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解》 第1章 《唯一解》作者:黄金多面体【cp完结】 简介: 周疏明总被错认成双胞胎弟弟,只有纪程永远不会喊错他的名字。 纪程说:“你们两个哪里都不一样啊。” 周疏明不懂哪里不一样,明明弟弟比他更耀眼,兴许只是安慰自己的说辞。 纪程的好是雨露均沾的,唯独对自己永远隔着一道礼貌的距离。 周疏明只擅长解数学题,实在解不出纪程的心思。 周疏明x纪程(前后有意义) 标签:竹马竹马成长he 第1章 周疏明被闹钟吵醒时,窗外蝉已经叫得震天响。他揉了揉眼睛,抓起校服套上,推开房门就看见纪程坐在他们家餐桌前,正一边喝牛奶一边看英语单词。 “早。”纪程头也没抬,手指翻了翻书页。 “早。”周疏明扣上最后一颗扣子,钻进卫生间刷牙。电动牙刷嗡嗡响着,隔着玻璃门传来他妈李红霞的声音:“朗星怎么还没起!你哥跟程程都等着呢!” 纪程的母亲纪敏华昨晚临时出差,把纪程托付到他们家,说是“省得他天天只知道煮泡面”,从小学就是这样,纪女士工作一忙,纪程就来周家吃饭,有时候干脆住下。周疏明吐掉嘴里的泡沫,低头漱了漱口。 等他收拾完一切,周朗星才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间,头发乱七八糟,校服扣子都没扣好,书包挂在肩膀上乱晃荡。 “快走快走,”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喊,“第一天迟到也太丢人了。” 李红霞从厨房出来,把锅铲往灶上一搭:“你再多磨蹭五分钟你就别吃早饭了。” 周朗星已经穿好了一只鞋:“不用了不用了,等会儿我路上买点得了。”然后推着两人出门。 九月的天气并不热,这是这座海滨城市最大的优点。小区楼下还算安静,树下有几只喜鹊在叫,地砖潮湿,昨晚应该下过一场雨。 他们并排走在小区路上,周疏明靠最边,肩膀不小心蹭到纪程的书包带。 “你妈这次出差去哪儿了?”周朗星问。 “泉城。”纪程从书包里掏出两袋面包,撕开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另一袋递给周疏明,“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周疏明接过面包,塑料包装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面包偏硬,不太好嚼,他低头咬了一口,抬头时周朗星已经开始抱怨:“开学第一天就要考试,这不是纯搞心态么?” “知道害怕了?那你昨天怎么不看书。”纪程淡淡地说。 “你不也没看?” “你失忆了吗?我背文综了。”纪程提醒他。 周朗星无法反驳,瞪他一眼,把他的面包抢过来咬了一大口,又找了个自己占理的话题:“面包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周疏明安静地吃着面包,没有插话,虽然自己很少参与其中,但他其实很喜欢听他们俩斗嘴。三个人走到公交站时,正好赶上6点50分那班车。 车上人不多,周朗星一屁股落在单人座上,纪程和周疏明并排坐到后面双人座。周疏明靠着窗,看外面闪过的店铺和行人,扭头看到纪程在旁边翻书,纸张哗啦哗啦响。 纪程一向很努力。他这么想着又抻着脖子看了一下前面的周朗星,这人已经倚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头发被玻璃压扁一小块。 “我还是希望咱们仨一个班,”下车时周朗星又抱怨起来,“这傻逼高二,还要分文理。” 纪程倒是坦然:“反正平时上下学还在一起。” 周疏明其实也不太想分班,但说不出为什么。 校门口人多车也多,乌乌泱泱一大片人头。聊着聊着周朗星消失了,人缘好就是容易被随时随地拉走寒暄,周疏明就没有这种烦恼。 只剩他和纪程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 走到楼梯转角,纪程突然回头:“你们班是三楼还是四楼?” “三楼。”周疏明说。 纪程“哦”了一声,低头往二楼走,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说:“有空来找我们玩。” 周疏明点点头答应他:“好。” 不管答应纪程的是哪天,总之不是今天。浑浑噩噩地考了一天试,周疏明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准备收拾书包回家时,前桌的女生转过头问:“周疏明,数学填空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根号三。” 女生哀嚎一声:“完了,我算错了。” 周疏明没再接话,继续低头收拾书包,余光瞥见纪程和周朗星已经探头探脑地在教室门口晃,周朗星正笑嘻嘻地和班里的同学打着招呼。 高一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重点班,升了高二也无非就是分了文理,同学总归还是几乎一样的。 分了班也好,至少不会有人再拍拍他的肩膀喊“周朗星”。周疏明有些怨念地想着,抬头撞上纪程温和的目光:“走啦。”看着纪程的脸,周疏明又开始纠结,果然还是不分班比较好。 不上晚自习这个提议是周朗星提出来的,理由很简单,“咱们仨学习都那么好了还上啥晚自习,不如干点有意义的事。”他振振有词道。 所谓有意义的事不过是指他们放学去夜市转一圈买东西吃,又或是去海滩溜达散步。 但是今天周朗星一反常态说“我们直接回家吧”,然后又扭扭捏捏说他想吃小区门口那家凉皮。 卖凉皮的小摊支在路边,老板动作很快,一边切凉皮一边喊:“辣椒要不要?” “多来点。”周朗星喊,“我哥能吃辣。”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跟另外两个人抱怨了一嘴,“今天那英语作文什么神经病题目,还‘我的偶像’,纪程你写的谁?” “莎士比亚。”纪程说,“课本上有课文的。” “坏了!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周朗星懊悔地大叫道。 “你写的谁?”周疏明问。 “周杰伦。”周朗星有些沮丧,“我肯定要被扣分了。” 凉皮已经装好了,周疏明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拎着往家的方向走,穿过小区停车棚的时候,有一只灰白色的猫从电动车底下钻出来,直奔周朗星脚边。 “我靠!”周朗星吓得跳起来。 纪程笑得前仰后合:“周朗星你就这点儿出息。” “找死啊你!”周朗星恼羞成怒,抬手作势要揍他,纪程往后躲。 “纪程你有种别跑!” “我没种!” 两人笑着追着跑到前面的楼道门口。 周疏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闹,也忍不住笑了。脚边突然痒痒的,他低头看,那只猫又绕回来蹭了他一下,尾巴一甩,飞快地溜远了。 晚上李红霞做了玉米排骨汤,周疏明其实不怎么爱吃排骨,但是周朗星很喜欢。纪程正坐在餐桌边刷题,头发有点乱,右手转着笔,左手撑着脸。 “你不能吃完再写啊?”周朗星端着碗坐下,“还带到餐桌上,装积极第一名。” 纪程头也不抬:“吃完饭一会儿要帮阿姨洗碗的,先趁这工夫写完一道。” “学死你得了。”周朗星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我都没食欲了。” 纪程没理他。 周疏明瞥了一眼,发现是道数学题,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你会吗?”纪程突然问。 “会。” “那你说怎么做?” 周疏明拿过纸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公式:“这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他指着其中一步,“然后这样转换。” 纪程愣了愣:“我们没学这个,好像超纲了吧。” “现在教你了。”周疏明说,“用的时候证明一下就可以了,做题会轻松很多。” 纪程点点头,嘴角弯了弯:“还得是我们数学天才。” 周疏明垂下眼睛。纪程第一次这么喊他,是初中他给他讲完一道数学题之后。那道题他也只是一知半解,硬着头皮讲了半天,结果纪程一副钦佩的样子,说“你是不是理科天才啊”。 初中的他成绩平平,常常被老师念叨“可以向弟弟学习”,回家后父母也总是拿他和周朗星比。 可能是为了在纪程夸他“理科天才”时可以不那么心虚,总之他付出比常人十倍百倍的精力用来做题,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就像现在,他进入理科重点班,可以一眼看懂纪程不会的题目。 “我不是天才。”周疏明说。 “太谦虚了。”纪程合上习题册,“我数学加二十分都没你高呢。” 周疏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低头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排骨炖得很烂,玉米甜丝丝的。纪程正在帮李红霞盛饭,周朗星在讲开学第一天的新鲜事,说到好笑的地方,纪程也跟着笑起来。 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还剩两颗玉米粒。他盯着那两颗金黄的玉米粒发呆,直到李红霞敲了敲桌子:“发什么呆呢?把碗收了。” 第2章 纪程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叠起三个空碗。周疏明伸手想帮忙,却被周朗星抢先一步:“我来我来,你们俩去复习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红霞挑眉。 周朗星笑嘻嘻地端着碗往厨房走:“这不是要讨好你们嘛,最近囊中羞涩了。” 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盘碰撞的声响。周疏明慢吞吞地起身,纪程已经坐在客厅的茶几旁,摊开了习题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纪程旁边坐下。 “还有这道我也不会,”纪程用笔尖点了点试卷,“给我讲一下呗?” 周疏明看了一眼,刚要开口,周朗星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出来:“妈!我洗完了!” “把灶台擦一下。”李红霞头也不抬地说。 周朗星哀嚎一声,又钻回厨房。周疏明低头看题,余光瞥见纪程认真的脸。“这里,”周疏明用铅笔在图上画了条辅助线,“先构造个平面。” 纪程凑近了些,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周疏明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薄荷味的。清扬还是海飞丝? 清扬吧。周疏明擅自下了定论,因为他觉得海飞丝很难用。此后的十年里,他也一直保持着这种固执的偏见,坚持不懈地只购买清扬薄荷味洗发水。 “哥!”周朗星突然从后面扑上来,胳膊搭在两人肩上,“做题呢?带我一个呗?” 纪程往旁边挪了挪,给周朗星腾出位置。周疏明却感觉肩膀一轻,周朗星已经蹦到沙发上:“算了太累了,我还是看你们写吧。” “今天课上发的试卷你写完了?”纪程问。 “那当然,”周朗星翘着二郎腿,洋洋得意道,“我可是……” “在学校糊弄完了。”周疏明接话。 “哥!”周朗星又炸毛了。 纪程咯咯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红霞端着水果走过来:“吃点水果再写。” “谢谢阿姨。”纪程接过果盘,自然地往周疏明那边推了推。 周疏明拿起一个苹果,在心里希望不要是粉的口感,咬了一口,幸好是脆甜的品种,汁水在口腔里迸开。周朗星抓了一把葡萄,边吃边按遥控器:“妈我看会儿电视呗?” “复习去。”李红霞瞪他。 “就看二十分钟!” 最后讨价还价到十分钟。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周朗星笑得前仰后合,纪程也跟着笑,但明显心不在焉,因为周疏明发现他一直在偷瞄墙上的挂钟。分针一走完两格,纪程立刻起身:“该做题了。” “还没到时间呢!”周朗星抗议。 纪程已经收拾好书本:“那我去你房间写了,客厅太吵,静不下心。” “去吧去吧。”周朗星摆摆手,眼睛还直溜溜盯着电视。 周疏明犹豫了一下,也拿着习题册站起身。纪程站在走廊等他,暖黄的灯光打在肩膀上,像镀了层金边。 周朗星的书桌比周疏明的乱得多,上面堆着各种小说和漫画杂志。纪程习以为常地把杂物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周朗星在客厅偶尔爆发的大笑。写到一半,周疏明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转过头,正好对上纪程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事。”纪程低下头继续写字,“就是想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啊?” “我妈明天就回来了,我可以带早餐。”纪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样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都可以。”周疏明说。 “好。” 又一阵沉默。周疏明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热热的,让他很不舒服。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数学题上,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见纪程正认真写字的样子。 他突然没来由地希望周朗星能再多看一会儿电视。 第2章 2013年10月22日,岛城二中声势浩大地举办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周疏明站在食堂后头的厕所前洗手。他没报任何项目,上午没事干,就帮班里搬了几个水桶,胳膊酸得厉害。冲完水,甩了甩手指,正准备往回走,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拦住了他。 “那个……周朗星,你好。”其中一个扎马尾辫的声音软软的,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可以加个qq吗?” 周疏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肩膀突然被人揽住了。“他是周疏明。”纪程的声音从他耳边冒出来,“你们认错了。” 两个女生顿时变得局促不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为是你弟弟……”马尾辫慌乱地收回纸条,“你们长得真的很像……” “没事,习惯了。”周疏明回过神来,淡淡地说,“经常有人认错。” 女生们还是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周疏明摆摆手示意自己确实不在意,她们才后退两步,很快走远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明明在意得要死。周疏明其实很讨厌被认错,尤其是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眼被叫成“周朗星”,好像他只是弟弟的复制品一样。 但纪程从来没认错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 跟纪程认识的经过要追溯到小学五年级了,新学期开学,班主任拿着登记表进来,说今天有个新同学转过来。讲台上站着个穿蓝色衬衫的小男生,自我介绍说:“我叫纪程,纪念的纪,过程的程。”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周朗星前面的位置,叮嘱他:“班长要多帮新同学融入班集体。” 很巧的是,那天下午放学后他们正好发现对门空着很久的那户搬来了新邻居。周朗星蹲在门口看热闹,忽然眼睛一亮,冲屋里大喊:“哥你快来看!那是纪程!咱们班新同学!” 晚上吃完饭,周朗星说什么都非要拉着周疏明一起去串门,说要欢迎新同学。 门是纪程自己开的,他当时还穿着白天那件蓝色的衬衫,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站在门口,眼神稍微迟疑了一下。 周朗星说:“你好,纪程,我们是和你一个班的同学。” “你们好。”纪程点了点头。 “你猜得出来谁是周朗星,谁是周疏明吗?”周朗星说这句话时脸上写满了自信,他太习惯别人分不清他们兄弟俩,而他则可以在答错的瞬间适时地拍手大笑。 周疏明并不喜欢玩这个游戏,但是周朗星喜欢,他只好习惯。 纪程没有犹豫:“他是周疏明,你是周朗星。” “哇——你怎么猜出来的!”周朗星惊呼。 那是周疏明第一次被除父母以外的人分辨出来,没理由地记了很多年。从那之后,他们三人就总是一起上下学、吃饭、写作业,有时候连做梦都在一个画面里。 现在那个从没认错过他的纪程,就站在他身边。 “回去吧。”纪程说。 “嗯。” 他们往操场那边走回去,没走几步就看见周朗星正捂着肚子坐在草地边,表情十分痛苦。“哥……”他脸色煞白,“我好像吃坏肚子了。” “你吃什么了?” “刚刚吃了包辣条又喝了罐冰可乐。”周朗星说。 周疏明:“……” “你能不能替我跑一下?” 周疏明蹲下来,看他一脸真诚地望着自己:“朗星,你报的是一千米,不是短跑。” “我知道。”周朗星捂着肚子,五官皱成一团,“但你忍心看着你弟拉裤子里吗,哥?” “……老师万一看出来怎么办。”周疏明有些担忧。 “应该看不出来的啦。”周朗星说,“你跟我穿一样的校服、一样的鞋、一样的脸,只要你别跑太慢,肯定没人认得出来。” 周疏明迟疑了,替跑不算小事,一旦出事就完蛋了,要是被处分怎么办? “哥——”周朗星开始晃着他的手臂撒娇,“我今晚请你吃巨无霸铁板鱿鱼,求你了。” 周疏明动摇了,虽然自己平时总是记恨被认错的事情,但平心而论周朗星对他还是比较好的,尽管有时候会提一些无理的小要求。 这绝不是对弟弟的溺爱。周疏明如此催眠着自己,张口就要答应,纪程却罕见地生气了:“你还嫌你哥被认错的次数不够多吗?”他一把拽开周朗星,“自己去跟老师请假去。” “哎呀纪程你等我窜完稀再骂我好了!”周朗星终于忍不住了,哀嚎着冲向厕所。 周疏明看着弟弟的背影,慢吞吞地把号码布别在自己胸口。 他体育一直不好,尤其是耐力类,小时候长跑没一回跑完过,最多跑到一半就站路边喘气,现在换他上场,不知道算不算报应。 广播叫到“高二男子组一千米”,他被周朗星的同班同学拉着推搡到跑道边。 发令枪响了。 周疏明冲出去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个错误,明明是一个妈生的,周朗星的体育天赋实在比他好太多。一开始大家都冲得很猛,他也跟着跑,第一圈还能咬牙坚持,第二圈已经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第3章 可是还剩一圈半,前面的几个人已经甩开他一大截,他越跑越喘,步伐也不稳了。 想停下来。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已经不想知道结果,也不在乎成绩,只是腿不听使唤,眼前发黑。 “周疏明!加油!”清亮的声音刺破嘈杂的加油声,精准扎进他耳中。 那是纪程。周疏明一瞬间像被电击了一下,腿还是软的,但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他没回头,咬了咬牙继续朝着遥远的终点奔去,看到纪程就站在终点朝他挥手,周疏明终于放下心来。 纪程蹲下来帮他扯下号码牌:“你刚跑完先不要坐,这里有水,小口喝一点,不要大口灌。” 周疏明很顺从地闭眼站着休息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这是周疏明?我还以为是周朗星呢。”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长得一样,但刚刚是纪程喊的,他们仨关系好,肯定不会喊错。” 再睁开眼时,裁判老师已经站在他们面前:“217号,过来一下。” 周疏明跟着老师来到主席台旁,看见周朗星已经站在那里,脸色恢复了正常,正嬉皮笑脸地和老师说着什么,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解释:“老师我真的是突然肚子疼,您看我这会儿还难受呢……” 两位班主任就站在他们面前,一个是周疏明的班主任,也是周朗星和纪程的数学老师,姓张,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另一个是周朗星和纪程的班主任,教英语的,姓高,三十出头,火气比较大。 “胡闹!”高老师板着脸训斥,“要是人人都能替跑,运动会还比不比了?” 张老师也皱着眉头:“你们三个平时都是好学生呀,怎么能带头违反纪律呢?” “我全责我全责,”周朗星立刻举手认错,“老师我实在是肚子疼,我总不能一边跑一边拉裤子里吧?我怕吓到同学。”他边说边做出一个用手捂屁股的姿势,装模作样地说,“哎哟我感觉体内有股真气正在下沉,马上就要喷涌而出了。” 纪程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口水呛到了。周疏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两个老师对视了一眼,脸色有些挂不住,张老师推了下眼镜,说:“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以后别再拿正事开玩笑!”高老师补了一句。 三人点头如捣蒜。周朗星一脸感激:“谢谢老师谢谢老师!我们回去一定深刻反省!” “走吧。”高老师摆手,“再看见你们仨无所事事地在这晃,我就给你们布置卷子做。” 三人忙不迭地应了声“是”,撒腿跑开。 跑出两步后周朗星小声问纪程:“哎,你刚刚是不是差点笑场?” “你才差点笑场。”纪程说,“什么动作,太下流了。” “我那是情景再现懂不懂?”周朗星得意地说。 周疏明没搭腔,只是跟在他们后头走,他刚跑完步,身体还轻飘飘的,风一吹,后背的汗全凉了。 “哥你刚刚真的帅。”周朗星说,“就是跑得比我慢点,唉,没办法,有人模仿我的脸,却模仿不出我的精髓。” “闭嘴吧你。”周疏明喝了口水。 “我一定说到做到,”周朗星一拍胸脯,“今晚巨无霸铁板鱿鱼加四根烤肠,不够你再挑。” 纪程问:“你是打算请我们两个,还是只请你哥?” “当然是你们两个。”周朗星理所当然,“要不是你给我哥加油,他还不一定撑得下来呢。” 周疏明偏头看了纪程一眼,纪程只是低头拧瓶盖,语气淡淡的:“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自然而然就喊了。” “你再不喊他真要停下来散步了。”周朗星说。 “我才没有。”周疏明反驳。 “有。”纪程看着他,“谁还不知道你啊,一看就跑得半条命都没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走回班级休息区。有人在专心致志地做题,有人偷偷摸摸地打着扑克,风不大,但吹得人舒服。 周疏明坐下,靠在看台上,头发被风拨弄得有些凌乱。纪程坐到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巧克力派递过去:“吃吗?” “这个不是你最爱吃的吗?” “我还有一个。” 周疏明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太甜了,不是自己平时会买的零食类型,但他不会拂了纪程的好意。周朗星在不远处跟同班同学讲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替跑事件,绘声绘色,还模仿他冲刺时的步伐。纪程在他旁边低头写着什么,看起来像是班级值日表。 阳光洒在他们脚边的草地上,有几只蚂蚁慢慢爬过,搬运着掉落的零食残渣。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下一场一千五百米准备!” 那是别人的事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这里就好。 他心想着,低头看了一眼行进的蚂蚁军队,又咬了口派。 第3章 纪程的相机是纪敏华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据说是日本原装,他刚一拿到就爱不释手,研究了一晚上说明书,第二天索性带去了学校,课间把双胞胎叫到一起神神秘秘地说:“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相机,今天带来试试看。” “数码的?”周朗星立刻凑过去,“带变焦那种?几倍?” “十二倍变焦,傻瓜款。”纪程把包打开给他看,机身不大,却沉甸甸的,“比手机拍得清楚多了。” 周疏明瞄了一眼,那相机是银灰色的,镜头边缘印着英文字母,看起来挺高级。 “放学去海边拍拍。”纪程说。 三人先坐公交到石老人,再步行穿过一排海产店,走到那片熟悉的小礁石滩。十一月的海风吹得人有点冷,但好在天还亮着。 “你到底要拍什么?”周朗星抱怨道,“都快冬天了,还拍海。” “光线挺好的,”纪程背着相机,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还有云。” “云?你拍云我在家里阳台就能给你拍五十张,还用跑海边来?”周朗星撇嘴。 “你拍的云不好看。”纪程说。 “你怎么知道?” “只要是你拍的我就不想看。” “你这人嘴太欠了,”周朗星转头冲周疏明告状,“哥你听听。” “你拍照水平确实一般。”周疏明淡淡地说。 “你们两个就知道合伙诋毁我。”周朗星忿忿不平。 他们边说边走,腥咸的味道慢慢浮上来,礁石滩一如既往潮湿,阳光洒下来时水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纪程停下,把相机从包里取出,先拍了几张远景,又换了个角度拍石缝里的水草,还蹲下来对着沙子里的螃蟹拍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别对着脚趾头取景啊,”周朗星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这么冷你还蹲着。” “我觉得挺好看的。”纪程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叫以小见大,你不懂。”拍了十几张之后,他转过来,镜头对准周疏明,“站那儿别动。” 周疏明愣了一下:“拍我干嘛?” “试试人像模式。”纪程按了下快门,“笑一个。” “我不会笑。” “随便咧一下嘴就行。” 周疏明只好努力咧了咧嘴,露出如同做牙科检查的僵硬表情。 “你这笑容太吓人了哥,”周朗星一看乐了,“我来,我比你会笑。”说着冲到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笑得满脸灿烂,“快拍我纪老师!” 纪程翻了个白眼:“不行,你太臭屁了,会污染我的相机。” “哎你这人咋这么偏心啊?” “你管我。” 纪程继续拍他的礁石、海浪、脚边的贝壳,拍到一半,他说口渴了,要去便利店买水,把相机递给周疏明:“你拿着,别摔了。” “知道了。” 相机握在手里有些沉。周疏明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点开相册随便翻着。前几张是正常的海景,第三行开始,画面里出现了他自己的背影、侧脸、低头时的发旋、仰头看天的剪影。 全是抓拍,不经意的角度,没有刻意的构图,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照片比他眼中的自己看上去要……柔和很多。 他点进一张,屏幕上那个少年站在落日光晕里,背后是虚焦的海岸,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半眯着,仿佛刚刚被人叫了一声,准备回头。 “拍得不错吧?”纪程回来,抱着三罐汽水,路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周疏明把相机还给他,“照片比本人好看。” 背后传来噗呲的开罐声,周朗星拿着汽水凑了过来:“你们俩说什么呢?给我也看看。” 他凑到纪程身边去看相机,一眼就看到周疏明的那张照片,顿时嚷嚷:“完全是扯淡!我这么帅我哥当然也是大帅哥——但还是比我差一点。” “滚,”纪程把相机收回去,“离我远点,我怕智商低会传染。” “我就不。”周朗星喝了一口汽水,把空着的那只手悄悄探进了水里,然后哗地一声朝两人甩过去。 第4章 “靠!”周疏明往后跳了一步,裤脚还是被溅湿了。 纪程反应比他快,护着相机闪到一边,他低头看了眼,转头骂道:“你有病啊!” “你们排挤我,不反击说不过去。”周朗星振振有词,说完干脆蹚到海水里,站在膝盖深的位置,两手捧起一大片水朝他们泼过来,“看你们还往哪儿跑!” “我靠你别过来!”纪程迅速转身逃跑。 “我还拿着书包!”周疏明被泼了两下,鞋子彻底湿透。 三人就这么在滩涂边追追打打,冷风吹得脸发麻,鞋里进了水,笑声夹在风里,传出去很远。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潮水涨了些。 最后是纪程先喊了停,他把相机藏进包里,整个人都湿了一半,手臂上还粘着几块海草。周疏明也坐在礁石边喘气,裤脚贴着腿发凉,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周朗星还想再玩,被两人一人一只手按在原地。 回家路上周朗星开始打喷嚏,连打三个,脸色明显不好了。纪程丢给他一张纸巾:“你活该。” “有点冷,”他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明天早上我可能要请假。” 周朗星对自己有较为清晰的认知,第二天早上他果然没能起床,窝在被子里,一边咳嗽一边鼻音浓重地说:“哥……帮我请个假……” 李红霞探进头:“怎么了?” “昨天玩水发烧了。”周疏明摸了摸弟弟滚烫的额头,“刚测了一下三十八度六。” “活该!让你皮!”李红霞嗔怪一句,又恨铁不成钢地去翻找退烧药,“疏明你不用管他,赶紧吃饭上学去。” 周疏明看着周朗星裹成蚕蛹的样子,“嗯”了一声,照常洗漱去了。准备出门时,他突然停了两秒,然后又转身跑回去,从衣架上扯下了周朗星的那件深蓝色夹克穿上。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穿那件外套,可能是因为今天风有点大,自己没有合适的衣服,也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周疏明吓了一跳,他在嫉妒周朗星吗?嫉妒什么?嫉妒纪程总是对他口无遮拦,可以肆无忌惮地嬉笑怒骂,反而纪程对自己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总是眉眼温顺地喊“疏明”。这有可比性吗?他和周朗星的性格本就大相径庭,也许纪程是为了照顾自己脆弱的自尊心才对自己这么和善的,毕竟他已经能够精准地辨认出自己了,不是吗? 如此宽慰着自己,周疏明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很快开了,纪程穿着校服,嘴里叼着牙刷,一见是他,微微愣了下,然后含着泡沫问:“你今天怎么穿了朗星的衣服?” 周疏明呆住了:“这你都认得出来?”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纪程把牙刷取出来漱口,“你们两个哪里都不一样啊。” 拙劣的模仿者周疏明耳根烧了起来,“朗星发烧请假了,”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只有我们两个。” “猜到了。”纪程弯腰换鞋,顺手把他拉进门里,“进来等我,我拿个东西。” 周疏明不知所措地站在玄关,一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拉链头,想通了一件事。 想试试,也许就是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短暂地,从弟弟那里借一点东西过来,哪怕只是一点微乎其微的存在感,那点本不该属于他的,但他又实实在在渴望过的存在感。 从小到大他被认错了太多次,熟人也好,老师也罢,有时连家里的亲戚都会喊错。他说“我是哥哥”,对方一拍脑门,“哎呀你们太像了,我真分不清。”说完继续笑着把话题转向周朗星,讲他又闯了什么祸,说他有多聪明、多调皮、多讨人喜欢。 但纪程认出来了,他说你们两个哪里都不一样啊。 于是,不够自信、不够讨人喜欢的周疏明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心思,一边为纪程对他特殊的关注欢欣鼓舞,并决定再也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第4章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冷下来的,周疏明也记不清了。 大概是期中考试前后,风卷得人耳朵疼,街边的树叶也掉了个干干净净。三个人并排走的时候,纪程会把围巾拉高些挡风,周朗星则揣着手抱怨“靠怎么这么冷”,然后走到一半又说“其实也还行”。 再后来,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饭后一起坐在客厅写作业的时间也少了,偶尔周朗星要背英语课文,纪程就站在茶几旁边假装严肃地一句一句听,背错就罚他重新来。周疏明坐在沙发边写数学,有时会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发呆,也不觉得烦。 他们还是不上晚自习,放学一起回家,偶尔顺路买点东西吃。生活没有特别大的起伏,也没有人觉得哪天和哪天有什么不一样。 直到腊月中旬,某天李红霞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突然喊:“程程啊,你妈大年三十是不是又要值班?一个人在家多冷清,今年也来阿姨家吃年夜饭哈。” 周疏明觉得,纪程之所以会变成他家半个儿子,李红霞功不可没。多年的教育事业使李红霞变成了一个极具责任感的人,她看不得邻居家的乖孩子过年连饭都吃不上,于是在平时已经代为照顾纪程的情况下,前两年又大包大揽了他的年夜饭,并对纪敏华保证:“纪姐姐,程程是个乖孩子,我跟老周过年闲,都能帮你照看照看,你就尽管放心工作。” 纪敏华是医院的急诊科副主任,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有这么个好邻居简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并放心地把孩子丢到周家。 “阿姨,不冷清。”这天纪程正坐在茶几前写题,“我可以看电视。” “嘿你这孩子,”李红霞说,“不许装小大人。” 春节前一周,李红霞开始大扫除。周疏明帮忙擦玻璃时,听见父母在厨房商量回老家的事。 “今年回去住几天呗?好几年过年没回了,爸妈都挺想跟孩子们一块儿包饺子的。”周骏说。 “哎哟,那程程今年吃不上饭了。”李红霞的声音混在水流声里。 但纪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很坦然:“没事的阿姨,我家还有速冻饺子。”一句话又把李红霞说得眼泪汪汪,说什么也要早点回来补他一顿好吃的。 周疏明并不像纪程这么豁达,他有很多担心的事情。纪程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纪敏华生活,姥姥姥爷早就不在了,连个能回的老家都没有。他一个人在家里会孤单吗?想到这里,眉头又紧紧皱起来。 “放宽心,我都多大人了,你还担心这个。”纪程如是宽慰他,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我比你们都大,怎么没人喊我哥?” 他朝周朗星勾勾手指:“过来,说说为什么疏明只比你大五分钟你就喊他哥,我比你大将近一年你都没喊过?” 周朗星立刻反驳:“你也就年龄大点,哪有我哥成熟沉稳。” 周疏明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的,纪程才是那个默默包容所有人的人,但让他具体举例,又说不出分毫。细节太过自然,反而让人难以描述,只是感觉和纪程呆在一起很舒服。 对,很舒服,仅此而已。 出发那天上午,小区门口风有点大,李红霞站在车旁一个劲儿催:“赶紧上车,别冻着。” 纪程站在单元门口用力挥了下手,说:“拜拜!” “拜拜!”周朗星回得很大声。 周疏明拉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纪程还站在原地,围着围巾,神情一如往常。 周疏明的老家在墨城,算是岛城下属的县级市,开车一小时左右就能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亲戚多,孩子也多,周朗星负责带小孩,忙得团团转。周疏明没什么任务,干脆找了个没人的屋子看书复习。 除夕晚上吃年夜饭,亲戚们围着周朗星问长问短,夸他长得俊,成绩好。周疏明安静地扒饭,碗里堆满了长辈夹的菜。 “疏明还是这么内向。”大姑笑着说,“多跟你弟学学,开朗些。” 周疏明低头“嗯”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借口上厕所,躲进了卫生间。 纪程发来消息:【春晚这个小品太好笑了!】 文字后跟着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一个老太太正躺在地上碰瓷。 周疏明靠在洗手池边回复:【你在看春晚?】 纪程秒回:【嗯,一个人看没意思,跟你吐槽一下。你家很热闹吧?】 周疏明听着外面推杯换盏的声音,打字:【太吵了。】 纪程:【朗星呢?】 周疏明:【他在表演魔术,把爷爷的假牙变没了。】 纪程发来一连串大笑的表情。 “哥,掉厕所里了?”周朗星在外面拍门,“我内急啊!” “马上!”周疏明回了一嘴,匆忙打字,【朗星催了,等会再找你。】 回到饭桌上,周朗星凑过来小声问:“那会跟谁聊天呢?笑那么开心。” 第5章 “没谁。”周疏明说,“你假牙变哪儿去了?” “早还给爷爷了。”周朗星眨眨眼,“哥,陪我放二踢脚去。” “你不是害怕?” “今年不怕了!”周朗星昂着头,“再怕我就不是周朗星了。” “怕不怕都是你自己说的。”周疏明慢吞吞地穿上外套。 门口已经有几个小孩在点火,劈里啪啦响成一片。周朗星捧着一捆二踢脚走在前头,兴奋得像个刚抢到红包的小孩,蹲下摆阵型的时候还在念叨:“上次放这个还是初中,记得吧?那次我差点炸到自己。” “记得。”周疏明站在旁边,看着他点火、后退,火星迸溅,划破夜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他站远了点,给纪程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喂?”纪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电视里的欢笑声。 “新年快乐。”周疏明说。 “你也是,新年快乐。”纪程顿了顿,“在外面吗?” “嗯,朗星在放二踢脚。” 纪程笑了:“就知道他闲不住。” “你呢?还在看春晚吗?” “是啊,”纪程的声音轻快了些,“刚才那个小品看了吗?老太太碰瓷那个。” 周疏明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点开那个视频好好看一下:“还没,等明天看重播吧。” “哥!这个特别响,你快来!”周朗星在院子里大喊。 “朗星叫你?”纪程问。 “嗯,他喊我过去看。”周疏明说。 “那你去吧,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挂断电话后,周疏明走到周朗星旁边,看二踢脚炸裂在漆黑的夜空里。周朗星还在嚷嚷:“下一个更响!你瞧好了!” 周疏明并不关心什么二踢脚三踢脚的,他胡乱点头糊弄着周朗星,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屋里还安静着,周疏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妈,我有书落在家了,我回趟家。” “这么急?”李红霞皱眉,“今天初一呢,下午再回去不行吗?” “初一人多,公交不好等。”他说得理直气壮。 周骏说:“你自己回去可以吗?用不用我送你?” “不用的爸,”周疏明说,“你跟妈还有朗星去拜年吧,来回也就两个小时,最多中午我就回来了。”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李红霞叮嘱。 一个小时后,周疏明敲开了家对面的门。 纪程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他的时候先是一愣:“你怎么来了?不是回老家了吗?” “过年好。”周疏明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 “你给我红包?”纪程轻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你弟。”然后又问,“你为什么给我红包?” 总不能说我怕你一个人孤单,想补偿你,脑子一热就来了吧。周疏明支吾了半天实在说不出理由。 好在纪程也没再追问,接过红包捏了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万事顺意,学业有成。”周疏明背课文似的说道。 “你也是。”纪程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吧,我刚煮了饺子。” 客厅里很整洁,茶几上摊着几本习题册,电视小声重播着春晚,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显然纪程刚才就窝在那里复习。 “你还没吃?”周疏明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 “刚从冰箱拿出来,还在煮。” “你妈呢?”周疏明环顾四周。 “值夜班值到早上才回来,现在在补觉。”纪程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加糖吗?” “一点就行。”周疏明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中看见纪程眼下淡淡的青色,“你昨晚熬夜了?” “看春晚看到十二点多。”纪程在他旁边坐下,“然后睡不着,看了会儿书。” 周疏明抿了口咖啡,太苦了,应该再加一点糖的。“你一个人过年……还习惯吗?”他问。 纪程笑了笑:“都多少年了,早习惯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倒是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有书落在家里了。”周疏明不自然地低头盯着咖啡杯,他实在是很不会撒谎,一撒谎眼睛就不自觉地往下看。 “这么重要的书,值得你大年初一跑回来拿?”纪程挑眉。 周疏明回答不出来,只好闷头喝咖啡。刚刚太莽撞了,还没想好理由,理应说点别的,但也来不及了。 实在不想对纪程撒谎,但也不好意思说实话,说书落在家里了,纪程一定不会信,他那么细心一个人,听声音就知道了,虽然纪程并不会嘲笑自己,但还是没来由地觉得羞耻。 “饺子煮好了。”纪程突然说,然后跑到厨房里,筷子和碗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轻响。 周疏明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还好。 还好纪程开门了,还好纪程没有问太多,还好自己现在坐在这。 手机在口袋里,没响,没人找他,他觉得无比轻松,那种不常有的、什么也不用想的轻松。 这已经够好了。 第5章 六月刚一考完试,岛城的天便彻底热了起来。期末成绩出来那天下午,楼道里贴了光荣榜,红纸黑字,人挤人地围了好一圈。 “哎哟我去!”周朗星兴冲冲地拉着周疏明和纪程挤过去,人太多了,他声音又大,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他完全没在意,还在往前钻。 榜单贴在一楼东边的墙上,一米多长,一排名字和分数,后面跟着年级排名。周朗星站在自己名字前看了好几秒,嘴角一翘:“这次排名这么靠前啊,我去,纯天才。” “省省吧你,”纪程扫了一眼,“你哥一理科生语文分比你还高。” “我靠!”周朗星立刻炸毛,“那能怪我吗?这次默写考的什么玩意儿,我压根没背!” “运气好。”周疏明说。 “看看你哥多谦虚,再看看你。”纪程故意叹气,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周朗星的肩膀,“年轻人,太浮躁。” 周疏明没说话,只是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看看你弟”,这是周疏明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如果追溯到源头,可能是小学综合素质手册的评语:“周疏明同学勤奋踏实,但性格内向,不够活跃,可以向周朗星同学学习”,又或许更早。 其实早就习惯了别人这么说,此刻只是有点惊讶纪程居然站在自己这边,哪怕他跟周朗星关系更好,说这话时也没有一丝勉强。 周疏明想了想,忽然有点不安,不知道纪程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只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拜托纪程不要对谁都这么好。 旁边传来微小的说话声,是两个路过的高一学生,站在他们不远处,也在看榜单。 “哎,这个是不是那个周朗星他哥的名字?他学习也这么好啊?” “对啊,但他俩性格天差地别的,周朗星又阳光又帅,他哥……很阴沉很吓人,你懂吧,我之前见过一次,乍一看跟周朗星一模一样,但路过他身边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像那种……死人的阴气。” “难怪呢,我说怎么女生都只跟周朗星表白。”其中一个笑起来,“真不公平啊,我要长成周朗星那样我直接横着走。” 被议论的当事人周疏明听得清清楚楚,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认为这两个人非常蠢,不仅眼神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说闲话,还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楚,应该去医院全面体检一下。 纪程当然也听到了,并趁周疏明发呆的工夫很快作出了反应,一拳抡过去:“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男生猝不及防,一拳挨得结结实实,旁边人都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周朗星也冲了上去。 两边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周疏明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被纪程回头狠狠一瞪,讪讪地僵在原地。 记忆里的纪程总是很温和,周朗星调皮归调皮,也不是会动手的性格。打架这事,本就像荒诞的闹剧,不属于他们三个的生活,但此刻却真实地发生了。周疏明站在那里,有些无所适从。 有人跑去叫老师,几分钟后,几个值班老师赶过来,把人拉开,叫纪程和周朗星去政教处。 周疏明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拎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高老师在劈头盖脸地训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喜欢学人小痞子打架是吧?这是重点班学生该干的事吗?” 两人一言不发,靠墙站得笔直,昂着头,像两块固执又倔强的石头。 “你们以后还考不考大学了?想进档案?挨了处分你们高兴了?” 还是没人应声。 高老师气得一甩胳膊走了,周疏明才走近,把水递过去。 “你俩真幼稚,”他说,“为点闲话就打起来,至于吗?我根本不在意。” 第6章 “至于。”纪程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说,“我在意。” 周疏明愣愣地看着他。 “你就是你。”纪程说,“谁都不能拿你跟别人比,我不行,朗星也不行。” “对。”周朗星在旁边点头,一边喝水一边附和。 周疏明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好像自己才是最不懂事的那一个。他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 放学时两人突然不肯跟他一起回去,神神秘秘地说有点事,周疏明拗不过,只好自己坐公交回家。等到七点多,门开了,周朗星顶着一头黄毛进来,耳垂红肿着,两颗银色的圆珠缀在上面闪闪发亮。他一边换鞋一边哼着歌,表情轻松。 “你这……干什么?造反啊?”周疏明皱眉。 “帅不帅?”周朗星笑着说,“托尼老师说我像韩剧男主角。” “爸妈看见你这模样,得把你打死。”周疏明已经替他担忧起来。 “根本不怕。”周朗星蛮不在乎。 等李红霞和周骏看见之后,场面果然一触即发。 李红霞手里抄着鸡毛掸子就要动手,周朗星抱头鼠窜,最后躲在周疏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你怎么这么暴力啊妈?你不是人民教师吗?你就这样对亲生儿子!” “就因为我是人民教师我才要好好修理你个小兔崽子,越来越不让人省心!”李红霞恨铁不成钢道,“赶紧给我恢复原样,明天你要敢顶着这头黄毛去上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周骏拦着李红霞,努力地打着圆场:“朗星平时多乖啊,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的——朗星你快跟你妈认个错。” “很烦啊。”周朗星说。 “眼瞎认错人就算了,还在背后说我哥闲话,说他是死人,我看他们全家都是死人。”周朗星又重复了一遍,“很烦啊!!!” 即便是再迟钝,李红霞和周骏也明白了周朗星是在替哥哥打抱不平。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李红霞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周骏也没说话。 周疏明站在旁边,心情很微妙。父母一直比较偏心周朗星,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一是因为他年纪小,二是因为他嘴甜、讨人喜欢,自己总是木讷的,不善言辞的,小时候成绩也平庸,衬托得弟弟的光芒就更明显。周骏出差带回来的玩具零食自己总是最后才能选,如果问八岁的周疏明“有没有不平衡”,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十六岁的周疏明只会说“无所谓啊”。 习惯成自然的意思是,一件事发生得多了就难以改变,像呼吸吃饭一样平常。 所以升上高中后,虽然李红霞和周骏终于意识到对两个儿子之间的态度失之偏颇,开始有意无意地弥补周疏明,但常年的习惯让他们面对周朗星时始终多一份特殊的亲昵。 周朗星明晃晃地把这种话放到台面上说出来,无非就是觉得哥哥受委屈了,想通过这种叛逆的方式给自己讨个公道。 很奇怪的感觉。 “我们知道了。”李红霞最后妥协了一半,“但是朗星,你这样太张扬了,妈觉得你还是把头发染回来比较好。” 于是晚上十点,周疏明又领着周朗星去了理发店。托尼老师打着哈欠:“怎么又要染回来?你们年轻人真能折腾。” 周朗星靠在理发椅上嬉皮笑脸:“哥你愿意陪我来,我好感动。” 周疏明淡淡地呛他一句:“你就是有钱烧的。” 等重新染回黑色,出门时街上已经空荡荡,只剩个月亮圆溜溜地挂在空中。他们并排走着,耳垂已经消肿的周朗星冲周疏明咧嘴笑:“哥,你看。”他指了指耳钉,“这下他们总不会认不出你了。” 周疏明歪头看了弟弟一眼,说:“嗯。” 第6章 八月二十号那天,周朗星吃完早饭突然说:“明天我们过生日。” 没人理他,他继续说:“我们十七了,过生日前要不要搞个造型,焕然一新那种?” 李红霞站在厨房门口盯着他:“你上回染头的事,忘干净了?” 周朗星悻悻闭嘴。 气象局发布了高温预警,说2014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年份。就连一向以凉爽闻名的岛城,在暑假接近尾声的日子,街上也仍热得像烤箱。纪程早上就过来了,说是家里空调坏了,来避避暑,带了一袋零食,还有三瓶冰汽水。 三人窝在客厅看电视,正好播到紫薇与皇上相认的桥段,周疏明觉得没意思,把音量调到最小,又搬了把椅子坐下,翻他那本写到一半的习题册。 “哎哟,哥,你就不能放过自己一天吗?”周朗星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明天我们过生日啊,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还在学习!” “阿姨让你们出门了吗?”纪程问。 “我还不能争取一下吗?”周朗星说。 他确实去争取了,李红霞听了之后择着青菜问他:“去ktv?你们仨?” “是啊,”周朗星说得诚恳,“家里唱会扰民的。” 最终争取成功,主要理由是“都十七了”,附加理由是“纪程也跟我们一起”,但最关键的是李红霞想了一下他们最近确实没怎么出去疯,就松了口。 于是第二天,三个人出门去唱k。出门前周朗星又折回去取了副墨镜戴上,说是仪式感必须拉满,然后被李红霞一巴掌拍掉了。 “晚上早点回来,别玩太疯。”李红霞交代了一句,“不许喝酒。” “知道啦!”周朗星挥挥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ktv在商场顶楼,两点钟的场子,服务员带他们进了包间,一进门冷气扑面,屏幕里正播放着随机的歌曲。 “快快快,我先来。”周朗星一屁股坐在点歌台前,熟练地点了几首,“唱完你们再点。” 周疏明看了一眼屏幕,《逆战》、《王妃》、《死了都要爱》。 “你确定开场就唱这个?”纪程在他旁边坐下。 “当然,”周朗星扭头对他们眨眼,“人生三部曲。” “感觉你的人生需要配一副降噪耳机。”周疏明扭开一瓶水。 “说到耳机,”纪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递给周朗星,“这个给你。” “我靠!这什么,礼物啊?”周朗星一下子坐直,把盒子打开,“真是耳机?” “蓝牙的,上次看你耳机线总缠一团,正好有活动就买了。”纪程说。 “哎哟!”周朗星拿起耳机转了一圈,“纪程,你是我亲哥。” 纪程笑着推了他一把:“去你的,你亲哥在那儿呢。”然后朝周疏明努了努下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盒子,递了过去,“疏明你的。” 周疏明看着那盒子,有点迟疑。他慢慢接过来,打开后里面是一串紫红色的木珠,用弹力绳串着,尾端打了个结。 “檀木。”纪程说,“看你最近黑眼圈有点重,睡得不好吧?这个能安神。” “……谢谢。”周疏明低头把盒子合上,“我很喜欢。”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点失落。周朗星那副耳机看上去挺贵的,有质感,还有闪着光的logo。相比之下,自己这串手串倒显得有些……平庸。他知道礼物的价值不该用金钱衡量,纪程也是出于对他的关心才送了这个,可心里总有种被区别对待的不适感,只好偷偷羡慕起周朗星。 他低头把手串戴在左手腕上,松紧刚好,檀香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 周朗星已经戴上耳机四处炫耀,边转边说:“太帅了,太帅了。”一看屏幕自己的人生三部曲播到只剩最后一首,“坏了!” 彩色的歌词跟着伴奏跳出来,周朗星拿着麦情绪高涨地跟唱,前半段还能对上音准,副歌一进就破音了,难听得像是感冒时咳嗽过猛卡在嗓子里的痰。 “别唱死在这儿了,”纪程实在听不下去,笑得弯了腰,拿水递过去,“你这样唱我耳膜要炸了。” “我今天生日,你能不能不打击我。”刚飙完高音的周朗星上气不接下气,把麦往纪程手里一塞,“那你唱,我倒要听听你唱得多好。” “百分之一万唱得比你好。”纪程拿起麦,屏幕上亮起《夜空中最亮的星》的歌词。 “你也喜欢这首?”周朗星靠过来。 “最近不是到处都在放吗?”纪程调整了一下伴奏,“商场、理发店、电视上,全是这首。” “你知道吗哥,”周朗星转头对周疏明说,“这个乐队是咱们本地的。” “真的?”周疏明有点惊讶,“这么厉害呢。” “正经岛城的,我上次看采访了。” 纪程没接话,前奏结束,他开口唱了。 比起原唱,纪程的音色少了一些故事感,不算特别厚实,但好在音准不错,节奏稳健,包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他的歌声融在伴奏里,跟原版风格不太一样,像是耳边的轻语。 周疏明靠在沙发上,没看屏幕,一直盯着纪程的后脑勺,直到他唱完整首歌。 第7章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听现场。”纪程说完这句,转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周朗星兴奋地点头:“必须的,我第一个抢票!” 周疏明没说话,只低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檀木珠。他本来就不爱凑热闹,也不喜欢聒噪的地方,ktv这种场所其实也不常来,可很明显纪程更喜欢和周朗星打打闹闹,自己如果拒绝就会显得不合时宜。 试着包容一切人和事。这是周疏明给自己的人生格言。他很清楚有时候太较真反而会适得其反,如果六年前自己没有配合周朗星的认人游戏,那么他现在就不会有一个护短的弟弟和真诚的好友。 所以就算不想去也是可以答应的。 周朗星又点了首《江南》,唱得乱七八糟,还非要拉着纪程合唱,两个人凑在一支麦上你一句我一句,中间还抢词。 “哥,你也来一个。”周朗星唱完后朝他喊。 周疏明想了想,点了首《温柔》。 然后他发现纪程突然安静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没再说话,也没像之前一样跟周朗星开玩笑,只盯着屏幕看,一只手抠着瓶盖,一圈一圈地拧。 或许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纪程的眼里到底藏着什么呢?他从来都不懂。笑的时候明亮,沉默时安静,讲话漫不经心,做的事又细心得过分,和周朗星说话时活泼,脏话也不避讳,对自己却总是太过平和。 而自己的心呢?已经不太明了了。他知道自己也在变,心里那些隐约的、羞耻的、说不出口的想法堆积着,偶尔冒出一点头,又莫名其妙钻回去。 人总是渴望自己所没有的,周疏明也不能幸免。偶尔也想听听别的,比如那种调侃的、不客气的、甚至冒犯一点的,比起单纯的朋友要更加亲近的语气。纪程就像一道无解的方程,纵然周疏明已经可以解出超纲的数学题,却拿这道方程毫无办法。 不由得又开始羡慕周朗星,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唱完之后包间安静了一会儿,纪程开口:“不错。” “跑调了。”周疏明有点别扭。 “可能是我听觉迟钝吧,我觉得很好。”纪程说。 周疏明扭头看他,纪程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露出了很淡的笑容。 周疏明忽然就不想再说话了。他低头喝了口水,喝完才发现自己拿错了,拿了纪程那瓶。 纪程接过瓶子,也没在意,对着咕咚了几口,又顺手放到桌上。 “哥你唱得真挺有感觉。”周朗星说,“是不是失恋了?” “闭嘴。”周疏明轻轻叩了一下他的额头。 周朗星捂着额头还是笑嘻嘻的:“下次你唱歌我可得录下来,给你未来的女朋友听。” “我没打算交女朋友。”周疏明说。 “啊?你不会孤独终老吧哥。”周朗星瞪大了眼睛。 纪程笑了一下:“你就别管了,你哥这么帅,绝对有人暗恋他。” “真的假的?”周朗星一下子坐直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太吵了。”周疏明站起来,“我要去上厕所。” 门口正对空调出风口,风直直吹下来,大脑一下子变得冷静。周疏明站在洗手台前洗手,低头盯着水流发了会儿呆,耳边还有《温柔》的旋律在回荡。等他回去时,包间里灯光变暗了,周朗星仰在沙发上玩手机,纪程在调音量。 他进门时两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啦。”纪程说,“刚点了饮料,一会儿就来。” “我还要吃炸鸡。”周朗星举手。 “你吃个屁。”纪程按着点歌屏幕说。 周疏明坐回角落,静静地看着那两人拌嘴。 虽然礼物不一样,虽然歌声参差不齐,虽然有些话说不出口,但那串手串还戴在他左手手腕上,刚才洗手没摘下来,水珠顺着木珠滑下来,流到手背上。 他摸了摸,手心圆润的触感异常真实。无论如何,这是纪程注意到自己的睡眠问题而精心挑选的礼物,全世界仅此一条。想到这里,周疏明又没有那么羡慕弟弟了。 今晚一定可以睡个好觉。他笃定地相信着。 第7章 纪程送的手串或许真的有助眠的功效,从戴上的那天到暑假结束,周疏明再也没失眠过,以前睡觉前总要想一堆事情,成绩、模拟卷,有时也会想到纪程的笑,或者他和周朗星在楼下互相打闹的样子,但最近这些念头像是被温水泡软了,还没成形就被睡意吞没,就连周朗星都说他最近脸色好了不少。 “纪程这礼物还真送对了,”周朗星说,“我看你最近脸上都有笑容了哥。” 被一语说中心事的周疏明嘴硬地不肯承认是手串的作用,而是转移话题说自己最近解出几道难题,心情好。 这当然也不是假话,上周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书店翻半天才挑出来一本《高等代数》,一拿回来就开始研读、做题,周朗星对于他哥这种放着高考模拟卷不做而去做大学习题的行为非常震撼,嚷嚷着“弯道超车还得看我哥”,也不甘落后地去背政史地了。 周疏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做超纲题也并不是为了超车周朗星。买来的那本《高等代数》翻了几页,看到向量线性相关,又往后翻到特征值和对角化,那些内容他在课本里还没见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他觉得自己能够看懂,也愿意试试,仅此而已。 他隐隐约约知道,对解题这件事的欲望已经慢慢从“拿高分”变成了“想知道更深一点的原理”,这变化没和任何人说过,但做题时他开始频繁停下来,试图用别的方法重现推导思路。他不太明白这种冲动从何而来,但自己确实已经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学着普通的书本知识了。 只是周疏明没想到那本书会在一周后再度出现在自己手里——准确来说,是由纪程递过来的。 “这个给你。”早饭后在客厅,纪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一模一样的蓝皮书,“感觉你应该能用得上。” 周疏明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是同一出版社的同一版本。他顿了一下,说:“这本我有了。” “这样啊,那算了。”纪程把书收了回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 周疏明又后悔了。也许纪程只是想送他一本不那么高中的书,又也许纪程发现了他最近的状态,想为他做点什么,只是他没料到自己已经提前了一步。 此刻只想穿越回上周拦住自己不要买那本书,不对,应该穿越到五分钟之前,这样就可以告诉纪程:“谢谢你,我很喜欢这本书。” 遗憾的是,哆啦a梦来自2112年,而2014年并没有时光机。 不过这件事情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毕竟数学的魅力是无穷的。这几天他总是反复看这本书,越往后越觉得吃力,但也越来越上头,那些抽象的概念像是藏在雾里,时隐时现,有时候刚摸到一点边,又迅速滑走。但周疏明最不怕的就是失败,最不缺的就是愈挫愈勇的信心。 敢于做超纲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被选进了校竞赛队。开始得并不算早,但竞赛本就不属于经验积累那一挂,老师只看重天分和思维。虽然他没觉得自己有多突出,却也认为继续往前走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周朗星看到布告栏上的名字时还是瞪大了眼睛:“我靠哥你进竞赛队了?”他整个人壁虎一样扒在墙上,“魔鬼训练营啊?” 周疏明斜睨了他一眼:“哪有你说的那么恐怖。” “但你真的打算参加竞赛啊?不是说高三这时候才开始太晚了吗?” “数学老师说可以试试。” 其实老师没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那天大课间,张老师让他去办公室,说理科组几个老师开会提到了他,平时成绩稳定,数学尤其拔尖,建议他试着冲一冲竞赛,如果表现出色,还有机会参加省队集训。 “我们知道你之前没接受过系统训练,但从你的知识面还有题感来看,完全有能力赶上进度。”张老师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参加培训。” 周疏明没有犹豫,立马点头说“好”,他确实挺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竞赛队的培训安排在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地点在实验楼二楼的一间空教室,人数不多,加起来不到十人。周疏明第一次上课就被点名回答了一道函数推导题,脑子一热,照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讲台上的老师听完后点了下头:“可以,思路很清晰。” 那一刻周疏明突然福至心灵,隐约感觉自己不再处于被弟弟光环笼罩的角落,而是发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崭新的感受分享给纪程,可放学刚一看到纪程的脸,脑子又变成一团浆糊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周疏明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明明做题的时候思路无比清晰,为什么一见到纪程智商就自动下降200呢? 第8章 这个问题一直到晚上吃饭时他都没有搞懂。 纪敏华所在的急诊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纪程不出所料地又留在周疏明家吃饭。他吃饭总是慢,一口饭嚼十几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周疏明不知道纪程脑子里总是在想什么,他连自己的想法都尚且搞不清楚。 吃完饭李红霞招呼纪程留下来看电视,他摇头说要整理题目,然后抱着错题本进了双胞胎的房间,门没关上,留了一道缝,周朗星正塞着耳机躺在床上玩游戏,看起来没打算参与晚上的学习时间。 “我今天做了一堆卷子,现在只想放松。”他拿下耳机,看了纪程一眼,“你们谁都别想打扰我。” “我帮你画地理思维导图。”纪程站在门口说。 “你先让我哥给你讲数学题吧,”周朗星翻了个身,“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纪程笑了笑,走向书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卷子摊开,他的字一向写得工整,哪道题不会也有标记。“你看这个。”纪程指着题干,“我试了好几种方法,实在是证不出来。” 周疏明挪了下位置,坐到他旁边,看着那道几何题,低头开始画辅助线。“其实你一开始思路是对的。”他一边画一边说,“在这儿画一条辅助线,构造全等三角形……” 讲到一半,看纪程一直没反应,他停住了手里的笔。 “怎么不讲了?”纪程问。 “能听懂吗?”周疏明说,“我怕讲不清楚。” 纪程没说话,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点,身子微微前倾,看他画的图。“你讲得很好。”他说。 周疏明认为纪程实在是个大好人,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他都总是眼都不眨地夸自己。“你总是安慰我。”他有点垂头丧气。 灯光从书桌正上方垂下来,把他们的肩膀笼进同一块光里,周疏明低着头,肩膀有些僵硬。他发现自己实在很在意纪程的表情,想让他真的听懂,而不是敷衍式地点头。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安慰你,”纪程说,“你就是很厉害啊。” 这句话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只是单纯的陈述,周疏明握着笔的手攥紧了一点,没再回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周朗星那边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似乎已经换了个游戏玩,整个人陷在床垫里一动不动。房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隔膜隔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游戏,一边是草稿纸上的全等三角形。 过了几分钟,纪程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没想过。”周疏明说。 “我觉得你可以当老师。” “为什么?”周疏明有些讶异,老师?这个职业完全没有出现过他的未来规划里。 “你讲题的时候条理很清晰,而且……”纪程停顿了一下,“我喜欢听你讲题。” 周疏明不擅长处理这类情绪,明明是平常的一句夸奖,但因为“喜欢”两个字的出现,他竟无端地羞赧起来,装作没听懂,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倒没觉得自己讲得多好,大家都是只有一张嘴巴,他又没比别人多什么超能力,平心而论,有时候只是因为熟练,有比别人更早看过题型的经验而已。可纪程说“我喜欢听你讲题”时的语气,好像确实很认真。 纪程很少这样直面地表露情绪,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妥协的,但又好像和谁都隔着距离。他没想过自己能从纪程嘴里听到他喜欢什么,哪怕只是讲题这件小事,听多了他说“我都可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适应。 尽管还陷在惊讶的心情里,但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让他无比愉悦,也确实因为这句话讲得更仔细了些。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李红霞正在看新闻,说着什么高考改革的新方案。纪程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 “我得回去了。”他说。 “好。” 门被轻轻带上了。 纪程离开后,周疏明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和弟弟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周朗星不一样。 周朗星获得友情总是很容易,他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讨好纪程,不想动的时候可以无所谓地说“我今天做了一堆卷子我不想动脑”,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对着纪程说“你是我亲哥”,而自己没有那么松弛,需要小心翼翼维护这段珍贵的关系,连讲个题都怕自己讲不好,又怕纪程听不懂嫌弃他。 周疏明是可恶的胆小鬼。 但周疏明也是最懂得坚持的胆小鬼。 讲题这种事,他最擅长了,如果纪程愿意听,那他就一直讲下去。 哪怕不能讲出答案,也想试试看能不能讲出自己藏着的那些心事。 第8章 还有不到两周就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时间异常紧迫,集训安排得越来越密,除了每周三周五的常规辅导,晚自习周疏明也要留校跟老师对题。 刚开始他觉得没什么,晚上回家时饭菜总是还热着,李红霞照旧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周朗星坐在沙发上边刷手机边喊“哥我给你留了鸡腿”,纪程也还是会在他们家写作业。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周疏明自己知道,离开教室以后,楼梯口、操场边、校门口……他偶尔会看到纪程和周朗星并肩出去,一个背着书包,一个单手插兜,边走边说话。 有时纪程搭着周朗星肩膀,有时周朗星在笑,动作浮夸,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有时两个人争抢同一袋零食,对亲密接触毫不避讳。 ……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从“他们仨”变成了“他们俩”加上他自己?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纪程和周朗星关系好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况且他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周朗星学会背古诗的那天起,这家伙的人际圈就扩张得飞快,而纪程也一直是那种跟谁都能相处得很自然的人,勾肩搭背、分享同一袋零食,对于他们来说太正常了。 周疏明赌气般地心想,他也不是非得每天跟这俩人厮混在一起不可,他一个人走路也很快,一个人做题更不容易被打扰,但不知怎么的,真正看到那画面时,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我好孤单”,而是——你们也太熟了吧。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明明前几天纪程还找他讲题,周朗星也照样一进门就嚷着“你们又在瞒着我偷偷学习”,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周疏明不想再继续想。 毕竟他没办法讨厌周朗星,也不可能讨厌纪程。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最好的朋友,这种事,就算哪怕真的有一点点情绪,也得立刻消灭掉,扔进垃圾桶,再盖好盖子。 晚上吃饭时周疏明原以为纪程也会来,下意识看了两次门口,最后才想起来,纪敏华今晚不用值夜班,他说要在家写卷子。 李红霞问周疏明这周怎么总这么晚回来。“周日就要比赛,时间太紧了,老师让我留校多熟悉熟悉题型。”周疏明说。 “这么快啊,我都没听说。”李红霞有点吃惊。 周朗星扒了一口饭,说:“哥你最近太忙了,我们都不敢打扰你了。” 周疏明抬头看他。 “纪程还说,等你拿了奖要请你吃饭。”周朗星咬着筷子头,语气故意夸张道,“你现在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又满嘴跑火车。”周疏明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朗星一边嚼一边含糊道,“你弟已经心甘情愿做背景板了。” 饭吃到一半突然停电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咔哒一声熄掉,整间屋子陷进黑暗里,李红霞在厨房喊:“是不是跳闸了?老周你去楼道看看!” “我去吧。”周朗星把饭碗一推,站起来,“顺便再去楼下超市买点电池。” “你也真是积极。”周疏明说。 “没电你咋学习?我们家的希望可不能熄火啊。”周朗星咧嘴一笑,“哥你记住,我现在就是你背后的男人。” 周疏明:“……” 周朗星出门不到两分钟,周疏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纪程发来消息:【你家有电吗?】 他回:【刚断了。】 纪程:【我妈临时去医院出急诊,我在家挺黑的,能去找你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多想,回了个:【来吧。】 然后他家的门立刻就被敲响了。 纪程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肩膀上只挂着书包一根带子,手里还拎了一袋子不知道什么,他抬手捋了捋额发,语气平静。“你家有手电筒吗?”他说。“我桌子上有一只,”周疏明伸手把袋子接过来,看到里面是一堆苹果,“不太亮,你凑合着用。” 两人进了房间,把手电筒立在桌子上,弥散的白光晕开在天花板中央。纪程坐在周朗星的桌前翻资料,纸页窸窸窣窣地响着,周疏明在旁边继续做未写完的竞赛题。 第9章 气氛很安静,他写着写着偶尔偏头,看到纪程专注的侧脸,睫毛在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周疏明没法解释这种感觉,仿佛一切事物都被抽离于现实,只剩这个狭小的房间。他甚至忘了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只觉得纪程在身边,就足够让他有种奇怪的安心。 可这份安心来得太突兀,他一时搞不懂来源,本着求真精神,周疏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果周朗星在场,肯定会嘲笑他们“哟凿壁偷光呢”。 周疏明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低头画辅助线,结果一个不留神把线画偏了,明明是最熟的题型,刚刚晚自习还被老师当例题讲过,可他竟然连第一条辅助线都画歪了。只好叹了口气,重新构图,试图让自己专注一点。 “你以后想去哪儿上大学?”纪程忽然问。 “……还没想好。”周疏明说。 “你肯定能保送吧。”纪程托着腮望向他。 “怎么可能,”周疏明拿笔戳了下草稿纸,“要进国家集训队才能保送的。” 纪程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万一呢。” “你太看得起我了。”周疏明摇摇头。 “那……如果我和朗星考到了同一个城市,你会不会和我们一起?”纪程又问。 周疏明顿了一下,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我希望你来。”纪程轻声说。 话刚落下,那只本来就不太亮的手电筒忽然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周疏明本想拿手机照明,但纪程没动,他也就没动。窗外的夜风往屋里钻,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 他们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沉默像某种细小却实在的重量,在夜色中悄然落下。周疏明几乎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砰砰直跳,有种没来由的慌张感觉。如果现在有人拿红外热像仪拍他,一定能看到他的耳朵是红色的,不对,也可能整张脸都是红色。 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周疏明疑心自己得了某种怪病,却不敢细想,只好分散精力去想别的事,想小时候纪程偶尔周末在他家留宿,三人一张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总是睡在最角落。纪程睡觉总要开床头灯,说怕黑,那时候周朗星明明比他还小,却经常反过来安慰他,说“我俩都在,怕啥”。 哦,原来他们从这时候关系就这么好了,想到这里周疏明的不甘又加深了几分。 但总之还是不太愿意被纪程发现自己阴暗的想法,如果现在解锁手机,纪程会不会看出来他脸上有什么不对劲。 还是就让这灯晚点再亮吧,他闭了一下眼睛。 第9章 联赛结束后不到三周,成绩出来了。周疏明拿了省一等奖,竞赛组通知他加入省队,并作为正式选手代表全省参加cmo。 这个结果没出乎他的意料,那套题对他而言难度并不是很大,总体写得还算顺,成绩出来不过是确认一件本来就八九不离十的事。 和他一起进省队的同校另一个男生早就停了课,说是上了个昂贵的培训班,跟着有带竞赛经验的老师备战。相比之下周疏明倒显得散漫了些,他从没参加过校外培训,甚至到现在还在照常上每节课,写发下来的卷子。 因为周疏明觉得有点没必要。他从初三就开始做奥数题,高中更是习惯了各种超纲的知识点,题型越刷越熟练,直到各种公式和套路全都变成思维定式。对他而言,竞赛不是什么投资,也不需要回报,甚至现在问他“你为什么会参加竞赛”,他可能也只能答出一句:“因为我想做题。” 学习数学或许一开始确实有为了被谁夸赞的成分在,但现在他只是单纯认为把一道难题解出来很开心,不解出来会觉得可惜,不想留下遗憾,仅此而已。 周疏明从不信他人口中的“天赋异禀”,这种评价对他来说太不切实际了,他只信自己手里那支笔。 十二月下旬,省队出发去山城参加cmo,从机场集合,一路飞过去。飞机起飞时窗外雾气很重,城市整个被压低的云盖住了。周疏明靠在座椅上闭眼睡了会儿,等再次睁眼时,飞机已经快落地,广播开始提醒旅客降温加衣。 山城果然冷,尤其是风,吹得人不约而同都变成缩头乌龟,刚出航站楼,纪程送他的围巾就派上了用场。 秋天的时候周疏明偶尔说过一嘴“风一吹脖子冷”,第二天纪程就把围巾塞给他说:“看你这样也不会买围巾,正好我有一条新的。”说完还笑着补了一句:“你别嫌丑啊。” 其实根本不难看,是挺普通的款式,棉线细密,洗过一两次后变得有点软。周疏明戴了好一阵子,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酒店是官方指定的,标准间,设备齐全。周疏明和另一个同省的选手分在一间,窗户朝南,一进门就是沉闷的空调味,他吸了吸鼻子,和室友打了声招呼,脱了外套就去洗澡。 洗完澡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习题解析,手机屏亮了一下,是纪程发来的消息:【到酒店了吗?】 周疏明回复:【到了。】 纪程:【吃饭了没?】 周疏明:【刚吃过。】 纪程:【那边冷不冷?】 周疏明:【冷。】 他刚点了发送键,紧接着一个视频邀请弹出来,是周朗星。 画面一接通,屏幕上就多出一颗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哥!山城不是南方吗?真的冷吗?”周朗星问。 “很冷,跟岛城的冷不是一种冷,湿冷。”周疏明说。 “你得穿得厚一点,羽绒服秋裤都套上,”纪程也凑过来,“我送你的围巾带了吗?” “带了。”周疏明乖乖拎到镜头前展示。 “什么围巾?”周朗星先是很困惑,等看清围巾的模样后突然瞪大眼睛,大叫道,“好啊纪程原来这条是你送给我哥的!我怎么没有!不公平!我也要!” “你哥大老远跑去比赛,你凑什么热闹!”纪程一巴掌往他背上呼过去,“暖气不够你用的?” “哥你看他!”周朗星朝着镜头嚷嚷,“你不在家纪程就欺负我!” 周疏明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坐在床边,抱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地闹。房间灯光打在他们脸上,背景是熟悉的床铺,周朗星常用的耳机被随手扔在上面。 “行了行了,”纪程一边拉扯着周朗星一边朝镜头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吧?” “八点开考。”周疏明说。 “加油,哥。”周朗星比了个拳头。 第二天早上酒店统一安排了早餐,周疏明刚起床胃还有点涨,没什么食欲,只喝了点粥,剩下的没动。考场安排在一所高中,一整栋教学楼只给竞赛用,监考也是当地老师。 周疏明坐在靠近窗户的那排,开始答题后,他很快进入状态。第一道复数题答得很顺利,题干一眼扫过就有点思路,整个过程他几乎没停顿,笔在纸上沙沙地写,那些不等式的证明法早就在他脑子里排好队,一个一个从笔尖钻出来。 中途喝水时,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檀木珠圆润,戴久了光泽更深了些,那种熟悉的木质触感让他产生一种幻觉,仿佛纪程正坐在教室后排温柔地注视着他。 说来奇怪,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比赛,周疏明竟然没有一丝慌乱,他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却不免有种恍惚感,人言道心诚则灵,这次他愿意相信是纪程给他带来这份小小的安心。 cmo一共考两天,考完空出一天游览时间,之后就是闭幕式和颁奖。 那天大部分选手都在拍照,合影,晒奖状,周疏明不太想凑热闹,领完奖就溜回酒店。他在三人群里发了句“回来了”,然后关了手机,倒头补觉。 眼皮还没闭热乎,纪程的消息就弹出来:【明天回来?】 周疏明回复:【嗯。】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句:【我得奖了。】 那边迟了一会儿才回:【真的假的?】 周疏明:【银牌,闭幕式刚刚领的。】 周朗星:【这么牛逼????!!!!】 周疏明看着这一串问号感叹号,无语地笑了一下:【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周朗星没再发消息,过了半分钟,纪程的电话打过来。 “我靠。”电话那头第一句话是周朗星的声音,“哥你也太牛逼了,银牌啊!银牌什么概念?我以后出门逢人就说我哥数学奥赛全国银牌!” “少来。”周疏明靠着床头,“你不要脸我还要。” “我说真的。”对面闹哄哄的,周朗星不知道又在看什么动画片,“你知道你讲题的视频我还留着吗?” “什么讲题视频?”周疏明一头雾水。 “你不是老给纪程讲题吗,”周朗星说,“有次我把你俩偷录下来剪成了小片段,打算以后给你女朋友看。” 第10章 周疏明:“……” “标题我都想好了,”周朗星继续说,“叫《天才男神的青涩起点》……”话还没说完就传来浮夸的哀嚎声,紧接着是纪程在旁边忍无可忍的语气:“周朗星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周疏明举着手机安静地听他们拌了一会儿嘴,正在思考要不要挂掉电话的空档,纪程突然说了句:“我真为你高兴。” 哦,好像这句是对自己说的。 异样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砰,砰。周疏明下定决心,回去的周末一定要去医院做体检。 获奖名单正式发布是在三天后,学校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除了在校门口拉上夸张的横幅,还安排他在高三动员大会上作经验分享。 “……我不会讲。”周疏明很为难。 张老师拍拍他肩膀:“念稿子也行,学校会帮你准备。” 于是周五那天下午,周疏明在体育馆主席台上,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稿,毫无感情地,像完成任务一样进行了这场演讲。 “……学习是一场持久战,需要规划,也需要耐心……我曾经遇到过瓶颈期,但没有放弃,而是……” 念到一半他下意识往台下扫了一眼,在没精打采低着头的学生中间,纪程的专注显得十分突兀,他就那么直着背,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听音乐会呢。周疏明一边磕磕绊绊地继续念,一边心想。 应当是发现了周疏明在盯着他看,纪程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砰,砰。 周疏明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不是什么怪病啊。 为什么不想分班,为什么不想纪程对别人好,为什么看到周朗星和纪程勾肩搭背时会不爽,为什么纪程说“我喜欢听你讲题”时他连句像样的回应都说不出口。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纪程。 是想更加亲近,是想被单独对待,是想把那条围巾收进抽屉里藏起来谁都不能动,是想纪程的好只留给自己。 已经喜欢他很久了,只是直到今天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 真是够迟钝的。 第10章 一月中旬,寒假开始。尽管竞赛已经结束,也不再有集训任务,周疏明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做题。从山城带回来的奖牌周朗星把玩完之后一直没收起来,他也没找到合适的盒子放,干脆就扔在书桌角落。 李红霞专门买了块小黑板,写了高考倒计时挂在餐厅的墙上,说“起码得让你们有点紧迫感”。周疏明怕影响食欲,吃饭的时候不怎么抬头看,但那个数字总在余光里晃来晃去,一天比一天少。 语文、数学、理综他都能应付,唯有英语实在是个大难题。说短板其实也不算完全贴切,毕竟谈不上特别差,勉强还能维持在一百一左右,但真要拿去和近乎满分的理科成绩比的话,就显得有点扎眼。 李红霞是初中英语老师,曾经对周疏明英语不好这件事尤其看不惯。“你弟怎么就能学明白你学不明白呢?”她说这话时经常露出一副费解的表情,“你们两个都是我生的,脑子还能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周疏明心想。他试过练听力、背单词、精读语法,后来因为实在成效甚微都放弃了。明明非常用功,不知为什么总是学得很慢,而学得慢的人在别人眼里,常常显得不用功。 为什么我就是学不好英语呢?为什么我总是不如弟弟呢?周疏明沉浸在这样的沮丧里,只能把精力加倍地付出到理科上,反而意外成就了理科成绩。 兴许也有这个原因在,高中后李红霞就不再对他的成绩点评什么了,毕竟两个儿子都在重点班,别人羡慕还来不及。 只是周疏明自己过不去那道坎,誓要跟周朗星比个高下,每天早上坐公交的时候学着纪程一样翻单词书,晚上再做几篇阅读理解,碰到不会的题就查词典。 不知道周朗星是神经大条还是怎样,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周疏明对他的竞争欲,还在他做模拟卷的时候笑嘻嘻凑过来:“哥,要不我给你讲讲?” “你不是说你要背政治?”周疏明皱眉看他。 “政治哪有我哥重要,”周朗星一边翻卷子一边说,“我不是说过嘛,你考得越好,我就越有面子。” 他把错题圈了出来,拿红笔标出关键词,然后开始比划逻辑结构、时态线索,讲得很起劲,但没几句话就开始跑题:“你看这题,我一般都靠语感……呃语感呢就是,哪个顺眼选哪个……” 周疏明:“……” 周朗星还在自言自语:“怎么感觉越讲越乱……” “你别讲了。”周疏明拿回卷子,“背你的政治去吧。” “哎哥你咋这样,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周朗星仍然嘴硬,但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讲得烂,拿着红笔在卷子上乱点了几下,若有所思道,“哥,你要不还是让纪程给你讲吧,他讲得比我好。” 周疏明本来没说话,听到这句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他应该挺忙的,别打扰他。” “他忙个屁,他又不用打竞赛。”周朗星坐在那晃着腿,“再说了他以前给我讲英语贼清楚,比我这乱七八糟的强多了。” “……随便吧。”周疏明撑着下巴说。 于是晚上吃完饭,纪程拎着资料进了他们房间。周朗星早就躺在床上塞着耳机刷手机,留出书桌让两人用。 “听说你需要我?”纪程一坐下就开口,语气照旧温和。 “嗯。”周疏明把卷子翻到错题那页。 纪程先是通读了一遍全文,然后扫了一眼题干,拿起笔在文中画了几道横线:“你看这段,第一句说的是故事背景,第二句是解释它的历史意义,第三句又跳跃回现在。所以问题问它‘most likely’指什么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它和当下的关系’。” “你再看这题干里的‘suggest’,出现在选项里一般不是让你找明确的结论,而是暗示某种倾向,这种时候不能选太绝对的。”纪程语速不快,讲得条理清晰,周疏明其实能够理解,但听着听着总会走神。 纪程写字的时候,下垂的眉眼显得更加温顺,嘴角自然抿着,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挡住一小块眼角。讲题的时候很有耐心,好像不管你问多少遍,他都不会烦。 “这题你理解了吗?”纪程问。 “嗯……”周疏明盯着那题看了一眼,“大概。” “你又走神了。”纪程无奈地说。 “没有。”周疏明把头低下。 “你刚才盯着我发呆了半天,”纪程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有字吗?” 被发现秘密的周疏明羞赧到无以复加,偏偏周朗星还不知死活地把耳机扯下来大笑:“我靠我真服了哥活该你英语烂,听课都不专心哈哈哈哈哈——” “闭嘴。”周疏明脸上发热,想从纪程手里把卷子抽过来,“你讲你的就好了。” “我讲得很好啊,”纪程一副无辜模样,“只是某人精力不集中。” 周朗星还在笑,并且愈发猖狂,已经发出了某种动物的怪叫声,场面诡异到周疏明认为如果学校里弟弟的崇拜者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当场幻灭。 “你再笑我把你赶出去。”周疏明瞥向床的方向。 “我错了哥……”周朗星捂着嘴,脸埋进枕头,肩膀还在抖动。 那道题最终的答案选什么,周疏明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纪程临走时顺手把自己常用的单词书递给他,说“后面有不懂的可以继续问我,这本书你平时拿着背,英语就是需要提升词汇量才能学好”,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当天晚上周疏明失眠了,如果说是因为英语学不好导致的焦虑那肯定是假话,因为始作俑者正在他旁边呼呼大睡,周朗星白天太过兴奋的后果就是晚上睡相异常糟糕,不仅说梦话,翻身的时候还踹了周疏明一脚。 这一脚直接把周疏明从睡梦中踹醒,迷迷瞪瞪地看了半晌天花板,发现是自己亲爱的弟弟所为,非常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周疏明翻开那本单词书,打开第一页,熟悉的单词跳出来。 abandon,v. 放弃,抛弃。 他对纪程的感情需要放弃吗?放弃了会轻松点吗?他知道这段感情并不会有开始,可也没觉得执念能轻易放下。明知道前面是死胡同,但脚已经迈出去了,回头太难了,前面也没有路。 周疏明又翻到下一页。 abnormal,adj. 不正常的,反常的。 男人喜欢男人,这算不正常吗?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不会连累纪程?别人怎么说自己都无所谓,反正早就习惯了,可是他只有纪程这一个朋友,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议论纪程,纪程又没做错什么,喜欢他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事。 周疏明讨厌自己这种胡思乱想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床上传来一点响动,周朗星把被子往下一压,翻了个身,声音含糊不清:“哥……你还没睡啊?” 第11章 “……你把我踹醒了。”周疏明说。 “哦。”周朗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对不起啊哥。” “你梦话声音真的很大,”周疏明面无表情地抱怨,“我还以为你在梦里背书。” “你猜得真准,梦到老师点我背材料来着。”周朗星说。 见周疏明迟迟不说话,周朗星又问:“哥,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纪程?” 周疏明不置可否。 “我刚才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你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感觉你要坐到天亮。”周朗星说。 周疏明继续低头盯着手边的单词书,没有回头。 abandon。 周朗星轻轻地说:“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当然喜欢。周疏明在心里回答。可是实在没办法对弟弟开口,从小到大三个人太过熟悉,自己对纪程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弟弟也会失望的吧,会不会顾虑自己的立场,影响到他们两个的关系? 周朗星倒没继续追问,只过了几秒,又接了一句:“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了。”他不再像平时那样嬉笑,语气听起来十分认真,“我早就发现你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很不一样,之前我还以为你讨厌他呢——还有哥,你是不是忘了咱俩之间有心灵感应?我最近总感觉有点心悸,我一猜就是你遇到什么纠结的事情了。” “……那你早说啊。” “我以为你自己都没发现。”周朗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而且我觉得你不太想被人看出来。” 房间里先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然后周疏明艰难地开口:“朗星,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奇怪?” “哪样?” “我这样……喜欢男的。” 周朗星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我不知道纪程会怎么想,但我是你弟,我理所应当站在你这边。” “那你别告诉他。”周疏明低声说。 “我知道,”周朗星回答得很快,“我不会说的。” “真的?” “废话,我发誓我周朗星要是敢说出去,我买方便面必没料包,我出门必踩香蕉皮,我追的小说必烂尾。” 熟悉的周朗星又回来了,周疏明忍不住被他逗笑,但下一秒周朗星说的话又让周疏明翻了个白眼:“不过哥你要是真想表白,我可以帮你写情书。” “你闭嘴吧。”周疏明恨铁不成钢道。 “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周朗星打了个哈欠,“睡觉吧哥,困死了。” 周疏明“嗯”了一声,把书收进抽屉,关了台灯,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的轮廓渐渐隐入黑暗,窗外的灯光晕染开来,周朗星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已变得平稳。 周疏明慢慢闭上了眼睛,刚刚看过的单词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abandon,abandon。 还不想放弃。他心想。就让我再偷偷喜欢他一会儿吧。 第11章 高考体检那天早上,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吃早饭,也不能喝水,然后示意了一下,说“去门口坐车吧,记得排好队”。 文理科重点班自然而然被分到同一批,周疏明在队列末尾站着,手插在兜里。三月初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冷意,灌在人脖子里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喷嚏,往旁边挪了挪,刚弯下腰系了个鞋带,就被人拍了拍胳膊。 他回头,是周朗星。 “哥!”周朗星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脸上挂着笑,身后还跟着纪程。 “你们怎么过来了?”周疏明压低声音,“别乱跑,等会坐车了。” “哎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咱们是同一批,”周朗星眼睛在周围扫视着,“大不了叫到名字的时候再回去呗。” 纪程站在周朗星身侧,朝他点了点头:“饿不饿?” “饿。”周疏明诚实地回答。 纪程哧地一声笑了:“你还真是……等会体检完吃豆腐脑去?” “我也要吃,吃完身上好歹能暖和点。”周朗星搓着手,“冻死了,排个队跟上刑似的,等会还得脱光,想想就好崩溃啊!” “咱们好像不用裸检。”纪程说。 “那太好了,”周朗星说,“不然本人的伟岸形象要不保了。” 纪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呛他:“没见你有什么好形象。” 说话的工夫前面有人远远喊周朗星的名字,周疏明赶紧对他们说:“你们别乱跑了,快回你们那边去。” 周朗星嘴上答应着“知道啦”,脚下却没挪动,“等会儿再走。” 周疏明想说你别等会儿了,被你们班主任发现你又要挨骂了,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自己的弟弟一向很有主见,谁劝也不听,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体检的医院离学校不算近,周疏明刚好趁这段时间打了个盹儿,而后迷迷糊糊地被纪程拖着下车,经冷风一吹大脑总算是清醒了,可肚子还空着,周疏明看着前面排的长队,又回头看了不知何时已混入队伍中的纪程和周朗星一眼,恨不得立刻体检完,这样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去吃早餐。 不过虽然体检表上项目不少,但大多都是身高、体重、视力之类的流水线作业,节奏很快,没一会儿周疏明就已经轮到了内科。科室里光线白得晃眼,桌后坐着一位男医生,打量他几眼,示意他坐到凳子上,拉开校服上衣。 听诊器贴上来的时候,他被冰得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用紧张。”医生低声说,听诊器在他心前区缓缓移动。 听了不过五六秒,医生的动作微微一顿,示意道:“深呼吸。” 周疏明照做,吸气,呼气。 某次呼吸的间隙,医生抬眼看了看他,问:“平时有没有觉得心脏偶尔会‘咯噔’一下?” 周疏明想了想,那种转瞬即逝的感觉很熟悉,就老实地点了点头:“……好像有过。” “嗯,偶发早搏。”医生语气平常,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两笔,“问题不大。” 纪程一听立刻凑过来:“医生,什么早搏?严重吗?” “不严重,很多年轻人都有,熬夜、紧张或者喝浓茶咖啡之后就可能出现,平时注意一点就行。”医生说。 “那要不要复查?用不用做心电图?”纪程问。 “体检项目里没有,真要每个有早搏的都去做心电图,今天这队就排不完了,放心好了,很常见。”医生摘下听诊器,笑了笑,“不过如果以后感觉发作越来越频繁,或者头晕胸闷,自己再去医院查一下。” 纪程点点头,还没说什么,周朗星就先一脸担忧地贴过来:“哥你别吓我,我挺健康的呀,咱俩一块儿出生的,你不能突然出事啊。” “医生不是说了吗?没事的。”周疏明拉上校服拉链。 “是不是你这两天太累了,没休息好?”纪程说。 “是吧。”周疏明胡乱地应着。 不是的。他每天的作息都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前睡觉。与其算作病症,倒不如说是讲不出口的秘密,被身体先一步坦诚地暴露了。 所以还是因为纪程靠得太近了。周疏明认清了不争的现实。 体检结束后,班主任还是三天两头提醒大家注意休息,要以最充足的精神面貌迎接高考,念叨着“换季昼夜温差大,同学们不要急着脱秋裤,很容易感冒”。但岛城善变的天气并没遂他老人家的愿,很快五月就迎来第一次大幅升温,热得张牙舞爪,白天坐在教室里,风扇呼呼转着也是枉费力气。 三模已经考完,周疏明还是没有什么高考将至的实感,纪程倒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作文题你怎么写的,”放学回家的路上,纪程说,“‘谈谈你对长期坚持与短期选择的理解’。” “我选择睡觉,坚持睡到考试结束。”周朗星说。 “你就天天打嘴炮,”纪程笑了,“到时候成绩一出又考班里前几。” “别折煞我了祖宗。”周朗星捣了纪程一拳,“我发现在你嘴里我有时候智商低得跟草履虫似的,有时候又恨不得给我夸天上去,我到底是个啥?” 周疏明靠着窗,看窗外信号灯由红转绿,没由来地回忆起体检那天的冷听诊器,又怀念起豆腐脑碗沿的热气。时间再慢一点吧,毕业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我的前十七年人生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无法想象未来没有你的生活。 直至高考前一晚,周疏明都比想象中平静,只是躺在床上,思绪不停跑来跑去。大人们常说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考不好以后就要进厂打工如何如何,周朗星一听可能要进厂就害怕,说“我要去韩国当偶像”,果不其然又被李红霞骂了。周疏明觉得非常不解,他们曾经说职业不分三六九等,可现在又觉得进厂不是好事,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喜欢纪程是真的。 不想和纪程分开也是真的。 第12章 这样胡思乱想着,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纪程的紧张值达到了巅峰,周疏明第一次见他这么无措的样子,竟然觉得有些可爱,原来无所不能的纪程也有心绪不宁的时刻。 “我好紧张。”纪程说。 “深呼吸。”周疏明不知突然哪来的勇气,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数到三,看着我。”他盯着纪程的眼睛,“你一定可以。” 纪程笑了笑:“你也是。” 考完英语之后,学生们在门口聚成一簇簇。周朗星被分在另一个学校考,坐大巴回来的时候还嚷嚷着“终于解放了”,和一群同学拍合照。 “感觉怎么样?”纪程问。 “正常。”周疏明说。 “什么叫正常。”周朗星不满意,“你得说‘稳得一批’。” “那你呢?”周疏明问。 “稳得一批。”周朗星一本正经。 三个人都笑了。 家里人提议去吃顿好的庆祝,饭桌上气氛热闹,李红霞一边劝他们多吃点,一边感叹“十二年书读完了,真快啊”。周疏明低头扒饭,没说话。 周朗星被周骏撺掇着喝了点酒,脸涨得通红,抱着周疏明的胳膊号啕大哭,说“哥我舍不得你”。周疏明无奈,只好让李红霞和周骏先回家,自己带弟弟还有纪程吹吹海风醒醒酒。入夏之后太阳就落得慢了,海面上有一条亮带,浪一下一下推上来。沙滩上有孩子拿塑料桶挖小螃蟹,看得周朗星又心生羡慕:“赶明儿我也要来挖螃蟹。” “涨潮了,挖不到螃蟹的。”纪程看着那小孩叹了口气说。 “那还挖,不是笨蛋吗?”周朗星说。 “万一呢。”纪程说,“人心里总得有个盼头不是?” 周朗星的酒已经醒了,其实原本就是半醉半演地说了堆胡话,周疏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心思。 “我去买水,这边信号太差了,受不了,你们在这儿等我。”周朗星朝周疏明挤眉弄眼。 周疏明“嗯”了一声,看着弟弟的背影沿着木栈道消失,不必说,这又是周朗星的小把戏。他把脚往前伸了伸,碎沙在鞋底下哧哧地响。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纪程问。 “还没想好。”周疏明说,“得等分数出来再说。” 纪程点点头,笑了一下:“以后就算不在一个学校,也还会联系我们的吧?” 周疏明心里笃定说当然会,我一千一万个会,怕的是你不再联系我,嘴上说出来反而变得迟疑犹豫起来:“会…吧?”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会吧’算什么?”纪程佯装生气,“怎么,有喜欢的人了?难不成谈恋爱之后要跟我们保持距离了?” “没有。”周疏明吓了一跳,本能地摇头,“没有喜欢的人。” 又对纪程撒谎了,但好在纪程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而是把视线转回海面,说:“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们三个还能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吗?周疏明开始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可行性,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胡同,最终不得已得出结论:“怎么可能一直在一起呢?朗星、你,以后都会有自己的生活,有家庭,有重要的人,我们迟早都要各走各的路。” 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为什么要这么煞风景呢?你知道他并不想听这个的,不是吗? 他扭头偷偷看纪程的反应,好在纪程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纪程最后没有否认他的结论。 纪程笑起来总是温柔明亮的,此时被夜幕包围,这种气质就更加突出,周疏明被晃得移不开眼,情不自禁地把这个时刻记到了心底。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心脏忽然又开始跳得不太正常,周疏明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偶发早搏”四个字,没办法,这毛病大概治不好了。 第12章 “我去,我考了六百三十二!哥,你考了多少啊?” 周疏明输完准考证号,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他愣了几秒,才确认自己没看错,比平时模拟考高了足足十几分。英语还是在一百一附近打擦边球,显然纪程的考前突击并没有起到作用,不过他本来也没期待超常发挥,没拖后腿已经是万幸。 “六百六十八?!”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周朗星探过头,脸几乎贴到屏幕上,“哥,你居然比我高这么多分?!惨了我要挨骂了!” 周疏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能这么比,你们文科本来赋分就偏低,你已经考得很好了。” “那当然。”周朗星对他哥的这句话无比受用,尾巴一下子翘上天,没一会儿又耷拉下来,叹了口气,“要是政策不改就好了啊,哥你竞赛拿了那么好的成绩,放到以前还能再加二十分呢。” 周疏明摇摇头:“没关系。” 他是真心这样想的,那块奖牌已经被他收进抽屉里,很少再拿出来,政策改了就是改了,他靠自己也考得不错,已经没有遗憾。 “哥你问纪程了吗?”周朗星问。 “还没。”周疏明有点手足无措。 “就知道你个闷葫芦不敢问,我替你问了,六百二十三。”周朗星把手机凑到他眼前,“看他考前那个紧张劲儿,生怕自己考砸了,结果考得还行啊!” 聊天界面里充斥着周朗星发的各种表情包,最下面的一条文字消息是【我哥考了668!!!!】,周疏明看着马上就要溢出屏幕的感叹号,十分无语地翻了半天才翻到底,底下已经弹出一条新信息。 【疏明还是那么厉害。】 周疏明的心脏又乱七八糟地跳了起来。 【你哥应该不会跟咱俩一个学校了吧?他这分都能去省大了。】 刚手舞足蹈没多久的心脏瞬时安静下来。 不想去省大,省大有什么好的,那里又没有你。 周疏明纠结了一秒钟就下定决心要跟纪程一个学校,哪怕被李红霞骂也决不妥协。 不过李红霞听说这件事后倒是出乎意料地接受良好,不仅没说他浪费分数,甚至有些高兴地表示,干脆兄弟俩都留在本地,离家近,彼此还有个照应。 周疏明长舒一口气,他已经打算报海大的数学系,因为他问过纪程,纪程说自己想去海大学法律。想到这里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自己的心思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了?要是周朗星也能来海大的话,就可以找借口了,就说……为了三个人不分开。 但周朗星很忧虑,他不想报海大,他想去外市。 “我想学视觉传达。”周朗星说。 “视觉传达?”李红霞在饭桌上抬起头,皱着眉,“那不就是搞设计?你学那个将来干什么?毕业了找不到工作,饿肚子睡大街啊?” 周朗星不服气:“谁说找不到工作?我就喜欢这个专业,我能学好。” “喜欢能当饭吃啊?”李红霞放下筷子,“先填饱肚子再给我谈梦不梦想的,不如学个会计,稳定,将来考个证,工作也好找。” 周骏也在旁边附和:“朗星,你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个专业确实不太好就业,你要是真喜欢,可以当个业余爱好嘛。” “是是是,会计好,等哪一天造假账把我逮进去你们就高兴了。”周朗星拉开椅子气呼呼地走进房间,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李红霞叹了口气:“就这脾气,真是……” 周疏明没说话,他知道弟弟从小就闲不住,喜欢倒腾这些不受拘束天马行空的东西,但也清楚母亲说的不是全无道理。家里一直都是李红霞说了算,周骏从来没什么主见,自己更没资格劝周朗星放弃。 晚上周朗星还没消气,憋着一肚子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床单都弄皱了。周疏明看到他这副抓狂的样子,给纪程发了条消息:【出来吃烧烤吗?安慰安慰朗星。】 纪程:【好。】 海边的烧烤摊到了夏天格外热闹,揽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个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露天大排档,塑料桌椅,灯泡悬着根电线摇摇晃晃。 周朗星闷了几杯扎啤,终于忍不住拍桌子:“真尼玛憋屈,自己的人生自己不能选,非得听他们的。” 周疏明盯着杯子里上涌的白色泡沫,沉默片刻,说:“也不是不能选。大学时间长,你要真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学,到时候做副业,做出名堂来了,他们自然拿你没办法。” “副业?”周朗星叹了口气,“被他们知道了又得唠叨我。” “那就瞒着。”周疏明轻描淡写,“我帮你瞒着。” “对啊,都2015年了,社会早就不一样了,哪有那么死板。会计和设计又不冲突,你完全可以两边都做。”纪程也在一旁劝,“但是朗星,视觉传达毕竟是个艺术专业,你又没参加艺考,理论知识都没有。我觉得你先听阿姨的,把会计学好,兴趣可以一直做下去,但专业可以帮你兜底。你要真是有天赋,做设计也不是没可能,可如果哪天真的撑不下去,总得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办法吧。” 第13章 “行吧。”周朗星撇撇嘴,又灌了一口酒,脸很快涨红,声音哑哑的,“你们真好。” “什么?”周疏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哥,纪程,你们真是我亲人!我死了都要和你们埋在一起!”周朗星干脆抱住二人嚎啕大哭起来。 闻言纪程立刻一巴掌扇在他手上:“什么晦气话!谁要跟你埋在一起!” 周疏明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把杯子按住,怕弟弟一个激动全洒了。 “你们不想跟我在一起啊?”周朗星搂着他们的肩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就知道你们嫌弃我……” 周疏明伸手拍了拍他背,递过两张纸巾:“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啊。”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周朗星哭哭笑笑,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海风比白天凉爽,吹得人心里安静下来。周疏明仰头看了一会儿夜空,寥寥几颗星,又低下头,望着坐在对面的纪程,对方正低声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眉眼一如既往温和。 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没变,还是高中那些日子,三个人肩并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闹。 桌上的扎啤壶还留有一些底,周疏明看着那点泛着白沫的液体,心里竟觉得踏实。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过去的十几年,总觉得自己在和弟弟较劲,和自己较劲,和困扰了他许久的阴影较劲。可现在,纪程就在身边,周朗星也在,吵吵闹闹,却从没把他抛下过。 弟弟给他带来过很多阴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同样地,他也一直都知道造成今天的局面并不是周朗星的错,只是不敢承认。爱、嫉妒,各种各样的情绪杂糅在一起,不够纯粹,反而更加痛苦。好在弟弟一直亲近他,支持他,刚才醉得一塌糊涂时,却仍旧喊着要和他们埋在一起,那样的话如果换作别人说,肯定会觉得矫情或玩笑,但从周朗星嘴里冒出来,却显得莫名真切。 纪程呢?纪程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温和,坚定,不嫌弃他的笨拙,也不会因为他沉默就觉得无趣。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会觉得有勇气,才会感觉日子真的在一天天变好。 毕业那天纪程说过,希望他们三个能一直在一起。 周疏明当然也希望,可他心里清楚,总有一天会变的。纪程终究会有自己的未来,会结婚,会有孩子,弟弟也一样。 到了那时候,他的位置在哪里呢? 一阵海风掠过,拂乱了纪程的头发。他电话还没打完,只抬手随意捋了捋,注意到周疏明的视线,便朝他笑了一下。 周疏明终于把仅剩的扎啤倒进杯子里,咕咚咕咚全喝光,想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压下去。 算了,就藏在心里吧,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第13章 最后周朗星还是和他们一起报了海大。 尽管三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宿舍楼,但同校这个结果已经让周疏明很满意,唯一不足的一点就是军训安排得太紧,从报道第二天起,他们三个就忙得再也没机会碰面。 周疏明不喜欢军训,体力活动对他而言远不如脑力活动来得自在。早上六点半就得集合,白天不是站军姿就是练齐步走和正步走,除了中途休息几次,基本都在烈日下暴晒,地面蒸得发烫,他的脚心也被鞋底烫得发麻。周疏明几乎每天都在流汗,晚上回宿舍衣服已经湿答答的,整个人只想瘫倒在床上。 开学之前纪程给过周疏明一瓶防晒,让他军训的时候一定记得涂,尽管周疏明听话地照做了,军训结束之后还是无可避免地晒黑了几个度。 “你现在咋跟个煤球似的,哥?”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朗星一边排队一边笑他。 周疏明郁闷地看着几乎没怎么晒黑的两个人,怀疑是不是自己涂防晒的方法出了问题。 食堂里人多得根本挤不动,三人终于占到一个角落,才算能安心吃饭。 “真受不了,这食堂比菜市场还吵。”周朗星扒拉两口饭,又忍不住抱怨,“我头都要炸了。” “还说别人呢,你自己也很吵。”纪程说。 “我跟他们能相提并论吗?”周朗星振振有词,“他们是无效噪音。” 纪程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净扯淡。” 饭还没吃到一半,周朗星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咕哝一句“导员叫我去开会”,就急匆匆收拾餐盘往外跑。周疏明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这么多精力,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回忆,好像印象里周朗星就没有不当班干部的时候。 剩下两个人慢慢吃完了,走出食堂时,风吹过来,比闷热的里面舒服多了。纪程没急着回宿舍,指了指路边的长椅:“风挺凉快的,再坐会儿吧。” 周疏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过去。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两人肩并肩坐着,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纪程问:“你室友人怎么样?” “还行。”周疏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平时互不打扰吧。” “挺好的。”纪程笑,“我室友太热情了,我反而有点不自在。” “嗯?”周疏明转头,“你不是挺擅长交际的么?” “那是朗星,我又不是对谁都这样。”纪程语气轻快。 九月底,各大社团开始招新。纪程进了辩论社,周朗星嚷嚷着要给他捧场,周末硬是把周疏明从宿舍拉出门去看辩论比赛。 周疏明一边穿鞋一边心想,大一有什么比赛可打,不是只有打杂的份儿么?他可不想去看纪程给别人端茶倒水。 结果台上那人真的是纪程,穿着浅色衬衫,坐在二辩的位置,神情镇定。轮到他发言时,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几次直接戳到对方话语中的漏洞,引得场下一阵小小的哗然。 周朗星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子,侧过头小声说:“纪程太牛逼了。” 周疏明没搭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纪程那种冷静专注的样子让他移不开眼睛。 比赛结束,人群散去,纪程看到台下的二人,招了招手朝他们走过来:“来啦?” “来了,程神。”周朗星说。 “神个屁,一天天的小说看多了吧你?”纪程无语地笑了。 “大一也能打比赛吗?”周疏明问。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似的,纪程很自然地回答:“哦,我是替补来着,有个学姐吃坏肚子了,在校医院打点滴呢,这不临危受命嘛。”顿了顿,又说,“讲得还行吗?” “特别好。”周疏明言简意赅。 说话的工夫突然有个女生凑过来,扭扭捏捏地问:“你好同学,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想跟你交个朋友。” 纪程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同学,我平时不太喜欢加陌生人,社团的事可以在群里咨询,门口有打印的二维码。” 女生愣了愣,“哦”了一声点点头走开了。 周朗星看得直乐,等人走远,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我真服了,哪有你这么拒绝人的,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暂时没空考虑别的。”纪程淡淡地说。 三个人一块出了场馆,天已经黑了,灯光照在人行道上。周朗星一路还在嘀嘀咕咕,说纪程死直男,不够委婉,伤了人家女生的心怎么办。 “你说是不是啊,哥?”周朗星故意问。 “嗯。”周疏明根本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随口应了一句,思绪早已经飞到斐波那契家里了。 大学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室友之间逐渐变得熟络,周疏明虽然还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但有时也会帮他们带饭,教他们写题。 周朗星一如既往每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纪程也要参加学生会和社团的活动,跟他们两个见面的机会比想象中要少,可每次在食堂三个人坐到一起,周疏明还是会觉得安心。 周疏明发现,生活好像又进入了新的节奏,没有了高中的紧迫感,反而生出一种不知名的期待,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特别的事,有时仅仅只是看到小群的消息提醒,心里就平静下来。 他还是沉迷于解题,室友揶揄他“小周这么早就为奖学金做准备啊”,周疏明笑了笑也没否认。室友他们虽然也是数学系的,但比周疏明要贪玩活跃得多,晚上常常开黑,三个电脑屏幕照得宿舍里亮闪闪的。周疏明戴上耳塞还是能听见他们的笑闹声,不过倒没觉得吵,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换成周朗星,八成能玩得更疯。 表白墙上时不时有人捞纪程,问辩论社这个学长是谁,评论区有人纠正“不是学长,是大一新生”,周疏明这才知道由于上一次比赛的亮眼表现,纪程已经提前转正了。 这种事情纪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周疏明有点失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和纪程之间仿佛已经出现了隔阂。是他有了新的朋友不想理我了吗?周疏明不愿这样揣测纪程,他安慰自己,一定是因为纪程太忙了,毕竟亲弟弟周朗星找他聊天的次数也明显变少了。 第14章 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太过灵验,没过几天,周朗星就拉着他们去操场夜跑,说是要锻炼身体。 “哥你能不能跟上啊。”周朗星一边跑一边喊。 周疏明已经跑得半死不活:“很累啊。” “所以为什么突然拖我们出来夜跑?”纪程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因为天气凉快了啊,”周朗星眨眼,“还有我得保持身材管理,表白墙上捞我的人可多呢。” “真不要脸。”纪程笑着骂他。 三人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累得倚在栏杆上喘粗气。周疏明心跳得厉害,呼吸也不匀了,蔫蔫地坐在台阶上休息,纪程看到他这副萎靡的样子,抚摸着他的背给他顺了顺气:“还好吗?” 周疏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你心脏不是不好吗?要不别跟着朗星瞎折腾了。”纪程说。 周疏明偏过头看他,昏黄的灯光衬得纪程的眼睛亮亮的。 “疏明。”纪程喊他的名字。 “嗯?” “前两天忙糊涂了,忘记跟你说了,我现在已经是辩论队的正式队员了。”纪程歪着头笑眯眯的,看得周疏明心里又痒痒的。 所以果然不是不想理我。周疏明心里已经雀跃欢呼起来,表面上却仍然一贯冷静地回答道:“恭喜啊。” “你呢?你们专业的题难吗?”纪程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周疏明思考了一会儿,问:“怎么样才算难?”其实他觉得没有特别难,但是对于纪程来说肯定是很难的,毕竟他们专业连高数都不学。如此体恤着纪程的心情,周疏明还是补充了一句,“难的。” “那你岂不是又要天天埋在宿舍里做题了?”纪程有点遗憾似的叹了口气,“我还想下个月约你俩去看电影呢。” “没关系的,我有空。”周疏明果断说。 周朗星插嘴:“哥你有空我可不一定有空,我现在是大忙人。” “真不要脸。”周疏明实在忍无可忍这个臭屁的家伙,学着纪程说了一句,罕见的样子反而逗得二人哈哈大笑。 跟他们两个告别后,周疏明回到宿舍,室友还在打游戏,叫喊声震天响。周疏明翻开书,没翻几页就走神了,干脆洗漱完直接躺下。 qq消息震动了一下。 纪程:【明天早上记得带雨伞,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周疏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手机扣在枕边,心口却一直很乱,周疏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顶拉,逼自己闭上眼睛。 第14章 周朗星越来越忙。 开学短短两个月,他白天当着班干部混得风生水起,晚上又时常往外跑,说是去认识什么人,偶尔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到了月底,他突然宣布自己要参加一个校外的小规模艺术展,吹得天花乱坠,还给周疏明和纪程发来一张不知道压缩了多少次画质的的宣传海报。 原本三个人约好一起看电影,结果临到头来,二人站在影院门口左等右等,只等到一条消息:“哥,纪程,我今天去不了了!活动临时改时间了,下次请你们吃饭哈。” 后面跟了一个戴墨镜的表情。 纪程瞄了眼手机,笑了:“这小子还真是放鸽子放得心安理得。” 周疏明抬手看了一下时间,三人的活动现在只剩他和纪程,心里微微有些别扭,他很少和纪程单独相处这么久,总觉得那种隐秘的感情会随之暴露出来。 有时候他会怀疑,这样的变化是不是注定的。 高中三个人几乎像连体婴,做什么都捆绑在一起,可大学生活不过才两个月,周朗星就有了新的圈子和新的身份,比起来他跟纪程反而才像真正的双胞胎。周疏明不喜欢承认这种落差,但心里还是清楚,以后这样单独和纪程相处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而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单纯的幸运。 及时行乐。 突然地,周疏明想到了这个周朗星常挂在嘴边的词。 周朗星做事几乎从不考虑后果,就像他的赌气产物一样——当时头发虽然被李红霞逼着改成了黑色,但大学开学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染回来了;耳钉高中没少被老师当成典型约谈,如今也照样在他耳垂上呆着,小小亮亮的两个。周朗星总说这是他的潮男勋章,并在周疏明担忧他被数落的时候来一句“及时行乐嘛”,周疏明讶异于周朗星一个文科生语文怎么会这么烂,成语都能用错,此时此刻也不免回忆起这句话。 是的,这个词用到现在这个场合是无比正确的,他确实应该及时行乐。 纪程正在自动售票机前纠结,问他:“你想看什么?”手指却反反复复点开《我的少女时代》的排片页面,“这个最近还挺火的,我们班好多人都来看了。” 周疏明抬头扫了一眼,心里其实更想看《火星救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就看这个吧”,然后顺手帮纪程点了确认。 打印机嗞地响了一声,他伸手取下两张,递给纪程。 “你不是喜欢科幻片吗?”纪程看着票根。 “偶尔换换口味。”周疏明说。 离开场还剩二十分钟,影院二楼的长椅上坐着不少人。来看这部片子的基本都是热恋的情侣,低声说话,或者凑在一起看手机,偶有大胆的面对面拥吻,亲密的举动看得周疏明十分害羞,连忙转过身在心里念叨“非礼勿视”。 纪程买了两杯奶茶,回来时把其中一杯塞到周疏明手里:“热的,拿在手里暖和。”注意到周疏明仍发红的耳朵,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耳朵怎么这么红?” 周疏明难以启齿:“……有情侣在接吻。” 纪程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惊小怪。” 周疏明没再说什么,好像的确有点大惊小怪了,情侣之间拥抱接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自己又没谈过恋爱,突然看到这种画面还是很具有冲击力的。纪程倒是坦然,一副什么都司空见惯的样子,不对,纪程为什么要看这种片子?他是不是很羡慕这些情侣?或者说,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奶茶杯壁的热气透过指尖,有点烫,周疏明换了个姿势握住。 放映厅的座椅并不算宽,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周疏明感到纪程的手臂轻轻擦过自己,随即在旁边坐下。 片头曲一响,四周安静下来。青春片的色调总是明亮的,少女和少男的故事,爱或恨,喜与悲,总逃不开这些命题。周疏明心不在焉地想着,偏头看了一眼纪程,纪程看得很专注,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在暗处显得格外明显。 剧情推进得很快,周围零零散散响起笑声,纪程也跟着笑,幕布反射出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周疏明完全看不进去,银幕上的爱情轰轰烈烈,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敢说的胆小鬼。 他心想,我怎么总是这样。 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对纪程的感情,他总把真正的想法藏得死死的,即便渴望,也只在心里翻腾,表面上继续装作高深莫测、波澜不惊的样子。就像现在,看起来好像在认真看电影,但其实脑子里却只有纪程明亮的眼睛。 女主终于将男主送她的那卷录像带放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男主说:“你现在应该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吧?” 没有。周疏明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然后他听到纪程吸了口气,很细微的声音,却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余光中他瞥见纪程流了一滴眼泪。 周疏明有时候实在搞不懂纪程在想什么,明明平时看起来是他们三个里最靠谱最成熟的,他也一度以为流眼泪这件事不会出现在纪程的人生里,至少他从来没看见过。 没想到第一次看到纪程哭是在这种场合。 纪程是这种看个俗套的青春爱情片也能流眼泪的性格吗? 不对吧。 一种茫然的感觉包裹了周疏明,认识纪程已经七年,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根本不了解纪程。 他所看到的纪程,总是温和有礼、情绪稳定、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脸上常常带着笑容,但从不像周朗星那样大开大合。可这真的是他全部的一面吗?他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平时会被什么打动,这些问题周疏明从没想过,而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知道得太少。 不过纪程感性的样子只维持了匆匆一瞬,散场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周疏明很熟悉的纪程。观众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纪程站起身,揉了揉眼睛,随口说:“下次我也陪你看《火星救援》。” 周疏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过了两秒,他才低声应了句:“好。”说完,又忍不住问出那个困扰了他两个多小时的问题,“你怎么会突然想看爱情片?” 纪程笑了笑:“自己谈不上恋爱,看看别人谈也不行么?” 周疏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他应该说“这样啊”,又或者直接问他“你不是说暂时没空考虑别的么”,脑袋里乱糟糟的,好像只有自己在纪程面前是单方面透明的。周疏明觉得自己就像童话故事里那个没穿衣服的皇帝,一举一动和偶尔的小伎俩都被纪程尽收眼底。 第15章 而纪程是刀枪不入的外星人,从头包裹到脚,以周疏明这种单线程思维是理解不了他们高阶生物的想法的。 地球人周疏明犹豫着问:“你很想恋爱吗?” 纪程的步子慢了半拍。 “不想。”他说。 可是我想。 周疏明很想说出口,却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 和你。 第15章 期末将近,时间就成了最宝贵的东西,教学楼走廊里都有人搬着小板凳随便占个位置背书,图书馆和自习室的人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周疏明每天被卷在这样的氛围里,书桌像是战场,厚厚一摞打印的习题铺在上面,几乎不剩什么空隙。天气冷,屋内又热,窗户上常常挂着一层薄雾,空气也不太流通,在这样的空间里坐上四五个小时,眼睛常常酸涩得睁不开。 三个人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 周朗星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要复习之外,还得处理班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导员也动不动喊他去开会。即便生活已经如此充实了,他有时候还是会自己额外接些设计单子。 铁人。周疏明在心里如此评价,但嘴上从没说过,因为周朗星这个人他再了解不过,性格天生就这样,上蹿下跳闲不住,做起什么事又都头头是道,忙忙碌碌也能乐在其中。 纪程则安静得多,行动轨迹也很单一,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或者窝在宿舍里写材料。他回消息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常常隔几个小时才回复。 周疏明知道纪程大抵是真的忙,却还是不太习惯没有他陪在身边的日子,为此常常心神不定地点开qq对话框,盯着那一行空白,写下几句又删掉,最后只留下简单的四个字:【最近忙吗?】 消息像石子掉进水塘,一直没有声息。他盼半天都没能盼来纪程的回音,只好继续埋头做题。 直到快熄灯手机才震了一下:【嗯,是有点。】 只有这一句,后面再无下文。 周疏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在眼里模糊成一片虚影,心里涌上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 第二天傍晚,周朗星突然给他发消息。 【哥,今晚出来吃火锅,最近接了个商单小赚一笔,我请客。】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快来,纪程也来。】 周疏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两条消息。不知道周朗星是用了什么办法才把沉迷复习的纪程约出来,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狠狠夸赞周朗星几句,如果说世界上第一懂他的人是纪程,那现在他会再打一枚金牌也挂到周朗星脖子上。 靠谱的好弟弟。周疏明欣慰地想,然后回了个【好】。 火锅店在学校东北门外的街上,一推开门,热气就从屋里冒出来,混着香料味直往外飘,扑了他们满脸。三个人好久没这样坐在一起,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朗星一边涮菜,一边吐槽宿管阿姨管得太严,三天两头查寝、抓晚归。 纪程笑他:“那你就少惹点事。” “我惹啥事了?我天天忙得要死,都是正经事好吧!”周朗星嘴硬。 两人一来一往地互损,笑声不断。 周疏明没插上几句话,只是低头慢慢吃。纪程突然伸过筷子,把几片刚涮好的肉放进他碗里,说:“吃肉啊,都涮老了。” “哦。”周疏明点头。 “期末很累吧?”纪程又问。 “是啊。” “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纪程语气温和,“知道你上进,但别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注意身体,少熬点夜。” 周疏明不说话。 可能是以为周疏明没听见,纪程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不要熬夜啦,知不知道?” “知道了。”周疏明说。 席间周朗星又接到电话,说他们班里有俩男生在宿舍打起来了,他得回去看看情况,严重的话要上报给导员记处分。挂了电话后他一边穿外套一边抱怨:“怎么就不能让哥们清静两天,这帮兔崽子。” “那你就先回去吧。”周疏明说。 火锅才只吃到一半,桌上却忽然安静下来,这让周疏明感到很不自在。他还是不太习惯和纪程独处,虽说比起以前已经大有进步,但这种事总归是循序渐进的,他又不可能立马就变成周朗星这种长袖善舞的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周疏明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也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已经再也无心吃饭,偏偏纪程还总是帮他夹肉。 “你多吃点,还有这么多没下进去呢。”纪程说。 其实周疏明已经吃饱了,趁刚刚周朗星和纪程聊天的工夫,他已经塞进了好几盘肉和菜。纪程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还以为周疏明又在挑食:“你不是喜欢牛肉吗?这是牛肉不是羊肉。” 周疏明视死如归地盯着面前碗里那块牛肉,仿佛自己也刚刚在辣锅里滚了一遭。在纪程的循循善诱下,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乖乖夹进嘴里。 索然无味地吃了大半天,周疏明眼看着锅里的食物终于见底,总算放下心来,幸好在胃部爆炸之前吃完了。周朗星已经贴心地提前结过账了,他们走出店门,街上的风很冷,路尽头有一条昏暗的小巷子,路灯之间的距离很远,看着也不太亮,黑影一片一片铺下来。 “你怕黑吗?”纪程忽然开口。 周疏明愣了下:“……不怕,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以前特别怕。”纪程声音低低的。 纪程怕黑,周疏明是知道的,小时候为了这件事还常常要开着灯睡觉。因此周疏明没怎么在意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纪程又说:“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没见过我爸,我妈一个人养我很辛苦,所以她一直拼命工作,没什么时间陪我。后来她升上副主任就更忙了,我们搬家,就是因为新家离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程,她可以省下接送的时间。” 接着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小时候我一个人睡觉,总觉得黑暗是只怪兽,会把我吞掉,很傻吧?”他轻声说,“所以我才只敢开着床头灯睡。” 周疏明侧过头看他,路灯昏暗的光落在纪程脸侧,神情很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故事。他一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纪程身上会有与同龄人不太相符的沉稳,又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是我能再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那现在呢?”周疏明忍不住问。 “现在也偶尔会害怕。”纪程笑了一下,“可能是ptsd吧。” 周疏明没说话,脚步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慢慢地,纪程在沉默里补了一句:“但你们都在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又是“你们”,偏偏就差在一个字上。 周疏明忍不住在心里反问,我是不是真的不满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比纪程所能想到的要多一些。 他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模糊的临界点,所以自己和弟弟在他心里果然是一样的吗?周疏明心里不免泛起一种微妙的酸意。 好像也不能怪纪程,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说话含蓄,分寸拿捏得很好,从不让人觉得唐突冒犯。只是周疏明心里的念头太多太杂了,像一条缠绕的藤,一点外力就能让它乱成一团。 “怎么了吗?心情不好?”见他半天不说话,纪程关切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周疏明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纪程愿意把秘密告诉自己,这本就是一种信任,自己不仅不安慰他,还在这稀里糊涂瞎想,真是小肚鸡肠。于是连忙说:“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第16章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上了这么多年学,冷不丁多了个没有作业的长假,周疏明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即便是每天看电视也是需要耐力的,他只看了一个周就觉得无聊,然后陷入了一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境地中。 周朗星撺掇他一起打游戏,说自己已经在无畏先锋帮他注册了一个号,就等他上号一起双排呢。 周疏明实在拗不过他,被半哄半骗地下了游戏,登上弟弟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账号,傻眼了。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周朗星给自己取了一个叫“缺钙的慢羊羊”的id,再看一眼周朗星自己的账号,除了稍有点中二以外,也算是个正常的名字。 他左思右想实在思考不出缘由,还是忍不住问:“朗星,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哦,因为你跑步很慢。”周朗星若无其事地说,“之前高中运动会的时候,不觉得很像慢羊羊么?” 那不是替你跑的吗!被弟弟戳中痛处的周疏明自尊心受到重创,当下就愤怒地卸载了游戏,这一行为反而逗得周朗星哈哈大笑,眼看着周疏明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终于噤声:“别生气了哥,我请你看演唱会。” 周疏明还没消气,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时对周朗星太过包容,才养成他现在无法无天的性子,当时明明是他求自己帮他的忙,怎么现在还能反过来嘲笑他?他下定决心,这次一定24小时不理周朗星,说到做到。 第16章 下一秒周朗星又说:“真请你看演唱会,哥,我票都买好了,三张。” 既然是三张的话,那就代表纪程也会去。周疏明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好吧,看起来周朗星的认错态度很诚恳,那就姑且原谅他一下。 “谁的演唱会?” “逃跑计划啊,就是那个我们本地的乐队,他们今年全国巡演呢。”周朗星拉开抽屉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三张票,“你看。” 这个乐队他知道,高中那会儿就听过几首歌,但算不上粉丝,不过身边这两个人都很喜欢,每每去ktv都要点他们的歌。 正思考着怎么跟纪程说这件事,qq群里叮咚一声。 周朗星:【朕已经买了逃跑计划演唱会的票,小程子速速前来谢恩。】 纪程:【谢主隆恩。】 周疏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在后面跟着回了个【谢主隆恩】,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早在2015年年底岛城就开通了地铁,只不过那条线并没有通往周疏明他们大学所在的区,而远线程游玩也并不在他们的周末计划中,平时上课已经足够忙碌,周疏明也没有蠢到为了体验一下坐地铁的感觉就横跨十公里去站台,因此直到看演唱会时,三个人才算是第一次和地铁会面,这时候距离地铁试运营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周朗星对新事物展现出明显的好奇心,左看看右摸摸,听到说着“畅达幸福”的女声广播都觉得悦耳。周疏明觉得他此时此刻就像一只不老实的大型犬,在周朗星第三次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坐好。” “哦。”周朗星悻悻坐下。 周朗星总算是消停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待到了下车,但一下车又开始兴奋,从地铁口一路就开始念叨:“靠!喜欢了他们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纪程你白天复习歌词了吗?” “我还需要复习?听那么多遍早就背过了。”纪程说。 演唱会开在市里的大剧院,入场安检的时候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挤在一块儿,吵吵闹闹的,因而周朗星的举止在人群中倒显得十分平常了。他还在跟纪程嘟嘟囔囔些什么,周疏明看着他,只觉得这家伙的精力真是多得用不完。 “哎,哥,你快看,这舞台灯光多酷!”周朗星顺手接过一张宣传单,当成旗子一样挥舞着。 周疏明没理他,只是顺势往里走,把票递给检票员。 三个人找到座位坐下,头顶的灯慢慢暗下来,紧接着乐队上台了,乐器声骤然响起,低音鼓震得周疏明胸口发麻。 周朗星整个人疯了似的跟着音乐手舞足蹈、大声跟唱,甚至差一点就要站起来,幸亏周疏明见势不好急忙拉住了他,没让他挡到后面的视野,不然以他的高个子,简直是给后面的歌迷加了一堵墙。 看着周朗星忘我的样子,周疏明忍不住感叹,这人真是无忧无虑啊,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忘掉一切烦恼,反倒是自己,不管什么时候都还是会瞻前顾后。他偏过头去看纪程,灯光在观众席上闪烁,时暗时明,纪程却始终专注地望着舞台,神情平静,看起来并没有周朗星那么激动。 周疏明忽然有点羡慕,羡慕纪程的沉稳,也羡慕周朗星的肆意,自己呢?像是被夹在两个人之间不上不下,不够理性,也不够勇敢。 演唱会中段,主唱说:“下一首歌是大家都很喜欢的《is this love》。” 周疏明没听过这首歌,说到底他也只是跟着周朗星听过几首大热单曲,但看身边的周朗星激动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首歌应该是很特别的。 “sivona, 你头发的香气, 飘进我平静生活里, 刺破面具, 我放开了自己——” 主唱的嗓音沙哑又真挚,字字句句在空气里回荡,观众席上响起零零散散的合唱声,周疏明怔怔地看着大屏上的歌词,突然鬼迷心窍似的也跟唱起来。 sivona。 如果不是纪程,他大概还会像初中那样,缩在角落里,安安分分过日子,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想,成绩普普通通,一无是处,一无所有。 是纪程发现了他的闪光点,是纪程拉着他往前走,让他逐渐有了改变的勇气和决心。 纪程就是他的sivona。 他忍不住往左边瞥了一眼,却意外撞上了纪程的目光,纪程愣了一下,很快又别开视线,周疏明耳根微微发烫,盯着舞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oh is this love? oh is this love? oh is this love?” 主唱一遍遍地重复着副歌,周疏明的心情也在一遍遍重复的副歌中拨云见日,渐渐明朗起来。 这是爱吗?他问自己。 答案很清楚。 是的。 散场的时候人群很拥挤,出口处乱成一团,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香水味,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周疏明被人流挤得有些踉跄,正要抬手撑开人群,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抓住。 是纪程。 “别走散了。”他说。 纪程攥得实在是太紧,手串硌在皮肤上,微微发痛,周疏明下意识皱眉:“硌得痛。” 闻言纪程似乎要松开,可周疏明却心一横,反而胆大包天地把手扣过去,干脆握住纪程的手:“这样就不会硌了。” 纪程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人群推搡着往出口挤,周疏明牢牢牵着这只手,心脏像被鼓点砸中似的,密密麻麻跳个不停。 等终于走到外面,夜风一吹,他才意识到手心已经全是汗,抬眼一看,周朗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人呢?”周疏明下意识问。 纪程也跟着四下张望:“没看见啊。” 没多久,两人看见他在人群外头,正和一个短发女生说话,女生笑得很灿烂,周朗星手里捏着手机,估计是在交换联系方式。 “这小子。”纪程无奈地笑了一下。 周疏明什么也没说,仍在回味刚刚手心温热的触感。纪程好像并不排斥跟他牵手,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反复困扰着周疏明。 街上依旧人潮汹涌,灯光在远处闪烁,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周疏明在地铁上,还在思考为什么,然后他终于发现,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而他自己,离开数学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第17章 周朗星恋爱了。 他神秘兮兮地宣布这个大新闻的时候,周疏明瞪大眼睛啊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谁恋爱了?周朗星?那个皮得像只大型犬科动物的弟弟?虽然李红霞是给了他们兄弟俩一副不错的皮囊,但周疏明自认为他们的脸还没有好看到可以完全忽略性格,周朗星此人,当朋友当合作对象都好,热情、行动力强,若要说谈起恋爱,就显得有点幼稚和不定性。周疏明已经开始深深地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女生担忧起来。 与之对比下纪程看起来倒像在意料之中似的,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嘴:“是演唱会那时候的那个女生吗?” 周朗星“哎”了一声,震惊道:“天呐,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从来没见你对谁这么主动过。”纪程轻描淡写地说。 周朗星嘿嘿笑起来:“还得是你!”接着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还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呢,表白的时候好紧张……不过在我的猛烈追求下,可可昨天终于答应我了!” 周疏明听着,心里有些恍惚,弟弟的世界总是这样简单,喜欢就主动追,死缠烂打到人家终于答应才罢休,还真是他一贯的性子,终于忍不住打趣了一句:“才恋爱第一天,就叫这么亲密。” “那当然。”周朗星得意洋洋,“谁像你啊,天天纪程纪程地喊大名。” 周朗星嘴上永远不带把门,之前信誓旦旦答应周疏明的事,此刻却全然忘记了,不是说好绝对不会把他的秘密公之于众吗?是调侃还是有意?周疏明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他的的心事散布到空气中?他以后要怎么面对纪程?周疏明一时面色有些难看,心里骂了周朗星一句,立刻转头去看纪程的反应,然后发现纪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然,只是笑着抬手捣了周朗星一拳。 “你小子又背叛组织。”纪程笑着揶揄他,“我们两个都还是单身汉呢,你倒先过上二人世界了。” 周疏明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没过几天,周朗星就带着女朋友出来和二人见面。 “这是臧可。”周朗星一脸得意,“我女朋友。” 臧可大方地伸出手打了个招呼,笑容明亮,她是同市另一所大学的学生,学广告设计,说话快人快语,整个人带着股朝气。 “疏明哥,你跟朗星长得好像啊!”在看到周疏明的一瞬间,她惊呼,“知道你们是双胞胎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像。” 周疏明听过太多诸如此类的话,已经习以为常,于是淡淡地说:“嗯,我们是同卵双胞胎。” 第17章 但臧可的下一句话显然跟常规的流程不一样,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是你好帅啊。” 周疏明一时不太适应这种直白的夸奖,愣了愣,没答上话。 可能是以为周疏明被冒犯到了,心情不太好,臧可又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好酷哦,也很稳重,是跟朗星很不一样的帅!” 周疏明受宠若惊地说了句“谢谢”。 听到臧可这样夸周疏明,周朗星的好胜心又作祟了,立刻在一旁佯装不开心:“哎,你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夸我哥帅?那我怎么办。” 臧可转头笑着哄他:“你都是我男朋友了。” 周朗星表面上仍在逞强,嘴硬地说“我不管”,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整个人像是站在云端,飘飘忽忽,幸福得简直要冒泡泡。周疏明看着臧可耐心地一遍一遍配合他耍性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太幸福了,他简直要被这巨大的幸福感给淹没,原来谈恋爱是这么美好的事情,不知为何自己的心情也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去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饭,人声吵闹,店里的空调因为年久失修已经不太灵敏,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木耳混在鱼香肉丝里,尽管周疏明下意识避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夹到几根。 周疏明盯着碗里的木耳,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要吃吗?可是自己从小一吃木耳就很反胃,哪怕是李红霞叫他不要挑食逼着他吃的时候,他嚼了一块也还是没忍住吐出来,木耳这种东西就应该从他的生活中消失才对,可是翻拣着丢掉是不是会给弟弟的女朋友造成不太好的印象啊,这么做了半天心理斗争,周疏明还是不太想吃,筷子刚要伸过去挑出来,却被人先一步夹走了。 下一秒纪程已经把木耳夹进自己碗里,低头吃掉,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臧可看见了,惊讶地说:“纪程哥好细心呀。” 纪程笑笑:“习惯了,他这人可挑食了。” “但是我跟朗星出来吃饭的时候,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什么忌口,你知道他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纪程哥?”臧可说。 “朗星啊……”纪程努力回忆了一下,“一时半会想不到他有什么不吃的,你把他当成猪就可以了,杂食动物,什么都吃得香喷喷。” “纪程!”周朗星怒了。 臧可在一边咯咯笑。 “我说错了吗?哪次你不是吃得跟猪一样,粉苹果你吃,木耳你吃,秋葵你吃,青椒你吃,这世界上有你不吃的东西吗周朗星?来个外星人你也得给人家扒皮放烤架上吃干净了。” 纪程还在拱火,周疏明的耳根却一下子红了,纪程列出来的这些都是他不吃的东西。原来他把自己的忌口记得这么清楚,周疏明小小吃惊了一下,低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扒饭,却感觉有一道视线盯得自己发毛。 抬头一看,周朗星正冲他们两个挤眉弄眼,而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疏明:“……” 下一秒,周朗星“嘶”一声,应该是被桌下的纪程踹了一脚。 踹得好。周疏明在心里如是说。但即便觉得周朗星的行为实在太过显眼,有这种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因为纪程刚刚的话也同样让他很在意,以及替他挑走木耳那一刻,动作随意且自然,就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一样。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细心了吧? 这哪里是细心,倒像是习惯。 习惯需要时间去养成,需要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才能刻进意识,纪程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不吃木耳的?高中?还是更早?周疏明想不起来。 气氛热热闹闹,臧可一直在说话,从学习聊到兴趣,再到家里的事,完全不怕冷场,周朗星话接得顺溜,两人就像天然的相声搭档,你来我往,有时候说的话让周疏明也忍俊不禁。 周疏明没说几句话,只偶尔附和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观察。现在这种氛围该称之为什么呢?就好像他们三个人的小房子里,又有一个人来敲门,说“你好我可以进来吗”,周朗星大声说“欢迎你来”,纪程笑眯眯地朝她伸出手,自己也会默默地为她端上一杯温开水。 久违的安心感。 但想想没勇气表白的自己,周疏明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分开之前臧可主动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又对纪程说:“纪程哥,听朗星说你辩论赛打得特别厉害,下次有比赛一定要告诉我,我去现场观摩一下。” 纪程笑着说:“好啊。”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女朋友说话了,”周朗星撇了撇嘴,“我得送可可回去了。” 周疏明点点头:“我们先回学校了。” 臧可还牵着周朗星的手,跟二人说“拜拜”,周朗星得意得很,故意举起握在一起的手冲他们扬了扬下巴:“真走了啊。” “有病,”纪程终于忍不住骂他,“显摆什么呢?赶紧滚。” 周朗星总算嘻嘻哈哈地跟臧可走远了,纪程看着他们的背影,嘀咕了一句:“牵个手而已,怎么还装上了。” “什么?”周疏明一时没听清楚。 纪程先是说“没什么”,而后又很认真地问他:“你说他们谈恋爱为什么非要牵手啊?好像牵了手就能证明一切似的。” 周疏明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心想我这辈子只跟你牵过手,我哪里懂别人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纪程撇了撇嘴,“感觉牵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我觉得吧……牵手可能只是一种亲密关系的象征,你看学校里那些女生不也经常一起手牵手走在路上么?”纪程仔细分析起来,“所以我觉得把它作为情侣的证明是不可取的。” “嗯。”牵了手当然不能证明一切,我主动牵了你的手,能证明什么呢?只能证明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你是这个意思吗?那你为什么要握紧我的手呢?是因为我对你而言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吗?所以你也要用力地回应我的“友情”吗? 周疏明几乎不可避免地想,要是有一天,纪程也牵着别人的手走在前面,那自己会怎样? 他也会说“牵手不能证明一切”吗?好像不会。 纪程不会想的他会想,纪程无所谓的他有所谓,纪程不在乎的偏偏是他最想要的。 所以他跟纪程是不一样的。 第18章 九月的天气说不上特别冷,但早晚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周疏明早上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半袖,走了没几步就被风吹得打喷嚏,只能又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折腾半天,差点迟到。 大二的课没有大一那么满,但依然不算少,尤其是他们数学专业。上午连着两节,周疏明听得又累又饿,刚合上书准备和纪程去食堂,一摸口袋,才发现饭卡不见了。 他先把书包里所有夹层都摸了一遍,空的,又把桌洞也掏了掏,还是没有。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只剩他一个人发呆,他盯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回忆,却越想越乱。 最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纪程:【饭卡丢了。】 很快,对方回复:【是不是落在宿舍了?】 周疏明想了想,早上走得急,确实记不得有没有把卡带出来,于是回:【可能吧。】 纪程:【去表白墙上看看呢,有时候有人捡到会发上去。】 2016年这种匿名墙的形式百花齐放,只不过贴吧和论坛已经没什么人看了,更多人选择个人运营的qq空间,总体上和论坛差不多,除了表白,失物招领也常有人发。之前周朗星嫌他太落伍,擅自帮他加了,不过他一直没看过,周疏明打开手机往下滑,满屏是钥匙、书本、饭卡、伞,乱七八糟一堆,失物招领不少,但并没有自己的饭卡。 他又给纪程发消息:【我看表白墙了,没看到。】 纪程:【你先过来吧,今中午用我的,来晚了就没饭吃了。】 周疏明在食堂找到纪程的时候,他刚打完饭,看了一眼周疏明就把卡递过来:“喏,我先去占位置了。” 周疏明握着卡如同掂着一件珍贵的宝物,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吃点什么,急得打饭师傅频频催他:“同学,你要吃什么?” “不好意思,”周疏明随便指了几下,“这几个吧。” 菜打到盘子里周疏明才发现有点多,他一个人绝对吃不完,甚至还有一碗汤,周疏明想着纪程肯定要调侃他浪费钱了,但出乎意料地,纪程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他:“这些够吃了吗?” 听到纪程这么说,周疏明更加不好意思了,把那碗肉丸汤推到他面前问:“你要不要喝这个?” “你喝吧,怕你不够吃呢。”纪程笑了笑,然后问他,“下午有课吗?” 周疏明想了想:“没有了。” “那我们下午去办卡吧,没有卡不能打水也不能洗澡,怪麻烦的。”纪程说。 周疏明“哦”了一声,满怀心事的他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再加上菜是随便点的,也不是他平时爱吃的菜,统共吃了没几口就放下筷子。 第18章 纪程看了眼他没动的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收拾托盘,轻声道:“走吧,先陪我去趟超市,我去买点生活用品。” 出食堂的时候,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水泥地变成深色,周疏明伸出手试了试,雨点密密匝匝落下来,不一会儿就能打湿衣袖。 “你没带伞吧。”纪程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啪地撑开,“就知道你出门不看天气。” 周疏明愣了愣,才慢吞吞跟上去,伞面罩在头顶,他偏头往那边看,发现伞明显偏向自己,纪程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块。 “你淋着了。”他忍不住开口。 纪程转过脸来,笑了一下:“没事,我衣服厚。” 周疏明心里堵得慌。纪程总是习惯性地照顾他,而他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纪程对他的好是纯粹的,可他对纪程的想法却完全不纯粹,如此享受着纪程的善待,总感觉问心有愧,就是因为纪程太细心,他才会越来越深陷其中,没法自拔。 自己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比纪程更好的人了,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因为越是这样,越清楚这份喜欢没有结果,纪程值得一个光明的、坦荡的人生,不该被任何流言蜚语困住,他不舍得,也不愿意纪程变成这样。 他们出了校门,在路口停下,红灯倒计时在眼前闪烁,周疏明习惯性地盯着数秒。雨声在耳边细细碎碎,伞下的空间逼仄而安静,他突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依恋,甚至有点贪心,哪怕只是在伞下靠近的这点时间,他都不想结束。 绿灯亮起,人群往前涌,周疏明仍在发呆。纪程侧过脸,轻声笑着催他:“怎么还不走?想什么呢?” 周疏明没回答,带着重重心事抬脚跟上,鞋底在地面溅起一圈水花,心里失落,却又隐隐有点庆幸,毕竟能跟纪程共伞同行,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好运气了。 超市离学校不远,两人撑着伞走过去的时候,雨还没停。纪程没说他具体要买什么,只是把伞收起来,随便甩了甩,然后收拢放进购物车里。 “先去买水果吧。”他说。 周疏明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水果区的灯光很亮,一排排整齐的木架子上码着各种各样的水果,纪程推着车停在苹果架前,挑了两个捧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又换了一只。 周疏明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你不是不怎么吃苹果吗?” 纪程随口说:“你爱吃,这是给你买的。” 周疏明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他想起前阵子他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帖子,说苹果是大多数人的“plan b”,意思是,家里如果有更好吃的水果,没人会先去拿苹果,只有实在没得选了,才会退而求其次。他看完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到小时候周朗星会抢着吃草莓芒果之类的,而自己因为被教育“哥哥要让着弟弟”,常常只能啃苹果,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可要真说喜欢,似乎也说不上来。 喜欢吗?自己好像没有很明确的喜欢的食物,但说起来又不是像周朗星那样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能够接受,纪程也说他十分挑食。周疏明想,那应当是十分喜欢的吧,毕竟就连喜欢纪程这件事他一开始都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在某些方面可能真的有点迟钝。 周疏明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苹果,有周朗星在就没人会选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开口:“你觉得苹果是个什么样的水果?” 纪程低头把挑好的苹果放进袋子里,想了想,说:“如果家里有别的水果,我大概不会先吃苹果。” 周疏明心里沉下去。果然。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盯着旁边的橙子发呆,但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苹果是退而求其次的东西,那他呢 称重完贴好商品码,兴许是看到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纪程关心地问:“你也看到那个关于苹果的帖子了吗?” 周疏明点点头。 “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了啊?”纪程笑了一下,“其实我觉得,苹果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水果。” “它虽然不显眼,但耐放,能放很久,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它都在那儿等着你。”纪程顿了顿,“在我眼里,苹果也不过是水果的一种,跟其他水果没什么不同,虽然我是不那么喜欢,但总会有人爱吃苹果的,就像你爱吃,所以我会买,苹果的价值和我个人的喜好完全没关系呀,世界上的苹果不会因为我不选它就不成熟,也不会因为我少吃几个就不结果。” 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而且苹果汁很好喝不是吗?我就很喜欢喝。” 周疏明悄悄攥紧了手指,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纪程敏锐的直觉下荡然无存,被轻轻拆解开,又被更温柔地安放回来。苹果到底怎么样其实已经根本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有人会在挑选苹果的时候先想起他。 即便苹果在他眼里好像也是“plan b”。 第19章 周疏明感觉这个月过得飞快,三个人都还没聚几次就到了月末,不过究其原因应该是周朗星忙于恋爱没空搭理他们两个,他本来就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谈了恋爱之后直接变本加厉,偌大一个校园周疏明愣是再也没有偶遇过他。 话虽如此,周朗星在小群里还是比较活跃的,常常八卦他跟纪程又去哪儿吃饭了,纪程说我们去哪儿吃饭关你屁事,你就老老实实谈你的恋爱吧,重色轻友的东西。 周疏明颇为赞同地在后面跟了条【+1】。 周朗星:【在一个学校都没遇到过我,这难道不是你们的错吗?!】 周疏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纪程总是对周朗星恶语相向了,这人确实有够无耻,自己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跟纪程都常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不到周朗星不就是因为他根本不在学校吗? 一直到了国庆小长假两个人才久违地再见到周朗星,然后看着他新染的头发面面相觑。 “帅不帅?”周朗星很嚣张地拨弄着一撮刘海说。 周疏明看着那头红得像他家过年门口贴的福字似的头发,叹了口气,十分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你要挨打了。” 周朗星满不在乎地说:“哥,你错了,妈不会打我的。” 事实证明周疏明确实错了,因为等他们下车回到家才发现,李红霞跟周骏趁假期出去旅游了,并且非常不贴心地没有在冰箱里准备任何菜。 周朗星大叫着“完了我们要荒野求生了”,接着又问:“你俩还剩多少生活费?我谈恋爱谈得有点囊中羞涩了。” 纪程朝他翻了个白眼:“死要饭的。” 周朗星不服气:“借,借的懂吗!等我现在这个项目尾款结清了我就还你!” “什么项目?”周疏明好奇地问了一嘴。 “一个音乐节的宣传海报,应该就这几天结款了,毕竟这都国庆了。”周朗星撇撇嘴,“再不给我打钱我这个假期就吃不上饭了。” “我还在这儿呢,饿不死你。”周疏明说,“等会儿收拾收拾跟我去超市买菜吧,今晚上想吃啥?” 纪程敏锐地发现了周朗星话里的漏洞:“什么叫‘这个假期吃不上饭’?你还有钱啊?” “当然有啊,只不过这些要留着跟可可出去玩,不能动。”周朗星笑嘻嘻地说。 纪程怒了:“把我跟你哥当难民救济营呢!”然后又把周疏明拉走,“疏明,晚上去我家吃,让他饿着吧,饿死最好。” “没事,不用。”周疏明思考了一会儿,问周朗星,“小臧回家了么?” “没呢,她家在南方,嫌机票太贵就没回去。”周朗星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嬉皮笑脸地贴到周疏明面前,“哥,你要把可可喊过来吃饭吗?” “嗯,跟她说一下吧,今晚上来咱们家吃饭。”周疏明说。 周朗星一听,高兴得把周疏明抱起来转圈:“哎哟哥我真爱死你了。” “把我放下。”周疏明十分无奈地说,周朗星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个长不大的小孩,这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彼得潘,一个永远天真勇敢、嫉恶如仇的怪小孩。但很快周疏明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周朗星和彼得潘是不一样的,彼得潘不懂爱,他总在伤害那些爱他的人,比如温迪,可周朗星懂,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获得了多少爱,所以才更用力、更赤诚地,把他所有的爱一股脑地塞回来,笨拙得让人招架不住。 好吧,现在这份爱又分了一部分出去给臧可。 抬眼一看,纪程已经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周朗星你能不能放过你哥,你把他惹急了今晚你就真的没饭吃了,先说好我是不会救济你的。” “哦。”周朗星一听可能没饭吃,又蔫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个跑去超市买菜,周朗星兜里没钱但看见什么都想吃,软磨硬泡了周疏明半天说要吃红烧排骨,周疏明本来就不太会拒绝人,再加上对周朗星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包容感,于是闭着眼嗯嗯嗯地随他去了。 第19章 “我还想吃牛肉。” “这是什么?哇新品酸奶,哥我要喝。” “哥你就给我买个榴莲吃吧。” “买点薯片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吃。” 周疏明:“……” 周疏明无比认真地对周朗星说:“朗星,如果这些都买的话,我下半个月的生活费可能只够每天打素菜吃了。” 纪程也在旁边附和:“周朗星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周朗星理直气壮,“这是我亲哥!” 周疏明叹了口气,跟周朗星讲道理显然是说不通的,大不了等父母回来跟他们说明情况,再要一点生活费,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大事,他要耍小孩子脾气就由他去吧,反正他也只在他们两个面前才这样,平时人前倒是装得一副人情练达、无懈可击的样子。他已经做好了钱包大出血的准备,但付款的时候,纪程却抢先递过去几张纸钞。 周疏明愣愣地看着纪程的动作,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而纪程只是朝他笑了笑:“不用吃素菜了。” 周疏明的心跳又很不争气地如擂鼓般重重响了起来,纪程说的话总是引人无尽遐想,分寸感却又拿捏得刚好,若说这是朋友之间的正常话语也并无问题,可就是没由来地令他自乱阵脚。 他刚准备说谢谢,下一刻周朗星就很不挑时机地破坏了这暧昧的氛围:“我靠纪程你也太大方了,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义父了!” 纪程还是笑:“乖儿子,爸爸生日快到了,想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肯定送你个贵的。”周朗星信誓旦旦。 周朗星确实说到做到,在纪程生日当天送给他一个纸质手提袋,挤眉弄眼地让他打开看。纪程慢慢拆开,里面是一套深色西装,面料顺滑,剪裁利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你小子现在是大款啊。”纪程笑着打趣。 “还行吧,那个项目的尾款下来了,然后最近又接了点活。”周朗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也不遮掩,“现在可可有时候和我一起合作,我们打算毕业以后开个工作室。” “很好啊,祝你们成功。”周疏明顺口说。 臧可笑了一下:“借你吉言,疏明哥。” 话题就此展开,周朗星兴致勃勃地说起他们最近做的商单,谈到客户、计划,滔滔不绝,臧可在一旁补充,两人一唱一和。 周疏明没有插话,只安静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更多时候只是低头用筷子拨弄面前盘子里的菜。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还离他有点远,他也还没准备好面对成人世界的各种法则。 等到气氛渐渐缓和,他才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一个包装简单的袋子,里面是一套键盘。 “人体工学的,”他低声解释,“你平时经常要打字,用这个会舒服点。” 纪程接过,笑着说:“谢谢。” 周疏明心里轻轻松了口气,礼物不算特别,但至少不会显得尴尬,他不敢送太私人化的东西,只能从实用主义上下功夫。 聚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多,后来大家又去了ktv唱歌。周朗星最活跃,麦克风几乎不离手,臧可偶尔和他合唱,纪程唱得少,大多时候靠在沙发上,跟着拍手应和,周疏明只在角落里安静听,伴奏声很大,他也没什么存在感,反而觉得自在。 散场的时候,周朗星要送臧可回去,就先和他们分开。 周疏明和纪程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夜风有些凉,街边的树枝被吹得簌簌作响。纪程冻得打了个喷嚏,周疏明心里一动,其实他还准备了一个额外的礼物,现在刚好拿出来。 他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动作有些不自然:“纪程……这个,给你。” 纪程接过,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条灰色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边角不齐,一看就不是买的。 他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你织的吗?” 周疏明只觉得耳朵都烧起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很丑吗?” 纪程忍着笑意说:“还好,我很喜欢。” 周疏明没信,他觉得纪程一定是在笑话自己,针脚乱成那样,怎么可能喜欢。 但周疏明的第六感实在是太烂了,他预测的事情从来没有应验过,就像两年前的世界杯,他固执地认为阿根廷队一定会夺冠,结果德国队毫无疑问地捧起了大力神杯。 所以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久到周疏明已经当上了大学教师,他回想起这条围巾,才猛然意识到纪程当时说的是实话,因为后来他真的戴过很多个冬天。 第20章 一临近过年,周疏明就会被迫随时随地收听各种各样的喜庆歌曲,他去逛超市,超市里在放《恭喜恭喜》,他去理发,理发店里在放《恭喜发财》,本以为回家能稍微清静一下,周朗星干脆使坏趴在他耳边唱各类歌曲大串烧。 “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爱它,好一朵迎春花,迎来大地放光华……”周朗星操着他一口十分蹩脚的粤语唱道。 周疏明终于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 “哎呀,马上就过年了,开心一点嘛哥,不要天天板着脸,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周朗星嬉皮笑脸,拉着周疏明的胳膊晃来晃去,“像没头脑和不高兴里的不高兴。” “嗯,我看你确实没头脑。”周疏明面无表情地说,“而且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 周朗星打开手机里的日历看了一眼:“对哦,那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放这些歌啊。” “我哪知道。”周疏明没好气,但认真想了想又说,“大概是想让大家多买点年货吧。” “既然还剩这么长时间,哥,那不如陪我把社会实践作业做了吧。”周朗星说,“你跟纪程一个都别想跑。” 周疏明:“……” 周朗星见周疏明不反驳,立马拿起手机给纪程发消息,过了五分钟,他抬起头笑嘻嘻地揽住了周疏明的肩膀:“纪程答应了。” 周疏明还是没说话,反而肉眼可见地陷入纠结之中,周朗星看着哥哥紧皱的眉头欲言又止,干脆陪他一起坐下来装深沉,又过了十分钟,纪程敲开了他家的门。 “怎么了这是?”纪程看着不似往常的二人,疑惑地发问。 周朗星装不下去了,跑到纪程身边告他哥的状:“我哥不想去,纪程你劝劝他。” “我没有不想去。”周疏明反驳。 “哦哟哦哟你看看我哥,改口这么快。”周朗星撇撇嘴,“就几个小时的事,很快的,写报告还能互相抄一抄,不知道你在纠结啥呢。” 纪程随口问:“小臧呢?你怎么不跟她一起?” 周朗星露出鄙夷的眼神:“放假都一个周了,她早回家了!” 纪程笑着逗他:“哦,难怪让我们陪你,原来我们是备胎。” 周朗星急了:“什么跟什么呀,可可是我女朋友!你们是我好兄弟!一码归一码的好吧!” 周疏明慢吞吞地穿上羽绒服,眼见着那两个人还在斗嘴,他轻轻提醒:“还去不去了?再耗下去社区要关门了。” 没有人理会周疏明,他只能强硬地把这两个幼稚的成年男性分开,命令他们换好衣服立即出门,不然自己就要反悔了。周朗星一听哥哥要反悔,披上羽绒服架着二人就往外跑。 社区安排的活计并不多,无非就是些扫地、擦桌子、整理资料之类的小事,周朗星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哄得几个工作人员喜笑颜开,一人给他塞了一大把瓜子;纪程安安静静做事,偶尔也搭几句玩笑话;周疏明只顾着埋头擦桌椅,没去掺和。 忙到快傍晚,工作人员说“差不多了就到这儿吧,今天辛苦你们了”,然后给了几个橘子,让他们拿着吃。 周朗星拿着橘子嘻嘻哈哈:“当义工还挺有意思的。” 纪程白了他一眼:“义工?你干了有五分钟活吗?一下午光耍嘴皮子去了。” 周朗星振振有词:“你这是嫉妒,承认吧,你根本没有我这种亲和力。” 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周疏明走在后头,看着宛如小学生的二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周朗星有什么本事,能把一向沉稳温和的纪程逼得跟条斗鱼一样天天跟他吵,甚至就连自己也经常在他面前爆出一些平时根本不会说的、惊天动地的粗鄙之语。 周疏明在心里深刻反省了一下过往自己说脏话的行为,然后把橘子揣到兜里,用手仔细地捂热。 除了苹果以外,他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橘子了,清甜,汁水充盈,吃到嘴里有一种满溢的幸福感。 李红霞每年过年都会去市场批发一大箱砂糖橘,不用串门拜年的日子里,两兄弟就一边看电视一边剥橘子吃,剥得十个指甲都沾满橘皮的丝络,变成黄色,这时李红霞就会大声让他们不要再吃了,说橘子吃多了上火,手心也会变色。 果不其然,一个周之后,二人盯着彼此发黄的掌心面面相觑,李红霞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地说:“我就说吧,让你们少吃点还不听。” 第20章 话虽如此,今年李红霞还是按照惯例买回来一箱橘子,只不过周疏明暂时还无福享用这批珍馐,因为他们又要回老家过年了。 出发前一天,纪程像往常一样来他们家吃饭,李红霞做了一桌菜,说这是提前的团圆饭。饭桌上很热闹,周朗星讲起学校里的趣事,眉飞色舞,逗得整桌人忍俊不禁。 李红霞一边剥虾,一边笑着问纪程:“程程,你妈年三十还要值夜班吧?” 纪程点点头:“嗯,她让我一个人在家别乱跑,我又不是五岁小孩子了。” “哎哟,老周你瞅瞅,这当医生真是太不容易了。”李红霞感叹了一句,扭头朝周骏撇撇嘴,“得亏疏明没学医,不然咱俩后半辈子怕是也难见儿子啊。” “我哥哪是学医的料,人是未来的大数学家。”周朗星插嘴道。 尽管饭桌上的话题人物变成了自己,但周疏明的思绪却早已神游天际。面前那盘虾几乎没动,不应该是这样的,纪程明明喜欢吃虾啊。他放下筷子,发现纪程碗里居然是空的,就低头剥了一只,放进去:“你怎么不吃?” 纪程笑了笑:“吃呀,我自己来就好。” 周疏明固执地又剥了一只,把碗往纪程面前推了推:“我都剥好了。” 纪程没再推拒,低声说了句“谢谢”,夹起放到嘴里。 李红霞还问了些别的,譬如有没有拿奖学金,课程难不难之类的,周朗星抢着回答,周疏明不想参与这类话题的讨论,只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见纪程神情放松地听他们母子说话,灯光映在脸上,很沉静。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组合已经成为了一种固定习惯,习惯到如果哪天纪程缺席,气氛都会不完整。 饭后他主动收拾起了碗筷,李红霞大吃一惊,笑着调侃他:“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贴心,光知道埋头做题去了,活儿都给你弟弟和程程干完了。” 周疏明没接话,捧着碗进了厨房,纪程后脚就跟进来,卷起袖子:“我帮你。” 洗碗池前面的空间很小,只够站两个人,水哗哗流着,他低头刷碗,纪程在一旁把擦干的盘子放回柜子。谁也没说话,整个厨房安静得只剩水声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 过了一会儿,纪程忽然开口:“你们这一走,我就又一个人了。” 周疏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碗上的泡沫顺着水流冲掉,他抿着嘴唇想了想,说:“朗星贪玩,肯定要多呆几天……但我可以早点回来。” 纪程低头擦碗,笑了一声:“说得跟你能做主似的。” 周疏明不再回答,只是低头把手里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大概总是心疼纪程的,只要想到他过年孤零零一个人,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碗统共也没几个,很快就洗完了,纪程把抹布搭好,走出去,客厅里周朗星正趴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嚷嚷道:“你们两个怎么磨磨蹭蹭的,来陪我打游戏。” 纪程穿上外套,说:“我该回去了。” 李红霞挽留他:“再坐会儿呗,吃点水果。” 纪程摇摇头:“不了阿姨,明天你们不是就出发了吗?我在这儿耽误你们收拾行李了。”然后又说,“阿姨,新年快乐。” 李红霞应了一声:“哎,你也新年快乐。” 周疏明跟到门口,盯着他弯腰换鞋、拉拉链,心想要是可以,我甘愿留下来陪你。 纪程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似的,忽然抬头,朝着他笑:“等你们回来,一起去吃火锅。” 周疏明点点头,心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想留下来。 想留下来陪你。 但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出发前,周疏明都没能说出口。 周骏已经启动了车在楼下等着,兄弟二人还在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李红霞恨铁不成钢地催他们快点,说“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好歹还是收拾完了,周疏明下楼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不过对门紧紧闭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21章 刚过完年,气温又降了几度,风也一直没消停,冷得刺骨。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喜庆的红灯笼,风一吹就左右摇晃,鞭炮的味道混着干燥的空气,飘在街巷间。过年的喜气还没散干净,亲戚轮番登门,李红霞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周骏想帮忙,被李红霞以“别给我添乱”为由,无情地赶出来了。 周骏出了厨房看到周疏明正在收拾行李,好奇地问:“怎么这么早回去?不再多待几天?” 周疏明根本已经坐不住了,他找借口说自己还有论文要写,提前两天回去。周骏不太理解为什么儿子才大二就有这么多作业,感叹“现在的大学生真不容易”,被厨房里的李红霞听到了,出来唠叨了这爷俩几句,最后叮嘱周疏明:“去吧,多穿点,别冻着。” 于是正月初四下午,周疏明拎着行李坐上了从老家回城里的公交。车子一路颠簸,他靠在窗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其实写论文这件事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他也早就在年前完成了,这样说仅仅只是想早点回来而已。 下车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像小刀一道一道割在脸上。刚进家门,周疏明就打了个喷嚏,他没怎么在意,把东西随手放下,打开热水器洗澡,简单收拾完,突然感觉喉咙开始不舒服,起初只是干,后来就有点疼。第二天早上醒来,干脆整个人都发烫,头疼得像被钉子贯穿了,眼皮也抬不起来。 他拿体温计量了下,三十八度七。 烧得人昏昏沉沉,胃里一阵阵翻腾,药箱里空着,只剩下几板过期的感冒药,周疏明原本打算去找纪程玩,晚上再一起吃饭,结果连床都没能爬起来。 他靠在床头想了会儿,掏出手机,虚弱地打字:【我好像发烧了。】 几分钟后纪程回:【量体温了吗?多少度?】 周疏明:【38.7。】 纪程;【吃药了吗?】 周疏明:【没有。】 手机那头消息停了一下,过了十几秒,纪程又回:【我过来。】 周疏明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想回一句“不用”,他其实不想麻烦纪程,但实在没力气,还没打完,眼前就一阵发黑,整个人往后一倒。 再睁眼时,门铃已经在响。 周疏明拖着步子去开门,纪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身上带着冷气,他脱鞋换拖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 “出来开门连帽子都不戴。”纪程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责怪。 周疏明靠在门边,半天憋出几个字:“没想到你来这么快。” “我打车去的药店。”纪程脱了外套,放下装药的袋子,“体温计在哪儿?” “茶几上。”周疏明指了指。 纪程走过去拿起体温计,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烧成这样?这肯定不止三十八度。” 周疏明不吭声,只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蔫着。纪程把药拆开,倒了温水给他送过去:“先吃点退烧药,等下我去给你煮粥。” “别煮了,我不饿。”周疏明说。 纪程的态度很强硬:“喝点垫垫底总行吧,你空着胃吃药会难受。” 周疏明终于听话地接过杯子,无奈身体太虚弱,手一抖把水洒在了手背上。纪程伸手托住杯底:“慢点。”过了会儿又说,“我以为你要过几天才回来。” “我提前回来了。”周疏明说,“我想早点回来。” 纪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 药下肚后,纪程又说:“那我去煮粥。” 周疏明想阻止:“真的不用,等下我自己——” “你这状态能自己干什么?”纪程打断他,“歇着吧。” 周疏明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翻找锅碗的背影,动作笨拙,却很认真,偶尔传来碰撞声,他有几次想起身去帮忙,但身体实在使不上劲。 他有点恍惚。 其实他也不太记得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药箱里过期的药还是高中周朗星感冒的时候吃剩的,好像已经很多年没人照顾过他,他也早就习惯了独自应对,只是今天稍微有些不一样,打乱了他一贯以来的冷静计划。 没一会儿药就见效了,周疏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开始打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后来他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叫他,睁眼时眼前像蒙上一层雾,只看到纪程的影子,对方俯下身,对他说:“起来喝点水,去床上睡。” 然后就被拖着去了床上,下一秒又昏睡过去。 夜里周疏明烧得更严重了,身上像着了火,意识断断续续,但说不出话,只能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擦额头,毛巾凉凉的。 半梦半醒间他伸手去抓,指尖碰到那只手腕,顺手拉住,梦呓道:“别走……” 纪程被他拽了一下,没有挣开,反而反过来握紧他的手。 第21章 “我不走。”他说。 第二天天亮周疏明终于退了烧,但刚睡醒头还是有点晕,他揉了揉眉心,看见纪程正靠着椅背打盹,手还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纪程睁眼,打了个哈欠,把手放到周疏明额头上:“烧退了。” “嗯。”周疏明点头。 “那就起来吃早饭吧,我去热粥。”纪程起身走进厨房,没几分钟端出来一碗粥放在床头。周疏明观察了一下那碗不明的半流体食物,说是粥又不太像粥,过于浓稠,颜色也不太对,米粒有的糊,有的没熟透。 “我不会熬。”纪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跟网上学的,一开始米放少了,我又添了一些,结果煮不熟了。” “没事。”周疏明接过勺子,喝了一口,很奇异的口感,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吞下去。 纪程盯着他:“这玩意儿真能喝?” “能。”周疏明淡淡地说,“挺好的。” “我尝过了,超级难喝。”纪程说。 “没有。”周疏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还可以。” 纪程笑了一下,手撑着下巴看他:“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生病了就嘴硬。” “没有嘴硬。”周疏明纠正他。 屋里暖气热得过分,空气被烤得有点干,周疏明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扭头一看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已经攒了厚厚一层积雪。 好想和纪程一起堆雪人。周疏明突然冒出一个幼稚的念头。 他慢慢喝完那碗粥,放下勺子,纪程站起来收碗,他伸手还想接:“我来。” “坐着别动。”纪程瞪了他一眼。 他看着纪程走远的背影,空气里的安静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好像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怎样都刚好,怎样都可以用“好朋友”三个字来形容。 纪程洗完碗回来,叮嘱他:“等会儿记得吃药,别睡太久,会头疼。” “你还不回去吗?阿姨该担心你了。”周疏明说。 “我等你再量一次体温再回去。”纪程甩了甩体温计。 周疏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当我是小孩啊。” “不就是小孩么?”纪程笑了笑,语气温和,“还挺倔的那种。” 周疏明没反驳,有许多话想说,又觉得如鲠在喉,喉咙干涩,最后只说:“谢谢。” “谢什么。”纪程帮他掖好被子。 天光慢慢亮了,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压在厚厚的雪地上,闷闷的。 周疏明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褥的边角,纪程还坐在他旁边,没再说话,低着头玩手机,只偶尔瞥他一眼。 他们之间没再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也没有人再提起昨晚的那句话。 难道是我记错了吗?周疏明如此怀疑着,又想起早上自己亲眼所见的交握的两只手。 看来是没记错,那纪程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真奇怪。 周疏明带着不解闭上眼睛,呼吸声渐渐变缓,几乎就在入睡的前一秒,又听到纪程轻声说:“好好睡吧。” 门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雪还在下,落得很轻。 第22章 退烧之后,周疏明在家里又躺了几天,纪程几乎每天都过来,有时候帮他带饭,有时候只是坐着跟他聊天。两个人之间又恢复了诡异的朋友模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纪程不动声色,周疏明也不敢有反应,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露馅,再然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只能又尽心尽力地扮演起纪程的好朋友之一。 他的病依然没好利索,虽然他每天都在纪程的监督下按时吃药测体温,但这场流感来势汹汹,加上岛城一夜之间气温骤降,雪本就化得慢,寒流过境后街边的水洼一夜之间又结了薄冰,周疏明只觉得自己这个病没十天半个月怕是根本不会痊愈了。 结果第二天李红霞他们就回来了,周朗星急不可耐地冲进房间,看着蔫在床上的哥哥吓了一跳,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哥你咋感冒这么严重?” 周疏明咳了两声,周朗星更加如临大敌,直接把李红霞拖过来:“妈你看哥病的!” “哎哟怎么病成这样?”李红霞刚回家时还奇怪大儿子去哪儿了,此时一看便是什么都理解了,“有没有发烧?吃药没有?” “前两天发过烧,已经退了,药也每天都有吃。”周疏明心想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病人,这俩人怎么比自己还要紧张。 “需要我陪你去挂吊瓶吗哥?”周朗星又问。 周疏明摆摆手:“真不用,你忙你的,我过两天就好了。” 周疏明安慰人时就变得十分不严谨,因为过了两天又两天,寒假即将结束,他的病才终于痊愈。最后那顿三人的火锅还是没能吃上,因为周疏明还没停药,不能碰腥辣。周朗星非常遗憾地叹气,纪程在旁边开解他:“开学叫上小臧一起吃。” 周朗星一听,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好啊好啊!” 开学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周朗星没课的时候几乎天天和臧可形影不离,周疏明和纪程见到他的时间比起之前更少了;周疏明下半学期的专业课变难,作业也特别多;纪程倒是还好,看起来比上学期轻松了不少,有时中午下课后会给他发消息,问“今中午去一餐还是二餐”,他就回一个“一餐”。 其实他们吃饭的地方基本固定,永远都是那几个窗口,纪程喜欢一餐的番茄鸡蛋面,而他则喜欢二餐的麻辣香锅。但纪程已经陪他吃了好几天麻辣香锅,况且纪程本身并不算能吃辣,一吃辣就满脸涨红、汗如雨下,周疏明有点哭笑不得,问他:“不能吃辣怎么还要点这个?” 纪程一边嘶哈嘶哈地喘气一边笑:“人有的时候就是欠你知道吗?” 周疏明实在不忍心纪程的脸天天变成猴子屁股,于是经常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自己想吃番茄鸡蛋面。 但像这样谈笑风生的情况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时候他们不说话,只低头吃饭。纪程偶尔拿手机刷微博,或者看新闻,周疏明就慢慢把面吃完。 这种平静的相处维持了大半年。 期末那阵子,宿舍楼下新开了一家连锁奶茶店,生意很好,排队的人一大长串。他们三人有一回难得凑齐,周朗星非要请客,说:“咱们三个都太不容易了,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接着话锋一转又开始打探纪程的情况,“马上放假了,纪程你打算去哪儿实习?” “市区有家律所,我想去试试。”纪程说。 “太好了,有纪律师罩着,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周朗星笑嘻嘻地说。 纪程嗤笑着白了他一眼,没搭腔。 周朗星自讨没趣,又凑到周疏明面前:“哥,你呢?还老样子回家天天做题?” “可能吧。”周疏明思忖了一下,给出一个尚有余地的回答。 周朗星“切”了一句:“真没劲,你就不能学学我,多出去看看,见见世面。” “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周疏明摇摇头。 “嗯嗯你就对数学感兴趣。”周朗星叹了口气,十分不解,“哥,数学到底有啥意思啊,我高中看到数学就犯头疼,你咋能这么喜欢呢?” “很有意思啊,我们生活中的物品都是由点线面构成的,我们平时买东西、分析数据都会用到数学。”周疏明耐心地给弟弟解释,“而且解出一道题会很有成就感。” “这个我承认,我高中解出圆锥曲线的时候感觉自己简直是欧几里得再世。”周朗星仍然不忘夸耀自己。 周疏明笑了:“你还知道欧几里得呢。” 兄弟二人罕见地聊了很久,但更稀奇的是纪程这天的话特别少,往日跟周朗星对呛最多的就是他,此刻却一直低头搅着吸管。周疏明觉得奇怪便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原来他的奶茶已经见底,里面的珍珠却还剩一大堆,这人正在努力地让珍珠钻到嘴巴里。 又是他不曾见过的一面。周疏明欣慰地发现,自己虽然暂时还不能解开这道复杂的方程,但某些碎片已经飘进他的脑海,宛如拼图一般,慢慢构成一个崭新的纪程。 但如果这幅拼图真的拼完了,自己又将如何呢?周疏明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暑假纪程真的去了那家律所,偶尔会在群里分享日常,说自己天天跟打印机订书机作伴。 周朗星笑他:【你就在律所里给人打杂啊?】 纪程:【每个律师的必经之路[奋斗][奋斗]】 周朗星:【[弱][弱][弱]】 周疏明不像周朗星,他坚信纪程做事都有他自己的考量,虽然自己不太懂律师这个行业是怎样的,但依他从小到大对纪程的观察来看,纪程从小就有目标,而且能把自己的一切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虽然表面上温柔和气,实际上是个很有规划与野心的人。 第22章 与之相比自己倒显得有点得过且过了,大二专业分流的时候还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该选应用数学还是信息与计算科学,后来想到高中的时候纪程鼓励他当老师,心一横选了应数,学得倒也还不错,只是对自己的未来仍然看不真切。 事实证明周疏明果然没看错纪程,因为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纪程白天没课就在律所实习,晚上还得看法考相关的书,有时周疏明发消息过去,对方隔很久才回,有时干脆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那阵子他也忙着写论文,并没有多想,只是每次独自一人在食堂吃饭,看到空的座位,总会下意识看一眼经过的人,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渐渐养成了个习惯:吃饭时总要往角落瞥。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辅导员找他谈话,说他成绩足够保研,让他开始准备材料。 周疏明嘴上答应下来,心里却没多高兴。晚上回到宿舍,室友在聊保研的事,说今年的名额不知道是不是跟去年一样,又问了一嘴周疏明打算留本校还是去外校。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保研。”周疏明诚实地说。 室友大为震惊:“老周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别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可是读研有什么好处呢?在他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律师时,我仍旧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学生,这只会让我和纪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熄灯之后寝室里还有人在打游戏,他一时半会睡不着,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 周疏明:【你忙吗。】 过了十几分钟,纪程回:【刚下班,怎么了?】 周疏明:【辅导员让我准备保研材料。】 纪程:【你成绩这么好,保研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周疏明:【我还在想要不要继续读。】 对面停了几秒:【为什么不读?】 周疏明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一句:【不知道。】 很快纪程打来电话,有风声从听筒那头传来:“你是不是在纠结什么?” 周疏明拿着手机去到阳台上,夜风灌进睡衣领口,有点冷:“没什么。” “你这语气不像没事的样子。”纪程说。 周疏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就是觉得,读了研,好像又要分开。” 纪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释重负般笑出声:“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你们都要毕业了,马上就要工作。”周疏明闷声道。 “我们。”纪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思考,“你以为我会去哪儿?我就在岛城啊。” “可你要实习,要考证,以后……” “以后也在。”纪程打断他,“我没打算走。” 周疏明没说话,今天的风实在是太大了,经过手机电流音的加工就更加刺耳,吵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疏明,”纪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读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继续读?” 周疏明低着头,手指抠着栏杆,半天没出声。 “我很怕,”他最终试探着开口,“你们都不在我身边了,我就变成一个人,日子就会很无聊。” 纪程叹了口气说:“不会的。” “……”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周疏明没再接话,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响动,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汽车鸣笛声。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确实没自己认为的那么复杂,就像纪程说的,自己只需要往前走就行,至于那些无中生有的距离,可能根本不会把人隔开,纯粹是自己在杞人忧天。 第二天午饭时间他又去了一餐,他们常坐的那两个座位被人占了,他坐在隔壁,照旧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吃。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纪程:【今天下班要早一点,一起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确信是此时此刻真实发生的,嘴角几乎抑制不住地上扬,回:【好。】 幸好今天吃了番茄鸡蛋面,真是太幸运了。周疏明如此想着,为马上就要到来的晚饭雀跃,也为无法预知的未来期盼。 第23章 周疏明发现大学的时间似乎比高中过得快许多,好像高考还是不久前的事,转眼还有一年多他就要毕业了。仔细想想大学确实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经历,每天的生活都是重复且枯燥的,自己也不爱打游戏,平时没课也是窝在宿舍里做题。纪程和周朗星在的时候,还能和他们聊聊天,现如今两个人都忙得不可方物,自己也不好意思天天没话硬聊。 于是小群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到了聊天框底部。 当然原因并不止这一个,用周朗星的话说,就是“现在都用微信,谁还用qq啊”,周疏明并不认可这句话,他认为每个软件都有每个软件的长处,不能因为某个新兴软件的出现就放弃陪伴他们多年的旧伙伴。 “其实是因为你用不惯微信吧哥。”周朗星听到他这套理论后翻了个白眼。 “不是。”周疏明嘴硬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周疏明却是发自内心的有些焦虑,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无法融入大多数人的生活节奏。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爱打游戏,偏偏他不打,室友天天开玩笑说他无欲无求,马上就坐化了,给他赐号大明仙尊,然后一到期末,这三个人就天天念叨“仙尊仙尊给我讲讲这道题吧”。 仔细一想自己还是有些长处的,起码在讲出解题思路时室友们会投来敬佩的目光。纪程当时也是这么看我的吗?周疏明已经记不清了,上一次给纪程讲题是哪一年的事来着?2015年?现在已经是2018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一转眼又到了寒假,大三上学期结束得比往年早,学生陆续返乡,校园里安静得有些空旷。 纪程这次没跟他们一起回家,他又要留在律所实习,还要准备法考,为了通勤方便,在市区短租了一套公寓。临走那天,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对周疏明说:“这次可能没法跟你们一起过年了。” “我知道。”周疏明说。 “你回去之后,注意保暖,别像去年那样又生病了。”纪程叮嘱他。 周疏明点点头:“嗯。” 纪程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你那么忙,哪有时间看我的消息。”周疏明难得揶揄了他一句。 “晚点回而已,又不是不回。”外面风很大,纪程的头发被吹得有点乱,手也冻得通红,但仍旧笑着冲他们招手,“行了你俩快走吧。” 周疏明用力挥了挥手,跟他说:“再见。” 周朗星也有样学样:“拜拜纪程!” 再见。 听起来比“拜拜”要正式许多,周疏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大概心里依然是不安的,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也要提心吊胆,生怕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进而每一次告别都变得无比珍重。 突然地,周疏明又想到纪程最爱的那支乐队的一首歌。 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 说一百遍一万遍再见真的能不分开吗? 回到家之后周疏明仍在思考这个问题,李红霞和周骏还没放假,周朗星也常往外跑,家里显得十分冷清。周疏明一个人觉得无聊,就打开电视随便换着台,电视上已不再播《还珠格格》,这让他觉得陌生,又有种没来由的惆怅。 一切熟悉的都变得陌生起来,世界日新月异,只有周疏明停在原地,固执地不肯往前走。 晚上饭桌上李红霞好奇地问了一嘴:“程程今年没回来啊?怎么没见来咱们家玩。” “他在市里租的房,”周疏明解释,“临过年律所那边才放假。” “哎呀,这孩子心疼死人,跟他妈真是像,都这么拼命。”李红霞感叹。 其实周疏明见纪敏华的次数并不多,因为她总是很忙,印象里是个短发的和蔼女性,跟他刻板印象中严肃的主任医师不太一样。小时候纪敏华还给他们兄弟俩送过时髦的多层铅笔盒,被班里同学羡慕了好久,后来他们升上高中,就没再怎么见过她了,只能在纪程口中听说这位神秘母亲的近况。 周朗星每天晚上都雷打不动地跟臧可视频,甜蜜的对话让周疏明如坐针毡,只好在他们视频的时候借口看电视出房间,等他们打完后再回来。 但这天晚上周疏明回到房间,周朗星手里还握着手机。 怎么今天打这么久。周疏明非常尴尬地转身又要找借口离开,却被周朗星叫住了:“哥,我没在打视频了。” 周疏明“哦”了一声,如释重负地坐到床上。 “你说现在纪程是不是还在律所加班?”周朗星歪着头问。 “可能吧。”周疏明说。 “真忙啊,”周朗星感叹一句,然后话锋一转,“那你俩最近还有联系吗?” 第23章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周朗星追问。 周疏明思考了一下,客观地回答:“几天一条消息。” “那也太惨了吧!”周朗星叹气,躺下又翻个身,过了会儿忽然说,“那你想他吗?” 周疏明扭头看他:“你问这干什么。” “就随口问问。”周朗星往被窝里拱了拱,“你这都喜欢他几年了?打算啥时候表白啊?” “算了吧。”周疏明说。 “啥叫算了?不能算了,我都替你着急啊哥。”周朗星翻身坐起来,“你从小就啥都不争不抢的,爸妈偏心你也不吭声,喜欢谁也憋在心里,你不难受吗哥?我光看着都难受死了。” “习惯了。”周疏明淡淡地说。 周朗星一时无语凝噎,盯着他看了几秒,急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是他也对你好啊!你确定他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周疏明摇了摇头:“他要是有的话早就说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等你?”周朗星皱眉。 “等什么?等我先开口?” “对啊。” “然后呢?爸妈呢?纪阿姨呢?”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问题的周疏明异常平静,甚至觉得有些不切实际的可悲,“纪阿姨一个人忙成那样,把纪程托付给咱家照顾,我现在去喜欢人家儿子,你觉得爸妈会怎么想?纪阿姨会怎么想?” 周朗星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眨巴了眨巴眼睛。 “纪阿姨信任咱爸妈,我却起了这种心思,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传出去是什么样子?”周疏明继续说。 周朗星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疏明很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我喜欢他,只是我自己的事,这就够了。” 周朗星憋了半天,手指插在头发里,低声骂了句:“操。” “少说脏话。”周疏明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周朗星伸手揉了揉额头:“但是……但是……”他说不下去。 “但是你太可怜了,哥。”他叹了口气,又靠回床头,“那他以后要是谈恋爱了怎么办?” “祝福他呗。”周疏明无所谓地说。 周朗星不可置信:“真心的?” 周疏明点点头:“嗯。” “你这人啊!”周朗星抓狂了,愤怒地把头发挠成鸟窝状。 周疏明见状无奈地又替他用手指把头发理顺。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似的乱发脾气。周疏明一边摸着弟弟的头一边想。没成想下一秒周朗星得寸进尺,顺势把脸也贴到他的肩膀上,周疏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右肩上就多了个秤砣般的重物。 然后秤砣下忽然涌出一股暖流。 “哥,我希望你能开心点。”周朗星闷闷地说。 周疏明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背:“会的。” 第24章 三月份,岛城开始渐渐回暖。春天到来最直观的变化就是校园里的树叶冒了新芽,以及校外街角卖炸串和烤面筋的小摊也又出摊了。白天越来越长,五六点天就变亮,周疏明他们宿舍的窗帘总是遮不住光,他也没有准备眼罩,于是每天都会被日光晃醒。 醒了以后就每天往返教学楼和图书馆,周疏明除了学习以外还要准备保研用的期刊论文,材料一份接着一份,他忙得有些晕头转向。 比起来纪程就更忙,偶尔发消息,也是寥寥几句。 【今天挺冷的。】 【你早点睡。】 【我明天去法院旁听庭审。】 见面的机会更加少,有时候周疏明去校外办事,会故意坐地铁到律所附近,在周边打转半天也不好意思进去,只是远远抬头看一眼那栋楼,但玻璃外反射着阳光,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 见不到纪程,周疏明确实有些遗憾,但这并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事,反而是周朗星,最近不知吃错什么药,老往他身边凑。 “哥,想好毕业去哪里发展没?”他笑嘻嘻地揽住周疏明的肩膀。 周疏明摇摇头:“没呢。” 周朗星“啧”了一声:“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出岛城啊?” “嗯。”周疏明诚实地点点头。 周朗星翻了个白眼,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真行,别人都巴不得跑得远远的,你还真想在这儿待到老啊。” “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周疏明说。 周朗星歪着脑袋想了想:“嗯……反正我肯定是要去大城市的。” 他们一起吃饭、聊天,偶尔看场电影,在大一大二时这些都是跟纪程的活动,现如今莫名其妙变成他们兄弟两个,这让周疏明觉得有些怪异。纪程常常在微信给他发【改天见】,但改天始终没来。 周疏明已经不再像大一时那么患得患失了,不知为何越长大心境就变得越平和坦荡起来,该说这是成长的力量吗? 成长啊。 仔细一想从认识纪程到现在也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他们从少年变成成年人,从无话不谈变成只能用几条消息维系的关系。 好像变化也不是某个瞬间发生的,一切事物都在循序渐进地转变着,慢慢地淡下去,等察觉时,已经成了日常。 几天后他又出校办材料,叫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热情地跟他聊天,问他是哪个大学的,又说自己孩子也在上大学,只是不在岛城。 车慢慢行到一个红绿灯路口,那一带修路,车流密密麻麻,偶有大胆的趁人不注意逆行。司机停下车等信号灯时还在说话,周疏明听得模糊,眼神落在窗外,街边的行道树刚抽出嫩叶,风一吹,枝条细碎地晃。 绿灯亮的瞬间,前方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周疏明只听到一声闷响,整辆车猛地摇晃了一下,安全气囊炸开,坐在后座的他也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影响到了,白色粉尘扑在脸上,有焦味钻进他的鼻腔,耳朵里嗡地一声,世界一下子变得寂静。 周疏明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趴在方向盘上,额角汩汩流血,外面有人聚过来喊着“快叫救护车!”,隔着玻璃声音很朦胧。 他挣扎着去推门,但门卡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周疏明顿时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疼,低头才发现手臂上全是血。 后来救护车来了,司机被抬上担架,周疏明也一脸茫然地被带去了医院,消毒、拍片。医生检查后说没大碍,只是擦伤,不过车祸冲击力不小,还是有软组织挫伤和脑震荡的征兆,最好留院观察几天。周疏明点头,被安排到病床上乖乖躺下输液,伸出手腕时猛然意识到那串陪了他几年的手串不见了,只剩下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忽地想起来,那是纪程给他的生日礼物,除了洗澡几乎从没摘过。 周疏明陡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靠在床头,手里握着输液管。病房里很亮堂,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呛鼻子,他有些恍惚,思来想去不知该给谁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还是给周朗星发了条消息:【我出车祸了。】 不到半个小时,周朗星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到床边:“哥!”兴许是从路上跑过来的,他有些气喘吁吁,眼圈也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没事,不用担心。”周疏明说。 “医生说你只是擦伤?” “嗯。” “谢天谢地,”周朗星坐在床边,长出一口气,“你太幸运了。” 周疏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被车撞还算幸运?” “我听说那辆车都撞扁了,司机还骨折了,你就擦破个皮出点淤青,这不叫幸运叫什么。”周朗星说。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这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周疏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有些遗憾地说,“就是可惜手串断了,丢在现场了。” 周朗星愣了一下:“啥手串?” “纪程送的那串,十七岁生日礼物。” “……哦。”他挠挠头,忽然小声说,“我还笑他迷信呢,居然还真给你挡灾了。” “什么?”周疏明没听清楚。 周朗星反而一脸惊讶道:“你不知道吗哥?那手串是纪程去湛山寺给你请的。” 周疏明的大脑当即有些宕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朗星却自顾自继续说:“之前我有阵子老失眠,然后想起来你高中的时候戴那个不是睡眠变好了吗,就去问他手串在哪买的,他才告诉我。” 周疏明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他回忆起那年夏天,纪程随口说“疏明你的”,那时他还暗暗失落,在心里比较起两个人礼物的价值,而后又嫉妒周朗星收到的昂贵耳机。 原来不是随便买的。 这个巨大的秘密使周疏明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平复,只好盯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液体。 吧嗒,吧嗒。 在数了几百滴之后,病房门突然被推开,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第24章 “疏明。” 纪程站在门口,呼吸凌乱,外套半敞着,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他看见周疏明完好无损地坐在床上,整个人明显如释重负:“你没事吧?” 周疏明摇摇头。 纪程走到床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然后又问:“头晕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只是擦伤。”周疏明说。 纪程垂下眼睛,小声说:“你吓死我了,朗星给我打电话说你出车祸了,吓得我腿都软了。” 周疏明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纪程,手串断了。” “啊?” “出车祸断了,丢了。”周疏明又重复了一遍。 纪程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但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先别管什么手串了,”他轻轻说,“你平安就好。” 周疏明从没见过纪程这个样子,头发乱着,衣衫不整,甚至明显在发抖。 “纪程。”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嗯。”纪程吸了吸鼻子,飞快地用手抹了一下眼睛,但微小的动作还是被周疏明捕捉到,他本能地想去拿纸,却被纪程按住,“不许乱动。”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奇怪,两个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周疏明忽然觉得手有点冷,想塞进被窝,却发现还被纪程按在床上。 adhujksgujakzsufy……周疏明感觉有黑客正在攻击他的大脑系统,眼前只剩一串乱码。 门口响起脚步声,周朗星提着饭盒进来,打破了这份安静,也拯救了被黑客攻击的周疏明:“我就去买个饭的工夫,你俩怎么还哭上了。” 纪程瞪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周朗星朝纪程做了个鬼脸,然后把饭盒递给周疏明:“热的,医生说你得多吃点动物内脏补血。” 周疏明接过来,夹了两块猪血放到嘴里,医院的饭太清淡了,没味道,甚至可以说有些难吃,他做了半天思想斗争,但旁边两个人宛如门神,盯着他硬要他吃下去,他只好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那碗零星浮着几粒米的白粥,不知怎的又怀念起去年发烧那天。 真想再喝一次纪程熬的粥啊。 第25章 周疏明在医院住了五天。 头两天还好,他老实待在病床上,到了第三天实在有点烦,手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上之后,拿取东西都很不方便,玩不了手机也看不了书,只能整天盯着天花板还有窗外发呆。好在纪程和周朗星几乎是轮班制来看他,一个带水果,一个带饭盒,再坐下陪他聊会儿天,倒也把这几天过得有点像短暂假期。 “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周朗星一边低着头削苹果,一边问他。 周疏明面无表情:“米其林轮胎人。” “哇,这么聪明!”周朗星感叹,手里的苹果已经削完了,他洋洋得意地把削下来的皮拎起来展示给周疏明看,“看,蛇!” 周疏明:“……” 期间李红霞和周骏也请假来探望过他,李红霞一进门看到他包着纱布的手臂就开始骂:“哪个不长眼的畜生玩意把我儿子撞成这样?”她骂着骂着又开始抹眼泪。 “妈,我真没事。”周疏明安慰她。 “这还没事?那怎么才叫有事?我说疏明啊,你都这么大一人了能不能凡事对自己上点心?不要天天让我们担心行不行?要不是朗星跟我们说你出车祸了,我跟你爸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周疏明被她一通念叨,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嗯嗯”应着。 纪程在旁边替他解释:“阿姨,医生说只是皮外伤,医生说再观察几天要是没有其他症状的话就能出院了。” 李红霞这才稍稍松口气,又问:“那个畜生呢?” 纪程说:“肇事司机啊,酒驾还逆行,赔偿肯定是少不了的。” “赔得再多有啥用,我儿子的脑子撞坏了赔得回来吗。”李红霞越说越气。 周疏明笑着说:“行了妈,你别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红霞仍然没消气,嘟嘟囔囔地把东西放下,他们带了一堆水果,还熬了鸡汤,纪程帮忙接了过来,打开保温桶盖子盛出一小碗,舀了一勺,吹吹送到周疏明嘴边。 李红霞看着他熟稔的动作,感叹道:“程程,你真是个好孩子,他们兄弟俩都不靠谱,住院这事全靠你操心。” 纪程不好意思地笑笑:“客气了阿姨,朗星出的力比我多。” 但李红霞他们只呆了一上午就被周疏明打发走了,说他们大惊小怪,自己这边有弟弟和纪程照顾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们赶紧回去上班吧。等父母离开之后,纪程才低声跟他商量:“疏明,我帮你走赔偿那边的程序吧,也算是专业对口。” “太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纪程轻轻说。 周疏明有点走神,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让他看不清纪程的表情。前一阵子他还担心读研会把两人隔得更远,现在这一场意外却莫名使两个人的关系更加亲近。 他又想到那串手串,想到纪程发红的眼眶。 为什么那天哭了呢?又为什么手串只送我一个人? 他一想,头就开始钝钝地疼。真奇怪,人有时候需要一点疼痛才能被拉回现实,也许真是车祸后遗症吧。 天气逐渐转暖,周疏明就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了院。医院门口的玉兰树开花了,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下来,纪程拿手机拍照,说像雪,周疏明其实不太懂哪里像雪,他觉得像天上下鞋垫,但也没好意思开口破坏氛围。 周朗星已经办完出院手续取好了药,路边等车时兴致勃勃地跟二人说:“今天晚上得庆祝一下。” “庆祝我出院啊?”周疏明笑了笑,“没事,不用这么麻烦。” “庆祝你死里逃生。”周朗星纠正他的说法。 纪程忍无可忍:“周朗星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实在不行拿根针把嘴巴缝上。” “好好好,”周朗星举手投降了,“庆祝我哥福大命大,长命百岁,万寿无疆行不行?” 晚饭仍然定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馆子,周疏明的三年大学时光里,跟他们的每次聚餐都是在这家店。老板已经眼熟这对双胞胎兄弟,一见到就十分热情地冲他们打招呼:“来啦?今天吃点啥?后边先坐吧。” “来了姐,先上个烤鱼吧。”周朗星大方回应着。 没一会儿纪程和臧可也到了。纪程换了衣服,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得整齐,看上去还是那副干净的样子,但眼底有遮掩不住的疲惫。他这几天医院律所来回跑,想来是没什么休息的时间,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周疏明突然生出一种想拥抱他的冲动。 但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不行。 臧可染了跟周朗星一样的发色,两个人顶着两颗红色的脑袋坐在一起,像两朵牡丹花。周疏明其实觉得这个颜色太过扎眼,但是配上这两个人的脸居然还挺和谐,甚至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 是挺帅的。周疏明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下弟弟。 臧可仍旧笑眯眯的:“朗星最近做到啤酒节的宣传海报啦!前阵子因为疏明哥出意外一直没机会庆祝,今天正好一块儿。” “那不也有你一份功劳嘛。”周朗星说。 听到周朗星这么说,臧可倒显得有些腼腆:“我只是帮着提了点小建议而已。” “还谦虚呢,”周朗星咧嘴一笑,“创意不都你出的吗?” 纪程笑着端起杯子:“那就都庆祝吧,朗星的设计和小臧的灵感,还有疏明顺利出院。” 周朗星嬉皮笑脸:“那这可得喝一个。” “我伤口没好呢,”周疏明抗议,“我只能喝饮料。” “行吧。”周朗星瞥他一眼,“伤员优待。” 酒杯碰在一起叮地一声,桌上摆着冒热气的菜。温馨。周疏明一时只能想到这个词,他的心情很好,因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当下了,如果有,那也是以后的事,以后跟当下怎么能一样呢?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当下可是确确实实发生的。 只是饭实在堵不上周朗星的嘴,吃到一半,他又开始拷问:“哥,你以后打算干嘛?” “读研吧,”周疏明淡淡地说,“可能以后当老师。” “肯定行,你高中给我们讲题都讲得那么好。”周朗星啧了一声,“人民教师,辛勤的园丁啊哥,你不会变成下一个咱妈吧?” 纪程放下筷子,笑了一下:“确实啊,疏明真挺合适当老师的,以前我就说过。” 周疏明完全没有一点自觉,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纪程会认为他适合当老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听他讲题?于是他不解地发问:“怎么说?” “你讲东西的时候别人都不敢插嘴。”纪程给出了一个令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周疏明有些气笑了:“这算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第25章 “都算吧。”纪程也跟着笑。 周疏明忍不住抬眼看他,纪程也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周疏明发现自己确实是变了许多,他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真是莫大的进步。 他想着,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咸。 周朗星又问纪程:“那你呢?还打算在律所待着?” “嗯,如果法考能过,就继续留下。”纪程说。 周朗星得意地哼哼:“那敢情好,以后谁敢惹咱们,直接找你打官司。” “你把律师当成什么了。”纪程十分无语。 几个人都被逗笑了,臧可也加入了他们的大混战,忽然拿出手机,说:“我们来张合照吧。” 纪程摆摆手:“算了吧,我不上镜。” “别啊。”周朗星起哄,高高举起手机,“来,都靠近点。” 照片拍完,臧可拿过来看了一眼,随后忍不住笑出声:“疏明哥,你表情怎么这么严肃啊。” “天生的。”周疏明有些不好意思,也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照片里他靠在纪程旁边,微微歪着头,两个人肩膀贴在一起。 “太像老师了。”臧可感叹。 周疏明只注意到自己裹着纱布的两条胳膊,为什么这么像米其林轮胎人啊!好不容易才跟纪程有一张合影!他的好心情全被这该死的米其林轮胎人毁了。 正在周疏明沮丧地大骂米其林轮胎人之时,纪程突然戳戳他的肩膀,轻轻地说了句:“疏明,明天要不要把纱布拆掉?” 周疏明愣了愣,忙不迭说“好”。 第26章 拆了纱布以后周疏明也并没有恢复得很快,擦伤面积太大了,伤口时不时还往外渗组织液,然后风干凝结成疮痂,伏在手臂上,深咖色两大片,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纪程经常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他的回答一如既往:“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周疏明至今仍然不太敢大幅度活动,皮下的肌肉也有种撕扯的痛楚,想来是伤到软组织了。只是他鬼迷心窍地不肯告诉纪程实情,如果硬要说为什么,想来想去能想到最合适的类比也只有初中生物知识。 巴甫洛夫每次在狗进食时摇铃,以后每次摇铃狗都会条件反射分泌口水。某种意义上纪程的眼泪就是他的铃铛,纪程一哭,他的胸口不知为何就堵得慌。 虽然纪程迄今为止也不过只哭了两次。 周疏明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但是周朗星是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人,有时看动画片也会躲在被窝里抽噎,然后冒着大鼻涕泡向他哭诉这个角色多么多么悲惨。 哭应该是蛮难受的一件事情,所以不想看到纪程难受。 待到掉痂的时候伤口周边就有些痒,周疏明总忍不住伸手去挠,纪程看见后就非常生气地命令他不许挠,说影响愈合怎么办?留疤怎么办? 留疤本来就是必然的事情,周疏明心里如明镜一般,但当真看到斑驳的粉色痕迹的一瞬间他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本来就不如周朗星会穿搭,现在怎么又多了两条丑陋的手臂啊,大概以后真的只能跟长袖过一辈子了。他沮丧地盯着自己的疤痕,期盼着自己有什么魔法让这些糟糕的东西赶紧消失。 周朗星倒是对他的手臂十分好奇,左看右看,冷不丁冒出一句:“还挺酷的,哥你要不去纹个身吧,结合一下应该会更帅。” 周疏明终于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究竟摊上了个什么弟弟,难道真的只有外表可言毫无智商吗?应该不至于,好歹他们也是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怎么能说出这么愚蠢的话。他忍了又忍,还是耐心地给周朗星解释:“我以后要当老师的。” “哎,没意思。”周朗星的兴致一下子低落下来。 与周朗星相同,纪程也很在意周疏明的恢复情况,动辄就捋起他的袖子端详,周疏明心中警铃大作,心说要是纪程看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恶心该怎么办,但是纪程并没有如周疏明预想般露出嫌恶的表情,反而十分平静地说:“已经长新肉了啊。” 看完之后他把周疏明的衣服又仔细地整理好,笑了笑:“再等等吧,以后会消掉的。”像是怕周疏明不相信,他又自顾自解释,“我小时候膝盖上也有一块很大很大的疤,特别特别丑,当时我都以为永远好不了了。”他弯腰挽起裤腿给周疏明展示,“你看,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周疏明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纪程这番话变得好起来,而是陷入了另一个问题之中,他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好懂,不然为什么纪程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烦恼。 这样下去不就真的什么都被看透了吗?那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隐私可言,简直像个透明人似的。 ……纪程不会也知道自己喜欢他吧。 周疏明怀着巨大的疑问动弹不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也不再想见纪程,但转眼到了暑假,他们又无可避免地聚到一起。 “我们得来一次毕业旅行。”周朗星说。 周疏明提醒他:“我们开学大四。”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周朗星理直气壮,“但大四忙啊,实习、论文、找工作,等真正毕业那会儿,我们肯定都天涯海角各忙各的了,到那时候再想凑齐一起出去玩,估计得看缘分了。” 纪程靠在书桌前,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多重感情似的。” “本来就是好吧!”周朗星煞有介事地叹气,“主要是我想多留点跟你们一起的回忆。” 纪程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我看你就是想跟小臧出去玩吧。” “能不能别拆我台。”周朗星哼哼两声,“反正你们俩非去不可。” 周疏明没说话,低头玩着消消乐,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去哪儿?” 周朗星挤眉弄眼:“你想看园林吗哥?”。 周疏明叹了口气:“南方现在太热了。” “咱去个四五天就回来。”周朗星见周疏明没什么反应,又使出他的惯用手段,摇晃着周疏明的胳膊,“去嘛哥。” 周朗星总是能这么恬不知耻地干出一些幼稚的事情,尽管活了二十多年,尽管周疏明自诩稳重,但不得不承认他仍然对周朗星的这一套伎俩没什么招架之力。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周朗星这样的厚脸皮呢?做起事情来会轻松许多吗?不过这也只是单纯地想想而已,因为假使周疏明重活一世,他也并不能保证自己能变成弟弟这副样子,而且他也并不打算变成周朗星。 纪程在一旁看着这莫名其妙的兄弟俩笑得直不起腰来:“去吧疏明,就当放松了。” 最后周疏明还是妥协了。 下了飞机,他们选中市区临商业街的一家酒店,地段很好,出门就有很多景点可以逛。前台问要订几间房,周疏明说:“三间。” 周朗星立刻不满:“为什么三间啊,就算分开住那也是四间吧。” 纪程递过身份证,懒洋洋地说:“我和你哥一间,你自己住去。” “什么!你们又排挤我啊!”周朗星不服气地嚷嚷道。 臧可笑得眼睛弯起来:“没关系的疏明哥,我和朗星一间就可以。” 他们放好行李,午饭顺便在楼下的一家小餐馆吃,这里的饭菜偏甜,周疏明不太习惯,纪程倒是吃得挺香,还顺手把他的碗推过来,说:“你尝尝我这个蟹黄面。” “你自己吃吧,”周疏明看着他,“不够的话我再买一份。” “你不饿吗?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纪程问。 周疏明实话实说:“有点甜,吃不习惯。” “那明天找个川菜馆吃。”纪程笑眯眯地说。 周朗星无意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非常愤怒地谴责他们:“你们有毛病啊!来江南吃什么川菜!” 之后几天他们几乎把能去的景点都逛了个遍,白天看园林、老街,晚上沿着河边散步,臧可和周朗星总是走在前面,纪程和周疏明并排在后。纪程仍然喜欢拍照,左拍拍右拍拍,偶尔把镜头对准周疏明,让他笑一个。 周疏明还是不擅长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只能重蹈覆辙,再次露出做牙科检查时的表情。 很快到了返程的日子,离开前一晚,周疏明正收拾着行李,忽然听见有人咚咚地敲门,随后周朗星拎着一袋酒闯进了他们的房间:“可可睡着了,我来找你们喝酒。” “总算想起我们了。”周疏明说。 “我这不是怕你们无聊嘛。”周朗星笑嘻嘻地拉开易拉罐环,啵地一声,泡沫滋滋往外冒。 周疏明本来就不太能喝,只意思着喝了两罐,纪程倒是陪着周朗星灌了不少。周朗星后来又嫌啤酒没劲,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洋酒,两人左一口右一口地混着喝,没多久就开始醉得扯闲话,从高中讲到大学,又从大学讲到未来。 喝到最后,两个人神智都不太清醒了,周朗星开始抱着纪程痛哭流涕:“兄弟,我真舍不得你啊!” 第26章 纪程也笑着回抱:“得了,你以后结婚我还得去当伴郎呢。” 周疏明对于耍酒疯的这两个人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瘫倒在沙发上。他先把纪程抱上床盖好被子,又从周朗星的口袋里掏出房卡,架着他打开房门把他也拖到床上。回到房间刚准备收拾喝完的瓶瓶罐罐和垃圾,只听见砰一声,纪程滚到地上了。 真是毫不让人省心啊。周疏明叹了口气,走过去要把人扶起来,刚弯下腰,纪程忽然伸手,一下抱住了他的脸,下一秒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周疏明顿时被吓了一跳,手不自觉随之松开,纪程又倒下去了,脑袋砸在床边,吃痛地“嘶”了一声,但眼睛依然没睁开。周疏明僵在那里几秒,才伸手又把他抬起来放回床上。 原来纪程喝醉酒会这样吗?他站着,愣愣地看纪程的脸,那人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糊地不知嘀咕了些什么。 周疏明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阵短促的嗡鸣,两个小人在他大脑里吵架,其中一个说,周疏明,你也亲他一下,你们就扯平了;另一个说,周疏明,你不能乘人之危做这种事。 周疏明连忙挥巴掌把这两个小人通通赶走,太吵了,吵得他的心一团乱麻,但急促的呼吸和上涌的血液使他久久无法平复。 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疏明看着下半身支起的小帐篷,痛苦地闭上眼睛。 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第27章 很显然,周疏明睡得并不好。 他去卫生间解决了一下之后,就开始躺在床上发呆,然后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醉酒的无意识行为,纪程不记得,自己最好也永远不要记得。 结果在梦里不知为何又情景重现了,跟现实不一样的是,梦里的纪程笑眯眯地对他说:“疏明,来接吻吧。” 周疏明被这诡异的梦震惊得说不出话,连忙掐了自己一下,而后痛得睁开眼,结果现实里的纪程还在隔壁床上呼呼大睡呢。他放下心来,打开手机刚想看看有什么新闻,发现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半了。 十二点就要退房,也不知来不来得及,周疏明只好又火急火燎地去喊纪程起床。 纪程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几点了?再睡会儿。” “十一点半了。”周疏明摇晃着他,“要退房了,快起来。” 纪程“哦”了一声,顶着一颗乱糟糟的脑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喝了点水。周疏明哪里见过这种宛如被龙卷风扫荡过的发型,平常周朗星睡醒的时候头发可都没这么乱,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头发太软了,稍微睡得不老实一点,第二天就这样。”纪程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昨晚我没说什么胡话吧?我酒品不太好。” 周疏明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说:“没有。” 他们收拾好行李退房,在门口等来了打着哈欠的周朗星,周朗星一见到他们就抱怨宿醉头疼,周疏明左看右看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出租车已经来了,就问了一嘴:“小臧呢?” 周朗星说臧可一大早就走了,她家离得近,订了个早班机。又说:“早班机真是反人类,可可昨天晚上十点就睡了,今天又六点起床!我都没来得及跟她道别!” 纪程在旁边冷嘲热讽:“你自己非要喝酒的。” 周疏明也跟着点头:“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你扛回去。” “得了,你们俩别说我了。”周朗星咕哝着,又缩回座位。 回岛城的飞机上,周疏明一直靠着椅背假寐,眼皮合着,耳朵却关不住,纪程和周朗星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往身侧偷偷瞄了一眼,纪程正低头看着手机,神情专注,和昨天晚上那个醉后失态的纪程判若两人。 周疏明不确定昨晚的事纪程到底忘了没,但他希望纪程忘了,那样一切就还能维持在安全的状态里。 从睡醒到现在,纪程表现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个认知让周疏明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以及更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感。因为他发现,仅仅只是看着纪程低垂的脖颈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某处就不合时宜地苏醒过来。 他猛地并拢双腿,一种莫名其妙的燥热感从脊椎骨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太恶心了。周疏明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紧紧闭上眼。 接下来的路程,他也一直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直到广播提示即将到达。 开学后,周疏明更是让自己投入了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忙碌中。保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导师提前给他布置了任务,即便研究生课程并不轻松,但他还是刻意将日程塞得更满,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他很少再看手机,那个三人小群被他设置了免打扰,偶尔点开,看到周朗星插科打诨,纪程偶尔回应,他盯着那寥寥几条记录看一会儿,最终还是一言不发,锁屏放下。 他在故意躲着纪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用忙碌当作一面密不透风的墙,试图将那个奇怪的夜晚和随之失控的自己隔绝在外。 九月下旬,保研结果出来了,周疏明毫无悬念地拿到了本校的名额,他对着网站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没什么实感。思索了半天,他还是拿出手机,点开了和纪程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出发去毕业旅行前,纪程问他东西带齐没有。 他犹豫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条干巴巴的消息:【我保研了。】 纪程很快回复:【恭喜。】 隔了几秒,又一条:【前一阵子我法考客观题成绩也出来了,过了,后面得全力准备主观题,可能没空帮你庆祝了。】 周疏明看着那几行字,紧绷了几天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一股混杂着安心的虚脱感漫上四肢百骸,他慢慢打字:【没事的,你加油。】 这对他来说是最优解,不用立刻面对纪程,不用在他面前努力维持正常,不用害怕自己的反应会泄露心底肮脏的秘密。 就这样吧,维持这种距离挺好的。周疏明很满意,这层由忙碌构筑的壁垒,暂时还安全地存在着。 岛城的秋天来得迅疾,下了几场雨之后,气温就突然降得厉害。周疏明在连续几天的喷嚏中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开始自觉添衣,不由得又想到纪程,他穿得暖吗?有没有感冒?其实很想关心他,但碍于自己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有时命运就是很古怪,你越拼命躲避某件事,它越会想方设法跟你对着干,让你实现它,让你无法得偿所愿。 好的不来坏的来,周疏明在接到周朗星的电话时,终于明白了这个蛮横的道理。 “哥……”电话那头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你在哪儿呢?” 周疏明皱起眉:“宿舍,你怎么了?” “出来陪我喝酒。”周朗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异常沉闷,完全没了往日的活力。 周疏明赶到高中常去的那片海滩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堤坝上零星亮着几盏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沙地。 周朗星就坐在一块粗糙的水泥台阶上,脚边已经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他没像平时那样穿着惹眼的潮牌,只套了件普通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显得前所未有的渺小和颓唐。 纪程已经到了,安静地坐在周朗星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看见周疏明,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周疏明走过去,在周朗星另一侧坐下,随手从装酒的塑料袋里也拿出一罐,咔哒一声拉开。 “怎么回事?”他喝了一口啤酒,问道。 周朗星没抬头,手指用力地抠着啤酒罐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呲呲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没怎么回事……分了。” 周疏明并不太意外,周朗星和臧可这段时间在朋友圈毫无互动,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他“嗯”了一声,等待着下文。 “她说要去南方读研了。”周朗星的声音更低了,“说未来规划不同了。” “嗯。” 周朗星揉了揉眼睛:“她说,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周疏明没再追问“不合适”具体指什么,感情的事,外人很难厘清,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是像周朗星这种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一旦认真起来却比谁都投入的人。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手掌下面的肩胛骨有些硌手,这小子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 周朗星没再说话,只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纪程也沉默着,偶尔陪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疏明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那个永远意气风发的周朗星,原来也会有这样黯然神伤的时刻。 第27章 他想起臧可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想起他们俩在一起时吵吵闹闹却又无比默契的样子。 不合适……周疏明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说起不合适,他和纪程似乎才是世界上最不合适的。 周朗星和臧可,性格相似,爱好相同,长相也十分般配,周疏明甚至天真地以为他们未来会结婚。 而现在他们居然分手了。 这更显得他和纪程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了。 现在横亘着的不再只是性格的差异、前途的不同,还有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自我接纳的欲望。所谓名为“朋友”的界限,周疏明没有胆量跨越,也根本跨不过去。 周疏明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啤酒罐,铝制罐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咯吱咯吱响着。 “哥。”周朗星突然哑着嗓子喊他。 “嗯?” “你说……”周朗星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迷茫和痛苦,“想好好喜欢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周疏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呢?安慰弟弟一切都会过去?还是告诉他,有些感情,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太残忍了,无论是对周朗星还是对自己。 最终,他只是又用力拍了拍周朗星的背说:“少喝点,明天该头疼了。” 第28章 2019年6月,毕业的气氛像岛城初夏潮湿的海风,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周疏明吃散伙饭已经要吃吐了,班里的,宿舍的,吃了一顿又一顿,但当最后轮到他们三个时,不免还是有些惆怅。 失去了三个忠实的回头客,饭馆老板看起来也很悲伤,特意给他们送了道凉菜,又问了他跟周朗星的名字,说难得见到你们这么特别的双胞胎,祝你们前程似锦啊。 周朗星顺利拿到首都一家广告公司的offer,话比平时还多,叽叽喳喳谈论着首都的种种,说以后就在首都发展啦,再难见到你们两个了。 周疏明看着弟弟这副仿佛明天就要去征服世界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朗星毕业会真的从事跟大学专业毫无关系的事情,不得不承认周朗星确实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坦然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周朗星了。 因为人和人之间确实是存在着客观差距的,几个月前周朗星还在为失恋痛苦,如今又能精神焕发地迎接自己崭新的事业。自己能这么快翻篇吗?好像不行。 说来羞愧,小的时候他确实有过“要是我没有弟弟就好了”诸如此类的念头。 好幼稚啊。 “喝!今天谁喝不趴下谁不准走!”周朗星已经上头了,脸颊泛红,举着酒杯嚷嚷,“以后……以后就难见面了……” 他给自己倒满,又给另外两人满上,泡沫溢出来,流了满手。 纪程无奈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呢!”周朗星接过纸胡乱擦了擦,而后猛地站起来,胳膊一伸,用力搂住周疏明和纪程的肩膀,把三个人硬生生箍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 “我告诉你们,”周朗星吸溜着鼻涕,“你!周疏明!还有你!纪程!你们俩必须好好的!必须幸福!听到没有!” 哥哥也希望你能幸福,如今要跟你分开了,居然还真的有些不习惯。周疏明看着弟弟流泪的眼睛,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他,低声说:“知道了。” 这顿饭最终以周朗星彻底醉倒告终,周疏明和纪程一人一边,架着他往回走,夏夜的暖风吹过,带着离别特有的怅惘。 之后过了没多久周朗星就带着大包小包出发去他的下一个冒险地点了,周疏明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被迫面对纪程。 纪程的态度比起之前倒是亲昵了许多,有时也会冲他说一些只能在弟弟那里听到的话。高中时周疏明最羡慕的就是纪程对着周朗星口无遮拦,兴许是周朗星不在的缘故,如今他倒糊里糊涂地得偿所愿了。 周疏明一高兴,话出人意料地多了起来,每天跟纪程分享这分享那,今天在路边看到一株小蓝花要拍给纪程看,明天吃到了好吃的鸡蛋灌饼也要告诉纪程。 纪程也毫不跟他客气,直接打电话点名让他来帮自己搬家。 纪程的新家在离律所不远的一个老小区,东西不多,几个大纸箱,一些零碎物品。周疏明弯腰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客厅地上,准备打开收拾。 箱子里都是书,他一本本拿出来,大多是法律相关的典籍和案例集,摞起来像座小山。掏到箱底,却出现了一些封面风格截然不同的书。 《高等代数》、《数学分析》、《拓扑学初步》……甚至还有几本奥数竞赛的旧习题集。 周疏明拿着那本眼熟的《高等代数》,愣了一下,这是他高中时沉迷过的版本,纪程当时还想送他一本一样的。 “你怎么买这么多数学书?”他抬起头,看向正在阳台收拾晾衣架的纪程。 纪程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书,笑了笑,走过来:“哦,这些啊。”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怕跟你没有共同话题嘛,就了解了一下,你也知道我搞不太懂你们天才的脑回路。”他无奈地耸耸肩。 “哦。”周疏明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本一本把那些崭新得几乎没怎么翻动过的数学书,整齐地码在书架最里层。 纪程靠在书桌边,看着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忽然开口:“疏明,你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 周疏明整理书脊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房子太大了,闲着也是闲着。”纪程说,“而且你读研住宿舍不太方便吧?” 周疏明的心脏又在胸腔里乱窜起来,怀着一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期待,但更多的是惶恐。 合租意味着更近的距离和更日常的相处,也意味着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暴露的风险成倍增加。 他几乎能想象那种朝夕相对的煎熬与甜蜜。 “……等开学之后再说吧。”他含糊地说。 纪程没再坚持,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收拾阳台。 于是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研究生开学,周疏明搬进了新宿舍,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他不再想和纪程一起住的事,照旧按部就班地上课、看书、做题。 但是年底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形势急转直下,学校迅速发布了遣返通知,要求留校研究生尽快离校。周疏明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 回家吗?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心里就先升起一股抗拒感。父母虽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明显地偏心,但那种因常年习惯而形成的落差,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尤其是现在家里没有了周朗星,自己一个人总感觉格格不入。 周疏明犹豫半天,还是给纪程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纪程那惯常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声音传来:“过来吧。” 就这样,周疏明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纪程租住的房门口。 “进来吧。”纪程打开门,侧身让开,“外面冷。” 周疏明拖着箱子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你睡那间,”纪程指了指次卧,“没人住过,东西不多,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嗯。”周疏明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房间确实很空,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行李箱,慢慢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行李没有很多,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毕竟是初来乍到,周疏明尚有些拘谨,只好坐在床上安静地发呆。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最终还是住到了这里,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饿不饿?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纪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疏明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纪程被他盯得有些茫然,关切地问道。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周疏明摇摇头:“没事。” 他和纪程被困在了这里。 第29章 起初周疏明以为纪程很快就会腻,毕竟一个外人天天借住在自己家里怎么想都很不合适,他保守估计只需要一个月纪程就会彻底受够他,然后想方设法地让他滚回自己家住。 当然这也只是他不负责任的猜想而已,纪程又怎么会说出“滚”这个字呢?顶多只会委婉地让他回家多陪陪爸妈。 周疏明等呀等,等到除夕夜跟纪程在一个桌子上吃年夜饭时,都还没等来纪程的逐客令。尤其是看到纪程笨手笨脚地下厨做饭,那种不真实感就更强烈了。 第28章 李红霞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就喜欢糊弄,不好好吃饭身体垮了怎么办,又说好歹是过年,让他们多少弄几个像模像样的菜。 周疏明表面“嗯嗯嗯”地一副李红霞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实际上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厨房的纪程身上。纪程看起来似乎是要做炒芹菜,洗菜、切菜、倒油、炒肉,乍一看步骤都没出什么差错,周疏明总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结果刚一走出厨房就听到呲啦一声巨响,然后就是纪程的吃痛声。 眼看着即将酿成厨房事故,周疏明赶紧说了个“拜拜妈”,放下手机就去营救纪程。 “怎么了?被油溅到了?”周疏明眼疾手快地盖上锅盖,又关掉煤气阀,拎着纪程的手去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 纪程点点头。 “是不是锅里不小心弄进水了?”周疏明吹了吹他被油溅到的地方,红了一片。 纪程再次点点头。 周疏明觉得无奈又好笑,按着他去沙发上坐下:“不用你亲自忙活了,我来做吧。” 周疏明把纪程没炒完的芹菜炒完,之后又做了个糖醋排骨和清蒸黄花鱼,纪程眼巴巴地盯着,感叹:“太香了。” 周疏明问:“还想吃什么?” 纪程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喝点暖和的。” 于是周疏明又煮了锅西红柿蛋花汤。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看春晚,歌舞依旧热闹,却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梦幻感。直到主持人说“众志成城”,周疏明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真实存在的时间啊。 手机视频请求的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那头,周朗星顶着一头乱毛出现了,背景是他在首都租住的公寓。 “哥!纪程!除夕快乐!吃了吗?” “正在吃。”周疏明切换成后置镜头,转向餐桌,“你呢?” “随便点了个外卖。”周朗星把脸凑近屏幕,压低了声音,“哎,我跟你们说,我们小区这边好像有疑似病例了,吓得我根本不敢出门了。” 周疏明皱起眉:“你囤够吃的了吗?” “够啦,还好我有先见之明,买了一箱泡面。”周朗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又问,“你们怎么样?妈刚跟我视频,唠叨了半天,生怕你俩饿死。” “我们很好。”纪程凑过来半个身子,“你才要注意,首都是大城市,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没事少出门,就算出门也一定戴口罩,回来记得消毒。” “哎哟知道知道,纪程你怎么跟我妈一样能唠叨。”周朗星嘟囔着,叹了口气,“唉,本来还想过年回来敲诈你俩一顿大餐呢,这下泡汤了。” “以后补上。”周疏明说。 “必须的!”周朗星又恢复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说了些首都的见闻,抱怨公司周边的外卖如何难吃,工作如何忙,甲方如何难以沟通。 周疏明安静地听他念叨着,偶尔应一两声。 挂了视频,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浓重,看不到烟花的痕迹。 上次放烟花是什么时候来着?周疏明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市区已经禁放烟花很多年了,不知何时开始过年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热闹,周疏明也是刚刚才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过年,只是单纯地想和朋友待在一起,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就觉得满足。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纪程忽然说。 “嗯。”周疏明知道纪程只是在安慰他,周朗星这种性格怎么可能照顾好自己。不过言语虽然是轻飘飘的,但此时此刻有人能察觉到自己的担忧,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安慰了。 年后,学校的通知下来了,新学期全部转为线上教学,几乎同时,纪程所在的律所也发布了居家办公的指引。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忽然就成了他们工作和学习的全部场所。 周疏明把房间里的书桌让给了纪程办公,自己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客厅茶几上听课。老小区的隔音实在很差,纪程开会的时候,声音偶尔会透过房门传出来,叽里咕噜说一些周疏明听不懂的词汇。周疏明并没有偷听别人开会的癖好,每次都自觉戴上耳机,干自己的事情。 两个人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合租状态中。 但说是合租,纪程却坚决不收他的房租。 “我上班有工资拿,你又没有。”纪程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说,语气理所当然,“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说。” 周疏明知道纪程现在还在实习期,扣除社保后本就稀少的工资更是所剩无几,几乎完全是倒贴钱上班,但他没再坚持,纪程某些方面跟周朗星还是比较像的,都倔得出奇,一旦决定什么事就再难改变。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总梗着点什么东西,无法安然享受这种优待。有的时候他甚至想说要不以后家务都由我来做吧,但看纪程一天天忙得连轴转的样子,也没好意思开口,万一说了之后纪程不高兴,那不是又平白给人家添麻烦吗。 于是一直保持着这种微妙的不对等,直到某个中午周疏明出门买完东西回来看到了纪程煮的面条。 进门的一瞬间他先是听到抽油烟机轰鸣,接着是锅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可疑的咳嗽声。周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些发懵,站在玄关半天没动弹,等反应过来纪程在做饭的时候脑子里已经疯狂蹦出sos信号。 纪程闲庭信步地端出来两碗面,面条有些坨,煎蛋边缘带着焦黑,汤底的颜色也略显深沉。看到周疏明回家,他热情地招呼:“疏明,尝尝我做的面条。” 周疏明只得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怎么比上次的粥还难吃啊。 “怎么样?”纪程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罕见的期待。 周疏明努力咽下那口面,停顿了一下,才说:“……你尝尝。” 纪程自己也吃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筷子:“算了,我怕被我自己毒死。” “我说真的,”周疏明说,“以后我做饭吧。” 纪程欲言又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得周疏明心里发毛。 周疏明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盯着那碗卖相不佳的面:“我总不能白住在你这儿吧。” 纪程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 于是,周疏明接过了厨房的掌管大权,他发现冰箱冷冻室里的食材其实很丰富,只是纪程一直喜欢点外卖,他向来没什么机会看到里面这方天地,如今倒是给了他施展的空间。他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菜、切肉。 纪程有时会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美其名曰视察工作,周疏明本来心思就不单纯,再被纪程这么热切的视线一包裹,差点切到手。 “需要我帮忙吗?”纪程问。 “不用。”周疏明头也没回,“你等着吃就行。” 虽然纪程总是夸他做饭好吃,但周疏明自认为手艺仅仅只限于家常菜的水平,不过比起纪程确实是好了太多,至少他不会炸掉厨房,也不会把自己毒死。 当他把简单的两菜一汤端上桌时,纪程很给面子地吃了两碗饭。 “比外卖好吃太多了。”纪程真诚地说。 他“哦”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疙瘩,似乎被这评价抚平了一些。 但周疏明并没有因为在纪程这里找到失去已久的平衡感而高兴多少。毕竟晚上他们常常一起在客厅看新闻,而新闻里的消息总是不太好,确诊人数,死亡人数,医疗物资短缺,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 他总会忍不住想,周朗星那边情况如何,父母在家是否安全,然后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到身旁的纪程身上。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周疏明心里弥漫开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此刻的安宁,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他们是法律意义上、或是被某种牢固纽带联结在一起的伴侣,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彼此是唯一的依靠,相互扶持,度过这段难捱的时光。 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阳台上晾着的混合了二人气息的衣物、客厅里共享的沉默或轻语……各种各样日常的碎片都在无声地滋养着这种错觉。 这感觉很好。 但周疏明又痛恨自己的自私,他喜欢的“好”是建立在外部世界的混乱和痛苦之上的,是不够光彩的。 只有自己好便好了吗? 他害怕死亡,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他在意的人,包括眼前这个让他陷入漫长暗恋,又在此刻与他共享这异常的亲密空间的人。 因而虔诚地祈祷疫情早点结束,祈祷所有人都平安,祈祷生活回归正轨。 不知纪程是不是跟他想法相同,最近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常常一个人站在阳台边,望着外面空旷的街道。 “看什么呢?”周疏明走过去。 “没什么。”纪程声音闷闷的,“只是觉得……很不真实。” 周疏明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又靠近了一些。 第29章 “我妈他们医院人手现在很紧张,”纪程忽然说,“她报了名,可能会去支援。” 周疏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 “还在等通知。”纪程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周疏明,嘴角扯出一个在周疏明看来算不上笑的表情,“她说没事,防护很到位。” 周疏明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纪程在安慰自己,也在自我安慰。 话说再多都显得多余,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试图说点什么,比如“一定会没事的”,或者“阿姨很厉害”,但有什么用呢?此时此刻语言是最苍白无力,而且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帮助的东西。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一下纪程的肩膀。 “嗯。”他说,“阳台冷,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客厅,重新融入那片属于他们的、狭小却安稳的光明里。周疏明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纪程也在他身旁坐下。 纪程又不像刚刚在阳台时的纪程了,开始有说有笑地跟他谈论起明天的午饭。 周疏明愣愣地看着他。 错觉依旧存在,那份隐秘的贪恋也在,但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们是彼此暂时的、也是唯一的避风港。 周疏明终于想通了这件事。 这就够了,在这样糟糕的一年里,能拥有如此一份特权,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第30章 四月的天气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周疏明前一天跟纪程在阳台站得久了,第二天起来,鼻子就有些塞,喉咙也干干的。 他自己没太当回事,只觉得是普通着凉,但社区工作人员上门例行询问时,听见他咳嗽,立刻如临大敌。 “体温量了吗?”对方隔着口罩问。 “量了,三十六度八,正常的。”周疏明隔着口罩回答。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但还是说:“按规定,有呼吸道症状的,最好还是去发热门诊做个核酸检测排除一下,这也是为了大家安全,理解一下。” 周疏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回屋换衣服,纪程跟过来:“我陪你去?” “不用,”周疏明把外套拉链拉上,“你不是还得工作吗,我自己去就行,做个检测而已,很快的。” 只是他没想到流程比想象中繁琐,特殊时期医院人手短缺,光是叫号就要等半天。周疏明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和神色惶惶的人群,心中那点无所谓也慢慢消解了。 他盯着写着自己名字的led屏幕,有点懊恼地想,自己怎么就不能跟周朗星学学,多多运动增强一下体质,也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了。 两个多小时后,结果出来了,报告单上显示阴性。 周疏明紧张的心情终于松懈下来,他第一时间把结果拍给纪程,又按照程序通知了社区。社区那边显然也松了口气,叮嘱他既然感冒了,就好好在家休息,每天记得上报体温,暂时不要出门。 回到家消毒完换上睡衣,纪程还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周疏明没去打扰他,自己倒了杯热水,吃了颗感康,缩在客厅沙发上。 药效上来,人就开始昏昏沉沉的,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巴呼吸,喉咙又干又痒,连带着脑袋也一阵阵发晕,周疏明感觉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摇摇欲坠,此时睡觉成了唯一能暂时摆脱这种难受的方式。 纪程中间出来过一次,看他蜷在那里,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没发烧。”周疏明闭着眼说。 “嗯,”纪程收回手,“饿不饿?我给你点个粥?” 周疏明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不想吃,困。” 纪程没再说什么,给他拉了拉滑下去的毯子,又回了房间。 接下来两天,周疏明基本都在这种昏睡与清醒的交替中度过。体温倒是一直正常,就是感冒的症状让人提不起精神。纪程变着花样点外卖,白粥、青菜粥、鱼片粥,可周疏明每次都只吃几口就放下勺子。 “再吃一点吧?”纪程跟他商量。 “没味道,”周疏明闷闷地说,“嘴里是苦的。” 纪程叹了口气,倒没再勉强他。 到了第三天,周疏明感觉堵塞的鼻子终于畅通了一些,喉咙也没那么疼了,头虽然还有点晕,但想来只是感冒药的副作用,不再像前两天严重时那样昏天暗地了。 周疏明爬下床,头探出房门一看,纪程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自己生病的这三天里,纪程没办法再用他房间里的书桌,只能被迫在客厅茶几上处理工作。 又给纪程添麻烦了,但此时纪程好像也无暇顾及他。 睡饱了的周疏明这会儿实在闲得发慌,趿拉着拖鞋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晃悠到书架前。 他看到了那本自己亲手放上去的《高等代数》,真怀念啊,自己那本早就被他翻烂了,纪程这里这本还这么新,现在卖旧书不知能卖多少钱呢?肯定会折不少价吧,真可惜。 周疏明伸出手,把它抽了出来,下意识地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扉页上。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那里有一行他无比熟悉的手写字。 “送给我的唯一解。 纪程 2014.9” 唯一解? 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数学意义上的“唯一解”他再熟悉不过,可当这个词被纪程用在这里时,周疏明只觉得迄今为止建立起的所有逻辑和理性都随之崩塌,一种几乎让他承受不住的震撼和慌乱,如海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做什么,慌乱之中,小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椅子腿,哐当一声。 “疏明?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脚步声靠近,纪程出现在了房间门口。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疏明脸上,随即下滑,看到了他手中摊开的书,以及那行字。 纪程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无措的神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哑口无言。 周疏明也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你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对我说呢? 事已至此,事到如今。 他抬起头,直直地望向纪程,异常清晰地问:“为什么是唯一解?” 纪程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似乎想转身走开。 周疏明向前一步拉住他,将那行字举到纪程眼前,执拗地又追问了一遍:“纪程,为什么是唯一解?” 纪程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疏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抬起眼,神色复杂地看向周疏明,用一种故作平静、却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的语气说:“因为其他方程可以有很多解,但是周疏明只有一个。”他越说声音越小,“我也不是希望你给我什么答复,你没看到的话,我……也没打算再告诉你。”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为自己找补:“……你就当是我高中的时候太冲动了吧。” 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不再看周疏明,转身走回了客厅。 周疏明还站在原地发呆。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过于庞大的信息,心脏跳得太快,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扶着书架,慢慢滑坐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壁。 “你先等等,”他对着空气喃喃地说,“让我缓缓。” 周疏明真的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过去的六年飞快地倒带重播。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委屈和巨大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周疏明感觉发麻的腿恢复了些知觉,狂跳的心脏也稍稍平复,才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把那本《高等代数》轻轻放回书架原位。 走到客厅,纪程已经忙完了工作,合上了电脑,倚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疏明走到他旁边坐下。 纪程转过头,平静地望着周疏明,或者说等待着他的审判。 周疏明往他旁边挪了挪,认真且一字一句地说:“设我对你的感情为函数f(x)。” 纪程愣住了,显然没明白这件事到底跟函数有什么关系。 周疏明继续自顾自地说:“经论证,该函数在定义域内单调递增,且无最大值。” 纪程眨了眨眼,脸上的不解又多了几分,甚至带着点措手不及的无奈:“……你知道我是文科生,而且我高中数学都是靠你讲题的。” 他根本没听懂这个数学比喻。 周疏明看着纪程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感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叹了口气,放弃了他认为最严谨浪漫的表白方式,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我也很喜欢你。” 第30章 纪程像是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几秒钟后,一层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他的脸颊。 周疏明也愣住了,纪程这个反应不在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里。 那可是无坚不摧的外星人纪程啊。 很明显外星人比他要勇敢得多,因为没过多久,纪程就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要验证一下这个函数吗?” 然后他撑着沙发,凑近过来,很轻地吻住了周疏明的嘴唇。 周疏明想象了无数次跟纪程接吻的场景,可具体实践起来还是难免紧张,好在这个触碰很短暂,纪程很快就退开了少许,他看着周疏明因羞赧而爆红的脸,问:“感觉怎么样?” 周疏明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下意识地遵循本能回答:“很软。” 纪程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疏明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觉得窘迫,脸上更热了。他有些懊恼地移开视线,试图挽回一点尊严:“……你别笑,我是第一次,没有经验。” “谁还不是呢。”纪程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二人的嘴唇即将再次贴在一起时,周疏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等等,我感冒还没好全呢,会传染的。” “普通感冒而已,”纪程不以为意,看着他担心的样子,反而又凑近了些,声音含在贴近的唇齿间,“不怕。” 然后再一次吻了上去。 第31章 周疏明感觉隔离之后自己的时间观念明显变差了,头脑变得模糊,当天是周几常常都要想半天,这也间接导致了他完全没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和纪程交往整一个月了。 不过他认为这也不能怪自己,毕竟生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依旧一个在客厅,一个在房间,各自忙着学业和工作。 如果非要说恋爱后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纪程在某些方面比他想象中更坦荡。比如他会很自然地在他做饭时从后面搂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切菜,又比如晚上一起看电视时,纪程会把手偷偷塞进他睡衣里,故意冰他的肚子。 大多数时候,亲吻是温和的,带着点浅尝辄止的珍重,但也就到此为止了,除了接吻和拥抱,纪程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依旧睡在各自的房间,泾渭分明。 周疏明是个二十二岁的正常男性,喜欢的人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每天在跟前晃,要说没点旖旎念头是不可能的。可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说“我们做吧”也太过煞风景,他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那暗示?周疏明搜肠刮肚,意识到自己匮乏的恋爱经验里根本没有这项技能。 这种隐秘的渴望在独处时就更加让他抓心挠肝。 纪程常常要开会,一开会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天不出来,周疏明写完一段论文,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浮了上来。 他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之后,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浏览器隐私模式里几乎从未打开过的网站,这网站还是大学时周朗星发给他的,说“哥你学习都学傻了,需要点成人教育”,他当时点开只瞥了一眼就面红耳赤地关掉了。 页面跳转,蹦出一些不堪入目的弹窗,他做贼似的戴上耳机,点开了一个封面看起来没那么夸张的视频。 但周疏明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画面里两个男人的交缠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点粗俗,完全无法与他和纪程之间那种温存联系起来,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诚实地起了反应。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解决时,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周疏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关掉页面,手机却像兔子一样自动跳了出去,啪地掉在地板上。 好消息是手机没碎。 坏消息是屏幕朝上,糟糕的风景一览无余。 纪程拿着水杯站在房门口,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又抬起来,看向僵在原地的周疏明。 周疏明大脑里的主板又烧了,连带着整个系统都崩溃瘫痪,内置的小人开始大声歌唱“完了完了完了”,他慌忙捡起手机按灭屏幕,然后低着头不敢看纪程此时此刻的表情。 纪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憋坏了吗?”他问。 周疏明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是如此一个不知羞耻的人,只好脸红着辩驳:“不是。” 纪程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过了一会儿周疏明听到他说:“我帮你吧。” 没等周疏明回应,纪程已经俯身,拿走了他手里的手机,放到一边,然后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带向床边。 周疏明全程是懵的,任由纪程引导着他坐下,纪程的手探过来,隔着薄薄的睡裤,覆上那处明显的小山丘。 周疏明大脑里的小人又高歌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下肢。纪程的动作有些生涩,甚至称得上毫无技巧,只是凭借着本能缓慢地触碰。可仅仅只是这种不得章法的抚弄,就足够让周疏明头脑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只手带来的刺激,但某个地方不仅没有泄气,反而耀武扬威地更加挺拔。 “纪程,”周疏明忍无可忍,什么边界感,什么廉耻心,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他说,“我想做。” 纪程的动作顿住了,他愣愣地看着周疏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周疏明又后悔了,是不是不应该这么随便啊,是不是应该正式一点提前跟纪程商量一下,怎么办纪程不会跟我分手吧,怎么办啊啊啊! 然而他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因为过了几秒,纪程朝他笑了笑,说:“好啊,那来吧。” 说完,纪程很自然地向后躺倒在床上,看着还坐在床边的周疏明,一副任由他处置的样子。 周疏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迟疑半天,还是问出了口:“你要在下面吗?” 纪程无奈又好笑地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怕你痛。” 怎么在这种时候纪程先想到的依然是他啊。周疏明彻底无话可说了,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片原本模糊不清的迷雾彻底散开了,某种冲动瞬间压过了羞赧和笨拙。 他俯身过去,手臂撑在纪程身侧,第一次以这种带有侵略性的姿态将他笼罩在下方。 “我不怕。”周疏明低头吻住了他。 纪程回吻着他,手搭在他的后背轻轻抚摸着,“别紧张,”他在换气的间隙低声说,“慢慢来。” 周疏明“嗯”了一声,手试探性地去解纪程的衣扣。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半天才解开两颗,但纪程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只是耐心地等着。 周疏明看着身下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突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见过纪程穿校服的样子,穿衬衫的样子,穿睡衣的样子,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毫无阻隔地看他。 说实话周疏明毫无经验,全凭着一股本能和之前看过的那些零碎画面摸索,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低下头,吻从嘴唇一路向下,落在脖颈、锁骨、胸前。而纪程显然也不熟练,但他始终很安静,只有在周疏明因为生理反应而焦躁时,才捧起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可以了。”他说。 周疏明很茫然,不知道这个“可以了”是指什么可以了,是继续现在的程序,还是直接进入正题? 纪程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管液体和一个方形包装,周疏明认出那是什么,脸颊更烫了,原来纪程早就准备好了。 过程并不算特别顺利,甚至有些狼狈。周疏明太过青涩,力道掌控得不好,有时重有时轻,而纪程一直咬着下唇,忍耐着不适。 周疏明看到他这副样子,动作变得更加迟疑:“疼吗?”他不敢再动了。 纪程吸了口气,摇摇头,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吻他的眼睛:“没事……你继续。” 讲道理这并不是周疏明想象中酣畅淋漓的性爱,甚至谈不上多享受,但仅仅只是能和喜欢的人肌肤相亲,周疏明就油然而生了一种被全然接纳的归属感,这比任何生理上的愉悦都更令他动容。 他低下头,又去啄吻纪程的嘴唇。 接吻果然很舒服。周疏明含着纪程的唇瓣心想。难怪大学宿舍楼底常常聚着一对对情侣吻得难舍难分。 这场运动终于结束的时候,周疏明伏在纪程身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等他稍微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还压在纪程身上,慌忙撑起身体想要下来。 “别动,”纪程把他重新按回自己怀里,“就这样待一会儿。” 周疏明僵着身体,脸贴在纪程温暖的颈窝,能清晰地闻到他洗发水的香味。 还是薄荷味的。 第31章 周疏明贪恋地依偎着他,亲他的脸颊,过了一会儿纪程笑着轻轻推了推他:“起来吧,洗洗澡。” 周疏明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从床上爬起来:“我抱你去浴室?”好像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纪程失笑:“不用,没那么夸张。”他推开周疏明的手,自己站起身,脚步看起来还算稳当地走向浴室。 周疏明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闲得没事做,于是顺手把床单换了,心里却还在回想刚才的过程,担心是不是自己太差劲,弄疼了纪程。 水声很快停了,纪程围着浴巾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另一条干净的浴巾递给他:“去洗洗吧。” 等他也洗完出来时,纪程已经换好了干净的睡衣,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他进来,纪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疏明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纪程。”周疏明喊他。 “嗯?” “我……”周疏明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弄疼你了,或者保证下次会做得更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了,最后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吗?” 纪程放下手机,侧过脸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真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嘛。”纪程笑了笑,“以后多试试就好了。” 周疏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等回味过来的时候纪程已经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羞愤欲死,想捂住纪程的嘴巴让他不要再笑了,可纪程不知何时已经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 周疏明没有办法,只能用嘴堵住了纪程的嘲笑声。 第32章 由于疫情的缘故,机票出现了十年来前所未有的超级低价,周疏明瞠目结舌地看着购票软件上低得惊人的机票价格,心里痒痒的。 要不要买两张票跟纪程出去旅游呢?反正现在疫情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严重了。周疏明斟酌着,最后决定还是先跟纪程商量一下比较好。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朗星就先他一步在小群里发消息:【我后天回岛城出差,到时候出来吃饭啊。】 自打本科毕业以后周疏明就没再见过弟弟了,有这么千载难逢重聚的机会,周疏明当然不愿错过,想必纪程也是一样,于是旅游计划就这么暂且先搁置了。 才短短一年的时间,周朗星看着变化了不少,穿着像模像样的休闲西装,头发也染成了低调的栗色,乍一看周疏明还有点不太习惯,问他:“怎么打扮成这样?” 周朗星撇了撇嘴:“哥你也觉得怪是吧?我也觉得,那见客户这不是没办法嘛。” “你们这种广告公司不是应该挺尊重员工喜好的吗?”纪程一边插嘴一边拎起水壶烫洗杯筷,然后顺手把涮好的一套餐具放到周疏明面前。 “靠你可别提了,”周朗星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真没想到这公司这么弱智的,虽然哥们确实能力强吧,那也不能逮着我一个人薅啊,天天给我布置一堆活儿还死活不给我升职,让我出差还得把头发染回来,说什么这次的客户年龄大比较古板——唉,我真是想死你们了,首都那么大个城市愣是找不到人陪我这么喝酒聊天。” “是你人缘太差了吧。”纪程损他一句,很自然地把周疏明手边快见底的茶杯续上。 “你有病吧!”周朗星怒了。 周疏明一听他俩还是这么爱拌嘴,冷不丁觉得好笑,但他忘记自己嘴里还咀嚼着食物,这一笑就呛到了,涨红着脸咳了好几下。他下意识地把手往旁边伸,想去拿纸巾,纪程已经先一步抽了两张递过来。 “怎么了,没事吧?呛到气管里没?”纪程拿着杯子给他喝水,又顺了顺他的背。 周疏明很快平复下来,摆摆手:“没事。” 周朗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俩这一套丝滑的流程,忽然放下了筷子。 “哎,我说,”周朗星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个怪怪的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周疏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纪程,纪程垂着眼,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没什么表情。而他自己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周朗星,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告诉他,没想到他会直接在饭桌上问出来。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迎向弟弟的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周朗星身体往前倾了倾,追问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周疏明点头,“我们在一起了。” 周朗星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有点像qq里的黄豆表情,十分滑稽:“我靠!真的啊!”他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恭喜你们!终于!” 看到周朗星这么真诚又坦荡,周疏明反而感到耳根有点发热,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你嚷嚷什么呢,把人都招来你就高兴了。”纪程佯装恼怒地瞪了周朗星一眼,但演了没两秒就破功了,他笑着拿起杯子和周朗星碰了一下,“谢谢啊。” “哎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俩能成我比谁都高兴。”周朗星笑嘻嘻地说,接着又望向周疏明,“哥,你真的想清楚了?” 周疏明认真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那就好。”周朗星松了口气,感慨万千,“真好。”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周朗星又开始叽叽喳喳,问他们谁先表白的,怎么在一起的,同居生活怎么样。周疏明挑着能回答的说了几句,听得周朗星吱哇乱叫,说“哥你怎么这么纯情啊”。 周疏明说半天已经说累了,干脆把话题抛回给周朗星:“你呢?最近怎么样?” 周朗星神色一僵,含含糊糊地说:“……就那样呗,上班,加班。” “没别的了?”周疏明不信他说的,因为他实在太了解周朗星这个人了,平时恨不得让全世界见识他活得有多逍遥自在,一旦某天支支吾吾说“没事”、“就那样”,那只有1%的概率是真的过得好。 周朗星抓了抓头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坦白道:“那个……我跟臧可,又联系上了。” 周疏明和纪程对视了一眼,这倒是有点令人意外。 “怎么回事?”纪程问。 “就……我们不是一直没删好友吗,之前她私聊问我一些工作上的事,”周朗星叹了口气,“聊了几句我就发现,我还是喜欢她。” 说完这句话,周朗星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而看起来更烦恼了,整个人蔫了下去,跟刚才兴高采烈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疏明问。 “我不知道啊!”周朗星苦着个脸,“她都已经在魔都读研了,我们之前……唉,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的,万一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呢?万一她根本不想跟我复合呢?” 纪程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觉得好笑:“你还是周朗星吗?这是被谁夺舍了?你平时的自信劲哪去了?喜欢就去追啊,问清楚总比自己在这儿瞎想强吧。” “你说得倒轻巧啊啊啊!”周朗星抓狂了,“哎呀你不懂!在喜欢的人面前,再自信的人也会变成胆小鬼的!怕这怕那,怕一句话说错就全完了——哥,你说是不是?” 周疏明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有些懵。 不过周朗星算是问对人了,因为周疏明再懂不过了。 那些年来对纪程小心翼翼的注视,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那些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掀起的惊涛骇浪,无一不都昭示着他曾经就是那个最大的胆小鬼。 “嗯。”周疏明应了一声。 纪程看了周疏明的反应,也不再言语,只是拿起水壶,默默给周朗星的杯子添满。 可能周朗星是真的很想念臧可,这顿饭吃到最后,周朗星似乎被自己的情绪淹没了,没再像开始的时候那么活跃。临走时,他用力抱了抱周疏明,又抱了抱纪程。 “好好的啊。”他在周疏明耳边说。 “你也是。”周疏明回抱了他一下,“开心点。” 眼看着周朗星坐上出租车离开,周疏明心里依旧有点放心不下他。弟弟看起来变成熟了一些,但提起感情还是会露出那种稚童般的、不知所措的神情。不知道他在首都一个人能不能过得好?伤心难过怎么办?怀着如此担忧的心情,他和纪程回到了家里。 待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夜已经深了。 周疏明完全睡不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堆在他的大脑里,寻求着答案。 忽然,纪程翻了个身,侧对着他。 “疏明。”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周疏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以后。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太广阔,也太模糊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侧过头,于朦胧的黑暗中往前凑了凑,在纪程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嘴唇相触的感觉很柔软,带着熟悉的牙膏味。 第32章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呢?周疏明认真地思考起来。读研,毕业,或许真的像纪程曾经说过的那样,去当个老师。纪程会继续做他的律师,他们会住在一起,可能还是在这个房子里,也可能换个地方。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他做饭,纪程洗碗。晚上挤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各自忙工作。周末也许去看场电影,或者回家吃饭。 日子好像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好像……”周疏明斟酌着词句,“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现在正在过的生活,和他所期望的,似乎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从“暂时借住”变成了“长久地在一起”。 纪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周疏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愿意吗?” 纪程没说话,黑暗中,周疏明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找到了他的手,然后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牢牢地扣住。 “愿意。”纪程说。 周疏明的心骤然被这两个字填满,温热的暖流溢满胸腔。他想了想,还是撑着手臂坐起身来:“纪程。” “嗯?” “总该跟爸妈说的。”周疏明说。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桓过很多次,但此刻第一次说出口,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将是另一道需要跨越的山隘。 纪程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也微微撑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周疏明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亮。 “你想好了吗?”纪程问。 “嗯。”周疏明点头,“你怕吗?” 纪程重新躺下去,拉着周疏明也躺下,然后侧过身,把他用力地搂进怀里:“不怕。”纪程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跟你一起,就不怕。” 周疏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好像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周疏明讨厌“未来”这个词,也讨厌不可知的不确定性,但此刻的拥抱不免使周疏明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仿佛无论什么样的困难,只要纪程在身边,就有胆量一起面对。 他闭上眼睛,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模糊地想,或许明天开始就可以想想该怎么开口。 第33章 暑假结束,周疏明重新回到了学校上课。这是周疏明放过最长的一个假,抛开必要的网课时间,林林总总休息了差不多小半年。周疏明在家的时候没少摸鱼闲耍,又或是跟纪程黏在一起,因而对于久违的线下教学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担忧自己跟不上进度。 不过比起这个,有个新状况更让他手足无措。学校说为了防止学生频繁出入校门导致疫情扩散,所以要全面封校。周疏明看到这个通知当即烦躁得不行,也不是不能理解动机,但是为什么要搞区别对待啊,老师们不也都住在校外吗?封校不就意味着不能跟纪程一起住了吗? 他索性心一横直接去找导员说明了情况,表示自己已经在校外租了房子没法退租,宿舍的东西也已经搬空了,没想到导员倒是很好脾气地说这样啊,那我给你开个通行证吧。 获得出入校许可的周疏明受宠若惊,走在路上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些,只是晚上纪程下班回家看到他倒是吓了一跳,紧张地问“你是不是翻墙出来的,会不会有处分”。 周疏明给他展示自己的通行证,纪程这才松了口气,笑眯眯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就这么不想跟我分开啊?”又说,“可是这样的话你就要早起坐地铁了。” 周疏明说“没关系”,凑过去吻他,吻得纪程有点喘不过气来才松开,“我又不是每天都要去学校。” 但纪程是确确实实每天都要去律所上班的,由于疫情的缘故,他的实习停滞了半年,尽管实习期已满,但他坚持认为诉讼律师的经验核心只在于法庭实战,线上办公终归让他无法完全认可自己的积累,因此实习期就被顺理成章地延长了数月。 纪程一旦忙起工作来就六亲不认,周疏明几乎每天早上醒来都只能看见身边空落落凹陷的床榻,这使他俨然变成一块望夫石,甚至恨不得自己再忙一点,就能消解对纪程的思念。 好在就算纪程再忙也还是会回家吃晚饭的,他已经不下一次表示过自己喜欢吃周疏明做的饭,把周疏明哄得心花怒放,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好吃的。 周疏明最近刚从网上学了道椒盐排骨,第一次实操,还没来得及装盘,纪程就已经悄悄从锅里顺了几块,周疏明看着他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好吃吗?” “天天问这种多余的话。”纪程舔了舔手指上的调料,“对了,我今天跟我妈说了。” “嗯。”周疏明解下围裙,等反应过来纪程刚刚说了什么的时候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这种事可以这么随便地通知他吗?他转过头,看向纪程,“……说了什么?”希望他理解错了。 “说我们在一起的事。”纪程淡淡地说。 周疏明只感觉浑身动弹不得,抬头一看达摩克利斯的剑正悬于天花板中央:“阿姨怎么说?” 他设想过很多种纪敏华可能的反应,震惊、反对,或是长时间的沉默,纪程是纪敏华唯一的孩子,他不敢想象纪敏华见到他会不会把他撕碎,以及这么重大的事情纪程为什么不跟他商量一下就擅自说了,他对纪程而言真的重要吗?纪程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吗? 周疏明很郁闷。 纪程却忽然笑了一下,走过去给周疏明松了松肩膀:“还能怎么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他顿了顿,模仿着纪敏华的口吻,“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考虑清楚后果,还有,做好措施。” 周疏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震惊地啊了半天,然后明白过来“措施”指的是什么,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生气吗?” “谈不上生气吧。”纪程坐到餐桌前,捏了一块排骨,“她就是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然后她就说了那些。”他把排骨放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我妈自己奋斗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有些东西她看得比谁都开,她只希望我过得高兴。” 悬着的剑上升了几寸,这并没有给周疏明带来预期的轻松,他无疑是为纪程感到高兴的,只是纪程出柜如此顺利,反而衬得他这边更加举步维艰了。 “哦,那就好。”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回了这么一句。 纪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坐下:“快来吃饭呀。” 尽管是好事,尽管应该庆祝,但周疏明还不知此时该用何等心情面对纪程,或许他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找了个借口站起身,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我洗个手。” 水很冰。 手机在水流声中震动了一下,周疏明擦擦手,拿起来看,是周朗星发来的消息。 【哥!我跟可可复合了!!![转圈][转圈]】 文字里洋溢的喜悦几乎要溢出屏幕,周疏明想到小时候学的俗语,什么福无双至,好像也没有那么准嘛。 周疏明:【恭喜,怎么复合的?】 周朗星:【就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嘛,这次她主动问我,还愿不愿意试试,这我当然愿意啊!本来我们当初分手就是因为她觉得异地没结果,不过她现在也想清楚了,虽然她现在还在读研,我们得异地恋,但没关系,感情深不怕距离远!】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好羡慕你和纪程啊,能住在一起,天天待在一块,我都见不到可可,想死我了!】 羡慕?周朗星有什么可羡慕的?羡慕他连在外面牵恋人的手都要瞻前顾后?羡慕他头顶还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一种混合着委屈、焦虑和烦躁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周疏明手指用力地敲击着屏幕:【羡慕啥?羡慕我都不敢在外面牵纪程的手吗?羡慕我迟早被爸妈赶出家门吗?】 只不过消息发出去,他立刻感到一阵后悔,太冲动了,周朗星此时正沉浸在复合的快乐里,他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作为哥哥不应该这样的。 作为哥哥…… 作为哥哥是不是要承担结婚成家的责任?他突然想起李红霞和周骏谈到他们组建家庭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期盼。 过了没多久,周朗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周疏明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哥,”周朗星小心翼翼地问,“你跟纪程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周疏明转过身,走进隔间,拉上门,压低声音,“我们很好。” “那你说什么被赶出家门……”周朗星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因为爸妈那边?” 周疏明沉默着,默认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朗星用一种试图安抚的、轻松的语气说:“哥,你别这么悲观,万一爸妈同意了呢?” 第33章 “不会的。”周疏明明白,纪敏华是纪敏华,李红霞是李红霞,两个人经历不同,性格也不同。纪敏华独立开明,不受婚姻拘束,但李红霞是传统的母亲,她拥有着世俗意义上美满的婚姻,因此她期望的也是最正常不过的天伦之乐。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朗星劝道,“爸妈其实也没那么古板……” “朗星,”周疏明打断他,“我这个月回去就跟他们说。” “这个月?这么快?”周朗星似乎被他这句话惊住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哥,你想好了吗?要不再等等,找个更好的时机?” “没什么更好的时机了。”周疏明很坚决,“早说晚说都得说。” 一直拖着只会让他和纪程的关系始终蒙着一层阴翳,纪程已经向前走了九十九步,甚至替他扫清了他那边的障碍,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说?”周朗星问。 “不知道。”周疏明实话实说,“直接说。” “需要我回来吗?” “不用。”周疏明拒绝得很干脆,这是他自己的事,哪有让弟弟回来替哥哥承受怒骂的道理,“你忙你的。” 他实在没什么心情,随便扯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在跟朗星打电话?” 纪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疏明吓了一跳,拉开门,发现纪程不知何时站在了卫生间门口,正看着他。 “嗯。”周疏明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他说他跟臧可复合了。” “好事啊。”纪程笑了笑,“快点来吃饭啊,菜都凉了,这么好吃的饭大厨不来吃就太可惜了。” “好。” 现在说出来,除了让纪程跟着一起担心,没有任何好处。 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周疏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 身旁的纪程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凝视着纪程模糊的轮廓,这个人占据了他年少时所有的隐秘心事,也是他如今想要紧紧抓住的未来,此时决心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他悄悄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握住了纪程的手腕。 纪程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反手握住了他的,原来他也没睡着。 两个人都没有言语,只是在黑夜里静静地十指相扣,宛如两只风浪来临前相互依偎的小船。 第34章 周疏明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 从进门到落座,从闲聊到饭菜上桌,他在脑海里构想过无数种开口的方式,饭间不经意的、酒后一气呵成的、或者等父母主动问起再顺势而为的,可真到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哪种都做不到。 李红霞坐在对面,给纪程夹了块红烧肉:“程程啊,你最近工作忙不忙?看你又瘦了,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 “谢谢阿姨,我还好。”纪程笑着端起碗接住。 “忙是好事啊,”周骏插了句,“年轻人就得有拼劲才行呢,不能像我们这群老东西一样天天混日子。” 李红霞白他一眼:“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爱上班呢,忙起工作来就不着家。” “那我这些年不是改了嘛!也没少陪你呀!”周骏辩解道。 李红霞哼一声不再理他,放下筷子,转而望着纪程,语重心长地说:“程程啊,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有没有考虑个人问题?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 纪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阿姨,我执业证都还没拿到,事业都还八字没一撇呢,哪有时间想这些。” “工作重要,这个也重要嘛。”李红霞不赞同地撇撇嘴,又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周疏明,“还有你,疏明,上学归上学,在学校里遇到合适的也可以处处看,你说你,从小到大就没见你跟哪个女孩子走得近过,妈都替你着急。” 没等周疏明回答,李红霞又半开玩笑地对纪程说:“程程,你跟疏明住在一块儿,有没有发现什么苗头?他要是有喜欢的小姑娘,不好意思跟我们说,你可得给我们透个风。” “没有啊阿姨,没听他说起过。”纪程说。 李红霞有点吃惊:“真没有啊?哎哟再过两年就到结婚的年纪了,你不着急啊?”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周疏明的诘问了,此刻他听着只觉得悲哀。 又无端想起小时候李红霞说过的种种了,她向来是最好面子的人,好像自己一直在努力活得不让她丢人,到头来还是没能遂了她的愿。 “爸,妈。”周疏明说,“我不喜欢女孩。” 周骏茫然地看着他:“疏明,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喜欢女孩是什么意思?”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吧,这么多年一直想让他们再亲近自己一点,原本以为按部就班考上好大学就算成功,可如今发现好像他确实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是……”周疏明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男的。” 李红霞手里的碗倏然落下,砸在桌沿,又滚落到地上,白瓷碎片和没吃完的米饭溅了一地。她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抬头看看周疏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周骏沉默很久,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先吃饭吧。” 但是这顿饭显然无法再继续了。 纪程站起身,动作麻利地去拿扫帚和簸箕清理地上的碎片和饭粒。周疏明帮着收拾了碗筷,李红霞没说什么,只是动作机械地擦着桌子,眼神避开了他。 周疏明看着母亲依旧失神的脸,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钝痛。 对李红霞有过怨怼,有过不甘,唯独没有过恨意,原本就是一团寄生的血肉,哪里有排斥宿主的道理。想对李红霞说句“对不起”,可又感觉自己根本没做错什么,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为什么”。 为什么呢? 没坐多久,周疏明和纪程就起身告辞。 “叔叔阿姨,那我们回去了。”纪程说。 李红霞“嗯”了一声,没抬头。周骏从沙发上站起来,送到门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亮起,又很快熄灭。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纪程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太草率了,疏明。”纪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责备,“至少应该先铺垫一下的,你这样突然说出来,叔叔阿姨肯定被吓到了。” 那你呢? 你跟我商量了吗?没有,你只是事后通知了我结果。纪阿姨开明,你运气好,那我呢?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独自跨出了那一步,现在却又来指责我的方式不够稳妥,或许你是对的,你一直很优秀,什么事情自己都可以干脆利落地解决,但是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做不到,为什么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必须步步为营? 周疏明很想说,却说不出口,因为把自己的压力转嫁一部分到纪程身上是不公平的。 直到回到住处,开门,换鞋,开灯,他也依旧沉默着径直走向卧室。心里很乱,目前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暂时不和纪程沟通。 “我不是那个意思。”身后纪程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知道这个对你来说很难,我只是担心叔叔阿姨一下子接受不了……也担心你。” “我知道你没告诉我是怕我担心,又或者是觉得那是你自己的事,可以先处理。”周疏明说,“那我的事,我选择用我的方式说出来,也不行吗?” 下一秒他感觉到纪程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转了过来。 “行。”纪程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地说,“怎么不行,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立场说你。”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周疏明揽进怀里,“我只是怕他们不高兴骂你,那你又要难受了。” 好吧,纪程果然还是关心他的。 周疏明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把额头抵在纪程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于是翻腾的不甘情绪在这个拥抱里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过了许久,周疏明轻声说:“纪程,我觉得自己像刚打完一场仗。” 纪程笑了笑:“是啊,太厉害了,周将军。” “当然。”周疏明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突然地,他又想到了周朗星的口头禅。 无论如何,父母的消化都需要时间,未来的路也不会因此变得平坦,但话已经说出口,再没有收回的余地。 “我先去洗澡。”周疏明转身走向了浴室。 第35章 周疏明把“及时行乐”这句话贯彻得有些过头,具体表现在,他总是不分时段地拉着纪程探索身体的可能性。 他觉得这事大概也需要点天赋,好在他的天资并不算差,理论知识结合实践,他进步得很快,至少纪程不再像最初那样需要咬着嘴唇忍耐,反而会在情动时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双颊泛红的样子让周疏明觉得比解开任何数学题都更有成就感。 第34章 不过他还没有堕落到整天想着这档子事的地步,距离那次石破天惊的出柜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父母依旧保持着沉默。往来的电话很少,接通后周骏总是问些“吃饭了吗”“钱够不够”之类的话,一旦周疏明想多说几句,那边就会匆匆挂断,李红霞更是直接拒绝沟通,刻意的回避反而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憋闷,周疏明心想,你们还不如直接骂我呢。 纪程见他天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干脆在周末拉他出门散心:“别闷在家里了,出去走走。” 周疏明猜十有八九是高中他们常去的石老人,但纪程却否认了,并神神秘秘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坐完地铁,又搭了趟出租车,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了他们小学母校的门口。寒假期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门卫大爷在岗亭里打着盹,跟大爷说明了情况,登记之后,两人走进了空荡荡的校园。 绕着外墙走了一圈,从教学楼正门到操场边的侧门,门口那排白杨树依然在,枝干比记忆中粗了好几圈。 “怎么想到来这里?”周疏明问。 纪程没直接回答,牵起他的手走到教学楼拐角处停下,指着楼上的一个窗户说:“我当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的。” “嗯?”周疏明没明白,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教室里吗? “刚转到这个学校那天,”纪程说,“我谁也不认识,下课渴了,又找不到去水房的路。老师说可以找班长帮忙,但朗星被一群人围着玩,我不敢打扰他,就在走廊上站了半天。” 周疏明安静地听着,他对此毫无印象。 “我看了一圈,只看得到你。我当时心想这人原来跟班长是双胞胎呀,就盯着你看了半天,后来你好像发现我在看你,就朝我走过来了。” “你问我,‘你想打水吗?’”纪程顿了顿,似乎是在模仿着当时周疏明的语气,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然后你没等我回答,就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了,说,‘跟我来’。” 周疏明隐隐约约想起来了一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新同学看起来有点孤单,而周朗星显然没空搭理他,自己去打水正好顺路。 “就这样?”周疏明说,“我都不记得了。” “后来我跟你们熟了,有时候就去你们家过夜。我怕黑这事不知道怎么被你知道了,每次我留下来,你都会让我睡在中间,你睡在最里面。我睡不着的时候,你也总是搂着我,还拍我背。”纪程轻声笑了笑,“你那个时候还挺会哄人的。” 这个周疏明记得更清楚些。纪程小时候确实怕黑,睡觉要开着小灯,他嘴笨,不如周朗星那么会安慰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减少纪程心中的恐惧。只是他没想到,这些被他早已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细节,多年后会被纪程如此清晰地提起。 “哦。”周疏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好像说煽情的话也显得多余,只好抱住纪程,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太久了。”纪程叹了口气,而后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永远不会认错你和朗星。” 周疏明忽然明白了纪程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还以为是想单纯地回忆过往呢,原来只是想告诉自己,在所有人都把他和周朗星混淆的时候,有一个人,从最初的最初就清晰地看到了他、记住了他。 名为周疏明的胆小鬼反复控诉着、祈求着,在被命运反复推搡裹挟数年后,终于陡然发现自己早已无意间获得了上天的馈赠。 “我知道。” 纪程在他耳边笑了一下。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门卫大爷依旧在打盹,阳光挣扎着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你还记得小学毕业那天吗?”纪程问。 “记得啊,你哭得稀里哗啦的。” “放屁,是朗星哭的。” “好好好,你没哭。” 周疏明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觉得很怅惘,对纪程说了句“谢谢你”。 纪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谢我干什么?” “嗯……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周疏明又说谎了,他是不可能让纪程知道自己过去那些丢脸的想法的,太愚蠢了。 纪程一副了然的表情:“还在想叔叔阿姨的事?” “嗯。”周疏明扣住他的手指,放到自己口袋里,“就是有时候会想,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毁了他们的期待。” 纪程沉默了片刻,说:“也许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去重新定义他们期待的到底是什么,我认为在这个定义里,你的快乐和健康,应该排在第一位。” 周疏明点了点头,风从他领口钻进去,冰得他微微打了个哆嗦。 纪程伸过手去把他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冷就靠我近一点呀。” 周疏明听话地靠了过去,纪程已经换了别的话题,问他晚上吃什么,又用亲昵的语气说“想吃虾”。周疏明忙不迭地答应着,此时此刻他总算体会到了周朗星恋爱时那种满溢的幸福感,看来弟弟有时候说的话也不全是胡扯,至少那句口头禅还蛮对的。 至于父母那边,也许就像纪程说的,需要一些时间,而他除了等待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做的就是和这个永远不会认错他的人一起,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想到这里,周疏明的心情终于开阔起来,他捏了捏口袋里纪程的手说:“走,去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虾买。” 第36章 临过年的时候周朗星从首都跑回来了。 疫情反复,政策一天一个样,他买了机票才在三人小群里宣布这个消息,附带一个戴墨镜的得意表情。纪程秒回说你别害我们隔离,周朗星发了一串大哭,说哥们想死你们了,然后艾特周疏明:【哥!你必须回家!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周疏明看着屏幕,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结果最后还是回去了,因为周朗星直接到小区门口堵他,一见面就扑上来勾他脖子,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哥!”周朗星说,“你怎么瘦了?纪程不给你饭吃啊?” “没有。”周疏明把他胳膊扒拉下来,打量他一眼。周朗星穿着件硕大蓬松的羽绒服,那个牌子他之前听说过,价格不菲,这小子看起来倒是赚了不少钱的样子,真够舍得下本的,头发倒还是老老实实的栗色,起码在李红霞面前很安全。 “看什么?帅吧?”周朗星挑眉,又凑近压低声音,“放心,有我在。” 就是有你在才不放心。周疏明心想。 他被周朗星强行拖进地铁站坐了二十分钟地铁,又被强行塞进出租车,直到被拖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周疏明都还很茫然,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顺着弟弟。他陷入了自我怀疑,但是想来想去,自己好像一直蛮惯着周朗星的,难道这就是做哥哥的宿命吗?但弟弟毕竟也是好心想让自己和家里缓和关系,这也不能怪他。 李红霞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他们,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她的视线在周疏明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落在周朗星身上,“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清楚几点的飞机,你爸刚才还念叨要去接你呢。” “哎呀不用接,我都多大个人了。”周朗星笑嘻嘻地换鞋,又把周疏明往里推,“妈,做什么好吃的了?香死了。” 周骏坐在餐厅里,闻声站起来,搓了搓手:“疏明也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无措,目光游移,最后盯着周疏明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回来就回来,还买什么东西……” “一点水果而已。”周疏明说,他没好意思说这其实是周朗星买的,看他手里空空如也才塞给他,让他撑撑场面。 这顿饭吃得异常艰难。 桌上的菜很丰盛,都是他们兄弟俩爱吃的,周朗星努力活跃着气氛,讲他在首都遇到的奇葩甲方,说公司附近的网红餐厅贵得要死还难吃得像大粪,被李红霞骂了一句之后改口“像史丹利复合肥”,又转移话题说“等疫情结束之后你们来玩吧”。 周疏明依旧沉默着,纪程今天有事没能一起来,这让他莫名松了口气,毕竟父母现在看他如看洪水猛兽,说不定真的会怀疑到他跟纪程头上,到时候被赶出家门的就变成两个人了,但同时心里也有点空落落的,如果顺利的话,自己就要留下过年了,纪程一个人在家也不知有没有正经饭吃。 吃着吃着饭,李红霞突然放下了筷子。 周朗星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适时地闭上了嘴。 “疏明,妈问你件事,你别不高兴。”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们以前太偏心你弟弟,你心里记恨我们,跟我们赌气所以才……” 她没能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妈!你说什么呢!”周朗星叫了起来。 第35章 原来母亲一直知道她是偏心的。 周疏明以为自己会难过或者愤怒,但奇怪的是,心里异常平静,那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和不甘,在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反而失去了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李红霞好像老了些,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更明显,头发也不如以往梳得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缕松散地搭在额前,周疏明忽然发现,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永远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强势女人,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只不过是一个显得有些疲惫的、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妇女。 “妈,”周疏明说,“我没有记恨你和爸。” 李红霞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困惑。 周疏明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喜欢男人,当然不是在跟你们赌气,就像你和爸结婚,难道是因为跟别人赌气吗?” 这个形容似乎让李红霞愣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那个的?” 什么时候? 第一次被纪程准确认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很开心,运动会上听到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突然涌上很多力气,看到他相机里那些属于自己的照片的时候时,胸口莫名其妙地发热。 周疏明回想着过往的种种,但时间线早已模糊不清,感情的出现实在悄无声息。 “可能高中吧。”他说,“也可能更早。”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遇到他之后,我眼里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是谁啊?”李红霞皱了皱眉,“你有中意的人了吗?疏明?” “是纪程。” 李红霞像是一时无法理解,怔在那儿微微张着嘴巴,过了好几秒,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在她脸上变换,惊讶、恍然、无措,最后沉淀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扭。 “程程?”她迟疑着重复了一遍,“这样啊……是程程啊。” 周朗星见状不好,赶紧打圆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李红霞碗里:“妈,他们俩挺好的,互相照顾,比跟我住一块儿的时候强多了。” “你少插嘴。”李红霞瞪了他一眼。 说实话母亲的反应比周疏明预想的要温和,没有责骂,也没有哭闹,只是单纯的安静,不过如果是别人,或许还能煞有介事地反对一下,但纪程可是那个她看着长大,常常在她家吃饭,被她当成半个儿子的人,她要如何适从呢?周疏明不禁有些担心。 李红霞慢慢地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说:“我就是不太明白,从小你都挺正常的,不说像朗星那么招人喜欢,但学校里多多少少应该也有女孩子喜欢你吧,怎么会……” “妈,我没觉得我不正常。”周疏明说,“纪程对我好,所以我喜欢他,我为什么要放着对我好的人不喜欢而去喜欢不认识的人呢?” “那……你们多久了?”半晌后,她又试探着开口。 “快一年了。”周疏明说。 李红霞没有再问了。 饭后周朗星主动包揽了收拾桌子洗碗的活儿,把周疏明推去了客厅,周疏明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李红霞忽然悄悄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程程他……家里知道吗?” “知道。” “他妈什么反应?” “挺平静的。” 李红霞苦笑了一下:“妈没别的意思,”她声音低低的,“就是想你以后别过得太苦,这个社会……唉,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个。” “我知道。” “妈以前对你不够上心,是妈不好,所以妈也没法再要求你什么了,我跟你爸只希望你跟你弟健健康康的,然后快快乐乐的,就够了。”她说,“但是这事你也不能指望我们一下子就接受,让妈想想吧,行吗?” 周疏明点点头:“嗯,我知道的,妈。” 在客厅发了一会儿呆,他慢慢走回房间,周朗星正靠在床上玩手机,见他进门,抬头问:“妈还好吧?” “挺好的。”周疏明环顾四周,房间里的陈设还和高中的时候差不多,书柜里摆着旧教材和竞赛奖牌,床单闻起来像新换的,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那就好。”周朗星松了口气,“我还怕你俩闹翻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程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周疏明看着那三个字,能想象出纪程此刻大概也正不安地守着手机,他打字回复:【我说了是你。】 那边输入状态持续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句:【叔叔阿姨说什么了?】 周疏明回想了一下跟母亲的谈话,他不想让纪程担心,也不想提前开香槟。 他回道:【没说什么,需要点时间。】 纪程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朗星在干嘛?】 周疏明如实汇报:【玩手机呢。】 纪程:【有他在还好点,能陪你说说话。】 周朗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跟纪程发消息呢?” “嗯。”周疏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周朗星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想他就说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周疏明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是这样。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孤单地立在那里。 “今天真冷啊。”他说。 周朗星在背后嗤笑一声:“哥,哪有你这样转移话题的。” 确实很冷,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站在窗边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寒意从玻璃缝隙渗进来。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没有纪程在的床总觉得空了一半,想说不知纪程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想说他有点怀念纪程从背后抱住他时那种温暖的触感。 “我去洗漱。”被弟弟拆穿心事的周疏明十分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迅速转身走出房间。 卫生间里还留着周朗星刚才用过的洗发水香味,是父母常用的那个牌子,不是薄荷味。周疏明挤牙膏时走了神,想起纪程总说他挤牙膏的习惯不好,老是从中间挤,而纪程自己都是规规矩矩地从尾部开始。 唉。 什么时候才能过年啊。 过完年就可以回去了。 第37章 李红霞仍旧别扭,不太能自然地提起他们俩之间的事,但已经能在打电话时假装只是长辈关心额外问一句“程程最近怎么样”,周疏明也不点破,淡淡答“挺好的”。 有时候她还会问“你俩吃得怎么样,我包点饺子给你们送过去”,过两天果然会送来个保温袋,里面是两盒她亲手包的水饺,冻得硬邦邦的。 “我跟你爸两个人吃也是吃,就多包了点。”她放下袋子叮嘱道,“记得煮着吃啊。” 周疏明知道,这已经是母亲能做到的极限了,她在努力用一种她尚且笨拙的方式,试图重新接纳他和纪程。 周骏的电话倒是勤了些,内容无非是些家常,天气如何,注意身体,末了总会加上一句:“有空常回家看看,你妈嘴上不说,心里天天挂念着你俩呢。” “好,知道了爸。”周疏明应承着。 话虽如此,他确实没什么时间回家,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他论文还没能发几篇。周疏明自从跟纪程谈恋爱之后学业就变得懈怠,才不得不在最后一年的时间里发奋图强。 他一边写论文一边有些郁闷地想,怎么纪程就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工作呢? 纪程果然很厉害。 纪程已经成功地拿到了执业证,几乎是紧接着,他就独立承接了执业以来的第一个案子,一起刑事案件,盗窃,数额不算小。因为这个事情纪程天天神经紧绷,经常夜里十二点客厅都还亮着灯,周疏明醒来去上厕所,看到他还趴在桌前改材料,就给他倒杯水,顺手拿走他手里的笔:“歇会儿吧。” 纪程揉了揉眉心:“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上庭,不想搞砸。” 周疏明坐在他旁边,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心想我也不懂这些呀,只能干陪着你。 过了一会,纪程突然说:“如果输了怎么办?” 周疏明愣了一下:“输赢不是都有钱拿吗?” 纪程低头笑了笑:“哪个做律师的不希望自己胜诉呢?”顿了顿又说,“说实话我压力真的蛮大的,证据对当事人很不利,更何况外面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他们只会说,你看那个律师,替小偷辩护,收黑心钱。” 周疏明看着他,忽然想起纪程刚实习那会儿,连整理卷宗都能做得津津有味,现在却开始畏惧起别人的目光,怕被闲言碎语说“替坏人辩护”。他伸手过去握住纪程的手:“高中的时候我跑一千米,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是你喊了我的名字,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绝对不能停下来。” “可能我确实不是太懂法律上的事情,什么好坏对错我都分不清楚,但是我只知道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你尽力了就是值得的。”周疏明望向纪程,那双让他迷恋了七年的、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流露出了些许迷茫,这让周疏明不太习惯,“还有,我会像你一直以来支持我那样,支持你。” 第36章 纪程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半天,他凑过来:“肩膀借我靠一会儿。” 后来案子有了结果,纪程尽了最大的努力,成功为被告争取到了取保候审,之后他在家里随口提了一次,说自己在律所里的处境明显不同了,同事都夸他厉害,带他的合伙人也找他谈了一次话。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升上合伙人呢?”下班之后纪程脱下外套,靠在沙发上。 “真敢想啊,纪律师。”周疏明说,“不过我相信你。”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纪程感叹,“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打官司的。” 周疏明说:“嗯。” 纪程笑了:“太冷淡了吧!” “那我应该怎么说?” “比如‘你真棒’,‘了不起’,‘为你骄傲’。” 周疏明想了想,点头:“你真棒。” 纪程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去捏他的脸:“太敷衍啦。” 周疏明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说什么都词不达意,他一直觉得比起说多余的甜言蜜语倒不如多做些实事。纪程为了忙他人生中第一个独立案件,已经半个月无暇顾及他,周疏明被迫连续独守空房这么多日子,此刻正心痒难耐得很,于是不由分说地把纪程拉进了卧室。 “这下不敷衍了。”周疏明满意地说。 纪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敷不敷衍的,一边享受周疏明的服务,一边不忘揶揄他:“你怎么自控力这么差呀,才几天就忍不了了?” “有吗?”周疏明很无辜。 纪程哼哼唧唧地说“没有”,把周疏明的脖子拉下来和他接吻。 不过也确实应该为未来做打算了,毕竟纪程的工作有如康庄大道,越走越平坦,再不努努力就又追不上纪程了。周疏明心想着,开始主动留意起了各高校的招聘简章。 只是没想到周朗星那边又出状况了,周疏明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周朗星的视频邀请一打过来,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屏幕一亮,就是周朗星那张永远精力充沛的脸,背景似乎是个还没完全布置好的空旷房间。 “哥!纪程!重大宣布!我!辞!职!了!” “你又发什么疯?”纪程说。 周朗星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跟我哥谈了这么久说话怎么还是这么难听?看来爱情不够滋养人啊。”随即又把脸凑近屏幕,眼睛亮晶晶的,“我跟可可决定在魔都创业了,工作室都租好了!” 他话音刚落,镜头一转,对准了旁边笑盈盈的臧可,臧可挥了挥手:“疏明哥,纪程哥。”然后镜头开始晃动,展示着工作室的大致格局,白墙,木地板,几件还没拆封的器材。 最后,镜头定格在墙上一个崭新的logo上,那是一个简洁的图形,柔和的圆弧线条巧妙地构成了一弯月牙,月牙的怀抱里,安稳地嵌着一颗五角星。 周疏明愣了一下。 他们的名字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内心那点微妙不甘和暗自比较的源头,他叫疏明,弟弟叫朗星,仿佛只从名字就天生就注定了谁是主角,谁是陪衬。 屏幕那头,周朗星还在兴奋地解说:“看我们的logo!是不是绝了!多有内涵!我跟可可想了很久……” “他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纪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从后面环抱住了他,悄悄趴在他耳边说。 周疏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月亮温柔包裹住的星星,原来在弟弟心里,这个从小就令他讨厌的名字从来不是对立的。 好像气氛已经到了,但周疏明实在不擅长说煽情的话,最终只对着屏幕那端那个咋咋呼呼的弟弟,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2022年6月,周疏明终于毕业了。 几乎与此同时,他在岛城一所高校的面试也通过了,导师给他写了推荐信,说他沉稳、踏实、脑子聪明还耐得住性子搞研究,其实周疏明心里清楚,自己还没完全适应从学生转变成老师的身份。 这就当上老师了?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那些年轻的、或许还带着迷茫的面孔,他能讲好吗?周疏明莫名有种不真实感。 他突然有些明白纪程当时办第一个案子为什么压力会那么大了,原来自己也是一样的。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周疏明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他不擅长的ppt。 李红霞依然会来,有时提几袋当季水果,有时是家里烤的肘子,放下东西,问几句“吃饭了吗”、“工作忙不忙”之类的关心话。 周疏明耐心地说:“妈,我们过得很好,不用辛苦你一次次跑过来了。” 李红霞“好好好”地答应着,结果没过几天,晚上周疏明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手机上有条李红霞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李红霞那带着点口音的大嗓门就响彻整个房间:“你爸说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听着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又感冒了?上次去看你脸色那么差,怎么搞的?不是说两个人一起住能互相照顾好吗?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知道注意……” 语音播完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周疏明站在原地,毛巾还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他拿起手机解锁,在对话框里打字:【没感冒,前几天课多,嗓子有点不舒服。知道了,会注意。】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他想了想,又删掉了后面几个字,重新打上:【你和爸也注意身体。】 噔地一声,消息发送成功,周疏明放下手机,拿起毛巾,继续擦着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第38章 周疏明一直认为岛城没有秋天,毕竟岛城的夏天比起其他城市本就不算太热,到了九月就有点冷,几波寒潮过后,干脆彻底步入冬天。他三年级上英语课学到季节那个模块的时候还有点不太理解,老师说形容夏天用“hot”,形容秋天用“cool”,他心想夏天不是该用“cool”吗,回去之后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周朗星,周朗星说,哥你真笨,“cool”应该用来形容我。 过了十几年之后周疏明再回想起当时的对话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先前夏天的时候纪程趁着购物节打折买了两副头戴式耳机,塞给他一副,说让他没事的时候可以听听歌解闷,结果周疏明现在根本耳机不离脖子,走到哪都挂着那副耳机。 其实他现在听歌的品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了纪程和周朗星的影响,去年逃跑计划久违地发了新专辑,周朗星第一时间就分享给他了,他点开一看,从专辑名字到歌曲名字看起来似乎都是在写岛城的样子。 周朗星非常激动:“哥你也发现了对吧!” 周疏明懒得理他,纪程最近忙得团团转,想来是不知道新专辑的消息的,无论如何得先让他听听才是。 但等了半天纪程那边都没反应,周疏明约莫着他正在庭上,没空搭理自己,就自己先加进了收听列表慢慢品味。 新专辑里有一首他特别喜欢的歌,叫《海鸥》,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忍不住感慨这歌真好听,又开始仔仔细细看起歌词,发现歌词写得也很好,什么“教堂里举行着婚礼,我路过感到甜蜜,也让我想到我和你”。 但遗憾的是周疏明是没办法和纪程结婚的,虽说国外好像可以领证,可好像手续极其繁琐,纪程是个工作狂,如果让他请假肯定要找个合理的理由,直接说“我们去国外领个证吧”只怕纪程会骂他多此一举,因为纪程也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于是这个家中就只剩下李红霞最挂念他们两个的事情。 李红霞严格要求他们每周末回去一次,说“朗星在外地你们又不是在外地”,每次一回去就做一大桌菜,还都是些大鱼大肉之类,吃得纪程最近油光满面,眼看着定制西装穿起来明显紧了些,他终于忍不住对周疏明说:“疏明,跟阿姨说说别做那么多硬菜了呗?” “她那是喜欢你才给你做好吃的。”周疏明说。 纪程叹了口气:“我知道啊,阿姨不是一直都挺喜欢我的吗?但是最近做的也太丰盛了点吧,动不动就烤羊腿炖肘子,我再吃真要胖死了。” 周疏明比划着搂了一下纪程的腰:“不胖啊。” “西装要穿不上了,可贵了呢。”纪程有些痛心疾首地说。 周疏明一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就嘱咐李红霞说最近纪程胃不太舒服,吃不了太油腻的,让她做点稍微清淡的菜。 结果周末一回家又傻眼了,李红霞炖了玉米排骨汤。 “回来啦?”她把汤碗小心地放在餐桌正中,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洗手吃饭,汤刚炖好,趁热喝。” 乳白色的汤底,金黄的玉米段,排骨炖得肉香四溢,这是他们家餐桌上最常见的一道汤,尤其是在他们兄弟俩长身体那几年,李红霞总说这个有营养。 周疏明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浓郁,温暖,带着家的记忆。 第37章 只是。 “妈。”他叫了一声。 李红霞正在给纪程递筷子,闻声转过头看他。 “其实爱吃排骨的是朗星,我一直都不太喜欢吃排骨,觉得有点腻。”话说出口的瞬间,周疏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但李红霞明显愣住了,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她像是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反应了一会儿,才干巴巴笑了两声:“你这孩子真是……这么多年也没听你说过……我还以为你爱吃呢。” “我爱吃牛肉,”周疏明又说,“下周可以炖牛肉吃吗?谢谢妈。” “行啊。”李红霞看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你俩想吃什么就说,妈给你们做。”她笑眯眯地从汤碗里夹起一块肉最多的肋排,放到了纪程的碗里,“程程你工作辛苦,多吃点。” 纪程受宠若惊:“谢谢阿姨。” 周朗星不在,饭后洗碗的差事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周疏明头上,他挽起袖子,熟练地按了两泵洗洁精,冲洗着碗盘上的泡沫。 水流声哗哗作响。 “疏明啊,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红霞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厨房里来了,突然开口还把周疏明吓了一跳,差点砸碎手里的碗。 “打算……结婚吗?”李红霞又试探着问,“我听说国外可以……” 水流声还在继续。周疏明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把手里最后一个冲洗干净的盘子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毛巾上擦了擦。 “现在这样就够了。”周疏明对母亲说。 “但是……” “阿姨,我们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什么。”纪程本来在陪周骏喝茶,听到这母子俩的交谈也从客厅走过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现在的生活很稳定,也很快乐,这就很好了。” 李红霞纠结了半天,但两位当事人都秉持着这种知足常乐的态度,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总得有个仪式吧……” 声音很小,但是周疏明精准地捕捉到了。仪式?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为了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关系?还是只是单纯给彼此一个确凿的承诺? 直到下一个周、下下个周他都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周疏明认为后者的概率比较大。 那看起来仪式似乎还是比较重要的。 正好纪程的生日也快到了,于是周疏明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他去了几家商场,在首饰柜台前徘徊,最终选定了一对看起来很低调的铂金素圈戒指,上面镶嵌着颗并不显眼的小钻石,也没有华丽的外包装,只有两个深蓝色的小绒面盒子。 生日当天,周疏明提前回了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了很久,做的都是纪程爱吃的菜,清蒸鱼,白灼虾,糖醋排骨。 刚做完纪程就下班回来了,“这么隆重?”纪程有些惊讶,脱下外套挂好。 “嗯。”周疏明解下围裙,佯装镇定,“洗手吃饭吧。” 其实周疏明异常紧张,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满心只想着吃完饭要怎么开口才好。需要单膝下跪吗?好像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但是纪程似乎不太喜欢这么浮夸的方式。果然还是直接递给他比较好吧?不行,太敷衍了。 结果周疏明最后临上战场了还没纠结明白要怎么说。 他从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小盒子,走到坐在沙发上的纪程面前,很平常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要求婚啊?”纪程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笑得眼睛弯弯的,“行了我愿意。” 纪程这一句话,又猛然将周疏明拽回了暗恋他时的旧日心情,紧张、不安、雀跃,一举一动都为他所牵绊,心脏毫无节制地剧烈跳动,期盼着后续的情节。 高中的自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不算是。”周疏明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如往常一般平静,他拿起盒子里那枚属于纪程的戒指,戴到他手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纪程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然后他拿起另一个盒子,取出里面的戒指,也郑重地戴在了周疏明的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周疏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那圈银色,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他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亲吻这个将会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困扰他整个青春期的悬而未决的方程,现在被填上了最后一个未知系数,计算结果严谨明确、毋庸置疑,他为此感到由衷地高兴。 第39章 “时间过得真快啊。”纪程最近常常说。 周疏明也这样想,兴许是疫情的缘故,这两年好像什么事也没做成就瞬间过去了,明明高中的时候还嫌日子过得太慢。 居然马上就要26岁了,再过四年就30岁了。周疏明不免有些感慨,怎么这么快就要面对中年危机了,他完全没有准备好。 纪程会喜欢步入中年的自己吗?周疏明想象了一下自己秃顶的样子,发现实在是太恐怖了。 好在周骏五十多岁仍发量茂盛,而谢顶常常又是遗传因素,想来还是不用担心此等问题的。 况且相比较而言,目前周朗星那边的问题好像更为严重一些。 周朗星正在被李红霞疯狂地催婚,他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天天找他们大吐苦水,说“妈让我赶紧结婚,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可可她主意大得很,她都没啥表示,我总不能无视她的意愿就强行把她绑来结婚吧,那她会恨死我的”。 周疏明和纪程纷纷觉得他说得对,并表示结婚这东西不能急于一时,还是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结果没想到还没过几个周周朗星就在朋友圈大秀钻戒,并配文:“和你。” 周疏明无语了,合着他跟纪程不分昼夜地开解不仅没有宽慰他,反而某种意义上意外促使他跟臧可求婚成功,虽然是好事,却也不免有种被欺骗了感情的荒唐感。 不能让这小子过得太舒坦。周疏明点开群聊一看纪程早就已经开始口诛笔伐周朗星,说他不仗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死装。 周朗星:【不是我怎么就装了?】 纪程:【你装不装自己心里清楚。】 周朗星:【不是你们咋这样啊?!我求婚成功了不仅不祝福还在这骂我,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吗?】 周疏明:【恭喜。】 周朗星:【还得是我亲哥。[亲亲]】 周疏明:【但是你求婚都没告诉我们,你做得很好吗?】 周朗星:【……卧槽我错了还不行吗。】 “这不是事发突然吗?我也没寻思可可会答应我啊!”周朗星在视频里兴奋地说,背景似乎是他们的工作室,臧可也在一旁,脸上带着和周朗星一样幸福的笑容。 “我真要结婚了!天呐!”周朗星嚷嚷着,把镜头往臧可那边偏,“快,可可,这位现在得叫嫂子了!” “你有病吧!”纪程怒了。 臧可捂着嘴笑了会儿,而后不好意思地推了周朗星一下,对着镜头挥挥手:“疏明哥,纪程哥。” “婚礼我们打算回岛城办,”随即周朗星又宣布,“你俩必须来给我当伴郎,听到没,谁不来我跟谁急,敢不来我就把你们丑照全发朋友圈去!” 臧可也笑着补充:“对啊,你们两个穿西装肯定巨帅。” 看得出来纪程还没能原谅周朗星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刚刚那句话,更是让他怀恨在心,酸溜溜地损了周朗星一句:“那给你当伴郎,风头全被我们占了,到时候你可别急啊。” “你拉倒吧,就你俩?”周朗星不屑地撇撇嘴,“你俩加起来有我二分之一帅吗?” “太不要脸了。”周疏明终于忍不住评价。 挂了视频,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却好像还残留在这个冬夜的空气里,“真没想到,”纪程放下洗碗布感慨了一句,“看起来最不靠谱的朗星,居然是我们三个里最早结婚的。” 那我们两个也结不了婚啊。周疏明觉得莫名其妙,但面上还是顺从地“嗯”了一声。 纪程对于周朗星的人生大事表现得非常激动,洗完碗之后迫不及待地拉着周疏明去逛街,说怎么也要给他们挑一份新婚礼物。冬夜的街道有些冷清,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跟着晃动。 路过一家临街的婚纱店时,周疏明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里面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橱窗框着几个身着精致白色婚纱的无脸模特,都这个时间点了,店里似乎还有顾客。 周疏明站在夜色里安静地驻足看了一会儿。 有很多话想说,比如羡慕吗,比如后悔吗,到头来只浓缩成一句“你有没有遗憾”。 第38章 纪程似乎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什么?” 周疏明顿了顿,视线又扫过橱窗里那些象征着正常婚恋流程的布置,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像这样的,婚纱照,婚礼,这些……你没觉得有遗憾吗?” 说完就后悔了,明明他们早就已经达成共识,不需要那些外在的东西来证明彼此,但刚刚目睹了弟弟的喜悦,以及眼前这幕极具普遍意义的幸福图景,这句话还是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纪程这次听明白了,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周疏明,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有你就够了。” 所有疑虑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周疏明有些别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句“我爱你”酝酿了半天,还是被习惯性的羞赧压了回去。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纪程的衣袖,低声说:“太冷了,回去吧。” “太冷了。”纪程重复了一遍,把他的手拉过来哈了口气搓了搓,“现在呢?” 纪程的手心很温暖,驱散了周疏明的大半寒意,但越是如此他就越不想说话,只是闷头牵着纪程大步往回走。巧言令色、花言巧语、巧舌如簧……周疏明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词汇量竟如此惊人,他飞快地在心里把认知里所有相关的成语都过了个遍,最终还是坚定地认为说再多都没用,还不如早些回去干点实际的。 刚一回到家周疏明就忙不迭地换下外套,正准备去洗漱,却看见纪程从鞋柜深处拿出一个鞋盒,放在地板上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男士皮鞋,皮质光润,款式简洁大方。 “看看这个。”纪程把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婚礼那天穿这个,怎么样?” 周疏明拿起一只看了看,做工很精细,是纪程一贯的审美。“好看。”他评价道,然后又有些不解,“不过……婚礼还早吧?这么急?” 现在才一月,周朗星的婚礼日期还没最终定下来,大概率会在年中,现在就准备好鞋子,未免太未雨绸缪了些。 纪程接过鞋子,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是啊,还早。”他盖上盒盖,有点唏嘘地说,“没办法,激动啊,”他抬起眼,看向周疏明,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感叹,“真是没想到,看起来最不靠谱的朗星,居然是最早结婚的。” 周疏明看着那双被妥善收好的新鞋,再转过头看看纪程脸上那种真切地为弟弟高兴的神情,忽然感觉曾经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又想起自己以前还常常吃弟弟的醋,莫名感觉有些好笑,也不知以前的自己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嗯。”周疏明又想说“我爱你”,但实在说不出口,于是只好点了点头,身体力行地诠释了这句话。 第40章 纪程被周疏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让周疏明先去洗漱,可周疏明不听他的,继续埋下头亲他。 纪程强硬地把他推开,威胁他:“你再不去我就24小时不理你。” 周疏明一听居然一整天都不理自己,哪里还敢得寸进尺,只好从善如流地乖乖走进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周疏明洗漱完了,又偷偷钻进被窝,挪到纪程旁边,小动物要奖励似的嘀咕了句:“洗漱完了。” 很明显是想继续之前做的事情的意思,但看样子纪程已经累得浑身散架了,周疏明又改口道:“算了,明天补回来。” “你怎么这么不知羞的?”纪程气笑了,“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我以前哪样?”周疏明反问他。 纪程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跟个锯嘴的闷葫芦似的。” “那你还喜欢我。”被其他人这么说就算了,连纪程也这么说自己,即便是事实,但周疏明依旧很不平衡,于是扭过头去佯装生气。 “我还没说完呢,”纪程笑着去拉他的胳膊,逼迫他转过身来,“以前还特别瘦,薄薄一片,也不知道一千米怎么跑下来的。”纪程捏了捏他的手臂,“现在倒是很结实嘛。”又亲了亲他的脸,“长得也很帅。” 周疏明十分受用,为了增强体质,他买了对小哑铃放在家里,平时没事的时候就捡起来锻炼一下,如今比起高中大学的时候看起来明显壮了一圈,身高也奇迹般地又窜了两厘米。 虽然跟周朗星是双胞胎,但周疏明的身高一直比周朗星矮两厘米,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很多年。周朗星大学有一阵子特别喜欢aj1,撺掇着周疏明跟他买同款,当时周疏明果断地拒绝他说自己比较喜欢af1的款式,还被周朗星笑是实用主义。 周疏明没好意思说因为af1增高。 现在倒是终于跟周朗星一样高了,体格看起来也差不多,总算是有了点哥哥的样子,毕竟作为哥哥来说比弟弟矮又比弟弟瘦弱真的有些丢脸,即使周朗星跟纪程一直都安慰他说“看不出来的呀”,可周疏明诡异的好胜心根本容不下这几厘米几公斤的小瑕疵。 “疤也没那么明显了。”纪程举着他的手臂上下盘了一会,又点评道。 “有吗?”周疏明低头看了看,好像是比之前稍微淡了点,但还远不到看不出来的地步。 “再过两年就消了。”纪程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实在有一套,当年的周疏明也是被他这句话唬住的,只是如今周疏明已经学聪明,再也不会上当受骗,而且不过是个疤而已,自然代谢消不掉就动用科技手段,总会有办法的。 尽管如此,周疏明还是说:“你说得对。” 纪程又问他:“他们看到会说什么吗?”指了指那几条纵横蜿蜒着的褐色痕迹,“同事之类的,会问起来吗?” 周疏明说“没有”,实际上他工作才堪堪半年,还没有机会穿过短袖,当然也无从得知别人的看法,况且疤在他自己身上又不在别人身上,入职体检尚且已经通过,谁又会多管闲事提那么一嘴。 不过还是担忧学生看到后会感觉不适,秉持着理解他们的心情,周疏明最终决定一年四季都穿长袖上课,反正教室里面有空调也不会太热。遥想他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是没有空调的,也不知道现在安了没有。 夏天的时候周疏明果然照旧穿着长袖衬衫去上课了,反季的穿搭惹得学生一阵好奇,在下面窃窃私语说着小话,周疏明没理他们,自顾自地讲课。但课间就有胆大自来熟的聚到讲台上向他八卦:“老师你穿这个不热吗?” “还好。”周疏明说。 “老师你是不是特别怕冷?”又有人问。 “没有。” “老师你结婚了吗?”有个男生笑嘻嘻地指了指他的戒指。 周疏明心想你们一个个上课无精打采,下课就来了精神,问东问西的,实在有些无奈,却也不打算什么都告诉学生,于是敷衍道:“忙得没时间。” 结果学生们“哦”了一声,一副了然的表情,不知道又要在私下里怎么编排他了,周疏明也没兴趣知道这些。 晚上下班回家忍不住把今天课上这个小插曲告诉纪程,他听了之后倒是笑眯眯地打趣:“怎么不告诉他们你有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对象?” “不要。”周疏明凑过去抱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不想说。” 好像虽然年龄变大了,心智却并没有变得成熟,还是不希望别人认识纪程,这么想会有点自私吗?周疏明思考了一下,认为这应该算作雏鸟情结。 因为第一个分辨出来自己的人是他,因而后续遇到的所有人都变成不必要的npc了,周疏明是不会浪费时间在支线任务上的,这是他很久之前第一次打游戏时,周朗星教他的道理。 于是兜兜转转十几年眼里终究只能容下一个人,不知道算不算心胸狭隘,但绝对是心甘情愿的。想陪着他去海边散步,打三块五一斤的扎啤,装在塑料袋里,坐在附近的台阶上有些狼狈地插着吸管喝,然后纪程会笑着跟他说起工作上的糗事,而他会沉默地牵他的手。 可能六七十岁已经头发花白了也依旧还是黏在一起,也许开始渐渐掉牙,到时候不知纪程还爱不爱吃他做的饭,或者已经成为了厨艺高超的小老头。 至少以纪程现在的烹饪水平来说还是离不开他的。 明明周疏明说过很多次他不在的时候可以点外卖,但纪程还是会偷偷摸摸地开火生灶,忙活半天端一盘黢黑的不明物出来。等周疏明下班回家就看到厨房垃圾桶里那坨战损的煎蛋,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笑,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地系上围裙洗菜切菜。 “太厉害了周老师。”纪程钻到厨房里奉承他。 周疏明面无表情地让他出去,像是怕纪程多想,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油溅到身上了。” 纪程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歌说“知道了”,结果没过几分钟又溜进厨房:“你看群消息呀。” 周疏明被抽油烟机的轰鸣吵得听不清,很大声地问:“你说什么?” 第39章 “看群消息!”纪程提高分贝再次说了一遍,“朗星要订婚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周疏明把抽油烟机的档位调到最低,又把煤气灶拧到最小火,扯了块厨房纸擦了擦手,解锁手机一看,果不其然,周朗星很得瑟地在群里发消息说自己下个周订婚。 时间很紧迫,以周朗星的性子,订完婚之后就会马不停蹄地筹备结婚的事,可周疏明还没挑好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先前每次逛商场最后都会忘记初衷,买一堆他们两个自己用的东西回来,纪程也总是“不急不急”地哄他,周疏明信以为真,就这么拖延了小半年,真迎来这天却是无论如何也必须得急了。 周疏明刚要提起关于礼物的事,就听到纪程说:“礼物我已经买好了,过两天就送到了。” 跟纪程谈恋爱之后,他偶尔展现出的幼稚模样差点让周疏明忘记他原本是一个怎样的人,想到纪程做事还是如此滴水不漏,周疏明心里那种混杂着自豪和幸福的感觉无可避免地又多了一些。 第41章 周朗星的婚礼定在了明年五月份,这倒是出乎周疏明的意料,他还以为周朗星早已急不可耐,会雷厉风行地尽早举办完婚礼。 不过说遥远似乎也不再遥远,毕竟日子一旦有了明确的盼头,反而就过得特别快。周朗星说婚礼要回岛城办,而且要亲自策划场地流程,跟臧可两个人大包小包地拖着行李箱回来了,周疏明问他们那工作室怎么办,周朗星不屑一顾:“我都当老板了难道连自己什么时候休假都决定不了么?” 看起来弟弟似乎根本不缺钱花的样子,想来停工大半年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周疏明索性不再担心。只是作为周朗星最亲近的朋友和兄弟,他和纪程免不了要被拖进各种琐碎的事务里,本来上班已经够忙碌,周末又平白被拉去当工具人,周疏明难免有些烦闷。 好在臧可比较通情达理,看出来这两个人被周朗星压榨得苦不堪言,主动提出要带他们去试伴郎西装。 总算是能暂时逃离一下周扒皮了。周疏明一边换衣服一边想,换好之后没忍住又照了照镜子,他平时穿西装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还挺人模人样的,跟他平时穿惯了的休闲装感觉完全不同。 与之相比纪程穿西装的频率就高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即便见惯了纪程穿西装的样子,然而真正看到他从试衣间走出来时,周疏明还是小小惊讶了一下,虽然是一样的款式,但纪程的那套尺寸更修身些,衬得他肩线平直,人也更加挺拔。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纪程伸出手在周疏明眼前晃了晃,“hello?” 周疏明回过神来:“没什么。” “没什么你看傻啦?”纪程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跟平时有啥不一样吗?” 周疏明不说话了,好像确实没什么不一样的,然后他惭愧地发现自己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已。 但臧可不这么认为,她先是说“一点都不普通啊”,又毫不吝啬地表示“你们两个怎么跟男模一样”,夸得周疏明又一阵受宠若惊,不禁怀疑自己这个伶牙俐齿的准弟妹哪怕有一天不做设计师了改去做销售之类的职业,也能大有可为,又感叹如此优秀的臧可怎么就栽在周朗星手上,也不知这小子究竟哪里修来的福分。 可仔细想想这二人却实在般配不过,无论是外貌、性格还是工作能力,周朗星从小到大都一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周疏明终于恍然大悟,不知何时蒙在阴翳下的不甘、怨念和自我怀疑,早已被时间稀释,被身边这个人给予的笃定目光一点点消融,如今只衷心希望弟弟快乐幸福。 又忽然想起来好像去年纪程也有一次像这样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照镜子,那会儿他正忙毕业的琐事,焦头烂额,还要抽时间准备答辩的衣服,纪程帮他搭配的时候,冷不丁问了一句:“疏明,你是真的喜欢数学吗?” 喜欢吗?当然喜欢。解开难题时纯粹的愉悦和触摸到知识边界时内心的战栗是真实存在的,不再如曾经一般仅仅是为了某个功利的目标。 “很久以前……觉得这是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周疏明诚实地回答,“现在,确实是喜欢了。” 纪程安静地听着,然后又问:“那你还觉得自己不如朗星吗?”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不觉得了”。 “什么不觉得了?疏明哥?我说你觉得这套怎么样?”臧可一头雾水。 周疏明回过神,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挺好的。” “那就定这套了!”臧可拍板,又忙着去跟店员沟通价格细节。 试完西装后的日子,二人无可避免地又重回周朗星的魔爪,这次臧可也爱莫能助,作为这场婚礼的主角之一,她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 周疏明日复一日重复着工作日上班下班、周末被抓去做苦力的流程,早已习以为常、不再愤懑,只是感觉自己已经超脱凡尘,清心寡欲得纪程最近十分不可思议,怀疑枕边人被偷梁换柱了。 那能怎么办呢?曾经甘之如饴的性事在如今疲惫不堪的周疏明面前有如砒霜,他实在是有心无力,但又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没有那方面的疾病,只好硬着头皮加班。 纪程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心满意足睡去,可周疏明根本睡不着了,他十分纳闷,同样是被压榨,怎么纪程还像高中一样精力十足?是在身上做了人体改造,装了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吗?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暗自发誓等婚礼过去了肯定要狠狠宰周朗星一笔。 不过幸好已经是四月份,这意味着还有一个月就可以结束这可恶的长工时光,农奴翻身把歌唱。 越临近婚礼周朗星就越紧张,不是弄错了场地的花艺就是改婚宴上的菜单,天天大喊“怎么办怎么办”,周疏明难得一遇弟弟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帮忙试菜一边又觉得有些怅惘,世界卫生组织宣布结束全球紧急状态已经过去接近一年,高中更是恍如隔世,那个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解不开的数学题和理不清的心事,哪里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会是这般光景。 婚礼前一天,周朗星的婚前焦虑值达到了巅峰,硬是跑到他们小区,把周疏明和纪程从家里拖了出来。 纪程觉得无语:“你有毛病吧临结婚了还不放过我们,让我们歇歇吧行不行。” 周朗星笑嘻嘻地说“不行”,气得纪程狂翻白眼。 白天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入夜后空气湿润清凉。周朗星强行拉着他们跑到高中时常去的那片海滩,在临近的便利店买了烤肠和罐装啤酒,在防波堤上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大口啤酒,开始语无伦次地掰着手指忆往昔,从高中运动会周疏明替他跑一千米跑到半死不活,说到自己失恋时在这哭得像个傻子,又提到周疏明那块收在抽屉角落的cmo银牌。 “你们说,我们那会儿怎么那么能折腾?”周朗星挥舞着烤肠的木签感慨,“天呐,我要不是长得帅不就活脱脱一精神小伙么?现在想想真傻逼啊。” 纪程嘁了一声,嘲笑他:“只有你最傻逼。” “滚蛋!”周朗星愤怒地用空易拉罐砸他,被纪程一扭身子轻松躲过。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哥。” 周疏明不知道周朗星怎么又莫名其妙点到自己了,但结婚毕竟是他的人生大事,有些焦虑也实属正常,况且看起来他此刻似乎心情不是很好,于是很好脾气地应了一句:“嗯?怎么了?” “其实……小学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故意考得很差。”周朗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你那次考得不太好,妈念叨了你好几天,我怕你心里难受,也不喜欢你总被拿来跟我比……我就故意写错了几道题。”他说完,似乎更紧张了,偷偷抬眼觑着周疏明的脸色。 对于周朗星突如其来的坦白,周疏明无端有些想笑。不过一切都说得通了,他隐约记得那次自己的成绩罕见地超越了周朗星,为此周朗星还被李红霞大骂好几天,罚了一个月零花钱。若是以前他定会认为周朗星是故意让着自己,而在心中纠结万分,此时此刻心中却只余感动。 但即便再为弟弟幼稚又笨拙的维护动容,周疏明也实在说不出一句漂亮话,性格早已注定,他能给出最大的反馈也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乱周朗星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说一句“我早就不在意了”。 听闻这句话,周朗星像是得到了特赦,一下子扑过来,用力搂住周疏明和纪程的脖子,把三个人紧紧箍在一起:“那你俩啥时候结婚?” 纪程被他勒得咳嗽,笑着试图把他扒开,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周疏明感受着弟弟滚烫的体温,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平面,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如果是法律意义上的,那可能要等到我们变成老头了。” 第40章 话语融在了海浪声里,周朗星似乎没听清,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醉话。纪程却停下了扒拉周朗星的动作,转过头,在朦胧的夜色中静静地望了周疏明一眼,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周疏明空着的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周疏明低头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心想,明天可有得忙了。 第42章 周疏明和纪程被周朗星缠了一晚上,索性跟他一起回家住了,反正原本第二天一大早也要去找他会合,这样反倒省了些在路上耽误的工夫,还能多睡会儿——昨天周疏明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此时此刻,他睡眼朦胧地摸过手机一看,发现才刚过五点,而门外是周朗星在大叫:“哥!纪程!完了完了!我领带打得好难看!头发也抓不好!” 周疏明:“……” 纪程在周疏明身边动了动,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哀叹。周疏明认命地爬起来,套上t恤去开门。 周朗星顶着一头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昂贵的丝绸领带。 “才五点。”周疏明陈述事实。 “我紧张得一夜没睡着!”周朗星挤进门缝里,一屁股坐在客房的床上,“哥,你快帮我看看,这领带怎么弄?” 周疏明接过领带,其实他也不太擅长这个,本来平时就极少穿西装,穿也只系最基础的半温莎结。他站在周朗星面前,比划了几下,动作有些生疏。 纪程也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穿上拖鞋走过来:“起开,我来。” 周朗星乖乖凑近。纪程的手指灵活,接过领带,绕过周朗星的衣领,交叉、翻转、拉紧,几个利落的动作,一个标准漂亮的领结就成型了。 “好了。”纪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量了一下他的头发,“头发等会儿造型师会弄,你别自己瞎折腾了。” 周朗星对着全身镜里那个逐渐人模人样的自己,总算稍微镇定了一点,但嘴还是叭叭地停不下来:“可可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昨天晚上说有点失眠,不知道现在醒了没……哎你们说,万一她突然觉得我太烦,后悔了怎么办?” “她就算后悔现在也来不及了。”纪程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出门倒了杯水,回来又补充了句,“酒店订了,请柬发了,我们俩伴郎都站在这儿了,她这么聪明,会权衡成本的。” 周朗星被他这番官方言论噎了一下,似乎更憋屈了,看起来活脱脱像只被雨淋透的沮丧大型犬。 “别逗他了。”无论如何今天都是弟弟重要的日子,周疏明不愿意看到他垂头丧气,只希望他能高高兴兴地度过美好的一天,他试着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虽然现在上面喷了发胶,手感并不好,“她不会后悔的。”周疏明说。 “真的?” “嗯。”周疏明点头,“她眼光挺好的。” 周朗星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这是在变相夸他,瞬间又活了过来,那点熟悉的得意劲重新爬上眉梢:“那当然!” 三个人收拾了一会儿就往酒店赶去,婚礼场地设在海边的草坪,阳光透过拱门穿进来,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宾客们陆续到来,多是熟悉的面孔,三人高中的同学,周朗星大学的室友,双方家里的亲戚,低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喜悦的喧闹。 周疏明穿着之前挑好的伴郎西装,和纪程共同站在仪式区一侧,他不太习惯这种成为焦点的场合,即便焦点并不是他。目光掠过人群,看到父母坐在前排,李红霞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周骏则不断调整着领带,两人神情都有些激动和紧张,他还看到了纪敏华,她微笑着朝自己点点头。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纪敏华了,在这种场合下相遇一时难免有些不自在,周疏明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然后视线无可避免地和纪程的对上了,纪程朝他笑了一下,做了个“不要怕”的口型,下一秒婚礼进行曲响起,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不远处草坪的尽头。 臧可穿着一袭简洁的缎面白纱,挽着周朗星的手臂,表情平静而又幸福,周朗星站在她身侧,以往所有惯常的嬉笑和不羁都消失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二人缓缓地迈步向鲜花组成的拱门,众人开始欢呼着抛洒花瓣,明明是见证弟弟幸福的瞬间,周疏明在漫天的花瓣雨中却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不知道纪程此刻是什么心情呢,会觉得开心幸福吗?他心想。 仪式环节并不复杂,宣誓,交换戒指,当周朗星眼眶微微发红地说完“我愿意”,掀开臧可的头纱低头亲吻她时,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周疏明也跟着轻轻鼓掌,那个从小跟他抢玩具、闯了祸让他背锅、永远精力过剩的弟弟,此刻站得笔直,眼中满溢着前所未有的珍重和温柔。 之后按照流程,是新娘扔捧花的环节,周疏明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纪程也差不多,于是两个人缩在人群稍后方的位置,没有上前。 但臧可拿着那束精致的捧花,并没有立即转身抛掷,这让周疏明有些不解,他好奇地抻着脖子往前面瞧了一眼,看到她笑着和周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周朗星对她点了点头。 “等一下!这束捧花,我不想随便扔。”臧可面向人群,清了清嗓子。 现场安静了一些,大家纷纷望向她。 “我和朗星商量过了,”臧可说,“我想把这束花,送给一个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猜测。 臧可拿着捧花,一步步走向仪式区侧方,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移动,最终完全聚焦在周疏明身上。 “疏明哥,送给你。”臧可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将捧花递到他面前。 周疏明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只好下意识地眨眼睛向纪程求救,纪程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就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去吧。” 可是接到捧花还要发言,怎么办,他完全没想好要怎么说。 即便如此,周疏明也并不想拂了弟妹的意,他稍微迟疑了一会儿,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中,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束沉甸甸的捧花。 见周疏明已经拿到手中,主持人趁火打劫,走上前笑着把话筒递给他:“哇,真是意外的惊喜!那么,拿到新娘特意指定的捧花,有什么想说的吗?要不要来一段即兴发言?” 什么即兴发言,周疏明从来都不是擅长在这种盛大场合说话的人,但该来的总会来,只能视死如归地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地走到了仪式区的前面。 阳光很耀眼,晃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目光扫过席间,熟悉的不熟悉的脸,看到父母有些担忧又期待的表情,看到周朗星揽着臧可,笑得一脸灿烂和狡黠,最后停落在拱门右侧,纪程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依旧是他熟悉的、包容一切的温和。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周疏明斟酌着开口。 台下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新郎从小就说,我这个人太闷了,”他尽最大努力组织着语言,“但今天我想试着说点真心话。” “我和新郎认识很多年了,我们是双胞胎,从出生的时候就呆在一起,小时候他抢我玩具,抢我零食,现在——”周疏明故意停顿了一下,“现在他抢在我前头结婚了。” 周朗星在台下咧嘴大笑,臧可挽着他的胳膊,也笑得弯起眼睛。 “从小我们就被说长得一模一样,总是在被拿来不断比较,成绩、性格、各种各样的东西,虽然很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厉害,做了很多我没办法做的事,也帮我承受过很多我不敢面对的恶意,有些话我以前从来没对他说过,”周疏明朝周朗星笑了笑,“比如,谢谢你一直没有把我当成影子看待。” “今天站在这里,看你步入人生的新阶段,我真的很高兴,你找到了一个愿意和你一起熬夜做图、一起奇思妙想、也能一起做饭生活的人,我觉得你非常幸运。” “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爱没有完美解题过程,也不是靠分析和逻辑推导出来的,它只是一个你明知道不会无懈可击,却还是依然坚定选择的答案。” “所以今天,我想祝福我的弟弟和弟妹,祝你们永结同心、相伴一生,也希望你们始终如初遇那般,一个敢闯敢拼,一个清醒坚定。” 紧接着,周疏明思考了一会儿,用他一贯平淡的语气,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让全场再次爆笑的话:“如果婚后新郎对新娘不好,我们这边有专业律师可以协助起诉。” “至于这束捧花……”笑声中,周疏明举起手中的花束,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人们常说,捧花代表着幸福,而接到捧花则意味着把幸福传递下去。” “我不太确定幸福究竟要如何来定义,也不认为它非得有统一的标准,对我来说,幸福更像是一道难题,题干不明确,思路不清晰,充满了变量和不确定性。” 第41章 “但有时候,你看着看着,忽然发现答案其实早就写在那里了。” 这可能是周疏明这辈子继讲课之外最不惜字如金的时刻了,不由自主越说越多,连带一些曾经放在心里无人知晓的想法也一并吐露出来,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了纪程。 而纪程也正看着他。 远处海浪不停歇地拍打着礁石,海鸥在高空盘旋,发出欧欧的鸣叫,周疏明垂下眼睛,朝新人微微颔首。 恍惚间又回到高三那年的获奖感言,他磕磕绊绊地念着演讲稿,紧张万分,却又心如擂鼓,满怀期待地望向台下喜欢的他。 “谢谢朗星和小臧,把这份幸福交给我。” “也祝愿在座的每一个人,不管你们正处在哪道题的哪一步,都能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唯一解。” ——end. 【作者有话说】 悄悄地完结了,过几天会随机掉落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