的躁动,当即抱拳半跪下来,作甘拜下风的小弟模样,“日后还得劳烦令大侠高抬贵手,多多照拂了。” 昭宁忍不住笑,抬起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慷慨道:“那是自然。你是我的人,谁胆大包天敢欺负你,我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绥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昏黄光影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拽得长长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冬夜的风似乎也带了温度,变得缱绻多情。 ----------------------- 作者有话说:小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小陆os:上一章你们居然那样揣度我!![愤怒][愤怒][愤怒]我是那种只有[黄心][黄心]的人么?! 第57章 炫耀 时序仲冬, 严霜频降。 卯初的寒意尤为凛冽,陆绥雷打不动地如常起身, 见昭宁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睡得香甜,便知就算练武场建好,昨夜斗志昂扬的女侠梦也得搁浅至来年春暖了。 向来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的陆世子却心生无限柔软,动作轻轻地穿衣梳洗罢,回来捧住公主雪里泛粉的脸颊,从额头亲到眉眼、琼鼻,再流连至水润嫣红的双唇,许是吃的太深, 险些把人弄醒。 陆绥克制着,埋在昭宁怀里深深吸了一口馥郁芳香, 这才容光焕发地出了门。 阔步行至侯府的练武场,灰蒙蒙的半空中先有一支长枪破空袭来。 “咻——” 疾如闪电, 力道迅猛。 刹那间直逼陆绥眉宇。 陆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单手负在身后原地停步, 另只臂膀抬起,瞬息间便轻而易举地截住那杆长枪,“叮”一声持立点地。 “哼,你自己看看, 这都什么时辰了?” 定远侯眼神冷飕飕地扫过去,与此同时踢起地上另一杆红缨枪,二话不说, 朝儿子疾速直刺, 枪。头嗡鸣震颤不止,如白蛇吐信,招招凌厉狠辣。 陆绥神情微凛, 当即劈枪格挡,不进反退,移形换位间如行云流水,只以防守为主。 很快,空旷幽静的练武场响起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江平看侯爷父子俩交手得如此激烈凶狠,暗捏一把汗,边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哪道冷枪给刺着。 将明未明的天光也随着陆绥一招青龙摆尾击落定远侯手中的红缨枪而大亮。 定远侯攥着拳头负在身后,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陆绥无奈地捡起红缨枪还给他,“父亲非要打,儿只能奉陪。” 陆准别开脸不接,没好气地骂:“逆子!” “父亲无需动气,免得气坏身子,至多半月,儿不会再来这儿惹您的恼。”说着,陆绥扬臂将红缨枪精准掷向兵器架。 陆准听这话,一张无法违逆岁月逐渐苍老却依旧俊美非凡的脸庞更是多了几分愠怒,嚯一下回头瞪向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陪那个娇滴滴的公主,连武功也不练了?你可知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再这么荒唐沉溺温柔乡,待蛮夷进犯,你拿什么去打!你是要我定远侯府沦为全天下的笑话吗?” 儿子搬去公主府那日,陆准本是存着看笑话的 讽刺奚落,毕竟那位公主是出了名的娇纵任性,尤其对他这个逆子没一个好脸,突然转性,能有什么好事?只怕没几日此子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到时最好看清了,收收心,琢磨琢磨怎么离了这门憋屈又累赘的婚事。 谁曾想,人家竟和和美美的,眼瞧着练武一日来得比一日晚,长此以往,还了得? 如今果然。 陆准也是年少轻狂过的,温香软玉在怀,没几个把持得住,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荒废了一身好武艺!这可是从三岁的奶娃娃练起来的! 这时却见他“沉溺美色无法自拔”的好大儿拂了拂袖口,风轻云淡的表情,温声宽慰:“父亲多虑了,儿并非疏于练武。而是令仪心疼我每日天不亮起身回侯府太过辛苦,遂斥巨资,特地在公主府为我新建一个练武场。” 陆准:“……” 什么叫斥巨资?还特地? 这小子,怕是白日做美梦吧! 陆绥眼看时候不早,懒得再多言,向父亲抱拳一礼便告退了。 晨光熹微,日影灿灿,他脚步轻快,随风荡起的袍角都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今日并无朝会,文武百官按时到各自衙署点卯上值便是。 兵部上下却有些奇怪。 于老尚书捋着胡子慢悠悠巡查部下,经过左侍郎陆大人处时,竟见自来兵部的头一日就冷冰冰板着脸的年轻人,似乎对他颔首笑了笑。 于老尚书惊吓得扯掉两根胡子,心里直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陆世子又惯来臭脾气,不好惹,眼下该不是看自个儿不爽,筹谋着取而代之吧? 别说,他想要,圣上还真的会给! 老尚书抹一把冷汗,赶紧走了。 陆绥话未出口,见状不解地皱皱眉,令令不是说他笑起来很好看么? 也罢,这老头子着实没眼力见。 至于其他同僚,李重这等出自定远军的暂且不提,连分管驾部司兵籍司的右侍郎秦烽都得了陆世子好几个笑脸,真是活久见了,以往陆世子高高在上,都不稀得搭理他们。 午正下值,秦烽吃腻了皇城开设的公厨,准备去东市的珍馐斋尝尝鲜,便主动邀了陆绥。 陆绥语气遗憾:“今日实在不巧,公主为我新建练武场,府上诸事繁杂,得回去看看,待来日得闲再与秦兄小聚。” “好好,你先忙。”秦烽连连应下,过了半响才发觉一点不对。 这位爷跟公主殿下,不是人尽皆知的怨偶吗?听说中秋宫宴,那么多人呢,公主一巴掌甩过去,气得陆世子脸色铁青,颜面全无,此后夫妻彻底决裂。 怎么如今看样子,竟如胶似漆,感情颇为恩爱! 陆绥出了宫门,一路快马疾驰,回到公主府也不过是一刻钟。 大晋官员有一个时辰的歇晌,足够他打来回再陪昭宁用午膳说说话。 谁知大步进门,只碰上表情惊讶的杜嬷嬷,“哎呀,咱们公主一早就进宫去了!” * 前几日,昭宁和嘉云约好了要请茂老看看身子。 茂老自然乐意,为楚承稷施针罢,便来到偏殿,给嘉云诊了脉象,又细细问询月事及夫妻房事,以往吃过什么药方等情况。 嘉云虽有些羞耻,但身边是再亲近不过的手帕交,面前是难得一见的神医,不敢有所隐瞒,事无巨细地说罢,忐忑地等着,回眸看一眼昭宁。 昭宁安抚地拍拍她肩膀。 怨偶佳成 第60节 茂老沉吟半响,摇摇头,“此症怕是难。” 嘉云本就慌张得砰砰的心跳都停了一下,脸色惨白。 昭宁摸摸她冰冷的手心示意她别慌,边问:“若是开药方好好调理呢?” 茂老讶然抬头,见一对堂姊妹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忙摆摆手,笑道:“老夫的意思是,这病症在我这儿难,因为我不是很擅长嘛!” 茂老走南闯北几十年,钻研的就不是女科,观脉象能瞧出问题不小,开方却不敢说十足十的药到病除。 嘉云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取帕子擦了擦额头冷汗,好在昭宁在旁陪着她,她无助地看向茂老。 茂老不敢吓唬小姑娘,也没往严重了坦言,只道:“且放宽心吧,我有个师妹是行家,待写信告知她,必保郡主柳暗花明。眼下我也写个方子给你回去吃着。” 嘉云自是再三谢过茂老,一旁被茂老推拒不肯收的贺礼又推回来,务必要茂老收下。 茂老只好笑纳了,只不知想起什么,略有些惆怅地看了一眼主殿,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无声,埋头写药单。 昭宁心头有担忧,倒是没注意茂老的异样神情。 她仍旧希望嘉云看清其夫一家的势利嘴脸后能及时止损,但若是身子调理好了,怀了孩子,又不免麻烦。 转念一想,此事不是服用灵丹妙药,立马就能见效,且嘉云不孕症状也不光是子嗣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嘉云的身体康健,早治,也免得嘉云每至月信就血流汹涌,疼得死去活来,虚弱无比。 昭宁不放心地叮嘱:“茂老所言,还是先别跟你婆母她们透露为好。” 嘉云也是这么想的,“文卿我也不会说。”免得最后不成,凭空生了怨怼。 俩人商议罢,茂老也递来方子,至午后,嘉云去看望病中祖母,昭宁留在宸安殿陪楚承稷说了会话。 楚承稷从书架取下一本邸报递给她,语气酸溜溜的:“姐,这是你写的?” 昭宁有点茫然地看了看。 邸报上工整地抄写着宣德帝颁布的政令、官员任免及各项朝廷要闻,便于传送京官及各地方官员知晓,因宣德帝好风雅,首开先例,在末尾增一处用于誊抄帝王佳作,久而久之,若文臣有文采斐然的,也可将诗词呈上,被选中遍传全国,也视为一种殊荣。 昭宁看到一篇辞藻华丽且对仗整齐的赞赋,尽管没有署名,但文风极其熟悉,以至羞窘红了脸。 这是上上上回,陆绥暗暗帮她找到茂老,她又得知陆绥编写的武功籍册实则稀世罕见,激情作赋,把他盛赞一番,势必要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驸马实乃天底下最惊才绝艳、谦卑随和、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旁人道他桀骜不驯,目下无尘,都是误解了他。 后来秋狩前往骊山,倒是把这茬给抛之脑后了。 昭宁攥着邸报起身走到窗下,缓了好一会才理所当然道:“难不成我所言有假?” 楚承稷抱臂扭开脸。 昭宁好笑:“改日我也给你写。” “……算了。”楚承稷想着自己不过是比昭宁小一个时辰,如此捏酸吃醋倒是显得幼稚,他提醒道,“此篇被许多民间小报争相抄写售卖,陈御史一看赞的是陆世子,大为愤怒,估摸着这两日就准备上弹劾折子。”!! 陈伯忠那个老头子,她们还救过他的命呢! 当夜出宫,昭宁就特意选了一条陈伯忠极有可能经过的宫道来走。 果不其然。 落过一场水的陈伯忠穿得格外厚实,经北风一吹,身形到底露出几分瘦削来,其长子陈大小心搀扶着他,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父亲,公主和陆世子对咱们有大恩,此番不过是几份小报,何必小题大做。” “你不懂那狂徒!他本就是高傲又爱张扬炫耀的性子,怎知此番不是有意为之?”陈伯忠说起来就气急,“别说他救了我,就是公主有错,我也照样弹劾!” 昭宁:“……” 陈大 紧张得忙叫老父亲小声些,忽而有一个内侍走到身边,笑着说了两句,父子俩回头,这才发现昭宁公主的暖轿就在身后! 陈大赶紧扶着老爹上前见礼。 轿帘半掀,昭宁笑盈盈的,语气关心:“陈大人身子可好全了?” 陈伯忠嘴角微僵,片刻后点头,作揖再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冬日天黑得早,宫道上阴黢黢的,只有灯盏散着昏黄的光,昭宁也不跟他卖关子,开门见山地说起赞赋的事情,“陈大人心系江山社稷,实乃百姓之福、父皇之幸,然我的驸马为边塞安定出生入死,驱逐蛮夷,护山河无恙,亦是一片赤忱丹心许国。小小赞赋,实乃再不值一提的称颂罢了,素来听闻地方州县的父母官还有百姓竖碑立庙的呢,难不成陈大人认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连赞赋也不配吗?” 陈伯忠一噎,这话怎么似曾相识呢!老头子顾不上儿子上下眼皮子快打架的眼神暗示,苦口婆心道,“还请公主恕臣直言,陆世子的功劳,圣上早已嘉奖,其人却轻狂肆意,若不多加劝阻鞭策,任由傲气冲天,来日只怕酿下大祸。” 昭宁“哦”了声,“我记得陈大人三年前也说过这话,可他酿下什么祸了?” 陈伯忠又一噎。确实,人家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昭宁善解人意道:“陈大人的忧虑我明白,实则邸报月月新,民间小报再过一阵也会被旁的新鲜事盖过,常言道枕边教妻,换言之,我的驸马自然时时有我劝解鞭策,大人若动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难免有矫枉过正之嫌,更会伤了忠臣良将的赤子心呀。” 陈伯忠默然半响,不吭声了。 昭宁示意映竹分两个琉璃灯给他们,便垂落轿帘,走了。 宫墙深深,夜色无边。 陆绥悄无声息地露出身形,望向前方暖轿的目光灼热似火,一颗心也仿佛被什么填满,热乎乎的,跳得飞快,恨不得有什么能把令令这番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以后每日都听一遍! 陈伯忠提着公主赐的灯,长叹一声,终于缓缓挪动脚步,准备出宫。不想这时,身边突然又大步走来个威武高大的郎君,扭头一看,登时唬一跳。 陆绥唇角翘着,很好脾气地提醒:“夜黑风大,陈大人路上小心。” 陈伯忠脸色微妙,这厮,也转性了? 以前哪次不是叫他陈老头! “对了,像陈大人这般年纪,不宜伏案久坐,平日多走动,练练拳脚功夫譬如五禽戏等,方可延年益寿。” 陈大忙应下:“是是,多谢陆世子。” 陆绥似乎又想起什么,“陈大人府上,可有练武场?” 陈伯忠表情奇怪,倒是有点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陆绥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若没有,不妨新建一个,若不懂,大可来公主府观摩。那可是公主亲自画的图纸,完备精致,独一无二。” 说罢,拂拂官袍的大袖,阔步离去。 陈伯忠:“……” 思绪转了几个弯,才总算明白过来: 此子又在招摇炫耀!!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昭宁:我的驸马,惊才绝艳,谦卑随和,光风霁月,正人君子!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害羞][害羞][亲亲][亲亲][加油][加油] 定远侯:…… 陈伯忠:…… (哎呀太晚了,写不到那个啥了,明天见吧!) 第58章 心机 陆绥心情大好, 长腿阔步如一阵肆意的春风,疾奔在笔直冗长的宫道, 没一会就追上了昭宁。 昭宁刚上马车落座,听闻映竹唤了声驸马爷,心想真巧,下一瞬便见车门打开,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影弯腰入内,望向她的漆黑凤眸闪着夺目光彩,如落满九天星辰,衬得暗夜熠熠生辉。 昭宁不由得怔了怔, 惊奇地看着陆绥,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陆绥眼尾弯出几许疏朗笑意, 就着车厢内的火盆先烘了烘手,待身上的寒意褪下方才从次座坐到昭宁身边, 长臂一伸揽腰抱住她。 低沉醇厚的语调有种说不出的缠绵:“令令,令令。” 昭宁只觉耳廓一麻, 心尖跟着跳了下,懵懵地问:“怎么啦?” 没想到,话音甫落,陆绥就直接俯身靠了过来。 昭宁毫无防备, 被他吻个正着,等意识到他居然在马车上就这么随性大胆,忙伸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膛, 去推他。 谁知一双纤柔的皓腕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掌捉住, 紧按在胸膛上,她颈后也不知何时被一只宽大手掌抚托着,愈发朝他靠近。 一个近乎叫人窒息的深吻接踵而来。 男女巨大的体型差异及力量悬殊下, 昭宁一点抗拒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地仰着雪颈,呼进他的气息,咽下他的口津,整个人软得一汪水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绥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昭宁,把她提抱放在自己的腿上,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你属狗的么!”昭宁缓过来,气呼呼地攥拳锤了锤他。 然而这软绵绵的力道,锤得陆绥心神一阵荡漾。 他掌心包裹住她的拳头,细细摩挲着那滑腻的肌肤,带着她往自己胸口重重锤了一下,让她解气。 昭宁倚在陆绥怀里闹了会就懒得再动了,理所应当地命令他道:“渴。” 陆绥便取了紫檀小案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一盏细致地递到她唇边。 昭宁喝了一小半,发麻的舌头和充斥着陌生气息的口腔才好了许多。 陆绥低眸看着她嫣红水润的唇瓣,喉头微滚,忽然也渴得厉害,于是就着她唇贴过的茶盏边缘,将剩余茶水一口饮尽。 “……诶?”昭宁微微直起身子,本就酡红的脸颊更添一抹羞耻,气恼道,“这儿还有杯盏呢!” 陆绥神情无辜:“何必铺张靡费?” 昭宁顿了顿,竟无言以对。 也是,她们亲都亲过了,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好像大可不必? 以防陆绥再上下其手胡作非为,昭宁轻咳一声,语气还算严肃地问:“朝堂上经常有人弹劾你吗?” 陆绥眉锋微挑,只当自己并未听到她对陈伯忠说的话,点点头,无奈的语气既有委屈,也有理解的大度:“同朝为官,各司其职,各自行事作风也大为迥异,御史台上奏的谏言有其道理,我必当多加自省,有则改之,若他们太过吹毛求疵,我权当家常便饭而已。” 昭宁目露赞赏,不禁再次感叹:她的驸马果然谦卑随和,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以至于都没有提一句陈伯忠,更不曾说任何人的不是! 昭宁自小案下的一沓书籍里抽出那份邸报来,“这儿有篇为你正名的赞赋,你看过了吗?” 陆绥的视线顺着她展开的邸报,一目十行,匆匆扫了眼就收回目光,“嗯”了声,重新看向他怀里的公主。 她今日戴了一条红宝石的璎珞,耳坠也是宝石,看色泽和形态,应是上回他送她的。 她生得美,姿容无双,明媚动人,宝石在她映衬下,竟也黯然失色。 昭宁却有点奇怪,怎么有人看到夸赞自己的文章,反应竟平淡如水?她忍不住问:“那你觉着,文采如何?” 怨偶佳成 第61节 陆绥飘远的思绪被拉回来,微微蹙眉。 他不懂附庸风雅,对诗词歌赋的品鉴能力自然一般,更别提这篇莫名其妙的匿名文章。 要不是政敌请人编纂,暗戳戳给他使绊子,要不就是京都某位芳心不死的贵女,作赋后使银子托关系,使其遍传天下。 倒不是陆绥自以为是,而是此等怪事以往数不胜数,隔几日就有首对仗精美的春闺诗出现在肃穆的政务后头,呈到他案前。他一概略过不看。 好在大婚后,这种情况就渐渐没有了。 京都贵女们欣赏思慕的,是昔日那个夺得武举魁首、意气风发自长街打马而过的小侯爷,是西北捷报频传、率军凯旋而归的小将军,而不是一个已经娶公主为妻的驸马。 也不能。 陆绥谨慎思忖片刻,虽觉这篇赋肉眼可见的讲究华美,遣词造句别有一番意境,甚至越看越有些眼熟,但怕说错什么产生一些没必要的误会,致使他和昭宁离心,便道: “不过尔尔。” “……??” 昭宁耐心等了半响,正美滋滋地以为他在琢磨着怎么夸赞才好呢,万万没想到,这个莽夫只有一句冷漠的“不过尔尔!” “哼。”昭宁把邸报丢到一边,气闷地从陆绥腿上起来,不让他抱。 陆绥不明所以,下意识伸臂过去。 昭宁赏了他一记冷眼。 陆绥动作微顿。 车厢内的温情倏地冷了下来。默了会,陆绥收回手,薄唇轻启,“我们的练武场再加一温室可好?如此冬日时,你习武也不会受风雪干扰。” 昭宁语气淡淡:“随你。” 陆绥心里有了数,迟疑的目光再度落在那份邸报,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猜想突然冒出来,他眼神顿时变了,欲拿过来细看一遍。 昭宁幽幽道:“不过尔尔的文章,岂能入陆世子的眼?”说着把邸报塞到角落里。 陆绥手上落了空,心上却热燥起来,试着问:“此乃公主所写?” 昭宁抱臂扭开脸,下巴扬着一派骄矜,“想的真美!本公主哪有闲工夫专门写一篇赋来夸你?” 陆绥正是这样认为,才不敢置信,且邸报是九月底的,那时候他和昭宁还是分居两府的怨偶,时常争吵,中间又横着个该死的温辞玉。 眼下看昭宁这模样,陆绥有自知之明,忽而不确定了。 马车辘辘停在公主府门前。 昭宁踢了踢陆绥挡道的大长腿,率先下了车,陆绥摸索出邸报折叠好塞进怀里,很快跟了上去。 对门檐下,定远侯叉腰看着自家儿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公主身后,那殷切讨好的样子简直像个笑话! 晚膳时,昭宁几乎没怎么和陆绥说话,但陆绥添过来的菜肴和羹汤还是勉强给面子地吃了,膳后她去沐浴,陆绥则掏出邸报,神态严峻,仿佛看什么重大军情似的,一字一句研读。 王英趁着进屋换熏香的功夫,压低声音极快地禀报:“世子爷,这就是公主亲笔写的呢!公主说您受了误解和委屈,很为您感到不值!” 如今王英深得公主信任,时常贴身跟随,是以得到的“情报”比以前更多,也更精准了。 陆绥闻言,心头“轰”一声巨响,捏着邸报的指尖都不禁颤了颤,似有一股电流飞速蹿过,带来一阵由内而外的酥麻。 半个时辰后,昭宁沐浴出来,谁知还没走到梳妆台,就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她吓了一跳,回眸见是陆绥那张凌厉冷漠的脸庞,气鼓鼓打他:“你干嘛!” 双慧见状,连忙低头带着其余宫婢们快步退出去。 陆绥抱着昭宁,低头亲亲她软白的耳垂,呢喃声断断续续,“是我有眼无珠,竟连公主亲笔也认不出。” 昭宁哼了哼,郁闷的心情总算好了不少,矜持道:“我随手写的,你也别太当真。” “好。”陆绥的吻流连到她颈侧,热气喷得雪白的肌肤泛起粉红。 昭宁痒得歪头躲开,“我还没敷面脂……哎呀!” 身子陡然一轻,她被一双结实强劲的臂膀横抱起来,接着视线天旋地转,头顶松绿色的帐幔很快被男人逼近的俊脸取代。 这一夜的陆绥格外急切,似乎有什么波涛汹涌的情绪克制不住。 他虽三番两次让昭宁体验到生不如死的痛楚,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有他的好,有他的过人之处,她已经明显感受到了。 偶尔被他揽在怀里温柔的亲,她也喜欢,近而会心生意动。 今夜却不同,才开始,昭宁就受不住地红了眼眶。 偏偏领头悍将毫不怜惜,遇神杀神,扫除一切障碍,蛮横直抵如入无人之境,那架势是打算一口气收复城池。 昭宁眼泪“啪嗒”直掉,他方克制地松缓几息,不敢再鲁莽尝试,按兵不动,熟练地捧住她的脸吻拭热泪。 昭宁泣不成声地下令:“你起开,本公主不要了!” 陆绥薄唇微抿,额头热汗滚落在昭宁眉心的红痣,“我不动了成不成?” “不成……唔唔!” 一个温柔似水的亲吻,昭宁如浮在松软的云朵里,毫无抵挡之力。 殊不知,此乃敌将使的虎离山之计。 一计了,果断率军攻城。 战局愈发激烈,直到胜负即将分晓的关键时刻,在前所未有的皎缠和痉鸾里,一场暴雨倾盆,同时泉喷如瀑。 摇曳的锦帐骤然静了一息。 陆绥揽紧昭宁,将脸埋在她颈窝,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细嫩的雪肌,边唤:“令令?” 回应他的是清脆的一巴掌。 拍在饱满健硕的汗湿背肌上。 昭宁却发觉他微微颤了颤,身躯绷紧,吓得她迷离恍惚的意识都完全清醒过来,欲哭无泪。 怎么有人被打了还能,还能…… 这时,一双幽深的漆眸映入她眼帘,喑哑的声音满是鼓励:“令令越来越厉害了呢。” “我们再来一回,好不好?” 每次都是刚尝到滋味就戛然而止,陆绥骨子里的贪欲早已疯狂喧嚣着抗议不满。 然而昭宁哪里能允他呢! 陆绥见状,也很听话地极力按耐下来。 昭宁这才松了口气,但也疲惫至极,比为数不多的每一次都要耗尽了力气,眼眸开合得愈发慢,不知不觉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绥伏身不动,“令令,今夜我们就这样睡吗?”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 他等了会,听话地阖了眼。 不想和令令分开,哪怕一刻。 ----------------------- 作者有话说:明天醒来的公主:[爆哭][爆哭][愤怒][愤怒] (小说虚构一切服务xp,不能代入现实的哦!然后这本不是完全纯爱,再排雷一下,开荤后的小陆些微变态,等公主习武后些微纵yu) 第59章 疼吗 五更天里, 万籁俱寂。 昭宁如坠火海,渴得醒了过来。 小几上一豆将要燃尽的微弱烛灯透不进层叠帐幔, 昏暗里,她想伸手揉揉惺忪睡眼,坐起身来,动了动却才发现,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一个强劲火热的胸膛里。 手动不了,腿被压着,也动不了,就连侧脸也紧贴着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庞, 有均匀的呼吸缭绕过她耳畔、鼻尖。 随着意识慢慢清醒,奇怪的异样触感也越发明显。 先是雪色的酥酪, 似被一个宽大的碟子盛着。 昭宁反应过来此碟就是陆绥带着一层厚厚茧子的粗糙大掌,脸颊顿时一热。 他如捧什么珍宝似的托握, 仿佛松开就会弄丢一样! 再是莫名被硌得慌的…… 昭宁心惊胆颤地低眸,适应了昏暗的视线只看了眼, 就被烫到一般,再也忍不住地怒了。 “陆绥!!!” 沙哑绵软的嗓音入耳,陆绥几乎是瞬间睁开双眸,掌心本能地微拢安抚, “又做噩梦了吗?” 岂不知指腹无意识的擦碰才是“噩梦”。 昭宁脸颊涨红,心慌意乱,又踢又挠的才总算挣开陆绥, 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气得嗓音发颤,想骂人。 奈何公主端庄典雅惯了,憋了半响只愤愤骂出一句:“你, 你无耻至极!” 她竟是未着寸缕的被他抱着。 他的手,他的武器,简直胆大肆意得没边。 陆绥怀里空了,掌心空了,心里也空了,无措地坐起身,同样未着寸缕的腹肌轮廓在暗色里壁垒分明,“令令,我们不是已经——” “这不一样!”昭宁气咻咻地打断他,生怕这个直来直去的莽夫再说出什么淫言荡语来。 正如她觉得他用她喝过的杯盏虽合理,但也不可避免的忸怩、羞耻,夜晚这般亲密相贴,她心里同样接受不了。 尤其想到,他这么熟练,是不是这些日子都是这么干的? 他趁她睡着就为所欲为! 越想,昭宁越羞窘难当,把脸蒙进被子里再也不看陆绥了。 打他,她没力气,反倒让他爽,她只好凶巴巴地威胁道:“反正本公主不喜欢,你就不准这样,否则你休想再上榻!” 陆绥刚碰到锦被的手便顿了顿,默默收回来。 昨夜抱她去沐浴回来换了干净的衣裳和被褥,克制不住,放过去贴了贴她,她便生气至此,他更不敢提深脉的种种,低声哄道:“好,你别生气,我再不会这样。” 昭宁冷哼一声,没说话。 怨偶佳成 第62节 陆绥轻轻起身,给她压好被角,不放心地问:“怎么忽然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锦被隆起的一小团动了动,一张绯红的小脸慢吞吞露出来,“口渴。” 陆绥忙去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来。 昭宁微微起身,就着他的手喝完了,喉咙里的火却没消,摇摇头示意陆绥再去添。 如是足足喝了两盏,昭宁才困恹恹地背对着陆绥躺下。 陆绥识趣地退出床帷,轻声放下杯盏,余光捕捉到手背的水珠,是她喝得太急了,不小心溢出来的。 陆绥喉结上下滚了滚,抬起手背放在唇边,两滴水珠很快被吞舐干净。 …… 昭宁迷迷糊糊睡到巳正,被一阵腹痛疼醒。 原来是小日子来了。 本就疲累一夜的公主更是雨打娇花般蔫巴巴的没精神。 双慧端来药膳,昭宁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半就摆摆手。 双慧心疼又无奈地退出去,犹豫半响,找到玉娘,委婉问:“驸马爷这么不知节制,会否伤了公主的身子?” 自圆房起,几乎每夜都要送一回热水,昨夜那动静尤其大,到最后,公主连哭声都变得孱弱了,可叫她们几个担心坏了。 玉娘宽慰道:“我每日都给公主请平安脉,若有不对,定当直言,再请杜嬷嬷劝谏驸马。” 月事腹痛,以前也是有的,得煮药膳慢慢调理。 这夜入睡,昭宁被陆绥的凶狠吓怕了,见他甫一上。床就径直朝她拥过来,脸色微白,本能地往角落躲了躲,赌气哼道:“今夜不许,之后七……十夜都不许。” 他凿山似的,谁能受得住呢? 陆绥眸光黯然,知昭宁误会,温声解释道:“我有内力,或可为你缓解腹痛。” 昭宁讶然,警惕的表情微微一松,但陆绥怎么知道她月信? 再一想,他许是听到双慧她们说的,心里便释然了,毕竟那个内力为她按摩双汝时当真有奇效。 昭宁才不想让自己吃苦,掀开捂得严实的锦被,理所当然道:“那你来吧。” 陆绥这才躺下,轻轻靠近她,把掌心贴放在她小腹上。 接着,昭宁便感受到一股暖暖的气流钻进身体,小腹坠坠的抽痛慢慢不见,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驸马虽威猛了些,但还是大有用处的,她决定暂且不计较他的粗蛮和无耻了。 陆绥看着枕在自己臂弯的公主渐渐熟睡,不由得松了口气,正当也合眼准备睡下时,耳畔微微一动,似有什么嘈杂的声响,他漆眸倏地睁开。 未作犹豫,陆绥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极快地穿好外袍便出了屋子。 无边的暗夜,一簇火光喧嚣冲天。 看位置,是侯府的东南向,那儿住着定远侯夫妇。 陆绥剑眉一紧,匆匆交代守夜的宫婢切勿惊扰昭宁,便立即迈开大步朝侯府奔去。 刚发现不对的江平正赶过来报信,半道遇上世子爷,忙转头跟上,边禀道:“傍晚侯爷怒气冲冲地回来,不知为了什么,又跟侯夫人大吵一架,夫人气急,拿花瓶砸伤侯爷额头,侯爷下去包扎,属下原以为就这么消停了,谁曾想晚间夫人去找侯爷,又吵起来!” 陆绥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不再走公主府正门,身轻如燕,直接跃上低矮的院墙,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纵掠如飞,疾行似豹,抄近道没多会就回到侯府。 原来是连着主院的书房起火了。 只见阖院的仆妇丫鬟小厮都惊慌奔走,大嚷着走水了,边手忙脚乱地去找桶装水来灭火,又取水泼湿衣裳进去救人。 情急之下,陆绥顾不上太多,心神紧绷地冲进去,正迎面撞见陆准横抱着容槿大步而出。 有火苗卷上悬挂在门梁的丝绸帘缦,瞬间燃起烈焰朝他二人袭过去,阻挡出路。 陆绥猛地将那缦帐撕扯下来,丢去一边,与此同时踢开着火倒地的木架,陆准只看了儿子一眼,就匆匆出去。 其间不断有小厮朝各处泼水,场面可谓一片狼藉。 陆准更是灰头土脸,衣着十分狼狈,到了院子后,陆准先把容槿小心放下来,握着她瘦弱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遍可有磕着碰着的烧伤。 好在他身形健硕如山,护着妻子一根头发丝也没伤着。 陆准大松一口气,想起儿子,刚要转身回去,不妨脸上突然一痛。 “啪!” 是容槿的巴掌狠狠甩了过来。 陆准脚步一僵,捂着火辣辣的侧脸,豁然回身看向容槿。 四周正忙得脚不沾地的下人们也具是凝滞一息,但能在这儿伺候,都是签了死契的,瞬间的怪异后,就见怪不怪地装聋作哑,继续忙活。 陆准脸色铁青,紧攥容氏双肩的力道一重,极力压下怒火道:“你胡闹什么?底下人都看着呢!孩子还在里头——” “孩子?”容槿一听这两个字,似点燃的炮仗,极尽讽刺地打开肩上的手,“我倒是要问问侯爷,我的孩儿在哪?你把我的孩儿藏到哪里去了!” 陆准脸色陡然一沉,一字一句:“我说了无数次,我没把他怎么,是他自己一声不吭的走了!” 容槿气得发笑,“好好的一个孩子,不是你派人去欺压凌辱,让他活不下去,他又怎会独自出走?陆准,你摸摸你的良心,二十几年前你就拿这套说辞杀死了我夫君,如今又想害死我的孩儿,他要是出个好歹,我要你偿两条人命!” “呵,夫君,孩儿?”陆准怒不可遏地指向自己,咬牙切齿道,“你的夫君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你的孩儿为了救双亲尚在火海!” “那个坏种——”容槿目光一转。 刚从书房出来、袍角犹带火星子的陆绥步伐一僵,被火光燎得滚烫的脸庞也似被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容槿冷冰冰地收回目光,嫌恶瞪向陆准,“这坏种,把你的阴险歹毒学了个十成十,自然是你的孩子。” 陆准那张风雨欲来的深邃脸庞更是阴沉,咬牙沉默两息后,猛地大喝:“来人!先带夫人下去看医压惊!” 当下立马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过来搀扶住容槿,容槿却用力将二人往外一推。 奈何她久郁成病,体力不济,二婆子也不敢使太大劲儿去扶,这么一挣,容槿反倒踉跄一下。 陆准和陆绥都下意识伸手去扶。 “娘……” “你住口!我可生不出你这孽障!” 容槿勉强立稳病体,撇开陆准,同样嫌恶地甩开陆绥,也不拿正眼去看他,只寒声斥道,“有多远滚多远罢!” 说完她回眸望一眼火光冲天的书房,苍白的脸庞浮现快意,大笑着,喃喃说着什么,步履缓缓往外走。 陆绥仿若被什么定在原地,漆黑的眼眸追寻母亲单薄的背影,直至俩婆子从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出了院门,身影再也看不见,才后知后觉,收回半空中被烈火撩起水泡的手,攥成拳头,负在身后,面无异色地看向陆准,“父亲,你身子如何?” 陆准勉强缓和脸色,摇摇头,示意儿子到一旁清净处,既不解释为何起火,也不对方才与妻子的争执多说,只疲惫摆手道,“绥儿,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盼着你好才屡次劝你,强扭的瓜不甜,你趁早收心吧。” 说完,陆准就急急追着容槿离去的方向而去。 陆绥眸 光深黯,默然回身,像以往数次那般,熟练地同小厮们提水把书房的火光扑灭,确认再也没有复燃的可能,才交代管家明日的修缮事宜,吩咐其余人先回去歇息。 而后叫江平拿药箱来,近乎麻木地上药处理伤口。 最后回书房用澡豆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熏人的火烟味,收拾好心绪,才回公主府。 寝屋光影朦胧,暗香浮动。 半掀的帐幔却有一道翘首以盼的纤柔身影。 陆绥诧异蹙眉,顿时加快脚步走过去,坐在床畔,“腹痛得睡不着吗?” 昭宁摇摇头,刚睡醒不久的嗓音带着些困倦的沙哑:“好端端的,侯府怎么走水了?没人伤着吧?” “……父亲吃醉酒,不小心碰到火烛,好在火势不大,已经尽数扑灭了。” 陆绥面不改色地说完,顿了顿,手负在身后才道:“也无人受伤,你别担心,先睡吧。” 昭宁靠近他闻了闻,目露探究,“骗人,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陆绥掌心微紧,心底高驻的坚固城墙也不受控制地崩裂一道缝隙。 昭宁的手拽住他胳膊时,他在片刻的僵持后,就颓然松了力道,任由她拉到烛光下,露出手腕包扎的纱布。 手背和指背零星几道烧伤不宜用纱布捆束,只上了药,他并未细看,如今方知竟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正当陆绥以为会吓到昭宁,紧张欲要收手时,昭宁轻轻地给他呼了两口气,“很疼吧?” 陆绥猛地一怔,只觉身体都酥了下。 实则区区几道烧伤,比起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厮杀冲锋落下的伤,不值一提。 他习惯了,皮糙肉厚,并不觉得疼。 然而经她一问,那些早已尘封麻木的刺痛却一股脑地全冒了出来,他眼前浮现书房的大火,父母激烈的争执,隐约间觉得,痛的不是身体,是心。 面对昭宁,这一刻竟深感无可奈何,如履薄冰。 偏偏他又是那样虚伪而阴暗的人。 陆绥听到自己低低的嗓音脱口而出:“疼。” “若是公主能亲亲我,兴许能好些。” 昭宁慢吞吞抬眸,正对上他主动俯低的俊脸,她简直心软又没奈何,只好靠过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 ----------------------- 作者有话说:小陆:此吻堪比灵丹妙药[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公主:[亲亲][亲亲] 咳,营养液破千的话,我就二更! 第60章 命字(二更) 晨光熹微, 定远侯府。 一夜不得进门的陆准拖着疲惫的步伐转身离去。 长随叶荣见侯爷脚下隐有踉跄不稳之势,怕是冬夜里寒气入体, 引发双膝旧疾,担忧问:“可要请何军医来给您看看?” “不必。”陆准摆了摆手,都是老毛病了,他并不在意,“嵩阳书院有消息了吗?” 怨偶佳成 第63节 叶荣面露难色,“煜公子应是早有筹谋,我们的人在书院一无所获,眼下只能从几位夫子的回话里推断出煜公子出走时是九月, 去向京都,至于具体下落, 尚未查到。” 陆准拧眉叹气,既恼怒, 也无奈,“这孩子, 一声不吭的,平白惹人为他着急上火。” 叶荣宽慰道:“您也放宽心,煜公子比咱们世子还要年长三岁,心性成熟做事也有章法, 想必安危不成问题。” “罢了,我到底也算他爹,近些日子多派人手在京都打听, 找到人就带回侯府来。”陆准捏着胀痛的太阳穴吩咐罢, 转向往书房去了。 昨夜一场大火,轻易把原本古典威严的地方烧得一片狼藉。屋子倒是不打紧,麻烦的是里头的藏书、疆域布防图乃至公文军册等。 此刻管家正带着心细的丫鬟小厮们拾掇收捡, 见侯爷过来,管家忙把一张烧毁了一半的画轴呈上。 陆准是个武将,昂藏沟壑腹有兵书,论带兵打仗自是信手拈来,但是对于文雅的诗词作画,就缺根筋了。这画作之所以被当成宝贝挂在书房,乃是因其是容槿亲笔。 陆准拂去画轴边缘的炭灰,仔细打开,望着画上一道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英俊身影,想起自己和妻子情浓时,她一笔一画将他描绘的柔情蜜意,那时是多快活啊? 可惜,岁月如梭,容颜易老,心意也瞬息万变。 身形魁梧高大的定远侯终是弯曲了背脊,混不讲究地席地而坐,望向断壁残垣的目光布满沧桑。 “父亲?”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甜的少女音色。 陆准精神一震,连忙收起画轴,肃着脸豁然起身。 果然见那位跋扈挑剔的昭宁公主笑盈盈地立在五步外! 这架势,怕不是来看笑话的吧? 陆绥一看父亲这阴霾脸色,就皱了眉头。 今日恰逢休沐,早膳后,昭宁要来侯府看看,无论他道尘烟太重还是她小日子不宜奔波,都拦她不住,只好紧随而来。 昭宁当然也发现她这位公爹脸色不虞了,她才不管呢,挥挥手示意戎夜等人上前帮忙,又扫了眼被定远侯攥在掌心的画轴,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议:“我略懂丹青,若父亲不嫌,可帮着增补缺漏。” 陆准再硬的脸色,也挡不住两声乖巧懂事的“父亲”,扯扯唇角抱拳行了一礼,“岂敢劳烦公主。” 昭宁:“一家人,说什么劳烦。” 王英很有眼力见的上前,陆准还没注意,画轴就给那小丫头拿到了公主身边。 陆准顿时黑了一张脸,晚辈面前到底不好发作,便开始冷冰冰地赶人:“此处忙着,恐怕污了公主的眼。”说着又指着几个路过的丫鬟,“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那我先去看看母亲。”昭宁这话是对陆绥说的。 陆绥眉宇肉眼可见地一紧,默了一息,却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 昭宁觉得他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毕竟侯府刚历经一场火,想必不仅烧毁好物,也把病弱的婆母吓得不轻。 临去前,昭宁眼神挑剔地看了遍定远侯,形容狼狈,面容憔悴,一副酒醒悔悟的样子。她颇为嫌弃,“喝酒误事,父亲日后还是少饮吧。” 陆准:“……??” 他就说,公主来一准没好事,这就开始高高在上地说教上他了! 昭宁拂袖而去。 侯府的丫鬟领她来到容槿暂歇的院子时,容槿正坐在桂树下,对着一张小相落泪出神。 昭宁不经意的一眼,目光倏地一顿。 那小相上的背影,怎么好似有点眼熟? 这时有丫鬟上前提醒,容槿也回了神,忙拿帕子揉揉眼睛,把小相收好,略有些尴尬地迎上来,作势行礼,但被昭宁扶住。 昭宁带了些滋补药材,关切询问一番容槿身体,眼看冬阳稀薄,北风渐起,婆媳俩回屋煮茶叙话。 这日晚膳,自然也是在侯府吃的。 一家四口,齐聚一堂。 定远侯也不知怎的,一改上午那张凶悍冷脸,席间好几次换了公筷给昭宁添菜、盛汤,那殷切模样好似对回娘家的亲闺女似的,“咱们两府就隔了一条街,都是一家人,公主得闲,不妨多过府走动走动,免得外人道咱们多有龃龉,处处不和。” 昭宁:“……” 容槿:“……” 陆绥:“……” 陆准理所当然,给妻子新添一道牛乳蒸羊羔,顺便给看着弱不禁风的公主儿媳加一个红烧狮子头,“来来来,都多吃点啊。” 昭宁傲娇地轻哼一声,再看向面前满满当当毫无美感且极有可能已经窜味的佳肴,顿感头大。 这定远侯可真是个大老粗!幸好儿子没这么随意,否则她一日都受不了。 昭宁拽了拽陆绥袖子,难为情地摇头,“你吃。” 陆绥无奈地笑笑,重新为她布膳,换走那一碟乱七八糟的,自己默默吃完了。 陆准瞥了眼,不知第几次给容槿夹菜的顺序也变了变,甜的、素的、荤的,通通分开。 公主在,容槿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多少还是给面子地吃了些,只是不大说话。 但陆准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多奢求了。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完饭,昭宁看时候还早,好奇问陆绥:“你平时住的院子在哪?” 陆绥给她系毛领斗篷的动作一顿,“我的院子空置已久……平日住在书房。” 昭宁来了兴致,“快带我去看看。” 不料,陆绥竟犹豫了片刻。 昭宁气 咻咻叉腰:“好啊,怕不是陆世子金屋藏娇吧?” “当然没有!”陆绥极快地澄清,眸底闪过一丝异样后,到底还是妥协了,“好。” 昭宁这才勉强满意,但看他这表情,怎么好似真有鬼? 身后,容槿看俩人说话间自有一股少年夫妻独有的亲昵,不禁深深蹙眉。 公主何时对这秉性顽劣的坏种改了态度? 陆准也冷哼一声,暗骂逆子,怎么如此没骨气!公主那竹马和追在后头的青年才俊都从皇宫排到城门口了,他便是有两个红颜知己又如何? 眼看公主走远,容槿收回目光,淡然离去。 陆准跟过来,被她嫌恶地瞪了眼,“我儿子呢?” “在找了。”陆准无可奈何,“便是把京都翻过来,我也会把他好好的送到你跟前。” “道貌岸然,冠冕堂皇。” “阿槿,我可对天发誓,若我当真对小煜动过半分杀心,便叫我和绥儿来日战死沙场。” “……” 陆绥还不知自个儿莫名其妙被老爹拿来立了狠誓,依言带昭宁来到掩映在葱茏树木间的三层阁楼。 推门入内,一应摆设简洁大方而不失肃穆。 昭宁便知这是他日常处理公务、会见同僚下属的地方,她不太感兴趣,踩上木梯径直上二楼。 陆绥的心已经有些揪紧。 而二楼作为日常起居的地方,也是格外干净整齐。 昭宁还算满意,好奇地看了眼转角处的木梯上落了锁的三楼,幽幽问:“那儿不能去吗?” 陆绥嗓音艰涩:“上面堆放杂物和用不上的书籍,灰尘大,你不嫌的话——” 他从床榻旁的多宝阁取出一把钥匙,缓缓递给昭宁。 昭宁接过的瞬间,陆绥心跳倏地变得打擂鼓似的,随着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仿若有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他喉咙,一寸寸地收紧。 她打开那扇门,会看到无数悬挂中空的画作,会看到摆满书架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偶娃娃,会看到一推窗就能窥视的海棠院,甚至会看到她曾经丢弃的小摆件、手帕、丝绦、肚兜。 她会害怕吗? 她会厌恶吗?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她心目中完美无缺的正人君子。 原来他是如此卑劣、阴暗、龌蹉、无耻。 昭宁将钥匙插。入锁头,陆绥身躯紧绷,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锁头“啪嗒”一声打开,他终是绷不住,忽然唤了声:“令令。” “嗯?”昭宁回眸,光下的面庞皎洁如玉。 陆绥的神情却是晦暗难言,“令令,我们会长长久久的过下去,对吗?” 昭宁挑眉,“这得看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本公主的事。” “怎么会呢?”陆绥极力用风轻云淡的语气,阖了阖眸。 到了这时候,他心头竟反而有股诡异的兴奋涌出来,好似异常期盼她打开门,看到真实的他。 谁知下一瞬,意外听到昭宁叫他:“陆绥!” 陆绥猛地睁开双眸,就见昭宁指着半开的窗外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白,“下雪啦。” 陆绥僵僵转身,果然。 而昭宁已经慢吞吞下了楼梯,伸手出去,手心接到一片漂亮的小雪花。 陆绥心底泛起浅浅的失落,但其实他应该庆幸,他不能轻易去赌,毕竟令令是个得知他把那物放在她私密处贴着入睡就会生气的姑娘。 殊不知,方才一阵血流汹涌,昭宁有点羞窘难耐,这才暂时打消巡视三楼的心思。 回公主府的路上,陆绥背着昭宁,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踏实。 初雪不大,零星几粒飘下来,昭宁也就没打伞,只一手搂着陆绥脖子,一手去接雪花玩儿,接住就往陆绥侧脸贴。 偏偏陆绥这人不知冷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连躲都没有躲,还把脸送过来给她玩儿! 昭宁哼了哼,觉着无趣,“等过一阵,雪大了,咱们堆雪人打雪仗吧。” “好。”陆绥暗暗记下,她们关于未来的约定又多一个。 回府后,昭宁第一件事自是沐浴换月事带,出来时看陆绥伏案正写着什么,昭宁倒是稀奇,但也没打扰他,她拿起一本字书仔细翻阅。 再过一月,就是陆绥二十岁生辰。 怨偶佳成 第64节 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时也该命字了。 一般来说,此乃“正宾”,也就是定远侯请来族中德高望重的尊长来命,但那夜他想要的生辰礼,是她亲自给他取一个字。 跟她名字相配的、尊长妻友会叫一辈子、死后刻入墓碑的字。 ----------------------- 作者有话说:小陆:这才是我要的生辰礼!因为什么[黄心][黄心][黄心]公主本来就会给! 小陆(语气温柔版):令令,我说的没错吧? 昭宁:[可怜][可怜][可怜] (二更成功!以后我再也不说这种营养液加更的话了,没想到你们真的有还真的投啊[爆哭][爆哭]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61章 嫉妒 初雪后没几日, 京郊梅林的早梅也零星绽开花苞。胭脂点雪,暗香浮动, 别有一番意境。 昭宁在那儿有座别苑,小日子结束后,便广发拜贴邀请素日里志趣相投的贵女们,办了场诗会。 与此同时,以她化名“望舒”所办的民间诗会上诸篇佳作也呈了上来。 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正旺,一炉刚从窖里取出的雪水煮着新茶,“咕噜咕噜”的声响里,昭宁倚在窗畔的美人榻上, 慢悠悠翻阅诗篇。 忽地,玉指微顿, 目露惊艳地单独抽出一页,看了又看。 虽是咏雪的诗章, 遣词造句却十分灵秀,一手字更是写得清新俊逸, 翩若惊鸿,叫人看了,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美郎君。 再看署名——舒子玉。 昭宁的欣赏顿时变成了惊讶。 这位岂不正是明年的状元郎! 映竹在旁道:“诗会那日几十位青年才俊,就属舒公子仪容最俊, 文采斐然,且待人风度翩翩,极为随和儒雅。” 昭宁了然地点点头, 一时却想起上辈子, 这位状元郎似乎家境贫寒,经历坎坷,几度受安王大恩, 因而刚入仕就进了安王麾下,那一身本事,可没少给她和承稷使绊子。 思忖片刻,昭宁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可知舒公子住在何处?” “这倒是不知。”映竹惭愧道,“舒公子连诗章夺得第一的赏赐也没要,反而给您送了礼,说深谢贵人助他解围脱困。” “哦?”昭宁茫然了会。 她正打算帮帮这位未来的状元郎,哪怕招揽不到弟弟阵营,好歹日后念着这份恩情切莫同她们作对,怎么这就谢上了? 双慧“哎呀”一声,忙道:“从骊山围场回京那夜,咱们碰到一个蓝衫书生被书画铺的掌柜为难,您让戎夜去看看!” 昭宁这才想起来,“竟这样巧。” 她接过映竹递来的黑漆锦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竹素笔,瞧着色泽光洁,清新朴素,像是自己做的,笔身纂刻着一句:“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不算名贵,胜在雅致。 昭宁令人开了笔,沾墨试写几个字,倒也运腕轻松,丝滑流畅,当下便挂在笔架上,叫映竹暗暗留意着,再遇着舒公子有难,就帮衬一把,也不要透露她身份,只说是“望舒”便成。 映竹领命而去,此时屋外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是戎夜急急跑过来,一身墨青色的劲装湿漉漉地淌着 水,隔着门禀道:“公主,属下巡逻时看到几个蒙面黑衣人把咱们上次帮的那文弱书生给推下冰湖,一时气愤,忍不住出了手,现今歹人逃窜了,好在书生捞起来还有气,您看可要请玉娘去看看?” 昭宁一惊,心道今儿个真是巧了,当即坐起身子,吩咐玉娘跟去帮帮忙。 转念一想,兴许这就是舒子玉坎坷的劫难了。 上辈子她没有去秋狩,永庆也并未被罚禁足,这片别苑也有永庆和安王一座呢,说不准就是此时被他们遇到,结下机缘。 戎夜带着俩侍卫把落汤鸡似的书生抬到靠近院门的厢房,手脚麻利给人换了套备用衣裳,拿被褥给他一裹,烧起热炭。玉娘把脉看过,则去煮了一碗驱寒汤。 昭宁过来时,隔着屏风看见一道蜷在被子里止不住打摆子的身影,不由得一叹。 天寒地冻的,这便是个普通人掉进冰湖,她也会不忍心。 而对方透过屏风察觉到来人,顾不上瑟瑟发抖的身体,赶忙下地作揖行大礼,温润的嗓音都有些微颤抖:“在下蔺阳舒子玉,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昭宁略略压低声线,示意戎夜把人扶起来,她则落座堂屋的圈椅,“公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舒子玉苍白的双唇嗡动了下,摇头道,“我初来乍到,待人和善,应是没有。” 但以往京都世族公子里不乏有欺凌打压外籍考生的例子,尤其似这位才华出众的,说不得无意中就成了旁人眼中钉。昭宁便宽慰劝解几句,叫他孤身一人时少往这些偏僻的郊野跑。 舒子玉却似乎笑了笑,解释说:“我借居在书院友人的远亲家,那位老爷不收我的钱,唯独好风雅,我便想取梅梢初雪赠予他,聊表心意。” 闻言,昭宁收了欲赐宅给他暂住的心思,当下简单询问几句,知人并无大碍,又派人回京知会他的同窗好友来接,便准备离去,边吩咐双慧道:“厨房炖的莲杞茯苓鹌鹑汤剩了不少,送一盅过来吧。” 双慧应下正待出去,不妨屏风后传来感激的婉拒:“贵人大恩,我铭记在心,来日必结草携环相报,可惜莲子一道于我有损,每每误食都会起疹子,只得辜负贵人这份心意。” 昭宁步伐微微一顿,本以为她的驸马吃不得莲子已是够冷僻,不想世界之大,还有同道中人。她不由得多看舒子玉一眼。 勉强缓过寒气的素衣书生单薄地立在那儿,眸子恭敬而有礼地垂着,仍旧保持作揖的姿势,风骨落拓,挺拔如竹。 昭宁没再说什么。 夜幕缓缓降临,别苑四处亮起灯盏,舒子玉的友人在不久后也紧赶慢赶地寻来,对戎夜好一番感谢,才扶着脚步虚浮的舒子玉出了别苑,上一辆青棚马车。 马车颠簸地行至五里地外,舒子玉掩唇咳嗽两声,修长嶙峋的指骨挑开车帘,一半面容隐在无边暗夜,清隽而冷淡,向夜空放了一道信号。 无声潜伏的蒙面黑衣人们得令,四下退散。 即将落帘时,马车旁忽有一匹骏马闪电似的飞速疾驰而过。 舒子玉动作顿了顿,凤眸微眯,望向高头大马上威武健硕的黑影,露出几许深意。 …… “你怎么来啦?” 暖阁里,昭宁看着风尘仆仆连眉眼都似染了一层冰雪的陆绥,惊讶出声。 她懒得折腾回城,今夜决定在别苑住下,晌午就叫人回去跟他报信了。 陆绥脱了大氅递给宫婢,边在进门处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积雪,方进屋烘烤冻得泛红的双手,温和的语气并无异样:“怕你在这睡不着,我过来看看。” 昭宁羞窘,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吩咐人去厨房再多做几道菜来,她刚用罢晚膳,看陆绥这模样,应是下值就赶过来了。 陆绥却道“不必”,大马金刀地往她旁边一坐,便用她用过的筷箸碗碟,吃她吃剩下的膳食羹汤。 浑不讲究,如品佳肴。 昭宁看得目瞪口呆,“哎,你……” “我怎么?”陆绥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眉宇微蹙着看向昭宁,眼神询问。 昭宁不自在地扭开脸,避开他目光,哼了声,“你好歹也是侯府世子,是本公主的驸马爷,岂能如此潦草不雅?” 陆绥执筷的指尖微紧,“在外面我不会给你丢脸。” “也不是丢脸的事。”昭宁起身,还是示意双慧去厨房一趟,她不想陆绥奔波一路却吃残羹冷炙。 陆绥的目光追随她,见她到里间的桌案前收拾诗篇,便问:“诗会还顺利吗?” “尚可。不过我碰到个跟你一样吃不得莲子的人。”昭宁跟他说起偶然救人的事。 陆绥眼神微变,不动声色问:“他人呢?” “走了呀。”昭宁找到那篇诗走过来,“你看看,诗好字也好,此人举止端方,学富五车,绝非池中之物,他会是明年的状元郎呢!” 陆绥顺着昭宁展开的纸张看了眼,看到末尾的署名,微松口气,语气淡淡道,“是不错。”但他讨厌状元郎这三个字。 昭宁没得到知音共同赏析此佳作,不免感到无趣,意兴阑珊道,“罢了,反正你也看不懂。” 说着,收起诗,回案前润了润笔,开始作对。 陆绥余光触及那支从未见过的竹笔,顿了顿,趁昭宁不注意,风卷残云般吃饱,净口擦拭罢,大步来到她身后,格外认真道:“你跟我说,我会懂。” 昭宁忍不住笑,耐着性子指着其中一句,“时人咏雪,大多取之洁白纯净,寓意君子品性节操,亦或是取之寒冷孤寂,抒发不得重用赏识的凄苦心境。舒公子这句的意思却是说,漫天的雪,也是漫天的星辰,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可见他目光独道,是个心有远大抱负、积极向上的郎君。” 陆绥望着昭宁眼里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欣赏和光辉,抿唇一默。 昭宁心思都在诗上,并未注意陆绥的异样,“你再看结尾这两句,他对仗工整,与前文遥相呼应,却是仄声收尾,顿挫激越,藏有未尽之语,是留了诗眼,等人作出下篇。” 陆绥的目光无声移到昭宁的手,她握着那支玉竹素笔,衬得纤细柔美的长指也如珠玉一般莹润漂亮。 而笔身的俊秀字迹亲密贴着她指腹,这一笔一划,定然也是那人亲手纂刻。 岂不等同于,那人碰了她的手…… 昭宁抬眸才发现陆绥在走神,顿时气恼,“你要我说,你却不听!” “我……” “罢了罢了。” 昭宁也明白人无完人,各有千秋,要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来研读文邹邹的诗词是为难他,她不想因此跟他争执,索性摆摆手把他推走,她继续作下篇。 陆绥高大的身躯僵立在十步外,眸光深黯,瞬间想起从前,令令和温辞玉也是这般,有来有回地拟词作对,情意绵绵尽数藏在诗词中。 如今好不容易把温辞玉赶走了,又来一个舒子玉。 这世上怎么就那么多玉来跟他抢令令!!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攥拳压下眸底的嫉妒和阴翳,也不知怎么,身形却忽地踉跄了下,碰到一旁的八仙桌。 “哐当”一声巨响。 昭宁闻声抬眸,“怎么啦?” “无事,你忙吧。”陆绥单掌撑桌,示意她别担心,他缓缓转身,步伐隐有异样。 昭宁皱眉搁下笔,快步过来挽住他手臂,“是不是夜骑快马冻着腿了?” 陆绥冷硬刚毅的脸庞适时露出几分坚忍的脆弱。 昭宁摸到他小臂下的手掌,因久握缰绳吹了冷风而变得更粗糙的纹路,想起他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忽地心软,“别苑有温泉,你去泡会。” “你呢?” “我也去。” 昭宁夜宿别苑就是想着泡泡温泉呢,当下心烦意乱的也做不出诗,便和陆绥一起去了。 怨偶佳成 第65节 夜影朦胧,她丝毫没看到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唇角微勾,眉宇舒展。 ----------------------- 作者有话说:小陆:玉是吧,来一个,鲨一个[愤怒][ 愤怒][愤怒] 小舒:…… 小温:…… 明天温泉爱,争取十二点前更,不见不散! 第62章 别闹 琼华池建在别苑深处, 外有紫竹掩映,内有山石怀抱, 一尊精美的青铜螭首嵌在南侧池壁,自外引来的活水便是从螭口徐徐吐出,水声激越,蒸腾起乳白色的烟雾。 而池中立着一座嫦娥奔月的玉雕,内里镂空放置香药包,融于池水馨香萦绕不说,且有调理身子的奇效。是以每年隆冬昭宁都要来此泡泡。 陆绥先去沐浴了,昭宁便请玉娘另调一个舒筋活络驱寒暖身的药方来。 她卸下珠钗首饰, 换了身荷花粉的丝质薄衫,坐在池畔梅树下品茗。 这颗垂枝梅栽种了几十年, 平日里都是精心养护的,此刻在暖雾氤氲下, 花朵簌簌打旋飘零,轻落在她乌黑的发、圆润的肩。 陆绥绕过云母屏风大步而来, 便是看到这幅美得不可方物的画面。 云雾里仪态万千般般可入画的公主,简直像踏入凡尘的仙子,随时可能驾雾飞升九天。 于是他脚步轻了,呼吸也轻了, 却是速度极快地来到昭宁身边,从身后圈抱住她,像一个沙漠久渴的旅人投向绿洲。 无声无息的, 昭宁倒是被他吓一跳, 回眸嗔道:“你走路怎么跟鬼魅似的!” 陆绥笑了笑,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痴缠地贴了贴, 薄唇也无意识地去吻她的耳垂。 玉娘调好药包进来,见状忙又低头退避出去。 昭宁羞窘地推了推陆绥,陆绥在她气恼前,识趣地松手起身,面容严肃冷峻,提起白玉台上的秘色瓷茶具,倒茶,一本正经问:“渴吗?” 昭宁:“……” 玉娘趁此空档,赶紧放置好药包,再度退出去,顺便把双慧等人也叫走了,只留两个小婢在廊芜听候吩咐。 池畔,昭宁眼看着某位严肃不过两息的驸马又要贴过来,冷哼一声命令道:“只许泡温泉,不许干别的。” “遵命。”陆绥应得极为爽快,执杯饮尽茶水,便脱下外袍及中衣搭在紫檀缠枝莲纹的衣桁上,只着一条中裤迈入池水。 他本就生得高大峻拔,如今在明亮的灯芒下,宽肩、窄腰、阔背更是一览无余。 行走间,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胸肌健硕,腹肌壁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就连零星几道在战场落下的伤疤也别有一番勾人探寻的意味,充满力量感。 往夜床笫之欢都是在昏暗的帐幔里,他又凶猛,还没结束,昭宁就要累晕了,更别提看他的身材。 这会子不经意间一眼,顿时红了脸,忸怩得别开视线。 好在池子很宽,昭宁慢吞吞朝另一边踏去,不跟他挨那么近。 只不知怎的,越靠近波纹阵阵的池面,竟忽感头晕心悸,手脚发寒。 昭宁倏地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陆绥瞬间注意到她的异样,大步来到离她最近的池岸。 昭宁暗自缓了缓,摇摇头,“我无妨,你泡吧。” 她再退了几步,回到屏风处的白玉台,心头悸怕果然淡了许多。她拿帕子拭着额头和手心的冷汗,出了会神。 陆绥见状,目光审视又迟疑地垂眸看了眼自己,难不成太刻意了,太过雄壮威猛,她不喜欢? 思及白日那位文采斐然、很有可能成为明年状元郎的清俊书生,陆绥眸光慢慢黯淡下来。 他也不泡了,起身披上外袍,半跪在昭宁面前,询问声透出些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回去歇息吧?” 昭宁面露犹豫,还是摇摇头。 陆绥默了会,才道,“那我叫王英来陪你。” 昭宁茫然地眨眨眼,“你呢?” 陆绥不欲她为难,本想借口公务避开,让她自在地泡温泉,但又隐隐发觉她像是有心事,难免放不下,便斟酌问:“你想我留下吗?” 昭宁委屈地瞪陆绥一眼,“你是我的驸马,当然要留下!我,我有点害怕呢……” 陆绥闻言眉心蹙紧,忙将她揽进怀里,抚了抚她的背,“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怕?” 男人温热的肌肤和宽阔的怀抱很快给了昭宁安全感,昭宁气鼓鼓地控诉道:“都怪温辞玉那奸佞,梦里他害我坠落寒沧江,无论我怎么挣扎都起不来,最后无比丑陋狼狈地溺死在江底,以至如今连浅浅的温泉池都心惊!” 话音刚落,轻抚在她背上的掌心就一紧。 陆绥不知还有这层原委,纵然是噩梦,他心头仍是泛起撕扯的抽痛,当下更不敢让昭宁近水。 昭宁却固执道:“不,越怕我越要下去,还要学凫水。” 陆绥迟疑地松开她,看到她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坚定的神情,迟疑便变成了安抚,“好,我陪你。” 这温泉池也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事的,昭宁需要克服的只是心里的恐惧。 想了想,她干脆把手交给陆绥,闭上眼睛,一幅视死如归的架势。 陆绥不由得怔了怔,没想到令令竟是如此信任他!他宽大的掌心缓慢握住她的,带着她一步一步迈入水里,感受着温暖的水波没过脚踝、小腿。 梅花飘落,被陆绥运功收拢在掌心,他低声唤:“令令。” 昭宁羽睫轻轻一颤,过了会才睁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妍丽的花瓣。 陆绥捻过一片,沾了水轻贴在昭宁眉心,夸赞的语气暗含鼓励:“好美,你看看?” 手里没有镜子,昭宁下意识低头,可惜池面烟雾缭绕,水波微晃,并不能映照。 这时她反应过来,虽心悸犹存,眼前却没有感到眩晕发黑了。她眼眸弯弯亮起星光般地看向陆绥,也从他掌心捏过一片花瓣。 陆绥主动低头下来,给她贴,微垂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看到她袒露的雪肤,薄衫侵湿贴在酥酪,起伏玲珑,婀娜多姿。 陆绥喉头微滚,艰难地挪开灼热的目光。 昭宁浑然不觉,饶有兴致把花瓣贴在他侧脸,又试着往深处走动走动,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池底铺着温润如脂的暖玉卵石,池璧镶嵌着汉白玉,水流温柔暖热地包裹周身,昭宁很快找回以往的舒适,手心掬起一捧水洒向半空。 陆绥坐在她身旁,看水珠洒落,她苍白的小脸慢慢浮起红晕,总算松了一口气,“还怕吗?” 昭宁没有回答,只捧住他的脸,吧唧一下亲在他唇角。 陆绥怔住,本就绷紧的身躯,隐忍得发疼,嗓音也喑哑得厉害,“别闹。” 昭宁奇怪,亲一口也叫闹?她掬起水往他脸上泼,笑声如银铃悦耳,“这才叫闹呢!” 陆绥拿她没办法,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邦硬的躁动,也掬了水泼她,陪她玩,以便她更快适应。 也果然,这么一来一回的打闹着,水花四溅,昭宁脸颊湿漉漉的,心里的恐惧被胜负欲掩盖,眼看闹不赢手长腿也长的陆世子,忙要往别处躲,边回眸看他有没有追过来。 怎知这一看,陆绥竟不见了! 池面雾气蒙蒙,玩闹掀起的水波尚未平静,空余落花飘荡。 昭宁孤零零地待在中央,茫然四顾,瞬间慌了神。 “哗啦——” 突然一阵剧烈的浪花翻滚,昭宁懵懵的被吓了跳,人还没回过神,就被圈进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 “抓住你了。” 陆绥低沉醇厚的嗓音自耳廓传来,带着愉悦的轻笑。 昭宁气呼呼地转身打他,“又吓人!”说着却 是后怕地勾住他脖颈,微颤的身子愈发贴近他,“不闹了不闹了。” “好。”陆绥十分自然地抚了抚她的背,触手才发觉是凝脂般莹润的肌肤。 而那件薄衫,早已飘到池畔。 陆绥动作微僵,昭宁也略略松开手。 咫尺之间,未着寸缕。 二人额抵着额,鼻尖相碰,呼吸交缠。 昭宁望着陆绥不断淌着水珠的深邃脸庞,突然想起上辈子他跳下寒江捞她三天三夜的偏执和坚毅。 那时江水冰寒,他冻得脸色发青、发紫,嘴唇一丝血色也无,上岸后手指几乎不能灵活伸展,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尸体,回了侯府,给足她死后哀荣。 昭宁心中动容,情不自禁吻了过去。 几度隐忍克制的陆世子得到准许的信号,怎还能无动于衷? 亲昵的拥吻,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以至于没入后,昭宁后知后觉的羞耻和初次在水里的害怕,也被此刻的情动全然淹没。 她稀里糊涂地宽慰自己:就纵容这一次,就当是弥补上辈子那个为捞她尸体遍体鳞伤的陆绥。 平静的池面很快掀起波涛,浪花一阵阵,一浪比一浪高,仿佛永无止境。 暴雨将至时,陆绥突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附耳对昭宁道:“我也会吟诗,请公主品鉴。” 昭宁的手撑在光滑的池璧上,闻言勉强分出些清醒的心神,回眸看他,有点不敢置信:“什么?” 陆绥扬眉一笑,圈在她腰肢的强悍臂膀微收,迫使她身子往后靠,一句一句,慢悠悠说: “将柳腰款摆,” “花心轻拆,” “露滴牡丹开。”1 昭宁的脸颊顿时红透了,耳垂脖颈都泛起粉色,羞耻得好半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无耻……唔唔!” 猛地一阵,她几乎失神。 怨偶佳成 第66节 …… 云雨初歇,昭宁不出意外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视线昏暗,浑身疲惫,不知是何时,帐外一豆烛火映出男人挺拔的背影,他正在穿衣。 “陆绥?”昭宁声音沙哑地唤了声。 陆绥闻声,没顾上还未系好的腰带,回身掀帘,“吵醒你了?” 昭宁摇摇头,于是陆绥不必再问,熟练去倒了温热的茶水来喂她,边跟她说:“别苑远,我得再提前一个时辰回宫上朝会。” 昭宁才知道现下已是寅时了,她拽着陆绥袖口,不放心地小声咕哝:“花瓣呢?” 温泉里,水流不可遏制地溢进去,偶然夹杂漂浮的花瓣。 陆绥也不知上哪学的坏心思,得了趣,看她也纵容,运功接来一捧又一捧新鲜花瓣,尽肆意胡来。 陆绥“嗯”了声,让她放心,实则眼眸瞬间深黯下来。 他确是帮她沐浴干净了,但也,早已捣碎成汁。 ----------------------- 作者有话说:小陆:即将冒着寒风和冰雪骑马回去上班[裂开][裂开] 注:有***的话可以等我修改再看 注1:“将柳腰款摆……露滴牡丹开。”一句引用自《牡丹亭》 第63章 一口 章 寒风凛冽, 雪似鹅毛,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漆黑, 陆绥一人一马,逆着风雪朝京都疾驰而去。 昭宁窝在暖融融的锦被里,很快陷入沉睡,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身子说不出的疲惫酸软,琼。户也隐约传来肿痛不适。 昭宁便有些后悔,暗暗发誓下次再不能这么纵容陆绥了。 他就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恶狼! 什么坏招都想得出来, 这次放了花瓣,谁知道下次会诱哄她放别的什么! 可想起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欢愉, 那难以言喻的极致滋味,光是想想, 就令人心尖儿都颤了颤,既害怕, 又渴盼着。 昭宁不由得脸红心跳,将脸蒙被子里,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待平复好思绪慵懒起身,双慧也唤人端来梳洗的一应用具, 边挂起帐幔边问道:“公主,咱们今日回城了吗?” 昭宁乏得很,懒得挪动, 就吩咐道:“先收拾着吧。” 双慧应下来, 谁知收拾着,发现不对劲,奇怪道:“舒公子送的那支玉竹素笔怎么不见了?舒公子的诗篇好像也找不着了!” “啊?”双灵一脸惊讶地奔过来, “我明明洗干净挂在笔架上,诗篇统共四十张也收在匣子里的。” 两个姑娘里里外外寻找一番,不见踪影,四目相对露出茫然,异口同声道:“难不成又自个儿长腿跑了?!” 先前在骊山围场那次,有本温郎君写的诗集《花月夜》也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 正在用早膳的昭宁听见二双的嘀咕声,微微皱了眉。 王英连忙添两个水晶如意包到公主面前,“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不急。”昭宁搁下筷箸。 双慧也过来回话了。 能在暖阁近身伺候的都是公主的心腹,做事细致秉性忠良,每月月银丰厚不说,公主大方,时常有赏赐,是绝对不会偷拿东西的。 何况这素笔和诗篇,也不值钱呀! 昨夜除了驸马爷,也再无外人进过暖阁。 双慧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再去找找,兴许被风吹走了。 昭宁思及陆绥昨夜的异样,心里浮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怕不是这莽夫自知胸无文采,乱吃飞醋,悄悄的把笔和诗都偷走了吧! “罢了,不必找了。”昭宁拦住二双,同时按耐下心底古怪,想着下回问问陆绥便是。 要真是他,看她怎么治他! …… 这日下午,舒子玉冒着风雪送来谢礼。 昭宁听到映竹来禀,好生惊讶,“他昨日刚落冰湖,怕是身子还没好全吧?” 可别来回折腾落下病根,等开春了白白耽误会试! 映竹说起来都面露倾佩:“舒公子实在是端方重礼的读书人,说救命大恩若不厚谢,他将寝食不安,难以潜心温书,他又不愿麻烦寄居的老爷家借马车,硬是一步一脚印从城门走到这儿。”说着边呈上锦盒。 是一块雕琢精美的羊脂玉平安佩。 昭宁只一眼便看出价值不菲,许是那书生的传家宝了,难怪上辈子对安王死心塌地呢。她也多了分欣赏,摆摆手道:“还给他吧,再请他喝碗热汤,借他一匹马。” 映竹领命而去,片刻后却难为情地捧着锦盒复返,摇摇头。 昭宁不由得掀开窗棂一角,寒风裹挟雪花顺着窗缝飘进来,冻得她一个冷颤,下意识缩缩脖子,捂了捂手心暖热的汤婆子。 然而窗外漫天雪雾里,那道挺拔的灰蓝色身影伫立如松。 肩不晃,腰不折。 神清骨秀,冰姿雪魄。 昭宁眸光微微一凝,昨夜光影昏暗不曾细看清晰,如今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这份熟悉里,又带着些微亲切。 实在奇怪。 她合上窗棂,“请人进来。” 映竹再去,舒子玉似乎惊讶地推拒一番,但因不敢违逆,遂还是从命,只见他先在廊下拂了拂肩头袍角的积雪,擦干净足靴,入内亦只停步外间,隔着一扇点翠珊瑚屏风,恭敬作揖见礼,“贵人大恩,无以为报,略备薄礼,还望贵人不嫌。” 昭宁示意映竹赐座赐茶,“公子如此彬彬有礼,想来父母尊长常有教化指点,我观这玉佩亦是尊长赐,你收回去吧,昨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映竹把锦盒交还舒子玉手中,舒子玉垂眸深看一眼,却是露出苦笑,“不瞒贵人,家父身居高位却偏心冷酷,家母空有爱护之心却软弱无能,他二人自幼将我远囚在乡野荒芜,独宠家中幼弟,我这玉佩……原就打算典当了采买纸笔书籍,无甚留念。” 昭宁执盏饮茶的动作便一顿,“令尊是朝中哪位?” 上辈子这位状元郎仰仗安王,自立门户,倒是没听说跟京都哪家权贵有宿仇。 舒子玉摇摇头,愧道:“家宅龃龉,本不该说来污贵人的耳。” 既如此,昭宁也不好多问,劝勉他几句,将谢礼一事揭过,本想赏赐,但看这人的气节和风骨,也不会收,遂作罢了。 舒子玉怀揣着感激起身告退。 他转身之际,一方孤寂落拓的背影映入昭宁眼帘。 昭宁陡然想起来,上回在侯府偶然碰见婆母望着出神落泪的小相,与此极其相似! 但陆绥是定远侯的嫡长子,十几年来从未听闻还有其他兄弟。 不对,那些微的熟悉感、亲切感也不是来源于此。 昭宁有个瞬间,想起了挂在外祖父书房里二舅舅的画像。 正此时,廊下突然传来一道慌乱急促的哭嚷声。 “公子,你不能出去啊!他们来势汹汹,铺下天罗地网地搜找您踪迹,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准昨天推你下冰湖的就是那伙歹人!” “小六,不得在此胡言!” 昭宁眉心微蹙,递个眼神示意映竹去察看。 那名唤小六作书童打扮的瘦小少年见了映竹,忙跪下抱住映竹的腿,磕头哀求道:“外头有恶人想杀害我们公子,求大人开开恩,收留咱们公子避避祸患吧!” 舒子玉清隽的面容上闪过几丝难堪的窘色,忙把小六拉开,边歉意地朝映竹作揖,“小童不懂事,还望海涵,切莫惊扰贵人休憩。”说着忙要带小六退下。 小六不肯,争执间栽倒在雪地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滋啦”一声裂开。 “公子留步。” 厚实的门毡从里挑起,露出昭宁亭亭如玉的身影,她手里多了本泛黄的古籍,看向互相搀扶显得无助又孤苦的主仆俩,叹了声。 “我读此书多有缺漏不解,公子既是重礼感恩的君子,不妨暂留两日,做些批注吧。” …… 风一重,雪一重,沉甸甸地压得兵部衙署气息冷凝。 陆绥看罢王英刚传回的密信,掌心攥成拳头,脸色阴沉。 昨夜看到那书生的姓名,略松一口气,如今才知,松早了。 “舒子玉的身份,查到了吗?” 江平小心答道:“祖籍蔺阳,年二十二,双亲具亡,家中只有一老祖母相依为命,如今暂住在朝奉郎关良山的府上,但也诸多疑云,属下估摸着,这身份来历大抵是捏造的。可惜咱们没有大公子的画像,也不知大公子这些年的诸多经历,查证起来格外麻烦。” 自打世子爷出生到长大,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若非偶然间听到侯爷和夫人争吵提起,都不知原来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大公子! 江平一想,都头皮发麻。 陆绥却比江平知晓得早,在数不清第几次被母亲当成另一个人、露出极少的关怀和慈爱时。 只是那时年纪尚小,父亲把事情捂得严密,至他入仕掌权,陆续查过两回,然时隔久远,无所踪迹,后来边关战起,渐渐将此事作罢。 不料如今,这个兄长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却不是跟他争夺侯府世子,也不要侯府家资,甚至连母亲都没回来看一眼,而是偏偏把主意打到他心爱的姑娘身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陆绥声息冰冷地问:“父亲那呢?” 江平:“属下派人跟了荣叔几日,一无所获,可见侯爷也没找到。” “对了,”江平默默退了两步才道,“方才公主传话说,她明日方回,叫您也不要过去——” 话音未落,只见他们世子爷迅疾地披上大氅,揣了个锦盒就大步迈入风雪里。 江平无奈,连忙跟上去。 怨偶佳成 第67节 雪大路难行,两匹快马抵达别苑时,夜色已深,北风不减。 昭宁刚敷完玫瑰膏脂,准备入睡,冷不丁地见到一个高大黑影进屋,吓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陆绥凝着一层雪色的剑眉微微蹙起,脱下大氅后,边在外间火盆烘烤着冻僵发紫的双手,边不动声色道:“难不成公主金屋藏娇,不想我来?” 这话似曾相识,昭宁羞窘地哼了声,迎上来,不妨被他身上逼人的凛冽寒气冻得一个哆嗦。 陆绥怕她着凉,往后退了退,肃然道:“待我沐浴回来再跟你说话。” 昭宁“嗯”了声,目送他冰寒的身影又大步出去,心里无奈,他就不嫌折腾吗? 陆绥沐浴得快,听说昭宁已经用过晚膳,便独自在厨房解决温饱,再回来时,昭宁已经上了床榻,斜倚引枕漫不经心地翻阅古籍。 陆绥思忖片刻,先拿了锦盒打开给她看,“昨夜我见你对那支玉竹素笔颇为喜欢,就拿回去参照着,趁午歇时另做了三支,你看看,喜欢吗?” 昭宁不由得怔了怔。 再看锦盒,三支笔分别用了湘妃竹、凤眼竹、紫竹精雕细琢而成,每支笔身都刻有小字,笔毛兼具硬毫、软毫,写字作画都是极好,在此映衬下,那玉竹笔显得粗廉而格格不入。 她顿时为上午那个猜测而感到心虚! 她的驸马是一个光风霁月伟岸谦逊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出那样阴暗不光彩的事儿? 她明知他是光明磊落的率真作风,怎么还会那样揣度他? 昭宁咬唇别开脸。 陆绥见状,以为昭宁在置气,又想起早已被自己撕得粉碎丢到火里烧成灰烬的诗篇,心头微紧,“我的诗吟得不好,想借他们的学学,早上怕扰你清梦,便没有说,你……” 怀里突然扑来一个娇软的身子。 陆绥一愣。 昭宁搂着他脖子,脸颊埋在他颈窝,闷闷道:“不是很要紧的东西,不提也罢。” 他越说她就越心虚呢! 于是陆绥不说了,轻轻回抱住昭宁。 毕竟越说破绽越多。 俩人各有所思,静静地拥了会,彼此身上都暖融融的,陆绥怕昨夜太过分,试着问道:“还疼吗?” “嗯?”昭宁没反应过来。 陆绥微微松开她,深黯的目光掠过她吻痕未消的锁骨,及下—— 昭宁瞬间红了脸,一叠声说:“疼疼疼!反正今夜不要了!” 她一骨碌滚到床榻里侧,拉起被子把自己捂住。 陆绥好笑地拥过去,把被子拉下来些让她透气,“我看看。” “不要你看。” “你说疼,我得看,或许还要抹一次药膏。” “……那就看一眼。” “好。” 陆绥应得爽快,昭宁反而有点犹豫,但她自己不好意思看,万一当真有恙,又没有及时抹药,受罪的不还是自己么? 就这么一小会,衣衫褪个干净。 陆绥凝着一日过去复又紧闭的芙蓉花苞,心跳猛地加快,手臂肌肉贲发,青筋毕现。 “如何……唔!”突如其来的一口,昭宁惊吓地腰肢微颤,待反应过来什么,又羞又恼,忙要去推陆绥宽阔的肩,气鼓鼓控诉道: “有你这么吃……这么抹药的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吻。 当然,吻不落在开合说话的唇上就是了。 二人推搡打闹间,忽有一道惊慌的脚步声停在外间,急切禀道:“公主,舒公子遇刺受伤,凶手好像是驸马爷身边的江平!您快来看看吧!” 昭宁懵了,陆绥也猛地抬起头,鼻尖尚有潋滟水光,一张冷峻脸庞却是透出凌厉寒芒。 ----------------------- 作者有话说:小陆:[愤怒][愤怒][愤怒] 第64章 家妻 这变故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锦帐春暖如覆冰霜,骤然一冷。 昭宁反应过来, 露出个惊讶又不解的表情。 她知道江平,是常跟在陆绥身边做事的得力心腹,好端端的,干嘛去害一个身无官职手无权势的文弱书生? 此时陆绥已动作迅疾地起了身,仔细给昭宁掩好被角,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语气温柔,“夜里寒, 你睡着罢?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昭宁抿唇默了会,也不知怎的, 望向陆绥的眼眸有零星几许迟疑闪过,片刻后她摇头道:“人到底是我留下的。” 说着拨开锦被起身, 只见朦胧烛光下,冰肌雪肤, 玲珑有致,错落遍布的吻。痕如凛冬里开得最娇艳的红梅,彰显着一场被迫中止的情。事。 陆绥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移开深黯的目光, 大手伸进锦被,眨眼间找出一件粉蓝色绣芙蓉的肚兜,垂眸欲给昭宁穿上。 “我, 我自己来。”昭宁咬了咬唇, 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羞窘。 她飞快夺回小衣裳,推他走,边背过身去。 陆绥动作微顿, 知昭宁是疑上了他。 他只好转身去取了方干净的雪帕过来,隔着自然垂落的帐幔对昭宁道:“水很多,要擦擦。” 昭宁脸颊一烫,指尖穿梭几回,硬是把无比熟悉的系带给绕打结了,尤其在感受到明显的湿润水迹滑下来后。 见她沉默,陆绥忍不住掀开帐幔。 脚踝突然被握住,昭宁懵怔地睁大眼眸:“唔……” 很快,所有水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陆绥攥着没用上的帕子,被昭宁气鼓鼓地一脚踢在胸膛,踹了出来。 他配合地后退几步,实则胸口酥麻,唇角微勾,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溢满唇舌的甘甜美味。 但思及外头那位,眼神又瞬间变得凌厉。 要不是那心怀不轨屡屡生事的“舒子玉”,他和令令此刻应是鱼水交融,恩爱缠绵! …… 二人收拾妥当来到前厅时,玉娘刚为舒子玉上药包扎好,见到公主,急忙上来禀道:“舒公子伤在肩膀和右手,肩膀是剑伤,手是匕首所刺,若是手腕处再重些,怕是这辈子再难提笔写字了。” 昭宁眉心一紧,没想到竟这样严重,再看内侍端出来的两大盆血水及猩红的纱布,不免心惊,担忧地朝以一道屏风为隔的圈椅看去。 陆绥脸色冷沉地立在她身侧,同样投过去的目光却暗含警惕和戒备,如一头面临强敌时露出尖锐爪牙的凶恶野兽。 而舒子玉伤在肩膀,只勉强披着件袄子,不能轻易挪动,欲抬手作揖朝贵人见礼,又扯动手腕的伤口,发出“嘶”一声痛苦的低吟,额上冷汗直坠。 “不必多礼了。”昭宁于心不忍,手捧着汤婆子落座在上首主位,同时视线在厅内扫了圈,见江平一身黑色劲装,神思恍惚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难不成,真是他伤了人? 这时,舒子玉身边的书童小六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昭宁脚边,手哆哆嗦嗦指着江平,愤怒控诉道:“今夜小的见公子屋里灯烛亮至深夜还没熄,料想公子为报答您恩情,必是打定主意彻夜做批注,小的怕公子刚落冰湖身体还没恢复利索,就想着进屋提醒一声,谁知正碰到这歹人举起匕首欲朝公子狠刺!小的喊人,扑上去扭打,才发现公子早就被迷香迷得不省人事了!” 小六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没有燃尽的迷香,和一把染血的匕首,说着磕了个响头,“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求贵人为我们公子主持公道啊!” 昭宁神情凝重,先看了玉娘一眼。 玉娘低声道:“迷香属实。” 至于是否刺杀扭打,就不得而知了。 昭宁心思微沉,再看向陆绥。 陆绥身形伟岸如山地负手而立,对上她眼神时眸光磊落而严肃,朝她点点头,先沉声安抚那书童:“你所指认的‘歹人’乃是我亲信,若你所言无虚,我定当亲自押送他入府衙依律判罪。” 小六似乎意想不到,愣在原地。 陆绥关怀的目光已看向屏风后,语带歉疚:“今夜叫舒公子受惊负伤,实乃在下安排不周,还望公子见谅。容在下将事情真相探查清楚,再还你公道。” 舒子玉闻言,眼底划过一抹讽刺,与此同时却是勉强扶着椅子扶手起身,谦卑地连声道“不敢当”。 陆绥暂不理会,威严地看向江平:“你也如实将今夜种种说来,若有半点隐瞒,我绝不轻饶。” 江平回过神,心里有了数,不着痕迹地对世子爷颔首,才抱拳道:“属下与舒公子同住在外院,因常年习武耳力异于常人,夜半听见隔壁传来响动,怕是不好,遂才出门去看,不想有一黑衣人极快地闪身而过,房门大开,舒公子已受伤昏迷,属下察看时,这位书童随后进门,一来就指认我为凶手,扭打纠缠,我百口莫辩,也贻误追凶的最佳时机,此刻真凶兴许早已远走高飞了。” 陆绥沉吟片刻,“我与舒公子素未谋面,遑论部下。这无冤无仇的,要说蓄意谋杀,确实也谈不上。其中或有误会。” 小六见状不肯了,怎么三言两语变成他的错了?他急切把手心的迷香和匕首高高举起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包庇亲信同流合污!你敢不敢让人搜……” “小六!”舒子玉眼看小六语出不敬,倏地出声打断,语气无奈,长叹一声,“这位贵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借住于此本是避祸,外头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必要穷极手段取我性命,所幸今夜没有误伤无辜,我再滞留于此,无端给两位贵人添烦扰起争执不说,还会带来杀身隐患。” 他朝昭宁落座的方向,忍痛极力一揖,作势决绝告退。 江平拳头一紧,暗道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这负伤冒着雪夜一走,岂不像是世子爷逼他的? 世子爷跟公主原本没有争执都要因此心生隔阂来! 陆绥的脸色,也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此刻他该出言挽留,该继续说些虚伪客套的说辞,把这场戏做足了。 然而胸口堵着一股子燥闷的郁气,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默了几息,绞着几息,他只能逼着自己压下来。 谁知不及开口,就听一直未有言语的昭宁起身道:“公子留步。” 陆绥心头一紧。 难不成令令也觉得是他指使江平做下恶事又处处包庇,咄咄逼人冷酷无情地赶走负伤的可怜书生? 来之前,她本就有些疑他了的…… 陆绥顿时懊悔方才沉默的那几息! 落在昭宁眼里,不就是他盼着舒子玉立马滚出去吗? 正当陆绥欲解释什么时,紧绷的手臂被轻轻一挽,他怔然垂眸,不敢置信。 怨偶佳成 第68节 昭宁的心思都在双方各执己见的说法里,没有注意到陆绥的异样,她无奈地对舒子玉道:“这位是我夫君,他是最光风霁月谦逊刚直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暗害无辜的事情来。我看今夜还有误会,公子不妨先安心养伤,待追查到歹人踪迹再论也不迟。” 舒子玉步子微顿,将将拢起衣衫的双手漠然攥紧成拳,连纱布几时被鲜红侵染透也浑然不觉。 足足过了半响,舒子玉才笑意谦和又感激地转身过来,在明亮的灯芒下,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厅前亲昵挽着手的少年夫妻。 一位天家公主,皇帝的掌上明珠。 一位侯府世子,威震西北的悍将。 珠联璧合、天造地设也不过如此。 传闻这一对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的怨偶,感情不睦视为死敌,如今看来,也不尽详实。 陆绥在惊诧的怔忡后,无声握紧了昭宁的手,眸光警惕抬起,也头一回正视从父母无数次争执里听到的“兄长”。 两道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虚空相撞,对方陌生的五官眉眼刻入眼帘时,四下倏地一寂,平静下似有什么汹涌澎湃着,酝酿着一场惊涛骇浪。 须臾,陆绥淡淡收回目光,笑了笑,“家妻所言极是,公子也莫要推拒了。” 舒子玉按耐下心头酸痛,也笑:“多谢贵人大恩,来日必舍命相报。” 映竹亲自撑伞送舒子玉回房,加派了侍卫看守。 昭宁见戎夜似乎有话要禀报,就摆摆手挥退了其余人。 陆绥不动声色地同江平对个眼神,也离去。 前厅,戎夜犹豫说:“属下巡逻时确实也见到一个黑影,但像是江平。”他不确定,但直觉肯定。 “哦?”昭宁刚舒展的秀眉不禁蹙起,“你看到他去做了什么?” …… “我就是从荣叔那打听到大公子身上有道月牙胎记,想趁着这时机去查验查验舒公子,谁想到迷香一放,反而成了他的瓮中之鳖!但我绝没有伤大公子,是他身边突然冒出个黑衣人与我缠斗,我的刀锋偏了才碰到大公子肩膀,至于他手腕的伤,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与此同时的无人厢房, 江平一肚子冤屈地跟世子爷诉苦。 “我虽没能探查到舒公子的胎记,但观那名黑衣人的身手招式与我极其相似,应也是侯府暗卫出身,舒公子的身份,也能大致确认了。” 江平自幼跟在世子身边,自然是定远侯千挑万选的好苗子,能文能武八面玲珑,而如今,有另一个势均力敌的同门出现,只能说明也是侯爷安排的,安排给大公子的。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良久未有只言片语。 江平跟着沉默下来。 待陆绥回去时,昭宁已经躺上床榻,见了他,有些欲言又止。 陆绥背对着她,脱下外袍挂在衣桁,语气如常:“我刚问了江平,他确实没有隐瞒。” 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戎夜没有看清,那舒子玉也向来是坎坷曲折多是非的,只得先把这茬搁下。 陆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上榻后就深深埋进昭宁怀里,嗅着她身上独一无二令人安心的芳香。 昭宁有点痒,推又推不动这个体型高大威猛的男人,只好拍拍他宽阔的背哄道:“放心吧,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是信你的,但你也不许骗我,否则的话……哼哼,你看着办吧!” 陆绥“嗯”了声,眸光黯下来。 第65章 孽障 寅时不到, 舒子玉就冒着风雪走了。 戎夜劝说不住,只好指派一人护送, 边前来回禀公主。 这时辰,昭宁睡得正香,陆绥往她脚边放了两个汤婆子,压好被角,适才披上鹤氅,出来淡淡地扫了戎夜一眼,“不必吵扰公主好梦。” 他语气寻常,声量也听不出喜怒, 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威严,不容人拒绝。 戎夜按剑看向紧闭的窗棂,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 江平从外院厢房过来, 壮实的肩膀被戎夜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撞,江平不动如山, 瞪着牛眼,“你横什么横?” 一身黑衣的少年侍卫眼神不屑:“这是我们公主的地盘,你鬼叫什么?” “你……”江平看到他们世子爷面无表情的阔步而出,也顾不上跟戎夜较劲, 忙三两步跟上去,不满嘟囔道,“如今公主待您可大不同以往, 这左一个凌霜右一个戎夜, 有什么资格对您横眉冷眼的!” 陆绥唇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都是觊觎令令的贼人罢了。 此刻他无瑕理会,出别苑大门后就翻身上马, 扬鞭疾驰而去。 不多会,雪雾弥漫的夜色里出现一团被北风刮得歪斜的火光。 火光微弱,虚虚笼罩在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身侧书童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淌着快要没过小腿的积雪,行得艰难缓慢,任谁瞧了也会于心不忍。 陆绥勒住缰绳,缓缓停了下来,冷峻脸庞没有一丝动容,“你这又是何苦?” 舒子玉步子微顿,冻僵的身体略有些迟缓地转过来,抬头望向立在高头大马上的冷面郎君。他眉眼覆了冰霜,在夜色里不甚清晰,听声音,似乎笑了笑:“陆世子何出此言?” 江平打发护送的侍卫回别苑,只远远地跟在后头。陆绥开门见山道:“此刻只有你我,不必再打哑谜卖关子。” 舒子玉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父亲一直在找你,母亲也很为你的安危挂心。”陆绥不徐不疾地骑着马,语气冷沉,“你既回了京都,就算对我和父亲有怨念,也该先回家看看母亲,而不是几次三番故意损伤身体达成目的,她若得知,该有多心疼?” 舒子玉冷嗤一声,“陆世子这话,我实在听不懂。我的父亲母亲早已亡故化作一堆枯骨,家中只有一八十老祖母相依为命罢了。” 陆绥剑眉顿时蹙紧:“你读圣贤书,自诩学识渊博,端方守礼,原来学的是凉薄冷血,守的是诅咒双亲?” 舒子玉苍白的唇倏地抿紧,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却不妨猛地一阵刺骨狂风拍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就这么狼狈地摔倒在雪地里。 “公子!”小六惊慌,赶紧跪地去扶,可惜他那小身板,非但扶不起自家公子还反倒摔个狗吃屎。 陆绥烦躁无比,下马一手拎一个,像抓小鸡崽似的把舒子玉丢去马背上。 舒子玉的脸色别提多难看,当即就要挣脱下马,但因不擅骑射,脚找了几次都没找到马镫。 玄苍随主,脾气高傲,被踢了几脚肚子,不耐烦了,干脆高扬前蹄嘶鸣一声,直接把这不知好歹的人给丢下去。 “公子!!”小六吓得大惊失色。 舒子玉身负重伤,又是个文弱书生,这一摔,险些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倒地后冷汗与鲜血直淌,好半响都动弹不得。 陆绥简直头疼欲裂,玄苍讨好地蹭蹭主人,换来一记冷眼,只好甩甩马尾,没所谓地走了。 陆绥无奈地去扶舒子玉,没想到这人痛得呻。吟,还有一股子犟气,冷斥道:“滚!不必你惺惺作态!” 陆绥一顿,果断收了手,掸掸衣袖的浮雪,幽冷的语调也像这漫天冰雪,一字一句砸下来,“陆煜,你也不必如此执拗。毕竟你把自己折腾死了,我乐得自在。” 舒子玉……不,陆煜陡然一僵,再没有动作。 陆绥到底是耐着性子扶他一把,声息冰冷道:“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冲我来。” “你想要什么,也大可直言,不管世子之位,还是侯府家资,我通通可以让给你。” 唯独令令,他不容许任何人沾染分毫。 陆煜听这番话,却是讽刺地冷嗤一声,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陆绥说的轻松,然而这侯府世子,是想当就能当的吗? 岂不知他打出生就跟着定远侯出入军营,上至四大虎将,下至烧火小兵,谁不是一口一个“小侯爷”“小世子”的叫着? 他们叫了整整十九年,他也在军营战场摸爬滚打十九年,这份显赫威望、累累战功,早已根深蒂固地牵绊进他陆绥的骨血。 他敢让,莫说皇帝和文武百官,几十万定远军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自己! 他此话,怕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再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家产,陆煜根本不稀罕。定远侯也不会给。 陆煜凝视着这个幼弟的目光满是不甘,嫉恨,这些年他在双亲膝下受尽宠爱呵护,他娶的是世间最尊贵的公主,公主待他同样维护备至,他什么都得到了,所以桀骜不驯,高高在上,不知困在嵩阳山间小院孤零零熬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是何等苦滋味。 同样是定远侯的儿子,凭什么?凭什么!! 陆煜深吸一口气压下激愤情绪,因失血过多受冻过度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起脆弱的笑,缓声道: “好,两日后清风居,我们详谈。” 陆绥紧蹙的眉心并没有松展,沉默两息后“嗯”了声,翻身上马,再不停留地疾驰而去。 江平很快追上来,担忧问:“世子爷,咱们不管大公子了吗?要是出事,侯夫人那怕是不好交代啊。” 陆绥冷哼一声:“放心吧,他心里盘算得比谁都明白。”况且便是他想管,人家也不需要。 果然,陆绥离去不久,雪地里很快出现一个驾着马车而来的黑衣人,动作利索扶起陆煜上车,处置伤口。 …… 昭宁醒来后得知舒子玉离开,有些无奈,倒也没说什么。她该做的都做了,观他行事风格,也是极有主意的。 映竹犹豫地呈上那块平安佩,“舒公子说这是谢礼,定要您收下。” “等日后有时机再还给他吧。”昭宁摆摆手,映竹就先把玉佩给双慧收置着了。 这日,一行也启程回京。 昭宁先去肃国公府,本欲再看看外祖父书房挂的二舅舅画像,确认舒子玉与此到底有没有相似之处。 谁知,画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字画。 昭 宁困惑地看向她外祖父。 肃老国公半躺在摇椅上,一手捻着佛珠,空望字画半响,叹了声,“回不来的人,就让他去吧。等忙过年底这阵,我就上奏圣上,让你三舅舅袭爵掌事,免得再生风波。” 寿宴那事儿闹过后,老爷子心里也明白,再不放下,三儿子嘴上不说,心里会有疙瘩。 他也老了,体力不济,活不了几年了,索性烧了画像,定定老三的心。 昭宁默默一叹,心想许是巧合吧。 这世上的读书人都有几分相似的温雅气质,也不乏毫无血缘关系却容貌相似的人。 昭宁陪外祖父下了几盘棋,至夜方归。 杜嬷嬷在府门口迎上来,嘀咕了句:“方才驸马爷跟一阵风似的骑马回了侯府,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哦?”昭宁想起前不久那场火,即将迈进公主府的步子微微一顿。 怨偶佳成 第69节 …… 快下值时,陆绥收到母亲传的信,叫他立刻回府。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唤他去相见,他惊诧的同时,也有些恍惚,不敢置信。 或许有一日,母亲也会像突然回心转意的令令一样吗? 犹记中秋夜,令令厌恶他以至于恨不得他死掉,此生永不相见。 可之后,令令像变了个人,请他上她的马车,进她的府邸,允许他靠近她,抱她亲她做夫妻间一切亲昵的事情。 陆绥疾步来到后院,刚进院门就远远看见容槿立在檐下,也不知等了多久?风雪落在陆绥眉眼,他没有感到寒冷,却深知母亲纤瘦多病,不宜站在屋外吹风。 “娘,你身子……” “孽障!还不跪下!” 陆绥愣了愣,高大的身躯就此僵在庭中,没了动作。 容槿目光嫌恶地盯着他,如同盯什么邪祟,“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坏种,这些年小煜既不抢你的位置,更不夺你的家产,你手段阴暗地谋娶公主,我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拆穿你恶劣秉性,你为何还要去加害小煜?你就那么见不得他好吗!” 字句如刀子,尖锐地刺在陆绥身上,他脸色铁青,无边的寒意自脚底攀爬,逐渐沁上心头,彻骨的冷,“我从未害过兄长。” “事到如今,你还敢诡辩?”容槿怒火滔天地走进雪里,把一张被泪水濡湿的书信狠狠砸到陆绥脸上,“你自己看看!” 陆绥僵硬地接过来,一目十行,看陆煜字字泣血,控诉他种种恶行,道不敢回府,害怕遭到他的谋害。 有雪花飘落在信笺上,本就模糊的字迹愈发不清。 不知怎的,陆绥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他将信笺攥在掌心,抬起眸,一字一句:“母亲,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容槿早知此子顽劣桀骜,却不想如今接连两番否认罪过,气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陆绥本能伸手去扶她,不妨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甩在了侧脸。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母亲!你这是干什么呀?” 陆绥猛地一怔,错愕回眸。 战场上所向披靡英勇无畏的陆世子,心尖陡然跳起了慌乱的鼓点。 -----------------------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写着写着发烧了,有点迷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紫貂大氅 风卷碎玉如落花, 昭宁撑着一柄粉青色的绸伞,迈过门楔急步而来。 前两回侯府家宴, 她多少能看出婆母不大待见定远侯父子,却不料,如今竟动起手来! 她与陆绥相处日久,也知他绝不是外面所传的桀骜不驯,相反,他待父母尊长孝心致诚。 到了近前,昭宁才发现陆绥的脸色十分复杂,似乎没想到她会来, 也不希望她来?她不由得拽了拽他胳膊,“这是怎么啦?” 陆绥眸光晦暗, 薄唇启了又合,良久无言。 昭宁只好先看向被仆妇们一左一右搀扶住的婆母, “母亲,你身子弱, 有什么话,我们回屋里坐下来慢慢说,何至于动手呢。” 容槿从惊诧里回过神,忙福身行礼。 这回, 昭宁没有上前扶她。 昭宁拉着陆绥的手,一行进屋不久,外头又传来一道脚步声。 原来是定远侯来了。 他显然刚从军营快马赶回来, 一身的寒气, 解下大氅抖了会积雪,又就着中堂的炭盆烘了烘手,适才敷衍地对公主儿媳抱拳一礼, 急急去到容槿身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容槿别开脸不说话。 陆准无奈,看向儿子。 陆绥回以一个幽深的眼神。 昭宁倒是不知这一家三口在打什么哑迷,轻咳一声正色道:“不知到底是什么事,竟气得母亲要打驸马?今日我在这,也可分说清楚,若驸马有过,我自会上呈父皇以示惩戒。” 容槿勉强笑了笑,“些许家宅小事,怎敢惊动圣上。至于这逆子——” 陆绥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紧绷着,手背青筋都鼓跳起来。 然而正当他以为母亲盛怒之下,会把他这些年的种种阴暗全对令令说出,即将万劫不复时,母亲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提也罢。” 容槿看着这位矜贵娇美的公主,眼里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和不忍。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陆绥捕捉到这异样,神情有些古怪。 昭宁自幼在深宫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哪能听不出婆母是回避的说辞呢。她拂了拂袖摆,语气淡淡地道:“母亲这是把我当外人呀。” 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容槿忙上前挽留道:“公主说的哪里话,眼看天色不早,不妨留下用晚膳吧?” 昭宁自是拒绝了,临走前,看了陆绥一眼。 陆绥很识趣地跟着起身,向父母告退,与昭宁一起回了公主府。 杜嬷嬷正好叫人摆上热乎乎的晚膳,菜式丰盛,香味扑鼻。昭宁见陆绥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秉着食不言,便也不问他。 二人安安静静地用膳,席间只有筷匙与碗碟相碰的轻微声响。 陆绥估摸着昭宁食了八分饱,才慢下为她布膳的动作,“我听说你转道去了趟国公府,可是外祖父身体抱恙?” 昭宁听这话倒是稀奇了,他不说自个儿被母亲打了一耳光是为何,反而先问起她看望外祖父。她不紧不慢地取巾帕擦拭嘴角,冷哼一声,“些许小事,犯不着跟你提。” 陆绥执筷的长指不禁收紧。 昭宁已起身离席。 陆绥很快跟上来,“令令……” 昭宁不应他,在长案后坐下,提笔沾墨,却发现眼前笼罩着一片庞大的阴影,顿时气恼,“你挡我光了!” 陆绥后知后觉地往旁侧让了让。 昭宁原本不想理会他,但落笔写了两字,这人的存在感简直强到她根本无法忽视,她搁下笔,冷幽幽地看着他,“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吗?” 陆绥神情晦涩难言,默了默才问道:“令令,你是不是听到母亲说的话了?” 昭宁听这谨慎迟疑又小心试探的语气,气笑了,“你们侯府的事,比国政还要机密,本公主哪里敢听,便是听到,怕是也无权插手。” “令令,并非如此,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我实在难以启齿。”陆绥无可奈何,绕过案几来到昭宁身边。 昭宁抱臂别开脸。 陆绥就换一边挨着她。 她再扭脸,他再换。 这么转了几回,跟幼时玩躲猫猫似的,昭宁险些把自己转晕,忍不住锤了下陆绥胸膛,“你还是我的驸马吗?” 陆绥脱口而出:“当然。” 昭宁便肃起小脸,认真道:“好,那我问你,你把我弟弟的身体打探得一清二楚,又是暗暗送虎皮、给他找神医,又是编写武功秘籍,再到我外祖父,明知老爷子跟侯府是世仇,你那寿礼却备得齐全,我二舅三舅,你也上心得很,结果到你的事,就是不光彩的,丢脸的,不能对我说的?” 陆绥薄唇微抿,再度一默。 昭宁气鼓鼓地站起身,对着长案在虚空划下线条,将其一分为二,“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好了,我的事不必你费心多管,你的事我也懒得过问——唔!” 唇上一冷,她眼眸里倒映出一张不断放大的俊脸,眼尾曳出些微红,脸畔的巴掌印也清晰可见。 昭宁气恼要去推陆绥的双手,莫名顿了顿。 陆绥轻轻捧着她的脸,俯首亲了亲她的唇,呢喃声擦过唇畔传来,“令令,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他早已受够了冷眼和厌恶,疏离和抗拒,他再也不要跟她各过各的。 但此刻也明白,令令这是关心他,心里有他,才这么问,换以前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她既问,若没有个解释,定然不肯,换作旁的,他也早就迫不及待坦言了。 偏偏是父母这件事,陆绥无奈,也无力,他不能保证令令得知真相,会否对再他产生厌恶、怀疑,他不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于是他听见自己严肃正经的沉声响起:“是我姨母家的孩子,我的表兄来京城了,但表兄性情执拗,颇有主意,不肯回侯府,我一气之下任他走之,母亲责怪,兼之有些误会,适才那般动怒。” 昭宁确实听到零星几句“害兄长、诡辩、没有”之类的话,不想原委只是一个表兄,她对陆绥的话几乎毫不怀疑,她都为他感到委屈,“表兄表兄,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他自己性情孤傲不肯借侯府的东风,哪怪着你呢?” 陆绥摇摇头,轻按她双肩,让她在圈椅坐下来,“无妨,我再费心找找便是。” “这世上也只有我的驸马有如此心胸了。”昭宁回眸,招招手示意陆绥俯身下来,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如今我都不舍得打你了呢。” 陆绥在她轻柔的抚摸里,心神荡漾,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公主愿打,我自然愿挨。” 昭宁哼一声,“才不要,说不准明儿个陈伯忠见了,又当朝弹劾本公主是悍妇!” 陆绥忍俊不禁,“我待会搽药,明日看不出印子。” 昭宁便去梳妆台翻翻找找,陆绥跟在她身后,边问起外祖父。 “自打大表兄那事后,老爷子就有些精神萎靡,身体不说病,但我瞧着总也不算好,二舅舅这个心病,他始终放不下。” 昭宁想起那个巧合,感慨地对陆绥说,“昨夜那个舒子玉你还记得吧?我看他跟我二舅舅有几分相似呢,本来打算对比画像,可惜外祖父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绥倏地一怔,不知想起什么,眼神无声地变了。 这时昭宁也找到那瓶消肿淡痕的膏药,回身递给陆绥,看到他脸色有些不对,“怎么?” 陆绥回过神,僵硬地扯动唇角,“没什么,改日我给外祖父寻些补身的灵药、稀奇精怪的玩意送去。” 昭宁也没多想,恰这时双慧来问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昭宁应了声。 陆绥攥着掌心瓷罐,目送她离去后,脸色才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迈开沉重步伐,径直回侯府。 陆准在夫人那吃了闭门羹,这会子正在前厅火盆旁喝酒解闷。 冷不丁的,手心酒壶被人大力一抽。 酒水洒了陆准一脸,他抹了一把,瞪眼看去,“逆子,你做甚!” 陆绥把酒壶摔到一旁,脸色阴沉,“父亲,是你害死了令仪的二舅舅。” 怨偶佳成 第70节 陆准到嘴边的训斥在听到这话后,猛地一窒,足足默了好半响才愤道,“你胡乱编排什么?” 陆绥的心,如覆冰霜,顷刻寒透了。 这些年,他已从父母的争执里猜到母亲有个心上人,母亲是被父亲用权势害死了那心上人,强夺来的,所以他们感情不睦,闹得很凶,放火烧屋子也是常有的。所以他对待温辞玉,哪怕有过千万次想要彻底除掉的心思,最终也没能下手。 他却不知,母亲心上人原来就是肃老国公引以为傲的二儿子,令令的二舅舅。 难怪侯府和国公府的不和,这不和也并非起源于朝堂派系争执,而是二十几年前出了那件事,埋下仇恨,隔着人命,这才在朝上针锋相对! 难怪母亲与令令并无来往,却总是很不一般,从前以为母亲是尊敬公主,实则不然。 他怎么到此刻才想到! 陆绥身形踉跄着转身,只觉脚下的路没入一片阴霾,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 陆准摇摇晃晃地追上来,一掌搭上他肩膀,“绥儿,当年为父只是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从未想过害他性命,谁知他自己不争气,途中出了意外,如今连你也要曲解为父吗?” 陆绥寒凉地闭了闭眼,“若父亲没有让他远赴外地,他又怎会出事呢?” 陆准咬牙,“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他儿子?” “这就要问父亲和母亲了。”陆绥缓缓转身过来,语气凉薄,“既然陆煜是他的骨肉,万一我也是呢?” “你!” 事关至亲血脉,陆准怎么可能没有确认过! 陆绥现在也无瑕顾及自己老爹是否清白,他低沉的语气近乎绝望,“父亲,那我和令仪怎么办?” 陆准冷漠地别开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可以娶永庆公主,也可以娶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唯独昭宁公主,绝不能娶!” “谁知你一身反骨,偏不信邪,用尽了手段也要哄皇帝赐下婚事,你但凡有一句听我的,也不会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如今你来问我,我只有一计,趁早想办法体面和离吧,左不过公主待你也是一时兴起。” 陆绥冷笑了声,狠狠打开陆准的手掌。 陆准气怒挥拳,被他掌心运功无情地震开。 “逆子,逆子!你是要弑父吗!”陆准喝了酒,本有几分醉意,这一下竟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常随叶荣见状赶紧从外进来扶起侯爷,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爷,你喜爱公主,自然也能体会到侯爷当初的心境,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苦内讧打斗啊!” 陆绥讽刺地大笑起来。 是啊,都是一家子至亲,母亲没说错,其实他跟父亲是一样的恶劣阴暗,又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双亲留下的祸端。 陆绥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常先去延松居沐浴焚香,洗掉身上沾染的酒气,把自己收拾得干净规整,最后对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默了默。 只见他将手掌贴上侧脸淡得快要看不出的巴掌印,也不知使了内力,手掌再撤开时,巴掌印瞬间变得夺目鲜红,说不出的凄惨。 陆绥对着水面再看,满意地勾唇,快步回海棠院找公主。 昭宁正坐在案后翻阅字书,陆绥的字她想了几个,都不甚满意,听到脚步声,她抬眸,顿时吓一跳。 “哎呀,你抹药了吗?” 陆绥茫然地摸了摸侧脸,“刚抹完,怎么,不好?” 昭宁奇怪了,难不成那药太久不用,过时效了? 她掏了方菱花小铜镜递给陆绥,“你自己看看,难不成你没觉察疼吗?”说着叫来玉娘,去重新调一幅对症的方子来。 而陆绥宽大的手掌捏着小铜镜,神情也是诧异不已,似乎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昭宁心软又心疼,想着他心里或许更不好受,毕竟这是他亲亲的母亲打的,便拉着他手,拿过铜镜放下,带他去看衣桁挂着的一套崭新的紫貂皮大氅。 深黑的毛色泛紫,鲜亮光滑,一看就华贵无比。 陆绥不禁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给我的?” “嗯呢!”昭宁取来一旁用紫貂皮裁的一对护腕和护膝,“你试试暖不暖?” 陆绥接过来,触手的瞬间已经感受到烈焰焚身般的燥热,他克制用寻常的语气说:“这是圣上给你的,我皮糙肉厚,身体强健,用不上这些。” 昭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地方藩王年 年有贡礼,这紫貂皮,玄狐皮,父皇去年、前年大前前年……都送来过,我已有好几件裘衣,放着也是无用。” “再说,你每日骑马上朝,时常还要跑郊外军营,往后的天更寒,雪更大,冻坏手脚就不值当了。” 昭宁刚想让他试试紫貂大氅合不合适,好叫绣娘再改改,谁曾想话没出口,人就被一把抱了起来,转圈圈,她惊吓得搂住陆绥脖子,“你干嘛!” 陆绥眉眼弯弯,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扬声道:“高兴,想抱公主。” “哦。”昭宁软软地嗔他一眼,捧着他脸亲了一口,“好了,现在你抱也抱了,快放本公主下来吧。” “还想和公主共赴巫山云雨。” “……药还没抹呢。” “做完再抹。” 昭宁羞得脸红心跳,简直拿这个言语直白粗俗的莽夫没办法! 不就是送一件大氅,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定远侯府乃是超品侯爵,府里稀罕物件也不少吧! 很快,陆绥就身体力行地让昭宁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发自内心的愉悦,每次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昭宁受不住地掉眼泪,他略略停下来哄了哄,没多会又克制不住地继续。 直至一场霆雨倾盆猛下。 昭宁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气呼呼地控诉:“你这样,我以后再不敢送你什么了。” 陆绥依恋地埋在她温软的怀里,“公主不送,我也高兴。”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落在昭宁耳里,这话却无异于,不管送不送,照样做! 她两腿一软,险些晕过去。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关心!今天感觉好了一点点,开写!这章给大家发红包[亲亲][亲亲] 第67章 歪理 这件紫貂鹤氅, 陆绥没舍得穿,二则也是心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事, 总觉眼前一切虚幻,好似掌心攥着沙,一不留神就会随风而去。 翌日晌午下值后,他又骑着快马风雪无阻地回公主府了。 一刻看不见令令,就一刻心不安。 倒是叫杜嬷嬷好一番打趣,“驸马爷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小将军,顶天立地,冷硬刚毅, 没得这么念家,日后若是边塞战起, 出征少则一两载,多则三五载, 可不得害相思病?” “嬷嬷说笑了。”陆绥立在廊下解了大氅抖去积雪,边拂了拂官袍, 摘下官帽,一张轮廓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在漫天雪色里,莫名多了几分温柔气质。 杜嬷嬷慈爱地接过衣帽,安置妥当后便转向去东厨, 吩咐重新备午膳。 暖阁前有宫婢挑起毡帘,陆绥阔步而入。 昭宁正斜倚在临窗的美人靠上,单手撑额, 一手握着本诗集, 慢悠悠翻着,双慧坐在一旁的小杌子,时不时用金叉叉了新鲜瓜果喂过去, 她粉唇轻启,细嚼慢咽,宛若温室里娇贵无双的牡丹,说不出的慵懒闲适。 另有几个小婢在点香、插花,注意到驸马爷回来,具是停下手头动作福身一礼,轻声退了出去。 昭宁闻声抬起眼眸,歪歪头,看到陆绥在屏风外烘烤双手,无奈地嘟哝道,“你真是个不怕冷也不嫌折腾的。” 陆绥心里奇怪,回家见爱妻有什么折腾的呢?难不成令令一点也不想他? 总算把自己烤得暖和,陆世子绕过屏风径直来到昭宁身边,俯身就要拥过来,胸膛前却抵了一本书籍隔开。 双慧见状也赶紧抱着果盘退下了。 昭宁轻哼一声,用气音提醒道:“白日不得宣。淫。” 陆绥弯唇笑,连带着书籍和公主一起抱进怀里,深嗅芬芳,轻吻雪肤,对此自有一套说辞:“阴阳之道,法乎四时,夫妻敦伦,天经地义,若强分昼夜,岂不失了自然之理?” “歪理……唔唔!” 一个唇舌交缠的深吻,直把昭宁吻得气喘吁吁,浑身酥软,再也说不出半句不对来。 陆绥轻枕在她怀里,回味无穷,“好甜。” 昭宁羞窘:“是蜜瓜的味道。” “哦?”陆绥抬起头,很是诧异,“原来蜜瓜,我倒是没尝出来。” 他眸光深深地看向她娇艳欲滴的水润双唇,似乎打算再尝尝。 昭宁舌尖发麻,赶紧吩咐人去新切一整个蜜瓜,全给他吃,吃不完就拿食盒装起来下午带去衙署。 陆绥忍俊不禁。 二人用罢午膳,外间戎夜迈着大步急匆匆赶了回来,一见驸马爷也在,顿时犹豫看向公主。 昭宁:“无妨,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便是。” 陆绥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不动声色拉过昭宁的手,放在掌心轻抚摩挲着,别提多亲昵。 戎夜心底冷哼,虽不情愿,但公主是老大,只好如实禀道:“凌霜刚传密信回来,前番您叫找的那假冒二舅老爷的骗子有消息了。但似乎不是骗子。” “啊?”昭宁震惊得愣住,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以至这一世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但随即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喜,“不是骗子,那二舅舅还活着?二舅舅正想办法回京找寻至亲家人!” 陆绥握住她的掌心不由得一紧,表情霎时变得严峻。 戎夜点点头,迟疑道:“凌霜说有诸多疑点,只是无法确证那人就是二舅老爷,请您示下。” 可惜昭宁出生时,二舅舅裴怀瑾就出事不在了,她也是从父皇和外祖父的口中得知二舅舅的光辉过往。 别提如今二十几年沧海桑田,哪怕人活着,飘零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容貌发生多大变化,性情喜好是否大改,一时之间要确证身份,必得外祖父亲自来。 然而这事并无百分百的把握,若再像上辈子那样闹一场乌龙,只怕风波再起,家宅不宁,外祖父的身子承受不住打击,就此一病不起。 陆绥沉吟片刻,自然明白昭宁的担忧,轻拍她手背安抚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人带回京都再议。我命江平领一队暗卫同去,确保沿途平安顺遂,你看如何?” “也好。”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昭宁也想试试,便叮嘱戎夜道,“你与江平凡事得有商有量,不可激进贸动,与凌霜汇合后,及时回信,及早回京。” 戎夜脸色不虞,欲言又止片刻,才低眸应下。 怨偶佳成 第71节 陆绥冷淡地投去一眼,没再说什么。 得了这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昭宁是既喜又忧,下午陆绥回衙署上值,她就去了趟国公府,只说找本琴谱。 肃老国公记不清楚了,干脆把库房钥匙给她,摆摆手,“寻去吧。” 昭宁笑盈盈应下。 国公府的库房可不小,她和双慧双灵在满是灰层的旧物里翻找到傍晚,才勉强看到一卷压在最底下的画轴,徐徐打开,一张清隽俊秀的面庞映入眼帘,穿着大红色的状元袍,羽冠簪花,意气风发,右侧一行小字上书: 建业四十二年春,值怀瑾三元及第之大喜,恭祝前途似锦,早日登阁拜相! 随后有好友题诗,并加盖印章,整整齐齐很长一列。 昭宁看到一个名叫“平仲”的,不知怎么竟觉熟悉得很,像是在哪听过,偏偏回忆不起,只好先作罢。 她细细端详一遍二舅舅的五官眉眼,不由自主地想起舒子玉来。 倘若二舅舅真的活着,在外娶了妻,孩子也该是这个年岁。 万一……舒子玉就是二舅舅流落在外的孩子呢? 正想到此处,外间传来脚步声。 昭宁收拢思绪,合上卷轴交给双慧,便见一个略显憔悴的端庄贵妇人掩唇咳嗽着走进来。 “这儿满是灰层蛛网,又多虫蚁,公主千金贵体,怎好踏足!”三舅母顾氏语气惊讶。 昭宁笑了笑,走出来轻挽三舅母胳膊,感慨道:“我近日总是想起从前外祖父教我书画琴棋的场景,好些旧物却寻不着,一时兴起才来瞧瞧。” 顾氏叹了声,“老爷子待晚辈一向是慈爱呵护的,可怜我的明礼犯糊涂走了 弯门邪道,实在有辱家门,愧对老爷子的教导,我这当娘的都没脸去见老爷子!” 昭宁少不得宽慰两句,顾氏请她留下用晚膳,她也应下来了,就当陪陪外祖父。 因而这夜回府,时辰自然晚了。 没想到陆绥还没回来,有小厮传话,道世子爷与同僚有紧急公务出城去了,估计一时半刻赶不回。 昭宁习以为常,毕竟她的驸马是个恪尽职守正直大义的好官,眼下她更关注舒子玉,琢磨着得把人叫来,再细细打探一番其来历家世,免得白白遗漏要紧线索。 怎料拜贴尚未拟好送出去,映竹一脸慌色地前来回禀:“公主,舒公子失踪了!” 话刚落,猛地一阵冷风拍在窗棂,“砰砰”的响动里,案上的烛灯跟着晃了晃。 昭宁怔然半响,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好端端的,怎会失踪?派人去他借住的地方查过了吗?” 映竹摇摇头,又点头,一时说不清原委,忙出去拽了个衣衫褴露的小少年进来回话。 那少年被打得鼻青脸肿,昭宁险些没认出来这是舒子玉的书童小六。 小六扑通跪地,哭得直哆嗦:“求贵人救救我家公子吧!公子一早就出门赴您夫君的邀约,直到天黑也没见回,小的跑去清风居去找,却被人揍了出来,小的和公子相依为命,在这京都举目无亲,实在没办法了,幸好碰到这位大哥在外采买,斗胆跟上门来求助……” 昭宁听这番话,眉心顿时拧紧,陆绥刚遣人回来说忙公务,几时又约见个素无来往的书生?她肃然问:“你先别哭,且将我夫君几时约你家公子的原委说清楚。” 小六比比划划说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那位大人骑快马来,打发走您的护卫后,就言辞冰冷犀利地告诫我们公子切莫妄想九天明珠,还吹哨命令他的大黑马把我们公子狠狠摔了一摔,道两日后清风居见,否则便要断了公子的科举路,公子自知误惹天家,不敢违逆强权——” “一派胡言!”昭宁越听越不信,拍案而起,秀美的眉眼浮起薄怒,“我夫绝非恃强凌弱之人,如若不然,此刻你来不到我跟前诉苦就被乱棍打死在暗巷了。” 小六面露惶恐,瑟缩身体膝跪着往后爬了爬,嗫嚅道:“事关人命,小的句句属实,是我们公子道您心善可信,小的才……公子出门前还留了信的!” 他掏出皱巴巴的一团纸。 映竹接过来抚平才呈给公主过目。 昭宁看罢,眉心皱得更紧。这信上是些感激她好心救命又收留的恳切话语,还叮嘱小六若他有去无回,万般无奈之下,可来寻她求助云云。 她却不信陆绥是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阴险之辈,且上辈子舒子玉好好的考完会试、殿试,高中状元,风光无限,这会子怎么又闹失踪?若是被前番刺杀他的人恶意做局针对了呢? 思忖片刻,昭宁吩咐映竹带一队侍卫,“你们到舒子玉惯去的书肆及同窗友人处找,清风居再探消息,若寻到人,立即带到我跟前回话。” 映竹领命,提着小六就出门去了。 昭宁再看这信件,二舅舅的画像,及舒子玉留下的平安佩,顿觉心烦意乱。 事情一桩桩,马不停蹄,隐约间竟有种风雨欲来的沉抑。 昭宁头一回盼着陆绥快些忙完回来,她要好好跟他说说这些怪事!怎么一个个的都来污蔑他清白?他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可惜等到深夜,她困得上下眼皮快要睁不开,才总算见陆绥一身玄衣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面容凌厉,眉宇间有一股还未褪下的暴躁戾气,甚至是杀气。 骇得昭宁一个冷颤,瞬间清醒。 陆绥同样一怔,语气温柔下来:“怎么还没睡?” 昭宁摇摇头,本已酝酿了大半夜迫不及待要倾诉的气闷到了嘴边,突然顿了顿,转为问:“你忙什么去了?” 陆绥语气如常:“军中出了奸细,出城捉拿审问,这才晚归。” “哦。”昭宁默了默,发觉陆绥的脸色有些古怪。她便问,“你与人在清风居有约吗?” 陆绥的眼神有些微妙,不动声色道:“日前与舒公子有约,然他并未赴宴,我接到军中密报,遂先行离去。怎么,可是出什么事了?” 昭宁:“他不见了。” “一个心智敏锐四肢健全的成年男子,怎会不见?” 陆绥的语气似有淡淡的嘲弄,对此也毫无惊讶或是意外,昭宁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结。 她的驸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 作者有话说:小陆:鲨鲨鲨![愤怒][愤怒][愤怒] 第68章 得知 夜很深了, 昭宁也没再问什么,只轻轻推了推陆绥道:“你忙了一日, 身疲体乏,先去沐浴用膳吧,别的明日再说。” 陆绥“嗯”了声,转身出寝屋后,脸上的温柔瞬间被狠厉取代。 江澜无声跟在他身侧,至延松居才禀道:“今年雪大,小芙园的屋舍被压垮两间,午后公主派了王英带人去察看修缮, 估摸着要忙三四日。不若咱们再挑个可靠的安排在公主身边?” 实则没有内应传信,今夜这一出, 陆绥也猜到必是陆煜故技重施,派人来公主府“告了黑状”。 陆绥落座案后圈椅, 一手捏着眉心,疲惫道:“不必了, 再派几个暗卫去小芙园,把屋舍院墙都翻修加固一遍,让孩子们过个安心年。” 江澜意外,视线越过堆放满了公文军册的桌案看过去, 犹豫问:“那大公子……还找吗?” 今日约好在清风居推心置腹地详谈,偏偏不见人影,这要是出个差池, 侯夫人又得怪他们世子爷了。 陆绥不以为然地冷嗤:“他决意藏起来, 要搅弄风云,栽赃陷害,自是巴不得看到两府为寻他闹得翻天覆地, 争执不休。可惜正值年关,我没空陪他闹。” 每逢秋冬之际,蛮夷烧杀抢掠,进犯频繁,驻守西北边塞的定远军需加固城防,高度警戒,千里迢迢传回的军报也加倍的多,京中则要确保粮草军备调配到位,若有大规模异动,出兵征讨也在所难免。 其次年底吏部大考也意味着军队大考,便是兵部衙署也诸事繁杂,几大京营乃至全国各地的粮饷、军费、寒衣被褥……哪个不是指着兵部要。兵部也得去户部要钱要粮,核验账目,上下官员没一个得闲的。 令令的二舅舅也未有下落。 哪一样又不比他那位赌气生事的兄长要紧? 江澜心领神会,明白该怎么做了,正欲退下时,却听世子爷烦躁地搁下茶盏,“罢了,去找。” 到底也是令令的表兄,肃老国公的孙子,陆煜有恃无恐,一时赌气,他却不能赌气,否则没法对令令和母亲交代。 江澜依言退下,厨房送来热乎膳食,陆绥随便吃几口填饱肚子,料想侯府此刻怕也不安生,便回去了趟。 果然,定远侯夫妇闹得个不可开交。 容槿得知儿子失踪,当即急得要出门去找,陆准自然不允许,一来二去扯到往事,吵得面红耳赤不说,还把屋子砸得一片狼藉。 陆准败兴而出,见到儿子自然没好气,冷脸数落道:“你那日见到小煜就该告诉我,直接把人绑回来,免得现在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陆绥语气无波无澜,“若父亲一开始就把他养在侯府,又何来如今烦忧?” 陆准被问得一噎,顿时黑了一张脸。 他自然视陆煜如己出,也曾手把手教那孩子骑马练剑,原就打算养在膝下,入军营,承衣钵,可惜夫人见不得,总觉他要把孩子送去战场上送命,为此没少闹。 最后只好协商把孩子送去外祖容老爷子教书的嵩阳书院养着,读书从文。 这些年的衣食住行,陆准自问只有比亲儿子好,没有比亲儿子差的。 谁成想那孩子表面温顺,实则主意大得令人捉摸不透,闹出这一堆事 来,搅得家宅不宁。 屋子里,听到声音的容槿踉跄而出,扶着门扉摇摇指向陆绥,质问道:“孽障!你到底把人带去哪儿了?他还受着伤啊,身无分文,冰天雪地,在这诺大京都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把他活生生地逼死吗?” 陆准眉心直跳,大步回头,“绥儿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否则也不至于——”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你指使他做下此等恶事,巴不得我儿子死了好落个清净吧?” “……” 漫天飞雪,朔风凛冽。 陆绥攥拳立在四方庭院,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片刻,他睁眸,看向揪心候在一旁的叶荣。 叶荣对上世子爷的目光,忙几步上前。 陆绥沉声:“荣叔,父亲派给兄长的暗卫,籍案何在?” 侯府暗卫分子丑寅卯四部,各司其职互不通晓,但皆有底案详细记录,由历代掌权人统一调配任命,叶荣是定远侯心腹,自然知道,只是此刻难免要迟疑地看眼侯爷。 陆准一门心思扑在夫人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请示。 叶荣咬咬牙,“也罢,我这就取来!” 这个家,只有世子爷跟侯爷是亲父子,一条心,上了战场打断骨头连着筋。 …… 昭宁没等到陆绥回来,困倦得睡了过去,清晨醒来才得知他卯时就离府上朝去了。 映竹和小六找遍了舒子玉常去的地方,毫无线索,前来回禀时不免垂头丧气,“真是怪了,一个大活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除此之外,昭宁还担忧另一件事,“清风居探过消息,舒子玉确实不曾和驸马见过面吧?” 映竹点点头:“只有一个送茶水的店小二说见过舒公子,但是个言语有破绽,经不起盘问的,其余口供一致,都道驸马爷赴约久等不见人,先行离去。倒是小六死活不信,分外笃定就是咱们驸马害他们公子失踪。” 昭宁脸色微冷,“小六有问题,务必看住,不许他在外头胡言妄议驸马。” 怨偶佳成 第72节 此事涉及来年科考的举子,本就敏感,又逢年关,正是御史台密切关注百官动向弹劾上奏的节骨眼,若被陈伯忠抓到把柄,少不得告陆绥一个“以强权欺凌弱小”的罪名。 映竹便顺势把小六扣留在西院,其余人继续查探。很快,映竹又传回一个怪消息:“这个舒子玉,连定远侯都在找!” 昭宁惊讶不已,侯府与舒子玉非亲非故,怎么这样上心?难不成之前陆绥说的那位表兄,是舒子玉? 若是,陆绥应该会同她说的。 可昨夜陆绥那嘲弄的语气…… 昭宁按下疑心,不欲胡思乱想。本打算等午正陆绥回来再问问他,但这日兵部繁忙,兼之冬至祭天大典在即,他抽不出空回。 随后几日都是如此,要么昭宁入睡后他才匆匆归家,要么昭宁睡醒后他已早早出门。俩人倒是没说上几句话,舒子玉一事自然耽搁下来。 到冬至这日,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凌霜传信回,道一行人已汇合,日夜兼程回到京都管辖之下的骆易县。 麻烦的是途中数次遇到劫杀,对方是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已折损他们好几个侍卫,只怕接下来一路不会顺畅,特请公主驰援兵马。 昭宁看罢信件,蹙眉起身,此事除了她和陆绥,连父皇都不知晓,如何走露风声引来劫杀? 如今公主府所剩的侍卫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半数抽调去搜寻舒子玉,又都是拳脚功夫平平之辈,派去惹人注目不说,关键是不顶用。 昭宁思忖片刻,遣了双慧进宫,问陆绥何时回来。他师父便是武林第一高手,想必对江湖路数多有了解。 谁知双慧去而复返,带回身着官袍满肩风雪的裴怀安。 “今日祭天大典,三舅舅不在宫中忙活,怎有空过来?”昭宁惊讶地扶起裴怀安。 裴怀安摇摇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处洒扫的宫婢们,“公主,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跟你说。” 昭宁默了会,挥退其余人等,身边只剩双慧斟茶,她示意裴怀安坐下。 裴怀安神色焦急,显然顾不上,开门见山道:“公主可知怀瑾二哥,也就是你二舅舅,有消息了?” 昭宁心下一惊,面上却未表露 “三舅舅何出此言?” 裴怀安:“我也是从陆侯那打探的消息,手下人听不真切,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本想找圣上拿个主意,奈何圣上与宰辅们议事,只好趁着午歇出宫来。公主,若这是真的,咱们务必得赶在陆侯前头把你二舅救回来!” 昭宁对她这位三舅的话却是持疑,冷静问:“这事怎么又跟定远侯扯上关系?” 裴怀安叹了声,一手握拳击在掌心,犹豫地来回踱着步子,忽而停下来,像是下定决心,转身,“人命关天的事,再瞒公主除了贻误时机,没有半点好处。公主问为何与陆侯有关,因为当年怀瑾二哥出事,就是定远侯陆准下的死手!” 轰! 这话简直像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炸在昭宁耳边。她几乎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怔在原地,“什,什么?” 连双慧,也震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哐当”的破碎声里,裴怀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跌坐在圈椅上,“当年陆侯和怀瑾二哥一文一武,被世人赞作京都双壁,他二人感情要好,同吃同住宛若手足兄弟,甚至陆侯的字,平仲,都是你外祖父斟酌再三帮他定下。” 平仲…… 昭宁想起二舅舅画像后的印章,原来这是定远侯的字! “可谁知后来,陆侯爱慕上了怀瑾二哥的未婚妻,眼看二哥与二嫂成婚在即,他用侯府权势几番运作,让二哥连大婚都没赶上,就被先帝派去西南治贼寇。二哥是握笔杆子的状元郎,哪里会治贼呢?人尚未到任,便被贼人捉拿追杀,此后杳无音讯。而陆侯如愿抱得美人归,妻儿圆满。” “你外祖父咽不下这口气,几度欲敲登闻鼓,偏偏当年圣上势弱,陆侯心思险恶,正利用这一点,屡次帮衬圣上斗倒几位手握大权的兄弟,于是这口气,你外祖父便是为了你娘亲,也硬生生忍了下来,多少年过去,他们只在朝上针锋相对,再至圣上赐婚,你外祖父怕你为难,连朝堂上也不再说陆侯的不是,更不许我们声张旧事。” “估计陆准也想不到,怀瑾二哥福大命大,还有平安归来的一天,到时就是他妻离子散,声败名裂,他哪里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裴怀安撑着桌案起身,轻轻拍了拍昭宁,“公主,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对陆侯,甚至对陆世子,都得留个心眼,不能尽信。” 昭宁仍旧处于翻天覆地的震惊里,过了良久才勉强回过神。 此刻甚至都不必回去找外祖父确认,因为很多不对劲,陡然间就有了答案。 难怪婆母不喜欢定远侯父子,唯独对她多有讨好关切。 难怪只有她和陆绥派去的人手,却遭了几次劫杀。 难怪舒子玉……这是二舅舅和她婆母的孩子吧? 陆绥呢?他知道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切吗?明明前不久枕在他腿上秉烛夜话时,他说两家纷争起源于派系不同,是政斗。 若他知道,还若无其事地瞒着自己,并且打算无声无息地帮他父亲除掉二舅舅,永远地瞒下这件事,他又该是怎样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又是怀着怎样高高在上的玩味心思,看待她交托一切的天真、蠢笨、无助? 一时间,思绪纷乱 如麻。 昭宁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里,但也深知这不是茫然的时候,三舅舅有句话说的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眼下三舅来说这番话,又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二舅回来,他心里就不慌? 毕竟才发生大表兄那件事。 昭宁只能极力冷静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看着裴怀安,“二舅的消息,我半点也无,三舅舅时常在外走动,还盼你多留意多打听,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怀安心痛地一叹,自是应下来,还想说些什么,外间有内侍来禀,说是宫里在找裴怀安。 裴怀安无奈,安抚昭宁几句后,只得匆匆离去。 双慧忧心地回来握住公主的手,发觉一片冰凉,赶忙拿了个汤婆子放进来捂着。 昭宁缓缓放开,起身道,“收拾收拾,进宫。” 双慧愣了一下,“去找驸马爷吗?” “不,找父皇,要人手。” …… 至夜,呼啸了整日的冷风渐停。 京郊草地积雪似星,枝头梅花簌簌飘零,一条冰封的河流对面,黑色角门徐徐自里打开,有道藏蓝色身影提灯步入星夜。 温润的嗓音气定神闲:“侯府如何了?” 抱剑倚在院墙上的黑影倏然落地:“侯爷和夫人大吵一架,已派出所有府卫暗卫在大街小巷盘问,此外公主府也在各处书肆打听消息。陆世子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又怎知公子身在安王殿下的别苑呢?” 陆煜眉眼冷淡,轻嘲道:“安王利欲熏心,徒有其表,连一封祭天祝表都写不出,绝非可栖良木。” 他自袖中递出一个信封,“江石,给侯夫人送去——”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箭光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书信狠钉在墙壁上。 箭翎震颤,发出“嗡”的一声。 陆煜脸色微变,江石已拔剑掩护,二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的目光里,很快出现一匹毛色乌黑的高头大马。 马上郎君一袭绯红官袍,外罩鹤氅,身形高大俊拔,立在黑夜如巍峨的山,压迫感铺天盖地。 陆煜咬牙切齿:“你——” “你有什么不满,光明正大的冲我来,我敬你是君子。”陆绥扯唇冷笑,不着痕迹地瞥了江石一眼,抬手挥了挥。 江澜迅速带人包抄而来。 江石还欲唤人出招抵抗,被陆煜脸色铁青地拦了下来,陆煜狠狠拂了拂衣袖,“不必你动手,我自会回府。” 陆绥没说话,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陆煜走去。 陆煜蹙眉警惕地盯着他,正待下令示意部下出手时,后颈一麻,接着两眼一黑,眼帘开合间只剩下陆绥漠然的侧颜。 陆绥吃够了教训,怎么可能还给他再生事的余地? 江澜麻溜地把人扛起来,边问:“按大公子的作风,怕是到了夫人跟前还会污蔑您清白,您当真不回去跟夫人解释一二?” “心里没有我的人,解释千万句也是徒劳。”陆绥看了眼笼罩在夜色里的别苑,相隔几十步的另一座,就是昭宁的,心里有他的人,千万句解释也觉苍白无力。 上马疾驰而去前,陆绥交代道,“让公主别担心,我定会把人平安带回来。” 江澜“诶!”了声应下,突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个热乎的肉饼,路上可以垫垫肚子,谁知刚掏出来,他们世子爷已经扬长而去了。 江澜不再滞留,立时把陆煜送回侯府,又马不停蹄去公主府传话。 ----------------------- 作者有话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忘了说,不会虐!这个剧情很快过渡的 第69章 愧疚 深夜, 侯府。 陆煜刚睁开眼,便看到一方黑底烫金大字纂着精忠报国的匾额。后脖颈隐隐泛疼, 他握拳坐起来,目光警惕,环顾四周。 倏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暴怒呵斥接踵而来。 “逆子!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三岁小童玩躲猫猫吗?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找得多着急上火?你娘都气病了!” 陆准满脸愠怒,叉腰走了进来, 蒲扇大的手巴掌不由分说地挥过去。 几乎是陆煜抿唇闭上眼的瞬间,侧脸一歪, 清瘦身形跟着往后踉跄了下,火辣辣的肿痛如潮水袭来。 与此同时, 仆妇搀扶着容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小煜!” 容槿拉着儿子上上下下察看一番, 边将身护在前头,怒瞪陆准,“你干什么?” 陆准指着陆煜,没好气道:“这孩子不懂事, 当爹的打一顿怎么了?从小到大,绥儿哪次犯了错不是这么揍过来的?换了绥儿,此刻我早就动了家法!” “我儿岂能与那孽障相比?”容槿心疼地拉起陆煜, 作势要走, 却发现陆煜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孽障? 母亲竟是这么形容一直以来养在身边的幼子? 陆煜被老爹这一巴掌打得耳畔嗡鸣不止,却确信自己没听错。 可这与他来之前所想的幼弟独得父母恩宠疼爱截然相反! 容槿不禁愣了愣。 陆准不欲再吵,把地方留给母子俩叙旧, 自个儿带着一脑门子的火气,负手出了门,粗声问:“绥儿呢?” 叶荣左右看看,“大公子是江澜送回来的,世子爷没见着呢。” 陆准眉头紧拧,思及今日从裴怀安那儿听到的风声,难不成怀瑾当真活着回来了? 这小子连着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十有八。九是了!陆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走出几步才吩咐道:“立刻叫江澜过来。” 怨偶佳成 第73节 叶荣领命匆匆去了,没曾想在侯府门前碰到江澜策马飞驰而去。 “荣叔,我有急差,十万火急,回头再跟侯爷请罪吧!” 方才江澜去公主府,话还没传到,却得知公主也去了骆易,且公主也有话要给世子爷:命江平撤人,二舅老爷的事,侯府不宜再管,待事了,她们详谈。 刚从小芙园回来的王英一打听原委,果然大事不妙。 可世子爷还不知道呢! 江澜赶着去报信,这节骨眼侯爷找来,无非打探二舅老爷的消息,侯爷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救人挽回尚且不定,只能恕他无可奉告了! * 昭宁抵达骆易县凌霜等人落脚的客栈,才知刚找到、身份还未确认的二舅,被一个白毛老怪抓走了。 惊得她险些一个踉跄不稳,脸色都白了几分。 戎夜赶紧和双慧扶公主坐下,边宽慰道:“您别担心,凌霜和江平已经带人分头去追了,再者万一这位秦先生是假冒的二舅老爷,眼看来人越来越多,怕兜不住,心虚做戏也有可能。” 这个宽慰可一点也没有让昭宁安心,她神思恍惚,饮了口客栈粗涩的茶水,极力定下心神,“这一路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戎夜想了想,脸色愤懑:“最不对劲的莫过于江平了!” 昭宁心里一个咯噔。 戎夜:“秦先生拖家带口的,身子骨也不甚硬朗,赶不得夜路,我们原商量宿一夜,依凌霜的意思是就近入城,隐于闹市,若有异动也好及时支应官府驰援,江平却说闹市人多眼杂,惹人注目,不如择城外干净的孤栈,争执不下时,又说投卦听天意,偏偏卦象跟他一路的,我们就包了这家万宝客栈。” “半夜换防时,江平又进了秦先生厢房,关起门来问东问西,您说说,他心里若没有打坏主意,打探那么勤快做甚?再至白毛老怪突袭,我们还没认清此人何方来历,他眼神就变了,一看就知是认识那老怪的!” 昭宁握着茶杯的长指不由得紧了紧,指腹压出两道白痕,默了会才镇定道:“这仅是推断,疑虑先按下不动,你与封统领各领一半神影卫,到附近山林搜寻。烦请封统领往江平那边,多留意他们动静,若有明显异常,再出示令牌扣下不迟。” 封统领抱拳率众而出。 戎夜不解,被昭宁挥退。 昭宁没有多解释什么,问清侍卫二舅舅流落在外时娶的妻子所住的厢房,径直过去。 恰逢木门从内打开,一个四十出头打扮朴素的农妇揪着手心走出来。 她刚丢了丈夫和儿子,六神无主,骤然见这么个眉眼高贵冷艳暗含天威的小姑娘,腿都软了软。 昭宁也将她打量一番,“你就是秦四娘?” 秦四娘拘谨地点点头,有些发慌,也不知丈夫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惹来这么多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昭宁进房后示意双慧把带来的画像打开给秦四娘看。 她还未有一语,就见秦四娘激动得指过去,“这是我夫君年轻时候!我就说他穿红袍子好看!” 昭宁和双慧对了个眼神,示意四娘坐下来,问起她和丈夫是如何结识。 先前凌霜和江平也单独问过四娘,奈何那是带刀的,凶神恶煞,四娘磕磕巴巴吓得不轻。眼下面对一个语气温和的姑娘却不同,她小心坐在圈椅边缘,卸了几分心防,细声道:“我爹是打猎的,有回从山上捡了个浑身是伤的郎君回来,问他姓名,不知,问他家住哪里,也不知,我娘就说,长这么俊,正好给我当夫君。” 秦四娘低着头,常年劳作有些黝黑的肌肤掩饰了羞赧,“阿郎感念我家救命之恩,就应下来了。这些年我们也过得好着呢,他不会打猎,但他读过书识得字,到私塾当先生也能挣钱!就是年前那阵,有个顽劣的坏学生抡石头砸他后脑勺,他出了好些血,醒来就稀里糊涂地说些我们娘俩听不懂的话,还非要来京都,谁知道外头的歹人这么多,这么精!早知道我们不如不出来。” 说着,秦四娘懊悔地捂着脸,有泪水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轻叹一声,递了方帕子过去。 秦四娘愣了下,没敢接这好东西,扭脸用袖口把眼泪抹干净了,忐忑问:“找到了吗?他们爷俩还活着吗?”她刚才出门,就是想问这个。 昭宁安抚道:“晚些会有好消息的。”随后又问了许多秦四娘在村里的事情。 秦四娘憋回了泪,越说越放得开,恨不得把家里养了几只鸡、有几亩水田、种了什么庄稼果蔬都说给昭宁听。 “也不知道黎大婶有没有给我照看好……”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昭宁从四娘屋里出来,有些心不在焉。 这回跟上辈子那个假冒二舅的骗子的确完全不同了,若是真的,是否上辈子的二舅也试图进京找家人,但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劫杀在路上? 是三舅舅扮猪吃老虎,痛下杀手? 还是忘恩负义夺友人妻的定远侯? 亦或陆绥…… 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爹,他就算没有助纣为虐,此间事了,两难周全,她们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遑论种种迹象说明,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告诉她而已。 越想,昭宁心里越乱糟糟的,这时有侍卫赶回来递消息,她只得先收拾好心绪,“找到人了?” 那侍卫摇摇头,表情为难:“公主,郊林发现定远侯和驸马爷踪迹,各自带着趁手兵器,怕是来者不善。” “什么?!” 昭宁脸色大变,当即飞奔出门,北风呼啸着雪沫子掠起她裙摆,彻骨寒意自脚底攀爬而上,一张巴掌大的脸蛋顷刻冷汗涔涔。 先有白毛老怪,又来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定远侯父子,今夜这局,二舅舅别管是真是假,都得被砍成肉渣! * 夜黑风高,大雪纷飞。 零星散居在郊林附近的农户皆已紧闭门窗,唯有几盏烛灯泛出昏黄黯淡的光影,笼着稀疏村落,偶尔传来几声驴叫。 原来是一年过古稀满头华发的老者骑着驴,悠哉而出。 老者穿着身半旧的岩灰色袄子,腰后别着装酒的宝葫芦,除却过于狰狞怒放的五官面容,不修边幅,与寻常山间老人无异。 倏地,驴停了下来。 老者眼眸微眯,逐渐变得犀利的目光里,出现一道锐利寒芒。视线上抬,前路已经被个身形高大如山的年轻人所阻。 他一人一马,手中一柄长枪横扫,眉如刀,眼似刃,隐在夜色里的轮廓冷硬深邃,寒峻如雪,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老者掸了掸衣襟上的飞雪,皮笑肉不笑,“哪来的小子,这么不长眼。” “想不到昔日叱咤武林的段掌门,这么落魄,竟沦落到接江湖悬赏令为生?” 老者被道破身份,气定神闲的表情顿时龟裂,“你是何人?” 长枪点地,陆绥神情漠然,只淡淡道:“我是谁,你不必管。” “你抓了不该抓的人,再不交出,恐活不过今夜。” “哈哈哈!”老者听这话,大笑不止,“好狂妄的小子!当年也只有百翎渊敢这么跟老夫叫板,可惜他被老夫砍成残废了,你怕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不知想到什么,老者猛地一顿,脸色微妙,用一种审视警惕的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年轻人,“你就是那残废的关门徒弟?” 陆绥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老者心里有了数,驱驴后退两步。 “老贼休走!” 凌霜和戎夜终于率人赶来,将四周团团围住,戎夜一见这白毛老怪欲退,再也忍不住地提剑冲了上去。 老者轻蔑地冷嗤一声,坐在驴背上八风不动,只掌心运势,瞬间所有风雪都化作掌心利器,直将戎夜震飞到几十步外,倒地不起,连靠得近的侍卫都遭受波及,不住地往后踉跄。 其余人见状大惊,纷纷拔剑出鞘。 陆绥眉心一蹙,抬手示意大家不得轻举妄动。 老者见状,慢悠悠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老夫也懒得跟你们这群黄毛小子打,这样吧,明日此时,白银金锭各一千两,换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老头子可真是脸大,也不看看对方是谁,张口就来! 陆绥却笑了,“好啊。” 老者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此子如此爽快!早知道他该加五千两,干完这票彻底金盆洗手,归隐山林……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陆绥好整以暇地问:“一千两,够了吗?” 老者大笑一声,“看来百翎渊收了个出手阔绰的好徒弟。”说罢果断加价,再加双倍。 凌霜和封统领都咬紧了牙根,敢跟朝廷跟圣上对抗,就不怕诛九族! 陆绥仍是面无表情地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得亲眼看到人,再行筹备金银。 “这有什么不可?”老者摆摆手,却留了个心眼,不准陆绥随行前往,而是在面前如临大敌的侍卫里逡巡一圈,点了个其貌不扬的,“你跟来。” 被点中的侍卫“啊?”了声,不敢置信,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者走了。 陆绥神情严峻地看向凌霜,凌霜会意,当即打手势分散部下。 转眼间,陆绥也不见了身影。 而老者带着小侍卫进入村落后就加快了步伐,弯弯绕绕似乎沿着什么阵法,小侍卫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记住什么路线,就到了一个破败的庙宇前。 老者不徐不疾下驴,边问了句:“那小子干什么行当的,这么有钱?”上万两黄金白银,眼睛不眨一下就能拿出来。 小侍卫抿唇不语。 老者脸色微冷,不及栓驴,变故却陡然发生在这瞬间,只见当头一柄长枪如银舌般破空袭来—— 老者反应过来,怒而暴起:“无知小儿!你敢坏了江湖规矩!” 陆绥扯唇一笑,出枪动作迅疾,力如泰山压顶,毫不迟疑,“我只知,兵不厌诈。” …… 小侍卫见二人话音未落便激烈交手,攻势凶猛,赶紧往一旁躲开,进庙找人。 与此同时凌霜也带侍卫寻到此处,一行人齐心协力,很快找到被吊在枯井里的秦先生父子,再出来时,忽听“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整间破庙竟被老者一声狮吼荡为平地! 有侍卫惊慌,“这老怪物怕不是成精了吧?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不对。”凌霜示意众人避让,再凝神一看,却是老者被他们驸马爷斩断臂膀,拼尽全力使出杀手锏后,七窍流血地跪在地上。 漫天浮飞的霜雪似乎都寂了一瞬,凝滞在半空,周遭针落可闻。 陆绥亦滑退数步,持枪半跪在暗巷黄泥夯成的路面,面容凌厉,浑身紧绷,遭受反噬的胸腔剧烈翻滚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凌霜去探老者鼻下,已没了气息。 此时又有一阵急促脚步声如鼓点响起。 陆绥抬起手背蹭去嘴角血渍,缓缓站起身,看到来人时,脸上刚褪的杀气,忽地一凛,不由分说握起长枪。 陆准全然想不到,有一天他的亲儿子竟会拿枪指着他! 怨偶佳成 第74节 “逆子!你疯了!我可是你老子!” 陆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吭声,只挥手示意凌霜先带人走。 凌霜的表情别提多震惊骇然,驸马爷为了公主,竟能做到跟父亲反目这个地步吗? 陆准看着这一幕,算是明白了,盯着儿子咬牙切齿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陆绥讽刺地笑了:“……不然呢?”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陆准脚下一个虚浮,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怒极反笑,笑着笑着,心头却有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上来。 曾经儿子视他为英雄、战神,无限敬仰崇拜,立誓长大后要做比他还厉害的人物,保家卫国,威名远扬。 如今儿子长大了,却不知从何时起,敬仰不再,崇拜不再,他俨然成了儿子心中自私自利阴险狡诈的小人,成了儿子持枪敌对避之不及的耻辱! 陆准铁青的脸色一寸寸变得灰败难堪,心中五味杂陈,一拳狠狠砸在泥墙上。 “平仲?” 有道略显沙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陆准反应慢了半拍地转过身,看见由侍卫搀扶着走来的清瘦男子。 时隔多年不见,男子似乎不敢确认好友,直到临近细细看过,才激动得抓住陆准的手,喜极而泣,“平仲,真的是你!” 陆准僵在原地,窘迫的目光里清晰倒映出一张饱经风霜陌生得快要认不出的脸庞,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脸再见昔日好友! 陆绥皱眉在旁看着,半响后,默默收起长枪,点了两个暗卫留下收拾残局,免得明日吓到居住附近的村民。 一行人离开村落,天已灰蒙蒙亮。 客栈灯火通明,门前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在风雪里焦灼地等了多久。 陆绥定睛一看,诧异得怔了怔,没想到昭宁竟亲自来了! 遥遥见她,他是既喜又忧,明白不论结果如何,有些事都必须向她坦诚言明了。 未知的不安让他迟疑,几日不见的思念却促使他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谁知有道黑影打斜侧奔过来,急急忙忙的,仿佛出了天大的事情。 陆绥拧眉看了江澜一眼,有些不悦:“何事惊慌?” 江澜跑得着急,声息不匀道:“世子爷,昨日我回去传话时才得知,侯爷跟二舅老爷的事,公主都知道了,还留话说,等您回去再详谈!” 陆绥猝不及防,脚步狠狠一顿,表情窒了几息,“你说什么?” 江澜只好将公主的原话一字不漏地重复回禀。 听到撤人、不宜再管等字眼,陆绥身子微僵,双腿如灌铅,眼看着一群人护送裴怀瑾回到客栈汇合,黑压压的人影很快淹没了昭宁,他却再也往前挪不动半步。 令令要详谈,是责怪他隐瞒了她……谈和离吗? * 这是昭宁第一次见二舅舅。 或许如今称他为秦先生更适宜。 二十余年沧海桑田,秦先生早已不复画像上三元及第时的意气风发,眉眼轮廓却依稀能找到昔日的旧影,概因常年教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温润质朴的书卷气。 又因历经一路奔波和追杀,人显得憔悴疲惫,好在没受大伤。 昭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也将昭宁细细看了又看,喃喃道:“你是小妹的女儿吧?眉眼鼻子都像极了。这些年,你娘还好吗?” 昭宁摇摇头,语气低落,“娘亲在我三岁时就病逝了。” 秦先生微张着口,眼眶红了红,许久才哽咽出声:“那父亲和母亲……” 昭宁:“外祖父身体康健,外祖母几年前也仙逝了。” 秦先生不禁潸然泪下,缓缓转身朝着门外的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是儿不孝!” 陆准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一把扶起好友,下定决心正色道,“我也有事情,必得向你请罪。” 秦先生隐约猜到什么,表情凝重,交代了四娘和儿子几句,便同陆准去了僻静的厢房。 昭宁看向这位公爹的眼神不免惊诧,没料到他是赶来救人的。 还有陆绥…… 方才凌霜自然将制服白毛老怪及找到二舅的前后经过告知她了,她视线不知第几次在人群里寻找,依旧没看到陆绥。 他是生她的气,不想见她了吗? 可谁让他决定做什么前一句都不跟她说呢! 她哪里能想到,他是如此刚正严明,磊落无私,枪尖都敢指向自己亲爹! 这一刻,昭宁是既想立马见到陆绥,却又有些害怕面对他。 他总是做的比说的多。 她为自己对他的猜疑和不信任而感到深深的愧疚,心虚! “驸马爷,您怎么在这?” 昭宁听到窗外传来这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出了门,没想到正看见一身玄色大氅的男人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步入风雪。 她下意识追了上去,“陆绥……” 陆绥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才找到人,还没叫肃老国公确认身份,她就这么急着商谈和离了吗? 他不应,昭宁又叫了声,步子也急了,“陆绥!你站住——”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 昭宁滑倒在雪地里,不知是疼的,还是被风吹的,眼尾泛起潮红,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陆绥飞奔回来便是见到她这般,揪紧的心尖几乎欲碎,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来,大步往回走,无力妥协道,“你想谈,我跟你谈便是了。” 昭宁摇头埋进他怀里,“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 陆绥不由得一顿,诧异垂眸,不敢置信,“什么?” 一向骄矜要面子的高贵公主,不责怪他的隐瞒,也不生气他父亲做下的糊涂事,竟反而,软声向他道歉? 真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昭宁泪汪汪地抬起头望着陆绥,却看到他嘴角的血渍,她的心一下子又痛又酸,忍不住伸手捧着他冻得跟冰块似的脸,将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陆绥发觉昭宁冷得直打寒颤,立即后退避开。 昭宁懵了,“你还生我的气?” 陆绥听这话,也懵了下。 他哪敢生她的气!她不对他动气就已经是万幸了! 陆绥心情复杂,道了句“岂敢”,回到屋内就拿了汤婆子塞到昭宁手心,边就着客栈烧得正红的炭盆烘烤手掌。 双慧连忙倒了热汤过来,两人喝过后身子总算渐渐回暖。 此时,窗外也已是天光大亮。 凌霜和封统领正带人套马备车,准备启程回京。 陆准也推开木门,不知跟好友谈得如何,反正是一脸颓丧,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陆绥眸色微深,片刻后,淡淡地别开脸,目光落回昭宁身上。 父亲一事,不知在令令心里,是如何看待。 回去后,他必得好好跟她解释清楚。 关于陆煜,关于父母。 昭宁正想着此番回去,定远侯夫妇该何去何从,二舅拖家带口,又该如何面对昔日未婚妻和不知情的儿子,及此番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一时倒没有注意陆绥投来的异样目光。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我改了笔名,改笔名了!现在叫苏!棠!灵!! 第70章 生辰 事不宜迟,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立即启程,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黑透。 昭宁出发前难以辨别何人是幕后主使,担忧那人趁机对外祖父不利,便寻了个由头把外祖父接过来小住。 如此倒是省了再往国公府折腾一趟。 肃老国公活了大半辈子,心里跟明镜 似的,一猜怕是要出什么事情,却万万没料到,是失踪多年几乎已经认定亡故的二儿子, 回来了。 前厅,秦先生坐立难安地踱着步子, 在听到一阵急促的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时,猛地转身迎出去。 肃老国公用力拄着拐杖, 看到来人,身形微微颤抖地停在廊下。 灯影昏黄, 逐渐映照出两双泛红的眼睛,眼尾褶皱无声诉说着二十年来的风霜雨雪。 秦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贴地,泪如雨下, “父亲,孩儿回迟了,孩儿不孝!” 秦四娘见丈夫这般, 也慌忙拉着儿子跪在一旁磕头。 肃老国公激动得手哆嗦着, 深深望着面前跪地的身影好半响,似乎不敢置信,又迷茫地朝昭宁看去一眼。 昭宁几步过来挽住外祖父, 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快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二舅舅。 实则路上她也细细问询过,外祖家的许多事情,连她都不知晓的,秦先生记得一清二楚。 肃老国公定定神,俯身扶起秦先生,深陷的眼微眯着,将他的五官面容仔细打量一番,再拉过秦先生的手,撸起袖口看手臂处的胎记,喃喃叫着“怀瑾”,眼泪止不住地流。 秦先生……不,裴怀瑾见父亲这般,如剜心般的痛。 父子俩痛哭一番才勉强收住情绪,肃老国公的目光移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母子俩。 怨偶佳成 第75节 裴怀瑾便带妻儿上前见过父亲,边解释道:“我当年遭到劫匪追杀,重伤摔落山崖,若无四娘一家相救,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年因脑疾未愈,忘却前尘往事,才一直没有归京寻找至亲。” 秦四娘久在乡野,随性惯了,骤然进到这贵不可言的高门大户,忙中下意识要再跪下磕头,但被肃老国公拦了拦。 肃老国公把拐杖交给昭宁,郑重地对秦四娘行了一礼。 秦四娘吓得不轻,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我爹救了阿郎,但我也得了个夫婿,十里八方就属他最俊!说起来是我家占大便宜了呢。” 肃老国公破涕为笑。 按往常,一个村妇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历经世事沧桑,柳暗花明,只要人好好的活着回来,什么门第身份反而最不要紧。 肃老国公观四娘面相纯朴和善,点点头,同时注意到一旁未有言语的俊秀少年郎。 秦子渊方十六,自幼跟随父亲在书塾念书习字,如今已过了童试,正在备考来年乡试,见老爷子看过来,他有些腼腆,但落落大方地上前作揖行礼,举止端方,一看便知由父母教导得极好。 肃老国公满意地拉过少年郎的手,感慨万千,“看这孩子,我便想起怀瑾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昭宁心想这番算是尘埃落定,不由松了口气,笑着招呼大家进屋喝茶叙话。 肃老国公这才发觉到,原来自个儿拉着一家老小在门口吹冷风! 真是高兴傻了。 谁知才一进屋,肃老国公洋溢着笑与泪的老脸就拉了下来,扬起拐杖不由分说地朝陆准挥打过去,“你还来干什么!还嫌害怀瑾害得不够吗?” 陆准没脸躲,结结实实受了老爷子一杖,一声不吭。 昭宁皱皱眉,倒不是紧张公爹,而是担忧外祖父的拐杖接下来就要朝她的驸马挥! 她不动声色地护在陆绥跟前,想着怎么跟外祖父解释原委。 陆绥垂眸望着她纤柔的身形,片刻的怔忪后,心头有暖流划过,不禁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父亲犯下的错,父亲拉不下面子低头道歉,他这个当儿子的来。 这时裴怀瑾却已拦住肃老国公,抚着老爷子的背宽慰道,“父亲,您别动气,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今日平仲是来向您赔罪的。” 肃老国公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着,指着门外冷声道,“你都不知这心狠手辣的家伙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不用他赔罪,有多远滚多远!” 陆准脸色铁青,默了一息,转身出门。 裴怀瑾素来知道好友的性子,见状也知谈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只好先按耐下来,难为情地看向外甥女。 长辈的恩怨纠葛,自该有长辈来说,而不是叫小辈们忙前忙后,无辜遭受波及。 昭宁会意,就道:“一路舟车劳顿,先用膳再叙话不迟。”说着,她拽拽陆绥手臂,先带着秦四娘母子退了出去。 其余宫婢内侍奉完茶水,也陆续低头退下。 于是前厅只剩下肃老国公父子。 裴怀瑾掀袍跪在老国公跟前,握着他沧桑嶙峋的双手,诚恳道,“父亲,当年的事,平仲已对我和盘托出。他纵然有错,致使我遭难不得归,可您想想当年,宸王正得势,圣上在朝中举步维艰,偏我高中状元后出尽了风头,人人都道圣上有这个大舅哥,如虎添翼,这锋芒怎能不刺宸王的眼?便是没有平仲,我就能官途顺畅吗?” 肃老国公别开脸,没说话。 裴怀瑾叹气:“时局如此,我心里明白,如今不想怨恨,也不宜再怨恨平仲。否则来日承稷怎么办呢?令仪也嫁到侯府了,我们这么僵持着,不是让她为难,也让圣上为难吗?” 肃老国公攥紧了拳头,愤道:“你当我为什么怨恨陆准那厮?他先是害得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下落不明,国公府后继无人,一双外甥没了娘又没了外祖的倚仗,势单力薄,他若是怀有亏欠,顾念昔日情谊,像当年扶持圣上一般爱护承稷和令仪,我也就忍下这口气,不与他计较了。” “可他不肯啊!这些年,他考量大局,趋利避害,哪怕圣上赐婚,非但不肯帮承稷,还屡次对令仪横眉冷眼的,处处防备,想叫他儿子去娶永庆公主,倒投安王阵营,这不是专门跟我们作对吗?” “怀瑾,人都是会变的。你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切莫再以当年的良善心性来看待这位权势滔天的友人,他如今有过命的兄弟,是安王的外家平南侯!他满心满眼都是他陆家的光辉前程!” 裴怀瑾沉默了。 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无可厚非。 他亦有他的考量。 别看他如今是平安回来了,但也年至半百,已错过一个男人在朝堂上施展拳脚的最佳年华,想要再站稳脚跟,培植势力,扶持病弱的外甥,谈何容易? 须知帝王更迭,凶险万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陆准既愿意前去寻他,就说明心里有愧,他得抓住这份愧疚,为今后铺一番路。 过了良久,裴怀瑾道:“父亲的话我谨记心中,必定时刻警惕,但我自有一番成算,也已决意如此,还望父亲安心颐养天年,让我一试。” 肃老国公是一万个不放心,但看儿子这般,到底没再坚持,摆摆手道,“且看陆准的良心有没有被恶狗吃完罢!” 裴怀瑾笑了笑,被老爷子扶起身,他遥望向窗外浓郁的夜色,不知想到什么,眉宇之间浮起忧虑和迟疑,长久挥之不散。 …… 陆准黑着脸从公主府出来,便径直回侯府后院。 容槿正和陆煜用晚膳,见他脸色不虞地进来,只冷淡地扫了眼。 倒是陆煜主动起身唤了声“父亲”。 陆准摆摆手,心事重重地落座,有丫鬟添碗筷来,也没吃几口。 陆煜回家这两日算是看出父母感情不睦,很多事情也并非他预想的那般,他沉默地随意吃了两口,就起身告退。 容槿显然不放心,儿子离去后也搁下筷箸起身,似乎一刻都不想跟陆准共处。 陆准缓缓叹了声,明白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无可奈何道:“怀瑾回来了。” 容槿刚跨出门的步子,狠狠一顿。 陆准回身看着她背影,沉默半响,重复,“怀瑾还活着,眼下就在公主府,你……” 话音未落,容槿已泪流满面地跑了出去。 陆准本就紧绷的脸色跟着一沉,下意识追上去。 他是武将,身躯高大,体魄强健,自然没几步就能轻而易举追上容槿,拦下她毫不犹豫地朝昔日心上人奔去的步伐。 但他却没有,似乎也觉拦不住,他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直到侯府门口,容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逐渐多出一道,两道,三道身影。 她急切的步伐突然一顿。 裴怀瑾初回京都,封统领已先一步进宫向宣德帝禀报,他自然也该肃整衣冠面圣。 秦四娘依依不舍地送丈夫到门口,有点心慌,“阿郎,你早些回,我害怕,我不知道 怎么跟她们说话呢。” “好四娘,不怕,他们都是我的至亲家人,是极和善好相与的人,你不同她们说话也成,回房睡一觉,我就回来了,有什么缺的就问宫婢们。”裴怀瑾温声安抚罢,又交代儿子道,“照顾好你娘。” 秦子渊点点头,“父亲放心,我都明白。” “好,外头风大,你们快回去吧。” 裴怀瑾挥挥手,目送娘俩进门后,转身下阶准备上马车时,余光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他怔然看向对面的定远侯府。 “阿槿……” 裴怀瑾快步来到侯府门前,他知道昔日未婚妻就在门后,可如今物是人非,阴差阳错,一切都已成定局无法回转,他不能忘恩负义抛下相伴二十余年的妻儿,也再无法迈过这道天堑去见她。 裴怀瑾无力道:“阿槿,是我对不起你,万望你能看开、放下,珍重身体好好度日。” 一门之隔,容槿神思恍惚地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湿润的面颊,眼泪簌簌滑下。 她没想到,没想到怀瑾活着回来,妻儿圆满,而她……其实纵使怀瑾孤身一人地回来,她也无法与他重修旧好了。 甚至他们曾经山盟海誓的过往,也被岁月冲刷得那么模糊,任凭她怎么回想,都似云烟抓不住。 容槿缓缓放开满是泪水的双手,扶着门框站起来,清了清嗓音,极力寻常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往后,也万望你多多保重,事事顺遂。” * 海棠院的寝屋里,春暖融融,暗香浮动,陆绥也刚和昭宁说完父母的纠葛。 昭宁枕在他腿上,玉白的指尖缠着一缕发丝把玩,“我要是你娘,也得恨透了你爹,永远都不原谅他。” 陆绥眸光晦暗,默了默,忽的道:“我绝不是父亲那样的人。” “我知道呀!”昭宁望着他,唇角弯弯,骄傲道:“我的驸马光风霁月,正直大义,磊落谦逊,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君子!说起来父皇看人真准,怎么就想到给你我赐婚呢?难不成……” 她微微一顿,陆绥只觉一颗心都被紧紧揪了起来,但他只能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好奇,“难不成什么?” 昭宁若有所思:“难不成这就是月老定的缘分?” 陆绥当即肯定,万分肯定,“足见月老有双慧眼,睿智超凡,来年中秋,我得好好拜拜。” 昭宁忍俊不禁,心里却明白,父皇赐婚,是看中侯府的权势。如今她知道陆绥是怎样的人,只觉庆幸,自然也不再在乎那些,但是想起另一件事,不免懊憾。 “昨日错过了你的生辰,杜嬷嬷做的寿糕都没吃上呢。好在冬至后有五日休沐,我们发帖邀你的好友们过府聚聚,热闹热闹吧?” 陆绥似乎愣了下。 昭宁奇怪,“你也忙忘了?” “不是。”陆绥无奈地笑笑,解释道,“其实昨日不是我生辰,这些年为着母亲高兴,都是过兄长的。” 昭宁“啊?”了声,吃惊得表情窒了窒。 陆绥又严谨补充道:“婚书上是我的生辰八字,行冠礼的日子也是按我生辰卜算的。” 昭宁摇摇头,神情低落下来,她示意陆绥低低头,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子双唇,心疼不已。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承受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漠视和冷待,连生辰也不是过自己的,父亲又是个性情粗蛮的武将,不是在军营就是上战场,想必对儿子的关怀爱护还不及她父皇。 这些年,陆绥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委屈! 昭宁想起从前,自己还把对这桩婚事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百般折辱谩骂,不高兴起来动手也是有的,越想就越觉心虚,她亏欠他良多。 昭宁几乎有些难以面对陆绥。 陆绥看着她咬紧的双唇,忍不住再俯身一点,亲了亲她。 昭宁心头微动,双臂勾住他脖子,将所有柔软都送了过去。 陆绥自是半点克制也无,甫一尝到那抹沁甜,就愈发贪婪地侵入,唇舌相依,搅弄吞吃。 昭宁气息不匀地问他:“你生辰是哪日?以后……唔唔,以后我给你过……唔!” 陆绥意犹未尽地狠吮了口,才稍稍放开昭宁,抚摸着她的背,让她伏在他胸膛喘口气,边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昭宁震惊地抬起脸,羞红都霎时褪了一半。 陆绥迟疑:“怎么了?” 昭宁呆怔地摇摇头,没说话,只愈发抱紧了他,忍不住哽咽。 八月十五,刚好是她上辈子葬身寒江的那天。 怨偶佳成 第76节 想来那日,他得到噩耗,连戎装也来不及换就骑马匆匆赶来给她收尸,偏偏江面茫茫,狂风暴雨,他捞了快三天三夜才捞到一具肿胀丑陋的尸体,他的心,早已碎了吧。 八月十五,也是她重生回来那日,那夜她却和他大吵一架,打了他一巴掌,死活闹着要去探望温辞玉—— 她怎么就这么坏呢! 陆绥察觉到热乎乎的泪珠濡湿胸膛的衣襟,表情有点古怪,“令令?到底怎么了?” 他其实觉得这天过生辰很好啊。 每年中秋都有宫宴,不论关系亲疏好坏,他都可以看到昭宁。 算起来,昭宁每年都有陪他过生辰呢。 -----------------------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宝贝 夜雪初霁, 烛芒暖黄。 隐忍细微的抽泣声像刀子一般割在陆绥心口,他轻轻揽起昭宁, 大掌托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眉宇间疑虑渐深。 昭宁却不回答他,只勾着他脖子,复又将脸埋进他颈窝,任由泪水濡湿衣襟没入他胸膛,直把他也弄得湿漉漉的,才勉强止住酸涩。 昭宁仰起脸,泛红的眼眸望着陆绥, 正色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倒叫陆绥有些捉摸不透。明明该是他对她好。 但他永远也拒绝不了那三个字, 令令说一辈子。 陆绥抑着心头陡然急促的跳动,“嗯”了声, 指腹抚过昭宁脸颊,细致地拭去泪珠, “就为这话,哭得小花猫一样。” 昭宁眨眨眼,挂在羽睫上的珍珠又啪嗒掉下来,她窘得一下扑进陆绥怀里, 郁闷地拱了拱。 陆绥只觉心跳得更急更乱,浑身都被她蹭得酥麻难耐起来。 这时昭宁突然抬起头,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 眼睛亮晶晶地道:“陆绥, 你好厉害,这天底下再也寻不到第二个能与你相提并论的郎君了。” 陆绥意想不到,愣了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待意识到失态,他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哦?有吗?” “当然有。”昭宁坐在陆绥腿上,捧着他的脸扳回来,珍重地亲亲他眉心、鼻子、侧脸。 他在一个近乎扭曲的侯 府里仍旧成长得顶天立地,正直伟岸,似一颗繁茂的松,也似一座巍峨的山。 论公,他是十六岁就出征边塞保家卫国的小将军,声威显赫却恪尽职守,论私,他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冷待父亲的忽视而心生怨恨,阴暗报复。 他那位独得母亲偏爱仍觉不满,怀揣着深沉险恶的心思回京生事的兄长,连他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但昭宁更明白,这是他尘封在心底的伤痛遗憾,他不说,不代表没有痛过。她若一一罗列映证,无异于往他结痂的伤口上戳刀子。 因为陆绥朝她投来不解的目光时,她只是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反正我的夫君是绝无仅有的宝贝,四海八荒天下无敌。” 陆绥再次怔住。 宝贝,令令说他是宝贝! 此刻他应该稳重些,谦逊一二,切莫露出形同毛头小子的青涩躁动,但这两个字眼仿若带了魔力,每在心尖过一遍,他的嘴角就忍不住高高往上扬起,更别提如擂鼓般的心跳。 片刻的怔忪后,陆绥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冷峻,高大健硕的身躯像一头兴奋的巨兽,直把她扑倒在榻上。 “……唔!”昭宁懵懵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朗目疏眉,灿若星月。 一个短暂的对视而已,她也不知怎么了,好似被火星子燎到,心跳得飞快! 陆绥轻轻枕在她柔软的胸口,听到了,笑意越发深。他单手撑额,缠起她发丝在指尖把玩着,故意问道:“公主莫不是身体不适?” 昭宁羞涩地扭开脸。 心里哼哼:才不是呢! 陆绥跟着转眸,视线里映出一张雪白透出薄红的脸颊,比初初绽放的芙蓉还要娇美,看得他心头一动,唇便覆了下来。 熟练地叼开她肩上松松垮垮的衣衫,流连而下。 桃粉色绣鸳鸯戏水的肚兜很快被丢到一边。 茹泊荡漾,白得近乎发光,软得近乎春水。 乌黑顺滑的发丝不知何时从指尖溜走,指尖捻过两粒樱桃,轻轻拢着,捧着,如把玩发丝一般细致入微。 继而吃进嘴里,香甜瞬间溢满唇舌,如品到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昭宁颤巍巍地搂住陆绥脖颈。 于是他轻而易举地得到更多,惊诧的同时自是来者不拒,间或抬头安抚,“我略擅医术,必定倾力治愈公主。” 昭宁羞得咬紧双唇,完全说不出话来。 偏偏往日淡漠严肃的男人打开了话匣子,“我近日还学了几句诗,公主想听吗?” 昭宁想起上次那句“露滴牡丹开”,也不知他打哪学来的,顿时气呼呼地拒绝道:“不听不听!”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唔唔!” 陆绥转移阵地,恶劣地用齿尖磨了磨,干燥的喉咙如愿接到一泓清泉,他却尤嫌不够,手段越发过分。 昭宁哪里肯!伸手就要打他。 琼蒂是多么娇弱稚嫩的地方,哪里能被恶狗这么叼着折磨! 可陆绥抬起湿润的脸颊,一双深黯的凤眸就那么望着她,她又想起自己的坏,自己对他的亏欠,心到底软了,打他的手也变成温柔的轻抚。 落在陆绥眼里不亚于鼓励。 他吃够了,喝够了,蓄势待发的晋江适才缓缓没入,缓到甚至让昭宁觉得有些难耐。 其实她如今也勉强受得住,她很委婉地嘟哝:“不疼,我可以……” 陆绥却道:“还请公主稍安勿躁。有些顽疾需得细细查探方知具体位置,以便抚平用药。” 昭宁简直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动作缓慢,每次都从门外进来,似乎要把屋子每个角落都踏足留下痕迹,直至目前能到的最深处,再也没有可逛的地方,才略略作罢,遗憾退到门外周而复始。 汗珠滴滴答答,没多会就顺着昭宁瓷白的雪肌淌到上好的锦被,几乎能拧出水来。 至云雨初歇,已是后半夜。 陆绥流连不舍,不肯出门,就那么抱起昭宁,一步一步走到浴室。 他原以为昭宁会气恼打他,但奇怪的是,昭宁柔弱无骨地枕在他肩头,纵容地默许了。 陆绥短暂的疑惑了下,觉着有什么不对,可惜很快就被颊弄得青筋直跳,无瑕多想。 “令令,松开些。”他克制地低声。 昭宁疲倦地摇摇头,还没意识到无意识的动作对男人来说有多要命,声音沙哑地喃喃道:“一起洗。” 陆绥微微一顿,片刻后抬起她的腿盘在他腰间,他抱着她径直步入宽大的浴桶。 水流哗啦,溢了一地,容纳二人却绰绰有余。 昭宁面对面地坐在陆绥腿上,本已昏昏欲睡,谁知陡然一下,她不禁腰肢乱颤,宛若暴雨打娇花似的,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陆绥紧拥着她,声线低哑,带着克制不住的欲念,“令令……” 昭宁听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祈求,她有点疼,也有点害怕了,但还是主动贴近了陆绥,想让他尽兴一回。 很快,水花四溅,攻势凶猛,好一场激战。 至天灰蒙蒙亮,昭宁已到身体的极限,再也撑不住地昏睡过去前,依稀听到陆绥附耳问了句什么,她努力睁开眼眸,奈何意识迷糊,提不起半点劲儿了。 …… 翌日清晨,肃老国公与裴怀瑾一家三口准备回府,左右不见外孙女,不由得皱眉,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杜嬷嬷哪里好说昨夜连着两场凶猛持久的情。事,只道回去看看公主醒没醒,不想半路上正巧碰到驸马爷。 陆绥嘱咐杜嬷嬷别吵醒昭宁,自去前厅见了肃老国公,代父赔罪。 肃老国公摆摆手,冤有头债有主,何况是陆绥救下的他儿子,更迁怒不起,老爷子问候得知外孙女只是乏困未起身,便放心了。 陆绥略有些心虚,不欲就此多言,把一个锦盒交给裴怀瑾后,便亲自送一行出府。 刚得到消息的裴怀安带着妻儿急匆匆地迎上来,对自家二哥好一番哭诉。 裴怀瑾自然回以感激言语,多谢三弟这些年对双亲的照料,兄弟俩寒暄,顾氏便亲热地拉着秦四娘说些体己话。 陆绥神情淡淡地看着,与裴怀瑾对了个眼神,裴怀瑾神色微沉,到底没表露什么,扶着肃老国公上车后,朝陆绥乃至侯府里赶出来相送的陆准挥手道别,便离去了。 国公府还有一场杖要打。 陆绥不宜多插手,转身回府。 陆准来不及喊儿子,就见公主府的大门“砰”一声关上。陆准脸色难看,不由得嘀咕几声“逆子”。 这几日虽休沐,但年底各项事宜堆着,早晚都要妥当处置,陆绥回寝屋见昭宁睡得正沉,便命江平搬了些公文过来,他坐在昭宁惯常坐的长案后轻声翻阅,余光注意到一块平安佩。 陆绥拿起看了看,冷嗤一声,嫌弃地丢到一旁。 该死的陆煜,最好别是当真觊觎他的令令! 巳正时分,昭宁醒来,撩开帐幔便看到一扇屏风之隔的陆绥端坐在案后,五官深邃俊美,神情认真严谨,别提多养眼。 昭宁想,再过几年,他该是后辈敬仰崇拜、争相效仿的儒将。 眨眼间,这位“儒将”已端着温热的茶水来到她身边。 昭宁浅浅饮了两口,推开,指指衣橱后的多宝阁,“先前不知你生辰是中秋,我连贺礼都备好了呢,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陆绥讶然挑眉,扶昭宁坐起来,“你为我命字,已是最好的生辰礼,无需其他。” 昭宁哼了哼,不以为然,“本公主是那么寒碜的做派吗?”说着傲娇地抬起下巴,“你敢不要,以后就再也不送你。” 陆绥忍俊不禁,听话地去多宝阁看他的生辰礼。 是一件犀牛皮制的护身衣,里头还缝有一层金丝软甲,配有护心镜,可保战场上刀枪不入,足见其珍贵用心。 怨偶佳成 第77节 陆绥怔了怔,倏地转身。 昭宁趴在床榻上,双手托腮,微微歪着头看他,“上回在骊山围场得知原来世间还有这好东西,我便叫人去寻了寻。来日若有战事,你领兵出征,便将它贴身穿着,再好不过了。” “令令,你……”陆绥心绪激荡,迈开大步回来,一把抱起昭宁,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两口。 “还疼呢!”昭宁气鼓鼓地抵着他胸膛。 陆绥自然知晓自己 昨夜失控了,忙小心放她下来,让她等等,然后他飞似的出了门,再过一盏茶左右的功夫便回来了。 陆绥打开掌心的黑色锦盒,是一串玉珠,色泽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这是你的回礼?”昭宁好奇地想要拿起来试试,陆绥却避开。 “这不是用来戴的。” “那是?” 陆绥顿了顿,“此物侵润膏药,有消肿止痛的奇效。” 昭宁一呆,反应过来这是放到哪里的,下意识去数那珠子,足足有五颗!颗颗有陆绥大拇指那般! 她惊得连连后退,“这,这……我才不要!” 陆绥柔声哄:“令令不怕,就试试,成不成?” 两刻钟后。 昭宁强忍战栗,小脸绯红地拽着被角,快哭了,“不成,满了……” 陆绥舌尖轻顶,极力将最后一颗推进去。 再看,眼眸顿时深黯不已。 ----------------------- 作者有话说:昭宁:总有心机驸马谋算本公主! 小陆:此心天地可鉴! 第72章 取珠 话说回肃国公府。 裴怀瑾携妻儿回到阔别多年的家, 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给亡母祖宗们上香祭拜。 裴怀安搀扶着肃老国公立在一侧,抬袖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冬,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喃喃念着‘怀瑾,怀瑾’。” 顾氏望着婆母的牌位,也落了泪,“若是母亲能亲眼看到二哥平安归来,该多好啊。” 香火缭绕里,裴怀瑾黯然摇摇头。 “好了, 斯人已逝,日子总要朝前看。”肃老国公长叹一声, 拉过二儿子的手放到三儿子手背上,拍了拍, 语重心长道,“往后你们兄弟二人要互敬互让, 凡事有商有量,不光为国公府的百年光辉大计,更为承稷和令仪多一道倚仗。” 裴怀安连连点头,“儿谨遵父亲教诲, 四殿下与公主那也是时时上心的。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该是二哥与二嫂的婚书,乡野间终究算不得数, 不妨尽早到官府登记造册, 也好上族谱,为渊哥儿的前程作打算。” “怀安说的极是,眼看年关, 再过不久各部府衙封印,便要拖到年后了。”肃老国公欣慰地看了三儿子一眼,转头交代起二儿子各项事宜。 正说着,祠堂外的中庭走来五六位老者,鸡皮鹤发,仪容肃穆,正是裴家族老。 裴怀瑾敛衽一礼,唤为首那位身穿松蓝锦袄的“五叔公”,接着依次见过其余几位叔伯尊长。 多年不见,他却没有唤错任何一位。 五叔公眯着眼仔细打量他一番,抬抬手,没说什么,先上前拉肃老国公到一边。 肃老国公:“你们来的正好,我刚和怀瑾兄弟俩商议上族谱的事。” “这倒是不急。”五叔公压低声音,两道银白的眉头微微皱着,透出忧虑,“隔了二十几年,莫说人,便是一块石头都会改了模样,你焉知回来的这位就是怀瑾啊?若是他人偶然窃得天机,冒名顶替,岂不混淆裴家血脉,遗留祸根?” 肃老国公沉了脸,“我自己的亲儿子,我会认不出?” 这话没有压低音量,在场几位族老包括裴怀瑾兄弟都听见了。 五叔公脸色不虞,“事关宗族嫡支,理应我们几个族老来验明身份,确保没有差池。” 六叔公也站出来附和,“此前登门认亲的骗子可不少,国公爷万不能思儿心切,被蒙蔽了双眼。” 肃老国公负手身后,冷冷一哼。 裴怀安跑过来打圆场道:“各位叔伯有此疑虑也是为裴家着想,然父亲所言不无道理,毕竟知子莫若父啊,没得寒了二哥的心。” 五叔公幽幽瞥向裴怀安,裴怀安眉眼垂下来前,划过一抹深意。 于是诺大的祠堂寂静下来,数道目光如利刃般齐刷刷投向裴怀瑾一家三口,既是探究打量,也是无形的施压,坐等他表态。 隐约间,有种圈套已设得天衣无缝,只等猎物往里钻的窒息感。 秦四娘头回历经此等场面,不由得手脚冰凉,紧张发慌,秦子渊默默握了握娘亲的手,示意她不必怕,他看向父亲。 裴怀瑾面朝各位族老,不徐不疾作揖,语气也和缓,“验自然是要验的,否则晚辈亦不安心。” 五叔公当即扬手,示意等候在外的老仆们进来,不妨裴怀瑾话锋一转,“只是在此之前,还有桩人命关天的事,需族老们做个裁断。” 说着,他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先从里拿了张江湖悬赏令出来。 五叔公狐疑地接过,裴怀安仅用余光扫了眼,神情微变。 裴怀瑾:“江湖各大名门正派自然不会为赏银害人性命,因而揭下此令的,尽是些心狠手辣阴邪残忍之辈,何况当时我乃乡野白身,哪值得黄金百两?” “这幕后主使着实可恶!”裴怀安立即担忧地上前,“怕是定远侯那厮怀恨在心啊!” 裴怀瑾但笑不语,抬抬手,外头有府卫压着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进来,跪地哆嗦道:“布下这道悬赏令的,是国公府的人!” 嚯!几位族老不约而同地脸色大变。 裴怀瑾这才问:“三弟,你对此作何解释?” 肃老国公眉头紧拧,霎时看向三儿子。 裴怀安错愕摇头,回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难道父亲和二哥怀疑我?” “若三弟暂时不欲解释,我这儿还有一桩。”裴怀瑾把锦盒里剩余的一沓签字画押的字据,并各色画像等,一一呈给族老们过目,边抬抬手,外头很快另有府卫压着裴明礼,及一个衣衫褴露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显然逃命多日,甫进来就抱住裴怀安身边常随的腿,“李二爷,当初是你使银子叫我去给蔡管家献计投毒的啊!” 李二一僵,下意识看向主子裴怀安,裴怀安脸色铁青,抿唇避开了他的眼神。 李二赶紧踹开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辩驳。 这时裴明礼却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膝行爬过去,一把拽住李二,“你给他献计,他给蔡管家献计,蔡管家又来哄骗我……真是好一招连环计,父亲——” 裴明礼眼睛通红地瞪向裴怀安,几乎是嘶喊出声:“父亲!是你害我!” 裴怀安脸色发白,脚下一个趔趄,肃老国公怒不可遏,拐杖已狠狠挥了过来,“你还不如实交代!” 眼看裴怀安软倒在地上,五叔公咬紧牙根,赶忙往一旁远远避开,似乎生怕跟他牵扯不清。 此刻人证物证具在,裴怀安嗫嚅半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氏吓傻了,跪地疯狂摇他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怎能做下此等丧尽天良的事!” …… 最后自是先把裴怀安下了宗族内狱,等上禀宣德帝再发落。 裴怀瑾再度看向族老们,示意他们可以来验明身份了。 五叔公瞧他气质温和却沉定如松,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度,讪笑两声,只当走个过场核验一番。 别提其余族老,半点幺蛾子都不敢生了,反倒一叠声夸起秦子渊聪慧云云。 秦子渊看了看他父亲。 裴怀瑾负手默立,难得有些出神。 今日这份胸有成竹,是平仲的儿子给他的,否则他初回京都,短短时日,哪有人力权力查探到如此完整细致的人证物证? 年纪轻轻的世子爷,进退有度,审慎得体,办事之稳重老辣,倒叫他一个五十岁的人自惭形秽。 令仪得此夫,无惧往后风浪矣。 * 消息传回公主府,昭宁惊讶之余,大为气愤。 “亏得二舅舅是平安回来了,否则国公府交到这么个阴险狡诈的歹人手里,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陆绥坐在紫檀大交椅上,明显感受到了怀里人的愤怒,他搁下手中的公文册子,揽在昭宁腰间的手臂往回收了收,轻抚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不值当公主动气伤身。” 昭宁:“我最讨厌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平日装出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模样来,实则内里阴暗丑陋,早就坏透了。” 陆绥抿唇默了默。 令令说的,不就是他么? 正当他出神时,腿上一空。 昭宁气忘了,跳下来的瞬间就被异样感弄得“唔”了声,脸蛋通红,姿势别扭,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别乱动。”陆绥笑着把她捞回怀里。 昭宁气哼一声:“你还笑!” 陆绥顿时严肃了表情。 昭宁忸怩问:“可以取出来了吧?” 陆绥眼眸瞬间黯了,挥开桌案上的案牍书册,单手抱着昭宁将她轻轻放在挪出来的地方,另只手握住她脚踝分开,“我看看还肿不肿。” “诶?”昭宁羞耻得抓住他的大掌,难得有些局促不安地左右看看。 这会子她们在暖阁的小书房,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书架和案几上全是圣贤书,哪儿能呢! 陆绥却不以为然:“这儿光线好,亮堂。” “……” “令令?” “那你要蒙住我眼睛。” 陆绥只好寻来一方丝巾,像年幼玩捉迷藏那般,轻轻系在昭宁眼上,看她粉唇微咬,雪肤泛红,他忍不住啄吻上去。 怨偶佳成 第78节 昭宁有点气恼,胡乱推推他催道:“不许闹了。” “遵命。” 陆绥慢条斯理地净手漱口,顺便吩咐双慧等人退下,若无吩咐无需进来,他这才回来,缓缓撩起裙裳。 一方波光潋滟的春湖很快映入眼帘。 陆绥动作微顿,身体几乎瞬间绷紧,暗暗克制了两息,呼出的气息仍是滚烫,一寸一寸缭绕在湖心。 昭宁不禁颤了颤,这时忽听陆绥道:“陷得深,怕是极难取出。” “啊?”昭宁瞬间慌了神,无助又羞恼地嗔道,“都怪你!你得想法子取出来,不然再也……唔!” 玉珠如车轮一般碾过芙蓉,自花蕊到花瓣,层层叠叠,慢慢悠悠,花朵扑簌如蝶翼。 漫长得好像过了一日,一月,一年。 昭宁隐忍得近乎抽泣,发誓以后再也不纵容陆绥胡作非为了,边用脚去踢他,他才似突然打通了关窍,猛地用力。 哗啦! 昭宁身子一颤,与此同时,丝巾松软地拂过她面颊飘落下来,一幅靡丽魅。惑到极致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 只见那串晶莹水润的玉珠被陆绥叼在唇畔,他本就生得一幅俊美深邃的面容,笑与不笑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此刻眉梢微扬,凤眸弯着,曳出几分肆意痞气,说不尽的风流。 有水珠沿着玉珠嘀嗒坠落,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没入健硕的胸膛。 昭宁羞耻得捂住绯红双颊,气鼓鼓踢他,连湿润也顾不上,想也不想就跑开了。 陆绥笑,把玉珠好好放在水盆里,没两步就追上来,高大威猛的身躯自身后完全抱住昭宁,“跑什么?” 昭宁试图挣脱他,“你无耻!” 陆绥表情无辜,“此物确有奇效,不信公主亲自看看?” 刚好梳妆台旁有面与人齐高的方镜,他抱起她,她低低头就能看到。 昭宁更羞窘了,“你再这样,我要罚你了!” “好好好。”陆绥不再逗弄她,轻轻转过她身子低头亲了亲。 她这样容易害羞脸红,叫他想起曾在郊林碰到的一种含羞草,当下自是不敢说。 陆绥仔细地为昭宁洗去湿润,昭宁气呼呼地不理他了,他便去洗那串珠子,以便收置起来下回用。 不知是美人养玉,还是玉养美人,侵润在水里的玉珠似乎比此前更莹润漂亮。 陆绥看着,眼神微冷,莫名有点嫉妒。 他都没有埋过那么久,叫它占了大便宜。 ----------------------- 作者有话说:玉珠:大家评评理,这对吗[爆哭]要不是驸马太能干,我能派上用场吗[爆哭][爆哭][爆哭] 来迟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 第73章 弥补 午后, 宫里送来几大箱新鲜的贡枣贡橘并柰果等,个个饱满漂亮, 滋味清甜。 宣德帝想女儿了,还命内侍传话,让女儿晚些时候带驸马进宫用膳。 昭宁思及她那位驸马就腿软脸热! 这厢神色如常地应下后,打赏了内侍,再看堆满暖阁的鲜果,昭宁先命人送两箱到肃国公府,两箱留作陆绥安排,另分了些给杜嬷嬷双慧等亲近的心腹, 余下的则放入地窖藏储保鲜。 陆绥在外间听着,诧异挑眉, 没想到自己单独有一份。 他估摸昭宁不气了,放下手头公文, 阔步而来,“我这儿用不上, 都由你留着吧?” 昭宁幽幽扫他一眼,“外头提起你陆世子就是桀骜不驯,目下无尘,狂得没边, 难不成你打算让名声这么臭下去?左右同僚,好友心腹,乃至上司, 全都不来往应酬了?” 陆绥微怔片刻, 似乎极少考量这个问题。 毕竟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军营自是不必说,那是他打小就摸爬滚打来去如家的地方, 有战功和声威压着,没人不服气。 至兵部上下,顶头上司的老尚书都不敢轻易招惹,别提同僚,平日里只有旁人送重礼巴结讨好他,就没有他低头奉承的。 他认定什么便做什么,根本不在乎外人怎么议论评判。 只有弱者,才需瞻前顾后,忌讳人言。 可话又说回来,令令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全细致,显然盼着他未来官途璀璨,做出一番功业,这说明令令很把他放在心上,令令是准备跟他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他又如何能不动容? “公主英明睿智,深谋远虑,我自愧不如,往后不论做官还是交友,必定与人为善,谦逊低调!”陆绥扬着唇角,笑如春风,下意识就伸臂要把昭宁拥进怀里。 昭宁“诶”了声,想也不想就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他,“本公主还要梳妆换衣呢,你自忙去吧!” 哪有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简直不像话! 双慧收到公主的眼色,忍笑领着一众小婢们蜂拥而上。 陆绥只好无奈地退出来,思忖一会,索性也回延松居换身鲜亮崭新的锦袍。 免得待会跟姿容无双高贵典雅的公主走在一起显得不登对。 于是酉时,宣德帝便是看到一双宛若天造地设般的璧人出现在眼前。 女婿高大挺拔,女儿娇美窈窕,手牵着手,伉俪情深,别提多养眼! 昭宁见父皇笑得快合不拢嘴,脸颊微红,忙丢开陆绥,几步上前催着父皇快入座。 “你呀,就是脸皮薄。”宣德帝宠溺地摇摇头,陆绥自觉落后两步,跟在父女俩身后。 楚承稷的身子由茂老调养一月,总算能如常起身走动,听闻姐姐进宫,自然也来了。 家宴设在迎春殿,膳食琳琅满目,多是昭宁爱吃的,陆绥不挑嘴,开宴后习惯性地先给昭宁布膳盛汤,侍奉在两侧的宫婢们见状,具是愣了一下,默默退后。 宣德帝抬眼打量一番,意味深长地点头笑了,又用眼神示意楚承稷和成康。 成康明白圣上心里头高兴,但笑不语。 楚承稷则是探究地看过来。 起初昭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公主府陆绥就是这么事无巨细地跟双慧等人抢活,他乐意伺候,她随便他,谁知一抬头,三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她顿时大窘,赶忙踢踢陆绥,边主动给她父皇添了道香酥鸭。 陆绥动作微顿,识趣地跟着给宣德帝添菜倒酒,当然也不忘楚承稷。 宣德帝忍俊不禁,摆摆手,“都是一家子至亲,自在些吧!” 陆绥谦恭道:“父皇是长辈,请恕小婿方才无心失礼。”说着把刚挑好刺的一碟鱼肉轻放到昭宁面前。 昭宁:“……” 叫父皇瞧了还以为她平日总欺负他呢! 实则宣德帝再满意不过了,也难怪近日闺女少进宫陪他说话用膳,原来小夫妻蜜里调油,感情大有增进。 膳后时辰还早,楚承稷研习那本武功秘籍有诸多疑点,便趁机请教陆绥。 宣德帝带昭宁去欣赏新得的昙花,路上少不得感慨一番:“父皇记得中秋那会子,你和驸马还闹得天崩地裂,眼下瞧着,倒是快让父皇抱小外孙了?” 昭宁脸色爆红,忸怩地看向一边,羞窘道:“子嗣随缘,还早着呢!” “好好好,随缘,父皇且等你们好消息。 “这么说着,宣德帝难免好奇,“你以前不是总念叨着他莽夫一个,打打杀杀不知轻重,粗鄙又野蛮,无论如何也跟他过不到一处去,如今是为了什么才回心转意?” 昭宁沉默一会,有点心虚,“以前是我太过任性傲慢,把他一腔好意踩在脚下,不知珍惜,他却从不抱怨记恨,不论待我还是待承稷、外祖一家都是始终如初,凡事上心帮衬,我每每回想都觉无比愧疚亏欠,自然该极力弥补他,对他好。” 宣德帝思及裴怀瑾平安归来这茬,叹了叹,“驸马屡建奇功,父皇也该嘉赏。” 至向阳的明间花房,草木葱茏,宣德帝又说起楚承稷的婚事,“于相的孙女年方二八,温婉淑良,端庄秀丽,可你弟弟一直推说病体恐会拖累了人家姑娘,不肯相看,叫我头疼得紧。” 昭宁宽慰道:“父皇的眼光自是顶顶好,承稷所言也不无道理,不妨过了年,待他恢复得再好些,他若还不愿,我就得好好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他呀,连姑娘都没见过几个呢!”宣德帝好笑地执起金玉提梁壶给花草们浇水。 昭宁便明白了,就算弟弟有心怡的姑娘,父皇仍会定于相的孙女为正妻,便似当初给他和陆绥赐婚。 退一步说,世家大族的儿女们尚且需要联姻巩固地位,何况尔虞我诈争权夺势的皇家? 连廊外,陆绥默然垂眸转身。 正逢成康送茶水小食过来,“您怎么没进去?” 陆绥敛下眸底幽黯,只道落下东西,取完便走,免得四殿下久等。 成康笑笑,心道奇怪,外边伺候的内侍怎么办差的,区区小事竟也敢劳烦驸马爷亲自走一趟! …… 亥正时分,昭宁和陆绥坐上出宫回府的马车。 宣德帝另选了几盆山茶花、蝴蝶兰、牡丹及昙花等给昭宁带回去观赏,她见昙花含苞欲放,兴致盎然,“咱们今夜等它开吧?” 话落一会,陆绥才应道:“好。”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昭宁皱皱眉,仔细打量他,发觉他眉宇间似乎有郁闷。 陆绥默了默,坐到昭宁身边,把她抱起来放在他腿上,圈着她腰肢问道:“先前你说温辞玉在噩梦里害你命丧寒江,那我呢?我做了什么?” 昭宁讶然挑眉,“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问这个?” 陆绥俯身轻轻贴着昭宁眉心,低沉的嗓音透出些祈求,“令令,你告诉我。” 昭宁心软地回抱住他,“你得知噩耗,最先骑快马赶来,狂风暴雨里捞了我好久好久,可惜我已经死了,你还提剑杀了温辞玉,为我报仇雪恨。” 陆绥陡然一僵。 “嗯?”昭宁抬头看他。 他只是苍白地笑了笑,双臂倏地收紧,将昭宁紧紧抱进了怀里,巨大的力道好似要把她揉入骨血肉躯。 昭宁被勒得“唔”了声,有些喘不过气来,拍拍陆绥的背道,“只是噩梦,假的,你也不要太当真了。” 陆绥没说话,缓缓松了力道后,急切地埋进昭宁怀里,鼻尖深深嗅着她的气息,汲取她的芳香,明明温香软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的心,却是空荡荡的。 陆绥想起中秋夜,昭宁第一次在他跟前落泪,第一次与他平和的说话,第一次忸怩地请他上马车、过府用膳、送药膏、关心他、亲近他…… 种种反常古怪,他原以为又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折辱戏弄,直到骊山围场料理温辞玉那贱人,方知并不是,她是真心的,那时他好高兴,以为令令终于回头,愿意正眼看他,对他有了哪怕一星半点的喜欢。 怨偶佳成 第79节 原来,都不过是感谢他捞尸、报仇。 是愧疚,是弥补。 再至近日床笫间过分的纵容、浮夸的盛赞,她说他厉害,是宝贝,其实也是感激他除掉白毛老怪救回裴怀瑾吧。 或许,其间还夹杂着同情,怜悯。 令令一定没想到,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原来是母亲口中的孽障。他与小芙园那些被人抛弃的可怜孩子,没什么区别。 她心软了,心虚了,她又是那么善良,年幼时摘梨误砸到戴着面具不知身份的他,都会歉疚地道理,赔他一兜子青梨作补偿,如今历经种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她怎么可能不在意他,不对他上心? 练武场,紫貂鹤氅,犀牛皮的护身衣,护心镜,宫廷赏赐的珍稀鲜果……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是弥补。 想明白这一切原委,陆绥一颗心都冷了。 “令令。”他喃喃地唤她。 昭宁懵懵的,不明所以,“怎么啦?” 话到嘴边,陆绥却没能问出口,他启唇轻轻咬住她白软的耳垂,啄吻流连到颈侧,留下一道道属于他的痕迹。 “不,不许乱来!”昭宁羞耻地去推他,谁知他非但不听,还强势地把她扑倒在马车的窄榻上。 陆绥深深凝望着昭宁,“想和公主共赴云雨。” 昭宁震惊地压低声音:“还在马车上呢!” 陆绥:“马车上,就不可以了吗?” 昭宁都不知他为何变得如此急色执拗!可是他眸深似海,痴缠的视线铺天盖地,轻而易举就把她席卷裹挟,紧拥她的身躯也是那么健硕充满力量感,给过她极致的畅快,以至于她一想,就有些意乱情迷,很难坚决地说出抗拒的冷言冷语。 罢了罢了,她的驸马只是想和她亲近,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昭宁红着脸,小小声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力道猛地一撤,接着,她整个人也被抱了起来。 陆绥什么都没有做,细致地整理好昭宁被他弄乱的裙裳和首饰,就沉默下来,神情严峻得好似要上战场。 昭宁气鼓鼓地打他,“你逗人玩儿呢!” 陆绥握住胸膛的小手,眸光晦暗不明,“如此放荡不羁,公主真的心甘情愿吗?” 昭宁赌气别开脸,“当然不情愿!”说罢忍不住凶巴巴地瞪他一眼,“要不是你……唔唔!” 陆绥低头吻上昭宁开合的粉唇,极慢极缓的勾缠温柔似水,如捧珍宝地吮着,所有浓烈隐忍的情绪全都倾注在这个深吻里。 昭宁抵挡不住,心里还气着,身子却已经情不自禁地迎合回应。 陆绥这个坏男人,简直莫名其妙,就知道勾。引她! 且看她今晚怎么治得他服服帖帖的!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昭宁:听说今夜正值辞旧迎新的跨年之际? 小陆:确是。 昭宁:那本公主祝所有读者朋友们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小陆:新岁宴然,前路昭昭! 祝大家跨年快乐,这章发红包~ 明天的更新应该会挺晚,不过可以提前预告:公主在上,全军出击 第74章 占有 华盖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 昭宁也不要陆绥扶,绕过他踩着脚凳下来, 便径直走在前边。 陆绥神情莫测,落后两步跟着。 杜嬷嬷一头雾水地看向映竹和双慧:午后出门时才如胶似漆的,这会子怎么闹情绪了? 映竹双慧具是茫然摇头。 杜嬷嬷操心地叹了声气,吩咐人立即去准备公主沐浴所用的一应物件。 寝屋里,陆绥停步外间,见仆妇们陆续抬热水进来,昭宁也卸了钗环发髻,他识趣地转身, 准备像往常一般回延松居漱洗。 谁知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你们退下吧,叫驸马进来伺候。” 陆绥顿了顿, 诧异回眸,只见昭宁缓缓步入西侧间的袅娜背影。 双慧领着众人退出来, 正要传话,但看驸马爷不敢置信的表情, 便知不必转达了。 陆绥人高腿长,迈着大步极快地来到浴房,昭宁刚褪下裙裳,听到脚步声, 便随手把衣物丢过去。 陆绥意想不到,被质地柔软尚且带着昭宁体温的裙裳盖了个正着,视线变得昏暗, 那独一无二的软香几乎是扑鼻而来, 似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住,他骨头都酥了酥, 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取下来,仔细挂在衣桁上。 再回身,呼吸更是一重。 昭宁只穿了件绯色绣鸳鸯纹的肚兜,身量窈窕,纤秾合度,静立在氤氲的热气里,像极了娇贵无双的牡丹。 她肌肤本就白皙胜雪,轻薄丝滑的绯色绸料贴着玲珑玉体,随着她抬手解腰后系带的动作,酥酪若隐若现,晃出轻波,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陆绥不禁阖上眼,连带着滚烫的目光一起强制收敛,默默等待着她再次把肚兜丢过来,蒙在他脸上。 香的,软的,甜的—— 然而过了半响,预料中的并没有传来,陆绥听到昭宁不满的嗔怒。 “真是个没眼力的莽夫!还不过来帮我解开?” 陆绥猛地睁开双眸,果然看见细细的绸带在昭宁手里打了结。 他不由得懊恼,忙大步上前,粗糙修长的手指灵活熟练,很快为昭宁脱下那件小小的衣裳,指背不经意间擦碰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片绯红。 昭宁羞涩地咬咬唇,抬腿没入浴桶,缓了缓就开始琢磨,怎么“为难”这莽夫才解气! 不多会,有了主意。 昭宁轻咳一声,目光挑剔地朝陆绥看去,怎料他攥着她的小兜,一双幽深无比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已经意动了。 可她还没开始呢! 昭宁冷哼,使唤人的语气理所应当:“你也别傻愣愣地站着了,再添些热水和香料吧。” 陆绥垂下眸子,依言照做,顺势把垂落在她肩头的乌发拾起来挽进玉簪,接着也不用昭宁吩咐,自去取香胰放在掌心揉搓,再为她擦洗按摩。 力道不轻不重,便是昭宁想挑毛病,也只能挑出他指腹和掌心的茧子太厚,磨得她不太舒服。 但这是日复一日的辛苦操练所致,昭宁不会说。 也罢,她惬意地捧起玫瑰花瓣,享受驸马细致入微的伺候。 直到一颗水珠滴在她肩窝,烫得她莫名颤栗。 昭宁奇怪回头,看到陆绥满头大汗,似乎正处炎炎夏日热得不行。 陆绥对上昭宁视线,自知失态,借口添热水,不动声色地拿巾帕擦了擦脸。 昭宁瞄到一道高高隆起的弧度,心惊的同时,若有所思,唇角弯弯地朝他勾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陆绥~” 拖长的尾音似乎有把小钩子,陆绥身躯倏地绷紧,不受控制地走回来,一开口,嗓音低沉又暗哑,浓烈渴望呼之欲出,“令令,我想……” 昭宁却瞬间冷淡了脸色,打断他道:“方才陆世子不是心如磐石,意志坚定,坐怀不乱,如今怎么又放荡不羁了?” 陆绥僵在原地。 昭宁洗好了,不再理会他,自己起身擦干水珠,穿上寝衣便走了出去。 陆绥回过神,默然褪下湿透的衣袍,将身没入浴桶。 一想到这是令令用过的水,曾碰过她每一处,本就狰狞的地方更是兴奋得压制不住。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昭宁皱眉看着衣衫大敞露出健硕胸膛的男人,又在暗戳戳勾引她! 她抱臂别开脸,“你做什么这么久才出来?” “没什么。”陆绥声息沙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也不拢衣衫,习惯性地吹灯上榻。 昭宁不紧不慢地拦住他,“以往就总听你说有紧急军务,想必正值年关,诸事愈发繁忙,今夜你回延松居安置吧,待忙过年,得闲了,再回来。” 陆绥愣住,令令这是又要同他分居两地? “若嫌延松居不便,你大可回侯府去。”昭宁冷漠地垂下帐幔。 陆绥眸光一寸寸地黯淡下来,竟有些心慌,本能地上前解释道:“令令,方才在马车我只是……只是深觉不妥,并无戏弄你的意思。” 昭宁淡淡地“哦”了声,转身背对他,“你亲的时候不说不妥,问我的时候也不说,把我撩拨得不上不下,我应了你,你却来说不妥了,显得我好不知礼仪廉耻,眼巴巴求着你要似的,这不是戏弄是什么?” 越说,昭宁越想起近段时日任由他肆意胡来的种种,温泉里放花瓣,红肿后埋玉珠,还在书案上察看,取珠…… 这都是她成婚前怎么也没有想过的,陆绥勾着她,哄着她,是否也存着某种恶劣的玩心? 她忍不住生气,“难道本公主不要面子的吗?” 陆绥抿唇僵立半响,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半跪在榻边,隔着层叠帐幔,艰涩启唇:“令令,你又是为什么才答应我?” “是因为你也对我意动情迷,喜欢和我亲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救回二舅舅父子,查探到三舅罪证,再有从前种种,都亏欠于我,适才纵容弥补?” 昭宁惊诧一怔,恍惚间明白过来什么,陆绥一定是听到她和父皇说的话了! 难怪出宫一路怪怪的,还问起她前世的事,合着求欢那茬都是试探她! 虽然她确实有出于弥补的缘故,但床笫之欢又不是送礼,不情不愿的怎么做得下去? 陆绥见昭宁沉默,误以为她心虚,心慢慢沉了下来,“所以你对我好,也是感激弥补。” “你……”昭宁一骨碌爬起来,掀开帐幔,无可奈何地看着陆绥,“你是我的驸马,我不对你好,难道你希望我像以前那样日日折辱打骂你么?就算你乐意,我也不愿把大好年华白费在无用的争执和斗气里,不如和离,各自嫁娶——” “令令!”陆绥突然起身抱住了昭宁,急切的力道大得吓人,喃声直道,“不和离。” 昭宁猝不及防,被他攥着心跳都漏了一拍,缓了好一会才能勉强出声,“那你还要我对你好吗?” 怨偶佳成 第80节 “要。”陆绥极快地开口,似乎生怕迟一刻她就会后悔。 不知为何,昭宁的闷气忽然消散了大半,反而有点心酸,心疼。她终究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陆绥宽阔的背,半是打趣地哄道:“父皇赐婚,我便是想离都离不成呢。” 便似前世,她们都闹了三四年,当众决裂,怨偶恶名在京都人尽皆知,父皇也没有松口,可见“皇”永远凌驾于“父”之上。 陆绥闻言,紧拥她的力道却重了些。 昭宁险些喘不过气来,伏在他肩头直咳嗽,他才恍惚意识到,忙松手给她倒茶水来。 昭宁饮了两口,推开,也谨慎地把陆绥这个猛兽一样的悍将隔开,好声好气地宽慰:“既然你我注定要过一辈子,往后你还得是我孩儿的亲爹,我孩儿要跟你姓陆的,我愧疚与否又何必在意?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我们好好的过便是了。” 陆绥“嗯”了声,心知她这番话,到底还是迫于时局的无奈和妥协,算不上心意相通的喜欢。 但他心中郁结也被这番话开解了。 想当初,他屡次道不论折辱还是谩骂,只要令令肯对他花心思就好,怎么如今连比折辱谩骂好上百倍的愧疚和弥补也接受不了? 再者,令令为何唯独对他有愧疚和亏欠,而不对温辞玉那贱人?说明他是独一无二的,无可取代的。 他凭本事求得这桩赐婚,令令就永远是他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只要他一辈子对她好,她定然也会愧疚一辈子,时刻想着得好好弥补他! 天长地久,何愁不生情意? 陆绥想明白这些,豁然开朗,也不禁暗嘲自己患得患失,贪心不足,反而把路走窄了,把人推远了。 他试着重新把昭宁揽进怀里,克制着不弄疼她,低声问,“今夜我可以留下与公主共眠了吗?” 昭宁哼哼,“下次还敢不敢再试探本公主了?” 陆绥当即抱拳:“微臣不敢!” 昭宁这才弯唇笑了笑,勾住他脖子软声道,“涉及机密的公文军务,我不会多问你,但若是关乎你我及彼此至亲友人,你务必要跟我直言,尤其不许再像去找二舅舅这事,人 心隔肚皮,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在想什么,自然误会你。” “好,都听公主的。”陆绥俯身在她唇上啄吻了下。 昭宁脸颊微红,也有些意动,回亲了他一下。 陆绥复又亲过来,昭宁再回他。 忽而一个近在咫尺的对视,眼神交缠,唇齿相依,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闹作一团,衣衫飞了满地。 唯独那小兜,今夜换了紫色绣姚黄牡丹纹的,仍歪歪扭扭留着。 昭宁跨坐在陆绥身上,想起来问他:“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从哪知晓的?” 陆绥自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磨损严重的小册子,扬了扬,“珠子是我亲手研磨的。” “哼。”昭宁羞窘地抢过来,“我倒要再看看,有没有专治你的。” 她红着脸翻阅的同时,陆绥也在回想着,片刻后,昭宁定格在曾经翻过的某页,陆绥也在这时试着说:“公主在上?” 话音刚落,昭宁就被狠狠戳了下,顿时气恼,“它不听话!” 陆绥忍了再忍,克制不住,他颓然放弃了,任由它似鸟投林般寻着家而去,“请公主责罚。” 昭宁不知道怎么责罚,想了想,轻轻的一巴掌扇过去。 陆绥闷哼了声,眉眼都是难以言喻的愉悦。 “好啊!”昭宁加重了力道,可陆绥似乎更乐意了,还眼神鼓励地看着她。 她气鼓鼓地收了手,不打了,只照着册子所言尝试,奈何几次都不得章法。 陆绥怕她一气之下不干了,不动声色地扶着。从他的角度,更易找准位置。 “唔!” 昭宁毫无预兆地跌坐下来。 好在她有力道撑着,缓过起初的不适后,新奇的体验叫她眼前一亮。 她得意地看着身下的陆绥,颇有种大展拳脚的斗志,“原来平时你就是这样肆意妄为的!你上次还骗我说这样不好!” 陆绥无奈地笑着,额角青筋因她慢悠悠的动作突突直跳,恨不得握住她腰肢,但怕吓着她,只得按耐下来,让她好好玩。 昭宁果然得了趣,不紧不慢,上下左右,不忘凶巴巴威胁,“日后都得本公主在上。” 陆绥哪里敢有异议?“这可是公主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昭宁好笑,“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停下来,故意不给陆绥,看他热汗直流,眼神祈求,心里大为畅快! 可谁知这么闹了两刻钟不到,她就渐渐没了力气,腿麻腰酸,几次险些没撑住。 昭宁暗恼这身子不争气,斗志没了大半,打起退堂鼓,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她体贴道:“明日你还要上值,早些歇息吧。” 说着想要起身撤,焉知陆绥竟敢使坏! 她脚下一滑,噗嗤一声,如榫卯严丝合缝,整个人都坐了下去。 前所未有的深,仿佛贯彻到心尖,疼得她失声,眼泪啪嗒掉了下来,简直堪比圆房那夜! 而陆绥终于全然得到,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心满意足。 这次,也是令令全然占有了他。 -----------------------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求你了][求你了] 第75章 冠礼 接下来的一切, 完全脱离了昭宁的掌控和想象。 狂风巨浪,无止无歇。 她坚持不到半个时辰, 就已全然软了身子,眼泪与汗珠源源不断地淌在陆绥胸膛。 “不行了,当真不行了。” “我怕不是要成为第一个被驸马*死在榻上的……呜呜!” 未说完的话语,陡然变成一道惊慌破碎的泣呼。 陆绥结实强悍的臂膀上隆起明显的肌肉线条,猛地将她高高抛起。 下一瞬,松手撤了力道。 任由她无助地重重跌落下来。 陆绥近乎痴迷地望着,感受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昭宁就不好受了, 足足失神了好几息,身子仍是颤栗不已, 泪珠失控地滚下来。 偏偏陆绥越来越过分,她哪里受得住, 气呼呼地一巴掌拍在他腹肌上,嗓音沙哑得厉害。 “莽夫!本公主说不要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陆绥握住她的手,极力按耐住心底狂蹿的野兽,略略停下来, 昭宁总算得以松缓一口气, 可被这么杵着,整个人还是难受得紧。 她羞恼地瞪陆绥一眼,把陆绥按在腰间的大掌扳开, 试着自个儿起身。 然而不知是没有力气了, 还是镶嵌得太瓷实,连试两回,竟是一点都分离不得。 陆绥看她懵懵地坐在身上, 忍不住轻笑一声。 昭宁更是恼火,嗔骂道:“骗子!你还不放开我!” 陆绥表情无辜,“明明是公主咬着,不肯松开。” 昭宁:“……” 僵持半响,不得章法。 眼看着她双颊酡红,哭得梨花带雨的,陆绥到底是不忍心,也知今夜是全新的开始,不宜操之过急,过度索取。 陆绥深吸一口气,轻轻缓缓地把昭宁抱起来。 时已深夜,周遭静得只剩下灯芯跳动与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其余声响夹杂其间,也因此变得更明显。 昭宁咬着唇,忍耐着战栗,最后几乎是无力地趴在陆绥身上,平复着凌乱的喘息。 陆绥便不急着抱她去沐浴,只静静享受着这一刻亲密无间的肌肤相贴,如拥明月珍宝。 不知何时,自宫里带回来的那盆昙花已悄然绽放,清冷中流转玉色的剔透光泽,美得令人心窒。 陆绥轻唤了声“令令”,想让她去看,但昭宁早已累得昏睡过去了。 昙花一现,他们却会有无数个今夜的欢快。 陆绥没再吵昭宁,只无奈地低头看眼,眸光深黯,鬼使神差的,他握着昭宁柔软的手心,狠狠给了它一巴掌。 瞬间,头皮发麻,身心通透,骨头缝都酥了。 …… 昭宁浑身酸软地醒来,才发现手心有点红红的,她奇怪地举起来,思及昨夜扇了陆绥,但也就两三下,应该不至于吧? “公主!”帐外传来双慧的声音。 昭宁羞窘地藏起手心,缓了缓心底异样,神色如常坐起身。 双慧挂起帐幔,神秘道:“您快出去看看吧?” “外头怎么了?”昭宁下地穿鞋,双慧边取了毛领斗篷给她披上,也不说,只兴冲冲拉着她出门去。 昭宁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小脸绷着有些严肃,直到银装素裹的庭院里一个精致漂亮的大雪人映入眼帘。 昭宁惊喜地“哇”了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欢喜也困惑,询问地看向双慧。 双慧赶紧摆手,“这是驸马爷上值前堆的,看样子像极了公主呢!” 昭宁好笑,叉腰娇矜道:“本公主有那么胖吗?”说着再看雪人,轮廓雕琢得可爱圆润,也 就有一点点她的神韵吧! 怨偶佳成 第81节 只不过一个难免显得孤零零的。 昭宁用过早膳,就坐在案前提笔画出一个大致图样。 王英无需公主吩咐,叫来凌霜和戎夜等身强力壮的侍卫们,先把新雪铲拢,留待公主所用。 昭宁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通通有赏,接着指挥众人,吭哧吭哧忙活起来。 与此同时的京郊大营,伙房炊烟袅袅,不断有浓郁肉香飘出。刚操练结束的将士们三三两两散开,有嘴馋的,魂儿已经飘远了。 陆准与麾下虎将孟大将军路过,随意瞟了眼,暗道真没出息,难道平日伙食就亏了他们? 孟大将军笑道:“世子爷出手阔绰,今儿个给大家伙加膳,高兴嘛!” “哦?”陆准诧异蹙眉。 孟大将军奇怪问:“侯爷不知道?世子爷还给鸿飞他们几个分了公主赏赐的贡果呢,你瞧,”他指向前方几个年轻将士。 果然个个手里头拿着金灿灿的橘子,还有冬枣,甚至不是这个时令的柰果都有,数量虽不多,胜在珍贵。 陆准顿时拉下老脸,负手冷哼一声,大骂逆子!怎么他这个当爹的一个果子没有,连信儿都不知道! 孟大将军瞧着侯爷脸色,干笑两声,没再说自己也得了,那滋味真是清甜啊。 至下午,陆绥骑快马赶来军营处置要务,不出意外地对上父亲的黑脸。 陆准眯眼打量着儿子身上那件崭新的紫貂鹤氅,皮毛油光水滑的,险些闪着他的眼。 陆绥面无表情,颔首唤了声“父亲”,掸去袖口上的飞雪,露出紫貂护腕,语气淡淡道,“公主心疼我骑马受寒,特地把圣上赏赐的紫貂皮裁了大氅相送,我身为臣子也是驸马,总归不好辜负公主一片心意。” “瞧你得意的,要是有尾巴只怕都翘上天了吧!”陆准倒是没想到,历经裴怀瑾一事,这俩人关系反而越发亲密,眼下瞧着,真有几分夫妻好好过日子的样子了。 陆绥自不理会父亲酸溜溜的语气,毕竟公主对他好,且只对他好,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任谁能不嫉妒艳羡?他得意些又怎么了? 这日事忙,兼之军营距离内城较远,陆绥回得也就晚了,一到公主府便径直回海棠院,途径庭院时,余光注意到一处不同寻常的所在,迈开的大步顿时一停。 夜色阑珊,院落早已挂起琉璃灯,朦胧昏黄的光影下,只见两个大雪人并排立着,一个是他早上堆的,另一个手持木剑,眉眼五官雕刻得威风凛凛,俨然是他的模样。 陆绥怔怔望着,出了好一会神,连昭宁何时走到身后也没发觉。 昭宁不解地拽住他手臂,小声咕哝,“难道我雕的没你好?” “令令,你,你冷不冷?”陆绥大为动容,担忧拉过昭宁的手,但想起自己握了一路缰绳,掌心冰寒,又很快松开。他看向昭宁的目光却是烈焰一般滚烫。 昭宁忸怩地别开脸,心虚道,“这么大一个雪人,光我自己哪雕得完呀。”更别提昨夜已消耗她许多精力和体力。 陆绥唇角微翘,明白定是她画的图,也是她雕刻的五官,这已经足够他心里甜滋滋的,反反复复将雪人看了又看,恨不得咳进脑海。 昭宁也满意地欣赏一番。 时序进入隆冬,连日鹅毛大雪,转眼来到腊月初一,陆绥加冠礼的吉日。 侯府门前,朱轮华毂停满长街,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场面比之定远侯五十大寿还要热闹。 别看陆准平日一口一个逆子,真到儿子的大日子,操持得比谁都上心,一大早衣着光鲜亮丽,去招待贵客前,特意来了趟北院书房,板着脸对陆煜道:“如今你回家了,也该随我出去认认人,帮你弟弟应酬一二。” 陆煜放下书本,应“是。” 有管家来报平南侯等人与肃国公府的裴二爷都登门了,陆准顾不上这个心思深沉不知琢磨什么的儿子,当即整理衣衫,快步出去。 国公府与侯府决裂已久,今日裴怀瑾携厚礼登门,一是感激陆绥救命之恩,二是告诉京都众人,两府和解了。 长安侯牧家与勇毅侯钟家倒是没所谓,平南侯是安王的外戚,向来与四皇子的外祖裴家不对付,刚下马见到裴怀瑾,就意味不明地调侃了句:“裴二爷真是福大命大,胸襟开阔,连夺妻之恨也能生生忍下,叫人望尘莫及啊!” 周围宾客一听这话,脸色微妙,眼神不住地往这边打量过来。 裴怀瑾作揖一礼,风轻云淡地回道:“平仲是我自幼相识的好友,绥儿是我外甥女婿,些许过往都是误会罢了。” “二舅舅。”陆绥自府门口迎上来,裴怀瑾颔首笑了笑。 平南侯见状,便也不再说什么,只一把拉过陆绥,热络寒暄,陆绥笑意浅淡,自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们瞧瞧,我就说赵叔最欣赏陆世子,恨不得陆世子是他儿子才好,怎么也不问问我近日如何啊?”牧野笑嘻嘻地凑上来,显然已经不记恨上次好友“孤立”自己那茬。因为他回去也深刻反思了,再有夫人严厉鞭策,自知不该再这么荒度年华。 其父长安侯还是老样子,没好气地嫌弃道:“一天没个正形!人家陆世子的冠礼,不问候他难道问候你这个一事无成的纨绔?” 牧野左耳进右耳出,不听! 平南侯的话茬被截断,哪能不知道牧野这小子不是没正形,是打哈哈呢。他少不得打趣几句。 牧野熟门熟路地担起迎宾,顺势把平南侯迎进侯府,连往哪个厅堂带都一清二楚。 陆绥摇头笑笑,没说什么,招待长安侯和勇毅侯及同辈友人进门。 陆准赶到时,先见最前头的裴怀瑾,这下连过命的兄弟也顾不上,亲自带裴怀瑾到前厅。 平南侯落后四五步看着,脸色冷了冷。 牧野提点随侍左右的侯府小厮:“待会可得给赵侯多添几盆炭火!” 平南侯:“……” 长安侯:“……” 这殷切劲儿,干脆给定远侯当儿子好了! 这厢各自安置好,府门还有其余贵客,陆绥退出来,牧野几步追上,正想问他的字取了什么,就见连廊处有一玉面青年走来。 牧野稀奇,“这就是你那个没安好心的大哥啊?”一转头,陆绥早就冷漠地走了。 陆煜脚步微顿,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去了府门口,但此时孟鸿飞等七八人都衣着讲究地到了,一个个舌灿莲花,担起迎宾,赴宴的贵客自也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遇上他们都熟悉,说笑自然。 陆煜默默退至花圃,有宾客注意到他,惊讶询问:“这是哪家的贵公子,生的一表人才,气度非凡,我竟没见过。” 引路小厮犹豫一会,正要介绍,却先听大公子温声道:“某不过是赴京赶考的举生,出身微末不值一提。” 寒暄两句,送走宾客,陆煜便独自回了书房,一整日再未出现过。 陆绥无瑕顾及,陆准忙前忙后,不见人影,只当他不愿来,也没空强求。 今日主持加冠的正宾是陆家一位德高望重的百岁族老,协助执礼的赞者,陆准在两日前郑重登门邀请了肃老国公。 当时老爷子没吭声。裴怀瑾便道如若不嫌,他可担此赞者,算是给了陆准台阶下,陆准自然欣然答应。 没想到至吉时,原以为不会露面的肃老国公,竟拄着拐杖来了!观礼的宾客们好一番震惊,喧闹声里,陆准大喜,待反应过来,陆绥已上前扶着老爷子入座。 各样器具也已准备妥当,仪式正式在庙堂开始。 先是三加三醮,一曰“治人”,二曰“卫社稷”,三曰“祭天地”,而后便是命表字。 族老博览群书,经验颇丰,取了一个“定朔”,朔乃北,正寓意西北边塞安宁,陆准绞尽脑汁,想出个霸气侧漏的“霆钧”。 哪料到,此子一个不要!非得公主来取! 公主是身份高贵,但说破天也就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比儿子还小两岁,哪能担此重任呢! 陆准现在都还有股子闷气,偏也如同当年儿子要娶公主一般没奈何,任他怎么拦都拦不住。 这不,族老呈上的锦盒里,一方金绢徐徐展开,只见上面翩若游龙的两字——清晏。 河清海晏,天下皆安,正与“绥”遥相呼应。 族老为陆绥扶正紫金冠,高声祝辞:“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清晏’,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1 陆绥唇角微扬,依礼一一拜见诸位族老尊长,聆听训诫。 礼罢,陆准笑盈盈地高举酒樽敬向四方众宾,回头想叫儿子,然而眨眼间,人影就不见了! 一扇紫檀边座嵌玉石的云纹锦绣屏风后,陆绥手执美馔,笑意疏朗,凤眸如坠星光,深深望向惊讶的昭宁。 “第一杯,敬吾妻令仪。” 昭宁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快了几息,回神后执杯以茶代酒,轻轻碰上陆绥的酒盏,清脆声响里,她笑容甜美带着些许羞涩,弯唇认真道: “也敬吾夫清晏,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 作者有话说:1句引用自《仪礼·士冠礼》,不是原创,然后 三加冠礼也是参考此,仪式略有删减,一般古代男子二十岁弱冠,也有冠礼前成亲的,这段算是走个仪式 2“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唐代诗人李远的 《翦彩》 第76章 孩儿 冠礼成, 午宴开,四方来宾推杯交盏, 觥筹交错,席间一片欢声恭贺。 陆准自知上午冷落了平南侯长安侯等过命的拜把子兄弟,将肃老国公与裴怀瑾这桌交给儿子后,便端着酒盏去应酬一番,至散席,喝得个酩酊大醉。 陆绥颇为嫌弃,叫江平着小厮把老爹抬回房歇着,灌了解酒汤, 便去送客。 他一人自是招待不过来,牧野孟鸿飞等人无需他开口, 都主动留了下来,早上怎么把贵客迎进门, 眼下就怎么把贵客送出府,忙活到天黑, 才算作罢。 陆绥赠予几人薄礼,道改日再单独宴请他们,以示谢意。 牧野略一琢磨,来了主意:“公主不是给你新建了练武场么?等建成那日, 你再设宴请我等过府一观,如何?” 孟鸿飞不禁拿胳膊肘捅他:“你倒是想的美,公主金枝玉叶, 娇贵典雅, 能乐意一群糙老爷们搅扰清净吗?” 都是知根知底的交情,孟鸿飞这话不是调侃陆绥娶了公主诸多受限,不得自由, 而是不愿给陆绥添不必要的麻烦。 其余人也都点头附和,一则公主不好得罪,二则到时束手束脚的需时刻注意规矩礼仪,他们也不自在。 牧野抱臂冷哼一声,十分不赞同,眼神幽幽的看向陆绥,“今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世子该不会过河拆桥吧?” 陆绥无奈地笑了笑,“天大地大,公主最大,此事我确实做不得主,等稍后问过她,再给你们答复。” 若是寻常男人在好友面前说这话,大抵会觉丢了尊严和面子,心生恼怒、难堪,可陆绥的语气满是怡然自得,说着,亲自送几人出府,似乎迫不及待要去找公主了。 惹来牧野一顿唏嘘。 他惯是这个德行,陆绥懒得理会,转身回府时就问江平:“公主呢?” 江平:“公主与肃老国公裴二爷还在花厅说话呢。” 这时有个小厮上前,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陆绥也不急着去花厅,问小厮得知陆煜上午来过府门却又默然退下,他思忖片刻,提步往北院去了趟。 北院书房烛影朦胧,不时有书本翻页声传出。小六远远地瞧见世子爷,怕是来者不善,忙进屋禀报。 陆煜搁下纸笔,意外地抬起头,果然,没过一会就有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走进来。 这是陆绥第一次踏足此地,他淡淡地扫向长案,随手抛了块平安佩过去。 怨偶佳成 第82节 陆煜下意识伸手接住,低眸看清玉佩,抿唇一默。 陆绥:“收好你的东西。公主乃我妻,任何人不得染指,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冷声说罢,转身就走,翻飞的衣袂都透出疏离孤傲。 “等等!”陆煜攥紧掌心玉佩,倏地起身。 陆绥即将跨过门楔的步子微顿,凌厉回眸,眉宇间隐有戒备的探究。 其实陆煜来回也就那几个招数,不过是捏准了他的软肋。然而如今,母亲那儿他早已习以为常,不抱任何期待,令令也不是轻易为奸人所骗的,不管陆煜耍什么心机,他都无甚好惧了。 怎料,陆煜几步上前,给他递了个雕花锦盒。 陆绥稀奇地瞧了眼,负手身后,没接。 陆煜指尖微紧,在气氛凝滞几息后,才语气平平无奇地说:“我既归家,适逢你冠礼,于情于理当有所表示。” 陆绥诧异挑眉,勉为其难地接过锦盒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顶玉冠,冠下压着一幅字—— 【剑指朔漠,封狼居胥。】 陆绥漫不经心地合上盖子,把锦盒拍在陆煜手上,只道了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次他阔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独留陆煜脸色难看地倚在门边。 小六气愤上前,很为主子打抱不平:“世子爷素来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行事猖狂,今儿来贺礼的好友也不乏京都出了名的纨绔,可见人以群分,连侯夫人都讨厌他呢,公子又何必向他示好?” 陆煜深深蹙眉,严厉道:“以后不得再说这种话。” 小六愣了愣。 陆煜已握着锦盒回到案后落座,再看铺满的书卷,字迹密密麻麻,竟一个也看不进去。 桀骜,纨绔。 陆煜困于偏远的嵩山书院时,确是这么以为的。 父亲偏心,母亲软弱,幼弟顽劣争宠,独将他弃在乡野,孤苦伶仃。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落,发誓要双倍奉还给他们! 然而真正回到这深似海的侯府,才发觉一切都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强势蛮横的父亲,怨恨积郁的母亲,平日不是冷战就是争吵,好不容易坐在一起用膳,周遭气息也是压抑沉重的,佳肴美馔摆在面前,他尝不出滋味,父母双亲具在,他体会不到团圆。 而这样诡异窒息的日子,陆绥足足过了二十年,更别提,原来母亲那么厌恶他,以至于多看一眼都不愿。 分明是父亲的不是,母亲抗衡不了父亲的强权,把怨气撒在了一个无辜的儿子身上。 陆煜甚至不明白,同样是父亲的血脉,为何母亲独独对自己不同? 他无法接受母亲憎恶诅咒弟弟的同时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他后悔回来,也后悔当日偏听偏信对弟弟设下的报复计策! 桌案上原封不动的锦盒也明晃晃告诉他,覆水难收,一切晚矣。 …… 陆绥到花厅时,正逢昭宁送外祖父和二舅出府,他问候过两位长辈,顺势与她并排走在一起,又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 昭宁忸怩地嗔陆绥一眼。 陆绥弯唇笑若春风。 昭宁轻哼一声,只好任由他牵着,目送外祖父上马车离去后,她晃了晃他的手,娇矜道:“今日有些累了呢。” 陆绥便到她面前微微躬身蹲下,“我背公主。” 昭宁满意地趴上那方宽阔健硕的背脊,陆绥勾住她腿弯,起身把她往上提了提,慢步回公主府。 夜雪初霁,夜空明朗。 昭宁想,其实陆绥应酬各方宾客,应该比她累,她顿时有些后悔,但显然陆绥不可能再让她下来的,她摸了摸他冷冰冰的脸,嗓音柔软: “侯府人丁单薄,今儿也不见你那位兄长,倒是牧野和小孟小姜将军等人忙前忙后,迎来送往,等咱们府上的练武场建好了,开宴邀他们过来聚聚吧?” 陆绥不由得一怔,脚步也随即停下来。 昭宁奇怪,“你觉着不妥?” 陆绥目光灼灼地回头,薄唇轻启又微合,弄得昭宁脸热又不明所以,半响后才听他语气轻快地说:“都听公主的。” 说罢,陆绥 几乎是背着昭宁跑起来。 昭宁惊呼一声,搂紧了他脖子,不知道他高兴些什么! 陆绥似乎也觉忘乎所以,慢慢缓下激荡思绪,极力稳重些,若无其事道,“这腿不听话,回去给公主教训它。” 昭宁瞬间涨红了脸颊,羞得埋在他后颈窝胡乱蹭了蹭,哼道:“这会子你倒是听话,怎么到了榻上就变了个人似的?” 陆绥认真思忖一番,自有一套说辞:“情之所至,难以自持,若灭人欲……” 昭宁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接着说出些什么虎狼之词来。 陆绥忍俊不禁,薄唇贴着昭宁温热的手心亲了亲。 昭宁手心一烫,忙又收回来,这时他们已回到海棠院,两个胖嘟嘟的大雪人静静依偎在树下,昭宁看着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拍拍陆绥道:“先前还说一起打雪仗呢!” 天儿太冷,又是夜晚,陆绥担心昭宁受凉生病,并不赞成,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叫她打消念头时,昭宁叹了声。 “算了,等白日吧。” 昭宁动了动身子,从陆绥背上跳下来,走到雪人旁仔细欣赏一番,陆绥解了紫貂鹤氅给她披上,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改日我们一起堆个雪人。” “好。”陆绥欣然应允,但很快发觉不对。 眼下已有一个她一个他,成双成对,再来一个,又算什么? 还是令令嫌只有他不够,要再纳面首做伴…… 昭宁一回眸,险些被陆绥阴鸷骇人的眼神给吓着。 陆绥不动声色地垂眸敛下心思,笑着温声问出疑惑。 昭宁拍拍胸脯,听罢只觉好笑,想也不想就道:“你瞎想什么呢,新雪人当然算是我们的孩儿呀!” 陆绥猛地抬眸,心跳如擂鼓,眸中几乎蹦出烈焰般的热烫来,一瞬不移地望着昭宁。 昭宁后知后觉,有点羞窘,摆摆手道:“我乏了,先去沐浴了。”话音未落,她就捂着脸飞快走了。 陆绥摇头笑了笑,再看地上积雪,不由分说撸起袖口。 等昭宁沐浴出来,就被王英兴冲冲地拉出门。 昭宁看着庭院里多出的两个小雪人,傻了眼。 陆绥这人,动作怎么就那么快呢! 可她看着看着,不自觉翘起了嘴角,小雪人憨态可掬,怪可爱的。 她不想把喜欢表露得太明显,努力严肃了神色才回屋,正欲寻陆绥,说好一起,他竟自己堆好了,算怎么回事嘛! 公主酝酿着盘问,叉腰走到榻边时,却见帐幔半垂,朦胧的薄纱后,身躯高大威猛的驸马撑额侧躺其上,未着寸缕,胸肌健硕,腹肌分明,**逼人。 眼神期待又鼓励地朝她看来。 -----------------------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段我想描写的是那种小陆准备好一切只等公主坐下,坐下的画面!但是上章被锁了好多次,改麻了,宝宝们自行想象吧[可怜][可怜]然后上章结尾我增加了很多内容,在增加内容的基础上也有新增,建议宝宝们回看哦,晚安啦[亲亲][亲亲] 第77章 归属 章 昭宁双腿一软, 险些转身就跑。 委实是上回贯穿得太过彻底,令她心有余悸, 随后几夜无论如何都不肯公主在上了。 但想着今日是陆绥加冠的大喜日子,人生只此一次,弥足珍贵,昭宁不愿再像新婚夜那般,让他再留遗憾和失落。 她咬咬牙,鼓足勇气朝床榻走了过去。 ………… 守夜的宫婢仆妇们足足送了三回水,至四更天,云雨方歇。 好在年关越近, 陆绥公务缠身,时常早出晚归的, 忙得不可开交,昭宁总算能好好歇口气。 那滋味无与伦比, 极致也快活,她是喜欢的, 甚至有时也会不自觉地为陆绥惊人的力量感而着迷,可架不住他像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野兽,没完没了的谁受得住呢! 至腊月廿三,小年。 宣德帝在长庆殿上完今岁最后一次大朝会, 便颁布休务诏书,各部封存官印,朝议暂止, 文武百官进入长达一月的春节休沐。 不过似翰林院、皇宫禁军、京畿各大军营等紧要部门仍需轮值, 比之前番忙碌而言,也松快得多了。 恰逢练武场大功告成,封地的税银粮帛及各样节礼陆续送抵公主府, 昭宁便和陆绥定了廿五,邀好友们过府一聚。 杜嬷嬷领着管事们将宴席所用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给各家送的随礼略有不定,实在是从前公主与驸马爷那边来往少,不甚熟悉,杜嬷嬷拟好礼单,并账本开销一道拿来给公主过目。 昭宁观礼单得体,既不会过于丰厚奢靡,以至令人不敢收受,也不会过于简略随意,失了体面令人心头不快,她很是满意,只翻了翻账本,见上面全是用朱笔做的标记,不免奇怪。 “这些银钱支用一概寻常,何故标记?” 杜嬷嬷凑过来看了眼,笑道:“驸马爷特意从私库拨了银子,包揽此次设宴花销,账房便按旧例入账了。” “旧例?”昭宁皱皱眉,因左右心腹具在,杜嬷嬷把关把得严,底下管事和账房深知奖罚分明,月银也可观,踏实本分极少有生事的,她不是经常翻阅账本,但也清晰记得以前不是这般登记造册。 杜嬷嬷见状一惊,“原来公主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驸马爷自迁居公主府之日起,一概俸禄所得及名下田庄铺面等的收成都上交账房了呀!” 昭宁愣住了,待往回翻阅账本,果然看到固定的进账所记。 “怪我,我以为驸马爷是跟您商量好了才使唤江平拿银子过来,这么久都没想着跟您提一嘴!”杜嬷嬷懊恼地拍拍手。 昭宁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自小几的瓷盘捏了颗冬枣放进杜嬷嬷嘴里,“无妨,待我问他便是。” 正说着,外间便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怨偶佳成 第83节 昭宁歪头看了看,那阔步走来的俊美郎君,不是她悄摸送钱的驸马又是谁? 昭宁别开脸,抱臂哼了哼。 陆绥不明所以,如常来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来,他自然地在她落座的美人榻坐下,让她坐在他腿上,嗓音温和,“怎么了?” 昭宁把账本拍到他怀里,“你是觉着本公主穷酸得连驸马也养不起?” 陆绥微怔,默默接过账本打开。 杜嬷嬷暗暗好笑,不再多言,识趣退下了。 而陆绥看了会账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将其搁下,圈住昭宁腰肢,缓缓解释道:“我的俸禄与各项收成比之公主财力,自是微薄,然我一七尺男儿,身在朝堂,四肢健全,断断没有靠姑娘家奉养衣食住行的。当日我怕你不肯要,适才擅自做主。” “哦,原来是明知故犯。”昭宁气笑了,“陆世子这是怕丢了尊严和脸面吧!” 陆绥神色一凛,严肃道:“令令,我并非此意。” 昭宁不悦地嗔他:“那你是何意?” 陆绥默了会,昭宁起身便要走,不妨被陆绥勾住腰肢,猛地跌坐回来。 她被硌得羞恼,隔着锦袍将其一手按住,“说正事呢!你的凶器好不听话,又袭击本公主!” 陆绥被按得脊椎发麻,心头微颤,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无可奈何。 一碰到令令,身体就克制不住的想……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运功压下,同时松开昭宁些,不敢抱她太紧,却也不想让她走,他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令令,你自幼娇养深宫,锦衣玉食,或许连银子也没摸过几次,我明白你不缺,偏我就是想给你。” “你看那些世族官宦人家,哪个男人的钱财不是交由夫人掌管支用的?我有一部下名李重的,每月领了俸禄想藏点私房,被他夫人知晓了少不得拧一通耳朵。” 昭宁闻言,羞恼渐消,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但——“我是公主,你是驸马,哪能如此作比?” 在昭宁心里,她每月都得给驸马发月银才是,就好比父皇给文武百官发俸禄赏赐,至于要驸马的银子?完全没想过。 陆绥语气低落下来,“我是你的驸马,可也是你的夫君,你是公主,我更盼着你是我的妻。” 昭宁不禁怔然。 陆绥靠近贴上她眉心,愈发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期盼,“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不论君臣,朝夕相伴,他的钱财也好,前途也好,再至权势、地位,都有所归属。 令令就是他的归属。 昭宁回过神,见陆绥这般执拗,没来由地轻轻一叹,想起冠礼那日,定远侯冷幽幽地打 量她的眼神,又觉郁闷,“你爹近来可没少对我甩脸子,怕是不满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住进公主府又上交钱银,俨然上门女婿吧?” 陆绥冷哼,不以为然,“他近来心气不顺,脾性暴躁,路边的狗都想踹一脚。” 昭宁忍不住笑,“有你这么说亲爹的吗?难怪他总说你乃逆子,不气死他夺权篡位就不罢休。” 陆绥:“总之那老犟牛自有我去开解,你不要放在心上。”说罢放下昭宁,整理衣衫披上紫貂鹤氅就要出门。 昭宁笑得不行。 怎么别人那是婆媳不和,到她这儿就成公媳不对付了呢! 昭宁拉住陆绥的手,把一张精美的请帖给他。 陆绥回到侯府时,陆准刚从容槿那吃了闭门羹出来,正烦闷着,见到儿子就哼了声,负手奚落道:“稀客啊,难为你还想得起回来!” 陆绥赶着回去和昭宁入寝,也不欲多与老爹呛声,开门见山道:“父亲,令仪是公主,哪怕你心里再不满意,平日见到她也当客气些,否则不提旁人你让裴二爷和肃老国公见了怎么想?” 陆准顿时拉了老脸,没料到此子回来就是告诫他这个老子的!他叉腰愤道:“逆子!到底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我哪次见那小丫头不是毕恭毕敬的!” 陆绥语气淡淡:“父亲知道便好。” “呵!”陆准抬腿就踹过去。 陆绥身形敏捷地往旁侧避开,皱眉掸了掸鹤氅乌黑发亮的皮毛。 险些弄脏。 陆准见此更是火冒三丈,随行的叶荣赶紧上前宽慰,边对世子爷使眼色。 陆绥便把请帖交到陆准手上,拱手告退,转眼间没入夜色没了身影。 陆准追赶不上,下意识就要把请帖砸出去泄愤,但不经意间,漂亮的簪花小体映入眼帘,陆准顿了顿,蹙眉打开,一目十行看完,大笑。 “算她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实则近日陆准气恼,不是气儿子搬走,也不是钱的事,毕竟侯府是开国功勋,累世战功,家底深厚,他给儿子的只多不少,也不会亏待自己。 至于公主,气她有用吗?儿子说娶就娶,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看看他被公主欺负成什么样了! 陆准真正恼的,是容槿。 那夜见完裴怀瑾一家后,本以为容槿能死了心,踏实养身子,谁知她再次写了和离书,她铁了心,非得离! 陆准怄得险些吐血,连宣德帝叫他进宫喝茶,心里都烦得跟火药爆炸似的。 叶荣深知侯爷的心病,就怕大怒大喜气坏侯爷身子。 但陆准摆摆手,回书房去了,显然心情还不错。 人就是这样,被冷落被忽视久了,一点点在意也能让他感到欢欣宽慰。 * 廿五这日,嘉云来的最早。 昭宁看她是一人前来,微微皱眉。 前几日陆绥提起一事,道江平偶然间探听到嘉云的夫君贺文卿为了个叫“春儿”的姑娘豪掷千金。 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嘉云注意到昭宁的目光,笑着解释道:“今日恰逢文卿的老师过寿,他托我跟你告罪呢。” 昭宁便先不说什么,挽着嘉云回暖阁叙话。 不多会,陆绥的同僚好友们也携家眷陆续到了。 昭宁事先和陆绥商议过,免了那些武将们的拜见,好叫他们自在些,径直去练武场观赏便是。时下深冬,今日虽是个晴日,外头也冰寒凛冽,女眷们则由宫婢引至暖阁。 除了孟鸿飞的夫人姜氏,其余都是生面孔,昭宁没怎么见过。 姜雪莹为人细心,主动给公主一一介绍,至一个气质温婉娴静、面容清丽脱俗的女子时,昭宁讶然挑眉。 这竟然是牧野那纨绔的夫人,沈静。 而与此同时急吼吼催着陆绥带路来到练武场的牧野,连打两个喷嚏,不妨碍他睁大眼眸,一脸惊叹,连李重的口头禅都跳了出来。 “俺的娘嘞!” “这练武场修得比马球场还大,你自个儿用得完么!” 只见用青砖垒砌的矮垣将沙场围成长方,一眼望去,开阔无砥,恢宏霸气。 东设观礼台,飞檐悬着金铃,并挂有“永绥吉劭”的匾额,观字迹龙飞凤舞,定是陆世子亲笔。 而南列成排的箭靶,步数从四十到百步不等,红心描作秃鹫纹,一旁摆放圣上赏赐的逐日弓、破穹箭,西北两侧是专为骑射铺得坚实无尘的马道,场中分别置了石锁、鞍马、梅花桩等等。 跑近看了才知,还有一块专门用汉白玉铺就的地方,箭壶是黄花梨木,兵器架是金丝楠木的,十八般兵器整齐划一陈列发出锃亮的冷光,再有温室、游廊、竹林雅间……栓马的桩子都雕刻着守卫平安的神兽图案! 牧野疯跑一圈,大汗淋漓地回来,别提多羡慕,却见陆绥神情淡淡的,似乎习以为常,道了句: “修建前我观图纸,恐太过铺张,公主摆摆手,‘我的夫君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骁勇悍将,自然要用最好的!’唉,天大地大,公主最大,我只能听命了。” 牧野:“……” 众将:“……” 刚来的定远侯听这话,简直气笑了,再微微眯眼将练武场打量一圈,气莫名没了,笑意深了,嘴上冷嗤道:“这小子,怎么就那么命好呢!” 有自己这么个能征善战的爹就算了,那娇纵公主竟也当真对他好。 ----------------------- 作者有话说:昭宁:嗯哼?本公主有这么夸过夫君吗? 小陆:[坏笑][坏笑][亲亲][亲亲] 第78章 隐患 陆准负手立在竹林看了会, 满意转身,只是还没走出多远, 就听一道不徐不疾的脚步声传来。 陆绥是何等敏锐的眼力,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自然注意到陆准默默注视的身影,“父亲这就回了?” 陆准闻言,顿时收起笑容,板着脸回身,上下扫一眼高高大大的儿子,冷哼, “老子事情多着呢!哪有空在这听你吹牛皮?” 陆绥:“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得了得了,你自去潇洒吧。”陆准摆摆手, 懒得掺和他们年轻人的事,正待离去时, 牧野那小子又追了上来。 “陆伯父留步!”牧野眉飞色舞的,对定远侯抱拳一礼, “我们刚准备好好比试一番,奈何没个眼光毒辣功夫高强的前辈裁夺胜负呢。” 说话间,其余数十个俊朗挺拔的青年将士们都过来问候陆准,有唤“伯父”的, 也有唤“侯爷”的,抱拳声铿锵有力,齐刷刷附和牧野的提议。 陆准好生头疼, “你们就不怕我偏私?” “哈哈哈, 侯爷便是不偏私,咱们也赢不过世子啊!”众人笑着簇拥他过去。 陆准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下来,只是上扬的嘴角没压住。 陆绥轻哼一声, 落后两步跟着,慢慢的也笑了。 崭新的练武场,似砥如坪,新霜未染,很快响起马蹄哒哒与利箭穿梭的声响。 一道汉白玉圆拱桥相连的对面,雅轩琼台,毡帘轻掀,但见衣香鬓影,珠玉生辉,当中几盆银骨炭烧得火红,暖气袭人伴着新雪煮茶的咕噜声,紫檀案上各色精美糕点、小食、鲜果、羹汤等令人目不暇接。 原是方才在暖阁闲坐叙话时,昭宁见有些夫人对练武场好奇不已,一想都是出身武将世家的,与其拘着她们谈琴棋书画,不妨出来走玩观赏。 这不,正巧碰上众将大展身手。 昭宁的目光转了一圈,很快寻到那道身着玄色劲装健硕英武的身影。 骏马疾驰,他拉弓射箭,身姿矫健,宛若行云流水,顷刻三箭齐中靶心,反手自箭囊取箭的动作亦是利落敏捷。 怨偶佳成 第84节 只似有所觉,回身朝雅轩看来,凤眸微弯。 仅仅一个对视,昭宁莫名有些脸热,忙若无其事地别开脸饮茶,余光却还留着。 转眼间,陆绥五箭齐发,风头无两,惹来一阵喧闹。 牧野暗暗腹诽,此人又在这矜能炫才!当谁不会似的! 牧野当即掏出六支箭,满弓齐发—— “啪嗒!” 三支正中靶心,余下三支孤零零地掉在地上,好不可怜。 牧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孟鸿飞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叫他好一阵羞恼,下意识去看雅轩里的夫人,用口型道:“静娘,这弓大有问题!误我施展!” 沈静:“……” 陆绥颇为无言地把自己的逐日弓抛给牧野。 江平眼疾手快,立马取了把再普通不过的骑弓来。 陆绥左手握弓,臂直而稳,右手取箭扣弦,拉弓如满月,锐利目光似鹰隼,倏地长指一松,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裂响,箭影如闪电,六发齐中! 陆准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吾儿!” 牧野被激得斗志昂扬,发誓非要射中不可。 沈静简直没脸再看。 这时,姜雪莹提议道:“光看他们比试总觉得差些什么,公主,我们来投壶吧?” 此话一出,大家都期待地看向昭宁。 “有何不可!”昭宁笑了笑,小手一挥,着人去准备。 两刻钟不到,场地已然腾挪出来,一长颈小口的双耳壶摆在三十步处,双慧领人送来襻膊给众夫人束住广袖,以免碍事。 姜雪莹取出第一支箭矢,双手奉上,“请公主开头箭!” 昭宁爽快地接过来。 其实心里很是没底! 陆绥教过她,可惜她的准头十分差劲,近日也没有练习,难免生疏。但今日她设宴,是为主,主家推脱不投,显得忒小气了,宾客也不敢尽欢。 昭宁宽慰自己,常言道各有所长,投不进也不算什么,她心态平平,落落大方,估摸着大概对准了壶口,也不犹豫,扬手一掷。 只听叮一声脆响,不看也知没进。 她笑着对众人道:“本公主不擅骑射,还是和嘉云对弈去罢,你们来,尽情投,头筹者重重有赏。” 话落,却发现姜雪莹等人的表情大为震惊,一脸惊叹。 昭宁奇怪,慢吞吞回头一看,只见箭矢稳稳落在比中间小口还要狭小的双耳里,竟,竟中了?! 昭宁也懵了,她莫不是如同《撼昆仑》里的定澜那般突然觉醒了骑射神技? “天爷,公主真是深藏不露!” “倘若这叫不擅骑射,那我们情何以堪啊!” 瞬间,如云盛赞齐刷刷飘过来,昭宁心神荡漾,有箭矢递过来,她不知不觉就接住了,一支接一支,全中! 昭宁欢喜也新奇,只蓦然想起什么,谦逊地道累了,不投了,把场地让给大家,边不动声色地往练武场看去。 遍寻不见陆绥身影。 再一转眸,一片玄色衣角自毡帘闪过,很快没了踪迹。 哼! 果然是他!他竟敢像上回教她点穴那样骗人! 不过昭宁一点儿也不生气,落座后慢悠悠地饮着羹汤,休歇一会,又跟嘉云踢毽子玩。 俩人从小踢到大,可谓默契非常,没想到的是,偶有一次毽子落到沈静脚边,眼看着就要掉地了,沈静轻轻一勾,熟练地给她们送了回来。 昭宁便邀沈静一起,沈静略略犹豫片刻,腼腆地应了。 陆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昭宁翩然若蝶,脸上笑意渐深。 牧野幽幽出现在他身边,“我已射中六箭,来,比七箭的!” “……” 一日主宾尽欢,散宴离府时还约着等明年开春回暖了,再来蹴鞠、打马球。 嘉云挽着昭宁,走得稍迟些,见陆世子在几步外踱着步子,嘉云也不敢再霸占昭宁,准备告退时却听昭宁道:“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嘉云看暮色已至,时候不早,有些不解,“去哪?” 昭宁默了默,没说话,只拉着她出门上了一辆低调的黑漆马车,车内备了衣裳帷帽,一路往朱雀大街去。 陆绥骑马跟在一旁。 嘉云以为昭宁是想逛夜市,不料马车最终停在香云楼前。 “令令,这是达官显贵相约议事的地方,乱糟糟的,我们来此,不妥吧?” 昭宁戴上帷帽,牢牢牵住她的手,终于道:“贺文卿在,我们去瞧瞧。” 嘉云心里咯噔一下,步子一顿。 她曾听人说过,香云楼的香,是脂粉香,云是说姑娘身段软。 嘉云干笑了声,“文卿的老师隐居在西郊别苑,这会子他估摸也回府了。” 昭宁不语,固执带她进门。 一楼大堂果然喧嚣吵闹,鱼龙混杂,不见任何女眷,掌柜的皱眉迎上来,还不及说话,被陆绥一个冷厉的眼神震慑住。 陆绥取了一锭银子抛过去。 掌柜的在这地界混,自是最擅察言观色的人精儿,见状掂了掂银两收起来,心知这位爷来头不小,不好招惹,对把守在暗处的人手比了个手势。 昭宁径直上到四楼,沿着回廊往里走,嘉云越发心慌腿软,手心直冒冷汗,突然拽住昭宁,“令令,不论婆母和嫂子小姑子如何,文卿待我是掏心掏肺的好,他不是这种人,我们回吧……” “既然不是,就不怕去看。”昭宁隔着一层帷幕定定地望过去。 嘉云如此犹豫,今日什么也没说,心里必然有所察觉了的,只不过她对贺文卿还存有幻想,不愿面对,昭宁想让她看清,趁早和离,必得打碎这份幻想。 嘉云却是握着廊柱,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昭宁想起上辈子嘉云上吊孤零零死在夫家的凄惨,刚软的心就狠了下来,她用了好些力道,把嘉云拽开,一步步走到末尾倒数第二个雅间。 其实还未进门,就已经能听到零星嬉戏软语了,嘉云自是比昭宁熟悉贺文卿的声音,人几乎是麻木的,进了雅间枯坐着,隔壁的声响也变得更清晰。 “春儿乖,我明日再来看你。” “还早呢!你不是说那不下蛋的母鸡最是枯燥乏味不解风情吗?连叫也不会叫,你回去做甚?” “是是是,哪有春儿騒!” 娇媚勾人的声响陆续传出,嘉云脸色难看,再也忍不住地站起来,几个箭步冲出去。 昭宁忙跟上,却见嘉云猛地撞开了隔壁的门。 勾缠滚在榻上的男女一愣,贺文卿大为恼怒,正要质问底下人是怎么看门的,转身见到嘉云,浑身一僵。 春儿去勾贺文卿的手,被他极快的打开,他一把拉住嘉云,“你听我解释!” 昭宁见状,只好让随行的仆妇先把春儿带到隔壁厢房来。 陆绥不宜近前,便等在回廊楼梯处,唤掌柜的来查问贺文卿是何时开始来此,以及来往频次等。 昭宁担忧嘉云再被花言巧语骗了,嘱咐仆妇们看好春儿,就要出门,谁知那春儿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稀奇地“诶?”了声。 昭宁深深皱眉,仆妇忙钳制住春儿,呵斥不许乱动。 春儿呵笑了声,嘲讽地盯着昭宁,眼神古怪,“你是凝香阁的,还是满春院的?不就是比我先攀上高枝,摆什么臭架子!” “住口!”仆妇怒得一巴掌打过去,“你知道我们主子是什么贵人吗?动动手指要你性命都是轻的!” 春儿吃痛地挣扎起来,怒道:“贵人?我就没听说哪家贵人会用春情缚这等龌蹉上不得台面的催。情。药!” 嚯,俩仆妇一听这还了得,忙要找东西来捂住春儿的嘴,免得春儿再胡言乱语,污了公主的耳朵! “等等。”昭宁秀美的远山眉紧紧蹙着,拦住仆妇,神色惊疑不定地打量春儿 “春情缚?” 春儿没好气道:“你看看右手腕这红痣,不是用了药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昭宁不必看,脸色已冷下来。 此前沐浴时,双慧提过一次,她以为与眉心的红痣一样,是重活一世带来的,没怎么在意,不想竟是—— 昭宁压下心头惊与怒,极力冷静下来,叫春儿把此药细细说来。 春儿嗤笑:“刚卖进来的姑娘不听话,老鸨就给用几滴春情缚,来了大老爷,再点起纵情香,到时便是硬骨头也得被药性逼得脱了衣裳跪下求欢,你怕不是着了谁的道吧?” 昭宁抿唇不语,阵阵冰寒自脚底攀爬而起,但也清楚此人来历不明,混迹烟花柳巷,话不可尽信,她深吸一口气,命仆妇堵住春儿的嘴,不许出去胡言乱语,她去隔壁找嘉云。 怎料嘉云根本不敢看她,目光闪烁道:“令令,都是那女子贪图钱财骗文卿的。” 贺文卿紧跟着连声辩白:“是我一时糊涂了!竟着了那贱人的道!还请公主明鉴啊!” 昭宁险些没气得晕过去,她不理会贺文卿,先把嘉云拉过来,贺文卿也去拉嘉云,嘉云左右看看,竟难为情地对她摇摇头,“令令,算了吧……” 昭宁恼火地打断嘉云:“楚月仪,你是 昏了头,连这也能忍下,你若执意跟他回去,别怪以后我再也不理你!” 嘉云双唇嗫嚅着,想说人心都是会变的,世间哪有真正从一而终的男人呢?何况她子嗣艰难,她…… 她的话没出口,贺文卿先朝昭宁跪了下来,“公主恕罪,此事是我糊涂,全是我的识人不清,还望公主切莫迁怒嘉云。”磕了几个响头,匆忙拉嘉云走了。 嘉云一步三回头,犹豫不决,可也没有狠心甩开贺文卿。 昭宁愤怒也无力地扶住桌案,不明白嘉云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怎么还犯糊涂! 昭宁气鼓鼓地出了门,下楼梯时险些踩空,陆绥刚取来账本,忙接住她,皱眉问:“怎么气成这样?” 昭宁神情复杂地看陆绥一眼,没吭声,到了马车上,连饮两大盏茶水,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本想跟陆绥倾诉嘉云这桩烦心事,然而话出口,却变成问他:“你可知春情缚和纵情香为何物?” 陆绥意想不到,眼眸轻垂,微微一顿。 怨偶佳成 第85节 第79章 心悸 他知道。 从前令令最厌恶他、避他如蛇蝎猛兽却对温辞玉念念不忘时, 他甚至想过利用此物彻底占有她、掌控她。 深夜站在她榻边,凝望她恬静美好的睡颜, 他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而如今,他在令令心中是一个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正人君子,是四海八荒绝无仅有的好驸马。 他怎么会知道那种阴暗龌蹉的脏东西呢? 两息不到的沉默,陆绥便不动声色地皱了眉,面上几分困惑,几分严肃,“此物闻所未闻,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昭宁烦闷地摇摇头, 一想上回就因二舅舅的事对陆绥生疑,险些寒了他的心, 如今断断没有仅凭一个素未相识的春儿所言就又怀疑他的道理。他刚正而磊落,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陆绥见昭宁不欲多言, 眸光微沉,默了默也没再追问她, 只不经意间掀帘,长指微屈叩了三声窗沿。 骑马跟在马车后头的江平领命,无声掉头回探。 回府后,昭宁单独唤了玉娘进屋。 玉娘听说香云楼发生的事, 大为惊疑,复又细细诊脉,再看昭宁手腕那颗红痣, 犯了难, “公主贵体无恙,否则我早应发现不对,目下关键在那两道秘药, 恐怕只能等我寻得辨析一番才能说出所以然。” 皇宫女医,钻研的是女科,宫外的野路子反而知之甚少。 昭宁也没觉察自己有什么不适的,再者,平日她不是待在公主府,就是进宫去父皇和弟弟那儿,每每出门,身边仆妇侍从如云簇拥环绕,遭暗算而一无所觉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时没有别的好法子,只好应下,“药我叫凌霜去查,你翻翻医书罢。” “是。”玉娘轻柔地为她放下衣袖。 翌日晌午,嘉云带着赔礼登门求见。 双慧来禀时颇为生气,“贺二爷躲在马车上不敢进门,只再三嘱咐郡主跟您道歉,也忒没担当了!” 一夜过去,昭宁的怒火消了不少,摆摆手疲惫道,“罢了,先带嘉云过来吧。” 她见了那不要脸的贺文卿只会更恼火,倒不如好好劝劝嘉云。 昭宁自美人榻坐起身,拿过小几上一本账本翻着。 这是陆绥从香云楼掌柜处要来的,里边密密麻麻记录了何时何贵人,又是点了哪个姑娘伺候,及所花费的钱银等,才是粗略一看,就有不少朝廷三品大员的名字,而贺文卿竟然从前年中旬就开始去了,勤快得有时一日去三趟,厮混大半日光景! 反倒是牧野这种名声响亮的纨绔,竟一个名字也没有,昨日宴请的所有武将亦然,可见陆绥本心澄澈,鸿鹄为群。 或许她又误会了他一件往事。 正想着,面前有道阴影缓缓落下来,昭宁抬眸,看见嘉云眼眶通红面带怯懦地看来。她故意抱臂别开脸。 “令令。”嘉云愧疚地去拉昭宁的手,“是我对不住你一片好意,你别气了,成不成?” 昭宁哼了声,勉为其难地回身,把账本拍到嘉云手里,“你仔细看清楚!” 嘉云手心微抖,只低眸一眼就合上,声音随即弱下,“文卿说他错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想还是……” “你还打算原谅他继续过下去?”昭宁的火气又蹭蹭地冒上来。 嘉云难堪地错开视线,沉默了。 昭宁豁然起身,怒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岂不知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今日不断来日必受其乱!他若是为子嗣,好商好量地跟你说纳一清白姑娘进门,我还高看他一眼,偏偏他厮混烟花柳巷,狎。妓。淫。乐,他的根就是坏的!” 嘉云忙劝昭宁不要动气,边摇头道,“不会的,文卿对我很好,我们谈天说地对弈抚琴有过那么多美好经历,从前你不也说得夫如此人生大幸吗?” 昭宁一把挥开嘉云的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都是会变的!” 嘉云:“是,人心易变……你以前那么讨厌陆世子,恨不得立马和离,恨不得他死掉,如今不也回心转意了?” 昭宁抿唇一默,嘉云试着拉她坐下来,小心翼翼道:“人生在世,十全十美是没有的。令令,我有我的不得已。” “我的事和你不同。”昭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是郡主,没必要吃这碗夹生的饭,他们家会害死你的。” 嘉云却低下了头。 想起她那已经在夺嫡之争里落败死去的父亲,病故的母亲,病恹恹养在宫里的祖母。当年圣上看她可怜,才封了郡主,可若她是男儿身呢?只怕活不到现在了。 她喃喃念道:“郡主也不能如何……” 昭宁握住嘉云肩膀,一字一句道:“和离!” 嘉云茫然抬起头,唇瓣嗫嚅半响才出声:“和离之后呢?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张灯结彩,团圆欢聚,我孤身一人,还能去哪?” 昭宁深深皱眉,“你搬来我府上,这个年照样热热闹闹的过。” “你名下也有铺面、田庄、宅邸,再有嫁妆、心腹,你才二十岁,天地之大,山海之广,只要心宽了,哪儿不能去?哪儿又没有比他贺文卿好的良人?” 嘉云摇头,不住地摇头。 昭宁已经成婚,和陆世子的感情好不容易有点回转,她搬来像什么话? 不说外人,便是圣上也会不满的,她子嗣艰难,名声坏了,也不敢想再配良人,她更不敢对昭宁提已经拿去填补夫家的资产。 嘉云完全不敢看昭宁,慢吞吞地握住她的手拿下来,“令令,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且……各府衙已经封印了,办不了和离的。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嘉云就急匆匆转身走了。 昭宁追了两步,突然生气地停下来,既气也无奈,小几上斜插梅花的瓷瓶被她碰到,“哐当”一声摔碎在脚边。 昭宁心里更是憋闷。 倏地身子一轻,后背贴上一方健硕的胸膛。昭宁蹙眉回眸,是陆绥将她抱了起来。 侍奉在外间的宫婢手脚麻利地进来收拾碎片,免得扎伤公主。 陆绥抱着昭宁来到里间小榻,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不知从哪掏出一粒糖果喂她,同时单手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温声宽慰: “不论身为姊妹还是好友,你都已倾力劝诫,她既执意,说明心中考量了后 果,随她去便是。委实不值得你气坏身子。” 昭宁从那糖果尝到一丝淡淡的苦药味,眉心紧了紧,下意识浅饮两口茶水将其咽下,嘟囔道:“旁人的糖是甜的,你的是苦的。” “哦?”陆绥俯身在她唇上啄吻了下,“我尝着怎么甜津津的呢。” 这么一打岔,昭宁掠过了那丝奇怪,哼了哼推开他,说回正事,“我就是不明白嘉云!” 陆绥不禁叹了声,轻轻抚着昭宁的背,对那嘉云郡主和贺文卿又烦上几分。 昨夜是她们夫妇惹得昭宁大怒,又意外牵扯出一桩来得莫名其妙的春情缚,昭宁连话也没有跟他说几句,今日还是那对夫妇分去昭宁的心神。 为什么昭宁就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陆绥性子淡漠凉薄,对旁人的死活并不关心,此刻却不得不压下来,待昭宁气消了些,才道:“险患自担者,落子不易。郡主身后没有倚仗,所思所量难免再三犹豫。” 昭宁听这话,沉默了许久,最终靠在陆绥怀里长叹一声。 罢了,好在如今父皇身体康健,弟弟身体也逐步恢复,来日局势仍是有利于他们的,嘉云夫家有所图,自然有所顾忌,个中滋味,只有嘉云自己咽下。 傍晚前,凌霜得了消息回来,却是道春儿改了口,“她胡言乱语,说是因为嫉妒您,故意说那话叫您不痛快。属下观她言行反常古怪,恐怕也不能全信,好在已寻得药给玉娘。” 昭宁原本也不信春儿,闻言心里的烦闷顿时少了许多。 任谁突然被告知被下春。药能好受呢?别提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再晚些时候,玉娘翻到古籍,也辨析了秘药,急忙过来告诉公主,“那红痣的说法果然是春儿胡言编造的!天底下哪有那么神的药呢?” 多亏了王英帮忙,否则玉娘心想自个儿必定心焦胆战了。 昭宁这才彻底宽了心,再看手腕红痣也不恼了。兴许这就是前世带来的印记! 与此同时,江平回到延松居复命:“世子爷就放心吧,都办妥了!” 陆绥负手立在窗下,俊眉深邃,仍有几分不安,“查到是谁下的药了吗?” 江平语气弱了弱:“尚未。” 陆绥蓦然转身,声息冰冷,“继续查。” 在他眼皮子底下,究竟谁如此胆大包天别有用心? 有个瞬间,陆绥想到了温辞玉那贱人。 然而那贱人并无近身昭宁的机会。 这厢还没有确切结果,先按下不提。 距离除夕还有三四日,公主府上下忙着置办年货、洒扫屋舍,宣德帝又派人送了好些赏赐来,宫娥内侍们来往进出忙得个脚不沾地,正好昭宁新写了桃符和贺岁表章,便让成康一道送进宫给父皇和弟弟。 陆绥特地搬了张圈椅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兵书,悠悠闲闲地翻阅,看似不经意的语调却有点酸溜溜的:“公主的字真漂亮。” “那是当然。”昭宁傲娇地扬眉轻哼,边叫双慧把另一份桃符等装进锦盒,“这些送给外祖父和二舅舅。” 双慧“诶!”了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陆绥指尖微屈,兵书折出一道褶皱,“公主这墨也很丝滑流畅。” 昭宁轻抬眼帘打趣他:“不然送你一块?” 陆绥来之不拒:“好啊。” 昭宁弯唇笑起来,不再跟他卖关子,转身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雕花锦盒放到他怀里,“喏,哪能少了吾夫的呢。” 陆绥唇角翘了翘,兵书也不看了,起身抱住昭宁狠狠亲了口,当即就准备寻个最显眼夺目的地方悬挂。 谁知出门后余光注意到她们“一家四口”的雪人竟有些裂开了。 也不知是风太大,吹裂的,还是来往仆从太多,不小心碰到的。 陆绥张扬的眉宇瞬间压下来,仔细收起锦盒,就上前拾取新雪镶补。 昭宁透过开了一侧的窗棂看着,见他如此严峻肃穆,好似什么天大的事情,有些好笑,“别忙活了,既是雪人,不管堆得再好,迟早都是要融化的。” 陆绥动作一顿,回身朝昭宁看来。 凛冬冰寒,漫天飞雪,独她粉妆玉琢,面若桃花,美得动人心魄。 可他的心也不知怎么,莫名悸了一下。 第80章 新年 春暖花开, 冰雪消融,是四季更迭的常理, 任谁也无力改变。 陆绥沉默了许久,还是偏执地把四个雪人重新镶砌一遍。 怨偶佳成 第86节 他力道大,手法巧,雪人们结结实实的屹立在庭院里,当夜历经狂风怒号也没有被折损半分。 昭宁看了很是心软,另写桃符悬挂在雪人脖颈,又插了红梅、小灯笼,远远一看, 喜气洋洋的。 杜嬷嬷也特地嘱咐来往及洒扫积雪的宫婢内侍们仔细些,一齐呵护着驸马爷和公主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转眼来到除夕这日。 一大早, 领到岁赐及双份月银的外院仆妇小厮们欢欢喜喜归家过年去了,以凌霜为首的侍卫队伍需轮值, 恩赏同样加倍,东厨正忙得火热朝天, 最是辛苦,昭宁叫双慧额外赏了节礼。 再至海棠院办差的,多是杜嬷嬷双慧这些自幼陪伴公主的亲近心腹,若无特例, 一般留在府里过年,厚赏吃食自不必提,每人还有新衣新被、分得一捧金瓜子。 王英喜滋滋地盘算着这些年攒下的小金库, 已经足够她在繁华坊市买一座二进的宅院了!金瓜子揣在荷包, 她怕丢,趁着休歇的空隙忙回厢房放好。 一等位份有单独的厢房并一个小院子。 与之相连的隔壁厢房听见动静,探出一张圆圆的脸蛋, 柳眉皱着瞥向王英关紧的院门,叉腰冷嗤,“她得意什么!” “双兰,你就是差了些拳脚功夫,否则论资排辈,怎么也是你顶替双芝姐姐去公主身边,哪轮得到那半路来的王英?”和双兰同住的姑娘走上前宽慰。 双兰一想自个儿是宫里出来的陪嫁,竟连咋咋呼呼的臭王英都比不过,心气更不顺,“砰”一声把门关上。 …… 自从得知定远侯夫妇的恩怨纠葛,昭宁就少去侯府了。 她婆母虽没有错,但对陆绥那么冷漠憎恶,她终究做不到像以前那样来往,今晚的守岁宴也没必要去侯府受气。 只是为着面上的祥和,差人去侯府走了个过场。 没想到临近酉时,定远侯竟亲自登门了。 昭宁刚剪好窗花,使唤着陆绥去张贴,他生得高大挺拔,腿长手也长,做这差事再合适不过,突然听得映竹来禀,昭宁不由一顿。 陆绥也微微皱眉,仔细压实窗花边缘才去一旁的水盆净手,边对昭宁道,“我去看看,这些等我回来再贴吧?” 他那个暴脾气的爹,说不准是瞧着侯府冷清,过来找茬来了。 昭宁想了想也放下剪子,“我和你去。” 前厅里,陆准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宫婢奉上茶水,他执盏饮了口,远远的瞧见一对宛若金童玉女般的小夫妻携手走来,眸子微眯,心里满意,慢慢放下茶盏起了身。 “臣见过公主。” “父亲不必多礼。” 昭宁笑盈盈走上前,抬抬手示意公爹落座。 陆准虽不是第一回听这娇纵公主叫自己爹了,但心里还是颇有种不真实的微妙感,他扫了眼儿子,却见儿子浓眉紧蹙,一幅不悦又警惕的模样。陆准 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侯府事忙,我就不坐了。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压祟钱。” 说着,陆准掏出两个红封。 是用上好的蜀锦料子缝制而成,上面以金银线交织绣了骏马奔腾纹样,光华流转,炽芒璀璨。 今岁正好是马年。 昭宁有些惊讶地怔了怔。 陆绥亦是意想不到:父亲特意过来,就是提前送红封? 陆准一瞧儿子儿媳都没有要接的意思,误以为是嫌自己寒碜粗糙,宽大的手掌都紧了紧。 确实,公主高贵讲究,眼光挑剔,只怕得要锦盒来装!还得文邹邹地说些诗词。 可这逆子,哪年给他的不是这样?他竟敢挑起来了! 哼。陆准顿时板起张英俊的老脸,做势要收回红封,不以为然地挽尊道:“我也不过是按规矩应个景儿……” 话未说完,掌心一空。 昭宁接过红封,一个递给陆绥,她十分给面子地“哇”了声,唇角弯弯,眼眸晶亮,语气别提多温柔乖巧:“未料父亲如此心细,值此新旧交替之际,恭祝父亲福寿安康,顺遂无虞!” 陆绥回过神,跟着道:“海屋添寿,椿萱并茂。” 陆准的郁闷卡在一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轻咳一声,慢悠悠收回手负在身后,“你们一片孝心为父心领了,也祝你们平平安安,福泽延绵。” 昭宁体贴问:“时候不早,父亲不妨留下吃守岁宴吧?” “为父忙着呢,你们安心吃罢!”陆准摆摆手,转身的瞬间,嘴角就再也压不住地扬起来,步履春风得意。 瞧瞧,多乖巧懂事的姑娘! 常言道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果真不错,难怪宣德帝如珠似玉地宠着,换了他,他也疼! 陆准想起曾经也和妻子约好了要生个宝贝女儿,可惜……唉,他摇头叹了声,步入风雪。 儿媳也算半个……算一个闺女吧! 其实方才昭宁只是说客套话呢,哪里想到短短几句就给面容冷硬的定远侯夸得心花怒放。 她拉着陆绥回到寝屋,把一对红封好好压在枕下,朝他笑:“新岁第一份喜气,你爹给的!哦,也算我爹。” 陆绥心软得一塌糊涂,屈指刮刮她挺翘的琼鼻,“我是沾了公主的光。” 昭宁轻扬下巴,娇矜道:“那你有福气了,本公主大方,让你沾一辈子!” 陆绥心跳蓦地快了几分,拥住她正想亲一口,外间传来杜嬷嬷的声音:“公主,驸马爷,岁宴摆好咯!” 昭宁羞恼地推推陆绥,绕过他脚步轻快地出去了,陆绥摇头笑笑,阔步跟上。 来到暖阁膳厅,只见八仙桌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鸡鸭鱼牛羊应有尽有不说,御厨手艺极好,道道佳肴做得色香味俱全,当中还有一热气腾腾的暖锅。 宣德帝又叫人送了宫廷岁宴和屠苏酒,及炸年糕、金元宝、长生果、百事吉等来,一眼望去,目不暇接。 昭宁落座后让大家都去用膳,这儿有她的驸马就够了。 如今杜嬷嬷算是明白驸马爷的行事作风,闻言放心地领着众人告退。东厨给大家都备了守岁宴。 陆绥见状十分满意。他喜欢和昭宁独处。 两人原是面对面坐着,不知何时就紧挨在一起,以往昭宁觉得作为一个优雅端庄的公主,需得食不言,此刻与陆绥说说笑笑,竟也浑然不觉,反倒惬意欢快,仿佛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可惜她食量小,每样佳肴浅尝两口,一圈下来几乎要撑着。 陆绥看着昭宁窈窕纤弱的身量,沉思片刻,决定自己多吃一些。 膳后已是亥初,除夕夜自得沐浴一新,双慧差人送热水到浴房时,见驸马爷在廊外交代江平事情,低声对公主道:“侯夫人也送了个压祟红封来。” 只有一个,给谁已经不言而喻。 昭宁轻叹一声,无奈道:“这个红封你先收起来,另寻两个一模一样的,待会随便打发个内侍送来,还说是侯夫人的心意便是。” 双慧领命退下。 恰逢陆绥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昭宁摇摇头,勾住他拇指,“等你沐浴……诶?” 陆绥眉宇一展,迈开大步,直接将昭宁打横抱起来。 他的手臂遒劲坚实,极有力量感,以至于带着一层粗茧的手掌按在腰窝时,昭宁会情不自禁地发颤。 “别怕。” 陆绥唇角叼走最后一件雪色的小兜,丢开,他自身后抱住昭宁,极缓极慢。 “唔……”昭宁手撑在浴桶边缘,倏地轻呼出声。 陌生的厚濡,她们极少这样! 陆绥喉结也滚了滚,几滴热汗滑下。 他低眸看去,热气氤氲里,大约还剩一个指关节,缓了缓,掌心猛地用力回按。 昭宁的轻呼陡然变成惊泣! 瞬间,严丝合缝。 陆绥发出满足的喟叹,嗓音低哑地贴着昭宁耳畔问道:“令令,这才是开始,接下来可怎么好?” 昭宁气鼓鼓回眸嗔他:“明儿一早还要进宫给父皇拜年贺岁呢,你看着办吧!” “好。”陆绥温声,随即达开达合。 桶内热水渐渐凉透,一场激烈云雨还未有休歇的预兆。 昭宁险些没撑住,幸而陆绥及时捞她起来,抱在怀里。 他极力克制着别太过分,再几个回合,就任由暴雨倾盆。 昭宁浑身湿润,绵软无力,足足过了好半响才回神,羞耻地小声问:“你还在服药吗?” 陆绥紧拥着她,回味无穷,语调慵懒,“什么药?” 昭宁哼了哼,不说话了。 陆绥笑着单手抱起她,另一手去倒冷水、添热水,其间未曾撤出,惹得昭宁好几个惊呼。 陆绥心生怜惜,不再吓她,利落布置好一切就抱她跨进热水里,让她依偎在他怀中,低声问:“我若说没有服药,公主会怕吗?” 昭宁抬起泛红的水眸,望着他深邃眉眼,慢吞吞摇头,“不怕。” 每一次她都没有问过,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说的药到底长什么样,是哪位名医研制的,但也纵容地默许了他密集的放肆。 “随缘吧。”昭宁补充道,“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陆绥身躯微紧,胸膛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振在昭宁耳边。 昭宁不自在地抬起头,被陆绥捧住小脸,温热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来。 令令说他是好父亲!! 昭宁晕乎乎的,险些喘不上气,陆绥才堪堪松开她,肉眼可见的欢喜,若不是顾忌着快要子时,只怕还要闹一回。 沐浴穿上新衣,陆绥照旧抱昭宁出来。 小几上有两个陌生的红封,大概是双慧眼看时候不早,怕贸然叫内侍送来会耽误公主和驸马爷恩爱,也怕里头折腾太晚,未能及时送到,适才放在这儿。 昭宁便道:“这是婆母送过来的,我们一人一个。” 陆绥诧异地看过去,眸光却是无波无澜,只“嗯”了声,也不说破,俯首珍重地亲亲昭宁眉心,喃喃道:“令令,今日我好高兴。”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幸福到甚至有种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的诡异念头。 昭宁笑了,神秘道:“你去打开窗棂,我还有惊喜要送你。” 怨偶佳成 第87节 陆绥不明所以,听话地去开窗。 子时已至,新岁来临。 前院鞭炮齐鸣,忽的一声声“砰”响彻云霄,夜空绽开一朵朵绚丽斑斓的烟花,经久不停,迷离梦幻。 陆绥微微一怔,下意识回身看昭宁,他漆黑的凤眸里也似有烟火绽开,炽热的,夺目的,与日月星辰同辉。 昭宁一直记得重生回来那个中秋夜,借着烟火的光看到的却是陆绥脸上的巴掌印,和如暴风雨前压抑的愠怒。 这次,是笑容了。 “等上元节,我们去逛千灯会吧?” “好。” 陆绥心绪激荡,他做花灯有一手,届时令令必然喜欢。 第81章 期待 上元佳节千灯会, 光是花灯就有百余种繁复华美的样式,除此之外还有珠灯、鱼灯、虾灯、兔儿灯、走马灯等等, 单看手巧不巧,世间万物上古神仙皆可做灯。 昭宁久居深宫,宫规森严,即便宣德帝再宠爱,允她出宫逛灯会,也是侍卫仆从如云紧跟,时刻警惕周遭异动,还得赶在宫门落钥前回来, 走马观花急急匆匆,哪能玩得痛快?说不得翌日还要被太后和赵皇后阴阳怪气地提点几句。 再至去岁出嫁, 自由是自由了,可也总跟陆绥吵架冷战, 心里憋着怒火和烦闷,任由外头多热闹, 她也没心思去赏玩。 今岁则大为不同了,她不仅重获新生,还喜得将要共度一生的良人,自然格外期待灯会。 大年初一这日, 昭宁自宫里拜年贺岁回府,便吩咐映竹去准备制灯的一应物件来,边取宣纸和绢纱, 画了山水花鸟并些吉祥图样。 陆绥立在长案旁给她研墨, 估摸着墨水够了,才去外间削竹条、搭灯架。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不多会,一个荷花灯已初具轮廓。他提在身后 ,漫步进来。 正逢昭宁落笔抬眸,举起第一页描绘金鱼戏百荷的画纸给他看,“如何?” 陆绥讶然挑眉,“公主画技超凡脱俗,正巧——” 微微一顿,唇角含笑地露出身后的灯骨架。 “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昭宁惊讶也惊喜,捏着画纸几步走过来。衣袂翻飞,暗香浮动,似开在春日枝头的桃花。 陆绥的心都轻轻荡了起来,动作温柔,和昭宁一起做好这盏荷花灯。 白日自然光色下瞧着便已十分精美,至夜幕点上蜡烛,光晕朦胧柔和,别有一番意味。 陆绥见昭宁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有意显摆一番,转着花灯说:“这才是最简单的样式,公主金尊玉贵,再给我些时日,保准做出独一无二、满京都都艳羡公主的瑰丽奇灯来。” 昭宁头回听陆绥恣意轻扬地说这种“大话”,一时想起外边传他桀骜不驯的名声,稀奇道:“那本公主可要好好看看。” 以前也没听说他有这门手艺呀! 陆绥却笑道:“此乃惊喜,非到上元夜不可提前观也。” 昭宁闻言,心里更期待了,但一张娇美的芙蓉面上神情不变,免得陆世子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接下来两日,昭宁时常能看见陆绥或画图纸、或列了清单叫江平去置办,他还特地回延松居去制灯,吩咐洒扫的仆妇宫婢们不得进入,连窗棂都关得严严实实。 惹得昭宁好奇不已,夜里旁敲侧击地道:“你做那灯,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去库房取用。” 陆绥但笑不语。昭宁索性趴在他胸膛,捏捏他健硕饱满的胸肌,“正月里各家宴请拜贴多,陆世子成日闭门不出,也不知友人会否……唔唔!” 陆绥咬住昭宁微张的粉唇,眨眼间抱着她翻身过来,轻易掌控全局,翻云覆雨。 一夜纵欢。 翌日昭宁醒来时,嗓音还是哑的,在感受到轻托酥酪的大掌,及深霾了不知多久的凶器时,她险些炸毛小猫似地失声尖叫。 “陆绥!” 回应她的是掌心慢拢,指腹轻捻。 甚至,毫无预兆地开糙。 凿山似的。 昭宁瞬间涨红脸颊,浑身颤栗,“陆清晏!你无耻!” “嗯?” 陆绥从身后拥着她,晨起的低沉语调尤带暗哑,只凭借本能的开始。 昭宁气鼓鼓地挣扎,殊不知这体格强悍凶猛的男人自有绕指柔,十几个回合下来,她便被拽入一片无底的谷欠海,予舍予求。 云雨初歇已是晌午,冬阳明媚,映照出昭宁酡红欲滴的脸蛋,她咬着微肿的红唇,发誓再也不要理会陆绥这个白日宣。淫的坏男人! 谁知下午,“坏男人”似不经意的递给她一张弓,起先她气咻咻地别开脸,架不住那弓上镶嵌的宝石太过耀眼,光芒一下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皱着眉,想着就看一眼,于是很赏脸地目光轻回。 原来是把灵宝弓!看规格及大小应是改制的,精巧便携的同时也华美无比,顷刻入了她的眼。她喜欢! 陆绥顺势俯身下来,一双漆眸温温柔柔地看着昭宁,“我教公主射箭好不好?” “眼下本公主没有力气拉弓射箭呢。”昭宁傲娇地拂了拂衣袖。 陆绥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掏出一只箭壶,壶内箭矢皆是流苏彩羽,漂亮得跟昭宁梳妆台上的首饰一般。 昭宁略略犹豫片刻,决定暂时不跟此男计较! 二人手牵手很快来到练武场的温室,这儿装了地龙,四面防风,宽敞明亮,兼之四肢活动起来,倒也不冷。 说是射箭,其实陆绥就是带昭宁玩儿,她高兴了,他才换了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宝石的小弓,慢慢说起射礼的要领精髓,手把手地教昭宁。 他到底是实打实上过边塞战场的小将军,开口言之有物却不令人枯燥乏味,也会说起他幼年跟随定远侯习武的经历,“弓箭沉得我压根提不动,只好背在背上,父亲笑话我是小乌龟,不中用,我不服气,伙同孟兄跳到湖里捉了几只老龟塞到父亲被子里,夜里父亲入睡听得异动,还以为是有敌军潜入欲行刺,噌一下拔剑起身,号令心腹,结果灯烛燃起,却是几只老龟慢吞吞爬出来,伸长脖子瞪他。” 昭宁忍俊不禁,“然后呢?” 陆绥幽幽一叹:“父亲自是赏我一顿暴揍,孟兄挨了五个板子,我俩去伙房烧了整整三日的火,被烟熏成黑脸才罢休。不过父亲给我量身定做一把新弓,另得‘陆老龟’的外号,也算解气。” 昭宁好笑又心疼,没想到板着脸严苛肃穆的定远侯竟有如此糗事,更没料到陆绥幼年如此活泼顽皮,她感慨道:“日后我们儿子要是像你,你就有苦头吃了。” 陆绥微怔,心跳扑通,而昭宁说罢,取箭拉弓,目光瞄准,十分利落地松指一放。 “铮!” 随着一声脆响,正中靶心。 昭宁骄傲扬眉,“陆夫子,我学的如何呀?” 陆夫子回神,纵容一笑,“再没有比令令更好的了。” 只不过这靶心只在十五步外,太近,昭宁力气小,远的怕是射不中。 陆绥便新取更敏捷的袖箭来教她。 随后几日,二人除了骑射、投壶,还去了趟郊外别苑泡温泉,学凫水。 陆绥不重。欲的时候,当真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严谨而不失风趣,天赋异凛却从不自傲骄横,低眸温声附在耳畔说话时,昭宁陡然理解他高中武状元骑马游街那日,为何京都万千贵女为他喧嚣鼎沸。 这样一个耀眼夺目近乎完美的郎君,像一个巨大的宝盒,只要愿意打开他,探寻他,轻易就能发现许多卓越品质,而俊美皮囊,只是他再微不足道的一个优点罢了。 试问,谁能不为他心动? 不知不觉,昭宁陷了进去,既喜欢陆绥快马扬鞭挽弓高射的英姿和魄力,亦喜欢他比温雅书生还要细腻柔和的独一份气质,连他情浓痴缠时无止无境的索取,也变得迷人魅惑。 正月十四,杜嬷嬷几乎一整日都没见到公主和驸马爷出寝屋,热水和羹汤倒是频频送了好几次。 玉娘紧张地提药箱候着,里头只要有吩咐,立马第一个冲上去救公主。 可惜直至十五,上元宫宴,她们公主才面若桃花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双含情的眸子潋滟多姿,仿若一朵被足足浇灌的粉牡丹,滋润得明媚动人。 谁浇灌,谁滋润的呢? 自然是春风得意的驸马爷。 昭宁面对亲近心腹也忍不住羞耻,但还是极力维持着公主的端庄优雅,携驸马进宫赴宴。 此番是家宴。 太后回宫,关在思过堂的永庆也出来了。永庆肉眼可见的削瘦许多,蔫巴巴地坐在太后身边,一见昭宁和陆绥成双成对地入席,就孔雀似地挺直腰杆,憎恶地瞪过去。 昭宁熟视无睹。 陆绥一脸淡漠。 永庆自讨没趣,又蔫巴下来。 昭宁明白,父皇年后就要给永庆赐婚了,父皇属意与温老齐名的大儒张老先生的嫡孙,但永庆嫌张家空有虚名没有权势,其舅舅平南侯想让永庆嫁去侯府,亲上加亲,赵皇后却想联姻忠毅侯府,为安王拉拢更多势力,总之三方角斗,各有各的不满。 前世,一个都拗不过父皇,永庆嫁去张家,也诸多不如意。 开宴后,陆绥舀了两个汤圆放在昭宁的碗里,见她出神,不由得轻声,“令令?” 昭宁朝他笑笑,取金匙吃汤圆,是她最喜欢的蜜渍果仁馅,她眼儿弯弯,一时却不知陆绥喜欢吃什么,不等询问,就听陆绥道:“我都喜欢。” 坐在上首的宣德帝眼看女儿女婿比上回晚膳还要亲密自然,颇有几分新婚燕尔的意味,心里高兴,连饮两杯,又有赵皇后和安王敬酒,便喝多了,由成康扶去内殿歇着。 昭宁惦记着待会逛灯会,眼看时候不早,便也起身跟去,想着同父皇说一声。 陆绥本要与她一起,奈何有个内侍急匆匆来到身后禀话,道江平有要事求见,他只好先离席。 昭宁来到内殿,宣德帝刚喝下解酒汤,见她来,欣慰地笑了笑,“为父看人的眼光还不错吧?” 昭宁无奈,这话父皇都不知问了几次!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父皇英明神武,高瞻远瞩,得此驸 马是女儿之幸。” 宣德帝点点头,又叹气,“你是最娇纵的,尚且理解为父苦心。永庆却固执己见,不思悔改,为着婚事无理取闹!” 昭宁不便指点皇姐的婚事,只好给父皇捶捶背,宽慰宽慰。 宣德帝痛斥几句永庆不懂事,烦闷掠过不提,一时想起当年给昭宁赐婚的情景,感怀道:“辞玉才华斐然,我瞧着好极,原本赐婚旨意都写妥了,只等颁下,谁知那日恰巧赶上承稷遭害落水,命悬一线,不得不耽搁下来。” 昭宁愣了下,不知原来还有这茬。她在宣德帝身旁坐下,不解问,“那是什么叫父皇改了心意?” 宣德帝酒意未褪,摆摆手,话就出了口,侍奉在侧的成康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还不是陆绥那小子亲自寻来!他一个打打杀杀的武将,平日寡言冷语的,竟有理有据地对我罗列你和辞玉这门婚事有多不妥当,又跪在我跟前诚恳求娶,道非你不娶,我让他回去,再看承稷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思及往后种种,当夜就下定了决心。” 昭宁意想不到,怔然半响。 成康赶紧上前扶宣德帝躺下,边道:“圣上喝多了,许是胡话,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昭宁转眸看父皇眼眸合上,昏昏欲睡,也不好多问,起身道:“无妨。”言明出宫赏灯会,叫成康代为转达,适才退出来。 怨偶佳成 第88节 席位上不见陆绥身影,双慧迎上道:“驸马爷有急事先出宫了。” 昭宁默了默,向太后和赵皇后告辞,也坐上出宫马车,耳畔回响起父皇的话,心生古怪。 这圣旨,竟是陆绥求来的? 可他们以前素无来往,且有宿仇,迎面绕道走,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为了什么忤逆定远侯来求娶? 难不成,看她姿容无双,弱柳扶风,正合他心意? 不怪昭宁这么琢磨,从前她觉得陆绥应该会喜欢英姿飒爽的女子,譬如永庆,但真正相处后,他的责任心和担当暂且不提,他床事上惯于掌控的霸道作风已经很直观地给她一种他的喜好与形象截然相反的感觉。 毕竟他爹定远侯,喜欢的也是柔弱有才情的女子,甚至不惜设计强夺。 昭宁又想起有回感慨父皇赐下良缘,乃是月老牵线,他十分赞同,还道要好好拜拜月老,结果这“月老”是他自个儿!他那时竟一点也不对她说! 昭宁困惑不解,也有点生气,只是这丝气多是羞恼,而非真的气,相反,她心里藏着些许“原来陆绥一早就非她不娶”的异样触动。 总之心情复杂,难以言喻,只盼着赶紧回去见到他,她得好好问问! 马车在公主府停下时,昭宁得知陆绥快马回了侯府,索性转向对门。侯府小厮恭恭敬敬地请她进门,边道:“世子爷和侯爷及几位将军在前厅议事。” 昭宁猜想怕是西北边塞有什么紧急军报,便道:“别扰他了,我去书房等等便是。” 小厮忙应下来。 这是昭宁第二回来陆绥的书房,也算熟悉,径直掠过一楼来到二楼,再看三楼上了锁的门,突然就想进去看看,他是不是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依稀记得上次陆绥从多宝阁拿的钥匙,昭宁寻着记忆找到后试着去开锁,“咔哒”一声,果真开了。 只不过这儿像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推门的时候灰尘浮飞,昭宁拿帕子掩唇边用手挥了挥,屋内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一股熟悉的花香扑鼻。 像是她寻常会用来沐浴的花露香气。 昭宁微微皱眉,双慧从二楼取了灯盏端上来,依次点燃灯烛,诺大的三楼也清晰明亮地映入眼帘。 昭宁瞬间惊在原地。 连双慧也险些打翻了手中灯盏。 只见当空及墙壁四周悬挂满了画作,山水花鸟,应有尽有,画技从青涩到娴熟,每一幅都是那么熟悉! 至最引人注目的博古架,整整四列,满满当当全是人偶娃娃,有美玉雕刻,陶瓷烧制,良木雕琢,而眉眼五官,也无不是…… 昭宁心惊肉跳地踱步进去,拿起一个人偶,未着寸缕的,她手心一滑,娃娃瞬间摔碎在脚边,她心口跟着一抖,忙几步退开,双慧担忧地上前扶她,她似深吸一口气,才道:“你先出去。” 双慧只好退下。 独剩昭宁在这间充斥熟悉感却又诡异阴森的阁楼,打量这些令她眼花缭乱的物件,刚绕过一列博古架,她就有种迷乱的眩晕感,合了合眼缓了半响,往前走。 总算有个没有摆放人偶的多宝阁。 昭宁犹豫了一下,打开,里边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用木格单独隔开,她余光注意到一抹青白色,指尖微颤,将其取出,瓷瓶瓶口处熟悉的锁边,几乎令她神色大变。 在香云楼时,春儿胡言她被下了药,后凌霜搜得余下的秘药给玉娘辨析,玉娘呈给她看过,道此药药性特殊,非得用特别烧制的瓷瓶及锁边才能久存,而手心这瓶,一模一样。 与它单独在一格的,还有几支包裹完好的线香,再一个装药丸的小罐子。 然而那夜陆绥说:此物闻所未闻。 若说走进来那一刻,昭宁是错愕、震惊,此时捏着青白玉瓷瓶,她则是手脚冰寒,毛骨悚然,险些两眼一黑,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 作者有话说:小陆:糟糕[裂开][裂开][裂开] 昭宁:糟糕至极[裂开][裂开][裂开]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 第82章 打碎 夜幕降临时, 陆准收到戍守西北的三弟陆望于半月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的书信。 信上道边塞频频遭到蛮夷烧杀抢掠,数次持久战役仍旧无法逼退宵小, 最为要紧的是,出现一位来历不明的阴先生。 此人常以黑巾蒙面,千变万化,行踪不定,倾力奔走在蛮夷几国游说,夸大前次使团里出现偷藏铁器被宣德帝遣返回国一事,道大晋残暴无良,不仁不义, 使得野心勃勃的几国对大晋恨意更深,屡次挑衅。 陆望观其言行隐有合纵联盟, 共同出兵对抗大晋之意,恐军情瞬息万变, 消息回迟,酿下祸患, 才急急传信,盼长兄及时上禀防范。 陆准回看月余来的战报,沉思片刻,派人进宫叫儿子速速归家, 并传了孟、姜、萧等在京的三大虎将登门,一起商讨此事。 孟姜两家是姻亲,意见出奇一致:“侯爷, 咱们不妨趁此时机上奏圣上出兵, 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蛮夷宵小,诡计多端,与其佛法教化, 赠予丰厚钱财粮种珍宝等拉拢,不如真刀真枪,既为大晋开疆拓土,也为生民永除后患,连着他们几个,名垂青史。 陆准本意也是如此,奈何宣德帝是个没有野心的皇帝,众臣久居京都,享尽荣华富贵,也不愿耗费大笔军饷及粮草开支,毕竟荒芜西北,他们此生都可能不会踏足一次。 因而这个提议自陆准年轻时提到现在,不等宣德帝发话,就被文臣们呛了回来,随后不了了之,若蛮夷实在过分侵略,朝廷才下旨发兵去狠打一场,能保三四年安定,三四年后,周而复始。 萧大将军则持反对意见。 陆绥静听几位久经沙场的叔伯们慷慨热议,一直没有出声。 至商讨罢,陆准送心腹们出门,回来见儿子面容严峻,不知想什么,没好气地踢他:“你小子怕不是满脑子的公主,嫌为父叫你回来耽误你好事了吧!” 陆绥无奈起身,拂了拂衣袍的灰尘,“我不出言,是因深觉大肆出兵进攻不妥。然叔伯们乃前辈,且意见分歧,情绪高昂,事情暂无定论,此话出必然加重无用纷争,我大可私下与父亲谈。” 陆准负手身后,不吭声了。 陆绥想起三年前出征西北亲眼看到的尸山血海,满目疮痍,沉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斩破阴先生诡计,降伏为首猖獗的钺氏、乌孙,其余小国自然不战而屈人之兵,定远军可减少伤亡,亦免生灵涂炭,我以为此乃上上计。” “再者,那些小国零散偏远,物资贫瘠,土地不丰,难以耕种,民风皆未开化,纵使纳入大晋疆域,圣上仁慈,绝不会屠戮杀绝,那么来日如何管辖开辟便成一大难题。食有所粮,病有所医,幼有所学……哪样不需国库划拨银两。” “而国库财力有限,若倾力扶持偏远,大晋原有州县必要缩减相应开支,于生民何其不公,若战后放任偏远自生自灭,也会再生动乱。届时民怨四起,开疆拓土本就非圣上与朝臣所愿,我们定远侯府与几十万定远军,岂非要被安上残酷好战祸国殃民的罪名?” 陆准板着脸表情凝重,也觉儿子此话有理。纵使他有大杀四方的本领和魄力,也得看跟什么君主。“那阴先生,你可有头绪?” 陆绥默了默,语气不太确定:“二十年前,是否有一阴俪国为大晋所灭?” 陆准回想片刻,神色一凛,“当年正是你祖父与我领的兵!那阴俪国内斗严重,又不知天高地厚,搅和到蛮夷里想侵占西北,被灭也不冤!” 陆绥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陆准有了思绪,摆摆手道:“行了,这事我派人去查,你该忙什么赶紧去吧。” 上元灯会,正是少男少女与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出门游玩的时候,陆准在夫人那落不着好,唯有军务可忙。 他也不是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在捣鼓着做花灯,来日若是出征,枕戈待旦,秣兵厉马,只怕没有今夜的好光景。 陆绥眼看时候不早,恐怕昭宁久等不悦,也没再推辞,抱拳一礼便阔步离去。 夜色阑珊,远处渐有烟火升空,却远不及昭宁那夜为他所放的绚丽迷人。 他早做好一切准备,今夜也想为她明灯三千,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上元夜。 也不知她回府没有,若尚未,他可快马进宫接她,直接去朱雀大街,延松居的瑰丽奇灯便叫人抬出来,先藏在临街的铺面里。 她见了,定会欢喜得眼睛一亮,笑弯了唇,稀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说不准还会夸他实乃四海八荒天下第一厉害的绝好郎君! 陆绥心绪激荡,没走几步就疾奔在夜色里,高大挺拔的身影如风掠过,飞扬的袍角都透着意气风发,恨不能闪身飞到昭宁身边。 值夜小厮迎上来,都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从未见过严肃冷峻的世子爷如此恣意轻扬,忙禀道:“公主正在书房等您呢!” “书房?”陆绥猝不及防,狠狠一顿。 不知为何,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莫名心悸。 小厮见世子爷神情不对,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是啊,公主回得早,听闻您和侯爷在议事,就让小的别扰您,她先去……” 话未说完,他们世子爷倏地转身,朝书房方向疾奔而去。 短短一瞬,陆绥心头的激荡雀跃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慌张。 凛冽夜风随着他疾奔,刀子似的剐过脸颊,带来一片寒意,他的心紧紧揪着,一刻不敢停歇地奔到书房门前,极力让自己冷静。 上回家宴,昭宁只差一息就要推开三楼的门,可她没有。 她对他那么信任,她对他只是愧疚弥补,她根本无意去探寻他的内心! 她或许只是,想在侯府等他一起逛灯会。 陆绥深吸一口气,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尝试以最寻常自然的表情,推门而入。 一楼冷清空荡,只有成排的书架和打理整齐的案几,发散出淡淡墨香。 陆绥眉宇不安地跳了跳,径直拾级而上。 二楼布置如旧,昏黄灯影里多出双慧焦灼踱步的身影。 双慧听到动静回身,在看到驸马爷的瞬间就脸色大变,用一种诡异震惊、不敢置信地眼神望去,连行礼都忘了。 陆绥一颗心就此彻底沉下来,漆眸缓缓看向发出微芒的三楼,昭宁必然进去,也看到了。 偏偏在这样一个满怀美好期许的上元夜! 他无可奈何地合了合眼,一步一步,重若千斤,来到亲手打造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曾陪他渡过无数难眠的深夜,听他诉说过所有喜怒悲酸,是他心底最安定也最隐秘的所在,身处其间,他可以全然放下疲惫和假面。 而此刻,这里也变成最危险最想毁灭的所在。 陆绥跨过满地碎片,看到昭宁纤弱无力的身子正倚在多宝阁旁,似风中摇曳的娇嫩花枝一般,簌簌发抖。他薄唇轻启,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上前,试着扶住昭宁。 焉知腰后的手掌刚触碰上来,昭宁就克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惊慌避开回身,她脸颊苍白,满是冷汗,陆绥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呼吸都窒了窒,仿若看到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鬼! 陆绥被她躲避的嫌恶目光刺中,身躯顿时僵在原地。 昭宁错开视线暗自缓了半响,才张了张口,可一时竟不知从哪先问起,她无意识地攥着手心,那青白玉瓷瓶冰冷的触感尚在。 昭宁倏尔间找回思绪,满目愤怒地看向陆绥,“你亲口对我说,闻所未闻,那这些,又是什么?” 她把多宝阁的香和药罐一起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陆绥抿唇紧抿,凌厉的下颔紧绷着,许久才出声:“这些确是春情缚和纵情香,上回我怕你误会,适才隐瞒,我从未对你用过——” “你还在骗人!”昭宁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把手心肮脏的秘药全摔到他身上,气得发抖,“从夜里到清晨、白日,从床榻到温泉、浴房,” 她难以启齿,每说一句都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荒唐大胆的画面,她原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结果现在是被枕边人下了药,难怪春儿突然改口,只怕都是他为遮掩恶行所做,难怪左思右想找不出何人下药,他们朝夕共处,他有千百次机会。 昭宁嫌恶得说不下去,一字一句质问:“药在这里,被你好好保存着,若不是你所用,你前几日何故蒙骗我吃解药?” 陆绥眸光复杂地深深望着昭宁,几度启唇,嗓音艰涩:“令令,此事尚未查出,然我确确实实是从香云楼回来后才得知你误中此药,遂取解药喂你服下。我未曾明言,有难言苦衷。” 他不允许有任何可能打破他在昭宁心中是正人君子的事情发生。 怨偶佳成 第89节 昭宁失望地摇摇头,“那你费尽心思取得这种脏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陆绥晦暗垂眸,倏地一默。 昭宁明白了,这就是给她预备的,不管他到底用没用,他的心自从取得这药开始就无数次阴暗地想过! 他看她在身下任他为所欲为,几度昏迷欲碎,心里很畅快吧? 他用尽手段和花样,调。教了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心里很得意吧? 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满口谎言、阴暗卑劣、虚伪至极的男人! 昭宁顿时气得什么也不想再问了,不光气陆绥,更气自己,她转身就走。 陆绥本能地握住她手腕,“令令……” “不许你这么唤我!” 昭宁奋力挣脱他的铁掌,可他这人一身牛劲儿,偏执顽固,他不想松手,她根本奈何不了,她立即吩咐双慧,“叫凌霜带一百精壮侍卫来!” 时刻注意上边动静的双慧立马噔噔噔跑下 楼。 陆绥紧握的力道猛地一松,昭宁得到自由,一眼都不想看他,迈步就走,陆绥忍不住追上去,“公主,我没办法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和温辞玉亲昵交好却避我如蛇蝎猛兽,明明是我娶了你,我是你的夫君,我克制不了我只能想尽一切办法!” 昭宁冷眼盯着拦住去路的伟岸男人,气笑了,“这么说,倒成我的不是了。我若执意走,你岂不是还得从那多宝阁翻找几味合适的秘药给我用上?” “不,我并非此意。”陆绥急切道。 昭宁冷漠地别开脸,“我说过,我最讨厌被人欺瞒,温辞玉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陆绥,你也不例外。” 在外狂傲得眼高于顶的陆世子听这话,猝然慌了神,再次下意识紧紧握住了昭宁的手,小心翼翼的语气透着祈求,“令令,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说那种话,再也不会碰任何秘药,你宽恕我一回,好不好?” 昭宁没说话,用力地扳开他的双手,只是目光注意到他指腹和掌心因做花灯被划伤的痕迹时,微微一顿,心里蓦地酸了下。 这一酸,挣脱的力气也渐渐弱了。 今夜千灯会,街巷必然早已华灯初上,烟火璀璨,行人如云,看铁树银花,星落如雨。 她本该提着他说的那盏会令全京都都艳羡的瑰丽奇灯,骄傲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自由自在赏玩,直到兴尽而归。 却因误入一间阁楼,发现许多秘密,连他做的花灯是何模样都没看到,期待就骤然被打碎。 陆绥如何能没有察觉昭宁泛红的眼眶,他立即轻轻抱住她,用指腹拭去她刚滚落的泪珠,和额头上濡湿鬓发的冷汗。 昭宁却别开脸,避开他的手,冷冰冰道:“本公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坦白交代,赐婚圣旨是怎么回事。我弟弟落水,是不是有你一份功劳?” 偏偏那么巧,赶在父皇给她和温辞玉赐婚的节骨眼,当时她以为是安王所害,如今得知隐情,方知极有另一种可怕的真相。 她也宁愿是自己多想,可陆绥,竟脸色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第83章 决裂 赐婚圣旨…… 陆绥意想不到, 令令居然连那件事也知道了。 他近乎绝望地合了合眼,眼前浮现三年前, 自西北凯旋后进宫面圣那日。 宣德帝龙颜大悦,道文有温状元,武有陆世子,天下何愁不定?大加赞赏罢,还提到打算给温辞玉那贱人赐婚,问他可有心仪的姑娘,如此好事成双,也算嘉奖。 他几乎不必深想, 瞬间明白宣德帝是打算把令令嫁给那贱人! 出宫后,他立即解下戎装, 换上一身寻常的玄袍,戴上面具, 快马加鞭径直赶去护国寺。 彼时正逢十五,是令令惯常去祭拜裴皇后的日子。 他们唯一的缘分也起源于护国寺。 自令令砸到他脑袋后送他一兜子青梨, 他便时常过去,既是看望母亲,也是好奇昭宁公主究竟有何神力,平平无奇的青梨经过她手送给母亲, 竟能换来母亲的关切温和。 巧遇的次数多了,他们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 令令见他总是戴着面具,好奇问他是何缘故。 他怕摘下来让她得知身份, 会吓跑她, 只好道脸上有胎记,丑陋无比。 她叹了叹,不再问, 下次来的时候却送他一盒祛疤养容的药膏。 他怔了许久,未曾想到外人眼中娇纵任性的公主,竟是如此心善怜悯,当日翻遍整个山头,寻得一只漂亮的五彩凤鸟回赠她。 渐渐的,他们便熟了。 有时她在永庆那有不愉快的,无法对病弱的楚承稷诉说,也无法拿闺阁小事去打扰政务繁忙的宣德帝,就会半真半假对他倾诉,他寡言少语太久,不太会宽慰姑娘,只好送她好玩的,新鲜的,回去再逞着小侯爷的纨绔威风帮她欺负回去。 可惜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她不知道是他,反而更讨厌“陆绥”这个人。 好在,他戴上面具,依旧是她会笑着说话的玩伴。 她喜欢听江湖上稀奇古怪的事情,恰好他知道一些。 尽管一个月只能见一次,甚至有时两三月才能见一次,说不上半个时辰的话,可他们俨然有了几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出征前,他向她告别,她很是不舍,嘱咐他务必平安归来。 远在西北的两年,他也常有书信寄给她,她虽回得越来越少,可到底回了。 他抱着这丝期待来到护国寺,本欲揭下面具,向她言明身份,他和那贱人都是她的竹马,她为什么就不能看看他呢? 他有战功,他有权势,他比那贱人强上千万倍! 阔别七百多个日夜后,少女初长成,亭亭玉立,皎若珠玉明月,他几乎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跳就失了序。 却没想到,她的目光竟变得陌生疏离,险些吩咐前呼后拥的侍卫仆妇们把他赶走。 她想起来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是你呀。” 不等他展露真容,就又听她说:“我有意中人了,婚期大约在明年中下旬,到时请你来府上吃酒。” 他僵在那儿,好半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温辞玉握着一束桃花从回廊走来,自然而然地与她并排站着,温声问他:“你就是那位有趣的江湖友人?此番入伍征战可有立下什么功名?若有什么难处,可到澄庆坊温府寻我襄助。” 剧烈跳动的心声霎时冷凝,原来他以为弥足珍贵的点点滴滴,她都有跟温辞玉说过。或许那些信,也都给温辞玉看了。 他们才是无话不说的一对。 他算什么? 失魂落魄地从护国寺回来,他连续半月闭门不出,他早已看透父亲和母亲的恩怨纠缠,决心就此放下。 喜欢不一定要得到,强扭的瓜也不甜,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然而再一个中秋宫宴,他在喧嚣鼎沸的人声里还是忍不住去看她,她似乎注意到他眼神,嫌弃地别开脸,与温辞玉说话。 他略懂一些口型,她说:那纨绔真是烦透了! 温辞玉宽慰她,逗她笑,不知有意无意,还碰了她的手。 他看着二人亲昵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拳头一点点攥紧。 不仅如此,他送给她的小五,也出现在温辞玉的肩头。 人人都说,昭宁公主与状元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眼看年关将至,宣德帝赐婚的心思愈浓,令令马上就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他嫉妒得发疯,猛然间下定决心——父亲是对的,他喜欢,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 也是那时,他在平南侯府听安王对平南侯抱怨宣德帝偏心,安王恨透了被父皇独宠的异母弟弟。 病怏怏的楚承稷便成了他筹谋的第一步。 再有温辞玉那贱人,屡次挑衅他,抢走他的令令,也该吃点教训。 当宣德帝得知本就病重的儿子被安王陷害落水,没过一月,最为欣赏的状元郎女婿也出了茬子,顷刻便动摇了。 一个文弱书生,能护得住一双儿女吗? 这个时候,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侯府世子登门求娶了。 …… 陆绥如愿得到,也从未后悔。 他睁开深黯的眸子,看昭宁愤怒也愕然地盯着他,显然猜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谎言非但遮盖不住,反而会让她更厌恶。 半响后,他启唇,嗓音沉沉:“是,是我——” “啪!” 昭宁如坠寒冰深渊,一巴掌狠狠打了过去。 窗外的风也忽而凛冽,烛火被吹灭几豆,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陆绥微微偏着头,长身立在背光处,整个人也蒙上一层诡谲莫测的阴翳。 曾经令昭宁心动的光风霁月不在,刚毅正直亦不在。 昭宁捂着发麻的手心,用一种完全陌生的、震惊的眼神来回打量他,似乎从未认识过他,“承稷是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亲弟弟!他身子弱成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怎敢伙同安王害他落水?陆绥,你还是人吗!” 陆绥摇头,急切解释道:“令令,当时我已做好周全之计,确保不会伤到四殿下且能压制安王,如今四殿下的身体逐步恢复,足矣说明并未受当日影响。” 昭宁听他凉薄冷漠地分析原委,不禁冷笑:“所以你是早有此计,早在几年前就为他编纂武功秘籍,你费心帮忙寻找茂老,也是为这桩心虚吧!” “不……” “我再问你,若你父亲当年设计害的不是我二舅舅,你还会单枪匹马与那白毛老怪对决救人吗?你还会大义灭亲地痛斥你父亲的恶行吗?” 陆绥抿唇一默。 昭宁失望地退了几步,手臂无力撑在博古架上,想起有个夜晚,他严肃又严峻地说,他绝不是他父亲那样的人。 她还傻呵呵地为他辩解,为他的遭遇和处境而感到心疼怜惜。 结果呢? 也就是温辞玉心怀叵测不清白,若换了个无辜的郎君与她心意相投,怕是难逃二舅舅的下场。 “陆绥,你满口谎言,根本就是同你父亲一样心狠手辣的人!我是公主,你都敢如此无法无天,我若是一身世普通的女子,眼下岂非同你母亲一样,被囚在侯府后院不见天日?” 怨偶佳成 第90节 “令令,我绝不会也不舍对你如此,你在意的亲人友人我同样在意,我只是想让你多看到我一点,多喜欢我一点,我——” “啪!!” 昭宁怒不可遏,嗓音陡然拔高,“你今日喜欢我,尚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机深沉满是算计,来日你厌弃我,只怕我和承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他甚至比温辞玉可怕一万倍! 陆绥眉心紧蹙,完全不明白昭宁为何这样说,“我为什么会不爱你?” 昭宁得到答案,满腹火气与凄凉,再也不想跟他多纠缠任何一句话,转身就下楼梯。 陆绥迈开大步追上来,“令令,我会一辈子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昭宁用力推开他,“人心易改,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何况你的爱,本公主不在乎也不需要!” 陆绥脚步一顿,本已握住昭宁的手掌转瞬就空了,好似这美好得近乎梦幻的几月。他的心跟着抽痛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急切追上,从身后牢牢抱住昭宁,低头附在她耳畔一遍遍唤她,“令令,令令,令令。”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不逛千灯会,我们以后也不过——” “没有以后了!” 昭宁扳不开紧缚腰肢的铁臂和铁掌,气鼓鼓地踩陆绥的脚,回眸瞪他,“骗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再也不会和你逛灯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陆绥双臂猛地收紧,似要把昭宁嵌进怀里,融进骨肉,与她再也分离不开,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讨好、卑微,“你方才说最后给我一次机会,我已坦言没有任何隐瞒,令令,你又反悔了吗?” 昭宁惊诧了,世上怎有如此强词夺理之人!她那话是这个意思么? 谁知陆绥紧接着掏出一个小本子,长指微颤,翻开给她看,“你还答应过我,要补偿双倍的亲亲,等夏天再回骊山看夜星,以后每个生辰都单独为我过,还要让我沾一辈子光……你是公主,金口玉言,怎能反悔!” 昭宁看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人都懵了。 这个骗子好不要脸,还记账!连哪年哪月哪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昭宁快被他气死了,一把夺过那本子狠狠丢到地上,“没有本公主签字画押,通通不作数!” 陆绥身躯紧绷着,脸色铁青,周身气息也变得森冷,漆眸黑沉沉地低垂看来时,如铺天盖地的大网,压迫感十足,叫人无处可逃。 昭宁骇然一个冷战,恍惚间以为他真是一个袒露真面目的恶鬼。 恶鬼祈求地问她:“令令,我们这几月的恩爱美好算什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信她决绝到没有一点触动,没有一点让他挽回的余地。 昭宁凶巴巴的话,很快打破他最后一丝期待,“算你会伪装!算你会骗人!” 陆绥猛然僵住,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而后无可奈何地看着昭宁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不舍。 与此同时,等候在护城河畔的江平和江澜两个迟迟没有收到世子爷的信号,深感奇怪,“咱们的灯,还照旧放吗?” 江澜想了想,点头:“灯会人山人海,兴许世子爷不便发信号。” 二人一合计,干脆按原计划号召领了祈福灯的百姓,“放!” 瞬间,明灯三千,光华璀璨。 另有火树银花如流星,引得少男少女纷纷驻足停望,有眼尖的看到灯上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上边写着‘良缘永结,佳偶天成’诶!” 第84章 后悔 窗棂半开, 灯芒微弱,风中送来烟火落幕的硝石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陆绥才缓缓转身,捡起曾万分珍视随身携带如今却被扔到角落里的小本子,他握在手里,轻轻拂了拂灰尘,抬眸时看到随风而来的祈福灯。 一盏一盏,一笔一划,都是他亲力亲为。 彼时他光是想着令令看到这些时惊讶又欢喜的星眸,心里便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 此时唯余无穷无尽的酸与涩, 填满他空荡荡的心。 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倏而拉回他思绪。 陆绥猛地转身, 却见是陆准黑着脸跑上来,他刚亮起光芒的凤眸如星光坠落平野, 顷刻黯淡下去。 “你们俩不是好好的去逛灯会了?这又是闹什么!”陆准眉心紧蹙,上下打量着立在阴暗处的儿子。方才公主府那一百侍卫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侯府, 他险些以为要打仗了。 陆绥默然把本子放进怀里,没答陆准的话,去捡摔碎的瓷娃娃,一片片拼凑起来。 陆准跟着一默, 思及这些年自己与夫人也没少吵,终究是叹了声,上前拍拍儿子肩膀, 缓和语气问:“是不是为父留你议事, 那脾气大的公主等得不乐意了?” “……父亲多虑,与此无关。”陆绥明白,今夜是意外, 也是必然,不怪任何人、任何事,前因已种下,他迟早要吃苦果。 陆准闻言,只得打消勉为其难替儿子去给刁蛮儿媳解释的念头。儿子长大了,许多事成熟稳重,自有谋略,他当父亲的本就是失败的前例,眼下也宽慰不了什么。 陆准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江平和江澜搓着手颇为局促地上前,语气小心翼翼:“世子爷?” 哥俩完成重任,一路美滋滋地琢磨着回府领赏,哪里想得到世子爷和公主又吵得天翻地覆了呢!他们办砸差事,只怕得重罚! 陆绥的脸色虽阴沉难看,但也无心斥责心腹,“先前秘药一事,可有眉目?” 二江摇头道没有,江平很有眼力见地抱拳,“属下立马再探!”话落一溜烟告退了。 江澜暗骂这厮真不厚道,接着就听他们世子爷问:“王英呢?” “她想买宅子,恰逢公主放了假,这几日都在房牙子那转悠。” “叫她即刻回来办差,月银加倍。” 江澜领命,赶紧退下。 陆绥眸色幽深,静立半响,忽闻一声“咔嚓”。 原是刚拼好放在博古架上的娃娃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寸寸粉碎。 …… 昭宁浑浑噩噩地从侯府回来,先下令任何人不许放陆绥进公主府,再命人抬热水沐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细腻如雪的肌肤都搓红才肯罢休。 可往日那些欢好缠绵历历在目,留在深处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按陆绥那个猛烈的灌法,云雨歇后还要埋着,她这会子就是喝避子汤也来不及了。 如此看来,陆绥真是好有心机一骗子!他早就盘算好了吧? 昭宁低眸看着平坦的小腹,烦闷不已,懊 悔不已,一时又想起婆母,要是真怀了,难不成她也要因为今日的决裂而漠视冷待无辜的孩子吗? 不,孩子不光是那骗子的,更是她的亲骨肉! 也甭管孩子爹是个什么人,反正他娘是公主,外祖父是皇帝,这错不了,他生来就该金尊玉贵万千荣宠。 昭宁勉强定下心神,上榻后叫玉娘来细细诊脉,确定没有任何喜脉,方安心躺下。 今夜的变故太过离奇惊撼,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做了个噩梦,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鼻尖却始终飘荡着一股熟悉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彰显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她越发心烦意乱,辗转半响,终是恼火坐起身。 杜嬷嬷立即进来,昭宁本欲吩咐换被子和枕头,再燃多多的香料彻底冲散属于陆绥的气息。 然而她们曾在这里夜话畅谈、打闹嬉戏、交颈深吻、相拥而眠,亲密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似一个人,举目四望,整个寝屋整个院子都是他的痕迹! 昭宁气鼓鼓地攥拳砸了下被子,干脆换个院子住。 偌大公主府,总有没有陆绥踏足的地方。 一夜未眠。 翌日天灰蒙蒙亮时,昭宁再也熬不住地起了身,只披着外裳点灯坐在案前,试着像从前那样翻阅古籍,执笔作画,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索眼下该怎么办! 可心乱了,做什么都无用。 杜嬷嬷和双慧双灵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看着公主双眉皱紧,丢下一个个纸团,连笔也重重搁下,单薄纤弱的身影拢在昏黄光晕里,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倒下,令人心疼怜惜。 她们想宽慰,不知从何宽慰起。 就在这时,王英抱着一大束山茶花并腊梅跑了进来。 浓烈的朱砂红,盛放的花骨朵,晨露未褪,花香袭人,几乎瞬间点亮了气氛凝滞的屋子。 昭宁微微一怔,目露惊讶之色。 双慧上前帮王英接住一捧,奇怪问:“你不是歇息去了?” 王英笑嘻嘻道:“我想公主,就回来了。” 说话间,双灵寻了花瓶来,几人颇擅插花,又是手脚麻利的,很快便将花枝摆在显眼适宜的位置。 昭宁看着,心头的烦闷到底淡了不少。 杜嬷嬷暗夸王英这丫头会办事,忙叫底下人传早膳来。 昭宁没胃口,勉强吃了些就摆摆手,王英凑到她身边,殷切道:“公主,我这两日听说南边的春和班在京都,他们名声可大了,不光有出神入化的名角儿章兰亭,还有好多拿手好戏呢!诸如《大赐福》《蟠桃会》《闹天宫》《定军山》……咱们请来府上听听吧?” 杜嬷嬷想着公主心情不虞,这些个喜庆热闹的正应景,就附和了两句。 昭宁没兴致,随意允了。 谁料刚应完不到一刻钟,这戏班子就到府上搭台子了,好似早等在外头一般! 只是昭宁心事重重,以为民间戏班子不敢慢待公主府,未曾多想,被杜嬷嬷等人簇拥到台下坐着时,仍有些出神,随着一声锣鼓响,她的思绪才被拉回。 春和班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嗓音清亮行腔流畅不说,那章兰亭身段柔美,武戏利落,眼神仿佛会说话,昭宁不知不觉就放下一堆烦心事,被吸引而去。 一日下来,演的都是喜庆团圆的曲目,叫人看了沉浸其中,心胸跟着愉悦,最后一场《佳偶天成》,说的竟是公主和驸马吵吵闹闹共度一生的故事。 家长里短被演绎得风趣幽默,几次逗得昭宁忍俊不禁。 王英总算松了一口气,无声退下去报密信,免得世子爷那边牵肠挂肚,又拿她开刀! 端茶水过来的双兰远远瞧见王英走远,心里奇怪,这人惯爱出风头,讨公主欢心,眼下怎么反倒走了? 双兰琢磨了会,把茶水递给就近的双梅,自个儿悄声跟过去。 …… 夜幕降临,曲罢戏终。 昭宁赏下丰厚钱银,特留春和班在府里用晚膳再离去。 怨偶佳成 第91节 “您喜欢听,不如留他们在府上住一阵?”杜嬷嬷取来热乎乎的汤婆子,换走公主手里温凉的,如是提议道。 昭宁摇头叹气,那些喧嚣声不过是暂时排解烦恼,事情不解决,始终是心患。 “公主!” 一道惊慌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昭宁顿了顿,转身看到双兰一脸震惊地跑过来,好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怎么了?” 双兰指着东南方向的角门,气儿没喘匀就急切道:“王英,王英她勾引驸马爷!” 此话一出,杜嬷嬷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厉色道:“无凭无证,不得胡言!” 王英性情耿直,一门心思想着攒钱买大宅子过好日子,无论如何都不是动歪心思的人,别提驸马爷对外那冷肃威严的作风,寻常人压根不敢近身对视。 双兰扑通跪下,举起手巴掌对天立誓,“我亲眼看到王英在角门那鬼鬼祟祟地和江平说话,还递了信出去,不多会驸马爷出来,和王英说了足足两刻钟的话!公主若不信,大可叫王英来对峙!” 昭宁愣在原地,忽然间想起曾有一次在御花园碰到温辞玉,他言之凿凿地指控王英是陆绥派来的奸细,她以为他在胡编乱造陷害陆绥,自是不信,而如今…… 勾引是假,暗中传信才是真吧! 昭宁被这猜测惊得后退两步,冷汗淋漓,嗓音微颤:“叫她过来!” 事关重大,杜嬷嬷亲自领人去,少顷便带王英到跟前。 王英悄悄打量着公主的脸色,再看一旁得意的双兰,瞬间猜出来,大为懊恼,但她是暗卫出身,心性沉定,轻易不露惊慌,今日也就是世子爷太过紧张公主,否则按她往事行事绝不会留马脚。 王英冷静地想着辩解措辞,不妨再一抬眼,看到公主眼圈泛红,泪光闪烁,朝她看来的目光失望至极。 王英的心突然被刺了下。 短短片刻,昭宁已回想起从前许许多多的古怪来,包括今日!哪儿就那么巧呢! 陆绥连她弟弟都敢害,连她父皇都敢利用,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她几乎不必问,答案呼之欲出——她贴身的心腹,竟是给陆绥那骗子传递情报的奸细! “王英,你来我身边六年了,我待你不薄吧?” 这一声不算严厉,却饱含哽咽,王英陡然一震,双唇抿紧,将要脱口而出的辩驳就说不出。 美人垂泪,摧人心肠,便是世子爷在这,也不忍再拿谎言欺骗吧? 在杜嬷嬷和二双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时,王英也扑通一下跪在公主面前,把给世子爷通风报信及零星几次点香等公主沉睡再放世子爷进来的差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昭宁寒心地闭上眼,泪珠顺着瓷白的雪肤,源源不断滚下来,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懊悔更甚。 她好傻。 她竟连着被两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蒙在鼓里,欺骗至此! 她猛地起身,抹干眼泪,把案几上的山茶花和腊梅通通摔了出去,决绝道:“备车,进宫!” 和离……不,她要休夫!! 第85章 偏执(已修!) 章 按说宫规森严, 落钥后若有夜闯宫廷者,轻则杖刑, 重则流放绞杀。便是紧急军情也需守城将士把消息呈递内侍,再至帝王寝宫,等候召见方能入内。 宣德帝疼爱女儿,早在女儿出嫁时就特赐一块独一无二的令牌,凭此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以自由出入宫门。 陈伯忠曾当朝质疑皇帝此举是否太过轻率,若公主被人利用要挟,亦或萌生二心,领兵打进宫里篡位夺权岂非易如反掌? 满朝文武不敢言, 实则心底有同样疑虑。 宣德帝稳坐龙椅,八风不动, 只反问陈伯忠:爱卿的 外嫁女归家探望双亲兄弟姊妹,可有拒之门外? 陈伯忠明白这是皇帝的话术, 但也不得不摇头。他可是有三个女儿!难不成日后都不给进门了?他咬咬牙能狠心,可文武百官有女外嫁的岂不是要朝此看齐, 怨死他? 宣德帝叹气:昭宁是公主,也是个出嫁的普通女郎,会受委屈会思亲,皇宫永远都是她的家, 她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此乃人伦常理也。 皇家与寻常世族岂能相提并论, 陈伯忠还有满腹的理由欲辩驳, 然宣德帝态度坚决。 随后补充几条约制,压下众臣异议。 因而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深夜,昭宁说进宫, 左右心腹非但无一人面露迟疑劝阻,反而紧跟着去安排,生怕晚了更惹公主动怒。 昭宁着实气狠了,等待车马时就站在案前,不顾阵阵抽疼的心口和逐渐眩晕的视线,执笔迅速写下一张休夫书,攥在手里,也不等双慧取毛领斗篷和汤婆子来,大步跨过门楔先行出去。 她势必要那骗子付出代价! 她再也不要跟他好—— 猛地两眼一黑,思绪戛然而止。 “公主!!” 杜嬷嬷等人惊见昭宁晕倒在庭院里,慌忙撂下手头物件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然而距离最近的双慧都没来得及扶起公主,屋檐上倏地有道黑影飘落,动作迅疾如闪电,眨眼间打横抱起了地上柔弱纤细的女子。 “驸,驸马爷怎么进来的?”有宫婢惊疑出声。 这节骨眼,杜嬷嬷哪里顾得上别的,忙叫人去请玉娘,边跟在驸马身后进屋。 陆绥小心翼翼地把昭宁放在床榻上,掀开她眼皮观察,边捉住手腕探了探脉搏,接着熟练掏出一个小瓷瓶喂她服下一粒药丸。 杜嬷嬷完全插不上手,着急又警惕,“您给公主吃了什么?” “强心丸。”陆绥扯过被子给昭宁盖上,欲把她的手也放进被窝时,才注意到她手心紧攥着一张纸。 陆绥微微一顿,表情怪异,缓慢而固执地将其取出来。 这时玉娘提着药箱飞奔赶到。 陆绥起身退开,却未走远,高大挺拔的身影始终落在一旁,漆眸一瞬不移地守着昭宁。 杜嬷嬷站在他侧面,瞧见往日冷沉威严凡事都有章程的驸马爷竟急出满额冷汗,心底惊了一惊,再看那张俊美脸庞上两个明晃晃的巴掌印,本想好言劝解驸马离开的念头,也歇了歇。 一群人紧张地等着,玉娘看诊罢,摇摇头叹气,到外间才说:“公主本就怒火攻心,一宿没睡,今日膳食吃不到两口又搁下筷箸,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说罢特特瞥了眼驸马这罪魁祸首,才下去写药方煎药。 陆绥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半响后,打开掌心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团,看到休夫书三字,肝胆俱颤,本能上前的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无论如何也挪不动了。 这夜,昭宁一直昏睡不醒,翌日清晨就发起高热来,近乎是大病一场。 杜嬷嬷作为公主府最得力的老人,思前想后好一番斟酌,上禀皇帝时还是没道出公主和驸马大闹的真实原委,及公主迫切休夫的决绝心意,并嘱咐二双也得守口如瓶,只当不知。 双慧不明白:“皇上若得知驸马干下那些事,把公主气病了,一定会颁下圣旨赐和离的。” 杜嬷嬷:“傻丫头,公主这是对驸马爷动了真心,才动了大怒,也失了往日的理智,然而气头上做的决定怎么能当真呢?我们只管好好照顾公主,一切等公主清醒后再定夺。” 双慧应下,因杜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带着府门各处领命拦截驸马爷的侍卫们也没了办法。 公主病着,驸马爷告了兵部衙署的假,逢军营要务及边塞急报就快马出城处置,一得空就回府,也不走门,每每飞檐走壁,身轻如燕,总能进屋陪公主,或喂药或喂食,公主醒来,驸马爷又神出鬼没地离开了。 其间宣德帝和楚承稷都出宫来看望昭宁,嘉云也时常过府陪昭宁说话,再有其余交好的友人,不便打搅昭宁养病,纷纷送了补品礼物来。 至阳春三月,气温回暖,昭宁的身子才勉强好起来,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精神也不算好,有时喝了参汤昏昏沉沉睡去,总做怪梦。 梦里不是温辞玉手提利剑朝她刺来,就是陆绥变成可怖猛兽露出尖锐獠牙朝她撕咬。 许多药汤灌下去,安神香换了一炉又一炉,仍是时好时坏。 这日夜里,随着一阵春雷滚滚,滂沱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边关战事愈紧,陆绥自军营回得晚,尽管穿了蓑衣还是浑身湿透,只得先去延松居沐浴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方悄声进春棠院的寝屋。 岂料刚入内,就听锦帐传来压抑的哭泣,他眉目一凛,忙大步上前掀开帐幔。 只见昏黄灯影笼罩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瓷白细腻,梨花带雨,叫人看了几乎心头绷紧欲碎! 陆绥下意识把哭得簌簌颤抖的泪人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轻抚着她后背哄着,任由泪水濡湿他胸膛。 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宁才慢慢从梦魇里脱身出来,靠在陆绥肩头陷入昏睡。 陆绥轻轻放下她,转身欲取巾帕给她擦湿漉漉的脸蛋,袖口却被轻轻拽了拽。 陆绥不由得怔住,缓缓低眸,看到昭宁依赖地紧紧揪着他衣袖,沙哑的嗓音喃喃:“别走……” 他的心猛然剧烈跳动,足足缓了两息方回身,“好,不走,令令别怕。” 帕子也不取了,他捧住昭宁的脸,珍视也留恋似吻拭走那些泪痕,分明是湿咸的,可舌尖溢满沁甜,怎么吻也吻不够似的。 陆绥已有好些日子没上榻就寝,有时昭宁睡着,他就守在一旁,等天亮再走,今夜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意识到昭宁需要他,昭宁离不开他,他索性脱鞋上了榻,试着像以往那样姿态亲昵地揽抱住昭宁,阖上眼。 十分难得的,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昭宁被腰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巨大力道勒醒过来,没想到刚睁开眼就是一堵健硕的胸肌压在脸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是趴在陆绥身上,慌忙松开搂住他的手,斥责脱口而出。 “骗子!谁允许你进来的!” 陆绥转醒,对上昭宁嫌恶的目光,微微一愣。 昭宁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开,急急忙忙起身下床,陆绥本能地跟过去,怕她着凉,给她拿鞋子,却被昭宁飞快躲开。 她宁愿赤脚踩在地衣也不要他递来的东西。仿佛那是毒蝎猛兽。 陆绥的手僵在半空,缓慢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昭宁。 昭宁冷冰冰地别开脸,指着门外道:“滚出去。” 陆绥定在原地,晦涩启唇:“我放心不下,只是过来看看你。” “公主府上下三百余人,个个心细体贴,我不需要你来看。” “可我需要!我的妻子只一个,我们吵架了,她气病了,我为人夫怎能无动于衷自甘被弃在门外什么都不做?” 昭宁手心微紧,愤懑垂下来。 陆绥望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极力缓和语气,柔声哄道:“令令,你别生气……” “你让我如何不生气?”昭宁豁然回眸瞪他,气鼓鼓质问道:“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为了满足你不可告人的私欲?” “你这又是买通了我的哪个心腹才得以进门,好叫她日日监视犯人一样地盯着我,连我每日穿什么衣裙、用什么首饰、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几句话都要写密信报给你!” 陆绥脸色难堪,默了半响才低声开口:“我见不到你,我没办法,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得知你每日做了什么。” 怨偶佳成 第92节 昭宁不禁冷笑,笑他竟把如此阴暗龌蹉的事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好像又是她的错。 她一把夺过自个儿的鞋子,囫囵个套上,进西侧间换衣裳。 陆绥急切地跟在她身后,“令令,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每日上朝前遇到谁,跟谁说了话,下朝后又在宫里吃了什么午膳,休沐时跟什么人来往,有什么趣事……” “我不想!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谁稀罕知道呢?”昭宁赌气打断他,砰一声关上门。 陆绥薄唇抿紧,再次意识到,令令对他真的一点喜欢和占有欲也没有。 那昨夜她的依赖,又算什么?又把他当成别人了吗? 昭宁慢吞吞地换了身芙蓉色的襦裙,估摸着外头安安静静的,才开门出来,谁知陆绥高大如山,还在原地,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直朝她看来,好似要吃人。 她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背倚在衣橱上,勉强冷静下来,端出凶巴巴的模 样,瞥到陆绥身上穿的锦袍,乍一看斯文儒雅,好一个正人君子,可谁知内里竟是那么黑暗不堪! 昭宁忍不住问道:“陆绥,眼下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再装出这光风霁月的做派来蒙骗人,你就不累吗?” “不累。”陆绥上前两步,和昭宁保持着一种能让她有安全感,但又不至于让他离她太远的距离,“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我便可以是什么样的郎君。” “……”昭宁只觉得他深不可测以至于十分可怕,从一侧绕开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不论她去哪,他就去哪,好似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她疲惫也无奈,不耐烦地转身斥道:“你烦不烦啊!牛皮糖一样赖着不走,你没看出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吗?” 陆绥神情晦暗,渐渐泛红的眼眸里,偏执令人生畏。 昭宁握紧湿润的手心,定定神,“你若没有公务忙,也好,我们现在就进宫跟父皇说清楚,我要休夫,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嫁娶……唔!” 甚至嫁娶二字还未落下,昭宁就被陆绥扣住腰肢俯身咬住双唇。 直到彼此唇舌间弥漫开血腥味,陆绥才略略松开手臂,扯唇笑着讥讽地盯着昭宁,脸色阴翳,像是变了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楚令仪,你想都别想!” 若他没有得过被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温柔美好,若他没有尝过日夜缠绵悱恻的浓情蜜意,若他没有被许下那么多关于未来的承诺,他大抵能狠心放下。 偏偏,他什么都得到过了,他这辈子就再也割舍不下了。 他甚至有些恨昭宁,她为什么要对他好? 既然对他好,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好! 他只是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性格缺陷,他只是…… 令令一定觉得他卑劣恶心透顶,她甚至不和离,要直接休夫。 她是铁了心,再也不会原谅他。 陆绥撂下狠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想起除夕夜那场烟火,盛大绚丽,却也转瞬即逝。 想起庭院那四个雪人,温馨可爱,却也迟早融化在春雨里,了无痕迹。 ……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令令。 美好至极,也残忍至极。 三月中旬,陆绥留下一封上书“吾妻令仪亲启”的书信,率大军远赴西北边塞。 ----------------------- 作者有话说:小陆:骗你们的,令令对我不好也照样放不下[爆哭][爆哭][爆哭] 看到很多宝宝问什么时候和好,我说不太准,但保证尽量加快进度,只走必须的剧情,这也是最后一个大波折了,走完就是尾声,其实我觉得这段才是公主的高光来着,后边一定甜回来! 第86章 卿卿(修,新增八百内容) 章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深夜, 寝屋暖香袭人,帐幔外落下一道高大黑影时, 昭宁本能地惊醒过来。 她知道是陆绥,他总能鬼魅似的无声无息潜入,她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扯过被子将自己蒙住,赌气不理他,连吵架也不跟他吵。 他着实可恶,明明做错事情,却非但不思悔改, 反而板起脸凶她!还用那种语气威胁她“想都别想”,她可是公主! 昭宁满腹火气, 帐外的陆绥只是默默守着不说话,雨声滴答, 她不知不觉竟睡着了,待天光大亮睁开眼, 雨后新晴,碧空万里,那讨厌的身影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静静压在枕下的书信。 杜嬷嬷带着小婢们手捧金盆雪帕等物鱼贯而入, 慈爱禀道:“公主,驸马爷在卯时初就离京出征了。” “……出征?”这消息太过突然,昭宁猝不及防, 几乎愣在原地。 她生病这些时日少有关注朝务, 却依稀记得上辈子边关蛮夷来犯时,文武两派对于是否出兵争执不下,是以驻守京郊的定远军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陆绥吃住在军营,直到她溺亡在寒江,快马前来捞尸,至于她死后朝廷有没有发兵讨伐蛮夷,就不得而知了。 怎么这辈子,战事竟提前了一年多? 静默好半响,昭宁状若满不在乎地丢开那封信,也没打开来看,病后尤带脆弱的小脸浮起薄怒,“陆绥定是故意的!” 他这一去,短则一两载,长则三五载,自大晋开朝以来,就没有公主与尚在边关保家卫国的将军和离的先例,更别提休夫。 父皇不会允许,以陈伯忠为首的刚正御史们就是紧盯的眼睛。 杜嬷嬷见公主气恼,只好按下劝解的念头。 谁知这厢刚梳洗换衣罢,就见她们公主反常地回了趟海棠院,去衣橱旁拉开多宝阁,只见里面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套可保刀枪不入的护身衣及护心镜。 他竟一样都没有带走! 昭宁气鼓鼓地合上匣子,“好,好啊,他自诩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想来也看不上这些俗物!” 独自气闷两日,终究没法。不论如何,陆绥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决裂吵闹乃至板上钉钉的休夫都戛然而止,被迫暂停。 昭宁的日子恢复未出嫁前的平静安宁,平时除了进宫探望父皇和弟弟,便是与好友们抚琴作画,品茗对弈。 夜里也不会有个阴测测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床边吓人,她本该乐得自在。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她夜里越发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半月不到,整个人就病恹恹的,本就纤弱的身影又单薄一圈,宛若一株失去阳光雨露的娇贵牡丹,做什么事都少了几分兴致。 此番随陆绥出征的还有牧野孟鸿飞等年轻将士,其家眷在年前观赏练武场的小宴上与昭宁有过一次来往,彼时还是拘谨客气的,没想到竟好几次主动送拜贴来公主府,今儿蹴鞠,明儿打马球,后日荡秋千、放风筝、郊外踏青…… 昭宁很是意外,想着她们或许还不知她与陆绥决裂的事,但一码归一码,这些武将夫人豪爽风趣,她权当解解闷,也是逼着自己出去走走,别真闷出病来,才应了。 一来二去,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人,倒也越发熟络。 转眼来到这年秋,南边进贡数车名贵品种的菊花进京,宣德帝惯例挑了最漂亮的给女儿送去。 昭宁一人独赏也无趣,索性请姜雪莹和沈静她们来共赏。 席间喝茶休憩时,向来有话直说的姜雪莹难得有些局促,旁敲侧击问起侯府那位高中状元的大公子可有婚配。 陆煜三元及第,且生得俊朗温雅,在京都掀起不小的波澜,光是榜下捉婿就有好几位三品大臣,昭宁自然听说了。 前不久容槿也刚登门托她帮着四处留意留意,道陆煜年纪不小,若有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想相看一番。 也不怪容槿求到公主儿媳这儿来,她原本铁了心要跟陆准和离,带儿子回父母老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奈何陆准是个狠人,直接当众认下陆煜这个儿子,且话里话外想要为长子联姻,巩固侯府地位,至容槿这,则威胁如若不然,他想让陆煜在京都寸步难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而陆煜苦读多年,心有远大抱负,自然不想回乡下老家荒度光阴。 如此一来,容槿被逼得没了法,只能咬牙当起这个侯府主母,操持上下。 可她常年久居内宅,不与人来往,骤然要出门交际 应酬,一则不熟,心里难免生畏,总要有个适应的时候,二则公主身份高贵,结识的名门闺秀众多,知根知底更为可靠。 这于昭宁而言,也是举手之劳,姜雪莹问起便如实答尚未,边问她可是家里有谁对陆煜有意。 姜雪莹点点头,无奈叹气,“是我娘家小妹,状元郎游街那日惊鸿一瞥,闹着非君不嫁,我这才厚着脸皮问到公主这里。” 昭宁:“无妨,改日我办场雅集,你只管带小妹来。不过还会邀别家贵女,届时单看侯夫人和陆煜如何抉择。” 她并不关心陆煜,更不会多掺和侯府的事。 姜雪莹明白言外之意,感激不尽。 提过这茬,又说起西北战局,沈静很是担忧,“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纨绔,写信回来说随军冲锋陷阵时,要不是世子爷给他挡了两刀,他险些被敌军砍掉胳膊……” “哐当!” 沈静蓦然回首,惊见公主手边的茶盏被碰倒在桌案上,公主的神色却淡淡的,一旁有宫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公主起身与裴二夫人赏花去了。 姜雪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朝沈静摇头。 花圃旁,昭宁无声捏紧湿润的帕子,微微揪起的心在粉菊的美貌冲击下缓慢放松下来。 裴二夫人,也就是昭宁的二舅母秦四娘,心细地新取一方雪帕给她擦拭袖口的水珠,宽慰道:“公主勿挂心,我听你二舅说边地屡打胜仗,兴许要不了多久,驸马爷就风光凯旋了。” 昭宁冷冷一哼,“他走了大半年,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也不带我送他的护身衣,摆明了要与我划清界限,我才不会为他担心!” 秦四娘虽是乡野出身,不通文墨,但到底是过来人,哪能听不出这是小姑娘口是心非的气话?奈何四娘嘴笨,正思忖如何接这句话才能既让外甥女宽心,又不至于讨嫌。 昭宁不愿二舅母为难,也不想再提陆绥,直接掠过问道:“再有一月就是渊表弟的生辰了吧?” 秦子渊认祖归宗后改名为裴明渊,前不久刚中举人,其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极有可能是三年后的新状元郎。因此一桩,初来京都的秦四娘很受各家贵夫人的欢迎,点头笑道:“是,到时再请公主过府一聚。” “那我可得物色一个称心的礼物。”外祖家后继有人,昭宁心里也高兴。 秦四娘先为儿子谢过,但说起礼物,有些纠结不定,“我想着给渊儿打个平安佩,可不知京都哪家的师傅手艺好。” “这有何难,我帮舅母问问便是。” 昭宁府上的摆件乃至库房多的是玉雕,精美细腻,连她都惊叹不已,全是楚承稷送的,说是一个已经退隐的老师傅所雕。 不料翌日进宫,昭宁问起,楚承稷想了好久,仍是一头雾水,“什么老师傅?我送过你那么多好东西?” 以前他病得晕晕沉沉,稀里糊涂,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昭宁奇怪,索性把去年中秋那座嫦娥奔月的玉雕轮廓,及今年夏过生辰时那座春江花月浮雕大致描述一番,“远的不提,近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还是映山亲自送来的呢。” 映山就随侍在旁,闻言有印象,上前点头,楚承稷却沉了脸,严肃问,“这些东西是谁叫你送的?” “映川说您吩咐的呀!”映山困惑地挠挠头,说着就要去寻映川来对峙。 怨偶佳成 第93节 “不必了。”昭宁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我有事回府一趟,晚膳改日跟你吃。” “诶……”不等楚承稷再说什么,昭宁已匆匆起身离去。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管事把专门记录来往贺礼的账本拿来,仔细一翻,果然发现端倪。 自六年前开始,楚承稷给她送的生辰礼总是一前一后的双份,另外还有隔三差五送来的新鲜玩意儿,大至玉雕珊瑚首饰夜明珠,小至风筝颜料砚台笔墨,许多都是王英借楚承稷的名义呈上,她十五岁的及笄礼更是单独占满一页纸。 从前以为弟弟病重,或许清醒时吩咐底下人去准备,昏睡后忘记了,再吩咐,她记着这份心意,也担忧弟弟的身子,见面时总不能每样礼物都再说一遍。 岂不知正是这疏忽,叫陆绥钻了空子,他不仅安排亲信在她身边,竟连紫宸殿的人都买通了! 哪有什么老师傅,全是他自己雕的吧! 昭宁想明白这原委,再看各院错落有致的玉雕,并跑去库房看了那些整齐收置纤尘不染的贺礼们,她本该生气责问的,可鼻子突然酸了下,气不起来。 蓦然间,又想起陆绥的书房,那几排博古架的人偶娃娃。 他自小在军营历练,其中艰辛自不必提,十六不到又上战场了,回京后紧接着兼领了兵部侍郎的差事,平日里公务军务缠身,怕不是一得闲就雕,彻夜雕……难怪他手上的茧子那么厚。 待昭宁回过神,竟已不自觉地走出公主府,迈进侯府大门,一步一步好似被什么牵引着,最终停在书房门前。 双慧领着一众宫婢们担心地跟随左右,然而她们公主只留下一句“你们在外面候着吧”便推门而入。 时隔半年,昭宁再次来到曾让自己感到无比愤怒震惊的三层阁楼,这里一切如往昔,傍晚余晖笼罩下甚至有丝朦胧的暖意。 悬挂四周的画作也愈发清晰入目。 她一张张看过去,恍惚记起好多都是自己嫌弃不够完美而揉得皱巴巴丢掉的,他一幅幅捡起来,如获至宝,仔细地展平装裱,仿佛也捡起她年幼的失落和傲气一并珍藏。 再至琳琅满目的人偶,其实也不算未着寸缕,他雕刻了衣物轮廓的,那夜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或许也因太气了,她无心去看。 此刻才发觉“她们”的可爱精致,竟连表情都是不一样的。 昭宁很难想象陆绥那蒲扇大的手巴掌小心翼翼地捧着美玉雕琢她的喜怒哀乐的模样。 她心情复杂地走到多宝阁旁,里边空空如也,乱七八糟的秘药已经被扔掉了。 再转身,北面临窗的位置放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摆放一套刻刀,一沓古籍。 昭宁落座后随意翻了翻,有兵书、史书等,压在最底下的是本《撼昆仑》。昭宁没想到他也看这本武侠小说,取出来一打开,在看到里边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时,就愕然怔住了。 这,这竟是他亲笔写的? 他一个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的糙将,竟能写出令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故事? 昭宁的震惊简直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升起,足足怔了好半响,才缓缓翻页,最新的情节停留在主人公定澜为国为民奔赴战场处,下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定澜,我写你是为了让令令对我多一点喜欢,不想再次弄巧成拙,令令厌我而爱你,没办法,我只能让你消失于世】 昭宁手指微颤,书页边角顷刻被折出一道褶皱。 难怪上辈子她看到定澜葬身战场后死活找不到笔者青梨,若此人是陆绥,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竟小气到连一个虚假的故事人物的醋也要吃! 昭宁气恼地合上书籍放回原位,暗暗发誓等陆绥回来,必要他把定澜写活! 可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又有好多话想问他。 昭宁心里郁闷,推开窗棂任由秋风拂面。 此时日暮黄昏,抬眸望去,天边云霞渐散,葱茏树枝随风慢悠悠晃着,零星几对鸟儿双宿双飞,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只是很快,她又发现一丝不对。 这扇窗,竟然正对着海棠院! 哪有那么巧的事? 昭宁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遍,若眼力卓越者,甚至能看到那院落里的人影走动。 她本应生气的,他又在想尽办法地盯着她,阴魂不散!可惜不知怎的,鼻子又酸了,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无声幻化成陆绥孤身坐在此处雕刻人偶、编写故事,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情景。 他早在想定要娶她的那一刻,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公主府原本是一个极得恩宠的皇子府,在内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对门是权势滔天的定远侯府,左右邻无不是当朝达官显贵,安王是皇长子,听说原本最属意这里,偏偏这儿能空置留到她出嫁改为公主府,也是一桩罕事。 昭宁心酸地捂住脸颊,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陆绥捞她尸身的三天三夜,一瞬间,他的好,他的坏,全都潮水般涌上来,来回不断在心里交织、冲刷。 容槿为了陆煜的婚事忙上忙下,左右思量,生怕有个不好,陆绥的婚事,有谁给他操心过吗?他情窦初开的年纪,有谁教过他怎么爱吗? 他只有定远侯这么个强势霸道不择手段的父亲,他早在年幼时就看到过怎么利用权势和心计得到想要的一 切,他也确实那么做了,所以他总是无可奈何地说, “令令,我没办法,我只能如此。” 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正为陆绥心疼、心酸。 …… 回府时,夜色阑珊,昭宁一行迎面遇上容槿在门口接晚归的陆煜。 “你初初上任翰林院,公务和前途固然要紧,可常言说欲速则不达,凡事总要一步一个脚印,再忙也不能落下膳食,饿坏身子怎么好?”容槿仔细的叮嘱,微蹙的眉眼尽是心疼。 陆煜穿着一身浅青色官袍,君子如玉,面容清俊,注意到几步外的公主,唤了声“娘”提醒,边拱手行礼。 容槿回神转身,见公主眼眶红彤彤的,心头一紧,关切问:“这是怎么了?” 昭宁冷淡地瞥母子俩一眼,忽然很生气,懒得理会,拂袖便走,一幅高高在上的公主派头,十分不好惹。 容槿愣了下,不禁反思,难道最近为儿子的婚事屡次叨扰公主,公主烦了? 陆煜道:“公主应是为了二弟的事。近来边关虽有捷报,然蛮夷宵小结成盟军,来势汹涌,恐有恶战。” 说罢,见母亲表情漠然,陆煜眸光微沉,补充一句:“我们兄弟同为您的亲子,若您对二弟置之事外,儿恐怕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您这份慈爱体贴。” 身为长兄,他有责任把离心的家慢慢归拢起来,母慈子孝,同甘共苦。 “这不一样……”事已至此,容槿无法说出当年恩怨纠葛,只好转为道,“好了,先回去用膳吧。” 随着说话声渐渐远去,昭宁也烦闷地迈进公主府,侍卫即将关门之际,暗夜里倏地有道身影闪现出来,急声唤:“还请公主留步!” 昭宁应声停步,皱眉回身一看,只见立在阶下那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周正刚毅,有几分熟悉,她略回想片刻才记起,此人是陆绥的另一个贴身长随,名唤江澜。 昭宁问:“何事?” 江澜抱拳行礼罢,目光朝昭宁左右如云环绕的宫女侍卫们投去一眼,“属下有要事相禀,公主可否移步府内说话?” 要事?难不成陆绥在边关受了重伤?昭宁思及沈静所言,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应下后径直带江澜来到前厅,沉声道:“速速说来!” 江澜却先呈上一沓文书。 昭宁不解地接过来,垂眸一看,其上竟是关于温辞玉身边那忠叔如何费尽心思买得春情缚和纵情香的罪证!她隐约意识到什么,指尖陡然一颤。 江澜这才禀道:“世子爷离京前再三交代,叫属下务必查清您中药一事,除了这份罪证,事情还需追溯到去岁骊山秋狝,您在银杏林的湖畔遇到奄奄一息的温郎君,手指被划破伤口,久未愈合,当时世子爷差属下另寻膏药,未曾多想,如今有怡红院制药的老嬷嬷签字画押的证词,若伤口沾染药液可融入骨血,形同中药,伤口受其药性所扰,极难愈合。” 实则这份证词江澜在一月前就拿到了,但因公主正恼着世子爷,侯府的人一概不见,他怕那会子往枪。口上撞适得其反,今夜见公主头一回主动去了世子爷的书房,心知事情有所转圜,才赶忙追上来。江澜诚恳道:“公主明鉴,我们世子爷纵有那药,却从未对您用过,历经上元夜后,便差江平把药原封不动地销毁了。” 昭宁心里倏地堵得厉害,松开纤纤十指去看那早已恢复如初的指腹,情不自禁忆起陆绥半跪在她身前给她上药的严谨和仔细,泪水无声漫上眼眸。 双慧忙递上手帕,江澜见状明白事情办妥,大松一口气,抱拳退下了。 前厅灯火茫茫,氤氲着无边夜幕,昭宁也不知孤坐了多久,晚膳也没胃口吃,待思绪回笼,先回春棠院翻找陆绥离开那夜留下的书信。 奇怪的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我明明就丢在这儿的……”昭宁反反复复去查看枕下和被褥,乃至床底。 杜嬷嬷问询赶来,摇头笑笑,把信从锦盒取出来给她,“早知您在乎,老奴收得好好的。” 昭宁发窘,“就是随便看看。” 她背过身,目光掠过信封的【吾妻令仪亲启】,微微一动,继而打开。 信纸很薄,但笔墨很重,似乎执笔人有千言万语,同样有重重顾虑,不知如何开口,故而长久停顿,最终只写下—— 【令仪卿卿: 蛮夷可恨,致使边关狼烟四起,百姓居于水生火热,我肩负捍卫疆土保一方安定的重任,此去绝非意气用事,逃避矛盾,盼你勿恼。 先前种种,错皆在我,不敢祈求你宽恕,唯愿你起居安吉,四时顺遂。 休夫一事……我们待战事初平再详议,可好? 另,你置于衣桁的芙蓉色肚兜,及一件裙裳、两条手帕,乃我窃之。 我怕远赴边关,久不得见,难以抵挡相思之苦,不得已为之。 盼你勿气,勿恼。 清晏,亲笔。 三月十五日夜于廊外月下。】 昭宁气鼓鼓地攥着信纸,哼了哼不满道:“这骗子,无耻!尽带那些没用的!” 她几步绕到书案前,提笔便将他骂了一顿。 可写罢满满两页纸,对比来看,又觉自己罗里吧嗦,丢面子,遂扔掉重写,这回只有一个字:哦! 昭宁装好信封,并取来那套耿耿于怀的护身衣和护身镜,想着又叫人去厨房收拾些耐放的肉干等荤食,让映竹多使些银子,务必确保又快又稳当地送去西北。 面对杜嬷嬷和二双惊奇又探究的表情,她只是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说:“我在京都享乐而驸马在边关厮杀,便是做做样子也得表示关怀,否则难免叫御史们非议,寒了将士们的心。” 杜嬷嬷忍俊不禁:“咱们公主最是端庄识大体!” 奈何天遥路远,再快的速度,东西到军营也是八月十五了。 刚历经一场战役的将士们疲惫修整在旷野大营,有受伤的,等着军医救治包扎,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伙房炊烟袅袅,逐渐有肉香飘来。 “今夜中秋,世子爷给大家伙加餐!” 营帐里,牧野听着人声欢呼,一点高兴不起来,叹气着问负手立在舆图前的好友,“眼瞧着粮草撑不过十日了,京都怎么说?国库再紧也不能缺咱们的啊!” 坐在对面换药的孟鸿飞忙抬头道:“你低声些!”动摇军心就不好了。 牧野无奈闭嘴。 陆绥回身过来,神情严峻,语气却如常沉定:“无需慌乱。” 他胸有成竹,孟鸿飞等人自然不慌。 怨偶佳成 第94节 这时帐外忽有一驿卒来禀,“公主给世子爷送的信到了!” “哎呦!”牧野稀奇地跳起来。 出征在外,若家底深厚亲眷惦念,不管再难,都会想方设法送些衣物吃食和书信来,他们几个隔着一月就能收到一次,唯独陆绥,来的只有军报和密信。 他们都隐隐约约猜到,他和公主不知第几次吵架了,这次显然闹得最凶。 陆绥闻言同样惊诧住,意想不到,令令给他送信? 别是休夫书或是宣德帝赐和离的圣旨吧? 他脸色阴沉,看着牧野迎出去,拎回一个大包袱,沉甸甸地放在堆满册子的长案上。 牧野好奇,但有礼数,不会先于陆绥乱动他的东西,只眼巴巴催他,“今儿是你生辰,快看看公主送了什么!” 陆绥顿了顿,才取信 件,信封什么也没写,打开只有一个“哦”,他眉心蹙起来,时隔太久,令令此字是何意? 陆绥迟疑地打开包袱,是一套眼熟的护身衣、镜,牛羊鸡鸭鱼鹿等制作的肉脯,还有酸梅等几样生津止渴的果脯。 他怔然半响,已经如死灰般碎掉的心又开始热起来。 素日里交情好的几个年轻将军闻香而来,陆绥无奈,只好先给他们分了些,再抓住要走的牧野,沉思许久下定决心,“再给你夫人写信,就说我为你挡了三箭。” “啊?又来!”牧野嚼着肉干都不香了,满腹恼火地控诉道,“再这样下去,我变成废物一个,静娘更不和我好了!” 陆绥冷幽幽地扫他一眼,“你写不写?” 牧野:“……写写写!” 陆绥再给他一把果脯,去抓孟鸿飞等人,英勇也好,受伤也罢,总之家书务必提上他一句。 他们的夫人常去公主府,定然会透露。 令令的心那么柔软,一定会心疼他的。 众人诉苦的同时,陆绥也提笔蘸墨,书下一句“令仪卿卿,我一切都好,勿念”。 ----------------------- 作者有话说:驸马依旧心机[墨镜] 昭宁:其实没有念[哦哦哦] 小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7章 梦境(上) 一轮满月当空照, 银晖无声越过大漠旷野,落在京都巍巍皇城。 因西北战事吃紧, 西南又出匪寇作乱,月前才派平南侯带兵前往镇压,宣德帝体恤将士们征战辛苦,二则考量到打仗后库银消耗巨大,今年中秋索性不设大宴邀王侯将相文武百官进宫齐聚,只在广明殿摆了场家宴。 其间也无丝竹管弦之乐,后宫妃嫔子嗣不丰,倒显得冷清肃穆。 宴席过半, 宣德帝意兴阑珊地搁下玉箸,起身道, “令仪,承稷, 陪父皇出去透透气吧。” 昭宁闻言便和相邻的弟弟出席,途经永庆时, 不出意外地被狠狠瞪了眼,她习以为常,淡淡拂袖。 永庆咬紧后槽牙,更气了! 昭宁懒得理会, 在上前挽住父皇胳膊出殿时,同样领略到赵皇后一个冷飕飕的眼风。她回以甜美乖巧的笑容。 毫无理由发作不满的赵皇后:“……” 宣德帝看过来,语气平平道:“皇后留下好好劝劝令徽吧, 她比令仪还年长两岁, 没有总称病拖着不嫁的道理。” 赵皇后勉强笑了笑,“是。” 永庆:“……” 父皇也来气她!母后也不帮她说句话!等皇兄上位她必要昭宁那讨厌鬼好看! 殿外清风徐徐,月华如水。 宣德帝叹了声, 也嘱咐儿子道:“你的婚事更不能耽搁,礼部和钦天监拟订的吉日里就属十月初八最好。” 楚承稷眸底划过一丝隐晦的难色,刚要启唇婉拒,就听昭宁轻咳了声,楚承稷抿抿唇,若无其事应下来,“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宣德帝满意地点头,再拍拍女儿的手背。 年初那会子,小夫妻俩又闹得翻天覆地,可把他这个老父亲愁得不行!好在女儿懂事识大体,前阵子才对远在边塞的女婿略表关怀心意,宣德帝很是欣慰,到嘴的劝解也变成纵容,“为父知你定是受了委屈,等战事平定,咱们再和和气气地商谈这门婚事能否继续,成不成?” 昭宁看着父皇两鬓不知何时多出的斑白,仿佛短短几月老了许多,心酸地摇摇头,“我先前说的是气话呢……” 宣德帝笑了起来,一张日渐沧桑的脸庞上惆怅都淡了许多。 说话间,几人沿着九曲回廊漫步行至木樨园,侧前方忽有一身着甲胄佩戴宝剑的肃面男子急步而来。 昭宁认出这是掌管禁军的梁统领,估摸着是出了要紧事,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到底是公主,不宜留下听禀朝务,只能先和楚承稷退至廊芜的美人靠等候。 昭宁思及方才楚承稷的异样,迟疑问:“你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楚承稷讶然,连连否认道“绝无”。 昭宁探究地打量他,不太相信,“既如此,为何一直不想成亲?” 茂老给他治了快两年,并辅以陆绥编写的武功秘籍,他的身子虽远远比不上健壮如牛的安王,但总归能上朝参政,读书会友,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后续的调理恢复就看时间了。 他们的处境也摆在这儿,联姻是再好不过的稳固地位以图长远的方式。 然而楚承稷挪开视线默了默,似有难言之隐,正当昭宁推了推他的胳膊想再追问时,凉亭那边传来宣德帝的拍桌怒喝声: “他们办事不利,还敢推脱妖邪水怪作乱!” 昭宁心头微紧,楚承稷也蹙眉看过去。 过了一刻钟这样,成康才扶着盛怒的宣德帝回来,梁统领似乎领了差事,又急急走了。 姐弟俩迎上去,一左一右搀扶住宣德帝。昭宁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究竟是什么事把父皇气成这样?” 宣德帝略微缓和脸色,对上一双儿女焦急担忧的目光,心知今夜瞒他们,他们也会胡思乱想坐立难安,四处打探消息。宣德帝无奈地闭了闭眼,终是攥拳道:“运往西北的粮船,全覆灭了!” 昭宁惊得一个踉跄,表情愕然,怔在原地。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多少战事的成败都受限于此! 西北荒芜,产物不丰,每逢大战,边境军镇仓贮藏的粮食不足,必要仰赖关中粮仓补给,关中仓则需京都太仓及江南仓接力填充,如此分段转运,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眼下随船倾覆的粮草必然捞不起了,想要另行运送,最快也得二十日。 这还是按走黄河水路来算。 若走陆路,损耗和时长都得加倍。 然而历经巨变,明日早朝必然引发百官热议,人心浮动,届时还敢走水路吗? 此番出征足有二十万大军,最寻常的兵士每日尚且需二升米,酱、菜、盐少许,再至骑兵、弩兵、前锋,及马料等,每日至少四千石粮食方能维持军队生计,其间若逢……不,这节骨眼一定会有蛮夷趁机发动大规模突袭,将士们上阵杀敌,所需只多不少。 也不知边境仓所剩的余粮能不能撑到后方驰援? 光是粗略一想,昭宁就已冷汗淋漓,内心沉重,何况她只是个娇养深闺的公主,平日从不过问军政战事,宣德帝在位多年,所思量的东西自然比她多得多,也就意味着情形比她想到的还要严峻。 “我儿莫慌,陆绥父子不是扛不住事的,且先回去等好消息吧。”宣德帝宽慰罢女儿,示意儿子与他回御书房,边叫成康即刻去请户部、兵部及在京的几位心腹大将进宫。 昭宁只能极力稳住心神,目送父皇一行阔步离去。 双慧赶忙掏了手帕给她擦拭额头冷汗,惴惴不安道:“公主,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志怪书里说水底藏有异兽,食量大如饕餮,万一……” “不得胡言。”昭宁低声打断双慧,想起自己上辈子溺亡在寒江,也有传言道是冲撞了水怪邪神,以至尸身也被残忍吃掉。 但后来陆绥捞起她,查到是温辞玉安排了人手在船上,先下药致使侍卫们乏力昏聩,再凿穿舱底,等江水层层蔓延,已无力回天。 偏偏那夜突降狂风暴雨,天灾就成了他最佳的掩饰借口。 想到此处,昭宁猛地一顿。 粮船离奇覆灭,会否也有温辞玉的手笔? 瞬间,不寒而栗。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凌霜来,先询问温老处可有异常。 祖孙俩一个老一个残,无官无权,纵有天大的野心和算计,也干涉不了朝廷军政机密,除非有内贼与其来往勾连。 怎料凌霜抱拳禀道:“温郎君早在三月就积郁成疾,自焚身亡。温老伤心欲绝,书院一并永关,隐居山中再不教授学生。” “什么?”昭宁眸光微颤,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凌霜立马请罪道:“那 时您与驸马争执得厉害,随后又大病一场,驸马不愿让您得知温郎君身故,属下去温老所居的山舍查探,也并未发现异常,才将此事按下来。” 昭宁恍惚了好半响,抬抬手示意凌霜起身,无意责怪,毕竟那时就算禀上来,她估计也无心顾及,此刻思前想后,越发觉得古怪。 三月,正好是陆绥出征的时候。 边关之所以起战事,是出现一位“阴先生”搅弄风云。 侯府已查证阴先生乃是被大晋所灭的阴俪余孽,昭宁不曾联想到温辞玉,因他五官面貌并无异域特征,她一直往前朝余孽那处想,如今看来暗藏玄机。 犹记上辈子,他在她灵堂大笑时说过一句话:“我背负了整整二十四年的亡国之恨……” 昭宁忽然问:“阴俪何时灭国的?” 凌霜:“宣德元年,算起来到如今也有二十三年了。” 昭宁脸色大变,拍案起身。 上辈子她正是明年的中秋身亡,满打满算,刚好二十四年。 难怪温辞玉说那话,原来他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余孽!只怕葬身大火是假死脱身吧! 凌霜见公主这般,神情跟着一凛,“可要属下再去扬州岭南查探温家祖孙身份?” “不必了。”两地来回少说要三四月才有结果,边关战机却是瞬息万变,等不起。昭宁脸色凝重地来回踱步,片刻后书信一封交给凌霜,“务必请温老过府一叙。” 她还有最后一事不明,恐怕只有温老能解惑。 凌霜明白“请”是何意,当即告退。 杜嬷嬷领人端宵夜过来,见公主身形单薄,愁容满面,心疼宽慰道:“您是公主,身娇体贵,江山社稷自有皇上和大臣们来操心,边关战局也有侯爷和驸马运筹帷幄,何苦您跟着忙上忙下呢!” 怨偶佳成 第95节 “公主享天下之养,当忧天下之忧。”昭宁也明白仅凭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但她既有猜测,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时双慧突然跑了进来,“公主,郡主来了。” “哦?”昭宁看窗外夜色已深,不解地迎出去,正碰上神色仓促的嘉云,她不禁拧眉问,“贺文卿欺负你了?” 嘉云愣了下,忙摆手,边拉她进屋边道,“我听说漕粮出大事了。” 昭宁没想到嘉云的消息也这么灵通,诧异问,“你听谁说的?” 嘉云面露惭愧,她是偷听到的,“自是文卿。他近日和平南侯世子走得近,官务不涉军政也对西北极为上心,今夜得知噩耗,高兴得又借口去香云楼,我觉着不对,赶过来告诉你一声,你和承稷好有个提防,怕是安王兄急于夺嫡,暗暗生事啊。” 昭宁顿时冷了脸,“他倒是胆大包天!”只一时拿不住证据,她凭空去告安王,反倒打草惊蛇,沉吟片刻才道,“你此时来我府上终究不妥,还是快快回去,尽早同那厮和离吧。” 嘉云摇头叹息,再三嘱咐方离去。 昭宁静坐半响,杜嬷嬷送来的宵夜凉透了,一口没吃,想了想叫来府里掌管账房的几位管家,命他们盘点现存库银、封地余粮,忙到后半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海棠院。 今夜是陆绥生辰,然而浓云遮月,星空黯淡,也不知他可有吃饱,可是在为了粮草而发愁焦心,彻夜不眠,还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与人厮杀决斗…… 昭宁浑浑噩噩倒在床榻上,嗅着锦被已经变得很淡的独属于陆绥的气息,眼前浮现她们在此的种种亲昵,曾让她讨厌心烦的,如今却令她鼻子又酸了酸,眼眶泛红不断涌出湿润。 她摸到那封信,打开看了又看。 不知不觉,字迹模糊,眼帘合上,沉入梦境。 梦里竟又回到上辈子埋葬她的陵墓,靠坐在她墓碑前的男人身形萧索,俊颜颓丧,哀凄伤神至周身寻不出一丝活人的生气。 她不觉得可怕了,下意识急切地过去,想跟他说两句话。 但来到近前才发现,他听不到,他身边还有一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大师。 瞧着,像是护国寺的。 “世子,老僧受侯爷所托,斯人已逝,不可再回,盼你早日放下执念,走出这晦暗之地。” “悟因大师请回罢,告诉父亲安心。待到大军出征,我自会前往。” 陆绥语气恹恹的,仿佛下一瞬死去也无甚所谓。 悟因捻着珠子,思忖良久,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下,缓声道:“老僧的尊师圆寂前曾留下一阵法,或可招魂入轮回转世,只是启阵需两味引子,一为优昙花,二为菩提果,二者皆不易得,若经年后世子有幸种出,尽可回护国寺寻老僧布阵。” 陆绥死寂的眸光一动,伸出那只被火烛燎得红肿的手,拾过锦袋打开。 锦袋里静静躺着的两枚种子。 须臾,他将其用力攥在掌心。 而悟因出去后,身边小沙弥好奇问:“师父,世间真有此仙法?” 悟因无奈地笑了笑,“传说优昙花千年一开,菩提果五十年一结,待到那时,岁月洗涤往事,人心早已更改。今日种种,权当给他留个念想罢了。” 小沙弥明白了,师父这是骗人呢。 第88章 梦境(下) 宣德二十四年秋, 皇长子安王继位,改元通和, 大展雷霆气魄,命定远侯世子为主帅,发兵北上,征讨蛮夷各族。 这是场硬战。 蛮夷早已集结兵马,来势汹汹,朝廷粮草供给却时有短缺,军械军饷拖欠一年半载是常事,可想而知陆绥领着几十万定远军鏖战有多艰难。 从通和元年打到通和五年, 血流成河,矢尽粮绝, 一封封讨要粮草银钱的折子与捷报递到京都,无不是石沉大海。 次年春, 京都好不容易来人,谁曾想, 只送来一道勉励“开疆拓土”的圣旨。 传旨的老太监刚出营帐,牧野就愤慨难忍地踹翻了桌案,“还打,还打!” 回头见身为一军主将的好友立在临窗的高台旁, 神情恹恹,好似一潭死水,无悲无怒, 只端起水壶给那盆种了五年仍旧光秃秃的黄土浇水, 牧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就要夺走陶盆摔开。 “陆大将军,咱们大难临头了, 别管你那发不了芽的破种子了!” 然而有只铁掌牢牢按在陶盆边缘,竟是分毫都动不得。 牧野一拳砸在高台上,眼神犀利直逼陆绥,看着陆绥被风沙霜雪磨砺得黝黑瘦削的面庞,胡子拉碴,双目暗沉,昨日一场恶战被砍伤的胳膊还在往外渗血,一袭单衣里,遍体鳞伤,深可露骨。 谁敢相信这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牧野忽而不敢直视,痛心挪开视线,扳着手指头,一桩一件地数:“上头不给钱,不给粮,御寒衣物被褥一件不发,光叫咱们饿着肚子赤条条咬紧牙跟打,咱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别提蛮夷宵小,现在连只狗都不敢擅闯边境,皇帝又要进军北越腹地,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他记恨你当年执意不娶永庆,执意不入他阵营为他谋图霸业,他想磨平你一身傲骨,活生生逼死你啊!” 话音刚落,高台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陆绥垂眸微顿,乌青的眼下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半响后,自嘲地扯唇一笑。 他怎会不明白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要破死局,唯有反。 反了楚家的天下,领兵打进京都,改朝换代! 可惜,这年的他二十有七,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斗志昂扬,野心勃勃,他也不再有任何期盼得到的人或物。 每日形同槁木,行尸走肉般上阵、杀敌。 此时反,只会连累满军背上叛逆罪名,诛杀九族。 陆绥最终什么也没说,皲裂的手掌搬起陶盆,小心翼翼地放回堆满军报的案几。 牧野紧跟过来,怒不可遏,一脚踹开那破陶盆。 破碎声稀里哗啦,黄土飞扬满地。 陆绥脸色铁青,绷紧的拳头抡起来,在触及牧野犹带刀伤的面颊时,狠狠一顿。 牧野仰脸给他揍,“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砸了这东西!那老和尚骗你的你也信?昭宁公主早就死透了,现今一堆白骨搁棺材里躺着呢!她便是活着也满心满眼的温辞玉!你现在进退不得的绝境都是她楚令仪害的!” 陆绥猛地收手,僵硬半响后,俯身收拾黄土,急切翻找得来不易的种子,宛若一个病入膏亡的躯壳急寻救命灵药。 牧野只觉一股无力漫上心头,眼前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可笑,他不禁摇头问道:“值得吗?为了一个从不拿正眼看你厌你至极的坏女人,值得吗!” 陆绥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偏执得骇人:“令令不是坏女人。她只是被温辞玉那贱人蒙骗了!” 很早之前,彼此年少,她也正眼看过他的,她们也有过一段美好温暖的时光。 悟因说他周身有游魂流转的迹象,是她惨死寒江,不舍就此一别两宽。 陆绥的喃声逐渐沙哑,“何况此乃我之执念,与她何关乎?” 令令只是不喜欢他而已,令令能有什么错? 牧野见状,自知无论怎么劝都已拉不回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拂袖而去。 是年夏,仅存的二十万定远军再度北上,驻扎北越王城外。 素来以猖獗著称的蛮夷都闻风丧胆,被打得落花流水几欲灭族,北越王更是畏惧陆世子杀神威名,愁得连夜召集大臣们商议如何向大晋求和投降才好。 怎料不出三日,那位杀神重伤不治,死了。 北越王再三确认,又惊又喜,赶忙关上城门,大晋不开战最好,他还想过安生日子呢! 战报传回京都,稳坐皇宫的通和帝不敢置信,勃然大怒,“陆绥不是骁勇善战很能打吗?朕什么都不给,他不是照样打胜仗!他定是假死!他非但不肯对朕低头赔不是,还敢挑衅天威!” 翌日早朝,通和帝正欲下令问罪彻查,文武百官却已跪了半数,都是为定远军鸣冤的,御史们口诛笔伐,直言弹劾皇帝昏庸无道。 通和帝气得青筋直跳,杀了一个堵住一张嘴,还有千千万万个,没奈何,只能下令撤兵回朝,重金抚慰将士们,另推脱心腹大臣妖言惑主,斩杀示众以平民愤。 老百姓不清楚朝廷的弯弯绕绕,各大世家乃至重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边关的浪潮平了,京都风起云涌,很快陷入王朝更迭的飘摇动荡。 唯有屹立于天墉山的护国寺,一如往昔厚重,静看旧朝覆灭,新朝崛起。 弹指一挥间,六十九年过去。 某个平平无奇的雪夜,寺门外传来铜环重叩的响声。 小沙弥双手揣在衣袖,哆哆嗦嗦跑来开门。 只见门外立着个华发长须的老头儿,拄着拐杖,个子却很高,背着柄长剑,一袭黑袍落满积雪,萧萧肃肃,如棵饱经风霜的老松。 那张面庞沧桑遍布皱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遒美深邃。 老头儿眸子深得像海,语气却平和,“找悟因。” “……谁?”小沙弥满头雾水,完全不记得有这号人。 “悟因。”老头儿字句清晰,语气缓缓。 小沙弥身后有途经此处的高僧闻声驻足片刻,不知想起什么,提灯急步而来,待他把灯笼提高,看清门外人的面容,仿佛见到鬼一般惊惧,惊愕退后几步,“陆,陆……” 小沙弥忙扶住他,“了空大师,路怎么了?” 了空摆摆手,又急步上前迎上老头儿,语气战战兢兢,“我师父……悟因早就圆寂了!” 老头儿静静地看着了空,恍惚忆起岁月如梭,昔日小沙弥也变成了大师。他笑了声,“优昙花开,菩提结果。” “既然悟因死了,就找你吧。” 了空双腿一软,险些踉跄摔倒! 谁料得到,陆世子真能把东西种出来呢! 没法子,当年师父扯的谎,只能徒弟来还。 了空硬着头皮把人进到净室,虽然师父圆寂前交代过,但仍是心虚得很,边奉茶边道:“此法虚无缥缈,真假我也无从得知,即便轮回转世,你不见得还能重逢故人,即便重逢,故人兴许也不会记得你。” 老头儿语气淡淡的,并不在意:“无甚要紧。我只求她来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了空默了会,只好问来生辰八字,凝神掐算一番,哪知越算胆儿越寒,不得不再次劝阻:“世子,你杀孽太重,生辰又是公主的忌日,如金木相斫,刀刃不宁,二者犯冲,则难以共存,恐怕没办法强行……” 从进门就很好脾气的老头子忽然冷了脸,凶狠道:“再说废话,拧你脑袋喂狗!” 了空胆寒地摸摸后脖颈,再不敢多言。随后把自己关在净室里忙活了七七四十九日,观阵法显像尚可,略松一口气,窗外却有朔风激烈拍打窗棂,吹得灯烛摇曳不已,优昙花迅速枯萎泯灭。 了空眉心一跳,转身,小沙弥急匆匆跑来。 “大师,那老头怕是不好了!” “就在中院的梨树下,胸口好大一个血窟窿,您赶紧去看看吧!” 怨偶佳成 第96节 时序隆冬,万物凋零,漫天飞雪似梨花扑簌。陆绥静倚在树根,还未合上的双眸有泪光闪烁,唇角却是含笑的,往昔高大挺拔的身形瘦弱得像是一捆干柴,双臂展开,似要接住什么。 待了空带医士赶来,忽听钟声悠长,再探鼻下,一丝气息也没有了。 新雪落在他心口,慢慢洇出靡丽血光。 * 海棠院的寝榻,昭宁泪流满面,猛地惊醒过来。眉心一颗红痣似新染胭脂、雪中梅蕊,灼艳生辉,仿佛一经烙刻便再也磨灭不掉的印记。 守在榻边的双慧被吓到,赶紧叫人,“公主醒了!”边撩起帐幔,小心扶起公主,拿帕子给公主擦眼泪,“您怎么了?” 昭宁懵怔地望着双慧,眼前浮现的却是梦里一帧帧令人心如刀绞的画面,她恍如隔世,过了许久才堪堪回过神,推开双慧赤脚下地,径直去梳妆台前照镜子。 这一照,眼泪就又“啪嗒”掉下来。 杜嬷嬷领玉娘匆匆跑来,皆是被吓到的模样,问公主,公主也不说话,可把杜嬷嬷愁坏。 公主足足昏睡两天两夜,怕是病了场身子变弱,身边又无阳气重的驸马镇着,被灾邪趁机而入了! 杜嬷嬷思量一番,留玉娘看诊,就准备出去找个法师,不妨被公主拉住衣袖,素日来最灵动悦耳的嗓音沙哑无比,“嬷嬷,准备准备,我要去西北。” 杜嬷嬷“哎呦”一声,想也不想下意识应好,但回过神,才发觉不对,她们娇贵柔弱的公主,平日里裙摆脏了一角都忍受不了,哪能去西北那荒芜苦寒战火纷飞的地方? 杜嬷嬷以为自己老了,耳背听茬了,迟疑再问:“去哪?” 双眸通红尤带泪花的公主语气认真,吐字清晰,就连忙上忙下的双慧等人也听见了。 公主说:“西北。” 第89章 万里(微修) 章 一语方落, 满室震惊。 还是玉娘先回过神,试着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额头, 一片冰凉。玉娘不由得凝神把脉,脉象也无异常,这就怪了,“难不成睡糊涂,发癔症了?” “……没呢。”昭宁抽回手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只觉自己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还要清醒了。 当下也无瑕多作解释,她想起一桩要紧事,严肃问道:“凌霜回了吗?” 双慧上前点头, 边服侍公主梳洗换衣边道,“昨日晌午回的, 温老也带回来了,正关在西院厢房。” 昭宁诧异地挑挑眉, 没想到竟这么顺利。梳妆妥帖后她便想赶快去见温老问个清楚,怎知浑身虚软无力, 步子迈得稍急,眼前就眩晕起来。 杜嬷嬷揪心地拦住她,“好歹先用过膳食罢!”这两日公主昏睡,她们只能勉强喂些流食, 眼下公主好不容易醒了,又开始忙上忙下说胡话! 如何叫人不担心? 昭宁无奈,只好坐回去。 杜嬷嬷挥手示意底下人呈膳食来, 苦口婆心地劝:“您打小就是千娇万宠, 锦衣玉食,最远不过去到骊山围场。那会子您还说,成日坐马车坐得腰酸腿疼, 别苑里的大黑虫吓人得紧,冷风也吹得脸蛋干巴巴的,下次再不去了。西北可比骊山远得多,苦得多,出了官道就是大漠黄沙,连个干净讲究用来更衣的地方都没有,别提沐浴。再者,来月事怎么办?另有粗俗无理的刁民,见色眼开的庸男……唔。” “好了好了。”昭宁捏了个水晶包堵住杜嬷嬷喋喋不休的嘴巴,“嬷嬷若实在放心不下,行礼收拾齐全些便是。” 杜嬷嬷咬着包子瞪大眼睛,暗暗给双慧使眼色。 双慧想起曾有一次,公主邀驸马爷吃宵夜,谁知不慎让驸马爷误食莲子起红疹,那日驸马爷在值房,公主道不宜去衙署,否则定会惹御史们非议,遂只叫映竹请太医过去。 如今…… 双慧低头不语。 而昭宁开始用膳,比往日还多吃了两碗,一恢复体力就立马出门,叫杜嬷嬷有话说不出,只能叹气去准备。 昭宁来到西院,向来稳重的凌霜很是惊喜地迎上来,她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谨慎问:“温老所居的山舍附近,连一个把守的暗卫都没有?” 凌霜:“除了温老和一随侍的老仆,方圆五十里确无行迹可疑者。院内除了砍柴切菜所用的刀具,也并无任何锋利凶器。” 昭宁若有所思地默了默。 若温老和温辞玉是一伙的,独身隐居山中必然是为里应外合,等待时机,绝不会不留手下护卫。 退一步说,温老在官位最高最有权势的时候,也不可能一点风浪都不起。 如此,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思绪收拢,昭宁推门而入,在看见屋内被五花大绑、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温老时,惊讶得看了凌霜一眼。 凌霜赶紧给老头子取下嘴里的布团,不出意外地被瞪了下。 温老瞪完这个没轻没重莫名其妙的小伙子,愤怒的眼神径直扫向公主:“您都长大嫁人了,怎么还跟儿时一般任性胡闹?仔细陈伯忠又当朝弹劾您!” 昭宁也是温老的学生,以前拔温老胡子也是常有的,骤然被这么一说教,略有些心虚,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因为凌霜这么做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昭宁绷着小脸,冷声质问道:“夫子不必气恼。本公主问你,你可知你的好孙儿犯下何等滔天罪过?” 温老不明所以,被唬了一跳,“小玉生前还做过什么?” 凌霜搬了圈椅来,昭宁拂袖落座,直视温老道:“生前?他当真死了吗?” 温老忆起孙儿葬身火海那夜的突然和蹊跷,菲薄的双唇一抿。 可惜昭宁手里没有实证,只有前世梦境的记忆及推测。 思忖片刻,她面不改色,加重语气:“实话告诉夫子吧,前线密报道有将士亲眼所见,在边关搅弄风云的‘阴先生’就是温辞玉!先生既是他唯一的祖父,怕是难逃叛贼之嫌。” “老夫一心为国,忠于圣上,岂是叛贼!”温老激动地脱口而出。 昭宁定定地再问:“那温辞玉是怎么回事?” “小玉……”温老面露惋惜和懊憾,不住地摇头,“这孩子有野心,性子要强,自诩要当本朝第一名流,无论如何都不会叛国的。” “他是夫子的血脉吗?夫子就敢如此断言。” “他……” 温老一顿,犀利地望着昭宁,眸里惊诧和警惕翻涌,“公主如何得知?” 昭宁心里有数了,忽而叹息,缓和语气无奈道:“值此边关将士们生死存亡的节骨眼,夫子还要瞒着吗?” 温老愧然垂眼,嗫嚅半响方说:“小玉是我在扬州捡来的孩子不错!那时我的儿女们被海匪撸去,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内人伤心欲绝,跟着投海自尽,我没脸对她们娘几个,也愧对温家列祖列宗,失魂落魄回衙署时,裤腿被一双瘦巴巴的小手拽住,我低头看那孩子混在流民堆里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索性收来当亲孙子养着。我把他从小瘦猴养到翩翩如玉满腹才华,怎能不知他秉性呢?” 温老那段大义灭亲的往事,昭宁刚重生时就在护国寺询问悟善大师得知了,彼时质疑,此刻听来,难免心情复杂,“流民里不乏有阴俪灭国后跟商队逃窜而来的,倘若他们怀揣异心,暗暗设局谋划,夫子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温老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我决定给小玉上族谱时就请人多方验明来历血脉,确是大晋人士无疑,否则我怎敢倾力培养蛮夷外敌之后?” 提到此,也是昭宁困惑的地方,温辞玉的五官容貌怎么看都没有一点异域特征!她迟疑问:“这些年,夫子没发觉他人际来往有什么异常?他纵火那夜,山舍附近可有生人?” 温老不知想到什么,渐渐湿润的眼睛忽然一闪,“前几年,小玉领回个瞎了一只眼的男子,唤忠伯。我看忠伯瞳仁泛蓝,小玉说是中毒所致,又道忠伯身世凄惨,恳求我收容府里打杂,左不过是个仆人,我也就随他去了,哪料小玉在骊山出事跟我回山里养伤后,忠伯就没了身影,再至起火那夜,我仿佛又看到忠伯,只是忙于料理小玉后事,顾不上了。” 温老回忆起孙子离世的当夜,哪怕坐在木轮椅上,双手不能使力,还是咬牙给他做了碗长寿面,让他保重身体,这一下真是越想越冒冷汗。 昭宁沉吟不语,示意凌霜先上前给温老松绑、倒茶,她起身踱步一圈,才道:“烦请夫子写一封规劝信,言辞恳切些,最迟今夜亥时,我派人来取。” 言罢她便出了门,吩咐凌霜去查查那位忠伯,她则紧接着进宫,在御书房和宸安殿之间犹豫片刻,去了后者。 楚承稷听姐姐说要去西北,也是惊得脸色大变,音量陡然拔高:“你疯了不成?那是公主该去的地方吗!” 昭宁语气冷静:“天下之大,只要我想,便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今日我明言告知你,是盼你在京照顾好父皇,提防着安王别再给定远军使绊子。” “我不同意。”楚承稷别开脸,头一回露出肃容,“如今陆世子只是没有粮,纵是他阵亡的噩耗传来也犯不着你去涉险。” 昭宁顿时生气地给他一拳头,“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阿姐,我就是为你好!”楚承稷无可奈何地指着门外阴沉沉的天,风卷落叶,枝丫干枯,一片萧索。 “马上入冬了,你知道塞外的冬日要冻死多少人吗?你这身子万一有去无回,我跟父皇怎么办?” “是了,父皇才治得了你!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一条不归路的。”楚承稷重重拂袖而去。 昭宁猛地扼住他手腕,“倘若现在的我就是有人走了一条不归路才换来的呢?” 楚承稷脚步微顿,昭宁用力把他拽回来,倏然间切身体会到了被所有人不解、被疾言厉色劝阻的枉然无力。 恰如上辈子的陆绥。 牧野身为好友,尚且因他执拗之举多番质问,寒心离去,定远侯乃至陆家尊长族老呢? 他们怎么能允许家族里最引以为傲的后辈做出那等荒唐之举! 此前她说人心易变,可他众叛亲离,仍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须知人这一生,不过百年啊。 上阵杀敌的武将能活到六十高龄已是幸事。 然他以战后惨败之躯,守着一缕飘渺的亡魂,一份绝望的爱恋,足足追索六十九载春秋,至垂垂老矣,血枯气绝,换来她重活一世。 一想,昭宁心底便泛起锥心的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心意已决,非石烂海枯不可更改。” 楚承稷长久一默,最后问:“这不是过家家,也不是话本故事,天遥路远,险患难料,你就不怕吗?” “当然怕。”昭宁乌黑 的眼眸澄澈如水,其实算上上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江州而已,偏偏还死在回京途中,她也迷茫畏惧,也曾想过这辈子最好别再出京都。 但倘若她和陆绥相隔万里,他已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剩下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她都要跨出去。 楚承稷见状,别开脸不吭声了。昭宁把一串沉重的钥匙交到他手上,再三嘱咐他,才转道去御书房。 疲惫一夜又一上午的宣德帝正靠在龙榻小憩,鬓边银丝如云,眼角皱纹似涟漪,而不远处的紫檀长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昭宁轻声取来薄毯给她父皇盖上,轻声离去,留在案边的信只说,她最近很烦闷,她去别苑散心了。 昭宁从皇宫出来,再去了趟国公府,回公主府时,夜色阑珊,迎面遇上从对门侯府出来的永庆。 昭宁皱皱眉,双慧奇怪地嘀咕:“今儿是侯夫人给大公子相看贵女的日子,永庆公主不在邀约之列,怎么也来了?” 永庆自然瞧见主仆几个,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语气得意:“我看陆侯这位长公子比那只会打打杀杀的狂徒强多了,既是状元郎,人又生得俊美儒雅,温柔体贴,真是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永庆想,在宫里自己是皇姐,日后是长嫂,不管怎样,都是压这讨厌鬼一头的! 昭宁闻言手心微紧,思及嘉云赶来报的信儿,思及上辈子安王称帝后对陆绥的种种磋磨刁难,对陆煜的种种赏赐厚爱,瞬间明白永庆为何而来。 她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皇姐多虑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厌陆绥久矣,迟早休夫,届时侯府两位公子,任你随意择选而已。” 永庆气恼冷嗤,谁捡她不要的男人?旋即,永庆反应过来什么,上下打量着昭宁,“你打算休夫?父皇允了?我可记得你眼巴巴往边关送信呢!” “做做样子罢了。”昭宁懒得再与永庆费口舌,转身离去。 永庆不高兴地去拦她,谁知被个身材挺拔的俊俏侍卫将身截住。 怨偶佳成 第97节 凌霜不苟言笑:“天色已晚,可要属下送您回宫?” “谁稀罕!”永庆愤而离去,上马车就提笔刷刷写下密密麻麻两页纸。 昭宁进门后先问了行李准备如何,再差人去温老那取信。 侍卫却非但没要到信件,反而把温老给带来了。 “请公主恕老夫无从下笔。” “哦?”昭宁看老头儿瞪着一双矍铄的眼,跟块臭石头似的顽固,刚要抬手示意侍卫先把人绑起来,给他点厉害瞧瞧,就听老头儿仰天长叹道: “此祸是我酿下,此孙是我栽培,非得我亲自走一趟才能劝他回头是岸!” 昭宁意想不到,微微一怔,迟疑地打量他那仿佛一折就断的老胳膊老腿。 温老虎着脸,“怎么,矜贵如公主都去得,我就去不得?” 昭宁:“你怎知我要去?” 温老下巴往后一抬,正是杜嬷嬷指挥信得过的心腹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杜嬷嬷比着十个手指头,“足足十辆马车,保准公主去哪都如同在府里一般宽裕自在。” 昭宁:“……” “不够?”杜嬷嬷再加两个手巴掌,大有把公主府搬空的架势。 温老忍了再忍,终究没忍住,“公主,声势浩大必惹祸端啊。” 昭宁冷哼,大手一挥,很是痛心地开口:“这些这些,通通不要!” …… 半月后,肃州城下,浓烟滚滚,风厉如刀,送来鲜血侵润到泥土深处的猩腐气息。遍地断肢残骸,无人收验。 “世子,最后一批粮草,至多撑两日,不知凛仓补给何时能到……” 一道沙哑嗓音禀完,一道怒声接踵而来。 “咱们刚杀掉一个‘阴先生’,今儿又来,满打满算,足足杀了六个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狡猾!” 陆绥一身血迹干涸的玄铁铠甲立在城墙上,兽首吞肩重若千钧,森冷光泽映照出一张冷硬沉毅的脸庞。 须臾后开口,波澜不惊,“来几个,杀几个,人头悬在梁上,其余不必再管。” “传令骁骑营,夜袭取粟。” “是!” 二将退下不久,城外有驿差来报:“世子爷,京都来信!” 陆绥眉宇微动,眸里久违地闪过一抹期待,立即大步而下,信封拆开,一目十行,也不知看到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以至于刚凑过来的牧野几步闪开,连问都不敢问了。 信纸被揉成一团,攥在陆绥铁掌,他薄唇下压,一拳砸在城墙上,大有风雨欲来的冷厉。 原来上番令令给他送东西,只是做做样子! 原来令令早已带着那几个俏侍卫,并寻生得白皙如玉的面首去了别苑,成日成日闭门不出…… 她给他护身衣和护心镜也是怕他战死连累她守寡不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吧! 她说过永不原谅,竟是真的。 陆绥又哪里知道,他以为决裂得再没有一丝挽回余地的心上人,早在一个雨声萧萧的深秋,踩着薄雾,迎着冷风,踏上寻夫的漫漫长路。 第90章 相见 昭宁此行算是轻装上阵, 两辆低调坚固的马车,四匹年轻矫健的宝驹, 五十武功高强的精锐侍卫,各配好马利剑,其余只带金银、衣物、干粮、药材、绢帛茶叶等必不可少的。 贴身心腹诸如杜嬷嬷和双慧几人,全含泪留在别苑,玉娘因是御医,且她身边总得有个女郎陪着,方随行而去。 为保万无一失,出发前, 昭宁便和凌霜商议着,将侍卫分四队, 一队在前方探路,一队近身跟随, 一队乔装扮作客商,不远不近地注意各方动向, 剩下一队断后。 车马辚辚出京都,沿途官道尚算平坦,一行几乎是快马加鞭地赶路,日行百里。 起初昭宁很担心温老那把老骨头撑不到西北就要散架, 焉知十日不到,她竟比温老先蔫巴下来。 再平坦的路,再软的垫子, 久了照样会腰酸腿疼, 双股僵麻,简直如坐针毡,比上刑还难熬! 明知腹饥, 应吃更多的膳食才能维持体力,可干巴巴冷冰冰的糕点到嘴边,竟怎么也咽不下。 玉娘递水壶过来,她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个满是虫蚁的草丛或树林,纵使喉咙干涩,抿抿快要起皮的双唇,也不敢多喝。 温老摇头叹了叹,不徐不疾地摆出棋盘,抬手示意抱膝闷在角落里试图强行入睡好一睁眼就到西北的公主,“少侠,咱俩来决一胜负吧?” 少侠是昭宁出门在外的新身份,闻言恹恹地撩起眼皮,颇为费解地瞥了瞥老头子。 温老执棋落下,一幅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没说自个儿是这些年教那帮出生世家霸道顽劣的少爷们被逼练出来的底子。他要是没点本事,胡子早被拔光了。 见公主脸色确实苍白,温老语重心长:“这原本不是少侠该吃的苦,眼下距离京都不算太远,回程还来得及,你留几个人手护送我去也是一样的。” 昭宁默默不语,想起上辈子陆绥孤身一人,带着一捧黄土,一柄长剑,走南闯北,足迹遍布九州大地,几十年如一日,只为寻找培植种子发芽的秘方。 旁人都道这是个得了失心疯的怪人,避他如蛇蝎, 他只是笑笑,辗转下一地,直到用心头血浇灌出一抹绿芽。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受了很多很多罪,可依旧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一股莫大的力量油然而生,昭宁咬牙爬起来,在棋盘正中落下一子,下巴轻扬,“到你了。” 温老笑了笑,只好专心棋局。 一老一少曾是师生,探讨经史诗文,博古论今,倒也说得来,勉强能打发煎熬的路途。 偶尔天儿晴朗的时候,昭宁会戴上帷帽和厚厚的防风面纱,下车骑马。 陆绥教过她快马疾驰的要领,她的悟性和记忆力也算佼佼,开春那会子还和一群武将夫人打马球呢。大家都夸赞她天赋异凛。 昭宁内心一动,回眸问道:“凌霜,我们骑快马,一刻不停歇,半月能到吗?” 凌霜迟疑:“少侠可行?” 昭宁不高兴地皱眉,“当然!” 长痛不如短痛,她打定主意,握紧缰绳,扬起马鞭,“驾”一声,连人带马好似一支离弦的利箭,猛地冲了出去。 道路两旁的山水树枝飞快掠过眼前,身体随骏马起伏得更剧烈,好在她尚能掌控,约莫一刻钟后便适应了这样的颠簸。 只是万万没料到,深秋的风竟是那么冷冽刺骨!无处不在地穿透厚实衣裳钻进身体里、刮在面颊上,如千万根寒针似的,刺得她浑身发抖,疼痛难忍,眼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花,模糊了视线,僵硬的双手也失去知觉,险些握不住缰绳,只能任由骏马狂奔。 “少侠!”凌霜唯恐出事,及时追上勒停马匹。 昭宁猝不及防,猛地一下摔在马背上,被磕到的鼻子一酸,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凌霜顿时慌了神,顾不上太多,眼疾手快先抱公主下来放在路旁的石块上,玉娘紧接着跑过来,连着戎夜等侍卫,齐刷刷围住眼尾和鼻子脸蛋都冻得通红的公主。 昭宁没伤着哪,只是受了惊吓,缓一会便好了,可抬头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顿时一窘,难堪得捂住僵麻的脸。 好丢人! 这时又情不自禁想起陆绥每每冒夜从京郊大营赶回公主府或是别苑,那时冰天雪地,朔风凛冽,一定比眼下冷上万分,他连面纱也不带,原来他就是这么一路冻着回家的…… 难怪整个人跟冰块一样,总要在外间的炭盆旁烘烤好一会才近身与她说话。 越想,越是心情复杂,酸涩不已。 昭宁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立马飞到陆绥身边,然而抬眸望去,长路漫漫,前途未卜。 她用力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尤带哽咽的嗓音有一股韧劲:“我无妨,赶路吧。” 九月中旬,一行出关来到金城地界,因水和干粮等将要耗尽,夜色也深,不得不先就近寻个客栈歇歇脚。 昭宁快有足足十日没有沐浴,早已忍耐到了极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店家烧热水,观客栈的上房简陋得连公主府给宫女住的厢房都不如,也不挑了,等待时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眉眼舒展如品佳肴。 温老忍不住笑她,她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填饱肚子就看舆图,估摸余下的路程更不好走,为免遇上大雪或是沙暴封路,最好赶在入冬前抵达。 那么今夜最多歇两个时辰,卯时就得出发。 “少侠,热水抬上去了!”楼梯处传来掌柜带着浓厚乡音的吆喝声。 昭宁微微颔首,和玉娘上去。 凌霜等侍卫不便随同,就问掌柜的要来草料喂马,并将马车轮子修葺加固一番。 昭宁回房后来到狭窄的浴间,看那木桶老旧,摸了摸边缘竟有灰尘,犹豫一下还是舀水先洗了洗。 玉娘关好门窗进来,见状赶紧夺走水瓢,再看公主那纤细雪白如美玉般的手,叹气道,“若叫皇……老爷晓得,得心疼死了。” 昭宁转头去拿干净衣裳和香胰子,眸光狡黠,“那就不让他知道。” 玉娘:“……我保准守口如瓶。” 刷了桶,本就少的热水更不够了,昭宁只好打消让玉娘和她一起洗的念头,“你叫店家再烧些水来吧。” 玉娘“诶”了声应下,匆匆出门。 昭宁取下束发的木簪,一头乌发如云倾斜,她捏住几缕闻了闻,颇为嫌弃,再用水面照了照灰扑扑的脸,虽是她为避免麻烦故意抹黑的,但真正历经风沙,想来也会变成这般。 不知到时陆绥还能认出她吗? 她没有答案,身边也再没有细心服侍的宫女,她慢吞吞洗干净脸、发,用布巾包起来,才开始脱衣服,搭上架子时却听隔间的木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狂风拍在陈年的窗扇。 昭宁动作微顿,拢起衣衫,本能地从外裳袖口摸索到一支袖箭攥在手心,缓缓回身,打量四周,窸窣声却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紧盯的阴森感。 她瞬间毛骨悚然,几乎不作犹豫,立即转身出门,边唤侍卫,“来——” “哐当!” 隔间暗门倏地拉开,一道黑影闪电似地朝她袭来,湿巾捂住她口鼻,伴随桀桀**,“美娇娘往哪跑?” “呜呜呜……”昭宁呜咽着试图抓住门框,双脚去踢一旁的架子,使其发出更响的动静,那大汉识破她计谋,大力将她往后一拉拽。 昭宁眼睁睁看着手指从门边滑下来,指甲生生断裂割破指腹,内心绝望如坠深渊,攥着袖箭的另一手牟足了劲儿,猛地往后扎去。 很快有鲜血飞溅在她颊畔,大汉捂住被扎穿的右眼,发出暴喝:“臭娘们!” 昭宁从未被谁如此吼过,当下身心都颤了颤,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发抖,全凭逃生本能挣开那贼子。 焉知没跑出两步,眼前一阵眩晕。 怨偶佳成 第98节 不好,湿帕定放了迷药! 昭宁死死掐住手心,痛楚下将要涣散的意识总算被拉回几分,而此时处于暴怒的大汉已牢牢按住她纤弱的肩膀。 她惊恐得呼吸都窒了一窒。 忽而一阵疾风掠来,肩上泰山压顶般的力道跟着一松。 昭宁浑身虚软的跌在地上,余光看到多日未见的王英一身黑衣从天而降,提着长剑就朝那大汉杀去。 “大胆狂徒,拿命来!” 与此同时,侍卫们疾奔而来。 昭宁两眼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地晕死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意识慢慢回笼,侧身望去,玉娘守在床边,其后是王英,再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个个睁着眼睛神色警惕,像是守了一夜。 “贼子呢?”昭宁勉强爬起来,满腹火气地问。她势必要把那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玉娘却摇头,“公主,咱们回京都吧?” 凌霜戎夜等同样抱拳请罪,“请公主回京!” 昭宁苍白的小脸绷紧起来,鲜少地露出威严:“本公主问你们贼子何在?” 没法,玉娘只好禀了昨夜变故。 原来这就是家黑店!打量着他们一行从京都来,马匹油光水滑,家底必然深厚,便想像以往那样打劫财物,贩卖女郎。昨夜一场缠斗,店家及打手都已被凌霜制服,几个活口也扭送了几十里外的府衙。 “如此再好不过,准备启程吧。”昭宁掀开被子,下地穿鞋。 玉娘等人不动,“您险些遭害,哪里好了!” 昭宁双唇抿着,扫了众人一眼,尽管心有余悸,还是定定神道:“你们都是个中高手,应付些许贼子绰绰有余,昨夜是因我沐浴,你们不便近身,适才闹出祸端。” 她歪歪头,看向不知何时跟来的王英。 王英心虚地上前,“属下自从被您赶出公主府,就向世子爷辞了差事,沿途跟随实乃愧对您的信任,想报答您的大恩,绝不会再给世子通风报信!” 先前凌霜也禀过,说她们后头有人乔装跟随,但无恶意,昭宁猜到是王英,懒得多管,眼下看来得有一会武功的贴身心腹才稳妥,她高冷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王英咧嘴一笑,喜滋滋地挤开凌霜和玉娘,给公主穿鞋、套上披 风,昂首挺胸扶着公主出门。 玉娘无奈,只好匆匆跟上。 关外地广人稀,且地势复杂多变,官府鞭长莫及,也就导致寇盗时有,论太平自是远远比不上京都附近的州县。 何况她们一行人生地不熟,昭宁只能比先前更警惕,凡入口食物、入住客店,都派人再三查探过,也绝不再孤身沐浴、入睡。 然而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客栈变故后,她们紧接着遇到几波劫匪拦路。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起先凌霜还很不服气地带着侍卫们把贼子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但遇上身手好的,人数多的,自己人免不了受伤。 九月下旬,马车在山坳下又一次被拦住时,昭宁已经不再慌乱,反倒是有些疲倦地挑开车帘,打量几眼前方扛着大刀一脸凶悍的络腮胡男子,示意凌霜稍安勿躁。 “一群送死的倒霉鬼。”她语气轻蔑,俨然动动手指就能叫人灰飞烟灭的武林第一高手才有的气概。 络腮胡表情狐疑,小弟们指着凌霜等高大冷肃的侍卫,嘀嘀咕咕,面露犹豫。 眼看气场已有震慑之效,昭宁缓和语气,“我观仁兄面相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不若这样吧,你带你的兄弟们沿途护送我等,路遇几波劫匪,我给你多少银钱,待我平安抵达,再赠黄金百两。” 络腮胡虎着脸,怒瞪牛眼,“恁叽里咕噜说啥屁话?” 昭宁:“……” 王英略懂各地方言,从马车跳下来,跑过去跟那络腮胡交涉片刻,很快便见络腮胡大笑,王英再回来,“少侠,他说好!但要十两定金。” “喏。”昭宁大方地递出锦囊。 就这样,重金收下一支匪徒队伍。 络腮胡人称张二爷,原是河南一带远赴西域做生意的,因被合伙的友人骗得分文不剩,无奈干起打家劫舍的行当,原准备攒够银钱就回老家探望老母,昭宁简直是他的及时雨。 他在这带待久了,于地势和规矩都十分懂行,领着昭宁巧妙避开许多危险,纵再有马贼拦路,张二也有法子应付。 入夜车马进城,昭宁见几个流民衣衫褴褛地捧着破碗上前乞讨,心里不忍,这一路她也见多了百姓疾苦,便似往常取了几块铜板,从车窗递给他们。 岂料惹来黑压压一大片人! 蜂蛹围在马车四周,嚷着她听不懂的话,有的甚至抓住她的手不放。 凌霜拔刀仍旧无法立马制止。 幸而张二爷通晓此地乡音,领弟兄们帮着大喝几声,雷霆手段驱散众流民。 张二爷再看马车里被吓得冷汗涔涔的小公子,嘀咕了句:“莫不是个家资万贯的善财童子?” 王英握着公主被拽红的手腕,一眼斜过去。 张二爷笑得讨好,“这群流民胆大包天,简直比匪徒还顽劣!您看我也出了力,赏银是不是……” 他身后的小弟嘴角都抽了抽,心说咱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匪徒呢! 昭宁有的是钱,懒得跟张二计较,大手一挥通通允了,只是难免郁闷了好几日,再不敢轻易施舍善心。 一路惊心动魄,风波不断,其余种种暂且按下不提,十月上旬,大漠飞雪,寒气砭骨,又晕又吐险些厥过去几回的昭宁总算踏入西北境内。 城池外有人立着木牌,上书为定远军捐粮,再看长桌旁,一袋一袋堆满了粮食干草,再有蔬菜和鸡鸭等。 昭宁惊讶不已,勉强撑着虚软乏力的身子亲自下车问了问。 老伯说着不太利索的官话:“若不是侯爷和世子领军击退蛮夷,哪有我们的安生日子,如今朝廷粮食送得慢,将士们有难,我们自是能帮多少帮多少。” 说话间,有个老头推着板车过来,把半袋黍米搁下,“糜子炒面,扛饿!曹里正,你可快些派人送去啊。” 曹里正连连点头,边登记造册。 昭宁怔忪半响,环顾四周,好几位曹里正这样的老伯,城内陆续有武官出来接应,负责把收到的粮食运往前线战场。 “听你口音是外地的,难怪不懂。”曹里正搁下笔,跟昭宁搭话,“前年世子跟公主大婚,高兴得在这儿布施一月,给大家伙分粥,发米糕,再有被褥衣裳,大家受世子的恩情,一直记着呢。” 张二爷稀奇:“公主很难娶吗?这位世子既是一方主将,有大功,应该很有权势吧?” 曹里正:“那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咱们世子娶了当夫人,既是本事也是皇帝欣赏……” 一旁来人找曹里正,他留下一句“哎呦跟你说不清楚”就匆匆去了。 张二爷想着雇主是京都人士,正想问一句公主是不是貌若天仙,怎知回头就见小公子一幅被震惊到出神的模样。 昭宁没想到,当初她抗拒不已甚至大闹的婚事,在陆绥这儿,是值得布施整整一月与民同乐的大喜事。 她望着灰白的天,几行秃鹫自由翱翔,百姓们进出城门,井然有序,毫无身处战乱的惶恐不安,茶棚里几个客商高谈阔论,说的也是定远军是何等威武,待收复蛮夷占据的草原,是否能通商往来。 她鼻子又一酸,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陆绥,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最想问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一行进城后,先找客栈暂歇用膳,凌霜携能佐证身份的信物去打探消息。 至夜方归。 昭宁心急地迎上去,还不及询问,在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后,愣了一会,险些认不出来:“牧,牧野?” 牧野胡子拉碴,形容潦草,早已没了京都纨绔之首的恣意风流,牧野瞧着跟前这个头带雪狐帽、脚穿牛皮靴、外罩一件深褐色斗篷、脸蛋灰扑扑跟煤球似的狼狈的公子……公主后,同样愣住,“你你你,怕不是假冒的昭宁公主吧!” 就昭宁那个娇贵挑剔的性子,能跋山涉水来西北? 牧野说罢,再看凌霜,他就是在城营看到凌霜才一同来,此刻却不敢置信,目光扫到温老时,虎躯一震,“您老也来?” 温老思及叛贼孙儿,脸色肉眼可见地惭愧下来。 昭宁见牧野大惊小怪的,一阵无言,好在有熟人,打听消息方便,她轻咳问:“我听闻此城战事不紧,你怎么在这?陆绥呢?” 牧野一听这声音,毫无疑问是公主本尊,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昭宁眉心重重一跳,急了,“你说话啊!” 牧野错开视线,别看陆绥成日就知道威逼大家伙写家书道他有多英勇有多少伤,其实真出了事,是绝不会说半个字的。但牧野抵不住公主焦急又凶狠的眼神,暗暗对好友赔个不是,才硬着头皮直言道: “前几日我们在秦州与敌军恶战一场,原定我率军捣毁敌后方武库,他夺粮擒拿敌将主帅,于靖陵河汇合,谁知当夜粮与人头皆送回来,唯独不见他身影,天亮再三探查,方知他许是中箭坠河,我得了线索沿途寻到此地……不过按他的能耐,一日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他是凡胎肉。体,又不是铜墙铁壁!”昭宁一颗心都紧紧揪了起来,忍不住打断道,“你查到他在哪?派人去找了吗?” “正找呢!”牧野还想宽慰两句,但见昭宁转身就跑出门,他急忙跟上去,“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陆绥得拧我脑袋!” 说着想叫凌霜等人帮着拦一拦,怎料一众人套马的套马,开路的开路,唯公主是从。牧野没奈何,头回恼昭宁几时对好友如此上心! 陆绥失去音讯一事,牧野怕动摇军心,不敢声张,只着信得过的心腹在查找,昭宁要去,他只能带路。 一行马不停蹄,来到城外靖陵河畔,果真有不少褪下戎装的士兵打着火把牵着狼犬沿途搜寻,见牧野来,有人上前禀:“夜色太黑,尚未发现世子踪迹。” 昭宁攥着汗湿的手,心都凉了大半截,无法想象陆绥在这样寒冷的初冬带伤摔下冰河该多疼,多难受。 这样恶劣的气候,在野外冻一夜是会死人的! 她拼命咽下喉咙酸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跟着寻过去,她身子快冻僵了,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眼前却不断浮现在京都和陆绥离别时冷漠的决裂、面红耳赤的争执。 突然好后悔,好后悔! 那一夜,她干嘛要赌气不理他? 那封信,她干嘛非要面子,只给他回一个字? 她明明可以跟他说清,她不怪他了,也不休夫了,她会等他平安回来的,从前的一切约定都作数。 可她对着最在意的男人,偏偏一句话也不说。 若陆绥身负重伤,万念俱灰,带着绝望和寒心而去—— 狼犬突然狂吠起来。 昭宁猛地抬眸,闻声望去。 夜雪茫茫,北风呼啸,一道高大的身影撑着木杖,一步一踉跄,正以缓慢的速度走来。 “陆绥?” 昭宁嗓音发颤,想也不想,急切朝那个朦胧的身影奔过去,风雪灌在面颊如刀割,逼得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双腿却有莫大的力量支撑着。 另一端,陆绥迟疑地停下步子,大抵是身体冷透意识模糊出现幻觉了。他竟隐约听到令令唤他,还看到她就在十几步外。 怨偶佳成 第99节 他缓缓呼出一口微弱尚带瘀血的气息,试图迈步近前,双脚却灌铅似的沉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想起曾听过军中老将说,人在临死前会走马灯般闪现心心念念的种种。 他不信,阖了阖眼,再睁开,竟当真看到令令越发清晰地来到他面前。 难不成,真要死了? 这副身躯历经恶战和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精疲力尽,彻底往下倒时,比阎王爷先到的,却是心上人柔软熟悉的怀抱。 -----------------------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求你了] 小陆:谁稀罕你的臭红包,赶紧往下写![愤怒][愤怒][愤怒] 公主:嗯?驸马竟如此凶[问号][问号] 小陆(温柔似水版):令令~没有很凶呢[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91章 痛哭 雪虐风饕, 天凝地闭,无边的旷野归于一片惨淡苍茫。 昭宁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仍是被她高大威猛的驸马重重扑倒在雪地上。 不知是摔疼了身体,还是戳碎了一颗本就揪紧的心,她在摸到陆绥已经冻僵成冰块的手掌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下来。 “陆绥?你醒醒呀!”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及一缕微弱的气息。 待牧野等人上前帮忙,一行快马匆匆赶回驻扎城外的军营,昭宁才借着昏黄的烛灯看到陆绥胸口竟还嵌着五支利箭! 箭尾被他折断了,余下一截也不知扎进多深! 他脸庞苍白, 双唇青紫,连眉宇都结了一层冰霜, 从河里爬起来的衣衫湿透后也凝结成冰,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 浑然不似活人。 昭宁想起从前自己骂他是臭石头,冰坨子, 眼下他真的变成那般,昔日谩骂折辱也如千万根针,狠狠刺回她心尖,泛起密密麻麻似刀绞般的痛楚。 好不容易等到军医熬参汤来, 陆绥僵直的唇却是紧闭的,牙关绷紧,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开。 军医急得团团转, “没这碗汤吊着一口气, 待会恐怕取不了箭啊!” 昭宁记起弟弟昏迷时,宫里太医曾用鼻饲法灌过药,玉娘的药箱就备了中空的细竹管!但不及出口, 又猛地想起她出来得急,玉娘还留在城中客栈,这节骨眼一来一回,陆绥能撑得住吗? 牧野踱步两息,下定主意,挥手叫来两个心腹,“我们合力扳开他的嘴灌药便是。” 昭宁忽然道:“……等,等等,我有更好的办法,你们先出去。” 牧野微顿,一步三回头,不大放心,直到余光瞥见公主如捧珍宝地捧住好友的脸颊,轻柔地摸了摸,弯腰落下亲吻—— 牧野害臊得赶紧拽着几个心腹走了。 营帐内放了四五个火盆,昭宁同样冰冷的身体已经回暖许多,唇瓣碰到陆绥时,就被他冻得打了个寒颤,她极力克制住,不许自己往后退,一下一下轻轻地吻他,如春风化雨消融冰川。 陆绥的唇缓缓软下来,唇舌勾缠的瞬间,沉睡的身体里有股渴求已久的本能率先苏醒,下意识想要吞吃更多。 昭宁红着脸,赶忙起身,趁他张口的空档,把一碗参汤小心喂下去。 然后立即叫军医进来。 剩下的她帮不上什么了,也害怕亲眼见到陆绥血肉模糊的伤口会受惊影响军医,便准备起身离去。 焉知没走两步,手腕猛地被一道冰寒攥住。 昭宁愣了下,迟疑回眸。 是陆绥下意识拉住她的手,甚至他还没有清醒过来。 她低眸望着他遍布狰狞伤痕的大手,心口一酸,明知不该留下,却再也挪不动离开的步伐。 他都伤成这样了,她干嘛不陪着他! 昭宁尽量往角落挪了挪,以便军医救治。其间她两只手握住陆绥的,闭着眼睛,忽听军医似乎发出一声叹。 就连牧野都惊呼一声。 昭宁瞬间慌了神,小脸惨白,疑是陆绥伤势过重,没救了,双眸急急睁开。 却见尖锐的箭矢深刺在一块眼熟的护心镜上,镜片碎开裂痕,军医将其取下,露出里层犀牛皮制的护身衣,极有韧劲儿的薄衣也被刺出一道口子,但陆绥胸膛除了因利箭骤然袭来而受到冲击被磨破皮的红肿,再没有半点预料中皮开肉绽的重伤! 军医把箭矢举到烛芒下,眯眼细看,如释重负地长叹,“幸而世子有这两样宝物护身,否则箭上剧毒入。体,大罗神仙也难救。” 昭宁这才松了口气,连额上冷汗几时打在手背也毫无知觉,心有余悸的同时,愤怒道:“敌贼可恶,来日必要将他们大卸八块,方能解我夫今日之痛!” 牧野神情复杂地看她几眼,恍惚间有点明白好友一直以来堪称偏执的坚持,以及那些仿佛被夺舍后丧失理智的糊涂话语,诸如“她有什么错?她只是被人蒙骗而已!公主的好,外人自是不懂……” 诚然,公主是脾气大,难伺候,可没曾想真的喜欢一个人,能不管不顾到豁出命的地步啊! 军医检查完陆绥身上的外伤,一一放药包扎,边写药方边交代道:“世子的内伤不容小觑,且被冻得厉害,今夜务必有人守着,待喂一副药下去看看能不能醒。”说着吩咐底下人去煮些好克化的粥汤备着,并取厚实被褥,再添炭火。 昭宁刚松的心不由得提起来,也不敢放开紧握陆绥的手。 凌霜犹豫片刻,上前提醒:“少侠,你一路奔波,今夜也受了寒,不妨先去歇息,属下守在此处,有消息即刻来报。” 牧野紧跟着附和,“是啊,您要是病倒了,别提皇宫那几位,单是陆绥就不能放过咱们。” 昭宁摇摇头,语气固执:“不,我要等他醒。” 她再也不想让他寒心失望了。 …… 陆绥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美梦。 梦里濒死之际,看到令令泪流满面地朝他奔来,张开怀抱接住他,唤他名字时声声哽咽。 他深知这是臆想出来的,他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可他看不得令令落泪哭泣自己却无能为力。 心被绞着,撕扯着。 倏地一下,双眼睁开。 入目即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轻枕在他身边,眉眼疲倦,沉沉阖着,呼吸均匀绵长。 陆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眸,惊诧得怔了好半响。 令,令令怎会在此?!! 他疑是身处梦境,紧紧合眼,再度睁开时,心上人的面容依旧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他又疑是死后的幻觉,震惊而迟疑的目光将她五官一遍遍描摹,是他心心念念的令令无疑,他试图掐自己掌心。 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柔软。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捏了捏,恍惚明白昨夜一切都是真的!心跳剧烈如雷鸣。 昭宁若有所觉,纤长的羽睫颤了颤,继而睁开,惺忪视线与陆绥对上时,呆了一下,有灿若繁星的光彩溢出来,语气惊喜:“你醒啦!!” 陆绥眸光一震,声音也是令令的,只是沙哑了。 一个惊天的猜测自心底浮现。 他眉心紧紧蹙了起来,浑身僵硬,如临大敌。 昭宁注意到陆绥古怪探究的眼神,也僵了僵,无措地收回手,颇有些坐立难安。 彼此分别太久,本就会生疏,何况还是决裂后再见,他还在怨她的冷漠无情吧? 她现在一定脏兮兮的,乱糟糟的,狼狈至极!他大概也认不出她了吧? “我去叫军医给你看看。”昭宁窘迫地撂下这句话,飞快转身离去。 陆绥急切掀开厚重的被子欲追上,不妨受冻后的双腿还未完全恢复,踩在地上竟似棉花,毫无知觉,全然使不上力气。 “扑通!” 昭宁脚步狠狠一顿,惊吓地回眸,惊见陆绥摔倒在地上,想也不想赶忙跑回去扶他,急声道:“你有伤,不许乱动……” 整个人被他紧紧按进怀里,未说完的话逐渐转为无声。 陆绥恨不得把昭宁镶嵌进身体里,低低的沉声近乎祈求地道:“令令,别走,别走好不好?” 他像一只遍体鳞伤又惨遭抛弃的巨型狼犬,依偎在她小小的肩窝,身躯冰冷微抖,昭宁心软得一塌糊涂,完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和失仪,回抱住他连声哄道:“好好好,不走。” 陆绥却猛地松开她,漆黑凤眸泛了红,“是谁?别苑里是谁别有用心,挑拨离间,胆敢蒙骗公主千里迢迢远赴西北?” 昭宁没反应过来,懵了下。 陆绥逼近她,绝望里更多的是哀求,“令令,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战事平定再商谈和离事宜,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休了我吗?” 昭宁这才明白他误会了什么,难堪地咬咬唇,搂住他脖子哽咽不已,“我说的是气话,不休了,也不离了。此生遇得良人,当万分珍惜!” 陆绥意想不到,又是一怔,不禁将这话反反复复品味几遍,确认自己没听错,心跳砰砰,克制不住地涌出巨大惊喜,但很快的,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古怪地低眸,从这角度只能看到昭宁帽沿的绒毛。 良人?可她斩钉截铁地说过,他跟父亲是一样不择手段的坏男人,她永远都不会原谅。 陆绥心跳微窒,默了半响,神情严峻,语带试探:“你那个梦里,我还为你做了什么?” 昭宁不由得愣住,顷刻明白这话的另一重含义:若不是愧疚弥补,她怎会无缘无故地突然回心转意? 她心里涌出无尽的酸涩和疼意,郁闷道:“难不成定要你为我做什么,我才会喜欢你在意你吗?” 陆绥怕她生气,忙说:“好好,我不问那些了。”只要人在身边,他无需去钻那个牛角尖,让彼此都不悦。 “可我必须要跟你说个明白。”昭宁历经千难万险方来到这里,也亲眼见了陆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无助和脆弱,深知世事难料,有些话此刻不说,或许来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看着陆绥幽深的眼,语气认真且郑重:“最初我靠近你,对你好,确实是因为感谢你,想略作弥补,但除你之外也不乏争先恐后欲讨好我的郎君,我并不是把每个人都放在眼里对他好的。你为我所做的种种,只是让我看到了你。原来我曾厌恶不已的夫君,并非传闻里那般桀骜不驯,纨绔恶劣,恰恰相反,你骁勇刚毅,顶天立地,惊才绝艳,不论为人子还是为人臣,都做到了无可挑剔,这世上的任何女子都会为你动心,我又怎能无动于衷?” “我以为自己错过了明珠,很是懊撼,不知不觉也把你想得太过完美,上元节那夜骤然发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深觉被欺瞒,无法接受同床共枕的夫君竟是那么阴暗可怕的男人,殊不知这世上人无完人,各有其优劣,我亦好面子、重虚荣、小气记仇,” 陆绥苍白的唇下意识轻启:“你并非……” 昭宁用手心封住他的唇,拦下他本能的反驳,她摇摇头笑得坦然,“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也不希望你把我想得太完美,来日失落。” “你走后这些日子我也时常想,我真的好好了解过你吗?我真的不能接受这样的夫君吗?我夫如此,是否也有我的忽略和漠视所致?我夫自幼长在一个不算和睦的家,我为人妻非但不给予他足够的爱和温暖,为何还要强求他光风霁月,完美无缺?” “我回你的书房看了又看,奇怪的是一点也气不起来了,夜深人静,我总是想起你宽阔坚实的胸膛,缠绵炽热的亲吻,听到沈夫人说起你中箭,又好担心,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吃不下也睡不着,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做了个噩梦,醒来下定决心去找你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 “不管你是好是坏,不管未来如何,我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怨偶佳成 第100节 话音未落,伴随一道道轻微“啪嗒”声。 是陆绥泪如雨下。 昭宁怔忪了片刻,忙捧住他的脸,茫然无措地给他擦眼泪,“诶,你,你别哭呀!” 虽然她时不时就掉眼泪,只当寻常,但陆绥这么一个高大如山的冷硬悍将竟哭了,她心里就止不住地慌神,连怎么哄也忘了,一句“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脱口而出。 岂料陆绥埋在她怀里,眼泪越发滚烫,喃喃的哽咽声道:“令令,我骗了你,其实我什么都好,我只是想让你别忘了我,多疼疼我,才叫牧野他们写那样的家书,我……” 他难以启齿,他自私得没想过她听了会否焦急担忧,寝食难安。 她瘦了一圈,本就小巧的下巴尖尖的,雪白的脸蛋也变得灰扑扑的,抱起来也更纤细了,他不敢想她这一路究竟吃了多少苦! 若不是他,她一个娇养深宫众星拱月的公主,至于受这种罪吗? 这一刻,比起突如其来的惊喜,陆绥心中更多的是心疼和不忍,自责与懊悔。 他根本配不上令令一腔孤勇和诚挚! 这时耳畔传来带着哄的软声:“好啦,你好不好我有眼睛看得到,这不算骗人。” 陆绥微微起身,一双朦胧泪眼朝昭宁看去,昭宁叹气,眼眶也泛了红,“我也不会忘了你,永远都不会。” 从前她说人心难测,前路难料,此刻却开始说永远。 陆绥眼中的昭宁几乎是一颗星,一轮月,闪闪发光,美好珍贵,迷人得厉害,一旦栽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与高悬九天的星月唯一不同的是,她近在咫尺,他触手可及。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蓝皮封的小本本记曰:宣德二十三年十月十九深夜大雪,令令远赴边关于沧州大营交付真心,吾震颤泣泪,几番惶恐不敢信,必铭记在心,永不会忘。 后来:某年某月某日,令令又…… (死手快写啊!) (小本本剩余页数告急!) 小陆将会发现以为每个不能忘怀的日子,都只是开始 第92章 糙汉 章 阔别多日的小夫妻俩相拥痛哭一场, 被彼此狼狈又滑稽的模样逗笑,眼泪才堪堪止住。 昭宁吃力地扶起陆绥坐回床榻, 边去水盆旁取巾帕没过水捞起拧干。 陆绥的视线一瞬不移,紧随她而去,看着她动作娴熟地擦脸,换水洗干净巾帕,再转身回来时,一张小花猫似的灰扑扑的脸蛋已经恢复原本的白皙精致。 “出京这一路,我算是见足了人心险恶,美貌竟也成为招来祸患的首因, 幸叫玉娘研制了易容粉膏,既防风沙日晒, 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昭宁叹息着,俯身准备给陆绥擦擦脸, 手却被轻柔握住,放下来。 “公主英明睿智, 勇冠三军,我自愧不如,不敢再让公主辛劳。”陆绥强忍心头酸楚,轻松的语气带着打趣, 边取走巾帕。 昭宁笑了笑,也不跟他抢,“旁人都没有这个福气呢。” 简略收拾妥当, 帐外有士兵送来热腾腾的宵夜。 昭宁尚未适应西北的恶劣气候, 于吃食也很是不惯,只勉强陪着陆绥吃了两口就恹恹摆手,待军医新熬一碗汤药来, 陆绥喝完,二人总算相拥躺下。 昭宁累极了,原本还有许多话想和陆绥说,谁知脑袋一沾枕头,鼻尖嗅着陆绥身上令人安定的气息,瞬息间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绥微阖的凤眸无声睁开,借着昏黄烛芒,目光一寸一寸,再次仔仔细细地看睡容恬静的爱妻。 确是瘦了。 尤其双唇干涩得厉害,像是历经久渴,想来一路跋涉奔波,她那样娇贵的性子,定然不喜在外更衣,所以尽量少喝水。 陆绥忍痛轻声起身,下地后尝试几番,能缓缓行走,便去新取巾子,濡湿后柔柔地轻压在昭宁的双唇,抚润那些干燥。 他小心拿起昭宁的手。 曾经纤细如玉的十指,如今受冻泛红的痕迹明显,指腹有划伤,指甲竟也有断裂。 陆绥心疼地亲了亲,再去看昭宁的双足。她畏寒,每到冬日双足总是冷冰冰的,此刻比寒冷更叫人心窒的是脚跟及脚踝处被皮靴磨破的伤痕。 新旧交加,触目惊心,不 知踩在山石荒漠走了多久,疼了多久。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下来。 陆绥仓促别开脸,不敢让泪打在她的伤处,他捧住轻轻吻了吻,动作缓慢细致地将她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好在没有其他的伤。 待陆绥问军医要来药膏,一一给昭宁涂抹罢,帐外已是灰蒙蒙亮了。 陆绥压好被角,往快要燃尽的炭盆里添了新炭,烧一壶新茶,才披上大氅出了营帐。 牧野从伙房走来,惊见他下地,顿时加快步伐高呼:“你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啊!” 陆绥不悦皱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帐内昭宁还在熟睡。 牧野小声揶揄:“瞧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谁敢信战场上杀得敌贼闻风丧胆的陆世子竟也哭成了泪人?” 昨夜他可是听得真真的,连宵夜都硬是等了好久才叫人送去。 陆绥冷峻的面庞并无羞赧,语气平平十分坦然,“我非草木,令令不远千里奔赴而来,抱着我诉说离别的思念和担忧,满心满眼都是爱意,我只恨边塞未宁,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远行的痛苦,不能好好守着她陪着她。” “……”牧野自讨没趣,反倒生出几分酸溜溜的艳羡,忙掠过这茬问,“你怎会中箭坠河?” 陆绥正是为此事而来,“那夜情势复杂,过后我再与你详说,眼下除了你,还有谁知晓我已被救回?” 牧野:“我之外便是几个心腹及孙军医了,都是信得过的,放心吧,连你出事的消息我都没敢往外声张,他们只当你筹粮去了。” 陆绥点点头,“如此甚好,你即刻派心腹去肃州给我二叔传信,就道我生死未卜,遍寻无踪,不敢给侯爷报信,只好寻求二叔拿个主意。” “啊?”牧野愣了一下才转过弯子,极力压低难掩震惊的语气,“二叔害你?” 陆绥默了会才道:“仅是猜测而已,但愿是我疑心多思。” 牧野对上他划过危险暗芒的眸子,脸色凝重下来,细想按往常,再来势汹汹手段奸险的敌军,陆绥也从不会重伤流落至此,若是有极其信任的亲近之人射来暗箭,就难说了。 二则,阴先生踪迹是陆二叔率先发现报回京都,为何不在其声势还弱时抓住以绝后患? 比起久在西北来往甚少的陆二叔,牧野当然无条件信任好友,没再多问,立即唤来心腹交代。 陆绥思忖片刻,左右环顾,刚快马加鞭寻过来的江平闪身出来,“世子有何吩咐?” 陆绥:“我在沧州东南方向的落樱巷有一三进的宅院,你去着人重新收拾,另请珍馐斋的厨子、陈氏布庄的绣娘、浣衣妇,新鲜果蔬肉食、被褥炭火、珍稀补身良药一类等,务必按最好的添足。此后你也不必随行我身侧,留在落樱巷护她平安即可。” 时下已入冬,风饕雪虐,纵是将士们行军在外也要万分谨慎,别提昭宁一个娇娇女,她一腔真心令他震撼,他却不能沉浸其中,不顾她安危,否则真成了自私自利的小人,便辜负她一片真情了,为今之计,最妥当的就是住到开春后气候回暖,道路通行,方派人护送她回京,免她受战乱之扰、边地苦寒。 江平领命而去后,陆绥转身回营帐,正逢被窝里的昭宁睁开惺忪睡眼。 陆绥快步上前,取下烧沸的新茶并添冷水,自己试了试不再烫嘴,才扶昭宁起身,喂她喝了两口,“饿吗?还是再睡会?” 昭宁摇摇头,干痒得快要冒火的嗓子眼被温热茶水滋润过,嗓音还是有点沙哑,语气却凶巴巴的,“你伤势未愈,又到处乱跑!” 陆绥轻笑一声,“我身体一向健壮如牛,恢复得快,不妨事。” 说着放下茶盏,他让昭宁依偎在怀里,边把被子往上拉,与她提起住下的事,“西北陆府位于银州,距此尚有三日车程,我不愿你再受车马奔波之苦,且府上分南北两路,一路住着我二叔的家眷,近日二叔举止有异,我尚未查清,恐怕你过去会被他利用,招来险患。沧州小院虽简陋了些,比不上京都公主府,好在清净,不受前线刀光剑影之乱。令令,委屈你在此住上三四月,好不好?” 昭宁出神了一会,想起上辈子安王登基后对陆绥多番刁难,陆家二叔就是趁此时机搅乱军心,给他致命一击,他“死”后,膝下无子,侯府的爵位便被投向安王的陆二叔承袭了。 皇宫里兄弟间争权夺势是常事,侯府也不例外。 昭宁仰脸望着陆绥深邃含情的眉眼,心疼叹气,她不在乎住哪,既然他已觉察陆二叔的不对,她只好补充道:“二叔许是把当年三叔战死的恨记在了父亲身上,二叔怪父亲耽于儿女情长不听劝阻,出兵不利,兼之久居边境,兄弟离心,你防着他,连常年驻守边境的几位大将也要小心。” 陆绥应下,但很快发觉不对:令令怎么如此了解父亲与两位叔父的过往? 昭宁面不改色地解释:“我担心死你了,只好多方各处打听,盼你平安顺利。” 陆绥心中动容,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却发觉她瑟缩着躲了一下,他奇怪低眸。 昭宁委屈控诉:“你的胡茬扎得我好疼呢!” 昨晚太急了,太黑了,压根没发觉,此刻在白日的自然光线下瞧,她俊美无双的驸马俨然潦草成一个糙汉子! 陆绥僵了僵,也想起自己数日不曾好好焚香、沐浴、剃须……他甚至快有一年没再照过镜子,此刻必然乌漆麻黑,酸臭熏天,肌肤皲裂,丑陋至极! 陆绥极快地看一眼昭宁,难堪得立即要去梳洗。 “诶?”昭宁勾住他拇指,轻轻拽了拽。 陆绥黯然止步,双腿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边,低沉的嗓音罕见地带了几分受伤,“令令……” 灼热缠绵的调子绕着耳畔直往心里钻,昭宁哪里受得了,忙捧住他脸颊亲了亲,抚摸着他短短的胡渣,软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瞧我,照样脏兮兮的,险些以为你认不出来。” 陆绥知她宽慰自己,勉强扯唇笑笑,心下却止不住地泛酸,泛疼。 昭宁不愿陆绥自责,轻哼道:“其实我此行也不光是为了见你。本公主还肩负一项关乎社稷家国的重任。” “嗯?”陆绥不禁皱眉。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温辞玉与阴先生有关联一事告知他,“温老就在城中客栈,我们必须尽快设法见温辞玉一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能劝服他回头最好,若不能,便以此为饵,杀了他。” “不行!”陆绥眸光一沉,脸色顷刻变得严肃。 昭宁懵了下,陆绥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立即缓和说,“温老可以去,你不行,我不能让你亲身涉险。” 昭宁唇角一弯,笑意明媚,“有你在,我才不会有危险呢。” 陆绥为她不假思索的信任微微一怔。 昭宁昨夜也听牧野说了阴先生行踪诡异,狡兔三窟,极擅以假乱真,她抚着陆绥紧蹙的眉宇,徐徐道,“温辞玉此人,我还算了解。我们与其费心寻他,不妨透出风声,喏,他看了此物明白是我,定会找来。” 昭宁从袖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片用锦囊装着的雁羽。 陆绥轻拢在昭宁腰间的手掌骤然一紧,眼神也变得晦暗莫测。 大雁是忠贞之鸟,常表相思,郎君登门求娶也会女方送聘雁。 昭宁这片,他再熟悉不过,因其是温辞玉那贱人送的及笄礼! 昭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发现陆绥的异样,继续道:“我怀疑他实非阴俪余孽,是被人利用才误入歧途。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极易将错就错,破罐子破摔,他倒是没什么,难的是我们的将士和百姓。” 怨偶佳成 第101节 陆绥阖了阖眼,沉声问:“若他跟你提条件呢?” “那就先假装很为难然后答应他呀。”昭宁脱口而出。 陆绥双唇抿紧,眸深似海藏着危机,昭宁的目光回到他身上,察觉他脸色阴沉,不由得顿了顿,“此乃缓兵之计,我答应他又不是一定得做到。” 陆绥默了下来,昭宁揉揉他冷硬的脸庞,若有所思,“难不成你觉得我还会原谅他,跟他重归旧好?” 陆绥语气陡然变得激动:“那是你年少懵懂不知事,根本不算和他好过!那贱人……令令,他不过是个为达目的费尽心思接近你的奸人而已!” 陆绥怕,是怕温辞玉那贱人又矫揉造作,卖惨哭诉忆往昔,博取令令的同情,她那么软的心肠,万一当真动了恻隐之心,他该怎么办? 毫无预兆的,双唇覆来一抹温软。 陆绥愣了下,本能地后退,不想扎疼昭宁,可脸颊被她捧着,那么轻柔的力道,牢牢禁锢住他,以至寸步退不开。 昭宁蜻蜓点水般的啄吻两下,就松了手起身,谁知腰间猛地一紧,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被陆绥按进怀里。 与此同时,一个克制不住的深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昭宁顿时酥软了身子,不适也无力,却还是下意识启唇接住了陆绥不算温柔的掠夺、占有。 分别太久,昔日那些炽热缠绵尚刻在骨子里。 唇舌交缠,辗转反复,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陆绥终是在将要彻底失控的关头克制住,理智回笼,他明白此时不能、不该,他拥着昭宁声声沙哑地唤她:“令令,令令……” 昭宁喘息不匀,“唔”了声,雪白的下巴被扎得泛红,哼哼道:“吾夫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现在我长大了,知晓情滋味,喜欢你就只喜欢你,一辈子只跟你好!” ----------------------- 作者有话说:小陆:小本本速记! 等等……只有这辈子吗[可怜][爆哭] 昭宁(简直拿他没办法):当然是永生永世啦~ 第93章 小别 陆绥充斥着危机感和警惕不安的心被昭宁填得满满当当, 关于温辞玉一事,暂且这么定了下来。 二人在军帐简单吃过早饭, 便乘马车回客栈与温老等人汇合。 张二爷率领兄弟们兢兢业业地守着,一见昭宁就热络地迎上来,“眼下少侠已平安抵达,您看……” 陆绥眉心微蹙,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将此人打量一番,满脸匪气,不像好人。他正要护在昭宁身前拿下这匪徒,但被昭宁轻轻拦住。 这一路发生太多事情, 昭宁还来不及对陆绥诉说,她看着张二微微一笑, “多谢二爷沿途护送,酬金稍后自会给你, 盼你信守诺言,安置好他们, 日后切莫再做马贼。否则虽远必诛。” 张二爷被唬一跳,边觑了眼站在小少侠身边那高高大大带着面具的郎君,抱拳说:“不敢不敢,我还得赶回老家看老母是否尚在人世, 重振生意呢!若少侠需护送回京,我们也可在此逗留几月,等您启程。” 昭宁险些被张二这门生意经气笑, 摆手道:“不必了。边关战事紧, 你们若有寻不到生计的,可投军杀敌报国。” 张二爷身后的几个青年竖起耳朵听着,忙问:“定远军能要咱们吗?” 昭宁闻言转眸看了看陆绥, 陆绥把这群人过了一眼,留下跟随的兵士仔细与他们详谈,若有符合的,则带去沧州大营登记造册。 这厢事了,一行不再耽搁,来到落樱巷的宅院时,江平刚领小厮仆妇们收拾妥当。 昭宁观这院子粉墙黛瓦,进门处一道翠竹掩映着的花鸟图影壁,颇有几分江南的典雅韵味,再踏着青石板铺就海棠纹的小径穿堂入内,可见庭院深深,移步换景,布局极为讲究细致,全然不输京都。 也不知是不是路上的吃住太艰辛随意,昭宁诧异地发出疑问:“你管这叫简陋小院?” 落后两步的温老嘴角一抽。 陆绥略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在他眼里,比不上公主府与宫廷的,都是让昭宁受委屈,都可称作简陋。 见她还算满意,他放心下来。 行至东厨,只见炊烟袅袅,冰冷的空气里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昭宁的肚子不争气地唱起空城计,好在如今她已不会在陆绥跟前死要面子装典雅端庄,眯眼深嗅一口香气,连声道:“好饿好饿!” 陆绥就知道这厨子没请错。 时已日中,午膳很快呈上来。 昭宁难得吃到熟悉的京都口味,再看陆绥一味给她布菜、盛滋补羹汤,便明白是他细致地安排好了一切,她鼻子酸酸的,只好尽量多吃些。 随后两三日,昭宁睡得昏天黑地,恢复沿途损耗的体力,陆绥喝药养伤,并命人将雁羽透露到阴先生可能出没的地方,只不过一直没有音讯传来,倒是陆二叔那边先有消息。 这日牧野快马赶来,把密信交给陆绥,愤然道:“二叔这老小子,才观望两日就按耐不住串通你的两个堂兄弟,打着搜寻你下落的幌子四处放消息,生怕旁人不晓得你出事,军中几个拥护他的大将我也列在里头了。” 陆绥一目十行看罢,眉宇凝重,“你稍坐片刻吃点东西,待我与令仪作别,即刻赶往肃州。”此时是解决内患的最佳时机,否则敌军大肆进攻,得不偿失。 他走出前厅,才看到披着紫貂斗篷静立檐下的昭宁,外头冰天雪地,也不知她站了多久。 陆绥的心因她泛红的眼眶紧紧揪起来,他才陪她不到三日,此番一去却不知多久能归。 一声叹息很快化在风雪里,他大步上前牵她进屋。 牧野瞧了,不必多说,颔首问候罢就麻溜地跑去厨房了。 陆绥艰涩开口:“令令,我……” 昭宁用手心轻覆上陆绥的唇,摇头道,“我都听见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守护的是边塞安宁百姓生计,无需自责,我只担心你的伤势,可能冒着寒风大雪快马疾驰、上阵杀敌?” 陆绥轻吻她手心,拿下来放在大掌里包裹着,轻轻摩挲,温声宽慰,“我早习惯了大大小小的伤,底子好着呢,你不要担心。我离开的日子,若温辞玉有信传来,你吩咐江平去知会我一声,切莫独自前往。” “嗯。”昭宁依恋地靠进他宽阔的胸膛,听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深嗅他的气息,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提前涌出无限担忧和思念。 陆绥凤眸微垂,看她眉心一颗红痣黯然失色,看她羽睫挂着晶莹泪珠,心也快碎了。 大敌当前,内斗不止。他无可奈何地阖阖眼,将她紧拥入怀,喃声道:“我定会 平安归来,待战事了,再也不与你分离。” “嗯嗯!”昭宁仰起小脸,眸里含泪,唇角轻扬,她从衣衫内摘下一枚红绳系挂的白玉佩,示意陆绥低低头。 陆绥认出那是裴皇后给她和楚承稷的平安佩,她打出生带到现在,从未离身过,他顿了顿没有动。 昭宁不高兴地抱臂扭开脸,余光瞥到陆绥听话地俯身,才轻哼一声转回来,仔细给他戴上,“护心镜碎了,愿此玉能护你渡过危机险境。” 陆绥抚着尚带昭宁体温的玉佩,指尖微颤,热血翻涌。这一刻,心中也充满了无限的力量和坚毅斗志。 纵身赴万里烽烟,家有良人守盼,心灯长明。 * 一日后,肃州大营。 陆准风驰电掣般骑快马赶来,一脑门的怒火,马鞭丢给士兵,面对一声声恭敬的“侯爷”也没个好脸理会,径直闯进二弟陆望的营帐,一脚飞踹过去。 “阿史那辉都快率军打到家门口了,你何故迟迟不出兵?” 陆望捂着巨痛的小腿,若不是其长子陆涛搀扶着,险些被踹翻,急声告饶道:“大哥,非我拖延,而是,而是……” 陆准见他一个大男人支支吾吾,更是恼火得鼻孔出气,“是什么?” 陆望硬着头皮,似乎被逼得没了办法才开口:“是绥儿遇害失去音讯足足五日了!小野求到我这儿,我不敢告诉大哥,正派人四处查找,一个阿史那哪有绥儿的命要紧!” 陆准虎躯一震,双拳不自觉攥紧,默了两息后不动如山,“肃州城破,则西北皆危,中原不保,便是我儿战死,也不妨碍你出兵守卫一方安定。” 陆望对上兄长如看昏庸小儿般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寒心摇头,“大哥,绥儿可是你唯一的孩子啊!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眼睁睁看他命丧黄泉?想当年三弟受困嵇山,孤立无援,你也是宁愿派兵去抓一个不听话的女人,都不愿救三弟,任他战到血枯身残,尸骨无存!” 这声响亮如洪钟,传到帐外,途径的几个将士都不禁驻足,议论纷纷。 别提帐内除了陆望父子,还有两位大将并三位参将。 陆准脸色铁青,紧盯着陆望,一字一句道:“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当年嵇山血战是为秦州争取破敌时机,我派兵回京是要粮!” 纵是那时容槿走了,去抓的也是侯府私卫。 陆望显然不信,“大哥,你无需诡辩,十几万将士都亲眼看得到。” 陆望身侧的一个将军也站出来,“侯爷,世子的安危关乎此战最终胜败,还是派兵力及早寻到为好。” 其余人纷纷附和。 这时陆望却忍痛推开儿子,一瘸一拐去取铠甲穿上,咬牙道:“行,都听大哥的!绥儿就听天由命吧!” 此话一出,帐外的议论声都变得喧闹起来。 仿佛陆准当真是个冷漠无情六亲不认的侯爷,德不配位,惹来非议。 陆准僵立原地,拳头攥得嘎吱响,“陆望,你——”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道不徐不疾的沉声。 “原来二叔如此牵挂我的安危,怎么派出去查到的人手四处煽风点火,恨不得给敌军通风报信,说我早已战死?” 陆准闻声大松一口气,暗暗抹了把额头冷汗,转身正见他那高大挺拔的儿子拽着几个眼熟的人影缓缓步入。 全是陆望的心腹。 陆望大惊,穿了一半的铠甲“哐当”掉到地上,一幅见鬼的表情,“绥,绥儿?” 陆绥笑了笑,上前给他捡起头盔,“二叔,我安然无恙,你很失望?” “哪能啊!”陆望急忙摆手,又要传军医来给侄子看看,陆绥拦住他,指着胸口叹道,“那夜二叔派弓箭手五箭齐发,侄儿虽侥幸逃命,但心里失望得很。” 在场众将闻言,脸色齐刷刷一变,诺大营帐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陆准反应过来,怒得一把揪住陆望衣领提拽起来,“你!敌军来势汹汹,你胆敢包藏祸心残害自己人!你罪当斩首以示全军!” 陆望哆嗦了下,当即反驳:“都是误会!绥儿必定受人挑拨……” “二爷,你就老实跟侯爷交代吧!”跪地的心腹里有一出声指认道。 大战当前,正是用人之际不宜大肆处罚跟随陆望生事的将领,动摇军心,陆绥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上呈宣德帝的奏折也会写明原委,为他们求情,明眼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毕竟世子不光是世子,还是皇帝最为欣赏信赖的女婿,此番若不是陆望言之凿凿地说世子回不来了,而侯爷无子,日后大权只能落到二房,他们哪敢胆子跟着胡来? 陆望百口莫辩,陆准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将他父子三人关押大牢,肃正大军,勒令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折腾下来,也是入夜了。 陆准惦记着儿子,疲惫寻去时,儿子已换上一身黑鳞铠甲,手持长枪,行走间铿锵有力,威风凛凛,俨然就要上阵。 阿史那辉误以为定远军损失一员悍将,大肆派兵,值此夜幕确是趁其不备,给其重重一击的绝好时机。陆准不放心地上下扫儿子一眼,“伤势无碍吧?” 陆绥不以为意:“父亲放心,令仪送我的护心镜与护身衣为我挡去一劫。” 怨偶佳成 第102节 “……行行行,总之你万事小心。”陆准就这一根独苗,说不紧张是假,但是陆准不乐意听儿子炫耀公主对他有多好! 父子俩寒暄两句,各有各的战场。 陆准上马前突然想起好像没看到江平那小子,见牧野在附近,就招手问了一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江平随身护着儿子他才放心。 牧野纳罕道:“是吗?那兴许江平在沧州吧。”他压低声音,“公主来了,得保护公主。” 嚯,陆准听这话无异于听到太阳打西边出来,就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丫头,去骊山都抱怨累,能来这? 骗鬼吧! 怕不是儿子旷了太久,在别院偷养外室? 还是重伤为人所救,被赖上了? 不论如何,陆准怒扬马鞭,当即朝沧州而去一探究竟。 左不过是顺路的事。 他虽然嫌弃公主儿媳矫情挑剔难伺候,但也绝不允许儿子在出征时为解人欲而做出出格的事情,败坏老陆家的门风。 翌日天灰蒙蒙亮,落樱巷的院门被一道巨大力道拍得砰砰响。 陆绥离去后,昭宁又开始睡不好,丁点儿声响都疑是出了意外,或是温辞玉有消息,当下和王英急匆匆去开了院门,灯下只见一张严肃到有些吓人的脸。 昭宁迟疑地打量半响,“父亲?” 陆准虎躯再一震,险些两眼一黑,当场惊晕过去。 想必是他忙昏头了,儿子张口闭口的令仪,料定是干不出那种事的! ----------------------- 作者有话说:老陆:[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昭宁:吓本公主一跳! 注:“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引用自自宋代词人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 第94章 劝服辞玉(上) 章 陆准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独留昭宁和王英二脸懵懵。 “侯爷许是得知您亲自远赴西北, 不敢置信,特来一探究竟吧?”王英关上院门,如是猜测道。 “……父亲都是年过半百久经沙场的老将了,真是大惊小怪。”昭宁好一阵无言,困怏怏地回到寝屋,抱着汤婆子无力躺下。 她迟来的小日子在接连两天的大补后终于造访,小腹坠痛,没精打采, 总是不太舒服。 好在江平送来的药材丝毫不输京都,玉娘熬药辅佐以药膳, 不出几日就给她调理得顺顺当当。 温辞玉那儿,却一直没有音讯。 温老急得坐立难安, 写了一封又一封书信,不知往哪寄, 一把老骨头拄着拐杖从早到晚走遍沧州城,也没一个年轻人是他孙子。有日下午,温老险些背上包袱要赶赴打仗的前线出境去找。 昭宁好说歹说,把老头子劝住, “此番要么是我推测失误,‘阴先生’并非温辞玉,要么是他已经看到雁羽, 一意孤行, 不愿前来相见。时局不明就贸然上战场,岂非给将士们添麻烦?” 温老撂下包袱叹大气,惭愧道:“我明白这个理儿, 可一想到小玉……这一趟跋山涉水,总不能白来!” “再等两日吧。”昭宁无奈至极,暗想先前高估了自己,一个走向不归路的奸佞,就算肯来,怕也是抱着抓住她或是温老到前线威胁陆绥的目的。 思及陆绥,她眉眼又多了几许惆怅和担忧。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次日清晨,刚买菜回府的江平就带来好消息:“我听街巷有小童唱起大雁歌谣,拦下一问,得知城外十里有一处名为雪芽居的茶肆,公主的雁羽就挂在茶肆三楼的飞角下!” 昭宁拍案而起,当即吩咐江平快马跑一趟军营,以便及时告知陆绥。 江平大步离去时,她想起什么,忽的道:“等等!若遇他迎敌在外、战局紧张,此事就先按下不提。你只当给他送棉衣吃食,送罢速回。” 江平迟疑了片刻,在对上公主少有的威严目光时,忙抱拳:“是!” 昭宁思忖一番,叫来凌霜戎夜等侍卫,边问 陆绥请来的当地庖厨绘出雪芽居附近的舆图。 看图方知,雪芽居坐落在一条商道的东南侧,两面环山,位置偏僻,且一里地外就是密林,极易埋伏人手,可见温辞玉如她所料,是有备而来了。 王英跟着瞧了眼,颇为担忧,提议道:“我略懂一些易容术,到时候可扮作公主前往会面,以免公主亲身涉险。” 玉娘很赞同:“这主意好!” 昭宁幽幽地扫二人一眼:“你替我去,可知与温辞玉说什么?” 王英噎了一下,拍拍胸脯,“我记性好,会口技,只要您提前把话告诉我,保准一字不差。” “不成,我和他到底是自小长大的,他心思缜密,不出三句话就认出来了,到时恼羞成怒,大肆报复,不光战局受影响,温老也难保性命,别提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忠伯。”昭宁的视线重回舆图。 温老忙说:“我活到这把年纪,大半截都埋进黄土了,若实在劝不住小玉,祖孙俩同归于尽也无憾!只盼公主回宫后能与皇上阐明原委,免我死后清誉受损,连累昔日受教膝下的无辜学子。” 昭宁直接掠过老头子的胡言乱语,对王英道:“你扮作玉娘贴身随我同行。” 温老:“……” 王英“啊?”了声,点点头应下。 昭宁再让凌霜查探地势好提前安排弓箭手。温辞玉有目的,她也不是单纯去叙旧,或许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面是定要见的,单看到时谁更胜一筹罢了。 三日后,初步筹谋妥当。 报信的江平也风尘仆仆地赶回。 昭宁见他孤身一人,无需多问,明白前线定然打得很凶,她有所准备也不会慌乱,只问道:“你这里能调出多少人手?” 江平原本还在酝酿说辞,闻言直接被惊讶了一瞬,没想到公主看起来那么纤细柔弱却又那么冷静沉定,他竟从中看出几分世子爷雷厉风行的影子。 江平犹豫片刻方说:“三十暗卫,个个都是精锐。但世子临行前留有死命令,不能让您独自去见温郎君。” 昭宁笑了笑,反问:“我部下凌霜率有五十人,加上王英温老,及你,怎么就叫独自了?” 很温和平静的一句话,硬是堵得江平张着嘴,好一会没答上话来。 王英同情地瞥着昔日的伙伴,摇摇头别开脸。 例如凌霜等在北上一路早已知晓公主的执拗,公主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他们谁都劝不动,既然如此,不如更细心谨慎地做好万全准备,不要辜负公主的信任。 “小江爷何故迟迟不语?”昭宁慢条斯理地给江平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江平忙接过来,讪讪地笑着,“外头都是叫着玩的,您也打趣起属下!您说得有理,但世子爷也不无道理,不妨再等两日,等肃州大捷……” 昭宁没功夫跟江平打哈哈,直言打断道:“我能等,温辞玉会一直等吗?蠢蠢欲动的同盟敌军会等吗?” 江平握着茶盏的力道微紧,沉默了。 昭宁:“你自幼跟在陆绥身边,应深知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他并非三头六臂、不疲之躯,凡事都能兼顾。我也并非柔弱不能自理,凡事都要等他。今若错失良机,前线有多少将士伤亡你也比我清楚。当然,你不是我部下,不听命于我,情有可原,你自去忙你的吧,只要别阻我的路,别乱你家世子身处恶战的心。” 昭宁说罢,拂袖离去。 江平跺跺脚,赶紧追上。 他是亲自上过战场,知晓侯爷和世子顶着巨大压力,也知晓几位大将为捉拿不住蛊惑人心的阴先生有多恼火,他只怕公主出个好歹,世子拧他脑袋当球踢!但眼下公主看似随意的话语已然视他为眼中钉了。 江平没奈何,咬牙道:“我都听公主的!公主指东绝不往西!” 昭宁这才露出笑容,“你不必过于担心,他们杀我百害而无一利,自然不会犯蠢,但我谈不妥,你务必带人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是!” 事不宜迟,当日午后,一行就前往雪芽居。 这是座三层小阁楼,因提前打烊,门前寂寥冷清,无一商旅。 昭宁扶着温老推门而入,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待她们拾级而上,来到三楼,只见四周更为幽旷,一炉沉香烟雾袅袅,长案后的临窗处静置一木轮椅,椅上背影身披月白大氅,望着窗外随风而动的雁羽,清瘦寂寥,气质阴冷。 那人闻声回神,一双嶙峋的手用尽全力以至手背青筋凸起,才能推动木车轮,缓缓转身过来。 “小玉!”温老激动得双唇发抖,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多日不见的孙儿。 温辞玉微微一愣,死寂的双眸径直望向不远处的昭宁,不及开口,温老松开他,没好气地问:“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假死做什么?你不知道祖父急得团团转吗?快,跟我回家!” 温辞玉收回目光,冷漠地拂开温老干巴巴的手,“老东西,我非你亲孙,你不必惺惺作态。” 温老僵住,不敢相信昔日温文尔雅的孙子能说出这种忤逆话语,“你!” 温老高举巴掌。 温辞玉无声闭眼,半响过去,巴掌没有落下来,只有老人家伏在双膝上哽咽沙哑的嗓音:“我养你足足二十载,从你目不识丁到高中状元,你不是我孙又是谁孙?好孩子,你莫要被歹人欺瞒利用,犯下滔天罪过,你现在跟我回京,咱们好好养腿,过安生日子,成不成?” 温辞玉紧攥掌心强咽喉间酸楚,那张冰冷如玉的面庞始终绷着,不再理会老头子,“公主,我等你许久了。” “你倒是叫我好一顿找!”昭宁冷哼一声,上前扶起温老在一旁圈椅落座。 温辞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昭宁而去。 昭宁抱臂气鼓鼓瞪他,“你还不老实交代,这到底怎么回事?当初明明说好了等你养伤回朝,好给我撑腰,结果你竟敢背叛我,养到敌国当奸佞?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被永庆和安王欺负惨了!” “我……”温辞玉已经预料过千万种和昭宁相见时的情景,唯独没想到她竟是气他违背诺言,仿佛他们只是一对闹了别扭被迫分离的有情人。 温辞玉怔了会,难堪低眸,“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况且,你与陆世子如胶似漆,也无需我了吧。” 昭宁气得四处找东西准备打他,“好啊,你还敢埋怨起我来了!” “枉费我在父皇面前哭诉为你求情,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道你五官面容就是大晋人,绝无可能是敌国余孽,我道你只是心地善良被人利用,眼下你一句轻飘飘的苦衷就把我给打发了。”她终于找到书架上的鸡毛掸子,愤怒朝温辞玉挥去时,含泪顿了顿,似有不舍和失望,“你让我怎么回去见父皇?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纵是温辞玉再硬的心,在看到昭宁泪光闪闪的眼眸时,忆起往昔种种,心底也隐约有一块塌陷下来。 初见那日,春光明媚,她被永庆从秋千上推下来,摔破了膝盖哇哇大哭。 忠伯说这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敌,他要复仇,要接近她,获得她信任。 于是他跑了过去,熟练地给她止血包扎,分她桂花糖,不顾尊卑不要命地帮她推倒永 庆。 永庆大怒,一皮鞭狠狠甩过来,他侧脸,故意让那道伤痕落在额头。 后来宣德帝赶来,她躲在父皇后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疼不疼?” 他摇摇头,回以一笑。 怨偶佳成 第103节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轻而易举就俘获了一颗纯真的心。 但其实,她陪着他的那段时日,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轻松愉快。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贵公子,人人都艳羡他有幸得到公主青睐。 若不是陆绥那偷妻贼突然出现,强势抢走公主,这样美好安宁的日子应该再多两年。 温辞玉恨不得把陆绥千刀万剐,此刻却不敢对上昭宁的泪眼,许久才低声道:“是,我骗你的——”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扇得他脸颊歪到一侧,顷刻浮起红肿。 他宛若感受不到痛楚,苍白的唇轻轻勾起来,“若打我能叫公主泄愤,不劳烦公主动手。” 他猛地抬臂,一掌落在右脸。 昭宁:“……” 多日不见,这奸佞不光腿残,想必颅内亦有疾。 ----------------------- 作者有话说:颅内有疾=脑子有病 第95章 劝服辞玉(下) 昭宁的视线掠过温辞玉的右脸, 见那巴掌印甚至不比她扇的左脸红肿,便知他要么是苦肉计, 欲博取她怜惜,要么就是在骊山重伤的双手已经残到使不上力气了。 她内心毫无波澜,别开脸作恼怒状,冷冰冰道:“事到如今,算我识人不清,自作多情,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再见便是仇敌!” 说罢扶起温老, 决绝欲离去。 温辞玉忽地拉住她手腕,艰涩启唇, “公主……” 昭宁气急,大力打开温辞玉, “你轻飘飘一句苦衷,让我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颜面, 此番回去还不知如何立足,眼下怎还有脸叫我?” “还是说,你设计诱我前来,实则为绑我到前线要挟定远军?”话音落下, 昭宁惊惧地连退几步,用一种寒心彻骨、不敢置信的目光紧盯温辞玉。 温辞玉如被一支利箭当胸穿刺而过,艰难滑动轮椅上前, 恳切道:“不, 我怎会如此狠心对公主?” 昭宁步步后退,音量陡然拔高:“你是个骗子,什么都不肯坦白, 我又怎么知道你呢!” 温辞玉按在轮椅上的双手微微一颤,本就寂冷的眸子沉沉垂下来,“我若坦白,公主还愿原谅我吗?” 昭宁美眸瞪圆,冷笑连连:“今日你莫不如昔年司马相如,你比他可恶千万倍,文君作诀别书发誓恩断义绝,我亦然!” 这看似毫无转圜之地的决裂话语,实则暗藏一钩子。 ——司马相如读罢文君的《白头吟》与《诀别书》,幡然悔悟,文君也原谅了他,二人重修旧好,传为佳话。 温辞玉好诗词,当年与昭宁阅览此篇时,曾痛斥司马三心二意,他当然知晓后文! 温老见孙儿面露动摇之色,忙上前握住他紧攥的手掌,“小玉,祖父和公主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你好啊!圣上有口谕,若能戴罪立功,过往一概不究,你苦读十几年圣贤书,胸怀远大抱负,难不成是为了当奸佞,遗臭万年?” 温辞玉望着老头子满头华发,忆起数个春夏秋冬,伏案苦读,忆起年少壮志凌云,争做第一流,忆起……眼眶微红,眸光震颤,终是哽声唤:“祖父!” 温老大松口气,边暗暗对昭宁使个眼色,看吧,他养出来的孙子是什么品行他再清楚不过的! 昭宁观温辞玉欲言又止,面色灰败,猜测其或许另有隐情,正待催促,忽闻窗外传来一道“砰”响。 是她和戎夜事先定的信号! 有危险! 昭宁下意识拉起温老,往角落退避,而此时守在门外的王英和凌霜齐刷刷闪身进来,尾后伴随一阵急促凌乱的楼梯踩踏声。 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你还跟她们废什么话!” 率人破门闯入的,赫然正是从前平平无奇的忠伯。 忠伯摘下右眼的眼罩,手持大刀,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五官间独属于异域的凶蛮扑面而来,一双鹰眼直盯昭宁,恶狠狠道:“活捉公主!” 温辞玉眼神一变,猛地大呵:“无我命令,不得动手!” 忠伯幽幽扯唇:“公子,您出门时说的,难道不是砍下公主人头、用公主的血祭奠先王魂灵?” 温辞玉紧紧抿唇,脸色难看地望向昭宁,唇瓣嗫嚅似要解释什么。 昭宁寒心摇头,“温辞玉,你果真不顾十几年情分算计我!” 温老也怒指过去,浑身发抖,“孽孙,你执意如此,就是把最后一条归路走绝了!” “我并非……” “呵,公子休要听她们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了。”忠伯大手一挥,身后黑衣人顷刻朝昭宁扑杀去。 “住手!都住手!”温辞玉嘶哑到近乎怒吼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刀剑碰撞声里。 不光是忠伯,甚至没一个黑衣人肯听他的命令。 这也是他犹豫五日下定决心来见昭宁的原因。 去岁那场大火假死脱身后,他怀揣一腔愤慨跟随忠伯来到边境,见到他命途多舛的故国子民,原以为君臣心心相惜,共同图谋复兴大计。 谁知他们粗鄙不堪,用阴俪话在背后说他是山鸡装凤凰,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面对他的勒令制止,言行敷衍,只当耳旁风。 夜深人静,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凝视与他们毫无相似的五官面容,他无数次翻阅被忠伯道是已经篡改的史籍。 忠伯觉察他异样,仍像以前那般,不耐地留下一句:“你母亲是大晋人,你姿容随母,不必多想。” 面对臣民们日复一日的挑衅、不从,他很难不多想,但他残疾之躯,有心无力,渐渐的变成一个被架空的傀儡,掌权的俨然是忠伯。 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昭宁递过来的雁羽,无异于茫茫前路一道光。 他来,想试试这条路还能不能走通。 怎料忠伯后脚就带人杀来!全然斩断他唯一的退路。 温辞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奋力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试图上前阻拦部下厮杀,不妨双腿无力,坚持不到两息,就重重往下一摔。 恰此时,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自他头顶穿过,仅差一瞬就要刺中他头颅! 栖在树枝上的江平恼得咬紧后槽牙,立马取箭拉弓,等待时机,焉知温辞玉跌倒地上就再也没起来! 戎夜带人除掉在楼下拦截的黑衣人,也火速赶来驰援。 一间空旷的静室瞬间变成刀光剑影的战场。 昭宁来之前已做好万全准备,但滚烫的人血飞溅到面颊时,还是骇得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温老被她护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公主,老夫不惧死啊!” “……本公主怎么带你来的,就得怎么带你回!”昭宁的嗓音都在发颤,眼帘睁开一条缝,突见冷光扑面袭来,整个人霎时一僵,近乎本能地按下袖口机关。 短箭顷刻刺入那黑衣人的眉心。 昭宁怔忪看着他眼珠子瞪得铜铃大,鲜血缓缓滑下来,身躯挣扎两息,“扑 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王英眼疾手快,回身往后一绕,把尸体飞踹二里地外,同时横剑拦下猛攻而来的大砍刀。 昭宁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往回落,后怕的冷汗顺着瓷白的侧脸一滴一滴滚下来。 混战也随着凌霜一剑割下忠伯脑袋而停止。 剩余几个黑衣人左右四顾,仓促架起温辞玉胳膊,转身就要撤,然而戎夜抱臂拦在门口,牢牢堵住他们去路。 他们往后退,背后是王英锋利的剑尖。 昭宁找回声音,当即下令:“通通拿下!” 不多时,十余人就被捆成了粽子,狼狈蜷缩在地上。 昭宁眉心紧皱,挨个看过去,至温辞玉时,没好气地骂道:“你自己看看,你跟他们一样吗?” 温辞玉仰着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公主,一张清俊秀美的脸庞上眼眶通红,泛起泪光,“公主,我已知,我也无意害你和祖父!” 江平提剑匆匆赶来,见温郎君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警铃大响,忙抱拳道:“公主,这些阴俪余孽心机叵测,阴险狡诈,久留恐是养虎为患啊!” 昭宁沉思片刻,未有言语。 江平硬着头皮:“临行前您有言在先,命属下务必斩尽杀绝,此刻万不能心软迟疑。” “……那就杀了吧。”昭宁问王英要来长剑。 温辞玉羸弱的身子倏地一抖,没想到公主此行原是这样的目的! 所以谋划一场,循循善诱,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回头路了。 他缓缓合眼,在听到公主一句淡漠的“杀”时,绝望得眼泪簌簌滑下来。 耳畔不断有“噗嗤”的鲜血飞溅声,愈发逼近他,周遭静得针落可闻,似剑已高高扬起,落下时尤有冷风刮面。 片刻后,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捆绑在身上的力道却随着绳索断裂,骤然一松。 温辞玉颤然睁眸,但见朔风裹挟雪花不断涌入,一片霜白里,有冰晶飘落在公主羽睫,她亭亭而立,清泠似雪,可望而不可及。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功赎过。” 温辞玉不敢置信,愣了半响才明白过来,蛮夷盟军已成,就需解! 半月后,塞外凛冬,冰封万里。 驻扎野外的定远军大营笼罩在迷茫雪雾下,只剩个朦胧影子,烽火台上高高伫立的战旗也凝结成冰,纵使狂风亦不再飘扬。 时过午正,伙营炊烟时有时无,间或响起几声粗嗓门的抱怨:“哎呦,好不容易燃起来,又灭了!” 团团围在一旁等着烤火取暖的士兵们捂着空唠唠的肚子,跟着着急,“这个月因为冻伤不能上阵的人足有三成!再这么下去还了得?” “别说人了,昨日我连拉十把弓,把把弓弦嘎嘣一下就断,咱们那几台火炮都被冻成了废铁。” “昨儿我值夜戍守,长枪粘在手巴掌,硬是叫老于烧了壶雪水才浇开。你们说这要是上了战场,岂不是等死?” “你可别说晦气话,蛮夷就瞅着这节骨眼来偷袭呢!” 陆绥驻足半响,眉眼深峻,双肩很快落满一层积雪,压得他面容紧绷冷肃,提步如有千斤重。 回营,案上新放的信件上书,暴雪封路,粮困关外,寸步不得行。 怨偶佳成 第104节 极寒之下本就需要更多粮食以确保体力充沛、时刻迎敌应战,可想而知眼下境况有多糟糕。 牧野呼着白气进来,一看陆绥那沉重的脸色就知道没好事,忍不住朝着京都的方向哀叹了声:“静娘啊,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见你!” 陆绥懒得理会,转身换戎装。 牧野赶紧上前,“你去干什么?” “劫牛掠羊,应急。” 一听这个,牧野想起据此十里地就是乌孙族的牧场,来劲儿了。 不等二人点兵布将以备不时之需,帐外忽有急声:“报——” 陆绥心头微紧,疑是敌军来袭,瞬间提上长枪,眉宇冷厉。 然而来人一脸喜色,美滋滋道:“世子爷,钺氏东夷都退兵了!外头还有声称是阴俪族的人给咱们送了三十头羊!” 陆绥意想不到,面色古怪地默了片刻。 阴俪……不对,是令令! 他当即持枪阔步出营,牧野更是惊诧得飞窜出去。 外头已围了好些将士们,见世子爷来,纷纷朝两侧让出一条道,露出当中咩咩叫的肥羊,及蜷坐在板车上的清瘦身影。 “你你你!”牧野瞪着牛眼,险些冲上去邦邦给温辞玉两拳头。 陆绥印证心中猜测,神情霎时冷下来,当着众将的面才没表露出来,抿唇挥手命人把温辞玉抬进营帐,再不掩饰嫌恶,“你见过令令?” 温辞玉冷得瑟瑟发抖的嗓音,尚能听出昔日温润:“某正是受公主所托,愿尽绵薄之力,为陆世子解困。” 陆绥冷哼一声,反手将长枪投回兵器架,凶悍健硕的体型大有一掌就能震飞温辞玉的架势。 温辞玉却丝毫不慌,微微一笑道:“世子不必急躁,我不会和你争抢驸马之位,日后能留在府里为奴为仆,常伴公主就足矣。” 陆绥:“……” 贱人!真是异想天开!!令令轮得着他来伺候么?? 第96章 爆炒 章 陆绥自幼出入军营, 上战场乃至朝堂的年岁都比同龄人小许多,早已练就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沉着镇定。 唯独在昭宁和温辞玉这儿, 怒火不讲道理地蹿上心头,情绪轻易被挑起。 温辞玉幽幽注视着他,试图将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在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烦躁和不安后,唇角轻扬,总算开怀,意味不明地补了句, “陆世子手握重兵, 执掌一方,该不会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吧?” 陆绥甲胄下的拳头倏地一紧, 险些气得发笑。 这贱人,就是故意来挑衅他的! 便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牧野都被温辞玉这做派给激得一脑门子的火气, 牧野自知这是好友的私事,自己不宜过多插手, 然而此刻看来,有一桩事非得他去做不可。 牧野豁然拔剑,几步冲过来,“此人混入我军实则居心不良, 诡计多端,当杀!” 话音刚落,锋利的剑刃就如疾风般割向温辞玉。 温辞玉始料不及, 猛地攥着轮椅往后退避, 奈何一双冻得青紫的手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他只能瞳孔紧缩地看着那剑刃划破脖颈薄薄的皮肉,整个人慌得如抖筛糠, 几欲呐喊呼救,喉咙却仿佛被什么紧紧勒着、堵着,全然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忽有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凌空响起。 温辞玉心神一颤,扑簌不止的眼帘掀开,惊见自己被一抹高大如山的黑影笼罩着,余光里是长剑被一掌击开,掉地时血珠子飞溅。 牧野气恼瞪向拦在身前的陆绥,“人是我要杀的,往后你面对公主只当不知情!” 陆绥拂袖侧身,一脚把剑踢开,睨向温辞玉煞白的脸,冰冷的声息讽刺,“你杀与我杀又有什么区别?” 牧野愤懑别开脸,“那就任由他肆意挑拨,以后搅得你们不得安宁?” 陆绥唇角绷直,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忆起沧州大营那夜,令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 她是个有主意且勇敢无畏的姑娘。 江平多日不来报音讯,必是被她收入麾下了,她们老的老,弱的弱,冒着千辛万险去见了温辞玉和阴俪余孽,方换来东夷钺氏退兵,让正处严寒的将士们得以松缓一口气。 他应该相信她一片赤诚真心,她说了只爱他,再也不会有别人,他此时疑神疑鬼,借机斩杀温辞玉,无异于辜负她苦心筹谋,愧对她一腔孤勇。 他也决不能中温辞玉的离间计。 良久,陆绥睁开眸子,目若寒潭,沉声道:“传军医!” 说罢搭上牧野肩膀,强势把他带出帐外,跟大家伙一起宰羊。 因为这批肥羊及钺氏退兵的好消息,情绪低靡心生怨念的将士们显然都打起了精神,忙上忙下热火朝天,当夜香喷喷的烤全羊和热乎乎的羊肉汤呈上来,众人围坐火堆,说句如品佳肴也不为过。 温辞玉一直僵坐在营帐内,听到外边喧嚣响声也一动不动,有士兵端着一盘子的羊肉羊汤进来,他才恍若回神,诧异看去。 士兵道:“吃吧,咱们世子晓得你腿脚不便,特意吩咐的。”说着还算好心地绕到温辞玉身后,帮他把轮椅推到桌案前才退出去。 温辞玉凝望那盘烤肉许久,直到热气渐渐消散在极度冰寒的凛冬里,才从怀里掏出一支银针,谨慎地验了验肉和汤。 出乎意料的,都无毒。 温辞玉缓缓放下银针,摇头自嘲一笑,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再不顾忌,捧起碗碟就狼吞虎咽般吃起来。 陆绥身姿挺拔地负手立在帐外瞧 了眼,漠然转身离去,翌日天灰蒙蒙亮,收到温辞玉告辞的消息也不意外。 陆绥点了十个精锐,并好马数匹,随行护卫温辞玉周全,面对温辞玉迟疑的目光,他肃色道:“大敌当前,你我私仇容后再议。” 像钺氏这样依附于北狄起兵来犯边境的游牧小国,还有十余个,若不能通通瓦解,其实力也不容小觑。 温辞玉深知阴俪族人并不诚心服从于他,此等境况还要奔走各国,稍不留意就会尸骨无存,便不再推拒,闷不吭声地带着属下步入狂风暴雪,驶向一个陌生国度。 没人知晓这样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败之躯,是如何劝服野蛮不讲道理的部落鸣金收兵。 随着一封封上书退兵的密信传到落樱巷,昭宁对温辞玉的恨也不知不觉淡下许多,江平更是心服口服,没话说了。 这年除夕,陆绥没能赶回来陪昭宁过年,家书隔日隔日地寄,江平每每送信回来总要帮着解释:“老侯爷在世时定了规矩,逢年过节出征在外,陆家上下务必与士兵们同在,侯爷也是个犟脾气,总说没得一军主将回家夫人孩子热炕头,独剩小兵们苦哈哈地守着的道理,世子身为侯府的未来,肩负重任,更应以身作则定军心,但世子想着您呢,给属下的信件必得叮嘱务必照料好您!” 昭宁好笑地打量江平,“难不成本公主是那么小气的人?” 这话说的,生怕她生气要拿陆绥问罪似的! 江平讪讪摆手,“不敢不敢。” “好了,我不怪他。”昭宁哪能不知晓众将乃至西北百姓因何对陆绥父子心悦诚服,甚至有些到了敬若神明的程度。 她脾气虽不太好,但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这厢回屋坐在暖榻上,慢慢展开信封,一句熟悉的“令仪卿卿”映入眼帘,心里细密如春雨的思念便再也压抑不住地涌出来。 她不怪他,只是想他。 除夕这夜,定远侯的压祟红封也如期送到昭宁手里,照例是个绣得精致的锦囊,只不过这回装在锦盒里,十分讲究,底下并压着一封文邹邹的贺岁信。 昭宁不免稀奇,谁能想到她这位肃穆严苛横竖看她不顺眼的公爹原是个粗中有细爱护小辈的呢! 只是也勾起昭宁的思父之心,也不知父皇和弟弟在宫中过得如何? 正月初三,风雪稍霁。 昭宁不知第几次登上沧州城墙,遥望西北方向,苍茫天空下并不能瞧见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回眸望京都,连绵青山浩瀚无垠,也不能得见高屋建瓴,锦绣繁华。 驻足半日,终是落寞拾级而下。 城门附近卖馄饨的老伯瞧见她,熟稔打招呼道:“陆夫人,又来等您夫君呀?您可别担心,我这儿消息最灵通,昨儿才听说蛮夷盟军退散,北狄屡番都是定远军的手下败将,这回也没有例外!” 昭宁笑了笑,论消息灵通,哪个能比得上她呢? 按往常她也绝不会踏进这沿街小铺买吃食,但这老伯的儿子投身在定远军,老伯说起陆绥的盖世武功与英勇战绩跟说书似的绘声绘色,还道他煮的馄饨深得陆绥喜爱,一来二去她便常来,当下再自然不过地落座长条凳,纯当解闷,“哦?”了声,点两碗馄饨面。 老伯忙抓两大把馄饨丢进滚滚的热汤里,盖盖一煮,便眉飞色舞地道:“就说咱们侯爷双膝旧疾发作那年吧,世子爷才十六……” 昭宁也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吃完一碗馄饨,见天色不早,差王英去付银钱准备回府时,却见老伯捧着一沓碗,瞪大眼睛,震惊不已地望向一处,连钱都忘了收。 昭宁心生奇怪,慢吞吞回眸,这一下也不禁呆在原地。 但见天日昏暗,灯影朦胧,一身着玄黑铠甲的峻拔郎君牵马静立在她身后,眼如刀,眉似刃,顾盼间凛然生威,在对上她微颤的眸光时,唯余如水柔情缭绕缠绵,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 “令令?”陆绥观昭宁出神良久都没有反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太久不见,令令不认识他了? 昭宁只是不敢置信,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闻声才终于回过神,心跳得飞快,惊喜地唤了声“陆绥!”朝他跑过去。 陆绥微微一怔,忙俯身接抱住她,将她紧紧按进怀里,满足地转了个圈圈。 昭宁的裙摆随之荡起涟漪,但她搂着陆绥,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一点也不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陆绥抱昭宁上马车,王英把银钱放在四方桌上,便急急跟过去。 那老伯总算回过神,暗骂自己是老糊涂,诺大西北有几家姓陆的?陆夫人陆夫人,他怎么就没想到这是世子的夫人! 回家途中,不等昭宁问,陆绥就主动解释道:“隆冬气候严寒,不利作战,北狄暂不来攻,我们便按兵不动,休养生息,此行回来接运粮草军械,以便备战,可留五六日。你最近可好?” “当然好啦。”昭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边拉过陆绥的胳膊捏了捏,又摸摸他的腿。 陆绥不明所以,身躯骤然一紧,忙捉住她柔嫩的手,声音沙哑道:“待回去沐浴干净再给你摸,好不好?” 昭宁顿时羞窘,“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陆绥愣了下,顺势打横将她抱起放在他腿上,失笑道:“没受伤。” 昭宁哼了哼,“我看过才算!” 于是回府后,陆绥便拉着昭宁来到浴室,足足点了二十几盏灯,适才乖乖脱下铠甲和内里衣袍,不着寸缕地给她检查。 烛光淙淙,映照出男人比从前还要健硕威猛的高大身躯,每一块肌肉都遒劲坚实,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起先昭宁还能心无旁骛地检查,确定他确实没有严重的伤口后,再扫向他的目光便一寸寸变得滚烫起来。 “成了,我不看了……”昭宁红着脸,嘟囔着落荒而逃。 娇柔的身子却被一个宽阔的怀抱自身后牢牢锁住。 怨偶佳成 第105节 陆绥低头,醇厚的嗓音绕在她耳畔,“留下陪我说说话,成不成?” 昭宁耳根子酥了下,“唔”了声,看似勉为其难地应下来。 陆绥沐浴,她就在坐在他刚搬来的凳子上,把自己的香露和香料给他用,“前段时日,温辞玉来找我了,我派江平去找过你,可惜当时你在前线厮杀,我不想你分心,便和凌霜几个筹谋一番,当日真是好凶险,我还用你做的袖箭杀了贼人,厉害吧?” 陆绥透过氤氲朦胧的水汽,看到昭宁神采飞扬,心底却被什么狠狠攥了下,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道:“公主之英勇,举世无双。” 昭宁下巴轻扬,唇角翘了起来,“温辞玉也还算不辱使命,不知他有没有去你跟前胡言乱语,总之不论他说什么,你别信就是了。” 陆绥暗想幸而当日不曾因多疑而冲动砍了那贱人的狗头,令令眼里有他,哪里还容得下旁人?他坦然地说出温辞玉在军营那番挑衅言论。 昭宁险些气得跳起来,“他竟这样说!回头我定要他好看!” “无妨,我不在意。”陆绥忙安抚道。 昭宁心软起身,捧住陆绥的脸亲了下。这件事她很担心陆绥会误会,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需要很多很多偏爱。 岂不知这落在陆绥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撩拨,他洗过两轮,并剃须修剪好指甲,新添热水,忍不住把昭宁一起抱进浴桶。 两人沐浴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王英来问可要摆晚膳。 昭宁料想陆绥一路疾驰奔波,必然饿了,正要应下,陆绥却道:“温着吧。” 王英明白了,退下就开始烧热水备着。 陆绥挥退外间伺候的一应丫鬟,回身看昭宁。 昭宁忸怩地别开脸,被他轻轻握回来,他捏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声道:“瘦了,想必这儿的厨子远远比不上宫廷御厨。再过两月开春,我派人送你回京吧?” 昭宁默了会,“你呢?” 陆绥:“盟军撤退,北狄恼怒,想必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昭宁不舍地埋进他怀里,“那我等你大捷再一起回去。” “又说傻话。你是公主,没道理屈居于此受苦,况且此战不知何时休止,你如何能等?”陆绥无奈地摇摇头,抱起她在床榻落座,侧身时也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一顿。 昭宁正为陆绥不容人反驳的严肃话语恼着,四周猛然寂静,也反应过来,赶紧从他怀里起身。 然而腰肢被紧紧揽着,一只修长的手臂也先她一步,径直取过软枕旁一个装满信件的锦盒,并一件整齐叠放在锦被下陪她相拥而眠的中衣。 陆绥看向昭宁的眼神变得惊诧而热切,“令令,你……” “就是随手放的,她们忘记收拾了!”昭宁 大窘,急忙推开陆绥把东西抢回来,抱在怀里,不由分说滚进床榻里侧,只留个倔强的背影给陆绥。 陆绥的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拥过去,昭宁羞恼地躲开他,他再拥,她就干脆扯过被子蒙住脸,他索性连被子一起抱住,等昭宁不再抗拒,才慢慢拉下被角,看到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呼吸都一窒。 昭宁气鼓鼓地瞪他,哽咽道:“这下好了,你满意了吧!不必开春,赶明儿我就启程回京!” 陆绥薄唇轻启,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望着昭宁朦胧的泪眼,明白这些时日她一定如同他思念她那般,心房反复撕扯着,一寸寸塌陷下来,只好俯身笨拙地吻住她紧咬的双唇。 昭宁不依,凶巴巴地咬他。他却甘之如饴,任由她咬出血珠,唇舌交缠,苦涩也甜蜜着。 昭宁终是软了心肠,闷闷道:“你不在,我吃不好,睡不着,做什么都蔫巴巴的,你让我怎么离你而去?” 陆绥心头一哽,眼眶也泛了红。 倘若放在从前,令令这么离不开他,该多好?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此刻却没办法回答她,他没办法让她留在这受罪! “好令令,你曾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 “这不是我说的!” “好好,你别恼。”陆绥轻轻抚着昭宁起伏的胸脯给她顺气,边吻着她。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掌隔着一层菲薄的衣衫这么顺下来,厚厚的茧子擦过双汝如点火,昭宁心尖都颤了颤,完全不受控制地起了意。 陆绥本就久旷且重欲,温香软玉在怀,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时隔太久,曾经好不容易磨到契合的地方,又显出天差地别来。 猛地一下,莫不如初。夜。 昭宁胆颤心惊,眼泪失控地流,别提更为娇嫩的地方。 陆绥极尽温柔地一一吻拭干净,膝盖却凶悍地定开她本能合拢的腿儿。 一个时辰过去,一轮还不到,昭宁哭哑了嗓子,后悔了,“陆绥,你这个没轻没重的莽夫,你起开!” 她趁他怔愣,抹着泪儿往后躲,不稍两息就被握着脚踝、勾住腰肢拉拽回来。 陆绥如鲸入海,似鸟投林,稳稳抱她起来,一步一步走得缓慢,附耳哑声问:“还想我么?还想留下么?” 昭宁虚虚搂着他脖子,委屈摇头:“不想了。” 陆绥低低笑着,并不失落,步子反而迈得又大又急促,走遍屋子每个角落。 时而松手,吓得昭宁愈发贴近他,坐得更瓷实。 干燥的繁花地衣很快滴滴答答暗了一片。 在小几一豆烛火将要燃尽时,攒了一年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昭宁险些被棠晕过去。 陆绥想,她一向是最怕这个的。 接下来六日,他凿得她怕了,她哪里还会犯倔? ----------------------- 作者有话说:小陆:山人自有妙计 昭宁:哼!!! 回来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97章 相约 厨房里, 帮着温晚膳的小丫头见王英劈柴烧水,困惑地问了句:“英姐姐, 大人和夫人不是刚刚沐浴完吗?” 王英脸不红心不跳,摆摆手道:“你不懂。” 小丫头“哦”了声,识趣地不再多问。 至子时,寝屋果然传来送水的吩咐。 王英麻溜送去,再至丑时、寅时,足足送了三趟水! 王英见天还没亮,估摸着还得五六七八趟,索性添多多的柴火, 烧多多的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第三趟后, 寝屋的烛灯熄灭了,四周静静悄悄, 唯余几缕轻烟自香炉袅娜而出,衬得月华如水, 霜雪皎白。 昭宁久未承欢,哪里受得住这样凶猛无度的索求,第三回就双颊酡红浑身湿润地晕在陆绥怀里。 陆绥自然舍不得没日没夜地凿,抱昭宁沐浴回来再喂了水、上了药, 便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合衣侧躺在她身边,幽暗双眸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睡颜。 不怪他不拥她而眠, 委实是这副身躯一碰到她, 宛若野兽破空而出,热血翻涌,克制不住地想…… 还说什么借此吓她回京, 都是他压不住欲念的借口罢? 若是她当真因此惧了他、烦了他,见到他就躲,再也不许他靠近,岂不是再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越想,陆绥的神情就越严峻,剑眉紧蹙,如临大敌,这时怀里忽然靠来一抹柔软。 他回过神,迟疑垂眸,竟见熟睡的昭宁无意识地钻进他怀里,似觉他身上薄薄的中衣碍事,一双柔嫩玉手胡乱扒了扒,嫌弃地将他衣衫丢开,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搂着他劲腰,贴着他胸膛,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其间陆绥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一颗心却早已被昭宁这举动化作春水,轻轻荡漾在身体每个角落,他试着回抱住她,如愿抱了个满怀,瞬间整个人也似徜徉在一片柔软的云里、海里,心胸涌出无限的满足。 这世上怎会有令令这般美好珍贵的姑娘! 这世上又怎会有他这般好命有福气的郎君!! 不知不觉,陆绥也进入梦乡。 翌日午后,昭宁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睡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唇角上扬的俊脸。 她出神地看了会,用手摸摸他淡清的眼下、尚有细小伤痕的脸庞,心里也不气了,反倒是心疼得很。 见陆绥睡得沉,想必出征在外定是卧雪眠霜,枕戈待旦。昭宁动作轻轻拿开握在腰后的大掌,试着起身,锦被滑落下来才发现自个儿未着寸缕。 帐内昏暗如斯,稍稍低眸却能清晰看到雪肤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别提到明媚的光线下又是怎样一幅叫人面红耳赤的情景。 昭宁羞得咬咬唇,脸颊绯红再不敢多看,不妨就在这须臾之间,被一双强悍有力的臂膀巧妙勾住。 “唔!” 她惊呼一声,软绵绵地倒回陆绥胸膛。 陆绥轻声笑着,掌心轻托住两团荡出波浪的雪汝,将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才意犹未尽地抬眸,腔调缠绵得不像样,“令令……” “哼!”昭宁料想他又要说淫言秽语,一把捂住他的嘴,气咻咻地瞪他,“昨夜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陆绥薄唇轻启,沉闷的嗓音自昭宁手心传来:“现在给你算,打骂都 任凭公主。” 昭宁心想打他不就是赏他么?她才不赏这莽夫呢! 她收了手,踢开他,欲起身下床,奈何他没皮没脸地追上来,从身后牢牢抱住她,下巴轻抵在她肩窝,用高挺的鼻梁蹭着她颈窝细嫩的肌肤,没脾气道:“令令,你别恼,昨夜是我不对,我还有一事未曾向你言明。” 昭宁闻言才勉强停住挣扎,冷哼一声,静候他后文。 正月里气候仍是冰寒,这院子因地势和位置无法装地龙,陆绥便先扯过锦被将昭宁严严实实的裹起来,边下地取来她的衣衫,边说:“去岁平南侯父子南下剿匪,按理是恶战一场,没有两年休说平息,然昨日传回来的密信已道他们顺利招安山匪,大胜回京。” 昭宁本就不剩多少的气恼在听到这话时顿时烟消云散了。陆绥入仕早,常在朝堂与各部笑面虎打交道,其政治敏锐度不消多提就非比寻常,昭宁沉吟道:“你怀疑平南侯和安王会趁机生事?” “直觉如此。如今你不在京都,四殿下与二舅舅根基尚浅,我与父亲又远征在外,若我是安王,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陆绥俯身给她穿上小兜,指尖灵活地来回穿梭,熟练系了个蝴蝶结,再取内里嵌着羊绒的上裳一一给她穿好。 昭宁沉默着,间或抬抬手。 陆绥最后取来绣鞋给她穿罢,握住她冰凉的手心宽慰道:“此为猜测,并无实证,毕竟父皇身体康健,他们想把控宫廷朝堂并非易事,我不愿你担忧,昨夜适才不言,可我亦不愿瞒你,致你因我留下,错过遇险的至亲,来日有憾。实话说,我同样不放心你孤身去赴一个未知的境况。” 陆绥握着昭宁手心放在自己胸膛,长叹一声,罕见的露出苦涩和无可奈何,“令令,你不在我身边时,我这里也总觉空落落的,我恨不能将你嵌入血肉,合二为一,时刻不离,也恨不能抛下西北一切烽火陪你回京,一探究竟,只……我不能。” 怨偶佳成 第106节 这时候,昭宁反倒很快冷静下来,感受着手心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也不觉害怕,摇头道:“今日你要是敢丢下父亲和将士们,百姓也不管了,我大抵也承不住这份情,要不起你这样的夫君。” 陆绥一听昭宁说不要他了,便有些急,“令令,我不……” “好啦好啦!”昭宁忍俊不禁地捧住他脸颊,眉心贴在他眉心,柔声细语地道,“我第一次跋山涉水走很远的路来找你,回头再看,那些艰辛险阻也不过如此。去见温辞玉那次,我第一次杀了坏人,眼看他鲜血飞溅倒在我面前,如今也不觉恐惧,想来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顺利的话,余生几十年,我还会经历很多第一次,我无甚好怕,你也无甚好不放心。” “还是说,其实你夸赞我之英勇举世无双,都是哄我高兴的?” “当然不是!”陆绥脱口而出道,他眼里的昭宁身姿纤柔却不软弱,她语气柔软心却坚毅勇敢,午后的金芒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丝都在发光,熠熠生辉,皎若明珠,是他此生见过最厉害的女郎。 他珍惜地拥她入怀,喃喃道,“但愿是我多想。” 昭宁思及弟弟送来的书信,叫她安心待在西北,不必急于回京,初看她觉好笑,不曾深想,如今方知许有端倪。 但这些昭宁没跟陆绥说,她静静枕在他宽阔的胸膛,指尖抚着她送他的那枚平安佩。 偏偏有柄凶器气势磅礴地朝她袭击而来,打破相拥的安宁—— 昭宁刚感怀不舍呢,这下瞬间羞恼了,不由得嗔道:“陆绥!说正事呢,你,你又不听话!” 陆绥微微一僵,忙起身撤开,难堪低眸,“抱歉。”说罢急急转身去处置。 昭宁看着那方健硕的背肌上几道伤疤,又心软得不行,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在西侧间的衣橱前勾住他拇指,“咱们可说好了,我回京,乃是理智思量过的决定,而不是躲你、畏惧你的欲求不满。” “我也喜欢和你共赴云雨……唔唔!” 话音未落,昭宁就被陆绥按在衣橱上,猝不及防地接住一个灼热的深吻。 她就不该说! 这莽夫本就忍耐一夜,哪里听得了这样勾人的情话? 但公主有容人雅量,推搡打闹几下,还是纵容了驸马的失控。 ………… 夫妻俩商议定,这些时日便开始准备回京事宜,至二月初的一个晴日,陆绥赶回来送别昭宁,并往她手里放了一个长方的黑色令牌。 昭宁观之雕刻精致,图案特别,知晓不是寻常物,奇怪问:“此物何用?” 陆绥为她系好披风,轻描淡写道:“可号召侯府所有暗卫。他们虽比不上千军万马,必要时却能护你周全。” 正在套车的江平都惊了一下,止不住地朝那令牌看去,须知这是侯爷执掌,是整个侯府最隐秘的底牌了,没曾想,世子就这么要来给公主了? 陆绥淡淡地瞥了眼江平,江平忙收回目光跟凌霜说话去了。 陆绥才回眸叮嘱昭宁:“不论京都境况如何,凡事能拖则拖,战事平定后我必会以最快速度赶回去。” 昭宁点点头,把令牌收进衣裳的口袋里。 陆绥再给她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其上之人都是与陆家来往紧密的好友,或是昔日受恩于我和父亲,你若有难以转圜之处,看着用,他们必不会坐视不理。” “好。”昭宁接过来,也好好的收着。 时辰不早,该出发了,陆绥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似乎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说。 昭宁眼眸弯弯,示意他俯身下来,她踮脚亲了亲他唇角,抱了抱他,半是打趣地道:“从前我觉得你寡言少语,跟冰坨子一样,十分难相与,谁知你啰嗦起来不亚于杜嬷嬷。” 陆绥苦涩地扯唇笑了笑,轻抚她秀发,尾音都透出留恋不舍,“令令,盼你一帆风顺,万事顺遂。” “嗯呢!你也要平安归来,我们京都见!” 纵有万般不舍,终须一别。 陆绥目送马车驶出萧条荒芜的西北,直至再也看不见令令的一颦一笑,如画眉眼,方翻身上马,掉头朝烽火四起的战场疾驰而去。 第98章 回京 槐月风清, 霁天欲晓。 昭宁在历经长途跋涉后总算重回京都故土,沿途虽有马贼匪寇拦路, 好在有了前番经验,应付自如,只免不了人困马乏,舟车劳顿。 进城后,她便吩咐凌霜将侍卫分为列,一列及玉娘先随装载行李和特产的马车回公主府,一列随她进宫,余下四人护送温老回山里。 玉娘心疼提议道:“奔波两月, 您也是风尘仆仆,瘦了一圈, 不如先回府沐浴休憩吧?” “无妨。”这一路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昭宁心里总是不安, 必得先去看过父皇和弟弟。思及此,她招手唤了江平上前, “侯府暗卫可有专门搜集密报的?” “那是当然!”江平说起这些可就骄傲了,“上至王孙贵族、各大世家,下至地方州县、仓廪市舶,皆有专人按时序新旧分门别类传递到府, 凭令牌调阅即可。” 昭宁点点头,掏出令牌给他,“凡与安王、平南侯府有关, 全调来。” 江平一惊, 没想到公主竟对自己如此信任!他深知那方独一无二的令牌的重量,哪里敢轻易接,忙摆手道, “调阅情报还无需这块,我在世子跟前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您一声令下,我去办就是了。” 昭宁“哦”了声,挥挥手,示意江平速去。兵分三路,她也不再耽搁,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径直来到宫门。 凌霜如常上前跟禁卫通禀,昭宁坐在马车里,对镜敷粉,补了补唇脂,免得自己看起来太憔悴,让父皇操心念叨。 岂料做完这一切并把衣裙理得一丝不苟,凌霜还未回来。 昭宁不由得蹙眉掀开车帘一角,却见宫门紧闭,两排禁卫面若冰霜地持戟而立,不动如山。 按往常,哪个不是眼巴巴上前给她行礼牵马,毕恭毕敬地迎她进宫? 昭宁隐约有种不妙的预兆,面上却不露山不露水,下马车款步上前,目光挑剔地扫了眼几个禁卫。 无一例外,都是生面孔。 几人见了她,各自相视一眼,铿锵抱拳:“见过昭宁公主。” 昭宁拂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出示一方金灿灿的令牌,“既知本公主是谁,还不速速开门!” “这……”为首那禁卫难为情地犹豫片刻,谁人认不出公主手持的是宣德帝特准不论何时都可自由进出宫门的令牌呢?这独一份的恩宠,旁人可望不可及。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禁卫硬着头皮道,“圣上龙体欠安,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轻易 叨扰。” “呵。”昭宁听这话,险些气笑了。 她?闲杂人等? 凌霜自打跟在公主身边也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当下拔剑而出。昭宁抬手拦住他,双眸如凝冰雪,逼视那禁卫,“出口之言如覆水难收,你可得仔细项上人头。” 禁卫双唇绷紧,宛若铁塑定在原地,这时前方传来马车滚过青石板路面的粼粼声,他顿时如见救星,忙跑上前牵马。 “真是难为你了,矜矜业业当值,偏遇到个不讲理的粗鄙野蛮之辈,生生被刁难。” 昭宁听见这熟悉的语调,蹙眉回身,不出意外地对上永庆明媚张扬的笑脸。 永庆染着大红寇丹的长指挑开车帘,幽幽打量昭宁的眼神很是稀奇,“哎呦,原来是三妹妹呀!我险些以为是哪个穷酸破落户不识巍巍皇城,跑到这儿来要饭呢!” “你!”凌霜怒瞪过去,再也按耐不住拔剑,却再次被公主拦住。 昭宁攥着手心,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想不到多日不见,二姐姐的眼力竟变得奇差无比,若不快些请太医来瞧瞧,小心来日摔跟头。”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跟你那病歪歪的弟弟吧!没有我哥哥的手令,你就想进宫?做梦呢!”永庆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豪奢宝车自昭宁身边擦肩而过,金铃叮当响,独留一地醇厚香气。 先前那禁卫不需多言,恭恭敬敬挥手示意其余人打开宫门,永庆的马车甫一入内,就立即紧闭上栓,防贼似的。 昭宁不禁冷笑一声,怒火翻涌到心头,被她强行咽了下来,再看这高阔的宫墙,冰冷的殿宇,只觉讽刺至极。 曾经让她觉得枯燥乏味恨不能早早出宫立府的四方天地,如今竟也成了进不去的地方。 依稀记得出嫁那日,父皇说这儿永远都是她的家,外边的天地广袤无垠,精彩纷呈,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然而永远又是多远呢? 凌霜担忧地看着她,“公主,咱们接下来去哪?” “安王府。”昭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身后有个禁卫追上来,“公主留步!永庆公主有话带给您,说等六月大婚,叫您务必赴宴吃喜酒!” “对了,如今定远侯府的长公子,就是那位惊才绝艳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才是永庆公主的未婚夫……” “滚!”凌霜一脚踹了过去。 昭宁刚压下的怒火又惊雷似的翻滚上来,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 近日安王妃刚诞下麟儿,尚未到周岁宴,携重礼登门庆贺的达官贵人便如云而至,安王春风得意,心情大好,这不,刚在前厅与贵客推杯交盏,相谈甚欢,忽闻门房急匆匆来报昭宁公主登门,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门房一脸为难:“公主来势汹汹,怕是——” “砰!” 安王猝不及防,惊得杯中美酒都洒了大半,气怒起身,正见被撞开的门外立着一道娇美纤细的身影。 不是他那娇纵无理的异母皇妹又是谁? 安王板着脸,先斥责门外看守的侍卫,“你们怎么办事的?惊扰贵客的罪责担待得起吗?” 众人齐刷刷跪地求饶。 安王暂不理会,重重放下杯盏,不悦地看向昭宁,“三妹妹,你总归是长大出嫁了,平日里陆世子愿意惯着你的臭脾气也就罢了,可王府是你撒泼胡闹的地方吗?你此般成何体统啊!” “论胡闹,我哪里比得上皇兄?”昭宁迈过门楔,目光如有实质地打量在座众人,“诸位也来评评理,父皇身体不适,我欲进宫尽孝,奈何没有皇兄的手令,原来这朝堂已是皇兄只手遮天……” “昭宁!”安王恼羞成怒地打断她。 这种事拿上台面来说总归有碍名声,偏偏昭宁这讨厌鬼疯起来一如既往,不管不顾。 至于旁人,又有几个胆敢去评判安王和公主的私怨?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忙作聋子、哑巴,不消两息就群鸟作散,出门去了。 安王挥散下人,缓和语气,拉住昭宁道:“妹妹,你着实误会我了,是有歹人对父皇图谋不轨,我不得已为之,我也知你心系父皇安康,这样吧,我这儿待会还有一场宴席,歌姬舞姬都备好了,唯独缺个抚琴的乐姬,你替她弹奏一曲,我即刻去取手书。” 昭宁冷笑连连地睨着安王,怒火忍了再忍,到底没忍住,咬牙切齿道:“皇兄确定要我弹奏一曲?” 安王神情无奈,“素闻妹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今日就当委屈委屈,帮皇兄——” 话音未落,昭宁随手端起一杯酒狠狠泼了过去。 安王瞬间脸色铁青,双眸迸出狠厉,那眼神活似要把昭宁生吞活剥了,“楚令仪,你竟敢给我受此等奇耻大辱?” 凌霜见状不对,立即率人上前护在昭宁身前,昭宁缓缓拨开他们,面对安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原来皇兄还知道这是奇耻大辱?须知也从来没人敢叫我顶替乐姬给人抚琴!” 安王攥拳别开脸,沉默半响才粗声大呵道:“好了!给你便是!” 他就不明白了,昭宁这丫头一没有父皇作靠山,二没有权势滔天的丈夫作倚仗,怎么反倒比以前还要狂傲?一点亏都吃不得! 难不成陆家还有兵马给她带回来? 罢,罢,以后别提抚琴,便是供人玩乐她也得被逼着去! 怨偶佳成 第107节 安王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去,掏出手令就不耐烦地丢给昭宁,自去侧间换衣净面了。 昭宁拿到手令,心思却一沉,出府后登上马车,凌霜驾车要往皇宫去时,她忽地道:“等等。” 凌霜不解回眸,“可有什么不对?” 昭宁沉吟良久,没说话。 她担忧父皇和弟弟遭受赵皇后和太后残害,迫切想要亲眼看看他们可还安好,然而转念一想,若他们受困宫中不得出,她此去,岂非自投罗网,来日成了安王要挟陆绥听命的人质? 一面是焦急,一面是理智,两厢胶着,以至心里乱糟糟的,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先回府吧。”昭宁想,回京后的一切如陆绥所料,至少得先看过江平呈上的密报再谨慎定夺。 于是凌霜调转方向。 回到公主府时,夜幕已降临,天地一片昏暗,杜嬷嬷等人提灯候在门前,一见她就匆忙迎上来,紧张地嘘寒问暖。 阔别已久,昭宁也想极了她们,只是眼下还腾不出功夫,进门后刚准备问江平可回,院墙上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蒙面人。 身姿颀长,腰背挺拔。 如松似玉地挺立,待开口,刻意压低的声线留下两句话—— “近日出门多带人手,皇宫万不能去。” “四殿下在护国寺,安然无恙。” 凌霜及时收回挥过去的长剑,而那人说罢就翻身没入黑夜。 昏黄灯芒下,昭宁只看清一片藏蓝衣角。 ----------------------- 作者有话说:昭宁:[愤怒][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小陆:咔咔乱杀,归心似箭 老陆:谁敢欺负公主儿媳[愤怒][愤怒][愤怒] 第99章 宫变(上) 亥时初, 江平才提着一个檀木箱疾驰而归。 昭宁正在花厅用晚膳,边琢磨着那黑衣人究竟是谁、来意善恶, 一碗雪燕羹凉透了也没吃几口,这厢闻声,抬眸见江平步入厅内,忙搁下玉匙问,“如何?” 江平神情凝重地摇摇头,双灵双慧见状,手脚麻利地拾掇干净一旁用于搁置新鲜瓜果的小案,江平便把箱子放在上边打开, 只见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各色标记的密文。 这将近一年的消息太过繁杂,公主若要一一亲自阅览, 怕是熬通宵都看不完,江平先捡几桩要紧的来说, “去岁末,湖州进贡一批奇形怪石并珊瑚宝玉, 皇上甚是喜爱,命工部用其在御花园新建一‘万寿 峥‘,谁料落成那日,皇上在观赏途中意外摔倒伤了腿骨, 工部数位主事因此获罪,钦天监又道天象有异,需择一至亲之人登护国寺为皇上祈福方可消灾, 这人自然是四殿下。” “四殿下出城后却遇大批匪寇行刺, 据闻九死一生,极其凶险,四殿下许是察觉到什么, 就此自请远离朝堂,长居护国寺为皇上祈福,此后劫杀果真停歇,但茂老仍留在宫里,一应珍稀良药通通断了,皇上自腿伤后罢朝静养,命安王和二相监国,竟也反常地对四殿下不闻不问,我疑是不对,兼之刚得知湖州刺史年初时已升任回京,恐这一切是个早已谋划好的局,忙折返一趟,费心要来一张运往太医院的药单,请公主过目。” 说着,江平呈上药单,昭宁不懂医,急切地把单子给玉娘看。 玉娘粗略扫了下,很快发现端倪,指着其中两味道:“曼陀罗与乌头有镇定止痛的功效,皇上年纪大了,受不住骨伤锥心痛楚,用之本是常理,但若是过量,则会致使昏迷、神志不清。” 昭宁再看其后密密麻麻的数量,顿时骇然大惊,不寒而栗,攥紧湿润的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有父皇的消息?” “整个皇宫被太后和赵皇后守得铁桶一般,此事还需时日,我细细查探再回禀公主。”江平默了下,苍白地宽慰道,“您也放心,目下太子未定,便是安王根基稳固只手遮天,想承袭大统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敢弑父。况且有陈伯忠弹劾不成一头撞死在金銮殿,文武百官有拥护安王者,就必有激愤反对者。” 昭宁陡然一个踉跄,打翻手边杯盏,“陈,陈御史他……”明明他前不久才板着着老脸,双眸如剑,风骨如松,道若是公主有过,照弹不误! 二双慌忙上前扶住公主,江平垂眸彻底沉默了。 夜色暗涌,闷雷骤响。 良久,一场春雨淅沥落下,雨声滴滴答答,彻夜不止,至天明倏然滂沱,打湿陈伯忠棺椁前高悬的丧幡,宛若老天也在为那位一生刚正不阿的御史陨落而惋惜流泪。 昭宁直待目送陈家出殡队伍出了城,才揉了揉酸涩通红的眼眶,咽下热泪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滚着沿途飞扬坠地的纸钱、越过手持万民伞结成长队的百姓,驶向护国寺。 双慧见公主一宿没合眼,此刻又不歇息地翻阅那些密报,心疼叹气,掏出一早备好的芙蓉糕,试着喂了块过去,“您多少再吃点吧?” 昭宁头也没抬,檀口轻启,味同嚼蜡地吃下了。 她明白,京都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必须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应付。 双慧见状一喜,正待再换枣泥糕哄公主吃两口,窗畔忽有一声“咻!”穿过倾斜的雨线破空而来。 双慧愣了下,手里瓷碟哐当掉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主按住脑袋往下一躲。 与此同时,箭矢狠钉在牢牢加固过的车厢上。 外头次第传来大喊:“有刺客!保护公主!” 双慧吓傻了,慌慌忙忙从公主怀里起来,想要护着公主,却被一把按下。 “别怕。”昭宁不是头回历经此等惊险,瞬息之间熟练地冷静下来,一手轻轻拍着双慧颤抖的背脊,一手撩开车帘,“江平!” 江平刚拔剑斩断迎面袭来的冷箭,迅速调转马头过来,正见公主手持那方眼熟的令牌,心神一凛,这回他再没有犹豫,接过抱拳道:“属下定不辱命!” 说罢立即和凌霜汇合,很快把队伍分为两队,一队冲杀在前,自四面八方围剿来的刺客里撕出一道口子,另一队立即驱马冲出去。 一时间刀箭如雨,水花四溅,这是何等的凌乱颠簸不必多提,待骏马奔驰而去,前方却忽有嘶鸣声响起,马车剧烈动荡一下,蓦地停了下来。 昭宁疑是对方前后埋伏,暗道不好,迅速摸到一旁早就备好的短刃紧紧握在手心,同时脑海里飞快思忖着。 昨夜她不曾进宫,想必安王谋划落空,正是恼怒,但要谈杀她,弊大于利,也不至于。 她捋清这个理,却也不敢放松警惕,挑开车帘一角正待与为首那刺客谈,怎料十余步外,只是一个马尾高束的红衣少女! 对方身骑白马,身姿高挑,目光与她对上后歪歪头,似乎稀奇又惊喜,欢快扬鞭驾马,声似银铃清脆, “你就是令仪姐姐吧!” 坐在车辕上的王英一听这话,怒容拔剑,“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公主名讳!” 少女冷不丁地被凶一道,讷讷顿了顿,“我,我是樊参将的女儿!我叫梨花呀!” 王英呵笑一声,回头道,“公主,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待我拿下她。” “等等。”昭宁拉住王英,忽地想起方才阅览的密报里有一则上言平南侯招安的山匪之首姓樊名刚,官赐参将,莫非…… 昭宁再看那少女,浑然天成的眉眼有一股独属江湖绿林的豪爽,口音也似西南,她心下有了思量,语气温和,“樊姑娘,今日情急,我无瑕与你多言,烦请让道。” “哦哦好。”樊梨花闻言赶紧挥手示意跟随身后的十几号人马让开。 王英意想不到,不敢多耽搁,这便率人带公主离去。 没曾想那梨花竟跟了上来。 王英不由得嘟囔了句:“难不成她也仰慕您?”说完恨不得咬断舌头,人家是个姑娘啊! 实则昭宁也奇怪。 她的封地在江南,素来与西南毫无渊源,樊家初初进京,与侯府也扯不上半分关系,但见樊梨花并无恶意,她一时也顾不上太多。 一行顺利赶到护国寺,楚承稷得到消息,和二舅舅裴怀瑾急匆匆迎出来,见昭宁携风带雨好不狼狈的模样,皆是一惊。 “姐,我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楚承稷眼眶发红,一把抱住了昭宁,又拉着她手上下查看一番,生怕她有个好歹。 裴怀瑾也不住地摇头,“京都正值动荡飘摇之际,你在西北才是稳妥的啊!” 昭宁听弟弟声音中气十足,知他身子应当尚可,稍稍放了心,对二人摇头道,“正因此我才得赶回来。” 廊外湿冷,不宜多留,裴二舅揽着一双苦命的外甥进屋说话。 樊梨花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桂树下,看到门屋紧闭,瘪瘪嘴,身后有个络腮胡莽汉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公主!是挂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能看上你这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吗?” “爹!你烦死了!”樊梨花恼火地捂住耳朵,跺跺脚,扭头就朝厨房跑了过去。 禅房内,缓过神的双慧给昭宁擦干湿润的面颊和鬓发,退下取干净衣裙,楚承稷端来热茶,不等昭宁问就言简意赅地说起近日种种,言罢让她别担心,“父皇不省人事,好在性命无忧,朝中尚有亲信,我日日苦习武功,无需茂老和良药也能维系。” 昭宁:“你的婚事呢?” 楚承稷眸光微微一闪,继而垂下来,“左相被大皇兄拉拢,其孙女托病,婚事便不了了之了。我还有一事,一直没跟你说。” 昭宁想起那位奇怪的梨花,难不成是弟弟的缘故?俩人一见钟情非君不可了?下一瞬却听楚承稷低了嗓音:“我自幼服药,病体虚弱,此生恐再难有子嗣。” ” 什,什么?” 这轻轻的转瞬即逝的一句话,不亚于平地起惊雷,昭宁猝不及防,震惊得站起来,手心捧着的温热杯盏也瞬间变得寒凉无比。她不相信地摇头,“这是茂老说的?还是太医故意胡言?” 楚承稷艰难地对上昭宁的目光,笑了笑,“茂老亲口所言。” 昭宁忆起此前弟弟的欲言又止、带嘉云进宫给茂老诊脉时,茂老的欲言又止,双腿有些发软,无力地跌坐回软榻。 无子,无子,这对一个皇子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上辈子她天真地以为淡泊权势,不争不抢,哪怕平平淡淡亦是一生安好,然而历经良多方明白,身在尔虞我诈的皇家,是不想争就能不争的吗? 她们的死敌是安王和赵皇后,她们不争,只有死路一条! 昭宁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这些日子弟弟病弱之躯独自担下了多大多沉的压力,她极力极力地逼自己冷静,紧握楚承稷的手问:“此事除了你我和二舅舅,还有旁人知晓吗?” 楚承稷:“我连父皇也未曾袒露。” 昭宁扬唇坚定道:“好,那就不怕!从前多少名医道你活不过十八,如今你也撑过来,与常人无异了,区区子嗣,何惧之有?” 楚承稷怔忪地望着昭宁,总觉她这趟西北之行回来,比往常更要坚毅勇敢了,他本是想跟她交个底,毕竟他们才是相依为命荣辱与共的同胞姐弟,不想她铿锵有力的三言两语,也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和勇气。 楚承稷泛红的眼角滚下一滴泪,“我不怕,若一切顺利,你的孩子同样是楚家血脉。” “是这个理没错!”裴二舅连声附和道,“咱们一家子骨肉至亲,只要心齐,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随后昭宁再掏出陆绥给她的名单,为今之计虽要拖到西北战局平定,但宫里乃至朝里,她们总得提前筹谋妥当。 甥舅三人细细合计罢,凌霜和江平也抓了俩个活口回来了。 审问犯人的事,昭宁不会,全权交给江平,之后就把人先压在护国寺,留待日后指证所用。 眼看日暮黄昏,昭宁准备回府。 楚承稷眉心紧蹙,紧张拦住她,“你刚躲过追杀,大皇兄焉能善罢甘休?” 长廊转角处也绕出来一抹红色倩影,笑嘻嘻道:“是啊是啊,公主留下吃饭吧?我煲的汤可香了!” 怨偶佳成 第108节 “你……”楚承稷无奈地摇摇头,似烦又似羞,扬手示意内侍接过樊梨花手里的一盅鸡汤,边对昭宁道,“这位是樊参将的千金,我遇刺那日,幸得她仗义相助,躲过一劫。” 昭宁拖长尾音“哦”了声,若有所思地在二人身上扫了圈,也没多问什么,只理顺广袖,盈盈一笑,颇有些娇蛮公主的傲气,“皇兄想抓我,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当然不能滞留于此平白浪费时间。 她前脚刚离去,樊梨花后脚就号召手下的“精兵强将”们。 樊刚没好气地拽住闺女,“你又要做甚?” “当然是保护公主!”樊梨花美滋滋,“四殿下说我是千金呢!天呐,一千两金子,必然是很贵重的存在了。” 楚承稷:“……” 昭宁回程倒是比预料中安定得多。 安王也不是傻的,一次拿不住,上赶着露把柄不成? 随着时序入夏,有几个不怕死的御史时不时上奏为陈伯忠鸣冤、请求追封,南边数地深陷洪涝,百姓流离失所,早朝上文武百官出列上奏的源源不断,安王烦得焦头烂额。 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这日,安王召来心腹部下,示意他们看长案摊开的一封封信件,无一例外,都是西北捷报。 “开春后定远军如有神助,势头威猛,便是想靠拖延运输粮草和军饷也挡不住了,若叫陆绥如愿凯旋,时局必定不再利于本王。”安王捏着眉心,叹了叹,看向平南侯,“舅父可能派心腹再联络联络定远侯?” 平南侯看穿外甥的心思,冷哼着摆手,“我和他虽是拜把子的兄弟,但到底是当年的交情了,殿下若还想拉拢那老匹夫,怕是难。一则他就陆绥一根独苗,成日里张口闭口的夸,连着对昭宁公主也爱屋及乌,二则裴二爷不计前嫌,也把他哄得如毛头小子一般,今日我敢打包票,他回京,便是豁出老命也要帮四殿下。不妨先拿住昭宁公主,牵制陆绥等于按住那老匹夫。” 工部孙尚书对此持疑:“如今昭宁公主常在各处赴宴走动,都是些忠烈名门,今儿个诉苦,明儿个为四殿下求药,咱们殿下的清誉本就有损,昭宁公主再骤然不见身影,岂非叫满京都都怀疑上殿下?” 安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难道本王拿她没办法了吗?”她眼下就是想拖着,拖到陆绥回来,有了靠山好办事,他堂堂皇长子,岂能让她轻易得逞! “殿下息怒。”众人齐声。 这时一道清润宁静的嗓音自外围传来:“殿下困局,二字可解。”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蓝袍青年长身静立在博古架旁,眉眼清隽,斯文儒雅,架上一个色泽剔透的青花瓷在他映衬之下,竟也失了几分明净。 众人的脸色却有些微妙。 无他,这是定远侯养在外头的长子,而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算计他名义上的父亲和弟弟! 安王倒是笑着,亲自上前,拍拍陆煜肩膀道,“陆卿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陆煜语气徐徐:“一字曰‘阻’。殿下大业未成,万不可让陆准父子提早归京,待北狄剿灭,可发一圣诏命他们横扫北狄以北,如此既可彰显殿下开疆拓土的气魄,亦能免受其扰。” “妙!”安王盘着手里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连连点头,“也巧,陆卿在翰林院,文采斐然,此桩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陆煜拱手领命。 平南侯对此计也颇为满意,好奇问,“二呢?” “二字曰‘快’。拖延陆准父子归京,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殿下需赶在这之前谋定大业,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待尘埃落定,他们心中再怨恨也只能俯首称臣,否则就是谋逆,罪可就地斩杀。” 嚯!这番话一出,诺大的书房都静了一瞬。 几人暗暗交替着眼神,无不是道侯府这位长子的心够狠辣! 安王显然也被取悦到了,哈哈大笑道,“陆卿所言甚得我心啊!永庆有你这般万里挑一的良婿,实乃上天恩赐的福气!” 陆煜垂眸谦道:“殿下谬赞,煜愧不敢当。” 安王可没功夫客套,既有二字妙计,立即和心腹商议何时起事,毕竟这样的绝好时机一旦错过,再没有第二次了。 一个时辰后,书房密探方结束。 安王心情大好,慢悠悠拂着袖口,准备去后院看宝贝儿子,幕僚跟在他身后两步,欲言又止。 安王瞥他一眼。 他忙开口:“殿下,小的观陆大人眉宇间一派清朗正气,不似贪权夺利之辈,再者定远侯和陆世子到底是他骨肉至亲,他恐怕……” “你懂什么?”安王轻蔑地打断幕僚,指着心口道,“他是不贪,可他这里恨着呢!他恨不能生啖陆绥的肉、豪饮陆绥的血。至于骨肉至亲嘛,这世上亲不亲,有什么用?” 父皇跟他够亲了吧?还不是撂下母后和永庆,一味宠着老四那个病秧子、昭宁那个娇气包! 安王最明白那种恨,是以对陆煜深信不疑。 第100章 宫变(下)(微修) 宣德二十四年的这个炎夏在一片沉抑肃闷的氛围里如岩浆淌过。 京都各大世家贵族察觉头顶的天要变了, 便是婚嫁过寿的大喜事,也办得格外安静低调。 八月十五的清晨, 却反常地传来圣上邀文武百官携家眷进宫赴宴的消息。 有不知情的,往传旨的内侍手里塞了一袋银子,暗暗打探。 那内侍掂了掂手心的重量,熟练往袖口一揣,笑得情真意切:“大人莫忧心,近日圣上腿疾痊愈,龙颜大悦,这才邀诸位进宫共度中秋佳节呢!” 宣德帝清醒的时候确实比往常多了, 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卧榻太久, 精气神难免大不如前。 兼之儿女不在跟前,大伴成康又年迈归家, 身边伺候的人跟他说不上知心话,每每拄着拐杖挪到殿门遥望苍空, 微微佝偻的身躯不似帝王,反倒像极了一个被人丢下的孤独老叟。 白玉阶的另一端,赵皇后身着黛紫色用金线明绣振翅高飞凤凰图案的宫装,头戴东珠硕大的凤冠, 一过来瞧见宣德帝这般,就冷了脸指着内侍宫婢们呵斥道:“眼瞧着一场秋雨一场寒,你们怎么办事的?若叫圣上着凉, 有几个脑袋来砍啊!” 众人当即黑压压跪了一片, 连声磕头求饶道:“娘娘恕罪!圣上恕罪!” 赵皇后自不理会,快步过来欲扶宣德帝入殿,却被宣德帝淡淡地拂袖避开。 “起来吧。”宣德帝沧桑的嗓音依旧温和。 众人闻声忙不迭谢恩, 起身后有人去取了披风来给宣德帝穿上,另有人去搬龙椅、倒热茶。 宣德帝这才随意瞥了眼赵皇后,无奈摇头,“朕频频梦到妤儿,她是多么温柔良善,端庄娴淑,怎么你……也罢也罢。” 冷淡和嫌弃尽在不言中。 赵皇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在听了这话后,再也掩饰不住地铁青下来,恨恨暗骂道:裴氏那短命鬼都死了多少年,骨头都化成了灰,老头子还眼巴巴地念着!他怎么不干脆利落地下去陪人家,也好给 她儿子腾位置! “我自然比不上姐姐。”赵皇后到底是笑了笑,忍下来。 毕竟不差这一两天了。 宣德帝长叹一声,摆摆手,不知第几次问,“怎么不见承稷?令仪也该回来过中秋了吧?” 赵皇后冷冷一笑,“前朝和宫外的事儿,臣妾如何清楚呢?” 宣德帝紧握拐杖的龙首,默立半响,疲倦地挪着步子回御书房。 午后的秋光萧索冷清,打在人身上寒沁沁的,宣德帝本欲趁着清醒批阅两本折子,奈何刚坐下就浑身发冷,只好挪到暖榻,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半睡半醒间,隐约看到两道日夜牵挂的身影来到身前,唤他“父皇。” 宣德帝眼帘猛地一睁,握住来人的手激动道:“承稷!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还有令仪你也是,说去西北就一声不吭的走了,也不知道为父担心得紧!” “父皇,我是承明啊。” “父皇,我是徽仪呢!” 宣德帝愣了下,缓慢地眨着混浊的眼,眼中倒映出安王的五官面容,视线偏转,姿容华丽的永庆正埋怨地看着他,他双手不由得一松。 安王见状淡淡地扯唇笑,“父皇,您老糊涂了。”说着顺势把明黄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宣德帝却撑着金丝软枕艰难支起身,沉吟良久,肃容问:“承稷和令仪呢?” 安王目露哀伤,难为情地开口,“令仪我不知,但四弟,” 适时的停顿,很快被永庆接过话茬,“四弟一片孝心,执意留在护国寺为您祈福,可那儿山高林深的,他的身子哪挨得起?昨儿个皇兄带名医和良药赶去,硬是没救回来……” 宣德帝霎时惊得一个踉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死过去。 安王赶忙扶住他干柴似的身子,呵斥永庆道,“属你嘴快!” 永庆不服气地嘟囔:“今日我不说,明日父皇也会知道,总不能让四弟的尸身一直停在荒郊野外吧!” “你,你们!”宣德帝喘息急促,咳嗽不止,一把推开安王站起身,欲往外走,却是摇摇晃晃,如遭狂风的老松,很快跌倒在地上。 安王无奈地架起老头子,“您就别折腾了,仔细摔断腿再也站不起来!至于四弟的身后事,儿臣保准办得漂漂亮亮,令仪那儿臣也派了人去接,想必不日就有消息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 赶巧,安王这话刚说完,殿外就有一内侍飞奔而来,惊慌大喊着,滑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昭宁公主回京途中遭马贼劫掠,逃命坠崖了!” “噗嗤——” 宣德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手哆哆嗦嗦指着殿外,唇瓣嗫嚅不止,硬是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 安王担忧不已,急切劝道:“父皇,您务必保重身体啊!” 宣德帝怒瞪他,手肘蓄力挣脱,焉知安王力道轻飘飘地一卸,宣德帝便似枯枝上的落叶,就这么狠狠摔在地板上,彻底昏厥过去。 安王冷笑着拍拍手,这回再没有去扶,淡声吩咐道:“来人,去熬十全大补汤来。” 内侍得令,匆匆而去。 安王立在御书房的正中央,无需掩饰,视线光明正大地环顾四周处处彰显帝王威仪的一切,心胸前所未有的舒畅快慰。 待他昂首挺胸,阔步出来,廊外已静候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郎君。 安王语重心长,“陆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在宫宴结束前叫父皇写下传位诏书,明白吗?” 陆煜嗅着空气里漂浮的浓重血腥气,眉目不动,拱手一礼:“是。” 安王对他一万个放心,无需多言,自拂袖往长乐殿去,边嘱咐心腹道,“宫门死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只稍抓住昭宁和老四,立刻回禀。” “是!” 此时夜色阑珊,月华如练,高悬的琉璃宫灯发出绚丽多彩的光晕,巍峨皇城在其映衬下,也多了几分罕见的柔美明丽,落地的每一寸光泽,都似胜利在望的欢呼。 安王春风得意,来到长乐殿时,刻意压低唇角绷紧脸庞,才提步入内,见轩敞华丽的宫殿只稀稀拉拉坐了半数臣子世族,那份低沉阴郁反倒变得真实起来。 受邀的众臣见只有安王前来,脸色也有些奇怪,各自相视一眼,低声议论。 安王和平南侯对了个眼神,按耐下不悦,沉重道:“诸位,适才父皇龙体欠安,几度昏厥吐血,服药后仍是昏迷不醒,今夜恐怕无法前来与爱卿们宴饮同乐,席面既设,大家自便吧。” 嚯,皇帝病危,他们为人臣子焉能安坐自便?当下众人几乎是齐刷刷跪地叩拜行大礼。 平南侯趁此时机扬声道:“皇上病急,边塞不宁,东宫却无主,稍有不慎则国本不固,社稷危矣!臣请面圣,早立太子为宜!” 几位临近御座的老国公倏然一静,眼神掠过安王和平南侯,顷刻看穿这对甥舅的把戏,皆做壁上观,不吭声。 安王咳嗽一声,为难道:“侯爷所言极是,只如今四弟养病在外,五弟年幼……” 怨偶佳成 第109节 “你为长为嫡,一心为弟弟们考量,也不看看这段时日是谁辛苦操劳国政!”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自偏殿而来,打断安王。 众臣闻声看去,忙又俯首叩拜,“见过太后!” 安王也几步迎上去,搀扶着太后,一脸愧色,“孙儿昏庸无用,还望皇祖母息怒。” “此乃大晋危急存亡之际,闲话休提。”太后锐利的目光在大殿扫了一圈,作揖深深拜了拜,“尔等皆是朝廷肱骨之臣,万望齐心协力,免江山深陷飘摇,万民困于动荡。” 太后都言辞恳切发了话,有几人受得起太后大礼? 诸位文臣齐齐出列,平南侯也早已安排好了心腹,就这样,一行推着临危受命的安王,打着江山社稷的旗号,正气凛然地往御书房去。 泼墨似的夜,没人瞧见安王得意勾起的唇。 他费心排演这一场大戏,实在是陈伯忠那老倔驴撞死后,又有昭宁到处败坏他名声,他非得如此,方能挽回清誉,名正言顺登上九五至尊。 显然,他也成了。 天命如此,万事如愿。 安王不动声色地整肃衣冠,步履如踏祥云、如乘东风,迫不及待迎接属于他的辉煌盛世! 行至含元殿前的广场时,随行里忽有一人停步问:“你们可听见什么声响?” 平南侯不以为意:“今儿中秋夜,京都百姓多有燃炮放烟火的,没什么稀奇。” 安王沉浸在喜悦里完全忽视了外界的动静,此刻凝神一听,却觉那喧嚣声由远及近,其间夹杂刀剑碰撞声、激烈呐喊声,与鞭炮烟火声截然相反! 安王眉头不安地跳了跳,朝宫门处看去。 这一看,正见心腹匆忙来禀,却不是抓住老四和昭宁,而是哆哆嗦嗦一句:“四殿下领着百余官员及五万兵马杀进宫里来了!” “什么?!”安王脸色大变,惊诧得音量拔高,“他哪来的五万兵马?” “是,是新招安的樊参将。” 平南侯:“???” 自个儿千辛万苦招回来的山匪,一个个比水牛还强健蛮狠,怎么就成了死对头的利剑? 不及多想,一道道照亮夜空的火把已逼近身前。 为首者一袭墨绿锦袍,身量清瘦却挺拔,面如冠玉却字句掷地有声,直指安王质问道:“大皇兄,你挟持毒害父皇,一手把持朝政,实乃大不敬,罪同谋逆啊!” 跟随在后的诸位忠沉良将紧跟着高声附和,“敢问安王,圣上何在?公理何在?” 安王身躯一震,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紧盯楚承稷,心里如同有个雷在翻滚,瞬间被打得个措手不及。 宫门死守得铁桶一般,这病秧子如何能带这么多人堂而皇之进来? 还是平南侯先反应过来,率先呵道:“四殿下勾结山匪,擅闯皇宫,又是意欲何为!” 樊梨花大怒,提剑疾出,“我们不是山匪!我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兵!专打你们这群欺上瞒下的坏人!” 这会子,安王哪里还有心神 打嘴仗,回过神紧握平南侯的手道,“舅父,这里交给你了。” 万幸他还留有一手——只要陆煜拿到继位诏书,尘埃落定,任谁也撼动不得分毫! 安王迅速稳住心神,转头就以生平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御书房疾奔,生怕迟了哪怕一息。 怎又料,浑身冷汗赶到时,只见御书房门前一道鹅黄身影亭亭玉立。 满月清辉,当空遍洒,为她渡上冰姿雪魄般的冷艳,她似乎胸有成竹,等候良久,闻声悠然抬眸,眸如星光溢出狡黠。 安王攥拳定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半响,才咬牙切齿道:“楚令仪,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昭宁弯唇一笑,笑容甜美无辜,“这儿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大皇兄这话,倒叫我有些听不明白。” 安王深吸一口气,大喊道:“陆煜何在!” 他不跟昭宁斗嘴皮子!他只要拿到诏书,立刻把这对讨人厌的姐弟赶出宫,贬为庶人发配岭南!! 安王气急了,浑身都在抖,这一声大有撕破长空的孤注一掷。 须臾,殿内的陆煜应声而出。 但,扶着初初醒来脸色苍白的宣德帝。 安王猛地意识到什么,陡然一个踉跄,倒退两步。 宣德帝痛心地看向他,勃然大怒,“逆子!方才陆卿已把你种种恶行据实相禀,你还不跪下认罪!” 安王僵战不动,心头大悔!悔当日为何不听幕僚谏言!然而此时什么都迟了,他憎恨的目光扫过风骨落拓的陆煜,瞪了跑回去挽住父皇的昭宁,最后至这高屋建瓴的皇城。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猛然间,下定决心。 安王拔出心腹腰间的佩剑,振臂狠厉道:“你们是我部下,今夜伏诛无非死路一条,不妨随我冲杀,来日高官厚禄,吃香喝辣!” 跟随安王起事的自然都在朝中身肩官职,深知谋逆大罪诛九族,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闻言只能牟足了劲儿,杀! 宣德帝眼看着昔日臣子群起而攻,险些被气得又吐出一口老血。 昭宁暗道打狗入穷巷,必引拼死反扑,只安王此举已无法宽恕,她忙先扶着父皇入内暂避,边估量一番安王的人马,与侯府暗卫及公主府的侍卫、再有禁军里听命于父皇的人手相较,谁知还没安排下去,人就被陆煜一把提起来,往殿内一放,接着陆煜“砰”一声把门严实一关。 昭宁:“……?” 瞬息之间,外头箭如雨下。 细看,箭矢竟是涂抹了火油漆,钉入门窗顷刻燃起一片刺目火光。 昭宁再也顾不上陆煜的失仪之举,握紧父皇连连往御书房深处退,此地不宜久留,她环顾四周正想开后窗看看能否跳出去另寻安全之地,哪料窗棂刚打开一半,一支火箭破空而来。 “我儿小心!”宣德帝骇然大惊,立即把昭宁往身后一带,随身护卫的禁军眼疾手快关闭门窗,踩灭地上的火箭。 宣德帝上下查看一番昭宁,昭宁摇摇头忙说,“父皇,我没伤着。” 眼下出也出不去,她蓦然想起什么,急问:“御书房可有密道通往旁处?” 宣德帝表情凝重,消瘦的面颊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颓然,“先帝为贤太妃办寿时走水烧过御书房,此乃新建,并未修有密道。” 昭宁心下一凉,望着窗棂不断射来的火光,背脊顿时涌出密密的冷汗来。 常言道水火无情,外边混战不知何时能止,宫变后内侍婢女等必然也四处找地方窜逃躲避去了,想要引水灭火简直难比登天还难。 上辈子的今日,她溺亡在寒沧江,难不成这辈子,要被大火浓烟困死在御书房吗? 不! 她和陆绥约好了京都见,要是他赶回来只见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该多难过,多绝望? 一股强烈的求生斗志迅速压住打心底里漫上来的恐惧,昭宁脱口而出宽慰道:“禁军本事了得,我的侍卫们个个武功高强,承稷闻信也会派兵驰援,区区叛贼,不足为惧!” 这是定她自己的心,也是定宣德帝大病一场后如枯藤般渐渐凋零的心。 宣德帝不由得怔忪片刻,被昭宁推着在龙椅坐下。 宣德帝看着自己一向娇纵任性。爱耍小性子、一受委屈就要嚷着跟他告状诉苦的女儿,熟练地找到巾帕借着金盆的水濡湿拧干,拿回来给他捂住口鼻,又忙去翻找盔甲,和几个禁军商议如何布阵突围。 曾几何时,在他羽翼庇护下娇养的公主长大了,变得坚韧勇敢,临危不乱,变成了她来保护垂垂老矣的父亲。 宣德帝眼里涌上湿润,起身一步步朝女儿走去,把一卷早已写好的继位诏书交到她手里,沉声命令禁军道:“先送公主出去罢!” 昭宁错愕地看向宣德帝,“父皇说什么胡话!”她用力把诏书还回去,不肯接。 “傻孩子。”宣德帝索性把诏书给了心腹,他侧目听着安王张狂恣意的大笑声,缓声道,“父皇要留下瞧瞧,这逆子究竟做到何等地步才罢休。” 说完,宣德帝别开脸,摆摆手。 几个禁军立即拉住昭宁,昭宁哪里肯,另一手迅疾挽住宣德帝,倔强道,“要走一起走!父皇再不听话,便是耽误时间,要女儿跟您葬身火海!” 王英麻利地从右边架住宣德帝,任凭老头子叽里咕噜说什么,昭宁左耳进右耳出,理都不理他,禁军众人见状也默默听公主吩咐。 甫一开门,却见层层热浪裹挟着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漫天火光如挣脱囚牢的野兽,张牙舞爪舔舐着宫墙殿宇,夜空被红焰染成一片狰狞的赭色。 安王眼尖地瞧见被众人掩护下的宣德帝,手中长剑直指前方,声如裂帛般大呵道:“众将听令!随本王活捉那昏庸老匹夫,赏千金、封万户侯!” 话音未落,安王身形如饿虎扑食般,率先持剑冲杀而来。身后,乌泱泱的叛军早已杀红了眼,嘶吼声、脚步声瞬息汇成滔天洪流,那股暴戾的气势比决堤的洪水还要可怖,仿佛要将眼前一切吞噬殆尽。 昭宁死死将宣德帝护在里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是她头一回亲身直面如此惨烈的宫廷政变,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饶是再逼迫自己冷静,冷静,双腿仍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不敢去看那些倒地的尸身与飞溅的鲜血,只紧跟禁军用盾牌围出来的一条 生路不断往前走。 如鬼似魅的夺魂呼喝及刀剑声无处不在地追上来。 就在此时,一道雷鸣般的铁蹄声骤然划破夜空! 那声响沉稳铿锵、整齐划一,仿佛千军万马踏碎巍峨皇城而来,脚下的青石板路竟也随之微微震颤。 昭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若是平南侯杀了弟弟率军驰援安王,今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全凭一股求生的信念死死撑着身形,不敢深想。 意料之外的是,安王狂悖的啸喊声戛然而止。 诺大广场随之陷入死寂。 昭宁不受控制地转身回眸,但见十几步外,安王僵立在遍地残肢断骸之间,原本狰狞的面庞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坠地,剑身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回响。 “咻——!” 四道破空声几乎与之重叠在一起,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安王只觉双臂、膝弯传来剧痛,力道之大险些将他骨骼刺穿。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之后,一轮皎月染了血光,琉璃瓦上群鸦惊逃作散,唯有陆绥高骑在神骏的汗血宝马上,玄色兜鍪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目光如寒潭般幽深。 陆绥臂挽长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周身散发的气场冷冽如霜,却又沉定如山,宛如修罗武神,气势磅礴。 满场叛军见之,皆不敢妄动。 昭宁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压抑许久的恐惧与惊慌瞬间崩塌,热泪盈眶,急促如擂鼓的心跳也出奇地平复下来,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什么都不怕了。 而安王艰难扭头,在看清是谁朝他射来致命的四箭后,双拳攥紧猛地砸在血红的地板上,声息嘶哑地喝道:“陆绥,你胆敢抗旨不遵,私自回京!你亦罪同谋逆!” 陆绥遥遥落在昭宁身上紧张急切的目光适才缓缓偏了过去,触及安王,变得鹰隼般锐利,他高举那封送往西北的圣旨展开,冷嗤一声道:“此乃矫诏,本将回京救驾,何罪之有?” “倒是安王殿下你,篡改圣旨、伪造玉玺、起兵谋反、毒害圣上,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该当何罪!” “矫诏……”安王耳畔“嗡”地一声巨响,这两个字如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怨偶佳成 第110节 该死的陆煜,又摆了他一道! 安王愤然回头,阴毒的眼神很快找到倚在麒麟神兽旁的陆煜,他咬牙拔出手臂上的利箭,拼尽最后一口气朝陆煜掷了过去。 他要这骗子去死!去死! 陆煜自幼习文而不擅武,方才跟随众将恶战一场,早已浑身疲乏无力,安王那支箭裹挟滔天恨意迎着门面飞速刺来,他想要闪身躲避,动作却迟了一息。 眼看着箭矢将要穿透眉心,生死存亡间,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铮!” 箭镞断裂,就此落地。 陆煜怔然看向陆绥,陆绥眸光轻掠过他,没有半分停留,只抬手将弓挂在马首的金钩上,动作如若行云流水,利落翻身下马,手持长枪游龙般没入叛军乱阵。 长枪横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所到之处,叛军无不是惨叫着倒地。 -----------------------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下章结局[墨镜] 第101章 正文完 卯时正, 晨光熹微,血夜初霁。 皇城内狰狞喧嚣的刀剑碰撞声与惨叫终于归于沉寂。 历经一场大火的御书房被烧得满目疮痍, 断壁残垣前,尚未凝固的血污顺着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至诺大的广场,随处可见残尸断肢人头,漫天漂浮的焦味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心如坠千斤,提桶冲刷擦拭地板的内侍皆垂头鸦雀无声,便是收拾战场的将士们, 也一脸肃穆。 自古政变无论谁输谁赢,改变不了的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安王身中数箭, 跪在殿前绝了最后一丝气息,平南侯伏诛后也已被五花大绑, 下狱关押,其余跟随起事的叛军死的死, 伤的伤,有眼看情形不对欲乔装成内侍逃窜的,也被陆绥以雷霆手段一一镇压。 宫门紧闭,宫墙高阔, 每隔三步皆有精兵悍将披甲执锐而立,纵是一只鸟雀也休想逃出。 而昭宁和宣德帝退避到乾清宫后,大病初愈的宣德帝又咳了血, 幸而派人寻到被赵皇后扣押的茂老来施针, 一通忙活下来,宣德帝服下固元汤,昏昏沉沉地阖了眼。 前殿却久未来人禀报, 昭宁思及昨夜惨不忍睹的一切、思及身若游龙转瞬没入刀光剑影的陆绥,总归不安心,嘱咐左右下人仔细照料宣德帝,便轻声掩门退出,在殿外宫道叫住一个禁卫,“陆世子何在?” 那禁卫抱拳一礼,遥遥指向御书房方向,也不知看到什么,话到嘴边忽然顿了顿。 昭宁不解地转身回眸,眸光跟着一怔。 此时天光大亮,金芒如瀑,但见冗长的宫道尽头走来一人,他身姿高大挺拔,仍穿着肃杀冷厉的戎装,晨辉落在他身后,为他渡上一层璀璨光泽。 看到她的瞬间,他冷硬深邃的轮廓也变得熠熠生辉,扬唇加快步伐,一步步铿锵沉稳,仿佛踏着光、踩在她心尖上,径直朝她疾奔而来。 昭宁如鼓点般的心跳“砰砰”震在心口,待回过神,情不自禁提步飞扑过去,欣喜唤他:“陆绥!” 陆绥冷硬的铠甲上沾满了鲜血脏污,想要退避让她别碰已然来不及,在接抱住这个朝思暮想的温软身子时,他心都酥软了,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本能拥紧她温声哄道:“令令不怕,都过去了。” “其实也没有很怕呢。”昭宁有点发窘,揉揉湿润的眼睛,努力咽下喉咙酸楚,扬起一张芙蓉面,“你怎么回来了?战事平定了吗?可有伤着哪?” 说着就要从陆绥怀里挣脱出来,拉他检查一遍。 陆绥听话地展开双臂给她检查,微垂的凤眸亦落在她身上,目光缓缓自她哭红的眼睛描摹到尤带泪痕的苍白脸色,再至弱柳扶风般的身形。 昔日里精致得首饰的流苏都不许乱一颗珠子的人儿,发髻松散了,步摇塌坠了,裙摆也染了血污……陆绥心里酸酸涩涩的,忍不住轻握她双肩,将她重新拥进怀里,如拥珍宝,低声道:“好着呢,别担心。” 而后把西北战事言简意赅地说给昭宁听。 年初严寒过去后,他与众将议定战略,不等北狄发难便主动出兵,几番奇袭打得北狄措手不及,兵败连退,兼之温辞玉倾力游走在几个游牧部族间,不仅劝服他们退出同盟,有些为了讨好大晋以免惨遭秋后算账,送了好几批骏马牛羊驰援定远军,是以这场战事打得如有神助,捷报频频。 不及松口气,就收到了“进军北上”的圣旨。他看出其中暗藏玄机,料想京都风起云涌,怕是要出事了。 陆准得知后比他还着急,父子俩连夜谋定,一个留在西北收拾残局,一个立即疾驰回京。 这数千里的路程,沿途日夜兼程,风雨无阻,每到驿站便换一匹千里马,丝毫不敢停歇。 好在没有回迟。 否则他无法想象令令要如何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要受多少欺负和委屈! 陆绥心有余悸的同时,昭宁何尝不是。 她依偎在陆绥怀里,嗓音闷闷的,终于透出些微不易察觉的哽咽,“昨夜听到铁蹄声响,我险些以为是平南侯驰援大皇兄,一瞬间既想血书一封留给你,奈何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又想被擒获时怎么自尽才体面优雅、利落干脆、且能免于受辱,一想到死,我好不甘心,好不忍心,昨日是你生辰,我怎能让你再次历经那种生离死别的痛啊……” 陆绥听到此,心尖仿佛被什么猛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他俯身用指背轻揩去昭宁眼角的泪光,轻轻吻了吻她眉心。 昭宁摇摇头,扬唇一笑,“但回眸看到是你,我顿时什么都不怕了。任他放马杀过来吧,我夫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可抵千军万马!” 陆绥也忍不住轻笑一声,饶是再紧绷的身躯,也在爱妻引以为傲的赞扬里一寸寸舒缓下来,暗自庆幸,自己没让她失望,没辜负她的信任。 夫妻俩牵着手往回走,边说着分别数日的种种,待靠近宣德帝安歇的寝宫,昭宁才低了声音,摇摇头,“茂老说父皇元气大损,要多静养。你先去换身常服用早膳,待父皇醒了,我再差人知会你。” 正说着,就见殿门从内打开,两个内侍搀扶着宣德帝缓缓走出来。 昭宁忙上前,紧张地唤了声“父皇。” 宣德帝安抚地拍拍女儿手背。 陆绥单膝跪地,抱拳请罪,唤的是“皇上。” 武将最忌功高震君,声名过望,侯府手握兵权,更应不骄不躁,谨而慎之。 然而此刻别说怪罪,宣德帝劫后余生,越看这个女婿就越是欣赏满意,护得住女儿不说,危机时刻也守得住江山社稷,天下儿郎有几个能如此顶天立地? “好孩子,快起来吧!” 三人进屋落座,陆绥立即向宣德帝回禀西北战局及回京始末,并把那封假圣旨给宣德帝过目,再则是叛军缉拿详情。 宣德帝脸色凝重,捏着肿胀的眉心默了半响。 少顷,楚承稷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昨夜进宫的贵族臣子及其家眷上百人,历经宫变,需一一清点,妥善安置归家,其中不乏遭到动乱受伤走失的,楚承稷已登记造册, 安排人手去查,再至宫外,诺大京都也乱成一锅粥。 宣德帝如今的身体已不足以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得知大致情形后,便将彻查安王余孽的要务交给女婿,另点几个可靠良将为辅,国政则随着一封册立太子的诏书一并交给儿子。 接下来的朝堂可想而知,又是一场不见刀剑的血雨腥风。 平南侯府满门抄斩,赵皇后被废后打入冷宫,永庆和陆煜的婚事自然不成了,宣德帝念及永庆终究是骨肉至亲,留其性命,贬为庶人,随安王家眷一同流放岭南,永世不许进京。 至于太后,宣德帝心知这场政变若无太后推波助澜,安王焉敢?可要彻查发落太后,于孝道情义不合,况且他能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登上九五至尊,太后功不可没。 就在宣德帝决定只要太后肯安心颐养天年,便不予深究时,慈宁宫倒是递出话来: 太后自请前往先帝陵寝,吃斋念佛,不理世事。 宣德帝自是允了。 待一切肃清,又是一年岁末将至。 腊月二十五各部封印放年假,忙碌数月好不容易得闲的陆世子告别诸位同僚,策马扬鞭,以最快速度回府。 杜嬷嬷正领人在门前张贴对联、悬挂灯笼,闻得马蹄声由远及近,扭身一看,“哎呦”一声笑了,“老奴就知道是您回来了!” “嬷嬷好耳力。”陆绥翻身下马,有小厮上前接过缰绳和马鞭,他人高腿长,没两步来到廊下,顺手帮杜嬷嬷把手里的驱邪香囊递给梯子上的映竹。 对面的定远侯府,容槿和陆煜出门瞧见这一幕,步伐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容槿犹豫片刻,慢步上前,语气生疏地开口,“绥儿?” 骤然听这一声,陆绥诧异地怔了怔。 父亲尚在西北,估摸着得年后才率大军回京,而令令要么唤夫君,要么直呼姓名嗔他是莽夫,从不会这么唤他。 他迟疑回身,见几步外立着的人影熟悉也陌生,眉心微蹙,古怪问:“侯夫人何事?” 容槿霎时僵在原地,耳畔嗡地一声,不住地回响起这孩子往日喊她母亲的情景,她是怎么回的?不消深想,脸色发白,双唇抿紧,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绥表情淡淡地掠过一旁的陆煜。 他远在边塞战场时,陆煜助令令脱险,写下假圣旨递消息,他承这份好意,朝堂上也已还了回去,日后能否有兄弟情分不知,至少此刻形同陌路,没必要有过多交集。 对面没有后话,陆绥也没耐心等,他飞驰回来是见令令的。 杜嬷嬷目送驸马爷拂袖进门,对容槿讪讪一笑,也自指挥着底下人忙活去了。 容槿望着那道如山如岳极似陆准的背影消失在影壁转角处,怅然若失地一叹。 陆煜宽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破冰,也非一日之功。” “不,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容槿转身喃喃道,“他打小就一身傲骨,文试武试势要回回拿第一,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 陆煜想宽慰,这回却找不到任何话语。 试想当初他错认为弟弟独得偏爱,满身怨愤地回侯府复仇,事实恰恰相反,严格相较起来,得偏宠的是他,受欺负委屈的是弟弟。弟弟能做到如此体面大方,已是万里挑一的宽广心胸。 母亲之过,唯有他当兄长的多多弥补。 …… 陆绥并未把府门口的怪事放在心上,甚至都不打算跟昭宁多提。 一路穿过亭台楼阁、九曲回廊,绯色衣袍翻飞,紫貂鹤氅张扬,二十有一的驸马爷仿佛还是十七八的少年郎,意气风发,跑回海棠院注意到庭院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两个牵着手的小雪人时,步子才略略一停。 陆绥稀奇地走过去,仔细打量一番,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英捧着花盆路过,喜滋滋禀报:“这可是公主亲自堆的!这个穿着黑披风的高个子是您,那个戴了七宝璎珞的是公主!” 陆绥瞥她一眼,一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表情,并提醒一句:“如今你是公主的心腹,行事稳当些。” 免得又被哪个抓住细枝末节告发,道他安插人手监视令令,白白害他被冷落。 王英明白言外之意,当即肃然,剩下一句“公主去探望嘉云郡主还未归”没禀,就跑没影了。 陆绥步履如风般进屋,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阔别大半日的公主抱进怀里亲一亲,怎料阖屋空荡荡,遍寻不见昭宁。 他很快从双灵那儿得知这个“坏消息”。 扬起的嘴角抿了抿,最后一丝笑意无声无息地归于冷峻。 陆绥默了片刻,克制住立即出门去寻的念头。 一则她们虽是至亲夫妻,合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妇唱夫随时刻不离,但令令不喜欢太过于黏人的驸马,她总说他有他的公务,她也有她的私交来往,彼此留些独处的余地,方能长长久久一辈子。 其实他并不认同,奈何天大地大,公主最大,他听她的。 二则彻查安王余孽时,嘉云的夫家遭受牵连,嘉云狠狠心,和离了,她们堂姐妹要说些体己话,他出现很不合时宜。 怨偶佳成 第111节 陆绥想了想,索性命人拿来铲子等器物,在昭宁堆的雪人旁,再堆两个胖嘟嘟的大雪人。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纵使春暖花开,雪人依旧会融化,但此乃四季常理,并不能作为评判她们未来是否长久的预兆。 每当冬日大雪来临,再堆又何妨? 忙完后夜幕降临,昭宁还没回来。 陆绥低头嗅到身上的汗味,颇为嫌弃,忙着人备热水,自去浴房沐浴洁牙,把自己洗得芳香怡人,另悄悄取昭宁梳妆台的玫瑰膏脂,对镜涂抹脸颊,并换上一身崭新的锦袍。 这厢刚收拾得光彩照人,在昭宁平时作画写诗的案前落座,就听窗外传来王英清脆的嗓音: “公主总算回来了!” “您瞧瞧这俩大雪人,驸马爷亲手堆的!” “您问驸马爷怎么回这样早?概是想您想得不能自抑吧!” 陆绥:“……” 他极力按耐住欲起身奔出去一把抱住昭宁的躁动,随手取了本诗经,眼睫微垂,慢悠悠翻阅。 于是昭宁惊喜地迈步进来,便是看到这样一幅令人怦然心动的画面—— 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悍将卸去玄甲,一身宝石蓝的云锦华袍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健硕,原该持枪握戟的大掌,轻捻诗经卷页,英俊眉峰依旧带着沙场的凌厉,抬眸间却有书卷的儒雅沉静如流水般溢出。 窗棂外风雪叩窗,簌簌作响,他端坐在那儿,岿然如山,一身戎马风骨化作万般缱绻柔情,含笑朝她看来。 昭宁雪白的脸蛋迅速浮上两抹绯红,趁着解下毛领斗篷的空档,佯装不经意地看向别处,暗暗缓了一口气。 真是怪了,怎么一看到陆绥,心口就砰砰乱跳? 以前,以前也没这样呀! 定是这莽夫又蓄意勾引她! 昭宁暗自羞恼,陆绥却再也克制不住,撂下诗经便几步绕过长案来到她身后,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双慧等人忙低头退出去。 如今昭宁也算习惯了突然被陆绥从身后抱住,与他怀抱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从那方宽阔炽热的胸膛转过身来,也不恼了,毕竟这是她的驸马,她脸红心跳怎么啦? 昭宁勾住男人劲瘦却异常有爆发力的腰身,软声解释道,“不知你回这样早,我多陪了会嘉云。她刚从国公府搬出来另立门户,总归多有不适,兼之太后自请离宫,也是嘉云托了她祖母几番劝说,免去父皇为难……唔,叫你久等,唔唔……你想要什么……唔唔唔!” 一个唇齿相依缠绵悱恻的深吻罢,陆绥凤眸微弯,唇角扬起,轻轻点了点昭宁嫣红水润的唇瓣,最后啄吻一下,才捞起浑身软绵绵的公主落座紫檀圈椅,“嘉云郡主若想再婚,我可以在军中帮她物色几个正直有担当的好儿郎。” “此事 容后再议吧!“昭宁气呼呼地抓住他的凶器。 硬邦邦的硌得手疼。 陆绥被她攥得闷哼一声,很是无辜地俯首埋进她颈窝,喃声委屈,“令令,你数数,我们有多久没畅快地共赴云雨了?” 昭宁羞耻咬唇,却也无法反驳这话。 这段时日她的驸马早出晚归,辛苦至极,连休沐日都不得闲,偶尔一两次,早已喂不饱他。 昭宁昂首挺胸,拿出公主的气度来,豪爽放话:“那就从今夜起,都由你尽兴。” “哦?”陆绥倏然抬头,眸光似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幽幽地将昭宁笼住,“由我尽兴?” 昭宁扬着下巴,骄矜反问:“本公主说话还能有假?” 陆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啊。” 当夜,他便把那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小册子重新拿出来,另取一条丝绸做的软帕系在昭宁眼睛上,捉住她的手,附耳低声,“公主翻哪页,我们便做哪页。”!!! 昭宁瞬间脸蛋爆红,心乱如麻,奈何话已撂下,背抵在一个未着寸缕的温热的胸膛,左右是逃不脱了,她只能端出一派奉陪到底的架势。 一双纤细柔嫩的葱指翻呀翻,好半响才犹豫地定在一页。 耳畔传来男人的坏笑。 昭宁预感不妙,忙要再翻,小册子却被抽走了,紧接着天旋地转,她被一双遒劲坚实的臂膀提抱起来,稳稳落座在他腰腹上。 首轮公主在上,一个时辰后,以公主气喘吁吁腰酸腿软、驸马浅尝辄浑身燥热而暂时告终。 陆绥轻抚着趴在他身上平复喘息的公主,摸到那册子放在她手里,声息暗哑:“再来。” 昭宁骨子里也是个好胜的,此刻才不想露出软处叫他看笑话,指尖利落一翻,定格。 陆绥取过来一看,笑意更深,却也不说话。 昭宁好奇得紧,偏偏还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口问:“是什么?” 话音刚落,绸带就被解开了,她雾蒙蒙的眼里倒映出陆绥深邃的面容。 册子又被他抽走了。 昭宁懵懵的,忍不住追问:“你倒是说呀!” “公主且看好便是。” 陆绥说着,扶她起身,自她身后抱起她,一步步沉稳有力。 总之绕过琉璃屏风、九层多宝阁、摆满珍玩的博古架,走到东侧间那张与人齐高的方镜前时,地衣已被濡湿一片。 起先昭宁还以为是抱着,谁知往镜中瞧了眼,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羞得咬唇紧闭上眸子,气鼓鼓控诉道:“你故意绕远路!” “令令,你睁眼看看,好不好?”陆绥近乎痴迷地望着镜中美得不可方物的一幕,恨不得执笔画下来,日夜观赏。 昭宁强忍颤栗,不肯睁眼,他就使巧劲儿暗暗磨着,直磨得她羽睫如蝴蝶振翅般展开,方心满意足地给她。 这一场毕,又是一个时辰后。 昭宁身心皆颤,当册子第三次放进手心,耳边传来男人熟悉的醇厚语调,“再来。” 她手心一抖,下意识丢开册子,简直说不出话来。 陆绥埋在她怀里,深吸一口软香,捧住轻咬,语气失落又委屈,“公主一诺千金,这是要反悔了么?” “……不,不悔!”昭宁硬着头皮,翻到前面几页就停下来。 谁知陆绥熟练地抱起她,再次来到镜前。 她迷茫地回眸望着他,狂风骤雨却不讲道理,毫无预兆。 竟是与上回一模一样! 这莽夫,一准是爱惨了镜前这玩法,骗她呢! 册子第四次塞过来时,昭宁无论如何也不要了,气呼呼道:“不玩了,再也不玩了!” 陆绥从身后拥过来,她攥起拳头打他,可软绵绵的一拳打在他右胸口的疤痕上,他不疼,她反倒控制不住地心疼起来,本就虚软的力道也泄了。 每次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总是风轻云淡说没有,可每次分别后再脱下他衣袍来看,他身上总会零零散散地多出几道伤疤。 常在枪林箭雨里打斗搏杀,哪能没伤着呢? 昭宁暗想自个儿真是栽在陆绥身上了,其实镜中倒映出他动情后迷离悱恻的模样,她也好喜欢,只是她脸皮薄,羞耻难当,做不到像陆绥那样直接坦诚的表露他的喜爱和痴迷。 最后昭宁坚守底线闷闷说:“不许骗人!” 陆绥岂敢不从,忙哄道,“好,每次翻到哪页都给公主过目成不成?” 昭宁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也不知她的体力是不是被陆绥练出来了,一夜到天明,试罢四分之一的册子内容,竟也没有晕过去。 只累得厉害,水流如雨,一口气喝好几杯水也不够。 别提之后连着几日没日没夜地共赴巫山云雨,有时消肿的玉珠一放就是大半日。 舒爽过了头,昭宁都有些害怕起来。 陆绥到底没失分寸,不敢任由欲念不加节制地宣泄。 至除夕这日,二人亲昵抱坐着,互赠桃符,合写一封准备送给宣德帝的贺岁赋,定远侯不远千里送来的压祟锦囊也到了。 昭宁执起锦囊细细欣赏一番,回眸问,“父亲外冷内热,着实令人意想不到。待年后凯旋,咱们开宴邀他过府一聚吧?” 陆绥自然无有不应。 再晚些时候,令昭宁更意外的是,容槿也送了两个压祟红封过来。 杜嬷嬷趁着驸马好不容易离开的空档,压低声音交代,“那日侯夫人还唤驸马爷作‘绥儿’,瞧着有亲近的意思,但驸马爷没理会,许是心冷了,不稀罕了。” 昭宁作为局外人,明白长辈的恩怨纠葛各有各的不圆满,当下陆绥无意,她也无意去劝解什么,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杜嬷嬷还想说什么,身后已传来沉稳矫健的脚步声,杜嬷嬷识趣闭嘴,不由得在心底叹一声,她们这位驸马爷,就一会子也离不得公主吗? 昭宁见了陆绥却是眉开眼笑,红封一事也如实转达他了。 陆绥看了眼,随意搁在一旁,那淡淡的表情还没有给昭宁整理裙摆来得认真细致。 这个除夕夜,夫妻俩是进宫过的。 宣德帝的身子在茂老精心调养下恢复得不错,但心境终究不同,人老了,也越发觉得诺大宫廷清冷寡淡,每逢佳节,格外想要儿女至亲陪伴身边。 昭宁便陪她父皇热热闹闹地过。 犹记上辈子的今日,她化作孤魂无奈下葬,弟弟病故,父皇连遭重创,亦跟着去了,今生难得团圆,怎能不格外珍惜。 子时正的烟花升空,爆竹齐鸣,整个京都一片新岁来临的喧嚣欢闹,陆绥垂眸看到昭宁眸底一闪而过的恍惚,不由得轻握她手心,“怎么了?” 昭宁弯唇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我还没带你去见过我母后。” 陆绥好笑地揉着她脸颊,没想到区区小事也值得她恍惚出神,“我已经见过岳母了。” 很多次,在护国寺,他跟在她身后,亦或跃到屋顶,静静听她絮絮叨叨地对着裴皇后的灵位诉说喜怒哀乐,她离去后,他方进去上香 也算拜见过。 昭宁抱着陆绥胳臂轻哼道:“那不一样,得我正式告诉母后才算。” 陆绥一听,顿时严肃。他每回祭拜裴皇后都自称晚辈,然而裴皇后怎知这位晚辈是谁?或许还嫌他莫名其妙总是叨扰清净吧! 昭宁歪头看他如临大敌的表情,心软又忍不住笑,“咱们上元节去怎么样?一来一回正好入夜逛千灯会。” 陆绥满口应下。 他还没和令令去逛过灯会呢。 出宫后,二人便忙着做花灯,新春各家邀约也不少,如今大家晓得昔日一双闹得不可开交见面如死敌的怨偶成了如胶似漆的佳偶,拜贴总要并邀夫妻二人,陆绥向来不喜宴饮应酬,但因此一桩,和颜悦色地应了好几家。 怨偶佳成 第112节 他喜欢听旁人夸他和令令鹣鲽情深,天生一对! 昭宁觉得他好幼稚,但既然他喜欢,她只好默默纵容了。 转眼来到正月十五上元节。 一大早,昭宁还困怏怏地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翻身抱了个空,迷糊醒来,撩开帐幔却见陆绥早已着装得精致讲究,矜贵非凡。 察觉她目光,陆绥回身,示意她看手里的两顶玉冠,“令令,我戴哪个好看?” 昭宁撑着下巴咕哝道:“吾夫本就生得俊美,玉冠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啦。” 陆绥耳尖泛红,轻咳一声道:“定要选呢?”他大步走过来,坐在榻边,以便昭宁看得更清楚。 昭宁认真思忖片刻,取过左边那顶紫金冠,招手让他低低头,她边支起酸软无力的身子,仔细给他戴上。 陆绥压不住翘起来的唇角,单手轻而易举地捞起昭宁,也不用杜嬷嬷她们,他自服侍昭宁梳洗打扮,要给昭宁画眉心花钿时,被拦了拦。 陆绥严肃道:“我学过,保准画得让你满意。” “谁说你画得不好了?”昭宁忍俊不禁,轻轻点了点陆绥的心口,“我只是不想用花钿遮掩它了。它是独属于我的祥瑞,理应正大光明面世。” 陆绥心口酥酥麻麻,越看那米粒大小的红痣,越觉得昭宁多了一丝神性,竟叫人不敢轻易高攀玷污。 昭宁若晓得他是如此想法,必要笑得挠他!昨夜亲了又亲,恨不得咬掉吞入腹中,此刻倒是想什么莫须有的高攀! …… 待到了护国寺,陆绥先严谨地对裴皇后说明自己的家世功绩,及与昭宁的渊源,事无巨细,连小时候骑马吓到昭宁也没落下。 弄得昭宁想说的都被他说完了,只好在一旁“嗯嗯”点头,最后郑重道:“母亲,这是我夫君,是要携手同甘共苦白头到老的良人,盼您泉下有知,将心放宽,女儿一切都好,承稷亦然。” 说罢拜了三拜,敬香。 陆绥想起大婚时,令令正厌恶他,连天地双亲也不曾拜,今日总算补回,一切圆满了。 自往生堂出来,昭宁看着时候还早,便拉陆绥去找儿时那颗砸到他的梨树,“你真是骗得我好苦!一会儿是写《撼昆仑》的青梨先生,一会儿又是猎户家从军的阿虎,反正别的我不计较,你得了空,非得把定澜写活不可!” 陆绥没奈何地笑,“以前你总躲着我,我没办法,只能想这些雕虫小技,让你多看看我。” “哼。”昭宁停步下来,叉腰问,“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就说写不写吧。” “写写写!”陆绥哪敢不写呀。 昭宁这才笑了,软了语气道,“从前诸多阴差阳错,我亦十分懊憾,好在如今也不晚。” 陆绥深以为然,也不去想过往那些酸楚和无奈了。如今她们不过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正值大好年华,旭日初升,何愁往后没有时光? 说话间,当年梨树已映入眼帘。 因是冬日,遍地洁白,有积雪覆在深褐色的粗壮树枝,枝条虽无繁茂绿叶点缀,却硬朗舒展,远看宛若玉树琼枝,静谧纯洁。 昭宁也不知怎的,眼前莫名浮现梦里那个冬日,陆绥就是靠在这颗梨树下血枯而亡,任凭她怎么哭喊奔走也无济于事,她心底猛地一阵抽痛,脚步都虚浮了一下。 “令令?”陆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这声近在咫尺的熟悉嗓音也唤回了昭宁。 她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去抚摸陆绥微拧的眉眼,真实温热的触感传来,骤然空荡的内心才一点点被填满,她后怕地扑进他怀里,“若是有朝一日你离我而去,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陆绥不由得惊诧问,“我为何会离你而去?” “你……”昭宁答不上来,摇摇头,“反正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许离开谁。” 陆绥求之不得!但也觉着昭宁像是受了惊吓,她不说,他就陪她缓了缓,哄她高兴了,再拉她靠近去看那梨树,“发芽了。” 昭宁原本不信,谁知仔细一看,竟果然!枝条的顶端和叶腋处已冒出饱满的冬芽,仿佛只等春日一场雨、一缕光,便会蓬勃生长,开花结果。 她心里最后一丝阴霾随之散去。 回眸间,昭宁余光注意到廊柱下走过一个穿着棕黄大袄的老衲,“悟因……” 陆绥顺着她目光看去,“你也认识悟因大师?” “算是认识。”昭宁在梦里见过,心中还有些疑问想问呢,不如趁此时机弄个明白,便对陆绥道,“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陆绥想问她去做什么,但她蝴蝶一般轻盈地飞走了。他摇头笑笑,按耐住追上去的步伐,听话地等在原地,给梨树扫了扫积雪。 世人常说梨寓意“离”,这颗梨带给他的,却是好运和挚爱,可见俗言并不尽然是真。 积雪扫净,昭宁还没回来,反倒有个小东西稀里糊涂地跌倒在他脚边。 陆绥拍拍掌心,垂眸一看。 是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衣着华贵,一张稚气的小脸写满委屈,眼瞧着就要大哭的模样。 陆绥把他提起来,蹲身问,“你是哪家的?” 护国寺是皇家寺,寻常人家也进不来。 小男孩摇头不说,只比比划划,叽里咕噜描述了一大通,才问,“你见过珠珠吗?我们约好了在这儿见面的!” 童言稚嫩,陆绥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没有。你小小年纪,不找爹娘,和旁人私约在这做什么?” 小男孩支吾道:“我们有要紧事,要去逛灯会的!” 陆绥没再说什么,示意不远处的江平去打听打听这孩子的爹娘,赶紧把娃娃领走,免得走丢喂了狼。 只是小孩子耐不住,不一会就又问道:“珠珠一定是不来了,叔叔,你也被人丢下了是不是?” 陆绥表情古怪地默了默,环顾四周,独他一人,确实挺像被丢下的。 上回亦是上元节,他和令令约好逛灯会,偏偏意想不到地发生了那种事,大吵一架,近乎决裂,一切触手可及的美好都毁于一旦。 现在么…… 他心里突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就莫名地安定下来。 这个反应甚至让他自己都恍惚了片刻。 曾几何时,他不再因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和短暂分离而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令令让他等等,他便安心地等,她或许会回迟,但绝不会骗 他,就此抛下他,一走了之。 正此时,熟悉的气息靠近,一双温软的手心从身后覆住他眼睛。 陆绥唇角微勾,慢悠悠道:“珠珠不要你,我可是有人要的哦。” 小男孩一听这话不得了,“哇”一声凄惨地大哭起来。 昭宁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人影,吓一跳,忙松开陆绥问,“这是谁家小孩?你都把他惹哭了!” 陆绥表情无辜,动作生疏地抱起这小哭包,带他飞了两圈。 小孩似觉新奇,眼泪要落不落,咧嘴笑起来。 陆绥颇为嫌弃地把人放下来,眼看着又要哭,好在这时江平带来孩子爹娘,原来是礼部陈尚书长子的稚儿,对方认出陆世子和昭宁公主,诚惶诚恐,再三道谢才哄着吱哇乱哭的孩子回去了。 昭宁抱住陆绥胳膊前后晃了晃,满意道:“我早说了,你一准是个好父亲。” 陆绥想起那哭天喊地的囔囔声,头疼得很,“我现在只想当公主的好驸马,至于好爹,容后再议罢!” 昭宁忍俊不禁,其实她也没做好当娘亲的准备呢。 承稷的身子有茂老的同门师姐调养着,大有恢复的可能,如今安王已除,再无隐患,子嗣一事倒是不急了。 俩人转道去小芙园看了看孩子们,说说笑笑下山时,正值夜色阑珊,华灯初上。 朱雀大街早已游人如织,两排鳞次栉比的铺面皆高悬珠灯,其间又用银丝穿梭交错,坠下莲花灯、鲤鱼灯等,五光十色的灯影重叠交合,将青石板路铺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 昭宁隔着车窗望去便已欣喜不已,待马车停下,一手提着花灯,一手牵着陆绥,兴致勃勃地奔了过去,“咱们险些来晚了!” “不晚,慢些。”陆绥半拥着她,避免她被来往络绎不绝的人群冲撞到。 有出游的姑娘见昭宁的花灯样式奇特,环绕在侧的彩蝶简直跟真的一样,还会绕着百花飞舞,好奇凑过来问,“你这灯在哪买的?好漂亮!” 昭宁看着对方陌生的容颜,迷茫了一下,但身在灯会,也只当自己是个寻常女子,含笑解释道:“此乃我夫亲手所做,不是买的。” 那姑娘一看立在她身边的俊美郎君,恍然大悟,匆匆告别忙拉着竹马走了。 昭宁提起灯爱不释手地观赏,也觉万里挑一,拽拽陆绥打趣道:“陆师傅好手艺,可惜前年咱们吵架了,不然那盏瑰丽奇灯定要迷倒京都万千少女。” 陆绥的唇角早就忍不住翘了起来,闻言笑意愈深,心却想能迷倒令令一人足矣,何必管旁人? 陆师傅谦虚道:“唯手熟尔。” 昭宁轻哼一声,目光很快被街巷旁的杂耍斗技吸引过去。 奈何那儿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围观游人,她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零星火光,正要叫陆绥搬个脚凳过来,一转眸,陆绥却不见了! 昭宁顿时呆住,不及去寻,双脚离地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提抱起来,坐在一方宽阔的肩膀上。 昭宁吓得惊呼一声,待反应过来,忙抱住陆绥脑袋,又羞又窘,嗔他道:“你你你……快放我下来!” 只有小孩才会这样骑大马! 她已为人妻,她的优雅和颜面何在啊! 然而陆绥不以为意,丝毫不在乎左右投来的好奇打量的目光,令令想看,他为人夫唯一要做的就是满足她。他轻轻按握着她腰肢提醒道:“你瞧,喷火了。” 昭宁红着脸轻轻咬唇,又实在忍不住好奇,视线轻移向正中央。陆绥身姿高大,此刻她的视线可想而知,是多么的一览无余。 不一会儿功夫,昭宁就为精彩纷呈的表演惊叹连连,也不羞恼了,想要打赏才记起什么也没带,忙伸手问陆绥要。 陆绥笑着掏出一袋银子给她。 昭宁朝当中那篮子投过去,正中!她揪揪陆绥耳朵道,“哼,等下回和雪莹她们玩投壶,我不用你暗中相助也能把把命中!” 岂不知她手指柔软,陆绥被揪得心都酥了。 杂耍班子得了厚赞,当即朝昭宁拱手说吉祥话,并报曲目请她点。 昭宁遥望这条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星河,心知还有许多好玩的没逛到,摆摆手婉拒了。 陆绥便走出人群,在一颗挂满花灯的彩树下轻轻放昭宁下来,牵着她手十指相扣。 随后一路捏了泥人,画了小像,吃了汤圆……至猜灯谜和赛诗会,昭宁更是大杀四方,惹得那店家频频擦汗告饶,唤她作“姑奶奶”。 陆绥虽不擅诗词,但与有荣焉! 最后昭宁也没要店家赠的兔子灯,委实是陆绥提不下了,二人退离人群,正逢舞龙灯和踩高跷游行途径,敲锣打鼓的令人目不暇接。 赏完这些,陆绥看昭宁有些累了,揽着她避开喧嚣,来到护城河畔的柳树下,解了鹤氅铺在石凳上让她坐着,边掏出临行前带的水囊,喂她喝了几口清润解渴的梨汤。 昭宁舒服许多,把水囊推给他,歇了好一会,忽然道:“我们还没放花灯祈愿呢!” 怨偶佳成 第113节 然后想起来,河灯好像还放在马车上…… 陆绥不紧不慢地从身后变出两盏巴掌大小的莲花灯,上面早已写好了祈福寄语,“喏。” 昭宁眉开眼笑地接过来,转身一看,河对岸火树银花,灯楼如昼,早有五彩河灯飘荡蜿蜒在水面。 俩人沿着石阶而下,附近不乏少男少女在放灯许愿。 昭宁刚想分一盏给陆绥,却发现两盏灯之间以红线相连,打的死结,分不开。 陆绥不动声色道:“灯会游人太多,我随身带着,若是不小心弄丢一盏就不好了。” “哦~夫君好细心呀!”昭宁看破不说破,握着他手一起将花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灯便顺着水流漂游而去。 昭宁凝神默念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陆绥始终相信人定胜天,想要什么哪怕去争去抢也要得到,一概求神拜佛、祈福许愿,从来都是当不得真的。 可此刻望着昭宁姝美宁静的眉眼,心生无限眷恋贪欲,竟也情不自禁默念: 盼,盼令令所求所愿皆成真。 赏玩到后半夜,笙歌未歇,灯会依旧热闹,昭宁兴致不减,但身子倦极了,陆绥有的是力气,索性背她起来,慢悠悠地穿梭在大街小巷。 夜风掠来人间烟火气,也不知过了多久,颈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陆绥回眸一看,原是昭宁累得睡着了。 灯会那样嘈杂,她素来眠浅易惊醒,枕着他肩背却仿佛寻到最安稳的归宿,睡得分外恬静,唇角扬着浅笑,梦呓般软声咕哝着:“好玩,明年还要来,以后每年都来……” 陆绥心尖一软,仿佛化作了朦胧月色,盈盈春水,步伐愈发沉稳,缓缓朝公主府的方向回,轻声应她:“好。” 上元观灯,盛夏听雨,中秋赏月,冬堆雪人,登高望远放纸鸢,投壶射箭打马球……想来四时佳兴,无不欢宜。 惟愿年年岁岁,永不相负。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支持晋江正版,留评陪伴,真的给了我很多动力,实话说没有读者追更的话我应该坚持不到现在,也为连载期间我的拖拉和更新不定时向大家说声抱歉,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有段落锁的话等我修改再看。 然后跟大家汇报一下之后的番外计划: 一是令令和小陆有孩子后的欢闹日常,二是令令重回年少,弥补小陆对于“青梅竹马”的执念,三是前世令令当阿飘时,陪小陆走南闯北寻找方法培育种子发芽的离奇曲折经历,四的话就是小楚和梨花这对病弱皇子和豪爽女土匪的副cp,或者老陆当年强取豪夺的故事。 不过以上计划我大概会根据数据好坏来决定是否展开写,如果数据很差没人看的话,一方面我坚持不住,二方面现生还有别的计划,写完一就全文完结了。 周一周二修文,周三 更番外。 注:“愿我如星君如月……”一句引用自宋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第102章 【一】 春末夏初, 人间好时节,徐徐拂面的清风送来定远军班师回朝的凯乐。 大军进城一路, 旌旗蔽空,铁蹄浩荡,百姓们扶老携弱相迎,欢呼雀跃如热浪般久不停息。 昭宁和陆绥也一早预订了金玉阁的临窗雅间,此刻窗棂大开,昭宁一手轻撑下巴,好整以暇地远眺而去,很快看到黑压压的人群里为首那位高骑骏马魁梧挺拔的定远侯。 她颇为欣赏地叹了句:“父亲骨相优越, 威风凛凛,明明上了年纪, 却不怎么显老。” 陆绥端坐在她对面,闻言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朝窗下掠去一眼,摇头笑道, “父亲要是知晓能得公主如此厚赞,保准要跟同僚战友们吹嘘三天三夜。” “哦?”昭宁稀奇挑眉,“我瞧着父亲时常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怪吓唬人的, 哪有你说的那般。” 陆绥正待详说,下边的老父亲目光如炬,已注意到他们, 投来一个似诧异又似骄傲的眼神, 他便止了话茬。 昭宁笑盈盈地朝定远侯招了招手。 定远侯轻咳一声,下意识挺直了本就笔挺的腰板,颔首以作回应, 再夹紧马腹前行时,冷肃的面庞上显然有一股春风得意呼之欲出。 “……”陆绥冷哼一声,暗道这老头子也不看看以往是怎么嫌弃令令、怎么不满这门婚事的?如今不还是与有荣焉么! 陆绥把茶盏推到昭宁面前,又是柔声,“今年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昭宁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汤入口的瞬间清香扑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她眼眸微眯细细品味一番,大赞:“茶是好茶,难得的是陆世子的手艺。” 陆绥唇角一翘,心里跟着甜滋滋。 “静娘!静娘!!” 倏而间,喧闹的人群里传来一道雀跃高呼。 夫妻俩双双抬眸看去,底下那身着铠甲昂首挺胸的青年不是牧野又是谁? 这一声把围观人群的目光全都叫住了,瞬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沈静羞赧得“啪嗒”一下把窗扇关严实。 牧野咧嘴笑嘻嘻,也不恼,只是很识趣地收住了将要扬声叫好友和公主的高声,用嘴型道:过几日咱们去郊外打马球啊! 陆绥暂不回应这厮,征求的眼神先朝昭宁看来。 昭宁轻轻一哼,“叫旁人瞧了还以为我苛待你呢!” 他就不怕落个“妻管严”的名声,在好友跟前丢了面子吗? 陆绥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乐在其中:“要打马球定然在休沐日,可休沐日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想去郊外游玩,我便应他,你不想,我也懒得去。” 昭宁欺霜赛雪般的脸蛋因此浮上两抹绯红,尤其想起上两个休沐日,她们还不是黏在寝屋共赴云雨么!她及时收住飘远的思绪,连声道:“去去去!” 陆绥心软成一汪春水,强忍住抚捏昭宁脸颊的冲动,“嗯”了声,估摸着回去给她新做个纸鸢,要回复牧野时,牧野飞来一个“没眼瞧”的眼神,扬长而去了。 陆绥和昭宁小坐片刻,等大街上人潮退散方携手回府。 另一边,功臣们回京,首要的自是进宫面圣。 宣德帝龙颜大悦,听罢战事详情,本欲留众将在宫里用晚膳,但琢磨着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离家两三载,哪能不惦着团圆相聚,索性大手一挥,让众将领了嘉赏早早归家了。 定远侯陆准在外头左右逢源,霸气侧漏,跟战友们告别后往侯府回,却是有些发愁。 别个家里夫人儿女殷切盼候,嘘寒问暖,他呢?夫人只会冷冰冰地掏出一张和离书逼他签字,长子恭敬客气有余,待他却不亲近,最引以为傲的那逆子,不是跟公主儿媳黏在一起,就是回府气他,说教他! 唉! 心腹叶荣看出侯爷的心事,扬笑禀道:“方才世子递话来说,公主给您备了接风宴,具是好酒好菜,盼您早回呢。” “哎呦?”陆准稀奇地回头瞥一眼叶荣,“真是公主的意思?还是他诓老子高兴的?” 叶荣笑了笑:“真真假假,您回去一探究竟便知。” 事不宜迟,陆准当即一改先前的磨蹭,扬鞭疾驰回府。皇帝的赏赐紧随送到,陆准掂量一番,着人抬了一箱送给夫人,一小箱给长子,其余的则挥挥手,通通抬进公主府。 昭宁听闻这阵仗,奇怪地出来一看,只见几个檀木箱流水般摆在厅前,一打开,珠光宝气险些迷人眼。她头疼地看向陆绥。 陆绥理所当然,俯身低语:“父亲就我这一个儿子,你一个儿媳,得了好东西不往这儿送往哪送?” 在陆绥看来,老头从前说过那么多令令的坏话,如今怎么补偿都是不够的。 这时,稍作梳洗换上常服的陆准已迈着四方步昂扬上前。灯影昏黄,将他身姿拖曳得高山一般。 昭宁无奈地唤了声“父亲”,不及婉拒,陆准就拱手一礼,中气十足道:“西北大捷,公主功不可没,臣能得如此儿媳实乃福气,区区薄礼,还望公主切莫推辞,否则就是不给为父面子了。” “父亲言重了,快入席吧。”话说到这个份上,昭宁只能含笑收下了。 实则陆准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番话并非吹捧客套。须知战事顺利,一是公主巧计策反温辞玉,将蛮夷同盟瓦解得粉碎,二则源源不断的粮草,有三成都是出自公主的封地,他作公爹的再没有表示,这张老脸往哪搁? 一家三口入座东面花厅,佳肴美馔立即由宫婢们呈上来,琳琅满目,香味扑鼻,勾得陆准食指大动,但不想在公主儿媳面前露出匹夫的粗俗,遭儿媳嫌弃,还是自认为很优雅地用膳。 昭宁忍着笑,陆绥看破不说破,给她布膳的同时边为父亲添菜斟酒,一顿晚膳难得的其乐融融,言笑晏晏。 膳后,杜嬷嬷有事跟昭宁禀报,陆绥送陆准出府。 陆准打量着儿子那春风满面的模样,欣慰也有些艳羡,不动声色问:“如今你倒是和公主蜜里调油,夫妻恩爱,可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迷津?” 夜色撩人,枝头花朵扑簌而动,陆绥负手闲庭漫步,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庞渐渐露出几许困惑,“公主本就心悦我,早些时候是被温辞玉那贱人蒙骗了,如今回心转意,我亦奉上一颗真心,坦诚呵护珍视,恩爱实属常理,何来什么高人指点……” “得得得!”陆准没好气地打断儿子,鼻孔里喷出几缕怨气,亏他还指望能从儿子这取取经,岂不知此子一惯爱吹嘘炫耀,他都怕自己听多了会嫉妒! 陆绥就此住了口,对于父亲和母亲的恩怨,深知各有对错,无意也无力去掺和多管。 父子俩一路无言到府门口,陆准将要回侯府时又想起什么,转身念叨道:“既然你们俩能好好过日子了,也早些生个一儿半女吧?你瞧瞧孟鸿飞他们几个,在你这个年纪都儿女双全了。” 陆绥神情变得严肃,认真道:“子嗣随缘,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父亲不必焦急,也万望父亲切莫到公主面前说这种话,让公主不高兴。” 陆准黑了一张脸,狠狠拂袖离去,只撂下一句:“哼!老子不说了还不成?” 他一向是拗不过这个儿子爹的! 恰逢侯府门前,陆煜迎出来,陆准眼神幽幽地在长子身上扫了圈,顿时来了主意,拉过陆煜的手重重拍了拍,“小煜啊,你也二十好几了,这婚事怎么还没个着落?你娘给你看了哪家姑娘?” 陆煜一声“父亲”刚到嘴边,闻言一噎。 陆绥懒得理会,阔步回府去了。 陆准虽说不动小儿子,但大儿子的婚事上还是很有威严的,因婚事一桩,容槿也没心力跟他闹和离了,毕竟儿子要在京都当官,不论仕途还是议亲,家世都尤为要紧。 议定人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哪样又不要父母双方出面与亲家商量?再至大婚,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 老夫妻俩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算得平静安宁。 转眼间,两年光阴飞逝。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东郊马球场的角逐正激烈,随着一声锣鼓震响,红色旗帜竖插一道,判令高声道:“陆世子与昭宁公主新得一球,位列榜首!” 昭宁身骑枣红马,扬起球杖与陆绥清脆一击,明媚春光里,她五官精致,笑容动人心弦,“多亏陆夫子倾囊相授,我如今的骑术乃至球技也算突飞猛进吧?” 陆绥为她晃了晃神,在她歪头“嗯?”了一声,才失笑道:“公主天资聪颖,我岂敢邀功!” “我说你们二打一就别互谦了吧!”输了球的牧野拉着俊脸,郁闷嘟囔道。 刚一岁半被沈静抱在怀里的川哥儿还看不懂战局,只知拍着胖嘟嘟的小手奶声唤:“爹爹!爹爹!” 牧野瞬间昂首挺胸,决心给儿子当好榜样,决心不叫夫人丢脸,扬杖颇有挥斥方遒的气势,“开球!” 昭宁和陆绥相视一笑,旋即调转马头,分散布阵。 这一场亦打得精彩纷呈,点漆的小球在几人间来回穿梭,骏马交驰,发出如雷蹄声,最终在陆绥回身轻拨,昭宁似乎没有接住的节骨眼,牧野瞅准时机将球一截,朝球洞猛地一挥。 进了! 黑色旗帜新添一道,一柱香也在此燃尽,判令朱笔一划,“平局!” 怨偶佳成 第114节 牧野满面笑容地朝陆绥夫妻拱拱手,“赶明儿静娘上阵,无需你俩相让我也保准赢的!” “那就拭目以待咯!”昭宁冷哼一声,翻身下马,陆绥接过她的球杖,动作自然地给她拂去袍角的草屑。 几人一前一后回凉棚休歇,双慧拿出刚放在冰鉴里的梨汤,这是东厨一早熬好的,昭宁喜甜,特意放了蜜糖,可这会子也不知怎么,昭宁刚喝了口就摆摆手推开,忙要了陆绥手里的茶汤猛喝两口,咽下那股甜滋滋的味道才勉强止住恶心。 陆绥轻轻抚着她背脊给她顺气,担忧问:“可是方才马儿跑得太急,颠得不舒服?” 昭宁摇摇头。 沈静见状也忙把儿子放到牧野怀里,另再有姜雪莹等几位夫人,一并赶过来问候, 昭宁看她们一个两个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一阵好笑,“我好着呢,你们少大惊小怪的!” 话虽如此,陆绥还是上了心,下午回府就叫玉娘过来给昭宁把脉。 昭宁心想开春后升温,没风的时候显得燥闷,她胃口不太好,再正常不过了,谁知下一瞬就忽然听玉娘“哎呀”一声。 “公主这是喜脉呀!” 骤听此言,昭宁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今年初,她是和陆绥商议着该停了那避子药,一切顺其自然,可到如今也不过是两月多,哪有那么快就怀上的? 陆绥显然也怔了一下,本能地握住她的手,沉声问:“当真?” 玉娘已在心里对了公主的小日子,有了把握,唯恐驸马和公主不敢相信,便又细细诊脉,确定道:“脉虽微渺,时隐时现,然约莫一月,孕象足矣,近日还望世子和公主分房而宿,待半月亦或一月后,我再把脉观之。” 一听分房,陆绥表情严肃得好似要上战场打仗,“非分不可?公主十月怀胎定然艰辛,我为人夫却宿在别处像什么话?” “这……”玉娘难为情地看向公主。 昭宁轻轻咬唇,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玉娘心领神会,忙领着众人退下了。 昭宁这才嗔向陆绥。 年后她们议定生孩儿,没有哪夜是消停的,常常几场云雨下来,身子疲软得跟一汪水似的,他还要痴缠地埋着。 浸染药汁用以消肿的玉珠也变成了他的凶器。 就这么无止无境的灌,便是土里一粒种子也发芽了吧? 难怪她有喜这么快呢! 陆绥读懂昭宁的言外之意,哑然一笑,后怕地把她拢进怀里,温声安抚道:“若是为着禁欲不伤胎儿,令令大可宽心,我虽贪婪,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者要我与你分居一年,我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昭宁依恋地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小声咕哝道:“你不在身边,我也睡不着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分房是绝无可能的。 杜嬷嬷眼看劝不住,只好凡事多注意,公主府上下因公主有孕也格外警惕起来,衣食住行,无不是细上加细。 宣德帝和太子得知消息,匆匆出宫探望,侯府那边,陆准想着自个儿是公爹,总不好贸然奔到儿媳的院子,思来想去,干脆一头扎进库房,挑挑拣拣。 他觉得对儿媳好、儿媳能用上的,通通收拾出来,不多会就堆满十几个大箱子。 容槿过去看了眼,直摇头:“公主是圣上的掌上明珠,什么宝贝没有?要你这些积灰的?” 陆准不服气地纠正:“我这些积灰了也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说着把容槿拉进来,好声好气问:“夫人是当婆母的,有经验,烦请给为夫支个招吧?” “……”容槿嫌弃地把箱子里没用的东西一样一样丢出来。 陆准喜笑颜开地接着。 陆煜刚过门不久的妻子秦氏远远地看着,有些弄不明白,回书房问了句:“父亲和母亲当真无事吗?” 陆煜自一沓公文抬起头,无奈地笑:“无碍。你随他们折腾便是,若得闲,稍后陪我过府给公主请安。” “得闲得闲。”秦氏这便吩咐婆子去挑贺礼,边回屋换衣裙去了。 众人把昭宁当个精致易碎的瓷器一般,左右小心翼翼地呵护,生怕一着不慎有个不好,但昭宁觉得自个儿的身子与以往也没什么差别,头三月偶尔泛恶心,食欲尚可,四个月后胎象渐稳,走动出行一切如常,诸如嗜睡乏力腰酸等都不见有,闲时便邀好友过府赏花作画,吟诗抚琴,亦或跟着陆绥练练他新钻研的健身功法。 杜嬷嬷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暗道驸马爷真是头回当爹,床笫之欢是克制住了,怎么别的地方又开始没轻没重的! 玉娘宽慰道:“驸马爷起居有常,滴酒不沾,平日不论风霜雨雪总要晨练一个时辰,是以胎儿跟着强健,公主受的罪少,想要来日生产顺利,这套功法招式简易,动作舒缓有度,是再适宜不过。” 杜嬷嬷勉强放下心。 实则陆绥头回当爹,一颗心也是高高提着的,平时翻阅的兵书换成了《女科》、《经效产宝》、《幼幼新书》等,在兵部上值时每逢空闲就逮住几个有儿女的同僚询问大小事宜,起初牧野控诉他是炫耀喜当爹,久而久之就被他问得见着就躲。 陆世子不是炫耀,而是想弃戎当名医! 昭宁从沈静那儿听来这些,险些笑岔气,夜里打量几眼端坐案前雕琢平安佩的男人,没忍住打趣:“陆世子要是真成了女科圣手,边关将痛失一大悍将呀。” 陆绥却摇摇头,遗憾道:“医术习得太晚,我已无法得真传。” 他起身来到昭宁身边落座,仔细把悬挂平安佩的红绳系在她雪白的脖颈。昭宁愣了下,奇怪问:“你给我戴做什么?” 陆绥也奇怪:“我就是为你雕的,不给你,给谁?” 昭宁执起那块雕琢得莹润漂亮的玉佩一看,边缘果然纂刻着她的生辰并生肖,她心软又欢喜地钻进陆绥怀里,“当然是给咱们的孩儿啦。” “这个么,不急。”陆绥手指灵巧地系好绳结,顺势把昭宁捞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那年出征,你把自小贴身佩戴的平安佩转赠护我平安,我便想一定要亲手再雕琢一个送你。” 说着,掌心忽然传来一道异样的触动。 陆绥感受到了,微微松开昭宁,惊奇道:“是不是动了?” 昭宁不太确定地抬眸,“是吧?” 俩人静静等着,小家伙也安静了。 陆绥过了那阵新奇,眉心蹙起来,紧张地问:“疼不疼?” 昭宁一看他又严肃起来,摇头道:“不疼。”她有些羞涩地拉起他的大掌,轻轻放在心口,“就是这里有点难受……” 陆绥了然,俯身用侧脸贴了贴昭宁酡红滚烫的双颊,低声笑:“怎么还是这么害羞?” 昭宁哼了声,忸怩别开脸,不说话了。 怀身以来别的都好,就是随着月份渐增,双汝也变得胀痛难忍,总是要陆绥施以内力揉按几回才能舒缓。 可揉着揉着,俩人都会控制不住地意动,每每克制着浅尝则止。 怎料昨夜竟忽有汝汁溢出来,昭宁懵懵的,吓得好一会没反应过来,陆绥含住,口齿不清地告 诉她: 这是正常的,不要怕。 他越吃越凶,她哪能不怕! 可疼起来,没有他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昭宁无助地抱着陆绥的脑袋,咬唇咽下嘤。咛。 …… 临近产期,陆绥提前告了半月的假,宫里的女科圣手及稳婆也早在府里候着,预备好一万种可能,并确保昭宁身边一刻不离人。 大魔王陆景洵便是在爹娘祖父母及外祖父小舅舅等人的紧张期盼里,乖乖出生在一个霞光万道的清晨。 ----------------------- 作者有话说:大家小年夜快乐~ 第103章 【二】 那原是个飘雪的冬晨, 北风凛冽刺骨,陆绥一袭素袍, 坐立难安地在窗外来回踱步,昭宁每哭一声,他心口便抽痛一下,面容冷肃紧绷如劲弓,时间仿若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耳畔骤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婴儿啼哭,纷纷扬扬的雪花也随之明朗,陆绥思绪一震,转身急步进屋, 身后有灿阳破开雾蒙蒙的天空,在他翻飞的袍角投下遍地金芒。 接生嬷嬷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出来, 喜笑颜开,“母子平安!” 陆绥绷紧的微微一松, 极快地掠了眼孩子,顾不上太多, 迈开的大步已径直朝里间而去。 几个经验丰富的仆妇婆子刚为昭宁梳洗换上质地柔软的绸衣,见驸马爷满额冷汗地进来,忙端着血水退下。 陆绥瞥见那血水,心尖顿时一紧, 他在床畔蹲跪下来,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爱妻。她已累得昏睡过去,乌黑发丝被汗濡湿, 软软地贴在侧脸, 愈发衬得那张姝美姣好的脸庞苍白似雪,脆弱易碎。 陆绥不禁放轻了呼吸,起身取一方帕子放在温水里打湿拧干, 再回来细细给她擦拭,不多会杜嬷嬷端来滋补羹汤,也是插不上手,均有陆绥轻轻扶起昭宁依偎在他怀里,一口一口慢慢给她喂下。 太子见状止步八扇琉璃屏风外,心下安定,招来一小内侍遣回宫里给父皇报信儿。 陆准夫妇及陆煜夫妇更是不便入内,众人也不敢出声吵扰到虚弱的公主,由杜嬷嬷引至东边暖阁稍坐。 乳母和照看孩子起居的仆妇总共二十位,也是一早定好了的,此刻有条不紊地进出忙活。 待昭宁恍恍惚惚地醒来,天边暮色正浓,屋内暗香浮动,地龙烧得暖如春日,微微一侧身,她便对上了陆绥隐约泛红的凤眸。 陆绥握着她的手,嗓音轻盈又温润,“醒了?身子如何?” 昭宁摇摇头,目光越过他,往四周看去。 陆绥会意,立即起身,去抱了孩子过来。 昭宁见他动作小心翼翼然手法却熟练,想起此前他抱着个软枕左右尝试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转眸去看孩子时,眉心却慢吞吞地皱起来。 陆绥也是此时才得空细看。 洵儿小小的一团,轻得棉花似的,被裹在厚实柔软的锦被里,概因刚吃饱喝足,眼睛眯成一条线,睡得正恬静,只是……怎么有些丑兮兮的? 陆绥想了想,解释道:“小孩刚生下来大抵是这般,再养些时日,五官长开便好看了。” 同时心想,有他这么俊的爹,有令令这么倾国倾城的娘,儿子能丑到哪里去? 昭宁伸出玉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初初见面的那阵惊奇和古怪情绪过后,心里只剩下了柔软,轻哼道:“好不好看都是咱们儿子!” “是是!”陆绥把孩子轻放在榻上,一时又想起从王英那得知的另一事——那年上元节,令令与他在书房大吵后决绝离去,当夜捂着肚子几番辗转难眠,就怕怀上他的骨肉,以后难办。 可令令的心结在那夜起,也在那夜散,她说就算怀了,也是她的血脉,断断不能因为父母恩怨而亏待了无辜的孩子。 他自幼深受母亲厌恶,纵使长大成人,看淡一切,这仍是他潜藏心底极其隐晦的伤痛,但在知晓令令在极度愤怒的大吵后依旧说出那番话,他心里的痛也好似被她轻柔安抚而过,万分的庆幸、欢喜、满足。 陆绥俯身亲了亲昭宁眉心的胭脂痣,温声呢喃似承诺:“令令,你放心,我必是个谆谆教诲万里挑一的好父亲。” 昭宁“嗯嗯”点头,心想儿子尚未出世便十分乖巧不闹人,想必是个沉稳宁静的性子。 夫妻俩怀揣着美好期盼,也不知何时,小家伙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懵懂懂望着跟前两张含笑脸庞。 陆绥屈指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见儿子咧嘴一笑,忙惊喜地把儿子抱起来给昭宁看,以免她挪动身子引发不适,“你瞧!” 昭宁眼眸跟着一弯,却是打趣他:“难得见陆世子这般喜怒形于色。” 怨偶佳成 第115节 陆绥笑叹一声:“初为人父,欣喜若狂!” 昭宁一想也是,比起他那些好友同僚,他这爹当得是稍晚了两三年,没少艳羡别个,便提议洵儿满月宴大办一场,热闹热闹。 岂料陆绥顿时神情严肃:“古语云‘弥月为期,百日为度’,你身子本就纤弱,历经生子之痛,当静心调养,弥补亏空,依我的意思,这满月宴不急,一切等你养好身子再议。” 昭宁困惑的眼神往一旁的杜嬷嬷投去,“要坐整整百日的月子?” “是呢!”杜嬷嬷也没料到驸马爷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将能思虑如此周全,公主千金贵体,可不得好好养着! 于是昭宁硬生生被陆绥拘在府里,滋补羹汤和珍馐药膳变着花样的做,只为哄她多吃一口,平日一丝风也吹不得,处处讲究细致,养到春暖花开,天朗气清,眼瞧着人都圆润了一圈,她都快闷坏了,这月子才总算结束。 这时候的小洵儿果然如陆绥所说,眉眼渐渐长开,出落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时常是陆绥下值后快马赶回府,已见着自个儿老爹左手拿着不知从哪搜罗来的宝贝,右手抱着洵儿,一口一个乖孙孙,笑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洵儿年纪太小,压根不晓得祖父拿来的宝贝价值几许,有时调皮地丢开,听着美玉脆响,拍着胖嘟嘟的小手直笑,陆准“哎呦”一声,跟着喜滋滋地夸:“吾孙力气真大!长大后准是练武的好苗子!” 每每见此,陆绥都是无奈地摇摇头,忍不住上前劝说一二。 陆准大手一挥,一幅不以为意的表情,“不就是块玉,我私库里多的是!” 陆绥拿老爹没办法,只好搬出公主,“父亲,这并非毁损一块玉的事,孩子懵懂无知,您一味惯着捧着,保不齐纵得他长大后无法无天,恣意妄为,公主责问您,您能担待吗?” 陆准一听这话,可气笑了,把孙儿给乳母抱着,拽儿子过一旁单独说:“论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哪个比得上你呢!再说了,等令仪来,指不定是责问我还是责问你。” “怎么啦?” 父子俩正争执,一道温柔嗓音自游廊那端传来。 陆绥回身见到昭宁,眉宇轻蹙露出些许委屈,快步迎上前,三言两语把原委说清,等她主持公道。 昭宁听罢,忍俊不禁。 实在是她见多不怪了。 如今战事休止,她这位公爹本就清闲,又因年轻时打仗落下旧疾,早有向父皇请旨致仕的心思,父皇虽没有应允,但侯府大小事务乃至军务都已交由陆绥掌管,自此,公爹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孙儿身上,恨不能摘天上的星星。 昭宁明白陆绥的远虑,也不想因此小事说教公爹伤了和气,毕竟宫里的父皇比公爹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回抱着洵儿坐在龙椅上批折子也不觉不对。 唉,昭宁也很愁!索性作和事佬,中肯地评判几句,恰逢杜嬷嬷来禀晚膳备好,一行便往花厅去了。 按往常,陆准鲜少留在公主府用膳,一则不想叨扰儿子儿媳,二则想回去陪夫人,今儿个嘛……落座后,陆准笑盈盈道:“洵儿的满月宴是小办,只邀了近亲好友,至周岁宴,我和你们母亲商量着,无论如何都得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你们意下如何啊?” 昭宁和陆绥都无异议。 陆准摩拳擦掌,“那好,赶明儿我就跟你们母亲操持起来!” 这架势,是一点也无需昭宁费神,昭宁乐得自在,只管叫库房支银子过去,然而陆准哪里肯收?悉数退还后只问公主府借了人手帮衬。 到洵儿周岁宴,车如流水马如龙,可谓遍邀京都权贵世家,席面摆满了公主府和侯府,贺礼繁多叫人眼花缭乱。 其中宣德帝的贺礼最为特殊,当日一道圣旨,直接封小外孙为郡王,封号曰“渊”,享食邑两千,在座宾客无不是为之一惊。 连陆准都恍惚了一下,历来只有太子之子得以封郡王,但那也是快成年才封的,谁曾想他这孙儿刚满周岁, 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就封王了?从古至今都没有先例吧! 开宴后,宣德帝悠哉悠哉地负手而来,见昔日雷厉风行的大将罕见地投来几个惶恐迟疑的眼神,不免好笑。 宣德帝把陆准召去一旁雅厅,说几句交心话:“陆卿不必多思,朕疼爱令仪,令仪之子自然不会亏待,此为其一,其二此番西北大捷,你们父子功不可没,其三叛贼勾结,谋反作乱,亦是绥儿力挽狂澜,朕只赏了金银珠宝,恐寒爱卿一片忠心,恰逢洵儿周岁,不过是略做弥补,添添喜气罢了。” 陆准抱拳深谢皇恩,其余想要劝宣德帝收回成命的话只得默默咽下了。 实则陆准还有一样担忧:如今太子未有子嗣,外臣之子先封郡王,唯恐太子心生不满。 然而当他掺扶着宣德帝走出雅厅,心事重重地来到预备抓周的正厅,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一眼瞧见洵儿骑在太子脖子上,笑咯咯地捧着太子的耳朵,奶声奶气唤:“舅舅,飞飞!” 大病初愈的太子“诶!”了声,眼角眉梢都是笑。 昭宁想叫洵儿下来,大庭广众不可胡闹,太子摆摆手,带小外甥骑大马去了。 陆准顿时汗颜,心想他们老陆家这是什么好福气啊! 众人笑过闹过,至吉时,陆绥才把身着织金锦袍、胸佩七宝璎珞圈的儿子放在锦席上,四周环绕各样制作精巧的物件。 小洵儿好奇地眨眨眼,往前爬了爬,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不假思索地抓起一本书,然后小身板踉踉跄跄,竟然无需旁人搀扶就噌一下站了起来。 昭宁惊讶地轻呼一声,洵儿已张开双臂,摇摇晃晃朝她扑过来,她接了个满怀,心都似春日的冰雪般融化了。 陆绥也是意外,不过抓周只是一个仪式,不管儿子抓了什么,该习武还是得习武。 倒是陆准不甘心地哄:“洵儿瞧瞧这宝剑,想不想要?” 洵儿扭脸去看,“啊”了声伸出小手。 陆准没脾气地给小祖宗拿过去,牧野坏心眼地拿起一块小金章,“这个想不想要?” 小孩看见金光闪闪的东西更是挪不开眼,一把丢开宝剑准备去接。 偏牧野把印章举高,不给!边跟陆准道:“伯父,咱们洵儿这是弃武从文,状元之才呀!” 可把陆准一顿好气。 洵儿拿不到心仪之物,委屈巴巴地一头闷进娘亲怀里,陆绥无奈笑笑,扬臂轻而易举给他夺回来,塞到他手心,“喏。” 洵儿这才乐了,攥着那枚象征权力和官运的印章,脆生生唤:“爹爹!” 面对这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儿子,陆绥的心怎一个柔软了得? 他幼年不曾得到的偏爱和关怀,发誓通通都要满足儿子。 只可惜,洵儿愈发长大,他愈发被逼着非当个“严父”不可! 时光荏苒,转眼来到三年后的一个夏夜。 陆绥从京郊大营快马赶回,与刚下马车的昭宁遇个正着。 陆绥把马鞭和缰绳递给一旁小厮,上前牵过昭宁的手,“嘉云那边可还顺利?” 去岁嘉云另觅良婿,夫妻恩爱,今儿是嘉云生产的日子,昭宁不放心,一早便带了玉娘过去,闻言叹气,“嘉云受的罪比我当日多,足足熬了大半日才平安生下个姑娘,好在没有大出血,只待静养恢复。” 陆绥深知女子怀胎生产的不易,这些年有了洵儿,任凭旁人再怎么儿女双全,他也不愿昭宁再走一道鬼门关。 思及自家那小霸王,陆绥颇有些头疼,拾级而上进了府,便招手唤来底下人问洵儿何在。 来人也不甚清楚,忙道去问。 昭宁笑他太紧张,“咱们洵儿乖着呢,今日听说我要出府,起先闹要跟去,我不允,叫他作画一幅,他便自个儿抱着宣纸颜料去了书房。” 陆绥暗想那小崽子万千宠爱地长大,性子一等一的霸道桀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个混世魔王似的,短短一月,宫里就有五个夫子跟他告状被那小子拔了胡子,偏在令令跟前装乖…… 才这么想着,身后仿佛为了印证一般,传来一道惊呼:“小公子不见了!” 陆绥俊脸一黑,昭宁讶然转身,轻握那小少年的肩膀急问:“小川,怎么回事?” 小川是陆绥给洵儿精挑细选的贴身随侍,也是玩伴,二人一道习文练武,形影不离,因其年长洵儿三岁,此刻禀话还算清晰:“午后公子作好画,见公主还没回来,便要去侯府寻老侯爷,奈何老侯爷会友去了,公子就说想玩躲猫猫,哪知躲着躲着,我怎么也找不着人了!” 说着带二人到侯府的垂花门,被惊动的容槿已经指挥小厮丫鬟们各处去找,见昭宁和陆绥来,宽慰道:“门房和几个角门都有人守着,若洵儿出去必定拦得住,你们别急。” 陆煜夫妇也道:“几个池子和湖泊也派人去盯着了。” 只要不溺水,这诺大侯府不管在哪都出不了茬子。 昭宁谢过她们,差人回府唤凌霜带人提灯来,加上陆绥的人手,快三百号人,险些把侯府翻个底朝天,谁知硬是连洵儿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眼看夜幕漆黑,星子全无,昭宁心里不免焦灼发慌,“该不是安王余孽隐匿京中伺机报复吧?” 陆绥握了握她手心,沉声道:“别怕,当年叛军是我亲自捉拿,确保无一漏网之鱼。” “可咱们的洵儿能去哪?”昭宁望向四周,眼眶泛红,急得泪水打了几个弯,簌簌滑下来,“天黑了,他知道回家的,他不回,万一……” “娘……” 陆绥耳力敏锐,顷刻从一叠声的呼唤里捕捉到这底气不足的嗫嚅,眸子凌厉一抬。 这一眼,险些气笑! “怎么?”昭宁顺着他目光仰头看去,但见那颗枝叶繁茂的百年凤凰树上,姿势别扭地坐着个灰头土脸的小娃,不是她儿子又是谁? 洵儿抱着树枝,委屈得嘴角一扁,眼瞧着要掉眼泪,但被爹爹冷幽幽一扫,顿时咬唇不敢吱声。 别看爹爹平日温和又耐心,一得空就手把手教他骑射武功,板起脸来可吓人了! 昭宁总算见得儿子好好的,狠狠松了一口气,忙拽了拽陆绥,示意他别吓着孩子,边哄道,“好洵儿,你乖乖待着别动,娘叫人架梯子来。” 陆绥却拦住她,冷笑道:“陆景洵,你能耐了!阖府上下在你眼皮子底下遍寻你不得,你倒好,既然上边凉快,你就老实待一晚上吧!” 说罢,挥散四处寻人的侍卫们,抱起昭宁就走。 洵儿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孩儿错了,娘亲不要走,不要丢下儿子啊!” 昭宁无奈地攥拳锤了锤陆绥胸膛,陆绥这才顿了顿,不过也不急着把逆子抱下来,只问:“你爬上去做甚?” 洵儿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语带抽泣:“就是玩躲猫猫呀……” 陆绥咬牙忍了忍,“好,你玩也玩了,赢也赢了,为何眼看爹娘寻来却久久不吭声?” 昭宁想起上午和儿子分别时,儿子那失落的小眼神,误以为儿子是生闷气才故意躲着,柔声解释道:“今日并非娘不带你出门,实在是嘉云姨母生小妹妹,九死一生,你年纪尚小,不宜前往。” 洵儿喉咙一哽,羞愧难当,语气更弱了,“不,不气娘亲,是儿子怕丢人……” “嗯?” “儿子爬得上来,却死活下不去,好丢脸!” 洵儿和小川玩躲猫猫时一时起意,顺着粗壮的树干哼哧哼哧往上爬,焉知爬得太高,骑虎难下,本就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谁知这时祖母和大伯大伯母领着好多人齐刷刷涌过来,他一窘,闷不吭声待着不敢动,原想着等大家走了,他再悄悄下来,可娘亲掉了眼泪,他也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出声。 这下陆绥当真气笑了。 洵儿立马道:“都是儿子的错,还请爹爹息怒!只要爹爹抱儿子下去,儿子任打任骂绝不告状!” 陆绥没好气地瞪儿子一眼,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骤然拔起,他不借半分力,凌空掠上假山,足尖再点便跃上高枝,长臂一伸,稳稳将小家伙揽入怀中,旋即身形一沉,轻飘飘落回地面。 动作有若行云流水,敏捷利落。 洵儿眼里的泪光顿时变成了崇拜敬仰,“爹爹好厉害!儿子要学!” 陆绥朝他屁股高高扬起的巴掌一顿。 洵儿缩缩脖子,身板一扭,熟练地从爹爹掌下钻进昭宁怀里,捧着昭宁的脸亲了亲,软声软气地道:“娘亲不气,不急,儿子下次再也不敢这样啦!” 这会子昭宁哪里还气得起来? 陆绥看着一大一小相似的眉眼和晶莹的泪珠,默默收回蒲扇大的手巴掌,脸上的冷厉也不禁无声一散。 罢,罢,慢慢教吧! 怨偶佳成 第116节 待陆准回来得知这场乌龙,也是啼笑皆非,慢悠悠捋着胡须,“那么高的树,洵儿果真爬得上去?根骨极佳啊!” “你这话可千万不要到绥儿跟前说,仔细自找数落。”容槿递给他一个眼神。 陆准重重一哼,“他可没少气老子,眼下也该叫他尝尝儿子难养的滋味了!” 陆绥着实头疼得很。 这不,小家伙自知犯错,夜里把自个儿洗得香喷喷的,又掏出一幅青涩的画卷,便乖乖躺好在床榻正中等着了。 陆绥强忍揍他的冲动,“我们不是说好了,长大了不许再和爹娘同榻而眠。” 洵儿无辜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可今日娘亲受了惊吓,儿子要陪娘亲!” 陆绥:“……无需你,自有为父陪。” 洵儿鼓着小脸,哼了一声蒙进被子里,不听不听。 就不走!爹爹能耐他何? 而且他才四岁呢,怎么就算长大了! 下一瞬,身子一轻。 “……诶??” 洵儿懵懵地探出半张小脸,只见自个儿被爹爹裹成一个粽子,轻而易举拎起来,往外一提。 “娘——呜呜!” 爹爹又欺负人!! 陆绥“料理”了儿子,拍拍手掌,再回寝屋时,昭宁刚沐浴出来。 “洵儿呢?” “你就不问问我。” 陆绥打横抱起昭宁放在榻上,语气低低的,颇有些怨念。 昭宁好笑:“你就高高大大地杵在跟前,我看得一清二楚,自然无需多问。” 她是惦记着得好好跟儿子说说道理,今日乌龙太过危险,若是真出了事,亦或在树上摔下来磕着碰着,儿子那小身板还没长结实硬朗,哪里受得住? “放心吧,方才我已尽数同他言明,叫他反思去了。” 陆绥吹灭灯盏,拂落帐幔,勾着昭宁倾身而上,醇厚嗓音因为吞吃,断断续续,“令令,你也多疼疼我……” 昭宁“唔”了声,指尖划过他紧绷健硕的大臂肌肉,身心俱颤。 疼夫君的后果便是她浑身都疼!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除夕快乐~ 祝大家骐骥开年,百福骈臻,千般如意,万事顺遂! 第104章 【三】 时序盛夏, 清晨风凉如水,最是好眠, 加之昨夜折腾得晚,昭宁浑身疲软酸疼,一觉睡醒,竟已是巳正。 双慧闻得内间铃响,领着一众宫女捧着金盆巾帕进来,撩开幔帐见公主姿态慵懒,雪肌玉肤,精致的锁骨上几道明晃晃的吻痕绵延而下, 直至被薄衫虚虚遮掩…… 好在都是公主贴身的心腹,对此见多不怪了, 几人红着脸垂下眸,动作轻快麻利。 很快昭宁梳洗换上一套粉蓝色的裙衫, 戴上玉镯正要吩咐什么,屏风外忽有一道“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 人未到, 声先至。 “娘亲娘亲,快看儿子给您摘了什么?” 昭宁讶然迎上去两步,便见洵儿穿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手里捧着一大束含苞待放的荷花, 小蝴蝶似地绕过八扇螺钿屏风径直朝她飞扑而来。 昭宁“哎呀”一声,微微蹲下身子,连人带花抱了个满怀。鼻尖漾着荷花清香, 她嗓音也软了几分, “好洵儿,这时辰怎么没去弘文馆听学?” 孩子两岁开始启蒙学诗书武功,起初是由她和陆绥手把手亲自教导, 宣德帝不忍女儿受累,二则也想极了小外孙,索性选定朝中学识渊博的肱骨老臣,重开弘文馆,专为外孙授课解惑,因宫里没有同龄皇子皇孙,为免外孙一人孤单,又特恩赐几个有功重臣的后代进宫听学。 如此,每日卯时陆绥起身,洵儿也跟着起了,父子俩习武罢用过早膳,一道进宫,一个上值一个听学,到酉时方归。 洵儿听娘亲这般问,却鼓起小脸哼哼道:“娘亲居然连儿子旬假都忘得个一干二净!” 昭宁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顿时好笑地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脸蛋,“娘亲忙忘了,洵儿莫怪,待会陪你到郊外跑马好不好?” 洵儿两眼放光,脆生生应道:“好!” 他可是小小男子汉,才不会记仇怪娘亲呢! 这时候杜嬷嬷着人摆好了早午膳,昭宁牵儿子过去,双慧则命人把小郡王摘的荷花修剪一番,插入瓷瓶摆在临窗长几,另一边准备出行用物。 今儿是个艳阳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光影层层叠叠铺下一地金芒,洵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出城一路倚着窗畔赏景,尤为欢喜,只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扭身回来,泥鳅似地黏进昭宁怀里撒娇, “昨夜爹爹打儿子的屁股!好疼好疼,爹爹还说儿子犯了错,罚往后一月都不许出门玩儿!” 昭宁倒是没来得及问陆绥如何“料理”儿子的,当下儿子语气委屈,她便掀开他的小袍子检查一番“伤势”。 岂料洵儿飞快翘开屁股,脸蛋红扑扑的透出忸怩,“现在不疼了,只是今日爹爹在军营,要是不巧地撞见儿子……” “你呀!”昭宁算是明白这小机灵鬼的心思了,抱着他坐好,先问,“洵儿知错了么?” 洵儿连连点头,一本正经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当珍惜爱护,不叫父母尊长无端为儿奔走忧急。” “好,那今日洵儿是陪娘出来散心,表的是孝心,便是爹爹知晓也无碍。”昭宁平日里不拘着儿子,既然儿子明白昨日的道理是非,也出门了,与其墨守成规打道回府 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 洵儿得了娘亲的话,如同手握免死金牌,再无后顾之忧,毕竟家里娘亲是老大,甭管爹爹多凶狠威严,总要听娘亲的话。 不多时,马车停在郊外草场,他率先蹦出来,自另一辆马车下来的陆川抱着皮球和纸鸢,跑过来扶他下车。 昭宁随后一步,眼瞧两个半大的孩子撒欢似地在草场追逐打闹起来,摇头笑笑,并不打搅。 别看洵儿年纪小,踢球投壶可谓手拿把掐,陆绥给他精挑细选的小马驹也驾得雄赳赳气昂昂,很有几分小将军的威风。 奈何天气热,随便动动便要出一身黏糊糊的汗,昭宁没有儿子那使不完的牛劲儿,略走了会便在凉棚的竹椅坐下,支起画板执笔作画。 忽而视线一黯,伴随一道清冽好闻的气息靠近,她的眼睛被一双宽大的手掌从身后轻轻捂住。 昭宁不慌不 忙,停笔惊讶地“噫”了声,“陆大将军竟得闲过来?” “那小子惯是花言巧语哄你高兴,我可不得来看一眼。”陆绥抽开手,随意拉了张小椅,大马金刀地在昭宁身旁落座。 王英很有眼力见地带着随侍的宫女们退开了。 昭宁为儿子说话:“待会你不许凶他,难得旬假放下课业,先让他松快松快。” “好好好。”公主发话,陆绥哪有不应的? 没坐一会,这位身形威武健硕的大将军便没骨头似地从身后环抱而来,下巴轻抵在昭宁肩窝,细细欣赏画卷上初具轮廓的画像。 画上正是欢快骑马的洵儿。 昭宁顾忌在外头,不大自在地用胳膊肘推了推陆绥,可惜推不动,不等她嗔怪,右手已被宽掌包裹着抬起,寥寥几笔落在半空,很快多出两只海东青。 昭宁眼前一亮,顾不上二人过分亲昵的姿态,满意道:“你这画技简直突飞猛进,尽得我真传!只是待会叫洵儿瞧了,指不定嚷着要几只海东青来当爱宠。” 拂面而过的夏风带来陆绥的轻笑,“只要他别拿这等体型的鸟儿去吓唬小姑娘,送他又何妨?” 昭宁思及往事,忍俊不禁,“亏你还记得!咱们洵儿是那纨绔作风么?” 是与不是,陆绥可说不好,听昭宁无条件地维护儿子,他心里既熨帖也艳羡,叹道:“这小崽子真是好命,我年幼常来这片草场跑马射箭,如今回想,竟没有一次是爹娘相伴身侧。” 他懊憾终生求而不得的,对儿子来说,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傍晚,或许经年后,儿子长大成人,也不会格外记得这一刻的温馨美好。 昭宁回眸一笑,捧着他脸颊道:“此刻暮色温柔,你有爱妻在怀,稚儿聪颖活泼,就不好命了?”说着,轻轻一个啄吻落在他唇畔。 陆绥肉眼可见地神采奕奕,翘起唇角,愈发拥紧了昭宁,低眸回吻两下,犹嫌不够,正待俯身深深吻下去,身后传来一道欣喜的“爹爹!” 昭宁赶紧推开陆绥,轻咳一声整理衣衫。陆绥无奈,只好按下心思,松开了双臂,作严肃状。 洵儿欢快地奔过来,虽说昨夜刚被老爹教训,但他一点不记仇,气儿还没喘匀就仰起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来来回回打量爹娘。 昭宁看他满额满脸的汗,掏出帕子仔细给他擦了擦,陆绥则取来水囊,喂小家伙喝几口甘露,边拍去他袍角的灰层和草屑。 洵儿眨眨眼,半响后,有点失落地耷拉了嘴角。 昭宁不明所以,“玩累了?” 陆绥:“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成吧。”洵儿乖巧地应下来。 奇怪的是,这夜洵儿沐浴干净,又眼巴巴地朝二人扬起脸蛋。 昭宁懵懵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陆绥默了会,皱眉问:“怎么?” 昨夜话说重了,还置气? 白日没玩够,还想玩? 亦或想赖在海棠院就寝? 洵儿本就等了好一会,眼下更是郁闷不已,叉腰气鼓鼓道:“我都看见你们亲亲了!” 娘亲了爹,爹亲了娘,她们俩独独不亲他这个宝贝儿子! 哼!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亲—— 下一瞬,两边脸蛋同时传来温软的触感,洵儿愣了会,闷气顿时像个被戳破的皮球,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他很是傲娇,等爹娘亲完,再一左一右“吧唧”两口亲回去,而后负着手跟个小大人一样出了屋子,留下一句不知打哪学来的老沉话, “儿还有功课,先回去啦。” 昭宁和陆绥再相视一眼,笑意再也忍不住地自彼此眼眸四溢漫开。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某日小陆跟老爹喝茶,颇为感慨:您养的是逆子,我养的可不是[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怨偶佳成 第117节 老陆:……逆子!![愤怒][愤怒][愤怒] 洵儿:嘻嘻*^_^* 第105章 【四】 洵儿心情大好, 一蹦一跳地回了景和院,立即叫人把娘亲给他画的《东郊试马图》装裱起来, 悬挂在书房正对着长案的墙壁上,与之相邻的还有数幅精美画作,画上或是他跟随爹爹习武练剑、或是他读书写字,无一例外都是娘亲亲笔,他视若珍宝,爱护至极。 陆川捧着小海东青稍后两步进来,问道:“公子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洵儿摸着下巴思量片刻,漆眸一亮, “陆逐风!” 陆川讶异了会,洵儿欢快地接过小逐风, 轻轻摸着它乌黑油亮的羽毛,认真道:“你是爹爹为我安排的义兄, 它是爹爹送我的爱宠,自然要跟我姓。” “公子贵为郡王, 川不敢当这声义兄!”七岁的陆川已经明白不少道理,深知自己是世子爷选派来保护公子安危、日后为公子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的,岂敢跟公子称兄道弟? 洵儿皱皱眉,有些不高兴, 不过很快就想通了,拍拍自个儿胸脯道:“那我当大哥,你是二弟, 逐风行三, 日后有大哥保护你们!” 陆川绷着小脸严肃纠正:“公子这话不妥,是我保护你……” “哎呀,好了。”洵儿不爱听, 摆摆手,抱着逐风绕进内间,兴致勃勃地找地方,准备给它做个睡觉的窝。 陆川赶忙跑上前帮忙。 翌日辰时,“兄弟三个”整整齐齐地来到弘文馆听学。 第一堂课是已致仕的户部老尚书顾夫子授九章算术,宫里规矩严苛,往往要上足一个时辰才许有一刻钟的小憩,顾夫子授课至半,忽感口干舌燥,索性出了几道考题,焉知喝茶回来,听到屋内时不时有两声鸟叫,一眼扫过去,二十个孩子个个埋头奋笔疾书,并无异样。 顾夫子不动声色,握着把戒尺负在身后,走到那位上月刚拔掉他六根胡子的小魔王旁边时,顿了顿。 洵儿察觉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愈发正襟危坐,恰好写完考题,便把宣纸往前推了推,对夫子露出乖巧的笑容。 顾夫子轻哼一声,捏起纸张细看一番,紧蹙的眉宇松开,慢悠悠走了。 这小魔王调皮的时候可真叫人头疼,奈何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每回旬考必拿甲上名次,这几道小考题也答得又快又漂亮,他老人家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了! 洵儿目送夫子远去,轻呼一口气,暗暗松开了捂紧的小书囊。 逐风抗议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呜呜声。 洵儿连忙安抚地摸摸它,心中大悔: 要不是他舍不得把逐风放在府里,逐风哪里会受这等不得伸展的委屈呀! 好不容易到小憩,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少年只等老夫子一走,马上丢下书本,齐刷刷涌到洵儿的长案前,七嘴八舌地问道, “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能给我看看吗?” “给我看,先给我看!” “……” “别急别急,就是只小鸟罢了!”洵儿无奈,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掏出爱宠,“喏。” 都是相差不过两三岁的孩子,看什么都新奇,别提这毛色纯黑雄姿英发的海东青,京都可不多见,众人眼睛都直了,争相伸手 去摸羽毛。 然而逐风性子本就傲气,哪能乖乖给大家摸?只见它双翅展开,身形似一道疾风,矫健地自窗棂掠向蓝天,少年们扑了空,叽叽喳喳地追跑出去。 逐风忽而飞高忽而俯身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直把几个少年逗得气喘吁吁,满额大汗。 洵儿倚在庭院的槐树下看着,乐得哈哈大笑。 牧野的小儿子淞儿跟他最相熟,委屈巴巴地跑过来控诉道:“你就不怕它飞走了?” 洵儿一点都不担心,不紧不慢地吹了声口哨,那调戏稚童的坏鸟“嗖”一下落在他肩膀,神在在地收了利爪和翅膀,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主人。 淞儿羡慕不已,忙把脑袋歪过去,“我也要贴贴!” 也不知洵儿打了什么手势,逐风竟异常温顺地贴过去。 其余几人不乐意了,气鼓鼓地跑回来,非要一人贴一下才肯罢休。 洵儿小手一挥,通通满足了。 院外欢声笑语一片,屋内却有三个小公子抱臂冷眼旁观,很是愤愤不平。 “一群趋炎附势的家伙!眼瞧着他娘是公主,他爹和祖父是大将军,外祖父又是圣上,舅舅是太子……可劲儿巴结讨好!”说话的孩子八岁,是辅国公的小孙子,名唤江少宸,他说罢又宽慰立在中间的蓝袍少年,“一只臭鸟,没什么好稀奇的,佑安你别放在心上。” “是啊是啊,你家可是百年望族,首屈一指的谢氏,什么宝贝没见过?”另一少年纪颜开连声附和。 谢佑安抿唇没吭声,只盯着宛若众星拱月般的陆景洵,眼底迸出浓浓的嫉妒,没来宫里听学时,明明他才是被环绕追捧的那个! 这时洵儿似有所感,回眸看了看,目光停在三人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笑了笑,朗声问:“佑安兄,你要来摸摸逐风么?” 谢佑安攥紧小拳头,大声回了句“不要”就扭头走了。 这厮一定是挑衅他!嘲笑他!谁稀罕! 江、纪二人赔罪地朝小郡王作揖,忙跟去了。 洵儿:“……” 无趣透顶。 一刻钟的小憩稍纵即逝,下堂课是经史,最是枯燥乏味,洵儿不舍得再拘着逐风躲藏在书囊里,便把逐风交给陆川,“你带它去舅舅那儿,跟小五玩会,等午歇我陪外祖父用过膳食就过去。” 陆川领命,由映竹带路前往紫宸殿了。 洵儿回学屋落座,开始听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说沉寂上百年的史籍往事,他虽不至于打瞌睡,但方才忙着和伙伴们逗逐风玩儿,没来得及吃嬷嬷准备的糕点,这会子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不经意间思绪一溜,飞到了外祖父的宫殿。 外祖父晓得他今儿个进宫,一准叫御膳房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秋梨琥珀糕、玫瑰雪衣团、板栗金团酥、芝麻羊肉胡饼、炙全羊、烧花鸭、熘蟹腿、炙鸭、凉拌鱼脍、驼蹄羹、狮子头、炸酥肉…… 真香哇! 洵儿捂着空唠唠的肚子,馋得不行,只盼着早早下学,好飞扑到外祖父怀里。 谁料此时,突有一阵凄惨的吵嚷哭喊声自窗外传来。 老夫子搁下书本往外一瞧,没曾想竟是谢家的小公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被人抬过来。 老夫子大惊,“诶呦”一声,忙出去问:“你不是腹痛去更衣了,如何闹成这般模样?” 谢佑安难堪得涨红了脸颊,他身侧一书童立马站出来,指着后头一个怀抱鸟儿的少年控诉道:“咱们公子原本好好的更衣,哪料这顽劣之辈指使这坏鸟叼走公子的玉佩,小的带人去追,非但没要回来,还连累公子也被他狠揍一顿,求夫子明鉴,为我家公子申冤讨个公道啊!” 老夫子眯眼打量那少年,不是小郡王身边的陆川又是哪个?老夫子顿时犯了难,郡王名号在外,谁都惹不起,谢家公子也不是善茬! “嗐,快去请太医,再去衙署请二位的尊长过来!” 老夫子一声令下,有小内侍往不同方向奔去,他正待回身叫小郡王来问话,一转身,小郡王不知何时已身姿笔挺地立在廊下。 陆川愤怒地跑过来,言简意赅道:“公子,是他们几个鬼鬼祟祟派人引开映竹叔,又朝我丢石头,趁我不备抢走逐风欲按去湖里溺死,我气不过这才揍他们,谁知他们这么不扛揍……” “你,你胡说八道!”谢佑安听这话,脸上更挂不住,急切反驳道,“好端端的我做甚要拦你个卑贱小奴?你胆敢污我清誉,来人拿下,重重的打!”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洵儿稚嫩的声线不高不低,一张俊美软萌的脸蛋也不见盛怒凌厉,然话音甫落,谢家奴仆刚迈出的脚就定在了原地。 一个不敢轻举妄动。 谢佑安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郡王好大的威风,这是打量着有圣上和公主作靠山,无法无天肆意欺压忠良吗?夫子可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老夫子僵在一旁,没敢轻易吱声。 而洵儿被扣了这么一顶天大的帽子,也不见羞恼急躁,只把“二弟三弟”往身后一带,信步上前,脸色严肃,俨然有几分爹爹沉稳的气势,“这事还没查清呢,我怎么就犯法了?” 谢佑安把几个书童一把推出来,“这都是人证!”然后指着自个儿脸上的伤,“物证也在。” 他爹在大理寺任职,时常断案,他听多了,也略懂一些。 陆川见状暗恼打架那地方太偏僻,恐怕没有宫人路过为自己作证,一时想起映竹叔,但映竹叔也被支开了,早知晓,他就不打那么狠,让自己也留几道伤就好了! “公子,我可对天发誓,绝没有无端动手!” 洵儿当然不会怀疑陆川,略略默了会,忽然面朝老夫子问,“弘文馆可有更衣房和净房?” 老夫子愣了下,点点头,“自然是有。”心想您前日弄脏衣袍才去过呢,怎么又问起这茬了? 洵儿当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哦”了声再问:“未到时辰,学生们也不可随意出馆,是也不是?” 老夫子:“那是自然!” 洵儿笑笑,看向谢佑安,“你更衣,怎会更到与去紫宸殿的陆川碰见?” 陆川也是机灵的,闻言立刻跑去拉了守门的侍卫来询问。 那侍卫哪里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也不敢支吾,当时就掏出一锭银子,抱拳告罪,“谢小公子说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求属下通融,属下……属下有罪,请郡王责罚!” 谢佑安唇角一抿,心里有点发慌。 这时被老夫子派去的内侍回来了,谢佑安听着脚步声,想起定远侯世子那凶悍的体型,手心都冒出冷汗来,只怕自个爹抗衡不过,又怕圣上护短,最多的还是做了亏心事心虚,急中生智,干脆倒地大哭喊疼。 反正他受了伤,不能拿他怎么样! 洵儿皱着眉头看着,好一阵无言。 也不嫌丢脸! 再抬眸看去,内侍带来的只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叔叔,身姿挺拔穿着绯袍,仪容雅致宛若仙君,一张脸蛋更是剑眉星目,生得尤为俊美。 洵儿迷茫地打量,听见那内侍道:“不赶巧,世子爷和谢公子的父亲公务繁忙,都出城去了,恰逢谢家家主三郎在衙署,闻讯便说跟过来看看。” 实则内侍也摸不准,两个孩子的打闹是否要上禀忙于政务的圣上和太子,毕竟他们小郡王又没伤着。 老夫子为难之际,谢三郎开了口, “起来。” 谢佑安正牟足了劲儿嚎哭呢,闻声陡然一窒,睁开泪眼望着居高临下的三叔,吓个半傻,“您您您不是去江南了吗……” 三叔最是严苛守礼,不通人情,素有阎罗之称,连亲弟弟犯错都敢抓去蹲了几年大牢,遑论他这个侄子! 家主在此,威严如山,奴仆们再不敢造次,忙架住小公子起身。 随后谢三郎问老夫子要了间净室,将人一一分开,亲自审问,不过一刻钟就理清事实原委,阔步回来对小郡王作 揖赔礼,低沉嗓音如静水深流, 怨偶佳成 第118节 “微臣治家不严,令郡王无端受惊,改日必登门赔罪,还望郡王见谅。内侄心胸狭窄,善妒不诚,臣会向圣上自请退离宫学,其余惩处依家规而定,绝不徇私。” 洵儿意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连亲侄儿也不护着的正义凛然之辈?他到底是个孩子,看向谢三郎的目光既崇拜又敬仰。 谢三郎未得回应,眉宇微抬,目光清淩看过来,洵儿忙肃起小脸,摆出郡王的派头来,“小事一桩,无碍。” 谢三郎冷淡地递了个眼神给侄子。 谢佑安强忍泪花,老老实实地对洵儿赔罪,“是我错了,对不住,以后再也不敢了!” 洵儿也用上夫子刚教的一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闹这么一场,正好到午时。 洵儿的肚子早就咕噜叫了,奔到宣德帝的宫殿,迫不及待跟外祖父分享了这桩怪事。 宣德帝心疼地给小外孙擦汗,亲自喂外孙用膳,对于谢三郎的举止倒是不意外,“他是外祖父钦点的状元郎,将来要登阁拜相的,自然是个人物,今日他敢徇私才是怪了。” 洵儿“哇”了声,昂首挺胸道:“我也要当状元!” “哦?”宣德帝稀奇挑眉,“咱们洵儿不当大将军了?” 洵儿嘿嘿一笑:“当,都当!” “好,那洵儿是儒将!” “儒将是什么将?” 宣德帝面对小家伙懵懂的眼神,哄道:“这个嘛,等你填饱肚子再说!” …… 陆绥和昭宁大概是最晚知晓这事的。 夜里洵儿绘声绘色地说完,就赖在爹娘的床榻上滚来滚去,不走了。 陆绥拿他没法,只好随他高兴。 昭宁对那谢三郎也颇为赞赏,连夸好几句。 陆绥的唇角慢慢压下来,趁洵儿玩得正欢,极快地揽住她狠亲一口,轻哼道:“谢三郎是千好万好,可惜已有婚配。” “瞧你,都老夫老妻了,还胡思乱想!”昭宁没好气地掐他的腰,“我是琢磨着这等贤才,能为承稷所用。你这一说我反倒好奇了,他夫人是哪位?怎么好似从没听过?” 陆绥抚上昭宁按在他腰间的柔荑,连连告饶,适才道:“他的未婚妻还没过门就逃婚了,前阵子刚下江南去寻,不知结果如何。” 昭宁奇了,不等再问,榻上已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过来。 也罢,谢三坎坷曲折的情事自有他们去经历,眼下嘛,她该和夫君去亲亲宝贝儿子了。 ----------------------- 作者有话说:昭宁:[亲亲][亲亲][亲亲] 小陆:[亲亲][亲亲][亲亲] 洵儿:[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 本章的谢三郎就是下一本《天定良缘》的男主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嘛[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贴个文案: 臻臻有个未婚夫,是祖父拍板定下的娃娃亲,传闻出身名门望族,三元及第,前途无量。 不过臻臻多方打听却得知,未婚夫古板严苛,枯燥乏味,最最重要的是,年长她十岁!! 臻臻不喜欢,索性躲婚躲到传闻美男无数的江北县,在这果然遇到一年轻郎君。 虽只是个小小县令,然俊美无双,细致体贴。 她甚是喜欢,立即修书一封向祖父禀明,字句恳切决绝,非要与那老古板退婚不可。 没几日,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老祖父提刀“杀”来问罪。 臻臻怕得不行,幸好她看上的县令爷是个端方正直极有担当的君子,挡在她身前。 谁曾想,会面那日,向来严厉凶狠的祖父竟亲切地拍着县令爷的肩膀大笑,语气熟稔又满意:“贤侄干的不错!” 臻臻:“???” - 男主视角: 京都谢氏,世家门阀之首,声威显赫,富可敌国。 作为家族继任掌权人,谢观澜的妻子应当温婉娴静,端庄优雅,执掌中馈,侍奉夫君,为族人做好宗妇主母典范。 然,他的未婚妻娇纵任性,胸无点墨,是个一言不合就逃婚的叛逆大小姐。 好友深表同情:“此女绝非良缘,你……唉!” 对此,谢观澜语气淡漠,不以为意:“祖父之命不可违,权当娶回来当个花瓶供着罢了。” 家大业大,又不是供不起。 后来某日,谢府传来少夫人的十位竹马进京的消息,好友和同僚们一笑而过,没当回事,转眸却惊见向来沉心公务严谨刻板的谢三郎攥碎掌中杯盏,脸色阴沉,二话不说起身离去。 好友:“……?” 不是说娶回来当花瓶供着? cp:掌控欲超强的老古板爹系夫君&外表傲娇叛逆实则内心缺爱破碎的将门大小姐 关键词:【年上/先婚后爱/打脸真香/老房子着火/全员团宠】 ps:或许会改人物姓名,但故事基本不变! 第106章 【五】 日月更迭, 夏去秋来,随着时序迈入隆冬, 洵儿也即将迎来五岁生辰。 陆绥给他新锻造一柄小宝剑作为生辰礼,昭宁则准备了一支纂刻瑞兽纹的玉笛。 这夜用罢晚膳,洵儿跟祖父回侯府玩去了,夫妻俩将贺礼拿出来,双双装进长方檀木锦盒,并排置于临窗案几。 乍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昭宁打量片刻,有点纠结, 回眸问:“咱们要不要换个样式不同的锦盒来装?” 陆绥正坐在她平日读书作画的案前写拜贴邀请儿子的好友们赴宴庆生,闻言笔墨微顿, 目光掠过锦盒时,浮现一抹狡黠暗芒, 悠哉道:“不换才好。” “这话怎么说?”昭宁不解地走过来,被陆绥修长的臂膀揽抱侧坐在他腿上。 陆绥搁下狼毫, 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到时候叫洵儿猜猜,哪个是我送的,哪个又是你送的。” 昭宁意想不到, 攥拳轻轻锤了锤他健硕的胸膛,“好啊!原来你这爹爹憋着坏主意呢!” “坏吗?”陆绥挑挑眉,握住昭宁手心按在胸口, 还当真反思了一会。 昭宁轻哼, “也罢也罢,就这么办!” 陆绥笑意愈发深,顺势圈住她腰肢, 将脸埋进她柔软的怀里,深嗅一口芳香,叹了叹,“洵儿一天天长大,我也快而立之年了。你给我瞧瞧,有没有生白发?” “天呐,你便是再过十年也正值壮年呢!哪来的白发?”昭宁被这话逗笑了,低眸一看,只见昏黄灯芒下,她夫君乌发浓密,束得一丝不苟,依旧俊美如斯! “再说了,你要是年迈,我无需看白发也能最先知晓。” “哦?” 陆绥诧异抬头,对上昭宁笑弯的眼眸。昭宁俯身靠近他耳畔低语了句什么。 陆绥顿时失笑,忍不住捏了捏掌下的软腰,“你若论床笫之欢,我便是做到老也嫌不够。” “莽夫,你又说虎狼之词!”昭宁羞窘得扭身躲开,可惜不出少顷就被陆绥捉回来,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他腿上。 陆绥低声笑着,吻了吻昭宁绯红的脸颊,“鱼水相合乃是夫妻恩爱长久的要诀,有何虎狼?还是说……其实令令早已厌了为夫?觉着为夫俗不可耐,需要些新鲜花样……唔,” 昭宁听得耳朵根都红透了,尤其想起昨夜他变戏法般掏出的那些奇怪物件,可把她折腾得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忙捂住他嘴巴告饶:“好好好,我说不过你的大道理!” 陆绥得寸进尺,“那今夜……” “哼,总得让我歇歇吧?”昭宁不满控诉。 陆绥遗憾地摇摇头,醇厚嗓音闷在昭宁手心,透出别样意味,“既如此,只能改夜再给公主极乐了。” 昭宁咬咬唇,扭脸去看桌案上的一沓拜贴,转移话题,“好了,你继续写吧,我去沐浴了。” “爹爹,娘亲!” 屏风外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童音。 陆绥将将 贴上昭宁颈侧的薄唇只得收回来,颇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小崽子!” 昭宁赶忙推推他,起身理好衣裙。 洵儿进来,便是看到爹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神情认真而温和地朝他看来。 “怎么回这样早?”昭宁半蹲下身子,率先接抱住儿子问。 洵儿皱着小眉头,模样忧愁,“我本来和祖父投壶投得好好的,哪知祖父犯了腿疾,险些站立不住,祖母哄我回来,说等祖父好了再陪我玩。娘,是不是我累着祖父了?昨日我还央着祖父骑大马呢,可以让玉娘娘给祖父治腿嘛?” 昭宁揉了揉小家伙皱巴巴的脸蛋,心疼哄道:“洵儿乖,你祖父是在战场上打蛮夷落下的旧疾,娘请宫里的章太医给他看,章太医最擅长跌打损伤陈年顽疾了,一准治好。” 陆准的腿疾是老毛病了,入冬后天气寒冷,频频发作,陆绥昨日才请了老军医给他针灸敷药,不想今儿个再次发作,陆绥脸色严肃,起身对昭宁道:“我这就进宫,你先陪洵儿睡吧。” 昭宁应下来,叮嘱道:“风大雪急又逢夜幕,你骑马慢些。” “好,我有数的。”陆绥披上紫貂鹤氅,临去前见洵儿闷闷不乐地黏在昭宁怀里,有些受惊的样子,遂阔步回来拍了拍儿子,温声安抚,“洵儿也别担心,你睡一觉,祖父就好了。” 洵儿用力点头:“嗯嗯!” 公主府本就距离皇宫很近,陆绥这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 侯府后院,陆准刚不耐烦地打发走陆煜夫妻,听小厮来禀“逆子探望”,很是头疼,“老子又不是快咽气了,大半夜的,这一个两个究竟想闹什么?” 容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少唠叨两句吧!”话里嫌,扶起老家伙的动作却是比以往更仔细。 等二人来到外间厅堂,陆准见那“逆子”不光请了章太医,竟连白发苍苍一把年纪的神医茂老也抬来了,心头顿时欣慰又恼怒,忙拄着拐杖亲自迎上去,请茂、章二位入座看茶,“说来惭愧,就是点小毛病,年年都有一遭,我都习惯了,若不是犬子大惊小怪,哪敢劳动您二位冒着风雪赶来?” 怨偶佳成 第119节 茂老“诶”了声,摆摆手,“侯爷为国为民戎马大半生,功勋显著,无人能及,今夜能为侯爷治疾看诊,也是老夫之幸。”况且如今太子治好了,圣上也治好了,他个老家伙成日闲在宫里吃香喝辣,手艺都快埋没了! 略寒暄两句,闲话休提。 陆准直接被茂老指挥着抬进内间,章太医提着药箱紧随,他们看诊需凝神安静,容槿不便在场,转身退出来时,见小儿子仍旧穿着一袭积雪厚重的鹤氅,眉宇紧锁,负手默立窗下。 容槿有心问候两句,但思及这些年的生疏冷待,话到嘴边到底咽下去,转为吩咐仆妇多添两盆炭火,叫东厨那边送了盅驱寒暖身的金玉羹。 这时候闻讯的陆煜也赶来了,陆绥见之,淡淡颔首,金玉羹送到身旁,他才落座浅尝两口。 容槿坐在对面圈椅静静看着,心下松了一口气。陆煜则站在她身后。 母子三个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平和。 约莫一个时辰后,茂老和章太医才相继出来。 陆绥搁下汤匙大步迎上去,“如何?” 茂老:“驸马爷宽心,侯爷这腿疾待老夫改个方子,针灸辅以药浴,另再忌口、平心静气,好好调养个一两年,保准再上战场依旧威风凛凛!” “多谢老神医。”陆绥抱拳深深一拜。 陆煜同样再三谢过。 容槿已张罗底下人安排了上好的厢房和夜宵,不论如何都要留二位夜宿,以便免于奔波。 陆准明日还需施针,茂老便没有客气,章太医出宫前得了圣上的命令,自然也要守着侯爷。 这厢安排妥当,陆绥进内间看了看老爹,不等老爹横眉瞪眼,就用无奈的语气道:“您也别恼,要不是令仪和洵儿记挂您的安危,硬是催我即刻请医,我才不会连夜折腾。” “眼下对她们娘俩有个交代,儿子便先告退了,您歇着吧。” 陆准冷冷一哼,别开脸,“赶紧走吧你!扰人清净得很!” 刚和长子说完话的容槿回来,一见这架势就忍不住生气,“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几步过来皱眉一瞧,却见老家伙喜滋滋地咧嘴笑,“绒绒,我早说了,咱们儿子一片赤忱孝心,是世间少有的好郎君,没白养!” 容槿一噎,只觉他越老脾气越古怪,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这样蛮横霸道又古怪难以捉摸的男人,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 陆绥回府后先去延松居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袍,方轻声迈入海棠院。 诺大寝屋静得针落可闻,小几留着两盏琉璃灯,灯芒暖黄,柔柔地笼着两张相似的恬静睡容。 床榻外侧,留有一半的位置。 陆绥掀被平躺上去,正正好。 已过子时,他感受着身旁小火炉一样热烘烘的儿子,鼻尖漾着似花苞绽开独属于妻子的清甜软香,整个人仿佛被包裹在一朵绵软的云,心胸被满足和安宁填满,竟了无睡意。 他微微起身,亲了亲洵儿,亲了亲令令,遒劲结实的臂膀温和无声,将她们揽进怀抱。 …… 洵儿生辰那日,大雪初霁,陆准的腿疾已被调养得行走无异,洵儿总算放下小忧思,高高兴兴地发拜贴邀请好友们过府庆生,唯有一点,十分坚决地拒绝了祖父要背他骑大马的提议。 陆准很不乐意,虎着脸问:“几日不见,难不成咱们祖孙就生分了?” 洵儿一本正经:“孙儿五岁啦,是真正的男子汉,再骑大马会叫人笑话的!” “我看谁敢!”陆准挥着能轻而易举砸倒一面墙的大拳头。 洵儿心如铁石,说不要就不要,抱着祖父的拳头将人拉到祖母身边,一幅小大人的语气,“祖父乖乖坐好,孙儿还要去招待宾客呢。” “诶——”陆准眼瞧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溜烟跑开了,心都空了一块。 容槿宽慰:“今日洵儿是小寿星,他人缘好,素来是孩子王,忙着呢,你啊,就老老实实的吧。” 陆准不服气,但只能听话! 实则宴上也多是交情深厚的好兄弟和好战友,裴怀瑾顾忌着与容槿的往事,分坐另一席面并未过来问候,像是忠毅侯长平侯就不同了,都是当祖父的人,从前总是奚落定远侯“孤家寡人”一个,好不可怜,如今喜得爱孙,可不得推杯交盏言笑晏晏。 陆准这人也最好吹嘘,恨不得把孙儿从头到尾都盛赞一遍,说到激昂处,大手一挥,全然顾不上茂老的忌口医嘱,豪迈道:“倒酒来!” 长平侯“啧”了声,好心提醒,“你这身子,还是别喝了吧?” 陆准不以为意:“今儿个高兴,浅酌两杯又何妨?” 谁知话落半响,四下忙活的小厮们好似听不到他的话一般,没一个有动静。 陆准好歹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号令三军没有不听的,脸上霎时挂不住,沉声再道:“倒酒来!!” 又半响,还是毫无动静。 陆准攥紧拳头,眼神幽怨地往不远处的女席上扫去一眼,容槿只当看不见,并侧身避开他眼神,跟旁的贵妇人说话去了。 陆准再偏转目光,紧盯向儿子。 陆煜默然,陆绥与牧野几人同席,见状只是无奈一叹,“天大地大,公主最大,你们晓得的,我凡事都听公主的。” 陆准憋屈得涨红了一张老脸,鼻孔里喷出怨气,不信邪地最后看向公主儿媳。 其实公主也是个孝顺好相与的,每每唤他“父亲”,都跟他的亲闺女似的。 昭宁瞄了眼老倔驴公爹,招手叫来洵儿,将一小壶菊花茶给他,忍着笑道,“去吧。” “好嘞!”洵儿笑盈盈地绕到祖父跟前,将茶壶往前一递,“喏!” 陆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可是一家之主威震西北啊! 几个好兄弟都忍不住笑了。 陆准轻咳一声,对着孙儿到底不舍得摆臭脸,勉强挤出个笑容,“洵儿真乖!”咬牙接过茶壶,满斟一杯,敬向众人手里那醇香四溢的美酒,挽尊道:“唉,我老了,什么不得听她们的?这是愁人,但也是福气啊!今日就以茶代酒,贺我乖孙生辰,祝我乖孙岁岁平,岁岁安,志在四方,鹏程万里!”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老陆:一家之主沦落至此,实在匪夷所思!倒反天罡!谁能为本侯发声啊!! 容槿:[白眼][白眼] 陆煜:[托腮][托腮] 小陆:[咦~][咦~] 昭宁:父亲着实委屈,我这儿还有一壶平肝清热茶[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洵儿:来啦~[好的][好的]祖父您就敞开了喝! 老陆:[躺平][躺平][躺平][躺平][躺平][躺平] 第107章 【六】 戌时正,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 一日主宾尽欢,随着宴席散去,公主府重回安宁。 杜嬷嬷指挥着底下人把各府送来的贺礼登记造册,一一存放进专属于小公子的库房,便拿着礼单给昭宁过目,语气感叹,“您瞧瞧,都是别出心裁的宝贝, 凌霜他们几个来回搬了好几趟,照这样下去呀, 再过两年就得给公子新扩一个库房了!” “是呢,嬷嬷快歇一歇吧。”昭宁接过礼单, 拉杜嬷嬷在身旁坐下。 按说杜嬷嬷年纪大了,权当在府里养老过安生日子, 这些琐碎小事自有管事婆子去办,但杜嬷嬷是个闲不住的,昭宁看她忙上忙下,时常有种母后还在的亲切感, 待她分外心疼。 杜嬷嬷倒是不觉着累,双慧倒茶水过来,她含笑接过喝了几口解解渴, 不忘指着单子末尾一道特殊标记的地方道:“这贺礼有些怪, 登门的小厮说他家主人与您和驸马爷是故交,却不明禀是哪家的,好在凌霜打开检查并无异样, 老奴跟着瞧了眼,里头那墨玉和羊脂白玉做的棋子颗颗莹润漂亮,着实用心了。” “哦?”昭宁拧眉回想一番,有些犯糊涂。 这时陆绥穿着身玄袍信步进门来,今日宴上觥筹交错,他当爹的,少不得浅酌两杯应酬,身上染了酒气,未免熏着昭宁,送罢宾客便立即沐浴去了,眼下见主仆几个陷入沉思,不由得问:“怎么了?”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原委同他说来,“你我的故交今日都赴宴了,倒是不知这人是谁,神神秘秘的。” 陆绥听得一个“玉”,剑眉本能蹙起,连带着眸底也划过一丝嫌恶,但见昭宁对那贱人已经完全忘怀,他心中有一股暖意燃起,却也怕昭宁再琢磨下去,指不定就又想起来了。 “无妨,改日我着人问问。”陆绥不动声色地取过礼单,在昭宁右侧落座。 他人高腿长,体型健硕威武,这一坐,便显得那方美人榻愈发狭窄起来。 杜嬷嬷心道这么多年了,驸马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黏着她们公主,当下她老婆子再不告退,倒显得很没有眼力见! 杜嬷嬷拽着双慧和几个小婢退下了。 陆绥把礼单搁在小几,更自在从容地揽抱昭宁坐在他腿上,委屈诉苦:“过生辰的是儿子,累的是爹。” 昭宁忍俊不禁,一时放下那神秘贺礼,捧着他脸颊亲了两口,温声软语,“还累不累?” 陆绥摇摇头,枕进她怀里,“得和公主共赴云雨才不累。” 昭宁:“……我看你是一身力气没处使吧!” 陆绥低声笑起来。 “爹爹,娘亲!” 外间传来熟悉又欢快的童音。 陆绥的笑顿时变作一声叹,没奈何,只能松手放开昭宁。 昭宁忍笑起身,正见换了身衣袍的洵儿小蝴蝶似地飞扑过来,她半蹲下身子接住人,不妨小家伙年长一岁,身量高了,扑来的力道与小牛犊一般,若非陆绥在身后扶着,她险些栽倒。 “哎呀!”洵儿也赶忙搂住娘亲。 昭宁摸摸他的小脸蛋,让他别担心,边问:“乖乖,忙活了一日怎么还没歇下?” 洵儿睁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期待道:“儿子想看爹爹和娘亲送的生辰礼,睡不着!” “好好好。”昭宁牵着儿子起来,示意陆绥赶紧去取礼物。 陆绥依言,不一会儿就握着两个檀木锦盒回来了,微微扬起的唇角透出几分狡黠,俯身道:“洵儿猜猜,哪个是爹爹送的?” 洵儿意想不到,“啊?”了声,仰头看了眼娘亲。 昭宁按耐住想要告诉儿子的冲动,用陆绥的语气道:“洵儿猜猜,哪个又是娘送的?” 洵儿恍然大悟,哼了哼,“好哇,原来爹娘早就商量好了!” 他打量几眼那一模一样的锦盒,摸着下巴思忖了会,很快得意挑眉,老沉道:“若是儿子猜中,爹娘可以满足儿子一个愿望么?” 怨偶佳成 第120节 陆绥听他语气十拿九稳,不大信:“你小子,那么胸有成竹?” 洵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啦!即便不打开锦盒,儿子也能猜中!” “哎呦,咱们洵儿这么厉害呀?”昭宁被勾起兴致,当即允诺,“不论何事,通通满足。” 洵儿嘿嘿一笑,立马指着上边那个锦盒说:“这个是娘亲送的,底下是爹爹的。”!!! 昭宁惊讶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 显然,陆绥也完全没料到,怔了一下。 洵儿见状知晓自个儿果然猜对了,兴致勃勃地打开两个锦盒,一柄闪闪发光的宝剑,一支精美绝伦的玉笛,都是他念叨着想要的,他“哇”了声,惊喜地拿起来把玩一番,爱不释手。 夫妻俩回过神,不约而同问:“好洵儿,你是如何猜到的?” 自从打定“坏主意”,生辰礼就被陆绥放置在一个儿子绝对看不见的地方,心腹人也都是保密的。 难不成儿子会读心术? 洵儿哪里晓得爹娘竟会如此震惊,他珍惜地放下宝剑和玉笛,扳着手指头,理所当然道:“这有何难?咱们家娘亲是老大,爹爹凡事都会听娘的,衣橱里娘的漂亮裙子放在前边,博古架上娘喜爱的书籍和古玩也摆在前边,还有珠宝首饰、院子里的大雪人、画作末尾的印章……好多好多呢,所以儿子一看锦盒,不用猜就知道爹爹肯定会把娘的放在上边!” “你个小机灵鬼!”陆绥笑着屈指刮了刮儿子的鼻尖,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有二话说了。 昭宁惊叹过后,好奇问:“所以洵儿的愿望是什么?” 洵儿神秘兮兮:“儿子也要爹娘猜猜看!猜对了就亲两……四口!” 陆绥心想便是猜不对你小子也要亲!但是他没有扫儿子的兴致,认真思忖片刻,率先回答:“不想写夫子留的课业?” “不对!”洵儿嘟嘟嘴,他才不是不学无术的懒娃娃呢! 昭宁想起今夜散席时儿子跟好友们依依惜别的画面,猜道:“洵儿想请好友们住在府里,无拘无束玩个痛快?” 洵儿摆摆手,“也不对哦~” 接下来陆绥和昭宁轮流猜了几轮,竟没一个对的! 洵儿舍不得大美人娘亲皱眉头,黏进娘亲怀里脆生生道:“等明年骊山秋狝,儿子想去!” 昭宁和陆绥这才后知后觉,暗叹自己迟钝,前两回秋狝因孩子还小,便没带去,洵儿懂事一些后总要眼巴巴地追问,明年他快六岁了,去开开眼又有何不可? “成,依你便是!” “好耶!” 洵儿欢呼一声,“吧唧”两口亲完娘亲,张开手臂要爹爹抱,撒娇道:“您那逐日弓和破穹箭可以给儿子看看么?” 陆绥一颗心都被小家伙萌化了,大手一挥,立即派人去取来。 只不过逐日弓对于陆绥而言轻而易举,洵儿却是提起来都吃力,待卯足了劲儿准备拉弓弦,折腾好一会弓弦纹丝不动,反倒把自个儿给震倒地 上,摔个四仰八叉, “哎呦!” 昭宁吓一跳,忙要过来扶他起身,“摔疼没有?” “不疼不疼!”洵儿倔强地摆摆手,也不要娘亲扶,一骨碌爬起来,望着高大如山的爹爹,好生敬仰艳羡。 陆绥笑了笑,耐心道:“等洵儿长大了,会比爹爹厉害一百倍。” 洵儿攥紧小拳头,眼眸里闪着耀眼星光,“嗯嗯!” 夫子说了,虎父无犬子! 第108章 【七】 素秋九月, 木樨飘香。 洵儿期待已久的骊山秋狝终于如约而至。 他兴奋得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好不容易到天灰蒙蒙亮, 也不用陆川提醒,自个儿乖乖起身梳洗,换上娘亲给他量身定做的孔雀蓝骑服,腰悬宝剑,背起小弓和箭囊,雄赳赳气昂昂地跑来海棠院。 “爹!娘!” 清脆童音穿透迷蒙晨雾,好似一缕灿阳直抵寝屋。 彼时昭宁和陆绥也不过是将将梳洗着装罢,闻声相视一笑, 快步绕出屋子行至檐下,正见洵儿风风火火地奔过来, 夫妻俩一人牵住儿子一只手。 洵儿欢喜地扭身给他们看自己的装备,“儿子什么都准备好了, 咱们快出发吧!” 昭宁忍俊不禁,俯身下来摸摸他空瘪的小肚子, “早膳还不曾用呢,待会有力气拉弓射箭吗?” 洵儿“啊?”了声,后知后觉,顿时窘得一把扑进娘亲怀里, 小声咕哝道:“那儿子要吃十个玉尖面,五个芝麻胡饼,两碗燕窝粥, 还有金乳酥玫瑰饼……”一口气念了十余道爱吃的膳食。 “好好好。”昭宁笑着应下, 想像以往那样抱儿子去花厅用膳,怎料一下竟没能抱起来。 如今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眼看着身量变高, 自然也长了重量,别提他还背着宝剑和弓箭。陆绥舍不得昭宁受累,道了句“我来吧。”便轻而易举提抱起儿子坐在肩膀上。 洵儿一句“我长大了要自己走”还没说出,视线陡然拔高,他喜欢极了这感觉,索性享受地搂住爹爹脖颈,雀跃出声:“飞咯飞咯!” 陆绥摇头笑笑,随他高兴。 膳毕才是辰时初,一家三口不再耽搁,马车队伍从公主府行至泓阳门,并入宣德帝和太子等的皇家队列,沿途依旧是威风凛凛的御林军开道,街巷两侧人流如织,山呼海拜,目送宛若巨龙的整齐队列浩浩荡荡出城往骊山而去。 宣德帝惦记着小外孙,待出城后喧嚣鼎沸的人声归于平静,便对身侧的侍卫吩咐几句。 侍卫得令,立即调转马头来到昭宁公主的华盖马车旁,抱拳禀道:“圣上问小郡王愿不愿与他同乘玉络车?” 话音刚落,陆准从另一边策马扬鞭而来,显然也没有听到那侍卫说了什么,开口便问道:“乖孙要不要跟祖父骑马啊?” 洵儿原本倚着车窗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正新奇,忽然间两位老祖父都来邀请自己,扭脸回来犯了难。 他一开始的打算其实是上半程先陪娘亲坐马车,下半程呢就跟爹爹骑马领略山景秋光,眼下嘛……他拉住娘亲的手摇了摇,却不是央求娘亲给他拿主意,而是一幅小大人的语气问:“若是儿子随祖父们同行,娘可会孤单?” 昭宁素来知晓儿子年纪虽小,但凡事心中有主意,闻言欣慰也心暖,指了指紫檀小案上的一沓古籍并棋盘,笑道:“娘又不是小娃娃,巴不得静心看书呢。” “哼,原来娘嫌弃儿子吵闹!”洵儿鼓着腮帮子,黏进她怀里闹了闹才说,“那儿子先去吵皇祖父了!” 侍卫接抱过洵儿放在胸前,洵儿不忘对祖父挥挥手,“孙儿下午跟您骑马,您可不许带别家娃娃骑。” “祖父除了你这霸道小孙,哪还有别家娃娃?”陆准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应下。实则要是早知宣德帝也要孙子陪,他是万万不会来“争宠”的。 不过小小麻烦已经被洵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一日路程妙趣横生,至傍晚抵达骊山行宫,洵儿哼着歌儿重回昭宁怀抱,也不喊累,絮絮叨叨分享路上见闻,边问明日开狩大典是个什么章程。 陆绥见昭宁眉眼间已有疲倦,面对精神劲儿十足的儿子依旧温声细语,颇为心疼,索性拎起儿子,“该晚练了,走,爹带你跑几圈马。” “不嘛!”洵儿泥鳅似地从爹爹的铁掌下溜出来躲到娘亲身后,眨眨眼可怜兮兮的表情,“明日正是要力气的时候,我要攒着,一鸣惊人!” 昭宁被这稚言稚语逗乐了,递给陆绥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无碍,边把洵儿拉到跟前,柔声道:“山林里野兽横行,十分凶狠,一不小心会有性命之危,诸位参与狩猎的叔伯们尚且万分谨慎,你还小,此番只能观礼,切不可兴致一来,贸然行动,明白吗?” “嗯嗯!”洵儿乖巧点头,“儿不入林,儿只是要跟阿淞他们决一胜负。” 淞哥儿是牧野和沈静的小儿子,与洵儿年龄相仿,此外还有好几个和洵儿玩得好的小娃娃都来了,昭宁会意,便道,“好,娘让爹爹给你们布置一个合适的武场。” 洵儿两眼放光,期待地看向爹爹,比比划划说起自个儿的设想和要求。 陆绥:“……” 罢了,公主发话,她们就这一个儿子,不满足他,还能怎么办? 于是翌日洵儿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观赏完开狩典仪,抱着千里镜看罢箭如雨下、万马奔腾,直到众将没入山林再也瞧不见,才心潮彭拜地召集来小伙伴们。 陆绥给他们安排的小武场在围场东南方向靠近溪流的绿原,这片地势开阔,且有起伏的山谷和山丘,环境可谓清幽宜人,四周每隔十步皆是巡逻把守的侍卫,确保没有野兽跑进来。 十几个小孩子兴致高昂,绕着草场狂奔一圈,牧淞指着靶子和马道率先问:“咱们比骑射,总得有个判官和彩头吧?” 洵儿挥挥小手,挑眉一笑,“彩头好办。”说着唤来长随,罗列几样宝贝,让长随回去取。 这一前一后需要时间,陆川转念一想,要来笔墨纸砚,先把彩头写出来悬挂在旗帜下,随风一扬,跃进大家眼里,顷刻摩拳擦掌,斗志满满。 就是判官有点麻烦。 洵儿拧眉思忖一番,今日精通骑射的都去围猎了,大伯伯倒是没去,但大伯是文官,琴棋书画厉害,武艺却评判不准,无法服众,祖父因为旧疾也没去,而且祖父是常胜虎将,按说只要他一开口,保准来,奈何祖父指定会偏心于他,他已经听了许多“你爹和祖父是大将军,你自然也……”云云之类的话,今日想光明正大地跟伙伴们比一场。 哪怕输了也毫无怨言。 还有谁呢? “你们瞧瞧,朕就说他们几个闷声干大事呢!” 洵儿闻声回眸,见到皇祖父和两个面生的老伯伯往这儿走来,当即作揖一礼,余下人跟着拜见:“参见皇上!” “快起来吧。”宣德帝语气温和,仿佛早就参透小外孙的苦恼,比了比身侧两个老爱卿,“这位是都察院右御史李大人,这位则是平定川蜀战乱的蒙老将军,再加上朕一起给你们作判官,成不成啊?” 李大人乃是陈伯忠的得意门生,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而闻名朝野,蒙老将军的眼力经过战火淬炼,轻易不出马。 更别提皇上纡尊降贵亲自来此。 在场数位高门出身的小公子都惊呆了,他们只是一时兴起的打闹,何德何能有此排场?说出去都够吹三天了! 洵儿怔了一下后,笑容也重新绽开,赶忙应下来。 宣德帝再看看那几样眼熟的彩头,知晓这是小外孙的私库呢,每年狩猎都会多备几样彩头,让外孙自掏宝物的事情,宣德帝干不来,这便命人新取彩头,题字换下外孙的。 期间有内侍搬来桌椅茶具等摆在上首阴凉处,宣德帝领着两个“判官”落座,一侧用于计分的小旗帜和架子也布置齐整了。 小郎君们则呈“一”字正对着前方十步外的箭靶序列排开,随着一声锣响,个个卯足了劲儿,拉弓搭箭,瞄准靶心。 “咻——!” 有人高中击掌欢呼,有人落靶跺脚懊恼,还有的勉强射中但歪歪扭扭,愣在原地比划方向。 蒙老将军目光锐利地一一点评,至小郡王时,倏然一顿。 只见他年纪不过五六岁,腰背挺拔如松,双臂利落端直,飒爽姿势是挑不出一点错,难得的是一箭正中靶心后仍能不骄不躁,很是沉得住气。 宣德帝笑着拂开杯盏里漂浮的茶叶,慢悠悠拦下蒙老的夸赞,“爱卿不知道他,他打两岁起就跟陆世子和陆侯扎马步了,到三岁上,不论风霜雨雪,卯时必得起身练功,底子自然比旁人强,这十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而已。” 蒙老摆摆手,眼底浮现满意,“小郡王含着金汤匙出生却能勤勉坚持,已胜过泰半勋爵子弟,老臣还是得赞。” 李大人默默计分裁定,没有发表看法,心下只惊讶昭宁公主竟也舍得叫唯一的宝贝儿子吃这等苦?就没跟陆世子闹? 宣德帝但笑不语。 下一轮靶子往后挪了五步,能射中的小郎君少了一半,再下一轮,再挪五步,剩下两三个能射中边缘,至三十步外,唯有一支利箭破空刺入红心。 “天呐,原来景洵这么厉害!” 人群里,不知谁惊呼出声,瞬间落靶的郎君们齐刷刷涌向洵儿,七嘴八舌地请教诀窍。 怨偶佳成 第121节 洵儿将小弓挽在臂膀转了个圈,总算露出小少年的雀跃笑脸,不吝赐教,“等比完今日,我教你们!” “好!” 射了箭,还有骑马、角斗、投壶、蹴鞠、剑法等等,挨个比完已是日暮黄昏了,洵儿不出意外地夺得头筹,笑眼弯弯璀璨似繁星,尤其回身见到不知何时旁观的娘亲和爹爹,顾不上一身臭汗就径直奔过去,撒娇卖萌要夸夸。 频频赞完小郡王颇有定力非比寻常的蒙老将军:“……咳。” 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小娃! 陆准就酸溜溜的了,孙儿比武竟然不知会他一声!害他来那么晚,都没瞧见孙儿英姿勃发的模样。 宣德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平仲,洵儿这是怕你徇私呢。” 陆准虎着张老脸狡辩:“圣上说笑,我是那种人吗?” 宣德帝哈哈笑了两声,不应这话。 彩头分派下去,夜宴也即将开始。 昭宁先带儿子回营帐简单梳洗,换了身银白色的小锦袍,顺便自己也换身衣裙,她夸儿子时按下不表,实则很嫌弃臭汗! 向来深谙此理的陆绥早已着装妥帖,负手立在帐外等娘俩了。 洵儿忙活整日,难得“心大”一回,高高兴兴地由爹娘牵着入席。席面上大人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只管大口吃肉,当然,仪态还是斯文得体的,填饱肚子便向爹娘请辞, “儿子吃撑了,想去消消食。” 昭宁让王英跟着,由他和陆川去了。 草原的夜空点缀满了繁星,一眼望去辽阔无垠,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清新气息,洵儿头回来,自然新奇地想转转。 陆川与他并排走着,陆逐风懒洋洋地依偎在洵儿肩膀。 洵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逐风的翅膀,逐风“嗖”一下飞到半空。 陆川松了口气:“方才我喂三弟吃了好多肉,生怕它飞不起来。” 洵儿嘿嘿笑:“待会咱们吃宵夜,不带它。” “可是公子,我也吃不下了。”陆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起炙肉的美味和香气又是嘴馋又是无奈。 洵儿只好道:“那我吃独食咯。” 要吃很多肉,才能长得高高大大的,跟爹爹一样。 正想着,逐风飞回来了,谁知嘴里叼着一颗夜明珠,“啪嗒”一下丢在洵儿手心。 洵儿吃了一惊,“你这坏鸟,从哪叼来的?” 坏鸟不语,只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洵儿气鼓鼓地跟着来到一块较为清净的绿坪,左右环顾,除了巡逻的侍卫叔叔们,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袍男子。 观身形很是清瘦,不过长得很俊秀,看着像是读书人。 洵儿把夜明珠递过去,“这是你的?” 对方神情怔忪,眸光深深地凝望他好半响都没有答话,像是看出神了,又不像是在看他,浑身透着古怪。 这时陆川忽地想起什么,靠近洵儿低声道:“公子,今日比试的时候,这个人也在人群里看您。” “哦?”洵儿皱起眉头,再次打量这个白袍叔叔,但全无印象,“你认识我?” 对方终于回过神,摇摇头笑着说:“我不认识你。” “我跟你娘……是故友。” 洵儿板着小脸问,“你是不是叫温辞玉?” 温辞玉骤然被点破身份,讶然一默,修长嶙峋的手掌不自觉按紧了轮椅扶手,“公主跟你说过我?” 这么多年了,昭宁,还会记得他吗? 洵儿哪里晓得爹娘的往事,只是有回听到爹爹和平叔说起他的生辰礼时提到而已,当下冷哼一声,也不答这话,只把夜明珠精准丢到温辞玉怀里,一字一句道:“娘亲是我和爹爹的!” 温辞玉不由得失笑,这孩子生得冰雪可爱,眉眼里俨然有七分昭宁的模样,十分叫人喜欢,性子却跟陆绥那偷妻贼一样蛮横霸道。 洵儿:“……” ----------------------- 作者有话说:洵儿:我爹跟我娘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前世注定的缘分!!我爹才不是什么偷妻贼呢!!! 小陆:吾儿不必理会这贱……奸佞。 小温:[小丑][小丑][小丑] 第109章 【八】 洵儿尚是个懵懂纯真的稚童, 但因生在高门贵户,打小进出皇宫跟回家一般, 宣德帝的胡子也是说揪就揪,天潢贵胄的气势初现,自然非比寻常。 温辞玉不知第几次凝望向洵儿肖似昭宁的容颜,到底舍不得冷脸。他只是摇头笑笑,平静的语气透出一种看淡爱恨情仇的温和, “小郡王此言差矣,公主不只是你的娘亲、你爹的妻子,她更是她自己, 诗云‘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我与她青梅竹马,问询故友近况实乃常事, 怎么能称之为‘抢’呢?” 洵儿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尽管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叔叔, 但不可否认的是人家说的在理。 娘亲是昭宁公主,名唤楚令仪,和爹爹成亲后多了一重身份,生下他这个儿子后又多一重身份, 他和爹爹于娘亲而言都很重要,却并非娘的全部。 温辞玉见他眉眼有所松动,艰难滑动轮椅上前两步, 掌心托起怀里的夜明珠递过去, “这是叔叔送你的见面礼。” 洵儿心里琢磨得明白,面上却傲娇地别开脸,抱臂轻哼道:“多谢温叔好意, 不过夜明珠我有好几匣了,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温辞玉被小娃娃这惹人喜爱的模样逗笑,嗓音不自觉地带了些哄的意味,“小郡王身份贵重,当然不缺奇珍异宝,我的夜明珠自然有独到之处才敢献上。” “哦?”洵儿忍不住扭脸回来,好奇地瞥了眼那夜明珠,方才他都没注意看。 “你拿到暗处细看一番,保准会喜欢。”温辞玉再次把明珠递过去些。 洵儿观他坐在轮椅上,动作颇为不便,勉为其难地接过来,然后左右看看,寻到一个背离火光的地方。 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明珠竟显现出图案来! 洵儿眼睛一亮,稀奇地凑近些,发现那图案像是一座延绵不绝的冰山,巍峨壮阔,飞雪千里,缓缓转动夜明珠,冰山陡然变成炽热浓烈会冒火浆和烟雾的怪山! 还有广袤无垠的大漠、草原、奇鸟怪兽…… 待洵儿仔细地欣赏完所有图案,大为震撼,捧着夜明珠蹦蹦跳跳地奔回来,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有些“喜形于色”,显得很没有气势,忙肃起小脸,“这些 图案很奇特,是你按照志怪书里说的绘上的?” 温辞玉笑了笑,“都是我亲眼所见。” “当真?世间竟有如此奇景?”洵儿不敢置信,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写满了好奇。 温辞玉心底蓦地一软,缓缓解释道:“此乃我任持节使遍访西域小国时所见,那地界偏远,气候景观与大晋截然不同,初见时我亦震惊不已,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遂留心将其一一绘于纸上编造成册,小郡王若是心向往之,改日我把图册献上,与你细细解说,可好?” “好!”洵儿一点也不忸怩地应了下来,暗暗打算着等听温叔说完西域外的奇观再跟温叔划清界限……不对,洵儿很快意识到一件怪事,打量向温辞玉被毛毯盖住的双腿、瘦弱的身形,迟疑问:“你竟是西域持节使?” 洵儿记性好,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领,偶有一回听外祖父和舅舅议事时提过持节使这个官职要在苦寒之地东奔西跑,遭受蛮人袭击,时常三年两载地回不了家,辛苦着呢,所以得甄选一个合适强健的郎君。 可是温叔…… 温辞玉对上孩子明晃晃的质疑和惊讶,神情倒是寻常,坦言道:“我虽不良于行,好在通晓多国言语、颇擅和谈诀窍,这些年圣上开恩,准我将功赎罪,我自当尽心尽力,惨败之躯又有何妨?” 洵儿眼里这才多了几分佩服,默了默又问:“你犯了什么罪?如今赎完了么?你的腿是怎么坏的?” 童言无忌,温辞玉并不介怀,三言两语便把当年的事情道与洵儿听,只是说完也明白了,这些年,陆绥那偷妻贼从未在儿子和昭宁面前提过他只言片语,而昭宁,也没有同儿子提过他,她或许早就忘了他吧。 京都又还有谁记得他这个曾经光风霁月打马游街的状元郎? 温辞玉黯然一叹,低了嗓音,“我回答了小郡王许多问题,现下小郡王可以告诉我,公主这几年过得如何了吗?” “当然是好……唔!”洵儿刚说一半,嘴巴被一个手巴掌捂住,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被高高扛了起来。 取代洵儿未尽之语的,是一道冷淡漠然的嗓音,“公主的私事,轮不到外男过问。” 温辞玉眉骨一跳,猛地抬起眼睛,正对上陆绥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庞。温辞玉了然地扯扯唇角,话语不受控制地冷下来,“多年不见,陆世子作风依旧啊。” 陆绥面无表情,“温郎君明知稚子懵懂无知,专挑夜宴众人无瑕而单独设计引诱,又清高到哪里去?” “你胡言!”温辞玉手指蜷缩按紧了轮椅扶手。 洵儿也不知怎的,使劲儿蹬了蹬腿,“唔唔唔!” 陆绥眉心微蹙,松开掌心,就听儿子嚷嚷道:“爹爹,我是男子汉,我不懵懂无知……唔!” 陆绥用行动直接让这小崽子闭上嘴巴,也不跟温辞玉浪费口舌多辩驳,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阔步离去了。 温辞玉目送父子俩的身影渐渐远出视线,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任由冷风刮过单薄身躯,细细的冷意如同针刺一般钻入骨头缝里。 身后有个异域模样的男子拿披风给他穿上,说着不太流利的大晋官话,“公子想见郡王和公主,我改日弄些花样诱她们来便是。” 温辞玉突地睁开双眸,厉色道:“乌斫,无我命令不得擅作主张!” 乌斫用余光瞄了眼陆世子离去的方向,隐下晦暗,恭敬道:“是。夜深风寒,我推公子回吧。” 主仆俩往另一个方向行去,陆绥也带着儿子回到夜宴的营帐外。 洵儿甫一被放下来得到自由就喋喋不休地说起遇到温辞玉的前后经过,边把怀里的夜明珠掏出来,“您瞧瞧,我是因为新奇才跟温叔说话的,才没有被诱骗呢!” 陆绥没好气地笑了。 温叔,叔,那贱人怎么就成了他儿子的叔? 他不动声色,也不想说些粗鲁无状的言语带坏儿子,拿过夜明珠看都不看一眼,嘱咐道,“洵儿,温辞玉并非良善之辈,日后你见着,少跟他说话独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爹爹,这夜明珠爹替你保管着,今夜之事也别跟娘亲说,成不成?” 洵儿迷茫地眨眨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应下来,“好吧。” 昭宁离席寻来,见父子俩嘀嘀咕咕,不禁打趣道:“哎呀,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洵儿回身看看娘亲,又仰头看看爹爹。 陆绥牵着他朝昭宁走去,“洵儿玩累了,正闹着叫你回去歇息呢。” 洵儿赶忙打了个大大的哈切,丢开爹爹先一步跑向娘亲,“是呀是呀,儿子好累!” 昭宁心疼地揉揉他的小脸蛋,“娘也累了,走吧。” 今夜宿在营帐,娘俩梳洗时,陆绥默然出来,江平见状上前,陆绥便把夜明珠丢过去,“处理干净。” 江平领命而去。 怨偶佳成 第122节 陆绥负手立在朦胧夜色里,心下几分烦躁,几分不安,连带着眉心也跳了跳,良久才收拾妥协心绪,转身回帐内。 洵儿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昭宁还坐在梳妆台前涂抹玫瑰膏脂。 陆绥从身后拥住她时,轻易嗅到扑鼻芳香,他情不自禁埋首进去,薄唇轻启,含咬住她颈侧一块软肉。 如享珍馐美馔。 起初昭宁半推半就地纵容着他,谁知他的吻愈发肆意,不知不觉竟就叼开了衣衫,白皙的脖颈、圆润的肩头很快开出几朵嫣红的小花骨朵。 而她被抱坐在一双坚实遒劲的大腿上。 更确切来说,是侳在一柄蓄势,待发的凶器上。 昭宁顿时后悔一开始的纵容,扭身间听到陆绥抑制不住的闷哼,嗔怪声也随之变弱:“好夫君,你姑且忍忍,现下洵儿在,不方便……唔,” 双唇被裹挟进一片灼热里,发麻的舌尖触碰到他的,理智的拒绝无声消失,她刚迎上来,就被他痴缠地接住了。 你来我往,间或你进我退地嬉戏,如同两尾鱼儿在水里玩得欢畅。 昭宁想既然今夜要克制人欲,那么在交。吻里略略补偿一二,也不是不可以。她沉醉其中,柔软的半个身子被陆绥稳稳托住,几乎如春水一般倾倒在妆台上。 直到骤然一满。 她毫无准备,毫无预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紧绷起来,拼命压抑脱口而出的嘤啼,连快要挥到陆绥背脊的巴掌也硬生生止住。 陆绥轻笑一声,掌心勾住她双腿站起身的同时,往里一嵿,这下终于如愿听到那美妙的娇。吟。 “莽夫!”昭宁双颊绯红,咬唇隐忍得眼尾泛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陆绥不紧不慢地往沐浴的小侧间走,边附耳低语,“令令,好锦啊。” “再张开些,成不成?” “我都要住不下了。” 尾音低沉醇厚,曳出一点可怜兮兮。 可昭宁清楚地知道,这男人一肚子坏水!明知她紧张,他还要,还要……她偏不如他的愿,气鼓鼓地收紧。 一瞬间,陆绥被逼得青筋直跳,“砰”一声关上侧间的门,更剧烈的拍打接踵而来。 月明星稀的夜,暴雨如注,下了整晚。 第110章 【九】 卯时一刻, 天光微霁。 洵儿如常醒了过来,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睡眼左右看看, 发现自己竟然单独睡在一张小榻上,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小榻是陆川。 陆川也刚起身,边下地穿鞋边道:“昨夜子时干爹把你扛了过来,说你打呼噜吵着干娘了。” “啊?”洵儿懵懵的,语气不大相信,“我从来不打呼的!娘亲才不会嫌我吵呢!” 陆川茫然地耸耸肩,猜测道:“或是你踢被子了?” “我……”洵儿想起自个儿还真的爱踢被子,睡姿极其奔放, 顿时窘得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的嬷嬷听到声音, 带人端着清水巾帕等物进来,服侍公子梳洗穿衣。 洵儿收拾利落就跑去了爹娘的营帐, 按往常,爹爹早就起了, 这会子正等着他和陆川去习武呢。 然而今日只有平叔等在半路。 洵儿歪着脑袋往后打量几眼,郁闷咕哝,“父亲呢?” 江平解释道:“公主本就眠浅,宿在围场营帐越发睡不好, 眼下世子爷正陪公主补觉,特意吩咐属下带您和小川去练练功夫。” 洵儿顷刻皱起眉头,担忧得想亲自去瞧瞧, 但此刻去了必然吵着娘, 只好作罢,“成吧,咱们走!” 殊不知, “眠浅”的昭宁已经被折腾醒了。 昨夜几场云雨实在累得厉害, 依稀记得在一阵持续不停的冲刷后,她就浑身酥软地昏睡了过去,思绪沉甸甸的,如坠无底深海,不知今夕是何年。 再有意识便是此时,揽在腰肢的强劲臂膀一寸寸收紧,缠绵的吻自脖颈流连而下,激荡起一股钻心的酥痒,倏地雪酪被齿尖不经意地划过,继而被吞,没进一方灼热。 昭宁受不住地“唔”了声,羞恼推了推身上宛若巨型藏獒的男人,凶巴巴地嗔怪:“陆绥,你到底有完没完呀?” 这沙哑嗓音落在陆绥耳里,娇媚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他身躯不由自主的绷紧,本想松开唇齿,就此结束,便再也做不到了。 他愈发埋在昭宁怀里,任由她挥手拍打在健硕的背肌,声音断断续续,“没完,不够……令令你知道的,晨起意动,我也……” 未尽之语被一道低沉闷哼取代。 原来是昭宁挣扎着胡乱挪动的小腿踢到了要害处。 她的腿儿那么细腻光滑,恍若凝脂美玉,轻轻一下触碰,他险些撑不住。 陆绥绷着发紧的下腹,深深吸了一口气。 昭宁呆了下,也一动不敢动,真是怕了他,忙轻抚着他背脊,软声告饶道:“好夫君,咱们来日方长,总不能竭泽而渔吧?” 陆绥呼出的热气缭绕过那双颤晃不已的娇软,终于微微支起身,目光怜爱又痴迷地落在昭宁潮红的面颊上。 昭宁对上他幽深的凤眸,语气委屈,“好累了呢!” 陆绥哑然失笑,指腹轻柔拭去她眼尾的泪珠,妥协一叹,“好,你安心睡吧。” 他起身,缓缓将她圈抱进宽阔的胸膛,果真什么都不做了。 昭宁这才满意,轻轻一个吻啄在陆绥唇角,安心枕着他臂弯合上疲倦的眼睛。 一觉好眠,午后方醒。 彼时秋阳溶溶,如金纱漫覆在软烟罗帐,为四周平添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昭宁一转眸,便看见端坐在床畔执笔绘画的高大郎君。 他穿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一改床榻上凶猛无度的行事作风,神情专注,侧颜近乎完美,举手投足间无不是君子的温润如玉,令人心醉。 其实夫妻多年,早已十分熟悉对方的每个模样,看什么都不比新婚时了,可此刻昭宁的心弦还是因他波动起来。 陆绥是习武之人,耳力何等敏锐,哪能没注意到昭宁翻身睁眼的细微声响?他虽听不到她心弦波动的余音,但余光能清晰看到她弯弯的笑眼。 他唇角跟着翘起,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转身,“醒了?快看看,为夫的画技可有增进?” 说着,陆绥取下画纸,以便昭宁阅览。 昭宁看着画上睡容恬静的自己,有个瞬间好似照镜子一般,不由得惊叹一声,“何止增进,夫君简直突飞猛进,青出于蓝胜于蓝!” 陆绥被夸得飘飘然,欣然放下画纸,一把捞起昭宁放在腿上,边取了绣鞋给她穿上,嘴上倒是谦卑道:“多亏公主教导有方,否则我一个粗人,岂敢想象能有作画如同舞刀弄剑般娴熟的一日?” 昭宁被逗乐了,让他少贫嘴,“儿子呢?” 陆绥摇头笑笑,“跟他那帮好兄弟们在武场射箭打拳。” 昭宁“哦”了声,不再多问,梳洗用过午膳,见陆绥没有外出的迹象,反倒取了一个蝴蝶形状的纸鸢出来,“今日天气好,待会咱们去银杏林放纸鸢吧?” 昭宁点点头,旋即想起一事,“昨日你不是跟牧野孟鸿飞他们约好了进山围猎?” 陆绥默了默,只是说:“围猎无趣得很,不如陪你四处赏玩秋光。” 昭宁暗叹牧野那厮又该四处念叨陆绥是个恋妻狂魔一刻也离不得了。 陆绥仿佛参透她心思,不以为意道:“别理那啰里吧嗦的碎嘴子。” 昭宁忍俊不禁,“我是懒得理他,可我约了他夫人蹴鞠投壶呢。” “这有何妨?你们玩你们的,我旁观,保管不搅扰。” “好吧好吧。” 昭宁没有多想,下午和陆绥放纸鸢,惬意地沿着银杏林的湖畔游玩,至翌日如约同沈静她们会面。 起初众人看到陆世子也来了,简单问候过没当回事,谁知连着好几日,公主一出现,身边必有陆世子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身影,那架势就跟形影不离似的,大家打趣几番,到底不好意思,很识趣地推说自个儿有旁的事要忙,不叨扰这对如胶似漆的夫妇了。 昭宁后知后觉,好生羞窘,这夜晚膳后,揪着陆绥耳朵控诉道:“咱们都一把年纪了,都是当爹娘的人了,哪有这么黏糊的?真是叫人看笑话!” 洵儿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如今儿子都不黏着娘亲了,爹爹羞羞!” 陆绥轻哼一声,懒得搭理这小兔崽子,只顺势依偎到昭宁怀里,理所当然道:“令令不过是二十有六,姿容无双,风华正茂,怎能称为一把年纪?再说了,当爹娘也是夫妻……” 昭宁生怕他当着儿子的面说出什么虎狼之词,一把捂住他嘴巴。 陆绥愉悦地笑起来。 “哎呀,我也要抱!”洵儿不高兴地嚷了声,伸出小手去扒拉健硕威猛的爹爹,可惜一点都挪不动!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昭宁。 昭宁当即拍了拍陆绥,示意他快起开。 陆绥无可奈何,只好听话地起身。 洵儿如愿扑进娘亲怀里,乐得嘿嘿直笑,焉知下一瞬视线忽然拔高,他茫然地“噫?”了声。 不光是他,昭宁都被突如其来的身子一轻给吓了跳。 陆绥轻而易举地抱起妻子和儿子,扬笑安抚道:“别怕,摔不着。” 洵儿拍掌欢呼:“又要飞咯!” 昭宁哪里拦得住父子俩,只好跟着“胡闹”了场。 明日是军队校阅,陆绥身为武将,且是即将接掌定远侯大权的世子,自然要到场,洵儿会去开开眼界,因而没有闹太晚。 时近戌时,洵儿向爹娘请辞回去了。 自从他知晓娘睡不好后,再也没有赖着要跟爹娘同寝。 陆绥颇为欣慰,欲起身送他,岂料被他伸手拦了拦。 “爹爹留下陪娘就是,儿子长大了,这么点路还走不回么?” 陆绥和昭宁意想不到,不约而同地笑了。 洵儿挥挥手,自有嬷嬷跟在他身后照看。 陆川和逐风在帐外的平原玩闹,见洵儿出来,三两步迎上前,指着不远处的树影下说:“公子,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怪人又来了。” 洵儿顺着陆川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多日不见的温辞玉。 小孩子对没见过的事物新鲜、好奇,但这种新奇往往只是持续一会儿就被冲散了,毕竟他有爹娘和许多玩伴们,一日日的忙着呢,加之心里期盼着大军校阅的恢宏壮阔,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叔叔更是没有什么好特殊的。 “随他,回吧。”洵儿可没忘记爹爹的嘱咐,只一眼就收回目光,哼着歌儿往另个方向走了。 怨偶佳成 第123节 谁知没多会,身后传来有些不安的问候,“小郡王,那夜一别,陆世子是否鞭打训斥于你?” 洵儿听这话,古怪地停下脚步,想也不想就大声道:“我爹是这世上最英明睿智的爹爹,何故打我?温叔可不许胡言说我爹爹坏话!” 虽然他没少挨揍,但那都是闯祸了! 温辞玉观小童眉眼认真,毫无委屈亦或是强颜欢笑的别扭,心下微松,回头掠过乌斫一眼。 乌斫挠挠头,讪笑道:“您勿怪,许是我还不曾精通大晋官话,听她们议论时误会了。” 洵儿学着爹爹往日严肃凌厉的模样,“何人妄议是非?” 乌斫连连摆手,“没谁,还请小郡王恕罪,我带了公子亲手绘制的山川地理图册来,您还想看吗?” 洵儿思忖了会,还是有些感兴趣,“拿来瞧瞧。” “是。”概因顾忌自家主子不良于行,乌斫忙捧着图册快步上前。 温辞玉却是皱了眉,他不曾吩咐乌斫回去取册子,怎么乌斫反倒如此献殷勤? ……不好! 几乎在温辞玉察觉到不对 的瞬间,行至洵儿面前的乌斫就自袖口露出一柄冷光森寒的匕首,力道既快又狠地朝洵儿心口刺去! 温辞玉惊得肝胆欲裂,大呵一声“住手!”猛地从轮椅站起来,那清瘦身形踉踉跄跄,极快地奔过去试图拦下乌斫。 然而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乌斫预谋已久,抱着必死的决心,下足了杀心,这一刀怎会有所迟疑? 洵儿眼看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眉心狠狠一跳,所幸三岁起就跟着爹爹习武,定力十足,反应能力也远超于寻常孩童,只见他动作敏捷地侧身一闪,连带着把陆川也往后边一拽。 乌斫一刀落空,恼得面目狰狞,正当扬起手臂再度行刺时,整个人被温辞玉从后扑倒在草地上。 温辞玉用阴俪语厉声呵斥:“你简直胆大包天,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乌斫冷嗤,“你个懦弱无能的走狗!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命令老子?忠叔走了,这仇誓死得报!” 说罢一脚往上踹去,试图踹开这瘦巴巴的青年。 可温辞玉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硬是死死压制住乌斫,一手去夺乌斫的匕首。 二人扭打间,洵儿已眼疾手快地朝空中发了信号,大声呼喊来人,陆川和嬷嬷护在他身前,跟着大喊。 围场内有侍卫彻夜换防巡逻,一声落地不到三息,立即有沉稳铿锵的铠甲摩擦声疾速而来。 制服歹人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洵儿看到侍卫们把两手都是漉漉鲜血的温辞玉也五花大绑起来,忙要说什么,只是话没出口,先听到爹娘的惊呼。 儿子离去不到一刻钟就险些遭遇刺杀,昭宁快吓死了,急急跑过来抱住儿子上下检查一番。 洵儿头回历经这种事,说不害怕是假,但一见娘亲红了眼眶,就生出无限勇气,挥着小拳头,比比划划地说:“我方才可厉害了……” 陆绥知儿子无碍,脸色冰寒地上前拽起温辞玉衣领,凛冽眉目压着杀气,“你找死!” 温辞玉的眼神从昭宁出现就不受控制地寻了过去,闻言艰难挪开,一股无力从心底漫上来,苍白道:“我没有!我就算恨透了你也绝不会伤害公主的血脉!” 第111章 【十】 许多时候, 温辞玉看着洵儿就像是在看年幼的昭宁,看年幼的她们在宫廷里那段无忧无虑纯真相伴的美好时光。 倘若他幼时没有被忠叔抱回来灌以莫须有的亡国之恨, 倘若当年他能早些看清忠叔、看清自己,没有罔顾祖父劝阻,没有欺骗伤害昭宁,她们应该早已顺利成婚,夫妻恩爱,孩子也有洵儿这般大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 如今他一惨败之躯,奔走西域那么些艰辛磋磨的年月都熬过来了, 好不容易活着回京和祖父团聚,又怎么会, 怎么能,怎么敢对昭宁的孩子痛下杀手? 然而乌斫是他带来的阴俪旧人, 主仆同进同出,一句“我没有”的解释是苍白无力的。 温辞玉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夜风寒凉刺骨,拂来了昭宁安抚孩童的温柔嗓音,他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懊悔。 不,不该是这样的! 猛然间, 温辞玉不甘心地睁开双眸,朝昭宁那儿嘶哑出声, “公主, 我对天发誓, 绝无伤害小郡王的祸心,否则我此生不得好死,祖父不得善终!” 陆绥也早已恨透了他, 恨不得他死在西域,永远不回来碍眼,所以跟陆绥解释是最没有用的,他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昭宁能信他一回,盼着多年后的自己能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不是一个人嫌狗憎的歹人、奸佞! 谁料此时乌斫突然神情慌张地嚎哭道:“公子,不是您亲口吩咐小的借着给小郡王献书的时机行刺吗?” “您说亡国之恨,不报誓不为人啊!您还说陆世子心机深沉,善于伪装,设计抢走了昭宁公主,很是该死,若有时机务必将陆世子毒杀,怎么眼下事发了就把小的推出来当替死鬼——” “你休要信口胡言!我何时说过这样恶毒的话语?”温辞玉错愕怔住,待回过神,一张俊秀清隽的脸庞霎时失去血色,疾声打断乌斫的荒谬栽赃。 他眸光震颤想去看昭宁,张了张口想解释事实绝非如此,但整个人已经被陆绥强悍的双臂拎起来,一把丢给侍卫们。 巨大的冲击迫使他吐出一口鲜血,双腿面条似地瘫软倒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陆绥本就怒火翻涌,再听主仆俩争辩不清,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扬臂沉声吩咐道:“先带下去,稍后我亲自审问。” “是!”侍卫们就此告退,江平不放心地跟过去盯着。 昭宁抱着洵儿在不远处,自然听到了那些近乎撕心裂肺的辩白,视线迟疑地挪过去时,只来得及看清温辞玉一闪而过的背影,随后便是陆绥高大如山的身形来到跟前。 陆绥不动声色地遮挡住温辞玉那贱人,扶妻儿起身回营帐。 嬷嬷细心,这会子已经请了太医过来。 洵儿没受外伤,惊吓定然是有的,太医把脉看诊完,开了一幅安神汤,命人下去煎煮。 一听喝药,洵儿就皱了小脸,摇头撒娇,“娘,我好着呢,不用喝!” 昭宁心疼地哄道:“洵儿乖,药汤里加了多多的果蜜,是甜的。” “果真?”洵儿眼睛一亮,印象里上回发热喝的汤药满满当当一大碗,可苦了! 陆绥摸着他脑袋肯定,“当然。” 洵儿这才笑了,“那好吧。” 他想起先前没来得及说的话,一手轻轻拉住爹爹,“今夜多亏温叔扑住歹徒,夺走了匕首,温叔的手掌心都被匕首刺穿了,温叔是好人,没有害——” “你小小年纪,如何看得懂大人的阴险算计?”陆绥神情骤然一冷,不由分说地打断这话。 温叔温叔,阴魂不散的温辞玉! 洵儿被爹爹忽然冷厉的脸色吓住,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嘴巴一扁,撒开小手委屈巴巴地扑回娘亲怀抱。 昭宁看着儿子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好生揪心,忙抚了抚他的背脊,不悦看向陆绥,嗔怪道:“洵儿也是就事论事,你明知他还小,童言无忌,好端端的,凶他做什么?” 陆绥垂眸一默,幽沉的眸底划过几许难言晦暗,是他失控了。 他极力缓和了铁青的脸色,半蹲下来试着去握儿子的手,“是爹爹不对,不该冷脸凶你,洵儿原谅爹爹这一回,好不好?” 洵儿闻言慢吞吞地扭头回来,看了眼素来威严伟岸的爹爹,难得爹低头,他略有些忸怩地伸出手,和爹爹宽大的掌心碰了碰,小声嘟囔:“好。” 陆绥微松一口气,刚抬手想拭去儿子眼角的泪花,外边就有暗卫急急寻来,似乎出了什么事。 昭宁便道:“有我陪着洵儿,你先过去吧。”言罢思及洵儿的话,补充道,“当年温辞玉误入歧途,固然可恨该死,然常言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这番回京未必是寻仇的,若已经改邪归正,咱们也不好以偏概全,冤枉了他。” 陆绥眉心微蹙,到底没多说什么,应下后就起身阔步而出了。 洵儿担忧地望着,喃喃道:“娘,我是还小,但我已经懂得很多道理了,温叔要是想害我,早在那夜用夜明珠引我过去时就会下手,才不会等到今夜,他双腿残疾,瞧着瘦弱得一阵风就吹倒了,他一定用了很多力气才站起来,钳制住那歹徒……” “我儿放宽心,倘若查清后证实与温辞玉无关,必然厚谢。” 实则这些年昭宁对于温辞玉在边地的境况和作为也不是全然不知,自数年前西北一别,他主动请缨留在边地为百姓安定和几国通商辛苦奔走,所求不过是赎罪,保住性命乃至温老余生的安稳,他是残废,又不是傻子,不明白在围场内众目睽睽 地行刺皇亲贵胄是什么后果。 除非温辞玉疯了,活腻了,想找个轰轰烈烈的死法。 这可能吗? 昭宁叹了声,想着洵儿的话,困惑问,“什么夜明珠?娘怎么不知道?” 洵儿“哎呀”一声,懊恼地捂住嘴巴,他怎么把答应爹爹的秘密给说出来了? 算了算了,还是告诉娘吧! 昭宁听完原委,好气又好笑:“你爹爹这个人啊,心眼子忒小了!” 洵儿点头如捣蒜。 等太医熬好药汤来,昭宁哄着洵儿喝完,夜里就让他睡在身边,她心里还在琢磨着温辞玉的事,奇怪的是陆绥这一去,过了子时都没回来。 昭宁放心不下,唤洵儿的乳母来守着洵儿,以免洵儿噩梦惊醒,她则换了身衣裙轻声出帐,得知温辞玉被关押在马厩外的草舍,径直过去,巧的是正逢陆绥等人大步出来。 此时一轮满月高悬夜空,银晖遍洒草地,迷蒙的光影里,陆绥看到提灯而来的昭宁,下意识止住交谈,眸光微变。 难不成令令觉得他会公报私仇,冤枉温辞玉,适才冒夜寻来? 这思绪只是短短一瞬地闪过,陆绥加快步伐迎上去,解了披风给昭宁穿上,“夜深风寒,你怎么过来了?” “你迟迟不回,我睡不着。”昭宁说着,往他身后看了看。 他身后是定远侯陆准和江平,及几个暗卫。 陆准心知儿子儿媳一惯是如胶似漆,黏糊得很,现下事情已经解决,陆准识趣不多打扰,只遥遥颔首问候,就领着人走了。 昭宁却注意到他们还抬着一个麻袋,月色下依稀能辨出里头像是装了个人。昭宁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温辞玉呢?” 她刚想迈步追过去,不妨腰身被陆绥伸臂拦住。 陆绥的目光探究地描摹着昭宁的眉眼,发觉她神色紧张而担忧时,变得有些微妙,“令令,你很在意他?” “这叫什么话?”昭宁无奈地皱了眉,“事情真相是如何还未查明,其中或有隐情,我当然在意温辞玉的生死,但你不要误会,这种在意对事不对人。” 当真如此么?陆绥揽在她腰上的力道仍是慢慢收紧了,另一手指着被抬远没入黑夜的麻袋,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若是他死了呢?” 昭宁心头一跳,“你查清就是他指使人刺杀洵儿,杀了他?” 陆绥淡淡地“嗯”了声,却没再多解释什么,幽深的眸子定在昭宁身上。 昭宁沉默了,忽然觉得陆绥怪怪的,有哪里不对劲。 这时,陆绥忽而一笑,“你和洵儿都认为他是清白无辜的好人,被陷害了,是不是?” 昭宁被他阴恻恻的轻笑声逼出一股寒意,这是前所未有的,越发让昭宁感到陌生和奇怪,她皱眉打量着陆绥,“你不要这样说怪话。实在是温辞玉没有理由害洵儿,也害不成洵儿就要丢命。” 陆绥反问:“万一他正是打着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博取你们的怜惜和信任呢?” 怨偶佳成 第124节 昭宁无奈地顿了顿,“……你怕是想多了,这醋也吃得莫名其妙,很没有道理,快跟我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绥垂眸默了默,片刻后长叹一声,牵住昭宁的手往回走,终于道:“没错,你和洵儿是对的。适才暗卫寻来,是温辞玉手下行刺的那位名唤乌斫的挣脱束缚,与温辞玉起了争执,言行激烈欲杀温辞玉复仇,我赶去后将他们分开一一审过,并传唤温辞玉其余心腹对峙,原来乌斫早有不诚之心,温辞玉屡次劝阻无果,但因优柔寡断,迟不加重处置,才侥幸给了乌斫机会,险些酿下大祸。乌斫不甘沦为阶下囚,一脖子撞在刀剑上死了,我刚叫他们抬出去料理,便是那个麻袋。” “至于温辞玉么,”陆绥步子微顿,俯身下来轻握住昭宁的双肩,正视她潋滟漂亮的眼睛,“我方才跟你开了个玩笑,他没有死,只是掌心被匕首刺穿,筋骨断裂,疼晕过去了,正叫太医医治,你要去看看吗?” 昭宁对上陆绥漆黑的眸底,有个瞬间好似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严实笼罩住,她沉默着没说话,凝神思忖半响,倏地明白陆绥的古怪究竟缘何了。 这莽夫其实是犯了疑心病,在试探她的心意吧? 意识到这点,她心里陡然有股子闷气窜上来,恼火得很,貌似芙蓉的娇靥却露出笑,也正视陆绥一字一句道:“去,当然要去。好歹也是多年故友,他拼命救下洵儿,于情于理我都要去一趟略表心意的。” 陆绥霎时僵在原地,沸腾的热血一寸寸变得冰寒,连带着握在昭宁双肩的掌心也控制不住地收紧。 她竟真的,真的毫不迟疑,万分肯定! 其实她心里还在牵挂着温辞玉吧? 就连洵儿也会下意识地偏袒那贱人!明明他们只是见过两面而已! 那他呢? 温辞玉将功赎去一身罪名,清清白白地回来了,又是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天生有叫人怜悯同情的本事,偏偏令令是那么的心软,保不齐那贱人三言两语诉苦、忆往昔,堂而皇之住进府里,讨得洵儿欢心,一步步取代他夫君、父亲的位置…… 昭宁气闷地将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越发肯定那个莫名其妙的猜测,冷哼一声提醒,“陆绥,你还不快松手让开?” 陆绥思绪归拢,唇角轻扯笑得勉强又难看,“令令,夜很深了,洵儿刚受过惊吓,醒来看不到爹娘,想必会慌乱哭鼻子,等明日,我再陪你去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音量沉沉仿若重石落地,虽是问询的语气,但那双铁掌非但丝毫不松,还半是强制地把昭宁揽进了他宽大的胸膛。 昭宁险些气笑了。 明日?只怕没有明日了吧! 他既不愿意她去见温辞玉,方才又何必违心地说那些话来试探她的心思呢? 夫妻多年,孩子也有了,她是什么心思他还不明白吗?” 昭宁越想就越郁闷,赌气道:“我此刻就要去,也不用你陪,你回去守着儿子吧!”说着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用力把他往外一推。 可惜陆绥这过于威猛健硕的大体格,她不仅推不动、挣不开,下一瞬还被他轻而易举地打横抱了起来! 第112章 【十一】 昭宁猝不及防, 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气恼地攥拳砸向陆绥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陆绥冷峻的脸庞紧紧绷着,以至于没什么表情,除了越来越大的步伐,他的语气也平静得诡异,“说来我与温辞玉也是自幼相识,同为宣德十七年的状元,情谊非比寻常,既然要感谢他舍命相救, 我做父亲的不到场,实在失礼不像话。” 说着, 他回眸吩咐远远跟在身后的王英和双慧,“你们速速去取十全大补药来。” 王英双慧面面相觑, 公主和驸马爷感情恩爱羡煞旁人,多少年没吵过架了呀?今儿个到 底是怎么了?犹豫一会, 俩人顶不住驸马爷愈发阴沉的脸色,赶忙识趣地溜之大吉。 这回昭宁是真的气笑了,“陆绥啊陆绥,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如此能言善辩呢?” “好, 你非要去,我也不拦着,但你我这般模样成何体统?你到底是去看人, 还是打量着宣示主权?” 陆绥低眸看着她, 煞有介事地说:“令令此言差矣,更深露重,夜路难行, 且草地多有虫蚁出没,我为人丈夫的,不光有照料好妻子的责任和义务,更不忍你吃苦受累。” 昭宁:“……” 她都懒得跟他呛声!只手脚并用地挣脱起来,同时加重语气,“放本公主下来!!” “若我不放呢?”陆绥猛地停下脚步,眸色深沉似海,隐约露出深藏的偏执顽固。 昭宁气鼓鼓地掐他手臂,但他手臂硬邦邦的,紧实的肌肉充满蓄势待发的强劲,她尤嫌不够解气,一双纤细柔软的臂弯勾住他脖颈,往喉结那儿狠狠咬了一口,直到舌尖有血腥味蔓延开来。 陆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直到觉察她要松开牙关离开,竟浑然不知疼一般,反而靠近她,急切地把自己送上,生怕她不咬似的。 昭宁脸都气红了,索性不咬了,一把推开他脑袋,“你疯了……唔唔!” 她不咬,他却咬住她,粗厚的舌,卷拭去她唇瓣的妖冶血珠。 长驱直入,掠夺占有。 寂静的深夜,空旷的草林,连蝉鸣也无,随从们早在发觉不对时就默默退下了。 但昭宁并不知道,整个人被陆绥托住后脑勺和腰肢,抵在木樨树上深吻时,清晰的喘息和仄仄水/声如雷鸣一般炸响在耳畔,心尖都颤了颤。 她挣扎得越激烈,陆绥的吻就越深,越狠。 仿佛要把她给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昭宁很快就没了力气,也不知过了多久,红。肿发麻的双唇终于得到自由,她想踢开陆绥,给他一巴掌,让他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可惜身子软绵绵的,好似一汪春水,一团云朵,只能没骨气地依偎进他的怀里,平复着凌乱急促的呼吸。 陆绥宽大的掌心轻抚在她背脊,头颅却缓缓低垂下来,轻搁在她肩窝,嗅着她的香软,低声叹道:“好甜啊,令令,你尝到了吗?” “尝到了,是苦的,腥的,臭的!你满意了吧!”昭宁恢复些许就不客气地怒怼他道。 陆绥听了这话,扯唇一笑,倒是不气不恼,动作熟练的抱起昭宁,“好了,这会子太医应该给温辞玉包扎妥当,我们去瞧瞧。” 还去?她们这样子还能去呢?他怕不是故意的!昭宁再也忍不住火气,骂道:“陆绥,你要是好日子过够了,非得闹一闹才舒坦,明儿个我们大可直接上奏父皇和离,闹得满城流言蜚语。” 陆绥猛然一窒,不敢置信地盯着昭宁。 昭宁知晓抓住了他的命脉,趁他不备,立即挣脱开他跳下来,理顺裙摆和发髻,冷笑着继续说:“到时洵儿跟我姓楚,至于你,随便你在侯府怎么折腾!” 她说完,转身就走,再不多给陆绥一个眼神。 陆绥神情骤变,立刻大步追上她,试图去拉她的手腕,“你说什么?” 昭宁步子未停,避开他的大掌,好笑地反问:“习武之人不是耳力最佳么?我说和离,你竟没有听到?” “就因为温辞玉?”陆绥提起那三个字,甚至是咬牙切齿。 昭宁失望地摇头,不明白他怎么什么都要扯到温辞玉身上,“陆绥,不是我在意他,是你在意,我本以为温辞玉这个人连带着那些往事都早已过去,于你于我都掀不起丝毫风浪了,可只要他一出现,你就变得疑神疑鬼,让我感到陌生又无奈,你还是我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夫君吗?” 陆绥脱口而出:“我当然是!” 他不是令令的夫,又还有谁能是? 昭宁终于停下步伐,“那我问你,今夜你何故试探我的真心?” “我……”陆绥晦涩启唇,说了一字,倏而难堪地错开目光,不敢去看昭宁。 昭宁透过迷蒙的夜色去看这张早已刻入脑海骨子里的脸庞,眼前浮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他的好他的坏,一时既生气又难过,再问他:“还是你觉得我心性不坚,会昏庸糊涂到回头去看一个曾经害死我的男人?” 陆绥本能否认,想上前拥住昭宁,哄她别生气听他解释,却被昭宁避开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也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恩爱百年的夫妻,譬如天下大势,总是分分合合。” 陆绥薄唇抿紧,原地定了片刻后,落空的手臂缓缓垂下来,一言不发地跟在昭宁身后。 营帐内,洵儿迷迷糊糊地起身喝了茶水,乳母嬷嬷刚替他盖好锦被,昭宁和陆绥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洵儿又爬起来,下意识张开双臂,嗓音软乎乎的唤:“爹,娘~” 昭宁的心跟着软了软,快步上前抱住儿子,问他可是做噩梦了。 洵儿摇摇头,关心问:“温叔呢?” 陆绥一听这话,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硬是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底波涛汹涌的异样情绪。 他不能,决不能再被那该死的贱人扰乱理智和心绪,决不能再惹了令令和洵儿的厌恶。 他上前两步,想坐在床畔也抱抱儿子,但显然儿子一看他脸色,就往昭宁怀里缩了缩,不大乐意亲近他的样子。 昭宁冷淡道:“行了,这床榻太窄,你去隔壁帐子睡吧。” 陆绥便没了动作,但也没去隔壁,简单搭了个小榻歇在外间,照看娘俩。 翌日天灰蒙蒙亮,牧野找了过来。 陆绥一夜未眠,闻声出去后脸色也不太好,“你来干什么?” 牧野叹了大气,“还不是江平一心念着你这个世子爷,托我赶紧来瞧瞧,支支招。也不是我说你,你好端端的犯什么浑?你糊涂啊!” 牧野压低声音,“姓温的本就残了腿,废物一个,再有学识也斗不过你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将军,再说洵儿都快六岁了,大罗神仙来都分不开你和公主这一对,你稍稍大度些,去关怀关怀姓温的伤势,公主晓得了指定赞你心胸宽大,更不把那搅事精放在眼里,你要是实在看不惯姓温的,关怀不了,暗暗使点手段叫人弄死他,也落得个干净,结果你,你……唉,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陆绥脸色铁青,没吭声。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呢! 可昨夜他也不知怎的,莫名想要知道令令对温辞玉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才会一而再的出言维护温辞玉,当得知温辞玉确实没有害洵儿的时候,曾经的奸佞变成好人,他心里陡然生出危机感,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去试探了她,也……自食恶果。 思绪止住。 陆绥很快收拾好表情,捏着发疼的眉心道:“你回去叫上你夫人和孟家嫂子,” “这你放心,”毕竟牧野很熟练了,“但公主那边,你自己想个法子好好哄吧,免得真为温辞玉做了嫁衣,到时候你没地方哭去!” 陆绥回帐后,昭宁和洵儿也起身了。 洵儿还念着今儿是军队校阅呢,兴致勃勃地换上骑服,背起宝剑和弓箭。昭宁看儿子没因昨夜的变故而吓到,心里放心许多,一转眸对上陆绥高大的身形,脸色就冷下来,他递干净的帕子过来,她懒得接,另外唤双慧进来。 随后几日,两人虽然没有再吵,没再提任何有关温辞玉与和离的话题,但冷冷淡淡的,见面也不说一句话,只有洵儿在的时候才勉强有个好脸色,当然这只是昭宁单方面的,陆绥依旧如往常一样,只是不受待见罢了。 就连洵儿也很快意识到爹爹和娘亲在“冷战”,愁得睡不着觉,秋狝结束那日,大家在收拾行囊回程,他和陆川商议妥当,鼓足勇气拦下爹爹,绷着小脸问:“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娘亲的事?” 他跟小伙伴玩耍时常听人抱怨,“爹爹养了小妾,冷落母亲,总是吵个没完。”他以前也看过爹娘闹别扭,但很快就过去了,偏偏这回不同,想必很事态严重,难不成自个儿爹也……? 陆绥看着才到自己膝盖的儿子,话没出口,先被小家伙牛犊似的蓄力一撞。 撞完,气呼呼地跑了。 陆绥无奈皱眉,追上去几步,不妨江平忽然来禀:“公主去送温郎君了!” 陆绥脸色一变,嘱咐江平去看着洵儿就大步离去。 …… 温辞玉万万没想到,时隔多日,昭宁还会亲自来送自己。他看着她熟悉的眉眼,竟是好半响说不出话。 还是昭宁先开口:“多谢你救洵儿,你这手好好养着,将来还能提笔写字。”她示意双慧把补药呈上。 温辞玉找回自己的声音,忙说:“我心中有愧,实在不敢当公主这声谢,若非我管制手下不利,小郡王也不会受惊。” 昭宁客气地笑了笑,双慧动作麻利地把补药放到温辞玉的青篷马车。 温辞玉死寂的心房忽然掀起一丝丝涟漪,情不自禁问:“公主,若是当年我没有欺瞒你,如今我们还会不会……”他顿了顿,也不知怎么,后半段话没有说出口。 他不说,昭宁也明白未尽之言是什么,她语气温和:“会。” 怨偶佳成 第125节 温辞玉意想不到,赫然一怔,苍白的唇张着,失神地望着昭宁。 无声行至昭宁身后的陆绥,眼神也瞬间变得阴鸷幽深。 然而就在他克制不住想要伸手把昭宁拉入怀里时,昭宁再次开了口, “可惜这世上没有倘若的事,辞玉,在雪芽居时,乃至那年骊山秋狝、护国寺山下的小芙园,我都是骗你的,我此生最恨被欺瞒,除了陆绥,也绝不会原谅第二个欺瞒过 我的人。” “你回去,好好陪温老安度晚年吧。” 温辞玉唇瓣止不住地哆嗦嗫嚅着,赶在眼泪掉下来前匆忙别开脸,“是我对不住你,我毫无怨言……我,我先走了。” 有侍从抬着他上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温辞玉忍不住透过缝隙最后看一眼昭宁。 马车辘辘远去,以后再也不会见,也见不到了。 昭宁心绪平静地转身,没曾想撞进陆绥硬邦邦的胸膛,她“唔”了声,气恼地赏他一个冷眼。 陆绥赶忙跟上来,给她遮了遮午后灼热的日影。 第113章 【十二】 陆绥高大的身躯仅间隔一寸的距离, 立在昭宁后边,方才一时不察, 竟反倒让她回身时撞个正着。 她气鼓鼓的走得实在太快,好似躲避洪水猛兽一般,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她的额头和脸颊,下意识迈开大步追上去,边抬手遮了遮日影,边问, “撞疼了吗?” 昭宁看见陆绥就来气,脚下生风走得更快, 不答反问:“你有必要这么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吗?” “我不是……” “那你急吼吼怒汹汹的来这儿做什么?总不能是看风景吧!” 陆绥薄唇微抿,脸色跟着变得难堪, 默了一瞬。 昭宁哪里不知晓他的心思呢,须知她前脚刚到这儿, 跟温辞玉说了不到三句话,他就出现了, 可见一直派心腹密切注意她的动向,凡事都报给他听。 她心里憋了一股闷气,忍不住刺他道:“你疑心我跟故人私会说些不该说的,做些不该做的, 亦或就此抛下你,随故人私奔是吧?” “令令!”陆绥无可奈何地拉住昭宁雪白的手腕,掌心用力将她圈进胸前的一方领域, 他微俯着身, 漆黑凤眸直勾勾地望着她恼怒的眉眼,嗓音低哑而急切,“令令, 前番是我糊涂,我疑心的,也并非你,是那温辞玉……他从未放下过你,甚至今日还敢异想天开地问你倘若的话,我怕他诡计多端,以退为进,卖弄柔弱无辜,骗取你的同情,我不得不防着他。” “哦。” 昭宁仰着小脸与他目光相接,姝美如画的眉眼微蹙,语气也淡淡的,“那你刚才也听到了,他骗我了吗?” 不等陆绥启唇,昭宁又丢下一句:“还是说,你认为我很傻很笨,旁人三言两语诉苦就深信不疑、抛夫弃子?” “不,我从未这样想过!” “所以你又何必疑心呢?” 陆绥表情一窒,竟有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为何?到底是为何? 竟连自己也没有答案。 灿灿秋光与微风拂过二人沉默的面庞,头顶枯黄的叶片飘零落下,发出窸窣沙沙声,成了彼此间唯一的声响。 ……又一次不欢而散。 昭宁冷漠地推开陆绥,径直离去了。陆绥本能地想追上她,但两步后就神情晦涩地停了下来,转为示意双慧等宫女提着绸伞跟上。 回程一路,洵儿婉拒了两个老祖父的热情相邀,只乖乖陪着昭宁坐马车,贴心小棉袄似地抱着她胳膊,软声软气地哄:“娘放心,别生气,儿子跟您是一边的,陆世子胆敢藏养小妾,做对不起您的事,儿非但不认他当爹,且要揍得他满地找牙,让他跟您赔礼道歉,让他付出代价!” 说着,洵儿朝半空挥了挥小拳头,渐渐长开后露出俊美轮廓的小脸蛋满是势在必行的威风。 郁闷的昭宁没忍住笑出声,乐了,捏捏儿子软乎乎的手臂问,“谁跟你说爹爹养小妾?” 洵儿眨眨眼,有些迷茫的说出自己根据好友而推测出的“事情”。 昭宁被逗乐的笑容因此慢慢敛下,心疼地摸了摸洵儿的脸蛋。 孩子虽小,对这世间常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哪怕她和陆绥那莽夫从不在他面前发生争执亦或冷脸,他仍是很快就察觉了爹娘的不对劲。 小小的人儿,承受了不属于他的焦虑和担忧。 昭宁无声地在心底叹息,柔声解释道:“洵儿误会了,爹爹没有背着娘养小妾,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只是做了一件让娘觉得不高兴也不理解的事情。” 洵儿拧眉思忖了一会,问:“是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嘛?” 他想帮忙!想爹爹和娘亲和从前一样好好的! “这个嘛……”昭宁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以便让孩子更好的理解,“娘得打个比方同你说,假若今日顾夫子被捉弄了,却没找到幕后坏人,想起从前你捉弄过他,一气之下告到爹爹这儿来,可你压根没干坏事,偏偏爹爹疑心,不信你,险些认定那坏蛋就是你。” “所以娘被爹爹冤枉了!”洵儿气怒出声,瞬间决定不要帮忙,还得给娘出口气! 昭宁安抚道:“这桩麻烦爹娘自会妥善解决,只是需要一些时日罢了,你还小,如常听学、习武、玩耍便是,旁的不要操心,否则娘也跟着多了桩心事。” 洵儿只好点点头,依偎进娘亲怀里撒了个娇,“其实听娘说完,我心里已经宽泛许多啦!” 昭宁笑了笑,可一想到自己几乎是不假思索毫不迟疑地跟儿子解释那“小妾”莫须有,陆绥却因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怀疑她心意,她就愈发多了股火气。 怎么她能一如始终地信任他,他却不能?这些年,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昭宁按下心思,并未在洵儿跟前显露。 舟车劳顿大半日,回府后,一家三口照旧坐在一起用了晚膳,洵儿不待见陆绥,故意背着陆绥坐,连菜也不给他添,只一个劲儿往昭宁碗里放,惹得昭宁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你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快多吃些吧。” “难不成娘不长身子就不用多进补了么?” “……” 陆绥看妻儿说笑亲昵,而自己跟她们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实际上隔了一层仿佛破不开的屏障,心里空落落的,食之无味。 他试着像往常一样给昭宁挑鱼刺、添羹汤,给洵儿夹鸡腿,可那些珍馐美味直到冷透了,娘俩也没有吃,最终被杜嬷嬷领人撤下喂养在后厨的鸡鸭,以及猫狗。 膳后,洵儿随嬷嬷们回去梳 洗,准备就寝了,海棠院清净下来,极快沐浴完的陆绥等昭宁从西侧间出来,就立即握着棉巾阔步上前,想给她擦擦滴水的湿发。 以往只要他在,都是他擦,他为她烘干理顺,托在掌心细致地涂抹香油,她慵懒娇柔地趴在他的身上,有时拨弄他腹部紧致的肌肉,有时语调软软的说些家长里短。 烛火昏黄,熏香如雾,朦朦胧胧地笼罩着他们,安宁也美好。 奈何这回不出意外的,昭宁挥手示意双慧来,边扫了下僵立原地的男人,淡声说,“你自忙去吧。” 陆绥攥着棉巾没有动作。 昭宁已收了眼神,跟双慧说起几日后和嘉云母女约好的雅集。 陆绥知她还恼着,终究不敢逆着她心意惹她厌烦,沉默退出后,也无心去看积压的公务,估摸着昭宁那边收拾清楚,该入睡了,才抬步回来。 谁知双灵守在外间,毕恭毕敬地说:“公主困乏,不喜吵扰,特地嘱咐您夜里歇在延松居便是。” 吵扰?分居? 陆绥冷硬的眉宇几乎瞬间紧蹙,她不想要,他总不会按住她强来,以往很多时候,他们也可以单纯相拥而眠,这回她竟连上榻也不准了。 没有他,她能睡好么? 陆绥面容冷沉,一言不发,撇开双灵径直踏入。 “诶,您不能进去!”双灵急匆匆地跟上,无奈的是根本拦不住健步如飞的驸马爷。 倦倦躺进被窝的昭宁自然听到了这吵闹声,帐幔已经垂下了,她懒得掀开去看,床边落下一道挺拔身影时,她索性侧了个身面朝里边,不耐烦道:“我累了,没功夫跟你闹。” 话落半响,没有回应。 昭宁皱着眉,回身才发现,这男人居然一声不吭的躺在床下的繁花地衣上,后脑勺枕的还是她的绣鞋! 行,深秋寒沁沁的夜,他爱睡就睡去吧! 她是绝对不会心疼他的!! * 与此同时的定远侯府,陆准躺卧在寝屋朝东的罗汉榻上,为方便敷药,下身只穿了条亵裤,露出两条精。壮强悍的大长腿。 容槿侧坐在他身旁焚香,烟雾袅娜,散发的是凝神静气的沉水香,只不过容槿余光注意到陆准有些躁动,先是唉声叹气,不一会就挪动双腿想起身。 这节骨眼,还有什么好烦心的? 容槿迟疑地瞥去一眼,叫他别乱动。 陆准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那逆子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回秋狝把公主给惹生气了,俩人连日的吵。” 容槿没去骊山,闻言目光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陆准摊摊手,没好气地数落起来:“还不是温家郎君回来了,洵儿遇刺,闹了场乌龙……你说说,他娇妻稚儿在怀,权势功名傍身,整个京都就没有比得过他的,怎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钻这个牛角尖?从前他也是受足了冷待才换公主回心转意的,眼下一闹,保不齐公主是个什么决定!” 容槿出神地望着烟雾升空又飘散,陆准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数落得口干舌燥,半支起身子豪饮一口茶水,拿主意道:“我看不如这样,改日你领煜儿媳妇去公主府说说情,我再把这逆子骂一顿,叫他清醒一点,千万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别骂他。”容槿忽然出声打断。 陆准愣了下,“什么?” 容槿却看向陆准敷着药的膝盖,视线自下缓缓挪移,掠过那双腿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茂老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给你开的方子极好,这天下找不出第二份了,可你也得日日敷用,若落下哪日,这腿骨还是会疼。” 陆准不禁怔住,这时容槿抬起哀凄泛红的双眸,点了点陆准的心口,同时也指向自己,极力隐忍哽咽,“你伤的是腿,绥儿伤的心。” 在他们“莽撞自私、轰轰烈烈”的年轻岁月里,小小的孩子脆弱无助,无奈无力,经年累月地承受着父母将要分崩离析的恐慌、煎熬、痛苦,从小到大,也没有温柔耐心的母亲为他开导重重心事,他长大了,沉默了,仿佛一切都永远地过去了。 殊不知千疮百孔的内心哪怕结痂,残留在骨子里的阴影和缺陷依旧挥之不去,一旦有异动,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惊慌多疑,以至于落在旁人眼里,好似他无理取闹,无事生非。 可,不是的。 “平仲,最不该指责绥儿的,就是你我。” “倘若绥儿年幼时,有洵儿一半圆满幸福,他断不会如此。” 陆准眼看着容槿泪如雨下,也慌了神,忙起身抱了抱她说:“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骂他,明儿我亲自去跟公主说情!” 容槿:“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去,笨嘴拙舌的,除了惹得公主更厌烦,还能干什么?” 陆准一噎,肩膀跟着塌下来,叹了大气。 翌日是休沐,容槿来到公主府找儿子时,来回话的却是一个小厮:“驸马爷刚去护国寺了。” 怨偶佳成 第126节 * 陆绥一夜未眠,在思忖近日这桩“变故”究竟缘何,可惜一如既往的没有答案。清晨起身后,面对冷淡无视自己的妻子,气呼呼的儿子,他很想做些什么,想要挽回,只是做什么都是无用。 他想,应该先弄清自己。 于是去了护国寺寻找悟因,年幼乃至春心萌动的迷茫和困惑,悟因为他解过大半。 二人约见在那颗老梨树下。 秋末冬初的时节,梨花凋零,叶片飞落,枝丫光秃秃一片,瞧着很是寂寥冷清。 等候小徒弟摆棋盘的时候,悟因想起一件事,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问道:“有一年的上元节,也是这颗树下,昭宁公主有事寻我,叫你在此等候,当时公主所问太过深奥复杂,老衲沉默许久,也抽丝剥茧地同公主谈了许久,最后公主耐不住,道‘我夫君怕是等急了,会胡思乱想’遂约改日,匆匆作别,不知世子那时,可有胡思乱想?” 如是一说,陆绥很快回忆起来,那日还碰到个被失约的小娃娃,问他是不是也被丢下了,没人要了,奇怪的是,他竟心绪平静得有空给梨树清扫残雪,丝毫不慌乱于令令未说清缘由就匆匆离去,他只安安心心地等她,最后也等到了。 因为令令绝不会抛下他的。 陆绥恍惚了半响,才摇摇头,“并未。”默了会,又谨慎问,“公主寻大师,所为何事?” 棋盘已布好,悟因执起白子率先落下,笑着一叹,打趣道:“你啊,真是无药可救了。” 陆绥不乐意听这种话,严肃道:“公主是我的妻子,我们携手一生,生死与共,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悟因摆摆手,提醒他落子,边说:“你瞧瞧,这便是症结所在了,若是公主不想让你知晓,你却强求干预,岂不令彼此横生嫌隙?” 陆绥抿唇一默,纯黑的棋子捏在指尖,没有落下。 悟因也不催他,悠悠道:“有道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世上的亲父子、亲兄弟尚且有反目成仇的,何况夫妻——” 陆绥冷嗤一声,不悦打断:“老和尚,你最好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咒我们夫妻。” 悟因“嘿哟”一声,惊了,“你小子,有求于我就是大师,我说些不中听的就是老和尚!”他看向一旁煮茶的小徒弟,“了空,你来评评理!” 了空知晓陆世子与自家师父常来往,关系好着的,可不敢评理,忙捧起茶罐说:“徒儿得再取些新茶来!”说完脚下抹油,溜了。 悟因笑骂两句,转回心神来,语重心长道:“你就是偏执太甚,爱得太满,在意太过,岂不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 “既然明白公主心里有你,你不妨放放手,也松松紧勒你心口的那根弦,好叫彼此有个喘口气的时候,这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轮回,该你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不该你的,你无论如何也强求不来。 这后半句,悟因打量着陆世子黑沉沉的脸色,识趣地咽回去了。 陆绥沉吟良久,悟因瞧着了空取茶躲懒,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便慢悠悠起身离去了。 四周陷入静寂,秋风拂来山林间独有的清香,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绥落下指尖的棋子,风吹叶落,与之形成新的局势。 但他可以稍微松下那根紧绷的弦,却无法,“少爱、少在意”哪怕一分的令令。 世间万物都在变化,他的爱只会与日俱增。 悟因这老头孤家寡人一个,说的都是什么谬论啊?老头懂得情爱的滋味吗?他和令令只是出现分歧,又不是不过了!她说和离,那是赌气的话。 陆绥捏着肿胀的眉心,眼看日中,唤来路过的小沙弥,叫他转告悟因,今日这茶不喝了。他意想不到的是,会在寺门前看到容槿。 “绥儿,你……还好吧?”容槿揪心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陆绥诧异挑眉:“我当然好。”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来晚啦![求你了][求你了] 写到这里也想跟喜欢这本文、追更的小宝们交代一下最近经常不定时更新的问题,首先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本五千的收藏,但其实看到这里的只有不到一百个读者而已,回溯到正文完结那章,也不到五百个读者,数据极大程度上说明我写得不好,甚至比上一本给残疾疯太子冲喜还要扑街,给我的打击挺大的,一则我不是萌新作者了,我确定自己有表达好一个故事的能力,哪怕比不上大佬,但起码是及格水平,二则这本题材算是我的舒适区,但结果令我意外也颓丧,我又回看了写上一本时一直在评论区鼓励的那个读者宝宝,本来上一本写完扑街,我已经很颓丧了,我害怕失败,没有心气重新启航开新文了,但是她时不时地留言,给了我很多信心和鼓励,我咬咬牙,算了继续写,可是,呜呜呜呜这本她只看了前面一点,也不看了,连她都不看了,不喜欢了,当初一直攒着的要好好写完的那口心气,彻底消散。 最近我也一直在看金榜文,反思、复盘,是题材不吃香?现在频道内的热点是强取豪夺修罗场,追妻火葬场这类的,我确实偏离了,再有人设塑造、cp互动,感情发展,盗文等等……但诡异的是我找不到问题所在,甚至回看的时候还觉得我写的不错,当然或许这是亲妈眼[捂脸笑哭],找不到问题其实是最大的问题,也导致我心态时好时坏,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差劲,一会很愧疚,很对不起小陆和公主,一会又不明白我到底在坚持点什么,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和心力来做一个没有回报且让我感到焦虑痛苦的事情,开中药的钱甚至比稿费多多了,一直看诊的医生也不明白我,问我为什么不停下休息养养身体,总之心态反反复复的,很难写出东西,如果有宝宝看到这里觉得我有哪里写的不好,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我会认真看的[求你了][求求你了] 最后是这本的后续,我尽量更,或许写完洵儿日常就完结,也或许实在放不下,会断断续续往下写完之前在正文完的作话说的另外两个番外,但一切都是不确定,因为我也不确定我自己,热爱肯定是有的,但与之并行的退堂鼓…… 好了大概碎碎念这么多,就是想给大家一个解释,不想让大家空等失望,晚安么么湫~ 第114章 【十三】 容槿的眼眶却酸了酸, 心知这个孩子本就骄傲独立,轻易不会向人诉苦示弱, 加之多年来母子关系冷漠疏离,他儿时不曾得到过母亲的细心开解,长大后又怎么可能诉说喜怒哀乐? 尤其是对上儿子既诧异又古怪的目光,容槿整个人都被歉疚和懊悔裹挟住,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泛起针刺般的隐痛。 然而陆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有什么不好的呢?见容槿双肩忽然抖动了下,有抑制不住的泪水滑下面颊, 他迟疑问:“您这是……?” “无妨,无妨!”容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匆忙别开脸,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眼泪, 稍缓下那股酸楚,才如常转身回来, 含笑的语气还算平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你若是不忙,回逢春院喝杯茶, 行吗?” 逢春院位于护国寺的后山竹林,原是当年陆准和容槿闹得实在厉害时,各自退后一步的妥协, 容槿在那儿住了快有七八年, 陆绥年幼倒也常来,也正是因此,阴差阳错地结识了昭宁。 他默许下来, 侧开身让容槿走在前面,自己则隔着三步的距离跟着,其余侍女婆子自觉退下了。 一路沉默,直到途经那颗老梨树时,容槿停了停步,忽的道:“当年你捧着那兜青梨来看我时,我没把你当成小煜。” 陆绥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庞微微一讶,再度挑眉看向这个熟悉也陌生的母亲。 所以当年,母亲的和善、温柔、笑容,是对他的? 时隔多年,容槿终于开口提及那段黯无边际的往事,后面的话也自然多了,“无论样貌、性情,还是行事作风、个人喜恶,你跟小煜都截然相反,外人不会混淆,我这个当娘的,自然更不会。” “只是那时我实在太厌恶你父亲了,我们吵了很多次,原本商量好,我给他生个孩子,他就放我和小煜回老家安生度日,谁知孩子生下来,他欢天喜地,兴致勃勃,跟我谋划起咱们一家四口的往后,我便明白,他又骗人。我既恨也怒,却奈何不了权势滔天的定远侯,这份怒最终发泄在怀胎十月的亲骨肉,也就是你身上。” 陆绥眼睫微微一颤,旋即垂下来,目光落在了地上打着旋儿的枯叶,午后日头往西偏移,他周身也蒙上一层寡淡的暗影。 许多尘封在心底以为早已忘却的过往,随着容槿的话语重新浮现。 “你父亲说我病了,疯了,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越不喜欢你,他越要把你往我跟前抱,看着你小小一团哭得厉害,我心里也如同刀绞,后来你学步说话,识文断字,也总喜欢跑来找我,奶声奶气地问:‘娘,孩儿今日会背诗了,您给听听好不好?’我以为是你父亲教的,对你总是没有好脸,冷冰冰地叫你孽障,滚开,你眉眼失落地耷拉下来,一步三回头,藏在草垛里不肯走,其实我都看见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骨肉,我怎么忍心呢?” “你学坏的那一阵,我恨铁不成钢,嫌恶你比往日更甚,与其说是嫌恶你,不如说是嫌恶我自己,是我识人不清,上当受骗,生下孩子不加教养,让你出去胡作非为,害人害己,我唾弃自己的愚蠢无能,也愤怒你父亲的强权霸道,害怕你变成第二个他。” 陆绥沉默地听到此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褶皱,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 但片刻后,还是静静地没有打断容槿。 容槿长叹了声,语气复杂,“实际上,你并非如此。你聪颖好学,坚韧顽强,难得的是有颗赤忱善心,做什么都是顶顶好的,你父亲很骄傲,时常到我跟前吹嘘,可真的是他教导有方吗?我不这么认为,你原本就是个性情纯良的孩子,那时我很愧疚,想对你好些,弥补一些,可我又不甘心,我要跟你父亲斗法,决不能让他得意,所以我假装把你当成了小煜,刺他的心,刺着刺着,我的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对你时好时坏,甚至利用你出逃,以至于你的性格也……” “终究是年轻气盛,以为爱恨输赢大过了天,岂不知稚子无辜,如今悔之晚矣。” 说话间,当年的院落已近在眼前。 容槿推开爬山虎肆意生长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眼前浮现小童在这里来回奔走的忙碌身影,或喜或悲,或捧着鲜果,或怀抱笔墨,院墙下的小围栏,是他搭来养兔子的,一旁由他栽种的小树苗也已开花结果,繁茂蔽日。 容槿不禁再次潸然泪下,良久才拭泪回身,看向高大如山的儿子,不敢问他心里是否还在埋怨、责怪她,也不敢奢求他的谅解,只试探地祈求道,“绥儿,这么多年,我亏欠你良多,听闻你和令仪的争执,我深知是我作为母亲非但没有给你足够的爱,还伤了你的心,害你官场上如鱼得水,面对感情和心爱之人却会力不从心,今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和烦恼吗?” “娘是过来人,或许,或许能为你开解一二。” 陆绥意想不到,怔忪了一瞬。 她找来,说了那么多避之不及的晦涩往事,原是为了赔罪,开解自己? 其实对于“母亲”,他很早之前就没有埋怨也没有期待了,当年的处境和恩怨,母亲有难言委屈,他在求爱的路上也同样理解了父亲的执拗和霸道。 谁都没有错。 他缺失了一份爱,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缺失的东西也没有很重要。 可此刻那些曾以为不堪回首的点点滴滴被她用另一种角度说出,她竟比他还记得清楚,他沉寂的心里仿佛有片羽毛轻轻落下,隔着 回不去的光阴,抚了抚年幼的彷徨、无措、失落、孤独、晦暗…… 一股奇怪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来它们没有随着他长大成人而消失淡去。 他不再需要母亲,狠心割舍来自母亲的关爱时,它们便乖觉地藏在他骨子里,藏在内心深处。 当他渴求并在意另一份比之还要汹涌浓烈、长久迫切的爱时,它们就要恶劣地出来捣乱了。 耳畔又响起那夜令令不解的质问:“你又何必疑心?” 何必,何必。 他有了“何必”的答案。 ——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注】 陆绥再看向慈爱温柔的母亲时,要说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是假,毕竟人心肉长,只是要开口倾诉,他似乎也不习惯,无从说起。 半响后,陆绥心平气和地对上容槿恳切又忐忑的双眼,婉拒:“不必了。” 容槿惭愧地勉强笑笑,“是我来迟了,我无意让你为难。” 想了想,她又试着问:“等明日我过府和公主说说体己话吧?” “也不用,”陆绥再次婉拒,“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能解决妥当,没有做母亲的替儿子出面的道理,这会让令仪打心底里看轻我,对我更失望。” “怎么会呢?”容槿语气急切,“你十八岁娶的令仪,彼时她也不过十六,少年夫妻的情分最是难得,如今你们还年轻,难免倔强斗气,常言道旁观者清,若有个长辈说和说和,未尝是坏事,你也不要担心,我不会乱说话惹令仪生气的,还是今日我说起那些,让你不好受了?绥儿,我,我……” “娘,”陆绥无奈地笑了笑,打断她的语无伦次。 容槿当即愣在原地。 陆绥倒没有别的意思,不徐不疾地解释:“我是个心性成熟的男人,不会因为您一番话就轻易感伤,反倒是这番话,让我解了困扰几日的惑结,日子是我和令仪过,这个结自然由我来解,您不必多想。” 容槿总算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也好,也好。” “哼,瞧你小子能耐的!” 门外传来一道忍不住的冷哼。 陆绥皱皱眉,回眸果然瞧见老爹叉腰站在门外。 敢情这是跟了一路?偷听了一路? 容槿见状不太高兴地扫了眼陆准,边对陆绥说,“你爹也是着急上火,别理他。” “呵,”陆准大步走过来,摆摆手道:“他怕是还不想理我们两个老家伙,嫌我们啰嗦,多管闲事呢!” 容槿生气地拧他一把:“你这嘴简直吐不出象牙!” 陆准不服,但只能识趣地闭上了“狗嘴”,一双锐利的凤眸幽幽飘向儿子。 什么成熟不成熟的,不管儿子年纪多大,手里的权势多大,在他心里都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毛头小子! 陆绥:“……” 得,原是二老商量好了,特地来这儿开解他呢。 怨偶佳成 第127节 难道凭他解决不好这件事吗? 陆绥失笑地摇摇头,到底是好脾气地聆听情路坎坷的老爹对自己一顿谆谆教诲、传授经验,并表示“受益匪浅”,选了个恰当的时机请辞, “辰时我出门,跟公主说午后就回,眼下却快要日暮黄昏……” “行了行了,你回吧!”陆准想,大致说完儿子的心事,他也有心事要跟夫人单独聊。 于是陆绥欣然下山,见山脚下的木芙蓉开的正好,一时意起,摘下两支小心包裹起来,别在腰后。 也不知令令会不会因他晚归,气上加气? * 公主府的雅轩内,昭宁心不在焉地盯着沙漏,手里看了半卷的诗集随风哗啦啦地翻页。 洵儿在一旁投壶,时不时瞄两眼娘亲。 双慧和王英也相视一眼,默默垂下四面遮风的竹帘,边点起琉璃灯,问道:“公主,快入夜了,可要摆晚膳?” 昭宁这才恍惚回神,洵儿搁下箭矢,噔噔噔地跑到她跟前,摇着她胳膊问,“咱们要等爹爹回来用膳么?” “哼,不等!”昭宁往外看一眼天色,竟已如此之晚。 陆绥这莽夫,先是派牧野夫妇来说情,二人刚走,孟家夫妇接着来,好不容易送走两拨,陆煜夫妇又来了,可叫她口干舌燥,结果“罪魁祸首”竟不知道回家,还要她们娘俩等! 真是岂有此理! 昭宁唤来嬷嬷们先带洵儿去梳洗,待会好用膳。 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日活蹦乱跳的十分消耗体力,万万不能饿着。 她搁下书卷,自个儿坐了会,再回头看眼愈发暗下来的天色。 浓云翻滚似墨,倏地被一道闪电撕裂出森然亮光,似有暴雨要下。 也不知怎的,她眉心一跳,忽然起身,“备车。” “啊?”双慧迷迷糊糊地赶忙跟上,“去哪?” 昭宁顿了顿,轻哼道:“好久没去看望母后了,怕是母后会想我呢。” 王英“噗嗤”一下笑出声。 昭宁立即飞来一记眼刀,模样很凶:“嗯?” “我去备车!立刻出发护国寺!”王英脚底抹油,搜一下跑走了。 昭宁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还算满意。 她虽没有明言,但身边这些心腹都是极其了解她的“心思”,出府一路,驾车的映竹格外留意沿途马匹行人,免得跟驸马爷错过,白跑一趟。 坐在车辕前的王英更是眼观八方。 哪知行至护城河时,二人四双眼睛,敏锐地盯住一道飞闪跳下河水的黑影。 “吁!”映竹紧急勒马停车。 昭宁蹙眉掀帘,“怎么了?” 映竹支支吾吾,只说先下去看看再来禀报,王英紧跟着他去查探。 昭宁不免奇怪,疑是出了什么事,余光扫见护栏旁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骏马时,不禁跟着下了车。 这是陆绥的马,见了她便亲昵地甩了甩尾巴,叼着两朵芙蓉花伏低身子递给她。 “……”昭宁无瑕理会,目光顺着人群三三俩俩聚集的河堤看去。 夜雾朦胧,城门悬挂着的明角灯照不透黑沉沉的河面,依稀瞧见有个人影在水下边翻腾,起初她还以为是有人落水,吩咐侍卫帮忙的同时提灯一看。 这一看可了不得! 水里时隐时现的身形高大健硕,怎么有点像是她那至夜不归的夫君? 昭宁心头顿时一紧,忙急步下台阶来到岸边细看,这回看清了,心跳险些停了一瞬。 果真是! 这莽夫!他是想不开要投湖自尽了吗?! “噗通——!” 等双慧反应过来时,根本抓不住公主的衣襟,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河水瞬间淹没公主柔弱纤细的身子,双慧吓得惨白了一张脸。 老天爷,她们公主不擅凫水啊!有年南下游玩都得避开乘船,硬生生坐了一路的马车。 别提双慧,此行跟随的侍卫宫女们个个大惊失色,匆忙找来长竹竿,派熟识水性的宫女婆子下去,焦急的呼唤声如雷鸣一般。 另一边,陆绥游到河中央,刚拽住那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转身,就听见了后头接连不断的惊慌声,剑眉顿时一蹙。 令令怎么在这儿? 他心里有些发慌,加快速度往回游,在看清一个朦朦胧胧往自己靠近的藕荷色身影时,呼吸都窒了一窒。 今日令令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裙! 她怎么来了? 附近有侍卫游过来接应,陆绥忙把失去意识的小女孩推过去,叫他先带人上岸施救,自己则扎入水中如一尾灵活的大鱼,不出几息就揽抱住昭宁的腰肢往水面一浮。 “哗啦!” 两张湿漉漉、乱糟糟的脸庞在夜幕下慢慢显现出轮廓,水流嘀嗒,不断自额头滑下眉宇。 昭宁呛了几口水,又急又慌,好不容易缓过来,对上陆绥幽沉发紧的目光,大松一口气后鼻子酸得厉害,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他牢牢抱住,嘴里却痛骂道:“莽夫!不就是吵了一架,你至于寻死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就招温辞玉进府给洵儿当干爹!” 陆绥愕然睁大眼眸,不敢置信地看向昭宁仅露出的一方凌乱乌发。 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秋水寒凉,何况夜里。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陆绥神情严肃,就着昭宁紧紧挂在身上的姿势,以最快速度上岸,双慧等人早就准备了披风等着,他单手接过来先裹住昭宁冷冰冰的身子,把她抱回马车,想松手检查她身上可有受伤时,她却半点不肯放手,似乎生怕他走了。 陆绥不由得怔住,心里暖了又暖,仿佛整个人刚从温泉里抽身,而不是秋夜的河水,他轻拍安抚着昭宁,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傻令令,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落水的孩子,下去救她而已,你瞧瞧是不是?” “……啊?”昭宁懵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怔然的视线从陆绥的脸庞挪移到他指向的柳树下。 一群人围拢的正中果然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子,侍卫为避嫌,不好施救,所幸王英略懂些法子,为女孩排出腹中积水,喂了药丸,女孩的爹娘焦急寻来,感恩戴德地给王英和侍卫们磕头 道谢。 昭宁明白过来,瞬间窘得攥紧手指,涨红了一张苍白的脸蛋。 原来只是这样? 方才她一时情急,压根没想太多,如今方知闹了天大的笑话,她的脸面往哪搁啊! 陆绥轻轻给她擦去水渍,心疼一叹,“我看到那个小姑娘落水,想起之前你说在梦里溺亡寒沧江的时候,无论怎么挣扎都等不来一双施救的援手,好绝望,好无助,我却是在你‘死后’才赶到捞起你的尸体,我心里不是个滋味,便去救了她,就当是……救了梦里的你。” 昭宁原本正窘迫着,听了这话,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几乎“唰”一下簌簌滚落。 陆绥目光一紧,忙抬手接住,“别哭,别哭,我水性好得很,绝不会出事,再说我也不是遇事就怯懦逃避想要寻死的性子,你怎么会傻得……” “你才傻呢!本公主是去救人,救自己,跟你没关系,不要你管!”昭宁泪汪汪地瞪他一眼,委屈又气闷地别开身。 她浑身都湿透了,单薄脆弱地抱膝蜷缩在角落里,仿若一朵雨中摇曳的娇芙蓉,哽咽含泣的嗓音,更是直叫陆绥心碎。 凫水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熟悉以及能应对深浅的度,再没有人比他清楚,今夜她却说跳就跳,傻的,明明是他。 他千不该万不该因为一些骨子里的缺陷试探她的心意,叫彼此生了嫌隙。 他真的,有些配不上她…… 陆绥深吸一口气,极力按耐下繁复的思绪,试着轻柔板回昭宁,“令令,都是我的不对,咱们先换身干爽衣裙吧?待会要打要罚,我都由你,好不好?” 箱笼里有备用的衣裳,询问时他已熟练取出。 昭宁的身子稍弱些,这会子湿。身后的寒气渐渐逼人,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她也不想因为生气而白白受罪,郁闷地再瞪陆绥一眼,“当然是你的不对,谁叫你回那么晚的?” 陆绥见她没有抗拒,动作娴熟又敏捷地给她褪下湿裙,闻言自是照单全收,大致解释了晚归的原委,保证再没有下次。 其实除了公务和军政,休沐日他几乎没有和昭宁分开超过半日的。 怪不得她会担心。 此间事了,一行不再耽搁,疾驰回府。 洵儿眼巴巴的等在门口,一见爹娘就迎上去,谁知二人哪怕换了衣裳也仍有些凌乱狼狈,洵儿惊呼一声,着急地左右看看,“这是怎么啦?” 陆绥示意双慧等人先陪昭宁回去沐浴,他牵过儿子的手落后两步解释,免得小家伙胡思乱想。 洵儿想起早上给爹爹臭脸,心里有点别扭,忙说:“爹也去沐浴,儿子给你们煮姜汤暖身子!” 说完一溜烟往东厨方向跑了。 陆绥拦他不住,摇头笑笑,便先回延松居沐浴梳洗。 待二人收拾妥当出来,喝了洵儿的姜汤,心里热乎乎的,不经意间对上眼神,昭宁愣了一下,匆忙挪开,陆绥眼眸微弯,没说什么,只平平常常地用膳。 洵儿乌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很有眼力见,晓得爹娘要和好了,膳后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哎呀,儿子吃了两顿,好撑呀,要去消食了!” “诶,”昭宁眼瞧着他和陆川俩个挤眉弄眼地跑出了厅堂,刚想跟上去一步叮嘱下雨路滑,不得乱跑,手腕便被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掌从后握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顺着腕间的肌肤直窜上心尖。 昭宁不自在地挣开,哼了声转身进屋,陆绥跟在她身后,低沉嗓音似乎有些无措,“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昭宁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在乎他的安危,有多离不开这个男人,此刻还跟他生什么气?她只是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太热切了,像一团火在燃烧似的,叫她情不自禁想起自个儿在护城河干的“傻事”! 简直无颜以对。 她听到陆绥的轻笑声,耳朵根也好像烧了起来,忙转移话题问:“父亲和母亲跟你说了什么,那样久。” 适才情急,陆绥只是三言两语简略提了一嘴,如今昭宁问起,他不禁默了下,收起轻笑,俊美脸庞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嗯?”昭宁奇怪地回身打量他一眼。 他顺势拥住她落座长案后的圈椅,叹道:“母亲跟我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我感悟颇深,对自己了解得更透彻了。” 昭宁不免惊讶,“原来陆世子年过而立,对自己还有困惑?” 陆绥苦笑一声,“说来不怕公主笑话,那夜你问我为何疑心深重,我竟茫然没有答案,仿佛我天生就该如此谨慎怀疑。” 怨偶佳成 第128节 昭宁抿抿唇,勾住他脖颈轻声:“其实那夜我也不好,原委还没查清,我就替温辞玉说话,在你听来何尝不是一种偏袒和不信任,就好似我生怕你会公报私仇特意提醒一样,我明知你最忌讳和离,还是脱口而出了……” 陆绥却紧紧蹙眉,本能地纠正:“不是这样的,你很好,再没有比你还好的了,是我,” 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决定剖开自己的心,因为令令是他将要白头到老的妻子,其实说那些难堪的缺陷,并不丢人。 他说起年幼苦求不得的母亲,说起一颗心是怎么冷透到麻木僵硬、毫无期待,“以至于我遇到心爱的人也分外患得患失,渴求太胜,一点风吹草动都克制不住地去多番推想猜疑,疑到最后,都有些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比不上‘他’,令令,跟我做夫妻,你会觉得烦,觉得累吗?” 刚问罢,陆绥就有些不敢去看昭宁的眼睛,耳畔沉寂下来,他的心跳也莫名紧了紧,“令令?” 其实跟他这样的男人相处几十年,任谁都会觉得累吧?他并不敢满口保证,这样的事情绝无下回。 沉寂的瞬息里,他忽然后悔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只要他掩饰得足够好,处理得足够完美无瑕,或许…… 陆绥张了张口,话音未出,冰凉的双唇传来温软的触感,他眼睫不禁垂下来,望见昭宁柔情似水的瞳眸,在她将要撤离时下意识咬住了她。 “唔!疼!” “好好,我轻些。” 在骊山时就没亲近过,隔了好几日,这个身体早已忍耐不住想念,便有些控制不好力道了。 一个缠 绵悱恻的深吻结束,昏黄灯芒笼罩下,却还有几缕若隐若现的银。丝勾缠不清,好似一截被硬生生掰开的莲藕。 昭宁双颊泛起粉红,羞窘的视线微挪看向随风而动的花影,边平复着急促凌乱的喘息。 陆绥同样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唇瓣,她有些痒,抿抿红唇,视线不禁挪回来,软声嗔:“你……唔,” 男人的吻很快就追过来,她怔了下,心跳扑通,情不自禁仰头给他回应。 这一吻,彼此的心和身体都有些意乱,在短暂的分离后,昭宁勉强找回一缕神思,及时捂住陆绥覆过来的唇,轻咳一声极力从意乱情迷中抽离出来。 身体的亲昵接触是安抚的最佳方式不错,但她们总不能一遇到问题就这样……所以有些话得趁此时机赶紧说开 免得后患无穷。 她微微松开微烫的手心,认真道,“我早说过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眼看洵儿日渐长大,我以为我们相伴一生再不会有什么变数了,没曾想你的小心思深着呢,论起烦和累嘛,我既决定和你相守一生,自然无惧那些,再者听你倾诉完心迹,我心里也不大好受。” “这世上连血脉相连的父母也无法保证自孩子一出生便倾注疼爱,遑论一对在相识相知前毫无血缘毫无牵连的男女?情爱和真心看不见摸不着,你对此迟疑,实属人之常情,不,这应该叫做不安,换作我是你,我非要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可,奈何我不是你,我是公主,有些臭脾气且要面子,全仰赖夫君纵容海涵,得夫如此,外边多少人艳羡嫉妒呀?管他什么张玉李玉王玉,我通通看不进眼了,可我为人妻,却不能体谅你的不易、不安,说起来我实在不应该呢。” 眼看着陆绥的表情又凝重起来,昭宁好笑又心疼,摸摸他脸庞哄道:“好了好了,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想要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是很难的,我们也预料不到将来,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吵一架又能怎样?我们一同历过千难万险,化过争执纷端,总会和好的,你说是不是?” “当然。”陆绥凝重的脸色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好似雨雾一般被昭宁这道轻快的春风给化于无形,他握住昭宁的手心抽开,随即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滚烫的唇流连往下,嗓音含糊,透着一丝魅惑:“令令,再亲一下?” “不要,舌根都麻了呢……”正当陆绥蹙眉起身察看时,她哈哈笑着扑进他怀里,小声说,“想你了。” “想我的什么了?”陆绥勾唇,轻而易举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床榻走去。 昭宁哼了哼,闷在他胸膛不肯说。 陆绥有的是“办法”,不消几下流水潺潺,逼得昭宁无助地贴近他,他忍得难受极了,偏还有心思故意使坏,非要她自个儿坐上来吃掉才好。 一夜云雨,恍若置身云端,具是身心酣畅淋漓。 沐浴后已是五更天,陆绥没怎么睡,隔一会便起身摸了摸昭宁的额头,好在没发热。 她依偎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的心跟着柔软甜蜜。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岁月慢悠悠,一晃眼,十载春秋已过。 前不久春闱放榜,洵儿高中会元,这日是殿试,一大早,昭宁和陆绥送儿子进宫后,平平常常地回了府。 昭宁闲来无事,整理过往的诗集书卷,她递过来一本,陆绥就接过一本,整整齐齐存放在书架上,和他的兵书策论并排着。 江平抱着一沓军务进来,轻了脚步,禀完公事忍不住请示:“国公爷,老爷子那边硬是叫阖府对着文曲星和菩萨佛祖拜了三拜,拜得好的,还要赏钱,惹得大家伙差事也不办了,一个个对着天地磕头,跟魔怔了似的,老夫人左右劝不住,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啧,”四十岁的定国公丰神俊朗,身姿英武,只不过脸上的嫌弃很明显。 昭宁颇为好笑地接话,“难不成父亲觉得洵儿没本事高中?” 江平“哎呦”一声忙摆手,“长公主说笑了,咱们郡王的学识才华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老爷子就是急性子,坐不住!” “把门关严实些,别叫旁人瞧见了,其余随他高兴吧。”陆绥懒得跟那老倔驴呛声,左不过图个喜气,家里不差那几个赏钱。 实则以洵儿的水准,这个状元郎十拿九稳。按说殿试是新帝亲自考察,但甥舅俩关系太过亲厚,年轻的帝王自有思量,索性躲一回懒,出题后,照会试的例子,全权交由选派的几位考官来计分考核,一较高下。 正如江平所言,小郡王胸藏万卷,是名副其实的经纬之才,几位考官也不必因这层身份而左右为难谨慎,一切据实来就是了。 江平笑着退下,陆绥继续打理书卷,只目光触及一张自内页飘落的画纸时,微微一顿。 昭宁立在梯子上,递书过去不见有人接,困惑地回身唤,“夫君?” 陆绥拧眉打量着那画纸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白胡子老头儿,迟疑问:“令仪,这位是……?” 他挑眉朝她看来,边摸了摸刚蓄的短须,表情奇怪。 昭宁瞄了眼,哈哈大笑。 前些日子他发现头上多了两根白发,对镜偷偷拔掉后藏在衣橱深处的匣子里,夜里愁得轻轻叹气,险些睡不着,偏偏不跟她说,还跑去问牧野可有染发秘方。 她可是耳清目明,“眼线”遍布四方,哪能不知道枕边人的小秘密? 这副画,便是趁他上值时,依照梦里他年老的模样所绘。 昭宁卖了个关子,“你猜猜,这是谁?白发苍苍依旧如此风骨卓绝!” ----------------------- 作者有话说:“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出自《论语·阳货》 宝宝们的鼓励都收到啦,谢谢大家,感动[爆哭][爆哭][爆哭] 还有一个洵儿成亲的情节,篇一就写完了 第115章 【十四】 “哦?”陆绥意识到什么, 唇角不禁扬了扬,心尖泛起甜蜜, 遒美无双的脸庞却还在维持国公爷的气定神闲。 他再度细细地欣赏一番手中的画作,半响后抬头对上妻子笑弯的眼,语气风轻云淡,“我瞧着,也就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子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卓绝非凡?” 昭宁稀奇挑眉,立即伸手过去,哼道:“那你把画像还我!我自个儿留着珍藏好了!” “臣岂敢劳烦长公主?”陆绥动作熟练地把宣纸放回书页里, 往桌案一搁,嘴角翘起的弧度渐深。 昭宁气咻咻地拎起砖头大的史籍, 大有他不夸出个所以然就要揍他的架势,奈何忘了自己还站在扶梯上, 这一倾身重心便有些不稳。 “哎呀!” 她惊呼一声,忙要去抓扶手稳住身形。 这时忽有一双强劲宽厚的掌心掐握住她腰肢, 接着视线天旋地转,衣袂翻飞如浪,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男人的腿上。 陆绥低声笑着, 用短短的胡须轻轻碰了碰昭宁白皙的脖颈,好奇问:“你怎么画出来的?” 昭宁被他扎得痒痒的,索性一把捧住他脸庞, 不许他乱动, 煞有介事道:“也不知是谁夜里唉声叹气,梦呓着问我:‘令令,我是不是老了, 丑了啊?’,害得我夜里跟着做梦,可不就梦到那老头了?”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书本,边认真描摹着陆绥深邃冷硬的五官,“我醒后一想,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你快跟我说说,到底使了什么仙法入我的梦境?” 敏感惆怅的中年心事被她轻快的话语轻盈托着,仿佛置身一片轻羽,遨游广阔天地,陆绥沉闷多日的心胸前所未有的敞亮,心叹知他者莫过令令也!他饶有兴致地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卖关子, “天机不可泄露。” “诶哟,我还不稀罕知道了呢!” 夫妻两个玩笑闹了会,歇过午晌,估摸着可以去宫门接儿子了,便略作收拾一番,不料还没出门,国公府先来了个小厮, “老爷子刚领着月姐儿和澈哥儿去皇宫了,说这殿试就跟大军凯旋似的,得提前候着!” 昭宁和陆绥无奈地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也罢,咱们还是安心在家准备晚膳吧。” …… 日暮黄昏,钟鼓敲响,夕阳的余晖漫过文德殿的窗棂,在光可鉴人的砖石上投落一地碎金。 考官们收齐卷子清点无异,一声令下,内侍当即朝两侧敞开殿门,景洵是第一个踏着金芒阔步而出的。 少年一身皎玉色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如松,眉眼间的疲色映入晚霞后也化作意气风发。 他是初生的朝阳,自有万丈光芒。 身后,一个蓝袍郎君追上来攀谈:“看来陆贤弟对状元郎是志在必得了。” “周兄说笑,卷末那道盐政改革实乃你的强项,我思虑再三方下笔,心中也只有五成把握而已。”景洵语气遗憾,褪去稚嫩的眉宇肖似陆绥,已有了不属于同龄人的沉定气度。 周正广是沛国公府的嫡长孙,其父掌盐政司已久,他耳濡目染自然知晓得比旁人多,因而即使此刻听出陆小郡王不动声色的谦虚,心中也颇为受用,毕竟他年长对方三岁,会试也仅次于小郡王而已。 状元郎还是很有机会的! 两人结伴出宫,聊起等公布名次后要宴请云云,直到陆准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嚎过来,才止住交谈。 “乖孙!!” 景洵瞧见不远处穿得格外光鲜亮丽的老祖父,展颜一笑,朝周正广简略作别便跑了过去。 陆煜的长女挽月和次子景澈也团团围过来,“阿兄阿兄,你考得如何?” 景洵笑着摆摆手,边搀扶老祖父上马车边道:“回家再说!” 周正广这边,来接迎的是其母和几个贴身心腹,嘘寒问暖罢,也准备回府了。 周正广转身 之间却惊见自家小妹揪着手帕愣愣的也不知琢磨什么,他奇怪地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喂,你平日不声不响地总闷在院子里捣鼓花草,今儿个好不容易出来,到底是接你阿兄我,还是趁机瞧别家俊俏郎君?” 周家小妹顿时羞红了脸,气鼓鼓瞪一眼兄长就跑回马车了。 周正广冷哼,回身打量一番,从宫门里出来的年轻有为的俏郎君简直多得迷人眼! 几日后,殿试放榜。 昭宁和陆绥稳如泰山,陆准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也不嫌一把老骨头折腾,总之一大早就跟着孙子去贡院。 只等皇榜一张贴,老家伙举着千里镜,眯着眼睛,刚准备自上而下阅览寻找,一个万分眼熟的名字率先映入眼帘,目光随之一振。 “洵儿,洵儿!” 怨偶佳成 第129节 “你是状元!” 苍天开眼,公主赐福,这可是他们老陆家的第一个文状元!! 景洵本就胸有成竹,对此早有八分把握,然而真正居于那高位,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恭维和艳羡时,心里还是激荡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老祖父激动地嚷了两声,居然高兴得就这么撅了过去! 这可把挽月和景澈两个吓住了。 景洵在一瞬的惊慌后迅速冷静下来,和弟妹们先把老祖父扶到不远处的阴凉处,边递令牌给陆川,“速去请太医。” “是!”陆川疾奔而去。 景洵问长随要来急救药丸喂老祖父服下,又摸索到几个醒神开窍、回阳救逆的穴位按了按,谁知老祖父没有转醒的迹象,正当他眉心紧蹙时,旁边有只纤纤玉手递过来一个小药包。 姑娘也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怎么,柔软的嗓音细细的,磕磕巴巴:“郡郡郡王……这个给祖父……给老国公爷嗅嗅,会醒!” 景洵诧异挑眉,看了她一眼,却毫无印象,此时陆川还没带太医赶来,他索性道谢接过,先给老祖父试了试。 不曾想,其貌不扬的小药包果然有奇效。 “咳咳!”陆准咳了几声,慢悠悠睁开眼,左望望,右望望,对上孙辈们担忧急切的目光,反应慢半拍地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好一番窘迫,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旦! 景洵哪里不晓得老祖父的性子?“好了好了,面子哪有您的身子要紧?” 待太医来诊断,也是说陆准大喜过望适才晕倒,好在他身板硬朗,并无大碍,平心静气养个两三日就好了。 这么一忙活,景洵想要拜谢方才那姑娘,人已不见踪影,只有小药包留在手心,散发阵阵好闻的清香。 在陆准的再三叮嘱下,兄妹三个回去后谁也没说晕倒这茬,只欢欢喜喜告知喜讯。 然而贡院人挤人,总有消息传回来。 容槿可把陆准一通教训,道他越老越跟个顽童似的,光给小辈们添麻烦,陆准识趣地消停下来,心却想:他就是高兴嘛! 陆绥也打心底里为儿子高兴,只是比之老爹低调得多,白日仅露三分喜,余下七分留待夜里对昭宁“发作”,一会儿感慨昭宁满腹诗书,儿子得其真传,实在命好,一会儿又遗憾当年自己也该刻苦钻研,考个状元,惊艳四方。 提起当年,昭宁就忍不住怀疑:“听闻你诗书屡交白卷,把夫子气得胡子乱翘,你是真桀骜不驯,不屑于写那些文邹邹的,还是不会?” 陆绥勉强笑了笑,别提多坦诚:“绞尽脑汁仍是不会,大概生来就没有那个天赋吧?” 只不过碍于名声,才装得满不在乎的模样。 再者也不想被温辞玉压一头。 昭宁被他逗乐了,“好啊你这个骗子!” 陆绥诚恳抱拳:“还请公主不吝赐教!” “成吧。”昭宁大方地挥挥手,其实这些年相处下来,她觉得陆绥已经是个能出口成章、吟诗作对的俊杰了! 说过这茬,陆绥收起玩笑,同昭宁谈了谈儿子的未来仕途,“如今边关平定,洵儿既选择从文,定想脱离咱们羽翼大施拳脚,干出一番伟业,依惯例入翰林后,便该下放地方历练了。” 昭宁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子自幼养尊处优,在京都里可谓横着走,不历练一番,日后恐怕难担大任,只是当娘的,免不了心疼。 陆绥宽慰她:“那小子身手好着呢,到时我再派一队暗卫跟随,以备不时之需,保准出不了茬子。” 夜色渐深,月影朦胧,夫妻缱绻呢喃的叙话进入梦乡后,唯余交错缠绕的呼吸声。 不过比之景洵外放来得更快的,是各家热络的打探婚事。 状元郎打马游街那日,鲜衣怒马,耀如春光,惹得多少世家贵女暗许芳心,回家就道“非君不嫁”,送到公主府的拜贴也雪花似的,今儿个邀请昭宁赏花作画,明儿个是寿宴、满月宴…… 昭宁都恍惚了一下,没想到眨眼间,自个儿就要当婆母了? 陆绥下值后也颇为头疼,“好几个同僚旁敲侧击地问我,我通通道此事不急,需看孩子们的缘分。” “我正是此意。”昭宁对于未来儿媳,只有两个要求,一则家世清白,二则人品贵重,其余不拘,只要儿子喜欢就行。 这日晚膳,昭宁便略提了一下,“洵儿,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咱们不妨先定下婚约,成婚过两三年也不急。” 陆绥附议。 景洵看着分外认真的爹娘,很是遗憾,“儿子倒是真想有一个心仪之人,也免得你们被追问,不胜其烦,可惜没有啊!” “也不瞧瞧你娘是什么身份,谁敢来烦本公主?”昭宁不以为意地拍拍桌,宽慰他不必放在心上。毕竟那些邀约她也是捡着平日里较为熟络的才去,贵眷夫人们探过口风,自不敢为此多加叨扰。 景洵笑着给公主娘添一碗燕窝羹,再看爹爹那威武健硕的风姿,来了心思,好奇问:“娘和爹当年也是心意相通,外祖父才赐的婚么?” 陆绥不经意地看了眼昭宁,“此事……说来话长。” 景洵当即起身绕到老爹身后,给他捶捶背捏捏肩,“那您就长话短说嘛!” 陆绥拿儿子没办法,只好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个“阴差阳错修成正果”的故事,其间多有修饰,没少惹来昭宁的轻哼。 景洵从小便知爹娘感情恩爱,虽说也有小吵小闹,但无伤大雅,一辈子太长,他也像爹娘一样有心爱之人相伴,既然眼下没有,不妨专心公务,施展抱负。 次年春,景洵和爹娘商议罢,自请下放洪涝频发以至民不聊生大坝决堤的湖县。 送走儿子,昭宁可谓牵肠挂肚,时常担心他孤身在外有个不妥,景洵为宽爹娘的心,不管多忙,每月必要书信两封回家,并寄送地方特产,得了空闲还叫画师给自己作画一幅。 当第三幅画送到昭宁这里时,也传来了景洵升任回京的好消息,信末还有一句:儿子找到万分心仪的姑娘了,非卿不娶。 昭宁好奇不已,推推一旁正在批阅军务的陆绥,“你说到底是谁家姑娘?” 陆绥停笔思忖片刻,儿子在外的动向他自然知道几分,不过此刻不确定,避免闹乌龙,便道:“等他人到了,指定迫不及待地跟咱们说。” * 景洵一路快马疾驰,总算在两日后的清晨赶回京都。 彼时朝阳璀璨,微风徐徐,刚过完十九岁生辰的青年骨相越发深邃俊美,穿着玄色锦袍,玉带勾勒劲腰,行走间威风凛凛,英姿勃发。 人未到,声先至。 “爹,娘!” 昭宁听着这有些陌生了的俊朗声线,急步迎上去,在看到一阵疾风似地奔到跟前的儿子,鼻子都酸了酸,拉着他手上下打量一番,心疼道:“我儿晒黑了,瘦了,瞧瞧这手上的茧子,也糙得厉害!” 陆绥负手立在昭宁身旁,瞧着高高大大与自己齐平的儿子,倒是满意得很,“身板壮实了,健硕了,颇有我当年上阵杀敌的风范。” “那是自然,毕竟虎父无犬子嘛!”景洵撸起衣袖向母亲展示他紧实遒劲的手臂线条,“男子 汉大丈夫,就当如此,娘可千万不要为儿子心疼。” “好好。”昭宁忍俊不禁。 一家子先坐下用早膳,待会景洵还得梳洗换身衣袍进宫面圣。 也果然如陆绥所料,情窦初开的郎君按耐不住春心,膳罢便认真跟爹娘说起心怡的姑娘姓甚名谁,并想求舅舅赐婚。 让夫妻俩意外的是,这姑娘远在天边也近在咫尺,竟是沛老国公的小孙女,周清芷。 说起来,沛老国公和昭宁的外祖父肃老国公有点交情,昭宁与沛国公府也有过几番来往,只是从未见过周清芷,偶有一次听说那姑娘小时候受过惊吓,胆子很小,常年深居简出,连自家的宴席也极少出面。 就是不知,洵儿怎么跟人家姑娘认识的? 景洵对上母亲探究的眼神,耳垂悄然红了一抹,难得有些不自在地说起当年老祖父在他高中状元晕倒时与姑娘的渊源,以及姑娘在湖县老家的种种。 “哦~”昭宁意味深长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 陆绥不常关注京都的世家贵女,反正昭宁说什么他便是什么,沉吟道:“既如此,改日我和你娘约见对方尊长,免得赐婚圣旨太突然,唐突了。” “好!”景洵脱口而出,待对上爹娘揶揄打趣的目光,发觉有失君子沉定的气度和风范,忙起身道回院子换衣裳再看看祖父祖母,一溜烟跑得飞快。 正好再过些时日就是老爷子陆准的寿辰,沛国公府在贵宾名列,值此良机,昭宁夫妇便跟对方双亲提了儿女的婚事,周家对京都赫赫有名的小郡王本就多有欣赏,闻言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没多久,皇帝的赐婚圣旨便下了,钦天监和礼部定的大婚吉日在明年春,其间因三书六礼等一应繁复流程,日子过得飞快。 谁知大婚前两日,王英突然带来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怎的,最近周姑娘哭得厉害!言语间还跟姊妹们吵起来,嚷着不想嫁什么的,我凑巧打探到这事,忙找您拿个主意!” 昭宁听了,神情不禁严肃,“难不成咱们长辈同意,洵儿欢喜,唯独姑娘不愿但碍于咱家权势,强颜欢笑?” 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同为女子,昭宁不愿意一个小姑娘被逼嫁给不喜欢的郎君,更不愿二人婚后争执不休。 昭宁又想起儿子近日兴致勃勃地张罗底下人置办东西,亲手修缮院子,那架势恨不得立刻迎娶心上人过门,再想陆绥求父皇要赐婚圣旨的心机,以及公爹和婆母的风波,心里疑团更甚。 陆绥闻讯赶来,无辜地被瞪了眼。 “你们陆家的男人呐!” 昭宁留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挽月听说二婶婶想见未来嫂嫂,立马派心腹去国公府下了帖子,约清芷在春风楼会面。 清芷不作他想,只当寻常好友见面,穿着一身素净的合欢色衣裙赶过来,哪知一眼先看到雍容华贵的未来婆母,惊得小脸都白了白,偏眼尾泛着红,愣在门口宛若一朵孤独开在湖心的荷花,别提多惹人怜爱。 昭宁的心思随之一沉。 自从定下婚事,她也跟小姑娘见了多次,但都是跟其母王氏一起,姑娘不怎么说话,她还当是腼腆害羞,今日怎么看怎么不对。 昭宁努力缓和脸色,柔声招手:“芷儿别怕,快进来呀?” “好,见过娘……”刚挪进来准备行礼的动作在下意识的话语出口后,霎时一僵。 清芷懵了一下,昭宁也懵了,“芷儿唤我什么?” 清芷羞耻得脸颊红透,赶忙赔罪道一时失言,请公主不要怪罪,哪有儿媳没过门就这样叫人的! 昭宁拉她在身边坐下,好笑道:“什么罪不罪的,你想唤我什么就唤什么。”而后她温柔似水地问起清芷眼尾泛红,是否在家有不愉快,哭过? 清芷乖乖摇头 :“我马上就要嫁给小郡王了,欢喜得很,并无不快,眼睛红是想亲手给月儿她们做个香囊当见面礼,可惜不小心碰到‘五朵云’,” 想起公主应该不知晓五朵云是什么,便大致解释这是一种会刺激眼睛流泪的草药,可说到一半,又想起母亲提点的话语,公主高贵典雅,最重礼仪,定国公战功赫赫,最是威严沉肃,恐怕侍弄花草会被婆家认为不务正业。 清芷懊恼地抿抿唇,小心地瞄了眼未来婆母。 昭宁回过神,这事情怎么跟她听到的不一样?她按下心思,由衷赞道:“我们芷儿不仅心思细腻,且通药理,实在厉害,咱们府上有块后园荒着,你喜欢,种些花草正合适。” 清芷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没想到她不仅有光风霁月冠绝京都的夫君,连婆母也是如此好相与的人,天呐,她怎么这么好命呀! 她极力忍住想要唤“娘亲”的念头,挽着昭宁手腕,嗯嗯直点头。 随后,昭宁再三确认这姑娘的心意,得到一个“非君不嫁”的回复,总算安心离去。 陆绥在马车里等着,见她上来,搁下公文扶住她手腕,“你还没说,我们陆家的男人怎么了?” 昭宁笑盈盈地揪了揪他的胡子,“好,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陆绥摇头笑笑,自然说不出不行来。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人间好时节。 怨偶佳成 第130节 景洵的大婚如期而至。 一日鞭炮齐鸣,宾客如云,恭贺一对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陆绥忆起年少,感慨颇丰,入夜后锣鼓喧天的热闹渐渐散去,天边升起无数璀璨烟火,“砰砰”声响将他的轻叹淹没。 昭宁哪能不知道他在叹什么?她揪出一根自己的白发,用他的语气叹:“岁月匆匆不饶人,我们都老了。” 可陆绥看着她,容颜未改,风姿绰约,连那根白发也显得微渺不值一提 “不老,一点也不。”他语气认真。 昭宁想,或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常言道生同衾,死同穴,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是漫漫人生一大幸事矣。 ----------------------- 作者有话说:好啦,篇一到此告一段落,公主和陆国公的日子还在异次元继续,毕竟明儿是儿媳敬茶,后边还要当祖母和祖父呢! 然后我想了想,大家的留言给了我很多信心,我也有点放不下,决定继续写完篇二篇三两个if线,接下来先写的是公主当阿飘陪小陆走南闯北培育“复生种子”发芽的离奇故事,简称为——复活爱人的路上。因为涉及一点鬼怪设定,这两天我先查查资料,捋个大概的纲。 宝宝们晚安~以及给大家发红包[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