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的圣像》 第一卷:伦敦·雨夜里的误捕|London·TheMi 伦敦的雨水是灰色的,它不仅淋湿了那个在那不勒斯泥潭里打滚的疯狗,也淋湿了那只被困在肯辛顿金丝笼里的金丝雀。 他以为自己捕获了一个软弱的猎物,那是他用来发泄仇恨的祭品; 她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危险的暴徒,那是她死水中唯一的波澜。 这是一个关于“错误的猎物”的故事。 也是一场在监控与暴力的夹缝中,两个残缺灵魂如何隔着潮湿的空气,第一次嗅到同类气息的序曲。 “我本想把你拖入地狱,却不小心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唯一能让我安睡的人间。” 第一章:错误的猎物(TheWrongPrey) 伦敦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随时会下起来的雨。 肯辛顿区的这栋红砖爱德华式建筑,隐匿在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后。这里只有四层,每一层都住着那些掌握着金钱却不愿意在泰晤士报上露面的权贵。 地下车库的自动感应门缓缓滑开,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响。 江棉收起了那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高跟鞋踩在环氧树脂地面上,发出孤单而清脆的“笃、笃”声。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腰带系得死紧,试图勒住视觉上过于纤细的腰,同时也为了遮掩那无论穿什么都显得过于“招摇”的胸脯。但湿冷的空气让衣物贴在身上,反而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勾勒出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很累。丈夫赵立成已经三天没回过家了,只发了一条短信说在忙生意。而继子赵从南刚刚在家里发了一通脾气,砸碎了她刚烤好的曲奇饼干。 她只是想下来车里拿一份落在后座的文件。 车库的灯光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突然,一道黑影从立柱后窜了出来。 “啊!”江棉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水泥柱上。 拦住她的是个留着金色寸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满是铆钉的皮夹克,眼神浑浊,透着一股让江棉本能感到反胃的贪婪与猥琐。 列夫,一个处于食物链底端的混混,负责给帮派在外围盯梢。但他显然没有那个职业操守,在盯了这只金丝雀几天后,他的那点肮脏心思甚至超过了任务本身。 “晚上好啊,漂亮的太太。”列夫嚼着口香糖,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那被大衣包裹的胸口上扫射,像是要用眼神把扣子给崩开,“这么晚了一个人?你那个有钱的老公呢?” “我不认识你……”江棉的声音在发抖,她紧紧抓着领口,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惨白如纸,“请你让开,这里有监控!” “监控?”列夫嗤笑一声,逼近了一步,那股劣质烟草味瞬间笼罩了江棉,“那玩意儿早坏了。就像你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一样,坏透了。” 他伸出手,脏兮兮的指尖直接抓向江棉的大衣领口:“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你在阳台上浇花的样子……啧啧,那腰扭得,是不是想男人了?” “滚开!!” 极度的恐惧让江棉爆发出一丝力气,她猛地挥起手中的雨伞砸向对方。但那点力气在男人面前简直就像是小猫挠痒。 列夫一把抓住了雨伞,随手扔在一边,另一只手粗暴地揪住了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 “给脸不要脸……” 江棉绝望地闭上了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细腻如瓷的脸颊滑落。她感觉那只肮脏的手正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那种恶心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连尖叫声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打火机脆响,突兀地在这个死寂的角落里炸开。: 紧接着,是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在阴的空气中优雅地散开,带着一股昂贵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冷香,瞬间压过了那股劣质的臭味。 列夫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侧后方的阴影处。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门微掩。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倚在车门边,仿佛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迦勒·维斯康蒂慢慢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感应灯在这一刻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可怕的磁场,闪烁了一下,终于亮起。 那一瞬间,列夫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西伯利亚的棕熊给盯上了。 眼前的男人太高了,足足一米九的压迫感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堵会呼吸的黑墙。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三件套黑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深邃如苦黑巧克力的脖颈和那随着呼吸滚动的喉结。 他的肤色极深,带着一种被烈日炙烤后的古铜红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釉质光泽。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右眉尾那道极细的旧疤,让他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平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匪气。 迦勒手里夹着半根雪茄,他并没有看那个正在行凶的混混,甚至没有看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他只是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上,仿佛那里有一点灰尘让他很不满意。 “虽然我刚搬来,”迦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语速很慢,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人的耳膜上,“但我不记得这里的物业允许把垃圾堆在车位上。” 列夫是个混街头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气场的人。这种人身上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狠劲,只有一种漠视生命的、居高临下的冰冷。 “关……关你屁事!”列夫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声音掩盖恐惧,“滚远点!这娘们欠我钱!” 迦勒终于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列夫一眼。 那一瞥,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蠕动的蟑螂。 “太吵了。” 他轻声说道,随后将手中的雪茄随手向后一抛。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 下一秒,他动了。 江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劲风刮过脸颊。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摆什么架势。迦勒只是向前跨了一步,那只巨大的、布满青筋的手掌就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扣住了列夫抓着江棉头发的那只手腕。 “啊——!” 列夫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股毁灭性的剧痛。 “咔嚓。”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的脆响。 迦勒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折,列夫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扭曲到了极限,随即被一脚重重地踹在膝盖窝上。 “砰!” 膝盖骨砸在地坪漆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列夫惨叫着跪在地上,捂着那只已经完全变形的手腕,痛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迦勒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后的清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对碰到这种垃圾感到极度的生理性厌恶。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暴力,精准,且极度优雅。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缩在墙角、已经吓傻了的女人。 江棉死死贴着墙壁,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她那一头乌黑的大波浪卷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惨白的脸。因为刚才的拉扯,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因为恐惧,她的呼吸急促而剧烈。 那件薄薄的衬衫根本包裹不住她那傲人的胸围。每一次呼吸,那饱满的乳肉都在布料下翻涌出令人目眩的肉浪,深邃的乳沟若隐若现,腰肢却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种极致的脆弱与极致的肉欲,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男人发疯的反差。 迦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在资料上看过照片,但那一张张平面的偷拍,远不如眼前这具活生生的肉体来得震撼。 这就是那个价值连城的“宝箱”?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只有这身肉看起来值点钱。脑子?大概是空的。 迦勒收敛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掠夺欲,瞬间切换了面具。他并没有过度靠近,而是停在了一个绅士的、却又带着绝对掌控力的距离。 “您还好吗,女士?” 他微微弯腰,声音放得低沉而温和,虽然依旧带着那种砂纸磨过心尖的沙哑感,但已经褪去了刚才的暴戾。 江棉呆呆地看着他。 逆着光,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了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和危险。那深色的皮肤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强势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强大,危险,却又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靠。 “我……我……”江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迦勒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擦过手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擦擦吧。为了这种垃圾哭花妆,不值得。” 江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块手帕。手帕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她心尖一缩。 “谢……谢谢您……”她抽泣着,紧紧攥住手帕,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要不是您……我……” “举手之劳。” 迦勒直起身,看都没看地上一眼,只是用那种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叫迦勒。”他指了指电梯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似礼貌实则玩味的弧度,“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就住在同一层。我是401的新住户,今早刚搬来。” 江棉愣住了。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401……那您是我的邻居?” “看来是的。”迦勒点了点头,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狼狈却诱人的模样,“真是个糟糕的见面礼,不是吗?” 他侧过身,极其绅士地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挡住了电梯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邻居小姐。我想这时候您应该需要一杯热茶,而不是继续待在这个寒冷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棉吸了吸鼻子,有些慌乱地拢紧了自己的大衣,低着头,像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顺从地走进了那个被他高大身影笼罩的狭小空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壁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高大如神魔,她柔弱如羔羊。 中间只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迦勒目视前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神情淡漠。但在江棉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大拇指正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关节,感受着刚才折断那个混混骨头时的余韵。 还有……刚才目光掠过她胸口时,那股瞬间窜上来的、该死的燥热。 既然钥匙不在你身上, 那就当你是在替你那个愚蠢的丈夫还债吧。 电梯数字跳动到了“4”。 猎手与猎物,同时踏入了同一个笼子。 第二章:隔墙有耳(WallsHaveEars) “咔哒。” 两扇入户门几乎同时合上。走廊里的暖黄色感应灯应声熄灭,将这个世界重新切割成了两半。 【402室】 屋内铺设着昂贵的意大利灰大理石地砖,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高级酒店常用的柑橘调香氛味,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宛如一座精致却又毫无生气的冰窖。 江棉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冰凉的木纹缓缓滑落,直到彻底瘫坐在玄关的地板上。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属于陌生男人的手帕。 高级定制的白色暗纹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身上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烟草味和一点点属于人类体温的余烬。在这座冰冷得几乎能冻碎骨头的伦敦雨夜里,这块薄薄的布料,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温度。 包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了一下。 江棉肩膀一颤,慌乱地将手机摸出来。莹白的屏幕光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上面显示着丈夫“赵立成”的名字。 “棉棉,今晚有个重要的商务局,我就不回去了。你早点睡,别等我。照顾好从南。” 这几行字排布得整整齐齐,字里行间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柔与体贴。 江棉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拉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赵立成永远是这样。他是儒雅的、体面的,是那种穿着定制西装连褶皱都不会多一道的男人。哪怕刚结婚那会儿,他也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他总是笑眯眯地叫她“棉棉”,给她买昂贵的爱马仕,带她去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米其林餐厅,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可是,这种温柔像是一层包裹在食物外面的透明保鲜膜,看似保护了一切,却隔绝了所有的热度,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窒闷。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些阔太太们在下午茶时的窃窃私语。那些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捂在嘴边,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从她身上刮过。 “那个姓江的女人?不就是靠胸前那两坨肉上位的吗?” “赵先生也就是图个新鲜。你看她那走路的样子,腰扭得那么厉害,天生就是一副勾引人的媚骨,上不了台面的。” “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靠着嫁入豪门过上了这种日子,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江棉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 当初赵立成拿着那枚巨大的钻戒向她求婚时,她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能将她拉出泥潭的救赎者。她拼了命地想做一个好妻子,去学插花、学烘焙,把那座巨大的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把继子赵从南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贤良淑德,就能洗刷掉身上那层因为身材带来的“原罪”。 结果呢?赵立成把她带到了伦敦,像是在换季时随意安置一件不再常穿的旧大衣。 “这里环境好,人际关系单纯,也适合从南读书。”他在机场的贵宾室里,端着咖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其实她懂,是他腻了。 他在床上从不和她接吻,甚至很少开灯。刚结婚的头几个月,他还会对她那夸张的曲线表现出几分野兽般的贪婪,但很快,那点新鲜感就褪去了。他开始嫌弃她在床上的扭捏,嫌弃她闭紧的双眼和僵硬的身体。 “像条死鱼一样。” “你能不能放开点?平时看着挺风骚的,怎么到了床上这么扫兴。”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她的脊骨上。他根本不知道,她不是不想放开,她是害怕。她怕自己稍微发出一点享受的声音,稍微流露出一丝情动,就会被他彻底坐实“荡妇”的罪名。 江棉深吸了一口气,撑着酸软的膝盖从地毯上站起来。高跟鞋被随意踢在一旁,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一步步走进浴室。 花洒的水流声响起,水汽渐渐弥漫。 当她脱下那件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的真丝衬衫,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时,她的双臂下意识地交叉,试图捂住自己的身体。 镜子里的女人,拥有一副在东方传统审美中被视为“不仅不美,反而下流”的躯体。 胸前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让她在站立时不得不微微含胸,试图掩盖那种呼之欲出的压迫感。那两团雪腻的乳肉相比于她纤细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膀来说,饱满得近乎畸形。在浴室冷调的灯光下,肌肤透着一种冷然的莹润,顶端则是淡粉色的乳晕和微微挺立的乳尖。 她的腰肢却细得不合逻辑,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然而顺着腰线往下,却是骤然炸开的宽大骨盆和肥美丰腴的臀部。这是一种绝对适合繁衍、绝对能轻易挑起雄性施虐欲的肉体。 然而从小到大,这副身材带给她的只有无休止的羞耻。 初中体育课上男生的起哄与口哨,女同学避之不及的鄙夷目光,甚至连她自己的母亲,都会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她的胸口,咬牙切齿地警告:“把衣服穿宽松点!走路不要扭!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真的……好丑。” 江棉低声呢喃,眼神中翻涌着自我厌恶。她猛地伸手关掉浴室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将自己整个人沉进了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滚烫的水流漫过脖颈,带来一阵战栗。她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这身罪恶的皮肉连同那些不堪的记忆一起洗刷干净。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401室】 一墙之隔,是另一个截然不同、充斥着血腥气与荷尔蒙的世界。 迦勒没有开灯。 他迈着长腿走进客厅,随手将那件昂贵手工西装剥下来,随意扔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扯开衬衫的领口,扣子崩开的轻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随着布料滑落,一具如同古罗马角斗士般强悍、充满毁灭性力量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古铜色的皮肤在窗外光源的冷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坚硬的油光。宽阔的背脊上,那幅巨大的堕天使路西法纹身随着他肌肉的拉伸与收缩,仿佛活了过来,羽翼大张,狰狞欲飞。 他走到吧台前,拿起一瓶烈性威士忌,连冰块都没加,直接倒进方口玻璃杯里,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精滚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进胃里,却根本压不住他体内那股因为刚结束一场杀戮、以及这该死的阴雨天而翻涌不息的躁动。 至于刚才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女人?他甚至没有在脑海里多留存一秒钟。 那个总是低着头、连看人都不敢直视、像只受惊鹌鹑一样的邻居太太,对他而言只是卷宗上的一个名字。在帮派针对赵立成的清算计划中,这个女人被赫然标记为“无威胁”的路人甲。 他当时扫过一眼她被雨水打湿后勾勒出的夸张曲线,但也仅仅只是一眼。那种软弱、瑟缩、毫无骨血的东方女人,就算有一身手感不错的软肉,也不过是路边一朵开得稍微艳丽些的菟丝花,连让他提起征服欲的资格都没有。 他现在的需求更直接,更纯粹。是一种需要宣泄的暴力。 “叮咚。” 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高挑、穿着惹火的金发女郎。她们是伦敦地下世界顶级的应召女郎,懂得不该问的不问,嘴严,且能承受极高强度的摧残。 “进来。” 迦勒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谈一桩无聊的枪支买卖。 门刚关上,玄关的灯还没亮起,没有任何调情的废话,没有任何前戏的铺垫。 迦勒大步走到卧室,坐在那张深黑色的皮质大床上。他双腿随意地敞开,宽阔的肩膀靠在床头,像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等待进食的暴君,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猎物。 “脱了,爬过来。” 这不是做爱。 这是纯粹的排泄。 是雄性猛兽在高压的杀戮环境后,对体内过剩暴戾精力的物理宣泄。 女人白皙的躯体交缠上来,试图用熟练的技巧取悦这位慷慨的金主。然而回应她们的,是绝对的掌控与近乎施虐的粗暴。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肉体击打声在卧室里炸开。 迦勒宽大粗糙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掴在其中一个金发女郎丰满的臀肉上。巨大的力道让那具躯体猛地往前一扑,白皙的肌肤上瞬间浮现出五根清晰可肿的红痕。 “Ah...!”女人发出一声痛呼,却又在专业的素养下迅速将痛感转化为谄媚的娇喘,扭动着腰肢迎合着那股蛮力。 迦勒的眼神清明得可怕,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欲的迷离,只有冷酷的施压。他单手掐住女人的腰,将她死死按在床褥上,粗壮的腰腹开始如同打桩机一般,发起最为原始、最为凶狠的撞击。 夜更深了。 雨停了,厚重的云层散去,惨白的月光透进来。 伦敦的深夜,一旦没了雨声的掩护,静得让人心慌。 江棉穿着一件宽大的真丝睡裙,躺在主卧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床头的复古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赵立成彻夜不归的事实,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被抛弃感。 这栋百年历史的老式豪宅,内部装潢固然奢华,但墙体的隔音效果并没有中介当初吹嘘的那么无懈可击。更何况,两家的主卧仅有一墙之隔,而为了通风,江棉这边的阳台门还特意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就在她迷迷糊糊,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时,一阵突兀的异响像一条冰冷的蛇,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咚。 咚。 咚。 那是重物猛烈撞击墙壁的声音。沉闷、有力、富有让人心悸的节奏感。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连带着地基都在颤抖的错觉。 紧接着,是一声根本无法压抑的、高亢到变调的女声尖叫穿透了墙壁。 “Ah...God...Yes...Please...” 江棉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骤然收缩。她整个人僵在柔软的鹅绒被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是……401?那个叫迦勒的邻居? 声音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哪怕隔着厚重的砖墙,那种肉体剧烈碰撞发出的粗糙“啪啪”声都清晰可闻。每一次皮肉的拍打,都伴随着女人变调的哭喊。 更可怕的是,江棉敏锐地捕捉到,那甚至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痛苦与极乐的纠缠。 偶尔,在女人们尖锐的泣音中,会夹杂着一声男人低沉、粗重、带着浓重颗粒感的喘息。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像是一头正在撕咬猎物咽喉的野兽,从喉骨深处滚出的低吼。 江棉的脸“轰”地一下瞬间红透了,那股热度一直蔓延到脖子根,甚至连耳尖都在发烫。她慌乱地抓起旁边的枕头,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将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可是,声音无孔不入。它顺着墙壁的共振,顺着木地板的纹理,一丝不落地钻进她的脑海。 那种撞击的频率太可怕了。 快得让人窒息,重得让人心惊肉跳。江棉甚至怀疑,那一墙之隔的女人,骨头会不会被那个男人撞碎。 在这狂乱的声浪中,江棉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赵立成在床上总是温吞的、克制的、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他会在做爱前洗好澡,关掉所有的灯,仔细地戴上避孕套,然后按部就班地进出几下。他甚至会在中途停下来,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问她“舒服吗”,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体会到什么叫做感觉时,就草草结束,翻身裹紧被子睡觉。 她一直以为,夫妻之间的事就该是这样的。不流汗、不失控、不发出那些难堪的声音,像每天按时吃饭喝水一样平淡且无趣。 可是隔壁的声音彻底撕碎了她的认知。 那是狂风暴雨,是山崩地裂,是不顾一切的掠夺,是纯粹的、原始的、根本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发泄。 “太深了……求你了……太重了……”隔壁的女人已经带上了哭腔,伴随着响亮的巴掌拍击臀肉的声音。 那个男人的体力好得简直不像人类,仿佛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引擎。 江棉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她今年二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身体最成熟、最像熟透的水蜜桃般渴望被采撷的年纪。可是,她却在一段名存实亡的无性婚姻里,生生守了两年活寡。 在那此起彼伏、毫无廉耻的浪叫声中,她感觉到一股极其陌生的热流在小腹深处悄然聚集。那股热流像是在海底暗暗涌动的岩浆,一点点加热着她的血液,一波波冲击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被子里,那一对饱满得过分的乳肉不知不觉地挺立起来。脆弱的乳尖在空荡荡的真丝睡衣布料上反复摩擦,仅仅是这点轻微的触碰,就让乳尖硬得发痛。两条纤细的腿开始不自觉地相互绞紧,大腿内侧的嫩肉相互磨蹭着,试图缓解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空虚与酸痒。 “不……不要听……江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咬着牙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眼泪却不争气地从眼角滚落,没入发鬓。 那是羞耻的泪,也是浓烈到化不开的委屈的泪。为什么别的女人可以叫得那么快乐?为什么那个只见过一面的邻居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释放野性,而她却只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腐烂? 她的手,鬼使神差地,慢慢伸进了被子里。 指尖微微颤抖着,摸索到睡裙的边缘,一点点将布料推了上去。 当带着凉意的手指触碰到自己那片早已滚烫、且泥泞不堪的秘境时,江棉浑身触电般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呜咽。 她惊恐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咬出血腥味,死死压抑着所有的声音。她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动静,生怕被隔壁那个可怕的男人听见。 她不禁想象,如果……她是说如果,那个在他身下承受每一次撞击的女人是她……那么隔壁那个男人制造出的每一次撞击声,每一次皮肉相击的脆响,都像是打在她身上的滔天巨浪。 她的手指笨拙、生涩地在最敏感的肉核上动作着。随着隔壁声音的加剧,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在地下车库里的模样—— 那双深邃如渊、没有一丝温度的灰眼睛;那双青筋暴起、轻而易举就能折断别人骨头的粗糙大手;那个随着呼吸和吞咽,性感滚动的喉结…… 如果……如果是那双沾满血腥和暴力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掐住自己的细腰,将自己按在那张床上……如果那狂风暴雨般的撞击是落在自己这具丑陋的、肉欲的身体上…… “呜……” 隔壁传来那个男人最后一声压抑而漫长的低吼,伴随着女人几近痉挛的尖叫。 在同一秒,江棉的身体猛地弓起,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反折。莹白的脚趾深深陷进床垫里,小腹深处猛地瑟缩。那一瞬间,她达到了那个她二十八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巅峰。 没有绚烂的幻影,只有一种近乎溺水般的窒息感,伴随着神经末梢剧烈的痉挛,将她彻底拖入感官的深渊。 【401室】 一切归于死寂。 迦勒赤裸着上身,慵懒地靠在床头,摸过一旁的金属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深色结实的胸肌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人鱼线没入被子边缘。几道女人指甲挠出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但他却像毫无痛觉一般。 床上的两个金发女郎已经彻底昏睡过去,浑身布满青紫的痕迹,像两滩失去意识的烂泥,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迦勒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灰绿色的眼眸在烟雾后清明得可怕,没有任何情欲过后的迷离与温存。 这就只是一场排泄。 就像口渴了需要喝水,刀钝了需要磨砺。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重新飘起的如丝细雨,思绪已经瞬间切换,飘回了家族的下一步动作上。赵立成的那笔账还有几个缺口没平,福建帮的人还在暗处像老鼠一样盯着。这盘局已经布好,现在需要的,只是哪怕一点点火星,就能将赵立成彻底引爆。 【402室】 江棉瘫软在凌乱的大床上,细密的汗水彻底打湿了鬓角,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高潮过后的余韵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空虚,以及令人窒息的罪恶感。 她慢慢举起自己那只还沾染着晶莹水液、正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修剪圆润的指甲,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觉得自己脏透了。比那些嘲笑她的名媛阔太口中的形象,还要下贱一百倍。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道歉。是对那个虚伪、冷漠、夜不归宿的丈夫?是对那个从小教导她要守身如玉、却早早死去的母亲?亦或是对这个无法控制自身欲望、深陷泥沼的自己? 她把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鸵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声地哭泣,任由羞耻感将她一点点吞没。 第三章:鬣狗的梦魇(TheHyena'sNightmare) 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之中气温最低、也是人防备心最脆弱的时刻。 401室那间巨大的主卧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一切自然光线隔绝在外。空气中交织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颓靡气息——那是干涸的体液、高纯度的古巴雪茄,以及昂贵的木质调男士香水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迦勒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丝毫属于正常人类刚睡醒时的迷茫与惺忪。那双深灰偏绿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便剧烈收缩,像是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瞬间苏醒的野兽,警惕地锁定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且急促。几滴冰冷的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额角滑落,砸在深灰色的真丝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又是那个梦。 梦里没有伦敦这套价值千万的顶层复式,也没有西西里岛上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家族庄园。 只有那个位于那不勒斯边缘、常年不见天日、拥挤且肮脏的贫民窟。那里的空气永远是潮湿的,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木板缝隙里常年散发着发霉的臭味和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那一年,他只有七岁。 那个窄小、破旧的衣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把自己蜷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透过柜门上那道不足一指宽的裂缝,看着几个满嘴黄牙、带着浓重酒气的男人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听见母亲的哭喊。那是某种他至今都不愿去回想的、带着浓重乡音的绝望求饶。 紧接着,是布料被粗暴撕碎的裂帛声,男人们下流狰狞的狂笑,以及皮肉撞击在粗糙水泥地上的闷响。 “躲在里面,千万别出声。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 这是母亲把他塞进衣柜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他就真的没有出去。 他像一条生长在阴沟里的、最懦弱的蛆虫,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脸埋在膝盖里。可是那些声音就像长了倒刺的藤蔓,硬生生地扎破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髓里,生根发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个世纪。 世界终于安静了。男人们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离开。 他从衣柜里爬出来,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他看到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原本印着淡黄色小花的裙子,此刻被刺目的猩红浸透。那双总是温柔地看着他、抚摸他头发的眼睛,此刻大大的睁着,空洞地、毫无生气地盯着布满水渍的天花板,像是一对被失光的黑色玻璃球。 那一刻,空气中那块用来洗衣服的廉价茉莉花香皂的味道,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直直地冲进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成了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嗅觉诅咒。 “呼……” 迦勒从宽大的床铺上坐起,骨节粗大的手掌用力地抹了一把布满冷汗的脸,将略显凌乱的黑发向后抓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他转过头。 身侧的真丝被褥凌乱不堪。那两个高薪雇来的顶级应召女郎还在沉睡。她们像两具被玩坏后随意丢弃的精美硅胶人偶,赤裸的肢体交缠在一起。白皙的肌肤上,尤其是腰侧和大腿根部,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和施虐后留下的红痕。 没用。 哪怕他昨晚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怪物,将多余的体力压榨到极致;哪怕他在那种纯粹的肉体宣泄中,试图让神经获得短暂的麻痹——那个梦依然如同附骨之蛆,准时在黎明破晓前将他拖回满是血污的地狱。 迦勒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扫过床上的两个女人,眼底没有半点情欲消退后的温存,只有领地被打扰、情绪被中断后的暴躁。 “滚。” 他没有拔高音量,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只是从喉咙深处低低地吐出这一个音节。 但就是这毫无波澜的一个字,却让床上的两个女人几乎在瞬间惊醒。 她们显然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了足够久,拥有着极强的求生本能。在睁眼的瞬间,她们就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甚至比昨晚在床上时更加浓烈的杀戮气息。 她们没有哪怕半句废话,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这个刚刚还与她们极尽纠缠的男人的眼睛。两人迅速翻下床,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胡乱地裹住赤裸的身体。她们抓起吧台边那一迭厚厚的、作为封口费和报酬的英镑,连高跟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逃命似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 空气中那种令人烦躁的呼吸声终于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迦勒一个人,沉默地坐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伸手拿过床头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也照亮了他右侧眉骨尾端那道细长且有些狰狞的伤疤。 那一年他十八岁。 作为维斯康蒂家族的一条“杂种狗”,一个体内流淌着低贱东方血液的私生子,他被毫无尊严地丢在家族金字塔的最底层,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苟活,甚至连冠以家族姓氏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那场发生在西西里本部餐厅里的内部大清洗。 那天,家族的教父——也就是他在生物学上的父亲,被叛徒的枪管死死顶住了后脑勺。餐厅里血流成河。在场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穿着定制西装的所谓纯血统继承人们,吓得双腿发软,毫无尊严地跪在碎玻璃和血泊中求饶。 只有站在角落里、负责端盘子的迦勒动了。 他像一条蛰伏已久的疯狗,猛地越过长桌扑了上去。他手里的那把切牛排的餐刀,精准且狠辣地捅进了叛徒的颈动脉,用力一拉。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他满脸。在叛徒倒下的同时,他毫不犹豫地侧过身,替那个从他出生起就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的父亲,挡下了一颗流弹。 子弹擦过他的眉骨,掀起一块皮肉,留下了这道永远无法抹除的疤痕。 但也正是这道疤,换来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十八年来第一次正视的目光。 “杂种狗果然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家犬好用。” 教父坐在真皮高背椅上,哪怕周围全是尸体,他的手依然极其稳定。他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上溅到的血滴,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评价一件刚打磨好的工具。 “从今天起,你就做家族的鬣狗。负责清理所有他们下不了手的垃圾。”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私生子。他成了迦勒·维斯康蒂。家族里最锋利、最不择手段的一把刀,最冷酷无情的清道夫。 他用了将近七年的时间,用无数人的骨血和哀嚎,一点点洗刷掉了自己身上的耻辱,换来了如今在伦敦地下世界只手遮天的绝对掌控力。 “叮咚。” 一声极其克制、甚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门铃声,打破了房间里死寂的空气。 迦勒将燃尽的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他站起身,随手扯过一件纯黑色的丝绸睡袍披在身上,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肌,赤着脚走出了卧室。 门外,卢卡·梅西纳正站在那里等候。 他是迦勒在伦敦的副手。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浑身肌肉虬结的意大利壮汉。但此刻,这个能在街头一对五的暴徒,却微微弓着背,双手交迭放在身前,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压抑着,甚至不敢将目光上移哪怕一寸。 迦勒闪开一些空间,让卢卡和他一起走进客厅。 “老板,早安。这是最新的情况汇总。” 卢卡双手将平板递了过去,眼神敬畏地盯着迦勒脚下那块波斯地毯的繁复花纹。 迦勒没有说话,划开屏幕。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隔壁402室的详细3D结构图,几个不起眼的红点在平面图上规律地闪烁着。那是他昨天下午交代手下,趁着物业检修管道时,悄无声息地安装在402室客厅、书房以及几处通风口的微型监听器。 “赵立成昨晚在苏活区的地下赌场,又输了三十万英镑。”卢卡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地汇报着,“福建帮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在暗中掐断他的资金链。这只老鼠的心理防线快撑不住了。” “瑞士银行那笔黑钱的秘钥呢?” 迦勒转身走到吧台前,从制冰机里铲出几块冰块扔进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冷水,仰头一口灌下。冰冷的水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勉强压下了那股因为噩梦而持续翻涌的恶心感。 “还没找到。”卢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我们监控了赵立成所有的通讯设备和私密邮箱,没有任何线索。至于他那个叫江棉的妻子……两人最近的沟通极少,甚至可以说是形同陌路。我们技术部连夜分析了她的行为轨迹,这个女人平时除了去超市就是待在家里,社会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摆设。” 迦勒倒水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玻璃杯底和黑色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一个带有音频标记的文件夹。 那是昨晚深夜,安装在402室浴室通风口附近的监听器截获的一段杂音。 没有想象中关于资产转移的秘密通话,也没有阔太太无聊的社交抱怨。 只有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 紧接着,是女人极力压抑着的、微弱的泣音。 “真的……好丑……” “呜……” 那声音极小,如果不是监听设备的收音级别够高,几乎会被水流声完全掩盖。那是纯粹的自我厌弃,带着一种深深的、让人感到黏腻的自卑感。 迦勒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他原本以为,能安稳地坐在赵太太这个位置上,那至少是个被金钱喂养得通晓精明世故的女人。没想到,剥开那层体面的外壳,里面藏着的竟然是个在自我厌恶中挣扎、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废物。 “那就是个毫无价值的废棋。”迦勒冷漠地下了定论。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过,画面跳转到一张远距离偷拍的静态照片。 照片里的江棉正站在花店门口。她穿着一件毫无腰身可言的宽大风衣,怀里抱着一束包扎好的白色玫瑰。她的脸有一半被花束挡住,露出的嘴角挂着一抹单纯到显得有些愚蠢的浅笑。 “赵立成那种骨子里透着算计的老狐狸,绝不会把身家性命和那么大一笔钱的秘钥,交给一个只会在浴室里偷偷抹眼泪的蠢女人。” 迦勒随手将平板扔在吧台上,平板滑出一段距离,撞在酒瓶上停了下来。 “那……需要让兄弟们撤掉对她这边的线路监控吗?以免节外生枝。”卢卡小心翼翼地请示。 迦勒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他低下头,指尖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 咚,咚,咚。 在这个瞬间,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昨天傍晚在电梯里的那一幕。那个女人瑟缩在角落里,哪怕穿着宽大的衬衫,也掩盖不住胸前那份过于沉甸甸的、充满母性与肉欲交织的压迫感。 还有,她被雨水打湿的衣领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白得晃眼的后颈。 以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和十几年前那个潮湿的贫民窟里,母亲身上的味道,惊人地重合在了一起。 “留着。” 迦勒突然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粗粝沙哑。 卢卡愣了一下,但他深知不要去揣测老板的意图,立刻低头应道:“是。” “也许这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有点别的用处。”迦勒抬起眼,眼底涌动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暗色,“比如,当赵立成走投无路、自以为还能全身而退的时候,看着他最不设防的东西被撕碎,会是一场不错的戏码。” 卢卡离开后,迦勒独自一人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抬起手,一把扯开了那层厚重的、如同幕布般的遮光窗帘。 伦敦清晨特有的、带着湿冷雾气的微弱光线,瞬间刺入了这间充满罪恶气息的室内。 巧合的是,透过这扇单向防窥玻璃,他的视线正好越过那道并不宽敞的阳台隔断,落在了隔壁402室的开放式露台上。 那个女人起得很早。 江棉穿着一套极为保守的浅灰色长袖家居服。布料不仅厚实,而且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了锁骨最上方。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毫无特点的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正拿着一个小巧的塑料喷壶,弯着腰,在给阳台角落里那几盆叶子已经发黄、快要枯死的栀子花浇水。 她的动作很轻,甚至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专注。清晨带着寒意的微光打在她苍白且没有化妆的侧脸线条上,在鼻尖和长睫毛上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柔和光晕。 这一幕平静得有些刺眼。 迦勒站在没有开灯的室内阴影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带有水汽的玻璃杯。他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冷眼注视着一墙之隔外,这幅显得有些滑稽的“岁月静好”。 他的视线像刀刃一样,一寸寸刮过她那件保守的家居服。 他知道,在那层看似严丝合缝、禁欲保守的布料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具丰腴到近乎下流、沉甸甸地坠着肉欲的躯体。那种纤细脆弱的动作,与她本身庞大而充满压迫感的女性特征,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且强烈的撕裂感。 那是迦勒所不曾拥有过、也从不相信的世界。 干净。无知。软弱。却又散发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纯洁。 “真是让人……”迦勒微微眯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牵扯,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斥着破坏欲的残忍弧度,“……想亲手碾碎啊。” 他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冰水一饮而尽,转身重新走回那片属于他的黑暗中。 “去安排一下。”他给卢卡留了信息,“今晚,我要亲自去见见赵立成。既然他的老婆是个只知道浇花的废物,不知道钥匙在哪……那就直接问问他本人,愿不愿意用他的手指头,来换取这个秘密。” 第四章:下午茶与谎言(AfternoonTea&Lies) “咔哒。” 黄铜铸造的信箱门被轻轻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公寓一楼大堂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由中央空调输送出来的、昂贵的雪松木混合着豆蔻的香薰味道。这种温暖而干燥的气息,原本是为了营造归家的惬意,此刻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种渗透进骨子里的寂寥感无限放大。 江棉站在那排胡桃木信箱前,手指缓缓从冰凉的金属锁眼上松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杏色的马海毛高领毛衣,下身搭配着一条米白色的羊毛过膝半身裙。那种毛茸茸的哑光质感,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养在温室里、毫无攻击性且温顺软绵的兔子。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套看似保守得体的衣物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折磨。 那对过于丰满、沉甸甸的乳肉,正被并不合尺寸的内衣钢圈勒得发痛。每一次呼吸,胸前那惊人的分量都会在厚重的毛衣下撑起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弧度,带来一阵难堪的压迫感。而昨晚深夜那场荒唐的、伴随着隔壁粗暴肉体撞击声的自渎,其余韵依然残留在她的身体里,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大腿内侧敏感的神经。 “赵太太,今天确实没有您的包裹。” 年迈的门房伯尼停下手里擦拭咖啡杯的动作,隔着大理石台,目光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同情。这已经是这位东方美人这周第三次来询问了。 “也许,赵先生是寄到了他的公司地址?您知道的,那些大忙人总是会弄错这些小事。”伯尼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安慰她。 “啊……是吗。” 江棉的声音很轻,尾音里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失落。她低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颤动间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包裹。 赵立成连人都不回来,又怎么会记得给她寄东西。她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那间大得空荡荡、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房子里,对着那几盆濒死的栀子花发呆。她今天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厨房里烤了一整炉的蔓越莓曲奇。黄油的香气曾经短暂地填满了屋子,却又在她把烤盘端出来的那一刻,让她悲哀地意识到—— 在这个家里,除了那个随时可能会把盘子直接扣在她脸上的继子赵从南,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品尝她的心意。 “谢谢您,伯尼大叔。” 江棉强撑着抬起头,努力调动着脸部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属于“赵太太”该有的、得体而温柔的微笑。那个笑容弧度完美,却浮于表面,像是由画师精心描绘在一张苍白面具上的假象,一戳就破。 就在她抱着那个粉红色的纸盒,准备转身走向电梯的瞬间。 大堂入口处那扇沉重的黄铜玻璃旋转门,开始缓缓转动。 一阵夹杂着泰晤士河湿冷水汽与深秋落叶腐味的冷风,骤然倒灌进温暖的大堂,瞬间冲散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 伯尼大叔脸上的同情与闲适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位年迈的英国老头近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微微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迦勒·维斯康蒂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度考究的炭灰色羊绒大衣,里面依然是那套一丝不苟的深色三件套西装。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笔挺的双腿,将这套充满英伦绅士禁欲感的衣服撑出了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暴力美学。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还在往下滴着水,“吧嗒,吧嗒”,水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四目相对。 江棉的身体在看清那张深邃面孔的瞬间,出现了明显的生理性僵硬。那个为了应付门房而勉强挂在嘴角的温柔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显得滑稽又可怜。 她修长的双腿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昨晚深夜,隔壁主卧里传来的那沉闷有力的撞击声、女人变调的尖叫和痛苦的求饶,以及最后那声野兽般的低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冲进她的脑海。 一股极度羞耻的热浪,从她的耳根一直烧到了脖颈。 是他。 那个有着完美且优雅绅士外表的男人,骨子里却是个能在床上把女人弄得哭叫求饶的野兽。 “下午好……” 江棉轻声问候,她只知道他叫迦勒,但是…… “迦勒·维斯康蒂。”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淡然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呃,是……下午好,维斯康蒂先生。” 出于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顺从与礼貌,江棉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她特意用上尊称,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那声音却细若蚊呐,声带都在微微发着颤。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慌乱地看向地面、看向信箱,就是不敢在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英俊脸庞上停留哪怕半秒钟。 迦勒停下了脚步。 手工皮鞋的坚硬鞋底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他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迦勒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在这个年纪,大多数男人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莽撞。但常年在刀尖舔血、掌管着整个伦敦地下世界生杀大权的他,身上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剥夺感,早已超越了年龄的界限。 在他的目光下,二十八岁的江棉,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正等待惩罚的初中生。 她看起来和昨晚在电梯里那副瑟缩的模样有些不同。端庄、温婉,透着一股标准居家女人的贤淑气。那件毛茸茸的马海毛毛衣,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她惊人的曲线,只露出一截修长、毫无防备的白皙后颈。 但迦勒的目光,却像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那层可笑的伪装。 在这短暂的凝视中,现实里这幅贤妻良母的画面,与昨晚耳机里截获的那段音频,在他的脑海中严丝合缝地重迭在了一起。 “真的很丑吗……” “呜……” 那水流声中夹杂着的、极度压抑的哭腔;那沾染着浓烈情欲与自我厌弃的湿滑喘息;以及最后那一声仿佛灵魂被抛上云端又重重摔下的崩溃低吟。 迦勒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却还要努力维持着“体面主妇”人设的脸,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这种荒谬感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喉咙,让他觉得有些发干,甚至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隐秘兴奋。 这个女人,此刻正用最保守的衣服包裹着自己,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因为没有收到丈夫礼物而失落的纯洁妻子。 而她根本不知道,他只凭听觉,就已经完全掌握了她在这张保守的皮囊下,有一具多么泥泞、多么渴望被粗暴对待的肉体。 这就好比他手里握着一把已经上了膛、随时可以击穿她头骨的枪,而对方却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一把用来点烟的打火机。 “维斯康蒂先生?” 迦勒微微挑了挑那道留着疤痕的眉毛,深灰偏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他并没有像江棉预想的那样,冷漠地点头然后擦肩而过。而是修长的双腿一迈,向前逼近了一大步,皮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彻底粉碎了那个名为“社交礼仪”的安全距离。 “那是用来称呼我父亲那个无趣的老古板的。” 迦勒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经过烈酒浸泡后的颗粒感。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牵扯,勾起一抹极具欺骗性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友善的微笑。 “在这个街区,我们只是普通的邻居。叫我迦勒就好,美丽的邻居小姐。其实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江……江棉……”江棉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还没等她那被恐惧和羞耻塞满的大脑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量,眼前这个有着深邃西方轮廓、危险到极点的男人,突然压低了声线。 “江小姐。” 他用一种略带生涩、却字正腔圆的中文,再次开口: “或者……我可以叫你,江棉吗?” 江棉这两个字从他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因为他的胸腔共鸣太深,这两个极其普通的汉字,听起来就像是一句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一把钩子,在舌尖上缱绻地绕了一圈,然后直直地勾住了她的心脏。 江棉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闪躲的杏眼里,此刻布满了震惊与无法掩饰的惊喜。 “您……你会说中文?” 身处在这个终年阴雨连绵的异国他乡,每天面对的不是冷暴力就是夜不归宿的丈夫,以及一个把她当成仇人般充满敌意的继子。几年的时间里,她活得就像一座孤岛一样。 而现在,突然听到这一句标准的母语,而且是来自这样一个原本让她畏惧到了极点的男人。江棉心底那道为了自我保护而筑起的高墙,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种因为发现了“同类”而产生的、极其脆弱的亲近感,让她原本僵硬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她眼底甚至闪烁起了一丝属于年轻女人的、渴望倾诉的光亮。 “你是……混血儿吗?那你的家人……” 她急切地想要询问。想问他是不是也来自那个遥远的东方,想问他们是不是可以拥有共同的话题。她太孤独了。 一种快要把人逼疯的、长久的孤独。 孤独到听到了母语,都会产生一种迫切想要靠近的冲动。 然而,她的话才刚刚起了一个头,就被迦勒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 “我的母亲是中国人。” 迦勒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无缺,像是一张用钢水浇筑、死死焊在脸上的金属面具。但那双原本带着些许玩味深渊般的眼睛里,温度却在这一瞬间断崖式地降到了冰点。 “不过很可惜,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这一盆夹着冰块的冷水,浇得精准且残酷。 江棉眼底那抹刚刚亮起的光,瞬间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黯淡了下去。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交浅言深,脸颊顿时涨得通红,比刚才更加局促。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您的伤心事……”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想要往后退。 “无妨。” 迦勒的目光从她那张写满慌乱的脸上移开,视线下垂,落在了她紧紧抱在胸前的那个粉红色的纸盒上。 “看来,今天是个适合烘焙的好日子。” 江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盒子。 那是她刚烤好的蔓越莓曲奇。盒子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熊,原本是想借着拿快递的由头送给门房伯尼大叔,结果因为实在开不了口,又硬生生地抱了回来。 “是……是的。” 她有些局促地将盒子往怀里收了收,试图用手臂挡住上面的卡通图案。白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 “我……我下午没什么事,就烤多了一些。从南……哦,我是说我的孩子,他平时不太爱吃甜食,所以……” 她在撒谎。 不仅迦勒知道她在撒谎,连站在一旁的伯尼大叔都低下了头装作擦杯子。 那个叫赵从南的男孩,不仅不吃她做的东西,甚至会当着她的面,把她精心准备的早餐直接扫进垃圾桶,并用最恶毒的英语咒骂她。 迦勒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因为撒谎而不安闪烁的眼睛。 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烦躁感,伴随着一种极度恶劣的破坏欲,突然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这么卑微?明明骨子里透着那种能勾起男人最原始欲望的媚气,却偏偏要披上一层受害者的外衣。 “真巧。” 迦勒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诱导。 “我今天一直在忙,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刚处理完一些……非常棘手的工作,现在正如饥似渴。” 这句话是个恶劣到极点的双关。 所谓的“棘手的工作”,是他刚刚下令把三个试图侵吞他货款的黑帮头目,装进灌满水泥的铁桶里沉进了泰晤士河。至于如饥似渴,渴望的也绝不仅仅是食物。 但在江棉那双只听得懂字面意思的单纯耳朵里,这只是一位疲惫、忙碌、甚至有些可怜的邻居先生在抱怨。 “啊?” 江棉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受宠若惊的错愕。 “那……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克服了心底的恐惧,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粉色纸盒递了过去。 “这是蔓越莓口味的,我……我糖放得不多,不会很腻。也许……也许不合您的胃口。” 迦勒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 在接住纸盒底部的那一瞬间,他那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可避免地擦过了江棉的手背。 凉。这是他的第一个感受。 很凉,皮肤却细腻得很。 而迦勒的手很热。那种热度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指腹和虎口处有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触碰上来的瞬间,简直像是一块刚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烧红烙铁。 肌肤相接的一刹那。 江棉像是一只被电击中的兔子,浑身猛地一颤,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那股属于成年雄性的、滚烫的热度,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狂奔,瞬间窜上她的脊背。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血色一直蔓延到毛衣的领口深处。 “谢……谢谢您愿意收下。” 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声音都在发颤,根本不敢再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眼。 “那……我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凌乱不堪。她近乎是逃也似地冲向电梯,手指疯狂地按着上行键。当电梯门终于打开时,她一头扎了进去,随着金属门的合拢,彻底消失在迦勒的视线里。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吹出的微风,发出一阵空洞的声响。 迦勒没有动。 他就这样站在大堂中央的大理石拼花图案上。一身冷硬肃杀的炭灰色大衣,手里却稳稳地捧着那个散发着甜腻黄油香气的、印着卡通小熊的粉色纸盒。 这种视觉上的反差感荒谬到了极点。 就像是一头刚刚撕咬完猎物、满嘴鲜血的孤狼,嘴里却莫名其妙地叼着一朵小红帽送来的、散发着幽香的小野花。 大堂里的背景音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换了一首。 悠扬的古典乐变成了某种更加缠绵、低回、带着隐秘哀伤的大提琴独奏。 迦勒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有些滑稽的盒子上。眼底深处那股涌动的暗流,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蔓越莓曲奇。” 他用极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后,他的嘴角一点点扯开,勾起一抹带着浓重嘲弄与自嘲的冷笑。 他并没有走向电梯。 而是优雅地转过身,黑色的羊绒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径直朝着大堂的旋转门外走去。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雨丝将肯辛顿大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中。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迈巴赫,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积水中,车身在冷雨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一口等待已久、即将吞噬一切的金属棺材。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身材魁梧的卢卡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快步迎了上来。当这位见惯了断肢残臂的黑手党副手,看清自家杀人不眨眼的老板手里,竟然捧着这么一个粉嫩香甜的纸盒时,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老……老板,这……”卢卡的舌头有些打结。 “拿着。” 迦勒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他将那个还带着一丝女人体温的温热纸盒递了过去。 “小心点,别弄碎了。” 卢卡手忙脚乱地用两只粗壮的手臂接住盒子,仿佛那里面装的是一颗即将爆炸的C4炸弹。 “我们要去哪?”卢卡替迦勒拉开车门。 迦勒弯腰坐进宽敞奢华的汽车后座。 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漆黑的防弹车窗,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楼上402室阳台处亮起的那盏昏黄的灯光。 那是那个女人等待丈夫归来的灯。 “去苏活区,见见那位江小姐的丈夫。” 迦勒收回视线,靠在柔软的真丝座椅靠背上。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深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属于纯粹掠夺者的残忍光芒。 “既然那是她亲手做的东西,作为邻居……” 他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 “我理应帮她,把这份心意送给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不是吗?”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撕裂了雨幕。 第五章:粉色饼干与路易十三(PinkCookiesan 伦敦SOHO区,“黑丝绒”私人俱乐部。 这里是整个伦敦地下知名的销金窟,隐匿在一条不起眼、甚至常年散发着垃圾酸臭味的窄巷深处。黑丝绒没有显眼的霓虹招牌,只有一扇沉重且没有把手的黑铁门,以及门口站着的两个如同铁塔般沉默的东欧保镖。 门外是阴冷的街道,而门内奢华的空间里,摆放着着成箱的顶级年份香槟、充斥着洗得发白的巨额黑钱,以及随处可见、明码标价的肉体。 二楼最深处的VIP包厢里,空气黏稠得几乎化不开。古巴雪茄浓烈的烟草味与一种甜腻到令人发晕的阿拉伯熏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极度奢靡且颓废的氛围。 赵立成陷在那张宽大的深色真皮沙发中央。 这里的空气混浊不堪,但他身上却散发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他与周遭那些充斥着劣质香水、酒精和血腥味的暴力环境,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割裂感。 单从骨相来看,赵立成拥有一副颇为优越的皮囊。他的头发用发油向后梳理得平整利落,找不出一丝散乱的碎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妥帖的暗纹中式立领衬衫,手腕间缠绕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沉香佛珠。 这副打扮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温和的书卷气。单看外表,他更像是一个刚结束学术讲座的大学教授,或是一位长年吃斋念佛、讲究修心养性的儒商。唯独当包厢里的雪茄烟雾缭绕而过时,那双隐藏在银色镜框后的眼睛里,才会偶尔折射出如同冷血爬行动物般、令人心惊的贪婪与算计。 伪装再完美,肢体语言却骗不了人。 赵立成那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捻着腕骨上的佛珠。拨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沉香木珠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轻响。他的视线如同长了钉子一般,牢牢地钉在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上,连呼吸的节奏都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短促。 他在等一个人。 维斯康蒂家族在伦敦的最高执行人,也是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清道夫——迦勒·维斯康蒂。 平心而论,赵立成并不怕迦勒。至少,在心理层面上他不觉得畏惧。 在他这种习惯了在金融市场玩弄权术、在各方势力中游刃有余的“聪明人”眼里,迦勒不过是那个西西里教父年轻时欠下的一笔风流债,一个体内流淌着低贱东方血液、不被家族正眼相看的私生子。 哪怕听说这小子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狗般的狠劲,在家族的血腥内斗中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但在赵立成看来,迦勒充其量只是一把好用的、足够锋利的刀。 刀是用来杀人的,从来不是用来坐在谈判桌上的。 只要给够了油水,或者给够了足够诱人的带血生肉,再疯的刀,也会乖乖听话。 “赵先生,他来了。”站在沙发阴影里的保镖按住耳麦,低声汇报道。 话音刚落,厚重的隔音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推开。 迦勒·维斯康蒂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下午那件炭灰色的羊绒大衣,大衣的下摆和肩头甚至还带着从肯辛顿大街带来的一丝湿冷雨气。他的身形过于高大挺拔,以至于当他踏入这间原本极为宽敞的包厢时,整个空间的气压瞬间被压缩,显得有些逼仄。 他并没有带随从,甚至连那个形影不离的副手卢卡,都被他随意地留在了门外的走廊上。 他就这样单枪匹马地走了进来,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雄狮,闲庭信步地走到赵立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大刀阔斧地坐下。 然而,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赵立成的,都被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印着一只憨态可掬卡通小熊图案的纸盒。 在这个充斥着黑金配色、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奢华环境里,在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西西里暴徒手里,这个廉价的、甚至带着点幼稚可笑气息的盒子,显得极其刺眼,甚至荒谬到了极点。 赵立成愣了一下,拨动佛珠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眼镜后,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鄙夷。 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种。他在心里冷笑。来这种级别的谈判场合,居然像个去幼儿园接孩子的蠢货一样,带着这种滑稽的东西。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切换,堆起了完美、热情且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笑容。 他主动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亲自拿起醒酒器倒酒:“迦勒先生,久仰。虽然我们之前在几个慈善晚宴上打过照面,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坐下来喝酒。路易十三,希望迦勒先生喜欢这种味道。” 迦勒并没有急着接话。 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目光,淡淡地扫了赵立成一眼。对于这种披着人皮、满肚子算计的伪君子,他本能地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他将那个粉红色的盒子,极其郑重地、轻轻地放在了漆黑的大理石茶几正中央。然后,用手在粉色的盒盖上随意地拍了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赵先生客气了。” 迦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伦敦雨夜特有的刺骨寒意。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的纽扣,露出里面剪裁精致的深色三件套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硬、极具攻击性的精英气质——如果忽略他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的话。 “酒确实是好酒。” 迦勒修长的手指端起那杯价值连城的水晶杯,在鼻端微微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喝。 “但我这个人有个不太符合规矩的坏习惯。”迦勒看着赵立成,深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暗芒,“喝酒的时候,我喜欢配点甜食。” 在赵立成错愕且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迦勒那双杀人的手,竟慢条斯理地、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地,打开了那个印着卡通小熊的粉红色盒子。 随着盒盖的掀开,一股浓郁的、温暖的黄油香气混合着蔓越莓的酸甜,瞬间在这个充斥着尼古丁、酒精和高档香水味道的糜烂空间里,突兀地散开。 那是属于家庭的、干净的味道。 是江棉在那个孤独得快要发疯的下午,站在烤箱前,怀着一种卑微的期盼,一颗一颗亲手烤出来的味道。 迦勒捻起一块小熊形状的曲奇,随意地扔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这个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立成看着这一幕,那种极度荒谬的错位感让他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肌肉笑出声来。 一个刚在泰晤士河里沉了人的西西里清道夫,手里端着一杯几千英镑的烈酒,嘴里却吧唧吧唧嚼着一块成本可能只要几便士的儿童饼干。 “维斯康蒂先生真是……童心未泯。”赵立成端起自己的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嘲弄,“看来您对佐酒的美食,有着非常……独特的见解。” 迦勒咽下嘴里那股甜腻的碎屑。那种温吞的、带着奶香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子,在他那常年被烈酒和鲜血浸泡的胃里烧了起来。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立成。 “这是我不久前,刚收到的一份礼物。” 迦勒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路易十三。烈酒带着辛辣的灼烧感,与口腔里残留的曲奇甜腻发生剧烈的冲撞,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违和,却又令人莫名上瘾的口感。 “一位非常……贤惠、且天真的太太,亲手做的。” 迦勒的目光像锋利的刀片一样,一点点刮过赵立成那张虚伪至极的脸。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说她的丈夫是个不解风情的瞎子,不仅不爱吃甜食,甚至把她的心意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所以,我就勉为其难地,替那个蠢货代劳了。” 赵立成微微一愣,但他完全没有将这段话往自己身上联想。在他那傲慢的逻辑里,他只当这是眼前这个风流的意大利黑手党,在向他炫耀刚勾搭上的某个寂寞少妇。 “哈哈,那这位太太可真是遇人不淑。” 赵立成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过来人般洞悉一切的口吻。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显得极其自信: “不过女人嘛,眼界总是那么窄,总是喜欢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且廉价的小事上。真正做大事的男人,哪有功夫陪她们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 说到这里,赵立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终于切入了今晚的正题。 “迦勒先生,关于维斯康蒂家族存放在我这里的那笔资金……我知道您今晚是带着教父的命令来的。但我这边的资金链,确实遇到了一点技术上的小麻烦。”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诚恳:“您也知道,伦敦的金融监管最近严得离谱,再加上那帮不知死活的福建佬在暗中捣乱……” 他在撒谎。 迦勒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赵立成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那双金丝眼镜后闪烁的、自作聪明的算计光芒。 这个男人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他以为自己可以在黑白两道之间左右逢源,一边拿着维斯康蒂家族的巨额资金去放高利贷填补窟窿,一边又想借着福建帮的势力来抗衡、甚至赖掉这笔账。他天真地以为,迦勒只是一条只懂杀人、听不懂复杂金融术语的蠢狗。 “技术上的麻烦?” 迦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篇长篇大论的借口。 他伸出手指,从粉色盒子里又挑起一块饼干。这次是一块被精心捏成心形的曲奇。 “赵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迦勒把玩着那块略显粗糙的“心”,粗糙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饼干表面的纹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我不是那些穿着西装、天天玩数字游戏的会计,也不是那些满嘴谎言光想骗走你兜里钱的银行家。我是清道夫。” 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眸死死锁定赵立成。 “我的工作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两项:清理那些没用的垃圾,或者……把那些不听话的人,变成垃圾,然后清理那些没用的垃圾。” 这句话里的杀意太重,赵立成脸上那完美的、游刃有余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嘴角。 但他毕竟是个在黑吃黑的环境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狐狸,心理素质极强。他很快就将那丝恐惧压了下去,甚至还夸张地拍了拍手。 “啪啪。” 随着两声清脆的击掌。 包厢墙壁上一扇隐蔽的暗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两个身材高挑、面容妖艳到极点的混血女郎走了进来。她们身上只穿着几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色蕾丝,大片大片健康且紧致的小麦色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她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带着一种像母豹子般野性且露骨的挑逗。 这是赵立成今晚准备的另一手底牌,一份专门针对迦勒的“重磅礼物”。 他早就打听过,这个维斯康蒂家族的私生子虽然冷血,但口味极重。他喜欢最烈的酒,抽最浓的雪茄,更喜欢在床上玩得极狠、能承受他暴虐的女人。 “在这个房间里谈那些打打杀杀的,实在太伤风景了。” 赵立成重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含义。 “听说迦勒先生这段时间在伦敦的工作非常辛苦。这两个是‘黑丝绒’刚弄来的,一个是巴西和俄罗斯混血,另一个是泰国和法国混血。她们的身体……可是经过最严格的训练的,保证能让您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两个女郎极其懂事地迈着猫步,一左一右地走到迦勒的沙发边。 迦勒没有拒绝,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宽阔的脊背靠在沙发上。左手随意地端着那杯水晶酒杯,右手却依然把玩着那块粉红盒子里拿出来的饼干。 其中一个身材丰满的俄罗斯混血女郎,顺从地跪在了迦勒的腿边。她仰起头,用一种极度魅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后修长的手指极其熟练、且不带一丝犹豫地解开了他的皮带扣。 另一个法国混血女郎则如水蛇般绕到了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她柔软滚烫的身体紧紧贴上迦勒宽阔的背脊,涂着鲜艳蔻丹的双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在他的胸膛上极具挑逗性地游走。 “滋拉——” 金属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淫靡。 赵立成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只要这条疯狗肯低头吃他喂的这口肉,那接下来的账,就好谈了。 “迦勒先生,您慢慢享受。”赵立成端起酒杯,隔空敬了一下,眼神暧昧到了极点,“资金周转的事,我们晚点再聊。我相信,过了今晚,我们会成为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迦勒没有看那两个正在他身上卖力取悦他的女人。 那个跪在地毯上的女郎已经深深地埋下了头。一种温热、湿润、且带着极高技巧的触感传来。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瞬间缴械投降的吞吐与伺候。而身后的女人,正张开红唇,不断地亲吻、啃咬着他敏感的脖颈,试图点燃他体内那股属于野兽的欲望。 这是一种被无限放大的、极致的感官刺激。 是能让人瞬间跌入深渊的肉体狂欢。 但在这种极度的快感刺激下,迦勒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欲迷离。他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可以说……冷酷到了极点。 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赵立成。 他左手稳稳地端着那杯路易十三,而他的右手,却不知不觉地收紧,紧紧地捏着那块从粉色盒子里拿出来的、属于江棉的蔓越莓曲奇。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森冷的苍白。 一边,是胯下最原始、最肮脏、明码标价的肉体交易。 一边,是手里最纯洁、最幼稚、却又无比干净的卑微心意。 这种极端的、撕裂般的反差,像是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迦勒的神经。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这种兴奋,根本不是来自于胯下那点廉价的生理快感,而是来自于一种高高在上的、精神层面的凌迟与剥夺。 他在肆无忌惮地享用着赵立成用来保命的“贿赂”,同时,他的手里正肆意揉捏着赵立成那可怜妻子的“心”。 “唔……” 迦勒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度低沉、带着浓重颗粒感的喘息。他微微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性感的喉结。 那两个女人确实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那种不断迭加的刺激,正在一点点唤醒他体内那股被压抑的暴戾兽性。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沦。 他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那块原本完整的蔓越莓曲奇,已经在他的指腹间被捏得快要粉碎。 在这个瞬间,他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下午在公寓大堂里的那一幕。 江棉穿着那件滑稽的马海毛毛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缩着肩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局促,结结巴巴地说着那句卑微到了泥土里的台词: “也许……也许不合您的胃口。” 不。 非常合胃口。 迦勒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是他今晚踏入这个包厢后,露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抬起那只沾满饼干碎屑的手,将那块残缺不全的心形曲奇,极其粗暴地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狠狠地咬碎。 “咔嚓。” 他在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生理快感巅峰中,看着对面那个依然沉浸在自以为是、以为已经掌控了全局的赵立成。 迦勒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透着一股浓重的恶劣: “赵,你真是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如同恶鬼般贪婪而残忍的光芒。 “……极其有趣的男人。” 赵立成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评价背后的毛骨悚然。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对礼物的赞赏。 他连忙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哪里哪里,能让迦勒先生感到满意和开心,是我赵某人最大的荣幸。” 迦勒没有再开口说半个字。 他靠回沙发深处,闭上了眼睛,任由胯下那种肮脏的快感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然而,在那片隔绝了外界奢靡的黑暗中,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挥之不去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两个卖力伺候他的火辣女郎。 而是隔壁那个穿着保守得发笑的毛衣、在阴冷的雨天里,独自站在厨房里烤着饼干的、愚蠢到了极点的女人。 这场原本无聊至极的讨债游戏。 终于,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第六章:镀金的烂苹果(TheGildedRottenAppl 【伦敦·碎片大厦香格里拉酒店·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伦敦的夜景如同一条流淌着黄金与污秽的暗河。深秋的冷雨在防弹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蜿蜒的水痕,将这座城市的霓虹灯火晕染得光怪陆离,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糜烂。 与窗外的湿冷截然不同,酒店的套房内,空气干燥且温暖,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事后浓烈得化不开的荷尔蒙气息。 宽大的大理石吧台前,赵立成穿着一件雪白的埃及棉浴袍,手里端着半杯加了冰球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他刚洗过澡,身上那股原本混杂着雪茄和情欲的味道,被沐浴露掩盖了下去,再次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成功人士做派。 而在他身后那张凌乱的Kingsize大床上,被子高高隆起一团。 他的新任情妇,一个名叫Suzy的混血女模,正慵懒地翻了个身,刻意让被面滑落,露出大半截光裸、涂着身体高光液的蜜色背脊。 Suzy是中英混血,赵立成半年前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一场游艇派对上认识了她,随后便将她当成一件趁手的玩物带回了伦敦。她拥有一张兼具东方神秘与西方深邃的脸庞,但更让赵立成满意的,是她在床上的手段。 作为一个试图在名利场上攀爬的底层模特,Suzy极其清楚自己的本钱是什么。她太懂得如何取悦一个手握重权的中年男人——不仅是用那具柔韧紧致的身体,更是用那种仰视的、充满崇拜的眼神,去无限喂养男人的自大与虚荣。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跪在这张地毯上。她用那张涂着正红色唇膏的嘴,以及极其高超的吞咽技巧,将赵立成伺候得头皮发麻。她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发出甜腻的娇喘,在什么时候该用那双勾人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掌控她一切的神明。 “亲爱的,你还要忙吗?” Suzy在床上像水蛇一样扭动了一下腰肢,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与被打扰的不满。 “自己睡。” 赵立成头也没回,声音冷淡,却透着一股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傲慢。他很享受这种拔屌无情、将美丽女人随意呵斥的权力感。 他轻抿了一口威士忌,并没有因为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而显得疲软。相反,他的神情极其放松,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里,挂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冷笑。 “嗡——” 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特制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他专门用来联系地下“生意”的加密号码。 赵立成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在开口的瞬间,他立刻卸下了那层属于伦敦金融圈的英伦绅士伪装,换上了一口流利的、带着浓重江湖气的闽南普通话。 “喂,老林啊。这么晚还没歇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洗牌声,以及打火机点烟的脆响。福建帮堂口的老林,声音阴恻恻地顺着无线电波传来:“老赵,莫跟我打马虎眼。那个维斯康蒂家的私生子,你今晚见到了?” 赵立成重新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看着那颗剔透的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不断撞击杯壁。 “安啦,老林。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个叫迦勒,到底还是太年轻。虽然顶着个维斯康蒂的姓氏来吓唬人,骨子里,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种。” 他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黑丝绒”包厢里看到的那一幕,嘴角的嘲弄更深了。 那个被道上吹得神乎其神的“清道夫”,来谈判居然抱着一盒粉红色的卡通饼干,像个还没断奶的蠢货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你们就是太小心了。”赵立成嗤笑了一声,空出的一只手在起雾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几瓶好酒,塞两个会来事的女人过去,那小子的眼珠子就拔不出来了。这会儿啊……” 赵立成的声音变得有些粗俗而下流,带着男人之间那种充满恶意的意淫:“估计正被那两个骚货伺候得爽上天,在女人的大腿中间连自己那个死鬼老爹姓什么都忘了。年轻人嘛,火气旺,只要给他灌足了洋酒,喂饱了肉,再烈的狗,也会在温柔乡里变成软脚虾。” 电话那头的老林沉默了两秒,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心:“哼,你最好心里有数。那笔黑钱,三天内必须通过你的账户洗出来转走。要是出了岔子,别说那个西西里的洋鬼子,我们老大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都在我的盘算里。” 赵立成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镜片后,闪过一丝阴鸷的精光。 他当然清楚自己现在是在走钢丝。 左边是贪得无厌、随时会咬人的福建帮;右边是深不可测、吃人不吐骨头的维斯康蒂家族。但他赵立成是谁?他是从底层死人堆里一路杀出来、穿上西装的儒商。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空手套白狼,借力打力,让两帮黑恶势力在他的棋盘上互相消耗。 他确实出了一手汗,但那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那种在刀尖上跳舞、把所有人——无论是黑帮杀手,还是床上尤物,亦或是家里那个摆设般的妻子——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比任何烈酒都让他着迷。 “迦勒……” 赵立成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昏暗的灯光下,他回想起那个西西里男人临走时,手里捏着饼干碎屑,用那种沙哑嗓音说出的那句“有趣的男人”。 “你也只不过是我手里,用来挡刀的一张牌罢了。” 他仰起头,将杯底残存的烈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着水晶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赵立成随手将酒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转身走回那张凌乱的大床边。 巨大的落地窗外,伦敦华灯初上。璀璨的霓虹灯火像是一张巨大的、由金钱和欲望编织的网。而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套房里,赵立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时间还早。夜,才刚刚开始。 赵立成伸出手,缓慢地、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地抚上对方那张妩媚的脸。他手指上的温度有些偏低,带着威士忌的残香。 Suzy自然是懂的。 她太熟悉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了。这是男人在确认自己领地、确认自己绝对掌控权时特有的信号。 她顺从地将脸颊贴近那只微凉的手掌,像一只被驯化得极好的高贵波斯猫,轻轻吻了吻他的手心。随后,她双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柔韧的腰肢猛地发力,顺势俯下身,修长笔挺的双腿跨开,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姿态,直接骑跨在了赵立成的腰腹上方。 “亲爱的……” Suzy微微倾下上半身。海藻般的长发垂落在赵立成的胸前,发丝扫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她的声音娇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你想要我了,对吗?” 话音未落,她并没有等待赵立成的回应,而是直起腰脊,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男人。没有任何犹豫,她凭借着极佳的身体柔韧性与腰腹力量,缓慢却又无比决绝地沉下身躯,彻底吞没了对方的坚硬。 赵立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顺从的尤物,今晚会展现出如此充满野性与攻击性的一面。他粗糙的手掌本能地向上,用力掐住Suzy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指腹在蜜色的肌肤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在这场看似男人主导的权力游戏中,Suzy的眼底却藏着一抹近乎疯狂的野心。 她开始在赵立成的身上起伏。每一次沉降与抽离,都伴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她那双妩媚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立成,看着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黑帮掮客,此刻正因为感官的极致刺激而微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她要拿下这个男人。必须要拿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香港维多利亚港那些随着海浪颠簸的豪华游艇。是空气中永远散发着的廉价防晒霜味、腥咸的海风,以及那些挺着啤酒肚、满嘴酒气的富商们令人作呕的黏腻目光。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只能穿着最轻薄、最不蔽体的比基尼,像一件可以被随意标价、随意把玩的商品,在不同的男人大腿上卖笑,为了几万块的筹码或是一个名牌包,出卖自己的每一寸尊严。 她受够了。她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不想再做那些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外围女。 而现在,这个在伦敦金融圈和地下黑帮中游刃有余的赵立成,就是她最好的跳板,是她通往真正上流社会的登机牌。 Suzy咬着艳红的下唇,腰肢的动作愈发狂野。她将自己所有的野心、所有对命运的憎恨,全都化作了最能让男人血脉偾张的猛烈迎合。汗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赵立成的胸膛上。 赵立成双眼微眯,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王,以为自己用金钱和地位彻底征服了这个绝美的尤物。他沉浸在那种将所有势力——福建帮、维斯康蒂家族,还有身下这个正在卖力取悦他的女人——全部踩在脚下的虚妄快感中。 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火辣、刺激、充斥着汗水与喘息的夜晚,那个骑在他身上、媚眼如丝的女人,正用一种何等冰冷且充满算计的心机,一点点将他当成自己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两个同样虚伪、同样狂妄且各怀鬼胎的人,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用肉体和欲望,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互相吞噬。 【伦敦·某私立贵族男校门口】 城市的另一端。 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静静地停在校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鳞光。 江棉坐在后座。 她依然穿着下午那套淡杏色的马海毛毛衣和半身裙。双手交迭,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试图让自己时刻保持着一种“赵太太”该有的、体面且优雅的坐姿,哪怕此刻车厢里只有她和前面的司机老张。 车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拉开。 一股夹杂着冰冷雨水的寒气瞬间卷进了温暖的车厢。 赵从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钻进车里。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因为营养过剩,个头已经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他穿着考究的英伦校服,但那张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郁和暴戾之气。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江棉,薄唇紧抿,连一句最基本的招呼都没有打。他直接扯下沾着泥水的书包,毫不客气地扔在两人中间的真皮座椅上,仿佛那是用来隔绝某种脏东西的三八线。 “开车。” 他看都不看江棉一眼,对着驾驶座上的老张冷冷地命令道,语气像是在使唤一条狗。 江棉交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努力调动起脸部僵硬的肌肉,挤出了一个温柔得近乎讨好的笑容。 “从南,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外面雨下得这么大,冷不冷?我带了保温杯,里面有热茶……” 赵从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降噪耳机,动作利落地戴在耳朵上,将音量调到最大,彻底无视了她的存在。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来回扫动,发出“刷、刷”的摩擦声。 江棉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心里泛起一阵令人绝望的无力感。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暴力,比直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更让人窒息。 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下午在大堂里的那一幕,想起了那盒被迦勒·维斯康蒂拿走的蔓越莓曲奇,以及那个男人手掌上滚烫的温度。 “那个……从南。” 江棉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她看着少年有些歪斜的领带,想要履行一个作为“母亲”的职责,“这周末是你爸爸的生日,我想着我们在家办个小型的……” “别碰我!” 赵从南猛地侧过身,像躲避某种极度恶心的病毒一样,极其厌恶地拍开了江棉的手。手背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一把扯下耳机,那双细长的、像极了赵立成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毒。 “你烦不烦啊?” 少年正处于变声期,嗓音有些粗嘎破音,在这狭窄的车厢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整天摆出这副假惺惺的贤妻良母嘴脸,你演给谁看?我爸现在又不在这儿,你装什么装!” 江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从南,我是关心你。我们是一家人……” “省省吧,谁跟你是一家人?” 赵从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道目光顺着她的脖颈,肆无忌惮地滑落,最终极其放肆、甚至带着几分下流地,停留在她那件紧身毛衣包裹着的、丰满得呼之欲出的胸口上。 他停顿了两秒,眼神变得古怪且充满鄙夷。 “你有这闲工夫在我面前演戏,不如多去买两件露一点的衣服。反正我爸当初花钱娶你回来,不就是为了带出去应酬的时候,有面子、能招人眼球吗?” “赵从南!” 江棉的声音终于破了音。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极度的屈辱。 “我是你的长辈!是法律上你的母亲!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说出这种话?!” “母亲?” 赵从南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了一声。 “你算哪门子母亲?你不过是个靠出卖色相爬上床的续弦。而且……” 少年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能把人凌迟的恶意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就是仗着那两坨肉长得够大。要是没了这身发骚的肉,你以为就凭你那种穷酸的出身,能踏进我们赵家的大门?别做梦了,下贱胚子。” 这句话,像一把淬满了剧毒的尖刀,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扎进了江棉心里最自卑、最溃烂的那块软肉上。 她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一股酸涩的温热涌上眼眶,眼泪几乎要在下一秒决堤。 但她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地将那股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这个满怀恶意的孩子面前流下一滴眼泪。那只会让他更加得意,让他确认她就是一个只能靠哭泣来博取同情的软弱猎物。 江棉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常年为了讨好而展现出的软弱气质,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为了维护最后一点微小尊严而强撑出来的冰冷。 “停车。” 她没有转头,只是冷冷地对前排的司机下达了命令。 老张被后座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了一跳,连忙踩下刹车,将车平稳地靠在路边停下。 “下车。” 江棉依然没有看赵从南。她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企图用强硬和冷淡来维持她那岌岌可危的尊严 赵从南愣住了,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你有病吧?这还没开到家呢,外面还在下雨!” “我让你下车。” 江棉终于转过头。。 “既然你这么讨厌和我待在一个空间里,那就别坐我的车。老张,你送少爷去后面跟着的那辆安保车里。” 每天放学,他们后面都例行跟着一辆越野车。 赵从南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平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大奶牛”,今天竟然敢真的开口赶他下车。 他瞪大了眼睛,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张开嘴想要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却在触及江棉那双因为极度绝望而变得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时,莫名地被震慑住了一秒。 “好……行!你长本事了!” 赵从南咬牙切齿地抓起自己的书包,一把推开车门。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看他回去怎么收拾你!” “随你。”江棉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砰!” 沉重的车门被少年带着怒气重重地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江棉坐在原处,目送着赵从南在雨中钻进了后面那辆越野车。 直到那辆车打起转向灯绕过他们先行开走,江棉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在一瞬间彻底崩断。 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架一样,颓然地垮塌在真皮座椅上。她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她知道自己没有赢。 赶走一个被惯坏的继子算什么本事?她只是亲手把这个家庭里最后一块遮羞布撕碎了,把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矛盾,彻底摆在了台面上。 但她不后悔。 哪怕只是一秒钟,哪怕只是在这辆狭窄的车厢里,她也不想再在那双充满下流窥视和恶意的眼睛下,做一个忍气吞声的提线木偶了。 【伦敦·梅菲尔区·Cova高级咖啡馆】 半个小时后。 江棉没有让司机把车开回肯辛顿的公寓。她受不了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牢笼里。她让老张把自己放在了繁华的商业区街头,然后像个幽灵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走进了一家装潢考究的高级咖啡馆。 她需要一个地方透口气。 这里有温暖的壁炉,有大提琴演奏的轻柔音乐,空气里飘荡着烘焙咖啡豆的香气,还有周围那些穿着精致、看起来彬彬有礼的上流人群。 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伯爵茶。手里翻开着一本刚才为了掩饰尴尬,在隔壁书店随手买的英文小说。 她努力挺直背脊,端起描金的骨瓷茶杯,试图让自己完美地融入这个环境,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优雅享受下午茶时光的无忧贵妇。 但书页上的那些英文字母在她的眼前疯狂跳动,根本组合不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 她满脑子都在回放赵从南刚才在车里的那句话: “要是没了这身发骚的肉,你以为你能进我们家的大门?” 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她拼了命地学习如何做一个配得上赵立成的妻子。她去上昂贵的烘焙课,去学插花,去学那些繁琐的西餐礼仪,试图洗刷掉身上那层“因为身材而上位”的污名。 可到头来,在所有人——包括她的继子和丈夫眼里,她依然只是货架上一块待价而沽的、随时可以被用来展示的肉。 “Oh my god! Is that you, Mrs. Zhao?” 一声略带做作、夸张的惊呼声,突兀地打断了她脑海里的自嘲。 江棉浑身一震。她就像一个被瞬间触发了应急机制的精致玩偶,本能地调整了坐姿,将小说合上。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完美地挂上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温柔得体的社交微笑。 站在桌前的,是华人圈子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兼交际花——王太太。 “哎呀,王太太,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江棉优雅地站起身,声音轻柔,仪态完美得连最挑剔的礼仪老师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我就说看着背影怎么这么眼熟!这惹火的身段,咱们这帮姐妹圈子里,也就只有你能有这福气了。” 王太太顺势在对面坐下。她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X光扫描仪,毫不掩饰地在江棉那被毛衣包裹的胸前和腰线上来回扫了一圈。 那种眼神,竟然和赵从南的目光有着令人作呕的相似之处。同样带着审视、估价,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嫉妒。 “怎么今天一个人出来?赵总呢?”王太太搅动着咖啡,看似漫不经心地探听着八卦,“听说他最近在伦敦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连那个背景深厚的维斯康蒂家族,他都搭上线了?” 江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维斯康蒂? 那个……带着危险气息的迦勒? 但她那张化着淡妆的脸上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睫毛低垂,做出一副无奈却又甜蜜的样子: “是啊,立成他最近确实太忙了。不过男人嘛,总归是要以事业为重的。我一个妇道人家,生意上的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把家里照顾好,不给他添乱就是了。” “哎哟,赵总有你这么个贤内助,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王太太假惺惺地捂着嘴轻笑,话锋却突然一转,带着几分暗示,“不过啊,你平时也别太放心了。这伦敦城里的妖精可多着呢,花样百出,你这当正宫的,还是得看紧点男人的钱包和裤腰带。对了,下周市中心有个慈善画展,你去不去?听说很多名流和夫人都会去,正好可以多露露脸……”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江棉来说,是一场漫长且残忍的酷刑。 她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随着王太太的节奏点头、附和,适时地在关键节点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或赞美。她熟练地调动着脑海里那些贵妇圈专用的社交辞令,谈论着当季的新款珠宝、哪家医美的除皱效果更好,以及那些虚无缥缈的、谁又包养了谁的八卦。 她觉得自己彻底分裂成了两个人。 那具被称为“赵太太”的肉体坐在这里,像个没有灵魂的精美花瓶,应对着虚伪的社交;而她真正的灵魂,却早已脱离了躯壳,飘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出滑稽、可悲的默剧。 她想回家。 哪怕那个名为“家”的豪华公寓里空无一人,哪怕那里冰冷得宛若冰窖。 至少,只要关上那扇沉重的入户门,她就可以卸下这张沉重得快要压垮她的面具,不用再对任何人扯出虚假的笑脸。 “王太太,今天和您聊得真开心。不过实在不好意思,我得先失陪了。” 江棉看了看表,“我得去超市买点食材准备晚餐了。立成他说……今晚可能会早点回家。” 这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那个男人回不回家,对现在的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出咖啡馆的大门,伦敦的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江棉独自一人站在人流穿梭的街头,紧紧地裹住了身上的大衣。深秋的冷风夹杂着雨丝,毫不留情地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头发,也吹干了她眼角那一抹不曾落下的湿润。 她伸手拦下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 “去肯辛顿大街。” 车轮启动,车窗外,这座城市璀璨夺目的灯火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在这个巨大的、繁华的、却又无比冷漠的异国城市里,她依然是孤身一人,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没有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也没有可以停靠的避风港。 她所能做的,只有熬。 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熬过这漫长的一天。 然后再睁开眼,去熬过下一个同样绝望的明天。 第七章:画框里的女人(TheWomanintheFrame) 那个糟糕的雨夜似乎真的过去了。 当江棉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厄瓜多尔白玫瑰,以及一个精致的天鹅绒首饰盒。 “醒了?” 赵立成穿着一身居家服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阴沉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她曾经心动不已的、儒雅温和的笑容。 “立成……你回来了?”江棉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拉过被子遮住自己。 “前几天生意上遇到点麻烦,心情不好,冷落你了。”赵立成坐在床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赔礼。看看喜不喜欢?” 江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 “很漂亮……谢谢。”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看吧,王太太说得对,男人忙事业的时候难免会忽略家庭。他还是在乎这个家的,在乎她的。那些关于出轨的猜疑,关于继子的恶言,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 “今晚有个画展拍卖会,在菲利普斯画廊。”赵立成替她戴上项链,指尖划过她细腻的锁骨,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估价光芒,“我想带你一起去,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 “带我去?”江棉有些惊喜。以前这种场合,他总是说她不懂社交,让她待在家里。 “当然。你是赵太太,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赵立成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打扮得漂亮点。今晚,你是我的骄傲。” 江棉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阴霾,就这样被几句甜言蜜语和一颗钻石轻易地抹平了。 她不知道,赵立成带她去,仅仅是因为福建帮的老林会在场。他需要展示一个“家庭和睦、资金稳健”的假象,而江棉这尊漂亮的花瓶,是最好的道具。 入夜之后,菲利普斯画廊门口停满豪车,宾客们下车之后,司机驾驶着那些黑色巨物缓慢离去。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香槟开启时的轻响。 江棉挽着赵立成的手臂,走进画廊大厅。 她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其保守,前面是高领,长袖,裙摆拖地。但正是这种严严实实的包裹,反而勾勒出了她那惊心动魄的沙漏型身材。傲人的胸围将丝绒撑起一道完美的弧线,随着呼吸泛着幽幽的光泽,纤细的腰肢被一条细钻腰带束缚着,仿佛一折就断似的。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无数目光。男人们是惊艳与窥视,女人们则是嫉妒与审视。 “那是赵总的太太?天哪,这身材……” “听说是二婚从国内带过来的,不过这资本确实雄厚。” 赵立成听着周围窃窃私语,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挺直腰板,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带着江棉在人群中穿梭,与那些所谓的名流寒暄。 江棉虽然有些紧张,但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那个完美的“赵太太”。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重回正轨。 直到,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香槟塔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他太高太壮了,一米九几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绅士低声交谈。 迦勒·维斯康蒂。 今晚的他,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那双灰绿色眼眸里的戾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禁欲的精英气息。 “那是……”赵立成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江棉走了过去,“棉棉,来,我给你介绍一位大人物。这位是维斯康蒂先生,着名的投资银行家,也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 赵立成的声音里透着讨好。 迦勒微微转过身。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淡淡地扫过赵立成,然后落在了江棉身上。 四目相对。 江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粉红色的饼干盒,想起了电梯里的那句中文。 “晚上好,赵先生。” 迦勒的声音依然优雅,低沉,充满磁性,带着纯正的伦敦腔,“还有这位……迷人的女士。” “这是我的内人,江棉。”赵立成介绍道。 “幸会,赵太太。” 迦勒伸出手。 江棉不得不伸出手与他相握。 那是第二次触碰。 当迦勒干燥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指时,他并没有像绅士礼仪那样一触即分。他的拇指,在赵立成看不见的角度,极其隐晦地、暧昧地在她手背的软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 江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我……我们……”她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见过。”迦勒微笑着接过了话头,眼神玩味,“在电梯里。赵太太是个非常……热心的邻居。” 赵立成挑眉,“哦?” 迦勒轻笑,“赵,没想到我们竟然是邻居。我在电梯里见过你的夫人。” 赵立成一窒,随后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看来还要多谢迦勒先生照顾。” 迦勒没有理会赵立成,他举起酒杯,对着江棉轻轻晃了晃。 “赵太太今晚很美。这件蓝色的裙子,很适合你。” 他的目光顺着她丝绒裙包裹的曲线缓缓下滑,仿佛在用一种品鉴艺术品的视线,扫过她的身子。 江棉感觉自己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她羞涩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谢谢……”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柱子后面,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极高挑的混血美女,穿着一袭火红的露背装,大波浪卷发,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这边。 ——Suzy不请自来,她到要看看自己的竞争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在柱子后面看了一阵,心中轻轻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是个畏手畏脚的样子货。 于是Suzy没有过来打招呼,只是远远地对着赵立成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手机。 赵立成的手机立刻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随即换上了一副歉意的表情:“迦勒先生,失陪一下。有个紧急的越洋电话要处理。棉棉,你先自己逛逛,看上哪幅画就跟我说。” 说完,赵立成就像甩掉包袱一样,匆匆转身走向了侧门。 江棉愣在原地。 那种熟悉的被抛弃感又涌了上来。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说着她听不太懂的关于后现代主义的高深词汇。她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孤独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能转过身,假装在欣赏墙上的画作,以此来掩饰尴尬。 她停在了一幅名为《暴风雨前》的油画前。 画面很简单:一片灰暗的海面,远处有一只孤独的海鸟正在逆风飞翔,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雷暴降临。色调阴郁,压抑,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美感。 江棉看着那只鸟,看出了神。 那只鸟飞得好累啊。它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停下来呢?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吗? “喜欢这幅画?”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棉吓了一跳,转过头。迦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旁。 他没有看她,而是和她一样,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地注视着那幅画。 两人并肩而立。 在这个喧嚣的名利场里,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安静的气场。 “它的构图很特别。”迦勒淡淡地评价道,“那是透纳风格的仿作。画家想表达的不是风暴的恐惧,而是……无法逃离的宿命。” 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地锁住江棉:“你觉得呢?” 江棉抿了抿唇。 “是很美。”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惆怅,“但是……太忧郁了。” “忧郁不好吗?”迦勒反问,“有时候,忧郁才是真实。” “是不好。”江棉摇了摇头,她的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项链,那是丈夫给的“枷锁”,“这样的画,不适合摆在家里。家里……应该挂一些温暖的、明亮的东西。比如向日葵,或者田园风景。因为……” 她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因为家里还有孩子。孩子看到这样的画,会害怕的。” 为了那个并不爱她的继子,为了那个只有冰冷空气的家,她连欣赏一幅画的权利都要自我阉割。 迦勒看着她。 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下掩盖不住的落寞,看着她那身为了迎合丈夫而穿的保守长裙。 “夫人,你为了别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谎言。” 迦勒突然用中文低声说道。 江棉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迦勒却没有再解释。拍卖师的锤声响起了。 “这幅《暴风雨前》,起拍价五千英镑。” “一万。” 迦勒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周围有人想要竞价,但看到是维斯康蒂家族的人,纷纷识趣地放下了手。 “一万英镑,一次,两次,成交!” 随着落锤声,这幅画归属于迦勒。 二十分钟后。拍卖会结束。 赵立成依然没有回来。江棉一个人站在门口,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江棉。” 迦勒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送给你。” 他将卡片递到江棉面前。 “这是什么?”江棉愣住了。 “那幅画的提货卡。我已经把它存进了瑞士安保公司的保险库。”迦勒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拒绝,“你说得对,它不适合挂在那个家里。但它属于你。” “我不能收……”江棉慌乱地想要推辞。这太贵重了,而且……太暧昧了。 “收下。” 迦勒上前一步,强势地将卡片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就当是……那盒蔓越莓饼干的回礼。” “记住,如果你在那个家里待得太累了,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存着你真正喜欢的东西。” 说完,他松开手,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绅士模样。 “晚安,赵太太。” 迦勒转身,坐进了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消失在夜色中。 江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卡片很冷,边缘锋利,却像是某种滚烫的秘密,烙印在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 距离画廊不到两公里的这间公寓,是赵立成上个月刚买下来送给Suzy的。 卧室里一片狼藉。 红色的露背裙被撕烂扔在地上,高跟鞋踢翻了一只。 赵立成正把Suzy按在落地窗前,从后面狠狠地撞击着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温存,全是发泄。 “那个黄脸婆还在画廊等你呢……嗯啊……”Suzy娇喘着,回头挑衅地看着他,“你不去接她?” “提那个扫兴的女人干什么!” 赵立成粗暴地掐住Suzy的腰,脑海里闪过迦勒那双阴冷的眼睛和福建帮的威胁。他需要在这种极致的肉体碰撞中找回男人的尊严。 “她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赵立成低吼着,加重了力道。 “只要能帮老子把钱搞到手,把她卖了都行!” 窗外,伦敦的雨又开始下了。 一边是冰冷的街头,江棉握着那张代表着“自我”的卡片,孤独地等待着不归人。 一边是奢靡的公寓,赵立成在情妇身上挥霍着最后的疯狂,筹划着将妻子推向地狱。 而那张存着《暴风雨前》的卡片,就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即将在未来,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第八章:凛冬的阳台(BalconyintheDeadofWin 接下来的半个月,肯辛顿区的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灰色的循环。雨总是下下停停,把天空染成一种令人抑郁的铁灰色。 江棉的生活就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赵立成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理由总是千篇一律的“应酬”。继子赵从南依然把她当空气,或者是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这死水微澜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那是和邻居迦勒的偶遇。 有时候是在清晨的大堂,有时候是在公寓楼下的小路。 “早安,江棉。” 迦勒总是那样,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或者一身专业的黑色跑步装备,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意式浓缩,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身上却散发着一种热气腾腾的暖意。 他会在寒风中停下脚步,对她微微颔首。那目光并不灼热,却足够专注。 “早安,迦勒。” 江棉也会停下脚步,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却掩不住疲惫的微笑。 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待久了,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带有温度的问候,竟然成了她一天中唯一的慰藉。 她并不知道,猎人最有耐心的时候,就是看着猎物一点点耗尽力气的时候。 入夜,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将迦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架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 迦勒坐在皮椅里,手里握着那个加密卫星电话。他的坐姿很放松,双腿交迭,神情冷静得像是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歌剧。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 “Caleb。” 那是他的父亲,维斯康蒂家族的现任教父,多纳托·维斯康蒂。 “半个月了。伦敦那边的账还没平?” “赵把资金分散在几个海外离岸账户里,涉及洗钱网络比较复杂。”迦勒对着话筒,语气平稳,就像是在汇报明天的天气,“直接杀了他拿不到钱。我在等他最后一次转账操作,那会暴露秘钥的追踪路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老教父沉重的呼吸声。 “我相信你的能力,毕竟你是我选出来的刀。” 老教父的声音慢了下来,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但是,家族里的其他人开始有意见了。他们说,你在伦敦过得太安逸,甚至有了别的……心思。” 迦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我不关心你在玩什么游戏,也不关心那个东方女人的死活。我只关心结果。” 老教父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别让我觉得,当年让你冠上维斯康蒂这个姓氏,是一个让我后悔的决定。你知道的,我这把年纪,最讨厌的就是后悔。” 这是警告。 没有咆哮,没有威胁挖祖坟,但比任何咒骂都更致命。在维斯康蒂家族,“让教父后悔”通常意味着消失。 “明白。” 迦勒淡淡地回了一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冷笑,“网已经张开了。您很快就能看到收成。” “嘟——” 电话挂断。 迦勒放下手机,拿起那支快燃尽的雪茄,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黑。 后悔? 老东西,等你看到我把刀插进你胸口的那一天,你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后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风声呼啸,像是鬼哭狼嚎。 “快了。”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低声自语。 夜里十点。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江棉穿着一件丝绸睡裙,外面匆匆裹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正一脸焦急地站在电梯厅的公共露台门口。 这个露台是两户共用的设备平台,平时用来放空调外机或者当作消防通道,很少有人来。 “喂,你快点啊!我的鞋就在那个角落下边!” 赵从南站在电梯厅里,指着露台外漆黑的角落,一脸“焦急”地催促着,“那可是我爸刚给我买的限量版,要是淋坏了他肯定会骂死你的!” “好好,我这就去拿,你别急。” 江棉没有任何怀疑。她只想息事宁人,只想让这个平时对她冷嘲热讽的继子稍微开心一点。 她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顶着寒风走了出去。 风太大了,裹挟着冰雨瞬间打透了她单薄的衣物,像刀割一样疼。 露台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 江棉瑟瑟发抖地走到角落,弯下腰寻找那双所谓的“球鞋”。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从南,这里没……” 她疑惑地直起腰,转过身。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穿透了风雨,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江棉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前,伸手去推那扇防火门。 纹丝不动。 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长方形玻璃,她看到了站在电梯厅里的赵从南。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焦急等待的东西。他站在那里,脸上那副“焦急”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恶毒的、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 他对着江棉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鬼脸,嘴型夸张地动了动: “冻死你,大奶牛。” 然后,他转身跑向402的大门。 “从南!开门!这不好玩!”江棉拍打着玻璃大喊。 但赵从南没有回头。他跑回自己家,重重地关上了402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并且那是—— “咔嚓、咔嚓。” 两道反锁的声音。 世界彻底安静了。 江棉站在公共露台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防火门被锁了,402的大门也被反锁了。 她被困在这个只有几平米的、悬在半空中的水泥平台上。 “救命……有没有人……” 她试图呼救。但这里是高档公寓,一层只有两户。402里的人是那个想要她死的小恶魔,而401……迦勒似乎还没回来。 风声吞没了她微弱的哭喊。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江棉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失去了知觉。 体温正在飞速流逝。那种冷不是皮肤的冷,而是钻进骨髓里的痛。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最后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蜷缩在防火门的角落里,那是唯一能避一点风的地方。 可是好冷,真的好冷。江棉抱着自己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里。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叮——” 电梯门滑开。 迦勒刚结束了一次五公里的夜跑。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衣,汗水顺着他深古铜色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高强度的运动让他眼底的红血丝消退了一些,那种嗜血的躁动被内啡肽暂时压制住了。 他走出电梯,正准备开401的门。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潮湿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茉莉花香? 那是属于那个女人的味道。 迦勒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她在走廊里?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电梯厅,最后停在了通往公共露台的那扇防火门上。 门是关着的。 但是透过那块长条形的玻璃,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门外地上蜷缩着的一团白影。 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江棉。 她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只裹着那件可笑的薄开衫,整个人已经不动了,像是一只被冻死的白鸟。 “Fuck.” 迦勒低咒了一声,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暴戾瞬间冲上头顶。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拧动门把手。 锁死的。 迦勒没有丝毫犹豫。他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砰!!!” 一声巨响。 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地轰在门锁的位置,门框处的木屑纷飞,锁舌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崩断。 门被暴力撞开了。 寒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 迦勒冲进露台,一把捞起地上的江棉。 太轻了,也……太冷了。 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只有微弱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迦勒没有去敲402的门,更没有试图叫醒里面那个装死的孩子。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抱着江棉,大步流星地直接走回401室。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迦勒把江棉放在离壁炉最近的那张厚羊毛地毯上。 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牙关在无意识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失温症严重的表现。 迦勒看着她惨白的小脸,眼神冷静得可怕。 如果不立刻复温,她会死。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住了她那件湿透的针织开衫。 “嗤啦——” 布料被粗暴地撕开,扔在一边。 紧接着是那件真丝睡裙,冰冷的湿布料贴在她身上只会带走更多的热量。 迦勒的大手灵活地解开、撕扯。 几秒钟后,那具丰满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火光下——雪白的乳肉,极细的腰肢,丰满的臀部。 但在这一刻,迦勒迅速从沙发上扯过一条厚实的羊绒毛毯。 然后,他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运动衣。 那具深古铜色的、如同岩石般坚硬火热的上半身裸露出来。汗水还在他胸肌的沟壑间流淌,散发着强烈的雄性热度。 他钻进毛毯里,赤裸着上半身,将赤裸的她紧紧裹住,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这是野战部队里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复温方法。 用体温去温暖体温,皮肤贴着皮肤。 江棉的身子紧紧贴在他坚硬火热的胸膛上。 那种滚烫的温度像电流一样刺激着她冻僵的神经。迦勒能感觉到她像块冰一样的皮肤正在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热量。 “冷……” 怀里的女人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呓语。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转身,手脚并用地缠上了这个巨大的热源。她把脸埋进迦勒的颈窝,像只八爪鱼一样贴在他身上。 迦勒的呼吸瞬间乱了。 那两团饱满柔软的乳肉,就这样毫无阻隔地挤压在他的胸肌上。随着她的蹭动,乳尖擦过他敏感的皮肤。她的大腿紧紧夹着他的腰,最私密、最柔软的地方紧贴着他的小腹。 她是无意识的。 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最高级别的酷刑。 “唔……” 江棉的体温在逐渐回升。她的意识开始慢慢回笼。 她感觉到了热。 感觉到了那种令人安心的雪松味。 还有……那个紧紧箍住她腰的大手,那粗糙的茧磨得她皮肤发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片昏暗的火光,和一个男人坚毅的下巴。 “醒了?”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江棉愣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露台、寒冷、绝望……然后是现在的温暖。 她动了动身体,惊恐地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正被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紧紧裹在毯子里。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他。 “别动。” 迦勒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手臂猛地收紧,像铁钳一样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如果你不想冻死,就老实点。” 江棉被吓住了,不敢再动。 就在这突然的静止中,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因为两人的身体贴得太紧了。 尤其是下半身。 她感觉到有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正死死地抵在她的小腹和大腿根部之间。 那东西还在跳动,带着一种可怕的、充满攻击性的力度,强势却又忐忑的,在她皮肤上轻轻蹭着。 作为结过婚的女人,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江棉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恐惧,羞耻,还有一种陌生的战栗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忘了。 迦勒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叹息。 他在救人。 但这该死的身体,却在这个时候对他最不屑的猎物举起了白旗。 “感觉到了?” 迦勒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含着炭火,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 “那就别乱动。” 他夹紧双臂,将她紧紧箍在自己的怀里。 “……否则……我不能保证,接下来还是不是救人。” 第九章:野兽的体温(TheBeast'sWarmth) 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迦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是清道夫,不是强奸犯。 趁人之危这种事,不符合他的美学。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她的身子还是太凉了。 “可能会有点疼。” 迦勒低语了一句。 下一秒,他用大手覆盖上了她冰凉的背脊。 不是轻柔的抚摸,而是带有力度的、粗糙的抚摸了起来。 “嘶……”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痒,又带着一丝皮肤被粗粝摩擦后的疼痛感,江棉缩了一下。但随着他的动作加快,一股复苏的热意迅速从背部的皮肤漫延开来。 随后那只大手顺着脊椎向下滑,滑过腰肢,然后……覆盖上了江棉冰凉的臀部。 “不……嗯……” 江棉发出一声羞耻的呜咽,想要并拢双腿。 但迦勒的腿强势地挤进了她的双腿之间,利用大腿肌肉的热度温暖她的大腿内侧。 “忍着。” 迦勒的动作没有停,语气严肃,但手下的抚摸却早已越界。他用力揉搓着她的大腿外侧,掌心的高温熨帖着她僵硬的肌肉。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一边是粗暴的摩擦带来的刺痛,一边是热流涌入身体的舒畅。 渐渐地,江棉不再挣扎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那种冻僵的麻木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酥麻。 她咬着嘴唇,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着她,可是她除了紧紧抱着迦勒的脖子,仿佛别无他法了似的——甚至……她开始贪恋这种粗糙的抚慰。 她把脸埋在迦勒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雪松味和汗味。那是雄性的味道,是生命力的味道。 在这种味道的包围下,她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委屈、恐惧、寒冷,化作了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迦勒的颈侧。 迦勒感觉到了那一抹湿热。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稍微轻柔了一些。 大拇指滑过她腰侧最敏感的软肉,不再是机械的摩擦,而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道,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意外温柔,“睡一会儿。” 在这句话的魔力下,精疲力尽的江棉终于合上眼皮。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唯一的念头竟然是—— 那个男人的怀中……好暖和。 伦敦难得出了太阳。 稀薄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光柱。 江棉是在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窒息却又带有一丝莫名心安的禁锢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身后像是有堵墙顶着她,那堵墙,热得烫人。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慢慢回笼。 视线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横亘在她腰间的手臂。 那是一只极其强壮的手臂。深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青筋微微隆起,充满了爆发力。那只大手随意地搭在她的腹部,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小腹。 仅仅是一只手臂的重量,就让她感觉到了绝对的压制。 江棉愣了几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如洪水般涌入脑海。 露台、撞门、赤裸、拥抱…… 她猛地低头。 被子下,她依然一丝不挂。 而身后那个紧贴着她的热源,也同样赤裸。 她的背脊紧紧贴着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稳得如同战鼓,震得她的后背阵阵发麻。 而更要命的是,随着她的苏醒和感官的恢复,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臀部……正不可避免地抵着某个在清晨完全苏醒、硬得像烙铁一样的庞然大物。 江棉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血色瞬间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哪怕一丝微小的胸腔起伏,都会惊醒身后的野兽。 她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试图往前悄悄挪动哪怕一寸的距离。 刚一动。 “醒了?” 身后紧贴着的胸膛微微震动,传来一声沙哑到极点、慵懒到极致的低语。那声音带着浓浓的还没睡醒的鼻音,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琴弦被随意拨弄了一下,性感得简直要命。 紧接着,那条横在她腰间的“铁臂”骤然收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直接将她刚刚挪开半寸的身体重新捞了回去,以一种更加蛮横的姿态,狠狠地按向那个滚烫的怀抱。 “唔!” 江棉惊呼出声,后背重重地撞进他坚硬的胸膛。两人的身体再次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没有任何缝隙。 迦勒根本没有睁眼。 他依然沉浸在清晨的困倦中。、他只是本能地将脸深深埋进江棉的后颈处,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细腻的肌肤,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经过一夜发酵后、变得更加浓郁温热的体香。 那是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女人独有的甜腻情欲与被窝里的体温交织而成的味道。 好闻得让他这头常年处于嗜血状态的野兽,产生了一种想要将她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的冲动。 他的大手不安分了起来,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潜意识驱使下,大手顺着她纤细的腰线一路向上攀爬,极其自然、且毫不客气地一把握住了她胸前那团因为侧卧而沉甸甸坠着的丰满乳肉。 “啊……” 江棉浑身猛地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被角。 男人的手掌太大了,不仅轻松地将那份惊人的重量完全托在掌心,粗糙的指腹还有意无意地揉捏着、擦过那一点早已硬挺的脆弱乳尖。 这种触碰,让江棉的大脑瞬间宕机。 她想起赵立成。在过去两年的婚姻里,赵立成偶尔碰她,也是在黑暗中,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甚至嫌弃她“不知羞耻地发育过盛”的刻板与冷漠。 可是迦勒不同。 这个男人此刻根本没有完全清醒,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挑逗,他只是像一头圈占了领地的猛兽,在睡梦中本能地把玩着属于自己的、手感极佳的战利品。那种粗糙的、带着浓烈占有欲的揉捏,完全击碎了江棉所有的心理防线。 “Mmh... Piccola...” (嗯……小家伙……) 迦勒的嘴唇紧紧贴着她的耳廓后方,喉结滚动,吐出了一串沙哑、黏腻、带着浓重胸腔共鸣的意大利语。 “Così morbida... mia cara...” (这么软……我的……)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只是母语在极度放松状态下的本能呢喃。但那种低沉婉转的语调,配合着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江棉敏感的耳垂上,简直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情话。 江棉根本听不懂意大利语。 但那种声音里的雄性荷尔蒙、那种将她彻底视为所有物的霸道与亲昵,像一股强烈的电流击穿了她的脊髓。 她那张原本就滚烫的脸,此刻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从未经历过这种亲昵缱绻的她,羞耻得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她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的鸵鸟,猛地缩起肩膀,将被子一把拉过头顶,连同自己滚烫的脸颊一起,狠狠地埋进了柔软的鹅绒枕头深处,试图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怀里的触感突然消失,迦勒不满地皱起了英挺的眉骨。 “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嘟囔,像是一头被打扰了睡眠的暴躁雄狮。他依然没有睁眼,那条强壮的手臂直接蛮横地探进隆起的被子里,精准地掐住江棉那截细软的腰肢。 然后,就像捞起一只试图逃跑的小猫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连人带被子从枕头堆里挖了出来。 “躲什么。” 迦勒的下巴重新抵住她的发顶,将她死死地锁在怀里。晨勃的坚硬依然充满威胁地抵着她的腰窝。他低头在她的颈侧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湿意的红痕,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慵懒与霸道: “别乱动。”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粗糙的大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脊。 “再陪我睡会儿。” 江棉彻底僵在了他的怀里。她感受着腰侧那只大手的温度,感受着身后那个男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在这个洒满稀薄阳光的清晨,这个冰冷刺骨的伦敦,她竟然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名为“溺爱”的、令人粉身碎骨的错觉。 入梦了…… 梦里的空气浓稠得化不开。 江棉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翻转过去,脸颊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身后,是一堵滚烫的、充满压迫感的墙。 一双粗糙的大手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掐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那种掌控力太强,带着将她彻底撕裂又重新拼凑的野性。 强悍的肉体覆着她,她看不到那人的脸,只能感受着每一次从背后传来的沉重撞击,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逼得她毫无退路。 “呜……” 她在梦中发出压抑的泣音,那是她清醒时绝对不敢发出的声音。 理智的防线全面崩盘,那具在现实中被规矩束缚的躯壳,在梦魇里彻底放纵。 “再深一点……”她听见梦中的自己不知羞耻地哀求着。“迦勒……再深一点……” 而在现实的维度里。 床榻上江棉的身体正随着梦境的深入,发生着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变化。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像一根柔软的藤蔓,主动缠上了迦勒挺拔的身躯。 修长的双腿不安分地磨蹭着,浑然不觉地蹭过了男人最为危险、早已蓄势待发的硬物,甚至还无意识地弓起身子,试图用最为娇嫩隐秘的花穴去包裹、去汲取更多的热度。 她的身体在渴求他。 穴口微微张着,含苞待放一般,蹭着那一处已然昂扬的巨物。 迦勒的呼吸骤然粗重。 但他没有动。 他单手撑着额角,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一般,静静地注视着怀里这个女人。 看着她因为梦境而染上潮红的脸颊,看着她细密的汗珠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滑落,看着她紧紧咬住的下唇,以及那具正无意识地、疯狂向他索取的丰腴身体。 凶残的双乳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已然压得变了形。 他不自觉咬紧牙关,伸手去给予她更多的快乐—— “唔……” 缠绵而又旖旎的声音自那女人的鼻腔中哼出。 一种施虐与掌控的快感,在迦勒的血液里翻涌。 粗长的手指轻轻剥开那两片薄肉,中指寻得那一颗已然充血的硬核,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穴口就分泌出了一包清液。 真是个坏姑娘…… 迦勒心中暗自想,赵真的是一个暴殄天物的家伙……他忽而没来由的厌弃起那个看起来老谋深算的东方男人——一股子没来由的血腥气自喉头蹿升。 手指沾着那一股甜蜜的汁液,随后微微向里探索,那该死的甜美的声音更加欢愉,而那一具温柔妩媚的身子,好似受到了刺激一般愈发娇柔的融化在他怀中。 他忽然就发了狠,手指在浅处探着寻着,怀中的女人开始颤抖开始呜咽,甬道中的热液汹涌澎湃——迦勒一把搂住她颤抖的身子,双眼紧紧盯着她紧蹙的眉头,翕动的鼻翼,以及,眼角处的一片晶莹—— 梦中那强悍的力道让她不知如何是好,江棉只觉坠落,不停坠落,然后又有什么将她一把拉起,包裹,她非她,却又被重新拼凑组合——而那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无人能说,直到达到顶峰,她几乎要哭出来。 江棉的身体在现实中猛地弓起,莹白的脚趾蜷缩进深色的床单里。 一阵剧烈的战栗扫过她的全身,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甜腻的呜咽。 高潮的余韵像电流般穿透了她。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还有些失焦。 大脑足足空白了三秒钟,才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剥离开来。 然而,当她的视线终于清晰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迦勒根本没有在睡。 他正单手撑着头,姿态慵懒却充满侵略性。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清明得可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恶劣与玩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而他的一只手,正缓慢地从两人相贴的被子下方收回。粗糙的指腹上,赫然带着一抹属于她的、无法掩饰的晶莹潮湿。 江棉的瞳孔骤然收缩,羞耻感像一盆滚烫的沸水,从头浇到了脚。 迦勒看着她惊恐又无措的样子,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邪恶的弧度。他将那根沾着水光的长指举到两人之间,指尖微微捻动了一下。 “夫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带着浓浓的戏谑与危险的雄性荷尔蒙,在静谧的清晨轰然炸响。 “刚才在梦里……是不是高潮了,嗯?” 第十章:恶徒的早安吻(TheVillain'sMorningK 中央空调的通风口持续送出微热的暖风,将这间巨大的主卧温度精准地维持在最适宜人体放松的二十六度。 然而,江棉的额角和鼻尖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空气中那种弥漫的暧昧氛围,以及刚才那个致命的梦境与高潮,让她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心烦意乱之中。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应对的可能,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最本能的逃避反应。 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从迦勒那充满压迫感的怀抱中退了出来。她胡乱地扯紧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一直退缩到床铺最边缘的角落里。 直到赤裸的背脊抵上那块冷硬的实木床头板,那股刺骨的凉意才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属于“赵太太”的、虚伪且摇摇欲坠的尊严。 “怕了?” 半臂之外的距离,迦勒单手撑着头。他并没有追过去,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玩味眼神看着她。刚睡醒的沙哑嗓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江棉闪躲着他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贝齿用力咬着下唇,却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她根本无从反驳。 迦勒看着她那副鸵鸟般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毫不避讳地掀开身上的被子,直接长腿一迈,下了床。 当那个高大、强悍的身影毫无遮掩地站立在清晨微弱的光束中时,江棉的呼吸猛地停滞了,瞳孔骤然收缩。 深古铜色的皮肤在光影的交错下,泛着一层坚硬且充满力量感的健康色泽。那宽阔如同壁垒般的背脊、随着呼吸起伏的紧实腹肌、极具爆发力的人鱼线,以及……那因为晨勃而怒张的、尺寸惊人到令人恐惧的庞然大物。 江棉的视线在触及到那里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彻底停滞了。 迦勒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视线那瞬间的凝滞与惊慌。 作为常年游走在声色犬马中的西西里男人,他太懂得如何利用自身的雄性资本,去彻底击溃一个女人的心理防线。他不仅没有产生一丝一毫想要拿东西遮挡的羞耻感,反而微微挑起那道凌厉的带疤眉骨,灰绿色的眼眸里燃起一抹充满恶劣与掌控欲的玩味。 他就这样坦荡、从容且充满傲慢地站在那里,仿佛对于一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雄性猛兽来说,向自己的猎物展示力量和绝对的欲望,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甚至,他更加放肆。 那只宽大、布满枪茧的手掌极其自然地向下——在江棉不可置信的惊恐目光中,他竟然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狎昵与从容,修长的指骨在那尺寸惊人的昂扬上,漫不经心、却又充满极度性暗示地抚弄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度下流的动作,却因为他那张犹如古希腊雕塑般深邃俊美的脸,以及那身上位者气场,而显得充满了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致命吸引力。 “夫人。” 迦勒微微偏过头。 他声音沙哑,用那种意大利男人特有的、仿佛能在舌尖上拉出黏腻丝线来的暧昧调情腔调,缓慢地开了口。那沙哑的颗粒感在清晨静谧的卧室里,简直像是贴着她的耳膜在震动。 “你刚才在梦里,叫得那么好听,连身体都软成了一滩水……” 他勾起嘴角,那一抹带着邪气的笑意极具侵略性。他的眼神如同饿狼般锁定她因为震惊而微张的红唇,毫不留情地吐出最直白、最粗糙的荤话: “是不是梦见……这玩意儿狠狠地操你了,嗯?” 这种粗俗到了极点的字眼,从他那张嘴里吐出来,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甚至让人头晕目眩的撕裂感。 江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在一瞬间嗡轰作响,连灵魂都在发颤。 迦勒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微微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男性荷尔蒙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如果你真的那么渴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性的火舌,一寸寸舔舐过她紧紧裹着被子的身体,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与诱惑:“其实大可不必只在梦里夹着腿回味。你可以直接向我开口。作为昨晚你那么热情拥抱我的回礼,我不介意大发慈悲,现在就让你……美梦成真。” “啊……” 江棉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濒死天鹅般的抽气声。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那股滚烫的热度像是一把火,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根,连带着眼角都逼出了因为极度羞耻而泛起的生理性泪花。她慌乱地闭上眼睛,同时抬起双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却因为动作太急,手指一松,原本裹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下去。 那条原本裹在身上的被子失去了支撑,顺着她光洁的肩膀、如同流水般滑落了下去,堆迭在她的腰际。 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肌肤。 她赤裸的上半身,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因为突然离开被窝的温差,更因为眼前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雄性躯体带来的巨大羞耻感,她胸前那两点原本柔软粉嫩的乳尖,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迅速充血、挺立,在白皙饱满的乳肉上变得硬邦邦的,如同两颗熟透的红樱桃。 迦勒正准备伸手去拿沙发上那件丝绸浴袍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一寸寸扫过她那因为羞耻而泛起大片粉红的细腻躯体。最终,那两道危险的目光定格在她胸前那两点倔强、却又诚实地挺立着的敏感上。 “呵。” 一声极低、却极具穿透力的轻笑,从他宽厚的胸腔里震动出来。 迦勒并没有立刻拿过衣服穿上。他反而转过身,向前迈了一大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微微俯下高大的身躯,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满是恶劣的戏谑: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的视线像是一只有形的手,放肆地在那两点红晕上流连,“看起来……在这个清晨,你似乎比我还要激动……嗯?” “不……不是的!” 江棉羞愤欲死,眼底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被子,将自己死死地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充满惊慌的杏眼。 她强作镇定,用颤抖的声音试图维护那可笑的体面:“维……维斯康蒂先生,请您……自重。” “自重?” 迦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微微挑了挑眉毛。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黑色丝绸睡袍披在身上,修长的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故意将动作放慢了几个节拍,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散漫。 “夫人,昨晚你在露台上快要冻死的时候,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我身上、哭着求我抱紧你的时候,怎么不叫我自重?” 江棉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 “昨晚……那是特殊情况。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想要划清界限,“这件事……我不希望立成知道。毕竟,这会影响两家的关系。这……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 迦勒将这个词在唇齿间反复咀嚼了两遍,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光芒。 “他能误会什么?是误会我在半夜好心把你从那个想要冻死你的好继子手里救下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修长笔直的双腿迈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裹在被子里的女人。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易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迦勒微微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近到江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上了一股纯正、卷舌音极重的西西里腔调。那声音就像是裹着最甜美糖衣的致命砒霜,一点点渗透进江棉的耳膜: “还是说,他会误会……我们在同一张床上互相取暖?不仅是那种毫无缝隙的、皮肤贴着皮肤的摩擦……” 迦勒的眼神暗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侵略感: “更会误会……你刚才在梦里,是如何在我的手指下,因为极致的欢愉而痉挛、收缩。我想,你醒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在你的身体里,我对你的‘热情’,到底有多硬。” “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江棉崩溃地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些羞耻到了极点的画面在脑海中重演。 她试图用这种可怜的姿态乞求对方放过她。 迦勒看着她那副努力想要表现得像个端庄贵妇、实际上连脖颈和耳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可怜模样,心底那股属于恶魔的恶劣因子开始疯狂地滋长。 “当然。如你所愿。” 迦勒直起身,不再逼迫她。他转身拿起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早会提醒”,大拇指随意地一划,直接取消。 “喂,卢卡。” 他拨通了副手的电话,但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却依然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牢牢地锁在江棉的身上。 “早会取消。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大概是有些诧异地询问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迦勒微微勾起那薄薄的嘴唇,当着江棉的面,用一种意味深长、且极其下流的语气回答道: “我正在享用一份……令人胃口大开的、中式早餐。” 挂断电话,他无视江棉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愤怒眼神,踱步到一旁的开放式衣帽间。他随意翻找了一下,从中抽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毫不客气地扔在床上。 “穿上。” 迦勒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我这个单身汉的家里,可没有适合女人穿的衣服。虽然从我个人的审美来看,你一丝不挂的样子,反而更像是一件能让人欣赏一整天的顶级艺术品。” 江棉咬破了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一言不发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抓起那两件衣服,低着头,像逃命一样冲进了主卧的浴室。 二十分钟后。 “咔哒”一声,浴室门被缓缓推开。 江棉磨磨蹭蹭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迦勒正坐在客厅那张巨大的黑色皮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古巴雪茄。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他夹着雪茄的动作停住了,眼眸在青烟后瞬间暗了几个色度。 那件原本穿在迦勒身上刚好合身的连帽卫衣,套在江棉娇小的身躯上,大得就像裙子一样。 过大的领口根本无法固定,松松垮垮地斜向一边,露出了一大片圆润白皙的肩膀和深邃精致的锁骨。因为里面是完全真空的状态,没有任何内衣的束缚,那件纯棉卫衣柔软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极其服帖地勾勒出了她身体的曲线。 那两团沉甸甸的、属于少妇特有的丰腴乳肉轮廓,在衣物下若隐若现。随着她略显局促的步伐,正在极其不安分地、轻轻颤动着。 对于一个视觉动物来说,这种带着禁欲色彩的半遮半掩,简直是一种比完全赤裸还要致命一万倍的终极诱惑。 “维斯康蒂先生……” 江棉在离他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处停下脚步。 她那双白皙的手指局促地捏着卫衣过长的下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毫无波澜: “谢谢您的衣服。我……我回到家换下后,会马上让人干洗干净,然后送还给您。至于昨晚发生的事,我会找个合理的借口向立成解释,绝对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她做得很好。 或者说,她装得很好。 哪怕此刻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哪怕她的双腿还在因为那场梦境的余韵而微微发软,但在表面上,她依然死死地维持着那份该死的礼貌和属于赵太太的疏离。 她只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样体面地、像个误入狼窝的路人一样离开这里。 江棉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尽量避开迦勒的视线,想要从他面前那条宽敞的通道经过,走向玄关。 然而,就在她经过迦勒身边、带来一阵极淡的茉莉花香的那一瞬间。 迦勒突然将手里才抽了两口的雪茄,毫不留情地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这就走了?” 还没等江棉的大脑反应过来这句低沉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一只布满枪茧的大手,猛地如铁钳般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啊!” 江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整个人便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大蛮力拽了回去。天旋地转之间,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客厅冰冷的装饰墙壁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迦勒那高大如山脉般的身躯紧随其后。他单手越过她的肩膀,“啪”地一声撑在她脸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困在了自己滚烫的胸膛与冰冷的墙壁之间。绝对的体型差和力量悬殊,让她像是一只落入陷阱、无处可逃的猎物。 “维斯康蒂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江棉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努力仰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慌失措,却依然试图用道德来压制对方:“请您放手,这……这根本不合礼数!” “礼数?” 迦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硬的嗤笑。 他低下头,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雄性气息逼近她。那双深绿色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最原始的掠夺欲。 “刚才在床上,不仅看光了我的身体,还在我的手指下爽得叫出声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讲讲,你们东方人的礼数?” “那……那是意外……”江棉的嘴唇颤抖着,苍白地辩解着。 “意外吗?” 迦勒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从她惊慌的眼睛,一路滑落到她微微张开、还在颤抖的红唇上。 “那这个……也是意外?” 话音未落的瞬间。 迦勒猛地低下头,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地吻住了她。 这根本不是什么带着试探意味的浅尝辄止,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充满血腥味的掠夺与征服。 他的嘴唇滚烫得吓人,带着刚才那根古巴雪茄残留的辛辣苦涩,蛮横无理地撬开了她紧闭的齿关。那条灵活且充满力量的舌头长驱直入,如同攻城略地的暴君,霸道、粗鲁地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柔软领地,强迫她与之共舞、与之交缠。 “唔……唔嗯……” 江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她的双手本能地抵在迦勒坚硬的胸口想要推开他,但那点微末的力气,对于这个常年在生死线上搏杀的男人来说,简直就像是蚍蜉撼树。她只能被迫承受着这种暴风骤雨般的吞噬,喉咙里溢出一声无意识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的轻哼。 就是这一声极其软糯、带着颤音的哼鸣。 彻底崩断了迦勒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与克制”的紧绷神经。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清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充满兽性的凶狠。 那只原本撑在墙壁上的大手,猛地收回,毫不犹豫地从卫衣宽大的下摆处,直接探了进去。 “唔!!” 江棉浑身剧烈地一颤,犹如触电一般。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却被男人用胯部死死地顶在墙上,动弹不得。 那只粗糙、带着厚茧的大手,带着近乎沸腾的热度,毫无阻隔地、结结实实地覆盖上了她胸前那团饱满、柔软到不可思议的乳肉。 那种触感太惊人了。 粗糙的指腹深深地陷入那团雪腻的软肉中。掌心带着惩罚般的力道,狠狠地揉捏、挤压着那份惊人的分量,强迫它在自己的手里变换着各种形状。 而那根粗砺的大拇指,更是像带了导航一样,精准无比地找到了那颗因为受惊而早已挺立发硬的脆弱乳尖。毫不留情地、带着一种恶劣的碾磨与刮擦,在上面反复拨弄。 “嗯……别……哈啊……” 这种极其强烈的、甚至带着一丝生理性疼痛感的极致快感,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江棉的神经中枢。 她的双腿在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如果不是迦勒那强壮的身体和坚硬的膝盖死死地顶着她、支撑着她的重量,她早就狼狈地滑跪到冰冷的地板上去了。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宣告崩塌。 在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吻和那只肆意妄为的大手中,江棉心底最深处的那头困兽,似乎也被唤醒了。 她那双原本抵在迦勒胸口想要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滑落,紧紧地攥住了迦勒肩膀处的黑色睡袍布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试图推开这个恶魔,还是在潜意识里,渴望将他拉得更近。 这个吻,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令人脸红心跳的唇齿交缠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只在宽大卫衣下肆虐、发出细微衣物摩擦声的手。 直到江棉因为缺氧而憋得满脸通红、即将陷入窒息的边缘,迦勒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被蹂躏得红肿不堪的唇。 那只在她胸前作恶的大手,也带着几分未尽兴的恋恋不舍,缓慢地从衣服里退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退开半步。 他依然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亲密地相触。 呼吸交错间,全都是彼此的味道。 迦勒微微喘着粗气。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看着她那双蒙了一层水雾、已经完全失去焦距、充满迷离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情欲和缺氧而被彻底揉碎了矜持、泛着迷人潮红的脸庞。 他缓慢地伸出粗糙的大拇指,带着几分狎昵,重重地擦过她那依然湿润、微微张开的红肿嘴唇,将那一丝暧昧的银丝抹去。 “这是还礼……” 迦勒的声音暗哑得可怕,带着一丝意乱情迷后的极度性感,以及一种将猎物逼入绝境后得逞的恶劣: “记住这种感觉,江棉。” 他看着她颤抖的睫毛,一字一顿地宣告: “这种让你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的感觉,是你那个只会算计的废物丈夫,这辈子都给不了你的。” 江棉软绵绵地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轰鸣的心跳声。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 她那涣散的瞳孔才渐渐重新聚焦,像是终于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找回了对自己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她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去看那双仿佛能看穿她灵魂的眼睛。 她伸出还在微微发颤的双手,用力地推开了迦勒的身子。她甚至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整理自己凌乱不堪的卫衣领口。 她全程低着头,用一种极快、却又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像是落荒而逃的僵硬步伐,走到玄关。 扭动门把手,拉开大门。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砰”的一声。 402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在走廊里重重地关上。那道名为“赵太太”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才在那扇门后,伴随着她滑坐在地上的动作,彻底、且无可挽回地崩溃了。 401室的玄关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迦勒依然保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穿透空气,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 客厅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以及刚才那一吻中,夹杂着绝望与顺从的甜美滋味。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将刚才揉捏过她那份惊人柔软的手掌,放在鼻端深深地闻了闻。 掌心的纹理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能让人上瘾的惊人弹性和温度。 “呵。” 迦勒微微眯起眼睛。他伸出舌尖,像回味某种绝世美味一般,缓慢地舔了舔自己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唇角。随后,那只手抚上了自己长满青色胡茬、有些扎手的下颌。 在此之前的,在帮派的利益博弈中,他对这个女人的设定,仅仅是“可以利用、用来打击赵立成的工具”。 但就在刚才,就在那一吻之后,就在感受到她身体那种不可思议的迎合与颤栗之后。 他的计划,彻底改变了。 他想要她。 这个简单粗暴、却又极度危险的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破土而出,宛若一片荒原,有风吹过,野草疯长。 第十一章:垃圾处理(TrashDisposal) 【伦敦金融城·维斯康蒂家族办公室】 从维斯康蒂家族办公室所在的这座摩天大楼俯瞰下去,伦敦的极致繁华与下水道里的肮脏可以尽收眼底。 迦勒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依然穿着一身剪裁锋利、毫无褶皱的深色手工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看着宛如金融城中那些忙碌的银行家一样。 如果江棉此刻站在这里,绝对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与几个小时前在401室里那个赤裸着强悍身躯、满嘴下流荤话、将她逼到墙角肆意掠夺的流氓联系在一起。清晨的疯狂仿佛只是一场荷尔蒙作祟的幻觉。此刻的迦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上位者的冷漠与威压。 他的情绪并不算愉悦。 端咖啡进来的助理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卢卡。 在那位一直跟随迦勒·维斯康蒂的男人许可之下,助理连忙退出了那间让他多少有些窒息的办公室。 卢卡挺直脊背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带有维斯康蒂家族徽章的加密文件,神色肃穆。 “老板,鱼咬钩了。” 卢卡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得只有中央空调运作声的办公室里回荡。 “赵立成已经开始悄悄动用那几个备用的离岸账户。福建帮那边逼得太紧,断了他几条暗线,他这几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根据我们内线传回的报告,他准备把这笔钱分批洗白后,转到开曼群岛,然后带着那个叫Suzy的女人跑去里约热内卢。” “里约热内卢?南美?” 迦勒灰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裁纸刀,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充斥着嘲弄的冷笑。 “他以为逃到那里就能享受沙滩和阳光了?天真。海因茨家的怪物最近为了找个女人刚掀翻了那里,整个南美都不太平。” “需要让技术部现在就冻结他的所有中转账户吗?”卢卡请示道。 “不急。” 迦勒将身体靠进真皮椅背里,眼神像是在观赏一只粘在蛛网上、还在拼命振动翅膀的飞蛾。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要给他留一点虚假的希望。等他把手底下的最后一笔钱全部转进去,等他自以为拿到了通往天堂的门票时再动手。我要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发现手心里握着的是一条毒蛇的感觉。” 他随手将那份涉及千万英镑的机密文件合上,随意地丢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张毫无价值的废纸。 “另外。” 迦勒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绿色的眸子里,原本的运筹帷幄瞬间褪去,闪过一丝毫无温度的、带着血腥味的寒光。他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402那个小畜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卢卡愣了半秒,随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立刻反应过来,老板口中指的是谁。 赵从南。 那个昨晚故意把江棉锁在毫无遮蔽的露台上、差点冻死她的罪魁祸首。 “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卢卡低下头,快速汇报道,“就在他放学后经常和狐朋狗友混迹的那家地下游戏厅后巷。那一带本来就是东欧帮派的地盘,三教九流混杂,治安烂到了极点。发生点青少年帮派斗殴,或者因为抢劫限量版球鞋而引发的误杀,伦敦警察每天都会处理很多这种案子,就算查破天,也绝对查不到我们的人头上。” “很好。” 迦勒站起身,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踱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伦敦上空阴云密布,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要压垮这座庞大的城市。 他低下头,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那个女人像一具失去体温的尸体,蜷缩在冰冷的露台角落里瑟瑟发抖;想起了今早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被他吻得红着脸、眼角带着泪光落荒而逃的样子。 以及……在清晨的晨光中,她睡在他怀中的种种…… 那是他看中的猎物。 他看中的,就是他迦勒·维斯康蒂的私有物。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碰她一根手指头。甚至,连让她感觉到寒冷、让她掉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垃圾,就该待在焚化炉里。 既然赵立成那个只会把精力发泄在女人肚皮上的废物,管不好自己生下来的杂种,那他不介意代为清理。 “做得干净点。” 迦勒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吩咐保洁人员去倒掉办公室里一盆枯萎的植物一样。 “给他个痛快,别让他挣扎太久。毕竟……” 他看着玻璃倒影中那张轮廓深邃、却冷酷如霜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指理了理领带。 “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不是吗?” 毁灭性的噩耗,是在一阵看似温馨的饭菜香气中降临的。 这一天的傍晚,江棉罕见地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两个小时,精心准备了一大桌子丰盛的晚餐。原因无他,那个连续几天夜不归宿的赵立成,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准时推开了家门。 哪怕他一进门就脸色阴沉如水,连领带都没解,就坐在沙发上不断地接听着那些语气焦躁、仿佛催命一般的商务电话。但对于江棉这种常年生活在冷暴力中的女人来说,丈夫能坐在客厅里,就是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她甚至在炉子上一直温着一锅红烧排骨。那是赵从南平时最挑剔、却也最爱吃的一道菜。哪怕她心里很清楚,那个满身戾气的继子回来后,大概率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会像往常那样,用手背将盘子直接扫落到地毯上。 但她依然固执地扮演着那个无可挑剔的“母亲”角色。 “叮铃铃——” 客厅角落里,那台平时极少响起的复古座机,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那急促、单调的机械铃声,在压抑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锯子,拉扯着人的神经。 赵立成皱着眉头,烦躁地掐灭手里的香烟,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江棉正端着一碗浓汤从厨房走出来。 她刚走到餐桌边,还没来得及将滚烫的瓷碗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啪!” 赵立成原本端在左手的茶盏,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茶盏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深色的茶水溅落在那块昂贵的米色波斯地毯上,触目惊心,像极了一滩刚刚喷涌而出的鲜血。 “你……你他妈说什么?!” 赵立成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 江棉转过头,震惊地看到,丈夫那张原本保养得当的脸,在一瞬间彻底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整个人佝偻着背,像是被人在脊椎骨上重重地抽了一棍子。 “谁死了?被抢劫?在后巷被捅了三刀?!你他妈给老子再说一遍?!” 半个小时后。 肯辛顿的警察局打来了确切的通知电话。 赵从南在放学后,于游戏厅后巷遭遇了几个当地小混混的持刀抢劫。因为少年那可笑的自尊心作祟,他不肯交出脚上那双价值连城的限量版球鞋,甚至试图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虫搏斗。最终,被一把生锈的弹簧刀直接刺穿了心脏,倒在垃圾堆旁,当场死亡。 整个赵家,陷入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赵立成瘫坐在沙发上,眼镜掉在了地毯上他也浑然不觉。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粗重地喘着气,像是一头被困在斗牛场里、后背插满了长矛的濒死公牛。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哪怕他平时沉迷于生意和女人,哪怕他内心深处也觉得这个叛逆的儿子是个只会惹麻烦的累赘。但那毕竟是他传宗接代的香火,是他赵立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江棉呆呆站在一旁,她的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块用来擦拭桌面的纯白抹布,浑身的血液却仿佛被冻结了,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 死了? 那个昨天晚上还在车里恶毒地咒骂她“大奶牛”,那个把她锁在阳台上、眼睁睁看着她陷入绝望的孩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纵然那个少年恨她入骨,纵然他满心都是如何摧毁她。但此刻,听到一条鲜活的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作为女性最本能的恻隐之心,还是让江棉感到了一阵巨大的恐惧和悲伤。 “从南……” 江棉的眼眶红了。她克服了内心的战栗,下意识地想要迈开脚步走过去,想要履行一个妻子在此时该有的体贴,去安抚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丈夫。 “立成,你……你节哀……”她颤抖着伸出手。 “啪!!!” 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在客厅里炸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江棉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她被打得向旁边踉跄了几大步,后背撞在餐边柜上。 “哗啦!” 柜面上那个装满清水的水晶花瓶被她的身体撞倒,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栀子花散落一地。 江棉跌坐在地上。 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她的左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胀起来,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耳鸣声。 她捂着那半边脸,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震惊、陌生的目光,看着那个平时总是温文尔雅、连大声呵斥都极少发生的丈夫。 赵立成站了起来。 此时的他,头发散乱,那张向来儒雅的面容已经彻底扭曲变形。 他把这段时间以来对福建帮催命的恐惧、对即将破产的绝望焦虑,以及此刻丧子的巨大痛苦,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泻在了眼前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身上。 “节哀?你他妈居然有脸让我节哀?!” 赵立成几步冲过去,指着江棉的鼻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唾沫星子横飞。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啊?!为什么被捅死的不是你这个只会吃白饭的废物!” “立成……”江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恐惧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身体本能地贴着柜门往后缩。 “哭!你他妈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赵立成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江棉那头乌黑的长发,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态,强迫她仰起头看着自己。 他死死地盯着这张布满泪痕的漂亮脸蛋,看着这具曾经让他无比迷恋的身体。此刻,在他的眼里,这只是一个只会带来霉运的丧门星。 “我花那么多钱把你娶回来是干什么的?供你吃,供你穿名牌,把你当个菩萨一样养在这套豪宅里!结果呢?!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你连个赵家的种都怀不上!”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残忍地扎进了江棉心里最自卑的软肉上。 “结婚整整两年了!我操了你那么多次,你的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真是个下不出蛋的鸡!” 赵立成的咒骂越来越恶毒,完全撕破了所有的体面。 “除了你胸前那两坨肉能让外面的男人多看两眼,除了在床上张开腿被人干,你还有什么价值?!你就是个丧门星!是你身上的晦气,克死了我儿子!”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像扔一块破布一样,猛地松开手将她往前一推。 “啊!” 江棉惨叫一声,身体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向地面。 她的手掌本能地在身前撑了一下,却偏偏好巧不巧地,按在了那一滩碎裂的锋利水晶玻璃渣上。 尖锐的玻璃刺破细腻的肌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与地上尚未干涸的茶渍混合在一起,红得刺眼。 “滚!给我滚出去!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这张晦气的脸!” 赵立成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转过身,一脚将餐桌上的汤碗和饭菜全部踢翻在地。浓郁的肉香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江棉顾不上掌心那钻心的剧痛,也顾不上脸颊上火烧般的红肿。 在这个瞬间,她脑海里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自欺欺人,统统化为齑粉。 她狼狈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捂住高高肿起的脸颊,跌跌撞撞地、像躲避瘟疫一样向后退去。 她只能像一只被逼入死胡同的小兽,转身冲向了主卧,冲向了那个连通着外面世界的阳台。 一墙之隔。 深夜的冷风依然夹杂着泰晤士河的湿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迦勒·维斯康蒂倚靠在黑色锻铁的栏杆上。 他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三颗,袖口被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以及手背上随着夹烟动作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那通带来死亡讯息的电话响起,到赵立成的绝望咆哮,再到瓷器碎裂的巨响,以及那一声落在肉体上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栋百年豪宅的隔音效果,在两家的阳台门都敞开着的时候,简直形同虚设。 他静静地吸着指尖的香艳,像一个坐在包厢里的观众,面无表情地欣赏着这出由他亲手编写剧本、亲自担任导演的家庭毁灭悲剧。 如果说,那个在暗巷里流血致死的小畜生,是整个事件的“因”。 那么此刻,一墙之隔内赵立成那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崩溃与癫狂,就是最完美的“果”。 而江棉…… 她只是这个局里,最无辜、最不具备反抗能力,却必须被迫承受这一切风暴重压的脆弱载体。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破不立。 对于一块被锁在劣质玻璃柜里的上好美玉,只有彻底砸碎那个柜子,让她失去所有的庇护,她才会认清现实。 “吱呀——” 隔壁402的阳台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江棉踉跄着冲了出来。 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凌乱不堪地披散在肩头。左半边脸高高地肿起,上面清晰地印着几道充血的指痕。 她的右手掌心里还在不断地往下滴血。 温热的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防腐木地砖上,在清冷的月光下,绽开一朵朵凄厉且触目惊心的红花。 她脱力般地顺着墙角滑落,将自己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单薄的身体在冷风中犹如一片落叶般剧烈地颤抖着。 她没有像寻常怨妇那样大声哭喊,也没有发出任何歇斯底里的尖叫。她只是将脸埋在膝盖间,牙齿深深地陷入下唇,眼泪像绝堤的洪水,无声无息地疯狂滚落。 太痛了。 脸颊的红肿与掌心刺入的玻璃残渣,远不及内心堡垒轰然倒塌带来的痛楚。 那个她忍辱负重、苦心经营了两年,试图用来洗刷自身污名、寻找安全感的“家”;那个她自以为还能勉强维系的“体面”,在这一刻,被那个男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和最原始的暴力,彻底碾成了粉末。 风,吹过栏杆。 江棉在极度的绝望中,察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她泪眼朦胧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隔着那道只有半人高、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的磨砂玻璃挡板,她看到了迦勒。 那个男人就站在两米开外的黑暗中。 指尖的烟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微弱的红光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如同深渊般的灰绿眼眸,还有他唇边那一抹被风吹散的淡蓝色烟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栏杆旁,看着她。 居高临下,绝对冷漠,却又专注到了极点。 那道视线,扫过她脸上那屈辱的巴掌印,扫过她不断滴血的手掌,最后定格在她像一只被全世界彻底遗弃的流浪狗般、缩在墙角发抖的单薄身躯上。 两人的目光,在这冰冷刺骨的寒夜中,无声地交汇。 江棉颤抖着张了张满是血腥味的嘴唇。 她想说什么? 是在极度无助下,求他“救救我”? 是渴望逃离这个地狱,求他“带我走”? 还是……出于仅存的自尊,求他“转过身去,不要看我这副可悲又狼狈的样子”? 但最终,她的喉咙里就像塞满了碎玻璃,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将她彻底淹没。 昨天深夜,是在这个男人的施舍下,她才免于冻死;今天清晨,她还在那张床上,经历了人生中最意乱情迷、被剥开所有防备的失控;而现在,就在同一个男人的注视下,她又把自己人生中最不堪、最破碎、最没有尊严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绝望地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带着血污的双膝之间,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破碎呜咽。 迦勒将手里的烟递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任由浓烈的尼古丁在肺叶里狠狠地转了一圈,然后微启薄唇,缓缓将烟雾吐出。 白色的烟雾顺着风向,飘过玻璃挡板,如同某种虚幻的安抚,缭绕、笼罩在江棉颤抖的头顶上方。 他依然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所谓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的玩味。 他在给这个优柔寡断、手无寸铁的东方女人,织造一个最完美、最致命的陷阱。 她太软弱了,软弱到被家暴都不敢反抗;她也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忍耐就能换来避风港。 既然她不敢做选择,既然她没有能力反抗,那么,他就亲手斩断她所有的退路。 他要逼着她选。 而在他迦勒·维斯康蒂布下的这盘棋局里,选项,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 哭吧。 恨吧。 迦勒在黑暗中看着她,在心底冷冷地、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柔情地宣判。 让那个愚蠢的、对婚姻还抱有幻想的赵太太,彻底死在这个夜晚。 把你的尊严,你的体面,你那些在这两年里积攒的可笑坚持,统统连同眼泪一起哭干净。 只有那样,完完全全只属于我的那个女人,才能在这片废墟里,真正活过来。 第十二章:黑雨中的白玫瑰(WhiteRosesinBla 对于赵从南那个死在脏兮兮后巷里的十二岁少年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告别的日子。 伦敦的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吸饱了污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随时都会彻底塌陷下来。雨水根本不是在下,而是在毫无节制地倾倒。 在那一座拥有着百年历史、埋葬了无数王公贵族的维多利亚式古老公墓里,那些爬满暗绿色青苔的大理石墓碑,在浓重的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诡异。几只羽毛漆黑的乌鸦停歇在光秃秃的橡树枝头上,偶尔发出一两声粗粝沙哑的啼叫,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毫不掩饰的嘲笑一样。 这场本该庄严肃穆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敷衍了事。 没有痛哭流涕、追忆往昔的同班同学,也没有悲伤欲绝、几近昏厥的血亲长辈。只有一群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打着统一样式黑色雨伞的成年男女。 宛如一群嗅到了腐肉气息、沉默盘旋的乌鸦,面无表情地围拢在那个小小的、显得有些寒酸的黑色棺木旁。 那口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棺木里,躺着的,正是赵从南——那个曾经在车厢里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咒骂继母是“大奶牛”,又或者在夜晚故意把人锁在露台上、试图活活冻死她的暴戾少年。 现在,他彻底安静了。 被一把生锈的弹簧刀刺穿了心脏,在这个冰冷泥泞的土坑里,永远地安静了。 赵立成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依然穿着那套哪怕是在葬礼上也一丝不苟的昂贵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 在外人看来,这位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亲,戴着墨镜是为了遮掩那无法控制的悲伤眼泪,是为了维持一个成功男人最后的体面。 但只有赵立成自己心里清楚,那副墨镜背后,遮掩的根本不是什么泪水。而是那双因为连续几个通宵的疯狂赌博、以及被高利贷逼到绝境的焦虑,而布满恐怖红血丝的浑浊眼睛。 他没有哭。 从接到死讯那一刻起,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他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紧紧地绷着,嘴角向下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那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以及随时会爆发的狂怒。 对于他这种极度自私的男人来说,这个唯一儿子的惨死,不仅意味着赵家传宗接代的香火断了,更意味着,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上,他竟然还要分出宝贵的精力,来处理这种毫无价值的“死人麻烦事”。 福建帮那群人下达的最后通牒,就在明天凌晨。而现在,他却必须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该死的冰冷雨水里,听着那个老迈的牧师,念叨着那些根本救不了他命的、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 “尘归尘,土归土……” 牧师干瘪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显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站在赵立成侧后方的江棉,今天穿了一件质地厚重的纯黑色羊毛大衣,将那具总是引人遐想的丰腴躯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头上戴着一顶带有一圈黑色蕾丝面纱的礼帽。 那层低垂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庞。 这种打扮,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为了增添一丝属于未亡人的神秘与哀婉。但只有江棉自己知道,那是为了遮丑。 那是为了遮掩她左边脸颊上,即使涂了厚厚的遮瑕粉底,依然能隐约透出那片骇人青紫色的、高高肿起的巴掌印——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前天晚上陷入癫狂时留下的杰作。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迭在身前,戴着一双柔软的黑色小羊皮手套。而在那层皮手套之下,她的右手手掌处正缠着医用纱布,那是被满地碎裂的水晶玻璃残渣狠狠扎破后缝合的伤口。 哪怕只是极其轻微地弯曲一下手指,那种钻心的刺痛感,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江棉同样没有哭。 周围那些打着黑伞、自诩为上流社会的生意伙伴和名流太太们,正用一种看似悲悯、实则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着她,低声地窃窃私语。 “哎哟,真是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年纪就……” “听说是在游戏厅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后巷出事的。啧啧,平时肯定没少惹事,这也就是家教不行的后果啊。” “你快看那个年轻的后妈。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这会儿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果然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心啊,比石头还狠。” “嘘,你小声点。你没看赵总那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吗?估计回去关上门,又要拿这个摆设老婆撒气了。” 这些刻薄的议论声,混合着风雨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毫无遗漏地扎进江棉的耳朵里。 她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黑色人偶,麻木地站在泥泞的草地上。 她真的想哭,可是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应该恨棺材里那个孩子吗?就在两天前,他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甚至毫不犹豫地把她锁在阳台上,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近冻死。 她又应该可怜这个孩子吗?他才十二岁,就那样孤零零地、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了冰冷的刀刃之下。 无数复杂、矛盾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剧烈翻涌、互相撕扯,最后,只剩下一种彻骨的、令人发笑的荒谬感。 这个所谓的“家”,从赵从南活着的时候,到他死去进入坟墓,就没有施舍过哪怕一秒钟的温情。 就在牧师合上那本厚重的圣经,准备做最后结束祷告的时候。 一阵有节奏的、皮鞋鞋底踩过积水坑的沉闷声响,突兀地打破了人群中那种由金钱堆砌出来的虚伪肃穆。 那种脚步声极其特别。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绝对的从容与掌控感。 原本拥挤在墓坑外围的人群,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摩西分海一般,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一把巨大的、纯黑色的长柄雨伞,在雨幕中缓缓移高。 伞檐微微向上倾斜,露出了伞下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孽、却又冷酷得如同死神降临般的脸庞。 迦勒·维斯康蒂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黑色的三件套西装。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被那层昂贵的布料包裹着,散发着一种极具破坏力的野性美。黑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暗纹领带,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只有他左胸前的口袋里,折迭着一块纯手工缝制、白得刺眼的雪白方巾。 他没有戴像赵立成那样掩人耳目的墨镜。 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在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昏暗的公墓里,显得格外深邃、幽暗。那里面仿佛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能毫不费力地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空气。 他的出现,让整个葬礼现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极其压抑,极度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该死的、属于西西里黑手党特有的致命优雅。 赵立成藏在墨镜后的双眼猛地眯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手中握着他生死大权的维斯康蒂家族“金主”,竟然会亲自出席这种级别的葬礼。这让他那颗因为破产危机而千疮百孔的虚荣心,在这个瞬间得到了一丝极大的满足与膨胀。 看吧,那些平时看不起他的伦敦老钱们,就算是维斯康蒂家族的掌权人,也要屈尊降贵来给我儿子送行。 “维斯康蒂先生。” 赵立成立刻换上了一副悲痛却又坚强的嘴脸。他主动迎上前去,微微弯下那原本挺直的腰板,伸出双手,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而沉痛,“真是太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送从南最后一程。” 迦勒站在原地,那双套着黑色极薄皮手套的手,甚至没有完全伸出去。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极其敷衍地、礼节性地握了一下赵立成的几根手指尖。随即便立刻松开,那嫌恶的细微动作,仿佛刚才触碰到的是某种散发着恶臭的脏东西。 “节哀,赵先生。”迦勒的目光从赵立成那张虚伪的脸上扫过,“这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无比遗憾的,意外。” 当他说出“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随意得就像是在讨论“今天伦敦又下雨了”一样,根本听不出一丝一毫对逝去生命的惋惜。 迦勒没有再理会赵立成那种近乎谄媚的寒暄。他迈开长腿,越过那个虚伪的父亲,径直走向那个已经挖好的泥泞墓坑。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直到他从黑色的伞檐下完全走出来,人们才注意到,他的左手里,随意地倒提着一小束花。 那绝非英国葬礼上惯用来表达哀思的白色百合,也绝非路边廉价的雏菊。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束刚刚剪下、尚未完全绽放的白玫瑰。 雨水打在娇嫩纯洁的花瓣上,让这束花透着一种易碎的孤高。然而,顺着娇艳的花苞往下,在那修长挺拔的花梗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锐的倒刺。 他停在墓坑边缘,微微低垂着眼眸,看着那口小小的、沾满泥水的黑色棺材。 那里躺着赵从南。 那个因为不长眼、不知死活地触碰了他的猎物,从而被他轻描淡写地、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随手抹去的“垃圾”。 迦勒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外人想要看到的虚伪悲伤,也没有作为一个幕后黑手、胜利者该有的嘲弄。 那种漠视,就像是一个拥有整座庄园的园丁,在看着一株被剪刀无情剪掉、即将腐烂在泥土里的枯草。 他微微弯下腰,将那束带着尖刺的白玫瑰,动作轻柔地放置在被雨水打湿的黑色棺木盖上。 “睡个好觉,孩子。” 迦勒薄唇微启,用极低的、只有他自己和泥土里的死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了一句看似充满神性光辉与温柔的告别。 但在迦勒心中,这句话的后半句,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残酷: ——下辈子投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记得把眼睛擦亮一点。离我的东西,远一点。 献完花,那场走过场的祷告也彻底结束。 围聚在墓坑旁的人群,像是一群终于完成了某种恶心任务的看客,纷纷迫不及待地散去。 天空中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劈啪声。 赵立成早就把那个刚刚下葬的儿子抛到了脑后。他正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忙不迭地穿梭在几个手里握有重金的生意伙伴之间寒暄着,试图利用这最后一点“丧子之痛”的同情心,再拉最后一把用来救命的投资。 他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将自己那个刚被他打伤的妻子,遗忘在了一个被雨水侵蚀的角落里。 江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公墓边缘一棵巨大的的橡树下。 她用双手吃力地撑着一把并不算大的黑伞,单薄的身体在呼啸的冷风和夹杂着冰碴的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 她手心里那道被玻璃扎破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顺着手臂蔓延。但相比于肉体上的折磨,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犹如置身冰窖的绝望感,更让她感到窒息。 突然。 原本噼里啪啦、无情地打在她的雨伞和肩膀上的雨点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 她那把小黑伞,被另一把更大、更坚固,仿佛能遮挡住世间所有风雨的纯黑色手工长柄伞,严严实实地遮蔽在了下方。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熟悉的、充满侵略性的冷冽男香,瞬间穿透了潮湿的空气,极其霸道地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了起来。 江棉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顿了。 她隔着那层黑色的蕾丝面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战栗,转过头。 迦勒·维斯康蒂,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还疼吗?” 迦勒微微低下头。他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轻易地穿透了江棉那层用来遮羞的黑色面纱,落在了她那半边依然高高肿起、泛着青紫的脸颊上。 然后,他的视线缓慢地下移,最终落在了她那双紧紧攥着伞柄的手上。 江棉就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了某种不堪秘密的小偷。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慌乱地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到大衣背后。 她低下头,死死地咬着下唇,声音颤抖,“不……不疼了。谢谢您的关心,维斯康蒂先生。” 迦勒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却还要像个受虐狂一样逆来顺受的样子,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翻涌的阴霾与暴戾。 赵立成那个没用的废物。 不仅在外面像条狗一样四处摇尾乞怜、连保护自己女人的本事都没有。关起门来,竟然还敢把气撒在这个连反抗都不懂的女人身上。 “夫人,你的丈夫似乎很忙。” 迦勒微微侧过脸,冷眼瞥了一下不远处,正像个推销员一样对着几个富商点头哈腰的赵立成。他线条冷硬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斥着极度讽刺意味的弧度。 “他忙到甚至连为自己刚受了伤的妻子撑一把伞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江棉的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破,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没有说话。 因为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任何试图维护那段虚假婚姻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且可笑。 迦勒没有给她继续做鸵鸟的机会。 他修长的双腿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两把伞的伞骨几乎碰撞在一起。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在一瞬间被他极其强势地压缩到了零。 近到江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透过那件大衣,从他那具强悍的男性躯体上散发出来的、滚烫的热度。 那种热度,和两天前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救赎温度,如出一辙。 “江棉。” 迦勒突然开口。他那醇厚低沉的嗓音里,彻底摒弃了那个充满距离感和讽刺意味的“夫人”称呼。 他微微俯下高大的身躯,将那张俊美且危险的脸,慢慢地凑近她被雨水打湿的耳畔。 这种过度亲密的姿态,如果在远处的旁人看来,只会以为这是一位绅士在对死者家属进行一场极其礼貌、充满同情心的私下慰问。 但只有被困在伞下的江棉,才能真真切切地听到,他那仿佛带着倒刺的声音里,那种令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的致命暗示。 “那个一直让你提心吊胆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迦勒的声音压得很轻,很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小锤子,精准无误地敲击在江棉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那个总是用下流的眼神盯着你、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你、甚至差点把你活活冻死在阳台上的障碍物……” 他停顿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强烈的战栗。 “已经,彻底消失了。” 江棉浑身猛地一震。 她惊恐万分地抬起头,隔着面纱,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在那一瞬间,属于女性在绝境中被逼激发出来的第六感,让她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可怕到极点、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信息。 难道……? 难道那个孩子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的抢劫? 而是…… 但是,当她对上迦勒的眼睛时,却发现那个男人的神情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优雅,甚至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无辜。 他缓慢地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蕾丝,他极其自然、且充满掌控欲地,轻轻替她扶正了那顶刚才被公墓里的冷风吹歪的宽檐礼帽。 温柔、缱绻,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心爱的稀世珍宝。 “还记得我们在画廊里看过的那幅画吗?” 迦勒看着她那双写满震惊与恐惧的眼睛。 那双灰绿色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 “那幅名叫《暴风雨前》的油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当时你告诉我,它太阴郁、太压抑了,不适合挂在你那个所谓的家里。因为家里有个小孩子,孩子看到了,会害怕。” 江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周围那震耳欲聋的雨声、乌鸦的叫声、以及远处赵立成虚伪的寒暄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声音抽离。 整个灰暗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以及他那低沉如咒语般的嗓音。 迦勒修长的手指,顺着那顶礼帽的帽檐极其缓慢地向下滑落。 隔着那层黑色的面纱,他带着皮手套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了她那半边红肿发烫的脸颊。 “现在,那个会害怕的障碍物,已经没有了。” 迦勒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么,江棉。” 他看着她颤抖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逼问: “现在,你可以把那幅画,挂在家里了吗?” 轰隆——! 天边极远处,突兀地滚过一声沉闷的惊雷。 江棉死死地靠在橡树粗糙的树干上,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明与恶魔结合体的男人。 极度的恐惧、荒谬的感激、巨大的疑惑,还有一种隐藏在内心最深处、因为那个折磨她的恶魔终于死去而产生的、隐秘且不可告人的“解脱感”。 这些极其复杂、甚至扭曲的情绪,在她的心里像一锅沸腾的岩浆般疯狂交织、冲撞。 江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大声质问他是不是个疯子。 可是,她竟然连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就在那一刻,当她的余光扫过那口正在被掘墓人用泥土一点点掩埋的黑色棺材时,她的脑海里,竟然不受控制地、像毒草一样生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无比战栗、甚至觉得无比下贱的念头: 谢谢你。 迦勒轻声笑了,他没有再继续用言语逼问那个看起来太过可怜的女人。 对于一个已经踩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猎物,只需要耐心等待她自己因为双腿发软而跌落入网即可。 他极其自然地直起身,瞬间收敛了所有的侵略性,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充满距离感的西西里贵族绅士模样。 “这把伞留给你吧,夫人。” 迦勒将手中那把巨大的、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体温的黑色手工长柄伞,极其霸道地塞进了江棉手里。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连大衣都没有披,直接走进了那冰冷刺骨的雨幕中。 “毕竟……” 迦勒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异常高大且冷酷。他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雨飘进江棉的耳朵里。 “接下来的暴风雨,可能会比今天这场,还要猛烈得多。你最好,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停在公墓大门外路边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魁梧的卢卡早已撑着伞,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江棉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的手里死死地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伞柄上传来的那丝属于男人的余温,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那个高大、危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浓重的雨雾和黑色的车窗玻璃之后。 而此时。 在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墓坑另一边。 赵立成刚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听了一个来自瑞士苏黎世的长途加密电话。 当电话挂断的那一刻。 他手里的黑伞直接掉在了泥水里。他那张原本还在强颜欢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犹如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福建帮给的最后期限,已经到了。 而他存放在瑞士银行里,那笔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用来洗白跑路的最后资金。就在刚才,被一个拥有着绝对权限的神秘海外账户,瞬间清空,彻底冻结。 他的资金链,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彻底断裂崩塌了。 正如迦勒·维斯康蒂在雨中所预言的那样。 真正的、足以将所有人体面和生命彻底撕碎的暴风雨。 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低气压的独奏(SoloinLowPressure 【肯辛顿·赵宅·傍晚】 那场令人窒息的葬礼,终于结束了。 那些穿着黑衣、打着黑伞的人们,在献完花、走完虚伪的过场后,迅速而冷漠地散去。 江棉独自一人,回到了肯辛顿的公寓。 公寓大得空旷,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土的坟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前几天赵立成发疯时砸碎东西的暴戾气息。 走廊尽头,赵从南的房间门紧紧地闭着。 江棉知道,那扇门背后的房间里,依然保持着那个十二岁少年生前的样子。昂贵的限量版球鞋堆积如山,最新款的游戏机散落在高级地毯上,衣柜里挂满了他甚至连吊牌都没剪的潮牌服装。 但那个总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制造出无数噪音和恶意的房间主人,已经永远、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江棉没有开灯。 她脱下那件沉重的黑色羊毛大衣,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她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控制程序的提线木偶,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了客厅外那个巨大的露台上。 雨终于停了。但伦敦上空那层铅灰色的阴云依然没有散去,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最上方,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肺部隐隐作痛。 江棉靠在冰冷的锻铁栏杆上,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仅有一墙之隔的、隔壁401室的阳台。 那里,一片死寂的漆黑。 没有那个总是穿着黑色衬衫、慵懒地倚靠在栏杆上抽烟的高大身影;没有那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猩红火光;也没有那股顺着冷风飘过来的、极具侵略性的雪松混合着古巴雪茄的味道。 他不在。 江棉的心脏,在确认这个事实的瞬间,莫名其妙地用力抽空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如同潮水般巨大、甚至让她感到有些委屈的失落感,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但仅仅过了半秒钟,这种失落感就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继而是深深的、对自己这种下贱心理的极度恐惧。 我在干什么?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是在期待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手党头目? 期待那个把我丈夫的脸面和尊严狠狠踩在泥地里摩擦、又在清晨的床榻上那样放肆地羞辱过我、逼我直面自己最不堪欲望的恶魔吗? 江棉猛地收回视线。 她像是一个在寒冬里快要冻毙的人,双手死死地抱紧了自己单薄的双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女人。是个连骨子里都透着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荡妇。 她的丈夫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整个赵家正处于分崩离析、一团乱麻的绝境之中。而她,作为名义上的赵太太,此刻不仅没有对那个惨死的继子产生多少实质性的悲痛,甚至还站在这里,因为一个危险邻居的缺席,而感到心神不宁、失魂落魄。 “不能这样……江棉,你绝对不能这样……”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低声地、近乎哀求般地喃喃自语。她拼命地试图用那些从小被灌输的、名为“婚姻忠诚”的道德枷锁,去狠狠地勒住自己那颗已经开始在黑夜中疯狂躁动、偏离轨道的心。 她必须找点事情做,必须强行转移这种让她感到窒息的注意力。 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幽暗的主卧。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用颤抖的手指,从最里面翻出了一张质地硬挺、边缘带着烫金暗纹的名片卡。 那是迦勒送给她的—— “现在,你可以把那幅画,挂在家里了吗?” 那幅名为《暴风雨前》的油画。 那个男人沙哑低沉、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再次在她的耳膜上震动、回响。 江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主卧里冰冷的空气。 是的。她该去看看那幅画。 她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着借口:我不是为了去见那个男人,我只是为了那幅画本身。那是这整整两年令人窒息的婚姻生活里,在这个阴冷排外的异国他乡,唯一一件真正触动过我的灵魂、真正属于我个人审美的东西。 她匆匆脱下那身仿佛沾染了死人晦气的黑色丧服,换上了一件低调、不起眼的卡其色风衣。她甚至连妆都没有补,只是戴上了一副宽大的墨镜用来遮挡红肿的左脸,抓起手提包,像个逃犯一样,想要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个充满了暴力、冷漠和死亡气息的牢笼。 然而,就在江棉拉开那扇厚重的防盗入户门,刚迈出一条腿的时候。 “叮——” 电梯抵达四楼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江棉被迫停下了脚步。 赵立成就像一头被猎犬逼到绝路的困兽,红着眼睛从电梯里横冲直撞地跑了出来。 他现在的样子,糟糕、狼狈到了极点。 那头平时总是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不允许掉落的头发,此刻像一团乱草般顶在头上。胸前的领带,被他自己烦躁地扯得松松垮垮,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其恐怖的、蜘蛛网般的红血丝。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精神失常般的疯狂与焦虑。 两人在走廊里,不可避免地迎面相撞。 江棉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瑟缩了一下。左脸颊那尚未消退的红肿和疼痛,让她以为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男人,又要像前天晚上那样,将所有的怒火和绝望发泄在她的身上。 “立成,你……”她颤抖着声音,试图后退。 但赵立成根本没有看她。 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哪怕半秒钟。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越过她的头顶,盯着那扇敞开的、通往家里的防盗门。 在他的瞳孔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他名义上的妻子江棉,就像是一团毫无存在感的、透明的空气。不,甚至连空气都不如,只是一件挡在路中间、令人厌烦的障碍物。 “砰!” 赵立成粗暴地撞开江棉单薄的肩膀。他甚至连一句敷衍的“滚开”或者“让路”都没有说,大步流星、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冷汗味,直接冲进了屋子里。 江棉被这股蛮力撞得失去平衡,穿着高跟鞋的脚崴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她慌乱地伸出手,死死地扶住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在地。 她转过头,隔着墨镜,愣愣地看着丈夫那疯狂冲进屋内的背影。 一股比伦敦冬夜还要寒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攀爬、蔓延到了头顶。 这种被自己的丈夫当成空气、被彻底无视和踩在脚底的感觉,竟然比直接挨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还要让人感到绝望和恐惧。 因为那意味着,在赵立成此刻那张疯狂的生存底牌里,她江棉,已经连作为一个可以用来发泄情绪的“出气筒”的价值,都彻底丧失了。 那些贵妇圈里私下流传的刻薄话语,在此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 “上嫁,是要吞下一万根钢针的。” 她真的不明白。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两年前,当这个儒雅、多金、看起来温柔体贴的男人向她单膝下跪求婚时,她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救赎,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因为这副丰腴肉体带来的廉价感和凝视。她天真地相信了那些用金钱包装出来的爱情,心甘情愿地洗手作羹汤,甚至卑微地去讨好一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继子。 结果呢? 她吞下了一万根钢针,扎得满嘴是血,五脏六腑都烂透了。到头来,在这个所谓的豪门阶级里,在这个她曾经以为是避风港的男人的眼里,她依然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被无视的低贱玩物。 而且,女人的第六感早就告诉她,赵立成在外面不仅有女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她只是不敢拆穿,不敢反抗,只能像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地维持着这可悲的“赵太太”尊严。 江棉咬着发白的嘴唇,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理智战胜了想要逃跑的冲动。她没有立刻按动电梯的下行键,而是放轻了脚步,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悄悄地跟到了书房的门口。 书房的厚重木门虚掩着,留出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不断地传来抽屉被粗暴拉开、文件被疯狂翻找和扔在地上的杂乱声音。 江棉屏住呼吸,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往里看去。 她看到赵立成正跪在保险柜前,他双手剧烈地发着抖,疯狂地把保险柜里成迭的英镑现金、厚厚的文件袋、一根根金条,胡乱地、拼命地往一个黑色的真皮手提袋里塞。 他的动作极快,嘴里还在神经质地、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不够……这些根本不够……还有那个……那个东西绝对不能丢……” 突然。 赵立成疯狂塞钱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喘着粗气,将手伸进了保险柜最深处。 他拿出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丝绒盒子。 他双手颤抖着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看起来像是一枚U盘一样的长条形金属物体。 当赵立成的目光触及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突然迸发出一种极其病态、贪婪且狂热的表情。那神情,就像是一个在茫茫大海上即将溺水而亡的人,死死地抓住了最后一块能够救命的浮木。 他“啪”地一声合上盒子,迅速将那个东西极其宝贝地塞进了自己西装最内侧的贴身口袋里。然后,他隔着布料,用力地、神经质地按压了好几下,似乎只有感受到那个硬物的存在,他才能勉强维持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一把抓起那个装满了现金和金条的黑色手提袋。猛地站起身,转头就朝书房外冲了出来。 江棉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手脚并用地赶紧退到走廊墙壁的阴影死角里。 赵立成依然没有看她哪怕一眼。 他就这样拎着那个沉重的黑袋子,重新冲进了电梯。 “砰。” 电梯门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缓缓合拢。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江棉软绵绵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像是在打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隐约觉得危险。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那个 “U盘”到底里面装了什么致命的秘密;也不知道赵立成为什么要在这个儿子刚下葬的傍晚,像个亡命徒一样卷走家里所有的现金和金条。 但她本能地、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 要出大事了。 半个小时后。 江棉失魂落魄地走在阴冷的街头,最终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迷途候鸟,本能地躲进了这家她最常光顾的咖啡馆里。 她极其熟练地在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是她平时最喜欢的座位。因为在座位的旁边,有一株枝叶极其繁茂的龟背竹。那宽大的绿色叶片,能恰到好处地挡住来自咖啡馆内部大部分的视线,让她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能汲取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安全感。 她试图挽回自己身为一个“贵妇人”最后的体面和尊严。她努力地挺直了即使在风衣下依然在微微发抖的脊背,将那个昂贵的爱马仕手提包端端正正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脸上的神情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不动声色的样子。 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副宽大的墨镜背后,眼神是多么的惶恐和飘忽不定。 她害怕被任何人关注,害怕那些服务生探寻的目光。她就像是一只随时会被弓弦声吓破胆的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头皮发麻。 她那层看似坚固的外表下,内心早已经被那种来自丈夫多年来的冷暴力、来自不对等阶级日复一日的轻视与碾压,彻底压垮、碾碎成了齑粉。 她点了一杯平时最爱喝的热拿铁。 但那杯咖啡端上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她却一口都没有喝过。杯子表面那层原本用牛奶拉出的精美心形拉花,早已经在冷空气中彻底消散、破灭。只露出底下那层深褐色的、散发着极其苦涩味道的液体,就像她此刻千疮百孔的人生。 窗外,是伦敦最繁华的肯辛顿大街。 哪怕是在阴雨天,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那些穿着体面风衣的行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副属于这座冷漠城市的标准面具,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坐在咖啡馆角落里面色苍白的东方女人。 江棉呆滞地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只剩下一点微弱余温的咖啡陶瓷杯壁。 太安静了。 她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赵从南死了,赵立成疯了,带着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而那个像神明又像恶魔一样的迦勒……也消失了。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置身于一场超强台风的“台风眼”正中央。 周围虽然是一片死一般的宁静和风平浪静,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能够瞬间将人的骨血全部撕裂、绞碎的狂风暴雨,就在距离她几米之外的黑暗中,疯狂地呼啸着、酝酿着。 如果……如果我现在走呢? 一个极其疯狂、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念头,突然在她的脑海里像火花一样冒了出来。 如果趁着现在赵立成自顾不暇。她立刻去买一张最近的机票,逃回国内,或者随便买一张去任何一个没有认识她、没有人在意她过去的地方的火车票。 去一个只有陌生人的小镇,不再做什么任人轻贱的赵太太,也不再做什么需要时刻保持微笑的金丝雀——就只是做江棉,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在这股冲动的驱使下,她的手猛地伸进了手提包里,触碰到了夹层里那本冰冷的暗红色护照。 但仅仅是在手指触碰到护照边缘的那一秒钟。 她嘴角泛起一抹比那杯冷掉的拿铁还要苦涩的笑容,颓然地松开了手。 走不了的。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赵立成那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就极其精明地扣死了她所有的经济命脉。她的名下没有任何大额存款,所有的副卡都是赵立成的主卡附属,只要他一个电话,就能停掉她所有的资金来源。她只有一些日常存储的零花钱,可以临时救急用。 而在这个阴冷排外的伦敦,她在这个所谓的贵妇圈里混了两年,却连一个能在半夜收留她、借给她钱买机票的像样朋友都没有。那些和她喝下午茶的女人,只会把她的落魄当成最顶级的下午茶谈资。 而且…… 更让她感到绝望和唾弃自己的是,就在她脑海里盘算着逃跑路线的那个瞬间,她的眼前,竟然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了那双深灰绿色的、充满掌控欲的危险眼眸;以及,那个在寒冷刺骨的冬夜里,强硬地将她圈禁、烫得她浑身发软的滚烫怀抱。 她无比悲哀、且充满自我厌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潜意识的最深处,在极其卑微地等待着那个危险到了极点的男人出现。 哪怕她心里很清楚,迦勒·维斯康蒂是一杯掺了剧毒的鸠酒,只要喝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也是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溺水深渊里,唯一能够抓住的、散发着热度的解药。 “叮铃——” 咖啡馆挂着复古黄铜铃铛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 江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隔着墨镜死死地盯着门口,心跳瞬间飙升。 然而,进来的只是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大学生。他们手里拿着滴水的雨伞,有说有笑、旁若无人地走向了吧台点单。 江棉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那一瞬间猛地松懈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但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却又是一种极其隐秘、挥之不去的巨大失落感。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那面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窗上,隐隐约约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那个女人面容苍白如纸,哪怕戴着墨镜也掩饰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安。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死死地困在钢丝笼子里、已经预感到屠夫的铡刀即将落下、却根本无处可逃的兔子。 心跳,开始变得越来越快。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一点点攥紧她的心脏。 那是某种属于动物在面临灭顶之灾前,最原始、最本能的预警。 然而,坐在温暖咖啡馆里、满心只有迷茫的江棉并不知道。 此刻,就在这条繁华街道的对面。 在雨幕的掩护下,一辆没有熄火、车窗贴着极深黑色防窥膜的福特商务车里。 一双充满了贪婪和杀意的眼睛,正透过单向玻璃,像盯着砧板上的一块肥肉一样,冷冷地注视着她坐在角落里的一举一动。 “老大,目标人物确认。还在Cova咖啡馆里,一个人。” 车厢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操着浓重闽南口音的马仔,正按着耳麦里的对讲机,低声且快速地汇报着情况。 “继续给老子死死地盯着。” 对讲机那头,传来了老林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赵立成那个王八蛋竟然敢卷了U盘和金条跑路,简直是不知死活!既然找不到那个缩头乌龟,那就拿他这个漂亮老婆开刀。等她出来,找个没人的巷子,直接绑了带回堂口。我就不信,赵立成能眼睁睁看着他老婆在我们手里被玩死。” 那是被赵立成的背叛彻底激怒、已经陷入疯狂报复状态的福建帮眼线。 一张针对江棉、沾满血腥味的捕兽网。 在伦敦的雨夜中,已经彻底收紧了。 第十四章:惊弓之鸟(TheFrightenedBird) Suzy踩着红底高跟鞋,步履轻快地走出一家私人妇科诊所。阴冷的秋风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却丝毫吹不散她眉眼间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狂喜与得意。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 孕八周。 这张纸在Suzy的眼里,分量太重了——这是她通往真正上流社会的钥匙,是她用来彻底取代那个姓江的女人的筹码。 赵从南那个碍眼的小畜生刚刚死在了街头,赵家正好绝了后。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赵立成唯一的、真正的继承人。 “江棉啊江棉,你霸占着那个位置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得乖乖给我的儿子腾地方。” Suzy娇艳的红唇勾起一抹冷笑。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开始勾勒,那座肯辛顿的高级公寓,应该重新装修一下,衣帽间里要摆上她所有的限定手袋,还有高跟鞋,和那些昂贵的、限定版的衣裙。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平时端庄高傲的女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会露出怎样崩溃和凄惨的表情。 半小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门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响动。Suzy推开门,带着一身深秋的凉意走进来,随手将那只昂贵的爱马仕铂金包扔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屋内并没有开主灯。 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属于伦敦商业区斑驳的霓虹光斑,勉强照亮了客厅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且焦躁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汗气息。 就在门锁响动的那半秒钟里。 坐在背光处单人沙发里的那个黑影,猛地弹了一下。伴随着水杯被手肘碰倒、砸在羊毛地毯上的沉闷声响,那个身影犹如一只对任何风吹草动都高度过敏的惊弓之鸟,夹着雪茄的手指瞬间绷紧,整个人的肌肉在一瞬间进入了绝对的防御与戒备状态。 直到看清玄关处走进来的是那个熟悉的女模身影,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防备感,才在黑暗中勉强卸下了一半。 “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赵立成坐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他努力克制着声带的颤抖,试图用那种往日里惯用的、充满压迫感的质问语气来掩饰内心的极度惶恐。 他依然穿着那件质地精良的暗纹中式立领衬衫,但后背的布料早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迅速用手向后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又强装镇定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拼命维持着那个沉稳、儒雅的成功商人面具。 他躲在这间隐秘的公寓里,完全是为了避开肯辛顿住宅附近那些四处搜捕他的福建帮眼线。这个狡兔三窟的男人,没有向这个胸大无脑的情妇透露哪怕半个字——他已经走投无路,即将大祸临头。 Suzy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浓重多疑的低沉语气质问得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娇媚的姿态,她以为这只是金主平时那种霸道的占有欲在作祟。 “去逛了逛街嘛,顺便做个检查。” Suzy像一条柔软的水蛇,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过去,想要像往常一样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那股浓烈的、带着甜腻气息的香水味瞬间钻进赵立成的鼻腔。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不用在家里陪那个……” “去卧室。” 赵立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她那双涂着鲜艳蔻丹的手臂。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且不容置疑。 “去把你的护照拿出来。随便装两件轻便的换洗衣服。动作快点。” Suzy脸上的娇媚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看赵立成那张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茶几上那个拉链紧闭、沉甸甸的黑色真皮手提袋。 在这个连空气都显得逼仄的空间里,男人的冷淡、避让,以及这句突如其来的“收拾护照和衣服”的冰冷指令,在Suzy那种常年依附于男人生存、充满危机感的底层逻辑里,瞬间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可怕含义。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赶我走? 无数种糟糕的猜测在Suzy的脑海里疯狂翻涌。是因为那个叫赵从南的小畜生死了,他要在外界和媒体面前扮演一个痛失爱子的好丈夫,所以必须清理掉她这个见不得光的情妇?还是说,他已经玩腻了她这具身体,打算随便塞一笔钱,把她打发回香港去?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攥住了Suzy的心脏。 她不能走。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他。 “亲爱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让我去哪?你要赶我走?” Suzy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慌乱与哭腔,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拿腔拿调的惊喜铺垫,也顾不上维持那种优雅高贵的姿态了。 她猛地扑上前,双手紧紧地抓住赵立成的手臂,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急切地将一直捏在手里、甚至因为用力而捏出褶皱的那张薄薄化验单,直接怼到了赵立成的眼前。 “你不能让我走!立成,你看看这个!” 她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急切的邀功。 “你要当爸爸了!我怀孕了,已经八周了!” 赵立成原本正准备去拿车钥匙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视线定格在那张化验单上。大脑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带来的绝无为人父的喜悦,唯有冰冷彻骨的寒意。 怀孕了? 在这个他被黑白两道追杀、随时可能横尸街头的节骨眼上?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意味着在逃亡的船上会因为晕船而呕吐不止,意味着她将成为一个巨大的、随时会拖慢他脚步的致命累赘。 赵立成镜片后的眼神,在半秒钟内变得阴冷而残忍。 但他太懂得如何演戏了。 那张脸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堆起了一个充满惊喜的完美笑容。 “真的?宝贝,你没骗我?” 赵立成猛地站起身,一把将Suzy拥入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他用那种充满磁性的伪善嗓音,在她耳边激动地呢喃:“太好了……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从南刚走,你就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Suzy,你就是我的福星。” Suzy被这番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 而那个紧紧拥抱着她的男人,眼神正越过她的肩膀,冷酷地注视着墙上的挂钟。 “亲爱的。” Suzy在赵立成怀里娇嗔地扭动了一下柔软的腰肢。她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若有若无地在男人的领口处刮擦着,眼底闪过一丝带着算计的精明。 她觉得自己现在手里握着免死金牌,是时候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了。 “既然有了宝宝,那你家里那个……你打算怎么办呀?”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半是撒娇、半是威胁的意味,下巴抵在赵立成的胸口,仰起头看着他:“我可提前说好,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儿子一出生,连个名正言顺的父亲都没有。更不能让他以后顶着个私生子的名头,被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戳脊梁骨。” 赵立成拥着她肩膀的手臂微微僵硬了半秒。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宠溺:“那是自然。谁也不能委屈了我们赵家的骨肉。江棉那个下不出蛋的女人,我早就厌烦透顶了。” 听到这个承诺,Suzy眼底的野心更加膨胀了。她环顾了一圈这套公寓,嫌弃地撇了撇嘴。 “还有啊,这套公寓虽然风景不错,但面积实在太小了。以后宝宝出生了,连个像样的、带独立衣帽间的婴儿房都腾不出来,还得请两个保姆,怎么住得下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红唇凑近赵立成的耳边,吐气如兰地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觉得……你在肯辛顿的那套大平层就挺好。地段繁华,安保又严,空间也足够大。就算以后在那边办宝宝的满月酒宴,也不会丢了你的面子。你觉得呢?” 赵立成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虚荣心和未来阔太美梦里的女人,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一个阴毒到令人发指的计划,在一瞬间,如同毒蛇吐信般在他的脑海中完美成型。 福建帮的人现在肯定在满伦敦地四处搜捕他。他的那些房产、他名下的豪车,绝对都已经成了黑帮眼线重点盯梢的目标。他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引开那些守在暗处的恶犬,为自己前往SOHO区拿取最后几份重要伪造证件争取时间。 而现在,这个蠢货,竟然自己主动要求去肯辛顿,去那个他原本避之不及的靶心。 如果让Suzy开着他那辆极其显眼的限量版宾利,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摇大摆地驶向肯辛顿。那些躲在暗处的福建帮马仔,一定会以为车里坐着的是他赵立成,从而将所有的火力和追踪网全部扑向那套公寓。 “你说得太对了,宝贝。” 赵立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眼底甚至伪装出了一丝赞赏。他极其温柔地替Suzy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卷发,语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套房子本来就该属于你和孩子。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它以后就是你的领地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玄关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把带着宾利标志的车钥匙。 “我现在必须去拿点重要文件,既然你等不及要看咱们未来的新家,不如……你现在就替我跑一趟肯辛顿?” 赵立成将那把车钥匙塞进Suzy的手心里,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用一种充满蛊惑的低沉嗓音继续诱导: “开着我的车去,宝贝,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这一番话,简直像是一剂纯度极高的迷魂药,瞬间将Suzy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毒杀。 她紧紧攥着那把宾利车钥匙,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权杖。 “亲爱的,你最好了!” 她激动地踮起脚尖,在赵立成的脸颊上留下一个鲜艳的红唇印, “你放心去办你的事。” 说完,她立刻扭着盈盈一握的腰肢跑到穿衣镜前,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那面镶钻的香奈儿补妆镜和口红,准备用最完美的姿态去见识见识那位雀占鸠巢的女人。 赵立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看着那个对着镜子不断搔首弄姿、满脑子都是阔太美梦的愚蠢背影,他缓缓地拿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擦掉了脸颊上那一抹黏腻的红色唇膏印记。 他那双隐藏在银边眼镜后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即将成为父亲的温情,只有一种看着将死之人的极度冷漠与残忍。 他极其安静地转过身,弯腰提起那个黑色手提袋。 没有一句多余的道别,也没有发出一丝沉重的脚步声。 他就这样毫无留恋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公寓,将那个还做着美梦的怀孕女人,彻底抛进了即将万劫不复的地狱火海之中。 江棉打开门时,看到的是那个在画廊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Suzy。 她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香奈儿花呢套装,手里拎着一只限量版的铂金包。大波浪卷发被打理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妩媚与优雅。 “下午好,赵太太。” Suzy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猫眼,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江棉愣了一下。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竖起了全身的防备,但多年来被规训出的教养让她做不出把人关在门外的举动。 “请进。” 江棉侧过身,声音有些干涩。 Suzy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停了停,随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 “太暗了。”Suzy评价道,随手把名贵的包扔在沙发上,“这种厚重的窗帘早就过时了,像棺材一样。等我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全换成白纱。” 江棉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红茶溅出了几滴。 “你……说什么?” “别装了,棉棉姐。” Suzy自顾自地坐下,双腿交迭,姿态慵懒而妖娆。她甚至改了称呼,用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语气说道: “大家都是女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吧?” 江棉端着茶杯走过去,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鲜活、充满野心的女人,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防线开始崩塌。 “喝茶。”江棉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在她对面坐下。 Suzy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嫌弃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伯爵茶?立成最讨厌这个味道了,他说像肥皂水。他只喝现磨的蓝山咖啡,还要加两块黄糖。” 江棉的手指绞紧了裙摆。 赵立成在家里从来不说他喜欢什么,也不说讨厌什么。他只喝水,或者红酒。 原来,他在外面是有喜好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我想说,你真的很可怜。” Suzy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双猫眼死死盯着江棉,眼神里满是怜悯与嘲弄。 “你每天守着这个大房子,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圣母一样,假装自己是个幸福的赵太太。可你知道吗?在立成眼里,你就像个……漂亮的家具。” “不仅无趣,而且碍眼。” 江棉咬着嘴唇:“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Suzy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哪来的家?立成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你知道吗?” 她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数着:“在他把你娶进门之前,有个叫Lina的模特跟了他三年;后来,他在澳门包了个大学生;前年,他在巴黎还有个固定的伴儿。” “而我……”Suzy指了指自己,眼波流转,“我是最新的一个。虽然时间不算长,但我敢说,我是让他最离不开的一个。” “够了……”江棉脸色惨白,“我不想听这些。” “不,你想听。” Suzy残忍地打断了她,“你想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碰你吗?是因为他不行吗?” Suzy凑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水味像一条毒蛇,钻进江棉的鼻腔。 “恰恰相反。他的性欲……大得惊人。” Suzy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露骨的炫耀和回味: “上个月,他在我的床上……我们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出门。不眠不休。他在床上就像头野兽,根本不像在你面前装的那样斯文。” “他喜欢让我跪着,喜欢听我叫他的名字,喜欢那种把人填满的感觉。” 江棉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她想捂住耳朵,但Suzy的声音无孔不入。 “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吗?”Suzy盯着江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喜欢内射。每次都要弄在里面。” “他说那是属于他的标记。” “别说了!!!” 江棉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请你出去!马上!” Suzy并没有被吓到。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然后抛出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我为他打过一个孩子。那是四个月前。” Suzy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有些疯狂,“那时候他生意忙,说不是时候。我听话,我打了。” “但是现在……”她笑得更加灿烂,“我又怀上了。已经八周了。” “立成希望这次是个儿子。是上天赔给他的儿子。” 她看着江棉,就像看着一个已经失去了价值的垃圾。 “赵从南死了,你又生不出来。赵家的香火现在在我肚子里。” Suzy走到江棉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江棉那平坦却空虚的小腹。 “所以,识相点,让位吧。” “别占着这个名分了。你以为你是在守着这个家?不,你是在挡着活着的人的路。” 说完,Suzy拿起沙发上的包,重新戴上墨镜。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走向大门。 “再见,前、赵、太、太。” “砰。” 大门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杯没喝完的红茶,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江棉站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全世界的嘲笑。 所谓的体面,所谓的隐忍,所谓的“他只是忙”。 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扇在她脸上的耳光。 三天三夜。 内射。 孩子。 这些词汇像蛆虫一样在她脑子里钻。 原来,在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演戏。只有她一个人,活在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谎言气泡里。 “呕——” 江棉突然捂住嘴,冲进了卫生间。 她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这几年吞下的所有委屈、所有恶心,连同那个虚假的自己,全部吐出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苍白如鬼,眼底却慢慢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绝望燃烧到了极致,化作的灰烬。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既然如此……那这个家,还有什么值得她守的? 第十五章:愚者(TheFool) 维斯康蒂家族顶层办公室里,留声机里正播放着一首《今夜无人入睡》,咏叹调结尾那句高亢的“Vincerò! ”在办公室中久久徘徊。 迦勒闭着眼睛,手中端着一杯咖啡,正沉浸在这咏叹调优美的旋律之中。 随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卢卡大步走进来,停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老板,他动了。”卢卡的声音沉稳,“赵立成从他情妇Suzy家出来了,正去往soho区。我们的人之前跟过他,他之前在五号仓库那边和蛇头见过面,”卢卡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一丝嘲弄:“他的那个情妇,正开着赵立成的车,往肯辛顿公寓去。那些福建帮的人,似乎也在跟着她。” 迦勒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停滞了一瞬。 灰绿色的眼底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 “肯辛顿?” 他缓慢地咽下那口苦涩的咖啡,喉结性感地滚动。 “赵立成这条烂狗,不仅自己找死,临死前还要去惊扰江棉?” 迦勒放下瓷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瑞士账户处理干净了吗?”迦勒漫不经心地问道。 “三个小时前已经全部清空。”卢卡回答道,“现在赵立成手里的那个秘钥已经没用了。” “很好。” 迦勒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双黑色的皮手套,缓慢地戴在手上。 “把消息放给福建帮。告诉他们,赵立成在Soho区的五号仓库。” 他拉了拉手套的边缘,灰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嗜血的暗芒。 “我到要亲自去看看,这只老鼠临死前是怎么个挣扎的模样。” 一个小时后,五号仓库。 这里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铁锈腥味和下水道的腐臭。巨大的生锈铁门半掩着,冷风穿过空旷的仓库,在纵横交错的钢架间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声。 赵立成拎着那个沉重的黑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躲在几层堆迭的废弃集装箱后。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银边眼镜上蒙着一层浑浊的水汽。 他实在等不及了,他必须亲眼确认那笔能让他下半辈子在南美挥霍无度的资金是否已经安全到位。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拉开提包拉链,拿出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将那枚犹如生命线般的加密U盘插入了随身携带的电脑端口。 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照亮了他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输入长达三十二位的复杂密码,通过验证。 赵立成紧紧盯着屏幕上正在缓慢加载的瑞士银行账户界面。 页面刷新。 Account Balance: 0.00 USD。 赵立成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粗暴地敲击着键盘强制刷新页面。手指因为巨大的恐慌而僵硬发抖,键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0.00。 依然是那一串冷冰冰的的数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赵立成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他多年的心血,他冒着杀头风险积攒的秘密账户,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人彻底抽干了。 “当然可能啦,赵老板。”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他头顶上方的黑暗中传出。 伴随着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瞬间亮起,七八个手里拎着砍刀和消音手枪的福建帮马仔,从四面八方如鬼魅般涌了出来,瞬间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老林披着那件黑皮夹克,嘴里咬着雪茄,慢悠悠地走到光圈中央。那张粗糙的脸上布满了凶狠与贪婪的杀意。 “林北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 老林一口吐掉雪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赵立成那台加密电脑上,屏幕在重压下瞬间碎裂成蜘蛛网状。 “林哥!林哥误会!钱……钱被人黑了!真的不是我干的!” “谁黑了你的钱,老子管不着,老子只管要你的命!”老林抬起腿,一脚重重地踹在赵立成的胸口。 赵立成双腿一软,瘫坐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往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儒商面具彻底粉碎,他顾不上断裂的肋骨带来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老林脚边,双手抱住老林的皮鞋,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涕泪横流地求饶。 就在老林准备拔枪的瞬间。 “啪、啪、啪。” 一阵缓慢、从容,却带着无尽死亡压迫感的鼓掌声,突兀地从二楼那片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浓重阴影里传出。 老林和几个马仔浑身一震,猛地抬起枪口,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扫向二楼生锈的铁栏杆处。 迦勒·维斯康蒂从暗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惊慌失措的暴徒。 “真精彩。” 迦勒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低沉性感的嗓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讥讽感。 他将目光投向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赵立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戏谑:“赵先生,我必须代表维斯康蒂家族,向你表达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如此慷慨,在临走之前,将所有的资金分毫不差地‘捐赠’回了我们家族。” 这句话一出,整个仓库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老林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过头,像看死人一样盯着赵立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你他妈拿我们福建帮的钱,去讨好这帮意大利人?!” “不!我没有!林哥你听我说,是他陷害我!是他在挑拨离间!” 赵立成跪在地上,鼻涕和眼泪混着灰尘流了满脸。他看着老林拔出那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在死亡的巨大阴影下,他那自私恶毒的本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自己最后一点可以变现的筹码。 “林哥!别杀我!!” 赵立成疯癫地喊叫着,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令人作呕的下流与卑劣: “我老婆!江棉!你们带走她!上次你们见过的!只要放过我,我愿意把她送给你们任何人玩!她是个尤物!她身材很好,奶子很大,身子很软,很好操的!你们随便玩,玩死她都行!求求你放了我……” 这番令人作呕的言论,让在场几个刀口舔血的马仔都露出了一丝鄙夷的冷笑。 二楼的栏杆旁,迦勒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缓慢地、无声地收紧。 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听到这个废物是如何像推销货物一样,将他看上的女人挂牌出售。 下方的老林显然也听腻了这种恶心的求饶。 “你老婆,老子等会儿自然会派人去收。至于你,去地狱里向阎王爷解释吧。” 老林冷笑一声,黑色的枪口直接抵住了赵立成的额头。 “不——!” 赵立成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本能。他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猛地推开老林的手臂,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发疯似地朝着仓库虚掩的大门狂奔。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死寂。 赵立成狂奔的脚步戛然而止。 那一枪威力极大,子弹从后脑勺射入,直接掀开了赵立成的半个头盖骨。红白相间的脑浆混合着温热的鲜血,犹如喷泉般在半空中炸开,呈扇形喷洒在肮脏的水泥地面和废弃的铁皮桶上。 那颗原本算计了一切的脑袋,此刻烂得不成样子。喷溅在地上的脑浆混合着血水,黏稠恶心,就像是一摊掉在地上的、被彻底踩烂的豆腐脑。 赵立成的无头尸体晃了两下,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血泊中。 老林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向二楼的迦勒。 这场对峙的本质,早已经在这一枪之后,超越了单纯的金钱纠葛,彻底蜕变为两大地下势力争夺底盘和权力的绝对倾轧。 “给我杀了他!” 老林歇斯底里地怒吼,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野心,“这里是Soho区又怎么样!只要今晚弄死这个维斯康蒂家的杂种,整个伦敦就是我们的天下!开火!” 枪战,在一瞬间爆发。 密集的子弹打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爆出一串串刺眼的火花。 迦勒的反应快如闪电。他侧身隐入阴影,修长笔挺的双腿踩着生锈的铁楼梯,犹如一头动作优雅却致命的黑豹,迅速向一楼逼近。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双方交火,一时间仓库里枪声不绝于耳。 当子弹耗尽的瞬间,一个满脸横肉的福建帮马仔从集装箱侧面猛地扑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开山刀,直逼迦勒的咽喉。 迦勒的眼神冷得像极地的冰川,他并没有退缩。 在刀锋逼近的刹那,他身体微侧,避开了致命的颈部。但他必须掩护自己身后的视觉盲区,左臂抬起格挡的瞬间,那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划过了他的右手小臂和手背。 “嘶啦——” 高定西装的布料被割裂。巨大的阻力反弹,刀刃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狠狠地拉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将他那只手染得鲜血淋漓。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几乎是在受伤的同一秒,迦勒的左手精准地捏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狠狠一折。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他夺下那把沾血的短刀,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刺穿了马仔的咽喉。 就在老林举起枪,准备趁机瞄准迦勒后背的时候。 “轰——!” 仓库紧闭的两扇钢铁大门,被一辆重型防弹越野车从外面硬生生地撞开。 强烈的远光灯瞬间照亮了整个仓库。守在外面的卢卡带人涌了进来。 局势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瞬间发生了逆转。 一阵密集的消音器闷响过后。除了老林,其余的福建帮马仔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老林的右腿中了一枪,惨叫着跪倒在满是油污和弹壳的地上。 整座仓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烈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迦勒随手扔掉那把短刀,缓慢地走到老林面前。 他低着头,皮鞋毫不避讳地踩在满是鲜血的水泥地上。他用左手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块雪白的方巾,缓慢地、动作优雅地擦拭着右手手背上那道还在不断流血的狰狞刀口。 雪白的方巾瞬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老林惊恐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犹如修罗般的男人。 迦勒将沾满鲜血的方巾随手丢在赵立成的尸体旁。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枪,冰冷的枪管直直地抵住了老林的眉心。 老林浑身颤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迦勒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嘲弄。 “带着你的人滚回去。” 迦勒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绝对的统治力:“我留你一条狗命。是要你回去告诉你们的那些老东西,把眼睛擦亮一点。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谁才是这伦敦城里,真正的主人。” 他缓慢地收回枪,厌恶地瞥了老林一眼,“滚。” 老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伤腿,在卢卡等人的冷视下,跌跌撞撞地逃出了仓库。 看着老林狼狈逃窜的背影,站在一旁的卢卡走上前,神色中透着几分不解。 “老板,为什么要放他走?”卢卡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斩草除根,这是您定下的规矩。放虎归山,恐怕会留有后患。” 迦勒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狡黠与狠辣。 “他算什么虎?充其量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迦勒任由右手手背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语气懒洋洋的: “福建帮那几个坐在高位上的老东西,生性多疑。你觉得,一个全军覆没、连一分钱都没带回去、却毫发无伤地从我维斯康蒂枪口下活下来的堂口老大,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卢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一个损失惨重却独活的败军之将,根本不需要维斯康蒂家族动手。福建帮内部的猜忌和帮规,就会认定老林是为了保命而暗中勾结了意大利人。那些多疑的老家伙,会亲手剥了他的皮。 “借刀杀人……不是只有他们会用。” 迦勒淡淡地说道。 他转过头,视线穿透了仓库破败的窗户,看向肯辛顿的方向。 那个废物丈夫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阵夹杂着泰晤士河湿冷水汽的夜风,猛地灌进空旷的仓库,吹散了空气中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 “滴答。” 温热的鲜血顺着迦勒垂在身侧的右手坠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暗红色血花。 刚才格挡那致命一刀时,刀锋在他手背和小臂上拉出的那道豁口极深。皮肉向外翻卷着,尽管他用方巾短暂地按压过,但鲜血依然在不可遏制地往外涌,很快就将那块昂贵的雪白方巾彻底浸透,甚至顺着他修长的指节,连绵不断地往下滴落。 卢卡此刻的神情紧绷起来。 “老板,您的手伤得太深,出血量很大。”卢卡迅速上前一步,“这周边的环境太脏,极容易感染。我们需要立刻去罗西医生的私人诊所进行缝合和清创。” 迦勒微微颔首。 “好,去罗西那里。”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发出的轻微嗡鸣。 隔音玻璃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风雨和警笛声统统隔绝在外。车内弥漫着高级真皮座椅的皮革味,以及迦勒身上那股无法掩饰的、浓烈刺鼻的新鲜血腥气。 卢卡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通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着后座的老板。他已经用随车医疗箱里的无菌纱布,替迦勒的手臂做了最基础的加压包扎,白色的纱布表面很快又渗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迦勒将高大的身躯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在大量失血和肾上腺素逐渐退潮的初级阶段,人体会产生一种奇妙的生理反应。伤口处开始传来一阵阵尖锐、跳跃的刺痛感。血液的流失让大脑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缺氧与眩晕。 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疲惫。 迦勒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扯松了脖子上沾染着血迹的暗红色领带,缓慢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他原本以为,在闭上眼睛的这片黑暗中,他会像过去无数次杀戮后那样,看到敌人碎裂的头骨,闻到令人作呕的脑浆味,或者开始在脑海中精密地推演明天如何彻底吞并福建帮在东区的地盘。 然而。 在车厢规律的摇晃和那种失血带来的微弱窒息感中。 跃入他脑海的,根本不是什么宏大的黑帮版图,也不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而是一股极淡的、廉价却又无比干净的茉莉花香。 是那个在暴雨的清晨,裹着他宽大的深灰色卫衣,被他困在墙角、红着眼眶剧烈喘息的女人;是她那比顶级丝绸还要细腻的肌肤触感;是她被揉捏时发出那声软糯、带着哭腔的隐忍轻哼。 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残忍屠杀、满身血污的深夜里。那个优柔寡断、总是试图维持虚伪体面的东方女人,竟然成了他这片混沌大脑里,唯一能够锚定他理智的清晰影像。 迦勒的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中上下滚动了一下。 “肯辛顿那边……” 他依然闭着眼睛,头靠在柔软的头枕上。开口时,嗓音因为疲惫和抽了太多雪茄而显得异常沙哑,带着一种颗粒分明的粗糙感。 “情况怎么样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卢卡双手握着方向盘,听到这个问题,立刻进入了工作汇报的专业状态。 他以为老板是在询问那个调虎离山的诱饵计划,以及福建帮的动向。 “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老板。” 卢卡看着前方的路况,“福建帮派去肯辛顿的眼线完全上当了。他们看到赵立成那辆极其显眼的宾利车开过去,就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去。那个叫Suzy的女模,已经被他们连人带车强行截停,直接绑走带回了堂口。” 卢卡汇报完,等待着老板的下一步指示。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纱布摩擦西装布料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问的……” 迦勒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缓缓睁开。 他转过头,目光透过后视镜,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重量落在卢卡的身上。 “那个女人。我是说……江棉。” 卢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不自觉透过后视镜看向迦勒。 在维斯康蒂家族的行事准则里,诱饵的死活、无干人等的安危,从来都不在他们需要关注的列表上。他原本以为,江棉也只不过是这场清算赵立成游戏中的一个可有可无的饵。 但他从老板那压低的、甚至带着一丝本能关切的沙哑嗓音里,读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危险的信号。 卢卡将那一瞬即逝的诧异埋在心中,“您放心,那位夫人目前很安全。” 卢卡极其谨慎地更换了称呼,继续汇报道:“福建帮那些马仔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辆宾利车和那个孕妇吸引走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杂碎敢靠近四楼的阳台半步。那位夫人除了受了点惊吓,没有任何危险。” 听到这番确切的汇报。 迦勒那挺直、紧绷了一整个晚上的宽阔脊背,在真皮座椅上,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又确实存在的放松弧度。 “嗯。” 迦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应答。 他再次缓慢地合上了眼皮。 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封闭车厢里,他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种失血带来的微弱窒息感中,以及……极为隐秘的,放任自己的脑海中,任由那个苍白、惶恐却又柔软的女人,彻底占据他所有的思绪。 第十六章:死水与血腥气 pó18aм.cóм 伦敦的早报向来喜欢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一些底层社会的意外事件。 在泰晤士河下游一处偏僻的浅滩边,晨跑的路人发现了一具被河水泡得发胀的年轻女性尸体。由于面部在河底礁石上受损严重,且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警方暂时无法确认其身份。唯一值得负责现场的警员感叹一句的,是法医在初步尸检时发现,死者已有快两个月的身孕。 一尸两命。 在每天都有无数人怀揣着野心来到这座城市、又有无数人消失在阴暗角落的伦敦,这只不过是一条连版面都占不满的社会新闻。 没有人知道,那具尸体是Suzy。 那个做着母凭子贵、即将入住肯辛顿豪宅美梦的混血女模。她就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扔进下水道里的红蝴蝶,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冰冷平缓的河水里。 至于赵立成。 他失踪了。 没有留下任何口信,没有办理任何离境手续,甚至连公司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烂账都没有交接。他就这样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从人间彻彻底底地蒸发了。 江棉是在一家高档有机超市的收银台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的。 “抱歉,女士。您的这张卡显示已被冻结。” 收银员戴着白手套,礼貌却又透着一种机械的冷淡,将那张象征着身份地位的黑色附属信用卡递了回来,“请问您还有其他支付方式吗?” 江棉愣在原地。 收银台的履带上,放着她刚挑选的几袋全麦面包、两瓶鲜牛奶和一些简单的脱水蔬菜。身后排着长队的伦敦市民,虽然没有大声催促,但那些交头接耳的低语和不耐烦的叹息声,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细密地扎在她的脊背上。 她有些慌乱地打开那个爱马仕手提包,手指微微发抖地从卡包里抽出另一张白金卡。 “滴—— Declined(拒绝交易)。” 江棉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又换了一张。 “Declined。” 所有的卡,无一例外,全停了。 赵立成不仅走了,他还像切断一根没用的盲肠一样,极其冷酷地切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像扔掉一个不再需要的垃圾袋一样,将她身无分文地扔在了这个物价昂贵、连呼吸都要计费的陌生城市里。 江棉低着头。在一片夹杂着嘲讽与不耐烦的目光注视下,她红着脸,几乎是翻找遍了整个钱包,才从最里层翻出了一张储蓄卡。 那是她自己的积蓄。 是她这两年在这段压抑的婚姻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点私房钱。原本,她是想用这笔钱,以后给自己哪怕不被期待的孩子,买几件像样的礼物的。 “用……用这张试试吧。” 她将卡递过去,声音很小,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涩。 当交易终于成功的滴水声响起时,江棉近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拎着购物袋走出了超市。 外面又下起了伦敦标志性的阴雨。 江棉提着那一袋面包和牛奶,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头。 深秋的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灌进她单薄的风衣脖领里,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感觉不到多少寒意。 她只觉得荒谬。 一种彻头彻尾的、令人想放声大笑的荒谬感。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体面。 这就是她吞下一万根钢针、忍辱负重换来的所谓“阔太”生活。 到头来,她竟然沦落到连买一袋最普通的面包,都要站在收银台前,战战兢兢地算计着钱。 她回想起两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向她求婚时的场景。那时的她,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些用金钱和甜言蜜语包装出来的爱情? 此时此刻,站在冰冷的雨中,江棉突然开始反省自己。 她爱赵立成吗? 答案竟然是如此的清晰且残忍。 不爱。记住网址不迷路sewenwu。c ōм 或许从一开始,那只是一种对改变命运的卑微渴望,一种对“安全感”的虚假寄托。而当那层儒雅的面具被撕碎,露出里面自私、暴戾的真面目时,她在这段婚姻里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自我厌弃。 回到那个位于肯辛顿的家。 这套复式豪宅在此刻显得大得吓人,像是一个张着深渊巨口的怪物。 电力还没有被切断,但暖风似乎已经停止了运转。信箱里塞了物业催缴高昂管理费的通知单,手机邮箱里,那些信用卡逾期账单,客气且冷漠的积压着。 江棉抱着膝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看着那部死一般沉寂的座机。 她没有选择报警。 属于女人的直觉,在此刻异常敏锐地向她发出警告:赵立成的失踪绝对不简单。 那所谓“决定生死的重要酒局”;那个叫Suzy的女模跑来家里耀武扬威时那张得意的笑脸;还有赵立成那天傍晚在书房里疯狂往黑袋子里装金条时的癫狂模样…… 这一切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如果她此刻贸然报警,只会被卷得更深,甚至被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黑帮势力撕成碎片。 她选择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一样,继续缩在这个冰冷、虚假的壳里。用那卡里仅存的一点点微薄积蓄,精打细算地数着日子,在这座城市里苟延残喘。 这天深夜。 江棉是从睡梦中被一阵强烈的口渴感惊醒的。 她披上一件薄外套,走出主卧准备去厨房倒水。 就在她经过玄关的时候。 一门之隔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带着一种因为体力透支而产生的拖沓感。皮鞋的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倒像是一头受了重伤、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勉强拖着残躯狩猎归来的猛兽。 江棉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是迦勒吗? 那个男人,自从赵从南葬礼的那个下午,在雨中将那把黑伞塞进她手里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整整三天,隔壁401室的灯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瞬间击溃了她心中那道名为“明哲保身”的防线。 她放下水杯,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极其缓慢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昏黄而幽暗,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 而迦勒·维斯康蒂,正背靠着401室的门板,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有些异样。 那身总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西装外套的肩膀和下摆处,沾染着一些喷溅状的暗色污渍。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右手。 那只手虽然虚虚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但袖口处却隐约露出一截白色医用绷带。 尽管显然已经在私人医生那里进行过极其妥善的清创和包扎,但由于他拒绝了静养,强行坐车回到这里。那绷带的表层,依然渗出了一层淡淡的、犹如红梅般的暗红色血迹。 随着大门的打开,一股极其浓烈、甚至令人作呕的味道,顺着走廊里的冷风飘进了江棉的鼻腔。 那是深秋雨水的潮湿味,混杂着泰晤士河畔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无法掩盖的、浓重的铁锈味。 那是新鲜血液的味道。 江棉站在402的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僵硬得无法动弹。 所有的理智都在她的大脑里疯狂地尖叫、报警。告诉她应该立刻关上这扇门,落上所有的锁,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个男人此刻散发出来的气场太危险了。他就像是一个刚刚从修罗场里屠戮归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杀气的死神。 但是,当迦勒似乎察觉到了开门的动静,缓慢地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她时。 江棉的脚就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样,无论如何也迈不动退后的步伐。 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里,布满了因为失血和极度疲惫而产生的红血丝。那种往日里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虽然还在,但此刻却被一层浓重的倦怠所掩盖。 “迦……迦勒?” 江棉的声音在发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在这个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深夜走廊里,这声呼唤显得格外突兀且脆弱。 她依然试图保持着那种邻里间最基本的、却又显得无比苍白可笑的礼貌: “你……回来了?” 迦勒没有回答。 他将插在口袋里的那只受伤的右手抽了出来,手背上的渗血在感应灯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受伤而产生的狼狈,只是姿态慵懒地靠在自家的门板上,微微仰起头,用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江棉。 赵立成死了。 那个自作聪明、不知死活的蠢货,死于他自己那贪得无厌的算计,死在了一颗直接贯穿他头盖骨的子弹下。 他现在满身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西装上甚至可能还沾着别人的脑部组织液。 而赵立成的遗孀。 这个穿着一身洁白纯棉睡裙、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的女人,此刻正光着脚站在几米之外,一脸无辜、甚至带着一丝担忧地,问他“回来了”。 这种强烈的、极具撕裂感的反差,让处于失血后微弱眩晕状态中的迦勒,感到了一种近乎扭曲的荒诞感。 他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双手,看着她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湿漉漉、此刻却盛满了恐惧与试探的杏眼。 他没有说话。 喉咙里因为缺水和抽了太多雪茄,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干涩。 他只是用那双染着血腥气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狂热,盯着她。 你知道你那个废物丈夫现在在哪里吗? 你知道那个想要带着你的财产跑路、逼你让位的女模,现在是一具泡在河水里的浮尸吗? 你知道我在失血的瞬间,满脑子想的,全都是你吗?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血腥与杀戮,都在他的唇齿之间盘旋。 江棉被他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那种视线太重了。 不像是在看一个邻居,而像是一头饿狼在注视着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 女人的直觉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她隐约地感觉到,这几天的诡异监视、赵立成的失踪、那张被冻结的黑卡,还有此刻迦勒身上那股无法掩盖的血腥气,这所有的一切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极其可怕、血淋淋的联系。 但她不敢问。 她怕那个答案一旦揭晓,她就再也没有借口,继续在这座城市里欺骗自己活下去了。 “你……你的手……受伤了吗?” 江棉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手腕处那层渗血的绷带上。她最终只能挤出这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迦勒依然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过身。 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钥匙。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不是因为狼狈,而是因为大量失血后,那股不可抗拒的疲惫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神经。 他将钥匙插进401室的锁孔。 “咔哒。” 门锁开启的清脆金属声,在走廊里回荡。 “回去。” 迦勒推开门的瞬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关上门。把所有的锁都锁好。”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出来。”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那片属于他的黑暗中。 江棉愣在原地。 看着那扇即将合上的房门,看着他那个虽然挺拔、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孤寂与疲惫的背影。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极其荒谬的酸楚感。 她没有听话地退回安全的屋子里。 相反,在这个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夜里,她在这个满身血腥味的男人面前,做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彻底疯狂的举动。 她迅速转身跑回屋内的客厅,翻出了那个常备的家庭医药箱。 然后,她甚至没有穿拖鞋,就这样赤着那双白皙的脚,踩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象征着“安全”的402室。 她径直走到401室那扇还没有完全合上的大门前。 伸出手,抵住了门板。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她走到那头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满身是血的野兽面前,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慢慢地蹲了下来。 “手伸出来。” 江棉低着头,没有看迦勒。她的声音在极其明显的发颤,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容拒绝的固执。 迦勒猛地睁开眼。 深灰绿色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单薄睡裙、不知死活地闯进他领地的女人。 她根本不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推开这扇门,意味着什么。 她正在主动走向深渊,走向一个会把她连皮带骨彻底吞噬的恶魔。 “滚出去。” 迦勒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但江棉没有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抓住了他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渗着鲜血的右手。 绷带的触感冰凉、粘腻,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我说,把手伸出来。” 江棉抬起头。 那双总是盛满了委屈和眼泪的杏眼,在这一刻,却异常的清澈、坚定。倒映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却依然英俊逼人的脸庞。 在这片被鲜血和死亡笼罩的阴影里。 她选择,紧紧地握住这只沾满罪恶与鲜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