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男频爽文后,长公主她登基了》 第1章 [古装迷情] 《撕碎男频后,长公主她登基了/ 截胡男主登基路,踹翻天命当女帝》作者:江药【完结】 简介: 【绝对的大女主爽文,女主是疯批事业型,人狠话不多,为了权力无所不用其极,谁也不爱,只爱皇位。没有双强,也没有女强男更强,只有女强男弱!】 李元昭,是大齐最尊贵的镇国长公主。 天潢贵胄,醉心权术,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视她的锋芒。 可某日,她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竟是一本男频爽文! 男主就是书中的天命之子。 他本该是先皇后的嫡子,却被狸猫换太子,流落民间,受尽苦难。 不幸的是,她就是这个狸猫。 按照原书剧情,男主会一路打脸逆袭,收揽天下谋士、征服绝色美人,最后登基称帝。 而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公主”,则会像书中其他女人一样,沦为他的后宫之一。 甚至落得个幽禁冷宫、暴毙而亡的下场。 李元昭冷笑,什么天命之子? 她从不信什么天命! 作为大齐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拥有封地和军队的公主,难道她真的会心甘情愿交出军权,做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开玩笑! 既然天道不公,那就由她来改写天命!亲手斩断他的帝王路! 她反手截胡他的金手指,招揽他的谋士,抢走他的红颜知己,将所谓的“天命之子”死死踩在脚下,一步一步登上皇位。 女主无感情线,但是有后宫!男主是性转版虐文“女主”,被虐身虐心! ============= 第1章 把他给本宫洗干净,带回宫去 (新书开了,这一次想写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绝对的大女主,希望大家喜欢。前两章为了塑造女主性格和行事作风,节奏有点慢的。喜欢直接进入剧情的可以跳转第三章 。) 大齐京城,朱雀大街。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舒适的让人睁不开眼。 昨天晚上刚下过一场小雨,石板上还残留着没有干的水渍,被行人不断踩过,践踏成泥。 街道两旁的摊贩正吆喝着叫卖,赶集的路人们摩肩接踵、穿梭其中。 空气中飘散着糯米糕的甜香味道,与街边药铺飘出的苦涩药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交织成了市井里独有的烟火气息。 “驾!”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打破了这一片繁华安宁的景象。 “长公主出行,无关人等避让!” 随着这声喝令,人群瞬间四散而开,让出道来。 不多时,一队身着铠甲的卫队疾驰开道而来。 在这支卫队的正中央,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正昂首疾驰。 马背之上,坐着一位身着绛红色骑装的女子。 人们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大齐的长公主——李元昭。 她单手执缰,眼眸微眯,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耐烦。 亲卫统领洳墨敏锐的察觉到公主的不悦,立即高声喝道,“公主有令,加速前行!” 就在此时,原本已经空无一人的大道上,变故突生。 一道白色身影似乎是被推搡所至,突然从人群中冲出,踉跄几步后,竟然直接摔倒在了公主的马面前。 白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吁——” 李元昭猛地勒紧缰绳,在马蹄几乎要踩上那人的头颅时才堪堪停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李元昭压在心底的烦躁化作怒火。 马儿刚停稳,还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她就直接扬起手中的马鞭,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那人背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挡本宫的路!” 那人白色的衣衫立刻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沁出,形成一道明显的血痕。 周围的亲卫见突发变故,立刻围拢了过来。 洳墨上前,直接一脚踹在那男子的膝窝处。 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都踹趴在地上。 她一脚死死踩住他的背,抽出佩刀,对准他的脖子。 “惊扰长公主座驾,找死?” 李元昭睨视着地上的人,眼中怒火并未消散。 周围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禁为这人捏了一把冷汗。 一片死寂中,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年轻,且非常好看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目含光上挑。 此刻因疼痛而微微泛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一双干净的眼睛直视着李元昭。 哪怕此刻情况如此危急,眼中竟无半分惧色。 李元昭不禁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这人的模样。 “倒是有几分姿色,叫什么名字?” 洳墨这才挪开了脚,将人放开了些。 那男子强忍着后背的剧痛缓缓起身,站直了腰。 他掸了掸衣上的泥污,目光直视着马背上的李元昭,薄唇轻启,“草民姓陈,名砚清。” 声音清朗如玉,颇有几分不卑不亢的味道。 “陈砚清……” 李元昭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洳墨吩咐道,“把他给本宫洗干净,带回宫去。” 陈砚清面色骤变,原本清冷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 “长公主殿下,草民……” 话音未落,洳墨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手指掐住他的下颌,熟练的将一块布巾子狠狠塞进他口中。 陈砚清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愤怒的看着眼前之人。 李元昭连余光都没有再施舍一眼给他,径直一夹马腹,白马扬蹄而去。 洳墨一把拎起陈砚清的后领,像丢麻袋一般将他甩到马背上。 直到公主的队列消失在街角,死寂的街道才重新有了生气。 街边的百姓们纷纷窃窃私语。 “又是长公主……” “听说她府上已经养了十几个面首了……” “这年轻人怕是凶多吉少……” “造孽啊,还这么年轻……” ---------------------------------------- 第2章 当本宫的入幕之宾可好 戌时的更鼓刚刚敲过,羲和宫却灯火通明。 十多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宫女,正井然有序的伺候着长公主沐浴。 浴池中,蒸腾起袅袅的白雾,仿若一片朦胧的仙境。 两名侍女跪在池边,用玉勺舀起温水,细致地淋在公主的头发上。 李元昭半阖眼眸,任由宫女们服侍。 终于,沐浴更衣完毕。 一众宫女垂首敛目,安静的退出殿外。 李元昭披着一袭红色寝衣,赤足踩在波斯进贡的羊绒地毯上,缓缓走进寝殿。 刚沐浴过的肌肤还泛着红,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削弱了白天那种不可逼视的慑人感,添了些许慵懒的闲适。 刚转过屏风,她的脚步突然顿住。 寝殿正中央,正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 陈砚清此刻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月白色纱衣。 料子轻薄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紧致的肌理。 后背那道鞭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伤痕在冷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被金链死死锁住。 嘴里塞着的绸布已经浸满唾液,有一丝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半透的纱衣领口。 见李元昭踏入,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怒与屈辱,剧烈挣扎起来。 “唔!” 金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纱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大半,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腰腹。 李元昭微微挑眉,红唇勾起一抹弧度。 没想到洳墨办事还挺靠谱,这绑的……挺有水平。 她丝毫不理会他眼中的怒意,径直略过他,慵懒地倚上床榻。 右腿屈起,赤足踩在床沿之上。 寝衣下摆随着这个动作滑落,露出一截力量感十足的小腿。 非礼勿视,陈砚清连忙移开了眼。 李元昭却单手撑着头,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额角,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被人如同货物一般一寸一寸的打量,陈砚清瞬间羞耻感上头,眼尾都渐渐臊得微微泛红。 这女子竟敢如此放浪形骸! 那毫不遮掩的坐姿,那随意裸露的肌肤,举手投足间毫无礼义廉耻,哪还有半点皇家贵女的模样? “你今天说……你叫什么来着?” 李元昭欣赏够了,才慢悠悠的开口。 陈砚清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这才让李元昭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抱歉,忘了你说不了话了。” 说着,她屈尊降贵的伸出左手,指尖捏着手帕的一角,慢条斯理地抽出塞在他口中的绸布。 第2章 随即,嫌恶地将手帕甩在地上。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将那只手在陈砚清胸前的衣料上擦了擦。 指尖顺势抚过他紧实的腹肌,还故意用力按了按。 没想到人看起来这么瘦,还挺硬的。 陈砚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发作。 他深深吸气,强压下满腔屈辱,平静的开口。 “草民陈砚清,拜见长公主。不知何处得罪了长公主,竟被绑到这儿?” “得罪?”李元昭轻笑一声,“你若得罪本宫,早被当街斩于马下,还轮得到如今在这儿好好与本宫说话?” 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上位者的威压。 陈砚清更是不解,“那长公主为何如此对我?” 李元昭突然俯身,湿发垂落,发梢扫过陈砚清的脸颊。 “本宫见你不过有几分姿色,愿意抬举你。” 她靠得更近,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留下来,当本宫的入幕之宾可好?” 陈砚清浑身一僵。 早听闻长公主荒淫无度,却不想竟猖狂至此! 他强自镇定道:“草民蒲柳之姿,怎敢入公主贵眼?” 听闻此言,李元昭原本带笑的眉眼几乎是一瞬间冷若冰霜。 紧接着,她直接抬起脚,狠狠踹在他肩上! 陈砚清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你也知你不过蒲柳之姿。” 她的声音已不复之前的兴致,转而带着刺骨的寒意,“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拒绝本宫?” 陈砚清仰躺在地上,金链纠缠成一团。 肩头和背上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在对上李元昭目光的瞬间僵住。 那双眼眸里此刻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威压,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草民……”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元昭轻飘飘地打断。 “既如此,本宫也不愿强人之难……” 陈砚清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还未等他松口气,就听见那声音继续传来。 “刚好本宫院子里的那株牡丹还缺了点养料,我听说,人血最是滋补……”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陈砚清浑身发颤,他历经千辛万苦才从岭南来到京城,绝不能折在这里! 他思量再三,咬咬牙,艰难地撑起身子,重重叩首。 “承蒙长公主不弃,草民…… 草民愿意侍奉在公主左右。” 这话说完后,寝殿内突然安静得可怕。 陈砚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远处更漏滴答的声响。 久久等不到回应,他忍不住抬头…… 只见李元昭正静静注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肉体,直刺灵魂。 突然,她唇边扬起一抹弧度,竟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笑得眉眼弯弯,连泪水都沁了出来。 可那笑声中却不是得意,而是满满的不屑。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之子? 也不过如此…… ---------------------------------------- 第3章 镇国长公主 三年前,李元昭及笄之时,被册封为镇国长公主。 赐封地四郡五十九县,食邑三万户。 圣上不仅在宫外为她开府建衙,更是将自己之前为太子时所居住的东宫,翻修为“羲和宫”,给她居住。 而且,最令人惊讶地是,圣上给了她金吾卫的领兵之权。 金吾卫是负责皇城外围巡逻的精锐之师,向来由皇帝心腹武将统领,现在竟被交到了一位刚及笄的公主手中。 自此,李元昭成了大齐有史以来唯一拥有封地的公主,也是有史以来所有皇子中,封地最大的。 自太祖开国以来,皇子封地不过也是一郡数县。 而眼前这位嫡公主的封地,竟比最受宠的皇子还要多出整整数倍。 更遑论拥兵之权和“东宫”之荣。 圣上更是下旨,准许她入朝听政,参与朝议。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老臣们对此颇有怨言,连连上本参奏,直言女子上朝干政,有违祖制! 而陛下依旧固执己见,未曾更改。 而这所有的一切殊荣,均因李元昭,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儿,大齐皇帝唯一的嫡长女。 天下人皆知,当今圣上李烨与先皇后沈琅是少年夫妻、患难之情。 当年圣上还是不受宠的燕王时,先帝膝下五子夺嫡,腥风血雨。 燕王本想明哲保身,远离纷争,却因先太子猝然离世,被硬生生卷入这场博弈。 那时满朝文武无人看好这位沉默寡言的皇子。 直到镇守边关的沈大将军,将女儿沈琅嫁入燕王府。 后来燕王被人做局,要带兵前去西北平乱。 燕王妃变卖自己所有嫁妆,助燕王招募兵马,并亲率轻骑奇袭潼关,断了敌军后路,甚至扮作商妇潜入敌营,一夜之间连烧三处粮仓,扭转了战局。 自此,燕王才一步步扫清障碍,坐稳了太子之位。 新帝登基那日,李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解下自己刚穿上的龙袍,披在了沈琅肩上,立誓“此生后宫唯卿一人”。 此后数年,任凭言官如何劝谏选秀,圣上始终未纳一妃,后宫之中,唯有沈皇后一人。 直到沈皇后诞下嫡长女李元昭后,那个曾在万军之中谈笑自若的女子,却因旧日伤病和产后血崩,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夜里悄然离世,享年不过二十二岁。 史官记载,圣上抱着皇后逐渐冰冷的身体,在椒房殿枯坐三日不朝。 后来,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也为了堵住宗室与朝臣的悠悠之口,圣上才纳了清河崔氏 —— 崔宰相之妹为贵妃,又选了几位世家女为婕妤。 偶尔临幸,也不过是循例而为。 如今圣上年逾不惑,子嗣却异常单薄。 除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女李元昭外,仅有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李元佑和三公主李元舒,以及两位婕妤生的公主。 正因如此,圣上对李元昭的宠爱,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自小将她带在身旁,批阅奏折时让她坐在膝头,议事时允她在屏风后聆听。 更是亲自教授骑射六艺、治国之道…… 而长公主此人也确实继承了父母的英姿。 她天资聪颖、极具聪慧,五岁能一字不差地背诵整部《诗经》,十岁时已能将《孙子兵法》理解透彻,甚至能指出太傅讲解中的一处谬误。 自十五岁入朝听政以来,李元昭更是以雷霆手段展现治国之才。 圣上交给她的差事,从未有过半点差池。 去年河西发水患,她领命前去赈灾。 到达河西第一步,她没有先开仓放粮,而是先整肃河官,将克扣赈灾款的三名县令当场处斩。 随后亲自率领河工们勘测河道,只用了两个月便疏通了淤塞的河道,加固堤坝,解决历年洪涝之患。 今年春闱,她又雷厉风行地改制科举弊政,废除“投卷”陋习,增设“糊名”制度,一举断了那些世家大族舞弊的门路,让寒门学子欢呼雀跃。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年轻官员开始暗中看好长公主。 他们暗自猜测,在这位深受圣宠又极具才干的长公主,或许将是大齐的未来。 皇帝虽然至今未有明诏立她为皇太子,但翻修东宫,赐拥兵议政之权,已是最明显的暗示。 毕竟,这都是历代太子所有的特权。 而那些固执的老臣,虽然依旧对女子干政颇有微词,但在李元昭一次次漂亮的政绩面前,也渐渐哑口无言。 只是,长公主此人,虽精通文韬武略,政绩卓然,但却野心勃勃、铁血手腕,颇有些不可一世的嚣张做派。 她能因政见不和当庭摔碎御史的玉笏,敢让六部尚书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就为等她用完午膳。 甚至有传言,她在自己的羲和宫养了十多位面首。 个个容貌俊美,身材健壮。 如若长公主是个男子,那大臣们只会夸赞这是男子气概、少年心气,甚至男人好色些也只是天性使然。 而偏偏,她是个女子。 在他们看来,女子就该恪守“三从四德”,躲在深闺之中,而不是抛头露面,甚至染指他们男人才能拥有的权力。 所以那些老臣们就以此生事,多次弹劾长公主不守妇容妇功、言行无状、败坏风气、淫乱宫闱。 可是,李元昭这人一向不喜欢委屈自己。 今日谏议大夫刚上折子弹劾长公主“言行无状”。 第二日,这位老臣便在上朝的路上意外摔倒,伤及筋骨,不得不卧病在床长达半年之久。 礼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言不讳地指责李元昭“骄奢淫逸、败坏风气”。 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有官员在秦楼楚馆“偶遇”这位尚书大人与几位年幼的男倌行不雅之事。 第3章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最终惊动了圣上,尚书大人被革职查办。 虽然没有人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这些事情与李元昭有关,但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这便是得罪长公主的下场。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当面顶撞李元昭,即使心中不满,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皇帝曾多次劝她,治国理政当以德为重,要与朝中大臣和睦相处,才能让他们真正信服敬重。 李元昭虽表面答应父皇,但依旧“不知悔改、我行我素”。 她从不需要什么虚情假意的“敬重”,就像她从不相信那些朝臣们口中的“忠君爱国”。 这世间唯有权力与恐惧最为真实,才能让人不得不战栗地跪伏在地、俯首称臣。 至于那些所谓的“信服敬重”,不过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谎言罢了。 她很清楚,那些暗地里咒骂她的人,有一日仍要对她这个自己看不上的女子,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就够了。 ---------------------------------------- 第4章 天命之子?男主? 李元昭本以为,自己会这样顺顺利利继承父皇的皇位,带领大齐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直到两年前,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自请为幕僚的年轻书生。 她的府里确实养了不少真才实学的幕僚。 有出口成章,能作锦绣文章的寒门文士,有擅长改良农具的匠师,有精通药理、能解百毒的南疆巫医,还有那西域来的胡僧,以及擅长治国理政的诸多奇才…… 但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都是些年轻俊美的男子。 虽然确实都挺俊美,但是不全是男子。 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主动投靠,她当然不会拒绝。 李元昭当时正在解着太傅留给她的残局。 听完下属禀报后,她懒懒抬眼。 “带进来吧。” 那人一袭青衣,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平平无奇。 见到她却没有丝毫的恭敬害怕之意,既不行礼,也不跪拜,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放肆!”洳墨见状,在一旁厉声喝道,佩刀“噌”地一声拔出三寸。 那男子这才似乎被吓到,“扑通”一声跪下。 李元昭却缓缓抬手,制止了洳墨,“无妨。” “听说你自请入府?”她随手将棋子抛在棋盘上,“说说吧,你有什么本事?” 那男子抬起头,目光不避不闪地直视着李元昭。 “我的能力是,能预知未来之事。” 李元昭看着他,有些想笑。 她侧头看了一眼洳墨,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仿佛在说 “怎么什么猫儿狗儿都带到我面前来”。 洳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显然也觉得这男子是在胡言乱语。 见她不信,那男子直言,“明日北边便会传来急报。吐蕃突袭鄯州,守将战死。” 殿内霎时一静。 鄯州军报今晨才秘密送至她案头,连父皇都尚未知晓。 可这人却如何得知? 李元昭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继续。” 见自己已经成功取信于她,青衣男子突然压低声音。 “我此行来,并非是为了当公主您的幕僚,而是想和公主结盟。” “结盟?” 李元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有人敢用这个词同她说话。 见李元昭露出质疑的神色,那男子知道必须拿出更惊人的筹码,他连忙说道,“公主你可知,你的真实身世为何?” 李元昭眼眸微眯,“我的身世?” 这男子竟自顾自站起身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侃侃而谈。 而后他所说之事,更是闻所未闻。 说她虽如今贵为长公主,其实不过是个冒牌货。 先皇后生产前,当时还没入宫的贵妃,竟然悄悄买通了接生嬷嬷,将她跟真正的皇子掉了包。 她不过是一介平民之女,就这样,改头换命,成为了最受宠的长公主,享了本该属于他人的荣华富贵。 然而真正的皇子,却流落民间,饱受灾苦。 李元昭心下虽觉得荒诞不经,想杀了这人,却也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这人继续说道,这个皇子并不简单,他就是这个这本男频爽文里的主角。 他还贴心的解释了一下,什么叫“男频爽文”,什么是“主角”。 总的来说,“男频爽文”就是这个世界只围绕“主角”一个人转,他就是天命之子。 他通过各种奇遇、金手指获得强大能力,从而实现‘扮猪吃虎’、‘咸鱼翻身’、‘逆风翻盘’等情节,最终坐拥权力之巅,收获美女、小弟,复仇打脸敌人,走向人生巅峰的故事。 而现在这个世界的主角目前虽流落民间,却因祸得福。 年幼时被高人相救,习得些皮毛武功本领,十二岁偶遇一名不得志的秀才,也认得了字,会作些文章。 却不想,来京谋生的路上,却被她这荒淫无荡的长公主一眼看上,当街掳入宫,妄想强制爱。 可正因这样,他偶然在羲和宫的藏画阁中,看到先皇后的画像,发觉自己同死去的先皇后长的一模一样。 他在长公主府暗查真相,最终才发现,自己竟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此后命运如开闸之水,他诗会上舌战群儒,赢得太傅青睐;更在围猎时救下遇刺的沈小将军,结为生死之交;随后帮被陷害的禁军统领解围,收服对方誓死效忠…… 各路绝色美人更是接踵而至,宰相嫡女因“英雄救美”非君不嫁,医术超绝的南疆圣女为他解毒,富可敌国的女商贾倾囊相助,就连敌国公主都对他暗许芳心…… 最终,在除夕宫宴上,当他与皇帝四目相对时。 那与先皇后如出一辙的容貌,让老皇帝当场泪如雨下。 滴血验亲后,流落民间的真龙终于归位,最终登基称帝,坐拥后宫。 李元昭听完整个荒谬的故事,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本宫呢?” 那男子见她感兴趣,连忙凑近几步。 “你?你不过就是天命之子开挂路上,多次尝试杀害男主的一个反派角色,最终被圣上褫夺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不过……” 他讨好地笑了笑,“男主心善,还是纳你进了后宫,做了一个婕妤,也算不辍荣华。” 男子没注意到李元昭眼中闪过的冷意,继续道,“只是……你在书里太过嚣张跋扈,竟然妄想毒害皇后,最终被男主厌弃,落得个幽禁冷宫、暴毙而亡的下场。” 李元昭冷冷看着他,“既然你相信你口中所谓的男主是天命之子,为何又来寻我,告诉我这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从穿过来后,就一直在找男主,可是找了十几年,也未曾找到。”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所以只能先来寻你。” 他越说越激动:“所以……公主,我们合作吧!只要助男主登基,我就能封侯拜相!那你……也可以凭借从龙之功,成为皇后。” “皇后?”李元昭挑眉。 “对!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比您原来那个结局强千百倍!” 李元昭听完他这话,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话本十分精彩。” “这不是话本,不不不……”男子慌乱地解释,“这虽然也算是话本,但这是真的!你只消等两年,就会有一个男子摔倒在你马前……” 李元昭冷冷打断,“拦我马的人,只会被我直接杀死。” “他是天命之子,这个世界的男主,你杀不了他!”男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杀了他,这个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哦?”李元昭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抽出佩剑,“既然我杀不了他,那我杀得了你吗?” 男子脸色瞬间惨白:“不!你也不能杀我,我是穿越者,我有系统……我能帮您……” 话音未落,那人已被她一剑刺死。 “聒噪!” 李元昭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嫌恶地皱了皱眉。 白白浪费她半天时间,竟听了这么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什么穿越?什么系统?什么天命? 简直闻所未闻! 但当她转身时,脑海中突然闪过男子的话。 他说那人的长相,和先皇后一模一样。 李元昭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 确实,她同母后长得不像,甚至也不像父皇。 如果…… 这人说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 不!不可能!她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 让她交出权力,做一个胯下取乐的玩意儿? 开什么玩笑! “把这人的尸体给我拉出去喂狗。” “是,殿下。” 第4章 洳墨立即挥手,两名侍卫上前拖走了尸体。 ---------------------------------------- 第5章 她李元昭,偏偏不是认命之人! 这两年来,李元昭明面上对那荒诞的故事嗤之以鼻,骨子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素来行事缜密,纵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决不容许这事真的发生。 所以她暗地里派出了最精锐的暗卫,日夜搜寻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子”。 齐国境内,但凡有七分与先皇后相似的少年郎,都直接被秘密处置。 这些年,已经陆陆续续杀了几十人,却也没找到一个符合的。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是魔怔了,竟会被几句疯言疯语搅得心神不宁。 直到今日在朱雀大街上,那个白衣男子真如那人所言,直直跌落在她马前。 他抬起头的刹那,那双眉眼竟与母后年轻时的画像分毫不差。 那一刻,李元昭不得不相信,那人所说的话,是真的! 毕竟,这张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恨不得当场拔剑将这张碍眼的脸劈碎! 可那人死前那句 “你杀不了他” 的话,终究还是让她强压下了当街拔剑的冲动,让人将他绑了回来多番试探。 而此刻,看着脚下这个跪地求饶的男人,李元昭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什么狗屁天命?! 她李元昭天资秀出、世无其二,谙熟骑射、通读经史,有经天纬地、治国安邦的济世之才。 更是大齐皇帝亲手教养的嫡长女,满朝文武哪怕再看不惯她,也要赞她一句“龙章凤姿”。 可竟然……会败给这样一个男人? 看来老天真的是瞎了眼了! 既然天道不公,那她自会弑天改命,让这天地都看看,谁才配称 “天命”! 只要他死了、不存在了,那她就还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父皇的宠爱和手中的权柄就不会就此失去。 她起身走向剑架,“唰” 地自己的佩剑,直抵他心口。 现在就来看看,杀了他,这个所谓的世界会不会崩塌? 陈砚清瞬间慌乱,他不知道这个公主怎么了? 简直像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一样! 他都已经放下尊严,说愿意做她的面首了,还要杀他?! 李元昭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剑尖直接挑破他单薄的衣衫,刺入血肉。 陈砚清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没入胸口的利刃。 鲜血很快洇湿了他月白色的纱衣。 此刻,他的眼中已满是惊恐。 “殿下,草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您要杀我……” 李元昭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因为……你该死!” 陈砚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该死?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无父无母的贫穷落魄书生。 历尽千险万难才从岭南赶到京城,只是想要在京城谋一份差事,好好活下去。 结果人好好走在路上,不明不白的就被绑来了这深宫,如今又要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儿…… 好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流逝,意识渐渐模糊…… 剑尖刚刺入半寸,李元昭忽然停手,警惕地扫视四周。 寝殿依旧寂静,烛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并无异常。 她冷笑一声,手上力道骤然加重,剑头直接入肉三寸! 陈砚清痛得仰起脖颈,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眼前一黑便晕死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惊雷劈在殿顶,整座宫殿都为之震颤。 羲和宫新换的琉璃瓦直接被雷电劈得粉碎,数道碎片如雨滴般坠落而下。 李元昭瞳孔骤缩,立即旋身后退。 哪怕这样,还是有一片飞溅的瓦片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而身处大殿中央的陈砚清,却毫发无伤。 李元昭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竟然是真的!那疯子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殿下!” 听到声响,洳墨带着侍卫们冲进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寝殿头顶凭空被雷电劈出一个大洞,雨水混着尘土簌簌落下。 那个被绑回来的男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而殿下脸上竟有伤痕! 这人…… 竟能伤得了殿下? “您的伤!属下这就去叫太医。” “不必。”李元昭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珠。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像是再也忍不住般,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混着雷声在殿内回荡,惊得侍卫们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这便是天道吗? 竟执意要这般戏弄她? 可惜,他们找错了蝼蚁。 她李元昭,偏偏不是认命之人! “把他给本宫带下去!” 她猛地收住笑声,望着眼前这个还一无所知晕死过去的男人,眼神冷得骇人,“脏了本宫的寝殿。” 洳墨看着这个一身是血的男人,迟疑道:“殿下,是否需要找太医来为他医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殿下既会费事把人绑回来,想必是看中了他的容貌。 可如今,殿下又将这人伤的这般重,她一时竟拿不准该如何处理。 “不必。”李元昭抬头抬头望向殿顶的破洞,窗外电闪雷鸣依旧,“把他丢进地牢,让他自生自灭。” 她倒要看看,他命有多硬。 洳墨吩咐侍卫将人抬了下去,又安排人快速更换了地毯,收拾了房顶。 一切进行的井然有序。 窗外雨声渐歇,殿内沉香袅袅,仿佛方才的惊雷贯顶从未发生。 李元昭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几。 她开始梳理手中的底牌。 说到底,她如今拥有的一切特权,封地、兵权、参与朝议的资格,乃至朝臣的忌惮与父皇的纵容,全赖于 “先皇后嫡长女” 这重身份。 这是她权力的根基。 可如今,这条根基就这样摇摇欲坠…… 但是,让她放弃现如今拥有的一切,放弃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这也绝对不可能。 所以……为今之计,她要想尽一切办法,让父皇、让世人发掘不了陈砚清的存在。 陈砚清目前还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而先皇后沈氏已病逝近二十年,除了父皇和寥寥几位老臣,宫中早已没人能清晰记起皇后的容貌。 只要隔绝陈砚清与父皇的见面,将他永远囚禁在深宫之中,便不会有人能证实那个惊天秘密。 而且父皇早已年迈,又被头风之症困扰,最多不过三五年寿命…… 只要撑过这几年,待她登基。 届时皇权在握,即便陈砚清真有天命加身,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翻天覆地的可能。 而今之计,是尽快让父皇下定决心立自己为皇太子,还要暗中将陈砚清的助力一一铲除,确保万无一失。 “殿下,都处置妥当了。” 这时,洳墨上前轻声禀报。 李元昭这才回过神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洳墨,你跟了本宫多久了?” 洳墨垂首,“回殿下,属下自七岁时跟着殿下,如今已有十二年。” “本宫记得,你是父皇赐给本宫的。”李元昭细细打量着她。 “是。”洳墨的声音愈发恭谨,“属下原本是暗卫营戊字队队员,是圣上亲自将属下拨来保护殿下安全。” “十二年……”李元昭拖长了尾音,状似随意的问道,“本宫可以相信你的忠诚吗?” 洳墨猛地抬起头,毫不迟疑的答道,“属下此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李元昭嘴角扬起一抹笑,缓缓说道,“那你便去死吧。” 这声音随意的,让人觉得她不过随口一说,似乎是在开玩笑。 洳墨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然而手上却没有半分犹豫,抽出佩剑便要抹脖自尽。 就在剑身划破颈侧皮肉,渗出一线血珠的刹那,李元昭才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看着洳墨眼中毫不畏惧的决绝,心中的怀疑渐渐消散。 李元昭松开手,靠回软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漠。 “好了,本宫只是随口说说,下去吧。” 洳墨怔了怔,随即收起佩剑,没有任何疑议,恭恭敬敬地叩首退下。 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李元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 不怪她多疑,现如今,她要做的事儿,绝不允许身边有任何一个人背叛她。 ---------------------------------------- 第6章 皇姐训话,听懂了吗? 第5章 御花园内,此时正是春日,草长莺飞、百花争艳。 三公主李元舒一身粉红色襦裙,正在用手中团扇扑蝶,一副娇俏可爱的女儿家模样。 贵妃崔氏正坐在一旁凉亭中的石凳上,一脸慈爱的看着女儿。 李元舒玩够了闹够了,这才提着裙摆跑到母亲身边,撒娇道,“母妃,春色这样好,您怎么不趁机办个赏花宴呢?” “赏花宴?”贵妃端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舒儿是想请谁?” 李元舒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眼神闪烁的说道,“自然是想请京城里世家大族的年轻男女们,大家一起赏春景、吟诗作对,多有趣呀。” 贵妃看着女儿泛红的脸颊,心中已然明了,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她。 “哦?京城的年轻男女?我看你怕是想请那裴家公子吧?” “母妃!”李元舒脸颊瞬间红透,她嗔怪地推了崔氏一下,“您又打趣我!我不跟你说了!” 说着便要起身跑开。 “好好好,母妃不说了。”贵妃拉住女儿的手,眼中笑意更深,“坐下吧,仔细摔着。” 她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道:“只是这个月,你巴巴地去参加了多少世家宴会,哪次不是为了见那裴怀瑾?你呀,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提到裴怀瑾的名字,李元舒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长得那样好看,又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京中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的男儿都不如他。” “母妃,你不知道,上次在安国公府的宴会上,他作的那首《叹春》,连太傅都赞不绝口呢……” 贵妃看着女儿痴迷的模样,叹了口气。 裴怀瑾虽好,只是他在族中位置尴尬,父母早逝,全靠叔父照拂,总归是寄人篱下。 不过还好这孩子才情斐然,此次科考必定能榜上有名。 与舒儿成亲后,再有崔家的扶持,何愁没有大作为? 况且,若再拉拢了裴家,元佑的皇位,自是更稳当了些。 这般想着,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这孩子,既然如此喜欢,母妃这就安排下去,办个赏花宴,把裴家公子也请来就是了。” 李元舒这才转嗔为喜。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并未停留太久,就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愤愤不平。 “不过母妃,你可不要让那个女人来。” “那个女人?”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李元昭!” 李元舒提到这个名字,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厌烦。 “儿臣真的是烦死她了,听说她昨日回京了,还当街抢了一个男人,简直不知羞耻!” 贵妃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见只有贴身宫女在不远处侍立,才低声道:“舒儿,慎言。她圣眷正浓,权势滔天,又是镇国长公主,你怎能如此议论?” 李元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她那般骄横跋扈,父皇居然还处处维护她,真是偏心!” “好了好了,别说了。” 贵妃连忙打断女儿,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隔墙有耳,这种话传到她耳朵里,她那性子,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李元舒梗着脖子,“隔墙有耳又如何?哪怕她在我面前,我也照样要骂。” “哦?是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李元舒和贵妃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李元昭身着一袭赤红色常服,正缓缓从角门处走来。 她一张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唯有眼睛直直看着亭中的两人。 “皇姐!你……你怎么在这儿?”李元舒瞬间吓得脸色煞白。 这些年,她虽然恨死了李元昭,也只敢在背后悄悄骂一下,哪敢真的得罪她。 没想到今日口无遮拦一下,竟然被她听见。 她一想起那些得罪她人之人的下场,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贵妃连忙站起身,将女儿紧紧护在身后,“元昭回来了?” 出于礼法孝道,作为公主的李元昭见到庶母贵妃,本应主动问安。 然而她却视若不见,径直走进凉亭,目光淡淡扫过瑟缩在贵妃身后的李元舒。 而后撩起衣摆,缓缓坐到石凳上。 那动作自然到,仿佛这御花园,这皇宫本就是她一个人的地盘。 看着李元昭如此目中无人的举动,自己母女反而像两个宫女一样站在一旁。 起初的恐惧渐渐被一股怒火取代,李元舒气得小脸通红,鼓起勇气说道:“李元昭,你……你竟然毫不知礼节,不跟母妃请安。” 贵妃连忙制止女儿,“舒儿!不得无礼!元昭见我不必请安,是你父皇特许的,不许胡说。” 李元昭却悠悠张口,“你叫我什么?” 李元舒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叫错了称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颤颤巍巍地改口,“皇……皇姐。” 就在这时,李元昭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两人。 李元舒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威压吓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色更加苍白。 贵妃却强自稳定心神,“元昭,你妹妹只是一时口快。” 然而,李元昭根本不理会贵妃的求情。 “妄议长姐,这就是你学的礼仪规矩?” 她毫不留情地扬起手,“啪”的一声,给了李元舒一巴掌。 动作看起来虽轻,但却让李元舒的脸瞬间肿胀起来。 “元昭!” 贵妃惊得轻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元昭冷冷地瞥了贵妃一眼:“怎么?贵妃娘娘对我管教妹妹有异议?” 贵妃看着李元昭嚣张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低声说道,“没有……” 周围的宫人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上前,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李元昭再次扬起手,又给了李元舒另一边脸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皇姐好好教你。下次说人坏话就躲回宫里说,不要蠢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 连续两巴掌打得李元舒头晕目眩,眼泪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脸上清晰地印着两个红肿的巴掌印,显得格外可怜。 李元昭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又给了她第三巴掌。 “皇姐训话,听懂了吗?” 此时的李元舒已经被打得有些发懵,看着母亲无力保护自己,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委屈。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虽然满心不情愿,但在恐惧的驱使下,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听懂了。” 李元昭才满意的接过洳墨递来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随后,她将手绢丢在地上,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抬脚踩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 只留下身后一脸惊恐和委屈的李元舒,以及面色阴沉的贵妃。 ---------------------------------------- 第7章 那我今晚就让人洗干净,直接送到你榻上去 等人彻底不见,李元舒这才受不了了,放声大哭。 贵妃心疼的将李元舒紧紧搂进怀里。 李元舒埋在母亲怀里,声音嘶哑,“母妃,我们究竟还要任这个贱人嚣张到什么时候?” 贵妃将女儿搂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快了,舒儿,耐心些。” 李元舒抬起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些年,她占着一个嫡长女的名头,处处压我一头,还常常当着下人和外人的面,给尽我难堪,让我根本抬不起脸来。” 贵妃叹了口气,抚摸着女儿的发顶,“等你哥哥登基后,这天下、这后宫就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我们还怕没有机会再收拾她吗?” “可是……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李元舒却依旧哭的很伤心。 贵妃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 当年,作为清河崔氏嫡长女的她,痴恋上了还是燕王的圣上。 可燕王为了夺嫡,竟然娶了右领军卫将军的女儿沈琅。 呵,什么大将军?不过是个靠军功发迹的莽夫罢了。 沈家那样的小门小户,也配和他们清河崔氏这样的百年世家相提并论? 更可笑的是,圣上登基后,竟真为沈琅那个贱人虚设六宫,再也没有纳过一妃一嫔。 她放下崔家嫡女的身段,用尽手段讨好,甚至不惜说服父亲让崔家全力支持圣上稳固朝堂。 可没想到,她以整个家族为筹码,却连宫门都进不去。 从那后她知道,只要沈琅活着,她就永远没有机会。 所以,在沈琅生产之时,她买通了产婆,暗中动了手脚,让她产后大出血而死。 而且,光让沈琅死还不够。 沈琅生的是个儿子,那是圣上盼了许久的嫡子,若是留下他,将来必是太子。 第6章 到那时,哪怕她成功入宫,自己以后生的孩子,又岂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用一个农妇刚生下的女婴,替换了沈琅的儿子。 那个男婴,她亲手抱到河边,趁着夜色将他丢进冰冷的河水里,想要让他溺死,永绝后患。 可谁知,那婴孩落入水中,竟不沉反浮! 月光下,那小小的身子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吓得她魂飞魄散,只当是沈琅的冤魂在护着儿子。 她连夜命死士将那 “妖孽” 带至荒山处死,务必斩草除根。 她算得清楚,圣上此时没有儿子,世家大族和朝臣定会以 “国本为重” 为由,逼着他广纳后妃。 他刚登基不久,局势未稳,绝不可能完全违背朝臣意愿。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借着崔家的势力,终于如愿入宫。 后来她又顺利生下一儿一女,凭着孩子和崔家的支持,才算彻底在后宫站稳了脚跟,成了贵妃。 她原以为,留下来的,不过是个农妇的野种,不足为惧。 可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如此天赋异禀、聪慧过人! 不仅独享圣上的宠爱,更是隐隐威胁到了她儿子的皇位。 可如今的她,却对此无可奈何。 这些年,她看着李元昭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手握大权,看着崔家在与她的抗衡中渐落下风,却对此无可奈何。 因为她知道,一旦真相大白,她当年买通产婆害死沈琅、偷换皇子的计谋就会彻底曝光。 不仅她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能连累她的儿子和女儿,以及崔家。 现在,她只能盼着陛下早日将太子之位传给唯一的儿子。 只要元佑登基,她就是皇太后。 到那时,她有的是办法收拾李元昭,让她生不如死。 李元昭前去延英殿向父皇回话,路过御花园,刚好碰见这一幕。 她今天来这一遭,自然不是心血来潮,有这个闲情逸致教导一下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表演一番“姐妹情深”。 既然如那“穿越者”所说,是贵妃将她和陈砚清调换,那贵妃明显知道自己的身世。 而这些年,不管自己如何不给她和她的两个孩子面子,她也对自己慈眉善目、强撑笑意。 更何况自己今天将李元舒打成这样,她也依旧仍强作镇定、隐忍不发。 那只有可能是因为……她不敢“发”。 只要她敢揭穿自己的身世,那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这位贵妃娘娘。 毕竟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哪怕崔氏也保不了她。 看来,这个隐患暂时还不用担心,还能留一段时间看看。 刚踏出御花园,便见二皇子李元佑步履匆匆而来。 少年一见她,原本略显焦灼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皇姐,你回来啦?” 李元昭懒懒地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 她的语气算不上热络,甚至带着惯有的疏离,却让李元佑的心跳莫名加速。 今日刚起床就听见下人来报,说皇姐在御花园,他急忙就赶来了。 “你此去苏州,足有两月之久,我好想你啊。” 他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 “哦?”李元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个想法?” 这话让李元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只能窘迫地低下头。 支吾了半晌,他才找到话题。 “听说……听说皇姐在街上……请了个男子回宫?” “请?”李元昭嗤笑一声,“你听错了吧?” 李元佑闻言眼前一亮,果然又是那些酸腐官员在造谣生事。 还没待他开心,就听李元昭漫不经心道:“是‘抢’。” 李元佑一怔,按捺不住好奇,有些酸溜溜的问道,“那男子长得很好看吗?” 李元昭点头,“嗯,还行吧。” 李元佑露出不屑的表情,一个贱民,能好看到哪儿去? “怎么?你喜欢?” 李元昭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那我今晚就让人洗干净,直接送到你榻上去。” 李元佑窘迫得慌乱摆手,“不……不喜欢。” 见李元佑这副模样,李元昭这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眉梢眼角都染上几分暖意,驱散了她平日里的冷厉。 李元佑这才反应过来,皇姐这是在逗自己。 “皇姐,你就别打趣我了。” 等笑够了,李元昭语气又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好了,我忙着呢,可没时间跟你玩儿。” 说完,不等他回应,便径直抬步离去。 李元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微微失落。 可转念一想,今日皇姐竟对他笑了,还同他说了这么多话,顿时又雀跃起来,开开心心上学去了。 ---------------------------------------- 第8章 父皇的宠爱 李元昭刚走到延英殿门口,御前伺候的徐公公就迎了上来。 “殿下,礼部刘大人正在里头议事。奴才给您备张椅子,您且稍候……” “不必。”李元昭淡淡开口,未停脚步,竟直接走了进去。 徐公公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地退至一旁。 李元昭还没走进内室,就听刘大人那公鸭嗓一般声音正在说话。 不是她说,徐公公这种下面没了的人,声音都比这刘大人更阳刚更好听一些。 “陛下,昨晚天降异象,正好一道惊雷劈在羲和殿顶,听说还伤到了长公主殿下。” “依臣之见,这正是上天示警,是对女子干政的惩戒,请陛下三思啊……” 龙椅上的帝王尚未开口,就听一声语气不善的声音骤然响起。 “刘大人对宫里的消息倒是知道的快,不知道是安排了多少双眼睛在这儿盯着?” 刘大人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在看见李元昭那刻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女儿嫁入了崔家,所以他自认为是二皇子一派。 原想趁着李元昭不在时告个状,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背,竟刚好遇到这煞星。 圣上一见李元昭,眼中顿时盈满慈爱,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雀奴回来啦!” 李元昭这才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 “昨日刚回京,休整了一下,这才来向父皇复命。” “不急不急,”圣上打量着女儿,心疼道,“寡人瞧你都清减了些,定是这些时日辛苦了,快赐座。” 马上有小太监麻利地将李元昭的专属紫檀木圈椅抬了上来。 李元昭毫不推辞地落座。 此时,站在大堂正中间,已经年近七十的刘大人,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尴尬。 李元昭漫不经心地抚平衣摆,抬眼道,“刘大人既然能将这普通雷电扯上天罚,那去岁您府中后堂梁木突然坍塌,莫非也是上天示警?” 她眼尾微挑,“预示着刘府顶梁柱已倒,从此大厦崩塌,后继无人,要绝了啊……”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戳中刘大人的痛处。 他的两个儿子每日斗鸡走狗,皆是纨绔。 若他致仕后,刘家怕是要在朝堂绝迹了。 正因如此,他才拼命巴结贵妃,想在二皇子登基后,为那两个不成器的孽障谋个一官半职。 此刻被公主如此嘲讽,他老脸顿时涨得通红,但也不敢再开口反驳。 这时,圣上才慢悠悠地开口为他解围。 “刘爱卿既然没事儿,那就先退下吧。” 刘大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自始至终没敢再看李元昭一眼。 他前脚刚走,圣上就迫不及待地起身,走到李元昭跟前。 “让为父好好瞧瞧,果真是清减了。” 他目光触及她脸颊那道细小的伤痕时,眉头骤然紧锁,“这伤口怎么回事儿?” 李元昭微微垂首,“昨夜雷雨大作,羲和宫屋顶不慎被雷电击中,儿臣一时不察,被坠落的琉璃瓦划伤了。不过皮肉小伤,不碍事的。” 说着,圣上顺势在李元昭身侧坐下,宽大的紫檀木椅容纳两人倒也不显得拥挤。 “怎么好端端的,刚好劈在你那宫殿上,羲和宫才修缮不久,怎会如此不堪一击?那些匠人怎么办的事儿,竟能出如此大的纰漏?” 李元昭安慰道,“天降惊雷,不过偶然,与匠人无关,父皇不必担心。” 圣上仔细打量着李元昭,终是轻叹一声。 “这些日子你就在宫中好生休养,午膳就留在这儿陪为父用膳吧。” “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为父用膳都觉得索然无味。” 李元昭闻言,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许的僵硬。 第7章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苏州水患一事,父皇可曾看过儿臣的奏折?” “看过了,有你亲自督办,为父自然放心。” 李元昭却说道,“此次水患虽已平息,但苏州水情与河西不同。沁水与涑水在此交汇,弯道处极易淤塞,每逢春汛必生洪涝。” 说着,她起身走向殿壁悬挂的勘舆图,画出河道走向圣上看。 “儿臣查阅了先朝河工典籍,若在此处开挖新渠,引水分流,再加固沿岸堤坝,可保百年安澜无虞,只是……” 她转过身,“工程浩大,需调用民夫五万,耗费白银十万两。” 她说话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眉梢,将眼尾那点丹砂痣映得格外分明。 圣上看着女儿专注的神情,恍惚间又看到了阿琅的影子。 当年阿琅为他分析军情时,也是这般眉眼清亮,条理清晰。 “好,就依你所奏。”圣上颔首赞同,“待会儿朕便拟旨,着你从户部调拨银两。” 不料,李元昭却推拒道,“此事,儿臣想交给另一人去办。” “哦?何人?”圣上有些好奇。 “苏州河堤使曾禹。”李元昭解释道,“这开渠分流的良策,正是他所献。此人精通水利,更难得的是心系百姓,是个实干为国的肱骨之臣。” 圣上闻言大笑,“既是你举荐,朕岂有不允之理?即刻擢升他为都水监使者,专司此事。” 李元昭欠身行礼,“儿臣代曾禹谢过父皇恩典。” 这事儿李元昭原是准备亲自负责,这青史留名的治水之功,本该是她问鼎储位的重要筹码。 可随着陈砚清的出现,打乱了她的步步为营,让她不得不重新排布棋盘。 如今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尽快在朝堂站稳脚跟,确保自己及早被立为皇太子。 而曾禹…… 这份恩情,足以让这位新任都水监使者,从此对她死心塌地。 圣上此时却眯起了双眼,问道,“你呢?可要什么赏赐?” 李元昭从容道,“为国分忧,为民请命,本是儿臣分内之事。若真要奖赏,就请父皇将此次赈灾节省下的三千两白银,分给河西筑堤的民夫吧。” 此刻,圣上看着眼前之人的眼中,不再有怀疑,只有赞赏。 知人善任却不居功,这份胸襟气度,放眼满朝文武都难寻其二。 他甚至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自己这个做父亲的都未必能及。 圣上不禁又一次惋惜起来,若是雀奴是个男儿该多好。 那样从“他”降生那刻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立“他”为储君。 哪怕资质平庸些也无妨,自有满朝文武辅佐“他”。 可惜,她偏偏是个女子。 “这些时日,辛苦吗?”圣上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李元昭唇角微扬,坦然道:“自是辛苦,每日与河工同吃同住,连靴底都磨破了三双。” 辛苦就是辛苦,这三个月为了这件事儿,她每日夙兴夜寐,此刻何必假意推辞? 这牢什子吃了力,却不去讨好的事儿,她李元昭绝不会做。 圣上眼中泛起心疼之色,“走吧,陪为父用膳去。” ---------------------------------------- 第9章 只要她想要,这天下就只能是她的 饭桌上,圣上亲自执箸,将一块晶莹剔透的鲈鱼脍夹到李元昭碗中。 “今日御膳房特意备的,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 李元昭连忙起身,双手端起白玉碗接过,“谢父皇。” 圣上佯装不悦,“你我一家子父女,何须这些虚礼。记得你小时候,可是会直接爬到我膝上抢点心吃的。” 李元昭唇角微扬,“对了,父皇,我在苏东治水时,偶然听闻一件趣事,不知父皇可有兴趣一听?” 圣上果然来了兴趣,“哦?与为父说说。” “说是苏东有一户豪绅,坐拥良田千顷,堪称一方巨富。夫妻俩膝下唯有一子,自幼如珠如宝地养大。” “说来也奇,这少年未及弱冠便能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产业翻了几番。” “老两口对这个儿子满意得不得了,日日盼着他早日成家,也好正式将这份家业交到他手上。” 她顿了顿,“谁知,突然有一天,家门口来了一地痞无赖,生得獐头鼠目、不堪入目,满口污言秽语,硬说自个儿才是这家的亲生子。” 圣上听得入神,忍不住开口道,“荒唐!” “夫妻俩原是不信,”李元昭眸色渐深,“谁料这人竟真拿出了证据。原来当年夫人生产时正好借宿在寺庙,当夜同产的还有个农妇。接生的婆子一时糊涂,竟将这两个孩子抱错了。” 圣上眉头紧锁,“后来如何?” “那夫妻验过血脉后,这才证实,那无赖果真是亲生子。而那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反倒成了野种。” 说着,李元昭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 她抬眸望向圣上,“父皇您说,一边是精心养育十八年、出类拔萃的养子,一边是流落市井、吃尽苦头的亲生子,这夫妻俩……该如何抉择?” 圣上沉吟片刻,缓缓道,“生养之情都难以割舍。既然家业丰厚,一并养着也无妨。” 李元昭轻声道:“可是,这偌大的家业,仅此一份。那亲子目不识丁,只知吃喝玩乐、贪图享受,这偌大的家产交到他手中,恐怕迟早会被败光。” 圣上疑惑地看着李元昭,“怎么?那夫妻俩竟把家业给了养子?” 看着李元昭不置可否的表情,圣上突然拍案,“竟如此糊涂!宗法血缘岂容混淆?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与外人,成何体统!” 李元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问道,“父皇以为当如何处置?” 圣上不假思索,“既亲子不堪大用,便让养子辅佐打理,保他一生富贵便是。” 李元昭又说道,“可那养子哪能接受这个落差,他原是天之骄子,如今怎能轻易屈居人下?” 圣上冷笑,“他鸠占鹊巢十余载,而今他不想着感恩,竟想要与亲儿相抢?若他真存了这个心思,不如及早逐出家门去,以免酿成大祸!” 圣上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让李元昭瞬间清醒。 她瞬间想到了那个穿越者说的,自己会被父皇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她当然知道这试探过于愚蠢,但她内心不可避免,仍对这些年的父女之情心存侥幸。 而如今亲耳听到父皇的这番言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她早该知道,对于帝王而言,血缘重于一切。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必再顾及这十八年父女之情了。 她现在已经站在权力中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距离那权力顶端就一步之遥。 她怎么会甘心就此退出?屈居人下? 不管她是帝王嫡女,还是农妇之女,只要她想要,这天下就只能是她的。 圣上却全然没有察觉到李元昭的异常,语气转柔。 “就像雀奴你,身上流淌着我和你母后的血,这江山自当由你的血脉千秋万载的延续下去。” 李元昭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是,儿臣谨遵教诲。” 圣上这才满意的笑了笑,随即似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昨日,又得了一位新宠。” 李元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心知定是有人到父皇跟前嚼了舌根。 她从容不迫地夹起一片炙肉,淡淡道,“不过是见他生得有几分俊俏,请回府中品茗论画几日罢了。” 圣上不以为意,眼中带着纵容,“这些低贱的玩意儿,玩一玩自也是无妨。”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为郑重,“倒是你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你可有什么心仪之人?” 李元昭放下玉箸,恭敬道,“儿臣并无心仪之人,婚姻大事,全凭父皇做主。” 圣上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一一为女儿介绍。 “河东裴氏的嫡长子裴怀瑾,品性高洁、清风朗月,是个良配;徐郡公家的世子文武双全,是个难得的少年郎;林尚书家的小公子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朕听说,长得那是极好,你肯定喜欢。新科进士杜悰,文章那是写的极好,也是个妙人……” 见女儿不语,皇帝又意味深长地补道,“还有你舅舅家的表弟,沈初戎,虽年轻了些,可也是身强力壮,少年英才。” 圣上拍了拍她的手,“朕看这些年轻人,都不错。你自己好好选选。” 李元昭静静听着,这些人听起来,似乎确实都不错。 裴家乃世家大族,享有百年清誉;徐郡公乃功臣之后,颇有权势;更遑论舅舅如今位列幽州刺史加都督,麾下有十万雄兵…… 可是她的父皇不明白,她并不想从中只选一个。 她若要,便全都要! 第8章 既得清望,又掌兵权,更兼容貌可人…… 一个不落,才好。 “儿臣……会好好斟酌。” 圣上终于满意的放李元昭离去。 李元昭刚出御书房,就对候在一旁的洳墨交代道,“我看刘大人最近过得应该是太轻松了,那让他那两个宝贝儿子玩得更尽兴些吧,最好能玩得……让刘大人多操心操心家里事,少盯着我这羲和宫才好。” 洳墨会意,低声道:“是。” ---------------------------------------- 第10章 天下男子,也多不及你 从延英殿出来后,李元昭径直去了文华殿,拜见太傅。 这天下,她尽可对任何人恣意张扬、视若无物。 唯独在父皇与太傅面前,她需敛去锋芒,垂首恭听教诲。 太傅柳进章,十七岁便连中三元,摘得状元,堪称天纵奇才。 他曾任翰林学士,主持修订《景和大典》,历时六载,将前朝典籍尽数整理编纂。 后出任尚书右丞,主持漕运改革,使江南漕粮损耗从三成降至不足一成。 六年前,圣上力排众议,直接将这位曾经的“柳半朝”指给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李元昭为师。 如今,已悉心教导她六载有余。 朝野皆知,太傅虽无实职,却仍参与御前议政。 每逢军国大事,圣上必召其入宫密谈。 朝中重臣议事,往往要先探听太傅口风,其意见可能直接影响决策。 太傅更是少有的令李元昭真心敬佩之人。 他饱读史书、深谙经世之道,举止间颇有“古圣人遗风”。 谈吐间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论及时弊又一针见血。 胸中丘壑,更非寻常儒士可比。 进文华殿前,李元昭驻足整了整衣冠,“学生自苏州归来,特来拜见老师。” 声音是罕见的恭敬。 殿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进入殿内,只见柳进章正独自坐在案前,和自己对弈。 这位名满天下的太傅今年不过二十九岁,一袭宽袍大袖垂落在地,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那执棋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落子时广袖拂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气度,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李元昭深深一揖,“拜见老师。” 柳进章头也不抬,修长手指夹着黑子片刻,方才落子。 又拈起一枚白子,这才抬眼:“坐吧。” 她坐到棋桌对面的蒲团上,坐姿一改往常随意,腰背挺得笔直,端的是大方稳重。 不待太傅示意,便执起白子,在棋盘东南角落下一子。 数十手过后,柳进章忽然开口,“你怎么外出一趟,回来浮躁了很多?” 李元昭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太傅何以见得?” “棋风如人,往日你下棋,最重‘稳’字。如今……” 他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杀气太重。” “可有什么忧虑?”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似裹了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李元昭凝视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轻声道,“太傅以为,若由学生来治理这天下,如何?” “比起二皇子的优柔寡断,三公主的骄纵任性……”柳进章落下一枚黑子,“自然是你更合适。” “那若是与天下男子相比呢?” 柳进章指尖未停,落子间不假思索,“天下男子,也多不及你。” 李元昭忽然抬眸,“那与太傅相比呢?” 殿内一时静寂,唯有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柳进章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教导六年的学生,唇角微扬。 “你天资卓绝,又勤勉好学,更难得的是有吞吐天地之志。假以时日,便是为师,也未必及得上你。” 李元昭一时陷入沉思,没有言语。 柳进章指尖的棋子“嗒”地一声落在棋盘上,轻声道:“你输了。” 李元昭这才低头看向棋盘,只见白子的所有出路,均已被堵死。 她坦然道:“下棋一道,学生确实不如太傅。” 柳进章凝视着她,“你所忧虑的事,就是在意旁人是否能及你?” “当然不是。”李元昭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桀骜,“我知道,这天下,没有谁比得上我。” 这话说的及其狂妄,可太傅这样一个一向孤高清正的人,竟也未出言反驳她。 李元昭话锋一转,“我忧虑的是,父皇要为我择选夫婿,我不知该选谁才好?” 柳进章收棋子的手微微一颤,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婚姻大事,确实需要慎重。” 李元昭忽然倾身向前,“太傅觉得……裴家的清贵,徐郡公府的权势,林尚书家的绝色美人,还是舅舅麾下的十万雄兵……哪个更配得上我?” “啪”的一声,柳进章手中的棋子不慎滑落,在棋盘上弹跳几下,最终滚落到地上。 他弯腰去拾,宽大的衣袖拂乱了棋局。 “太傅今日……”李元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难得的失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柳进章直起身,面色已恢复如常,“那公主殿下心仪谁?” 李元昭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漫不经心道:“我?我自是谁都想要。” 柳进章眉头微蹙,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这可不是儿戏。” 李元昭忽然正色,“所以学生才来请教老师。” 柳进章沉默片刻,这才开口。 “裴怀瑾……河东裴氏嫡长子,百年望族之后。其祖父裴昀曾官拜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得裴家倾力相助,殿下在文臣中的声望必将如虎添翼。” 他顿了顿,“只是裴家向来清贵自持,未必甘愿卷入储位之争。况且如今裴家由其叔父掌权,裴怀瑾虽为嫡长,却未必能顺利接掌家业。” “至于沈小将军……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沈家手握十万精兵,若能成亲,对殿下大有助益。但他历来桀骜不驯,又一向与你过不去,恐难驾驭。” 他抬眼望向李元昭,意味深长道:“至于徐郡公家的世子和林尚书的公子,一个平时顽劣不堪,一个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子,终究逊色几分,想来殿下心中已有计较?” 李元昭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柳进章继续道,“殿下也知道,沈小将军虽说名义上是蒙圣上恩典,接回京中教养,实际上不过是陛下牵制沈家的质子。” “沈家坐拥重兵镇守边关,陛下岂能不防?若他再与天家结亲,沈家势力更盛,只怕会适得其反,招来猜忌。” “而裴家则不同。河东裴氏历经几朝,虽门第清贵,却因皇室打压,如今在朝为官者寥寥。这样的世家,既不会威胁皇权,又为殿下获得世家大族的支持。” “裴怀瑾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暗藏锋芒。论才学、论心性,倒也配得上殿下。” 柳进章忽然抬眸,眼中情绪晦暗难明:“当然,最终如何抉择,全在殿下。” 李元昭展颜一笑,“老师果然深知我心。待春日宴时,我自会试探裴家心意。若能早日成婚,既可安父皇之心,又能多一番助力,再好不过。” 话音稍顿,她忽然敛去笑意,“不过,其余的棋子,学生也不会就此放弃。” 太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谓之天经地义。”李元昭眸光渐深,“为何女子就要困于樊笼?” 柳进章听出了她没有宣之于口的野心,缓缓道:“待殿下君临天下之日,自可改写这世间法度。” 李元昭眼中锐意尽显,“学生,必不会让太傅失望。” 柳进章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语气略显生硬地转了话题。 “听说你今日在御书房,又驳了刘大人的面子?” “刘大人年事已高,”李元昭冷笑,“本宫看他该是时候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区区刘大人还不足为虑。”柳进章轻叹,“只是朝中清流文官,大多对你不满,以后恐怕……” “太傅多虑了。”李元昭直接打断他,“学生心中有数。” 柳进章见说不动她,转头从案几抽出一卷书册。 “这是你上月作的《疏浚十策》,其中引用的《水经注》有误。” 李元昭顿时赧然,方才的锋芒尽敛,倒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姿态。 柳进章将书册缓缓展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今日我们讲《韩非子》。” ---------------------------------------- 第11章 皇姐你如今这个模样,真是可怜! 天色暗沉,大齐皇宫不似以往的风光和煦,反而乌云密布。 李元昭站在宣政殿上,平时挺得直直的脊背罕见的微微弯着。 第9章 龙椅上的父皇一改往日的慈爱和煦,此刻正面色阴沉的看着她。 徐公公手中拿着圣旨,正一字一句宣判她的罪过。 “镇国长公主李元昭,鸠占鹊巢,罔顾圣恩,构陷储君,骄纵妄为,干预朝政……即日起废为庶人,逐出宫闱,永不得入宫!” 李元昭双膝跪地,身躯微微发抖:“父皇!儿臣知错,求父皇开恩,看着多年养育之情的份上……” 没等她辩解完,帝王的怒喝声已经传来,“拖出去!” 立刻有侍卫上前,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拖了出去,丢在了宫门外。 朱红色的宫门在眼前重重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雀大街上,昔日对她谄媚逢迎的官员们指指点点。 “女子干政,活该如此!” “不过是个野种,也配觊觎大位!痴心妄想!” “听说她还想当皇太女?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元昭举目四望,才发现,如今整个天下,都容不下她。 她无处可去,只能孤身一人蜷缩在城东的破庙里。 冰冷的雨水从残破的屋顶滴落,顺着她散乱的鬓发滑落,砸在她干裂的唇上。 三日未曾用膳,饥饿像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含元殿为她庆生的宴会上。 满桌奇珍异宝、珍馐美味,西域进贡的葡萄和蜜瓜堆成了小山。 而她毫无食欲,只挑了块冰镇的荔枝。 “哟,这不是长公主殿下吗?” 李元昭饿的已经发昏,浑身无力的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只见李元舒一袭胭脂红绣裙,被一群公子簇拥着站在庙门口。 云鬓金簪、锦衣华服,与这破庙的肮脏潮湿格格不入。 “整个皇城都在传,皇姐在此处与野狗争食呢……” 李元舒掩唇轻笑,“我原是不信的,毕竟皇姐从前连吃穿用度都要进贡之物,怎会瞧得上残羹冷炙?”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嘲讽的讥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元昭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指节泛白。 她认得那些人,有崔相的儿子崔九郎,有昔日对她卑躬屈膝的户部侍郎家的贾公子,有曾得罪她被罚在宫门外跪足三日的徐郡公之子徐世子…… 如今他们,看样子是专门来看她的笑话的。 李元舒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立即捧出一个食盒。 “昨日宴会剩下的芙蓉酥,皇姐尝尝?” 李元舒捏起手绢,裹住一块芙蓉酥,十分嫌恶的朝她扔了过来。 “赏你的!” 点心滚落进泥水中,油亮的酥皮瞬间被黑泥浸透。 李元昭看着那块已经黑了的芙蓉酥,昔日对这类甜腻点心的厌恶荡然无存,只剩下五脏六腑烧起来的灼痛。 她真的太饿了,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捡。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点心时,一只锦靴狠狠踩了上去,将那芙蓉酥慢条斯理的碾成了泥。 李元昭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头看向那双锦靴的主人。 “皇姐。”李元舒慢条斯理的蹲下身,用绢子掩着口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你看看你如今这个模样,真是可怜!” 周围的人立刻争先恐后地附和起来。 “对啊,长公主这样,怕是连我家养的的昆仑奴都不如呢。” “竟比路边的野狗还要臭,真恶心……” 李元舒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甲深深扎进皮肉,逼得她抬起沾满泥污的脸。 “皇姐可还记得,当年你动辄给我和母妃脸色看的时候,是何等风光?” 李元舒凑近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充满了怨毒,“你怎么没料到有一日,竟会沦为这个下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这破庙里苟延残喘!” 崔九郎凑上前,“殿下何必与这等贱婢废话?” 他忽然俯身,挑起李元昭的下巴,“不如让这罪奴学两声狗叫听听?叫得好,我便让小厮去端盘酱牛肉来,保准让你填饱肚子。” 李元昭胸中怒火翻腾,猛地用力扬起下巴,避开了那把带着侮辱意味的折扇。 李元舒在一旁看得兴起,“不如这样吧,本宫府上正缺个倒夜壶的丫头,皇姐若肯磕三个响头,这差事便赏你了。” 贾公子连忙接话,语气中满是谄媚,“公主,您真的抬举她了,这种贱奴,给您提鞋都不配!” “依我看......”他突然变脸,眼神轻佻地在李元昭身上扫过,“还不如发卖到妓坊去,让万人践踏!” 李元昭下意识怒喝道,“放肆!”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是她身为长公主多年来沉淀下的气势,即便落魄至此,也未曾完全消散。 贾公子被她这眼神看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来由地害怕了一下。 可随即又反应过来,如今的李元昭不过是个被废黜的庶人,无权无势,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这一闪而过的害怕瞬间转化为暴怒,“还敢瞪我?你怕是忘了你如今是何身份了!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呢?来人,给我打,打得她听话为止!” 七八个恶仆一拥而上,正要动手。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够了。” 众人皆是一愣,愕然回头。 只见雨幕中,一袭月白锦袍的身影踏水而来,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李元昭顺着金线绣的鞋底往上望去,就见陈砚清俊美的面容在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哦,他现在已经不叫陈砚清,已被父皇赐了新名:李承稷。 承天受命,社稷永昌,多好的一个名字。 甚至回宫不过三日,就已经册封他为太子。 让她兢兢业业的前二十年,恍若个笑话。 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慌忙跪倒一片,“参见太子殿下。” 李元舒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立刻换上一副娇俏的笑靥,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前去,“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陈砚清看也未看她,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圣旨只说的是废为庶人,可没说准许旁人折辱。” 李元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柔声道,“太子哥哥误会了,我只是看皇姐在此处受苦,好心来给她送些吃的罢了。” 陈砚清淡淡“嗯”了一声,“既如此,就算了,下次可不许这样。” 李元舒立刻乖顺地应着,“嗯,舒儿都听太子哥哥的。” 陈砚清的目光这才终于落在泥水中的李元昭身上。 她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身上穿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裙衫,模样狼狈至极。 谁还认得出来,这是之前那个天潢贵胄的长公主? 他语气淡漠,像是在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话,“我可以给你个去处,但你需谨记,以后切不可再嚣张跋扈、为非作歹。” 李元昭看见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从泥水里爬起来,然后“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开始连连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就像是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 一声声的,似乎正敲在她的脊梁骨上…… ---------------------------------------- 第12章 这女人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元昭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她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冷汗已经浸透了寝衣。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帐内的轮廓。 “殿下?”守夜的洳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连忙提着一盏烛台上前。 烛光下,李元昭才看清自己此刻正躺在床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是做梦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这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泥泞的破庙、冰冷的雨水、李元舒以及那群人得意的嘴脸。 还有…… 陈砚清。 梦中陈砚清,用那种怜悯又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要给她一个容身之所之时的样子,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还记得梦中那个自己,那个跪在泥水里,磕头求饶、感恩戴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那怎么可能会是她?! 一想到这儿,李元昭就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这种羞辱,简直比当场杀了她还要让她觉得恶心! 她恨不得现在马上杀了陈砚清,才能洗刷掉这种恶心感! “陈砚清还活着?”她突然开口询问。 洳墨低头:“回殿下,确实没死。地牢那边传来消息,有个不懂事的小宫女,不知为何,偷偷给他送了药和吃食,才让他撑了下来。” 李元昭闻言,冷笑一声,掀开锦被赤足下榻。 第10章 冰凉的地面透过脚心传来刺骨的寒意,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怒火。 “这便是天命之子吗?”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命可真硬。” 她又问道,“那宫女处理吗?” 竟敢吃着她的饭,背叛她。 洳墨低声道,“已经当众杖毙了,尸体就扔在宫门口示众,想来其他宫人看了,再也不敢有二心了。” 李元昭不再说话,转身望向窗外。 太阳渐渐升起,将远处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血色。 她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狠戾。 这个梦,如此真实,想来,这便是上天对她的警示了。 父皇,你竟这般狠心,将我逼到如此境地。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你如此属意他,视他为未来的储君,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最属意的“储君”如何沦为阶下囚。 看着我如何一步一步登上权力之巅,看着那所谓的“天命”如何被我亲手碾碎吧…… 洳墨看着殿下眼中的怒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李元昭突然开口,“去地牢。”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在梦中羞辱她的男人,如今是怎样一副模样? 地牢深处的牢房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陈砚清躺在一堆干草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已经干裂。 胸口的伤处虽止住了血,却因伤势反复,此刻正昏昏沉沉地发着热。 忽然,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陈砚清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长公主殿下。” 李元昭没说话,一步步走近,裙摆扫过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还真是命大,这样也死不了?” 陈砚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来……让殿下失望了。” “是很失望。”李元昭忽然俯下身,指尖轻轻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那触感冰冷得让陈砚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殿下,我如今不过一个阶下囚,生死早已是公主说了算。” 陈砚清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仍试图探寻答案,“您为何不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得罪了您,落得如此下场?”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就这么想要置他于死地。 李元昭的指尖停留在他的下颌处,微微用力,“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讲条件?” 陈砚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喘了口气,“那我究竟有何特别,竟能让殿下深夜前来这地牢中相见?” 他不信,若她不在意他,根本不必亲自跑这一趟,更不必说这么多话。 李元昭轻笑一声,“你确实很特别。” 她声音罕见的十分轻柔,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只是那双眼睛,却依旧冷若冰霜。 陈砚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噗嗤……” 一把匕首直接没入他的小腹,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里衣。 陈砚清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你……” 他疼得说不出话,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李元昭缓缓转动刀柄,锋利的刀刃在血肉里搅动,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微微歪着头,欣赏着他痛苦扭曲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次那一下,算我失手。今日这一下,算是……给你醒醒神。” 她凑近他耳边,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要始终牢记,你的命,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 也得由我来决定。” 这话说完,还没待陈砚清反应,李元昭猛地拔出匕首。 她站起身,看着疼得蜷缩起来的陈砚清,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快意。 “别死得太快,我还有很多惊喜,想慢慢送给你呢。” 说完,她转身就走,只留下陈砚清一人躺倒在血泊中。 半条命刚从鬼门关捡回来,如今又去了小半条。 在陷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女人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第13章 救人这事,讲究火候,雪中送炭,才最让人铭记 京郊山间的官道上,一辆的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 车内,苏清辞正靠着软垫出神。 对面两个侍女睡得正熟,呼吸声均匀绵长,可她却根本睡不着。 十八年了,父亲终于想起还有她这个嫡长女。 她出生时,母亲因为难产去世。 而她尚在襁褓中就被冠以“克父克母”的恶名,被父亲连夜被送往江南外祖家,一住便是十八载。 这些年,父亲连一封书信都未曾给过她。 如今却突然想起还有她这个长女,派人来接她回京议亲。 可她心中却莫名惶惶,总觉得这迟来的“父爱”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想起临行前,外祖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清辞,回了相府,万事小心。你那继母徐氏与妹妹,绝非善类。” 可如今自己孤身一人,真的能在豺狼环伺的相府中安然度日吗? “小姐,前面不久就是驿站了,我们歇歇脚吧。” 这时,车夫回头喊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清辞刚要应声,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正要掀开车帘查看,马车却猛地一个颠簸,险些将她甩出座位。 车夫厉声喝道:“小姐当心,有山匪劫道!” 两个小丫鬟被惊醒,睡眼惺忪的脸上还带着茫然,一脸无措的看着她。 苏清辞强自镇定,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暮色中,四五个黑衣蒙面人策马逼近。 这已经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怎么可能还会有山匪? 为首的黑衣人一眼锁定她,低喝一声,“就是她!不要留活口!” 话音未落,数把钢刀已同时劈向马车! 车厢木板碎裂、木屑四溅,马车中的几人一下便暴露在劫匪视线中。 苏清辞瞳孔骤缩,慌忙后退,这才堪堪躲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绝非普通劫匪! 他们目标明确,出手狠辣,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两个小丫鬟已经吓傻了,哭喊着抱成一团。 随即,刀又挥了下来。 “驾!” 马夫猛抽马鞭,马车突然加速,堪堪躲过第二波袭击。 而此时,另一边的山头上。 李元昭正坐在自己的汗血宝马上,冷眼俯瞰着山下。 哪怕下面已经足够惊险,那苏小姐看起来马上就要丧命于大刀之下,她也丝毫不慌。 洳墨眼中闪着一丝焦急:“殿下,现在可要出手?那苏小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急什么?”李元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救人这事,讲究火候。雪中送炭,才最让人铭记。” 山下的厮杀声隐约传来。 只见那辆破旧的马车在官道上疯狂逃窜,却终究敌不过轻骑的速度。 一支大刀破空而来,正中车夫后心。 “啊!”车夫惨叫一声,栽下马车。 鲜血喷溅在车帘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马车也失控地冲向路边的古树。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辞咬牙跳车,重重摔在泥地上。 马车撞上树干,瞬间崩裂,两个小丫鬟也生死不明。 她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往林中跑去。 “追!别让她跑了!” 身后传来凶恶的喊声。 可双腿难敌四腿,没多久,黑衣杀手们就围拢上来,将那道单薄的身影困在中央。 为首的杀手举起大刀,苏清辞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知道,自己怕是等不到踏入相府大门的那一刻了...... “嗖——”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听到一声惨叫。 苏清辞猛地睁眼,只见眼前的蒙面人咽喉处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箭尾甚至还在微微颤动。 那人瞪大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直挺挺地倒下。 “什么人?!” 其余黑衣人的瞬间惊慌四顾,背靠背戒备。 却见林中缓步走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女子一袭红色骑装,手持一把金丝楠木的长弓。 方才那一箭,显然出自她手。 “阁……阁下是何人?”一名黑衣人声音发颤,强作镇定道,“劝您莫要多管闲事,可知我们背后是谁……” 李元昭连眼皮都未抬,目光淡淡扫过场中,随即抬手。 “都杀了,留一个会说话的。” 侍卫们立刻冲了上去,转眼间,三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已倒地。 第11章 剩下那个吓得魂飞魄散,“咣当”一声将钢刀扔在地上,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苏清辞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无法动弹,直到一双绣着金线暗纹的鹿皮靴停在她面前。 “多……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要跪下拜谢,却因脚伤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李元昭垂眸扫了她一眼,“能走吗?” 苏清辞咬着唇点点头。 李元昭不再理她,“洳墨,处理干净。”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六匹雪白的骏马昂首挺胸在前,后面的车厢周身鎏金,竟足有寻常小院般阔大。 紫檩木的骨架,天蚕丝的帷幔,车辕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 李元昭直接转身,径自上了马车。 苏清辞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跟着上去。 洳墨直接伸手拦在她面前。 她家殿下素来爱洁,这苏小姐浑身都是血污和灰尘,岂能同乘。 “让她上来。” 车帘内传来李元昭淡淡的声音。 洳墨一怔,随即恭敬退开。 苏清辞小心翼翼地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的瞬间,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车内通铺着雪白的狐裘,四壁挂着匕首、短刀、弓箭、鞭子等各式各样的兵器。 而正中间立着一张紫檀小几。 上面摆着香炉与茶盏,袅袅青烟升起,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竹简书卷。 李元昭此刻正倚在软枕上,翻着手中的书册。 见苏清辞进来,她随手抛去一条雪白的帕子。 “擦干净。” 苏清辞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帕子质地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的尘土,心中对眼前女子的身份更加好奇。 “知道是谁要杀你吗?”李元昭突然开口问道。 苏清辞茫然的摇了摇头。 李元昭轻嗤一声:“蠢货。” 被人这么说,苏清辞瞬间涨红了脸,却又无从反驳。 若非眼前之人相救,她此刻早已命丧黄泉,连冤屈都无处诉说。 她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莫非……是我那继母?父亲召我回京议亲,可是挡了她女儿的路?” 李元昭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 第14章 你一个深闺女子,能为我效什么犬马之劳? 恰在此时,洳墨掀开车帘禀报,“殿下,问清楚了。” “殿下”两个字如惊雷炸响,苏清辞浑身一颤,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救她一命的女子。 普天之下,除了宫里的几位主子,谁还敢称殿下。 而眼前这位的气场,明显不可能是乖巧可人的三公主,那就只能是…… 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殿下!!! 她一时惊得忘了行礼。 洳墨继续说道,“是丞相府的苏夫人派来的杀手,正是要取苏小姐性命。车夫和两个丫鬟均已毙命。” 猜测被证实,苏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还未踏入家门,继母就已迫不及待要置她于死地…… 李元昭淡淡道:“知道了。” 等洳墨退下,苏清辞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下行大礼。 “臣女苏清辞参见长公主殿下!方才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恳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 苏清辞却未起身,反而郑重地叩首三次。 “今日蒙殿下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哦?”李元昭却来了兴趣,“你要如何报答?” 她想起从那“穿越者”那儿听来的“画本”剧情。 这苏清辞被陈砚清“英雄救美”后,便死心塌地、非君不嫁。 甘愿为他筹谋算计,动用整个相府的势力助他登上帝位。 而最终,她也如愿以偿地戴上凤冠,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并且这位相府千金是真的“爱屋及乌”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仅对陈砚清的三宫六院毫无妒意,还将那些庶子庶女视如己出,终日周旋于嫔妃之间,调和矛盾,活脱脱一个“贤后”典范。 那么如今,这场戏码的主角换成了她李元昭,她欲如何报答? 苏清辞跪伏在柔软的狐裘上,额头抵着手背,声音微微发颤。 “臣女虽身份卑微,但若殿下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李元昭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发出一声轻笑。 “本宫贵为公主,要什么没有?你一个深闺女子,除了吟几句酸诗、绣几朵闲花,能为我效什么犬马之劳?” “殿下。”苏清辞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臣女虽不才,但自幼随外祖熟读诗书,精通经史子集。” 她顿了顿,又说道,“而且臣女父亲乃当朝宰相苏敬之,若殿下不嫌弃……” “宰相?”李元昭冷笑一声,“苏敬之因为一句莫须有的诅咒,连自己嫡女都能弃之荒野十八年,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做你的依仗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刺苏清辞心口。 她浑身一颤,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狐裘。 李元昭继续道,“况且,你觉得以你如今这副软弱模样,能在苏府活下去吗?” 苏清辞浑身发抖,长公主说的没错。 是啊,她还未踏入相府大门,就已经遭遇这般杀身之祸。 那苏府大门之后等待她的,只怕是比刀剑更可怕的算计与阴谋。 然而下一刻,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膝行半步,“臣女知道自己如今孱弱如草芥,但臣女也曾挨过饿、受过冻,见过人心鬼蜮。” 她抬起眼,眸中燃起一簇光芒。 “臣女不怕苦,更不怕死……臣女一定会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臣女都会在苏府站稳脚跟……只为有朝一日能报答殿下救命之恩。” 李元昭盯着她看了片刻,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 “有意思。”她倾身向前,挑起苏清辞的下巴,“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可比方才装出来的温顺顺眼多了。” 苏清辞呼吸一滞。 她素来听闻长公主嚣张跋扈,贪恋权势。 可此刻她只觉得,眼前这人身上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让她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记住……”李元昭松开手,“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要么做刀俎,要么做鱼肉。没有第三条路。” 苏清辞深深叩首,“臣女谨遵长公主教诲。” “洳墨。”李元昭忽然坐直身子,“取本宫的令牌来。” 一块金镶玉的令牌被呈了上来。 李元昭随手一抛,那块令牌就被扔到苏清辞面前。 “拿着它,回府后自是无人再敢动你分毫。” 苏清辞双手捧起令牌,如获至宝。 她不解为何初次相识,长公主便对自己如此照拂。 既是救她性命,又教她处世之道,而今竟还护着她…… 心下感激之余,更加坚定了她要报答公主的决心。 “臣女谢长公主……” “别急着谢恩。”李元昭打断她,“好好活下去,本宫还等着你来报恩呢。” 马车缓缓停在相府门前,李元昭看着苏清辞踉跄下车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为何要这么帮她?”洳墨不解地问。 李元昭看着手中的书册,“棋子嘛,自然是越多越好。更何况……” 她望向相府高耸的朱漆大门,“这颗棋子,可是能直捣黄龙呢。” 她知道这个苏清辞绝非池中之物,以她宰相嫡女的身份、外祖家的底蕴,加上那份远胜寻常男子的智识,何愁成不了气候? 不然不可能成为陈砚清这么大的助力。 而如今,陈砚清,你的“贵女”,可是成了本宫的人。 不知道当你看到她站在本宫身边,亲手将你推入深渊时,会是何种表情? 李元昭回到羲和宫时,心情颇好。 她斜倚在软榻上,随意吩咐道,“把他给本宫带来。” 洳墨心领神会,不多时,便领着陈砚清步入殿中。 陈砚清被从地牢带过来之前,还特意换下了一身血污的旧衣。 又洗了个澡,擦的香香了,才送到了公主寝殿。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绸衣,湿漉漉的黑发还带着水汽,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越发清逸出尘。 李元昭红唇微勾,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陈砚清垂首而立,愣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生怕不知道哪儿又得罪了这疯子,再捅自己一刀。 烛火摇曳间,李元昭忽然眯起眼睛。 第12章 寻常人受了这般重伤,少说也要卧床半年。 可眼前这人不过半月,未经医药调养,竟已能行动如常。 这等惊人的恢复力,当真配得上“天命之子”的称谓。 她不敢想,若这等气运给自己,莫说是问鼎帝位,就是一统天下也未可知。 ---------------------------------------- 第15章 低估了“天命之子”这几个字的威力 陈砚清跪坐在羲和宫寝殿的地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新换的衣物。 这料子轻薄柔软,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就像他此刻荒谬的处境。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关了半个多月,每日与老鼠为伴,吃的都是些剩菜馊饭。 突然被带到华美的浴池,用香汤沐浴,换上精致的衣裳,甚至被赐了一桌他许久未尝过的珍馐美味。 一下被这么对待,让他恍惚觉得不真实。 他偷偷打量斜倚在软榻上的李元昭。 她今日只着了一件素白中衣,平时凌厉的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喉结微动,暗自思忖。 她莫名其妙的捅了自己几次,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可如今又突然这般“厚待”,到底是为何? 难道是因为他之前誓死不从,所以想以此逼他就范?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沦落到要靠皮相取悦人的地步。 更可悲的是,经历了数次濒死的恐惧后,他发现自己竟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看够了吗?” 李元昭突然开口,吓得陈砚清慌忙低头。 “过来。” 她声音轻柔,却让他莫名觉得,有几分危险。 她怎么可能这么好脾气的叫他? 他膝行靠近。 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居于人下、性命攸关,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李元昭忽然轻笑,指尖划过他的喉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砚清呼吸一滞。 长公主身上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与地牢里的腐臭形成鲜明对比。 他本该感到屈辱,却不知为何,心跳竟快了几分。 “在……在下不知。”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或许……侍寝过后,长公主会对他另眼相待?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长。 他甚至开始想象,若是讨得她欢心,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李元昭突然抽身而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洳墨,把小铃铛给我叫来。” 陈砚清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异香随风飘入。 一个身着南疆彩绣服饰,浑身银饰的身影轻盈地滑了进来。 那人赤足缠金铃,腰系五毒绦,腰肢柔软如柳,眉眼间既有少男的清朗,又带着少女的妩媚,雌雄莫辨。 “姐姐~” 一见李元昭,那人声音便如掺了蜜般迎了过来,十分自然的躺靠在她腿边。 “你可算想起小铃铛了,人家都好几月没见到你了,嘤嘤嘤……” 李元昭依旧慵懒地躺着,任他像猫儿般蹭着自己的膝盖。 她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发尾,像是给猫儿顺毛一般,动作轻柔。 陈砚清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锁。 小铃铛这才注意到殿中还有旁人,他歪着头打量陈砚清, “这就是新来的哥哥呀?” 他从李元昭腿边站起身,绕着陈砚清转了一圈,银饰叮当作响,“哟,生得可真标致,难怪姐姐把我都忘了呢~” 陈砚清听着这“淫言浪语”,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口灼烧。 他死死地盯着李元昭,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竟是让他来看她的 “活春宫”? 还是说,她贪心不足,想要享这“齐人之福”? 她休想!他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受这等屈辱! 李元昭却连余光都未分给跪在地上的陈砚清,径直问道:“你那儿可有什么新研制的药?” 小铃铛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个白玉瓶。 “有的有的!这是我新研的美容养颜丹,服用便可肌肤如玉、艳压群芳。” 李元昭挑眉,“美容养颜?” 小铃铛点了点头,“对啊,我特意加了天山雪莲和珍珠粉,正想献予姐姐呢。” 李元昭冷冷打断他,“容貌于本宫而言,没有丝毫意义。本宫花重金养着你,不是让你捣鼓这些无用之物的。” 陈砚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妖人竟是长公主豢养的药师? 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小铃铛委屈地撅起嘴,“那姐姐想要什么药嘛~” 李元昭眼眸微眯,“有那个时间,不如研究一下,有没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 不管如何,她一定要比陈砚清活得长,要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毁灭,要在这权力的巅峰站得更久。 小铃铛问道,“给谁吃?” 李元昭指尖轻点额角,语气理所当然:“自然是给本宫吃。” 小铃铛讨好一笑,“好,我都听姐姐的,回去就弄,一定给姐姐研制出最好的延年益寿丹。” “除此之外……”李元昭淡淡开口,“最近可有什么……能让人即刻毙命的良药?” 小铃铛闻言,竟露出兴奋的神色,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巧了!我刚制出‘夕阳醉’,服下后不出半炷香就会暴毙,而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死前会肝肠寸断,七窍流血,痛苦得恨不得自行了断。” 李元昭这才满意一笑,“好,就这个。” 她目光看向陈砚清,轻声说道:“喂他尝尝。” 陈砚清浑身一僵,方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不过是换个花样折磨他罢了! 还未待陈砚清反应过来,洳墨已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小铃铛纤细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颌,甜腻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哥哥别怕,很快的……” 冰凉的瓷瓶抵在唇边,陈砚清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诡异的药丸滑入喉中。 他绝望地望向李元昭,却只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眸。 她斜倚在榻边,眼中满是玩味的俯视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咳……咳咳……” 陈砚清剧烈咳嗽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一息、两息……半炷香过去了,预料中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五脏六腑竟毫无异样。 李元昭眯起眼睛看向小铃铛,“看来……你这药,对他没什么用。” 小铃铛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将瓷瓶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倒出剩余的药丸放在掌心反复揉捏。 最后竟直接仰头将剩下的药丸全吞进了自己口中。 李元昭,“你……” 这实诚孩子,这要是毒死了,她哪儿去找一个这么好用的。 小铃铛咂了咂嘴,突然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姐姐,这丹药估计放潮了,药效消失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我马上再去制一丸。” 李元昭冷声打断,“不必了。” 她现在已经彻底确信,这人是真的死不了。 天降惊雷、药物失效…… 这么离奇的事,居然都能发生在他身上。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天命之子”这几个字的威力。 ---------------------------------------- 第16章 他真的怕了 小铃铛退下后,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陈砚清瘫软在地,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轻薄的纱衣。 短短不到一个月内,他已经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数次。 被强掳囚禁时的惶恐,被利刃穿身的剧痛,被迫服毒时的绝望…… 每一次濒死体验都像钝刀割肉,将他的意志一点点凌迟。 他前半生的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也算顺风顺水…… 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身边之人善待,做什么都如有神助一般。 有生以来,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之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根本挣扎不开。 陈砚清悄悄抬眼,正对上李元昭似笑非笑的目光。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照出几分他读不懂的深意。 “怕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陈砚清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13章 是的,他真的怕了。 怕这个前一瞬还能笑语盈盈,下一瞬就能眼都不眨地要你命的女人。 李元昭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这么好用的“天赋”,把他关在地牢中不见天日,似乎是有些浪费了。 既然他杀不死,那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也意味着,可以保自己不死? 这么好的护身符,不要真是可惜了。 “好了,起来吧。”她突然开口,语气出奇地温和,“跪着做什么?” 陈砚清听闻这话,只觉得毛骨悚然。 短短几次相处,他已摸清这个女人的脾性。 每一次反常的温和背后,说不定又是思量着怎么取他的性命。 李元昭见他依旧那副像是被毒傻了一般的蠢笨模样,瞬间没了耐心。 “本宫的话没听见?” 这话反倒让陈砚清松了口气。 对,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他如蒙大赦般迅速起身,只是哪怕身体害怕的紧绷,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李元昭冷笑,倒是还有几分骨气。 “前些时日的种种,本宫不过是在考验你,是否堪当大用。” 什么意思?陈砚清震惊地抬头,额角青筋微跳。 “现如今……”她红唇微勾,“恭喜你,你通过考验了。” 考验?见一次杀一次就是考验吗? 杀死了就是没通过?没死就通过了? 是不是有点太简单粗暴了些? 他喉结微动,声音干涩,“敢问长公主,通过考验的……结果是什么?” 是终于有资格当她的入幕之宾了吗? “赐你做本宫贴身侍卫的殊荣。” 她轻飘飘地说道,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原来只是当个侍卫啊? 陈砚清余光下意识瞥向站在阴影中的洳墨。 这人受够了她多少刀,才当上她的贴身侍卫的? “怎么?你不愿意?” 陈砚清已经对这句话条件反射般害怕颤抖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拱手,“草民愿意。” 李元昭这才满意地笑了。 “很好,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本宫要你,用自己的性命护卫本宫安危,你能做到吗?” 用命护她? 陈砚清在心里苦笑。 他这条命差点被她玩死好几次,现在却要反过来保护她?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能否保证不再杀他,却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 “草……属下遵命。” “不过……”李元昭却突然话锋一转,“你的样貌,本宫不是很喜欢。” 陈砚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说不喜欢他的容貌。 自少年时起,他这张脸便是公认的清俊。 从江南水乡的村姑,到秦淮河畔的花魁,再到地方郡守的闺中小姐,谁不是对他青眼有加?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不喜欢。 李元昭漫不经心地说道,“让小铃铛帮你好好改改。” 小铃铛有一门独门手艺,他会制作一种假的人皮,戴在脸上,与真人无异,可以用此改变人的样貌。 戴上这个,把他带出去就方便了。 至于那脸皮用什么所做,是否会伤害身体,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内了。 陈砚清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强势,知道反抗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悉听殿下吩咐。” 李元昭却是倦了,“就这样,下去吧。” 陈砚清被洳墨带了下去,交给了小铃铛。 小铃铛听说了公主的诉求,连忙从他那一堆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公主要的东西。 那东西刚上脸,陈砚清就觉得脸部一阵红肿、刺痛,像是中毒了一般。 没多久,小铃铛将镜子递给他。 他接过一看,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让他一怔。 脸型明明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是好像整个人变得不太一样了。 五官来了个大变样,原本的桃花眼成了丹凤眼,嘴唇变得又薄又细长。 虽然还是好看,但他怎么都觉得,不如自己之前的样貌阳刚,一副跟小铃铛如出一辙的妖孽样。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 小铃铛交代道,“这人皮不能接触水,不然就会失效。” 陈砚清震惊,“不能接触水?” 那不是他每次出现在李元昭面前,都要再忍受一次今日这样的折磨? 小铃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脸上露出了些微惋惜的表情。 他没有说的是,这人皮里面掺杂了药物,并不能长期使用,不然就会毒素入体、侵蚀皮肉,不出三个月,便会脸部溃烂身亡。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公主吩咐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陈砚清叹了一口气,将镜子放下。 罢了,如今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脸? 不过,只要能活下去,就不愁没有翻身的机会。 ---------------------------------------- 第17章 长公主的日常 这段时间,陈砚清跟在李元昭身边,也总算摸清楚了一些事儿。 圣上特意在宫外为长公主修建的那座公主府,规制堪比亲王府邸,奢华得惊人,可这位殿下却鲜少踏足。 大多数时候,她都宿在宫里的羲和宫,反倒把宫外那座府邸当成了养闲人的地方。 听说里头养着不少幕僚,她却十天半月难得去见一面。 她唯一喜欢的,怕只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小铃铛。 他偶尔见人从她寝殿内离开,不知道两人刚刚行了什么苟且之事。 李元昭似乎格外喜静,最厌旁人聒噪。 有一次他未经问话主动开口,就被她罚去门口跪了两个时辰。 也因此,羲和宫虽有上百号宫女侍卫,却个个敛声屏气,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从不往长公主跟前凑。 平日里能近身伺候的,唯有洳墨一人。 这个女子也是个奇人,既能端茶倒水伺候笔墨,又能佩刀护驾。 听说连宫外公主府的大小事务、侍卫统领的差事也一并揽着。 只是看起来似乎很不喜欢他,平时对他没有任何好脸色。 他试着凑过几次热脸,换来的是直接无视,碰了几次壁,也就歇了攀谈的心思。 更怪的是那些宫女,他刚来时都对他十分热情,见到他就笑着打招呼,还悄声教他长公主爱吃什么、忌讳什么。 没想到过了几日,纷纷对他避之不及。 再见到他,一个个都像见了蛇蝎,要么低头疾走,要么绕着道躲。 那眼神躲闪又惊惧,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会缠人的晦气。 搞得他本就憋屈的日子,过得更憋屈了。 只是自从当上李元昭的贴身侍卫后,他才发现这长公主跟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 他曾在市井酒肆的说书人口中,听过这位金枝玉叶的做派。 不过是一个仗着皇室血脉,整天作威作福、骄奢淫逸、无法无天的蛮横女子。 每天除了让宫女伺候着梳妆打扮,穿着绫罗绸缎,高坐朱轮华毂,带着随从招摇过市。 在大街上强抢美男子,掳回府中,夜夜笙歌、寻欢作乐。 再不然就是在朝廷上随便整治几个不听话的大臣,显摆她皇家的威风。 没想到,他亲眼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齐五日一大朝,两日一小朝。 每逢朝会日,这位长公主每日不到卯时,天光未亮,就起床练习骑射弓剑。 辰时钟响,便前去上朝。 午时后,或与圣上共进午膳,或独自一人在偏殿匆匆用膳。 申时起,开始接见朝中官员,处理政务。 直至酉时,才前去文华殿跟太傅进学,研习经史策论,论起治国之道。 待亥时沐浴更衣后寝殿的烛火却总要亮至更深夜半。 他值夜时,常透过窗纸看见她展卷读书的侧影。 若不上朝,她练武后,就直接前往政事堂议事、处理政务,直到午膳后,便前去进学。 这般周而复始的日程,将练武、上朝、理政、进学填得密不透风。 陈砚清暗自惊叹,别说皇亲国戚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拼的,就是满朝文武,能把文治武功都练到这地步的,恐怕也没几个。 或许他现在才开始相信,这位长公主能有如今的权势,可能不单单只是因为父皇的宠爱。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念头,却从未熄灭。 自从他确认李元昭似乎再也没杀他的心后,他内心就开始活络起来。 他本是胸怀大志之人,一心想要来京城成就一番事业。 曾有高僧抚摸他的额间,断言他乃“伏犀贯顶”之相,他日风云际会,必当“九五飞升,履极天下”。 第14章 可不想,他满怀壮志来到上京,就遇到了这事儿,莫名其妙成了长公主的阶下侍卫。 而且他原以为,李元昭是看上了他,才把他抢回来。 多番折磨,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屈服,心甘情愿的做她的裙下之臣。 可万万没想到,李元昭竟真的只把他当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卫。 每日让他晨昏定省,随侍左右,除了吩咐差事,几乎不曾正眼瞧过他。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民间都在传,二皇子作为唯一的皇子,必将继承大统。 朝中重臣对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早已忌惮多时。 若将来二皇子继位,他跟着这位“声名狼藉”的长公主,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日日盼着,能能近水先楼台,同李元昭说上一两句话,寻个机会求她放自己离开。 或是让她在朝中大臣面前引荐一番,也不枉费自己这身本事。 可她待他,比对待殿前那对青铜鹤还要冷淡。 连洳墨日常都能跟她说几句话,他却连句多余的话都捞不着。 那日他故意在她路过时打翻了茶盏,碎瓷溅了一地,他以为她总会看一眼,哪怕是斥责几句也好。 可她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吩咐道:“收拾干净。” 他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初到上京时的意气风发,再看看如今铜镜里一身软甲皂衣的自己,只觉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空有抱负,竟落得个在女人跟前看人眼色的下场,这让他如何甘心? 这日,李元昭照例前往文华殿进学。 陈砚清百无聊赖地守在殿外。 洳墨规规矩矩地立在另一边,宛若一个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目光总忍不住往殿内飘去。 殿内,一袭红色宫装的李元昭端坐书案前,正专注地批注着什么。 而她身侧立着的,正是一袭青色道袍的太傅。 他此刻正垂眸指点书卷,深沉的目光看着她。 那乌木簪束起的长发垂至腰际,总在不经意间拂过李元昭的肩头。 两人举止熟稔、姿态亲昵,一看就是相识已久。 陈砚清不由皱眉,不是说太傅吗? 怎么这般年轻? 柳进章几次触及到那人的眼神,忽然开口询问,“那就是你新收的侍卫?” 李元昭闻言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殿外,正对上陈砚清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后者慌忙别过脸去,倒显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模样。 她淡淡应了声,“嗯。” 柳进章捻着书卷的指尖顿了顿,“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身边有男人吗?” 李元昭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文章,头也不抬地随意说道,“他不一样。” “不一样?” 李元昭这才抬起头,认真说道,“这人天赋异禀,留在身边,自有妙用。” 天赋异禀? 柳进章微微一怔。 自己这个学生,从十二岁起就跟着自己进学。 这些年来,虽然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她荒淫无度、不守妇道。 但那全是朝中朝臣惯用的把戏。 夸大她的错误,弱化她的政绩,甚至用造谣的方式抹黑。 以为这样,就能安抚他们那些“被女人比下去”的自尊心罢了。 可只有他知道,她虽倨傲,但也勤勉,心思全在朝堂天下,根本不在男女之事上。 六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她这般评价一个男子。 他的目光不由再次落向殿外。 那个挺拔的身影确实不像寻常侍卫,眉宇间有着藏不住的锋芒,只是长得有点太过阴柔了一些…… “此计若行,蓟州防线的粮草转运便能节省月余,太傅以为如何……” 李元昭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柳进章这才收回了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尚可。” 等下学之时,李元昭这才想起什么,突然问道,“太傅似是对他格外上心?” 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实际却暗含试探之意。 这段时间,她算是看清楚了。 这天命之子,除了“死不了”外,还有股莫名其妙的魅力。 一些道心不坚定的人,则容易被他吸引。 而本来对他有好感的人,就会数倍放大这种好感,甚至到了无脑的地步。 她宫中的小宫女,莫名其妙便对他芳心暗许,更有一些侍卫围着他称兄道弟。 甚至连厨娘都往他的食盒里多塞了块桂花糕…… 这样大的威力,简直让人害怕。 唯有心如铁石、意志力强大之人,才能不受影响。 那太傅呢?他肯定是心如磐石之人,为何还会对陈砚清感兴趣。 “殿下说笑了,”柳进章收回视线,“只是觉得此人……殿下放在身边所用,还需多留个心眼。”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郑重,显然是真心提点。 李元昭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殿外,忽然轻笑出声。 “确实。” 她忽然抬眸,“太傅。” 这一声唤得极轻,却让柳进章微微一愣。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太傅自从知晓她的野心以后,就一直站在她的身后,为她出谋划策,从未有过丝毫背叛之意。 可那个“穿越者”所说的话,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头。 就因为陈砚清是“天命之子”,所以连太傅都会在暗中助他,最终助他登上那至尊之位? 若太傅真有此心,那就必不可再留下去了。 柳进章喉结微动。 “当然。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我自是会永远与你一起。” 李元昭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太傅一定要谨记今日之言。” 随即不等太傅回话,她拱手告退,“学生先走了。” 走出殿外时,此时已经暮色渐沉。 陈砚清见她出来,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李元昭连眼风都未扫来,只淡淡扔下一句:“走了。”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陈砚清心头一喜,连忙跟上。 ---------------------------------------- 第18章 春日宴 贵妃娘娘果然在曲江池畔的芙蓉园设了春日赏花宴,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闺阁千金,都收到了那纸描金烫花的请帖。 长公主的案头,自然也端端正正摆着一份。 来传话的宫女低眉顺眼,话说得滴水不漏。 “贵妃娘娘说,若长公主殿下肯赏脸赴宴,方才不负这满园春色。” 李元昭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随手将请帖推到一旁,继续处理政务。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附庸风雅的场合,在她看来不过是些饱食终日的闲人,拿着爹娘的俸禄吟风弄月,把虚度光阴说成情操高尚罢了。 况且这贵妃娘娘哪是真心邀她前去? 不过是借着赏花宴的由头,想在京中世家中为她那三妹妹选个好驸马,哪儿希望她前去抢了风头? 宫女叩首告退后,李元昭便察觉到一道视线频频扫来。 她抬眼时,正撞上陈砚清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只见他正打量着她案头的请帖,一副好奇的模样。 “怎么?你想去?” 陈砚清被抓了个正着,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坦诚道,“属下早闻春日宴上,才子赋诗,佳人唱和,很是风雅。天下文人皆以能赴此宴为荣,属下……自然也心向往之。” 他说这话时,眼底亮得惊人,倒真有几分未经世事的少年心气,冲淡了平日里那股藏不住的野心。 李元昭勾起唇角,嗤笑出声,“风雅?” 那问话里的讥诮太过明显,陈砚清喉结动了动,想辩解几句,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位长公主面前,他哪儿来胆子辩驳? 谁知李元昭却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想去也无妨。” 陈砚清一愣,没想到她竟会答应。 “本宫便带你前去瞧瞧。” 暮春三月,曲江池畔,碧波潋滟,柳絮纷飞。 芙蓉园内早已是花团锦簇,姚黄魏紫开得泼泼洒洒,将青石小径铺成了锦绣长廊。 大齐民风开放,倒没有男女大防。 青年男女们沿着曲水而坐,正说说笑笑。 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一身锦绣圆领袍,手中折扇轻摇,眼角余光却不住往对面的闺秀们身上瞟。 贵女们则轻罗薄纱,云髻高绾,发髻上簪着新采的牡丹花,眼波流转间,美艳动人,惹得周遭郎君频频侧目。 曲水旁每隔两步,便铺着一张厚厚的锦垫,垫前摆着紫檀木四方案几。 案上摆放着炙全羊、驼峰羹,以及各色精致的蜜饯果子、熏肉干脯。 侍女们提着银壶穿梭其间,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一一斟入大家的琉璃盏中。 第15章 池畔的高台上,几名胡姬正纤指拨弄着箜篌,旋律奔放热烈,与这满园的牡丹花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今日这场宴会,极其热闹。 京中世家大族的子女们几乎都来了,连此次新科进士也受邀出席。 贵妃娘娘为显重视,还特意请了宫中的女学士韦老夫人和素来深居简出的太傅柳进章前来评品诗作。 这般盛况,倒真不负“上京第一春宴”的名头。 贵妃早早就已经离席,说是身体不适,实则不过是给青年男女们留些相处空间。 曲水中央的亭子里,有婢女捧着一叠花笺,正朗声念着众人方才所作的诗篇。 “春风御柳斜,曲宴醉流霞。 天街驰马处,青云路更高。” 诗句刚落,贵妃娘家的侄子崔九郎便率先抚掌称赞。 他穿着件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根明黄带子,在一众宾客中显得格外扎眼。 “好一个‘青云路更高’,不知出自哪位才子之手?” 话音未落,男子席上便传来一声轻笑,有人接口道,“自是杜探花的手笔。” 众人循声望去,看向今科最年轻的进士杜悰。 他穿着件青袍,虽不如崔九郎的锦袍华丽,却也干净挺括,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女眷们见状,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声音虽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你看,那位杜探花长得好俊啊,诗也作得好。听说才十八岁,尚未婚配呢。” 一位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姐用帕子掩着嘴,眼神像黏在了杜悰身上似的。 旁边一位身着墨绿色衣裙的女子却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不过是个寒门子弟,没什么家世背景,你也看得上?” 先前那位粉色襦裙的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杜悰坐在席间,将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丝毫卑怯,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手一笑,随即拿起桌上的酒杯,自饮了一杯,算是谢过众人的称赞。 韦老夫人也笑着夸赞:“‘青云路更高’,既见少年意气,又藏凌云之志,确是好诗。” 崔九郎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没再说话。 他原以为这诗是裴怀瑾所作,毕竟裴怀瑾也刚中了新科进士,才情素来闻名。 况且裴家与崔家素来交好,若是他作的诗,自己起身称赞一番,既能卖裴怀瑾一个面子,又能彰显自己的眼光。 没想到竟是杜悰的手笔,这让他刚才那番热情的称赞,瞬间变成了笑话。 他一向最看不起这类寒门学子,总觉得他们不过是仗着几分才气,就想攀附世家大族,抢占他们的位置。 李元舒坐在裴怀瑾旁边案上,侧过身小声说道,“我瞧着,这诗可比不上裴公子的一半,不知那些人在夸什么。” 在她看来,裴怀瑾才是京中第一公子,杜悰那点才情,根本不值一提。 裴怀瑾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婢女又拿起一张花笺,念起下一首。 “小阁试新妆,临风理绣裳。 不争桃李艳,自有一枝华。” 韦老夫人眯起眼睛,细细品评着,“‘自有一枝华’这句,风骨卓然,不知是在场哪位贵女所作?” 婢女低头看了看花笺,如实答道:“回夫人,这张笺上并无落款。” 女眷席上顿时传来一阵议论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猜测这诗的作者是谁。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缓缓站起身。 她身姿窈窕如弱柳,气质温婉似春水,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夫人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韦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可不是谬赞,你的诗里有心境,比那些只会堆砌辞藻的句子强多了,确实作得极好。” 说完,她又转身问道柳进章,“太傅以为如何?” 柳进章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缓缓开口,“此诗以桃李反衬,明志不随流俗,自有风华,确是极好。” ---------------------------------------- 第19章 三妹妹,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听闻太傅都如此夸赞,震惊地看向那位女子,小声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啊?竟能得到太傅和韦老夫人这般称赞?” “听说是苏相的嫡长女,名叫苏清辞,之前一直在江南外祖家,才回京不到两个月呢。” “苏相?那苏清霖平时在京中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我还以为她是嫡长女呢。” “苏清霖只是苏家的二小姐,听说她母亲是续弦,论起身份,可比不上这位刚回来的苏清辞。” “原来如此……难怪气质这般不同。” 苏清辞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浅笑,既不见得意忘形,也未有半分局促不安。 她对着韦老夫人和柳进章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温婉,“谢夫人和太傅夸赞。” 崔九郎看着苏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当即抚掌道:“某以为,苏小姐才貌双全,当为今日魁首!” 诗作已过了一轮,唯有苏清辞一人得了场上两位大儒称赞,众人自是无异议,纷纷附和着称赞起来。 崔九郎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苏小姐出生名门世家,才情卓然,与那些只会吟得几句风花雪月,就肖想青云之路的人比,不知高了多少。” 这话一出,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杜悰和苏清辞之间来回逡巡,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杜悰似是没听懂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酒。 而苏清辞只是淡淡瞥了崔九郎一眼,并未接话。 崔九郎见杜悰并不接话,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继续说道:“杜探花觉得我说得对不对?你这般寒门出身,纵使有几分才情,可这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容易立足?没有世家扶持,没有贵人相助,怕是终其一生,也只能在末流职位上打转,空有一身抱负,那要去何处施展呢?” 这话已是说得极为露骨,几乎是指着杜悰的鼻子在羞辱了。 杜悰终于放下了酒杯,脸上没有丝毫怒容,反而微微一笑,“崔公子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但在我看来,出身固然重要,但高门显贵便真能万事无虞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九郎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崔公子不也科考未曾中进士,靠着祖辈荫庇得了个散官吗?”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在场谁人不知,崔九郎每日只知斗鸡走狗,对学问是一窍不通,连续参加科考两次都名落孙山,后来还是靠“荫补”得了个八品的散官。 崔九郎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又羞又怒。 他作为贵妃的亲侄子,出入皆是前呼后拥,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折辱? 他猛地拍案而起,“你个腌臜泼才,竟敢如此侮辱我!” 杜悰淡淡道,“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如何能算得上是侮辱?” 杜悰身旁的几位寒门进士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别说了。 他们虽考中进士,却无家世背景,如何能与崔贵妃的侄子作对? 今日若是得罪了崔家,怕是前途都要毁了。 崔九郎酒意上头、怒火更盛,“这等不知天高地厚、欺辱世家之人,就不该留在宴会上污了眼!来人啊,给我把这人拖下去!” 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此刻却动起了真格,众人虽觉得不妥,却也没人敢轻易出声。 毕竟谁愿为了一个寒门探花,得罪权势滔天的崔家? 况且不少世家子女也真心觉得,这杜悰这般说话,属实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能踏进这芙蓉园已是天大的恩宠,竟敢当众顶撞贵妃的亲侄子,当真是读死了书,连基本的眉眼高低都不懂。 连今日宴会的主人,三公主李元舒,也只是坐在席上,看着自己表哥撒泼,半点没有出手制止的意思。 “崔公子息怒。”韦老夫人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缓和,“不过是几句口角,何必动气。” 杜悰挺直脊背,面对崔九郎唤来的侍卫,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崔公子若是觉得我说错了,大可与我辩驳。动刀动枪,难道就是世家公子的风度?” 这话戳得崔九郎更是火冒三丈,抬脚就要踹过去,却被苏清辞轻飘飘一句“崔公子”拦住。 “今日是赏花宴,动粗怕是扫了在座的兴致。”她声音依旧温婉,“何况杜探花说的是实话,崔公子又何必较真?” 崔九郎的脚僵在半空,看着苏清辞那双平静的眸子,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自己想讨好的人,竟会帮着外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娇俏的声音突然响起,“姐姐,你因何帮着这人说话?莫不是,你们两人之间,从前就认识?” 第16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霖从女眷席中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黄色的襦裙,头上插着一朵硕大的牡丹,比起苏清辞的素雅,显得格外明艳张扬。 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众人,此刻更是激动起来,目光在苏清辞和杜悰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都露出了八卦的神情。 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男女之间的私情更惹人关心呢? 苏清辞看着自家妹妹,毫不客气道,“我与杜探花从未见过,今日不过仗义执言。妹妹又因何起身,替崔家九郎说话?” 苏清霖结结巴巴回道,“我、我自然也是……仗义执言……” 她心里其实爱慕着崔九郎。 他长相英俊,风流倜傥,背后又是世家之首的崔家,哪点不叫她心动? 只是这份心思藏得隐秘,从未宣之于口。 如今崔家与苏家正在暗中议亲,她原以为自己能顺利嫁入崔府,可爹爹竟将苏清辞接了回来,明摆着是来抢她的姻缘,这让她如何不气? 今日见崔九郎对苏清辞青睐有加,更是妒火中烧,才忍不住跳出来帮腔,想让崔九郎看看,谁才是配得上他的佳妇。 苏清辞反问道,“既为仗义执言,妹妹为何不以理服人,却将事端往男女之事上引?” 苏清霖一时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委屈地看向李元舒,希望她能为自己说句话。 如今贵妃不在,李元舒就是这场上最尊贵之人,众人自然都得听她的。 况且崔九郎是她的表哥,苏清霖又是她的闺中密友,她自然向着这二人。 “苏小姐的嘴巴好生厉害,不过是一点小事,非要咄咄逼人,半点姐妹情分都不顾。” 苏清辞面对三公主,自是不好再争执,“臣女刚刚言语不当,失了分寸,谢公主教训。” 苏清霖此时却故作深明大义道,“殿下别生气,姐姐教训我本是应该的,况且姐姐又得父亲宠爱,我哪儿敢与姐姐争执……” 这话瞬间引爆了李元舒的怒火,让她一下想到了自己被李元昭处处压制的处境。 那种有气无处撒的憋屈,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既然惩治不了李元昭,惩治一下这小小的宰相之女,她还是有能力的。 “本宫最恨的就是这等仗势欺人的人!来人,将这苏小姐扔进曲江池去,好好去去这满身火气!” 场上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姐妹间的几句争执,竟会闹到要将人扔进池里的地步。 杜悰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拦在了苏清辞面前,“三公主,此事因我而起,还请殿下不要迁怒他人。” 李元舒见他竟敢顶撞,怒火更盛,“连他一起丢下去!哪来的卑贱东西,也配在本宫面前置喙?” 三公主的侍从领命,朝着二人而去。 裴怀瑾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劝阻,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三妹妹,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 第20章 给三公主好好去去这一身的火气 对这声音反应最大的是李元舒。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循声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李元昭,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 只见李元昭端坐在八抬的金步辇上,身后跟着一众宫女侍从,捧着各式鎏金香炉、孔雀羽扇等仪仗。 浩浩荡荡的,在这满园春色中显得十分扎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圆领袍,衣料上用金线绣着暗纹,与周围身着五颜六色孺裙的贵女们相比,显得格外凛冽张扬。 苏清辞面上一喜,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来了。 而站在她身前的杜悰,眼中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光亮。 “长公主殿下到——” 随着通传声落下,原本就一片寂静的园子,霎时更加安静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李元舒也不得不俯下身子,躬身行礼。 柳进章见李元昭前来,就知道今日这场春日宴又有的闹了。 他懒得掺和,行礼后就扶着韦老夫人先行告退了。 而李元舒虽心中害怕,却也强撑着行了个恭敬的屈膝礼。 李元昭的銮驾在园中央的白玉台旁停下,侍从搬来锦凳。 她缓步走下,目不斜视地从众人身边走过,最终坐到了之前贵妃的主位上。 她淡淡地扫过跪地的众人,最终落在李元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那眼神让李元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砚清跟在李元昭身后,看着这满堂跪地的景象,再看看李元昭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心中对这位长公主的威慑力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这便是权力,能让众生俯首,能让天地失色。 李元昭倚在软榻上,侍女连忙为她斟上茶水。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只是席间的气氛,已不复之前的轻松自在。 苏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主位上那抹红色身影,眼中难掩激动。 这两个月来,她在相府步步为营,从最初的举步维艰到如今站稳脚跟,全靠长公主。 她无数次想找机会道谢,却苦于身份悬殊,连长公主的面都见不到。 方才被李元舒逼到绝境时她都未曾慌乱,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心中难掩激动。 李元舒定了定神,强挤出笑容走到李元昭面前,“皇姐,你可算来了,妹妹等你许久了。” 哪怕心里再恨,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必须装得再恭敬一些。 不然如果被李元昭拿到错处,又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那就完蛋了。 李元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等我?” 李元舒连忙扯出一个微笑,“自是等你,皇姐怎么不提前派人通传一声,妹妹也好前去迎你。” 李元昭放下茶杯,睨眼看她,“通传了,还能看到这么有趣的画面吗?” 李元舒瞬间涨红了脸,方才下令要将苏清辞扔去河里的嚣张,此刻全化作了慌乱。 “皇姐……我……” “三妹妹倒是越来越会主持公道了。”李元昭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苏清辞。 后者正一脸激动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李元舒没想到李元昭竟看得一清二楚,只能硬着头皮辩解:“我只是一时气急……” 李元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看来……三妹妹的火气似是比苏小姐还大啊。” 李元舒顿感不妙,连忙表示,“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李元昭却不再理会她,“来人,给三公主好好去去这一身的火气,不要夏日还没到,人就已经上火了。” 洳墨立马领命,大步朝着李元舒走去。 陈砚清还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去火气?洳墨这是要做什么?他也要去吗? 他下意识跟了上去,却见李元昭斜了他一眼。 他立即乖巧地退了回来,重新立在李元昭身后。 李元舒看着迎面而来的洳墨,猛地后退几步,想要逃离。 却被洳墨一把扣住手腕,手腕穿过膝盖,直接抱起。 “放开我!你敢碰我?” 李元舒惊声尖叫,连连挣扎。 “皇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洳墨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往曲江池边走去,李元舒徒劳地挣扎着,连绣鞋也踢掉了一只。 她见求饶无用,语气陡然变得尖利,“李元昭,你敢!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传来,众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三公主被长公主的侍卫扔进了池里。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溅起三尺高,将岸边的几位公子的锦袍都打湿了。 李元舒在水里扑腾着,发髻散开,牡丹花瓣散落得满池都是,平日里娇贵的模样荡然无存,活像只落汤鸡。 “救命……咳咳……救我……” 她呛了好几口池水,看起来像是马上要被水淹没了。 岸上的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位胆小的闺秀甚至捂住了眼睛。 裴怀瑾皱紧眉头,下意识想上前救人,却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拉住。 那可是长公主的命令,谁敢违抗? 李元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茶杯见底,她才缓缓说道,“捞起来吧,别淹死了。” 洳墨这才纵身跳入水中,将人捞了出来。 李元舒狼狈地趴在地上,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她连连咳嗽,大口大口地呕着水,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体面。 第17章 崔九郎看着这一幕,简直快吓死了。 他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嚣张的模样,双腿都在打颤,甚至趁着众人目光还在三公主身上,连连后退,试图逃走。 只是刚走到园门口,就听那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 “九郎,走什么?” 崔九郎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在发颤。 “长……长公主殿下,我……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些闷热,想去透透气。” 李元昭抬眸看他,“闷热?看来你也需要降降火了?” 崔九郎吓得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猛地跪地磕头求饶,“已经不热了,臣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一点也不闷了!” 可李元昭没说话,只用指尖轻轻叩着软榻扶手。 那规律的“笃笃”声像催命符,崔九郎看着步步逼近的洳墨,喉结剧烈滚动。 他咽了口口水,突然破釜沉舟般抬头。 “不用麻烦公主的侍卫了,我自己来。”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就转身扑向曲江池,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池水中瞬间浮起一串气泡,随即传来他狼狈的扑腾声。 李元昭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她甚至没看缩在女眷席角落、浑身发抖的苏清霖,只淡淡开口,“这种不敬长姐之人,以后就不必进宫来,脏了本宫的眼。” 苏清霖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长公主一句话,不仅断了她入宫的路,更等于在京中贵女圈里判了她死刑。 她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却被上前的侍卫一把捂住嘴,拖了下去,只留下一串含混的呜咽。 苏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池水中挣扎的崔九郎,又看向软榻上神色淡然的李元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原来,这位看似冷漠的长公主,竟在不动声色间护了她两次。 李元昭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平静无波,“继续吧,别让这点小事扰了兴致。” 可谁还有心思赏花? ---------------------------------------- 第21章 这般只有男女情爱的脑子,倒是神奇 贵妃娘娘很快就得知了消息,等崔九郎狼狈地从曲江池里爬起来时,派来的内侍已匆匆赶来。 那内侍约莫四十上下,头戴展角幞头,腰间悬着金鱼袋,一看便是贵妃身边得力的近侍。 他快步走到李元昭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叩首礼。 “长公主殿下,三公主顽劣,惊扰了宴席,贵妃娘娘让奴代谢长公主管教。现打算将她带回宫里,罚抄《女诫》百遍,好好思过反省。” 这话既给足了李元昭面子,又轻轻揭过了“扔公主入池”的恶劣行径,将一场纷争轻巧定性为“长姐管教小妹”,端的是滴水不漏。 李元昭闻言只懒懒地摆了摆手,“人带走吧。告诉贵妃,自家姐妹,何须这般客气。” 内侍连忙应了声“是”,又磕了个头才起身。 众人见贵妃娘娘都已这般表态,自也不好再议论皇家家事。 彼时崔九郎正扒着池边芦苇狼狈地咳嗽,锦袍下摆沾满泥浆。 被内侍带来的宫人半扶半拽地拖上岸时,他还不忘回头瞪了苏清辞和杜悰一眼。 三公主李元舒早已被裹进厚厚的狐裘披风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被宫女簇拥着上了马车。 陈砚清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崔九郎是贵妃的亲侄子,李元舒是二皇子唯一的亲妹妹,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甚至还得对“罪魁祸首”卑躬屈膝,主动认错? 婢女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面,沾了泥水的锦垫被迅速撤下,连池边溅湿的青砖都被擦拭干净。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芙蓉园又恢复了先前的雅致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再发生过。 众人重新坐下,案上的冷酒被换成温热的梨花酿,新蒸的芙蓉糕冒着热气,可席间的氛围却再难回到最初的轻松。 大家都怕一不小心,又得罪了这位长公主殿下。 李元昭自然察觉到众人的拘谨,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闷:“这场诗会魁首为谁?” 他们一行来的时候,就只见崔九郎指着杜悰的鼻子呵斥。 紧接着就是李元舒扬言要将苏清辞扔进曲江池,满耳朵都是争执与尖叫,倒真没留意先前诗会的盛况。 负责记录诗作的老内侍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经柳太傅与韦老夫人品评,苏相的嫡长女苏清辞当为魁首。”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既为魁首,当有赏赐。” 她转头对侍女吩咐,“将圣上赐予本宫那支湖州进贡的御制紫毫笔取来,赏给苏小姐。” 侍女应声而去,众人闻言都露出惊讶之色。 这御制紫毫笔每年只产几支,向来只有圣上可用,况且还是圣上亲赐之物,自然意义非凡。 长公主竟转手赏给了苏清辞,这份恩宠实在难得。 苏清辞起身行礼,言语中罕见地有些激动,“谢殿下赏赐。” 李元昭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场下之人,缓缓说道,“今日诗作得韦老夫人夸赞者,都赏文房四宝一套。”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起了阵低低的惊呼。 大家都知道,韦老夫人是个老好人,只要诗作格律工整、辞藻尚可,总能得她一句“尚可”“有巧思”的夸赞。 这么算来,场上大半的人都能得一套价值不菲,只有皇室能用的文房四宝。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有几位性子爽朗的世家公子当即举杯谢恩。 “谢长公主殿下赏赐。” 陈砚清在一旁看得直咂舌,这李元昭是多有钱?随随便便就赏赐这么多东西出去。 席间的气氛渐渐回暖,乐师重新奏响乐曲,侍女们穿梭着添酒布菜,总算恢复了春日宴应有的雅趣。 李元昭不再理会众人,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那叠记录众人诗作的花笺。 翻到苏清辞的那页时,她指尖微微一顿,倒有些意外。 现如今的贵女习字,大多偏爱簪花小楷,笔画纤细如弱柳扶风,透着一股子刻意的柔美。 而苏清辞这手字却截然不同,笔锋凌厉,竟是极有风骨和个性的行楷,与她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元昭将花笺轻轻递向身侧的陈砚清,眼神示意他评品一番。 陈砚清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接过。 他仔细看了半晌,由衷赞叹道:“苏姑娘这诗作得确实极好,字句清雅,意境高远,尤其是这字,笔力遒劲,怕是下了十年苦功。” 李元昭挑眉,“我听说,你也爱写诗,比你如何?” 陈砚清愣了一下,随即诚实回答,“若原先我还有几分自信,此刻看完苏姑娘的诗,确实觉得不如她。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意境格局,都差了一筹。” 李元昭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软榻扶手,不再说话。 脑海中却浮现出那穿越者先前所说,这场诗会本该是陈砚清大放异彩。 不仅凭着一首诗,让苏清辞对他更加倾心,收获了一众贵女的青睐,甚至还得到了太傅的赏识。 可如今看来,苏清辞的水准明显在陈砚清之上,可她却偏偏将魁首让给了他。 难道是为了陈砚清,在故意藏锋? 李元昭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这般只有男女情爱的脑子,倒是神奇。 她对身旁的洳墨吩咐道,“去把苏小姐请来。” 洳墨应声而去,正在与几位小姐闲谈的苏清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现出一阵兴奋。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与长公主说说话,没想到长公主竟主动召见自己。 苏清辞走到主位前,福身行礼,“臣女见过长公主,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她刻意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李元昭,生怕泄露了心底的雀跃。 李元昭抬眸看她,“坐吧。” 苏清辞依言坐在侧面的锦凳上,主动捧起桌上的茶壶,给李元昭续了半杯茶。 “谢公主赏赐,那支紫毫笔臣女很喜欢。” ---------------------------------------- 第22章 她还敢在殿下面前说他坏话? 李元昭却问道,“听说你回家不过两月,就让你那继母失了管家权,还好好给几个弟弟妹妹立了一番规矩?” 苏清辞一怔,没想到殿下连这些后宅琐事都知晓。 她其实有心想主动提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家长里短太过琐碎,恐污了殿下耳朵。 可是没想到殿下竟然都知道。 她居然这么关心自己。 “还是多亏有殿下的令牌,一切才能这么顺利。” 李元昭淡淡道,“不必自谦,倒是有几分手段。” 第18章 这样的人,她很喜欢。 苏清辞鼓起勇气说道,“殿下救了我多次,臣女真心感激。心中总想着报答,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李元昭看着她,“我身边恰好缺一个你这样的人,你可愿来我身边当一名掌事?” 苏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大齐虽民风开放,女子却依旧不可入朝为官。 唯一能触碰权力边缘的,唯有极富才学的女子,会被允许在宫内任内官,被授予学士或掌事一职。 就像韦老夫人,因学识冠绝京华,才被封为昭文馆学士,主持修订《女则》《列女传》等典籍,负责教化公主、训导嫔妃。 她一直自认为不输男儿,胸中藏着经世济民的抱负,却苦于女儿身只能困于后宅。 如今不过回京两月,竟得长公主如此青睐,给了她这样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她几乎是热泪盈眶,立即跪地谢恩,“谢长公主!臣女……臣定不负长公主期望!” 李元昭看着伏在地上的苏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颗棋子,终究是属于她的。 周围的众人虽听不清主位上的谈话,却见苏清辞跪地谢恩时激动得浑身颤抖,都暗自猜测着长公主究竟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杜悰远远看着,眸中的光淡了下去,手中的琉璃盏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陈砚清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苏小姐不过一首诗作得出彩,就能得到长公主如此多的赏赐,甚至还能得一个掌事的职位。 这个职位虽然不是正式的官职,可在大齐,却是士人晋升的绝佳跳板。 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梦寐以求,各种巴结世家大族,求的也不过是一个掌事的位置。 这一瞬间,他居然对这个自己原先有几分赏识的女子,产生了深深的嫉妒之意。 凭什么这个机会,李元昭却不给他? 难道他真有这么差吗?真的只配在她身边当一个小小的侍卫?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竟不知不觉就对苏清辞怒目而视。 苏清辞正沉浸在得到掌事职位的喜悦中,忽然感受到一道不善的视线。 她疑惑地转过头,正好对上陈砚清那双充满怨怼的眼睛,不由得有些不明所以。 自己与这位侍卫素不相识,为何他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李元昭将两人之间的异常尽收眼底,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了?” 苏清辞有些犹豫地答道,“这个侍卫……” 李元昭眉头微微一皱。 这难道就是天命之子的魅力,哪怕没有英雄救美的套路,苏清辞还是会爱上他? 苏清辞却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长得这么柔弱,看起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能保护好殿下吗?” 李元昭先是一愣,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笑,语气随意地说道,“还行。” 陈砚清听了这话,更是气得脸色涨红。 他都没嫌弃她长得瘦瘦小小的,她还敢在殿下面前说他坏话? 说他柔弱?说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他可是实打实练过功夫的,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好心机的女子,自己以后一定要多加提防。 苏清辞见长公主没当回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对陈砚清的印象更差了。 李元昭看着两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她挥了挥手,对苏清辞说道:“你先回去吧,三日后到文华殿报到即可。” 苏清辞连忙行礼:“谢长公主。” 说完,她又看了陈砚清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陈砚清看着苏清辞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李元昭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生什么气?” 陈砚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长公主面前如此失态,实在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他瞬间想到李元昭的可怕,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他垂下了眼眸,小声回复道,“殿下看错了,属下只是觉得……殿下真是大方。” 这话里的酸溜溜意味,任谁都能听出来。 李元昭自是知道这人心中是个什么想法。 无非觉得自己能力斐然,在她身边做个小小的侍卫屈才了。 不过她今日心情不错,见他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也难得地耐心开口道,“你若是喜欢,本宫也赏你一支。” 陈砚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刚才的委屈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欢喜。 “谢殿下。”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 第23章 不敢高攀公主 李元昭起身离去之时,芙蓉园内正热闹非凡。 众人聚在海棠树下行飞花令,好不热闹。 还有些公子哥儿围在青石案前玩投壶,箭矢破空的轻响混着叫好声,衬得满园春色愈发鲜活。 李元昭虽也才十八,但对这些着实没有什么兴趣。 回去之时,她索性下了步辇,沿着曲江池畔缓缓漫步。 春风拂面,空气中都是花香。 这般宜人的景致,让她眉宇间的疏离淡了几分,脚步也慢了下来。 洳墨不知哪儿去了,只有陈砚清默默跟在身后。 他难得见她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他不明白,明明长公主金枝玉叶,权势在握,比院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更有享乐的资格和条件。 可她反而似乎一直很忙,从早到晚处理不完的卷宗,见不完的朝臣,连片刻的松懈都显得格外难得。 或许见多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原先的惧怕之意虽然还存着,却也不自觉地开始欣赏她。 她或许真当的上“镇国”二字封号。 两人走到彩霞亭时,就见亭中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碧色的圆领袍,衣料是上好的杭绸。 腰间佩戴着金玉蹀躞带,上面悬挂着鱼符、香囊,妥妥一副标准的京中贵公子打扮。 这人正是新科进士裴怀瑾,也是河东裴氏的嫡长子。 正值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刻,只是这裴公子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宇间不见丝毫得意的神色。 此刻正临窗看着池中的游鱼,姿态闲适。 远远看见二人,他立即起身,遥遥地行了个礼。 李元昭看到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毕竟,她今日前来,本就是专门来找他的。 她对身旁的陈砚清说道,“守在此处。” 陈砚清闻言,心里泛起一丝不悦。 但他也只能低头应了声“是”,站在亭外的廊下,目光有些烦躁地扫过周围的景致。 亭内,李元昭在裴怀瑾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裴怀瑾主动开口,“不知殿下叫臣来所为何事?” 李元昭目不斜视的看着他,缓缓说道,“听说你叔父暗中给你安排了一个岭南县尉的官职?” 裴怀瑾的父亲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裴氏宗族的公产均由叔父裴固言代掌。 按照族规,裴固言只是暂时执掌裴家,待他弱冠之后,便该交还宗主印信,由裴怀瑾继承家业。 可人心都是贪权的,已经到手的权力,谁又肯轻易交出? 况且裴怀瑾未及弱冠便中了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而裴固言不过是靠荫补得官,官场浮沉二十余年,也不过是个河东刺史。 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让裴固言心生嫉恨。 他既怕裴怀瑾能力盖过自己,更怕等他羽翼丰满,再不能受其掌控。 到时候别说家主之位保不住,怕是连现有的权势都要旁落。 所以才在授官之时暗箱操作,硬是把他塞去了岭南。 岭南那地方,瘴气弥漫,民风彪悍,说是县尉,实则与流放无异。 远离京城这权力中心,哪怕他再才高八斗,没有人脉扶持,没有家族助力,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裴怀瑾垂下眼帘,“确有此事。” 李元昭:“你叔父倒是疼你,放着京畿附近的好缺不选,偏要把你往那蛮荒之地送。” 裴怀瑾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岭南虽偏,却能历练心性。” “历练?”李元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这话唬唬自己就成了,何必说出来给旁人听。” 裴怀瑾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在叔父的步步紧逼下,他这孤儿寡母,在宗族里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元昭将他的失落与隐忍尽收眼底,“你若不想去,本宫可以帮你。” 裴怀瑾抬起头,看向李元昭,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 长公主权倾朝野,只要她一句话,自己不仅可以留在京城,说不定还能得一个更好的官职,摆脱叔父的控制。 第19章 可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天降馅饼的好事? “那长公主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李元昭目光直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我要的很简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当本宫的驸马如何?” 裴怀瑾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片刻才问道,“殿下此话可当真?” 李元昭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自是当真。” 裴怀瑾有些不明白了,他不过是一个裴家的弃子,空有世家大族的名声,日子过得却还不如一般的寒门学子容易。 叔父把持着族中大权,自己在裴家寸步难行,连一个小小的县尉任命都无法反抗。 她身边有能力、有家世的人比比皆是,为何偏偏要选自己做她的驸马? “殿下,请恕臣斗胆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现在确实无甚用处。但是……” 她忽然话锋一转,“你是裴氏名正言顺的宗主继承人,这身份本身就有价值,只要你做了我的驸马,拿回裴氏,自是轻轻松松。” 裴怀瑾心中顿觉不妙。 长公主竟是要扶持他,把控裴家? 可是,他做上裴家家主,对她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他突然想到了那则传言。 难道她真的有那个想法? 这太荒诞了。 裴怀瑾越想越心惊。 长公主野心勃勃,一旦自己应下,裴家便会彻底卷入其中,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自己虽在族中饱受磋磨,可终究是裴氏血脉,又怎能眼睁睁将家族拉入这皇权争斗的深渊? 裴怀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李元昭深深一揖。 “请殿下恕罪,臣父亲离世之时,我便发过愿,要先立业再成亲,如今一事无成,实在不敢违背誓言,更不敢高攀公主。” 这话已然是实实在在的拒绝了。 李元昭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是知道的,从来没有人可以拒绝我。” 裴怀瑾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丝毫退缩。 “请殿下饶恕我的冒犯,如何惩治我绝无二话,只是驸马之位,臣实难从命。”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春风都带着寒意。 李元昭盯着裴怀瑾,仿佛要将他看穿。 而裴怀瑾则始终低着头,却没有半分动摇。 过了好一会儿,李元昭才缓缓开口,“这话我只说一次,希望裴公子最好别后悔今日的拒绝。” 话音落下,亭内的寂静更甚。 裴怀瑾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指尖却微微发颤。 “若殿下无其他事吩咐,臣先告退了。” ---------------------------------------- 第24章 你是想要我如何垂怜你? 陈砚清在亭外,隐约听到了一些“驸马、裴家”的话,心里正犯嘀咕。 然后又见裴怀瑾独自离开,他悄悄往亭里瞄了一眼。 只见李元昭还坐在座位上,指尖轻点着桌沿。 神情中带着一种惯有的疏离,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们到底聊了什么?怎么就聊到了驸马?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砚清循声望去,只见这人他认识,正是今天在宴会上得罪了崔九郎的杜悰。 杜悰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眼睛直挺挺的看着亭中的李元昭,脚步加快了几分,直接想要进去。 陈砚清连忙伸手拦住,语气不善:“你谁啊?让你进去了吗?你就进?里面是长公主殿下,也是你能随便闯的?” 杜悰眉毛微皱,拱手道:“在下杜悰,想拜见长公主,劳烦通传一下。” 陈砚清毫不客气的回道,“长公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不过一个新科进士,就妄图想来攀附公主? 杜悰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长公主身边何时多了个这么不知礼数之人? 正在两人纠缠之时,亭内传来李元昭的声音,“放他进来。” 杜悰闻言,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当着陈砚清的面,昂首走了进去。 陈砚清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手都攥紧了。 怎么她什么人都见? 他在心里愤愤不平,却也只能守在亭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亭内,杜悰对着李元昭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殿下,许久未见,您近来可好?” 世人都知杜悰是圣上亲定的新科探花,文采风流名动京华。 却少有人知道,他曾是公主府的府僚,在府中待过整整三年。 当年他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之际,拜在长公主门下。 是李元昭不计较他的身份,将他留在府中,资助他求学赶考。 可是,长公主府中的幕僚那么多,那么多…… 他很长时间才能见她一面,更难与她说上一句话。 他拼了命地用功念书,只盼着能离她更近一些,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没想到,等他终于新科及第后,长公主却始终未曾召见过他。 而且今日宴上,好不容易见到她,却发现,她对一个女子说的话,却比对他三年来说的还多,就叫他如何不妒忌? 李元昭抬眸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有事?” 杜悰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 “臣今日得殿下赏赐,心中感念,特作了篇《曲江春宴赋》,想呈给殿下过目。” 李元昭接过那卷纸,漫不经心地翻开。 笺上字迹清俊,题着四句小诗。 “琼林宴未消,驻马望仙韶。愿得春风笔,描眉上紫霄。” “仙韶”二字用得极巧,既指宫廷宴乐,又暗喻长公主本人。 “春风笔” 更是将进士朱笔比作画眉工具,字里行间藏着难以言说的亲近之意。 这诗写得隐秘,却处处透着求垂怜的意味。 李元昭随手将纸张丢在石桌上,淡淡开口,“你是想要我如何垂怜你?” 杜悰微微一笑,“臣无所求,只求殿下只要不要忘了臣便好,臣最怕的就是殿下身边来了新人,就不记得臣了。” 陈砚清在亭外偷听的一愣一愣的。 新人?这是在说他吗? 难道杜悰以前也是殿下的侍卫? 李元昭上下扫了他一眼,“你倒是胆大,竟敢得罪崔九郎,不怕他找你麻烦?” 杜悰目光灼灼,“殿下不是帮我教训他了吗,有殿下护着我,我自是不害怕。” “护着你?”她靠在椅子上,冷眼瞧着眼前的人。 杜悰非但不惧,反而上前半步,“我是殿下的人,殿下不护着我吗?” 什么叫“殿下的人”?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陈砚清心里,激起千层浪。 这杜悰和长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怪刚才见他进来时那般熟稔,原来竟是旧识! 他越想越糊涂,心里的火气却更旺了。 这人怎么这般会邀宠?比那裴怀瑾不知厚脸皮多少倍。 李元昭忽然轻笑一声,“你既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就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杜悰闻言躬身:“臣省得。” 李元昭笑了笑:“你所求的,我都知道,我自不会亏待你。” 杜悰比谁都清楚,普通进士需等吏部有空缺才能授官,少则三月,多则数年。 寒窗十载苦读时,他见过太多寒门士子被吏部的“循例候补”拖得形容枯槁,有的熬到鬓生华发才得了个主簿之职,有的甚至在等待中贫病交加客死异乡。 如若没有长公主安排,以他寒门出身,极有可能被朝中的世家大族排挤,最终被派去蛮荒之地当个末流小官,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可他想要的,并不只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能一直留在她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费尽心思才能见她一面。 他收敛情绪,再次躬身行礼,“臣谢殿下恩典,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元昭“嗯”了一声,目光已飘向亭外的曲江池。 杜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颈后泛起酸意,才敢缓缓直起身。 他知道自己该告退了,却忍不住想多望一眼。 李元昭还在思索着。 杜悰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 日常给点小恩小惠,许个诱人的前程,养着便成。 而眼下这枚好用的棋子,终于能派得上用场了。 ---------------------------------------- 第25章 一个是皇帝最爱的嫡长女,一个是皇帝唯一的皇子 李元昭刚回宫没多久,洳墨就回来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长公主正坐在临窗的棋桌前下着棋。 陈砚清站在一旁认真看着,时不时还给殿下添一下茶水。 第20章 她记得这个陈公子,以前不是一个宁折不弯、视死如归的模样吗? 怎么如今不过短短月余,就被公主调教成了这样? 洳墨回过神来,快步上前,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汇报。 “崔御史确实下午就进了宫,弹劾长公主您‘戕害皇裔,大逆不道,跋扈宫廷,藐视君父’。” 李元昭指尖的棋子没停。 这崔御史虽是崔氏旁支,不过明摆着是得了贵妃和崔家的意思,不然哪能这么快就递上折子。 这贵妃娘娘真是好手段,当面装大度,背地却暗自捅你一刀。 她冷冷听着,没有回话。 洳墨继续禀报,“圣上当场就动了怒,说不过姐妹争执,贵妃尚且都说是姐姐管教妹妹,做亲娘的都没说什么,一个外臣倒来多管闲事。圣上还质问他,是不是存了心要挑拨皇室骨肉情分。” “那崔御史被圣上这么一斥,当时就哑了声,喏喏地叩了头,灰溜溜退出去了。” 直到这时,李元昭才抬眼,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玉棋子被她轻轻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蠢货。” 陈砚清这才发现,民间所言非虚,皇帝对这个长女的偏爱确实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连他都觉得李元昭此举太过分了。 三公主毕竟是龙胎凤血,她竟然直接让人将她扔进湖中,不仅当众羞辱,更险些酿出了人命。 这么大的事儿,便是寻常人家,长辈也少不得要训诫几句。 可圣上不仅半句重话没说,反倒将替三公主出头的崔御史痛斥一番。 这般偏爱,难怪能养成这般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性格。 正在这时,宫女来报,“殿下,二皇子来了。” 李元昭头也没抬,“让他进来吧。” 陈砚清眉心一跳,心中暗自嘀咕。 这二皇子来得倒是快,莫不是来给自己妹妹讨个公道? 这一个是皇帝最爱的嫡长女,一个是皇帝唯一的皇子,这要是真争执起来,皇帝会帮谁? 然而,事情却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发展。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少年。 这是他第一次见二皇子,只见他一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穿着明黄色的皇子制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蟒纹,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只是眼眸清亮,一看就一副心思单纯、少不更事的模样。 他脚步轻快,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朝着李元昭走了过来,开口就是抱怨。 “皇姐,你去参加春日宴了怎么不告诉我啊?” “我原本就想去的,结果母妃说,你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场合,肯定不会去,我才没去的。” “早知道你会去,我就跟着去瞧瞧了,听说这次的春日宴办得格外热闹……” 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这二皇子,未免话也太多了吧? 陈砚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这位皇子竟是这副模样。 而且这二人的关系,怎么跟他臆想的不一样? 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看起来十分的……亲厚。 李元昭看他一眼,“确实很热闹,你妹妹还跳进湖里洗了个澡,你不知道?” 李元佑撇了撇嘴,十分自来熟的坐到了李元昭对面,“三妹妹确实越发跋扈,是该教训教训。” 陈砚清彻底愣住了? 这两位公主,到底谁更跋扈? 李元佑又讨好的说道,“皇姐最近不忙,怎么不找我一起去骑射?” 以往,皇姐不忙的时候,都带着他去皇家园林狩猎,只有他们二人,好不快意。 李元昭下完一子,才抬眸道,“你很闲?” 李元佑闻言,憋出个苦兮兮的笑容,“才不呢,最近忙死了,父皇又给我指了位老师,天天盯着我念书,我这还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李元昭漫不经心的问道,“哦?教了些什么?” 李元佑回道,“左不过是些《尚书》、《政要》这些书,无聊死了。” 李元昭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尚书》是传授为君之道的、《政要》是历来太子的必修书目。 她早早就跟着太傅念过了。 可如今,父皇让李元佑学这些,是什么意思? 李元佑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继续絮絮叨叨,“而且,父皇还总骂我,说我蠢笨如猪,不堪重用。说我要是有皇姐一半,他就放心了。” 李元昭闻言,脸色未变,心中却是冷笑。 看来父皇,是对她还不太满意啊。 他这是要拉着李元佑跟她打擂台,还是说,有些其他想法? 她倒没发现,父皇竟然还有这么重的心思。 李元昭似笑非笑的回道,“确实挺蠢。” 李元佑闻言一愣,随即“哼”了一声,“连皇姐你也说我。” 陈砚清在一旁听的,抑制不住的轻笑了一声。 李元佑听到声音,转头看向他,皱眉打量。 “这就是皇姐你从街上抢回来的那个男宠?” 陈砚清笑不出来了。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陈砚清甚至有点想要骂人。 李元佑兴致勃勃道,“我听崔九郎说,皇姑母又养了一批好看的男子,个个身强力壮,能力超群,要不……我去给皇姐你讨几个来?” 李元佑口中的皇姑母是当今圣上的妹妹,珩阳公主,嫁给了崔相的弟弟。 那位皇姑母当年嫁入崔家,与驸马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后来索性撕破脸皮,竟当着驸马的面往府里纳男宠。 且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男子,白日里在府中宴饮作乐,夜里更是笙歌不断。 可驸马也是个硬气的,被这般折辱,竟真的抛下一切,跑去剃度出了家。 没了驸马掣肘,珩阳公主更是放得开,府里的男宠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被养得身强力壮,技艺“超群”。 京中私下都传:“天下美男子,半在珩阳府。” 当然,另一半都传在镇国长公主府。 李元昭眼都未抬,冷冷道,“我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陈砚清:还好,他还没被人用过。 “也是,皇姐要当然就要用最好的。”李元佑皱眉思索,“那我托人去找几个干净的?保证让皇姐满意。” 李元昭看向他,“你是闲的没事儿干,也想进曲江池里游一圈?” 李元佑连忙打住话题,“不想不想。” ---------------------------------------- 第26章 留在本宫身边做个侍卫,确实埋没你了 二皇子走后,陈砚清还是有些震惊。 第一震惊的是,堂堂二皇子,居然给自家姐姐送男宠。 第二震惊的是,李元昭居然没有收。 这简直与他的认知相悖。 民间都传的沸沸扬扬,说这位长公主养了十多位男宠,与自己那皇姑母不相上下。 可是这段时间,他看的真真切切,日日在她身边的就只有他一个男的。 难道……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还是说,她其实对他还有那种想法? 迟迟未有动静,不过是在等着他自荐枕席? 入夜,羲和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李元昭洗漱后,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斜靠在床榻之上,手里捏着一卷书,静静看着。 忽然,她似是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这段时间,他可有什么异常?” 虽没明说“他”是谁,但洳墨却瞬间会意。 自陈砚清被放出地牢,长公主便暗中吩咐她盯紧此人,每日行踪、接触之人都要一一报备。 更是暗自处置了一批对他暗送秋波的宫女和称兄道弟的侍卫,这才总算肃清了他那莫名的“魅力”带来的纷扰。 “属下每日都盯着,他除了随侍在您左右,便是每日卯时去练剑,其余时间都在自己房里待着,没什么异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他近来似乎还在每日作诗。前日属下见他房里案上堆着些写满字的纸,瞧着像是诗句。” 李元昭挑了挑眉,“作诗?” 她想起白日里曲江池畔那些争着献诗的公子小姐,不由得轻笑一声。 怎么一个个的,都酷爱这般舞文弄墨? 倒是有意思。 她指尖捻着书页边缘,“那些诗,你瞧过?” “未曾细看,”洳墨老实回话,“只瞥见几句,像是……写的什么壮志未酬。” 李元昭闻言,嗤笑出声,“果然贼心不死。” 洳墨却有些疑惑,“殿下,既然您如此不放心他,为何不直接将他关死在地牢?反而要放在身边,日日看着碍眼?” 李元昭抬眼看向她,难得有耐心的解释道,“当一样东西你还掌控不了时,放在身边才最可靠。” 第21章 况且,地牢就一定安全吗? 他那样的人,若又有什么旁的机遇,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反而更坏了她的事儿。 与其让他在暗处伺机而动,不如放在身边日日盯着。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纵有野心,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且,这世界上,哪有比把仇人踩在脚底,看他俯首帖耳、任你差遣更加畅快的事儿? 洳墨低头应道:“属下明白了。” 李元昭重新看向书卷。 半晌,她才吩咐道,“把他给我叫来。” 陈砚清刚揣测完,入夜就被传唤到长公主寝殿,这下他更加坚信自己没有猜错。 她果然就是馋自己的身子。 推开门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李元昭半倚在床榻上,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系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单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锦被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砚清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他定了定神,在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再也不敢往前挪一步,低声问:“殿下,您深夜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李元昭见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眉尖微蹙,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的冷意:“过来。” 陈砚清一步一挪地往前凑了两步,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垂着眼不敢看她。 “上次那一刀还不够疼是吧?”李元昭声音直接沉了下去,“本宫的话,你没听见?” 陈砚清心头一紧。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地牢里那刀划破胸腹的剧痛,更清楚这位长公主从来说一不二。 再不敢迟疑,他硬着头皮走到床榻前,在她迫人的目光中,缓缓跪在了床脚边的踏板上。 下一秒,冰凉的指尖突然挑起他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被迫抬起头,直直撞进李元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寝殿里暖香的气息,却让陈砚清心跳得飞快。 陈砚清当然知道。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她又穿着如此单薄的寝衣……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这位长公主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行那苟且之事。 陈砚清眼神有些闪躲,“……属下不知。” 然而他心里却是在盘算着,若是她真要强迫,自己是该先假意顺从,寻找机会脱身?还是该硬气到底,保住这一身清白? 李元昭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听说,你最近在作诗?” 陈砚清没想到,她叫他来竟是问这个,“只是消遣罢了,不值一提。” “你在本宫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本宫向来不是亏待下属之人,这些日子见你也十分乖巧,想赏赐于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陈砚清闻言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想要什么”上,方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又随即提起。 这是真心要赏赐他?还是想借此试探他? “属下能留在殿下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其他。” 陈砚清看着李元昭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只觉得那笑容里藏着钩子,勾得他心头发慌。 他不敢贸然讨要赏赐,生怕落入什么圈套。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留在本宫身边做个侍卫,确实埋没你了,要不,本宫替你寻个更好的去处?” 陈砚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心愿,竟真的就这么容易就达成了。 如若真能得她举荐,入朝为官,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去。 李元昭继续道:“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本宫从不说空话,只是不知,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几分探究。 陈砚清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属下……属下不敢妄念,全凭殿下安排。”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敢真的求赏了。 这位长公主心思深沉,若是让她察觉到自己急于逃离,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变故。 还不如先待在她身边,先讨得她开心,再去求个前程。 而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此刻竟生出几分不想走的念头。 李元昭见他如此识趣,也不再试探,“既如此,那就算了。” 她其实不在乎陈砚清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是真心臣服,还是假意逢迎。 这世间人心最是难测,与其费心揣摩,不如牢牢攥住缰绳。 只要他表面上不得不顺从,言行举止皆在掌控之中,那就够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弯弯绕绕,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心力。 陈砚清猛地抬头,眼里的错愕藏不住。 就这? 他这么听话,没有赏赐,没有安排,甚至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好好待在本宫身边,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李元昭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再看他,“下去吧。” “……是。” 陈砚清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敢多问,躬身行礼后缓缓后退,轻轻带上了门。 他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残月。 能得她如此承诺,他本应该开心,可心头竟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 第27章 科举舞弊 不久,新科进士的任命都慢慢下来了。 吏部的公文一层层传至各府,大多数人或是在地方县衙任县丞,或是在京中各部担任最低阶的主事。 左不过都是个九品下的职位。 就连探花杜悰,也只得了个校书郎一职。 而此次任命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裴怀瑾。 他竟被超授左拾遗,比同科进士高出了整整两级。 裴怀瑾在世家大族中素有贤名,七岁能诗、十岁能文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背后又是百年望族裴家,按理说官职如此并不稀奇。 可就在第二日朝会中,新科探花杜悰忽然出列,朗声道:“臣杜悰,弹劾吏部考功员外郎张诚受贿,在此次授官中徇私舞弊、袒护世家!” 此话一出,朝野震动。 殿内瞬间安静,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连御座上的圣上都微微蹙眉。 这事儿其实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朝中官员,大半都出身于世家,授官之时多偏袒士族之人也是常有的事儿。 历来,世家大族在授官职时,向来比寒门士子占尽优势。 那些吃亏的寒门学子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如若得罪了世家,那以后在朝中,哪还有立足之地? 可如今,竟然被新科探花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而且言语之间,就把此事上升到了寒门与士族的对立面。 这杜悰,真的好大的胆子。 而且他弹劾的张诚,虽然只是个从六品。 不过因为他手中掌管着官员考绩铨选,朝中与他有过交集的大臣和世家大族可不少。 这弹劾若是坐实,那牵连的可就太广了。 张诚丝毫不慌,连忙出列辩解,“陛下,臣冤枉啊,臣为此次授官殚精竭虑,授官结果也是报郑尚书和崔相共同审定的,怎容臣造假?” 杜悰却毫无惧色,继续说道:“臣不敢妄言,臣有张诚收受贿赂的证据,更有同科进士们共同作证。” “一派胡言!”吏部尚书郑崇当即出列反驳,“张员外郎任职三年,清正廉明,怎会徇私舞弊?杜探花莫不是因自己官职低微,便心生怨怼,恶意中伤?” 这郑崇主管吏部,张诚是他的直系下属,且官员的任职公文也是经他一一审定才下发的。 如若真被查出来有问题,那他也难辞其咎。 况且,他私下还真的收过裴家的钱,如若这事儿一起被抖了出来,那他头上那顶乌纱帽可是保不住了。 所以,他不得不出来保张诚。 杜悰叩首在地,声音却愈发坚定:“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求圣上明察秋毫,还广大学子一个公正。” 张诚也跪地叩首,直呼自己冤枉。 裴怀瑾站在朝列中,心头翻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原就听说自己外放的官职是岭南县尉,却在三日前突然接到改任左拾遗的旨意。 那可是在御前供职的清要之职,多少人挤破头都谋不到。 当时只当是时来运转,未曾深想。 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这场针对授官的弹劾,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毕竟,这满朝新任职官员中,就他一个人的官职如此突出醒目。 第22章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等着看他摔得粉身碎骨。 是谁? 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刚得罪过的长公主。 裴怀瑾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李元昭正立在朝班最前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殿内这场风波与她毫无关联。 他早该想到的,那位长公主性情乖戾,睚眦必报,自己当日婉拒她的示好,又怎会有好果子吃? 可是,他裴怀瑾行得正坐得端,从未与张诚有过私下往来,更不曾沾染半分贪腐之事,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裴怀瑾挺直了脊背,迎向周围或探究、或质疑、或带着敌意的目光。 御座上的圣上沉默片刻,目光从杜悰和张诚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站在最前列的李元昭,缓缓开口道:“元昭,你如何看?”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元昭身上。 李元昭这才从容出列,慢悠悠说道,“儿臣听闻,新科状元曾在曲江宴上,作讽喻诗,暗刺科考舞弊、取士不公。此诗已在百姓之中口口相传,实在影响恶劣。” 她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众人这才想起那首在市井间流传甚广的诗,当时就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会在此刻提及。 “如今又有杜探花当庭陈情,想来,这事定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民心浮动。”李元昭继续说道,“儿臣以为,若处事不公,自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还望父皇下令彻查,以正视听,平息民愤。” 张诚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看向长公主,眼中满是欲言又止。 可在触及到李元昭的眼神后,又低下了头,乖乖闭了嘴。 郑尚书也面色不善,他没想到长公主轻飘飘几句话,就让此事的严重性陡然升级。 圣上听完,点了点头:“元昭所言极是。此事不仅关乎吏部铨选,更关乎天下学子对朝廷的信任,还是查清楚为好。”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宰相苏敬之站了出来,“陛下,此事涉及众多官员与世家,牵连甚广,臣愿亲查此案,定当给陛下与天下人一个公允的结果。” 宰相亲自查案,这分量远比刑部、大理寺介入来得更重。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苏敬之执掌相权十余年,向来以稳重著称,极少主动介入这类牵扯派系之争的案件。 今日这番表态,显然是想将此事的主导权握在手中。 李元昭却不急不忙的说道:“宰相大人的心意,父皇与群臣都看在眼里。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官员们,“宰相也出自世家,您来查案,恐会引起天下学子非议,说我朝处事依旧偏袒士族,反倒辜负了陛下想要平息民愤的初衷。” 苏敬之出身的会稽苏氏,虽是个没落士族,但也终究算是世家。 他若亲自主持查案,即便最终结果公正,寒门学子也难免会揣测其中有徇私之嫌。 苏敬之道:“长公主多虑了。老臣执掌相位多年,向来以国法为重,从不徇私。况且此次案件涉及吏治清明,老臣身为宰相,本就责无旁贷。” “是吗?”李元昭微微扬眉,“那本宫倒想问问宰相大人,令郎前日在红花楼宴请此次世家进士,席间言及‘新科进士不过是些寒门莽夫,怎配与世家子弟同朝为官’,这话可属实?” 殿内瞬间哗然。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竟连私宴的细节都了如指掌,这分明是在暗示苏家与此事也有关系。 苏敬之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长公主莫要听信谣言!” “是不是谣言,一查便知。”李元昭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力,“父皇,儿臣并非质疑苏相大人的品行,只是此案关乎朝廷公信力,若由世家出身的大臣主查,难免落人口实。不如交由儿臣负责,再请御史台参与监督,如此方能让天下人信服。”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谁也没料到长公主竟会主动请缨。 苏敬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浓浓的警惕。 以长公主的手段和魄力,一旦插手,恐怕不仅是张诚和裴怀瑾,恐怕朝中大半官员都会被牵连进去。 他还想反驳,圣上却开了口,“好,就这样吧。” 李元昭躬身领旨。 散朝后,世家官员们忧心忡忡,担心查案会波及自身。 寒门官员们则欢欣鼓舞,觉得这下终于能打击一下世家的得意嘴脸了。 (校书郎:正九品上,负责校勘典籍、编纂文书、考订文字,大部分宰相都从校书郎做起。 左拾遗:从八品上,隶属于门下省,负责向皇帝进谏,指出政策、法令或行为的过失,实际影响力较大,是士人晋升的重要跳板。) ---------------------------------------- 第28章 唯有女子掌权,才能让女子受益 长公主殿下雷厉风行,不到十日,就把授官前跟张诚有过接触的朝中官员都查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在哪儿碰面,说过些什么,两人私下相交的证据都查的七七八八。 李元昭坐在书房,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和信件。 苏清辞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殿下,目前查实与张诚有私下往来的官员共计十七人,其中确实涉及河东裴氏,甚至还牵连出了…… 崔家和我们家。” 她都不知道她那个弟弟,竟然背着父亲,收了学子们的贿赂,帮着牵线搭桥。 李元昭翻过一页卷宗,头也不抬的说道:“本宫知道。” 毕竟,苏相素来是朝堂上的“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从不轻易站队。 可那日在延英殿,他却罕见地跳出来为张诚辩解,句句都在打圆场,生怕案子往深了查。 若不是牵扯到自家利益,他何必冒这个险? 苏清辞眼中满是错愕,“您知道?” 李元昭却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你在本宫这儿做事,你父亲没有提点你一番?” 苏清辞唇角扯出苦笑,“自是说了不少,还让我时刻向他禀报您查案的进度。只是我没想到,父亲竟然这么糊涂,竟然纵许自家人掺和进这种事里。” 李元昭将笔搁在笔山上,“那你告诉他了吗?” “臣当然没有!” 苏清辞眼中满是恳切,“殿下明鉴。父亲于我,没有一天养育之恩。所谓父女情分,不过是他权衡利弊的幌子。此次接我回京,无非是想将我当作联姻的筹码,为他的仕途铺路。连我想来您这儿当掌事,他也是三番五次阻拦,若不是您向陛下请旨,我此刻还困在内宅。这般境况,我怎会为他背弃殿下?” 李元昭没有说话。 苏清辞见她不语,有些着急,“殿下,您不信臣吗?” “本宫信不信你,取决于你。”李元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清辞连忙表态,“殿下,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李元昭转换了话题,“本宫听说,苏相最近在为你物色婚事,你可知是谁?” 苏清辞的脸瞬间涨红,却不是羞涩的红晕,而是混杂着愤懑与不甘的红。 她父亲见拿捏不住她了,现如今便想用婚事来牵制她罢了。 她自然知道是谁,无非是那日宴会上得罪了的崔九郎。 父亲这是想借着她的婚事来攀附崔家。 崔家背靠贵妃与二皇子,若将来二皇子继位,这份从龙之功,足可保苏家仕途无忧。 可他这般算计,分明是将她推到不忠不义的境地,逼着她背叛殿下。 “无论是谁,臣都不嫁。”她咬着唇,语气带着决绝。 李元昭挑眉,“不嫁?” 苏清辞答道:“相夫教子非臣所愿。臣希望有朝一日,能像男人们一样,建功立业,一展抱负。” 李元昭看向她,语气中难得有几分认真,“像男人一样,那你可知道有多难?” “臣知道。”苏清辞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从前臣只当是痴心妄想,可自遇见殿下,才知凡事皆有可能。” 她目光灼灼,“这些在殿下身边的日子,比臣之前的十几年,都过的更畅快。” 况且,她知道,长公主的野心。 她清楚,这天下,唯有女子掌权,才能让女子受益。 她不是谁的女儿,更不是谁的妻子,她就是她自己。 父亲、丈夫于她而言,不过是负担,不仅提供不了丝毫帮助,反而还将她困于内宅。 这般想来,她又何必为了这些阻碍自己的人,去背弃真正懂她、予她机会的殿下? 李元昭这才笑了笑,随即吩咐道,“下次你父亲再问起,你就如实告诉他。” 苏清辞愣住,眼中满是不解,“如实?” 李元昭点了点头:“对。” 苏清辞虽然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让她这么做,但还是应声:“好。” 待苏清辞退下,书房内只剩下李元昭一人。 第23章 她望着案上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世家,看似抱成一团,十分团结。 可若真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最先踹你一脚的也是他们。 现如今这件事儿,可大可小。 其余世家不过都是稍作手脚,将自家的孩子留在京城,或安排去不太偏远的地方去罢了。 而学子们的怒气可是真真切切地因为裴怀瑾而生出来的。 只要把裴怀瑾和他背后的裴家解决了,这事儿在明面上就说得过去了。 所以,他们肯定会首先把裴家推出来抵罪。 她想起这些,又想起了那日裴怀瑾在朝堂上的表现。 他那副坦荡从容的样子,仿佛真的问心无愧。 他不会真的以为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吧? 他那个叔父裴固言,可是真真切切将真金白银塞进了张诚和郑崇府中。 但裴固言的目的,却不是为了他亲侄子的远大前程,而是只求把他安排去一个偏远之地罢了。 可这其中的曲折,谁又会信呢? 毕竟,如今坐在左拾遗这个令人艳羡位置上的,可是他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靠着家族的势力和贿赂才得以身居此位。 谁又会想到,将他安排在那个位置上的,其实是她! ---------------------------------------- 第29章 裴某愿做殿下最锋利的刀,最忠心的犬 没几天,就传来了张诚在家中被杀的消息。 涉及官员命案,大理寺当即介入,却在搜查张府时搜出了与裴家往来密切的私信,甚至还有二十枚盖着裴家私印的金馃子,桩桩件件都将矛头指向河东裴氏。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多位大人联名上奏,弹劾裴固言贿赂考官,为其侄子谋取官位,更指其为自保杀人灭口。 这下,案件的性质瞬间就恶劣了。 多位官员接连出列附议,力求陛下严惩,以消民怨,以儆效尤! 这一连串的动作,比她这个主审官还快。 圣上闻言大怒,下旨将裴固言押解回京,三司从严会审,依旧让李元昭担任主审官。 裴怀瑾也被当朝剥去了官服,下了大牢。 侍卫上前时,他没有反抗,只是缓缓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立于侧首的李元昭。 到了此刻,他终于确信,这张弥天大网,从一开始就是她为自己布下的。 而他根本就逃不出。 李元昭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笑,仿佛在笑他的后知后觉、不自量力。 裴怀瑾被下监后,陈砚清还有些唏嘘。 前几天还是意气风发的新任左拾遗,不过几日光阴,就成了阶下囚。 李元昭不是还要让他做自己的驸马吗?怎么也不帮他说话? 原先与裴怀瑾称兄道弟的世家子弟,都恨不得退避三舍,生怕被牵连。 唯一替他求情之人,只有三公主李元舒。 听说还闹到了御前,被圣上一阵责骂。 后来贵妃娘娘匆匆赶来,将她接了回去,禁了足,才没闹了。 三司会审了几轮,裴怀瑾原先拒不认罪,表示此事与自己无关。 直到他叔父裴固言被押送进京后,他的态度就变了。 入夜,李元昭去了大理寺监牢。 裴怀瑾正靠坐在墙角,早已没了往日那副高洁贵公子的模样。 他头发散乱,衣衫上满是污渍与血痕,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浓重的疲惫与麻木。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时,脸上既无惊讶,也无愤恨,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狱卒打开牢门,陈砚清上前一步,将带来的檀木椅稳稳放在裴怀瑾身前。 裴怀瑾没有起身,淡淡问道,“殿下如今,是来看我这忤逆之人的下场吗?” 李元昭没有在意他的语气,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和陈砚清退下。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你叔父跟你说了不少‘好话’。” 裴怀瑾苦笑一下,没有接话。 李元昭忽然俯下身,手肘搭在膝盖上,与他平视。 “怎么,就打算这样认下所有罪责?你不是最讲风骨吗?就甘心背着污名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裴怀瑾最脆弱的地方。 裴怀瑾扯了扯嘴角,“不然呢?这不就是殿下想要看到的吗?” “确实。”李元昭坦然承认,指尖在膝头轻轻点着,“不过,你凭什么怨恨我?行贿之人是你叔父,用你母亲威胁你之人,也是你叔父,跟我有何关系?” 裴怀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她居然……什么都知道。 叔父到京第一日,便派人来传话。 若想保住寡母的性命,就得在三司会审时认下所有罪责,将行贿、舞弊的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 最好写完认罪书,在牢狱中自杀,才能让这场风波彻底平息。 那些日子,他夜夜难眠,一边是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亲,一边是清白的名声,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苦笑一声,“是啊,此事终究是裴家自作自受,又与殿下何干,是我狭隘了。” 李元昭微微俯身,目光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停留片刻,“看你这样,你是打算就此认命?” 裴怀瑾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元昭。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声音苦涩沙哑:“生养之恩,无以为报。” 李元昭此时却勾起唇角,语气中满是嘲讽,“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妄想保别人?真是可笑。” 她眼眸微眯,“你不会真的觉得,你死了,你叔父就会善待你母亲吧?” “一个无夫无子、无依无靠的女子,这裴家那种深宅大院里,有多少种方法能让她悄无声息的死去呢?” 裴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他死了,母亲又能活多久? 叔父既然能说出让他自杀的话,又怎会真心善待母亲? “况且你叔父执掌裴家这么多年,背后干了些什么,难道你真的不知情?” 李元昭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嘲弄,“没想到你空有个才子的称号,却蠢得可怜,还敢把裴家,交到他这样的人手里。” 裴固言这么急着逼着裴怀瑾去死,就是因为他身上的脏事太多,根本不经查。 如若不赶紧推个人出来顶罪,这些世家大族为了自保,迟早会给他都抖出来。 裴怀瑾当然知情。 他祖父裴昀曾官拜太师,父亲去世前也曾任户部尚书。 而自从两人相继去世后,裴家逐渐败落。 他叔父汲汲营营二十余年,也混不到权力中心。 连带着裴氏族人,在朝中影响力也越来越弱,被其他大族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叔父作为刺史,掌控河东盐池、漕运。 为了维持裴家的表面荣光,讨好其他大族,免不得背地里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他虽然不曾过问,但也隐约听闻。 这事若放在平时,自然还能托人帮忙、暗地解决。 可现如今长公主步步紧逼,连带着叔父都已经被关押。 如果一旦被查出来,那裴家自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时候不仅母亲保不住,连裴家也会受牵连。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裴怀瑾看着眼前之人,突然意识到,能救他之人,只有她了。 他一人虽死不足惜,可是,他不能这样丢下母亲,不能不管裴家所有族人。 而眼前之人,她有那个能力,保住自己,甚至还能帮他扳倒叔父,让他在裴家站稳脚跟。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跪倒在了李元昭跟前。 “那日曲江池畔的话,臣确实后悔了,求长公主……施以援手,救我母亲一命,也救裴家于水火。只要殿下肯帮忙,臣愿付出任何代价。” 李元昭此时却笑了,她伸出脚尖,勾起裴怀瑾的下巴。 “我原先看上你,自是觉得你还有几分用处。而如今……你不过是个裴家的弃子,我为何要耗费心力救你呢?” 裴怀瑾的脸瞬间涨红,眼中闪过屈辱与挣扎。 但他没有躲,反而姿态卑微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袖,“裴某愿意做公主的驸马,先前是臣有眼无珠,求殿下再给一次机会!” 李元昭眼中讥讽意味更甚,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冷冷说道,“可如今,我不再需要一个驸马。我需要的……是一条,能替我咬人的狗。” 裴怀瑾的指尖僵在半空,曾经身为名满京华的世家公子的自尊,不允许他继续哀求,可是…… 最终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若殿下能保我母亲和裴家周全,裴某愿做殿下最锋利的刀,最忠心的犬。” 第24章 李元昭挑眉,“最忠心?” 裴怀瑾回道,“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只要殿下帮我这一次,我愿帮殿下……走到那一步。” 李元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起身走向牢门。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忠心,三日后三司会审,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裴怀瑾望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忽然重重叩首。 牢门外的陈砚清听着这声响,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个女人果然是个疯子,他竟然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就忘了这一点。 李元昭见他没有跟上,不耐烦地停住脚步,“怎么?你也想进去回味几日?” 陈砚清闻言,疯狂摇头,连忙快步跟上。 ---------------------------------------- 第30章 替他做那个“得罪人”的恶人 三司会审前一日的早朝,案情尚未开审,大殿之上却已陆续有大臣站出来替裴家求情。 为首的是与裴氏有姻亲的卢尚书。 “陛下,裴怀瑾乃忠良之后,祖父谢昀曾任太师,父亲亦为户部尚书,世代忠君报国。此次科场之事或有误会,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对此事发表过意见的崔相也出列附议:“陛下,裴家虽有错处,但念其祖上功勋,望陛下网开一面。” 再往后,裴家以往的门生故吏纷纷响应。 一时间,大殿之上洋洋洒洒跪满了大半朝臣,均是叩首求陛下从轻发落。 这事还没审,就已经将事情定性为裴家一人所为了。 李元昭站在朝列之首,冷眼看着这阵仗。 这些人倒是心急,三司还未开审,连罪名都未定下,就已齐齐跪在御前求情,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世家之间有多团结。 历来科场舞弊,最终不过削官夺爵,废去功名,断无性命之忧。 只是圣上因“张诚被杀”一事震怒,才将裴家二人下狱严查,所以才大张旗鼓了些。 可眼下这些人联名上书,看似是为裴家求情,实则是在给圣上递台阶。 此事就定为裴家一人所为,罚过便了,不必牵扯更广。 李元昭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的几位德高望重老臣,心中冷笑。 看来这更深一层,是做给她这个主审官看的了。 这是在提醒她,若执意要查到底,便是与朝中大半官员为敌。 殿内鸦雀无声,全等着圣上裁决,圣上却半晌没有作声。 李元昭最清楚自己的父皇。 他当年夺嫡之时,全靠背后的世家大族鼎力支持。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既是他登上帝位的基石,也是他如今心头的隐刺。 这些年,世家靠着功勋世袭与联姻结盟,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势力早已尾大不掉。 可是,这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若是盘根错节连根拔起,必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一不小心,就导致天下大乱。 他作为皇帝,可以时而敲打,时而拉拢,却无法公然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可帝王之心,最忌权柄旁落。 哪个皇帝会喜欢自己的权力受到掣肘?会甘愿任他人摆布呢? 所以,就需要她的存在。 一个被天下人骂作“野心勃勃”“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正好替他做那个“得罪人”的恶人。 父皇需要她的“狠”,来震慑那些觊觎权柄的人;也需要她的“狂”,来承担那些不便由帝王亲自动手的骂名。 这便是她能够立足朝堂的理由。 她出列,“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圣上抬眸看向她,“你说。” “此事尚未开审,裴家之事尚未查清,何来从轻发落一说?” 李元昭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诸位大臣在这种节骨眼上就急着给裴家定罪,莫不是心虚不成?”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殿中,跪着的朝臣们顿时哗然。 卢尚书脸色铁青,猛地抬头:“长公主休要血口喷人!我等只是念及裴家世代忠良,不忍见其蒙冤,何来心虚之说?” “不忍见其蒙冤?”李元昭语气陡然拔高,“什么冤?是徇私舞弊一事不止裴家的冤,还是张诚之死并非裴家所为的冤?” 卢尚书被问得张口结舌,额角渗出冷汗。 他没想到长公主竟如此直白,一句话就把他们想要掩盖的心思全抖了出来。 苏相眉头紧锁,沉声道:“长公主慎言!此事尚未查清,不可妄加揣测,扰乱朝纲。” 李元昭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苏宰相身上,“苏相这话未免太过严重。三司会审本就是要查清真相,诸位大人却在此时联名求情,难道是怕真相败露,牵连过广?” 她转向龙椅,再次躬身,“父皇,儿臣觉得……诸位大人想要求情,不如等到三司会审后再说,到时候,是谁替谁求情,那可还不一定呢。” 殿内鸦雀无声,连圣上都未曾想过她会如此咄咄逼人。 李元昭迎着满朝文武或愤怒或惊惧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良久,圣上缓缓开口,“元昭所言有理。三司会审,务必查清真相,任何人不得干涉。若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第二日会审,李元昭担任主审官,另有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少卿陪审。 不出她所料,裴固言拒不认罪。 “殿下明鉴!那来往的书信和金馃子虽有裴氏私印,但我能用,身为裴氏嫡支的裴怀瑾也能用,怎能仅凭这些就断定是我所为?” 李元昭:“可是,裴怀瑾当庭表明,此事与他无关,他毫不知情。” 裴固言没想到,哪怕自己以裴怀瑾母亲的性命威逼,他居然还不肯揽下这个罪责。 还好,他还有后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由差役呈给陪审的三位大人。 “我与这侄子关系素来不睦,在族中曾几次起争执,怎么可能会花钱给他买官?这些都是族中子弟的证词,大人可一一查验。” 御史中丞甘大人看过他呈交上来的证据后,也向李元昭表明,“殿下,其实世家大族中,早就听说裴大人与其侄子关系不好,确实不可能花钱为侄子买官。” 李元昭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固言:“如果…… 不是花钱买个高官,而是花钱求个低官呢?” 甘大人闻言一愣。 花钱买贬一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裴固言竟这么恨自己的亲侄子。 裴固言脸色一变,随即大声反驳,“那裴怀瑾性子孤直,没有裴家为他支撑,他在官场中根本混不长,我何需多此一举?” 李元昭却拿起手中的一封信,慢慢说道,“可是我刚收到一封从张诚府中搜出的信,上面写了,如给裴怀瑾安排到偏远之地,必有重谢。” 裴固言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那不是我写的!” 李元昭拿起手中的信纸晃了晃,“这就是裴大人您的字迹,白纸黑字写的,怎会作假?甘大人,您看看。” 她将手中的信递给了甘大人,继续说道:“虽说朝廷尚无花钱为亲眷谋贬的先例,然陛下最恨官员徇私舞弊。裴大人为一己私欲,竟阻朝廷任用贤才,此罪一也。何况裴大人你胆大包天,竟敢残害朝廷命官,此罪二也。两罪并罚,那就更加罪无可赦了。” “这绝对不可能!”裴固言死死盯着那封信,情绪激动地喊道,“我根本没有在信中写过此事,我都是托人传达的!” 李元昭这才微微一笑,“那裴大人这是承认自己曾贿赂过张大人了?” 裴固言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李元昭继续逼问道,“裴大人花了钱,却让裴怀瑾得了个高官,如果我是您,确实气的要杀了张诚泄愤了。” 裴固言见事情朝更不好的方向发展,连忙辩解:“殿下,我确实贿赂张大人了,但杀他一事,臣确实未做,请殿下明察。” 这时,老眼昏花的甘大人才慢悠悠地看完信纸,抬头悠悠问道:“殿下,这不是一张棋谱吗?” 李元昭面不改色地从他手中接回纸张,随手一撕:“哦,拿错了。” 裴固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瞬间恼羞成怒,“你!” 李元昭却不再理会他,转头交代文书,“记清楚了吗?裴大人与侄子不睦,特贿赂张诚,安排裴怀瑾外放。” 文书点了点头。 李元昭眉毛轻扬:“拿给他签字画押吧。” 裴固言面如死灰,盯着那份供词,迟迟不肯下笔。 李元昭却缓缓说道,“裴大人,您想清楚了,这只是贿赂而已,您拒不画押,是还想查出更多来吗?” 裴固言的手猛地一颤。 是啊,如若只是科举舞弊,最多不过被贬官而已。 而且有朝中官员求情,陛下必不会处理的太重。 可如若陈年旧账被翻出来,等待他的只会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第25章 他颤抖着拿起笔,在供词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李元昭看他签完字后,才缓缓说道,“既然科举舞弊案审完了,我们就来审一下下一个案子吧。” 裴固言闻言,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自己都已经认罪画押了,什么下一个案子? 李元昭这才看似体贴地解释道,“哦,裴大人,忘了告诉您,您的亲侄子,告发您贪污盐税,贩卖私盐。” “轰”的一声,这话如同重锤砸向裴固言。 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嘴唇都惊得微微颤抖,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裴怀瑾!这个裴怀瑾!他是要毁了整个裴家不成? 良久,他才想起来辩解,“殿……殿下,这是诬陷!臣绝没做过此事。” 李元昭轻轻敲击着案几,慢慢回道:“可是怎么办呢?裴怀瑾已经将你篡改盐税账簿的证据提交给我了。哦,还有河东盐商的证词,你在盐引上做手脚,将官盐改为私盐,并抽三成利,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可不是你一句‘诬陷’就能抵赖的。” 裴固言原本还站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的惊恐渐渐被绝望取代。 他知道,贩卖私盐乃是杀头的大罪,更何况还贪污盐税,这一次,神仙也难救了。 三位陪审的大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裴怀瑾什么时候告发的?殿下又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些证据的?怎么他们全都不知情。 李元昭目光扫过已经面如死灰的裴固言,冷冷道:“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查清所有罪状,一并论处!” 侍卫上前,架起瘫软的裴固言向外拖去。 ………………………………………… 官员系统通讲,方便大家后续理解剧情。 借鉴唐朝“三省六部制”,并非完全一样。 一、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三省长官为宰相。 苏敬之,苏相,苏清辞父亲,尚书省长官,正二品,负责执行政令,统领六部。(墙头草中立派,目前偏二皇子) 崔士良,崔相,二皇子舅舅,门下省长官,正三品,负责审核诏令。(二皇子一派) 郑文恺,郑相,中书省长官,正三品,负责起草诏令。(忠于皇帝的中立派,与太傅交好,不喜欢女子干政) 二、六部:吏部(郑尚书,崔走狗)、户部(萧尚书,女儿为萧婕妤)、礼部(刘尚书,与崔家有姻亲,开头被李元昭嘲讽那个)、兵部(林尚书,儿子长得特帅那个)、刑部(卢尚书,与裴家有姻亲)、工部(张尚书,寒门庶族出身,李元昭的人) 每部设尚书(正三品)、侍郎(正四品下)各1-2人。 三、其他机构 1.翰林院:翰林学士,无固定品级。通俗来讲就是皇帝的秘书,一般6-10人,负责给皇帝出主意、写公文。 2.弘文馆:负责教授贵族子女。 3.御史台:负责监督弹劾百官。 4.九寺: 太常寺,礼乐祭祀 光禄寺,宫廷膳食 卫尉寺卿,兵器仪仗保管 正寺卿,皇族事务,编《玉牒》、录宗室谱系 太仆寺,马政畜牧 大理寺,复审死刑 鸿胪寺,外交蕃务 司农寺,粮储屯田 太府寺,国库出纳 5.五监(技术管理机构) 国子监,教育六学 少府监,手工业 将作监,工程营造 军器监,兵器制造 都水监,水利漕运 四、地方官员: 刺史是州级行政长官,从三品,负责地方的军事、行政、财务、司法等。 县令,从六品上。 五、武官体系: 1.中央禁军系统,主要负责京城的保卫和宫廷的警卫。 禁军:守卫皇城、宫廷内,只听命于皇上 5万人左右。 羽林卫:皇帝贴身护卫(高级仪仗队),主要负责皇帝日常出行随侍,保护皇帝安全,只听命于皇上。1万人左右。 金吾卫:负责皇城外围巡逻,还承担着京城的治安维护等任务。圣上命李元昭执掌,1万人左右。 2.地方军队,各州边防军队。 河东,防备突厥,5万。 幽州,防御吐蕃,10万。(沈国舅执掌) 剑南,西南边防,3万。 岭南,防御南诏等南方蛮族,1.5万。 河西,防御契丹,7.3万。 ---------------------------------------- 第31章 殿下,您才是我的靠山 下堂后,李元昭径直去了文华殿。 苏清辞早早的就等在殿内了,她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温婉大方。 但此刻她眉眼间却满是雀跃,心中更是依旧难掩激动。 没想到殿下竟然让她做陪读,跟着太傅进学。 那可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连中三元的太傅啊,这天下的学子,谁不想成为他的学生? 她到现在都还觉得像是梦一样,不太真实。 见李元昭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第一瞬间,她立马提着裙脚迎了上去。 那股子热切劲儿,活脱脱的像个迫不及待迎接小情郎的姑娘。 陈砚清跟在李元昭身后,看到她这副模样,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 怎么哪儿都有她啊?天天霸占着李元昭议事不够,连这上学也要跟着。 苏清辞刚给殿下行完礼,起身时便对上了陈砚清不太友好的眼神。 她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怎么哪儿都是他跟着? 就他这样文弱的样子也配做殿下的贴身侍卫? 她迟早要给殿下找一个更加强壮,更加阳刚,更加英俊的护卫,让殿下再也不用他。 李元昭没瞧见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眼神交锋,径直走向书案坐下,“太傅还未到?” “回殿下,刚刚宫人来报,说太傅今日要晚一刻钟,让您先温读昨日的策论。” 苏清辞连忙收敛情绪,恭敬地回道,同时将早已备好的书卷递了过去。 “这是您昨日批注过的《盐铁论》,臣已按您的意思整理好了。” 李元昭接过书卷,淡淡夸道,“做得不错。”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苏清辞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白,您既然已经掌握了裴固言贪污盐税、贩卖私盐的证据,为何不直接呈给陛下,让陛下裁决。” 李元昭依旧看着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不急,我耗费心力查到这些,可不仅仅是为了一个裴家。” 苏清辞闻言,识趣的不再多问,“臣知道了。” 李元昭此时却饶有兴趣的看向她,“你就不问问,我想对付的是谁?万一……我想对付的,是你父亲呢?” 苏清辞脸色微变,却很快定神道,“殿下,不管您想对付谁,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李元昭挑眉:“这么坚定?可若苏家倒台了,你就没有靠山了。” 苏清辞目光坚定地看着李元昭:“殿下,苏家从不是我的依靠,只有您,才是。” 从她选择追随李元昭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与这位长公主紧紧捆绑。 父亲的立场如何,她无法左右,但她心中的秤,早已偏向了眼前之人。 如若父亲要挡殿下和自己的路,那也不要怪她大义灭亲。 毕竟,她也姓苏,父亲败了,并不意味着苏家就会败。 李元昭眼神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 这个苏清辞,倒是比她想象中更有魄力,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傅身着素色锦袍,手持一卷书,缓步走了进来。 柳进章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道:“开始吧。” 两个时辰的课业倏忽而过,下课之时,柳进章留下了李元昭。 苏清辞微微一愣,随即福身告退。 文华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香炉里的檀香燃至尾声,袅袅青烟在光束中缓缓飘散。 李元昭依旧稳稳坐着,指尖轻叩案面,等着太傅开口。 柳进章看着她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年教她读《帝范》时,反复告诫她“为君者需存仁心,驭下当留余地”。 可眼前的学生,样样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偏偏生性狠辣决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未将自己的这番话放在心上。 这性子,是福是祸,他至今看不透。 “张诚不过一个六品小官,”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而且历来为你奔走效力,你何必为了对付裴家,就对他赶尽杀绝?” 第26章 李元昭抬眸,眼中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太傅会有此问。 “他嘴上虽说着为我做事,可暗地里收了多少世家的好处?这等着吃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太傅你敢用吗?” “况且,只有他死了,才能真正把裴家和崔家都拉扯进来。死他一个,可太值了。” 柳进章沉默良久,最终问道,“事情做得妥当吗?” 李元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做事,太傅还不放心吗?” 柳进章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又问道,“那你又何必如此对裴怀瑾?你想要他做你的驸马,他不答应,你自可让陛下直接下旨赐婚,届时裴家根本无权拒绝。” 他终究对裴怀瑾存了几分惜才之意。 那年轻人风骨卓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采更是同辈中的翘楚,本是栋梁之材,如今却身陷囹圄,实在可惜。 况且这样的人性子刚直,真要是被逼急了,恐生变数,或许会对她不利。 李元昭似笑非笑的回道,“可本宫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驸马。” 她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本宫要的是,裴家心甘情愿地和我站在一条船上。要让他裴怀瑾清清楚楚地明白,本宫上位,裴家便能跟着鸡犬升天;若本宫摔了跟头,裴家也别想独善其身。” “只有如今这般,他才能死心塌地为本宫所用。” 柳进章望着她眼中的算计,终是没再说话。 罢了,她心里的棋,早已布得比谁都深,哪儿还需要他去提点她呢?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必再劝。只是,我还是要多嘴一句,如今科举舞弊一案,牵扯朝堂官员众多,闹得沸沸扬扬。” 他顿了顿,“只是最终处置上,你还需得记着‘抓大放小’,这个时候,没必要为了一个‘吏治清明’的虚名,去得罪满朝臣子。该斩的绝不手软,该留的也需得留有余地。” 李元昭道,“学生知道。” 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留着那些把柄,既能让臣子们因她“手下留情”而心存感激,又能随时作为牵制的筹码。 如此一来,进退皆在她掌握之中,何乐而不为? 柳进章见她神色笃定,便知无需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李元昭这才起身,“那学生告辞。” 柳进章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 第32章 自己不过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入夜,崔相府中。 屋内只点了两根火烛,映得整个书房忽明忽暗。 崔相将刚收到的信一把摔在桌案上。 “这些年本官好心帮衬,处处提点,他倒好,简直不知好歹,居然还敢威胁我。” 他死死盯着信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字字句句都是要挟。 无非是想让他动用关系将人捞出来,否则便要将盐税分赃的事全盘托出。 吏部尚书郑崇见状,小心翼翼地劝道:“崔相,那如何办?如今证据确凿,裴固言已经在劫难逃。咱们若不出手相救,难保他狗急跳墙,真把咱们都供出来。” 崔士良眯了眯眼睛,“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 他虽然没有说透,但郑崇还是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 “可是……”郑崇眉头紧锁,“裴固言毕竟是裴家家主,若是在狱中出了意外,恐怕会引来裴家怀疑。况且长公主正盯着此案,查得紧,万一被她察觉……” “那又如何?”崔士良狠狠说道,“难道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等他把我们都拖下水,一起去天牢里作伴?” 他走到郑崇面前,俯身逼近:“别忘了,盐池那笔账,你也是分了一杯羹的。” 郑崇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一缩,连忙摇了摇头:“相爷说笑了,下官只是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崔士良冷笑一声,坐回太师椅上。 “现在最要紧的是斩草除根。你让人安排一下,今晚就动手,做得干净些,伪装成畏罪自尽的样子。” 郑崇迟疑着点头,又想起一事:“那裴怀瑾呢?” 崔士良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他既然能拿出他叔父贪污的证据,保不齐手里也藏着咱们的把柄。这小子看着文弱,心思却深,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以防万一,一起解决了。” 郑崇看着崔士良的神色,终究还是应了下来:“下官这就去安排。” 崔士良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边。 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很快便将那些威胁的字句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被他用指尖轻轻一捻,散在风里。 李元昭此时正在自己的寝宫之中,斜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小铃铛跪坐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正轻柔地为她按摩着肩膀,力道恰到好处。 陈砚清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近在咫尺的模样,只觉得牙痒痒。 这人怎么男女不忌? 正在这时,洳墨推门而入。 听到声响,李元昭依旧闭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样?信已经送到了吧? 洳墨压低声音,“已经送到了。按您的吩咐,在裴固言求助的信中,加了几句威胁的话。看着时辰,大牢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李元昭这才睁开眼,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去看看热闹吧。” 她刚慢悠悠地走进大牢,就见关押裴固言的牢房大开着,地上斜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看来是刚死不久,血还在哗哗流淌,在地面上汇成蜿蜒的血流。 而裴固言已经是一副吓傻了的模样,瘫坐在地上。 他右手臂似乎被刀砍中了,伤口狰狞,鲜血不断涌出。 裴怀瑾也在一旁。 他虽然也是一身狼狈,发丝凌乱。 但与裴固言相比,眼神清明了许多,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惊魂未定的神色。 裴固言一见到李元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膝行着过来,妄图抱住她的大腿。 李元昭眉毛一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开了些。 裴怀瑾这才看到她,他眼眸微闪,紧绷的身体悄然放松,暗自松了一口气。 裴固言被踢得闷哼一声,却顾不上疼痛,急忙跪地磕头,“长公主救命!有人要杀我!” 李元昭此时表现得非常有耐心,她微微弯腰,轻声细语的问道,“裴大人,谁要杀你?你不说清楚,本宫怎么救你呢?” 裴固言急忙喊道,“是那个姓崔的,崔士良,就是他,他要杀我。” 李元昭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裴大人可不要信口开河,崔相与你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杀你。” 裴固言急得满脸通红,“我今天刚给他送了信,晚上就有刺客,绝对是他!他怕我供出他来,这个混蛋!我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了他几十万贯的好处,他居然要过河拆桥!” 李元昭笑了下,“几十万贯?裴大人倒是大方。只是,空口无凭,你说给了他好处,可有证据?” 裴固言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有!有证据!我那里有账本,记录着每次给他送好处的时间和数目,就藏在我府中书房的暗格里!” “哦?”李元昭挑眉,“裴大人胆子也是大,居然还有账本?” 裴固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我…… 我是想着留条后路,万一…… 万一出事了,也好有个依仗。” 他哪里想到,这后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用上了。 如今他不得不拿出来了,崔士良都要让他死了,他又何必帮他遮拦。 他交给长公主,或许还能留自己一条命。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看了眼洳墨,洳墨立刻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裴大人……”李元昭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回裴固言身上,“现如今,你知道怎么做,才能保住你的命吧?” 裴固言连连磕头,“臣知道,臣一定交代的一清二楚,所有与崔士良勾结的细节,所有牵扯到的人,臣都一一供出,还望殿下在圣上面前,替我求情。” 李元昭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走前,她看了裴怀瑾一眼。 裴怀瑾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复杂。 对付他叔父这一招,倒是跟对付他的一模一样。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站在了她那边,得以保全。 还是该悲哀,自己不过只是她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利用,也随时可以被舍弃。 ---------------------------------------- 第33章 这般相互掣肘的把戏,父皇玩得炉火纯青 第27章 延英殿内,圣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 这里面,都是他的肱骨之臣。 两位宰相,一位尚书,都是平日里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如今,他们却齐齐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圣上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抓起桌上的奏折,狠狠扔在几人头上。 “你们……你们真是让朕太失望了!朕信任你们,委以重任,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几人连忙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臣等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 李元昭坐在自己专属的紫檀木圈椅上,姿态闲适,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发话。 这里面罪责最轻的当属苏相,他最多不过是教子无方,纵容儿子与进士厮混,收受贿赂帮世家子弟在授官时分个好点的官职,并未参与到盐税贪腐案中。 圣上的目光落在苏相身上,怒气渐渐平息了些,“苏相起来吧,回去后好好管教你那儿子,莫要再惹是生非。” 苏相闻言,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严加管教犬子,绝不再犯。” 就在苏相准备起身时,李元昭却在此时开口了,“父皇,这事虽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苏二公子的言行已然引起了学子们的不满。如若不罚,那也难平学子们的怒火。” 圣上看向李元昭,“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元昭缓缓说道,“依儿臣之见,不若让苏二公子,五年内不得参加科考,以儆效尤。” 苏相刚抬起的身子猛地一顿,眉头紧紧皱起。 五年不得参加科考,他就这一个儿子,这分明是断了苏家的仕途! 长公主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们苏家前程尽毁啊,好狠的心! 圣上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苏相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得赦免,他哪还有立场反驳?只能咬着牙应道:“臣……遵旨。” 苏相告退后,崔相这才开口求饶,“圣上,微臣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等错事,求陛下看在微臣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过微臣这一次吧!” “一时糊涂?”李元昭冷笑一声,接过话头,“崔相这一时糊涂就能得个几十万贯的钱财,那满朝大臣怕是都愿意糊涂一回了。” 圣上怒其不争的说道,“盐税乃国家税收的根本,你作为宰相,竟公然带头贪污,置国法于不顾,置百姓生计于不顾,当真寒朕的心啊。” 崔相听出了陛下这语气中虽有怒气,却尚存转圜的余地。 他咬了咬牙,重重磕头说道,“臣愿举全族之力,补此次盐税的亏空。另外臣听闻幽州军饷吃紧,愿再献钱百万贯,助陛下征讨吐蕃,以赎己罪!”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郑崇都震惊的抬起头。 崔家乃现今世家之首,良田无数,财产丰厚。 可一下要掏出大半的钱财来平息圣怒,也必定会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圣上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语气也缓和了些许,“爱卿有这份心,朕甚是欣慰。” 崔相见状,连忙又道,“臣深知罪孽深重,愿辞去相位,归家闭门思过,以赎己罪。” 圣上此时却劝道,“崔相乃肱骨之臣,朝中不能没有你坐镇,这样吧,就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崔相心中一喜,连忙跪地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痛改前非,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郑崇看得眼皮直跳,见圣上目光转向自己,忙不迭开口:“臣、臣家产虽远不及崔相,也愿献出一半田产,充盈国库,求陛下恕罪!” 这话说完,他都觉得肉疼,可是却无可奈何。 项上人头都快保不住了,这个时候留着钱还有什么用,给自己修坟用吗? 李元昭慢悠悠道,“郑大人你身为吏部尚书,掌百官升迁,却收受裴家贿赂,卖官鬻爵。崔相贪的是国库,郑大人贪的可是朝廷的根基,这点田产就想抵消?” 圣上语气比刚才对崔相时冷了数分:“郑卿,你在吏部任上五年,朕如此信任你,你却这般回报…… 这般祸乱纲纪,你让朕怎能饶你!” 郑崇听完,浑身一软,慌忙抬眼看向崔相,眼神里满是求助,可崔相却轻轻摇了摇头。 郑崇这才放弃挣扎,磕头认罪。 李元昭冷冷看着这一切,没再发话。 她早知道,凭借一个简简单单的盐税贪污,根本拉不下树大根深的崔家。 崔家在朝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不是轻易就能撼动的。 便是今日扳倒一个崔士良,明日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崔家子弟顶上来,家族根基依旧稳固。 更何况,父皇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再清楚不过。 他既需要借她的手敲打世家,又怕她权势过大难以掌控,便故意留着崔家这股势力,用来制衡她这个长公主。 这般相互掣肘的把戏,父皇玩得炉火纯青。 所以,此番能让崔家痛痛快快吐出半副身家,伤筋动骨大出血,对父皇而言,自是最好不过结果。 但她怎么可能,就什么好处也没有就往前冲锋呢? ---------------------------------------- 第34章 敲开女子为官的第一道门 等人告退后,延英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圣上看着李元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雀奴此事办的漂亮,既敲打了他们,又没伤了朝堂根本,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元昭语气谦逊:“儿臣不敢居功,此事全赖父皇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儿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圣上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你这丫头,越来越会说话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还是良田美宅,父皇都依你。” 李元昭道,“儿臣得父皇宠爱,自是什么都不缺。” 她故作沉吟片刻,随即抬眼道,“只是儿臣近日留意到一人,想向父皇举荐。” 圣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眼眸微眯,带着几分探究,“哦?你想举荐谁?” 李元昭缓缓说道,“方才儿臣建议处置苏相之子,虽是依律而行,却难免让苏相心存芥蒂。可天子金口玉言,断无更改之理。只是儿臣这些时日留意到,苏相的嫡长女苏清辞,不仅饱读诗书,更通史书策论,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儿臣想举荐她入翰林院任女学士,为父皇分忧。” 圣上原以为,郑崇被贬后,她会趁机举荐自己人填补吏部尚书的空缺。 没想到,却只是个翰林学士,还是个女子。 他眉头微蹙,犹豫道,“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父皇,先例本就是人开创的。”李元昭直直看向自己父皇,“当年先祖定鼎天下,废除世袭罔替,改用科举取士,不也曾被天下士族斥为离经叛道?可如今看来,正是那打破陈规的一举,才让我朝人才辈出,海晏河清。” “苏清辞确有大才,连太傅都对她赞不绝口。若只因她是女子便埋没其才,岂不可惜?” “可她终究只是个女子,”圣上仍有顾虑,“满朝文武定不会答应……” 李元昭继续劝道,“可母后也只是女子,当年却能助父皇平定内乱,稳定朝局,满朝文武谁敢置喙半句?” “而且翰林院本就是修书撰史之地,又非入朝议政,让她去那里施展才华,一来可显父皇体恤老臣之心,二来也能让天下人知晓,我朝不拘男女,唯才是举,何乐而不为?” 圣上沉默了,似是在思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动:“此事终究太过出格,还是待朕召三位宰相商议过后,再做定夺吧。” 李元昭此时不再寸步不让,反而体贴的行礼告退:“谢父皇,儿臣告退。” 李元昭知道,这已是父皇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她算准了父皇的心思,先是坦然拒绝赏赐,摆出一副不争不抢的姿态,再顺势提出举荐苏清辞这桩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替旁人求个机会。 父皇本就念她此次有功,自不会轻易开口拒绝。 商议? 只要她想做的事,纵是商议,也定会如她所愿。 苏相如今儿子被断了仕途,后继无望。 骤然多了个女儿能在朝堂立足、为他维系苏家体面,他怎么会拒绝?怕是求之不得才对。 崔相那边更不必说,他早已与苏家商议着两家的婚事。 若苏清辞能入翰林院,成了有官身的女学士,对崔家而言更是锦上添花,多了个能在御前说上话的助力。 他自然乐见其成,定会顺水推舟。 至于郑相,虽向来不喜欢女子干政。 可他膝下偏偏有五个女儿,个个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 第28章 若女子为官有了先例,那他岂不是也能借着这股风,把女儿们一个个送进朝堂? 这世间的事,向来如此。 许多人反对一件事,并非真的恪守什么原则,不过是因为此事于自己无益罢了。 可一旦发现其中有利可图,哪怕之前反对得再冠冕堂皇,再义正词严,也会瞬间换一副嘴脸,恨不得抢在所有人前头,将那好处牢牢攥在手里。 第二日朝会上,徐公公当众宣读了圣旨。 “河东刺史裴固言贪污盐税,倒卖官盐,贿赂科考,数罪并罚,情节严重,罪无可赦。着即削去其所有官职,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崔相身为朝廷重臣,未能事先查明裴固言贪腐之事,致国库空虚。念其有补过之心,着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吏部尚书郑崇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着贬为岭南县尉,即刻离京!” “裴怀瑾主动揭露其叔父裴固言贪腐罪行,有功于朝廷,升任为中书舍人!” “杜悰举报舞弊有功,升任为监察御史!” 一连串的赏罚宣读完毕,官员们正低声唏嘘间,徐公公又高声道:“长公主李元昭,查案有功,特赏良田五百顷,银钱五十万贯!”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瞬间对长公主获得的赏赐震惊不已。 长公主本来就已经是现在全天下食邑最多的皇亲国戚了。 名下田产、商铺遍布各地,财力雄厚得惊人。 现如今,又得了这么多良田和银钱。 浅浅估算,长公主的资产都快赶上五分之一个国库了。 有官员忍不住暗自咋舌:长公主手握如此巨额财富,究竟意欲何为?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徐公公清了清嗓子,念出的下一道诏令,更是让满朝文武惊掉了下巴。 “苏相之嫡女苏清辞,饱读诗书,通晓策论,且对此次查案有功,特封为翰林学士。”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女子入翰林院?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怎能抛头露面入朝堂?” “简直闻所未闻,我朝百年基业,怕是要毁在这些女人手里。” 更有人直接将目光投向三位宰相,等着他们带头驳斥这“离经叛道”的旨意。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三位宰相都哑口无言,似乎对这旨意并无异议。 众人渐渐反应过来,宰相们都默认了,他们这些人再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自讨没趣? 反对声渐渐小了下去,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李元昭立于朝堂之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要的,从来不止一个苏清辞。 今日这道圣旨,是敲开女子为官的第一道门。 往后,她要让天下女子都知道,闺阁不是终点,朝堂之上,亦能有她们的一席之地。 而那些此刻震惊议论的人,终有一日会明白,这只是开始。 (1顷=100亩,100万贯≈如今30亿-40亿人民币,按照当时的购买力,可供养10万军队2年。 翰林学士,六品,是皇帝的机要秘书和私人顾问,属于皇帝亲信的“天子私人”,参议政事、陪侍皇帝,有“内相”之称,是进入宰相行列的重要途径。 中书舍人,正五品上,专职起草诏令,凡皇帝敕令、任免文书、重大政令皆由其执笔,若认为诏书不妥,可拒绝起草。 监察御史,七品,主要职责是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虽然品阶不高,但权力较大,可弹劾违法乱纪和不称职的官员,甚至包括宰相等高官。) ---------------------------------------- 第35章 跪了一地的,都是她的狗 圣旨传来的时候,苏清辞正在弘文馆整理文书。 那瞬间,她都吓傻了,直到宣旨的公公提醒,她才回过神来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清辞,才思敏捷,通史知论,特擢升翰林院学士,着即刻赴任,钦此——” “翰林院学士”几个字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直到亲手接过圣旨,看了又看,念了又念,她才敢确信,她真的成了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入朝为官的女子。 她从未想过,殿下竟真的做到了。 她真的亲手为她,为天下女子,劈开了一道从未有过的道路。 李元昭回宫第一眼,就看见苏清辞站在殿中,手里紧紧攥着那道明黄圣旨,眼眶通红,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苏清辞一见她,便跪了下去,声音仍带着几分哽咽:“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殿下这番知遇之恩,清辞无以为报,唯有以死相酬!” 李元昭语气平淡,“起来吧。我提携你,是因你有这份才华和能力,配得上这个位置。翰林院不是战场,无需你为本宫战死。” “你只需记得,从今日起,你就不只是苏清辞了。你代表着千千万万女子的前路,不要让本宫失望。” 苏清辞又重重叩首,“臣定不负殿下所托,更会为天下女子争出一份抬头的底气!” 李元昭点点头,转身坐回主位,铺开一卷奏折,提笔批阅。 她的字得了圣上手把手的教导,写的一手风格遒劲的飞白体,与圣上的字体如出一辙。 苏清辞站在她左侧,替她翻着文书。 不久,洳墨来报,“殿下,裴大人和杜大人来了。” 李元昭没有抬头,“让他们进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正是今日平步青云、出足了风头的两位大人。 新晋五品中书舍人裴怀瑾,和升任七品监察御史的杜悰。 今日下朝以后,数不清的官员想要邀请这二位大人前去明月楼庆贺一番。 没想到推拒了所有人的两人,如今竟巧合地出现在了长公主殿中。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两人跪地行礼,动作齐整。 李元昭却没有抬头,继续处理手中的事儿,任由两人跪在堂下。 陈砚清推门而入时,就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 这场景实在有些出人意料,裴怀瑾和杜悰刚受了圣上的嘉奖,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怎么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来拜见长公主,还摆出这等谦卑的姿态?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上前单膝跪地,向李元昭禀报:“殿下,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 李元昭笔下不停,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砚清看了看眼前的情况,越看越觉得别扭。 裴怀瑾和杜悰都是一身青色的官袍。 只是裴怀瑾跪在那里身姿挺拔,带着几分清风朗月的疏淡。 而杜悰则是面色深沉,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陈砚清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怎么感觉,跪了一地的,都是她的狗? 更荒诞的是,他们三个男人,居然对着三个女人俯首称臣。 良久,李元昭才放下手中的笔,将写好的纸张放在一旁,拿起镇纸压住。 她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三人,缓缓开口,“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陈砚清最先站直了身,眼神扫过身旁的裴怀瑾与杜悰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终究是殿下的身边人,日日随侍左右,与这些需要叩首方能进言的朝臣,终究是不一样的。 裴怀瑾起身后,深深鞠了一躬,才说道:“家中族老已发来信函,要我归家祭祀先祖、继承家业,需半月时间,臣特来向殿下告假。” 李元昭指尖轻叩着案面,“裴家的人,反应倒是挺快。” 裴怀瑾垂眸道:“叔父数罪在身,已连累裴家,未被逐出族谱已是法外开恩。族中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李元昭笑了下,转头问陈砚清,“事情安排好了?” 陈砚清立马回过神来:“已经安排妥当。裴固言一出京城,就会死在路上。届时,世人只会怀疑是崔家怀恨在心,派人中途劫杀了他。” 裴怀瑾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他虽然知道叔父是罪有应得,却没想到长公主竟会赶尽杀绝,连让他苟活的机会都不肯给。 李元昭捕捉到他瞬间的失态,冷笑道,“怎么?你叔父都逼杀你了,你如今还对他不忍心?” 裴怀瑾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依附于人的棋子,根本没有资格置喙长公主的决策,只能低头道:“臣不敢。” “你该想明白,”李元昭直起身,慢慢说道,“他不死,裴家那些曾依附他的党羽怎会善罢甘休?他不死,你如何坐稳这裴家家主之位?” 做了她的人,就不该有这些宋襄之仁的想法。 她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应该谢我。” 裴怀瑾沉默片刻,终是俯身行礼,“臣……谢过殿下。” 李元昭的目光从裴怀瑾身上移开,落在杜悰身上:“你呢?是对你的职位不满意?” 第29章 杜悰闻言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忙不迭再次跪下来重重叩首,“臣不敢!臣是专程来谢殿下提拔之恩!” 他内心清楚,若不是听从长公主吩咐,在朝堂上带头弹劾张诚,又联络一众新科进士造势,把水搅浑,哪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一跃升任监察御史? 李元昭嗤笑一声,“谢我干嘛?你该谢你身旁的裴公子,没有他的舍身取义,哪有你现在的平步青云。” 杜悰侧过头看了一眼裴怀瑾,后者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他的心头,原本升职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没想到,殿下第一次交给他的差事,竟然是为了给这个裴怀瑾铺路! 凭什么?这个刚出现没多久的男人,凭什么值得殿下如此费心? 他回过头,额头依旧抵着地面,“臣蒙殿下不弃,才有今日之位。臣此生定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不置可否,转而对裴怀瑾道:“你归家一月,足够稳定族中局面了。记住,裴家现在是你的了,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就不必回来了。” 裴怀瑾躬身应道:“臣明白。” 李元昭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几人齐声应道,缓缓退出书房。 苏清辞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道:“殿下,裴怀瑾虽已臣服,但他心中未必没有芥蒂。” 李元昭拿起奏章,重新审阅,淡淡道:“芥蒂?慢慢磨,总会磨平的。” 苏清辞继续道,“杜悰倒是个可用之人,就是我隐约觉得,此人太过心思深重,不好掌控。” 李元昭看了她一眼,“你如今看人,倒是越来越准了。” 苏清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跟在殿下身边,免不了学到了许多。” 李元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你弟弟因我的原因五年不能科考,你父亲没有为难你?” 提及此事,苏清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很平静,“如今我是他在朝中唯一可依靠之人,父亲那般会审时度势的人,怎会为难我?非但没有,近来见了我,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李元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果然,女人最坚实的护身符,从不是父亲、丈夫和孩子,而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力。 她目光重新落回案上,“好好干,往后你会明白,这朝堂之上,能护着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苏清辞低头应道:“是,臣明白了。” ---------------------------------------- 第36章 立储之争的序幕 大齐先祖是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自高祖以来,历代帝王皆尚骑射。 每年夏、冬两季,圣上都会带着文武百官、宗室子弟、世家大族等前往北苑行猎。 北苑是皇家专属的狩猎园林,自开国初年建成至今,便是君臣较艺、一展雄风的所在。 然而自从圣上头风愈发严重后,每年北苑狩猎大典一事便交由长公主主持。 圣上虽然仍亲临观礼,却不再挽弓逐猎。 而长公主确实颇擅骑射,不仅在世家大族、贵族子女们中所属一流,与禁中诸班直的侍卫和京畿诸军的将校们都能一较高下。 每年猎获之丰,无人能出其右,连那些常年征战的将领都对她的骑射功夫赞不绝口,私下里称她有“先祖遗风”。 今年开猎前的朝会上,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太常寺少卿突然进言,建议今年猎前祭祀一事,由二皇子负责。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自觉的看向站在最前排的长公主。 历来,这猎前祭祀马祖,猎后献禽于太庙的事儿,都是由长公主代圣上完成的。 这不仅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象征着权力的殊荣。 而此时,太常寺少卿这番话,明显是将历来对朝政毫无涉猎的二皇子,公然拉上权力角斗的战场上来。 崔相这时也出列复议:“陛下,太常寺少卿所言极是。二皇子即将弱冠,也该多参与这些皇家大典,熟悉典仪规矩,为日后分忧做准备。” 他话语中虽未明说,但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二皇子已到了该接触核心事务的年纪,长公主总不能一直把持着这些象征皇权的差事,是时候“还政”于皇子了。 祭祀看似只是个仪式,实则是代表皇帝与天地、先祖沟通的权力象征。 谁主持了这个仪式,在世人眼中,便意味着谁更接近权力的中心,甚至被默认为潜在的接班人。 而崔相作为二皇子的亲舅舅,如今主动出头,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他要借着这场祭祀,为二皇子铺路,动摇李元昭的地位。 果然,他话音刚落,朝中跟随崔家的老臣,以及一些不喜欢女子干政的老臣都站了出来,力劝圣上让二皇子主持祭祀,言语间皆是“祖宗礼法不可废”“牝鸡司晨非吉兆”“男子当承社稷”的说辞。 “陛下,长公主毕竟是女子,主持祭祀,终究于礼不合啊!” “二皇子乃皇家血脉,主持祭祀名正言顺!” “请陛下三思,莫要因一时偏爱,坏了祖宗规矩!” 圣上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头风似乎又隐隐作痛,没有发话。 这时,工部尚书张大人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祭祀之事关乎重大,需得熟悉典仪、行事稳妥之人主持。长公主多年主持,从未出错,实乃不二人选。二皇子虽需历练,但不必急于一时,可从旁学习,待日后熟练再主持也不迟。” 这张大人本是寒门庶族出身,年纪轻、资历浅,在朝堂中毫无根基,全凭李元昭一手提拔才坐上工部尚书之位。 对他而言,长公主便是他的靠山,自然要拼尽全力为她说话。 有张大人带头,那些被李元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臣子们也陆续站了出来,纷纷表示支持长公主继续主持祭祀。 他们或是寒门士子,或是被世家排挤的边缘官员,皆是靠着长公主才有了如今的位置,此刻自然要抱团护着自己的“根”。 一时间,殿内形成了鲜明的两派。 崔相一党力主二皇子主持,张大人为首的寒门官员则力挺李元昭,两拨人乌压压跪了一地,争执声此起彼伏,将朝堂搅得如同菜市场一般喧闹。 一场简单的祭祀典礼,像是成了影响国运的大事一般,两边人马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除了郑相,以及几位自诩清流的老臣仍稳稳站在朝列中,神色淡漠地冷眼旁观。 他们既不愿依附崔相,也不想卷入长公主与二皇子的纷争,只作壁上观,静待圣裁。 李元昭站在最前排,一身朝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脸上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到两边的争执一般。 等人吵得差不多了,圣上这时才悠悠发话,“元昭确实主持多年,从未出过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方争执的群臣,语气里添了丝犹豫,显然也在权衡。 崔相见陛下态度模糊,连忙趁热打铁道:“陛下,臣等并非质疑长公主的能力,只是二皇子确实需要历练。而且,主持祭祀马祖这般关乎军魂的典仪,本就是男子之事,由皇子主持祭祀,更能彰显我大齐尚武之风。” “哦?”李元昭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崔相,“依崔相之意,女子便不能彰显尚武之风了?我大齐的江山,难道只有男子能守护?崔相这是将我母后置于何地?” 世人皆知,圣上这个皇位,有大半是靠着沈皇后的军功,替他坐稳的。 当年沈皇后率领大军平定叛乱,才让大齐的江山得以稳固。 她也因此落下一身旧疾,英年早逝。 这份功绩,是刻在太庙石碑上的,无人能及。 崔相也被问得一噎,脸色微变,“长公主言重了,臣并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李元昭步步紧逼,“我母后征战沙场时,可曾有人说女子不能领兵?开国功勋杨将军麾下的女子军,为大齐开疆拓土,可有人说过女子不能尚武?难道她们的功绩,在崔相眼里,就抵不过一句男子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崔相这话,怕是要寒了天下女子的心啊!” 此话一出,朝堂上瞬间鸦雀无声,连圣上的脸色都变了变。 或许是想起了那个为他征战一生的亡妻,目光落在李元昭身上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柔软。 这是皇后留下的唯一的孩子,眉眼间,全是她当年的风骨。 圣上终是松了口,“此事还是交由雀奴来办吧,元佑年纪尚小,对典仪规矩尚不熟悉,冒然主持恐会出错。让他从旁看着,学学也好。” 崔相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圣上抬手制止了。 第30章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圣上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严,“退朝。” 龙椅上的身影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寂静。 崔相僵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李元昭。 不过几句话,就让圣上因思念亡妻而触动旧情,彻底偏向了她。 这场关于祭祀之权的交锋,以李元昭的胜利告终。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立储之争的序幕。 随着圣上身体日渐衰弱,朝堂上的权力博弈,只会愈发激烈。 ---------------------------------------- 第37章 本宫受伤,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苏清辞不明白,长公主今日在朝堂之上守住了祭祀仪式,而且圣上在散朝后,还特意就狩猎大典,赏赐了许多物件。 紫檀木的弓箭、波斯而来的匕首、金丝绣成的箭囊…… 这些都是极为贵重的物件,哪怕她身为宰相之女,也从未有幸得见。 可是长公主,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李元昭倚在椅子上,一只手支在扶手上,轻点着额角。 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圣上新赐的匕首,指尖在手柄处反复摩挲。 这柄匕首十分精致,手柄处镶嵌着五色的宝石,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中触感极佳。 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看就锋利无比。 这刀价值连城,光是刀柄上鸽血红的宝石,就够买下五个东市的铺面。 只有李元昭自己知道,今日朝堂上的胜利,不过是表面的荣光。 父皇那个“不过……”的语气,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她心头。 他明显是想要将祭祀一事交给李元佑,若非自己搬出母后,恐怕今日败下阵来的就是她。 为什么? 一直以来,她都颇得圣宠。 父皇给了她无人可比的宠爱和肆无忌惮的权利,纵容她在朝中培植势力、横冲直撞。 他也一直在暗示她,自己才是他最满意的孩子。 可是……他从未明确说过,会将她立为皇太子。 甚至,他也从来没有出手为她扫清继位路上的阻碍。 他明知崔家是二皇子的母族,必定会倾尽所有拥护李元佑登基,却依旧放任崔家,以及背后的世家在朝中和她作对。 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那些“女子不得干政”的叫嚣,“长公主骄奢淫逸、秽乱宫闱”的流言蜚语,他都看在眼里,却最多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鲜少真正为她撑腰。 可是在那穿越人口中,他明明在得知陈砚清的存在后,就高兴成那样。 甚至认亲后的第二日就力排众议,立他为太子,举办了极其奢华的册封礼,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才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不管他是否根基单薄,是否堪当重任,都毫不犹豫地将储君之位塞到他手中。 就因为,他是先皇后的唯一儿子。 可她如今明面上,不也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儿吗? 所以…… 父皇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是否优秀,而是…… 她这一身女儿身。 难怪这段时间,他这般迫切地培植李元佑,默许崔相为其招揽势力,甚至在朝堂上刻意平衡她与李元佑的权重。 他或许只是想利用她的手段,替他肃清朝堂的沉疴痼疾,压制世家的嚣张,扫清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后,再将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交到李元佑手中。 在一个优秀的女儿和平庸的儿子之中,他宁愿选择一个平庸的儿子。 想通这一层,她才冷笑一声。 是她一直以来太过自信了。 自信到以为父皇的宠爱能抵过千百年的礼法,自信到以为自己的才华能冲破男子主导的权力壁垒。 她早该知道,一个由男子主导了千百年的权力传承体系,哪有那么容易为一个女子改写。 作为父亲,他可以给她宠爱,给她金银,给她一时的权力,却无法给她“家产”。 这便是男人,骨子里的偏见永远改不了。 哪怕他再怕外戚干政,世家掣肘,甚至未必不知道李元佑资质平庸、不堪托付,却还是要给他机会,要在朝堂上为他铺路。 因为这大齐的万里江山,终究要留给他心中默认的“男子”才行。 李元昭将大拇指按在刀刃上,稍稍用力,锋利的刀锋瞬间就割破了指尖。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滴落在匕首的宝石手柄上。 鸽血红的宝石染上一层更加新鲜的血色,是那样的妖异。 她却浑然不觉疼痛,眼中翻涌着不甘。 可惜……父皇,你把我教的太有野心了。 是你亲手教我挽弓骑射、驰骋沙场,与男人们一较高下;是你逐字逐句传我帝王心术,教我如何在朝堂的刀光剑影中站稳脚跟,是你给了我俯瞰众生的底气,让我见过权力的顶峰…… 如今却想让我退回那方寸后院,看着别人坐上那把龙椅? 这可能吗? 她猛地发力,刀刃又陷入皮肉几分,血流得越来越多。 既然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那她便亲手劈开一条血路。 血缘也好,崔家也罢,甚至是父皇那摇摆不定的心,都无法阻挡她。 她李元昭的命,从不容别人说了算。 刚进门的陈砚清看到这一幕都吓傻了。 “殿下!血!” 他惊呼了一声,立马走了过来,一把夺过李元昭手中的匕首。 “您怎么了?” 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别人狠也就罢了,对自己也这么狠? 李元昭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大拇指,皱了皱眉,似乎这才感觉到一丝疼痛。 随侍在一旁的苏清辞也才注意到殿下受伤了,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她连忙凑上前来,想要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为殿下止血,却被陈砚清一把推开。 “你怎么伺候的?殿下受伤了没看见?” 他怒视着苏清辞,语气里满是责备。 苏清辞被推得一个踉跄,下意识想要骂他,“你……” 却在瞥见李元昭指尖不断涌出的血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确实是她疏忽了,只顾着琢磨朝堂之事,没留意到殿下的异样。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抿着唇低下头。 陈砚清急忙从自己怀中拿出干净的手绢,小心翼翼地替李元昭包扎。 “殿下,忍一忍,我先为您止血。” 随后见苏清辞还傻站在一旁,他又说道,“愣着干嘛,还不去叫太医?” 苏清辞这才反应过来,匆忙转身快步离开,去请太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陈砚清正专注地为她包扎,温热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他仔细擦净她指缝间的血渍,又将手绢层层叠好,轻轻缠绕,力道松紧要恰到好处。 李元昭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自己受伤,他这么着急干嘛? 陈砚清包扎完毕,又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血不再往外渗,才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对上李元昭的目光。 心脏猛地一缩。 他这才发现,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 李元昭的眼神少见的平和,没有往日的锐利或冷漠,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无悲无喜,无忧无怒。 陈砚清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慌忙移开视线,嘴上却依旧抱怨道,“你就不疼吗?把手指往刀刃上按?这要是再用力些,拇指怕是要废了!” 李元昭挑了挑眉,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本宫受伤,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陈砚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她三番四次想要置自己于死地,而且还强逼自己做她的侍卫,对他冷漠又严苛…… 他为什么要这样上赶着去心疼她? 陈砚清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您不是我的……主子吗?属下关心主子,不是应该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李元昭却“嗯”了一声,像是全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陈砚清却不高兴了,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 “是属下多管闲事了。您是长公主,有的是人关心,也不缺属下一个。” 这话太过僭越了,换作往日,李元昭怕是早已冷下脸。 可今日,她却忽然笑了,就着那只被包成了猪手一样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乖~” 这语气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哄他。 第31章 陈砚清脸色瞬间涨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苏清辞带着太医匆匆赶了回来。 陈砚清想要退下,却被李元昭叫住。 “这个赏你了。” 陈砚清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桌上那把满是血迹的匕首。 他微微一愣,还是上前接了过去。 “谢殿下赏赐。” 李元昭重新靠回圈椅上,闭上了眼睛,任由太医为她处理伤口。 反正本来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因为他亲生母亲,而感到愧疚所补偿“他”的,物归原主罢了。 苏清辞看着这一幕,心中压下的怒火瞬间飙升。 她说这个人怎么这么着急,原来是在殿下面前表现呢! 这么有心计,是她小瞧他了。 陈砚清捧着那把沾血的匕首,出了门。 夏天快到了,屋外阳光明媚、艳阳高照。 他低头看着宝石手柄上那抹暗红的血迹,心跳依旧乱得不成章法。 他现在有点搞不清楚了,自己对这个阴晴不定的长公主,到底是恨,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 第38章 他眼里只有李元昭,哪儿还有我这个妹妹? 六月初六这日,北苑猎场上人声鼎沸、旌旗猎猎。 偌大的一片草场空地上,满是长鬃骏马,时不时嘶鸣踏地,扬起阵阵烟尘。 京中文武百官身着骑装齐聚,他们腰间挎着弓箭,手中牵着马缰,个个精神抖擞,均是跃跃欲试。 除了在朝为官的男子们,不少京中世家大族、勋贵府上的千金闺秀也在不远处廊间置了座,一同来看这一出盛大的狩猎大典。 这些小姐们平时里身处深闺绣户,最多也不过参加些宴席诗会,哪里能有机会见到诸军的年轻将校们和新上任的官员们? 因而都盼着这骑射大典,恨不能在北苑狩猎之日撞上个如意郎君。 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目光却不住地往场上那些英武的男子身上瞟,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 贵妃娘娘的行幄设在圣上左边,十分恢弘庞大,帷幔随风飘动,尽显奢华。 李元舒坐在她身侧,穿着一身艳丽的孺裙,却怎么都耐不住性子,不住的往场中张望。 “母妃,李元昭都能去?我为何去不得?我也要去。” 她语气中满是不服气,看着场上那些身影,她的心早就飞了出去。 贵妃娘娘安慰道:“你和她比做什么?她就是事事都要像男子那般争强好胜,所以才惹得旁人非议。而且那围猎场上,都是些男人家汗臭味,你去干嘛?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或者遇到些豺狼虎豹,那可得了?” “又不止她一个女子,场上那么多女子呢!”李元舒不服气地反驳,“连苏相府那个嫡女都去了。她都能骑马射箭,我为何不能?难道我一个公主还比不上她?” “乖,女子当以柔顺为美,别跟她们混在一处。”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去把你二哥哥叫来,我有话嘱咐他。” “我才不去。”李元舒把头扭到一边,气鼓鼓地说。 贵妃娘娘有些疑惑:“怎么了?又跟你二皇兄闹别扭了?” “他眼里只有李元昭,哪儿还有我这个妹妹?上次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竟然还说我活该。” 李元舒一提起这事就满肚子火气。 自己这个亲哥哥,处处唯李元昭马首是瞻,不把她这个亲妹妹放在眼里不说,还不思进取,处处被李元昭压过一头。 而如今,竟然连一个小小的祭祀仪式都争不赢,又白白让那李元昭出尽风头。 贵妃娘娘的脸色沉了沉。 自己这个长子,从出生后,就被接到他皇祖母身边,教养到七岁。 直到太后去世后,她才把孩子接回自己身边。 但是没想到他一直对自己这个母妃和亲妹妹不亲厚,反而天天跟在李元昭屁股后面打转。 这些年怎么耳提面命,也改不了。 她轻声安慰道:“好了,别气了。你二皇兄始终是你的亲兄长,怎么会不疼爱你呢,他这么做,肯定是自有他的考量,这狩猎大典要开始,再不叫就来不及了。” 李元舒依旧还在生闷气。 李元昭处处得父皇宠爱不说,连在母亲眼里,最重要的也始终是哥哥。 凭什么,都是皇子公主,她就事事都要落那两人一头。 贵妃此时却说道,“我瞧着裴公子也到了,正跟你二哥哥站在一处呢。你不去,我便叫侍女去了?” 这话刚落,李元舒猛地站起身,顺着母妃的目光望去。 果然见裴怀瑾立在李元佑身侧,青衫磊落,身姿如松。 她立刻提着裙角往外跑,“不用劳烦她们了,我去。” 贵妃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扬声叮嘱,“慢点跑,仔细失了仪态。” “知道啦!” ---------------------------------------- 第39章 李元昭的表弟 这边,裴怀瑾刚到,就被一群世家公子给堵住了。 这些人之前在裴怀瑾出事儿的时候,恨不得躲得远远的,避之不及。 现如今裴怀瑾一朝升官,又成了裴家家主,大家又恨不得巴结慢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围着他嘘寒问暖。 裴怀瑾原是个清风朗月的性格,对谁都温声和气,如今看到这些前倨后恭的嘴脸,只觉得内心讽刺至极。 虽不至于摆个冷脸让大家下不来台,但终究也热络不起来,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应着。 刚好,这时候李元佑带着崔九郎走了过来。 崔九郎一见裴怀瑾,就笑着打趣,“裴兄如今真是风头无两啊,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一众旧友啊。” 裴怀瑾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见过二皇子,见过崔掌客。” 崔九郎靠荫封得了个八品典客署掌客的官职,负责接待蕃使。 这职位虽低,却极易获提拔。 加上他背后的崔家,所以他虽然官职不高,但背后巴结他的人可不少。 如今他这么热情主动地对裴怀瑾问好,没想到却得了个这么冷淡的态度。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有些僵硬,心里有些不大痛快。 李元佑看向裴怀瑾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悦。 他这段时间在皇姐宫里,已经遇见裴怀瑾两次了。 这个姓裴的,不是一向讨他三皇妹喜欢吗? 怎么如今又被自己皇姐看上? 平时看起来一副高雅清贵、不染尘埃的模样,没想到却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裴大人如今可是父皇面前的红人啊。”他话里带着几分的讥讽。 裴怀瑾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善,却依旧保持着恭敬:“殿下谬赞,臣微薄之躯,怎敢称红人。” 崔九郎见状,也在一旁阴阳怪气,“殿下您这就说错了,裴大人如今官运亨通,哪里只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呢?” 李元佑冷哼一声,没再说话,目光却扫过裴怀瑾,带着明显的不待见。 周围的世家公子们见二皇子对裴怀瑾态度冷淡,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刚才还热闹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裴怀瑾对此却仿佛毫不在意,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崔九郎,你一个进士都考不中的人,好意思在这儿说裴公子?”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三公主李元舒正站在身后,气势汹汹的看着几人。 崔九郎心头咯噔一下,他虽然是李元舒名义上的表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但也知道他这个表妹,任性娇纵,与李元昭的跋扈相比不相上下。 更何况她如今正对裴怀瑾痴心一片,自己方才那般针对裴怀瑾,她怎会轻易放过? 他立刻换上讨好的笑,拱手道:“是是是,我自然比不过裴公子学识渊博、才高八斗,是我多嘴了。” 李元舒这才放过他,目光落在裴怀瑾身上,脸颊微微一红,语气也变得温柔了些:“裴公子你从河东回来了啊?此去可还顺利?” 其实裴怀瑾回来半月有余了,只是她一直在深宫之中,根本没机会见他。 裴怀瑾对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客气地回应:“刚回京不久,一切安好,谢公主关心。” 崔九郎在一旁看得清楚,嘿嘿一笑:“殿下可真是偏心,你表哥我去了赵郡月余,也才刚回,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李元舒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瞪了崔九郎一眼。 李元佑在一旁看得更加恼火,一个裴怀瑾有这么受欢迎吗? 他直接没好气的对李元舒说道,“你没事儿干?来凑什么热闹?” 还嫌上次丢脸丢的不够? 李元舒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语气冷了下来,“母妃叫你过去,说有要事交代。” 第32章 李元佑皱眉,“什么事儿?狩猎都要开始了,不能晚点再说?” 他还要等着跟皇姐来,想跟着皇姐一起呢。 李元舒白了他一眼,“我哪儿知道?” 李元佑更加不满,“你对你长兄就是这么个态度?” 李元舒梗着脖子反驳:“总比你一天到晚对着皇姐卑躬屈膝、讨好卖乖强!” 自从上次被李元昭逮到教训了一顿后,她也学聪明了,外人在场,再也不敢直呼李元昭的名字。 “你!”李元佑气得语塞。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身着紫瑞锦袍,佩金装千牛刀的男子骑马而来。 这男子眉眼间带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浑身透着常年在军营里打磨出的杀伐之气,与场上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男子勒住马缰在众人面前停下,目光扫过争执的李元佑兄妹,笑着扬声道:“哟,两位又在斗嘴呢?” 这般话语分明带着几分不敬,在场众人却见怪不怪。 因为此人正是沈国舅的独子,沈初戎。 沈国舅是先皇后的弟弟,所以沈初戎也是李元昭名义上的表弟。 论身份是皇亲国戚,论军功在羽林卫任中郎将,也颇有些声望,所以众人都称他一声“沈小将军”。 李元佑看到他,眉头皱的更深了,语气里满是嘲讽:“沈初戎,你去年丢脸还没丢够吗?今年还敢来行猎。” 在场的人大多都知道,这沈初戎虽然是长公主的表弟,却和长公主历来不睦。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每年骑射都赢不过长公主,导致他在羽林军里总被弟兄们打趣“连女流之辈都不如”。 去年行猎他更是急功近利,为了抢一头白狼摔断了腿,差点成了京中笑柄。 沈初戎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年猎场上,我定要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崔九郎见状,连忙凑上前打哈哈:“沈小将军好气魄!今年定能拔得头筹。”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沈初戎每年都被长公主碾压了,每年还不死心又要再比,也是奇了怪了。 李元舒此时却真心实意的说了句,“你一定要赢过她,加油!” 李元佑白了自家妹妹一眼,冷笑道:“沈初戎,你还敢说大话。” 沈初戎挑眉:“我胡说?去年若不是不小心摔断腿,我怎会输?” “明明是你自己技不如人!”李元佑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崔九郎连忙转换了话题,“沈小将军,今年你又要赌什么?” 沈初戎每年开猎前都要发表一番豪言壮语,前几年就开始有一些人跟他打赌,赌他和长公主谁会赢得头筹。 结果这么多年来,他就没有赢过。 这次崔九郎主动提出来,沈初戎想也不想,“十壶剑南烧春。” 众人大惊,闻言纷纷下注。 这剑南烧春可是名品,一壶便价值不菲,十壶更是难得。 往年沈初戎也不过赌些金银玉器,今年这般大手笔,看来是对自己信心十足。 一时间,场上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彩头下注,场面十分热闹。 但没有一个人押他赢的,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将赌注押在了长公主李元昭身上。 ---------------------------------------- 第40章 开猎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 那号角声悠长而嘹亮,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喧闹。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远处扬起了漫天尘土,一队仪仗缓缓而来。 是圣上銮驾到了!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三十六名金甲侍卫,个个身姿挺拔,胯下清一色的枣红战马,步伐整齐划一。 紧随其后的,是浩荡的皇家仪仗队。 旗手高举着的明黄龙旗和黄罗伞盖,号角长鸣,鼓乐震天。 而在这恢宏仪仗的正中央—— 李元昭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上,缓缓而来。 她一袭赤色织金骑服,一头乌发整齐地束于金冠之中,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清冷,却又散发着一股迫人的气场,仿佛天生的掌权者。 在她身后,跟着一辆八匹骏马拉着的龙辇。 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帐随风轻舞,隐约可见其中那道身着龙袍的身影。 原本喧闹的围场顿时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纷纷整理衣冠,世家公子们收起了之前的嬉闹,闺秀们也敛了笑容。 沈初戎望着李元昭那副仿佛永远胜券在握的模样,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他在军营里苦练了一年的骑射,就是为一雪前耻。 今日,他一定要让李元昭也尝尝,“手下败将”是何滋味。 李元佑眼中满是激动之情。 皇姐总是这样,无论何时都能成为全场的焦点,让他既敬佩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李元舒则是满满的愤恨与嫉妒。 明明都是公主,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她那样,在众人面前如此耀眼? 銮驾缓缓停下,李元昭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她走到龙辇旁,微微躬身:“父皇,已到猎场。” 辇内传来圣上略带疲惫的声音:“知道了。” 随后,徐公公便掀开纱帐的一角。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圣上走向高台,坐在了正中的龙椅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跪地高呼,声音响彻整个猎场。 李元昭站在父皇身后,睨视眼前的一切。 仿佛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不过是寻常景象。 圣上今日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甚至沁着一层薄汗,显然头风的旧疾仍在作祟。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目光缓缓扫过跪拜在地的文武百官与世家子弟,最后落在身侧的李元昭身上。 “都起来吧。今日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候。元昭,开始吧。” “儿臣遵旨。”李元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场上的众人,开始宣读此次行猎的规则和赏赐。 “此次行猎以两个时辰内猎获的猎物数量与成色定胜负,猎得头鹿者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猎得黑熊者赐御弓一张,猎获最多者赏西域宝马一匹,另有诸多赏赐待诸位夺取。但切记,不可滥杀幼崽,不可追逐孕兽,违令者取消资格,严惩不贷。” “谨遵长公主令!”众人齐声应道。 随着李元昭一声“开猎”,号角声再次响起,狩猎大典正式开始。 场上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勒绳上马,一时间马蹄踏地声此起彼伏。 李元昭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那匹汗血宝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随即冲了出去。 其他人连忙策马跟上,紧随其后。 一时间,猎场入口处尘土飞扬,马蹄声、欢呼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不远处的观礼帷帐内,姑娘们也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感染,开始激动起来,纷纷探头张望,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今日谁会夺得头筹。 “那还用说,每年都是长公主殿下拔得头筹,今年定然也不例外。” “可是我看那沈小将军今日信心十足的模样,还赌了十壶剑南烧春呢,看起来势在必得。” “他?不过是我们长公主殿下的手下败将罢了。往年哪次不是他喊得最凶,最后输得最惨?” “就是,长公主的骑射功夫,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军中这些年轻将校里面还没人能比得过殿下。” “要我说,长公主殿下是真给我们女子争脸。有了她,再也没有人敢说我们女子不如男子了。你看那些世家公子,哪个比得上长公主的英姿?” “对对,今年要不是我前些日子摔了腿,腿脚不便,我也想跟着殿下下去跑一圈,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你……算了吧。就你那骑术,还想跟着长公主?小心别把马压折了。” “你又取笑我!” ---------------------------------------- 第41章 这个女人,恐怖如斯 猎场内,李元昭几乎是一马当先,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陈砚清也是狠狠夹了几个马腹,才堪堪追上。 今日,他作为随从跟着长公主参加行猎。 往年这都是洳墨的活,今年却偏偏给了他。 他内心难掩激动,握着缰绳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等到了一处密林,李元昭才勒停了马。 她转身看向陈砚清,随意问道,“你来选吧。” 陈砚清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看向几条岔路。 每条路看起来都没什么差别,草木丛生,不知通向何方。 他定了定神,随便指了一条。 李元昭竟真的纵马朝着那个方向而去,没有丝毫犹豫。 第33章 陈砚清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雀跃,连忙策马跟上。 刚进入林中,就听见一阵猛兽的吼叫声,低沉而凶狠,震得树叶都簌簌作响。 他这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打猎活动,不知这林中竟有这么凶猛的野兽,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警惕地四处打量,手紧紧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李元昭却侧过头,似笑非笑问道,“怕了?” 陈砚清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 李元昭不再多言,沿着声音就追了过去。 不一会儿,前方的林间空地上,一头庞大的黑熊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那黑熊足有一人高,膘肥体壮,黑色的皮毛油光发亮,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李元昭勒住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果然是“天命之子”,随便指条路都能撞上这等好货,这运气倒是绝了。 她从容不迫地反手取下身后的弓,动作流畅地拉弓上弦,箭矢直指那头黑熊。 那黑熊显然也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转过身,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住两人。 见到弓箭,它竟丝毫不怕,呲着锋利的獠牙,后腿一蹬。 庞大的身躯便如小山般朝着他们猛冲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陈砚清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吓得浑身一僵。 李元昭怎么还不开弓? 什么意思? 她这是吓傻了吗? 熊的身影在他眼中不断放大,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下意识地拔出佩刀防备。 就在熊离两人只有五步之距的时候,李元昭这才指尖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入熊的右眼。 此箭力气极大,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竟将熊都带得往后退了半步。 血花瞬间迸溅出来,染红了黑熊的皮毛。 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痛苦地翻滚在地,粗壮的四肢胡乱蹬踹,撞得周围的小树噼啪作响。 李元昭收了弓,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陈砚清的心跳这才慢慢回落,刚刚那一瞬间太过惊险,他都以为今天要葬身熊掌了。 他看向身前的李元昭。 怎么看,怎么觉得变态。 居然有人会一脸惬意的欣赏活物临死前的挣扎。 等那黑熊终于呜咽着没了声息,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李元昭才收回目光,吩咐道,“吹哨吧,告诉膳房,今晚加一道蒸熊掌。” 陈砚清连忙从怀中摸出哨子,用力吹了几声。 清脆的哨声在林间回荡,带着穿透力远远传开。 正在附近搜寻猎物的众人听到这声哨响,都下意识地勒住马缰,纷纷朝着声音来处张望。 “这才多久?竟有人猎到东西了?” “谁啊?” “长公主还是沈小将军?” “不知道啊?”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紧随其后的侍从策马赶来。 看到地上那庞大的黑熊尸体时,皆是一惊。 不过才半炷香时间,长公主就猎了一头黑熊。 几人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用绳索将黑熊捆好,搭上特制的木车,由两匹马合力拖拽着往外走。 李元昭勒转马头,看向仍愣在原地的陈砚清:“愣着干什么?走啊。” 陈砚清连忙应了一声,催马跟上。 经过刚才那一幕,他看向李元昭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女人,不仅骑射功夫了得,胆子更是远超常人,恐怖如斯。 接下来两个时辰,陈砚清才真正见识到这个女人的恐怖之处。 他眼见着她射杀了两头鹿,三头狼,四头野猪。 最惊险的遇上一只吊睛白额的白虎。 寻常老虎多是黄黑杂色,白毛虎世所罕见。 民间有传言,谓白虎现身,乃祥瑞之兆。 可眼前这畜生,却半点不见祥瑞的温顺,反倒像是成了精,身手矫捷得不像话。 李元昭初见白虎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马搭箭上弦。 谁知那白虎竟似能看懂箭的轨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轻巧地避开了这势在必得的一箭。 李元昭眉头微蹙,未作停顿。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角度刁钻,力道更胜。 可都被它轻巧的避开。 眼见着这半人高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还有几步快要扑到马腿边,似乎要将马腿咬断。 陈砚清吓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却下意识地拔出佩刀,纵马上前,挡在了李元昭跟前。 李元昭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沉。 谁知那老虎竟像“认主”一般,看都没看他,只两步便灵巧地绕开他的马,径直朝李元昭猛冲而去。 李元昭望着扑来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下一瞬,她直接从鞍上起身,右脚离镫,屈身轻挂在马鞍边缘,左手同时探前攥紧马绳。 整个身体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几乎与马背平行,直直对上了那扑来的恶虎。 手中的短刀一转,竟直接划破了那老虎的喉咙。 动作快如闪电,精准而狠厉。 “噗嗤——” 热血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腥气,直接溅了她满脸。 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右脚一蹬,从马背上轻盈地立了起来,重新坐回马鞍上。 陈砚清看的愣了神,直到听李元昭说道,“手帕。” 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李元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脸上溅上的血渍。 动作十分从容,仿佛沾在脸上的不是血,而是水珠。 擦净脸后,她又低头仔细擦拭短刀上的血污,直到刀刃重新映出人影,才嫌弃地将用过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 那方雪白的帕子沾了暗红的血,落在枯黄的落叶间,格外醒目。 陈砚清看着她缓步而去的背影,鬼使神差的,竟然翻身下马,将那块沾了血渍的帕子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怀中。 接下来,李元昭不再策马前行,追逐猎物,反而信马由缰,恍若散步一般。 陈砚清驱马跟上,看着周围渐渐明显的猎物踪迹,不解的问道,“殿下,咱们不猎了吗?” 李元昭看了他一眼,“够了。” 够了? 陈砚清愣了愣。 也是,有了这一只白虎,其他人纵是把林中的猎物都猎了去,也比不过她了。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陈砚清回头,见今日一直未曾露面洳墨正策马疾驰而来。 洳墨见到李元昭,立即上前轻声禀报,“殿下,都安排好了。” 李元昭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陈砚清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安排? 他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 第42章 为夫好好给你振振夫纲 苏清辞自开猎后,就一直驱马试图追上殿下,却始终被远远甩在身后。 她也就放弃了,自己一个人悠悠乱晃着,时不时挽弓射一只野兔,权当是消遣。 只是她兜兜转转的,突然就听到一阵争执声夹杂着调笑,从不远处传来。 “林公子长得这么俊俏,一个人来这这么危险的地方,不怕狼给你叼了?” “就是,看这细皮嫩肉的,哪里像个男子,倒像是哪家的娇小姐迷路了。” “不如跟着小爷我们,保你今日‘收获’颇丰。” 苏清辞皱了皱眉,催马绕过树丛,就见崔九郎带着一群公子哥儿。 那些人都是长期跟着崔九郎混的,有户部侍郎家的贾公子,还有郡公家的徐世子,全是一群斗鸡走狗之徒。 一群人骑马围成一圈,正对着中间一人取笑。 那人她也认识,是林尚书家的小儿子,林雪桉。 这林雪桉在京中也很出名,主要是他有一副冠绝京城的容貌。 虽为男子,但眉如远黛,肤若凝脂,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怯,比女子还要惊艳几分。 这样的容貌,不仅吸引女人,连一些心思不正的男人也会被吸引。 按理说他作为林尚书的儿子,一般的人哪儿敢得罪他。 可京中人人皆知,他的生母曾经是有名的扬州瘦马,趁着林尚书醉酒时勾引,有了林雪桉后,林尚书这才不得不把她纳进家门,只是生下孩子后就去世了。 林雪桉又从小体弱多病,性子懦弱,不讨林尚书喜欢,遇到这种事儿,也不会反抗。 久而久之,就人人都可以调笑他一嘴。 此刻他被围在中间,骑在马上的身子微微发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第34章 “你们在干什么?” 苏清辞勒住马缰,冷声喝问。 她不常与这些世家子弟打交道,也不想介入这些纷争,可是看着他们这副地痞无赖的模样,以及林雪桉那副受欺负的模样,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出了声。 “哟,这不是新上任的苏学士吗?” 崔九郎转头看到她,脸上瞬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苏小姐,咱们可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自从上日在春日宴上,被苏清辞当众驳斥落了面子,他便连带着记恨上了这个 “不知好歹” 的女人。 按理说,苏清辞如今已是六品学士,官阶比他这八品掌客高了整整两阶,他本该忌惮几分。 可在崔九郎骨子里,始终觉得女人为官不过是场笑话,根本上不得台面,自然也无需放在眼里。 苏清辞目光扫过地上,那里散落着几只毛色鲜亮的野鸡,上面还插着林雪桉的箭矢,显然是林雪桉的猎获,此刻却被崔九郎的手下踩在脚下。 “崔九郎,赢要赢得光明正大,你抢他的猎物算什么本事?” “抢?”崔九郎崔九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苏小姐哪只眼睛看到我抢了?” 他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林雪桉,“林公子,你来说,我抢你的了吗?” 林雪桉看着崔九郎身后那些人不善的目光,终究是没敢说出反驳的话,“没…… 没有,是他们猎的,不是我的。” “听到了吗?苏小姐。”崔九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管闲事啊。” 苏清辞看着林雪桉那副受委屈却不敢言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崔九郎,你好歹也是崔家之人,做出这种事儿,就不怕传出去丢了贵妃娘娘和崔相的脸面?” 崔九郎嗤笑一声,眼神轻佻地打量着苏清辞,“哟,这是还没嫁入崔家,就开始教训起了夫君了?” 他身后的几个公子哥儿都听说了崔家和苏家最近在议亲一事,也跟着哄笑起来。 “苏小姐看来这是迫不及待想要做崔家妇了啊?” “九郎,你真是好福气,还不赶紧听你家娘子的话。” “我看你们,还管什么虚礼,不如在这儿早做了夫妻,也好让苏小姐爽快爽快。”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苏清辞脸颊涨得通红。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再敢胡言,我即刻禀报御史台,治你们一个亵渎朝廷命官之罪!” “哟,还拿官职压人?” 崔九郎却催马逼近一步,两人的坐骑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俯下身,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挑衅:“苏小姐想管教我?不如等嫁进崔家,成了我崔九郎的夫人再说。到时候,为夫再好好给你‘振振夫纲’,教你明白什么是三从四德。”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暧昧的气息,喷在苏清辞耳畔,让她恶心的想吐。 她猛地偏过头,“你休想,我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死也不嫁?”崔九郎笑得更得意了,“这还轮得到你说了算吗?何况这荒郊野岭的,苏姑娘硬要凑上来,那我就只能生米煮成熟饭了,怪得了谁呢?” 苏清辞心头一紧,猛地勒转马头想要后退,却发现两侧早已被崔九郎的手下围了上来。 她没想到这群贵族哥儿真的无耻至极。 她一个女子,若今天真的不幸被玷污,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下场的也只会是她。 崔九郎他们这些男子,最多不过被长辈斥责几句,转头依旧能逍遥自在。 她这时候内心才有些后悔,不该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强出头,白白把自己折进去。 要是被殿下知道了,铁定对她十分失望,又该骂她“蠢货”。 她慌乱地四处张望,想看周围有没有人能帮自己。 就在这时,她似乎是心有所感,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影,直直望向不远处的林子。 十步开外的白桦树下,李元昭不知何时已勒马而立。 此刻正高坐于马上,面色冷漠地盯着这边,不知看了多久了。 ---------------------------------------- 第43章 她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侧? 李元昭到了有一段时间了。 方才三人在林子里闲逛,陈砚清眼尖,率先瞥见这边的骚动,低声提醒,“殿下,前面好像是苏大人。” 李元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苏清辞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崔九郎那张欠揍的脸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甚至还有那些她梦中出现过的纨绔。 呵呵,倒是都凑齐了。 只是这未免太过碰巧…… 她不禁转头打量身旁的陈砚清,只见他紧紧盯着那头的动静,一副忍不住想上前“英雄救美”的模样。 李元昭挑了挑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苏清辞和陈砚清之间,莫不是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红线? 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大的林子,偏偏就让他们撞见了这出戏? 而且“清辞”与“砚清”,连名字都这般相配,倒真像是天定的夫妻。 有趣……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冷眼看着场中。 陈砚清原本是想上前帮那苏小姐解围,可是转头看见李元昭和洳墨都一动不动,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苏清辞在与李元昭目光隔空相撞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底涌上欣喜若狂的光。 有殿下在,这群人死定了。 她下意识想张口求救,可是下一瞬,她刚开口的嘴,却犹豫住了。 只见李元昭依旧静立在白桦树下,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连她身旁的两个侍卫,也没有上前来解围的意思。 苏清辞瞬间反应过来,长公主这是对她失望了。 连个小小的崔九郎都处理不了,她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侧? 是啊,自己难道能一辈子都等着殿下来救她吗? 她思索了一瞬,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众人还未回神,苏清辞已猛的从蹀躞带上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朝崔九郎刺了过去。 崔九郎没想到苏清辞居然这么大胆,一时不慎,竟真的让匕首贴到了他的脖颈。 “你……” 他仓皇后仰,依旧躲避不及,匕首已经稳稳悬在了他的喉咙前。 刀锋和皮肤之间只隔了一丝缝隙,只要他稍微动作,锋利的刀刃就会瞬间割破喉咙。 周围的公子哥儿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瞬间吓得不敢乱动。 “苏清辞,你干什么?” 崔九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再没了刚才的嚣张。 苏清辞的手稳稳握住匕首,眼神狠戾,“要想活命,就让开。” 崔九郎强作镇定,“你敢杀我?我是朝廷命官,崔家之子!你要是动了我一根汗毛,整个崔家都不会放过你的!哪怕你父亲是宰相,也保不住你!” 苏清辞却冷笑一声,匕首瞬间压近半分。 崔九郎的脖子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反正不管怎样都是死,还不如拉你一个垫背的。” 崔九郎感受到那抹刺痛,这才慌了,“我刚刚只是开玩笑。苏小姐,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放下……” 苏清辞没有丝毫松动,“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让他们退开。” “退开,都给我退开!”崔九郎连忙朝其他人喊道。 那群公子哥儿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勒马后退,让出了一条通路。 崔九郎这才强装轻松地讨好道,“现在可以了吧,我的苏大小姐!我真的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说你,动刀动枪的干嘛,多粗鲁啊,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缩,眼神警惕地盯着苏清辞手中的匕首,生怕这疯女人又突然扑上来。 苏清辞依旧死死握着匕首,寸步不让。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劝你最好推了这门婚事,不然,等我真嫁给你了,你就得日日担心,这刀子会不会在下一瞬刺破你的喉咙了。” 崔九郎哪儿还敢把她这样的人娶回家,简直和那位煞神长公主如出一辙。 他咽了咽口水,“好,好,都听你的!我回去就跟父亲说,这门亲事不合适,立马推了!” 苏清辞紧紧盯着那群公子哥,挟持着崔九郎后退了几步。 直到退到了安全距离,她才不再犹豫,一把推开崔九郎,双腿一夹马腹,直接策马朝着李元昭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元昭看着苏清辞策马奔来的身影,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 还不算太蠢…… 崔九郎接过同伴递来的手绢,捂住自己脖颈上的伤口。 伤口火辣辣地疼,让他怒火更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娘们儿,是真敢下手啊。 第35章 这时,被众人遗忘的林雪桉这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既担心苏大人会被这群公子哥欺负,又不敢上前阻止,所以一时忘了逃走。 此刻见崔九郎的注意力都在苏清辞身上,便想趁人没注意,悄悄跟着苏清辞离开这是非之地。 没想到刚纵马后退半步,就被崔九郎发现了。 崔九郎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此时看见林雪桉那副想溜的样子,他更加来气。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直接扬起马鞭,狠狠抽在林雪桉的马腿上。 “我让你走了吗?动不了她,我还动不了你?” 马儿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竟直接将毫无防备的林雪桉甩到了地上。 苏清辞刚跟殿下请完安,转头就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人,怎么就不会趁乱溜走,偏要等到现在被人逮住? ---------------------------------------- 第44章 都杀了 李元昭目光停留在林雪桉身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陈砚清敏锐的察觉到,李元昭似乎是对这个长得像女人一样的男人很感兴趣。 不知怎么的,他内心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机感。 只见林雪桉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外袍沾满了泥土和枯叶,下摆还被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 一副落魄美人待人拯救的模样,惹人生怜。 “跑啊,怎么不跑了?” 崔九郎催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围的公子哥儿也纷纷围了上来。 “你们说......”贾公子戏谑道,“这细皮嫩肉的,玩过女人吗?” 徐世子嗤笑道,“女人?怕是被男人玩吧。” 随后便是一阵的哄笑声。 林雪桉内心觉得屈辱,却无法反抗。 苏清辞看得心头火大,忍不住看向李元昭。 就在这时,李元昭像是终于看够了这场闹剧,忽然开口,只唤了一声:“崔九郎。” 她的声音不大,却精准的传到了一群人耳中。 崔九郎脸上的轻佻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转头,看到不远处那匹汗血宝马和赤色骑服时,脸色“唰”地白了。 怎么这么巧,偏偏在这里遇上这位煞神? 李元昭缓缓勒马靠近,马蹄碾过枯叶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一下下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这群公子哥儿们哪还敢放肆,一个个慌忙翻身下马,跪倒了一片,连声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元昭勒住马缰,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只落在崔九郎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崔九郎浑身发寒。 他偷瞥了眼苏清辞,暗忖这女人竟这么快就搬来了靠山,连忙挤出笑容解释,“殿下,我们刚刚跟苏小姐开玩笑呢,她可能误会了,我们绝没有轻视朝廷命官之意。” 李元昭回道,“是吗?” 她的目光转向摔在地上的林雪桉,语气平淡地问,“那这呢?” 林雪桉对上她的视线,眼眶瞬间有些发红,满满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这……”崔九郎眼神闪烁,慌忙补充,“这林公子不小心摔下马了,我们正想扶他起来呢。” 李元昭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微扬,“看来……你是真的很乐善好施嘛。” 崔九郎被这态度弄得心里发虚,拿捏不准她的心思,只能干巴巴地尬笑,“没有没有,这是臣应该做的。” 眼看又要被他蒙混过关,林雪桉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冲过去,牢牢抱住了李元昭的马腿,颤抖着哭喊,“殿下,救我。” 他仰起脸时,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 那双澄澈的眸子像含着两汪秋水,里面满是未经世事的青涩和纯净,既能激起最原始的保护欲,又能隐隐勾出几分凌虐的欲望。 在场的人都惊住了,谁也没料到这位素来怯懦的林公子,竟敢当众拦下长公主的坐骑? 李元昭垂眸看着他,忽然来了兴致,“你是?” 林雪桉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林尚书府好歹也是京中大户,他自小在贵圈走动。 且这张脸本就惹眼,原以为多少能入过长公主的眼,却没料到,长公主竟不认识自己。 苏清辞见状,替他答道,“回殿下,这是林尚书府家的小公子,林雪桉。 “啊……”李元昭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从微颤的睫毛扫到泛白的唇瓣。 “原来是你,果然长得不错。” 看来父皇所言非虚,确实当得起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 陈砚清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这话,竟和当初李元昭见他第一面时说的一模一样。 她这是…… 又看上这人了? 真是肤浅! 崔九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紧张。明明李元昭是笑着,可他却莫名觉得后脊发凉。 李元昭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是真要为他主持公道。 “你想要本宫如何救你?” 林雪桉定了定神才鼓起勇气道,“我……我就是想让他们离我远点,以后都不要再欺负我了。” 李元昭微微一笑,“好,本宫答应你。” 话音刚落,她的语气骤然一变,“洳墨。” 洳墨早策马靠近,立刻应道:“属下在。” 李元昭缓缓开口,“都杀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林间炸开。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陈砚清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元昭。 不过是几句口角欺凌,竟要动杀人的念头? 苏清辞也心头一紧,这些人好歹都是朝中高官之子,若今日死在猎场,定会掀起滔天巨浪。 哪怕殿下贵为长公主,也必定被言官弹劾,被朝臣攻讦,甚至可能动摇圣心。 殿下为何如此冲动? 林雪桉更是懵了,他只是想让他们不再欺负自己,从未想过要取他们性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却被李元昭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崔九郎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殿……殿下!臣等知错了!求殿下饶命!” 其余人也如梦初醒,接二连三地跪地求饶。 洳墨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刀,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崔九郎身后,一把扼住他的脖颈。 力道之大,让崔九郎瞬间无法呼吸。 崔九郎没有躲,还在求饶。 他似乎以为,长公主只是在吓唬他。 他可是崔相之子,贵妃的亲侄子,谁敢轻易杀他? 就算是长公主,也该掂量掂量后果,圣上不会饶过她的。 可他错了。 洳墨的长刀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竟是直接封了他的喉。 他瞪圆了眼睛,血从喉咙里流了出来,不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崔九郎挣扎了几下,便痛苦地倒在了地上,眼睛到死都没能闭上。 他或许死前都还不敢相信,长公主竟真的敢杀了他。 其余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嚎都忘了,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窜,却哪里躲得过洳墨的刀? 她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刀光起落间,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过瞬息之间,林间便多了七八具尸体,个个都是一刀封喉、死不瞑目。 最后一声身体倒地的闷响过后,林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枝叶的沙沙声。 风穿过树林,卷起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几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血泊里,顷刻便被浸得殷红。 洳墨收刀入鞘,回到了李元昭身后。 ---------------------------------------- 第45章 原是他不配 场上的其他人还僵在原地,李元昭已经率先收回了视线,对林雪桉说道,“好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了,起来吧。” 说着,她微微俯身,向林雪桉伸出了手。 林雪桉跪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堆尸体,脸色惨白如纸,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却死死咬着唇,连一声干呕都不敢发出。 方才那鲜血飞溅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吓得他浑身发软。 直到瞥见李元昭眼中的耐心快要耗尽,他才猛地回神来,颤抖着握住了李元昭的手。 李元昭指尖微收,轻轻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林雪桉站不稳,踉跄着几乎要摔倒,下意识地抓住了李元昭的衣袖。 李元昭此刻却非常有耐心,“还能骑马吗?上来,本宫带你回去。” 第36章 林雪桉愣了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更别说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谢……谢殿下……”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局促地搭着她的手,在李元昭的轻拉之下,笨拙地翻身上马,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她身后。 谁知刚坐稳,李元昭便反手伸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腰。 林雪桉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被火烧一般。 隔着薄薄的骑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传来的体温,还有那看似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明明没有男子的宽厚,却给人一种稳定、有力的感觉,让人莫名安心。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搭着,心跳却如擂鼓般响动。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奇异地驱散了方才的血腥气带来的恐惧。 内心深处,更是涌起了一股隐秘的快意。 李元昭就这样调转马头,没再看地上的狼藉,也没看僵在一旁的苏清辞与陈砚清,策马缓缓离去。 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原本因为这场杀戮有些惊惧的心情,瞬间变成了满腔的怒意。 他简直要气疯了。 这么久来,他何曾见过李元昭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甚至还为了这姓林的一句话,就眼睛都不眨的杀了那么多人。 原来她的耐心与温柔,从来都不是没有,只是从未给过他罢了。 原是他不配。 苏清辞见洳墨竟也转身跟上,对地上那几具尸体视若无睹,连清理的意思都没有,不由得愣住了。 “真的不用管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万一被巡场的侍卫或是其他人撞见,岂不是要惹出麻烦?” 洳墨回头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殿下自有安排。” 苏清辞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连忙加快马步,跟上李元昭的背影。 走了两步,眼角余光瞥见陈砚清还呆立在原地,望着殿下的身影出神,不免没好气的说道,“还不走?你再看,殿下也不会回来接你的。” 陈砚清回过神,看向苏清辞,言语中带着满满的不耐烦,“干你何事儿?” 苏清辞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便走。 就他那样,还整天惦记着做殿下的入幕之宾?简直是痴心妄想。 长得不如林雪桉,才华不如裴怀瑾,脾气不如杜悰,做事儿还不如洳墨…… 苏清辞越想越觉得好笑,到底谁给他的勇气,让他觉得自己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李元昭带着一行人回到观礼台时,前去行猎的大部队已差不多尽数返回。 猎场早已人声鼎沸,篝火噼啪作响,处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官员勋贵,正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今日猎绩,人人都在猜测今日的魁首会是谁。 “听说裴怀瑾今日猎了头白鹿!” “那也比不上沈小将军射下的那头大灰狼……” “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开猎不足半柱香时间,长公主就已经猎了一头黑熊了?” “天呐?!” 李元昭骑马的身影踏着夕阳而来,而她身后,紧紧坐着的竟是林雪桉。 这位林小公子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手还紧紧搂在长公主腰上。 在看到这一幕时,方才还喧闹的猎场,瞬间安静下来。 “长公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低唤了一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长公主。” 李元昭目不斜视,径直带着林雪桉驶过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两人身上,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些隐晦的揣测。 坐在最贵妃行幄中的李元舒,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这二人的。 见此情景,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这李元昭,果然不知廉耻到了这种地步,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同乘,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的荒唐吗? 另一侧的李元佑正被贵妃拉着胳膊念叨,“沈初戎那孩子,不仅家世好,在羽林卫里声望高,更重要的是深得你父皇喜爱。你啊,多与他走动走动,好生交好,将来必有裨益……” “他?”李元佑不耐烦的打断她,“他也配?不过是皇姐的一个手下败将,还敢叫嚣?” 贵妃嗔了他一眼,“就是因为他跟你皇姐关系不好,你才更要和他搞好关系啊。你皇姐如今权势日盛……” 絮絮叨叨的叮嘱,听得李元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正想找个由头溜出去,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见礼声。 李元佑连忙站起身来,“皇姐回来啦?” 他目光一扫,落在林雪桉身上时,“咦?那不是林尚书家的小儿子吗?他怎么跟在皇姐身后?” 说完,不待贵妃反应,就冲了出去。 李元舒见状,也连忙道,“母妃,我也去看看。” 坐在李元昭身后的林雪桉,敏锐的察觉到了众人打量的目光。 他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收回扶着李元昭腰侧的手。 “殿下,到了,我……” 李元昭淡淡道,“去吧,去换身衣裳。” 林雪桉如蒙大赦,连忙翻身下马,回了林家的帐篷。 他一走,众人立马议论纷纷。 “瞧见没?长公主竟让他同乘一骑!”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莫不是真瞧上他了?” 另一人嗤笑:“就他那张脸,被长公主看上有什么稀奇的?” 杜悰皱着眉头,“不过是以色事人罢了,能得几时好?” 身边的人撞了撞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杜兄,怎么听你的语气里有几分妒忌?难不成……你也想被长公主‘青眼有加’?” 杜悰脸色一沉,不再言语,只是眼睛却死死盯着马上的两人。 裴怀瑾看着这一幕,眉毛几不可察的皱了皱,随即移开了视线。 远处的林尚书被人提醒,抬眼便见自家儿子从长公主马背上下来,脸色顿时铁青。 “这个逆子,整日只会丢人现眼!” 谁不知长公主荒淫无度?他林家的儿子,竟这般不知廉耻地往上贴,旁人怕是要以为他这当爹的卖子求荣! 崔相在一旁笑吟吟地开口,“林尚书,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何况对方是长公主?何来丢人一说?你说是吧?” 林尚书猛然回神,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言。 他方才一时气急失了分寸,若是这话传到长公主耳中,以她的性子,定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他连忙干笑两声,拱手道:“崔相说的是,是老夫糊涂了。犬子能得殿下垂青,是他的福气。” 崔相却忽然皱起眉头,“说起来我家九郎,怎么还没回来?” 他虽然儿子众多,崔九郎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今日随驾行猎,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赶紧去找找!晚宴都要开始了,还在外头野,这么没规矩!” ---------------------------------------- 第46章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 场中,只剩李元昭一人立于马上。 雪白的汗血宝马似有灵性,此刻静静伫立着。 她身上的赤色骑服被夕阳染得泛着金红的光,那份浑然天成的睥睨之气,压得周遭的议论声都低了几分。 杜悰深吸一口气,终是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伸出手,摆出欲扶殿下下马的姿态。 众人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能这样? 这是想在长公主面前挣个眼缘? 陈砚清似乎是后知后觉,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快步上前,伸出的手甚至比杜悰更靠前些。 他是殿下的贴身侍卫,论情论理,也该是他来伺候,轮得到旁人抢这份差事? 李元昭却没动,缓缓扫过众人,不经意间视线落到了裴怀瑾身上。 裴怀瑾脸色微变,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竟也缓步走了过来,在距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伸出了手,姿态恭敬却不谄媚。 其他人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这裴怀瑾素来清高,今日怎也凑这个热闹? 恰在此时,二皇子李元佑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伸出手,浑然不觉场中的暗流。 “皇姐,我扶你。”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四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静待着李元昭的抉择。 李元舒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不管别人如何讨好李元昭,但那个人,绝不能是裴怀瑾!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是她曾偷偷藏起他题过诗的扇面、反复诵读他写的策论的人。 那只曾挥毫泼墨、落笔生花的手,此刻竟要去扶她最厌恶的李元昭。 第37章 一股酸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让她几乎要当场失态。 李元昭看着这些男人,忽然轻笑一声。 “不必,本宫还没弱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说罢,她翻身下马。 陈砚清的手僵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杜悰默默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 裴怀瑾则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唯有李元佑还傻愣愣地伸着手,半晌才反应过来,挠挠头笑道:“皇姐还是这么厉害!” 李元昭没理会他,径直走向位置,经过裴怀瑾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裴大人倒是越来越懂‘顺势而为’了。” 裴怀瑾脊背一僵,低头道:“臣不敢。” 李元舒在远处看得真切,见李元昭没有搭理裴怀瑾,心里那股火气才算消了些。 可随即又被李元昭那目空一切的模样刺得眼疼。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 正好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转头看去,见沈初戎正意气风发的坐在马上,眉宇间带着几分酣畅的锐气,活脱脱像刚打完一场胜仗凯旋而归。 众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过去。 “是沈小将军!” “瞧这架势,定是猎到了好东西!” 更是有胆大的直接发问,“沈小将军,今日收获如何啊?能得魁首吗?” 陈砚清这是第一次见到沈初戎,下意识觉得这人的面容好熟悉,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沈初戎勒住马缰,目光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已经坐下的李元昭。 见她正垂眸喝茶,神色淡然,便收回视线,没接话,只抬手对身后侍从示意。 不多时,两名侍从抬上来一具黄黑相间的大老虎尸体。 獠牙外露,虎目圆睁,虽已气绝,仍透着慑人的威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瞬间炸开。 “竟是只斑斓猛虎!” “我的天,这可是山中之王,沈小将军好身手!” “这下魁首怕是稳了!往年长公主也没有猎过老虎啊。” 正好在这时,圣上也从帷帐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缓步坐到主位上,目光扫过场中,笑着问道:“初戎这是猎了什么好东西,这么开心?” 众人对圣上的话早见怪不怪了,朝野皆知,圣上对这个名义上的侄子颇为喜爱。 不仅因为他是沈皇后弟弟的儿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沈初戎眉眼间,竟与早逝的沈皇后有六七分相似。 所以圣上爱屋及乌,对沈初戎的看重远超一般勋贵子弟,平日里也多有赏赐。 沈初戎翻身下马,对着主位方向拱手道:“幸不辱命,猎得此虎,献于陛下。” 他语气沉稳,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扫过李元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胜。 圣上扫过那具威风凛凛的虎尸,称赞道,“初戎果然是少年英雄!当赏!” 李元昭终于抬眼,看向那具虎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沈小将军好本事。” 这声夸赞不重,却让沈初戎有些得意。 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李元昭已转身对侍从道:“清点今日猎绩,呈给父皇。” 陈砚清看着满堂喝彩,心里暗自腹诽。 这些人真是眼皮子浅。 若让他们知道,李元昭今日不仅也猎得了老虎,还是一头百年难遇的白毛虎,不知要惊成什么样? 不多时,负责清点的侍从捧着账簿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通报此次行猎的收获。 “沈小将军猎得猛虎一头、狼四头、鹿四只、野猪一只、赤狐三只、獐子五头及野兔若干,合计猎绩二十八分。”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赞叹。 “二十八分!这成绩已是顶尖了!” “按照往年,这分数定是魁首了。” 沈初戎脸上得意更胜,今日,他不信,他还赢不过李元昭。 ---------------------------------------- 第47章 别让本宫失望 侍从继续念道,“长公主殿下今日猎得白虎一头、黑熊一头、狼三头、鹿两只、野猪四头,合计猎绩三十分。” 场下瞬间炸开了锅。 “白虎?!是那传说中祥瑞之兆的白毛虎?” “三十分!比沈小将军还多出二分!” “我的天,果然还得是长公主!” 沈初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猛地转头看向李元昭,眼神里满是震惊。 圣上也是一愣,“雀奴竟猎得白虎,这可是天大的祥瑞!为何不早说?” 李元昭垂眸道:“不过是偶然遇上,侥幸猎得罢了。” 说罢,她从容跪下,高声道,“祥瑞出世,必保大齐江山永固,基业万存。” 这话说得漂亮,正合圣意。 圣上随即大笑起来,“好!好!白虎现世,实乃我大齐之福。” 他看向李元昭,眼中满是欣慰,“你猎得此等祥瑞,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李元昭叩首道:“儿臣不敢居功,此乃父皇仁德感天,方有祥瑞降临。若论赏赐,不如惠及百姓,以应此吉兆。” 圣上龙颜大悦,当即拍板,“准了!传朕旨意,大赦天下,秋赋减免一成!” 满场官员虽震惊不已,却也齐齐跪拜,高呼,“陛下圣明!” 沈初戎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李元昭,脸色止不住的发黑。 今年他本觉得胜券在握,可如今,看着这一幕,他怎么能不气? 这个李元昭,惯会耍这种把戏! 都是山林里的老虎,不过皮毛颜色不同,她硬是能编出一套“祥瑞”的说法,把众人哄得团团转。 叫他如何能服气? 裴怀瑾垂眸而立,长公主这步棋走得太高明了。 猎得白虎不声张,待沈初戎的猛虎引来满堂喝彩时再揭晓,让白虎的“祥瑞”更显震撼。 更借着“祥瑞”之说,顺势为百姓请命,既讨好了崇尚“天意”的圣上,又为自己赚足了民心,。 她做事是惯这样“走一步算五六步”的吗? 就像上次的盐税贪腐案,她仅凭着一个授官,就能打击崔家,拉拢裴家,搞掉一个吏部尚书,还能不经意的提拔了三个自己的人。 李元昭起身,向圣上道,“父皇,儿臣请旨,将白虎妥善处理,供奉于太庙,以彰天恩。” “准了。”圣上欣然应允。 圣上又循例嘉奖了其他表现优异者,并传旨摆宴。 晚宴就设在猎场的空地上,几十张案几依次排开,篝火熊熊,映得满场通明。 席上的食物都是今日大家在猎场上所猎之物。 蒸熊掌、烤鹿腿、熏狐肉、椒盐野猪肉……精致中又透着股野趣。 圣上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李元昭,右手边挨着贵妃娘娘。 贵妃自方才见李元昭借着白虎,将“仁德感天”的话一套套说出来,引得圣上龙颜大悦后,脸上的笑容就没真切过。 明知道她不过是牵强附会,却句句都捧得圣上舒心。 偏偏人家就是怎么这么会说。 再看看自家的傻儿子,除了在那儿埋头猛吃,还能做啥? 啥都比不上李元昭。 明明一个是真龙之子,一个是农妇的贱女,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难道她当初也抱错孩子了? 正想着,突然一个宫人来禀。 贵妃听完,眉毛皱了皱,“怎么可能?这么大人?怎么可能丢了?让人再仔细找些,别是在那个草丛里逍遥呢。” 李元昭远远瞧着,虽然没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但也猜到了。 她嘴角微扬,移开了视线。 苏清辞却很是担心,生怕这件事儿影响到殿下。 席间,圣上兴致颇高地举杯,“都别拘谨,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兄弟!” “谢陛下!”众人齐齐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然。 酒过三巡,有勋贵子弟借着酒意起身,捧着琵琶唱了支猎场小调,歌词诙谐,引得众人哄笑。 热闹中,李元昭突然侧身,对身旁的陈砚清道,“本宫听说,你号称千杯不醉?” 这话还是从以前跟他交好的那些侍卫口中得知的。 陈砚清原本因林雪桉之事而起的那点醋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搅得散了些,他垂眸道:“只是比常人略能喝些,算不得千杯不醉。” 李元昭抬眼,朝斜对面的席位扬了扬下巴:“看见那边那位了吗?” 陈砚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一身银甲未卸的人正坐在那里,神情肃穆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他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李元昭慢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那是禁军大统领肖铎,掌管京畿防务,手握五万禁军,是父皇最信任的武将。据说,他也是千杯不醉。” 第38章 她抬眸看向陈砚清,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本宫比较好奇,你和他谁更胜一筹?” 陈砚清皱眉,一时没琢磨透她的用意。 李元昭直接道,“这样吧,你去和他比比。” “这不好吧?”陈砚清迟疑道,“万一肖将军不愿与属下饮,岂不是自讨没趣?何况属下身份低微……” 肖铎是禁军之首,位高权重,自己不过是长公主府的一介侍卫,贸然上前拼酒,未免太过失礼。 李元昭轻笑一声,“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陈砚清,别让本宫失望。” 这还是李元昭第一次这么郑重的交代他一件事儿。 即便这命令听起来荒诞不经,让一个侍卫去挑战禁军统领的酒量,简直荒唐。 可不知怎的,看着她眼底那抹似有若无的期待,陈砚清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 他想让她眼中的那点玩味变成真切的赞赏。 既如此,博她一笑又何妨? 他深吸了一口气,“属下遵命。” 李元昭看着陈砚清走过去,不过两三句话,那连口水都没沾过的肖将军,竟是大笑一声,随即真的端起了酒杯。 她坐在原位,看着两人碰杯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不愧天命之子,倒真是魅力感人。 肖铎素来以铁面无私、军纪严明著称,况且此次还负责围猎的防务,自然轻易不会与侍卫拼酒。 可陈砚清几句话,竟真的让他破了例。 没过多久,陈砚清便大步走了回来,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只是步伐比寻常略沉了些,带着股酒气。 李元昭问他,“喝了多少?” 陈砚清语气中难得带着股爽朗,“六坛女儿红,肖将军说他今日不胜酒力,要下去歇息一下,改日再与属下分个高低。” 他说这话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李元昭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有几分薄醉,却站姿稳健,眼神不乱,显然还留着分寸,起身道,“走吧。” 陈砚清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不辱使命”,总能换来一句她的夸赞。 可她竟只是这般轻描淡写,那份期待和雀跃,瞬间被浇得凉了半截,难免有些失望。 他默默压下心头的失落,快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 第48章 一身的公主病 宴会中途,李元昭以要更衣为由退下。 圣上摆摆手就放她去了。 李元舒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气得浑身发抖。 她原以为沈初戎猎得猛虎已是不俗,足以压过李元昭。 却没想到这个女人运气这么好,连白虎都能猎到! 还白白编出那么多瞎话,借一个死老虎出尽了风头。 连裴怀瑾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赞赏,这让她更是妒火中烧。 李元舒气得用银簪狠狠戳着盘中的鹿肉。 她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劝道:“公主,小心伤了手。” “要你多嘴!”李元舒斥了一句。 同样不服气的还有沈初戎,他见李元昭要离席,连忙也站起了身,几步拦住李元昭的去路。 “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李元昭斜了一眼身后的陈砚清,点了点头,“确实运气好。” 李元昭语气里的坦荡,在沈初戎听来却成了赤裸裸的讥讽。 他胸口起伏,俊朗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执拗:“有本事我们再比一场!就比骑射,谁输了谁……” “沈初戎。”李元昭打断他,“输了便是输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输不起。” 说完,她不等他回应,绕过他,径直离去。 沈初戎僵在原地,“输不起”三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沈家世代将门,他自幼在军营长大,骑射功夫在年轻一辈里罕逢敌手,连圣上都曾夸过他 “有先皇后之风”。 可偏偏,他怎么也赢不过李元昭。 他一直想赢过她,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 可方才在李元昭面前,他反倒却像个只会争输赢的孩童,连“男子的气度” 都没守住。 这比输了任何一场比试,都更让他难堪。 李元昭回了自己的帷帐。 这个帷帐大的惊人,足有四间民宅那么宽敞内里陈设更是雅致。 地面上铺着软垫,中央摆着一张精致的木床。 四周书案、衣橱、浴桶一应俱全。 连屏风都是苏绣的百兽图,处处透着皇家的精致。 帐内布满了烛火,将整个帐篷照得亮堂堂的。 洳墨又不知道哪儿去了,帐内只余陈砚清跟着她。 李元昭一进门,就背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陈砚清猛地愣住,有些不明白其中意味。 直到看到屏风后冒着热气的浴桶,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让他宽衣解带。 这活一向是洳墨或是贴身宫女来做,他虽在她跟前当差,却从未近身伺候过这种私密事。 可看着那道坦然的背影,他又不敢迟疑,只能狠狠咽了口口水,慢慢上前,站定在她身后。 李元昭身形高挑,比一般的贵女要高出半个头。 他微微俯身,学着洳墨平时的样子,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去解腰带。 那姿态,竟像是从背后轻轻抱着她一般。 指尖刚触到腰间蹀躞带上的玉扣,他的呼吸就滞了半分。 骑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滑微凉,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她腰背上那硬朗紧实的线条。 这认知让他心跳漏了半拍,他恍惚间觉得,似乎是酒劲上来了,自己好像也醉的厉害。 “磨蹭什么?”李元昭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回头看他。 两人的脸瞬间拉近,不过咫尺之距。 陈砚清呼吸骤停,猛的低下头,额角几乎要碰到她的肩窝。 他连忙定了定神,屏息去解那腰带。 带扣是精巧的麒麟锁样式,他平日里解惯了刀剑的绳结,此刻对着这细致的玩意儿,手指竟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总算挑开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玉扣松了,赤色的衣袍顿时失了束缚,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领口绣着极小的金色的暗纹,是他从未见过的素净模样,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紧实有力。 他原以为这就完了,慌忙蹲身去捡落在地上的骑服。 可抬头时,见李元昭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 不会是…… 连中衣也要他帮忙脱吧? 陈砚清心里暗自腹诽:这人真的是一身的公主病。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不得不伸手。 指尖探向中衣的领口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颈侧的肌肤,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要磨蹭到天黑?” 李元昭的声音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 宽个衣要磨蹭这么半天?笨手笨脚的,到底有点什么用? 陈砚清硬着头皮,指尖再次落下,飞快地解开领口的盘扣。 中衣的料子更薄,几乎能透过布料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那热量像是顺着指尖爬上来,烧得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蒸笼,连后背都渗出了薄汗。 直到中衣的系带松开,他再也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待,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开两步,抱着那堆衣物,“属下先出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掀帘时动作太急,还差点被门帘绊倒。 帐内,李元昭没有理他,直接赤身踏入注满热水的浴桶。 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洗去了一身血腥气。 只是思绪却已飘向了别处。 看来这陈砚清留在身边,还是颇有点用处的。 百年难得一遇的白虎,就这么被他碰见了。 仿佛真的是上天在暗中帮助他。 或许,她真能借着他的这份运道,扫清前路的障碍? 只是…… 她垂眸看向水面倒映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比起白日的狩猎,今夜之事才更关键。 帐外,陈砚清后背抵着冰凉的帐壁,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方才指尖触到的温度,中衣上淡淡的香味,还有慌乱中瞥见的那抹晃眼的……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打转,怎么也忘不掉。 他好像真的醉了。 ---------------------------------------- 第49章 求殿下疼我 恰在这时,一个身影走近。 正是换了一身浅绿色宽袍的林雪桉。 这颜色极衬他,料子是上好的越绫,裹着少年清瘦的身形,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清俊。 陈砚清一看到他,就想起下午在林中,两人亲昵画面。 方才帐内残留的旖旎心绪骤然沉入谷底,眉头不可不避免的皱了皱。 第39章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下午在林中被李元昭护着,已是天大的体面,现在竟还敢往公主的寝帐这边凑,是想做什么? 林雪桉看到陈砚清,脚步顿了顿。 他敏锐的察觉到,长公主这个侍卫,似乎不喜欢他。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小声问道,“陈侍卫,殿下在吗?” 陈砚清挡在帐门前,语气算不上客气:“殿下正在歇息,不见外人。” 长公主此刻正在沐浴,何等私密,怎么能让外人进去打扰? 林雪桉目光瞟向帐帘,放低了姿态,“我是来向殿下谢恩的,麻烦陈侍卫通传一下……” “不管你是谢恩还是谢罪,说不行,就不行。” 陈砚清挑眉,语气更冷了几分。 殿下正在沐浴,怎能这个时候放人进去打扰她? 作为贴身侍卫,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 况且,最烦这种人,偏偏挑了这深夜前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林雪桉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去,就听帐内传来李元昭的声音,“进来吧。” 陈砚清愣住了。 林雪桉连忙侧过他,掀帘而入。 陈砚清站在原地,掌心狠狠抓着手中的衣物。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好心好意为她着想,她凭什么这样三番四次的在外人面前折辱他?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像条狗似的跟在她身后,任她拿捏,任她戏耍? 受够了! 他真的要受够了!!! 他一把将怀中抱着的李元昭的衣服扔在了地上,甚至还不解气地踩了一脚。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赶紧将衣服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擦干净灰尘。 帐内水汽氤氲,屏风后传来轻轻的水声。 林雪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得比来时更快了。 他从未进过女子的寝帐,更别说是长公主的帐内。 更没想到,她正在沐浴。 “坐吧。”李元昭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是。” 林雪桉连忙坐到就近的椅子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帐内的陈设。 看到那张铺着白狐裘的大床时,他脸颊“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片刻后,李元昭披着件月白色的外袍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雪桉看得愣住了,直到李元昭走到他面前的床榻上坐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跪下。 “臣特来谢……谢殿下下午相救之恩。” 李元昭懒洋洋的靠在榻上,支着下颌,语气平淡的开口,“除此之外呢?” 林雪桉身子一僵,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懂她话里的深意。 李元昭又道,带着几分玩味,“你专门换了这身衣服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说句谢恩吧?” 林雪桉的脸“腾”地红透了。 他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心思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本是微薄之人,在家不受重视,在外不受喜欢。 今日若不是殿下出手,他早已沦为崔九郎等人的笑柄,哪还能站在这里? 也是在那时,他才借着长公主的势,感受了一把权力的滋味。 林雪桉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攀上长公主的机会。 他除了这副被人称道的皮囊,还有什么能被长公主看进眼的呢? 所以,他特意换了一身最衬自己肤色的衣服前来。 目的,只为了……能让她多瞧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求……殿下疼我。” 这话里的意味,昭然若揭。 李元昭的目光从他俊美的面孔移开,缓缓扫过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挺直的脊背,再到被袍子裹住的紧实大腿。 少年清瘦却不孱弱,像株被精心打理过的玉兰,带着怯意,却又藏着故意为之的引诱。 等看够了他这副隐忍又渴求的模样,她忽然开口,“衣服脱了。” 林雪桉眼里满是震惊,“这……这儿吗?” 他虽然知道他那番话必定会有这样的结果,却没料到会这样直接,这样猝不及防。 李元昭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林雪桉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当着李元昭的面,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浅绿色的袍子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料子单薄,隐约能看见少年匀称的骨架和紧绷的肌肉。 “继续。”李元昭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雪桉闭了闭眼,颤抖着将中衣也脱了去。 上半身彻底赤裸在空气里,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纯净无瑕。 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宽肩窄腰的轮廓线条流畅,腰腹处的肌肉若隐若现。 他见李元昭依旧面无表情,小声问道:“还要脱吗?” 李元昭抬眼扫过他紧绷的腰线,淡淡道,“脱光。” 林雪桉面色红得快要滴血,却不敢违逆,只能颤抖着去解腰间的裤带。 裤子滑落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肤都因羞耻而泛起薄红。 而榻上的李元昭,始终维持着那副慵懒的姿态,好整以暇的观赏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殿下……” 林雪桉有些受不住她的目光,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和害羞。 李元昭看着他站在那里紧绷的身体,忽然勾了勾唇角,“还不错。” 是个人就会有欲望,权利,金钱,情欲…… 可是不管什么欲望,她都不喜欢憋住。 有这样一个主动送上门的美男子,想借她的势往上爬,她又何必故作清高? 她拍了拍身侧的床榻,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过来。” 林雪桉迟疑着挪过去,刚靠近床沿,手腕就被攥住。 李元昭稍一用力,他便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重重摔在了床榻之上。 刚想撑起身,李元昭已倾身覆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要什么?” 她伸手挑起他的发丝,绕在指节上把玩,“是想让你父亲升官?还是说,给你机会让你入朝为官?” 林雪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想……留在殿下身边。” ---------------------------------------- 第50章 出事儿了 李元昭轻笑一声,指尖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在他腰侧轻轻划动,“这有何难。” 她抬眼看向他泛红的眼尾,“只要你伺候得好……”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蛊惑,“本宫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林雪桉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终是鼓足毕生勇气,闭上眼睛,微微扬起头,唇瓣试探着朝她靠近。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正打算回应,却被一声急促的叫喊打断。 “殿下!出事儿了!” 话音未落,帐门猛地被推开。 陈砚清站在门口,一眼就撞见了床榻上的景象。 李元昭衣衫半敞,发丝凌乱地铺在肩头。 而林雪桉浑身赤裸,正仰躺在她身下。 两人交缠的姿态,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暧昧得让人面红耳赤。 见有人闯进来,林雪桉慌忙抓过身边的被子,胡乱往身上裹。 李元昭眼中的旖旎瞬间褪去,只剩下被打扰的愠怒。 她缓缓直起身子,随手拉拢衣襟,冷冷地看向他,“活腻歪了是吧?这就是你学的规矩?” 陈砚清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竟然真的,看上了这个野男人! 竟然这般不知廉耻,才认识第一天就…… 洳墨跟在陈砚清身后,也没想到,帐内竟是这么一幕。 她只是跟陈砚清说有急事需要殿下去处理,谁知道这人直接就推开了门。 看起来迫不及待,想要打断些什么的样子。 可是情况紧急,她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禀报,“殿下,情况有变!” 李元昭和洳墨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从床榻上起身,大步往外而去。 一边往外走一边穿着外衣,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经过陈砚清时,见他还一副如丧考妣、魂不守舍的傻样子,她斜睨了他一眼,“还不跟上?” 陈砚清气得指尖发颤,胸腔里像堵着团烈火,偏生发作不得。 可转念想到方才洳墨那句“有刺客”,终究还是强压下怒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床上正慌乱裹紧被子的林雪桉,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再如何不满,也不能拿李元昭的安危开玩笑。 第40章 路上,洳墨继续禀报着:“那些人没能得手,反倒被沈小将军缠住了。宴会上已经乱作一团,禁军正在往这边赶,再拖下去恐生变数,只能先来请殿下定夺。” 李元昭闻言,朝她递去一个“这点事都办不妥”的眼神,随即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配剑,步伐愈发迅疾。 果然,刚到宴会场地边缘,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尖叫与兵刃交击声。 现场已经乱作一团! 酒案翻倒,座凳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地上满是碎裂的碗碟和溅落的吃食,遍地狼藉。 先前还在载歌载舞的公子哥儿、小姐们早已吓得四散躲藏。 有的钻到案几底下瑟瑟发抖,有的互相拉扯着往营帐后方逃,惊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而场地中央,二十几个黑衣刺客手持利剑,竟直直朝着主位上的圣上扑去! 侍卫们拼死上前护驾,却被刺客们死死缠住。 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 圣上的御座前,此刻竟只剩下沈初戎一人在拼死抵抗。 御前本不能配剑,他不知从哪个刺客手中夺了把长刀,刀身已被血染得通红。 他动作敏捷,每一刀十分悍勇,却终究寡不敌众,大腿和背上已添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渐渐迟缓。 那群刺客目标极其明确,眼中只有御座上的圣上,招式狠戾,招招致命。 圣上此刻正瘫坐在主位上,被徐公公死死护在身后。 左右都有刺客拦路,退路早已被封死。 他一眼瞥见匆匆赶来的李元昭,连忙高呼,“雀奴,救我。” 李元昭眼神一凛,高声应道:“父皇莫慌,儿臣来了!” 话音未落,她已拔剑出鞘,径直冲进刺客群中。 长剑翻飞间,血花四溅,挡路的刺客应声倒地,只是人数众多,她也被生生拖住。 洳墨和陈砚清随即也紧随其后,两人死死跟在李元昭身后,拔剑御敌。 可那群刺客像是疯了一般,见援兵赶到,竟愈发急迫,全然不顾生死,护着一名刺客头头,冲破阻拦,再次冲到圣上跟前。 眼看一把利剑就要刺向圣上,沈初戎眼疾手快,猛地踹开与之缠斗的刺客,飞身跃起,竟要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圣上前! 李元昭看着这一幕,眉头骤然拧紧。 她余光瞥见紧跟身侧的陈砚清,来不及多想,竟是眼睛都不眨,一脚狠狠踹在陈砚清后腰上! 陈砚清毫无防备,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撞在那持剑刺客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刺客手中的刀被撞得偏了几分,“铛”地一声砍在龙椅扶手上,堪堪擦过沈初戎的袍角。 陈砚清被这一脚踹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浑身发麻地摔在地上,抬头时正对上李元昭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担忧,只有在确认沈初戎无碍后,转瞬便投向别处的冷漠。 下一刻,她已提剑继续与其余刺客缠斗,剑光凌厉,杀伐果断。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竟真的不顾他的死活? 刚才那一脚,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替沈初戎挡刀的肉盾。 在她眼里,自己的性命,竟比不上素来与她不睦的沈初戎? 他趴在地上,后背的剧痛与心口的冷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被撞的刺客恼羞成怒,反手拔出腰间短刀,目眦欲裂地朝地上的陈砚清砍去! “小心!” 陈砚清身后的沈初戎惊呼一声,才把他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他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刀锋。 可刀锋依旧擦着他的臂膀划过,皮肉被生生撕开一道深口,血液瞬间喷溅而出。 陈砚清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眼神赤红地砍向刺客,动作凶狠得像是要泄愤。 这把匕首正是李元昭送他那把,自收到后,他便视若珍宝,连平时切肉都舍不得用,日日打磨得锋利如新。 可如今,却被迫用来搏命…… 不多时,李元昭的长剑精准刺穿了场上最后一名刺客的咽喉。 她一脚踹开尚在抽搐的尸体,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见那名刺客头头也被陈砚清斩杀,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弛,算是松了口气。 ---------------------------------------- 第51章 在她心里,他从来都不特别 见人都死完了,圣上从惊悸中回过神来,终是在徐公公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子。 李元昭收剑回鞘,走到圣上前,“父皇,刺客已除,您无碍吧?” 圣上这才缓过神,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无碍,无碍……雀奴,还好有你啊!若不是你来得及时……” 他现在因为后怕,而对眼前这个女儿感到真切的依赖。 李元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父皇,您是真龙天子,自有神明庇佑。当务之急是先回帐中歇息,余下的事,交给儿臣处理便是。” 圣上连连点头,在徐公公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李元昭又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的沈初戎身上。 他拄着刀站在一旁,正捂着流血的手臂。 她看似关心的问道,“你没事儿吧?” 沈初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关心自己。 他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没想到最终竟是被李元昭救下。 这些年对李元昭的敌意,多半源于少年人那点不肯认输的傲气。 他打心底里不愿承认,自己竟不如一个女子。 可现在,偏偏是这个他处处看不顺眼的长公主,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如果没有她,他早就葬身刀剑之下。 看着她被血染的衣袍,再想想自己方才的狼狈,少年人那点不服输的傲气,此刻竟被深深的折服所取代。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摇头,“不碍事,一点小伤而已。” 说罢,才后知后觉地补充了一句,“……多谢。” 李元昭又看了洳墨一眼,后者瞬间会意,打扫战场,将场中已经都倒地的刺客又补了几刀,确保死绝,不留后患。 陈砚清捂着流血的臂膀站在阴影里,光紧紧锁在李元昭身上。 后腰那处被踹的地方,和被刺客砍了一刀的伤口,依旧钝钝地疼。 见李元昭始终都没有看他一眼,他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是她随手可弃的棋子?是危急关头能用来挡刀的盾牌?还是不配被问津的奴仆? 原来这就是他在她心中的分量,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吝啬给予。 他觉得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紧,连带着伤口的疼痛都变得有些麻木。 这时,远处终于传来禁军的甲胄声,禁军统领肖铎带着人匆匆赶来。 看到场中的惨状,他“噗通”一声跪地,声音里满是惶急。 “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圣上看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眼中满是失望,正待开口斥责,只见崔相等方才四散逃窜的臣子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 崔相心中本就压着滔天悲愤。 晚宴进行到一半,他便收到下属密报,道嫡子崔九郎等人惨死在猎场林间。 他正欲冲去御前禀明,刺客却突然发难,吓得他只顾着钻到帷帐后躲藏。 如今刺客已除,他再也按捺不住,连滚带爬地扑到御前,只盼着陛下能为他做主。 “陛下,陛下……”崔相趴在地上老泪纵横,“臣的儿子……臣的九郎死了啊!” 话音刚落,林郡公和贾侍郎也跟着伏地痛哭,他们的子嗣同样死在猎场,此刻哭得撕心裂肺,只求圣上彻查。 李元昭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些人,场上危急时不知道躲哪儿去了,现在刺客死完了,倒是会出来了。 圣上被哭声搅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还未发话。 李元昭已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崔相和各位大人请节哀。只是场上这么混乱,死的可不止你们的儿子。”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宴会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 除了黑衣刺客,还有许多来不及躲逃的官员、公子小姐和宫女侍从,有的被刀剑所伤,有的被踩踏致死,场面触目惊心。 圣上见此情景,对崔相这一干老臣更添失望。 危难之际不思护驾,眼中竟只有自家儿子的生死,毫无半分顾念君上安危的忠心! 崔相没有看见圣上的不满,道,“不一样!臣的九郎是死在行猎的林子里的!不是死于乱战!定是有人趁着行猎时暗下杀手!” 他何尝不知自己儿子纨绔不堪,平日里在京中横行霸道,得罪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他定是要给自己的儿子讨个公道才行。 第41章 李元昭当即道:“依儿臣看,九郎定是在行猎时不小心撞见了埋伏的刺客,正要回来禀报,却被刺客灭口了。” 崔相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 他那儿子素来是个蠢笨的,哪有这般机敏,还会想着去禀报刺客踪迹? 可转念一想,若真是为了护驾而死,那便是为国捐躯的功臣,陛下定会厚赏崔家。 这般诱惑下,他也就不再争论,只是抹着眼泪,默认了这个说法。 李元昭转身看向父皇,“父皇,这伙刺客来势汹汹,不仅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竟还敢行刺圣驾,可见背后定有主使。您一定要下旨严查,揪出幕后黑手,为死者报仇,也为大齐除此大患!” 苏清辞这才知道,为什么殿下杀了崔九郎一行人后,却丝毫不慌,原来早做好了对策。 这招实在高明。 可是…… 苏清辞抬眼看向李元昭的背影,眉头微蹙。 殿下是怎么知道,今日会有刺客的? 这场刺杀来得如此突然,连禁军统领肖铎都措手不及,殿下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清辞强行按了下去。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想。 长公主纵然手段狠厉,也不至于拿圣上的安危做赌注,拿这么多无辜者的性命当棋子。 圣上深思后终于发话,“肖铎,朕命你带领禁军,三日之内务必查清刺客来源与幕后主使,若查不出,自行领罪。” “臣遵旨!”肖铎刚要叩首领命,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圣上,不可啊。” 杜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肖大将军掌管禁军,负责猎场防务,不仅没有提前排查出刺客行踪,护驾更是姗姗来迟,险些让圣上陷入险境,此等失职,罪无可恕!岂能再让他主导查案?” 此话一出,场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特别是那些死了家人的官员,本就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刻纷纷指着肖铎痛斥。 “肖铎失职!请陛下严惩!” “若不是长公主来得及时,陛下恐怕……” “况且这皇家猎场守卫森严,怎会轻易混入二十余名刺客?说不准就是禁军内部出了纰漏!” 圣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肖铎,脸色复杂。 肖铎是他真正的心腹大将,自他还是皇子时便贴身相随,当年在夺嫡之争中甚至替他挡过毒箭,这些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可是,禁军乃天子亲卫,连他都护不住,确实太过失职。 肖铎原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醉酒误事是真,护驾来迟也是真,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不禁恨恨的看向站在一旁的陈砚清,要不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子,硬拉着他喝酒,他怎么会因为喝多了而姗姗来迟,酿下大祸。 圣上最终下令,“肖铎护卫不力,玩忽职守,即日起免去禁军统领之职,等事情查清后再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元昭,“禁军暂由长公主代管,务必彻查此案,肃清猎场!” “儿臣遵旨!”李元昭躬身领命。 崔相等一干臣子虽觉得不妥。 可方才刺客行刺的惊魂未定还未散去,又见圣上态度坚决,且李元昭方才护驾有功,便也只能将异议咽回肚里,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陈砚清站在人群后,目光复杂的看向李元昭。 她正与禁军偏将低声交谈,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冽。 所以……竟是他在不经意间害了肖将军? 可明明都是李元昭吩咐的…… 现在想来,李元昭定是故意让他去找肖将军拼酒的。 让素来警醒的肖将军“救驾来迟”,再借着群臣的怒火,顺理成章地夺走禁军掌军之权。 原来…… 自己从一开始,就身处她精心布置的棋盘之中。 而他,不过是枚被蒙在鼓里,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亏他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竟还傻傻地以为,这是她信任自己的表现。 夜风呼呼吹过,他忽然觉得伤口钻心得疼。 他现在才终于肯承认,那些偶尔闪过的和颜悦色,那些看似不同的对待,全都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在她心里,他从来都不特别。 和那些供她驱使的侍卫,场上惨死的公子小姐,甚至被当作棋子牺牲的刺客,都没有本质的区别。 ---------------------------------------- 第52章 要爬上那个位置,就不可能干干净净 李元昭处理好所有事儿,已经快天亮了。 她忙了一晚上,忙着清点伤亡、安抚百官、部署禁军防务,将这场刺杀的收尾做得滴水不漏。 等再回到帐中时,榻上空空荡荡,林雪桉早已走了。 她洗漱完,换掉了满身血污的衣服,随意靠卧在榻上,直接发问,“是哪儿出了问题?” 洳墨连忙跪下,“属下也没想到沈小将军竟会拼命护驾,所以延误了时机,是属下安排不周,请殿下责罚。” 李元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清辞和陈砚清没有猜错,今晚的这场大戏,确实是李元昭安排的。 早在确信陈砚清的身份后,并且知道围猎时会有刺客行刺后,她就在思考这步棋怎么走。 她向来不喜欢浪费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只是原本的刺客实在太鸡肋。 那群被吐蕃势力安插进来的人,筹备了这么久,目标竟然只是刺杀一个沈初戎。 可笑的是,他们的目的还不是为了除掉沈家这颗眼中钉,而是想借沈初戎的死挑拨皇室与沈家的关系,逼得镇守边关的沈国舅叛变。 更荒唐的是,按照原本的轨迹,这场刺杀最终会被陈砚清搅黄。 他会救下沈初戎,让沈初戎对他称兄道弟、肝脑涂地,让那伙吐蕃人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么低级的剧情,也亏得他们编的出来。 既然如此,她何不利用这场注定会发生的刺杀,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利用伪造的密信,混淆了所有刺客的刺杀目标。 将原本指向沈初戎的刀刃,转向她真正想要拔除的障碍…… 她的父皇。 这是她在察觉到父皇对自己的忌惮日益加深,甚至开始暗中扶持李元佑制衡她之后,就早已定下的决心。 帝王之路本就荆棘密布、鲜血横流。 与其坐以待毙,让自己白白为他人做嫁衣,不如先发制人,亲手劈开一条血路。 计划虽险,却太过诱人。 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值得她赌上一切。 如果计划顺利,父皇会当场殒命。 而她会带着亲卫队和金吾卫火速控制住局面,以“救驾来迟”为由,联合对肖铎不满的大臣夺走禁军权柄。 紧接着,她会以“勾结刺客”之名,当场格杀崔相和贵妃,并软禁李元佑,快速稳定局势,再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名,登上皇位。 可惜,沈初戎的拼死护驾也拖慢了节奏,硬生生拖到了禁军赶来。 她不得不带人善后,解决掉所有麻烦。 尤其是那些刺客,必须一个不留。 哪怕她早已安排的天衣无缝,但如若有活口被禁军活捉,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导致谁的嘴供出些不该说的,那对她而言,麻烦就大了。 可惜……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李元昭靠在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底掠过一丝不甘,随即又被冷静取代。 不过没关系,如今这个局面,对她而言,也不算太差。 趁机扳倒肖铎,拿到禁军的代领之权,也算是走了一步稳棋。 洳墨却依旧有些担心,“殿下,那林雪桉…… 属下需要去处理了吗?” 毕竟下午在林中,亲眼目睹殿下下令杀了崔九郎一行人的,除了苏清辞和陈砚清,还有林雪桉。 苏大人和陈砚清就算了,尚且算做殿下的人。 可那林雪桉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庶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而且她也清楚,长公主今日宠幸他,不过是为了给刺客腾出出场的时间,给自己制造不在场的证据,并非真心宠爱。 所以,为了以防后患,不如早点解决掉。 过了许久,李元昭才缓缓开口,“不必,本宫留着他,还有其他用处。” 洳墨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殿下,若他嘴不严,走漏了风声,岂不是要坏了殿下的大事?” 崔相在朝中根基深厚,若知晓崔九郎惨死的真相,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甚至可能牵连出刺客一事。 李元昭笑了笑,“他不敢,他心里清楚,是因为他的缘故,本宫才替他杀了崔九郎一行人。这笔血债,他敢主动对外言说吗?” 第42章 “再者,他也该知道,今日之事若敢走漏半个字,别说崔相饶不了他,本宫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洳墨仍是有些担忧。 李元昭道,“今日猎场上,先出手护他的明明是苏清辞,可他却偏偏绕开苏清辞,选择亲自来本宫这里谢恩, 可见是个极会权衡利弊的人。” “从他敢深夜闯帐、主动求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这般惜命又贪利的人,怎会去冒引火烧身的险?” 洳墨这才恍然大悟,“殿下英明,是属下多虑了。” 对李元昭来说,林雪桉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仅能帮她麻痹崔相一行人,还可以降低父皇的猜忌。 毕竟,一个沉溺美色、有“污点”的人,总比完美无缺的人,更让人放松警惕。 况且……她想起林雪桉那张漂亮温顺的脸。 那张脸,确实还不错,留着解闷儿,也无妨。 正在这时,苏清辞求见。 她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不得不来找殿下。 “殿下,您身体无恙吧?”她先行了礼,目光掠过李元昭的脸,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昨夜的厮杀那般凶险,殿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坐。”李元昭声音平淡。 苏清辞坐下,“殿下今晚这么忙,我却帮不上一点忙,实在惭愧。” 李元昭眯眼打量她,“你从来不是说这种冠冕堂皇场面话的人,来找我到底有何事?” 苏清辞被她一语点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今晚的这些刺客,殿下您查清来历了吗?” 李元昭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漫不经心地答道,“查清了,不过是一群吐蕃人,想趁围猎之际行刺,搅乱我大齐朝局罢了。” 苏清辞不可置信,“吐蕃人?这怎么可能?“ 从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她可以确定,这群刺客明显跟殿下有关。 “有何不可能?”李元昭抬眸看她,“吐蕃赞普野心勃勃,觊觎我朝已久,趁围猎防卫松懈之际动手,也合情理。” 苏清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李元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却忽然卡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殿下可能早在行动前,已经为这群刺客找好了来路,确保无论最后查出什么,都绝不会连累到她自己。 也是,以殿下的缜密心思,怎么会做没有准备的事儿呢? 可是,她想到那些枉死的人,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那些人或许平庸,或许骄纵,却白白成为这场权谋博弈的牺牲品。 李元昭当然知道今日之事瞒不过她。 苏清辞是否能猜到那所谓的“吐蕃刺客”为自己布下的局,对她而言本就没有丝毫影响。 可唯一让她不满的,是苏清辞眼中那点藏不住的恻隐。 “且不说这场刺杀本是意外,这些人只能说是命里有此劫数。可本宫没看错的话……” 李元昭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陡然转冷,“你这是在可怜那些公子小姐们?” 苏清辞没想到她的心思自始至终被殿下看的一清二楚,但她还是犹豫的点了点头,“他们…… 终究是无辜的。” “无辜?”李元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那些世家公子,每日除了吟诗作赋、斗鸡走狗,还会做什么?他们靠着祖辈的荫庇锦衣玉食,甚至仗势欺人、鱼肉百姓,你竟说他们无辜?” 她抬眼扫过苏清辞,“对我来说,这样的人,全都死了,也不足惜。” 苏清辞彻底震惊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元昭心中冷笑,今日之事,不管有没有她介入,都会死人。 更何况,历朝历代的上位者,谁手上没有沾过血? 想踩着他人登上巅峰,又怎能怕血污了鞋底? 她敛了笑意,继续道,“至于那些无辜枉死的宫人,我会厚葬他们,善待其家人,给足安家银钱。” “但你要记清楚,”她向前倾身,“要爬上那个位置,就不可能干干净净。要当仁君,也得先当上君,才有资格去谈‘仁’。” “你跟着我,该懂这个道理,别再跟我来这套。否则,迟早会害死你自己,也会拖累我。” 苏清辞这才猛地惊醒。 她从小被书本上的“仁爱治国”“以德服人”所教育,读了太多圣贤书里描绘的理想盛世,却忘了那些盛世,往往是用鲜血浇筑的。 当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哪一场战役不是尸横遍野? 先皇后辅佐圣上夺嫡,又何尝不是踩着政敌的尸骨前行? 她总以为殿下该留一丝温情,却忘了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温情”二字。 “臣…… 臣愚钝,谢殿下提点。” 李元昭这才缓缓靠回软榻,“下去吧。” “是。”苏清辞退下。 帐内,李元昭看着她背影,眼底情绪不明。 她知道苏清辞的忠心,却也必须敲打。 权力场容不得半点心软,她自己不能有,身边的人更不能有。 ---------------------------------------- 第53章 逃离她 等人走后,李元昭状才似随意的开口,“陈砚清人呢?” 洳墨这才反应过来,从昨夜处理完刺客事宜后,就许久没见到陈砚清的身影了。 “许是在太医处疗伤,他臂上的伤不轻。殿下若是找他,属下去把他叫回来?” 李元昭站起身来,“不必,我亲自去。” 陈砚清此刻确实是在太医处疗伤。 伤口其实早就包扎妥当,上好的金疮药敷在皮肉上,疼痛感已减轻了大半。 可他却赖在这里,迟迟不想回去。 说穿了,不过是不想见到那个女人。 他心里依旧觉得又闷又痛,有自作多情的羞耻,有被她伤害的悲痛,还一丝不知所措的疑惑。 李元昭的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他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能为了权力诛杀无辜,能把人命当作棋子,这些他都看在眼里,甚至曾暗自警醒自己要离她远些。 可为什么,当这份冷酷落到自己头上时,他会难受成这样? 就像被最信任的人,在心上划了一刀。 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那份没来由的醋意。 林雪桉那副样子,他打心底里瞧不上。 可看到李元昭对他那般和颜悦色,甚至允许他近身伺候时,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就烧得他理智全无。 明明知道自己与她之间不过是主仆关系,她再怎么宠幸他人,也与自己无关,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在意她对别人的“特别”,在意自己在她心中连个工具都不如。 “呵……” 陈砚清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到底是怎么了? “咦?你不是李元昭身边的侍卫吗?怎么坐这儿?”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陈砚清抬头,只见沈初戎浑身上下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正从里间出来。 陈砚清连忙收敛心神,站起来行礼,“小人陈砚清,见过沈小将军。” 沈初戎摆了摆手,坐到了他对面。 他是来上药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李元昭的小侍卫。 昨日若不是这侍卫被李元昭一脚踹向那名持刃的刺客,硬生生用后背挡了一下,恐怕他早就殒命刀下了。 虽然救他的是李元昭,可眼前这侍卫臂上的伤,说到底还是因自己而受。 沈初戎素来恩怨分明,因此对陈砚清多了几分真心的好感,有心想要补偿,问道,“你伤的怎么样?” 陈砚清恭顺地答道:“并无大碍,多谢将军关心。太医说只是皮肉伤,养些时日便好。” 沈初戎“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沈家秘制的伤药,效果比太医院的好,你拿去用。” 陈砚清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将军厚爱,小人不敢受。”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沈初戎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武将的豪爽。 “昨日之事,算我欠你个人情。我见你杀敌的手法,倒是有几分真功夫。往后若在李元昭那里受了委屈,或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刁难,尽管来找我。” 他这话虽是随口一说,却让陈砚清心头微动。 沈初戎是沈将军唯一的儿子,还颇受圣上喜爱,虽然与长公主不和朝野皆知,但不管如何,他也是皇亲国戚,前途无量。 如若能到沈初戎手下当一名羽林卫,自然十分不错。 如今,经历了这样一番事儿后,他有心想要躲着李元昭,最好逃得远远的,眼不见为静。 或许……离开她后,就不会再被她的所作所为左右情绪了。 可是,他却不能主动跟李元昭开口,不然以她的脾气,说不定又会当场捅他几刀。 第43章 但如果沈初戎去跟李元昭说,她说不定不会拒绝。 怎么说,沈初戎也算是她的表弟。 就是,他该如何让沈初戎主动去讨要呢? 他犹豫着开口道,“谢将军厚爱,小人愧不敢当。只是……” 沈初戎本就等着他接话,见状挑眉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陈砚清攥紧了手中的药包,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低声道:“小人出身草莽,能得长公主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终究是粗鄙之人,不懂那些宫廷规矩,时常做错事惹殿下不快。” “昨日护驾时,更是不幸受伤,这般无用,怕是已触怒了殿下。所以才一直待在太医署,不敢贸然回去,生怕……生怕被殿下赶出去。” 这番话半真半假,字字都往沈初戎对李元昭的固有印象上靠,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处境艰难。 沈初戎果然皱起了眉。 他以往确实不大看得惯李元昭那副目空一切的骄横模样,总觉得她仗着圣宠便肆意妄为。 只是如今,李元昭救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说到底,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再如何嚣张,那也是因为她有真本事撑腰,有那个资格嚣张。 沈初戎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为她说了句话,“你是为了护驾才伤的,她怎会赶你走?莫不是你多心了?” 陈砚清没想到他会替李元昭辩解,心头微讶,面上却越发惶恐,“与殿下无关,是小人自己笨手笨脚,不配留在殿下身边……” 沈初戎见陈砚清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猜想李元昭估计是真的不太喜欢他。 这人其实不错,既然李元昭不喜欢他,那自己不如做个好事儿,给这人安排个合适的去处。 这样既让李元昭省心,省的天天让这小侍卫在她跟前徒惹她生气,也报了这小侍卫的恩情,岂不两全其美。 他道,“你要是真不想回去,我倒是有个主意。” 陈砚清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是茫然的神情,“将军请讲。” “我在羽林卫正好缺个身手好的副官,”沈初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愿意,我去跟李元昭说。就说你伤后不便再近身伺候,我借去羽林卫历练些时日。她素来不屑管这些小事,多半会应。” 果然上钩了。 陈砚清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微光,躬身作揖,“若能得将军提携,小人感激不尽。” 沈初戎拍着胸脯道,“你既愿意,我待会儿便去找她。” 说话间,陈砚清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初戎,心头猛地一震。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总觉得沈初戎眼熟了。 那张脸,分明和他面具之下的面容,有六七分相像。 两人的眉眼几乎如出一辙,连轮廓都带着几分重合的影子。 只是沈初戎常年习武,面容更添了几分硬朗英气,下颌线也更锋利些。 而他自己,因常年在岭南长大,容貌便显得更清俊柔和些。 常人看第一眼,只觉得有些不明所以的熟悉。 可若多看几眼,细细比对,便能清晰地看出其中的相似。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天下怎会有无缘无故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他自幼无父无母,被人收养长大。 难道……自己与他,真有什么血缘牵扯? 可岭南距京城千里之遥,沈家是皇亲国戚,沈国舅更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怎么会和自己有关系? 陈砚清内心苦笑了一下,将这荒唐的想法压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借着沈初戎的话离开李元昭身边。 他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沈将军了。” “谢他什么?” 一道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来。 陈砚清和沈初戎均是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李元昭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两人,不知道听了多少。 ---------------------------------------- 第54章 心爱的男宠 两人慌忙站起身行礼。 陈砚清心头“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那些话,她听到了多少? 若是被她知晓自己正盘算着脱离掌控,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饶过他。 沈初戎则是受伤后第一次见李元昭。 自从昨夜被她提剑从刺客堆里救下,他心里就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以往提起这位长公主,他多半是不服气。 可昨夜若不是她及时赶到,自己怕是早已成了刺客的刀下亡魂。 再想起自己从前的言论,竟莫名生出几分赧然。 他其实有心想要去感谢她一番,只是素来与她针锋相对惯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主动开口示好。 而现在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沈初戎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拱手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时拘谨了些:“……见过长公主。” 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如今的狼狈模样。 满身绷带,还拄着根木杖,哪里有半分将士该有的气概? 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受伤的胳膊,耳根悄悄泛起一层红。 李元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沈初戎身上,“伤好些了?”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心。”沈初戎连忙回道,声音却是难掩的雀跃。 她居然又关心他。 以前真的是自己错怪她了。 其实仔细想想,李元昭除了跋扈些、狠辣些、骄纵些,似乎人也不错。 她骑射功夫厉害,冠绝京城;处理政务雷厉风行,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也未必能及她。 而且在危难关头,她比谁都冷静,拔剑杀敌的动作,比战场上历练过的武将都要更加干脆利落。 甚至…… 似乎比许多自诩勇武的男人还要强些。 他以往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处处跟她作对。 陈砚清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堵得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是期待她能像关心沈初戎那样,问一句他的伤势? 还是期待她能分给自己一个,哪怕只有半分温和的眼神? 可李元昭怎么会关心他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卫”? 正怔忡间,李元昭径直走到两人身旁坐下,目光落到了陈砚清身上,“你刚才谢他什么?” 陈砚清喉咙发紧,百口莫辩。 他只能低下头,含糊道:“……谢将军赐药。” 沈初戎却没听出其中的暗流涌动,见李元昭来了,只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刚好把事情说开。 “殿下,臣斗胆,想想您求一件事儿。” “你说。” 陈砚清连忙眼神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沈初戎继续说道,“我见你这侍卫身手不错,性子也沉稳,一直当个侍卫实在屈才了。我羽林卫正好缺人,不如让他去历练一番?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哦?” 李元昭抬眼看向陈砚清,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她果然还是低估了这陈砚清。 哪怕没有从刺客手中救下沈初戎这一环。 他竟然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沈初戎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甚至让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的沈初戎,第一次开口从她手上要人。 李元昭慢悠悠地问陈砚清,“这是沈将军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陈砚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眼看向李元昭,见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好戏,顿时明白自己若是敢点头,恐怕即刻就会殒命当场。 他连忙躬身道:“我能留在殿下身边伺候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 又转头对沈初戎说道,“谢沈将军厚爱了,小人愧不敢当。” 沈初戎更加确信了,李元昭确实不太喜欢这个小侍卫,道,“不过是个侍卫而已,我要了你一个,回头定在羽林卫里挑十个二十个身手更好的给你送来,你看如何?” 李元昭却忽然笑了,漫不经心的回道,“谁说他只是个侍卫?” 两人均一脸疑惑的看向李元昭。 “他可不仅仅是我的贴身侍卫,他还是……”李元昭悠悠说道,“我最心爱的男宠。” 沈初戎:“?!” 陈砚清:“???!!!” 李元昭嘴角微扬,看着两人震惊的神色,继续道,“所以……初戎,人我是不能给你了,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沈初戎猛地转头看向陈砚清,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历来最讨厌的便是那些依靠美色攀附权贵、只会阿谀奉承的人。 以前看不惯李元昭,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坊间传她豢养了不少面首。 可如今,这个小侍卫竟然就是李元昭的男宠? 第44章 亏他还觉得这小子是块好料子,甚至想拉到羽林卫栽培,原来竟是这般不堪! 方才那番“怕被赶出去”的说辞,想来也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傻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砚清则是人都懵了。 他为什么会是她的男宠? 她何时宠爱过他? 分明是呼来喝去、任意差遣。 上次为了林雪桉,还那样对他。 更遑论昨夜,若不是他反应快,早已死在刺客刀下。 而她那时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可是……她今日却公然对外人说,是“最心爱的男宠”。 “心爱的”三个字,像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他心上。 她难道,其实对自己…… 想到这儿,他的心脏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之前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埋怨,仿佛都被这一句“心爱的”冲淡了,连臂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李元昭看着两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眼底的讥诮更浓。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陈砚清受伤的手臂,动作亲昵得像在抚摸宠物,“本宫担心你身上的伤势,所以特意来寻你呢。” 陈砚清浑身一僵,耳根瞬间发红发烫,喉结滚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初戎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对陈砚清更加不屑,心里更是燃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既然是殿下的内人,那我自然不会再要。是我唐突了。” 说罢,竟像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逃。 直到沈初戎的背影消失,李元昭才收回手,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吧。” 陈砚清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他偷偷抬眼看向她的背影,心底却有些隐秘的开心。 他就知道……她定是喜欢他的。 ---------------------------------------- 第55章 跪下 回到帷帐后,李元昭刚坐上主位,便冷声道,“跪下。” 陈砚清愣了一瞬,不明白之前她还笑着说来接他,怎么转瞬间就变得如此生气? 但他终究没敢多问,依言“咚”一声跪在地毯上。 脊梁却挺得笔直。 李元昭冷冷看着地上的人,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左臂上。 她心里忍不住想,若是昨夜那刺客的刀再快半分,若是他没能躲开那致命一击,倒也省了她许多功夫。 可惜…… 他偏偏活了下来。 甚至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沈初戎,打起了离开她的主意。 要不是她以男宠的说法,打消了沈初戎对他那点好感,怕是真让他得逞了。 这段时间,她步步谋划,一点点剪掉他的羽毛。 让非他不嫁的苏清辞看不上他,让对他青睐有加柳进章的注意不到他,让誓死效忠他的肖铎记恨于他,让他身后所有的助力都众叛亲离…… 但他依旧还能这般蹦跶,真是自己小瞧他了。 “看来这段时间,倒是把你胆子养肥了。”李元昭终于开口,“连沈初戎都敢拉拢,怎么?觉得跟着我委屈了?” 陈砚清心头一紧,她居然因为自己想要离开之事,这么生气。 所以说,她其实是想让自己,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吗? 他内心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开心,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滋味。 他望着李元昭冷冽的眉眼,忽然想起她和林雪桉厮混在一起的画面,脱口便道:“殿下不是有林公子服侍左右了吗?我……我怕留在殿下身边,笨手笨脚的徒惹您生气。” 这话里藏着的委屈,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元昭闻言,却忽然笑了,“吃醋了?” 陈砚清脸颊瞬间涨红:“小人不敢!” “不敢?”李元昭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看你胆子大的很,没有什么不敢的。” 她俯身,捏住他的下巴,“不过……你和他不一样。” 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了呼吸。 “他不过是个玩物而已。”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捏得他下颌生疼,“你对本宫来说,更特别一些。” 特别想要你去死一些。 陈砚清心跳快得离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下颌的疼痛明明那么清晰,可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麻痒。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被她无视时会不甘,看她宠幸别人时会吃醋,听着她这句半真半假的“特别”,竟会觉得…… 欢喜? 这些碎片像走马灯似的转着,最后定格在她此刻近在咫尺的脸上。 这张脸似乎没什么特别,眉峰锐利,眼尾上挑,满满都是野心和倨傲。 可他却觉得,越看越顺眼,甚至连她眼底明晃晃的算计,都像是带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好像,似乎,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认知像道惊雷在头顶炸开,陈砚清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简直太荒唐了! 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个阴晴不定、视人命如草芥,毫无女人味的女人? 可心脏却像要挣脱束缚,跳得越来越响,在这寂静的帐内,清晰得连李元昭都皱了皱眉。 “看着本宫做甚?”她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陈砚清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想用疼痛压制那狂乱的心跳。 李元昭直起身,理了理衣袍,转身坐回主位,“你如此这般不安分,着实让本宫失望。” 陈砚清依旧跪在地上,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扬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要因为自己的背叛,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强烈的恐慌攫住。 明明上一瞬,他还想着逃离,可是这一瞬,他竟如此害怕被她放弃。 他急忙辩解道,“殿下,属下今日只是跟沈将军兴趣相投,便多聊了些,我绝对没有想要攀附沈将军的意思,更不敢离开殿下!” “你倒是会口舌如簧,打量着本宫很好骗 ?” 陈砚清这才知道,瞒不过她,只得低头告罪,“属下再也不敢了,求殿下恕罪。” 李元昭看着他紧绷的脊背,道,“如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模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莫不是把本宫这儿当成菜市场了不成?” 陈砚清急忙叩首,“属下以后绝无半分二心,只对殿下忠心不二!” 李元昭“哦”了一声,“是吗?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忠心。” 陈砚清不解的看着她。 李元昭淡淡道:“既然犯了错,那就要受罚。玩忽职守、攀附他人,都是重罪。但本宫念你护驾有功,不忍重罚,就罚你五十军棍吧。” 五十军棍! 陈砚清脸色骤变。 他受了重伤还未痊愈,后背又有旧伤,五十军棍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是…… 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已是幸事。 打就打吧! 他清咬紧牙关,“小人…… 领罚。” 李元昭满意地点点头,对帐外扬声道:“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把他拖下去,五十军棍,打足了数,少一下,唯你们是问。” “是!” 陈砚清被侍卫架着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元昭正低头品茶,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 他闭上眼,心头五味杂陈。 至少,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她也没有赶他走。 这就够了。 很快,帐外传来军棍抽打皮肉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帐内,李元昭放下茶盏,饶有兴趣的数着拍子。 哪怕杀不了他,但她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不好过。 ---------------------------------------- 第56章 她已经有那么多男人了,凭什么还要来抢裴怀瑾 因刺客突袭的意外,原本第二日的骑射比试被迫暂停。 次日天刚蒙蒙亮,圣上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打道回府。 此次围猎遇刺,李元昭护驾有功,这是有目共睹的。 回宫后,众人明显感觉到,圣上对长公主的宠爱又添了几分。 不仅暂代了禁军统领之权,连后续追查刺客余党、处置失职人等的差事,也全权交由她负责。 可结果谁也没料到,李元昭下手竟如此利落。 不过三日,她便以“救驾不及时”“防卫疏漏”“通敌嫌疑”为由,连贬带罚处置了一大批臣子。 细细数来,这些人中,十有八九都是平日里与她政见不合、明里暗里唱反调的角色。 第45章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以崔相为首的老臣们更是按捺不住,连着三日递上弹劾奏折,痛陈“长公主借私怨行打压之实”“滥用职权恐乱朝纲”。 可这些奏折,最终都被圣上压了下来。 直到这时,崔相等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场最终被定性为“吐蕃余孽报复”的刺杀,让长公主李元昭成了最大的赢家。 而他们,不仅儿子、亲人被杀,连朝堂势力都被清空了大半。 他们不是没有怀疑过其中有问题,可是怎么查,却发现所有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吐蕃刺客”。 种种证据,都与李元昭毫无关联,仿佛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最终,这群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臣,也只能咬碎了牙,硬着头皮吞下这哑巴亏。 而官场上,这么多职位因命案和牵连而空缺,横跨多个部司,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升迁良机。 一时之间,李元昭的案头堆满了各式“自荐信”。 信纸五花八门,可言辞却如出一辙地恳切。 有的细数自己过往政绩,有的表态愿为长公主效犬马之劳,有的甚至隐晦提及自家与崔相一派素来不和。 字字句句,都在求一个“升迁”的机会。 李元昭自不会吝啬,如今正是朝堂洗牌、急需人手填充空缺之际。 不管这些人是否真的忠诚,是否有大才,只要暂时能为她所用,能成为她稳固权势的棋子,便已足够。 而在堆积如山的自荐信中,最特别的莫过于此次科考的状元郎王礼。 这位状元郎高中榜首后,在曲江宴上是春风得意、万众瞩目。 可他偏生是个硬骨头,看不惯那些世家子弟在宴上仗势欺人的作派,一时意气难平,挥笔写了一首讽诗。 诗句传入朝中,顿时惹得世家大臣们群起而攻之。 待到派官之时,本该留京任职的状元郎,硬是被寻了个由头,发配去了西南偏远之地当一个八品小官,形同流放。 此次朝堂动荡,王礼竟专门托人递来一封长信。 信中言辞恳切,既未抱怨昔日不公,也未急于表功,只说“愿为陛下分忧,为长公主效命,虽远在边陲,亦盼能为朝局稳固尽绵薄之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隐忍与韧性。 李元昭看完信,倒对此人高看了几分。 她抬眼对苏清辞道,“传我的话,让王礼即刻启程回京,暂补吏部考功员外郎一职。” 这正是之前死了那个张诚留下的职位,虽只是从六品,却掌管官员考绩,是众人求都求不来的肥差。 “是。”苏清辞躬身应下,“臣待会儿就起草诏令。” 她随即轻声感叹道,“不过这王礼确是时运不济,空有状元之才却遭贬斥,如今得殿下提拔,总算不至于被埋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也怪,这次科考当真是波折不断。状元郎因得罪世家被打压,而榜眼更惨,刚领了功名没几日,家中便传来父亲去世的噩耗,按律需丁忧三年。这三年空缺,足以让多少后来者居上,等他守孝归来,怕是早已物是人非。” 这话本是闲聊时随便说说,可李元昭听完,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她日理万机,自不会关注这些小事儿,不过经苏清辞一提醒,倒觉得这一连串的“意外”太过巧合。 她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了沉,“状元被贬,榜眼丁忧,偏偏杜悰得了最大的便宜……” 苏清辞闻言,心头也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殿下是觉得…… 这里面有蹊跷?” 李元昭没有直接回话,反而看向侍立一旁的洳墨,“去查查。” 洳墨立刻会意,“属下这就去办。” 洳墨出去后,李元昭才淡淡道,“有没有蹊跷,查查不就知道了?” 若只是巧合,那便罢了;可若是杜悰在背后捣鬼,那这人的心思与手段,就不得不防了。 李元舒自从从猎场回来后,日子便过得格外不爽快。 首先是崔九郎之死,扰得母妃整日唉声叹气,舅舅崔相更是茶饭不思,鬓角都添了几缕白霜。 此事虽在明面上以“吐蕃刺客流窜刺杀”定了案,但他们都不太相信崔九郎是死于刺客刀下,私下里派了不少人手去查,翻遍了猎场周围的草木,审遍了当日在场的侍从,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结果。 结果事情搞得,连带着父皇,最近也不太待见他们。 要她说,这事儿根本就没什么好查的。 她悄悄去看过崔九郎的尸体,那伤口干净利落,一刀封喉,脸上甚至没多少惊恐,身上更是连丝毫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自己这个表哥,虽然是个浑不吝的,可跟着武师练过几年拳脚,寻常三两个壮汉近不了身。 怎么可能遇到刺客,连逃都不逃,就乖乖任人宰割? 所以,此事十有八九是熟人所为。 看不惯崔九郎的人虽多,可敢在猎场里动手的,除了自己那位皇姐,还能有谁? 可她把这猜测跟母妃和舅舅说时,两人却是都不信。 舅舅更是直接道:“我们问过林雪桉了,他说当日长公主始终与他在一处,并未离开过半刻。” 李元舒听得直撇嘴,心里暗骂:真是一群蠢货。 要是她,就直接派人把林雪桉绑来,威逼利诱一顿,自会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可惜自己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愿意听她的。 其次最让她气愤难平的,是自己悄悄派去盯着裴怀瑾的侍女传回的消息。 裴怀瑾竟去了李元昭的羲和宫,还不止一次。 这消息像根毒刺,扎得她心口又麻又疼。 这段时间,京城里谁不知道,李元昭颇为宠爱林尚书家的那个庶子林雪桉。 金银珠宝不要钱似的送去林府,更是给他安排进了鸿胪寺,顶了崔九郎的职位。 两人出入更是形影不离,不是并肩在御花园中散步,就是共同进出羲和宫,那高调的模样,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有多“急色”。 可即便如此,李元昭居然连裴怀瑾都不放过!竟还要勾引他! 行猎那日,她亲眼见到裴怀瑾对她的眼神,明显和看自己时不一样。 从小到大,她心里就只装过裴怀瑾一个人。 为了能离他近一些,她求着舅舅同裴家交好走动,偷偷学着他喜欢的诗词,甚至只要是他出现的宴会,她都巴巴的前去,只为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可是这么久来,他却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 更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是,就因为李元昭查案,硬生生将裴家和崔家逼成了水火不容的对立面。 母妃原本都松口,同意将她嫁去裴家。 可如今,却绝口不再提这事儿。 李元昭,她凭什么? 她已经有那么多男人了,凭什么还要来抢裴怀瑾? ---------------------------------------- 第57章 你可知弑君杀父,是何等罪过? 弘文馆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重。 这是李元昭从猎场回来后,第一次来见太傅。 她坐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卷。 猎场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知道的人越多越凶险。 她身边的人,洳墨也是只知皮毛,苏清辞更是都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还是她自己事后猜到了些许。 更遑论素来主张“以仁德治天下”的太傅,她自是没有透露分毫。 况且,她如今也信不过他。 可她没想到,自己这位被称作“柳半朝”的老师,竟仅凭朝堂上的一系列异动,就窥破了真相。 甚至敢在此刻,用这样严厉的语气指责她。 “李元昭,你可知弑君杀父,是何等罪过?” 柳进章的声音难掩情绪,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发这么大的火,更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 李元昭微微抬眉,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傅,您可不要空口无凭就诬陷于我。猎场遇刺,若非本宫拼死护驾,父皇此刻怕是早已龙驭宾天了。” 柳进章岂会信她这等说辞? 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孩子,看着她从朗朗念书的稚童长成如今锋芒毕露的模样,太清楚她骨子里的狠劲。 他虽没有去猎场,却从现场的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了令人心惊的真相。 这场刺杀,分明是她借刀杀人的幌子,而最终的目标,恐怕直指御座上的圣上。 “你还想瞒我?” 柳进章猛地拍案而起,“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全天下还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你吗?你以为你的那些计谋,真能瞒过我的眼睛?” 李元昭却非常乖巧的看着他,打着迷糊,“太傅,学生怎敢欺瞒您呢?” 第46章 柳进章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与痛心,“你承及正统,为何要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承及正统?”李元昭冷笑一声。 那太傅你可错了,她李元昭不过一介农妇之子,可算不了正统。 她不大逆不道,又该如何登顶皇位呢? 她缓缓抬眸,“太傅,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看出来,父皇最近的所作所为,是何目的?” 柳进章闻言一愣,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近来朝堂的异动。 圣上下旨,令二皇子李元佑入朝听政,且晋封为成王。 那待遇,竟与当年初入朝堂的李元昭一模一样。 柳进章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圣上确实是在制衡和敲打你。”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望向她,“可即便如此,以你如今的权势与声望,依旧胜算不小,何必兵行险招至此?” 李元昭依旧冷冷看着他,“难道就让我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等着李元佑逐渐壮大,夺去我的皇位?” “可稍有疏漏,你便是身败名裂,挫骨扬灰!” 柳进章是真的后怕,如果此事失败,或是被人察觉,那就无人再能救她。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李元昭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锋芒丝毫未减,“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那天下交到那个草包手里?” 柳进章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很清楚,二皇子确实不堪大用。 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流连花丛,论及朝堂政务、治国安邦,简直是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全心全意辅佐李元昭,正是因为她有那份惊世之才,有那份担起天下的魄力。 可……弑君杀父这条路,终究是太悖逆纲常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哪怕真的成功了,天下人不是傻子!那些悠悠众口、口诛笔伐,会如何评说你?” 柳进章的声音微微发颤,“弑父夺位,这四个字压在头上,你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坐稳那皇位?” “太傅……”李元昭笑了,站起身来,缓缓走近,轻声道,“到那时,史官自由我来任命,史书自由我来书写,至于后世的言论,我又何须在意?” 柳进章看着她这副睥睨天下的狂傲,只觉得胸口发闷。 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事儿,谁也劝不动他,哪怕是他这个名义上的老师。 过了半晌,柳进章才艰难开口,“不管如何,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圣上虽有制衡之心,可他却也没断了你的路。” 他望着李元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如今手握权柄,朝堂上亦有不少心腹,慢慢来,未必没有胜算。又何必这般急不可耐,非要走这一步险棋?” 李元昭却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慢慢来?太傅,这可不是下棋,可以‘慢慢来’。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这天下,唯有早早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当的。 柳进章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仰着头问他“何为王道”的孩子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也没有能教你的了,你去吧。” 他颓然摆手,声音嘶哑,“此事我会为你保密,但为师还是劝你一句,哪怕慢些,哪怕难些,守着底线走下去,总好过……万劫不复。” 李元昭闻言,眸色微变,没有回话。 她整了整衣袖,深深一揖,“学生告退。” 说完,她起身离去。 李元昭走出弘文馆,望着宫墙尽头的天空,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她早该明白,柳进章不可能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他看似公允,实则永远只站在他认定的“正义”与“纲常”那边。 今日能因她“弑君之心”而这般生气,他日若知晓她根本不是皇室血脉,不过是个农妇之子,那还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届时很可能会成为自己最大的阻碍。 李元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决绝。 柳进章是留不得了。 与其等他将来发现真相后,成为刺向自己最利的一刀,不如及早就掐灭这可能出现的隐患。 他是她的老师,曾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纵横捭阖。 可在这皇权争斗的棋局里,连“父女之情”都靠不过,又何况所谓的“师生情谊”呢? ---------------------------------------- 第58章 恭敬孝顺 李元昭刚踏出弘文馆,洳墨就立即迎上前来。 这段时间,陈砚清因为那五十军棍,直接伤重的下不来床。 李元昭十分贴心,特意准了他假,令他好好修养身体。 所以,此刻随侍的人,只有洳墨。 洳墨小声禀报,“殿下,刚圣上派人来过,传您即刻去延英殿见驾。” 闻言,李元昭脚步微顿。 从猎场回来后,自己这位父皇便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连着十日都未曾上朝。 内阁大臣递上去的奏折都被拦在宫门外,只推说“头风愈重,需静养”。 不仅不见外臣,连后宫的贵妃与几位得宠的婕妤想去侍疾,也被拒之门外。 这十日里,朝堂之事几乎全由她暂代处理,父皇那边也从未传召过她。 如今,突然召自己去,意欲何为? 是猎场的事有了新的变数? 还是崔相等人在背后搞了小动作,让父皇起了疑心? 亦或是……他察觉了自己近日在朝堂上安插人手的动作,想敲打一番? “知道了。”李元昭淡淡应了一声,“备轿。” 李元昭踏入延英殿时,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纱幔,落在偏殿的榻上。 圣上正半倚在靠枕上,面色苍白,额上还覆着一方浸了药汁的帕子。 徐公公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 李元昭见状,急忙上前,从徐公公手中接过药碗和汤勺,“徐公公,让我来吧。” 她坐到榻边,舀起一勺汤药,又用唇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送到圣上唇边。 动作细致妥帖,一如往昔那般恭敬孝顺。 等圣上喝完最后一口药,她又接过徐公公递来的茶水,亲手服侍他漱口后,这才开口。 言语中满是真切的关心:“父皇,您身体好些了吗?这些日子以来,儿臣日夜悬心、食不知味,心里实在担心得紧。” 圣上摇了摇头,气息有些虚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多了,不过是旧疾犯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李元昭微微蹙眉,“您这头风之症拖了这么久,还是不见好。太医院这些庸医,竟这般束手无策,实在该罚。” 圣上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本是咱们李家之人都有的家族病。你皇祖父、高祖,当年都常年被这头风之症困扰。太医们也尽力了,怨不得他们。” 李元昭重新浸湿药帕,动作轻柔地敷在圣上额头上,“父皇放心,儿臣已派人在民间遍访名医。天下之大,儿臣不信找不到能治好您这病的神医。” 圣上拍了拍她的手,“你有这个孝心,父皇已经知足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元昭连忙轻拍他的背,替他缓气。 等圣上好些了,他才继续道,“只是你也要保重身体,切不可因操劳,如我一般,早早被这病痛缠身。” 李元昭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这就不用父皇您担心了。 她本就不是李家血脉,这所谓的“家族病”,自然与她毫无关系。 面上,她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儿臣省得,定时刻注意身体,不会让父皇忧心。只是父皇也要保重龙体,这天下还等着您坐镇呢。” 圣上看着她这副“孝顺懂事”的模样,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段时间,他虽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不见朝臣,但宫里的眼线、内阁的密报从未断过。 李元昭借着行刺一案,顺藤摸瓜处理了一批老臣。 那些常年依附世家、盘根错节的蛀虫,本就是他心头的刺,早该清理。 所以他乐得坐观其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大刀阔斧地动手。 至于她趁机安插自己人填补空缺,他也并非不知。 只是那些职位多是五六品的小官,翻不起什么大浪,权当是给她的甜头罢了。 毕竟,在他眼里,这个女儿再有手段,终究也跳不出他的掌控。 只是,他唯一在意的,是今早刚收到的消息。 圣上目光忽然沉了沉,看似随意地问道,“刺客的事儿处理的怎么样了?” 李元昭心头微微一凛。 刺客一案的清查结果与后续处置,早在三日前就已整理成册呈给父皇,他当时朱批“准”,并无半分异议,她才敢放心推进后续。 第47章 如今却这般没头没脑的问一句,到底为何? 但她面上依旧恭敬如常,“回父皇,已经查清楚了。主谋确系吐蕃余孽,因当年兵败怀恨在心,借行猎之机潜入京城报复。参与行刺的刺客已全数伏法,连渎职的官员也一并处置了,那些不幸惨死的人也全部安置妥当。” 圣上听着,脸上依旧面无表情,良久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思索什么。 李元昭见他这副模样,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只是父皇,有一人的处置,还需要由您来定夺。” 圣上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李元昭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哦?朕不是说过,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了吗?怎么还来问朕?” 李元昭答道,“是肖铎肖大将军。他因醉酒误事、护驾来迟,早前已被父皇下旨革除禁军统领一职,如今仍羁押在刑部大牢,儿臣不敢擅专,只等父皇您来处置。” 说着,她忽然撩起衣裙下摆,“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圣上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挑眉道,“这是做什么?” 李元昭伏在地上,“肖将军历来忠心耿耿,驻守京城多年,护我大齐安稳,功不可没。且这件事儿,儿臣也有推脱不掉的责任。事后儿臣才得知,是儿臣府中侍卫不懂事,硬拉着肖将军拼酒,才误了大事。儿臣已经将那侍卫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她抬起头,声音恳切,“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念在肖将军往日功勋,饶恕他的罪过,准许他官复原职,再执掌禁军。” ---------------------------------------- 第59章 请父皇降罪于我 圣上愣了愣。 他今早才听闻,肖铎那日醉酒,正是李元昭的下属为之,以拼酒之名将人灌得酩酊大醉,让禁军群龙无首。 巧合的是,这事偏就发生在刺客发难前半个时辰。 猎场混乱之际,自己一时昏头,竟将禁军兵权临时交予了她。 事后回想,一切发生的太过巧合,容不得他不怀疑:此事究竟是不是她故意布的局? 可如今,她竟主动跪在自己面前,恳请宽恕肖铎,甚至愿意将禁军领兵之权还回来。 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这个女儿了? 圣上定了定神,道,“那肖铎明知自己身负防务重任,却放纵饮酒,险些让朕身陷险境,罪无可恕。你又何必替他求情?” 李元昭继续道,“可若非儿臣管束下属不力,怎会有此纰漏?若父皇要惩治肖将军,也请父皇降罪于我,儿臣绝无半句怨言。” 圣上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元昭。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便伏跪,也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他缓缓开口:“肖铎自己失责,又与你何干?既然你那侍卫已经处理了,此事就算了,莫要再提。” 李元昭还想再劝,“父皇……” “不必多言。”圣上打断她,“至于肖铎,念在他往日还算勤勉,就贬为羽林卫副千户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那日在猎场救驾有功,按例当赏。说吧,想要什么?” 李元昭垂眸敛目,“儿臣不敢求赏,只求父皇龙体安康,大齐国泰民安。” 看着她这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圣上眼底的疑虑终究散了。 “起来吧。”他伸出那只满是沟壑的手,竟是要拉李元昭起身。 “谢父皇。”李元昭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的手腕,缓缓起身。 圣上又对徐公公怒骂道,“还不给长公主看座?” “是奴婢疏忽。”徐公公连忙道歉,又转头对宫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宫人立刻手脚麻利地将李元昭的紫檀木椅搬到圣上榻前。 李元昭坐下后,刚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圣上便慢悠悠地开口了,“雀奴,我上次跟你说的选驸马一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像是随口闲聊:“我看你最近和林家那小子走得近,难道是看上他了?” 李元昭听闻这话,突然想起昨晚。 林雪桉那湿漉漉的眼睛,柔软的嘴唇和硬朗紧绷的身体…… 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还不值得给个名分。 她笑了笑,道,“父皇说笑了。林公子性子纯良、谦默恭顺,乃礼仪之人,与他相处确是舒心。但儿臣与他不过是寻常往来,并非什么儿女之情。” 圣上“哦”了一声,追问道,“那你可有中意的?上次我给你挑了那么多公子,有文有武,有家世有才华,总有合你心意的吧?” 李元昭心中冷笑。 父皇哪里是在关心她的心意?不过是在试探她罢了。 原先父皇为自己挑选的几个驸马,徐世子,已经被自己下令杀了;林雪桉,自己并不想给什么名分。 如今算来,摆在台面上的,就只剩沈初戎和裴怀瑾了。 裴怀瑾早已不是那个被叔父拿捏的落魄嫡长子,而是手握裴家实权的家主,根基稳固。 沈初戎背后有沈家撑腰,又是羽林军新贵。 这两人,一个掌世家权柄,一个握着兵权,父皇真会愿意让他们成为自己的驸马,与她强强联手? 她面上故作苦恼的摇了摇头,“儿臣挑来挑去,觉得这些男人都差不多。还是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吧,您看中的,定不会错。” 圣上却像是早有准备,慢悠悠地抛出一个名字,“初戎这次御前救驾有功,表现勇猛。为父想,将他许配给你做驸马,如何?” 李元昭闻言,当即皱起眉,“父皇,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沈初戎一向不对付!如若结成夫妻,怕不是会日日争吵,鸡飞狗跳?恐会像皇姑母当年那般,过不下去,传出去岂不是丢皇家的脸面?” “哦,是吗?”圣上挑眉,“朕瞧着沈初戎虽桀骜不驯了些,但也不像是不会疼人的,况且此次你不是还救了他吗,你俩未必不能和睦相处。” 李元昭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撒娇意味,“父皇,我喜欢听话些,懂事些的,父皇若疼我,就帮我选个这样的男子吧。” 这副娇憨模样,与她平日在朝堂上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姿态判若两人。 圣上见状,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就依你。” 他看着眼前这个难得露出娇态的女儿,心中那点戒备,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他确实不是真心想撮合她与沈初戎,甚至暗地里还总在二人之间略作挑拨。 这些年,正因为沈初戎与李元昭素来交恶,他才敢放心将部分权力交予李元昭。 若是沈家这等手握兵权的世家与李元昭联手,一个有权有势、背后还有兵力支撑的子女,对他而言,无异于莫大的威胁。 如今,听到李元昭这么说,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圣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初戎此次护驾有功,朕一直想赏他些什么。既然你不愿意与他结亲,那朕便赏他些其他的吧。” 他看向李元昭,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雀奴,你觉得,将禁军的领兵之权交给他如何?” 李元昭心中暗自冷笑。 父皇果然是怕她手中兵权太盛,迫不及待想找个人来收回权力。 而沈初戎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他与二皇子一派素来不和,与自己更是积怨已久。 让他执掌禁军,就不必担心他会倒向哪一边,父皇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这接连不断的试探,真的是防不胜防。 只怕自己说好,自己这个父皇就并不觉得好了。 她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假装不认同道:“父皇,这恐怕不妥。初戎毕竟年轻,虽勇猛有余,却没什么统御禁军的经验。禁军掌着皇城防务,干系重大,怎能轻易交予经验不足之人?儿臣怕他担不起这重任,反倒误了大事。” 圣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李元昭这般反对,也让他彻底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他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朕再给他安排几个得力的副统领辅佐就是了。” 李元昭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 “好了,不必再劝。”圣上打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已然是最终定夺的模样。 李元昭假装不情不愿道,“父皇心意已决,儿臣自然不敢再多言。只是…… 只盼沈初戎能不负父皇所托才好。” 圣上只当她是不甘心,“你啊,就是对初戎有偏见。放心吧,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之前举荐的那些官员,朕看了卷宗,确实都是人才,就那么办吧,不必再来回朕了。” 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平衡。 用提拔她举荐之人,来安抚她失去禁军兵权的不满。 李元昭面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道:“谢父皇恩典。” 第48章 ---------------------------------------- 第60章 像李元昭那样的人,怎么会累? 李元昭退出延英殿时,竟罕见地感到了几分疲惫。 风卷起梧桐叶,落在她的肩头,她抬手拂去。 望着宫墙尽头那抹沉沉的暮色,她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疑问。 不知道天下之人,同自己父亲说话时,是不是都像这样? 永远是数不清的试探,数不清的怀疑…… 今日若不是她先发制人,早一步主动解释肖铎之事,摆出一副“愿担罪责”的模样,怕是父皇的怀疑不会轻易消散。 小时候,父皇也曾把她抱在膝头,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她的脸颊,笑得像个寻常父亲,亲昵地叫她“雀奴”,说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亲昵变成了如今的隔阂? 是从她第一次在朝堂上驳得老臣哑口无言开始?还是从朝臣们开始私下议论“长公主能否承继大统”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意识到自己并非皇室血脉的那一天起,每一次与父皇对视,都像是在刀口舔血。 他是君,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是父,给予她至高的身份与荣宠。 他更是悬在她头顶的剑,随时能夺去她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命。 更何况,无论她是不是他亲生的女儿,他们之间都注定不会是纯粹的父女关系。 他给她金吾卫的兵权,让她参与朝政,却又在暗地里扶持他人制衡她;他赏赐她良田美宅,却又在每一份恩旨里藏着试探。 他既想让她成为一把锋利的刀,替他斩除异己,又怕这把刀太过锋利,终有一天会调转方向,指向他自己。 所以……她与父皇之间,注定就只会有“君臣”的博弈和“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也只能一条路往前走,绝不能回头。 “殿下?” 一声低沉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李元昭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转瞬即逝的疲惫压下去,被惯常的冷静取代,转头看去。 是沈初戎。 他依旧全身缠着绷带,左臂吊在颈间,走起路来微微发僵,看起来竟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她淡淡道,“沈将军这是要去见父皇?” 沈初戎停下脚步,对着她拱手行礼,“是,刚接到内侍传召。” 李元昭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那将军快去吧,别让父皇等急了。” 说完,不等沈初戎反应,她已经转身离去。 沈初戎依旧愣愣的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李元昭的模样。 太奇怪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李元昭透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神情里没有往常的野心勃勃,反倒隐约藏着几分……他说不清的倦怠? 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一瞬。 竟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心疼。 “沈将军?”内侍见他久立不动,小声提醒了一句,“圣上还在等着呢。” 沈初戎回过神,压下心头的异样,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踏入延英殿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元昭离去的方向。 宫道尽头,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他想,像李元昭那样的人,怎么会累? 等进了殿内,沈初戎才知道圣上叫他来所为何事。 竟是要擢升他为禁军统领,执掌皇城防务。 他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虽年轻气盛,在战场上敢打敢拼,敢和李元昭打擂台,却也看得清楚这皇城之中的明争暗斗。 禁军统领看似手握重权,实则是架在火上烤的位置。 既要对圣上绝对忠诚,又要平衡各方势力,如若一不小心卷入储位之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李元昭才暂领禁军防务不久,如今圣上就迫不及待的让他接手。 这番操作,岂不是又将他和李元昭好不容易和缓的关系陷入僵局。 他现在,是打心底不想再成为圣上制衡她的棋子了。 “臣…… 臣不敢领旨!” 沈初戎叩首在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惶恐。 “哦?为何不敢?” 圣上看着他,语气平淡,“你护驾有功,又出身将门,论资历、论忠心,这禁军统领之位,你担不起?” 沈初戎跪在地上,语气愈发恳切。 “禁军乃皇城屏障,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年轻识浅,虽蒙圣上恩典,却怕难以服众,更怕稍有差池,辜负圣上的信任与托付。” 圣上此时语气却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煦。 “初戎,你是朕的亲侄子,自小在朕跟前长大,你的品性,朕还不清楚吗?若连你都信不过,那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得过谁呢?” 他突然话锋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惋惜:“况且,此次你救驾有功,朕本是有意想将你许配给雀奴,做她的驸马。可她却嫌你性子粗犷,说想要个乖巧听话些的。” 沈初戎听闻这话,彻底怔住了。 他本也没想过和李元昭成亲。 这种身边男宠不断的女人,他才看不上呢。 可此刻听到她竟用“性子粗犷”“不够乖巧听话”这样的理由拒绝自己,一股莫名的火气却蹭地窜了上来,梗在喉头,烧得他胸口发闷。 乖巧?听话? 他沈初戎自幼在军营长大,学的是保家卫国的本事,练的是杀伐决断的胆魄,何时需要用“乖巧听话”来讨女人欢心? 论忠心,他对大齐天地可鉴;论能力,他在羽林军斩将夺旗,何曾输过谁? 没想到竟让她这般看不上? “既如此……”圣上看着沈初戎微怔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这禁军统领之位,便当是朕补偿你的。你且安心接下,好好替朕看着这皇城,莫要让朕失望。” 沈初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不安,有对圣恩难却的无奈,更有几分被激起的好胜心。 李元昭不是觉得他不够好吗? 那他就做出个样子来,让她看看,他沈初戎究竟是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 他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臣……谢圣上信任。臣定当竭尽所能,绝不负圣上所托!” ---------------------------------------- 第61章 为什么,沈初戎就不能是我的人呢? 禁军易帅的旨意颁布当日,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崔相为首的一众老臣脸上难掩欢欣之色。 对他们而言,这禁军之权落在谁手里都无妨,只要不再由李元昭掌控,便是天大的好事。 李元昭这些日子的手段太过凌厉,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如今圣上终于出手制衡,正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而那些新近投奔李元昭的年轻臣子,则个个面露忧色。 猎场行刺不过才过去一个月,圣上竟就如此干脆地收回了给长公主的兵权。 这背后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不由得让人揣测。 苏清辞也忧心忡忡。 她虽是文臣,不通兵事,却也深知兵权对一个志在储位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原以为猎场之事后,殿下借势收拢禁军,已是胜券在握。 没想到不过半月,陛下就骤然收回兵权,还将这至关重要的位置,给了历来与殿下针锋相对的沈初戎。 虽说殿下手中还有金吾卫,但那毕竟只有一万余人,且多司职仪仗与京城巡防。 论战力、论体量,与足足五万人的禁军相比,差距不可谓不大。 若能牢牢握住禁军,将来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发动政变逼宫的胜算至少能添五成…… 可如今…… 看来,圣上终究还是担心殿下权势太盛。 苏清辞看着依旧淡定批阅文书的李元昭,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殿下,沈初戎接任禁军统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李元昭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急什么?” 苏清辞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将担忧全盘托出,“那您之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岂不是白白为他人做了衣裳?” “那可不一定。”李元昭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她,“对本宫而言,这禁军统领是沈初戎,比是肖铎而言,好太多了。” “肖铎在禁军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根基太深。更重要的是,他对父皇忠心耿耿,是从骨子里认‘君父’二字的人。那样的老顽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要想掌控他,难如登天。” “而沈初戎呢?”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速不疾不徐,“他看似与我素有嫌隙,处处针锋相对,可他终究还是太年轻,在禁军里毫无根基,那些老兵条子未必真服他。” 第49章 “与其留着一个无法掌控的隐患,不如换个虽有棱角、却能被打磨的新人。” 李元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况且……你怎么知道,沈初戎就不能是我的人呢?” 苏清辞一愣,有些没懂。 殿下竟有把握,拉拢素来桀骜的沈初戎? 李元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问道:“你忘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苏清辞当然知道,因吐蕃刺客一事,朝廷下定决心对吐蕃开战。 这些年,两国边境虽常年摩擦不断。 小冲突时有发生,却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战事。 可如今,此事威胁到了圣上性命,更关乎国威尊严,这一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国舅作为驻守幽州的将帅,已被钦点为此次出征的大将军,三日后便要领兵出征。 苏清辞这才恍然:“您是说……沈国舅?” 李元昭点头,“沈家手握边军兵权,父皇本就对他们多有忌惮。父皇在此时将沈初戎提到禁军统领的位置,看似是恩宠,实则是为了安抚沈家,也是为了激励沈国舅能在前线死战。” 苏清辞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心头豁然开朗:“所以……沈初戎这个位置,本就是圣上用来制衡沈家的棋子?” “不止。”李元昭冷笑一声,“更是给我的提醒。父皇想让我知道,他能给我权力,也能随时收回。” 她站起身来,“可他忘了,沈初戎不是肖铎。肖铎无牵无挂,唯有对父皇的忠;可沈初戎不同,他母亲早逝,是舅父一手将他带大,沈家的荣耀与安危,就是他的命根子。舅父既是他的依托,也是他的软肋。” “这样的人,只要让他明白,跟着我比跟着父皇更能护住沈家,更能建功立业……” 后面的话,李元昭没说,但眼底的深意已足够明了。 父皇终究还是没想明白,不管这些年她与沈家如何刻意避嫌,甚至明面上互不来往。 可是,名义上,她身上依旧流着沈家的血。 只有她上位,沈家才能真正做到一荣俱荣,再不必担心功高震主,不必在边关枕戈待旦时还要提防京中猜忌。 而如若她在这场皇权争斗中败了,以崔相为首的那些老狐狸,会放过手握重兵的沈家吗? 沈初戎年轻气盛,还看不明白这层利害,可舅舅却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这些年,舅舅明里以“长姐因产下她而血崩离世”为名,对她冷淡疏离。 甚至在宴席上都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对亡姐的不敬。 京中人人都道沈国舅对这位长公主心存芥蒂,连带着沈家上下都对她敬而远之,这层关系也成了朝野皆知的“嫌隙”。 可暗里,舅舅却从未少过照拂。 她十五岁第一次执掌金吾卫,麾下将领多有不服,是舅舅送来了母后领兵时写的治军要诀,助她快速牢牢握住了兵权。 就连此次吐蕃刺客的密信,也是舅舅让心腹亲兵暗中调换,这才能让她的计划顺利实施。 所以,她根本不担心沈初戎。 如今两人表现得越是水火不容,越是针锋相对,父皇便越会放下戒心。 等到时机成熟,他这颗棋子才越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苏清辞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躬身道:“殿下高见,是臣目光短浅了。” 李元昭继续道,“所以,你替本宫好好谋划一番,该如何让沈初戎尽快掌握住整个禁军。” 这话让苏清辞微微一怔。 殿下竟要主动帮沈初戎稳固权位? 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沈初戎在禁军根基越稳,将来能为殿下发挥的用处也就越大。 她敛了敛神色,沉声应道:“是,臣明白。定当仔细筹谋。” 说罢,苏清辞躬身退下,步履间已没了来时的犹豫,只剩一片笃定。 ---------------------------------------- 第62章 你……是女人吧 陈砚清挨了五十军棍,脊梁骨像是被生生打断了去,疼的他当场就昏死过去。 太医来看过,只摇头说“伤得透骨,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天意。” 此后半个月,陈砚清便一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起初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牵扯到后背的伤处,都会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湿了身下的锦被,一遍又一遍。 侍女每日按时喂他灌下苦涩的汤药,药汁顺着嘴角淌进脖颈,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般在鬼门关前挣扎了大半个月,才总算捡回一条命。 能勉强下地那日,陈砚清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日光正好,羲和殿主殿旁的老榕树长势旺盛,翠绿的枝干斜斜伸过来,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望着那抹绿意,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沙哑,却藏不住暖意。 这次被罚,和以往不同。 五十军棍的疼是真的,疼到他夜里常从噩梦中惊醒。 可李元昭那句“着人好生照料,不必让他再近身伺候,养好了再说”,让他心里竟有些甜丝丝的。 这般明着惩罚、暗里体恤的关心,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而如今,他早已看清自己对李元昭的心意,又亲耳听过她那句 “你对我而言更特别些”,便觉得这五十军棍的罚,也成了一种 “赏”。 哪怕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甜,却盖过了所有苦楚,让他觉得,这场疼,值了。 虽捡回了性命,但养伤的日子也实在无聊。 每日除了躺着,便是望着窗外的榕树发呆,连半点能打发时间的事都没有。 他住的院落,恰好紧挨着那 “妖人” 小铃铛的药房。 这半个月,陈砚清实在闲得难熬,便拄着拐杖,借着“讨些止痛药膏”的由头,往那药房跑了好几趟。 初时,小铃铛对他冷若冰霜,脸上没半分笑意,往往是陈砚清问三句,他才淡淡答一句,语气里满是疏离。 可后来聊起草药,见陈砚清竟略懂些草药知识,小铃铛话里的防备渐渐少了,偶尔也肯多跟他说上几句炼药的讲究。 陈砚清每次来,便扶着药房的门框,安安静静看小铃铛在炉前捣药、炼膏。 两人时不时搭几句话 ,有时聊哪种草药晒制时需避晨露,有时说哪味药膏敷上有些什么药效,有一搭没一搭的,倒也不觉得冷清。 小铃铛偶尔见他无聊,会从书架角落翻出一本残破的医书扔给他,让他打发时间。 陈砚清也不闲着,见药房里晒着需阴干的草药,便主动帮着挪到通风的廊下,小心翻晒着。 一来二去,两人竟渐渐熟络起来。 这日午后,陈砚清又挪到药房门口。 因着不必近前伺候,他已有段时日没再用那人皮面具。 长久不见日光的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见小铃铛正蹲在地上分拣一堆带刺的紫花,他便笑道:“这‘鬼见愁’毒性剧烈,你倒是敢直接上手。” 小铃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触及他那张清俊的脸时,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天天往我这儿跑,也不嫌累?” “总比躺着强。”陈砚清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闷意,“天天在这院里待着,连大门都出不去,人都要发霉了。” 也不知道李元昭最近怎么样了? 没有自己在身旁服侍,她可曾还习惯? 她……会偶尔想起自己吗? 这些念头像藤蔓似的缠上来,他忍不住又开口问道:“对了,最近殿下怎么样了?” 小铃铛继续低头处理着草药,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平淡淡的:“挺好的啊。”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几日羲和宫里热闹得很。 那位林公子几乎日日都在殿下跟前伺候。 昨儿个还见两人在花园里对弈,殿下笑了好几回,那样松弛的模样,是他少见的。 听说夜里,林公子也常宿在殿下寝殿,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离开……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看着陈砚清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终究还是没说。 毕竟是殿下的私事,何况看这陈砚清的样子,对殿下的心思怕是不一般。 陈砚清听了“挺好的”三个字,心里叹了口气。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小铃铛灵巧处理草药的手上,随口道:“我看你颇通药理,又会制毒,这般厉害的本事,怎么会窝在长公主殿里做个寻常药师,岂不埋没了?” 小铃铛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出了神。 手上没留意,手中的花刺瞬间刺破了拇指皮肤,渗出血来。 “嘶——” 陈砚清见状,也顾不上自己还不利索的腿脚,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指。 第50章 “这花有毒,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铃铛被他攥着手指,先是一愣,随即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没事,一点小伤……” 小铃铛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 “什么叫没事?”陈砚清瞪了他一眼,“这‘鬼见愁’的刺沾了血,轻则头晕恶心,重则能要人性命,你难道不知?” 说罢,他摸出随身带着的干净帕子,手脚麻利地在伤口上方紧紧捏住,防止毒素顺着血液扩散。 小铃铛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关心的神色,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低声道:“……多谢。我自己来吧。” 陈砚清这才松开捏住伤口的手。 小铃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银簪挑出刺尖,又取过解毒膏,细细涂在伤口上。 等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就见陈砚清还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小铃铛心头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目光,“都弄好了,没事了。你还盯着我干嘛?” 陈砚清却猝不及防的开口,“你……是女人吧。” ---------------------------------------- 第63章 但愿殿下不会怪她 小铃铛的动作猛地一顿,嘴唇嗫嚅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砚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些日子相处,她虽总是穿着宽大的男装,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说话时也刻意压着嗓子,模仿男子的低沉语调,可刚才那声情急之下的低呼,柔细得骗不了人。 还有她被自己攥住的手腕,指尖纤细柔软,绝非男子的粗糙;方才手被握住时,她那瞬间的僵硬与瑟缩,也不似寻常男子会有的反应。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没想到,这个他一直觉得“不男不女”、甚至暗自腹诽“妖气森森”的人,竟是个女子。 想起之前他还吃醋李元昭时时跟她待在一起,竟觉得有几分莫名的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小铃铛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你别告诉别人。” 陈砚清回过神,没有立刻应承,反而追问:“殿下知道吗?” 这人,不会是一直在欺骗李元昭吧? 小铃铛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当初,她本是南诏国的圣女,掌着国中秘药典籍。 可三年前国中生了叛乱,王叔勾结外敌夺了王位,凡属先君一脉的人都要被斩尽杀绝,她也成了他们追杀的目标。 那时她一路逃亡,追兵紧逼,眼看就要死在边境的乱葬岗,是殿下救了她。 而后还将她带回了京城,为她改了姓名,让她换上男装,藏在宫里。 殿下曾说过,等风头过了,若她想回去,便送她找南诏国的旧部;若不想回去,便在这儿安稳度日,她能养她一辈子。 可如今,南诏早已改朝换代,王叔的势力盘根错节,她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所谓的“旧部”,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她只能一辈子躲在殿下的庇护下,做个不见天日的“药师”。 殿下的恩情,她没齿难忘。 可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南诏国的月光。 那样的自由,那样的亲人环绕,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辈子没有自由,没有亲人朋友,像只被圈养在笼子里的猫儿,纵不用担心安危,但也难掩孤寂。 陈砚清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连忙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小铃铛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看着陈砚清这副关心和担忧的模样,让她有些无措,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心。 就像在漆黑的夜里,忽然发现身边还有另一个提着灯的人。 虽只有微弱的光,却足以驱散大半寒意。 药房里的药香似乎更浓了些,小铃铛低下头,继续分拣草药,指尖却没了之前那般利落。 陈砚清依旧靠在门框上,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与纤细的侧影,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如今已知她是女儿身,自己再这般赖在药房门口不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妥。 先前不知底细,怎样都无所谓。 如今挑明了,再这般亲近,难免引人非议,于她名节也不好。 他顿时有些别扭,干咳一声道:“那你先忙,我…… 我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陈公子。” 陈砚清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小铃铛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迟疑着问道:“你最近没觉得脸上不舒服吗?” 陈砚清戴的那人皮面具,被她掺了一种名叫“腐肌散”的毒药。 那是种慢性剧毒,初时只会让人觉得皮肤刺痒,日子久了便会侵蚀皮肉,先是发红发肿,再是起脓疮,最后能烂得面目全非、身死而亡。 按说陈砚清戴这面具已有数月,早该出现明显症状。 可眼下看来,他不过是脸色苍白些,连半点红肿都没有,实在奇怪。 陈砚清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你怎么知道?确实不太舒服,这几日总觉得四处发痒,像是有小虫子在爬,夜里都睡不安稳。” 说起来,他又顺嘴问道,“你这儿可有能止痒的药膏?” 小铃铛犹豫了一瞬,这面具本是殿下交代让陈砚清戴上的。 她本该听殿下的话就好,不应该去插手这些事儿。 可看着陈砚清浑然不觉的样子,她心里竟然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狠不下心。 她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膏,每日睡前取一点,在脸上薄薄涂一层,能止痒。” 陈砚清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那真是多谢了。” 等他拿着药膏走远,小铃铛才对着空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那哪里是止痒药膏,分明是解“腐肌散”的解毒膏。 她终究还是违了规矩,私自动了手脚。 小铃铛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满是忐忑,却又忍不住给自己找借口。 或许殿下一开始是真的不喜欢陈砚清,才让他戴这掺了毒的面具,可近些日子,殿下的心思终究是变了吧? 不然怎么会把陈砚清留在身边当贴身侍卫,日日带在身边,连议事都偶尔让他在旁候着? 而且……这些时日,她偶尔撞见殿下看陈砚清的眼神,似乎与旁人不同。 或许,留着他一张完好的脸,对殿下也是好的吧。 希望殿下知道后,不会怪她。 ---------------------------------------- 第64章 伤都好了 陈砚清从药房出来,看着愈发毒辣的日头,心里却莫名有些动荡。 他已经小一个月没去前殿了,更没见过李元昭了。 如今伤痛总算大好,是该去向她复命了。 想到这儿,他又调转方向往自己的偏院走。 去见殿下,总不能穿得这般随意。 回到房里,他打开衣箱,目光扫过叠得整齐的衣物,最终落在了最上层那身崭新的墨绿色翻领胡服上。 这衣服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是时下京中最时兴的样式。 长公主富庶,对身边人也从不吝啬,每月都会为下人订做新衣。 上次裁缝捧着料子来让他挑时,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匹墨绿杭绸。 不为别的,只因为上次猎场,林雪桉穿的就是同款颜色的衣服,那时李元昭看林雪桉的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楚。 如今衣服刚做好送来没两日,他一直没舍得穿,此刻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穿上去见她。 或许,换上她喜欢的颜色,能让她对自己多几分关注。 陈砚清快速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 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墨绿色的胡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倒比平日里戴面具时多了几分鲜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雀跃,脚步都快了些,朝着前殿的方向而去。 没想到刚转过回廊,就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他抬眼一看,心头一凛,急忙躬身行礼:“见过成王殿下。” 李元佑正心烦意乱得很。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不对劲,自猎场回来后,皇姐对他便远不如从前亲近。 他几次上门,不是被以“政务繁忙”挡在殿外,就是听说她那个林家的庶子正陪着,连面都见不上。 他实在想不通哪里出了差错,只能来得更勤些,盼着能逮着机会跟皇姐说上句话。 此刻冷不丁在皇姐宫里撞见个陌生人,他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人长相清俊,眉眼温润,肤色虽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更显风骨。 单论样貌,竟与林雪桉也能平分几分秋色。 第51章 他在皇姐府里从未见过这号人物,难道是……皇姐新召的男宠? 可是,这张脸看着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这么想着,他便直接问道,“你谁啊?” 陈砚清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今日出门,竟忘了戴面具! 他心里暗自叫苦。往日戴着那层假面时,成王殿下虽对他算不上留意,却也见过好几次,分明是认得自己的。 可如今换了真面目,若直接自报姓名,容貌差异如此明显,该如何解释? 想到这儿,他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怨气,暗暗埋怨起李元昭来。 为什么她就看不上自己本来的容貌? 害得他日日戴着那层束缚人的假面,连以真面目示人都成了奢望。 眼下这局面,可不就是拜她所赐?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放得恭谨:“属下陈三,是殿下身边新来的侍臣,故而殿下不曾见过属下。” “陈三?”李元佑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好难听的名字。”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砚清,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皇姐身边的侍臣,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既然你是新来的,那之前那个…… 长得妖里妖气的男人呢?” 陈砚清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的紧张,低声道:“属下刚到殿下身边不久,并不知晓您说的是谁。” 李元佑却像是来了兴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就说,他那人估计在皇姐身边也待不长!明明是个奴才,却天天摆着主子的款,眼高于顶的样子,看着就教人恼火。要不是看在他是皇姐身边人的份上,我早收拾他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幸灾乐祸:“如今倒好,听说前些日子还连累了皇姐,犯了错受了罚。皇姐怎么还能容忍他在身边?我看啊,许久没见他露面,怕是早被皇姐丢出去喂狗了。” 陈砚清听得怒火攻心,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殿下说的是。” 李元佑见他这般顺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比他懂事。好好干,伺候好皇姐,以后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谢成王殿下提点。” 李元佑这才舍得放过他,“去吧。” 陈砚清行礼后退下。 等彻底脱离了李元佑的视线后,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何曾因为这张脸,受过这般折辱? 难道是他的面目真如此不堪?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愤懑涌上心头,他望着前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元昭……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戴着面具的我? 他收敛了心绪,回房戴上了面具。 想了想,又换回了往日常穿的灰蓝色侍卫服,重新去了前殿。 李元佑不知道是被拒之门外了,还是已经见过殿下离开了。 反正李元昭的书房大门紧闭,一片寂静。 他定了定神,才抬手轻叩殿门,“殿下,属下伤病已愈,前来复命。” 过了好一会儿,殿内才传来一句,“进。” 他刚推开房门,就见林雪桉从里间退了出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鬓角的发丝微微散乱。 见到陈砚清,他眼神躲闪着别开视线,脚步匆匆地擦肩而过,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砚清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怎么在这儿? 还从书房内间出来? 他不在的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人竟已到了能随意出入殿下书房内间的地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望着林雪桉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书房内。 李元昭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神情一如既往的漠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伤都好了?” 陈砚清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涩意,躬身行礼:“是,多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 李元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好的倒挺快。” 陈砚清没懂她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只当是寻常的问候,应道:“全仰仗殿下仁慈,为属下延请太医诊治,又赐下珍贵药材,才能好得这般快。” 李元昭“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忽然话锋一转:“既如此,本宫这儿有一件事儿要交给你做。” 陈砚清心里瞬间燃起一抹激动。 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只要还能得她如此看重,刚才那些莫名的失落,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属下听凭殿下差遣。” ---------------------------------------- 第65章 他知道这心思有多龌龊 柳进章告假已有小半个月了。 入夏后日头一日毒过一日,他本就不耐暑热,连日来只觉身体愈发不爽,实在撑不住,才递了告假折子。 他素来清贫,花了为官六年的积蓄,才在城东买了一个二进院的宅子。 这一住便是五年。 院里简陋,没有精巧的亭台,只在墙角种了棵老槐树,枝叶倒也繁茂,夏日里能投下一片阴凉。 家中人口简单,年近六旬的寡母常年卧病在床,全靠汤药吊着。 一个叫石竹的小厮,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远房侄子,手脚还算伶俐。 还有个负责洒扫做饭的丫鬟,是街坊介绍来的,手脚勤快,话却不多。 十八岁高中时,他也曾壮志满怀,凭着一腔赤诚与才学,一心想要匡扶社稷,留名青史。 可是渐渐的,他就发现,官场远不如圣贤书中写的那般“朗朗乾坤”。 世家大族把持着大半官职,寒门子弟即便有惊世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 在官员考核中,世家子弟即便庸碌无能,也能评个“优”;而像他这样毫无背景的,即便勤勉奉公,最多也只落个“中”。 更让他心寒的是,世家子弟犯了错,也总有“情分”可讲,不过小惩大戒。 他曾见着卢尚书的侄子仗着家世,将赈灾粮款挪去填补自家亏空,证据确凿,却被上司压下,只轻描淡写地罚了三个月俸禄。 他气不过,连夜写了弹劾折子,第二天却被御史大夫叫去,一句“你初入官场,不知深浅”,便将折子压了下来。 日子久了,那份少年意气渐渐被磨平,壮志豪情也一点点沉了底。 他看着同僚们或攀附权贵、或明哲保身,自己却像个异类,在夹缝里清醒着,厌恶着,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就在他逐渐消沉,甚至有致仕的念头时,竟被圣上指给了李元昭为师。 这个备受宠爱的长公主,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女。 宫中早有传闻,说这位公主聪慧过人,过目不忘。 可他听了,只当是皇家子女惯有的过誉,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给她上第一节 课那天,他捧着《论语》走进殿内,见那少女端坐案后,一身鹅黄宫装,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刚要开口,却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你凭什么做本宫的师傅?” 那眼中明晃晃的野心和欲望,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天他答了什么,他自己后来记不太清了。 但自那以后,他心里便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渴望的,能改变这个朝堂的人,出现了。 往后的日子里,他教她读《史记》,她便问“为何淮阴侯劳苦功高,却不得善终”。 他讲《孙子兵法》,她便琢磨“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瓦解世家联盟”。 他论及民生疾苦,她便会追问“若赋税改革,世家会如何反扑,又该如何应对”。 她就像一个拿着刀斧,横冲直撞,非要在这积重难返的朝堂里,闯出一条新路来的人。 而他,不过只是一个在旁教她辨认荆棘、陷阱的向导。 连同路人,也算不上。 但他自始至终都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看着她从当年那个少女,长成如今能在朝堂上举重若轻的长公主,看着她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傅”,而是将半生期许都系在了她身上的信徒。 他从未在意过她是女子。 李元昭的野心、才略与狠绝,早已超越了性别之分。 她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成为史册上那个注定会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可如今,这条路出现了分歧。 他至今仍不懂,为什么这么久都坚持下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却变得如此迫不及待,甚至急功近利到失了分寸。 第52章 构陷权臣、滥杀无辜,篡权夺位……桩桩件件,绝非明君所为。 他是她的师傅,更是她的身边人。 所以不愿看她行差踏错,酿成大祸。 更怕她这半生心血最终成了一场空,落得个“乱臣贼子”的骂名,被生生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供后世唾骂。 更何况,这些年朝夕相处,他早在暗处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知道这心思有多龌龊。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他的学生,他是她的师傅。 这份逾越了礼教与身份的妄念,连他自己都深恶痛绝,可却阻止不了它疯狂生长。 他将其死死压在心底,从未有过半句逾矩。 只在无人时,对着那盏孤灯,默默咀嚼这份见不得光的煎熬。 可即便是这样,他最盼的,依旧是她光明正大、前路顺遂。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若她的坦途需要有人铺路,若她的骂名需要有人承担,到那时,让他替她去死,也甘愿。 总之,不该是她去承受那些。 可如今,既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又无法再帮到她,不如换个路走,替她免除后顾之忧。 柳进章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上面只寥寥数语,却是他压在心头许久的劝诫。 更是在信中表明,他愿辞去太傅一职,前去求圣上,在国子监开设女学,由他担任总教习,为朝堂培养更多女官。 这朝中,真心跟随她的官员还是太少,世家盘根错节,寒门子弟亦多有顾虑。 唯有女子,于这男权倾轧的朝堂中同属弱势,天然便会跟同为女子的她站在一起。 他愿意为她,培育出一批知文识礼、通晓政务的女官,分掌各部琐事。 这样才方能在这盘棋局中,为她另辟蹊径。 ---------------------------------------- 第66章 人没了 石竹见自家公子在日头下站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了细汗,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时,丫鬟小翠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梨走了过来。 他连忙上前接过木盘,又顺手摸了个最大的塞在小翠手里。 小翠红着脸笑了笑,小声道了句“谢石竹哥”,便去了厨房,准备做晚饭。 石竹端着梨子走到柳进章跟前,“公子,刚洗的梨,您尝尝,消暑解热的。” 柳进章闻言只是淡淡道,“嗯,放那儿吧。” 他转过身,将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石竹,“这封信,你找时间,送去长公主府上,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石竹连忙将梨放在了石桌上,双手在衣物上擦干净了手,才将信接了过去。 “公子放心,我晚饭后就去。” 柳进章“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木盘里的梨子上,随口问了句,“哪儿来的梨?” “成王殿下派人送来的。” 石竹挠了挠头,补充道,“不光是梨,还有一筐子山珍海味,说是给您补身子的。小的瞧着,都是些市井中买不到的好东西,金贵着呢。” 柳进章眉头蹙起,“成王?” 他与这二皇子素无交集,对方怎么会突然派人送东西来? 石竹解释道,“送东西的内侍说了,说是成王殿下知晓了您最近和长公主殿下有些隔阂,特意代长公主送些东西来,想给你们二人缓和缓和关系,也省的长公主忧心。” 说着,他还咂咂嘴,一脸不解。 “外面都传,说长公主和二皇子在争夺储位、水火不容。可依小的看,这二人关系挺好的啊,不然二皇子怎么会特意替长公主给您送东西?” 柳进章盯着木盘里的梨子。 他自是知道这二皇子心性纯良,毫无城府,对李元昭更是带着近乎执拗的孺慕。 所以此番为了李元昭送这些来,也说得通。 可是这二皇子确实难当大用,他自己或许也知道,所以打心眼里不想跟自己皇姐争。 但他身不由己。 他的身份和他身后的世家,就注定了他不能做一个闲散王爷。 有崔相在朝堂上为他张目,有贵妃在后宫为他筹谋。 这储位之争的棋盘上,他早已被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迟早要与自己的皇姐一较高下。 “你们吃吧。” 柳进章转身往书房走,临走前又交代了句,“顺便给母亲也送点去。” 石竹应了一声,给老太太送去前,又往怀里揣了两个,打算晚点拿给小翠。 她历来最爱这些新鲜玩意儿。 吃完晚饭后,石竹揣着信件就去了长公主府。 巧的是,长公主今日恰好就在宫外的府邸。 他在门房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内侍引着见到了殿下。 将信给她时,她看完竟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才吩咐了句,留他吃个宵夜。 谁不知道长公主府富可敌国? 单是府里厨子的手艺,便是御膳房也未必及得上。 寻常人家一辈子都尝不到的珍馐,此刻就摆在眼前,他哪里忍得住? 他心痒难耐,还是留下来吃了顿饭,还喝了点据说百年的陈酿。 等他吃得美美的,哼着小曲往回走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刚拐进自家胡同,突然见前面人声鼎沸,火光冲天,照的夜晚都亮如白昼。 那方向…… 是自家! 石竹的酒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他疯了似的往前冲,拨开围观的人群。 只见那二进小院已被火海吞噬,木质的房梁在烈焰中噼啪作响,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公子!老夫人!小翠!” 他嘶声大喊着想往里冲,却被旁边的街坊死死拉住。 “傻小子,别去送死!”一个老婆婆叹着气劝道,“火太大了,救不出来了……” “放开我!我家公子还在里面!”石竹拼命挣扎,“我要去救他们!放开我啊!” 可他的哭喊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座二进宅院,在烈焰中猛地倾塌。 木梁与砖瓦裹挟着火星轰然坠落,瞬间被火海彻底吞噬,在他眼前夷为一片焦黑的平地。 石竹的挣扎骤然停住,整个人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 巡逻的金吾卫来的很快,一起来的,竟还有李元昭。 石竹见到李元昭的第一瞬间,就哭着喊着扑到李元昭跟前,“殿下,救命啊!公子,夫人还有小翠,都还在里面,求您救救他们。” 李元昭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立马吩咐金吾卫,“全力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队领命,立刻提着水桶冲向火场。 石竹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些穿梭在废墟中的身影,双手合十,一遍遍地念叨着“老天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肆虐的火焰终于被彻底扑灭,只余下遍地焦黑的瓦砾和刺鼻的烟味。 金吾卫队长从废墟中走出,单膝跪在李元昭面前,“殿下,搜遍了所有角落,共找到三具尸体。一具成年男子,一具老年妇人,还有一具年轻女子,都已经死了。”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那片仍在冒着青烟的瓦砾上,许久才淡淡开口,“既如此,便移交给大理寺结案吧。涉及官员命案,终究需要他们勘验定论。” “是。”金吾卫领命退下。 石竹听到这话,心彻底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晚饭时还好好的。 一家四口人还有说有笑,怎么他不过出去送封信、吃了碗宵夜的功夫,回来人就全没了。 怎么会起火呢? 晚饭早就吃过了,厨房的火早就熄了,夏日里连烛火都少点,怎么会平白无故起这么大的火? 他猛地想起什么,浑身一震,连忙叫住转身欲走的李元昭,“殿下!不对劲!这火不对劲!” 李元昭的脚步顿住,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满脸烟灰、双目赤红的小厮,“何事不对劲?” “家里晚饭过后就没动火!厨房的柴火都收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起火?” 石竹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而且那火来得太快了!眨眼间就烧透了屋顶,像是…… 像是有人泼了油!殿下,公子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说着,石竹“咚”地一声跪伏在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长公主殿下,我家公子不管怎么说,也是您的师傅。他死得不明不白,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一定要彻查啊!” 李元昭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陈砚清。 陈砚清被这目光扫到,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顿时有些赫然。 殿下将如此重要的事儿交给他,他前后筹谋了好多天。 本以为此计谋天衣无缝,没承想竟被一个小厮看出了破绽。 “好了,起来吧。”李元昭终于开口,“此地人多眼杂,你先随我回公主府,有什么话,到了府里再说。” 第53章 ---------------------------------------- 第67章 他的仇,我不会不报 石竹到了公主府,被内侍引到偏院的客房歇息。 喝了两碗安神的药汤,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先前那股子疯魔般的激动总算褪去,人彻底冷静了下来。 可越是冷静,心里就愈发确认,此事必是人为。 他本就不是愚钝之人,跟着柳进章这些年,耳濡目染了不少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虽谈不上精通权谋,却也多了几分常人没有的敏锐。 可他想不通,是什么人要害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有内侍来传,说长公主沐浴更衣完毕,请他过去回话。 石竹跟着内侍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间陈设素雅的偏厅。 李元昭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躺在榻上,乌发松松挽着。 “说吧,你为何会觉得是有人要害太傅?”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据我所知,太傅在朝堂上向来清风正气,与人无争,按理说不会得罪什么人。” 石竹听着长公主的语气,不禁在心里埋怨,这人心也太硬了些。 自己的师傅被大火活活烧死,却不见她有半分伤心。 石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揣测说了出来,“回殿下,昨夜起火前,府里绝无动火的可能。老夫人身子弱,晚饭吃得早,戌时刚过厨房就熄了火,连灯烛都只留了老夫人房里一盏,还是最低矮的油灯,外面还有灯罩,绝不可能燎到他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那火起得太蹊跷。小人回来时,只见西厢房先燃起来,可我家公子的书房在西厢房隔壁,老夫人的卧房在正屋。西厢房只是放杂物的地方,怎么会无缘无故着火呢?” 李元昭点了点头,“你的揣测不无道理。只是,此事究竟谁人所为,你可知道?” “小人不知。”石竹摇了摇头。 他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所以才迫切的盼着长公主为他做主。 李元昭又问道,“昨日在家时,可有什么异常?” 石竹一点一点在脑海里回想,“昨日一切如常,实在没什么异常。早起吃过饭,我陪着小翠打扫了庭院,公子在书房读书。午饭后天热,我又去后院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趣事,给她解闷。然后……”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日未时左右,成王殿下派人送来一筐梨子,还有些海参、燕窝之类的。那内侍说,是成王知晓公子近来与殿下您有些隔阂,特意代殿下来送些东西,缓和关系的。” 李元昭挑眉,“成王?替我缓和关系?” 石竹见她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不知晓此事吗?” 李元昭冷笑一声,“我怎会知晓成王所做之事?何况,我和太傅的关系,何须他去缓和?此事听着蹊跷,你确定那内侍是成王身边的人?” “小人当然确信!”石竹连忙道,“小人曾跟着公子参加过几次宴会,远远见过那人伺候在成王身边,确是成王的近侍无疑,错不了的!” 他望着李元昭平静的侧脸,忍不住追问,“殿下,这里面…… 有什么不对吗?”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那儿可还有成王所赠之物?待查验一番,或许能找出些端倪。” 石竹闻言,急的满头大汗,“这哪儿还有啊,府里的东西都被烧光了,一件没剩……” 话音未落,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两个梨子,“还有这个,这是我悄悄留着的,打算给……” 他顿了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梨子捧到李元昭面前,“殿下,您派人瞧瞧,是不是有古怪?” 李元昭看了一眼身旁的洳墨,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铃铛穿着一身方士的衣服跟在洳墨身后进了门。 李元昭道,“这是我府里的药师,懂些药理,给她瞧瞧吧。” 小铃铛拿起梨,装模作样的闻了闻,摸了摸,又尝了尝。 最后干脆拿起一个,在衣角擦了擦,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小铃铛嚼了片刻,吐掉果肉,才正色回道:“回殿下,这梨子里头被掺了东西。” “这是一种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混在果肉里很难察觉。人若是吃了,两刻钟以内就会浑身发软,失去知觉,像是睡死了过去,任凭旁人怎么叫都醒不来,要过六个时辰才能自行缓解。” 石竹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难怪…… 难怪啊!我说为什么起火的时候,他们竟没一个人往外跑!原来…… 原来早就被人下了药,连求救都做不到!原来真的是有人想害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与悲愤,“可是,我家公子与二皇子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他?” 李元昭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那可不是无冤无仇。” 石竹一脸疑惑地看向她,眼里满是茫然。 李元昭喝了口茶后,才继续道,“你家公子是我的老师,自是我的人。而如今,成王与我势如水火,他容不下我,自然也容不下我身边的人。” 石竹这才回过味来,一股恨意猛地从心底窜起,“殿下!成王好狠的心!连无辜之人都不放过!您一定要为公子、为老夫人、为小翠报仇啊!” 李元昭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缓缓道:“那是自然。太傅是我的恩师,他的仇,我不会不报。”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成王毕竟是皇子,背后又有崔相和贵妃,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管他是什么皇子!”石竹红着眼吼道,“小人只想要他给公子抵命!”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李元昭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样吧,你既是太傅的小厮,如今家破人亡,也无别处可去。就暂且留在我这公主府吧,也能有个安身之处。” 石竹听到这话,愣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孑然一身,只能流落街头,没想到长公主竟愿意收留他。 巨大的感激涌上心头,他再次深深叩首,“谢殿下!若殿下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小人万死不辞!” 李元昭“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洳墨立刻上前,对仍在哽咽的石竹说道,“跟我来吧。” ---------------------------------------- 第68章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等人走后,偏厅里只剩下李元昭和陈砚清两人。 李元昭面无表情的看了陈砚清一眼。 陈砚清心头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马跪地请罪。 “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降罪。” 他自从接到李元昭的命令后,多番谋划,才布了这个局。 原本是计划趁着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过去时,引燃西厢房角落里早就藏好的浸油棉絮。 他算准了今夜的风向,西厢房的火会顺着风势,正好烧向隔壁柳进章的卧房。 到时候火光冲天,任谁来看都是一场寻常的夜间走火,最多归咎于下人不慎,绝难查到其他端倪。 可却没想到,那个小厮,竟如此机警,当众就说出了“有人故意纵火”的怀疑。 还好李元昭反应快,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头,以“人多眼杂”为由将人带回公主府。 不然,若让他在外面乱嚷,被哪个有心人听去,说不定顺藤摸瓜就会牵连出她,那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起来吧。”李元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殿下。”陈砚清站起身后,又带着几分庆幸的说道,“属下也没想到这么巧,成王居然恰好送去了东西。还好殿下您反应快,借着那两个梨子做文章,顺势将嫌疑引到了成王身上,才没让事情败露。” 李元昭闻言,给了他一个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这事怎么可能是碰巧? 死了柳进章这样一位京中大官,又是她的恩师,她不借此做些文章,岂不是浪费了? 陈砚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不对,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难……难道这也是殿下您安排的?” 看着她不置可否的样子,陈砚清心里顿时有些发怵。 既然是她安排的,为何提前半分也不告知他? 难道她还是信不过自己? 李元昭此时却站起身,走到那方常与柳进章对弈的棋盘前,抬手拂过冰凉的棋子,淡淡道,“我可只交代杀了柳进章,没让你杀了他全家。” 陈砚清闻言,果然内心瞬间自责起来,“属下……属下该死!” 他喉结滚动,艰涩地解释:“按计划本不会如此,可昨夜大风骤然转向,火势蔓延得太快,等属下发觉不对,想冲进去救人时,房梁已经塌了……” 李元昭没有看他,指尖依旧捻着那枚黑子,在棋盘上悬而未落。 第54章 这件事儿她可以给任何人去做,可她偏偏给了陈砚清。 当一个故事里设定的正义主角,为她这个所谓的反派角色残害忠良,甚至还连累无辜,那他的正义还站得住脚吗? 老天还会继续帮他这样这样双手染血的“天命之子”吗? 她不禁想要看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如今人死不能复生,说再多也无益。” 她顿了顿,将黑子落在棋盘角落,声音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悲悯:“柳进章毕竟是本宫的师傅,一生最重名声与家人。你去大慈恩寺一趟,给他们三人各供奉一盏长明灯吧,也算祝他们早登极乐。” 陈砚清应下:“属下遵命。” 李元昭并不信神佛,她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愧疚和心安。 对她而言,人死就死了。 全死了,固然少了后患;没死完,她也愿意替太傅养着寡母。 供灯,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 毕竟,死的可是她朝夕相伴的恩师,她怎会“无动于衷”呢? 何况,她如今还能借着恩师的光,下一步大棋呢。 李元昭吩咐道,“涉及到官员命案,我也不敢擅专,待会儿你就把石竹和这两个梨,移交给大理寺吧,让他们查去。” 陈砚清应声退下。 李元昭望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唇间扬起一抹笑意。 她的弟弟,可真是好弟弟啊。 竟然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 陈砚清轻手轻脚地合上偏殿的门。 此时外面的太阳早已升空,亮得晃眼,将庭院里的花木、廊下的石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这不是李元昭第一次交代他杀人。 上次杀裴怀瑾的叔父裴固言时,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从小听着戏文里“侠客除暴安良”长大,他也觉得贪官污吏就该杀,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所以动手时甚至隐隐有种伸张正义的快意。 可这次不同。 李元昭交代他杀的,竟然是她自己的师傅。 他哪怕没有入朝为官,也知道太傅的清名。 京城里谁不知道,柳进章为官十几载,始终两袖清风,家中除了满架的书,几乎家徒四壁。 更难得的是他传道授业的胸襟。不管来请教的是簪缨世家的子弟,还是市井里的贩夫走卒,他都倾囊相授。 这样一个世人称颂的好官,李元昭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他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动手。 可如今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昨夜沾了多少血。 柳进章的,老夫人的,还有那个小丫鬟的…… 一夜之间,他手上的血债又多了好几笔。 他好像成了戏文里那些杀人如麻的反派,只会躲在暗处用阴私手段害人。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第一次对自己生出些许不认同,第一次怀疑自己走的这条路,究竟是不是年少时向往的“正道”。 可念头刚起,另一个身影便浮现在脑海里。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心底的那点动摇竟奇异地平息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心里便认定了一个念头。 必须全心全意站在她这边,替她扫清所有障碍,哪怕那些障碍是世人眼中的“好人”。 陈砚清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去,刚好撞上了林雪桉。 他手里端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个白瓷描金的药盅。 陈砚清一看到他,刚才那些关于正邪、关于血债的婉转思绪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不耐。 他瞥了眼那托盘,语气生硬地问,“拿的什么?” 林雪桉虽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友好,却依旧保持着温和有礼的姿态,“给殿下炖的安神药膳,昨夜她没睡好。” 陈砚清听完,几乎要翻出个白眼来。 他在外面为她杀人,她却偏喜欢这种只会围着药炉打转的玩物,日日弄些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讨巧。 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涌上心头,就在林雪桉侧身想从他身边跨过进门时,陈砚清忽然不动声色地伸出了左脚。 林雪桉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前倾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手中地托盘也没拿稳,白瓷药盅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还烫了他手背上一片红。 饶是林雪桉性子再好,此刻也按捺不住怒火,他看着陈砚清,气得声音都发颤,“你!” 陈砚清却像没事人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走路就好好看路,别一天到晚眼高于顶的。你看,这不是栽跟头了?” 说完,他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径直从林雪桉身边扬长而去。 ---------------------------------------- 第69章 简直蠢钝如猪 当天下午,杜悰代表御史台拟的弹劾的折子就递到了圣上的御桌上。 折子里言辞恳切,既痛陈柳太傅正直一生却遭横祸,又暗指此事恐涉党争,字字句句都往“储位之争下的蓄意谋害”上引,看得御座上的圣上脸色铁青。 涉及朝堂官员命案,更是素来以清明著称的太傅,圣上对他本就多有看重。 如今重臣满门惨死,还牵扯出“故意纵火”的疑云,圣上果然龙颜大怒。 恰在此时,大理寺又提交了昨晚的人证物证,桩桩件件竟直指二皇子。 圣上怒极,当即派羽林卫去将二皇子羁押回宫。 李元佑此时正和一群公子哥们一起斗鸡呢,眼看着他的“霸王”马上就要啄瞎对方的眼睛,他乐得拍手叫好。 可这时,一队身着银甲的羽林卫冲破人群,大步朝他走来,直接反剪住了他的双臂。 “成王殿下,请跟我等走一趟。”领头的羽林卫校官面无表情的说道。 李元佑何曾被人这么对待过,立即高声怒骂,“你们放肆!我乃堂堂皇子,你们敢这么对我?” 直到听见“圣上的旨意”四个字,李元佑才住了嘴。 周围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延英殿内,三位宰相和六部尚书都闻讯而来,此时齐刷刷的跪倒在了御前,齐声叩请:“圣上息怒,保重龙体!” 李元佑被羽林卫押进来时,看到这一幕,都吓了一跳。 他平日里闯了祸,最多被父皇指着鼻子训诫几句,何曾见过这样大的阵仗。 更何况他自觉近来安分守己,既没偷溜出宫喝酒逛花楼,也没纵容下人惹事,实在想不出哪里犯了错。 但多年挨训的经验让他下意识做出反应。 刚走到殿中,他便“噗咚”一声跪倒在地,直呼,“父皇,儿臣知错,求父皇恕罪。” 跪在最前排的崔相闻言,差点没背过气去。 方才他还在圣上面前据理力争,说成王素来纯良,绝不可能与柳太傅之死有关,结果这傻小子倒好,人还没站稳就先认了罪! 他知道自己认的是什么罪吗? 谋害朝廷命官,即便他是皇子,按律也难逃重罚,稍有不慎便是废黜圈禁的下场! 御座上的圣上本就怒火中烧,见李元佑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抓起案上弹劾成王的奏折,劈头盖脸就朝李元佑砸去:“恕罪?你还敢求朕恕罪!柳进章身为太傅,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你竟要置他于死地,还连累他全家枉死?!” 李元佑被奏折扔中,头上瞬间肿了一个大包,原本正委屈着呢,听闻父皇这话,吓得都跪不住了。 什么?柳进章死了?还是自己杀了他? 这哪儿跟哪儿啊! 他还以为是今日斗鸡赌钱之事被父皇知道了,没承想竟是这么大的事儿。 他连滚带爬地跪直了,“父皇!此事与儿臣无关啊!柳太傅是皇姐的老师,儿臣敬重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与你无关?”圣上猛地一拍御案,指着他的鼻子怒斥,“大理寺已拿到人证物证!柳家的小厮亲口指证,是你派内侍去柳府送的梨子,那梨子里更是验出了迷药!你还敢狡辩?” “内侍?梨子?”李元佑彻底懵了,“儿臣…… 儿臣是派人送过东西,可那就是寻常的鲜果补品,绝没让人掺什么迷药啊!” 圣上更加不解的问道,“好端端的,你往他府上送什么东西?” 李元佑只是见近些日子皇姐似乎心情不好,向她府中的下人打听,这才知道好像是她和太傅起了争执。 他实在不愿看皇姐终日愁眉不展,便问身边的下人该如何是好。 那下人说,送些东西过去,或许能帮着缓和缓和关系…… 他想着能帮到皇姐,便随口应了,吩咐他去办,哪里想过要害人? 第55章 李元佑急忙解释,“我就是听说两人吵架了,想帮皇姐……” “帮?”圣上厉声打断他,“你可知,柳太傅一死,你皇姐急火攻心,已病倒在床!你这叫帮她?” 李元佑听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尽褪。 皇姐病了?因为柳太傅的死?她难道也以为是自己所为?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怎么也解释不清。 只喃喃道,“父皇明察,儿臣绝未做过此事。” 崔相连忙出声附和,“圣上息怒!成王年幼,素来纯善,断不会有此歹心!定是被奸人利用了!送梨之事或许确有其事,但谋害太傅这等重罪,绝不可能是他所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况且,成王若真要害人,怎会如此蠢笨?派自己的亲信去送梨,平白落下口实?事后又不将那内侍灭口,反倒留着让人指证?这不合常理啊!还请圣上彻查,务必揪出幕后真凶,还成王一个清白!”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圣上的脸色果然稍霁。 他何尝不知这个儿子? 心性简单,没什么城府,虽算不上聪慧,却也绝非狠毒之辈。 说他蓄意谋害柳进章,确实有些牵强。 只是他此刻更多是怒气不争,堂堂皇子,竟平白惹上这泼天祸事,简直蠢钝如猪! 圣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火已压下去不少,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崔相所言有理,此事确实蹊跷。” 他看向阶下瑟瑟发抖的李元佑,声音冷硬:“但在查清之前,你难辞其咎。即日起,禁足殿内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父皇!”李元佑还想争辩,却被圣上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带下去。”圣上挥了挥手。 羽林卫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李元佑往外走。 他的脚步踉跄,路过崔相身边时,眼里满是茫然与求助,却只换来崔相一个隐晦的眼神——稍安勿躁。 ---------------------------------------- 第70章 还能有谁? 崔相从延英殿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出宫,反而径直往贵妃所在的锦绣宫去了。 此时的锦绣宫内,崔贵妃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满心焦灼,早已乱了方寸。 一见到崔士良来了,她连忙挥手屏退了周围伺候的宫人,急忙迎了上来。 “哥哥!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平白无故的,佑儿竟会牵扯进命案里?” 崔士良连忙安抚自家妹妹。“娘娘,不必着急,此事尚未有定论。成王殿下不过是派人送了些东西,仅凭这点,还不能证明他就是杀害柳进章的凶手。” “可陛下龙颜大怒,如今把佑儿软禁在殿里,连我这个做母妃的都见不着面。” 贵妃的眼圈瞬间红了,拿手帕按了按眼角,“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怕…… 总怕有人在背后要置佑儿于死地。” 她越说越气,“这元佑也是!平时与柳进章素无往来,好端端的送什么东西?偏巧东西送完,人就没了,这不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吗?” 崔士良的脸色也沉了沉。 这次的事来得太蹊跷,每一个环节都像是精准计算过的,步步都往二皇子身上引,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 他问道,“那派去送东西的内侍,娘娘查过了吗?” 贵妃闻言,才像是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早就拿住了,此刻就关在偏殿的耳房里。” “我让人打了他二十大棍,棍子都打断了一根,可他就是咬死了说,是元佑亲自吩咐送东西的,其余一概不知。问急了,就只会哭哭啼啼地喊冤。” 崔士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把人带上来,我亲自问问。” 不多时,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女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内侍进来。 那内侍穿着一身被血污浸透的灰衣,发髻散乱,伤口还在渗着血。 一见到贵妃和崔士良,他便嘴里含糊不清地哭求:“贵妃娘娘饶命…… 相爷饶命啊…… 奴才说的全是实话…… 真真是成王殿下亲口吩咐的,奴才万万不敢撒谎啊……” 崔士良盯着他,“你且仔细说说,成王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让你去柳进章府上送东西?既是你亲手备的物件,那梨子里的迷药是怎么回事?送东西的中途经过谁的手?路上又遇见过谁?若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皮!” 那内侍被他眼神一慑,哆哆嗦嗦的开始解释,“是…… 是成王殿下从公主那儿出来后,一路都忧心长公主和太傅的事。后来他问奴才,说…… 说该怎么让二人缓和关系。奴才想着,寻常人拌了嘴,送些东西表表心意总是没错的,就随口回了句‘送些东西去’,没成想殿下竟真把这活交给了奴才……”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奴才诚惶诚恐,生怕出半点差错。那些瓜果蔬菜都是宫里司农寺新上供的;燕窝鱼翅那些华贵物事,是从殿下的私库里取的。从头到尾,都是奴才亲手打理,更是奴才亲手送到柳家那小厮手上的,中途绝没经过第二个人的手啊!” 崔士良眉峰一蹙:“你的意思是,东西从头到尾,只过了你和那柳家小厮的手?” “对啊!”内侍忙不迭点头,“这绝不会有错。那小厮接过东西时还笑着谢了奴才,奴才亲眼看着他抱进府的!” 贵妃在一旁听得坐不住,急忙道,“宫里的东西是断不会出错的,那怎会平白无故查出里面掺了迷药?” 崔士良又看向那内侍,声音陡然严厉:“你方才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欺瞒,此刻就打死你,扔去乱葬岗喂狗!” 齐生吓得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 “咚咚” 地往地砖上磕,忙道,“奴不敢有任何欺瞒!求相爷饶命!饶命啊!” 贵妃见状,连忙在一旁压低声音对崔士良解释:“他叫齐生,本是崔府的家生子,当年还是我亲手指给元佑的,跟在元佑身边快十年了,素来谨小慎微,从没出过岔子。况且,他亲姐姐还是九郎房里的姬妾,一家人都在崔家眼皮子底下,按说不会有二心的。” 崔士良听着贵妃的话,再看齐生那副魂飞魄散的胆小模样,知道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了,也就不再逼问。 崔士良放缓了语气,对贵妃道,“若他所言非虚,不是他动的手脚,那问题就出在那柳家的小厮身上。” “可那柳家小厮怎会平白无故谋害自家主子?难道…… 是被谁收买了?”贵妃语气里满是焦灼,“而且他早就被大理寺羁押审问了,咱们轻易见不得啊。” 崔士良垂眸沉思,如今这局面,只要齐生咬死此事与二皇子无关,大理寺没有实证,便没法对二皇子怎么样。 “大理寺估计没多久就会来提审你。”他语气平淡对齐生道,隐含威胁,“到了那里,你也要记得如实禀报今日所言。别生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别忘了,你姐姐的性命,还攥在崔家手里。” 齐生闻言,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连磕头应是。 等人被拖下去,殿内重归寂静。 贵妃见这一趟什么也没问出来,更加着急,“哥哥,你说究竟是何人要杀柳进章?又为何非要把祸水泼到佑儿身上?” 崔士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柳进章虽是李元昭的老师,从不掺和进朝堂明面上的党争。 但他却在背后为李元昭出谋划策,算得上是她的一大助力。 如今他一死,无论有没有二皇子这档子事,天下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会投向他们。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与长公主早已是水火不容。 杀了柳进章,就是剪去了李元昭的羽翼。 可若真是他们这一派动手,岂不是等于亲手给对方递上了靶子?让李元昭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攻讦他们? 他对李元昭再恨,也断不会蠢到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究竟是谁,既要打击李元昭的势力,又要将祸水引到他们头上?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个的女声。 “还能有谁?自然是哥哥获罪后,谁最得利,那便是谁咯。” ---------------------------------------- 第71章 一群蠢货! 崔士良与贵妃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李元舒一身亮眼的橘色骑服,腰间还系着马鞭,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发间沾着些微尘,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不知在屏风后听了多久。 方才两人注意力全在齐生身上,竟没留意她何时进了殿。 贵妃眉头一蹙,“舒儿,你怎么在这儿?” 这般牵扯人命与储位的阴私,她并不想要女儿知晓。 更何况,长辈议事,哪有姑娘家偷听的道理? 这绝非淑女所为。 李元舒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轻描淡写,“刚从马场回来,本想找母妃说说话,没成想…… 倒听了段热闹。” 第56章 这话里竟全然不见对兄长的担忧。 可贵妃并未细想,反倒一听她又跑去骑马,火气顿时上来了,“简直胡闹!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些跑马射箭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你怎么越发不听话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况且,这等事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该听的吗?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李元舒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马鞭穗子,“有什么听不得的?李元昭也是女儿家,她连朝堂之事都听得,为何我连家事都听不得?” “你天天的,总要和她比什么?”贵妃气得脸色发白。 她最看不上的就是李元昭那副抛头露面的模样,天天在男人堆里打转。 如今女儿竟样样跟她学,她怎能不气? “都是父皇的女儿,为何不能比?”李元舒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她能做得,我为何不能?” 贵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你!” 崔士良见状,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好了,既如此,听都听了,也不碍事。” 贵妃见兄长都这么说,虽仍有怒气,也只得按捺下去。 崔士良转向李元舒,神色缓和了些,问道:“方才舒儿说‘哥哥获罪对谁最有利’,说的是谁?” 李元舒坐了下来,随手端起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除了我那位一心想往储位上爬的姐姐,还能有谁?” 贵妃却不肯相信,“不会吧?她再怎么想争储,也不至于对自己的恩师下手……” 李元舒放下茶盏,“母妃就是太心软。你觉得在权力面前,师徒情分、手足亲情,又值几个钱?” 崔士良此时也跟着摇了摇头,“我也觉得,这确实不像她的做派。李元昭向来谋定而后动,每一步都求稳求利,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况且,杀了柳进章对她而言,实在没什么好处。” “怎会没有好处?”李元舒反驳道,“二皇兄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偏偏又是个没心机的,利用柳进章之死扳倒了他,储位之争不就少了个最大的障碍?” 崔士良却不认可道,“可圣上心里跟明镜似的,断不会真信是元佑所为,最多不过是小惩大戒,禁足些时日罢了。柳进章于她而言,可是在圣上面前都举足轻重的大臣。杀了他,无异于自断臂膀,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她不会做。” “对!”贵妃连忙附和,“你哥哥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儿子,是皇室血脉的独苗,哪怕……真是他杀了柳进章,陛下也绝不会废了他。李元昭何等聪明,不可能连这点都想不透。” 李元舒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硬是不肯信她的判断,顿时来了气,霍然起身。 “我话已至此,信不信随你们!” 她撂下这句话后,转身便往外走去。 殿门被她“砰”地一声甩上,吓了二人一跳。 贵妃望着紧闭的殿门,气不打一处来:“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李元舒踏出锦绣宫的门,一股郁气直冲头顶,猛地抽出腰间的马鞭,扬手就往廊柱上抽去。 一群蠢货! 她那哥哥是个整日毫无心计、一事无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自己的母妃是个眼睛里只有皇位、儿子的蠢货! 连舅舅也是个被表象蒙了眼、识人不清的蠢货! 李元舒狠狠一脚踢在廊柱上。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生成个女儿身? 白白受这许多气。 她要是男子,早就亲自下场谋划,凭着崔家的势力,凭着自己的脑子,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憋屈? 便是与李元昭、李元佑争一争储位,又有何不可? 不对…… 李元昭也是女子。 她能争,为什么自己不能争? 李元舒握紧了马鞭,眼神一沉。 哥哥的天真,母妃的短视,舅舅的固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无法动弹。 她看着宫墙外那片沉沉的天空,忽然觉得,与其指望这些“蠢货”,不如自己动手破局。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蠢货”看看,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 第72章 长公主病了 长公主病了,这简直是惊天大闻。 要知道,这位长公主自出生以来,十八年间几乎没有过伤病。 幼时皇宫天花肆虐,宫中皇子公主倒下大半,唯有她安然无恙。 去年寒冬大雪,她身着单衣打了三个时辰冰球,第二天依旧准时上朝,面色如常。 民间早有传言,说长公主根本不是凡人,是天上星宿下凡,自带神体,所以百病不侵。 可如今,她居然病了。 圣上急坏了,连着三天派了七位御医去公主府问诊,还亲自赐了安神的夜明珠,又让御膳房每日炖了滋补的汤品送去,可传回宫里的消息始终是“未见好转”。 消息传进朝堂,连原本对李元昭心存芥蒂和可惜柳进章的老臣,都生出了几分怜悯。 连街头巷尾也议论纷纷。 “定是为了柳太傅的事伤心的!”卖豆腐脑的老汉一边舀着浆水,一边跟客人念叨,“柳太傅是她的恩师啊,手把手教了那么年,情分比亲父女还重。如今老师惨死,换谁能受得了?” “可不是嘛!听说长公主得知消息时,亲自派人前去救火。”一旁边挑着担子的货郎接话,语气里满是唏嘘,“更是听说太傅已死时,当场就吐了血,回去后第二天就起不来了。” 这些年,民间关于长公主李元昭的传言,向来是两极分化,褒贬不一。 贬的是,说她身为女子却干政揽权,又骄奢淫逸、秽乱不堪,不外乎都是些男男女女的私事儿,还多是看不惯她的酸腐老臣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褒的是,长公主这些年,切切实实为百姓做过不少好事儿,亲自督办水患,改革科考,减免赋税…… 这些实打实的好处,让不少穷苦百姓打心底里是敬她重她的,特别是跟整日只知斗鸡走狗的二皇子比起来。 于是,如今她一病倒。 关于二皇子为了争夺储位谋害长公主师傅的谣言,也就传得更广了。 “柳太傅是好人,长公主也是好人,那二皇子为了皇位,连好人都害,简直不是东西!” “那二皇子把太傅全家活活烧死了,心肠也太黑了!” 那些原本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在百姓的愤慨里渐渐成了“定论”,街头巷尾随处可闻,崔相有心想堵都堵不住。 正在这时,案子又有了新进展。 柳家那个叫石竹的小厮,被提审了数次,始终一口咬定是二皇子李元佑要谋害太傅。 更蹊跷的是二皇子身边的内侍齐生,原本还说与二皇子无关,结果一被大理寺请去问话,证词竟骤然反转。 起初问及是否是二皇子指使他在物件里掺东西时,他还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而后便像是像是受不了大理寺的刑讯一般,一股脑就全部交代了。 他涕泪横流地供述,说是二皇子听闻柳进章得罪了长公主,心中不忿,想为长公主出口恶气,一时冲动之下,便私下派了他去了结柳进章的性命。 更是连如何下毒,何时放火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直言,原是想将柳家四口一把火烧死,这样定不会有人发现什么异常。 可没想到,那柳家的小厮竟刚好去长公主府送信,所以躲过了一劫,这才导致事情败露。 大理寺的人依着他的供词,立刻前往二皇子的寝殿搜查,竟真的在偏室的暗格里,搜出了大量硝石与火油。 经过比对,与柳家火灾废墟中残留的助燃物成分一模一样。 这原本还迷糊的证据,一下就被坐实了。 齐生是二皇子的贴身近侍,哪有比他的证词更有力的呢? 崔士良在府中听闻此事,气得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反水,赶紧吩咐人将这齐生的姐姐找来。 下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却慌慌张张跑回来,脸色惨白:“相…… 相爷,齐生的姐姐…… 半年前就没了。” 崔士良一愣:“没了?怎么没的?” “是…… 是自缢的。”下人磕磕绊绊地说,“听说…… 是受不了九郎君的虐待,夜里在柴房上吊了。九郎君怕您怪罪,没敢声张,偷偷让人把尸体…… 把尸体扔去了狗场……” “混账!”崔士良猛地拍案而起,怒火直冲头顶,“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禀报?!” 那下人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解释:“相爷息怒!这……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啊。府里姬妾丫鬟犯了错,九郎君处置了,您以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说‘家丑不可外扬’…… 所以这次,小的们也就没敢多嘴……” 崔士良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 第57章 他终于确信,自己和二皇子是真的被人做局了。 那齐生,怕是就早已和背后之人勾连在了一起,隐忍至今,就是为了给他姐姐报仇。 而如今,他却不能拿那齐生如何了。 齐生被羁押在大理寺的诏狱里。 他虽是当朝宰相,却无权越过大理寺直接提审,更遑论动私刑。 就算他不顾一切,派死士去诏狱里“解决”了齐生,又能如何? 那只会落下更确凿的口实。 说不定,那背后之人恐怕正在那儿等着他呢。 民间此时也是民怨四起,要求圣下严惩二皇子,为柳太傅主持公道。 朝中,一批年轻官员更是带头请命,请圣上顺应民意,莫要姑息。 他们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民意”“公道”,堵得那些想为二皇子辩解的老臣哑口无言。 圣上有心想要偏袒,可眼下的局面,却让他半分偏袒不得。 李元昭因为生病,已经半月未曾上朝了,刚好错过了这些热闹。 她此刻正斜靠在软榻上,墨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支玉簪固定。 唯有唇角那抹极深的殷红,泄露出几分与病弱不符的气色。 病了当然是借口。 她此时要做的,就是远离争端,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角色。 让所有人都以为,柳太傅之死、二皇子出事,皆与她无关。 让天下人都觉得,她不过是个痛失恩师,自己悲痛成疾的可怜人。 苏清辞站在榻前,一身官服还未褪下,汇报着朝堂动静。 “…… 今日早朝,又有七人大人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将成王殿下移交三司会审。几位尚书想为成王辩解,被王礼等几位新晋的给事中堵得哑口无言。” “民间如今也是怨声载道,听说今日已有百姓自发去登闻鼓击鼓鸣冤,跪在宫门外痛骂成王狼子野心,声嘶力竭地要求圣上严惩,以告慰柳太傅在天之灵。” 李元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大理寺卿那边,可有动静?” “大理寺卿已按您的意思,将齐生的证词整理成册,连同柳家小厮的供词一起,递到了御前。” 苏清辞道,“据说陛下看了之后,在延英殿枯坐了一个时辰,连晚膳都未曾传。” 李元昭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这场戏,终于快要到落幕的时候了。 自从上次刺杀父皇的计划功亏一篑,她就彻底明白。 那条铤而走险的路既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便再也不能重走。 刀剑相向固然直接,可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连翻身的余地都不会有。 况且,哪怕自己刺杀成功,也再也不会有那么好的时机,能掌控住所有朝臣,确保即位顺利。 如今能走的,唯有一条更稳妥的路。 那便是尽快让自己成为名正言顺的继位者,拿到朝中所有重臣和天下众人对自己合法性的认可。 唯有如此,待父皇哪天一不小心薨逝,她才能兵不血刃地接过权柄,以最快的速度稳定朝局,让那些人无从置喙。 可如何才能让父皇不得不选她? 自然是另一个人选,她的好弟弟李元佑被踢出棋局了。 为了这一天,她一下动用了这么多人,布下了这么多线。 她的好弟弟,可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你本可以做个闲散少爷,每日斗鸡走狗、吟风弄月,安稳顺遂地过一生。 可惜,谁让你偏偏生在皇家,还占了个“唯一皇子”的名分? 这储位之争,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若不先动手,等你彻底站稳脚跟,将来死的,便是她李元昭,便是她身边所有的人。 所以,千万别怪姐姐心狠…… ---------------------------------------- 第73章 弃车保帅 崔士良和贵妃现在是彻底慌了。 原先两人还存着侥幸,觉得没有确凿证据,圣上念及父子情分,最多不过是禁足反省、罚俸惩戒,不足为惧。 可如今,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朝臣弹劾、民怨四起,已经快到了威胁国本的程度。 圣上纵然有心偏袒唯一的儿子,可身为天子,终究要摆出“公正无私”的姿态。 为了维护皇权稳定,安抚朝臣与民心,又岂能再轻饶? 这几日,圣上接连召见了除他之外的两位宰相,在延英殿密议到深夜。 明眼人都看得出,怕是在商量处置二皇子的法子。 而原先与崔相过从甚密的苏相,果然不出意外的见风使舵,见二皇子出事,见局势不妙,立马与崔家划清了界限。 崔士良派去探口风的人回来禀报,说苏相只淡淡一句“此事关乎重大,老夫不甚了解”,便将人打发了出来。 见此情景,崔士良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而郑相,历来是朝堂上的“中立派”。 此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对他而言,储位之争的最终结果如何、谁能登顶,都无关紧要。 只要不波及自身,便能安安稳稳地当个太平宰相。 但是,他历来与柳进章交好,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交。 如今柳进章惨死,他难保不会主张严惩。 所以一时之间,崔相竟拿不准圣上的圣意,究竟为何。 是真的动了怒,想严惩二皇子以平民愤? 想寻个 “证据不足” 的台阶,从轻发落? 贵妃娘娘这些日子私下里去求了圣上数次,想为李元佑求情,可每次都被圣上以 “后妃不得干政” 的理由挡了回来。 她如今,对这个老登,早已没了半分情爱了。 那些年藏在心底的爱慕与期盼,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深宫冷寂磨成了灰。 她早看透了此人的薄情寡义,嘴上说着一生钟情先皇后,可后宫的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生,那份“专情”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 这些年,要不是她在后宫暗动手脚,怕是李元佑早就不是他唯一的皇子了。 可如今,圣上对自己的亲儿子竟是半分偏袒都无,眼看着李元佑被软禁,她却毫无办法。 上次让内侍给元佑送些点心,都被禁军拦了下来,说 “圣上有旨,二皇子的饮食由内务府统一安排,旁人不得私送”。 她更是时不时就对着崔士良哭道:“都怪你!若不是你纵容九郎胡作非为,若不是我们迟了半年才知他姐姐的死讯,齐生怎会有机会反水?我们又怎会落到这般被动的境地!” 崔士良自是有苦说不出,儿子已经死了,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也想进宫求见圣上,将“齐生姐姐被崔九郎虐待致死、尸体喂狗的旧事和盘”托出。 以此表明这齐生与崔家有仇,定是有人指使、故意陷害。 可惜,两人至今不知道,这齐生是到底受何人指使。 崔士良不是没有听从三公主的,怀疑过李元昭,可惜奈何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此事与她有关。 况且,此事说出来,不仅洗刷不了二皇子的嫌疑,反而只能因草菅人命,加重圣上对崔家的厌恶。 说不定会导致他,连自己的相位都可能保不住。 思来想去,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通。 崔士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娘娘,事到如今,只能走下策了。” 贵妃猛地抬头,“下策?什么下策?” “弃车保帅。”崔士良一字一顿道,“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罪责,才能保住殿下。” 贵妃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你要让谁去?” 崔士良没有明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眸色深不见底。 能让圣上“顺理成章”地从轻发落二皇子,又能平息朝臣与民间的怒火,还能保全崔家根基的“棋子”,定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这个人还需得跟柳进章有过节,而且还得与二皇子有表面上的嫌隙。 这样一来,他“指使齐生杀了柳进章,嫁祸二皇子”的行为,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中,最符合的,唯有刑部尚书卢远道。 卢家是累世勋贵,朝中子弟众多,他若主动出来“顶罪”,分量足够重,足以平息民愤。 更重要的是,他与柳进章的旧怨,早已不是秘密。 当年卢远道纵容侄子贪墨赈灾银,在户部任职的柳进章察觉了端倪,写了一封奏疏弹劾。 还是他出面压了下来,这卢远道自此便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些年,他利用卢远道刑部尚书的职权,罗织罪名铲除了不少政敌。 而卢家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是他一直在背后帮他善后。 崔家与卢家的利益早已深度绑定,说是唇齿相依,实则是他手中握着卢家的生死簿。 而卢远道的小儿子,前年因在酒楼里背后议论李元昭,被恰巧路过的二皇子听见,当场让人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 第58章 偏巧那天卢家的马车迟迟未到,卢家那小儿子在寒风里躺了半宿,腿骨受了寒,落下个跛脚的毛病。 此事卢远道虽从未发作过,可说他自此私下里对二皇子存了怨怼,也说得过去。 若他肯乖乖顶罪,最多不过是抄家流放,那他还能承诺在二皇子登基后,给卢家官复原职,封个爵位。 若是不识趣……他手里那些证据,足够让卢家满门抄斩。 唯一可惜的是,卢远道在刑部多年,手段狠辣又懂得藏拙,这些年替他铲除了多少异己,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 如今为了保二皇子,却要亲手折断这把刀,终究是损失了一个得力盟友。 可转念一想,比起二皇子的名声与前程,一个卢远道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让他洗清嫌疑,哪怕卢家暂时受些委屈,将来总能加倍补回来。 这笔账,卢远道自己算得明白。 ---------------------------------------- 第74章 所以,他怎么会和她去争呢? 李元佑此时还不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他自从被软禁在自己殿中后,终日无所事事。 殿门被禁军侍卫守得严严实实,每日除了内侍送饭来以外,根本不会打开。 他每日能做的,不过是在屋里看看画本,逗逗笼中的鹦鹉,或是躺着发呆。 以他浅薄的脑壳,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究竟谁要害他。 索性他也懒得费神。 反正人不是他杀的,他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怕的? 父皇总会查清真相,放他出去的。 只是他有些忧心皇姐。 听说她病得很重,连朝都没法上了。 而且更让他心慌的是,皇姐会不会真的信了外面的传言,以为是他为了争储,才杀了柳太傅? 他从小就知道,皇姐很厉害,比谁都厉害。 文治武功,无所不能,无所不精。 她能让那些他见了就发怵的老臣都弯腰行礼,能让素来严厉的父皇露出难得的笑容。 她性子是冷了些,对旁人总是淡淡的,可对他,总归不同。 他还记得十岁那年,见皇姐因为驯服了一匹西域来的烈马,被父皇称赞。 他心里羡慕得紧,也想学她的样子,偷偷牵了匹刚入马场的野马。 结果那马儿发了狂,他刚一翻身上鞍,就猛地立了起来,四蹄乱蹬,甩着脖子在原地打转。 他死死抓住缰绳,却还是驯服不了它,眼看就要被甩下来。 周围的侍卫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有的伸手想去拦,却被野马的冲劲逼得连连后退,没人敢轻易上前。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得粉身碎骨时,是皇姐骑着自己的马儿,面无表情地靠近,连缰绳都没拽,只借着马速一跃,稳稳落在他身后的马背上。 下一瞬,她的手臂穿过他腋下,牢牢扣住他手中的缰绳。 “俯低身子!” 皇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跟着弯下腰。 只觉皇姐膝盖用力一顶马腹,同时手中缰绳猛地向后一勒。 那匹野马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前蹄再次扬起,却被她死死控住。 一来一回几个回合,那匹烈马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渐渐温顺下来,打着响鼻放慢了脚步。 直到马彻底平静,皇姐才松开手,从他身后翻身下马。 她拍了拍雪色骏马的脖颈,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对他道:“没有那个能力,就不要瞎逞能。” 他趴在马背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周围的侍卫和宫人围上来,都在夸赞长公主骑术卓绝。 他却只记住了她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那么稳,那么安心,像一道屏障,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从那天起,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和皇姐是不一样的。 皇姐是天生的强者,似乎生来就该执掌这万里江山。 而他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能力的人,既没有运筹帷幄的脑子,也没有争强好胜的心。 所以,他怎么会和她去争呢? 他打心底里知道,他根本争不赢。 他巴不得皇姐能顺顺利利地登上那个位置,到时候他就巴巴地凑上去,求她赏个山清水秀的封地,当个闲散王爷。 可是,为什么如今,两人的关系却越来越远了呢? 皇姐是不是在有意疏远他……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元佑听见动静,瞬间从床上翻起身,几步就冲了出去。 只见沈初戎站在门外,一脸不耐烦的看着他,“听说您找我?” 这些日子,哪怕外面吵得再沸沸扬扬的,说是二皇子派人杀了柳太傅。 其实沈初戎也不太信。 估计朝中真正信二皇子杀了太傅的人,也没几个。 这就是口碑。 那些大臣只是不愿意出来站队罢了。 加上这一批新提拔起来的年轻臣子,个个言辞犀利,三言两语就能把想辩解的人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此事如何发展,都与他无关。 那二皇子整日一副扶不起的阿斗模样,他也看不上。 如今让他栽个跟头,他还乐见其成。 只是这人,被软禁着就好好待着,三番四次让人叫他前来,是要干嘛? 李元佑上前一步,急声道:“都关了我半个多月了,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沈初戎语气平淡:“这是圣上的旨意,二皇子何苦为难我等侍卫?” 他瞥了眼殿内桌上摆着的精致点心,又补充道,“况且,这里好吃好喝伺候着,您天天惦记着出去做什么?” 李元佑眼底带着真切的焦急,“听说皇姐病了,病得还不轻,我得去看看她。” “李元昭病了?”沈初戎脸色倏地一变,先前的漫不经心瞬间散去。 他与李元昭打过不少交道,深知她的体魄,便是军营中的男子也未必及得上她。 怎会生病? 难怪这段时间没在宫里看到她。 李元佑解释道,“听是因为柳太傅的死,太过伤心,所以才病了。” 沈初戎眉毛微皱。 从前总觉得她心思深沉,满脑子都是权谋算计,没想到她还是这样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是他狗眼看人低了。 “此事…… 臣也无能为力。”沈初戎收敛了神色,语气沉了几分,“没有圣上的旨意,谁也不能放您出去,更没法带您去见长公主。” 李元佑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抓住沈初戎的衣袖,“那你帮我传个话,好不好?就当帮我个忙,以后必有重谢!” 沈初戎皱了皱眉,想抽回衣袖,却被他攥得很紧。 他看着李元佑眼底的恳切,终究还是松了口:“什么话?” “你告诉皇姐,”李元佑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就说我很担心她,等我出去了,第一时间就去探望她。让她…… 让她好好养病,别太难过了。” 他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也没辩解自己的清白,只想着让皇姐知道,他心里是记挂着她的。 沈初戎望着他眼里毫不掺假的担忧,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知道了。若有机会见到长公主,臣会替您带到。” 李元佑这才松开手,脸上露出几分感激。 ---------------------------------------- 第75章 感情是最好利用的一种 沈初戎最终还是上门了。 倒真不是因着李元佑那几句嘱托。 只是李元昭终究对他有救命之恩,如今听闻她生病,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一番。 况且,他也是真的有些忧心她。 虽然这忧心似乎无从说起,可他竟连当值后回府更衣的功夫都等不及,一身玄色官袍尚未换下,便径直策马来了。 门房认得他,通报后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往里走。 这公主府极大极奢华。 侍从带着他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片葱郁的竹林,眼前这才豁然开朗。 这府中竟有一处荷花池,此时池中的荷花开得正盛。 粉白相间的花瓣点缀在碧绿的荷叶间,清风拂过,花叶摇曳,景色格外怡人。 湖心的凉亭里架着一方铺了竹席的凉榻,榻边并排放着两大缸冰,丝丝寒气漫出来,驱散了周遭的暑热。 李元昭看起来,倒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病重。 此时正悠悠坐在凉榻上,与人对弈,姿态闲适。 林雪桉乖巧的跪坐在她身旁,手持一把团扇,轻轻为她扇着风。 另一侧,陈砚清与她隔着矮几对坐,低头研究着棋盘,偶尔抬头与她低语几句。 这般“娇妻美妾”环绕身侧的模样,惬意得像幅闲居图,哪里看得出半分“忧思成疾”的影子? 第59章 沈初戎站在凉亭入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元昭抬眼看见了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又亲近,“初戎来了?” 沈初戎何曾听过李元昭这么亲密的唤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身旁的侍从说了句,“沈将军,请。” 他才定了定神,跨步走进凉亭,拱手行礼。 “听闻长公主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李元昭给了陈砚清一个眼神,后者眉头微皱,还是立马站起身来,让开了座位。 “坐。” 李元昭扬了扬手。 沈初戎依言坐下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身上的衣饰。 她今日穿了件浅蓝色的丝质纱裙,料子轻薄得近乎透明,连腰间的衣带都未系,裙摆松松垮垮地垂着。 抬手的瞬间,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看得沈初戎心头莫名一热,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李元昭似是察觉到他的局促,语气随意道:“病中懒怠,让你见笑了。” “还好……”沈初戎的视线落在棋盘边缘,声音略显干涩,“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元昭意味深长的看向他,“叫我姐姐便好,你我本是至亲,总这般‘殿下’‘殿下’地唤,倒显得生分了。” “姐姐”二字一入耳,沈初戎的脸“腾”地一下窜起了一股热气,连被晒得古铜色的脸都微微泛着红。 他们虽是至亲,可历来疏远。 他记事起,便只唤她“长公主”“殿下”,连“表姐”都未曾叫过,更遑论这般亲昵的“姐姐”。 可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圣上说的,说李元昭喜欢听话懂事的。 他尝试着张了张嘴,“姐姐”这两个字在舌头里打转。 但就像是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一般,让他喉头发紧,怎么也叫不出口。 李元昭见他窘迫得额角都渗出薄汗,体贴道,“既如此,便算了。不为难你了。” 她语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失落,像根细针轻轻刺了沈初戎一下。 他猛地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姐姐!”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愣住了。 陈砚清和林雪暗听闻这话,也齐齐抬眼看向他,眼神里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意味。 沈初戎方才那点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这么些年,他何曾遇到过这么羞恼的时刻,此刻更是恨不得想要钻到棋盘下面去。 “噗嗤……” 李元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逗男人的把戏,玩起来倒真有意思。 她忽然觉得,那话本里说的并非虚言。 陈砚清作为男人,利用无数个女人往上爬,还敢自诩天命。 那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利用男人呢? 她要往上走,要稳稳坐住那个位置,注定要利用很多男人。 其中,感情是最好利用的一种,也是最不牢靠的一种。 不过,暂时管用就行。 陈砚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刺眼。 她总是这样。 只要存了逗弄的心思,便全然不在意旁人的心意。 方才沈初戎那瞬间的紧张与急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动了真心。 可在李元昭眼里,却不过是个有趣的玩物。 这沈初戎,瞧着勇武强干,却也这般不经逗,一看便知是被她牢牢钓在掌心了。 她究竟为了那个皇位,要把多少人攥在手心里才会知足? 陈砚清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复劝告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她曾说过,自己在她心里是最“特别”的。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他应该拿出容人的气度来。 可隐在袖子里的指尖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而林雪桉则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凉亭里静了片刻,李元昭率先打破沉默,“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吧?” 沈初戎强自压下了慌乱跳动的心,解释道,“二皇子托我给殿……姐姐带句话。” “哦?他有什么话?” 李元昭端起茶盏,眼神微微一变。 “他说…… 很担心您,等出去了第一时间就来探望,还让您好好养病,别太难过。” 沈初戎将李元佑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我瞧着,二皇子倒是真心惦记着您。” 李元昭闻言,轻笑一声,“我们姐弟二人感情,自是深厚。” 沈初戎隐约觉得不太对,如若感情深厚,那她为何不多问一句,他在宫里如何了? 李元昭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我倒不知道,你何时与他关系这般亲近了,竟愿意替他前来传话?” 沈初戎顿时一噎,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他哪儿是特意替二皇子来的? 分明是自己心里记挂着她的病情,借着传信的由头,迫不及待跑来了。 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了,只能含糊道:“二皇子…… 二皇子在宫里确实急坏了,再三求着我来传句话,臣…… 臣不好推辞。” 李元昭“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 第76章 不就是仗着父皇喜欢她吗 正在这时,穿着一身青色官服的苏清辞匆匆赶来,袍角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她走到凉亭外,见里面除了李元昭,还有沈初戎、陈砚清和林雪桉,脚步顿了顿,连忙躬身请安:“臣苏清辞,参见长公主,见过沈将军。” 李元昭见到她,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一沉,语气转冷,“都退下吧。” 沈初戎、陈砚清与林雪桉三人闻言,六目相对。 此刻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拱手行礼,与另外两人一同悄然退下。 人走远后,李元昭直接开口,“说吧,出什么事儿了?” 苏清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今早,大理寺发生了劫狱。那齐生…… 竟当着狱卒的面,被人一刀捅死了。” 李元昭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那刺客当场被人抓住了?” 苏清辞闻言一惊,抬眸看向她:“殿下您怎么知道?” 李元昭没接他的话,继续问道,“那刺客是不是还顺势供出了幕后主使?” “对!”苏清辞愈发震惊,“刺客被擒后,当场招认是受卢尚书指使,说卢尚书对二皇子心存怨恨,才派人杀了柳进章,嫁祸给二皇子。如今怕齐生吐露实情,才让他杀人灭口。” 李元昭闻言,脑中微微思索,随即冷笑道,“卢远道?倒不失为一步好棋。只是……这棋下得可真是漏洞百出啊。” 她抬眼看向苏清辞,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如果不出我所料,父皇是信了吧?” 苏清辞没想到,殿下称病不朝,竟然什么都知道。 “圣上大怒,已将那卢远道下了狱。” “父皇先前久而未决,不过是等着有人出来‘翻案’罢了。” 李元昭忽然站起身,浅蓝色的纱裙在风中轻轻扬起。 “他要的从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平息众怒、又不伤及皇子根基的台阶。如今有人肯顶罪,他还管什么冤案错案?” 苏清辞眉头紧锁:“那我们怎么办?卢远道一倒,崔家虽说是等于断了一臂,却也让二皇子暂时脱了干系……” 李元昭直接道,“更衣,入宫。” 李元昭称病未入宫的这些时日,三公主李元舒却成了延英殿的常客。 前些年,她总憋着一股气,觉得父皇偏心,眼里只有李元昭。 因此每次见驾,都赌气不愿亲近。 而如今,她才真正看清楚。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身上的权势地位,终究都系于父皇的宠爱。 就如同李元昭,她如今这般权倾朝野,不就是仗着父皇喜欢她吗? 所以她今后要牢牢地靠着父皇,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她日日往延英殿跑,总以“听闻父皇为二哥的事烦忧,儿臣来陪父皇说说话”为由,守在御前。 她比李元昭多了层天然的优势。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娇憨可爱的时候,撒起娇来毫无刻意之感,反倒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父皇,您看这奏折都堆成山了,歇会儿吧?儿臣给您剥个橘子。” “父皇,昨日御膳房做的杏仁酪不错,儿臣想吃了,您歇一会儿陪儿臣一起吃吧。” 那些讨好卖乖的话,倒让圣上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 圣上对这个二女儿,确实比对长成的李元昭与李元佑放心得多。 李元昭手握实权,朝臣依附者众。 李元佑虽不成器,却是唯一的皇子,背后有崔家撑腰。 两人都隐隐成了能威胁皇权的力量。 唯有李元舒,跳脱爱玩,身边既无党羽,也无根基,反倒让他放心很多。 第60章 所以这些日子,李元舒偶尔撒娇索求些东西。 或是京郊的良田,或是想让父皇允她去国子监上学,圣上都笑着应了。 李元昭被徐公公引进殿门的时候,一眼便瞧见李元舒正侍立在父皇的书案旁,手里捏着支墨锭,姿态乖巧地为父皇研墨。 她心中冷笑一声,随即移开视线,径直上前行礼,“父皇,儿臣病已痊愈,特来向您请安。” 李元舒抬眼看见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可那得意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见父皇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亲自上前扶起了李元昭,语气里满是关切:“你病刚好,急着入宫做什么?怎么不多歇些时日。” 李元舒僵在原地,握着墨锭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在这御书房陪了父皇半个月,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从未见父皇为她动过一下身子,更别说亲自起身迎接了。 此刻看着父皇对李元昭那嘘寒问暖的模样,只觉得眼睛像被针扎似的疼。 “身体已无碍,”李元昭顺势起身,“只是这些时日未能在父皇身边尽孝,心里总惦记着您的身子。” “你忧心我做什么?”圣上拉着李元昭往侧边的软榻走,语气亲昵,“最近元舒日日来陪为父,倒也热闹。” 李元舒听到这话,心里更加不爽。 为父? 父皇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自称过为父。 这般亲昵的口吻,她还是头一回听见。 李元昭闻言看向李元舒,语气意味深长:“如此说来,倒是辛苦三妹妹了。” 李元舒咬着唇,不情不愿地回了句:“不辛苦,孝顺父皇本就是我该做的。” 话一出口,她就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是奉了李元昭的命令才来伺候父皇似的,平白矮了一截。 李元昭没再看她,转头对圣上道:“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圣上点点头,随即对李元舒道:“元舒,你先回宫去吧,好好陪陪你母妃。” 李元舒屈膝行礼,心不甘情不愿道,“是,儿臣告退。” 凭什么?凭什么李元昭一来,她就得识趣地退出去? 这些日子,是她日日守在父皇身边,怎么李元昭一出现,她就得“退位让贤”? ---------------------------------------- 第77章 向父皇求个恩典 李元舒离去后,李元昭才直接开口,“父皇,儿臣一听说卢尚书被下狱的消息,便急着入宫了。” 圣上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他不是傻子,二皇子谋害太傅一事,闹得那么大,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推动。 他或许猜到,这事儿是李元昭在背后煽风点火,才让事态发展得如此迅猛。 不过他也只是觉得,李元昭是在为柳进章之死要个说法而已,从未怀疑过他的死与她有关。 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女儿虽有些冷酷,但还不至于对恩师痛下杀手。 她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更不会有这么狠绝的心。 “你怎么看?”圣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此事疑点众多,儿臣觉得……”李元昭刚要开口,却被圣上打断。 “有何疑点?不过是卢远道胆大包天,竟因一时怨恨勾结刺客,妄想诬陷皇子,其心可诛!” 李元昭心中了然,父皇这是已经打心底里给案子定了性。 多说已是无益。 事情总不会样样都按照她预设的发展,此刻最重要的不是与父皇辩驳,而是如何在既定的局面里争取最大的利益。 她适时收住话头,转换了话题,“父皇说的是,儿臣只是觉得,元佑实在太过天真,竟被奸人利用至此。” 这话恰恰戳中了圣上的心事。 他近来越发觉着,这个儿子实在太不堪大用。 这般小小的陷害,便能让他陷入如此境地。 若将来真把这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上,那还成什么样子? “他若是有你一半的沉稳,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圣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怒其不争,“此事还是得给他点教训,免得他不长记性。” 李元昭微微一笑。 既然无法立刻扳倒李元佑,那就在父皇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怀疑他是否有能力,怀疑他是否值得托付。 李元昭语气沉了几分,“只是太傅终究人死不能复生,儿臣每每想起,都痛心疾首。今日前来,除了请安,也是想向父皇求个恩典。” 圣上抬了抬眼皮,“你说。” “其实太傅出事前,曾派小厮给儿臣传信,说他正筹划在国子监开设女学,让天下女子也能入学读书,研习经史。”李元昭垂下眼帘,“儿臣当时只当是寻常提议,未曾细问,没想到…… 这事竟成了太傅的遗愿。” 说着,她站起身,对着圣上郑重地跪了下去,“儿臣斗胆,求父皇开恩,准了此事,也算是…… 替太傅了却一桩心愿。” 这正是李元昭的聪慧之处。 她从不会在圣上面前主动索取。 哪怕在朝堂上与朝臣争论不休,到了父皇跟前,她永远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 这样的孩子,永远是最让人怜惜的。 是以她但凡开口请求,只要不是太过出格,圣上一般都会应允。 况且如今朝堂上已有女官任职,在此基础上开设女学,让女子有机会入学堂,并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此事又还是柳进章的遗愿,于情于理,他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点头道,“柳太傅一生为国,这遗愿确实该了,就依你所请。” 谁知李元昭却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原地,继续道,“父皇,既开设女学,那岂有光学不用的道理?” 圣上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 李元昭道,“儿臣想请父皇,一同开设女子恩科,让天下女子同男子一样,可以科考入仕,为国效力。” 圣上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震惊。 此事有些太过惊世骇俗。 虽有女官在前,但终究是少数特例,更多是负责文书、礼仪等杂务,从未真正触及权力核心。 可女子恩科?这意味着要让女子与男子一样,通过科举踏入朝堂,参与国政。 这在千百年来的礼法中,简直是颠覆纲常的举动! 圣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元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设女子恩科取士?那不是让天下女子都能入朝为官?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炸开锅!” 李元昭依旧跪在地上,语气却未有半分退缩,“父皇,儿臣并不觉得此事有何不妥。这段时间您也看到了,苏清辞虽是女子,但心思缜密,能力远非寻常男子所比。况且,儿臣也是女子,尚且能立于朝堂之上,与诸位大臣共商国事。”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父皇是觉得,儿臣这些年做得不好吗?” “那自然不是。”圣上想也不想便反驳,“只是……她们怎能与你相比?你是天子血脉,自幼受名师教导,性情、才学本就异于常人,岂能一概而论?” “同为女子,为何不能相比?” 李元昭眼神坚定,“天下之大,藏于民间的有才女子定然不少,她们只因生为女儿身,便要被剥夺施展抱负的机会,这难道不是朝廷的损失?”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太傅曾说,天下人才,不分男女,皆可为国之栋梁。儿臣想开设女学,是想让她们有机会读书明理;而设女子恩科,是想让她们有机会为国效力。这与父皇广纳贤才的初衷,本就是一致的,请父皇深思。” 圣上被她说得一噎,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此事……太过重大,容朕再想想。”最终,他还是松了口,却未直接应允,“你先起来吧,地上凉。” “谢父皇。”李元昭站起身后,语气轻快了几分,“父皇,其实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件喜事要禀报。” 圣上闻言愣了一下,“喜事?” “儿臣忧心父皇头风之症已久,这些年派了不少人往全国各地搜寻名医。而最近,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找到了一位专精此症的医师,据说已治好过不少陈年顽疾,儿臣特意将人带来了,欲献于父皇。” 这话的时机拿捏得极其巧妙。 若先献上医师,再提开设女学与女子恩科之事,难免有“携恩求报”的嫌疑,显得功利。 可如今先求过恩典,再奉上这份孝心,便成了纯粹的“心存感恩”,是子女对父亲的孝心。 所以圣上听了这话,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哦?竟有这般能人?你有心了。” “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的本分。”李元昭垂眸道,“那医师此刻正在殿外候着,若父皇今日精神尚可,不如宣他进来看看?” 圣上点头:“也好。宣他进来吧。” 第61章 ---------------------------------------- 第78章 开设女子恩科 不多时,徐公公很快领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走进殿内。 那人眉清目秀,身形略显单薄,赫然是换了一身男子服饰的小铃铛。 “草民林荡,参见陛下。” “免礼。”圣上看着他这般年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这么年轻,就擅治头风?” 小铃铛从容应道:“回陛下,这是草民家传的手艺,祖上专攻风疾,草民自小便跟着研习,行医虽不算久,倒也积累了些经验,或可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 圣上见他谈吐不俗,虽年轻却不卑不亢,印象又好了几分,便依着他的要求,伸出手腕让他诊脉。 诊脉过半,她忽然抬头道:“陛下近来是否常觉后颈发紧,晨起时头晕目眩更甚?” 圣上微怔,随即点头:“确有此事。” “这便是郁气积于颈肩,牵连头部所致。”小铃铛说着,请示道,“草民略通按摩之法,或许能为陛下舒缓片刻。” 圣上正被头风折磨得心烦,闻言便点头应允:“也好,你试试。” 小铃铛依言上前,轻轻按在圣上颈后的穴位上。 李元昭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插话。 片刻后,小铃铛收回手,躬身道:“陛下的头风是陈年旧疾,多因国事操劳、劳心伤神而起,郁气积于体内,需慢慢调理。草民可为陛下拟定方子,辅以针灸,先减轻发作之苦,假以时日,或有根治之望。” 圣上只觉后颈一阵轻松,先前的昏沉感消散了不少,显然这人是有些真材实料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好,既有这份本事,便留在太医署吧,好生为朕调理。” 小铃铛不经意间的回头望了李元昭一眼。 见她微微颔首,她才安心的领旨谢恩,“谢陛下信任。”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急促的声音:“边关急报——!” 李元昭见状,立马起身道:“父皇既有要事处理,儿臣与林医师先退下了。” 圣上却摆了摆手:“不必,你留下吧。” 小铃铛见状,快步退了出去。 很快,太监捧着奏报快步走入,跪地朗声道:“禀报圣上!沈将军率军于青峡关大败吐蕃,斩敌三万,缴获粮草马匹无数,吐蕃赞普已遣使求和,愿年年纳贡称臣!” “好!好!好!” 圣上连拍三下案几,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沈旭果然没让朕失望!想那吐蕃蛮夷屡次挑衅,今日总算被打疼了!” 李元昭见状,立刻跪地,“此仗全赖父皇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才有此番大捷!如今既有林医师为父皇根治顽疾,保龙体安康;又得边关大胜,扬我国威,震慑四夷。此乃天佑大齐,天佑明君!实乃国之幸事,万民之福!” 哪个皇帝不喜欢别人称赞自己功绩? 哪个皇帝不渴望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哪个皇帝不期盼青史留名,被赞为一代明君? 听了李元昭的话,圣上更是心花怒放,先前对“女子恩科”的犹豫仿佛被这股喜气冲散了大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只越看越觉得顺眼。 “好!”圣上大手一挥,“你先前所说的女子恩科,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拟定章程后呈上来。” 李元昭眼中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锐光,连忙谢恩:“谢父皇!儿臣定不辱使命!” 她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今日入宫除了带来小铃铛,更是早已从舅父信中提前得知了前线大捷的密报,算准了时辰让人将那捷报呈上来。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时机? 人总是在大喜过望时最易放松警惕,也最易应允平日犹豫不决之事。 父皇此刻被边关大胜的喜悦冲昏了头,又被她那句“明君天佑”捧得满心舒畅,先前对女子恩科的种种顾虑,自然就被抛到了脑后。 如此一来,开设女子恩科一事,自然水到渠成。 太傅不愧是最懂她之人,连所思所虑之事也尽相同。 只是,没有了你,本宫的路,依旧会按照你期许的走下去。 所以,你且安心转世,不必忧心。 边关大捷,圣上大喜,连带着卢尚书也得到了好处。 最终只是从轻发落,革职流放,并未危及家人。 李元佑也因为“御下不严,识人不清”,被下旨削减了他一半的食邑,罚他闭门读书三月,算是小惩大诫。 因着打了胜仗,吐蕃要遣使求和,百姓们自然欢天鼓舞,哪儿还纠结二皇子、柳太傅一事,圣上既然给了说法,大家也就慢慢不再议论了。 至于这个说法,民间到底认不认,那是后话。 圣上更是兴致高涨,直接下令举办庆功宴,邀文武百官共贺。 或许是喜事太过密集,或许是边关大捷的荣光盖过了一切。 当李元昭将国子监开设女学,并同开设女子恩科的章程呈递朝堂时,竟未引起太大争论。 依靠李元昭的年轻臣子,自然不敢有异议。 老臣们虽有微词,却在圣上一句“此乃天佑大齐,当广纳贤才”的定调下,终究选择了沉默。 崔相一党刚缓过来,此时又怎会主动去扫圣上的兴? 况且,这些男人或许觉得,自古以来,男子读了千百年的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女子不过是闺阁中偶习笔墨,怎可能在科场上考得过男子? 这女子恩科,多半是长公主一时兴起的噱头,闹不出什么风浪,倒不如卖圣上一个面子,省得在喜庆日子里触怒龙颜。 满朝文武中,唯有苏清辞看透了这背后的深意。 这看似只是给女子开了一道踏入权力场的小口,实则是为殿下登上那个最高位置,一点点夯实根基。 若天下人渐渐习惯了女子可以入朝为官、参与国政,那么当有朝一日,女子问鼎帝位时,反对的声浪便会小得多。 毕竟,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当“女子掌权”从惊世骇俗变为习以为常,一切阻力都会在潜移默化中消解。 就这般,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开设女子恩科一事,竟轻飘飘地落了定。 圣上亲批,将其定在明年二月,与男子春闱同科开考,共用一套考题,以示公允。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无数有才识的女子闻风而动。 乡野村落中,有女子自发结社,互相切磋学问。 甚至连一些世代书香的大家闺秀,也向家族提出要进国子监女学求学,备战来春的恩科。 “古生女,弄之瓦,明卑弱,卧床下。” 这世间的女性本身就没有出路,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们的一生,似乎只有讨得男性喜欢,才有出路。 可此刻,女子恩科的消息像一道曙光,照亮了她们从未敢想的路。 ---------------------------------------- 第79章 她会登基称帝 卢远道被判流放至黔州。 出行前夜,崔士良特意到狱中来看望他。 牢内的卢远道穿着灰败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沟壑纵横,早已没了往日尚书大人的体面。 见崔士良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从草堆上坐起来:“崔大人……” 要说他对崔士良推自己出来顶罪一事毫无怨言,那是自欺欺人。 可奈何他手中捏着自己的死穴,自己不得不从。 如今能保住一命,只判流放,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往后能否重回京城,还得靠着崔士良周旋,此刻自然是半句怨怼也不敢露的。 崔士良的目光扫过他的狼狈相,冷冷道:“卢大人,明日就要上路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到了黔州,嘴巴最好严实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教你吧?你那家人还在京城住着,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你懂事不懂事。” 卢远道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若是敢在流放路上或是到了黔州后乱嚼舌根,把这件事事捅出去,留在京城的妻儿老小,怕是性命难保。 “我…… 我明白。”他急忙保证,“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崔相,与二皇子无关。” 崔士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稍缓,“你放心,我已替你安排好了。黔州那边,有我安插的人照应你,不会让你去做挖河、筑路的苦役,会给你寻个清净地方养着,衣食无忧。” 他看着卢远道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继续抛出诱饵:“只要你在黔州安安分分待上几年,等二皇子将来登上大位,定会第一时间把你调回来,到时候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你是为了二皇子才遭此横祸的,他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第62章 这番话,先给了榔头,再递上甜枣,软硬兼施,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卢远道眼中的光愈发亮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多谢崔大人!多谢二皇子!我一定安分守己,一定等…… 等二皇子登基之日!” “行了。”崔士良抬手打断他,“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便走。 可第二日,流放的马车刚出京畿,卢远道就遇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长公主和裴怀瑾。 两人一人一马,静立在官道中央。 李元昭穿一身红色骑装,腰束玉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裴怀瑾则是月白色锦袍,面色沉静得跟在她身后。 两人后面跟着寥寥几名随从,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 裴怀瑾先下了马,叫了他一声,“舅舅。” 裴怀瑾的母亲是卢远道的堂妹,所以按辈分,裴怀瑾得叫卢远道一声“舅舅。” 卢远道看着他,又瞥向一旁的李元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若他今日只是一人前来送行,卢远道还觉得这外甥有几分人情,可…… 这裴怀瑾,何时竟与这位长公主走得这般近了? 李元昭依旧坐在马上,对着卢远道遥遥一笑,“卢大人,不请我们上车叙个旧?” 卢远道眼神一沉,他和李元昭有何旧可叙? 这些年,他虽没在明面上同她为敌,但暗地里却受崔士良指使,没少给她使绊子。 难道,她如今是来落井下石报复? 还是说,想趁机从他口中套取崔士良的把柄,特意带着他这侄子来拉拢他? 他收回心思,侧身让开位置,“公主请。” 押送的狱卒见状,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给几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李元昭进了马车,卢远道立马跪地请安。 李元昭却没看他,目光扫过车厢里铺着的软垫、角落里叠好的厚毯,“看来崔相对卢大人还是颇为照顾,寻常囚车可没有这份体面。” 卢远道见她一句话就戳破了崔士良对他的关照,也就确认了她的来意。 看来果然是为了崔士良而来。 “殿下此行前来,定不是为了说些这些吧?” 他此刻觉得,自己对李元昭还有些价值,语气也硬气了几分。 李元昭轻笑一声,“没想到,卢大人倒是心甘情愿的替人顶罪,流放蛮荒还能对着仇人摇尾乞怜。这份‘心魄’,倒比寻常人强些。” 卢远道脸色骤变,却强装镇定,“殿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崔士良昨日去看你,许了你不少好处吧?”李元昭挑眉,不理会他的装聋作哑,继续道,“是让你在黔州乖乖等着,等李元佑登基就召你回来,给你封侯拜相?” 卢远道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不明白,这些私密的谈话,她怎么会猜到? 这时,裴怀瑾在一旁适时开口,“舅舅,您觉得崔相会让您活着到黔州吗?这种过河拆桥的事,他做得还少吗?您忘了我叔父和郑大人了?我叔父刚判流放,出京路上便惨死了。” 他每说一句,卢远道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是面无人色,最终只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裴怀瑾冷冷戳破,“这有什么不可能,对他而言,只有死人的嘴最牢靠。” 卢远道抬头看向二人,“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李元昭微微一笑,“崔士良能给你的,我都能给,甚至比他更多。他让你在黔州等着,我却能让你明日就光明正大地回京城,官复原职。” 卢远道当然知道,长公主向来说一不二。 她既然开口了,就自然能办到。 可是,这当然也要付出代价。 让他背叛崔士良,转投到她名下,他做不到。 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长公主登不上那个位置。 他也是男子,圣上也是男子,这天下,哪个男子会将自己的家产给一个终将会嫁出去的女儿? 他抛弃二皇子跟着她,或许能得一时风光,往后却未必有好下场。 况且浸淫官场多年,他怎会看不出这些威逼利诱的话术,不过是借着崔士良让他害怕罢了。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殿下,感谢您的好意,但卢某是罪有应得,才落得如此境地,实在不敢再求殿下帮忙,殿下请回吧。” 李元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话语里已没了半分耐心,“既如此,那便这样吧。” 裴怀瑾闻言,下意识攥紧了拳。 他太清楚李元昭的性子,这是动了杀心。 果然,李元昭缓缓开口,对裴怀瑾道,“杀了吧。” 裴怀瑾瞪大了双眼,“殿下?!” 他从未杀过人,更觉得此时杀了卢远道并不妥当,况且,他还是他名义上的舅舅。 卢远道更是大惊失色,连退数步撞在车壁上:“你敢!我虽被流放,但也曾是一朝尚书,杀了我,圣上不会轻饶你的!” “怎么?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李元昭却根本没理会卢远道的怒吼,只看向裴怀瑾,慢悠悠道,“你知道的,本宫向来只给人一次机会。” 说完,她不再管二人,转身便出了马车。 车厢里只剩下裴怀瑾和卢远道。 裴怀瑾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卢远道。 卢远道声音发颤,连忙劝道,“怀瑾,我可是你舅舅啊!你难道真要执迷不悟,跟长公主同流合污?你就没想过,二皇子登基后,崔相会放过你吗?” 裴怀瑾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语气坚定不移,“二皇子登不了基。” “不可能!”卢远道厉声反驳,“她李元昭不过是个蹲着尿尿的女人!圣上岂会封一个女人为太子……” 话音未落,他突然低头,看着自己腹部插进的匕首,鲜血正顺着刃口汩汩涌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裴怀瑾倏得抽出匕首,看着卢远道倒下去的身体,平静的说道,“她会登基称帝。舅舅,你就在地下好好看着吧。” 马车外,李元昭望着裴怀瑾手中染血的匕首,露出了一抹微笑,“放出消息去,就说崔士良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裴怀瑾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是。” ---------------------------------------- 第80章 让他们没得选 卢远道死在了流放路上,说是遭遇山贼劫道,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 有时候,有些事儿,本就不需要确凿的证据。 只要大多数人愿意相信,那“真相”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本来大家都知道,卢远道就是出来给二皇子顶罪的,连圣上都没有过多责罚。 可如今卢远道却死了,不管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朝野上下早已认定,是崔士良怕他泄露太多秘密,才派人灭了口。 连圣上私下与徐公公谈及此事时,都捻着胡须叹道:“崔士良这手,未免太急了些。” 经此一事,朝中局势悄然生变。 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是真的不敢再与崔士良走近了。 毕竟短短数月,裴固言、郑崇、卢远道,三个跟着他的大臣,都不得善终。 就连崔士良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也开始私下里打退堂鼓,生怕哪天就成了被牺牲的棋子,步了卢远道的后尘。 崔士良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他若站出来辩解“不是我做的”,岂不是变相承认卢远道认罪是受自己指使? 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窘境,搞得他焦头烂额。 甚至,连素来老滑头的苏相都坐不住了。 他近来总觉得后颈发凉,整日忧心忡忡。 上次二皇子一案,他为求自保,已经是明晃晃地得罪了对方。 如今崔士良连卢远道都能“灭口”,虽碍于他的资历暂时动不了自己,可谁能保证日后? 如果真让二皇子登上了皇位,他怕是第一个就要拿自己开刀。 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事,崔士良做得还少吗? 这日散朝归家,苏敬之屏退左右,特意将女儿叫进了书房。 他慢悠悠的沏了茶递给苏清辞,又问了几句府中琐事,字里行间尽是寻常父女的闲聊。 寒暄了几句后,苏清辞有些不耐烦了,“父亲究竟是想说什么?” 苏敬之放下茶盏,脸色沉了沉:“我是你的父亲,你就这般耐不住性子与我说话?” 苏清辞冷冷看着他,“父亲,我并不像二弟弟、三妹妹那般清闲,能整日在府中陪你享天伦之乐,我手中还有公务,得赶去回禀殿下。” “殿下,殿下!”苏敬之最烦她三句不离殿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你整日口中挂着的只有殿下!我问你,我与长公主,你究竟站在谁那边?” 她到底是他的女儿,还是李元昭的人? 第63章 苏清辞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父亲,不如先问问您自己,究竟站在谁那边?” 苏敬之没想到,她突然说到这个,瞬时有些语塞,“我?我自是站在圣上那边。” “圣上?”苏清辞毫不客气的追问,“那圣上宾天之后呢?” “你——!”苏敬之猛地拍案而起,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道,“这般大不敬的话,你也敢说?” 苏清辞步步紧逼,“父亲为何还要自欺欺人?自古帝王更替乃是常事,圣上春秋已高,难道父亲从未想过身后事?” 被女儿一语戳破心思,苏敬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所以为父才叫你来相商。” 苏清辞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角,“父亲一生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买卖。如今既已得罪了崔相,想必是想通过我,转投殿下吧?” 苏敬之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你…… 你这丫头,竟这般揣度父亲!” “父亲不必动怒。”苏清辞敛了笑意,“这在官场本是常事,趋利避害,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继续道:“父亲若真有此意,不妨与我说得明白些。我也好替您向殿下递句话。殿下素来求贤若渴,从不是那等过河拆桥之人,若知道父亲有投效之心,想必不会拒绝。”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打算如何与殿下说?” 苏清辞知道,父亲这是彻底下定决心了。 她微微颔首:“父亲只需安心等待便是。以父亲的能力,殿下她不会看不到,更不会委屈了您。”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 苏清辞起身行礼:“若无他事,女儿先行告退,还需回去处理公务。” 苏敬之挥了挥手,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神色复杂。 他忽然觉得,这个一向被他视作“区区女流”的孩子,早已在朝堂里磨砺得比他更通透。 书房里,李元昭听到苏清辞的复述后,冷笑一声,“他倒是会趋利避害。” 苏清辞听到殿下这般评价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表示认同:“如今朝堂上下,但凡有几分眼力见的,都该看清风向,知道该跟着谁走。” 李元昭抬眼看向她,眼神深了几分,“那可不一定。” 苏清辞有些不解:“为何?崔相失势,二皇子平庸无能,殿下如今又得圣上倚重……” 她看着殿下的眼神,不可置信的问道,“难道……就因您是女子……” “这些朝臣,可不都像你父亲那般,因怕了崔相报复才急于站队。” 李元昭打断她,“他们如今虽不敢再依附崔士良,却也绝不会轻易选我。除了因我是女子,更因我这些年帮着父皇打压世家、收拢权柄。他们怕我真的登上那个位置,会动了他们的根基,断了他们的权势。” 她目光锐利,“况且,有野心的臣子,比起英明果决的君主,反倒更愿选一个能力平庸的。因为上位者若是无能,便只能听之任之,他们手中的权力才能攥得更紧。” 苏清辞恍然大悟,顺着她的话往下想,“这就是为什么二皇子平时看起来那么纨绔荒唐,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拥护他的原因。” 她原以为,崔相口碑崩塌,朝堂上的人自会顺势转向她们这边,可没想到居然不是这回事儿。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清辞迟疑着开口。 “怎么办?”李元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自然是让他们没得选。” 苏清辞心头一凛,瞬间懂了。 此刻众人之所以观望不前,不过是因为尚有选择的余地。 若二皇子这条路彻底断了,那天下人便只能将目光投向殿下。 到那时,自然会有人争先恐后地前来依附。 李元昭忽然话锋一转,问道,“齐生的尸体处理好了吗?” 当初这人求到自己面前,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命换姐姐的公道。 如今崔九郎已经死了,崔家也快亡了,他这条命终究没白送,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这身后事,总该让他走得安稳些。 “已经着人料理妥当,与他姐姐合葬在城郊的义冢了,也算了却他生前的心愿。” 苏清辞回禀道,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柳太傅家那个小厮,前几日来府中请辞,您当时恰好入宫,没能亲自回禀。” 李元昭眉峰微蹙:“请辞?” “是。”苏清辞点头,“他说知道殿下已经尽力为太傅翻案,只是这世道终究容不下公道,既然朝堂帮不了他,那他便要用自己的法子去报仇。” 李元昭沉默片刻,最终只淡淡道:“随他去吧。” ---------------------------------------- 第81章 你不是说,你愿意为了殿下去死吗? 这段时间,长公主府上,倒热闹得很,人来人往。 那些借着长公主的势头被提拔起来的官员,个个都很有眼力见,见着长公主愈发势大,最近又颇得圣宠,所以争先恐后地往公主府来,想在公主面前刷个存在感,表表忠心。 王礼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他从地方调任回京任职后,第一次得见长公主。 他心里对长公主感激不尽,若非殿下将他调回京城,他怕是还困在那个偏远的县城里,难有出头之日。 可是殿下实在太忙了,他多次递帖子,也未曾见到。 如今居然有幸一见。 虽然殿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勉励的话,便让他走了。 可他依旧觉得像是打鸡血了一般,浑身充满干劲儿。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公主府大门,正巧撞见了杜悰。 王礼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拱手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欣喜,“杜兄!你怎么在这儿?” 他与杜悰原是同科进士,当年赶考时曾在一家酒楼同住了三个月,夜里就着一盏油灯一起温书,关系向来亲厚。 只是后来他离京赴任,两人便断了联系,如今在公主府外重逢,实在是意外之喜。 杜悰刚被公主府门房拒绝,说公主今日累了,不再见客,冷不防见王礼一脸兴奋地从府里出来,心头不禁一沉。 但他脸上很快换上和颜悦色,拱手回礼道:“王兄,早就听闻你高升回京了,一直想找机会聚聚,却总没得空。” 王礼热络地说道,“那真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做东,咱们一起去春锦楼喝一杯,不醉不归!” “自然是好。”杜悰笑着应下,“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春锦楼三楼的雅间里,雕花木窗敞开着,能望见楼下熙攘的街景。 桌上的几碟小菜早已凉透,空酒壶却堆了好几个,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王礼脸颊通红,显然已有些醉意,还在一个劲儿地拉着杜悰跟他讲述在隽州的见闻。 杜悰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他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为王礼添酒。 王礼说到动情处,拿起酒杯就一干为尽,“所以啊,这次能调回京城,还是多亏殿下看重。往后殿下就是让我去死,我也照办!” 杜悰扬起手中的酒杯,“说起来,还没正经恭喜王兄高升呢。我这杯,敬王兄前程似锦。” 王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大着嘴巴说,“你也不差嘛!半年未见,已经升任监察御史了,前途无量啊!” 杜悰闻言,眸色悄然沉了下去。 监察御史不过七品,而考功员外郎可是六品,官阶上差着整整一级。 有他在,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前途无量呢? 王礼却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起来,“说起来,我们当时一同高中,有你,有何兄,那时是多么的春风得意啊。要不是我和何兄相继离京,如今三人在京中相互照应,仕途就不会这般坎坷了。” 杜悰静静听着,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王礼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何兄丁忧后,你与他通过信吗?” 杜悰语气平淡,“写过几封信去,尚未收到回信。” “那可真是奇怪了。”王礼皱着眉,“我记得当年何兄高中的喜信,还是你托人替他捎回去的,那时你们二人最是亲近,怎会如今这般疏远?” 杜悰淡淡解释,“许是家中老人过世,他心情郁结,所以不想回信罢了。” “也是。”王礼又喝了口酒,带着几分怅然,“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年轻气盛。要不是那破诗,也不会白白耽误了这小一年的光景。” 杜悰却说道,“王兄这话可就错了。你那首诗,至今仍在坊间流传不息,学子传颂,歌女弹唱。连朝会上,长公主殿下都曾引述其中两句禀明陛下,这才让科考授官舞弊一案得以审理。” 王礼眼睛一亮,“真的吗?” 第64章 他那诗,竟入了公主殿下的眼? “自是真的。”杜悰举杯示意。 王礼顿时眉开眼笑,连忙举起酒杯相碰,“那也少不了你的功劳,当初要不是你在旁指导,我也写不出来这句子。” 杜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浅笑道,“这自是王兄的文采,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可不敢居功。”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雅间里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杜悰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王礼,轻轻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叫来店小二,付了酒钱,又婉拒了店小二想派马车将二人送回府的提议,亲自搀扶着王礼出了门。 此时天色已暗,只有巡夜武侯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提醒着宵禁将至。 原本喧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扶着王礼一路往前走,穿过两条僻静的巷弄,直至来到护城河边。 “唔……” 夜风吹过,王礼迷迷糊糊地醒了些。 他看着眼前黑沉沉的河水,含混不清地嘟囔:“这是……哪儿啊?” 杜悰没有回他,嘴角扬起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王兄……” 王礼下意识地应了声,“嗯?” 杜悰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轻声问道,“你不是说,你愿意为了殿下去死吗?” 王礼还没完全清醒,脑子里晕乎乎的,只觉得这话耳熟,便顺着点了点头。 杜悰突然面色一变,冷冷说道,“那你便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扶在王礼腰间的手猛地发力,往前一推! 王礼毫无防备,直接“扑通”一声栽进了冰冷的护城河里。 “噗通!咕噜……” 河水瞬间吞没了他,激起一大片水花。 王礼在水里胡乱挣扎,双手拼命拍打水面,“救…… 救命…… 杜…… 杜兄……” 杜悰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他在水里浮浮沉沉。 王礼的挣扎越来越弱,呼救声也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呜咽。 最后,那只在水面乱抓的手猛地往下一沉,彻底没了动静。 河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开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抚平。 杜悰面无表情地在岸边站了许久,直到确认水面再无波澜,才缓缓转身离去。 ---------------------------------------- 第82章 我想让你看到我 小铃铛被任命为太医署太医丞,专司为陛下调理头风之症。 因着最近陛下头风之症确实缓解不少,所以对她颇为信赖和重视。 连带着举荐的李元昭也得了不少赏赐,圣宠更盛从前。 毕竟于陛下而言,李元佑总惹他动怒,李元舒也只知劝他服药,唯有李元昭,让他实打实看到了头风根治的希望。 他当初会刻意培植李元昭,本就因这头风时常发作,让他多数时候有心无力处理朝政,才需找个人替自己分担。 可如今若头风真能治好,他精力充沛,又何必再将手中的权柄分出去? 这日,小铃铛来羲和宫向长公主复命。 “圣上的头风之症发作起来虽说疼痛难忍,瞧着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但按我的诊断,他底子尚未亏空,若依旧按着太医署先前的方子进行调理,少说还有四五年的安稳寿命。” “可如今有我的照顾,恐怕这寿数,就得大打折扣了。” 李元昭临窗坐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额角,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脸上没半分情绪,“最快能多久?” 小铃铛如实道,“最快也需半年时间。” “半年……”李元昭闻言指尖一顿,眸底掠过一丝锐光。 够了。 半年时间,足够她斗垮崔相,拉下李元佑,更足够让病弱的父皇,不得不松口册立她为皇太子。 可念头刚落,她又想起什么,目光陡然落在小铃铛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冷意,“不会被人发现端倪吧?” “姐姐放心。”小铃铛立刻应声,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我给圣上服用的汤药、外敷的药膏,都是经太医署层层查验过的,方子平和,绝看不出一点纰漏。” 说着,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指尖如玉,指腹泛着淡淡的暖粉,修长匀称,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好美的一双手”。 可此刻在羲和宫的烛光下,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危险。 “可谁知道,我的毒,偏偏就下在了这一双手里。” 她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近乎诡异的危险,“每日为圣上按揉经络时,我指腹的毒素会遇热即化,借着按摩的力道渗进肌肤,顺着血脉往五脏六腑里钻。” “一点一点积累,今日多一分,明日多一分,不出半年,圣上的身体就会回天乏术。” “不错。”直到这时,李元昭脸上才露出一丝浅淡的满意,“下去吧。” 小铃铛躬身行礼,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李元昭的声音:“对了。” 她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殿下问起陈砚清的事儿。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李元昭直接开口,“先前本宫让你给陈砚清脸上下的毒,你不是说,不出三月,必会脸部溃烂而亡?” 她声音冷了几分,“可如今,本宫瞧着这都五个月了,他那张脸,怎么还好好的?” 小铃铛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地一白,心跳声也越来越大。 她果然不该自作主张。 小铃铛垂下眼眸,不敢与李元昭对视,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这……我也说不准。按理说,那毒早该奏效了,难道……我那毒对他无用?” 李元昭倒没多怀疑。 毕竟,陈砚清的“特别”,她又不是第一次见。 上次打了他五十军棍,旁人得养半年的伤,他不出两月就好了,并且背上还没留下半点疤痕。 恐怕真是把他脸划烂,也能给他又长得完好无损。 小铃铛见她沉默,心里更慌,试探着问:“要不……我再换一味毒试试?” “不用了。”李元昭淡淡道。 既然已经确定毁他脸这招对他无用,干嘛还要做些无用功。 那就只能想些其它法子了。 “下去吧。” 小铃铛这才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不多时,洳墨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殿下,王礼死了。” 李元昭闻言,倒有一丝讶异。 这王礼虽是新近提拔的官员,却在此次弹劾二皇子的事中格外出力。 朝堂上数次直面群臣质疑,言辞锋利得怼得一众老臣哑口无言,是块好料子。 这般有用之人,竟突然没了? “怎么死的?”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洳墨继续道,“大理寺初步勘验,说是醉酒后失足,摔下了护城河,淹死的。” “失足?”李元昭轻笑一声。 看来崔相一党倒是没闲着,这就开始动手了。 她追问道,“查过了吗?他出事前见过谁,去过哪里?” 洳墨脸色有些不太好,如实回话:“查清楚了,出事前他和杜悰杜大人在酒楼喝酒。事后杜悰辩解,说两人从酒楼出来后便分道扬镳,他也没想到会出意外。” 这话落音,殿内静了片刻。 洳墨心里清楚,公主对杜悰早就有所怀疑,让她前去查探。 她后来也查到,状元和榜眼相继出事,虽然没有明确证据表明和杜悰有关,但种种迹象都绕不开他。 只是那时朝堂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压下了这事,没动他。 所以,如今这般,外人可能真以为是场意外。 但殿下和她们这等熟知底细的人,自然猜得到是谁动的手脚。 李元昭过了半晌,才冷冷开口,“看来,我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杜悰踏入羲和宫时,脸上倒是一脸平淡,看不见丝毫害怕之意。 他规规矩矩跪下请安,连垂着的眼神都没晃一下,倒真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李元昭靠在椅子上,瞧着眼前的人,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吧,怎么回事儿?” 杜悰依旧跪着,声音平稳,“回殿下,是臣失职。昨夜与王兄在酒楼饮酒,明知他喝多了,却未亲自送他回府,没想到他竟失足坠河……酿成如此大祸,臣愿领罚。” “失足坠河?”李元昭忽然笑了,“杜悰,你是打量着本宫很好骗?” 这等心思深重、谋害同僚之人,她本可以直接让人料理了。 可如今她为何还会听他解释,不过也是因为存了一点疑虑。 这杜悰若真是有了背叛之意,大可直接投靠崔士良,不来得更快? 又何必弯弯绕绕,只杀了一个对她而言,尚未到“不可或缺”地步的小官。 这不合常理的举动,倒让她想听听,他到底是何原因。 第65章 杜悰知道骗不过她,他缓缓抬头,直直看着李元昭的眼睛,道,“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我。” ---------------------------------------- 第83章 可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悰当然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蠢了。 殿下不会不知。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殿下身边,总有那么多人。 他不甘心,无论自己如何费尽心思,却总走不进殿下眼里。 更不甘心,总有旁人比他更得看重,分走本该属于他的关注。 早在长公主府时当幕僚时,殿下就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拼命考中探花后,殿下也没有召见他。 他以为是自己前面还有两人的缘故。 所以他这才在春日宴上,故意撺掇喝高了的状元王礼,写了一首讥讽世家的诗,惹得世家大怒,将他调去偏远之地。 更是在得知榜眼何光的父亲本就卧病在床,最受不得刺激后,寄去了一封“贺信”,称何光得圣上器重,将被破格提拔,活活让老人家激动得撒手人寰,导致何光不得不丁忧三年。 他原以为,把这些碍眼的人都除掉,殿下身边就只剩下他了,她总能看见他的好。 可没想到又来了苏清辞、裴怀瑾、林雪桉、陈砚清…… 就连王礼,都被殿下调了回来,还在弹劾二皇子的事上立了功,得到了殿下的赏识。 凭什么? 他做的难道不够好吗? 为何殿下眼里,永远看不到他? “看到你?” 李元昭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嘲弄。 杜悰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是!看到我!” “当我和苏清辞、裴怀瑾他们一起站在你面前时,您眼中能有我。” “当您交代安排事情时,能想起我。” “就算……就算您知道了真相,亲手杀了我,也好过永远看不见我!” 他杀王礼时,确实是被嫉妒冲昏了头,也知道逃不过殿下的眼睛。 可眼下跪在殿下面前,他竟然觉得有几分庆幸。 还好杀了王礼,殿下眼中终于只看得到他一人了。 不是和其他人混在一起,是独独只有他一个。 如果能亲手死在她手里,那也值了。 李元昭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可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悰眸色骤然一僵。 “手段卑劣、做事愚蠢。”李元昭的声音更冷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跟其他人比?” “亲手杀你?”她嗤笑一声,“你想得倒挺美。” “杀你这种人,简直脏了本宫的手。” 她每说一句,杜悰垂在身侧的手就攥紧一分。 直到最后,他死死咬着唇,眼角竟隐隐透出了红意。 李元昭却是懒得再跟他废话了,直接吩咐道,“拖下去,重打一百大棍。若死了,便直接埋了,不必再来回我。” “若没死……”话音顿了顿,她目光落在杜悰骤然发白的脸上,“那本宫便还给你个机会。” 她心里自有盘算。 这王礼,确实过于愚钝,太过轻信他人,死了便死了。 但既已经折了个他,朝堂上本就少了个可用之人,如今再死个杜悰,确实有些许不值当。 况且,朝堂上,需要君子,更需要小人。 杜悰这等人,心思偏狭却够狠,用好了,也是把好刀。 旁人或许怕这等阴鸷之辈,可她李元昭,向来不怕养“蛇”。 不过对同僚动手,还是自己阵营的同僚,不以儆效尤,那岂非乱套了。 所以,这一百大棍下去,他如果真有幸能活下来,她不介意再给他个机会。 杜悰闻言,胸腔里瞬间腾起狂喜。 殿下居然还愿意留他一命! 一旁的陈砚清将他眼底的光亮看得分明,不禁皱紧了眉。 这人莫不是糊涂了? 一百棍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难扛住,多半是要毙命当场。 就算真能咬着牙活下来,也定然落个终身残废。 他竟还一脸惊喜,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 他下意识看向李元昭,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原来背叛她,下场会如此惨烈。 但他一想起,上次自己有离去之意,李元昭也不过只打了自己五十棍,且事后并未再追究。 这两厢对比,心里又有些甜丝丝的了。 行刑是陈砚清亲自盯着。 李元昭特意交代的。 他眼见着这杜探花被打晕过去了好几回,但又被一桶冷水泼醒,继续受刑。 可他竟然全程一声不吭,愣是连疼都没叫过。 行刑结束后,整个下半身已经是一滩烂泥,不能看了。 太医匆匆赶来诊治,搭着脉把了许久,最终摇着头对陈砚清说:“伤势过重,我也无能为力,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他的本事。况且他腿骨全碎了,筋脉也断了,就算养好了,将来也是个瘸子,再不能正常走路了。” 陈砚清听得心惊。 可那杜悰听了这话,竟扯着嘴角笑出了声。 还好他活下来了,还能留在殿下身边…… 陈砚清对此,只有一句:真是个狠人。 王礼一案,大理寺最终还是按“醉酒失足落水”定了案。 长公主私下派人为王礼家人送去了一千两的抚恤金。 杜悰借着“意外摔伤腿”的由头,向朝廷递了病假折子,在床上躺了一月,才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自此,他双腿便不能正常行走,一遇下雨天,就病痛难忍。 自那以后,朝堂上一些阴私的脏活累活重活,李元昭全给了他,可他却始终甘之如饴。 ---------------------------------------- 第84章 骁勇善战的女将军 吐蕃的使者不出一个月,便到了京都。 大齐与吐蕃的纠葛已持续数年,边境摩擦从未停歇。 上一次吐蕃主动遣使求和,还是在先皇后在世时。 彼时先皇后亲率大军出征,于湟水之畔大败吐蕃主力,逼得对方不得不俯首称臣,签下协议年年缴纳岁贡,才换得数年太平。 可这份和平并未维持太久。 先皇后去世后不足半年,吐蕃便单方面撕毁盟约,开始频繁滋扰边境。 每到秋收时节,就派兵劫掠大齐的粮草与牲畜。 边境商路更是屡遭袭击,商队物资被抢、商旅遇害是常事。 甚至还有大齐村落百姓被掳走为奴。 朝堂不堪其扰,一面下令关闭茶马互市断绝其物资,一面多次派兵出征讨伐。 却因吐蕃骑兵机动性强、熟悉地形,始终未能打一场大的胜仗。 近些年,吐蕃更是涌现出一名骁勇善战的女将军——央金。 听说,她本是孤女,但凭借过人的马术与胆识在草原上崭露头角。 后来她因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名声大噪,被吐蕃赞普看中,收为养女,还破例赐了“公主”封号。 赞普膝下亲生儿女虽多,却唯独对这位养女格外看重。 不仅允许她参与军政议事,还将吐蕃最精锐的一支骑兵交由她统领。 吐蕃百姓也因她的勇武对其心生敬畏,尊称她为“赤尊公主”。 她精通战术,善用奇兵,不仅多次带兵突袭幽州重镇。 更在三年前的寒冬,趁着大齐边境守军换防、粮草转运的空档,率精锐骑兵长驱直入,一举夺下了战略要地陇右四州。 此役之后,大齐西北防线被撕开缺口,边境局势愈发艰难。 现如今,沈国舅不出三月,便一举歼灭吐蕃三万精锐骑兵,才算彻底打破了僵局,扫去了此前连败的阴霾。 因此吐蕃此次求和的诚意颇足,竟直接派出一位王子担任正使,携厚礼前来京都。 举国上下,无不欢庆。 圣上特意在宫中举办了浩大的接风宴。 一是为了彰显国威,借此展示大齐的富庶与厉害,二是为了给他们个下马威,为后面的谈判做准备。 宴会设在麟德殿。 麟德殿是大齐皇宫最大的宴会厅,内部空间开阔到可容纳千余人观礼。 殿前的广阔广场不仅能供乐工舞姬献艺,便是马球这类大型竞技表演也能开展。 通向大殿的龙尾道更是长达二十丈,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层层向上,一眼望去便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吐蕃使臣在宫门外脱靴、解刀,由鸿胪寺官员引导至殿前。 在乐工们奏响的《秦王破阵乐》、百名甲士持戟高呼“万岁”声中,拾级而上。 两侧禁军持戟而立,圣上高坐御榻,等着他们的叩拜。 李元昭坐在父皇左侧的高位,目光落在使臣队伍最前列的吐蕃王子身上。 这位正使身着吐蕃传统的毛皮氆氇,腰间系着嵌满宝石的银饰腰带。 第66章 一头乌发梳成高辫束在脑后,右耳坠着一枚硕大的绿松石耳坠。 身形格外高大威武,比身旁的大齐官员足足高出半个头。 他生着一张圆脸,眼型偏细,高阔的颧骨让面容显得格外锐利,单看模样便知性格定然刚烈。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峰间,似乎藏着一抹浓浓的不臣之意。 或许是李元昭的目光太过直接,那王子进入殿内后,竟循着她的视线望来,直直与她遥遥对视。 电光火石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两人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隐隐透着一股互不相让的角力。 好在此时,主持宴会的苏相及时出列,快步走到御阶下,躬身向圣上高声奏报。 “臣启陛下,今有吐蕃国第十四王子赤祖德赞,奉其主赞普之命,率使团八十人,携贡礼若干,特来朝贺天威。其国书、礼单已由鸿胪寺验明,恭请陛下御览。” 奏报完毕,苏相侧身转向吐蕃使臣方向,抬手虚引,示意赤祖德赞上前觐见。 那名为叫赤祖德赞的王子这才收回视线,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按吐蕃礼仪行了一礼,朗声道:“吐蕃国使臣赤祖德赞,叩见天朝大皇帝陛下!陛下德配天地,威加四海,光照万邦。我赞普遥望长安,常怀敬畏之心,特遣臣等万里来朝,以表赤诚。” 没想到此人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只是这番话虽说得滴水不漏,满是恭顺之词,可他却没有按大齐礼制行跪拜之礼。 历来使臣前来朝贡,谁敢不行跪拜之礼? 何况,这还是来求和的。 他这举动,明显已经隐隐有了挑衅之意。 圣上似乎也对此感到不满,一时没有回话。 苏相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几分,竟不知如何解围。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百官皆面面相觑,感叹这吐蕃王子之胆大。 可若直接出口责骂,岂非又显得我大齐无容人之量,只会斤斤计较。 李元昭眼底扬起一抹讽刺的笑,缓缓开口道,“赤祖德赞王子远道而来,想必是一路劳顿,连大齐朝拜的礼仪都记混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赤祖德赞闻言,毫不客气的直接发问,“镇国长公主何出此言?” 见此人从未与自己谋面,却能认出她,并一口叫出她的封号,李元昭心中已是了然。 看来,所做的准备还不少。 她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我大齐与吐蕃此前虽有摩擦,但今日王子是奉赞普之命来求和,而非来会盟。既是求和,便该有求和的姿态,当年母后大败吐蕃,赞普亲派使臣来朝,行的便是三跪九叩大礼,怎么到了王子这里,吐蕃的‘赤诚’,就只剩下嘴上功夫了?” 圣上坐在御榻上,依旧没说话,却微微抬了抬眼,显然是默认了李元昭的话。 赤祖德赞脸色微变,却依旧辩驳道,“各国习俗不同,岂能强求一律?我行的是吐蕃最高礼仪,双手合十,心向天朝,这已是我吐蕃对他国君主最大的尊敬!若按大齐之礼跪拜,反倒是对我吐蕃先祖的不敬,还望长公主明鉴。” 其余的吐蕃使臣对这番话似乎也没有丝毫异议。 “尊敬?”李元昭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冷了几分,“王子怕是忘了,前不久沈将军刚歼灭吐蕃三万精锐,陇右四州的失地也已收回大半。如今是吐蕃主动求和,而非大齐求着吐蕃罢战,若这就是吐蕃的‘尊敬’,那这和谈,不谈也罢。” 她话锋一转,看向御榻上的圣上,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吐蕃既无求和之心,不如将使团请回。待我大齐军队再踏吐蕃疆域,届时让赞普亲自来京都行跪拜礼,倒比今日看王子的‘尊敬’痛快得多。” 圣上缓缓颔首:“元昭所言,甚合朕意。” 赤祖德赞心头一沉。 他看着李元昭锐利的眼神,最终还是服了软,“陛下见谅,是外臣思虑不周。” 他缓缓屈膝,终究还是跪了下去,“外臣遵大齐礼制,代赞普,叩见大皇帝陛下。” 尽管他的跪拜姿势标准流畅,举手投足间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但李元昭仍敏锐地捕捉到,他俯身时腰背始终绷着劲,起身时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甘,像是在承受极大的屈辱。 有意思。 ---------------------------------------- 第85章 唯公主殿下这等真龙之子,方可配佩戴 李元舒坐在李元昭下首第二个位置。 说真的,方才李元昭一番话掷地有声,硬生生逼得那桀骜的吐蕃王子屈膝跪拜。 那份镇住全场的从容与魄力,让她打心底里生出几分佩服。 也终于渐渐明白,为何父皇会这么宠爱她。 可这份佩服没持续多久,她不经意间侧身,目光恰好撞上斜后方的裴怀瑾。 他的视线压根没落在殿中献礼的吐蕃人身上,反倒直直黏在李元昭身上。 那眼中的欣赏与孺慕毫不掩饰,亮得扎眼。 李元舒瞬间火冒三丈,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段日子,她不是第一次撞见裴怀瑾用这种眼神看李元昭了。 宫宴上、御花园、甚至父皇书房,只要李元昭出现,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过去。 她实在不明白,哪怕李元昭再能力卓群,可私生活那般不检点。 裴怀瑾何等清风朗月的人物,出身世家、品行端正,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样的人? 他难道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很多面首了吗? 还是说,他甘愿跟那些男人一样,挤在李元昭身边,做她众多“枕边人”中的一个? 这念头越想越让她憋屈,胸口像堵了些什么。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悄悄抬手召来身边侍女,附在对方耳边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此时,宴席上的氛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剑拔弩张了。 赤祖德赞起身后,又道,“前番刺客行刺一事,实乃我方边将擅自妄为,绝非赞普本意。如今赞普已将其赐死,并愿归还鄯、廓二州,与大齐重修旧好,永绝兵戈。” 说着,他扬了扬手。 殿外的侍卫立刻抬着两个锦盒上前,打开后,一对半人高的金鹅赫然映入眼帘。 金鹅通体鎏金,羽翼雕琢得栩栩如生,泛着耀眼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外臣代赞普,谨将此金鹅一对,献给皇帝陛下。” 赤祖德赞这次的语气格外恭敬,“吐蕃愿如这金鹅一般贞专不二,永远依附天朝羽翼之下,不敢再有二心。” 圣上闻言,当即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 他并非看重这对金鹅的价值,毕竟大齐国库丰盈,这般珍宝并非罕见。 真正让他开怀的,是赤祖德赞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臣服之意。 “赞普虔心可嘉,朕甚慰之。传朕旨意,赐吐蕃赞普锦缎千匹、茶饼百斤。卿等远来辛苦,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谢陛下恩典!”赤祖德赞躬身谢恩,却并未依礼退回席位,反而目光转向李元昭所在的高位,接着说道。 “我等虽在千里之外的吐蕃,却也久闻大齐镇国长公主文武双全、胆识过人、威名远扬。赞普对公主殿下敬佩不已,特让臣带来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说着,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打开后,一串绿松石和红珊瑚相间的手钏赫然呈现。 石头颗颗饱满硕大,一看便知是极难采得的珍品。 “此绿松石,生于吐蕃雪峰之巅,乃天神所赐的圣物。” 赤祖德赞双手托着锦盒,看向李元昭。 “这般灵物,唯公主殿下这等真龙之子,方可配佩戴,还望殿下笑纳。” 李元昭听闻这话,眼睛微不可察的眯了眯,没有接话。 下方的苏清辞听得心头一凛,瞬间察觉出不对劲。 殿内贵妃、皇子、公主齐聚,赤祖德赞却跳过所有人,唯独向长公主献礼。 更要命的是“真龙之子”四字,分明是在暗合“真龙天子”之意。 如今圣上尚且在位,这番话难免会给殿下招来“觊觎天子之位”的罪名,引朝臣非议,甚至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果然,圣上听闻这话,目光下意识转向李元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此时,李元昭却忽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多谢赞普与王子的好意,只是本宫素来不爱金银玉器这类俗物。此手钏虽精美罕见,却尚不及父皇往日赐我的一件寻常珠宝玉器,实在当不起圣物二字。”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贬低了。 表示你这东西再好,也不上皇帝随手赏赐的东西。 赤祖德赞的眼神沉了沉。 李元昭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愈发坦荡:“况且,当今天下,父皇乃是唯一的真龙天子,而天下万民皆是父皇的子民,若论真龙之子,朝中百官、四方百姓皆可算得上是。既是天下人共有,又岂是我一人能独享的?王子这番话,倒让本宫不敢接了。” 第67章 圣上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渐渐褪去。 他缓缓点头,“元昭所言极是。吐蕃王子一番心意,朕代她心领了。但这手钏,既是吐蕃圣物,大齐岂有夺爱之理,收回去吧。” 这话算是给赤祖德赞递了台阶。 他不再执着,“是外臣思虑不周,还望陛下与公主恕罪。” 说罢,他便示意随从将锦盒收下,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这才正式拉开帷幕。 此次宴会规制之高,远超寻常宫宴。 每位宾客案上都摆着银质食器,里面盛着烤驼峰、熏鹿脯,以及各式各样的炙肉、鲜果…… 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中原各地的名酒佳酿。 贴心的是,为顾及吐蕃使臣的饮食习惯,还特意备了乳酪、青稞酒等吐蕃食物。 殿中的波斯地毯上,数十位舞姬翩跹起舞。 水袖翻飞间,腰间金铃轻响,舞姿柔美如流云。 乐工们更是卖力,丝竹管弦与编钟大鼓相和,曲调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激昂明快,将殿内的热闹气氛推向高潮。 酒过三巡,赤祖德赞酒意上涌,表示此次吐蕃使团也带来了艺人,愿为陛下跳“蕃舞”助兴。 圣上欣然而允。 几位身着吐蕃传统劲装的男子走进殿中,手持羊皮鼓、骨笛,伴着粗犷的乐声跳起了“蕃舞”。 场上宾客纷纷拍手叫好,连圣上都饶有兴致地放下酒杯,看得格外专注。 一时间,殿内丝竹声、欢笑声、敬酒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宾客尽欢的融融景象。 ---------------------------------------- 第86章 可你偏偏,连下毒都下得这么不入流 李元昭其实并不喜欢饮酒。 这世间一切放纵享乐的事物,她都提不起多少兴致。 在她人生里,唯有权力和那个位置,才值得她倾注全部时间与精力。 喝酒这种事儿,除了浪费时间、麻痹头脑,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可今日不同,父皇兴致高昂,席间频频举杯向她示意。 她推拒不得,连饮了几杯。 身旁的宫女见酒杯空了,立刻上前为她添满,动作恭敬利落。 只是她端起新添的酒杯,刚饮下第一口,舌尖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不对劲。 这酒的口感比先前那杯略涩,还带着点异样的甜意。 这微弱的味道混在酒液中,若不是仔细察觉,根本发现不了。 李元昭面上不动声色,假装未曾发觉异常,依旧端着酒杯,目光自然地环视全场。 她的视线从含笑应酬的贵妃身上掠过,扫过神色沉稳的崔相,又落在正与朝臣谈笑的吐蕃使臣身上…… 最后,在不经意间,与斜下方的李元舒对上了目光。 后者见她突然望过来,瞬间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与身旁之人交谈起来。 李元昭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将手中喝了一口的酒杯递向身后的陈砚清,淡淡吩咐道,“喝光。” 陈砚清愣了一瞬,满眼困惑。 她为何突然要把自己的酒杯递给他,让他喝酒? 但见那是她喝了一半的酒,他瞬间有些面色发红,顺从的接了过去。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转了转杯身,让自己的唇瓣贴上李元昭方才触碰过的位置,才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李元昭没再看他,径直起身,向御榻上的圣上告罪,“父皇,儿臣不胜酒力,头晕乏力,身体不适,想先退下歇息片刻。” 圣上正与赤祖德赞谈得兴致勃勃,见状也未多问,只摆了摆手,笑着应允:“既如此,你便先去歇息,莫要勉强。” 李元昭谢过圣恩,转身大步走出麟德殿。 刚到殿门口,她便停下脚步,转头对身后紧随的洳墨吩咐道:“去把小铃铛和李元舒都叫来。” 洳墨领命后,李元昭不再停留,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偏殿。 这座偏殿本是为宴间需歇息的宾客准备的,殿内陈设齐全,不仅有桌椅,还备着卧床、浴桶等家具,十分清净。 李元昭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眼底一片阴沉。 她不确定这酒里是否有毒,有什么毒,又是否会让人瞬间毙命。 但既然酒已入喉,除了尽快寻小铃铛来查验解毒外。 那还有个规避办法就是,第一时间给陈砚清喝下。 陈砚清不是天命之子,死不了吗? 不可能二人喝了同一种毒酒,就死她一个吧? 天命若想护着他,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是吧? 陈砚清对李元昭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内那张铺着锦缎的大床,瞬间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脸颊烫得惊人。 他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心头满是困惑与慌乱。 她为何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不多时,酒被洳墨派人取来了,连带着那个为李元昭添酒的宫女。 那宫女一进偏殿,见到李元昭,便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几乎不用李元昭开口审问,就哭着交代:“是……是三公主殿下吩咐奴婢的,让奴婢在长公主的酒里加些东西,奴婢不敢不从……” 李元昭闻言,眼神未变,只淡淡扫了一眼带宫女进来的侍卫。 侍卫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架起那宫女,拖着人便往殿外走。 无需多言,这等牵涉宫闱算计的棋子,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被秘密处决。 陈砚清在一旁看得面色骤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李元昭方才让他喝那杯酒,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示意,而是发现酒中有毒,才将酒递给他! 可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喝? 是想拉着他一起死? 不多时,小铃铛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在见到陈砚清时,她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情,随即立马移开了视线。 行礼请安后,她快步上前接过酒盏与酒壶,用指尖蘸了点残酒,放在鼻尖轻嗅,又取出银簪探入酒中,动作麻利地查验起来。 仔细查验过,小铃铛这才回话,“姐姐,不是毒药。” 李元昭松了口气,问道,“那是什么?” 小铃铛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磕磕巴巴道,“这是一种……烈性催情的春药,药性很猛,半个时辰后,身体就会开始发热,想要……那个……” 陈砚清人彻底傻了。 春药? 李元昭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没有解药?” “有解药,但配置需要至少一个时辰。”小铃铛压低声音,愈发不好意思,“而且这春药药性霸道,发作后,身体会一直处在燥热中,噬骨挠心般难受。另外,解药多少会伤些身子,现如今最直接的法子,其实是……及时纾解。”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足以让陈砚清的耳朵彻底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可李元昭根本没注意他,继续问道,“半个时辰后发作?” “对。”小铃铛点头。 “下去吧。”李元昭挥了挥手,打发小铃铛离开。 房内只剩下两个人。 陈砚清只觉得浑身燥热,分不清是春药开始起效,还是什么…… 他正想开口说话,这时,殿门被再次推开,洳墨押着李元舒走了进来。 李元舒一进殿,看到李元昭面无表情的脸色,便知道自己的计谋彻底暴露了。 她双腿一软,瞬间没了力气,直直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李元昭的手腕她是知道的。 况且,此刻冷静下来,她也后悔了。 自己怎么能那么蠢呢? “皇姐,我错了!”李元舒抖着声音道歉,“我不该一时糊涂,都是我气昏了头,我……我一时冲动才做了傻事,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李元昭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元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若你今日在这杯酒里,放的是能让人瞬间毙命的毒药,我还高看你一眼。” 她的声音愈发冷洌,“可你偏偏,连下毒都下得这么不入流。” 李元舒被说得无地自容,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嗫嚅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元昭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去国子监上了一月的学,便只学会了这么低劣的手段?” 李元舒听完,更加羞愧,不敢看她,恨不得头都低到地上去了。 ---------------------------------------- 第87章 本宫倒没发现,你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李元昭却没了耐心,转头对洳墨吩咐,“给本宫撬开她的嘴,把剩下的酒全灌下去。” “不要!”李元舒吓得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起身,“皇姐,不要!那是春药!我还没嫁人,要是喝了,我的清白就全毁了!” 第68章 可洳墨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上前一把抓起她的脖颈,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随后将一整壶掺了春药的酒,直接直灌入了她的口中。 直到酒壶彻底见底,洳墨才松开手。 李元舒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呕吐,却怎么也吐不出多少酒液。 她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着李元昭:“李元昭,你……你好狠的心!” 完了,她的清白,她的名声,全完了。 李元昭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转身,只在跨出殿门时,随口对洳墨交代。 “把门给我关死了,派人守着。无论里面怎么哭、怎么闹、怎么挣扎,都不许打开,天亮前,谁也不准进去。” 陈砚清跟在李元昭身后走出偏殿,心头满是震惊。 他本以为,按照寻常的宫闱算计,殿下会找几个男人丢进殿里,彻底毁了李元舒的贞洁,以儆效尤。 可没想到,她竟只下令将李元舒关在殿里。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背脊发凉。 那春药药性霸道,发作时会噬骨挠心。 李元舒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被独自关在殿里,既无人能为她纾解,又无法挣脱,只能硬生生扛过药性发作的每一刻。 这种身心俱疲的折磨,比直接毁了她的贞洁,似乎看起来更狠。 陈砚清跟在李元昭身后出门时,恰巧遇见了匆匆赶来的裴怀瑾。 李元昭一见到他,瞬间明白她这三妹妹犯蠢究竟是意欲何为了。 看来是指望通过自己的一场活春宫,让裴怀瑾亲眼撞见,从此对她失望厌弃。 呵,真是愚蠢! 裴怀瑾瞧见李元昭,快步上前行礼,“殿下,听说您找我?” “裴怀瑾,你真的让本宫很失望。” 李元昭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裴怀瑾的急切。 裴怀瑾脸色骤变,“殿下,臣愚钝。不知何处做错了?” 他原本还在宴席中,突然一个宫人来报,说长公主找他。 那传讯的宫人面生得很,他确实有过疑虑。 可一想到是李元昭急召,便压下了疑心,急匆匆赶了过来。 “本宫若真要召你,会派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宫人?”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么简单的陷阱也看不清楚,本宫以往,真是高看你了。” 裴怀瑾瞬间确认,自己是被人设计了。 “是臣思虑不周,险些落入他人算计,臣有罪,求殿下恕罪!” 李元昭不再理会他,径直回了羲和宫。 此时体内的药效已悄然发作。 刚踏入殿门,她便觉得浑身开始发热。 她抬手扯掉外袍,随手扔在一旁,可肌肤上的灼热感仍在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直接对着身后的陈砚清吩咐道,“去把林雪桉给本宫叫来。” 林雪桉前些日子刚入鸿胪寺任典客署掌客,恰好负责此次吐蕃使团的接待事宜。 这几日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故而没能在她身边侍奉。 陈砚清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方才跟着回殿时,心里还存着一丝期待。 以为这般情境下,殿下会选择他。 可她张口要找的,却是林雪桉。 为什么? 他有些想不明白。 他知道李元昭志在那个至尊之位,日后“三妻四妾”本是寻常。 所以即便知道林雪桉的存在,他也强行忍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那人不过是殿下身边的一个玩物。 他始终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至少,她心里是有他的。 可眼下,在她最需要人“纾解”的时候,她却不愿意选择他? 李元昭见他僵在门口,半天没有动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烦,“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陈砚清却没有动,反而回过身去,伸手关上了殿门。 然后更是转身,眼眸幽深的看着李元昭。 李元昭微微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要做什么。 下一秒,便见陈砚清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勾住腰间的束带,轻轻一扯。 玄色外袍滑落,露出里面月白中衣。 紧接着,中衣系带被他不紧不慢地挑开,衣襟散落,堆叠在脚边。 烛火映照下,他的胸膛线条分明,肌理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昏黄的光影里镀上一层细腻的柔光。 他没有停顿,俯身褪去最后一件蔽体的长裤,彻底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问道,“殿下,是我哪儿做的不够好吗?” “为什么要他……不要我?” 李元昭这才懂了他的意图。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他绷紧的肩颈线条,掠过紧窄的腰腹,缓缓下移…… 在触及他身下某处时,她眼尾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倒真的…… 天赋异禀。 陈砚清没有回避她赤裸裸的视线,反而迎着那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榻前,直接跪下。 他仰头看着她,下颌绷得极紧,连跪姿都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 “殿下,看看我好吗?我也可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中带着些微的颤抖,“我会做的……比他更好。” 李元昭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泛红的眼眶,期盼的神情,还有因跪坐而绷紧的全身肌肉…… 下一秒,她面色一冷,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骤然收紧! 力道之大,让陈砚清瞬间皱起了眉。 但他却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借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将脸凑得更近了些。 “本宫倒没发现,”李元昭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不可以吗?” 陈砚清大着胆子反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卑微的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那神情,宛若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看着他唯一的神灵。 只是那眼中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灼人的欲望。 李元昭盯着他看了片刻,指尖缓缓松开他的脖颈,突然勾起一抹笑,语气轻飘飘的。 “可以……” 她尾音上扬,像一把钩子,漫不经心却勾得人心尖发颤。 对李元昭而言,眼下需要人纾解药性,睡谁不是睡? 她抬起一条腿,踩在他赤裸的胸口上,动作看起来极尽暧昧,但话语却十分强硬。 “取悦本宫!” 足底传来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处肌肤烫得惊人。 陈砚清垂眸看着胸前那只脚,呼吸一滞,喉结剧烈滚动。 他十分听话的握住她的脚踝,轻柔地为她脱去鞋子,又小心翼翼地褪进棉袜。 露出了她那纤细却带着力量感的足弓,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紧实线条。 然后在她毫不避讳的注视下,缓缓俯身,一个带着颤意的吻落在足踝上。 那吻起初极轻,像羽毛拂过,渐渐变得炽热、浓重,带着几分虔诚,又藏着几分隐忍的渴求,顺着小腿一路往上。 …… “殿下……” “躲什么?” “嗯……” “怕了?” …… 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交错,将药效带来的燥热彻底点燃。 ---------------------------------------- 第88章 李元昭这样的人,世间仅有一个,独一无二 两个时辰过后,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连麟德殿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歌舞声都歇了,整个宫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此时羲和宫的寝殿内,烛火已燃到尽头,烛芯迸出几点“呲啦”的星火,将满室照得愈发朦胧。 空气里满是暧昧的氛围,李元昭从锦被中起身,松松垮垮披上外袍。 她眼底残留的欲色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冷。 床上的男人见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带着几分未散的缱绻,像是撒娇般不愿让她走。 或许是方才的欢愉确实让她心情不错,李元昭的耐心比往日多了些。 她没有拂开那只手,反而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蹭过陈砚清的脸颊。 那脸颊依旧还有些发热发烫。 陈砚清顺势将脸埋进她掌心,睫毛轻颤,一双眼睛还湿漉漉的。 像被驯化的兽一般,满是依赖地望着她。 他看得真切,殿下方才的神情里,明明藏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李元昭嘴角扬起一抹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力气?” 陈砚清闻言,身子僵了一瞬,本来泛着薄红的脸颊,瞬间变得有些煞白。 方才的折腾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比起李元昭那依旧尚存的体力,他此刻连起身都觉得些许虚软。 第69章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指尖蜷了蜷,不敢再做挽留。 李元昭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内室的浴池。 很快,浴池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一点点冲淡了寝殿中残留的旖旎气息。 陈砚清躺在床上,目光追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久久没有收回。 下巴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愈发灼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胀得发疼。 这一刻,他才确信。 他不是简简单单的喜欢李元昭。 他是爱上她了。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再没有丝毫慌乱,反倒觉得无比心安。 李元昭这样的人,世间仅有一个,独一无二。 倾慕她、心悦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哪怕知道她的温柔从来都带着陷阱,哪怕清楚自己或许只是她众多男人中的一个…… 这份爱意,也依旧像疯长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能成为她的人,已经是他求之不得的庆幸。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床上起身,眼神慌乱地在狼藉的床单上扫来扫去。 此时这张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上,锦被翻卷,衣袍散落,一片混乱…… 可除了这些,似乎什么也没有。 正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在找什么?” 陈砚清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李元昭已经从浴池出来了,穿着一身素白中衣,未干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 她就站在屏风旁,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耐心与旖旎,只剩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 陈砚清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 他或许是在期待,她之前和林雪桉只是逢场作戏,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直到在这一刻触及到她的眼神,他才知道,自己真的越界了。 他怎么敢妄想这些?还当着她的面表现出来! 李元昭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戳破他眼里那点可笑的失望,“你不会是在期待,本宫会为你守身如玉吧?” 陈砚清喉结滚动,慌忙垂眸,“属下不敢。” “你最好是不敢。”李元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然,就冲你刚才那个眼神,本宫现在就能叫人去了你的子孙根,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本分。”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陈砚清突然觉得下面一痛。 “滚下去。” 李元昭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 陈砚清不敢耽搁,慌忙抓过散落在床边的衣袍,胡乱往身上套。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忍不住想:这个女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快步退到门外,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李元昭目送陈砚清踉跄离去,门扉合上的瞬间,眼底最后一丝冷冽也归于平静。 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猜想,终于在此刻被彻底证实。 她虽从未对谁动过情,却也绝非对感情迟钝之人。 陈砚清那些藏不住的吃醋,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方才那点越界的期待,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样子,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这个认知让她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满是嘲讽,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唐的笑话。 她的仇人,她一心想要弄死的人。 竟然,喜欢她。 可惜,陈砚清的感情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李元昭从未为自己设想过其他的人生。 她的人生,只有那一条路——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登基称帝。 如果她坐不上去,那她会杀了所有阻拦她的人,坐上去。 除非,她死了。 否则,至死方休。 而陈砚清,注定就是那条路上的一个绊脚石。 所以,不管陈砚清是爱她也好,恨她也罢,都改变不了他们这辈子只能是“不死不休的敌人”这个事实。 她也从未放弃过想要杀他这一点。 ---------------------------------------- 第89章 争风吃醋 第二日一大早,林雪桉接到传讯,前来回话。 可能是摸清了李元昭的喜好。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青绿色的圆领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绫罗,显得腰身劲瘦却不单薄。 那张脸是一如既往的好看,眉梢眼角没半分锋利,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乖顺。 李元昭漫不经心地看完手中的折子后,这才抬眼看向他。 目前来说,她其实挺满意这林雪桉的。 当初他求到她跟前,她只是随手给了他个八品的闲职,没指望他能成什么气候。 可他偏安安分分守着差事,做得滴水不漏。 除此之外,也从不过问朝堂纷争,更从不主动向她求更高的权位。 反倒将心思大半花在了她身上。 知道她不喜太过甜腻的点心,便日日变着花样做些清爽茶点,亲自送来。 见她处理政务烦闷,便在一旁为她奉茶、弹琴,替她解闷, 更难得的是床笫之间也颇为讨巧,既不会过分孟浪惹人生厌,又总能适时察觉她的心意,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过界。 这般不争不抢、只知安分做事又会讨她欢心的男人,她很喜欢。 李元昭直接开口,“近日可有官员或陌生人,去驿站见过那批吐蕃来的使臣?” 昨日,赤祖德赞在殿上那番话,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一句“长公主威名远扬”,看似夸赞,实则是将她架到了功高盖主的位置,刻意引父皇忌惮。 这般精准戳中帝王心防的话术,要么是吐蕃人自己想构陷她,要么就是大齐朝中有人暗通吐蕃,想借外人的手对付她。 可她如今不过是个参议朝政的公主,明面上既与沈家关系交恶,也未涉边防事宜,对吐蕃而言毫无威胁。 吐蕃王子平白无故这般针对,所以由不得她不怀疑,朝中是否有人暗中联系过赤祖德赞,要借这外邦王子的口,给她设下这步险棋。 林雪桉躬身回禀,“回殿下,这两日,我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使团,除了鸿胪寺按例派官接待、送些饮食用度外,没见他们与任何外人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连驿站的杂役进出,我也让人查过,皆是寻常洒扫的宫人,没有异常。” “除此之外呢?那吐蕃王子平日在驿站都做些什么?” 林雪桉回想片刻,缓缓道,“瞧着倒没什么特别,每日除了与随行使臣议事,便是在院中练武。” “只是那吐蕃王子似乎对咱们大齐的兵法感兴趣。昨日臣偶然撞见,他正在翻看《孙子兵法》。” “兵法?”李元昭眉峰微挑。 “是。”林雪桉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他似乎对您格外上心。前日臣听驿站一位懂吐蕃语的驿丞说,有吐蕃使臣曾暗中打听过您。” 李元昭闻言,眸光微沉,“打听什么?” “似乎是猎场刺客一事,然后还问了最近女子恩科之事。” 李元昭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思绪飞速运转。 猎场刺客的事,吐蕃早已对外宣称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即便他们发现行刺目标变了,难道还敢在父皇面前堂而皇之的说出行刺的安排? 何况,说出来会有人信他们吗? 但打听女子恩科,倒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李元昭心里有一股直觉,那吐蕃王子必定不简单。 “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林雪桉听话退下,刚走出殿外,便撞见陈砚清匆匆赶来。 这陈侍卫素来守时,今日怎会迟到? 林雪桉心中疑惑,但面上未露异样,依旧礼貌颔首,“陈侍卫。” 陈砚清脚步一顿,看到他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拱手回礼:“林大人。”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陈砚清突然侧身叫住他,“林大人近来若忙,便不用日日来送那些茶点了。想来殿下日日都吃,也腻了。” 他以为林雪桉今日仍是来送茶点的。 林雪桉瞬间听出他话里的挑衅,却只淡淡反问,“殿下是否腻味,陈侍卫又如何知晓?” 陈砚清下巴微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我是殿下的枕边人,她的喜好,我自然知晓。” “枕边人”三个字一出,林雪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看来这陈砚清,终究是爬上了殿下的床。 如今来这一出,不过是想逼他退让。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既如此,下次我便换些新样式的茶点送来,多谢陈侍卫提醒。” 这话软中带硬,没接他 “别再来” 的暗示,反倒应下 “换样式”。 明摆着不肯退,还要跟他打擂台争宠。 第70章 陈砚清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把“枕边人”的身份摆出来,林雪桉该知趣地退开。 毕竟,一朝新人胜旧人,谁会跟新人抢风头? “林大人倒是执着。”陈砚清语气冷了几分,“只是殿下的心,不是靠送些茶点就能占的。” 林雪桉抬眸看他,眼底的温和淡了些,却依旧没恼。 “陈侍卫说的是。但是殿下的心意,我从不敢轻易揣测。我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让殿下开心便好。” 这话一出,与陈砚清的争风吃醋高下立判。 “我先告退了。”说完,林雪桉不等陈砚清反应,径直离开。 陈砚清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林雪桉转身离去的背影,气得指尖发颤。 这番对话声音虽压得极低,但屋内的李元昭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但她就这么静坐着,玩味的看着他们为了自己争风吃醋。 她自然不会出手去管,哪个高位者会管“后宫”的弯弯绕绕呢? 横竖闹不出什么大事,权当是解闷的乐子,倒比看那些枯燥的奏折有意思得多。 ---------------------------------------- 第90章 找男人去了 李元舒悠悠转醒时,窗外已天光大亮。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缝洒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都不知道,昨晚那场噬骨蚀心的痛苦是怎么熬过来的。 浑身都像是有蚂蚁在爬一般,又痒又难受,四肢像是被石头碾过一般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此刻只要稍一回想,指尖仍会不受控制地发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屋外空荡荡的,昨晚那个无论她如何恳求、威胁,都死守着门不肯放她出去的侍卫,早已没了踪影。 她扶着墙,踉跄着站起身,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走回自己的寝宫。 一进门,就发现母妃正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一脸阴沉的看着她。 “你昨晚去哪儿了?” 李元舒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她怎么敢说? 她哪儿敢吐露自己昨晚给李元昭下毒不成,反被灌了一壶春药的事情。 不仅显得自己蠢到家了。 若这事传到父皇耳朵里,那她定会被父皇责骂厌弃。 而且母妃最看重女子贞洁,即便她昨晚实际上只是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但母妃知道后,又会怎么看她? 贵妃见她不说话,脸色愈发不好,“我带着宫女找了你一晚上,宫里宫外都翻遍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昨晚宫宴人多眼杂,她生怕女儿样样都跟李元昭学,一不小心被哪个不安分的公子哄骗着走了歪路,那就完了。 此刻见她一言不发,更是越想越急。 李元舒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含糊的几个字,“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贵妃猛地拍了下案几,带着满满的怒意,“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夜未归,你知道本宫有多担心你吗?” 说着,她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你就不能听话懂事一点?你皇兄还被关着禁闭,你父皇的气还没消!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乖了,会去讨父皇开心,求他放你皇兄出来,结果你倒好……” 李元舒却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打断她,“皇兄,皇兄,又是皇兄!” “母妃,你的眼里是只能有皇兄吗?” 她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烦躁。 贵妃愣住了,随即沉下脸:“你这说的什么浑话?你皇兄才是我们娘俩未来的希望!只有他登基了,我们才有出头之日,才不用再看李元昭的脸色,不用被她……” 后面的话,李元舒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昨晚的痛苦与此刻的窒息感缠在一起,让她只想逃离。 她不再看母妃一眼,转身就走。 “诶!本宫话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贵妃急忙叫住她,“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 李元舒头也不回,直接道,“找男人去了。” “李元舒!”贵妃听闻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最担心的事,竟真的被“证实”了! 可等她追出门时,李元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元舒走出大殿后,突然感觉浑身轻松。 她望着万里无云的天,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自嘲,却又带着几分解脱。 她这一刻才意识到。 原来所谓的贞洁、清白,从来都只能束缚住那些在意的人。 若她根本不把这些当回事,旁人再怎么议论、再怎么生气,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怀瑾下朝后,照例往中书院而去。 晨露刚散,宫道上的青石板还带着几分湿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裴怀瑾。” 他转身看去,就见三公主李元舒正站在不远处的红墙下,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李元舒见他望过来,又往前迈了两步,径直走到他跟前。 她往日里总规规矩矩唤他“裴公子”,如今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想叫这疏远的称呼了。 裴怀瑾他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的官袍,站在大红的宫墙下,更显他肩宽腰窄、挺拔如松。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淡了许多,只剩朝堂打磨出的沉稳与疏离。 “三公主。”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知您有何吩咐?” 李元舒被他这声客气又疏离的“三公主”堵得一噎,方才压下去的那点憋屈的心思又冒了上来,脱口便道,“你跟我皇姐说话也是这个语气吗?” 裴怀瑾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李元昭。 他突然想到昨晚的那个陌生的宫女,后来查清,正是三公主暗中的安排。 虽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但想起此事惹得殿下不快,他语气便冷了几分,“三公主,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李元舒也觉此刻提李元昭不妥,像是自己连这种事儿也要跟她刻意攀比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转换了话题,“我有件事儿想要问你。” 裴怀瑾颔首,“三公主请讲。” 李元舒望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鼓起勇气,直直问道:“你愿意当我的驸马吗?” 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既然母妃和舅舅不同意,那她便自己为自己争取。 只要他同意,她立马就去跟父皇请旨赐婚。 裴怀瑾彻底愣住了。 这姐妹二人,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吗? 李元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婉言拒绝,转瞬间便成了阶下囚。 而如今呢? 裴怀瑾心中苦笑一声,开口拒绝,“三公主,对不起。” 他抬眸看向她,“臣已经有心仪之人,恐怕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李元舒发现,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 “你心仪之人,是李元昭,是吧?” 她直直看向裴怀瑾,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笃定。 闻言,裴怀瑾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错愕。 他迅速错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微的语焉不详,“您……多想了。” 既不是干脆的否定,也不是坦然地承认。 这模棱两可的回应,在李元舒看来,已是再明白不过的答案。 “你既不喜欢我,那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了,再见。” 说罢,她转身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只是,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裴怀瑾沉默着,没有接话,算是默许。 “你为何会喜欢她?”李元舒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她身边那么多男人,个个都围着她转,你为什么要挤在里面,自轻自贱?” 她不明白,在她看来,李元昭的世界里永远充斥着权谋与算计。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得到他人的真心? 她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也很嫉妒。 宫道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裴怀瑾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板,也在问自己:为什么? 他见过她杀人不眨眼,也见过她在圣上面前为民请命。 他知道她野心勃勃,也知道自己于她而言,不过是枚好用的棋子。 她能让他生,也能让他死。 可他还是……动了心。 或许在他被陷害蒙难、身陷黑暗时,她带来了一束“光”。 哪怕这光是黑色的,带着算计与利用,但那也是光啊。 何况,李元昭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理喻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是有毒的,致命的,像旷野里燃烧的野火,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 却又有着说不明道不清的吸引力,让人明知危险,仍忍不住一步步靠近,最终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第71章 他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自己从最初的忌惮,到后来的欣赏,再到如今的逐渐沦陷、身不由己…… “三公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 李元舒见他只说这么一句,便又陷入沉默,不由得嗤笑一声:“算了,你们俩的事儿,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她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丢下一句,“裴怀瑾,你好自为之吧。” 既然你要做李元昭的人,那我们俩就只能是敌人了。 ---------------------------------------- 第91章 和亲 李元舒下毒一事,在李元昭眼里,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的小打小闹,她亲自教训过,便已足够。 李元佑和李元舒虽然不是她血缘上的弟弟妹妹,可数年相处下来,她心中还是免不了还是把自己带入长姐的位置。 只要不涉及到她核心的利益,那便是小惩大戒,管教管教即可。 但此事也让她彻底看清一个隐患。 这后宫,被贵妃管的,简直已经漏成筛子了。 今日有人敢在她的酒里下春药,明日难保不会有人在她的饮食里下毒。 如若真是这样,那还得了。 她借着“打了胜仗、举国同庆”的名义,向父皇进言,称“宫中宫女多有到了年岁者,理应放归民间婚配,彰显父皇仁政爱民之心”。 父皇本就对后宫琐事不甚上心,又恰逢喜事,当即准了。 她借着这次“放宫女出宫”的机会,悄悄筛掉了近半数与贵妃牵扯较深的宫人,又私下安排了不少自己的人上来。 至此,这桩隐患,才算彻底肃清。 李元舒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下毒之事被李元昭捅到父皇面前。 直到见宫里风平浪静,仿佛谁也不知,她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但要说她会因此对李元昭感恩戴德,那也不可能。 顶多在心里勉强承认一句,皇姐虽手段狠厉,倒还算不上背后告状的小人。 只是眼下的处境容不得她多想其他的。 她太清楚了,若不尽快为自己谋条出路,迟早会沦为母妃为皇兄铺路的棋子。 想挣脱这命运,她必须尽快寻一个盟友,一个家族势力强劲、在朝堂上握有话语权的盟友。 可她如今两手空空,既无实权,也无根基。 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三公主”这个身份。 而能让旁人心甘情愿与她结盟的,放眼望去,似乎只剩“姻亲”这一条路可走。 她不由得又想起裴怀瑾。 裴家世代为官,在士族中声望极高,若能得裴怀瑾做驸马,靠着裴家的势力,她往后的路定然会好走许多。 可惜,她原本想通过让他看到李元昭不堪的一幕,将他从她手中抢过来。 如今看来,不管他是否亲眼看见,他都会对李元昭忠心耿耿,是断不可能为她所用了。 只是还没等她琢磨出来结亲的人选,朝堂上却突然爆出个惊天消息。 此次吐蕃使臣前来,除了求和,竟还想要求娶一位大齐公主,以结两国永世之盟。 她这才慌了。 现在父皇膝下适龄的公主,不就只有她和李元昭两人? 李元昭得父皇倚重,父皇怎么可能舍得让她远嫁吐蕃? 如此一来,这和亲的人选,不就只剩她一个了? 她听闻消息后,就慌慌张张就往母妃的锦绣宫跑。 殿外的宫人想要通报,被她直接抬手打断。 可刚跨过殿门,就不经意间听到舅舅崔士良与母妃的密谈声。 她的脚步瞬间顿住,躲在了柱子后面。 “哥哥,你真听清楚了?那吐蕃王子今日在朝堂上,真说要求娶一位公主?” “今日早朝,赤祖德赞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还递了国书,千真万确。” “可是……陛下怎么会同意?” “和亲一事,也不是才有。四十年前,陛下的皇姑母也曾去吐蕃和亲,换来了大齐与吐蕃边境近十年的太平,陛下不见得不会同意。”崔士良缓缓道,“何况,如今吐蕃赞普诚意十足,竟提出每年向大齐献金五千斤、贡马两万匹。这等好处,朝堂上已有不少官员劝谏圣上同意和亲了。” 贵妃的声音已经隐约带上了哭腔,“那怎么办?陛下肯定不会考虑李元昭,这不就是要我的舒儿吗?吐蕃那么远,又是蛮夷之地,她去了还能有好日子过?” “娘娘,您先冷静些,仔细想想。若三公主嫁去吐蕃,对咱们而言未必是坏事。她成了吐蕃的王妃,二皇子背后不就多了吐蕃这股势力支持,他日后继位登基岂不胜算更大?” 柱子后面的李元舒,心一点点沉下去,却依旧等着母妃说些反驳的话。 “可是……”贵妃的声音犹豫了,显然也被这“好处”说动,“舒儿那么任性,定不会答应。” 崔士良的语气愈发笃定,“娘娘,这就需要您好好劝劝她了。三公主嫁去吐蕃,不单是为了二皇子,也是为了咱们崔家的将来,她……” 李元舒只觉得浑身冰凉。 原来那些平日里的嘘寒问暖、那些爱护疼爱的话,全都是假的。 自始至终,她在母妃和舅舅眼里,不过是枚为皇兄铺路的棋子 她再也听不下去,脚步踉跄地往后退,转身就往跑。 她出了锦绣宫后,竟一时不知道往哪儿去。 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嫁去吐蕃,绝不能! 她着急忙慌了半晌,才突然想起。 父皇,父皇定不会同意的。 这段时间,她天天在父皇跟前尽孝,父皇怎么舍得将她嫁给那蛮夷? 抱着这最后一丝希望,她径直往延英殿而去。 可刚到延英殿门口,她就被徐公公拦了下来。 “三公主,陛下正在议事,此刻不能见您。” 李元舒心里瞬间涌起不好的预感。 “议事?议什么事?是不是…… 是不是关于吐蕃和亲的事?” 徐公公垂着眼,“奴才这就不知道了。” 就在她心慌意乱、想硬闯进去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竟是李元昭来了。 李元舒一见她,就想起那晚之事,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这下是真疼怕了…… 徐公公见到李元昭,连忙迎上去:“长公主殿下,您可来了,陛下在殿内都等您好一会儿了。” 李元昭的目光淡淡扫过李元舒,没说一句话,径直抬脚进了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李元舒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能把她嫁去吐蕃,李元昭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难道…… 她的命,真的就该如此? 只能任人摆布,做一枚被推往蛮荒之地的棋子? ---------------------------------------- 第92章 卖女求荣 李元昭进入殿内后,就见殿内不仅三位宰相齐聚,连吐蕃王子赤祖德赞也坐于殿中。 她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恭顺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坐。” 圣上抬手示意,待她落座后,才缓缓开口,果然是为了和亲一事。 “赞普派王子前来,恳求大齐遣公主和亲,永固两国之盟。今日召你们来,便是想听听诸位大臣的看法。” 这话明明可以在大齐内部相商,却偏偏要将这吐蕃王子也一同叫来。 看来父皇是有意想借着 “议事” 的由头,当着吐蕃的面抬高筹码,再从对方身上多压榨些好处。 话音刚落,崔士良便率先道,“陛下圣明!和亲乃睦邻安邦的千古良策,四十年前明月公主远嫁吐蕃,便换得两国和睦相处多载。如今吐蕃献金贡马,诚意满满,臣觉得,陛下当允了这桩美事!”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三公主李元舒性情温婉、容貌端庄,与王子年岁相当,若能促成此婚,既能巩固两国情谊,又能彰显天恩浩荡,实乃两全之策!” 那赤祖德赞听闻此言,却先看了李元昭一眼。 圣上和其他两位宰相听到崔相提出和亲人选后,也没有丝毫异议,仿佛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毕竟,谁都清楚,镇国长公主李元昭,绝无可能远嫁蛮荒。 紧接着,郑相道出了大齐的条件。 “吐蕃此次献金五千斤、贡马两万匹,诚意确实可嘉。但永固盟约需有实据,吐蕃此前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私自撕毁合约,犯我边境。” “臣以为,若想和亲稳妥,吐蕃需先归还侵占的陇右二城,再交还此前有争议的河西两城。同时立下血誓文书,承诺十年内不犯大齐边境。” 说着,他看着赤祖德赞,缓缓道,“若吐蕃应允这些条件,和亲之事才算稳妥。” 赤祖德赞在一旁,听着“归还城池”“立誓不犯”等要求,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第72章 但他依旧开口道,“吐蕃与大齐结此婚盟,便是儿女亲家,自不会再撕毁盟约。” 他话锋一转,也提出了吐蕃的条件,“郑相所求,本王可替赞普应下。但吐蕃也有一事相求,还望大齐陪嫁农匠、工匠、医师与僧侣数千,并重开边境互市,让两国百姓互通有无,如此方能保两国长久繁荣昌盛。” 苏敬之原本也想说几句,但是他余光瞥见李元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臣以为,和亲之事关乎国体,臣等不敢妄议,全凭陛下圣裁。”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圣上身上。 可圣上却看向李元昭,“元昭,你认为如何?” 李元昭闻言,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赤祖德赞身上。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众人听闻这话,齐齐看向她。 “此番明明是我大齐大败吐蕃,是吐蕃前来求和,可如今吐蕃非但不上献公主,反倒要我朝金枝玉叶远嫁苦寒之地。” 李元昭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传出去,倒像是我大齐怕了吐蕃,要靠卖女换和平一般,不知吐蕃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圣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几位宰相也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和亲怎么就变成了“卖女”了。 可细想之下,实际上也差不多。 只是公主,能换的好处更多些罢了。 不过这话说出来,不仅打了吐蕃的脸,也打了他们这等主张和亲之臣的脸。 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唯有赤祖德赞,非但没恼,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元昭,眼底闪着探究的光,仿佛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李元昭继续道,“若吐蕃真有求和的诚意,不该是来‘要’公主,而该是将吐蕃的公主嫁入大齐。让赞普之女为质,为两国盟约作保,这才是战败求和该有的姿态,而非反过来向大齐提条件!” 不等众人消化,李元昭目光落在圣上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柔和。 “况且,父皇子嗣单薄,只有我们几个姐妹承欢膝下。吐蕃如今要娶走三妹妹,岂不是要夺了父皇的天伦之乐?” 圣上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说话。 李元昭又转向赤祖德赞,“而据我所知,赞普有十几名子女,想来也不差那几位王子公主。现如今,大齐除了二皇弟未成亲外,我和三妹妹都暂未婚娶,倒不介意娶一两位吐蕃王子为夫。” 她语气中添了几分轻蔑和傲慢,“当然,你们若想多嫁几位过来也无妨,大齐地大物博、国库丰盈,养得起。” 这话一出,殿内彻底安静了。 长公主都把“嫁公主”定性成“卖女求荣”了,谁还敢再提让公主远嫁? 更何况,她都把吐蕃贬低成这样了,也算变相扬我国威了。 此时再说要嫁公主过去,岂不是打自己人的脸? 崔士良罕见的也没有出言反对。 他此时想的是,若二皇子能娶一位吐蕃公主,同样能拉拢吐蕃势力,似乎与送李元舒去和亲的效果相差无几,这反倒是件好事。 赤祖德赞听闻这话,反而微微一笑。 “长公主此言言重了,吐蕃求娶公主,实乃诚意十足,并非为了羞辱大齐……” “诚意?”李元昭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他,“吐蕃若真有诚意,又何必派你一个公主女扮男装,以王子之名前来试探?” 这话像炸雷般在殿内炸开,众人纷纷大惊失色,目光齐刷刷投向赤祖德赞。 这人是公主?! 赤祖德赞见身份被戳破,非但半点不恼,反倒豪爽一笑。 “没想到长公主真是好眼力。” 这话一出,不仅三位宰相,连圣上也看得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威武霸气、高大雄壮,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头老虎的人,你告诉我,这是个女人?! 赤祖德赞站起身来,再次行礼,“吐蕃赞普之女,央金,见过大齐皇帝陛下、长公主殿下,及各位宰相大人。此前因事出有因,不得已隐瞒身份,还望陛下与诸位海涵。” 这下,殿内众人是彻底有些傻眼了。 这人,竟然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女将军——赤尊公主。 ---------------------------------------- 第93章 赤尊公主 李元昭为何会认出央金的身份? 她府中好巧不巧就养着一位胡僧。 这胡僧原是吐蕃王室旁支,因遭政敌迫害才逃亡中原,被李元昭收留。 他曾向李元昭提及吐蕃王室的内情。 赞普亲生儿女虽多,却个个耽于享乐,要么沉迷酒色,要么醉心佛法,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可没有一个擅长带兵打仗。 所以才让他不得不仰仗这位骁勇善战的养女。 所以…… 每日练武、喜欢兵法,还过问女子恩科之事,又似乎对此次打了败仗极其不甘心。 其他吐蕃使臣更是对“他”言听计从,明显声望颇高,不像是那些个平庸无能的王子能有的待遇。 最关键的一点,是郑相提出“归还四城”时,“他”竟当场应下“可替赞普应允”。 要知道,割让城池是国之大事,即便王子身份尊贵,也绝无擅自替赞普做决定的权力。 除非,这些城池本就是“他”打下来的,所以“他”才敢轻谈归还,不怕赞普责怪。 种种细节叠加,由不得她不怀疑,眼前这个“王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赤尊公主。 果然…… 央金盯着李元昭,内心也在沉思。 经过这几天的试探,眼前这位大齐长公主的洞察力和威信力,远超她的预期。 这些年,她率军四处征战,为吐蕃开疆拓土,战功赫赫,早已引得赞普亲生儿女不满。 连赞普本人,对她的忌惮明显越发强烈。 甚至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竟背着她派去刺客前去大齐谋杀。 刺杀是小人所为,绝非将军该用的手段,她打心底里看不起这种行径。 而且还蠢得刺杀失败,惹得大齐公然发难,直接派兵征伐。 那时,她正巧被赞普召回王城。 守城将领是她的亲信,一时不慎,落入姓沈那老匹夫设下的陷阱,不仅丢了陇右两城,还折损了她整整三万精兵。 她与姓沈那老匹夫,打过四年交道了。 知道对方虽有几分能耐,却素来循规蹈矩,战术保守。 可这次之战,大齐军队的打法却格外刁钻,步步紧逼,处处掐着吐蕃军队的软肋,绝非他以往所为。 所以她怀疑,他身后定有高人指点。 正是这份不甘与怀疑,让她求了赞普,想来瞧瞧到底是谁,能够与她一较高下。 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子贵族们,个个都怕大齐盛怒之下丢了性命,没人愿意前来。 她可不怕,这才假借王子名义出使大齐。 如今,她虽没找到证据,却内心隐隐有一股直觉。 那老匹夫的背后之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位大齐长公主。 圣上此时已经非常不悦了,吐蕃明明是战败遣使求和,却敢用“女扮男装”的伎俩,这般欺骗大齐。 更何况,眼前这女人还是率军夺了大齐好几座城池的吐蕃将军,哪有君主会对这样的敌人有好脸色? 郑相见状,起身发难。 “赤尊公主既是代表吐蕃前来议盟,又为何要女扮男装,欺骗我等文武百官?此举不仅有失国体,更显吐蕃无诚,莫非是觉得大齐好糊弄不成?” 央金最看不起眼前这群男人冠冕堂皇的样子。 但她依旧强忍着压下心头的不耐,“还望陛下与郑相息怒,并非央金有意欺瞒。实在是吐蕃内乱不断,若我以公主身份前来,恐国内反对势力百般阻挠,难成议和之事。女扮男装,不过是为了顺利抵达大齐,与陛下商议盟约,化干戈为玉帛,绝无半分轻视大齐之意。” 圣上听着她的话,脸色稍缓。 “献金割城”的诱惑终究占了上风,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朕便暂信你一次。只是元昭说得对,吐蕃若真有议和之心,便该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来。” 诸位宰相才发现,陛下的口风竟然变了。 现如今陛下是也不愿将公主嫁给吐蕃了? 还是如长公主所言,要转而求娶吐蕃的公主或王子? 可没等央金接话,李元昭却先开口了。 “两国结不结亲,大齐并不在意。婚姻从来不能稳固联盟,更没办法指望一位公主便能换来长久和平。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是两国盟约的根基。你说对吧,赤尊公主?” 这番话毫不留情,直接撕破了“和亲”的温情面纱,将两国议和的本质不过是“各取所需” 这件事,彻底摊在了众人面前。 第73章 央金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和亲本就是赞普的执念,绝非她的本意。 在她看来,大齐就算送十位公主来吐蕃,也没法真正止戈。 只要等吐蕃兵力恢复,今日送还的城池,她明日便能再带兵抢回来。 所谓的“和平”,不过是暂时的休战罢了。 李元昭继续道,“本宫知道,吐蕃如今最看重的,不过是边境互市。这些年吐蕃与大齐交战,边境互市关闭,你们的皮毛、马匹卖不出去,急需的茶叶、丝绸、铁器也断了来源,连军中的药材都日渐紧缺。赞普愿意献金割城,说到底,也是想借议和重开互市,缓解国内的困境,顺便稳住因战败动荡的民心。” “而大齐想要的,”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强势,“是吐蕃归还侵占的城池,是十年不犯边境的承诺,是每年的岁贡。至于和亲,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幌子罢了,有没有,有什么所谓呢?” 话音未落,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威慑:“当然,你们若不同意郑相的这些条件,那便算了。只是本宫得提醒赤尊公主,吐蕃刚损失了三万精兵,怕是再挡不住大齐铁骑接下来的攻势吧?” 圣上此时才哈哈大笑,“元昭说的对,只要吐蕃遵守盟约,大齐便不会亏待吐蕃,尔等所求,朕也必会让你们如愿。只是……若尔等敢再犯我边境,朕定让吐蕃付出代价!” 对他而言,大齐是天朝上国,吐蕃不过只是蛮夷,将自己的公主嫁给“蛮夷”首领,其实是尊卑颠倒、有损国格的行为。 但是为了一些利益,当然可以忽略这种“下嫁”的屈辱。 而如今,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用利益威逼吐蕃归还城池、献上岁贡,大齐又何必上赶着把公主送出去? 央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如今她损了兵力,加上也确实不了解这李元昭的战术,没法保证再次交战一定能赢。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已有了另外的盘算…… 如若真的再兴战乱,对她的计划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最终,吐蕃与大齐签订十年盟约。 吐蕃归还侵占大齐的陇右二城与河西两城。 吐蕃每年向大齐献金五千斤、贡马两万匹,分春秋两季送至京城。 两国重开边境互市,互市税率按前旧例执行。 ---------------------------------------- 第94章 马球赛 盟约既定,两国自此便是盟友,殿内紧绷的氛围彻底消散。 圣上龙颜大悦,当即嘱咐李元昭好好招待赤尊公主。 可谁知赤尊公主此时却说,“久闻大齐盛行马球,近来吐蕃军中将士与贵族子弟也颇好此技,时常组队较量。此次难得来大齐,倒想与大齐的高手切磋一番。” 李元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赤尊公主既有兴致,大齐自当奉陪。” 这自然不仅仅是一场小小的马球赛,除了是技艺的切磋外,更是代表了两个国家之间国力与气势的比拼。 不管哪方输了,传出去都会有损国家颜面。 更何况,大齐是在自家地盘上迎战,若真输了,只会更丢脸。 圣上表面上对李元昭说“此事你看着安排便好”,结果背地里还是很攒劲。 为了这场球赛,竟然将李元佑都放了出来。 京中谁人不知,这成王殿下虽在政事、军务上毫无建树,可斗鸡走狗上可是一绝。 而这打马球的本事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年年带着他的皇家马球队在球会上夺冠。 球赛当天,皇家马球场早已是人山人海,热闹得像是赶庙会。 位于球场东西两侧的看台上,基本上挤满了整个京城的大小官员和公子小姐们。 甚至连球场边缘的平地或矮墙外,都挤得水泄不通。 京都的平民百姓扛着板凳,努力在人群中抢个观看的好位置。 值勤的士兵们虽要维持秩序,却也忍不住频频看向赛场。 各家随从更是来回穿梭,忙着给主子递茶送水,顺便打探着两队的情况。 更有小贩推着小车穿梭在人群中,高声叫卖。 “刚出炉的胡饼!甜滋滋的果脯!解渴的酸梅饮子嘞……” 这人满为患的盛况,热闹得让人觉得,京都过半的人都涌到了这里,只为看这场“两国较量”的马球赛。 场地正中的主看台上,李元昭身着一身玄色织金的骑装,与穿着月白色胡装的赤尊公主并肩而坐在最高位上。 两人不时低声交谈,看起来倒有几分投契。 不远处的斜下方,李元舒坐在一众的皇亲国戚中间,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落在李元昭身上,心情格外复杂。 她原本还沉浸在“要被送去吐蕃和亲”的恐惧中,可谁能想到,竟然是李元昭救了她。 这世界有的时候就是挺讽刺。 原以为最疼爱她的母妃,为了皇兄,竟能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向蛮荒之地。 原本她对其满是敌意的李元昭,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保下了她。 李元舒看着主座上的李元昭,那慵懒靠坐的姿势,都显得那么气势逼人,就连随意抬手饮茶的动作,都透着掌控一切的底气。 她很清楚,李元昭拒绝和亲,绝非是为了她。 或许是为了大齐的颜面,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地位,又或许只是单纯不屑用 “公主” 换取和平。 所以她也不可能因此就对她改变任何态度。 这件事唯一让她彻底看清楚的,便是 “权力” 二字的分量。 皇兄靠不住,母妃靠不住,父皇更靠不住…… 唯有像李元昭那般权倾朝野,立于朝堂之上,才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和亲”之事,更没人敢把她当作棋子随意摆布。 想到这里,李元舒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野心。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双方的马球队进场了。 大齐队率先策马而来。 领头的正是李元佑,他身后跟着沈初戎,以及其余八名贵族子弟。 所有人皆是一身红色骑服,骑着黑色骏马,排成整齐的队列。 远远望去,英姿飒爽得让看台上的小姐们忍不住拍手叫好。 李元佑看见台上的李元昭,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不顾旁人目光,高高扬起手打招呼,声音洪亮得传遍半个球场。 “皇姐!看我!看我!!” 想想,他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皇姐了。 今日这场球赛,说什么也要拿出看家本事,给皇姐争口气。 沈初戎虽没像李元佑那般张扬,却悄悄挺直了脊背。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在这场较量中好好表现,让长公主高看一眼。 李元昭迎着央金好奇的眼神,介绍道,“小弟李元佑,别的本事没有,打马球倒是上心,让公主见笑了。” 央金又扫过其余大齐队员,直言不讳道:“长公主殿下,恕我直言,今日这场球赛,我怎么觉得,你们未必好赢。” 李元昭闻言,淡淡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今日不过是切磋而已,自是友谊第一。” 央金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不再接话。 吐蕃队也紧随其后策马进场了。 十名吐蕃队员皆身着蓝色轻便劲装,腰间束着宽大的牛皮腰带。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骑姿,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显然是常年组队较量的老手,绝非临时拼凑的队伍。 看台上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吐蕃队看起来不好对付啊!” “是啊,瞧这架势,肯定是有备而来!” “二皇子他们能赢吗?” “那肯定能赢啊,不过是一群蛮夷而已,有什么赢不了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吉时已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雪桉身着官服,站在场地中央,面向御台和全场,高声宣唱此次比赛的规则。 因在这次的吐蕃使臣接待中表现优秀,他已被圣上破格提拔为从六品鸿胪丞。 此次球赛的主持重任,便落在了他肩上。 他介绍完双方队伍后,高声道,“伏请长公主殿下,为大赛开球——” 话音落下,两名侍从捧着一个铺着明黄色绸缎的金盘上前,盘中放着一颗朱红色的马球。 李元昭缓缓起身来,从金盘中拿起马球,目光俯瞰过场上严阵以待的两队队员,随后手臂轻扬,将马球向场地中央抛去。 “咚!” 马球落地的瞬间,两队人马立即朝着球狂奔而去。 看台上的欢呼声、呐喊声瞬间爆发,如潮水般席卷整个球场。 ---------------------------------------- 第74章 第95章 他们这几个男人,可代表不了大齐 马场上,李元佑几乎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马球在鞠场上蹦跳着向前滚动。 吐蕃队两名队员也反应迅速,立马策马围拢过来,拦下了李元佑的路。 可李元佑猛地一夹马腹,骤然加速,竟从两名吐蕃队员的缝隙中穿了过去,稳稳截下了球。 他手持球杖,一把击住了球,径直朝着吐蕃队的球门方向飞去。 可没等球飞远,三名吐蕃队员便策马疾驰而来,手中球杖横在半空,眼看就要将球拦截下来。 “护球!”沈初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早已紧随其后的大齐队员瞬间反应过来,两名队员策马向两侧散开,球杖挥舞着挡住吐蕃队员的去路。 沈初戎则策马直追,在马球即将被拦截的瞬间,用球杖顺势一挑,将球拨向李元佑的方向。 李元佑余光瞥见球飞来,立即调转马头,动作行云流水。 他再次扬起球杖,不等马球落地,便狠狠一击。 这一次,他用上了十足的力气,马球如流星般,冲破吐蕃队员的层层拦截,直奔球门而去。 “进了!进了!” 看台上的欢呼声瞬间爆发。 原本端坐的小姐们也彻底忘了仪态,纷纷站起身来,挥舞着羽扇与帕子,鼓掌欢呼。 场地边的百姓们更是激动地蹦跳着,有人甚至把巾帽抛向空中,高声呐喊。 场边的乐班见状,立即擂鼓助威,鼓声响动得盖过了马蹄声。 唱筹人高声呐喊:“红队!得头筹!” 话音未落,两名侍从便快步上前,将一面绣着“齐”字的红色筹旗插在了大齐队的旗架上。 场上,李元佑进球后兴奋地举起球杖,朝着主看台的方向挥了挥,脸上笑开了花。 央金转头对李元昭道,“二皇子这球打得漂亮,恭喜。” 李元昭懒懒倚在主榻上,闻言礼貌一笑,“过奖。” 她说完,目光转向场上。 被进球的吐蕃队并未慌乱,反而迅速调整阵型,十名队员呈扇形散开,眼神愈发锐利,显然是要发起反击。 比赛继续进行,起初大齐队势头正盛。 李元佑与沈初戎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冲锋击球,一个负责防守拦截,其余队员也各司其职。 不多时便连进六球,筹旗一面接一面插在大齐旗架上,以“七比三”遥遥领先。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波高过一波,连李元舒都忍不住攥紧锦帕,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可随着比赛推进,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大齐队员的体力明显跟不上了。 大齐贵族子弟们平日里养尊处优,虽擅长马球,却难抵长时间高强度的奔跑。 反观吐蕃队员,常年在草原上骑马征战,体力充沛得惊人,依旧保持着凌厉的攻势。 李元佑还为了争抢一个快出界的马球,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彻底打乱了大齐队的节奏。 其他队员防守频频出现漏洞。 而吐蕃队则抓住机会,发起猛烈反击,不多时,就追平了比分。 随着吐蕃队的筹旗越插越多,看台上的氛围也从最初的热烈沸腾,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本踮脚欢呼的百姓们悄悄闭了嘴,攥着巾帽的手越收越紧。 公子小姐们没了先前挥扇呐喊的兴致,纷纷坐直身子,紧张地盯着赛场。 连交头接耳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场上的局势。 央金转头看李元昭,见她依旧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似乎真的不在乎输赢。 场上,几乎只剩下沈初戎一人在拼死支撑了。 可仅凭一人之力,终究难以抵挡吐蕃队的轮番冲击。 比赛进入最后一刻。 当吐蕃队员再次将马球击入大齐队球门时。 唱筹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 “吐蕃队!第十筹!比赛结束!最终比分,十比八!”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球场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吐蕃队员们欢呼着策马聚拢,互相击杖庆祝。 而大齐队员们则垂头丧气地坐在马背上,无力地垂下球杖。 李元佑坐在一旁,急得眼角都有些发红。 沈初戎更是连抬头看一眼看台上的勇气都没有。 看台上,大齐官员们脸色凝重,百姓们也沉默地低下头。 有什么比在自家主场,当着满京城人的面,输给前来议和的吐蕃更让人难受的呢? 只有吐蕃使臣所在的区域,传来阵阵欢呼声。 在这寂静的球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主看台上,央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李元昭说道,“大齐输了。” 李元昭眼底没有半分失落,平静道,“是他们输了。” 她迎着央金诧异的目光,缓缓道,“他们这几个男人,可代表不了大齐。” 此话一出,央金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既如此,不如你我二人再比一局?” 这话背后意味足够明显,既然这些男人们代表不了。 那她们两个女人便代表大齐与吐蕃,亲自下场一战,用球杖定输赢。 “公主既然愿意一比,我又岂有不迎战的道理?” 李元昭说着,径直站起身来,朝着身后扬手。 “洳墨,取本宫的球杖来。” ---------------------------------------- 第96章 登峰相见 洳墨闻言,立马双手稳稳捧着一根乌木球杖躬身递上。 另一侧,央金也从座椅上站起身,从身后的吐蕃侍从手中,接过她自己的球杖。 两个女人就这样并肩站在主看台上,一言不发,但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胜负欲。 侧面看台上,不知是谁看到了两人的动作,随即大喊了一声。 “长公主要下场啦!” 声音不大,但看台上的众人听到这句话后,都彻底沸腾了! 原本因大齐队输球而沉重的氛围,瞬间被点燃。 官员们纷纷起身,不顾仪态地探头张望,目光灼灼地盯着主看台。 公子小姐们忘了先前的失落,激动地互相拉扯,高声议论。 “长公主要亲自下场了?” “跟谁打?是要跟那个赤尊公主打吗?” “天呐!今天居然能看到长公主和吐蕃公主打球!” 场地边缘的百姓们更是欢呼起来,刚才的沉默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大家都知道,长公主李元昭,尤擅骑射。 马上功夫这一块,整个大齐,几乎没有人能赢过她。 而吐蕃的赤尊公主,更是打了无数场胜仗、声名赫赫的女将军。 骑术与身手都是从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真本事。 这两个女人的对决,可比刚刚那一群男人,有看头多了! 不多时,两匹骏马立在赛场中央。 最惹眼的,还是马背上的两位主人。 大齐的镇国长公主李元昭,一身玄色骑服,腰间束着赤金腰带,乌木球杖斜握在手中。 她就那么坐在马上,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却让人不自觉的生出臣服之意。 而吐蕃的赤尊公主央金,一身月白色胡服衬得她身形愈发高大威武,玄铁球杖杵在地面。 她嘴角噙着一抹略显张扬的笑,浑身上下都透着将士的野性。 这两人体型虽差异巨大,一个像熊,一个像虎。 可那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威严与气势,却极其相同、不相上下。 林雪桉早已快步走到赛场中央,他眼中满是钦慕的看了一眼长公主后,这才高声宣布。 “长公主与赤尊公主一对一马球较量,现在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侍从将朱红色的马球高高抛向场地中央。 几乎是马球离手的瞬间,李元昭与央金同时策马冲出。 看台上的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几乎要掀翻看台的顶棚。 李元昭率先靠近,球杖精准抵住马球,正要发力。 央金的球杖直接横来,“铛”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将球拨向另一侧。 “好快的反应!”看台上有人惊呼。 央金策马追球,纵马间带着草原将士的狠劲,直逼大齐球门。 李元昭却不慌不忙,双腿夹紧马腹,马儿骤然转向,竟从斜后方追上,球杖轻轻一挑,将球拦在身前,朝着吐蕃球门击去。 两人在赛场上你来我往。 李元昭擅长以巧取胜,杆法灵活多变,时而轻挑传球,时而急转拦截。 央金则凭着力气与速度,每一次击球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李元昭不得不频频避让。 僵持半炷香后,李元昭终于抓住破绽。 央金为拦截马球,策马稍稍偏离路线。 第75章 她立即加速,球杖抵住马球猛力一击,朱红色马球擦着央金的球杖边缘飞过,稳稳落入吐蕃球门。 “长公主!得头筹!!”唱筹人呐喊声刺破赛场。 央金却半点不慌,勒停骏马,朝着李元昭扬了扬球杖。 下一次,央金攻势更猛,马球在她杆下几乎没有落地的机会。 李元昭几次想拦截,都被她凭借蛮力逼退。 眼看马球就要飞入大齐球门,李元昭猛地俯身,单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伸长球杖,堪堪将球挡回。 可不等她调整姿势,央金已策马赶到,一杖将球击入球门。 “赤尊公主!得一筹!” 看台上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大家似乎不再关注什么大齐吐蕃,反而眼中更多是对着精彩赛事的激动。 接下来的较量愈发焦灼,几乎成了“你一球我一球”的拉锯战。 李元昭利用骑术灵活的优势,再得一分。 央金便凭借爆发力,强势追平。 央金靠着速度突破防线,李元昭就用精准的杆法,将球从球门线前救回。 夕阳渐渐西沉,赛场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两人依旧难分胜负,比分死死咬在“九比九”。 “最后一球了!” “马上就是决定输赢的时刻,好激动!”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侍从再次抛球, 这一次,央金率先发难,率先纵马靠近后,球杖狠狠击中马球,球速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直扑大齐球门。 李元昭策马逼近,看到这一幕,她眼睛微眯。 她知道,若按寻常方式拦截,绝无可能。 央金的力气太大,这一球带着破风的锐响,根本挡不住。 下一瞬,李元昭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猛地松开缰绳,双脚踩着马鞍,身体骤然直立,竟稳稳站在了疾驰的马背上! 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央金正策马赶来,见此情景也愣了一瞬。 她体型壮硕,骑在马上本就比李元昭高出半头。 可此刻李元昭站在马背上,视线瞬间压制住她。 不等央金反应过来,李元昭已扬起球杖,勾起球,再借着身高优势,自上而下狠狠一击! “啪!” 朱红色马球被击得旋转着飞起,绕过央金的头顶,精准地飞入吐蕃球门。 “进了!长公主赢了!” 不知道谁吼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 看台上的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李元昭缓缓坐下身,重新握住缰绳。 她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央金,语气从容:“承让了。” 央金目光随着落在球门里的马球上,随即转过身,脸上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佩服神色。 她策马来到李元昭身边,声音里满是坦诚。 “长公主的身手,央金佩服。” “此战,我输得心服口服。”她补充道,眼底没有半分失败者的落寞,只有棋逢对手的畅快。 在吐蕃,鲜少有人能在骑术与胆识上胜过她,今日与李元昭一战,足够过瘾。 夕阳下,两位女子并肩而立,四周是欢呼雀跃的人群。 就在这时,李元昭突然开口,声音压得略低,恰好能让央金听清。 “不知道央金公主可否听过大齐的一句古话,叫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央金闻言,瞳孔微缩,侧头看向她。 她不仅听过,还深知其中意思。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倒是听过,只是不知长公主突然提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元昭目光扫过远处的吐蕃使臣,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你既有统领千军的能力,手里又握着吐蕃最精锐的兵权,何必还要听那昏庸赞普的呼来喝去?” 这话虽未说全,央金却瞬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没想到,她的谋算目前连身边最亲近的下属都不知,而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齐公主,竟直接道了出来。 赞普年事已高,命不久矣。 他那些养在深宫中的儿女,个个视她为眼中钉,若真等他们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必然是手握兵权的她。 所以她早就谋划好,等从大齐回去,便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谋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此次议和,她之所以爽快答应大齐的各种苛刻条件,不过是想换一个稳定的边关。 只要大齐不趁机来犯,她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应对吐蕃国内的乱局。 李元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你们国内的内政如何变动,谁当赞普,又与我们何干?只要吐蕃年年岁贡不停,边境不起战事,我们又何必在意,那王座上坐的是谁?” 李元昭也有自己的盘算,吐蕃若陷入内乱,自然无力再骚扰大齐边境,战事少了,那她自然能专心应对这储位之争。 而央金哪怕有能力能登上那个位置,终究是得位不正,吐蕃的那些贵族也不是吃素的。 这场内乱恐怕要持续很多年,不得停歇,若她登基后想要想出兵吐蕃,也只会是有利无害。 两人各怀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隐秘的默契。 央金看着李元昭,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惺惺相惜的笑容。 “长公主倒是个爽快人。既如此,那我们,便登峰相见。” “登峰相见。”李元昭颔首回应。 ---------------------------------------- 第97章 公主平日……吃得颇好啊 正在这时,场上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喊了一句。 “大齐威武!长公主万岁!” 不多时,周边的百姓也开始跟着高呼,逐渐成了山呼海啸之势。 李元昭的脸色沉了沉。 身旁的央金嘴角却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凑到她耳边。 “看来长公主这身边,不盼着你‘万岁’的人,倒还真不少。” 这话绕了个弯子,可内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毕竟,“万岁”这个词,可不是她目前一个长公主能用的。 这“僭越之言”要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定会生出猜忌之心。 看来这大齐,不想让她登上那个位置的人不少。 看台上的苏清辞,听见第一声“长公主万岁”时,就立马循着声音看去,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仍在振臂的带头者。 她立马转身对身旁的侍卫附耳低语:“去把那人拿下,别声张。” 侍卫会意,立即躬身退下。 随后,苏清辞便霍然起身,直接开口高呼:“大齐威武!大齐万岁!” 她出身名门,又是京中贵女中第一个入朝为官的女子,这话一出,她身旁那些本还犹豫“跟着喊是否淑女”的官家小姐们,瞬间有了主心骨,当即纷纷起身,高声跟着呼喊。 场中的沈初戎带着马球队的队员在一旁开始跟着高呼。 越来越多人加入,一声比一声响亮。 渐渐的,看台上传来的“大齐万岁”与下方的呼喊渐渐交织、融合。 到最后,所有声音都拧成了一股,在整个场地上空回荡着。 “大齐万岁!” “大齐万岁!” 李元昭这时才转头看向央金,笑道,“盼着的人,自然也不少。” 当日晚上,长公主设宴,宴请两国马球队成员。 酒过三巡,央金兴致大发,竟直接让吐蕃的球员们表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舞蹈,助助酒兴。 只见一群草原汉子大步走到宴会厅中央,随着鼓点响起,竟直接抬手脱去上衣。 结实的肌肉在灯火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腰间的牛皮带勒出紧实的腰线,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常年骑马征战的力量感。 鼓点骤然加快,汉子们开始起舞。 他们脚步沉稳,每一次跺脚都让地面微微震动,手臂挥舞间带着策马奔腾的豪迈。 时而俯身如捕猎的雄鹰,时而跃起如驰骋的骏马,动作刚劲雄健、野性张扬。 这场舞蹈,全是力量与气势的碰撞,颇具“观赏意味”。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们看得面红耳赤,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台下的大齐马球队队员们反应却截然不同。 除了李元佑看得津津有味,其他人的神情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这些人皆是大齐贵族子弟,有公主的驸马,郡王之子,也有圣上的小舅子。 往日里宴会上见惯了女子轻歌曼舞以悦宾客,何曾见过男子这般张扬舞姿,且取悦的对象还是席间的女眷。 不少人悄悄别开眼,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僵硬。 沈初戎虽没想那么多,但他也没心思看舞,目光总不自觉飘向主位的李元昭。 却见她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肘支着榻沿,竟真的饶有兴致地盯着台上,末了还端起酒杯,对着吐蕃的央金公主意味深长地夸了句:“公主平日…… 吃得颇好啊。” 第76章 话里的调侃,在场人都听得分明。 央金何等敏锐。 今晚宴会,她早已不经意间注意到好几位男人的眼神,或直白、或隐晦,皆灼灼地落在李元昭身上。 她举杯相应,与李元昭轻轻一碰,“长公主自也不差。” 陈砚清随侍在侧,看着台上那群赤身裸体的男人,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这吐蕃果然是蛮夷之地,这些男人连基本的羞耻之心都没有,竟敢当众赤身勾引女子! 可更让他发慌的是,李元昭竟真的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满意。 他醋意翻涌,一把从侍女手中夺过酒壶,上前一步,刻意侧身挡在李元昭与舞者之间,为她斟酒。 李元昭自然察觉到他的小心思,但她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依旧放在台上。 央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长公主身边的人,倒是挺知情识趣的,我喜欢。” 这话本就是随口打趣,却骤然让李元昭心头一动,想起了之前穿越者说过的话。 说有一名吐蕃公主对陈砚清,为了他甘愿促成大齐与吐蕃止戈,甚至主动陪嫁两座城池,自愿入了男主后宫。 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那个对陈砚清的吐蕃公主,不会就是眼前的央金吧? 可央金不是简简单单的吐蕃公主,而是吐蕃手握兵权的女将军,满脑子都是谋略与权力。 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江山、屈居深宫? 可若不是她,陈砚清又有什么机会结识其他吐蕃公主呢? 李元昭不动声色地瞥向央金,见对方不经意间打量着陈砚清吃醋的侧脸,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倒真有几分“感兴趣”的意味。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像央金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会像那个故事里那般,因为所谓的情爱对陈砚清“俯首称臣”? 那个编出这个荒诞不经故事的人,是怎么想的? 在他们的故事里,不管女人多厉害、多有手腕,似乎终究只是依附男主的“工具”。 他们好像只会用一堆“厉害女人”的倾心、爱慕,来凸显男人的“价值”。 仿佛只有这样的女性心甘情愿的臣服于脚下,他们的人生才会有爽感。 可他们忘了,女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野心,有欲望,有不甘…… 谁会心甘情愿沦为他人的踏脚石和背景板? 简直可笑至极! 思绪翻涌间,李元昭不再纠结于无谓的猜想,直接开口问道:“赤尊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央金当然不是对陈砚清感兴趣,只是觉得这小男人吃醋的模样,还挺对味。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元昭,“嗯?” “本宫想着,你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好叫你空手而归。” 说着,李元昭目光扫过下方宴席上的男子,语气随意,“你看看这些人里,有看上的吗?本宫着人挑两个送去服侍你。” 此言一出,不仅下面的男人们面色瞬间沉了下去,连侍立在侧的陈砚清都下意识向后退半步,仿佛生怕被选中似的。 央金闻言朗声一笑,并不推辞,反倒坦荡应承,“那便多谢长公主美意了,只是……” 她目光肆意的掠过台下,摇了摇头,“这些便罢了。本公主喜欢长得漂亮的,腰肢软的,还得会跟我撒娇的。” 李元昭听罢,不由笑出了声,“这有何难?” ---------------------------------------- 第98章 有条件的话,让你爹娘再生一个吧 球赛结束后,苏清辞径直去了马场后院的下房。 那名在场上带头高呼的男子早已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像个粽子似的捆在屋中立柱上,嘴里还塞着块磨得发硬的粗布巾子。 见到她,连忙发出急迫的“呜呜”声。 守在一旁的小泗,是苏清辞半月前才在殿下的金吾卫中挑中的侍卫。 今年刚满十七,性子老实憨厚,却实打实有一身好功夫,在金吾卫里能以一敌十。 就是人有点傻乎乎的,瞧着有些“不开窍”。 她去挑人时,见他被一堆老兵条子使唤,却也依旧乐呵呵的为人跑腿。 她一时心软,就挑了他。 殿下知道后,还打趣她慧眼识“珠”。 可她觉得,人虽然傻,但是忠心就可以了,心眼太多反而不好掌控。 见苏清辞进来,小泗立刻迎上前,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搬来一把梨花木椅,放在她面前。 苏清辞落座,目光扫过被绑的男子,才转头问小泗:“问出什么了吗?” 小泗摇了摇头,表情认真,“他什么也不说。” 苏清辞闻言,视线重新落回男子身上,冷冷道:“倒还有些骨气,嘴挺硬。” 谁知那男子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还一个劲儿用眼神往自己嘴上瞟,像是要示意什么,模样急切又狼狈。 苏清辞看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向小泗。 “你审问他的时候,把他嘴里的布巾子取下来了吗?” 小泗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怕他乱喊……” 苏清辞扶了扶额,只感到一阵无语。 等将男子嘴里的布巾子扯出来,那人才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深吸一口气后,当即放声哭喊。 “小姐饶命啊!!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场上一时兴奋喊了两句嘴而已!实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我没功夫听你废话。”苏清辞打断他的哭喊,“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他割了你下面那根东西。” 这些男人,挨几顿打或许还能硬撑。 可是,唯有下面那根东西才是他们最在意的。 有时候,似乎比命还重要些。 不然怎么叫命根子? 小泗闻言,没半分犹豫,当即掏出腰间佩刀,上前一步就扯下了那人的裤腿,露出明晃晃的一根。 这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操作,不仅那男人愣住了,苏清辞也愣住了。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后,这才睁开了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淡定。 那男子哪见过这般雷厉风行的阵仗,瞬间破了功,急忙求饶。 “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让我在场上喊‘大齐威武!长公主万岁’,小的一时糊涂就照做了,真不知道会闯下这么大的祸啊!” 苏清辞将自己的目光尽量只放在了对方脸上,“谁让你做的?” “小的也不认识啊!” 苏清辞递了个眼神给小泗,他作势就要下刀。 在刀锋离那处只剩几寸时,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喊道。 “是小的堂哥!他在礼部尚书刘大人家跑腿,说是刘家公子交代的!不止小的一个,他还找了好几个百姓一起喊!” 或许是真怕了,他一股脑全秃噜了出来。 说完,又慌忙对小泗道,“小哥!刀拿远点!我全说了,全说了!” 苏清辞心中冷笑,果然是崔相的人。 她又抬眼仔细打量那男子,见他衣着皱巴巴,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自己对视,一看便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便故意沉下声,语气里添了几分威慑。 “你可知,你喊的话可是僭越之罪?我若把你押去京兆尹,砍头都是轻的了,一不小心,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株、株连九族?”这话一出,那男子直接吓尿了,裤脚瞬间湿了一片。 尿骚味混着尘土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 他原本只当是赚笔快钱,堂哥又拍着胸脯说混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发现,哪想过会闯下诛九族的大祸? “小、小人不知啊,小人就是收钱办事,小人……大人,求你饶过小人吧!” 苏清辞没理会他的哭喊,继续追问:“你堂哥在刘尚书家跑腿,既然刘公子敢把这事交给他,想必他在府里还算受重视。他平时没跟你聊过刘家的一些阴私之事?” 那男子猛地止住哭,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 他再蠢也知道,礼部尚书是朝廷重臣,眼前这小姐虽看着厉害,未必能敌过刘大人。 若是把刘家的事抖出来,刘大人定然不会放过他。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小、小人不知道…… 堂哥嘴紧,从不跟我聊府里的事……” “看来还是没吃够教训,嘴硬得很。”苏清辞语气冷了几分,“你以为刘尚书不会放过你,我就会放过你了?不妨告诉你,我背后可是苏相。” “苏、苏相?!” 男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苏相是当朝宰相,官职远在刘尚书之上,这可是能与崔相分庭抗礼的人物!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77章 苏清辞见状,语气更添几分威慑:“得罪了苏相,别说刘尚书,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护不住你。到时候,给你一刀让你死得痛快都是便宜你了,小心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话彻底击溃了男子的心理防线,他再也不敢隐瞒,连连点头,哭喊着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苏清辞心中清楚,若是此刻搬出长公主的名头,固然能凭其威势更快敲开男子的嘴。 可一旦被崔相的人知晓,难免会被他们抓住把柄,倒打一耙说长公主 “滥用权势、构陷大臣”。 而搬出父亲苏相的名头,即便事后被崔相知晓也无妨。 一来此事本就与父亲无关,苏家与刘尚书此前也无明显争端,即便被拿到朝堂上对质,也少了 “派系倾轧” 的嫌疑,可信度反而更高。 二来,还能断了父亲心里那点摇摆的念头,如今若让崔相知晓父亲 “插手” 了这件事,等同于逼着父亲与崔相彻底撕破脸,父亲再无退路,便只能死心塌地站在殿下这边。 待问清后,苏清辞便不再多留。 出门后,她对小泗时认真交代道:“把他关严实了,既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轻易死了,更不许走漏半分风声。” 小泗立刻应声,“好,主子放心!” 苏清辞刚走两步,又想起方才审案的场景,回头提点道,“下次…… 别再那样了。” 小泗一脸茫然,认真反问,“主子,哪样?” 苏清辞看着他懵懂的眼神,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泗,你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小泗摇摇头,“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 “有条件的话,让你爹娘再生一个吧。”苏清辞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小泗眨巴着眼睛看着苏清辞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主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爹娘生娃的事了? ---------------------------------------- 第99章 替身 没过几日,赤尊公主便带着随行众人启程返回吐蕃。 除了长公主赠送的十位美男外,圣上还特意御赐了数千名农匠、工匠与僧人,意在助吐蕃改进农作、修缮技艺、传播佛法,更是宣扬天朝上国的国威。 一行人浩浩荡荡,队伍绵延数里。 这支庞大的队伍,由沈初戎亲自护送离京。 沈初戎这些日子原本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父亲在前线大败吐蕃,这才有了此次吐蕃朝贡求和。 圣上龙颜大悦,不仅将沈国舅晋封为“郡公”,还加授都督一职。 沈家一时风头无两,朝堂内外巴结者络绎不绝。 连带着沈初戎也水涨船高,近日里出行,不论走到何处,都有官员子弟、世家公子上前攀谈奉承,好不风光。 可谁料想,他竟在马球赛上输给了吐蕃,险些让大齐在吐蕃使团面前丢尽脸面。 要不是长公主后来力挽狂澜,强势赢了那个吐蕃公主,他是当真没脸再出去见人了。 与他同病相怜的还有李元佑。 原本是想争口气,结果没成想最后反倒落了个狼狈收场。 他现在都不好意思去见皇姐了。 哎…… 就这么巧,两个各怀愁绪的人,竟不约而同来春锦楼借酒消愁。 沈初戎刚被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隔壁雅间的帘子被人掀开。 李元佑一身常服,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 李元佑倒没什么避讳,反倒收起折扇,热络地迈着步子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沈小将军,这么巧?你也来春锦楼喝酒?” “独酌多闷啊,不如跟本王一起,正好凑个热闹!” 他从前对沈初戎原本没什么好感,但先前自己被父皇关禁闭时,还是沈初戎帮他悄悄给皇姐递了几句话,这份情谊,让他对这沈初戎印象好了些。 可沈初戎见着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根本不想跟这二皇子扯上丝毫的关系。 一来是实在瞧不上李元佑平日里一副酒囊饭袋、不务正业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自己跟他走得近了,说不定会惹得长公主的不快。 他连忙对着李元佑拱了拱手,“成……李公子,实在对不住,我…… 我突然想起还有要紧事没办完,这酒怕是喝不成了,先行告辞了!” 说罢,就要转身往外走。 李元佑却像个自来熟一般,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直接上前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有什么事这么急?喝杯酒再去也不迟啊!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话音未落,不等沈初戎反应,就直接把他按坐在榻上,转头吩咐道,“小二,上酒!” 沈初戎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怕在楼里闹得难看,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心里却把这位二皇子骂了千百遍。 今日的春锦楼格外热闹,一楼堂中搭着个小台子,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得起劲。 沈初戎本在耐着性子应付身旁李元佑的絮叨,可那说书人的声音飘上来,句句都绕着“长公主”,让他不由得分了神。 原来竟是在说前几日马球赛上长公主的飒爽英姿,底下不时传来阵阵叫好声。 他不由得竖起耳朵,认真地听楼下的说书人说了些什么。 李元佑正满脸委屈地大倒苦水。 “不就是输了场球赛吗?母妃说我不争气,父皇劈头盖脸骂我没用,连三妹妹见了我都没好脸色,你说我冤不冤?” “谁能想到那些吐蕃人那么能跑?体力跟牛似的!” 他灌了口酒,又愤愤道,“这次是我轻敌了,等下次他们再来,我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他说着说着,转头见沈初戎出着神不搭话,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沈小将军,发什么呆呢?喝酒啊!” 说着,李元佑也注意到了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随即眼睛一亮。 “哦?原来是在说皇姐!” 此时楼下的说书人正讲到最精彩处,声音陡然拔高。 “只见咱们长公主殿下,一记‘飞云腿’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那身姿矫若惊鸿,直飞到半空之中,竟把头顶的日头都遮了几分!紧接着,她手中月杖一挥,那马球就跟天火流星似的,直冲着吐蕃公主而去!那吐蕃公主当场吓得浑身僵硬,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连躲都忘了躲,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球飞过来!” 台下还有人捧哏,“哎哟!那球莫不是真打在吐蕃公主身上了?” 说书人拍了下醒木,故意卖了个关子,才笑着道:“那哪儿能啊!咱们长公主殿下是什么人物?哪能真打着那吐蕃公主,这不引起外交事故了?” “您猜怎么着?只见那球啊,擦着吐蕃公主的头发丝就飞了过去,‘嗖’的一下,径直落进了吐蕃的球门!就这么一下,长公主一举赢了球赛,把那吐蕃公主说得心服口服,当场就跪地高呼‘大齐万岁’!” “好!”楼下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喊,“长公主也太厉害了!” “还得是长公主出马,让那群蛮夷看看我们大齐的厉害!” 沈初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当日球场上,李元昭身着黑色骑装、挥杖击球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阵滚烫。 李元佑的反应比他更激动,“腾”地站起身,对着楼下高声喊。 “好!说得好!给我赏!” 他身旁的侍卫立刻捧着钱袋下楼。 沉甸甸的银子落在台上,说书人眼睛都亮了,后半程讲得愈发卖力,连添了好几段那日球赛的“细节”。 有了这插曲,两人倒找到了共同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聊起马球赛,酒杯碰得叮当响,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到最后,李元佑舌头都打了结,抓着沈初戎的胳膊乱喊。 “我皇姐…… 我皇姐就是最厉害的!全天下没人比得过!” 沈初戎也有些醉了,脸颊泛红,眼神发直,只跟着点头,“对!” “我皇姐天下无双!” “对!” “我皇姐……” 李元佑絮絮叨叨说了一串,突然话锋一转,指着沈初戎的鼻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那你还敢不喜欢我皇姐?从前还总跟她对着干!” 沈初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液呛得他咳嗽两声,才闷闷地小声嘟囔:“谁说我不喜欢?” “你说什么?”李元佑醉得耳朵也不好使,凑过去盯着他的脸,“声音跟蚊子似的,再说一遍!” 沈初戎的脸有些发红了,不自然地别开脸:“没、没说什么!” 第78章 李元佑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把他的脸掰正,眯着眼仔细打量。 沈初戎皱着眉挣开,“殿下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这二皇子,莫不是还有断袖的癖好,这般盯着自己做甚? 李元佑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怎么长得…… 这么像皇姐宫里那个近侍?” 沈初戎一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什么意思?” “就是皇姐宫里啊!”李元佑又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去羲和宫,在内殿看到个小子,跟你长得有六七分像!不过瞧他穿的衣服,也不像正经近侍,倒像是…… 像是个面首。” “面首”两个字砸在沈初戎耳边,他彻底蒙了,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酒液洒了满桌。 李元佑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好像是刚进府没多久,看着挺乖巧的,我瞧着皇姐待他应该还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皇姐为什么要养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面首?这是什么意思?” 沈初戎也想问,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长公主对自己有意思? 所以找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留在身边? 是把那人当成了自己的替身? 可为什么不直接找自己呢? 沈初戎酒意彻底醒了,他盯着桌上洒开的酒渍,只觉得心乱如麻。 ---------------------------------------- 第100章 “伺候人”的天赋 这日休沐,李元昭照例在公主府。 夏天快要结束了,炎热的空气中添了点凉意。 书房内,李元昭身着一袭月白透明纱罗大袖衫,卧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软榻上。 她手中捧着一卷《兵法纪要》,指尖偶尔划过书页上的批注,神色专注。 这些时日,她已安排洳墨去了金吾卫任职。 她的目的很明确,要让洳墨在军中逐步历练,熟悉军务、积累人脉,顺理成章接手金吾卫的实际掌控权。 现如今,明面上父亲虽把金吾卫给了自己,可这支队伍里都是男子将领。 说实话,她信不过。 若真有一日走到宫变那一步,刀光剑影间,她并不能完全确定这些男人是否会抛开利弊、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身后。 权势、利益、甚至与女子天然的对立,都可能成为他们临阵退缩的理由。 所以不管如何,金吾卫得由一个她完全信得过的女子来掌控,而且还得组建出一支女子军才行。 洳墨性子沉稳、武艺高强,更重要的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赤诚,是最适合的人选。 所以如今在她身旁贴身伺候的,便只剩陈砚清一人。 说起来,陈砚清倒像是天生有“伺候人”的天赋。 晨起时会按季节与天气备好合宜的衣物,膳食更是按李元昭的口味调配。 出行前,车马早已备好,书房里,茶盏永远是温热的,灯烛暗了半分便及时添换…… 每日各项事务,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旁人不知道,其实陈砚清先前心里还藏着几分委屈。 看着洳墨被派去金吾卫,殿下身边其他人也各有提拔,连那个姓林的小白脸都升了官。 唯独自己依旧是个不起眼的近侍,让他总觉得在众人莫名面前矮了半截。 可没曾想,转眼之间,他竟成了长公主唯一的贴身侍卫,还被托付统管公主府的大小杂事。 从府中仆从的调度,到日常用度的采买,皆由他一手打理。 这份信任与器重,瞬间扫去了他所有的失落与不安。 更让他心头发烫的是,现如今,他是她最亲近之人,这比任何官职提拔都更让他在意,让他干劲十足。 此刻,陈砚清正垂手站在软榻旁,手中捧着一盏刚泡好的雨前绿茶。 见李元昭翻页的动作稍顿,他立即轻步上前为她添茶,又顺手将滑落的薄毯往李元昭肩头拉了拉,动作自然又轻柔。 李元昭自始至终没抬眼瞧他,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可陈砚清却半点不慌,反而觉得格外安心。 他悄悄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只盼着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能再长些才好。 可这份宁静没维持多久,院外便传来下人的通报,“苏大人来了。” 李元昭头也没抬,只淡淡吩咐:“让她进来。” 随后似是才想起身旁的陈砚清,给了他一个眼神。 陈砚清清楚,这是殿下要与苏清辞议事,不便他在旁伺候。 他心里涌上几分委屈,却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下。 路过苏清辞时,他眼底的不喜几乎是毫不掩饰,可苏清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门。 书房内,李元昭终于合上书卷,“说吧,何事?” 苏清辞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当日审问那名带头呼喊男子的经过一一禀报,末了问道:“殿下,如今已查清是刘尚书暗中安排,又有人证在手,要不要将此事禀报圣上,治他一个大逆不道的僭越之罪?” 李元昭却没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她心里清楚,当日马球场上若不是苏清辞反应迅速,及时将“长公主万岁”的呼喊引为“大齐万岁”,恐怕早就被御史抓住把柄,在父皇面前弹劾自己“僭越不敬”了。 “殿下谬赞,这都是臣该做的。” 李元昭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既然你已经从他嘴里问出了想知道的,那便把人处理了吧。” 苏清辞虽有些疑惑。 她本以为殿下会借此向崔相一党发难,没料到竟是“处理”人证,这分明是要按下此事的意思。 但她向来不质疑殿下的决定,当即应声:“好,臣这就去安排。” ---------------------------------------- 第101章 礼物 李元昭继续道,“至于你打探出来的刘家一事,你若觉得那人可用,便自己想办法收拢。” “只是我得提醒你,莫要因为她是女子、处境可怜,就心软失了防备。越是看似无害的人,越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心思。” “臣知晓了,谢殿下提醒。” 苏清辞应下,正准备起身告辞。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陈砚清的声音,“殿下,裴大人来了。” 通报完,他转头看向身后一身蓝色圆领袍、神色温和的裴怀瑾,心里暗自吐槽。 今日这是怎么了? 苏清辞刚进来,裴怀瑾又跟着到,一个个跟赶趟儿似的往公主府凑。 但他对这裴怀瑾印象还算不错,这人为人处事温和有礼,颇有容人之量,不像是林雪桉那种会耍心机争宠之人,所以对他也多了几分尊敬和礼遇。 裴怀瑾待听到长公主一声“进”后,对陈砚清点头道谢,又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仪容妥帖才推门而入。 他其实极少来长公主府。 长公主平时并不喜私下与官员过从甚密,免得落人口实,被冠以“结党营私”的罪名。 虽说圣上宠爱,未必真会在意,但难免被崔相一党抓着把柄攻讦,徒增麻烦。 可进门一看,裴怀瑾才发现书房内并非只有李元昭一人,苏清辞也端坐一旁。 他当即躬身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见过苏大人。” “坐吧。” 李元昭抬手示意。 陈砚清无声上前为两人勘茶。 裴怀瑾坐下后,才向长公主表明了此次来的目的。 “近日,太原郡守王峤托人给臣递来一封信。信中提及,自殿下参政以来,朝堂风气日渐清明,地方吏治也愈发规整,他远在太原亦深感殿下恩泽。” “王峤还说,王氏子侄中,有几位才学出众、办事干练之辈,如今只在地方任闲职,常叹报国无门。若能得殿下这般明主赏识,他们必当竭尽犬马之劳,为殿下效力。” 苏清辞闻言,心下微惊。 当今世家之中,“崔、裴、卢、郑、王”五姓声名最盛,地位也最是清高。 他们虽非皇族,可在民间的声望与朝堂的影响力,有的时候甚至比皇权更有用些。 其中崔、郑两家更是在当年圣上夺嫡之时鼎力相助,方有如今崔相、郑相权倾朝野之势。 然而自圣上坐稳帝位后,世家的支持便逐渐成了掣肘。 也正因如此,圣上才暗中利用长公主打压世家。 近几年,长公主以雷霆手段推行科举改革,打破世家垄断仕途之局。 更借盐税贪污、猎场行刺及太傅之死三案,连续重创裴、崔、卢三家。 如今裴家死了一位前任家主,卢家死了一个尚书,连崔家也损了半数家财。 这般重创下,如今各大家族也是有些人人自危。 但苏清辞也实在没料到,太原王氏竟会主动向殿下投诚。 第79章 毕竟殿下先前便说过,这些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心气极高,素来不愿轻易站队,更何况是站队到曾多次打击他们利益的长公主这边。 可静下心来细想,又觉得此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裴家自裴固言出事,裴怀瑾便早已暗中转向,不仅费心利用裴家的人脉为殿下打探消息,还在朝堂上悄悄为殿下造势、游说中立官员、串联可用的同盟,早已是殿下这边的人。 郑家有郑相坐镇,他是圣上倚重的肱骨之臣,地位稳固,无需急着向任何一方低头。 卢家更不必说,先前虽被崔相当作棋子“卖”了一回,但依旧牢牢被崔相拿捏着把柄,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依附崔家才能在朝堂上勉强立足,早已与崔家绑在一条船上,断无投诚的可能。 如此一来,五姓之中便只剩太原王氏孤立无援。 他们在朝中既无像郑相那般稳固的靠山,更没有卢家与崔家的捆绑关系。 眼见着裴、卢两家接连受挫,崔家也元气大伤,王氏定然是怕了。 况且又出了卢远道一事,恐怕他们也是权衡利弊后,才会如此急切地找裴怀瑾递话,向殿下表达投诚之意。 李元昭听完裴怀瑾的禀报,指尖仍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什么反应。 良久才对裴怀瑾道,“你有心了。太原王氏确实是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如今朝廷用人之际,讲究的是一個‘公’字。凡有志为国效力者,不论门第,唯才是举。” 她顿了顿,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应:“你回去告诉王峤,王氏子弟若真如他所言那般有才有德、心怀赤诚,朝廷自有看到他们能力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 裴怀瑾初听这话,第一反应是殿下竟直接拒绝了王氏的投诚。 可转念一想,又立刻品出了其中深意。 殿下这是明着婉拒,避免落下“私下结党”口实,又没把话说死,留下了希望与悬念。 言下之意分明是,机会确实有,但能不能抓住,要看王氏拿出的诚意来,而非仅凭几句投诚的空话。 最终的决定权,始终在殿下手中。 想通这层,裴怀瑾便不再多言,“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定会如实转告王大人。” 只是起身告辞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为难,迟疑着开口:“其实……王大人除了递话,还托臣给殿下带来了三件礼物。” 他一副不好张口的样子,“只是这礼物有些特殊,臣也不便替殿下回绝,只好一并带来让殿下过目。此刻就在偏厅候着,殿下要见见吗?” 李元昭还是第一次见裴怀瑾这副“有口难言”的模样,不禁来了兴趣。 “那便传上来吧。” 可当“礼物”走进书房时,不仅陈砚清僵在了原地,连素来沉稳的苏清辞都惊得瞪大了双眼。 只见场中站着三个年轻男子,分别身着红、绿、蓝三色轻罗长衣。 三人腮中描着淡粉,唇上涂着艳红,眉眼间满是刻意挤出来的柔媚,连站姿都学着女子的娇态,微微屈膝、含胸低头,活脱脱比京中最当红的伶人还要妖艳几分。 平心而论,这三人的容貌确实不错,眉清目秀、肤色白皙,虽比不上林雪桉,但也算得上少见的美男子。 可那强作婉转的步态、矫揉造作的声线,尤其一开口便是那一声能腻出蜜来的“拜~见~长~公~主~” 连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元昭,都罕见地眼皮跳了跳。 ---------------------------------------- 第102章 危机感 裴怀瑾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语气里满是无奈:“王大人说,这些都是家世清白的家人子,特意献给殿下,希望平日里能陪殿下解闷、打发时光。” 他话音刚落,苏清辞便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这些男人怕不是脑子糊涂了?! 真以为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女人便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眼前这三个活脱脱的“妖艳贱货”,明明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其实裴怀瑾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 他本不愿替王峤呈这份礼,但殿下身边佳人环绕,他又吃不准,殿下会不会……好这一口,生怕直接回绝会误了殿下的心意,才勉强将人带来。 此刻见殿下默然不语,他试探着问道:“殿下若觉不合眼缘,臣这便遣人送回?” “不用。”李元昭终于开口,似笑非笑道,“留着吧。” 此话一出,裴怀瑾、苏清辞和陈砚清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三个男子一听这话,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连忙磕头谢恩,“谢殿下恩典,奴等一定好好服侍殿下~” 苏清辞跟着裴怀瑾退出公主府书房后,一路上都皱着眉沉思。 殿下为何要留下那三个矫揉造作的男子? 这究竟是荤素不忌?还是为国捐躯?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陈砚清却是危机感十足。 他突然意识到,自从上次春药之事后,他便再也没能与李元昭亲近过。 哪怕他有时委婉暗示,有时甚至近乎明示,李元昭也始终不为所动,仿佛全然不解风情。 他是男人,他也有尊严,也有羞耻心的,好吧? 这日,好不容易捱到入夜,他照例伺候李元昭更衣。 只是这次,他的动作放得格外缓慢。 为她褪去外衫,换上柔软寝衣,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肩颈,衣带系了又解,磨蹭半晌。 眼神还时不时偷瞄李元昭,盼着能换来她半分关注。 可李元昭由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待他终于“忙”完,只听李元昭吩咐道:“下去吧。” 陈砚清瞬间僵住了。 他都暗示的这样明显了,还“勾引”不了她? 这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僵立原地,犹豫片刻,突然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念头。 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不如今日拼一把。 这般想着,他心下一横,鼓足勇气微微俯身,便要吻上她的唇。 谁知李元昭反应极快,不等他靠近,抬手就按住他的脸,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扭向一边,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紧接着,她冰冷的声音传来。 “陈砚清,本宫平时太过纵容你了是吧?纵得你竟敢这般肆意妄为?” 陈砚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连忙从她手下挣脱出来,跪地告罪。 “殿下恕罪!属下……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醒,这次他是真的逾矩了。 他总是被李元昭偶尔的温柔和特别对待晃了眼,以为那是宠爱。 却忘了她是高高在上的镇国长公主,是他必须俯首称臣的“君”。 “伴君如伴虎”在李元昭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就比如现在,上一刻,她能完全不在意他的磨磨蹭蹭和蓄意勾引;下一刻就能因为他的不知分寸而瞬间冷脸。 不过一息之间,便能令他如坠地狱。 李元昭没再看他,只漠然道:“下去领十杖。” 陈砚清再也不敢有半分冒犯的念头,连忙退出了寝殿。 直至合上门扉,他这才发觉手心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然而,除了那“仅罚十杖”的侥幸之外,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赫然萦绕心头。 李元昭为何不愿意再亲近他了? 难道是上次春药之事,他表现得不好,让她失望了? 可他自认为那晚自己表现还不错,甚至私下里还偷偷琢磨过怎么能让她更满意…… 难道是他太过自信,其实根本没做好? 他甚至忍不住想起民间那些骂人的话。 难道自己真的是“银样镴枪头”,看着模样周正,实则中看不中用?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被李元昭打入“冷宫”,以后再也没有机会。 三日后,陈砚清终于一瘸一拐地在太医署门外拦到了小铃铛。 小铃铛一见到他,脸色有些微不可察的变了变。 可随即瞥见周围有人好奇打量,她又赶紧压下情绪,将陈砚清带到了旁边闲置的偏殿。 “你找我?” 进门后,小铃铛刻意退后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自从知道自己误判殿下对陈砚清的心意后,她便一直心绪不宁。 她本以为殿下留他在身边是出于喜爱,可后来见殿下态度并非如此,又私下去问了洳墨,才知道殿下实际上是非常厌恶陈砚清那张脸。 她这才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可她却不敢向殿下坦白。 若被殿下知晓她自作主张,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跟他待在一起,人脑子就不清醒了,莫名其妙就把解药给了他? 第80章 她事后后悔得不行,又尽力做了些补救措施,暗地里在他的人皮面具上加了不少剧毒,全都是能让脸部溃烂生疮的剧毒。 可这些时日她仔细观察,发现陈砚清半点事也没有。 这让她更加确信,这小子身上有古怪。 所以她特别怕见到他,平时都是能躲着就躲着。 没想到今日被他堵个正着,又听他言语暧昧,小铃铛心中愈发警惕。 陈砚清没察觉她的不对劲,压低声音道,“小……林大人,我想向你求一味药。” “什么药?” “就是……那种能让人……变得更、更强壮的药?” 陈砚清言辞闪烁,耳根微红。 “强身健体的药?” 小铃铛皱起眉,太医署里滋补的方子倒是不少,他又何必专门来问她。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陈砚清声音越来越低,“是……那个方面……更强健些的……” “哪个方面?陈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药?” 小铃铛耐着性子追问,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这人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陈砚清把心一横,终于挤出三个字。 “壮阳药。” 小铃铛眼神一凛,瞬间警惕起来,“给谁吃?” “给……殿下那匹马吃!”陈砚清急中生智,“最近似是发情了,却瞧着体虚乏力,精神不济……” 小铃铛面无表情道:“宫中有兽医,马病了该用兽药,岂能乱服人的药?” “其实……是我一位朋友托我问的。”陈砚清慌忙改口。 小铃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挑眉:“陈公子,该不会……是你自己要用吧?” 陈砚清霎时面红耳赤,这样的意图被人发觉,跟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狂奔有什么区别? 小铃铛见戳中了他实际的想法,却没有心思去追问了,只想快些打发他赶紧走。 “有倒是有,你等着,我拿给你。” 她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陈砚清接过瓷瓶,如获至宝,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忙对着小铃铛作揖,“多谢林大夫。” “不用谢,快走吧。” 他转身刚走到门口,小铃铛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竟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这药劲儿大,要少用,不然身子受不住。” 陈砚清脚步一顿,回头又笑着应了声 “知道了”,才快步离开了偏殿。 等他走后,小铃铛回过神来,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关心他的身子? 这人真的有“毒”,日后定要离他远些! ---------------------------------------- 第103章 帝王之心最忌失衡 崔士良府上,刘大人自从听他那个蠢货儿子说,安排的人被抓了后,就立马来找崔相商量对策。 “这事都怪犬子愚蠢!我当初明明交代,要找外面可靠的人去做,务必干净妥帖,绝不能留半点痕迹。可他倒好,直接把事交给府里的下人,那下人更蠢,转头就托给了自家亲戚。如今人被抓了,长公主那边只要一查,必定能查到我头上,这可如何是好啊?“ 崔士良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怕什么,她李元昭敢把这件事捅到圣上面前吗?” “这段时间,她先是开设女子恩科,又在吐蕃求和一事上出尽了风头,拉拢民心、培植势力,压得我们这些老臣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你且好好想想,若她主动去皇上面前告状,说百姓在场上高呼‘长公主万岁’,陛下听了会怎么想?” 崔士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杀害柳进章的人至今没有查到。 跟吐蕃和亲的事儿也被李元昭搅黄了。 而且前阵子,裴固言、卢远道接连出事,虽说没找到直接证据表明李元昭做的,但他也不是傻子。 既然眼下拿她没办法,不如顺水推舟,暂避她的锋芒,让她再“显眼”些。 帝王之心最忌失衡,若一方势力太过强盛,必然会引发猜忌。 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陛下自会出手整治她。 刘大人听着,脸色稍缓,却仍有顾虑:“可那‘长公主万岁’是实打实的僭越之言,若是真被捅到御前,一旦坐实是我安排的,我这乌纱帽……” 崔士良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你只需咬死不承认,她李元昭拿得出什么铁证?那被抓的不过是个市井无赖,他的供词能当得了真?到时候你反咬一口,说她是故意诬陷,借着这事打压异己、排除政敌,陛下说不定还会担心她势力太盛,反而偏向你。” 刘大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崔士良抬手止住。 “好了。说起来上次让你调查的王礼一事,查的怎么样了?” 那王礼,当初在朝中帮着李元昭弹劾二皇子,好几次跟他们作对,结果没几日就传出“喝醉酒掉河里淹死”的消息。 惹得朝中不少朝臣还以为是他在背后设计的。 而且更蹊跷的是,王礼死后不到三天,跟他一同喝酒的那个姓杜的小官,竟又“不小心”摔断了腿。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刘大人压低声音回道:“下官查到,曾有人看到过这王礼出事当天,去过长公主府。” “果然跟她有关。”崔士良眼神一沉。 但是他实在想不通,这王礼不是她的人的吗? 在朝中帮着她冲锋陷阵,她为何要对自己人下手? 崔士良沉默片刻后又道:“你派人去问那个……” “杜悰?”刘大人连忙补充道,“早派了人去打听了,可他嘴里也没问出什么来,只一口咬定是意外。说自己听说王礼去世的消息后,心里愧疚,走路时没看清,才摔断了腿。” “意外?”崔士良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王礼之死与杜悰断腿的事,背后藏着更深的猫腻。 沉默片刻后,崔士良沉声道,“继续盯着杜悰,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摸清。另外,再去查查,这段时间长公主生病,除了这个王礼,还有其他官员去探病吗?” 虽说按说官员探病是常理,可若是让圣上知道,这么多官员赶着去巴结她,难免会疑心她私下结党营私。 刘大人连忙应下。 谈完正事,崔士良留刘大人在府中用晚膳。 刘大人的女儿刘丽娘,嫁的正是崔士良的长子崔大郎,两家本是姻亲,此刻留下吃饭,倒也合情合理。 可谁知两人并肩刚跨进饭厅,就撞见崔大郎扬手给了丽娘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厅中回荡,格外刺耳。 周围的丫鬟、侍卫们垂着头,像是早已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崔士良和刘大人都僵在原地,空气里瞬间漫开尴尬。 崔士良脸色微沉,斥道:“好端端的,动手做什么?” 他并非真怕刘大人这个亲家难堪,实在是前段时间崔九郎因虐待姬妾致死,还连累二皇子被冤枉。 如今府中再出这种事,他明面上必须摆出管教的姿态,免得再落人口实。 没曾想刘大人反倒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打圆场。 “没事没事,崔相您别生气。都是丽娘这孩子,在娘家时被我们宠坏了,没半点规矩,定是她做了什么惹大公子不快的事。丈夫管教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合该的!合该的!” 崔大郎却不领情,瞥了丽娘一眼,语气满是嫌恶。 “岳丈大人也该好好管管你这女儿了!自己肚子不争气,嫁进来三年连个蛋都没生出来,现如今还整天想着往外跑,不安分守己!怎么,听说苏相府要办诗会,你也想去? 崔大郎见刘丽娘那副安之若素的模样,语气愈发刻薄。 “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之前那个名动京城的刘丽娘?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敢出去丢人现眼!” 刘丽娘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半句话也没为自己辩解。 崔士良原本没在意儿子的抱怨,可听到“苏相府要办诗会”时,眉头微皱。 “苏府?他夫人前些日子不是因错被送去庄子上了,如今府中无主母,谁办的诗会?” 刘丽娘这才缓缓抬起头解释,语气听不出有任何怨怼。 “是苏相府的大姑娘苏清辞要办赏菊宴,定在三日后。京中稍有头脸的夫人、小姐都收到了请柬,今日午后,苏府也派人送了一份过来。” 这话一出,崔士良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儿子为何动怒了。 先前二皇子出事时,苏敬之袖手旁观,早让崔、苏两家的关系降到冰点。 想来是崔大郎看到苏府的请柬,又勾起了对苏家的怨怼,便把怒气都撒在了儿媳身上。 崔大郎在一旁道,“这苏府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不管别家去不去,反正我们家不许去。” 第81章 刘丽娘垂着头,声音依旧平淡:“是,妾都听夫君的,不去便是。” 谁知,崔士良此时却道,“去,为何不去?” ---------------------------------------- 第104章 赏菊宴 对崔士良而言,李元昭身边那些人,无非都是为利而来,利尽则散。 现如今跟着李元昭,无非是贪图眼下触手可及的权势与好处。 等有朝一日二皇子登上皇位,这些人又会调转码头,再过来巴结他,所以根本不足为惧。 唯有苏清辞一人,他不确定。 此女,他原本赏识其才华,甚至曾有意为九郎聘娶为妇。 可没想到,她竟抱上了李元昭的大腿,跟他对着干。 起初,他根本也没把她一介女流放在眼里,觉得她不过是朝堂上的“吉祥物”罢了,用来满足李元昭那不自量力的争权野心。 可现在,眼见着她呈上的奏疏文辞精准,条理清晰,比翰林院那一堆只会引经据典的男人都更有见地。 连圣上都在苏敬之面前,多次夸赞他这个女儿“下笔如神,有经世之才”。 若不是苏清辞是女子,又明摆着是李元昭的人,圣上恐怕早也有心提拔她了。 最近更是有消息传来,说李元昭竟向圣上进言,想将明年女子恩科的主考一事,交由苏清辞负责。 圣上虽然现如今还未应允,但难保不会答应。 而如今,这样一个人,突然大张旗鼓地组织一场赏菊宴,还遍邀京中各大臣家的小姐,其用意岂会简单? 既如此,他们为何不去? 不去怎么知道,她办这场宴会到底是何目的? 九月初一,天高气爽,刘丽娘最终还是按照崔士良的吩咐,来了苏家的赏菊宴。 马车一路行驶,绕过半座皇城,缓缓驶向苏府。 苏敬之是如今朝中三位宰相里,唯一非“五姓”出身之人。 他出生于会稽苏氏,这苏氏在前朝时也算得上是江南士族中的大族。 可在前朝末年的战乱中遭受重创,族人四散,家产被抄。 到了本朝,早已没了往日的影响力,只能算个没落士族。 苏敬之能爬到如今的相位,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 早年考中进士后,从地方县令做起,历任御史、侍郎,再到如今的宰相,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 也正因这般“无依无靠”的出身,他才养成了左右逢源、谨小慎微的性格。 不然,凭他一个没落士族出身的官员,怎么可能在大族林立的朝堂上站稳脚跟? 圣上可能也是看重他的“这层身份”,所以对他颇为倚重。 而如今他的女儿,又成了朝中唯一的女官,颇得圣上和长公主赏识,甚至还有可能主持明年的女子恩科。 因此,他家的宴会,京城中但凡接了帖子的人家,几乎无一不前来赴宴。 马车缓缓驶近苏府,远远便看见门口车马如龙、熙熙攘攘。 各家的马车排成长队,依次在门口核验请帖,仆人们忙前忙后,场面十分气派。 刘丽娘验了帖子,随着仆从进入府中后,才发觉这府内更是热闹非凡。 庭院早已被精心布置过,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摆满了各色菊花,争奇斗艳。 女宾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品茶,或谈笑,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气氛十分融洽。 可刘丽娘却选了个最不惹眼的角落,悄然坐下。 自从嫁入崔家,崔大郎便以“避嫌”为由,斥责她出门是“招蜂引蝶”,几乎将她禁足于深宅。 这三年来,她几乎成了深宅大院里的“囚徒”,早已淡出了京中的社交圈。 而此时,正在不远处应酬宾客的苏清辞,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独坐于角落的刘丽娘。 这位在她尚未回京时便已听闻其名的女子。 听说她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十六岁时曾以一手精妙棋艺,与翰林院棋待诏顾师对弈成和,一时才惊四座、名动京城,被文人墨客誉为“京城第一才女”。 当年,不知多少权贵子弟踏破门槛,欲求此佳妇。 最终,她凤冠霞帔,风光无限地嫁入了权势煊赫的崔家。 这桩姻缘,曾引得多少闺中女子暗自羡艳。 而如今眼前这个女子,虽然衣着打扮庄重华丽,但那张依旧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死寂。 跟传说中那个明亮惊艳的女子,完全判若两人。 苏清辞安顿好身边的宾客,缓步朝着刘丽娘走去。 “丽娘子?久仰你的才名,今日能来赴宴,真是苏府的荣幸。” 刘丽娘见苏清辞主动过来打招呼,倒没觉得惊讶。 可当“丽娘子”三个字传入耳中时,她却猛地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这称呼太特殊了。 不是依附夫家的“崔夫人”,不是绑定父家的“刘娘子”,而是只属于她自己的“丽娘子”。 她怔怔地看着苏清辞,半晌才缓缓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的笑,“苏大人。” 是“苏大人”,而不是“苏小姐”。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瞬间沉寂下来。 苏清辞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刘丽娘果然如传闻中般聪慧,知道什么称呼对她而言最显尊敬。 她心里愈发笃定,这次赏菊宴果然没开错。 马球赛那日,她从那地痞口中听说了不少刘家的秘辛。 其中最令人心惊的,莫过于这刘丽娘。 原来,当年刘丽娘嫁入崔家还不到一年,就因劝崔大郎少纳些姬妾,被其当场责打,硬生生把她腹中六个月的孩子打没了。 自那以后,她便被诊断出再难有孕。 刘丽娘也曾拖着病体回娘家求告,可父亲和兄长却只指责她“不懂事”“不会讨夫君欢心”,唯恐她得罪崔家,坏了两家关系。 自此,她在崔家的日子愈发如履薄冰,动辄便成了崔大郎随手打骂、泄愤出气的工具。 而这一切,刘家上下心知肚明,却无一人为她出声,只冷眼旁观,任她在那虎狼窝里自生自灭。 这般遭遇,在那些男人眼中,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连那地痞提及之时,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语带轻慢。 可苏清辞却意识到,这样一个女子,对她们而言,可能大有用处。 这个既被刘家舍弃、又被崔家践踏的女子,若能拉拢她,不仅能探知崔家的动向,或许还能借她之手,在崔家内部埋下一颗“暗棋”。 更何况,看着一个本该耀眼的女子被困在深宅牢笼里,日渐凋零,让她心底也生出了几分不忍,想帮她一把。 如若能引她投至殿下麾下,以她的心智与韧性,必能成为殿下的一大助力。 只是这刘丽娘平日深居简出,难有机会接近。 正因如此,苏清辞才特意筹办了这场赏菊宴,又专门给她送去了请柬。 她早就猜到,多疑如崔士良,定会派刘丽娘前来探听虚实。 而今看来,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 第105章 重剑无锋、大象无形 苏清辞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凉亭后,才浅笑道,“我在江南外祖家之时,便常听人提及丽娘子的才名,如今终于有幸一见,不知丽娘子可否赏光,与我手谈一局?” 刘丽娘面无表情地望她,声音平淡,“恐怕要让苏大人失望了。妾身已久未碰棋枰,早已生疏,怕是都忘了。” 苏清辞为她倒了一杯茶,才道,“棋技或可生疏,但我想,那‘重剑无锋、大象无形’的棋风,怕是不能忘吧?” 此言一出,刘丽娘面色微滞。 那些文人大家评价她的棋艺,用的正是这十六个字:“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说她下棋没有固定套路,看似平淡无奇,每一步都像是随手落下,实则暗藏深意,善于在不经意间蓄力,最后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手,浑然天成,让人防不胜防。 刘丽娘沉默片刻,终是抬眼直视苏清辞,一语道破,“苏大人特意邀我前来,应该不是为下一盘棋吧?” 苏清辞见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意图,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自然。既然丽娘子喜欢有话直说,我也不绕弯子了。” “长公主殿下深知女子无立身之本的苦楚,这些年殚精竭虑,为天下女子立心请命,历经万难才得以开设女学,让京中及各州府的女子皆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可朝中诸公,又岂会真心乐见女子学有所成,立于朝堂,与他们同列?” 苏清辞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如今女学虽立,可派去的师傅,尽是些只知讲授三纲五常、女诫女训的老儒,所教授的无非是些‘女子本分、夫为妻纲’的陈腐之言,于治国安邦、经世济民的真学问,却无一字涉及。这与殿下‘以学入仕’的初衷大相径庭。” 第82章 她向前微倾,目光诚挚,“殿下吩咐我为女学寻几位有真才实干的女师傅,我早就听闻丽娘子的才气,诗赋、棋艺自不必说,更兼博通经史、机敏善辩,昔年连状元公都击节称赏。这般真才实学,远非那些迂腐老朽可比。故而今日冒昧相邀,恳请您出任女学博士,既为天下女子立一表率,也不负您一身所学,任其埋没于深宅重门之内。” 庭院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菊香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角。 刘丽娘坐在石凳上,良久没有反应。 苏清辞看出她心中重重顾虑,声音放得更缓:“丽娘子不必忧心崔家。如今女学既开,女子恩科在即,崔相正愁无从插手其间。若此时有朝臣举荐您出任学官,崔相非但不会阻拦,只怕……还乐见其成,盼您能为他在女官之中笼络人心。况且,一旦您受封国子监博士,便是正六品朝廷命官。届时,即便崔大郎心中不满,明面上也须对您多几分顾忌,岂敢再如往日般肆意动手?” 刘丽娘唇角扬过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笑非笑道:“苏大人倒是思虑周详。只是,您这般为我铺路,难道不怕最终是为崔家做了嫁衣?” 苏清辞坦然回应,“清辞所求,是为女学生寻一位有真学问、真见识的师傅,令她们不致虚掷光阴,能学到安身立命的真本事。至于学成之后,她们愿为谁效力,自是各人的选择。殿下与我,从不强求。” “况且,我也觉得,像丽娘子你这样的才学,不该只困在深宅里,看着年华流逝,空留遗憾。” 刘丽娘终于抬眸,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苏大人此言,听来光明磊落。可若朝中女子为官,谁不会从心底拥护同为女子的长公主?您今日邀我,当真全然出于公心,未曾存半分让我暗中转投殿下、为您探听崔家消息的念头?” 她一语道破苏清辞深藏的意图,令对方神色微凝。 不待苏清辞回应,刘丽娘继而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苏大人可曾真正想过我的处境?我终究是崔家妇,身若浮萍,言行皆受桎梏。如今崔家与长公主势同水火,若我应下此任,崔士良定会视我为棋,日日逼我打探女学内情、恩科动向,笼络学子为己用。而你与殿下,若以今日知遇之恩相挟,令我反探崔家之秘……届时,我该奉谁为主?忠哪一方?” 她语气冰冷,“这一步踏出,不过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牢笼,跳进另一个更错综复杂、更难脱身的牢笼罢了。” 苏清辞沉默片刻,知她所言都是事实。 她确有让刘丽娘背弃崔家,按照帮助殿下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道:“丽娘子,你我同为女子,我岂会不知你在崔家如履薄冰。若您愿意,我可禀明殿下,设法周旋,助您与崔大郎和离。殿下仁善,绝不会见死不救。” “不会见死不救?”刘丽娘忽然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清辞,“苏大人,你因殿下救命之恩而对她感恩戴德,那你可曾想过,当日你回京遇刺,殿下为何能那般恰好现身相救?这其中巧合,你就从未怀疑过?” 京中之人大多都知道,苏清辞回京路上,遇到了山匪,恰好被长公主殿下救下了。 可如今,这刘丽娘竟毫不避讳,直言这或许是殿下的精心设计,或是早知险情却伺机而动,只为让她死心塌地。 苏清辞面色骤然冷了下去,她并非没有想过其中蹊跷,但她并不介意。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殿下当日因何救我,有何目的,她救我于危难、予我前程是事实,此恩重于泰山。说句很伤人的话,若非殿下,我恐怕也被父亲嫁入了崔家,同你一般,无声无息地,腐烂在了崔家那堆肮脏的泥淖里,任人践踏。” “如今我能立于朝堂,一展抱负,难道不该对殿下感恩戴德吗?” 刘丽娘闻言,沉思了良久,才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来。 “好一个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如此,若殿下和苏大人信得过我,我愿前往女学任教,并在暗处为殿下打探崔家的消息。只望殿下功成之日……” 说这话时,她眼中爆发出一股浓烈的恨意,“能将崔家和刘家所有人的性命,赏给我!” 苏清辞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应答,“那是自然。” (国子监相当于古代的“中央党校+最高学府(清华北大)”,而国子监博士就是这里面顶级的“教授兼博导”。 国子监博士:正六品,负责向在国子监就读的学生(称为“监生”)授课,尽管品级不高,但因其职责是传授儒家圣人之道,是“教化之所本”,所以社会地位和声望很高。他们官不大,但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老师”,因为他们教的学生未来可能就是宰相、尚书。) ---------------------------------------- 第106章 国子监女学博士 刘丽娘从苏府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刚停在崔府门前,就有管家候在一旁,躬身道:“大夫人,相爷在书房等您,让您回来后即刻过去。”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仿佛方才在苏府经历的种种,她都没有放在心上。 跟着管家穿过回廊,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点亮。 崔士良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见她进来,也没吩咐她坐下,直接问道,“今日苏府的赏菊宴,可有看出什么特别的来?” 刘丽娘垂手站在案前,“回父亲,不过是普通的赏菊宴,席间还办了场小诗会,各家夫人小姐吟诗作对,倒也热闹。” 崔士良却是不信,“就这么简单?” 刘丽娘道,“不过却有一事似有蹊跷,妾在席间偶然听闻,苏小姐举办这场宴会,似是想为国子监女学寻一位女博士,负责教导女学生经史子集。今日席间,不少有学识的夫人小姐,都争相在苏小姐面前展露才学,想争取这个机会。” “女博士?”崔士良眉头微微挑起,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那她可有看中的人选?” 刘丽娘如实禀报,“这妾便不知了。” 崔士良陷入沉思。 他此前只当李元昭开设女学、举办女子恩科,不过是想在天下女子心中博一个名声,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这步棋走得极妙啊! 先是以女子恩科为饵,让京中大臣家的女儿都有机会入仕,这些女子若能得偿所愿,岂能不感念李元昭的恩情? 再在潜移默化间,动摇其父兄的立场。 如今再设一个女博士的职位,若是真让李元昭举荐了自己人担任,以后朝中走出的女官,大多都是这位女博士的学生,岂不是变相成了李元昭手下的人? 到时候,崔家在女子恩科里,恐怕连一点好处都捞不到,甚至还会多一群掣肘的对手。 不行,绝不能让李元昭如愿! 崔士良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不若自己抢先一步,将这女博士的人选换成崔家的人,既占了这关键的位置,又能打李元昭一个措手不及,让她苦心经营的布局,反倒为崔家做了嫁衣。 他想着想着,突然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丽娘。 这个儿媳,自嫁入崔家后,平日里沉默寡言,对崔家的事也从不多问,虽说生不出孩子,但也算得上听话乖巧。 崔士良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丽娘,我记得你出嫁前也是名动京华的才女,学问见识未必逊于席间任何人。那苏清辞……未曾与你交谈?” 刘丽娘道:“父亲说笑了。我嫁入崔家已有三年,这些年一心服侍夫君,掌管后宅家务,从前学的那些诗文典籍,早就生疏了。苏小姐要找的是能教导女学生的博士,又怎会看上我这个久疏学问的后宅妇人?” 崔士良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无妨。生疏了,捡起来便是。你可愿去国子监,任这女博士一职?” 刘丽娘面露迟疑:“父亲,女子当以夫为天,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况且……夫君恐怕不会应允。” “怕什么?”崔士良打断她的话,“你去当女博士,是为崔家办事,大郎懂事理,怎会说什么?而且,此事由我来安排,他不敢有异议。就这样定了,你下去吧。” “是,父亲。”刘丽娘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答应了下来。 崔士良此事安排的极快,第二日就让人去吏部递了举荐文书。 圣上也曾听过这刘丽娘的声名,既然崔相的儿媳,刘大人的女儿,朝中还有不少官员作保,他自然也会卖他们这个面子,当即朱笔一挥,准了她出任国子监女学博士一职。 任命文书下的当天,崔刘两家都觉得面上有光,唯独崔大郎一人愤懑难平。 刘丽娘长得确实不错,才气更是出众,人人都羡慕他娶了位佳妇。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娘子性子冷淡得像块冰,跟她说话都像是对牛弹琴,极其无趣。 第83章 而且,他其实对这个娘子感到深深的嫉妒。 刘丽娘的才学、名声都远超于他,衬得他处处庸碌无能。 所以这些年,稍有不顺,他便发泄在她身上。 但是不管他怎么打她,骂她,她始终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他自己是个跳梁小丑一般。 这让他更加不待见她,甚至巴不得她早点死,好再娶一个。 可如今,刘丽娘竟能一朝入朝为官,还得了个正六品的博士职位,直接越过了他去。 普天之下,哪有娘子比郎君官职更高的道理? 今日圣旨刚下,就有同僚在私下里打趣他,那些嘲笑的眼神,让他只觉得是奇耻大辱。 但这是父亲的意思,他不敢违抗,只能将所有的怒气与屈辱发在这刘丽娘身上。 傍晚时分,刘丽娘从国子监报到回来,刚踏入内院的门,就被崔大郎猛地扯住头发,狠狠按在了墙上。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崔大郎盯着她苍白的脸,嘴里满是恶毒的咒骂:“好个娼妇!是不是如今觉得自己真当上官了,翅膀硬了?竟敢爬到我头上来,害我被同僚嘲笑!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要让我难堪!”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刘丽娘的头发被扯得生疼。 可她看着崔大郎暴怒的模样,眼底却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个疯狗般的人,永远只会用暴力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与嫉妒。 “夫君,”刘丽娘缓缓开口,“这是父亲的安排,也是圣上的旨意,我只是遵旨行事。” “遵旨行事?”崔大郎被她的平静彻底激怒,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我看你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盼着能压过我,盼着能脱离我的掌控!我告诉你,就算你当了官,你也是我崔大郎的娘子,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夫君说得是,妾身怎敢逾越。”刘丽娘并未挣扎,反而顺着他的话应声,“只是明日开始,妾身便需至国子监点卯应职。若身上留有伤痕,不慎被同僚或学生看见,损了夫君清誉,那便是妾身的罪过了。” 这话一出,崔大郎手上的力道不由松了松。 这管教娘子一事,虽说是天经地义,但传出去,终究于颜面有损。 他猛地松开手,冷哼一声:“你倒是学会拿这些来压我了!” 刘丽娘轻轻整理被扯乱的衣襟,声音依旧平稳:“妾身不敢。妾身所有,皆是夫君与崔家所赐,又岂敢忘本。” 崔大郎看她这副样子就烦躁。 “你知道就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刘丽娘敛衽一礼,悄然退下,只是没人看见她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冷光。 ---------------------------------------- 第107章 一代女帝的父亲 近日朝中倒难得“风平浪静”。 李元昭与崔士良的明争暗斗暂歇,边境亦是少有的和平安稳,连圣上缠了多年的头风,也有所缓解。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御花园的太液池边波光粼粼。 圣上兴致颇好,特意让人备了钓竿,约了梁国公一同垂钓。 岸边的柳树垂着细软的枝条,微风拂过,带起阵阵清爽。 圣上坐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椅上,手中握着精致的玉柄钓竿,线绳垂入池中,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身旁的梁国公虽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手脚却依旧利落、精神矍铄,正弯腰调整着鱼钩上的鱼饵。 这梁国公可不是寻常臣子,乃是辅佐圣上登基的肱骨之臣。 当年圣上还是皇子时,他不过是先皇后麾下的一名副官,凭着一身武艺与过人智谋,深得先皇后信任。 先皇后薨逝后,他便扛起了辅佐圣上的重任,为圣上稳固朝堂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年纪大了,他便主动请辞,渐渐退出了朝政中枢。 只偶尔进宫来,陪圣上聊聊天、下下棋,算是朝堂上难得的“定心石”。 梁国公将鱼饵穿好,抬头见圣上握着钓竿的手稳而不颤,眼神也比往日清明许多,不由得笑着开口。 “陛下最近的身体似乎好了不少,瞧这精神头,倒比上个月相见时更显健旺些。” 圣上闻言一笑,目光落在池中浮动的鱼漂上,语气带着几分轻松。 “多亏了雀奴孝顺,前段时间为朕寻了个名医,日日调理,倒颇有成效。” 梁国公道,“长公主殿下至孝,不仅时刻牵挂陛下圣体,于朝政之上更为陛下分忧解难。有这样的女儿在,陛下也能少操些心。” 圣上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顿,眼睛眯了眯,“是啊,得女如此,的确是朕之幸事。” 梁国公何等通透,自然听出了话里的微妙,却并未点破,只是笑着打趣。 “臣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虽也孝顺,却总少了几分细心。臣常听民间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如今看陛下有长公主这样天资秀出、孝顺懂事的女儿,臣倒有些后悔了。当年若是能生个女儿,如今或许也能多享几分贴心暖意了。” 圣上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便是你真得了女儿,只怕也比不得朕的雀奴这般文武兼备、孝行两全了。” 梁国公立即应道:“这是自然。长公主乃陛下与娘娘的骨血,天日之表,岂是常人可及的。” 圣上此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只是朕有时看着雀奴,竟会生出几分恍惚……你说雀奴,究竟是像朕多些,还是像阿琅多一些?” 梁国公故作严肃道,“恕臣说句公道话,比起陛下,长公主更像皇后娘娘些。虽说容貌上不甚相像,但那份雷厉风行的手段,临事决断的魄力,却与娘娘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飘向远方,“臣还记得,当年娘娘在军中时,虽为女子,却比男子更有胆识。我记得有次,咱们被敌军围困在山谷,兵力不足对方一半,众将士都慌了神,唯有娘娘镇定自若,亲自登上山头勘察地形,还当场定下了‘声东击西’的计策。那时她挥剑指挥的模样,跟如今长公主那日在马球场上的英姿,几乎如出一辙。” “是啊……”圣上低声应着,声音里添了几分沙哑,“雀奴哪儿哪儿都像她母后,连那份不服输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他眼睛有些恍惚,“只是这一晃,十八年过去了,朕都快忘了阿琅长什么模样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沉浸在了过往的回忆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 “当年在军中,谁人不知沈琅的威名?谁还记得,朕这个燕王,才是一军主帅?” 梁国公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圣上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 他垂下眼,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行军打仗时,拟定战术、调兵遣将,众将都要先去问过阿琅的意见,得了她的点头,才来向朕回禀。”圣上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连你当年,不也常说‘娘娘的计策最稳妥’吗?” “陛下……”梁国公想为自己辩解,却被圣上抬手打断。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圣上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池中,鱼漂依旧安静地浮在水面,“阿琅的本事,朕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她,朕当年未必能在夺嫡之争中胜出,更未必能坐稳这江山。” 梁国公见圣上语气缓和,连忙顺着话茬宽慰道,“殿下这些年殚精竭虑,将大齐治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又养出了长公主这样优秀的女儿。想来皇后娘娘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景象,也会高兴的。” 圣上这次却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盯着池中一动不动的鱼漂,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 其实,在李元昭十五岁之前,他一直是照着未来储君的标准来培养她的。 这毕竟是他和阿琅的独女,自小就天资卓绝。 他心中清楚,若真能将江山交到雀奴手中,凭着她的能力与心性,大齐必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自从雀奴入朝理政后,她的表现却让他陷入了矛盾。 她太过耀眼,也太过强势。 这份能力,让他欣慰,却也让他多了几分忌惮。 尤其是随着自己年纪渐长,头风越来越频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种忌惮就愈发强烈。 就像历代皇帝与太子的关系,既怕太子不争气,撑不起江山;更怕太子太过优秀,早早觊觎自己手中的权力。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心底那点隐秘的担忧。 若他真的让雀奴成为史书上第一位女帝,那他李烨呢? 在史书上不过是寥寥几笔——“一代女帝的父亲”。 后人只会记得大齐出了位千古女帝,谁还会记得她的父亲曾如何励精图治、平定天下? 就像当年,站在沈琅身边的他一样。 半生心血,似乎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第84章 ---------------------------------------- 第108章 为何她偏偏不是个儿子? 正在这时,梁国公猛地提竿,高声道:“诶,上钩啦!这力道,定是条大家伙!” 圣上的思绪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拉回。 只见梁国公手腕一抖,一尾银亮的鱼身瞬间跃出水面。 一旁候着的宫人早已眼疾手快地捧来木桶。 梁国公利落地取下鱼钩,将仍在扑腾的鱼放入桶中,水花溅湿了他的袖摆也浑不在意。 “陛下您瞧,这品相,今日的鱼获,臣怕是要险胜您一筹了!” 说罢,他还故意拍了拍木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圣上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方才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不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你这老东西,钓鱼的心思倒比当年在战场上还专注。朕这钓线至今纹丝不动,看来今日是要让你拔得头筹了。” “陛下这是心思没在钓鱼上,才让臣有机会略胜一筹。”梁国公也不客套,一句话点破了圣上的心不在焉。 圣上闻言,语气里没了方才的笑意。 “是啊,朕年纪也大了,国事烦忧缠身,朝中那些大臣怕是忧心朕不知何时撒手人寰,总催着朕早立太子呢。” 这话一出,梁国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微变,连忙道:“陛下说笑了!臣瞧着陛下如今精神头十足,身体康健得很,再活几十年都不成问题,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臣子们瞎操心,您不必放在心上。” 圣上却摇了摇头,“你啊,还是改不了这说大话的毛病。朕的身体,自己清楚。纵有雀奴寻来的名医精心调理,恐怕……也难撑过几年光景了。” 梁国公连忙再次劝慰,“陛下多虑了。” “如何能不多虑?”圣上打断他的话,目光突然转向梁国公,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爱卿,你跟随朕几十年,忠心耿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该早立太子,早日稳固朝局,免得日后生出祸端?” 梁国公听闻这话,瞬间有些头大。 他跟随圣上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性,最忌讳旁人公开提及立嗣一事。 当年有位御史因直言进谏请立太子,直接被革去官职,贬去了苦寒之地。 他略一沉吟,答道,“立嗣一事,朝臣们纷纷扰扰,说是国事。但以臣之见,这是国事,更是陛下您的家事,何时立?要立谁?还应该由陛下您这个天下之主自作决断,臣子们虽有意见,但谁敢不同意?” 圣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追问道,“那爱卿觉得,朕立谁为好?” 梁国公心头一紧,立即屈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陛下!此事唯有陛下圣心独裁,臣怎敢妄言?” 圣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今日不过你我兄弟二人闲聊罢了,又何必如此拘礼。” 梁国公这才敢缓缓起身,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圣上依旧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知道躲不过去,只能斟酌着开口。 “圣上虽子嗣单薄,但几位皇子公主各有长处。长公主天资卓绝、能力出众,在朝堂上威望甚高。二皇子……也素来性情温和、听话懂事。三公主聪明乖巧、讨人喜欢,四公主、五公主年纪尚幼,还需时日教养。依臣看,立谁都是不错的,全凭陛下心意。” 这番话说了跟没说一般。 但圣上还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梁城,果真是沈琅带出来的兵,言语间不着痕迹,却自有偏向。 “你可知郑文恺是如何对朕说的?”圣上忽然转而言他。 梁国公略显诧异地看向圣上,不解为何突然提及郑相。 “郑文恺曾私下劝告朕,”圣上继续说道,“他说,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若江山真交到雀奴手中,她日后诞下子嗣,若是男子,那孩子定会供奉自己的父系祖宗,到时候大齐的江山,岂不是变相落入了外姓人手中?若是女子,那以后朝堂纲常、天下法理,都要以女子为先,后世的男子定会耻笑朕软弱糊涂,说朕将大齐推入了‘牝鸡司晨’的境地。” 梁国公欲言又止,“陛下……” 圣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径直打断了他,“这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朕心里。” “朕不是没考虑过雀奴的能力,可郑文恺说的,何尝不是天下人的顾虑?朕若真一意孤行,立她为储,日后朝堂动荡、百姓非议、后世评判,又该如何收场?” 梁国公突然明白,圣上今日为何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了。 原来陛下心意已决,欲立二皇子元佑为太子。 此刻松口,无非是借自己之口,向朝堂释放风声,为二皇子积蓄势力罢了。 圣上长叹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沉痛而惋惜,“可雀奴……她终究是朕与阿琅的孩子,是朕亲手带大的女儿啊!朕这些年来,何止一次问过苍天,为何她偏偏不是个儿子?若为男儿,朕又何须有此等忧虑,这万里江山,朕必毫不犹豫地托付于她!” 梁国公见他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静静等着圣上继续说下去。 圣上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道:“无论如何,朕终究是舍不得她吃苦的。朕早已为她谋划好前程,为她择一佳婿,待元佑登基后,便令她辅国监政。元佑素来敬重这个姐姐,对她几乎言听计从,朕都看在眼里。只要她愿意尽心辅佐元佑,她依然会是这大齐王朝最有权势之人,享尽尊荣。” 他转头看向梁国公,目光灼灼,仿佛寻求认同,“这岂不比坐上那孤家寡人的位置更为自在?既无须承担天下骂名,又能手握实权,逍遥一生。这难道不是朕能为她谋划的、最好的安排?” 梁国公站在一旁,听着圣上描绘的“完美蓝图”,心中只觉得讽刺。 所谓的“最好安排”,不过是知道二皇子不堪大用,所以既舍不得长公主的治国之才,又不肯给她那个位置,既想用她的能力稳固江山,又恐其势大难制,便妄想通过“皇权、长公主、世家”三种权力的相互制衡,将长公主牢牢绑定在“辅政”这条道上,为大齐江山耗尽一生心血罢了。 梁国公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躬身道:“圣上深谋远虑,事事以社稷稳定为重,既顾念父女之情,又兼顾朝局长远,想来长公主殿下深明大义,也会理解陛下的苦心。” 圣上听闻这话,终于满意的笑了。 “爱卿果然,最得朕心。” ---------------------------------------- 第109章 这等鸨母般的龌龊勾当 李元昭听完苏清辞的回禀,对刘丽娘那“要崔刘两家全部性命”的投诚之言并不意外。 仇恨,有的时候确实比忠心更好用一些。 但是,这般为恨意所裹挟驱使之人,当然也不可能全然信赖。 她直接道,“既如此,那你便去告诉她,无论用何种方法,让崔士良那老狐狸主动上奏,举荐李元佑前往河北道主持赈灾。” 苏清辞闻言一怔。 八月以来,河北道魏州、德州、洛州三州接连上奏呈报灾情。 据奏疏所言,三州自三月起,百余日未曾降下一滴甘露,土地龟裂得能塞进手指,田里的禾苗早已枯焦,连井水都快干涸了。 三州下辖的十二县皆受重灾,预计今年的秋粮,将绝收七成以上。 当地官员恳请圣上速派能干的钦差大臣,前去主持赈灾事宜,安抚百姓。 圣上收到奏疏后,已下旨蠲免三州本年度的全部夏税秋粮及徭役,还急调了漕粮与邻州义仓粮共十万石,运去赈济。 只是这钦差人选,却迟迟未定。 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举荐长公主殿下。 毕竟殿下于赈灾一事上经验老道,先前河西水患、苏州洪灾,皆由她主持赈济,粮款的调度、灾民的安置、吏治的整顿,没有一件事出过半分差错。 至今河西和苏州两地民间,都还感念着殿下的恩德。 这次河北道的旱灾,按奏疏所言,并不算太过严重,陛下也全力做好了安抚,蠲免赋税、调拨粮草,此刻派遣钦差,更多是为抚慰民心、彰显天子仁德…… 这等好事,既能收拢人心,又能累积实打实的政绩,她觉得,崔相可能也并非全然无意,心中估计也是想将此差事揽予二皇子的。 只是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行事倒收敛了很多,不再在朝堂上处处与长公主相争。 此次朝臣出言举荐长公主,他居然罕见的没有反对。 只是圣上一直悬而未决,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如今,这样一个唾手可得的好机会,殿下为什么要主动让给二皇子? 苏清辞凝神细思,却一时参不透其中深意。 李元昭看着苏清辞困惑的模样,并未解答,反而继续道,“告诉她,此事若办得妥当,本宫自会让她如愿。” 第85章 苏清辞压下心中疑问,躬身应道:“是,臣定会将殿下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丽娘子。” 她心下了然,这既是殿下对刘丽娘能力的试探,亦是对她投诚分量的一次考量。 第二日早朝,还未等朝臣商议河北道赈灾的钦差人选,殿中突然响起一道激昂的声音,打破了肃穆的氛围。 “臣崔景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御史从朝列中快步走出,躬身行礼。 这崔景乃是崔士良的旁支,此前因弹劾长公主将三公主扔进曲江池,被圣上当众责骂 “小题大做、挑拨皇室关系”,沉寂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这次一来,又是他打头阵。 “臣要弹劾太原郡守王峤!身为地方父母官,忝居守土要职,不思鞠躬尽瘁、安抚百姓以报君父之恩,反而钻研媚上之术,品行卑污、心术奸回!臣查实,此人竟暗中搜罗三名貌美少年,充作面首,献于长公主府中,以求攀附!” 听闻此话,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站在前列的李元昭,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探究。 崔景见状,心中更有底气,语气愈发痛心疾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这王峤为陛下亲封的朝廷任命,却干出这等鸨母般的龌龊勾当!此等行为,不仅辱没了朝廷官威,更是欲以私谒媚宠为晋身之阶,其心可诛!” 甚至暗指其有“窥探宫禁、结党营私”之嫌。 末了,他更径直面向李元昭,扬声道,“还望长公主殿下以皇家清誉为重,屏退此类佞幸之徒,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败德辱官,伤风害俗;谄媚内宠,结交宫闱;心怀异志,图谋不轨!” 这每一条罪状都可谓是字字诛心。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哪会听不出来,这话虽然是在弹劾王峤,可桩桩件件,都在暗指长公主“伤风败俗、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干涉官员升迁”。 站在朝列中的裴怀瑾,听到崔景的弹劾时,瞬间皱紧了眉头。 王峤向长公主献礼之事,是他暗中从中牵线,且自问处置隐秘,不可能为外人所知。 而这崔御史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要么,是长公主府中出了内奸,将此事泄露给了崔家。 要么,便是那王峤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明着是向长公主献媚示好,实则是想借这件事拉长公主下水。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长公主而言都极为不利。 裴怀瑾看着殿中镇定自若的李元昭,心中满是自责。 若不是他当初觉得王峤可用,主动牵线,也不会让长公主陷入今日这般被动的境地。 御座之上的圣上听完后,面色也罕见地沉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李元昭身上,“元昭,崔御史所言,是否属实?” 李元昭缓缓出列,躬身道:“回父皇,崔御史所言,确有此事,那王峤,的确向儿臣府中进献了三名男子。”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谁也没料到,长公主竟然坦然承认了! 尤其是那些依附她的臣子,更是惊疑交加。 这可不是小罪,若圣上有心追究,崔党借机发难,殿下清誉与权势恐将受损。 崔士良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元昭会直接承认。 但随即,他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只要她承认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圣上看着殿中混乱的局面,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李元昭与一脸激动的崔景,语气也变得愈发深沉。 “那你倒与朕说说,这三人现今在何处?王峤送他们入府,意欲何为?你身为长公主,又为何收下这等礼物?”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责问了。 所有人都不禁屏息凝神,等着长公主的回答。 李元昭目光平静地迎上圣上的审视,从容道,“儿臣倒是好奇,崔御史究竟从何处听得此消息?” 崔景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的看向崔士良。 崔士良却给他投去一个不易察觉的安抚眼神。 李元昭并未穷追此问,继续道,“父皇容禀,王峤送人确有其事,可却并非崔御史所说的面首,而是为国举荐的贤才。那三人,早已被我安排只金吾卫历练去了。儿臣以为,此等为国荐才、输送栋梁之举,何以被曲解为献媚?” “莫非崔御史眼中平时浊物看多了,所以看什么,都成了脏的了?” ---------------------------------------- 第110章 长公主竟然自行认罪了 崔景面色骤变,急声道:“这绝无可能!那三人分明……分明就是些年轻貌美的少年,哪来的什么贤才!” 李元昭似笑非笑道,“容貌都是父母给的,不能因为人家长得貌美,便断其不能为国效力吧?崔御史若是不信,自可派人去营队之中查验一番。” 说完,她看向圣上,“父皇,儿臣未曾想到,一个小小的举贤纳才之事,竟惹出如此风波,累及朝堂清议,是儿臣思虑不周,请父皇降罪。” 这番话看似是认错,实则是反客为主、以退为进。 既标榜了自己“举贤为公”的大意,又暗指崔景不仅窥探公主府隐私,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蓄意诬告。 连裴怀瑾都不知道,长公主竟然是将那三人送去了军营。 她如今敢在朝堂上这般说,肯定是不怕人查验的。 他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对她多了几分佩服和敬畏。 崔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原本板上钉钉的事儿,怎么瞬间被反将了一军。 自己甚至可能还会因为“诬告”而获罪。 崔士良站在前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看着圣上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却快速盘算起来。 他深知圣上这段时间对李元昭的忌惮,不然也不会在朝臣纷纷举荐她去河北道赈灾时,一直拖着不做决定。 圣上的心思,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将赈灾差事从李元昭手中夺去,免得她再借赈灾收拢人心、积累政绩。 此时只要有人出面弹劾,无论虚实,圣上皆可顺势发作,将机会转予他人。 可没想到,李元昭竟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想到这里,崔士良往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长公主虽有举贤之心,然其行事,亦难辞其咎。” “臣听闻,兵部尚书林大人之子,与长公主殿下过从甚密,常出入羲和宫,颇有谄媚邀宠之嫌。此子入仕不到三月,竟连擢两级!若朝中官员皆效仿此辈,只知钻营逢迎、讨好长公主便可官运亨通,那朝廷法度何在?纲纪何存?此乃殿下之过一也!” 林尚书立于朝列之中,心中又惊又怒,不明白这崔士良发的什么疯,突然发难于他。 两家素来交好,此人如今为了扳倒长公主,竟不惜将他也拖下水,果然是过河拆桥之辈! 不待众人反应,崔士良继续高声道:“且不久前与吐蕃的马球赛上,当时观赛的百姓之中,竟有人高呼‘长公主万岁’!此等悖逆之言,殿下当场闻之,却未即刻严辞呵止,岂非默许?此乃殿下之过二也!” “陛下!”他语声沉痛,仿佛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殿下纵有才干,然若不拘小节、不避嫌疑,恐将滋生小人,败坏朝风,臣实忧之!” 这番弹劾,比崔景的指控更具杀伤力。 既扣上了“结党营私”的帽子,又扯上了“功高盖主”的僭越之词,句句直刺圣上内心忌惮之处。 比李元昭先做出反应的是林尚书,他知道他不赶紧出来认罪,可能这两虎相斗,被牵连的就是自己了。 “陛下,此乃臣之过也。臣之孽子性本顽劣,然臣溺于公务,疏于管教,致其不修德行,竟敢私下妄攀长公主殿下,往来府第,致使物议沸腾,玷辱天家圣洁。此皆臣教子不严,齐家无能之过也!请陛下降罪于臣,臣绝无妄言。” 这时,李元昭这边的大臣也站出来为她辩解。 “陛下明鉴!殿下素来爱才,常赐宴席,与众人研讨诗文、评论时政、鉴赏书画,仅此而已。” “林家郎君得以升迁,实因接待使臣有功,陛下亲自嘉奖,岂可归咎于殿下?” “至于球场悖逆之言,分明是奸人蓄意构陷,欲挑拨天家父女之情,殿下何其无辜!” 崔相一党岂肯罢休,立时群起而攻。 抓住“庶子频繁私会公主。”“若无不可告人之目的,何须如此隐秘?”“殿下若清白,何以不能光明正大?”等语不断诘问,更以“跪谏”施压,扬言“此事不清,朝堂不宁”。 一时之间,朝堂上吵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在一片吵嚷声中,圣上不知是真怒还是假怒,陡然厉声喝道:“吵什么?!” 众臣霎时噤声,齐齐跪伏于地,高呼:“陛下息怒!” 第86章 李元昭直挺挺地跪在冰凉青砖上,迎着父皇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父皇,此事确是儿臣行事不周,惹来非议,儿臣无从辩驳,甘领父皇责罚。”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惊讶了,长公主竟然自行认罪了。 圣上言语带着愤怒:“元昭,你身为朕之嫡长女,朕素来对你寄予厚望。可你行事却如此不知避嫌,惹得朝臣纷争,物议沸腾……” 李元昭垂首静听,一副恭顺认错的模样。 裴怀瑾跪伏的人群里,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眼睫,心中揪痛,却无能为力。 圣上见她态度恭顺,面色稍缓,“此番若不罚你,难安朝臣之心。即日起,罚你闭门思过一月,罚俸一年。这一个月,便不必上朝了,好生反省己过。” “是,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 李元昭叩首应下,声音听不出半分怨怼。 圣上目光转向林尚书。 “你治家不严,教子无方,以致累及长公主清誉。朕念你多年勤勉,暂不深究。然此祸根由汝子而起,若不严惩,难正纲纪。传朕旨意,即日罢去其所有官职!” 林尚书心中了然,儿子的仕途算是彻底毁了,可比起自己被追责,已是万幸。 他不敢有半分不满,再次叩首:“臣遵旨!臣代犬子谢陛下宽宥!” 待此事处置完毕,崔士良见时机已到,才站出来道,“陛下,关于河北道赈灾的钦差人选,臣斗胆建言,不若交由二皇子殿下主持。二皇子心性仁厚,定能体恤灾民,为陛下分忧。” 圣上这才缓缓开口:“准了,便由元佑前去吧。崔爱卿,你要派人从旁悉心辅佐,务必使灾民得安,彰显朝廷恩德。” 二皇子李元佑因先前之事,还未临朝。 “臣遵旨!”崔士良再次叩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朝会散去时,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都不敢出声议论。 但众人心中了然,这场朝会的最终赢家,终究是崔家与二皇子。 长公主看似未被重罚,却暂时失了朝堂话语权。 自此之后,这朝堂格局,怕是要悄然生变了。 ---------------------------------------- 第111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下朝后,李元昭径直回了公主府。 既然父皇下令禁足,她自当遵从。 只是这禁足之地,父皇可没规定。 相较于宫禁森严、耳目众多的羲和宫,自然是公主府更为自在,“往来”亦是更为方便些。 裴怀瑾处理完公务,便悄然去了公主府请求觐见。 府中庭院静悄悄的,只闻得风吹竹影的轻响。 一进门,就见长公主已经褪下了朝服,换了一身青色诃子裙,与窗外的翠竹相映成趣,整个人透着一股远离朝堂纷争的清雅之气。 她此时正站在书案前,怡然自得地练着字,全然看不出刚在朝堂上受了挫的模样。 裴怀瑾敛去眼底忧色,上前跪地告罪。 “是臣思虑不周,识人不明,才累及殿下受此责罚。臣实在没有料到,那王峤竟包藏祸心,设局构陷殿下。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李元昭写完最后一笔,才缓缓抬眼看向他,“起来吧。” 裴怀瑾站起身,却依旧有些站立不安。 殿下信任他,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却犯了这么大的错,是他的失误。 虽然他知道今日王峤这件事,并没有对殿下造成什么影响,但殿下受这么多弹劾,终究是因此事而起,他难辞其咎。 李元昭此时却向他招手,唤他近前。 裴怀瑾不明所以的走近,目光顺势落到书案上的宣纸之上。 她的字如其人,舒朗大气、笔锋凌厉,如她平日行事一般。 可最让他心惊的,是纸上写着的六个大字。 “徒见金,不见人”。 这话出自《列子·说符》“齐人攫金”的故事,表示眼里只看得见金子,却看不见旁边的人,为了追求利益,头脑发昏,完全忽略了身边的危险。 他一时有些不明白,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元昭此时却心情颇好的另铺了一张纸,笑着将手中笔递给他。 “你来。” 裴怀瑾接过那犹带她指尖温热的笔,一时有些心跳加速, 他望着空白的宣纸,脑中一片纷乱,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待回过神来,笔锋已落,纸上赫然现出八个大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今日李元昭穿的正是青色衣裙,与纸上“青青子衿”四字恰好呼应。 这藏在心底的情愫,竟被自己这般直白地抖落出来。 裴怀瑾的耳根瞬间烧得滚烫,窘迫得几乎不敢抬头看她。 李元昭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意,目光扫过纸上的字,直接道,“这字不好。” “不好”两个字,让裴怀瑾刚加速的心跳骤然沉了下去,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是字写得拙劣,还是这不合时宜的心思,让她觉得不好? 他正暗自懊恼,可这时,李元昭的手却突然握上了他的手腕。 裴怀瑾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三魂七魄失了六魄一般,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他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跑偏了,眼中只剩她近在咫尺的身影,浑然不觉她正带着自己动笔。 李元昭就这样立在他身侧,近得,他能清晰嗅到她衣间淡淡的墨香与清冽气息。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缓缓渗入,烫得他指尖发颤,几乎要握不住那支狼毫笔。 裴怀瑾茫然地跟着她的力道,任由她引着自己的手在宣纸上游走。 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两人交叠的呼吸声,还有她指尖偶尔传来的细微力度,都被无限放大。 不过转瞬,几个大字跃然纸上。 李元昭松开手后,裴怀瑾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神思恍惚地怔在原地。 直至对上她沉静的目光,他才猛然回神,看向案上的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怀瑾瞬间明白了,殿下哪里是在带他练字。 她是在告诉他,崔士良以为把二皇子推上赈灾之位是赢了,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殿下眼中的“蝉”,而真正的“黄雀”,从来都是她自己。 他心中的旖旎渐渐消散,正想开口说话。 却见李元昭拿起那张写着“青青子衿”的纸,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裴大人的字,倒是比你这个人,更加直白些。” 裴怀瑾的脸瞬间又红了,连话都说不完整:“殿、殿下……” 李元昭却没再逗他,转而迤迤然走至一旁的软榻前,慵懒的坐了下来。 “王峤进献那三名男子之事,是本宫命人透露给崔士良的。” 裴怀瑾闻言一怔,下意识脱口问道,“殿下您这是……为何?” 李元昭抬眼看向他,缓缓道,“王家既欲投靠本宫,便该一心一意。本宫最厌的,便是那等左右逢源、两面下注之徒。” 话未说尽,裴怀瑾已然明了。 经此一事,崔家公然弹劾王峤“谄媚攀附、结党营私”,此等重罪之下,崔王两家可谓彻底撕破脸面。 无论王峤此前是否心存犹豫,如今都只能死心塌地追随殿下。 此计一举断绝了王峤的其他后路,不可谓不高。 他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敬佩,“殿下英明,臣佩服。” 李元昭端起清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传话下去,让我们的人近日安分些。无论父皇如何贬斥责难,皆乖乖受着,不必争辩。” “是。”裴怀瑾恭声应下。 他知道,这是殿下在故意示弱,好让圣上放下戒心。 待裴怀瑾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李元昭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这么多年,她还不了解她自己这位父皇吗? 他最擅长的,无非是“拉一派、打一派,再暗中扶一派”。 他今日生气的,是区区一个林雪桉?是“长公主万岁”这句僭越之词吗? 他生气的,不过是她近日权势过盛,渐渐有了让他难以掌控之势罢了。 帝王之心,最忌“失衡”,若自己势力独大,于他而言绝非好事。 而且还是在他如今一心想要为李元佑铺路这个节骨眼儿上。 所以不管有没有今日崔家弹劾一事,父皇迟早都会找个由头敲打自己一番。 与其让他绞尽脑汁,为自己想罪行,不如自己主动“送”上一个错处。 既满足了他“平衡朝局”的心愿,又给了他名正言顺扶持李元佑的机会。 她这般“体贴”,怎么不算另一种“孝顺”呢? 至于李元佑能否如父皇所愿,借赈灾赚得民心、积累政绩…… 那恐怕就要让自己这位父皇失望了。 第87章 河北道旱灾,表面看来似无大碍,无非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个把月便能平息。 但她跟那些地方官员打交道不止一次了,知道那些人个个最擅长的,便是“报喜不报忧”。 若灾情真如奏报中那般“可控”,他们何苦接二连三递上奏折,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急迫地请求朝廷派钦差前去主持赈灾? 果不其然,她私下派去探查的人传回了消息。 河北道的灾情早已远超奏报所述。 几个重灾县的粮田几乎颗粒无收,粮价飞涨至平日的十倍,百姓买不起粮,已开始出现逃荒潮。 更有甚者,部分州县的官仓早已被地方官挪用克扣,实际存粮不足账面的三成,根本无力应对灾情。 这些地方官眼看局势即将失控,自己又无力收拾烂摊子,便想出了请“挡箭牌”的主意。 若是将来事情失控,这赈灾不力的罪责,那便是钦差大臣“调度无方”“体察不周”了。 到时候灾情加剧、民怨沸腾,百姓被逼到绝境,再“不慎”引发暴乱,她这位养在深宫中,从未经历过风浪的弟弟,“一不小心”就殁于了暴民之手。 到那时,父皇又该找谁去哭呢? 思及此,李元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 第112章 从“官”变回了“民” 罢黜的制书送达时,林雪桉仍在鸿胪寺官署内处理公务。 直到值日官惶急的通报声传来,他才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御史,手捧明黄制书,已立于中庭中央,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 周身的肃杀之气压得在场属官都敛声屏气。 “鸿胪寺丞林雪桉,接旨!” 林雪桉心头猛地一沉,随即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缓步走出值房,径直跪伏在地。 御史当着一众属官、衙役的面,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鸿胪寺丞林雪桉,言行失据,有负朝廷托付。着即罢黜官职!钦此——” 话音甫落,四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这位林大人不是半月前才风光上任?不是素传与长公主殿下关系匪浅吗?怎会骤然获罪罢官? 林雪桉眼中亦掠过一丝愕然,但他迅速压下情绪,俯首领旨,“臣……林雪桉,领旨谢恩。” 制书宣读完毕,两名内侍上前,面无表情地收缴了他的官印、符节,又伸手示意他脱去官服。 林雪桉垂着眼,亲手解下腰间的玉带,褪去胸前绣着鹭鸶的青色官袍,最后摘下那顶象征着“从六品”官阶的乌纱帽。 不过片刻工夫,那身代表着身份与体面的官服便被剥除殆尽,只剩下里面一身素白的中衣。 从此,他便从“官”变回了“民”。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那些半月前还围着他笑脸相迎,极尽逢迎的同僚们,此刻或别过脸去佯装不见,或与旁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中的轻蔑与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林雪桉恍若未闻,只将脱下的官服与乌纱帽整齐叠好,交给内侍,而后挺直了脊背,默然朝官署外走去。 刚走出官署大门,便见林家的马车静候一旁。 车夫一见他身影,立刻快步迎上,低声道:“三少爷,老爷命小的来接您,请您速速回府。” 他未发一语,掀帘登车。 刚踏入府中正厅,一个猝不及防的巴掌便狠狠扇来! 林雪桉毫无防备,被打得身形踉跄,接连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右脸颊火辣辣地疼,立刻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在俊美的脸上格外刺眼。 堂中气氛凝滞如冰。 林尚书官袍未解,此刻正怒发冲冠地站在中央,胸口因盛怒剧烈起伏。 他的大哥林雪松、二哥林雪竹则端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 林雪松一脸担忧,林雪竹眼中则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林尚书指着他厉声痛骂,“逆子!逆子!想我林学言为官二十载,素来谨言慎行,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皆是你这孽障所累!” 话音未落,他又上前一步,抬脚便踹在林雪桉心口。 剧痛袭来,林雪桉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在青砖上擦出一片红痕。 但他没有哼一声,只是缓缓撑着地面直起身,端端正正跪于堂中。 林尚书怒气未消,痛心疾首地斥道:“我林家世代书香,何时出过你这等不知廉耻之辈?” “是我林府缺你吃、少你穿了,还是亏待了你半分?你要去做那攀附贵戚的龌龊勾当,去爬长公主的床!” “你……你还有没有半点身为男子的羞耻之心!” 跪在地上的林雪桉听他骂完,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学言。 “父亲,半月前,我获授这从六品官衔时,您不也曾喜形于色,深感欣慰么?” 林学言被这句话噎得一窒,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三弟,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旁的林雪竹此时却阴阳怪气地开口,“父亲和我们当初只当你是凭真本事谋的前程,谁知道你是靠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啊?” 在一旁的林雪松连忙出口制止,“二弟,别这么说。圣旨也只说三弟与长公主‘私交过密’,未必真有……那等不堪之事。” 林雪桉冷眼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兄长,心中唯余一片冰凉的讥讽。 林尚书只有三个儿子,林雪松和林雪竹都是正房夫人所生,自小便被寄予厚望,锦衣玉食、名师教导从不缺。 唯有他是“娼妓”所生的“贱货”,母亲早逝,在府中向来像个透明人一般。 父亲何曾为他筹谋过半分前途? 若非他自己竭力争取,又怎能入得了朝堂? ---------------------------------------- 第113章 我要去见长公主 林雪松此时却站出来打圆场,“父亲,依儿子看,雪桉此番遭难,也是受长公主牵连,被圣上迁怒所致,雪桉不过是撞在了刀口上,实在怨不得他。” 他又转头对林雪桉道,“三弟还是该认个错,别再犟嘴惹父亲生气了。” “怨不得他?”林学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道,“他若行得端,坐得正,又岂会被连累?” 林雪桉没听进父亲的怒骂,也没理会兄长的假意劝解,只抓住了“圣上迁怒”四个字。 圣上生气了?长公主也被责罚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 林学言见状,更加生气,“你这逆子,谁让你起来的?你要做甚!” 林雪桉直接道,“我要去见长公主。” 林学言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还敢去找她!你是嫌我们林家丢脸丢得还不够,是吗?” 林雪桉根本不听,转身就往外走。 “拦住他!”林学言急声喝道。 林雪松立刻上前拽住林雪桉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雪桉,你别冲动!长公主被圣上罚了闭门一月。此刻莫说是你,任谁也见不到的!” 林学言见他还要走,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来人!将这逆子给我捆了!直接丢进祠堂里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这一个月,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话音未落,几名家仆立刻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反剪住林雪桉的双臂。 林雪桉奋力挣扎,却敌不过几人的力道,最终只能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他的父亲。 那眼神中再无平日的隐忍懦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一丝近乎桀骜的嘲讽。 他被家仆们推搡着向祠堂方向带去。 经过他那两位兄长面前时,他一眼就瞥见二哥林雪竹嘴角那抹几乎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沉重的祠堂大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满墙的祖宗牌位。 这满墙的灵位,皆是林家已故的先人,却唯独没有他母亲的一席之地。 她不过是个妾室,又曾是那样的身份,哪怕给林家生了一个儿子,却依旧连入林家祠堂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他在府中谨小慎微、隐忍伏低,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攀附上长公主。 眼见曙光初现,为何转眼又坠入深渊? 长公主……还会要他吗? 丑时的更鼓敲过后,林雪桉仍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眼中一片死寂的绝望。 就在这时,身后的祠堂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他不解地转头,竟见他那嫡长兄林雪松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林雪桉立刻转回身,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他。 “三弟,别怄气了。”林雪松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快步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打开。 第88章 里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香气瞬间在祠堂里弥漫开来。 “这是我偷偷让小厮去外面买的,父亲不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快吃点垫垫肚子。” 林雪桉一整天没吃饭了,确实饿极了,但他却丝毫不领眼前之人这份情。 林雪松见他这般抗拒,继续劝道:“你这又是何苦?与父亲低个头、认个错便过去了。这般倔强,苦的终究是你自己。” 见林雪桉依旧一言不发,林雪松索性扯过旁边一只蒲团,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祠堂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良久,林雪松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为什么非要上赶着去攀附长公主。” 林雪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目光晦暗地看向他。 林雪松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你无非是想为你那母亲挣个诰命,好让她名正言顺入这林氏祠堂,得享后人香火,受林家子孙世代供奉,不是吗?” 林雪桉被一语道破心底最深的执念,呼吸猛地一滞,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林雪松却话锋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当年是靠爬父亲的床才生下你,而你如今这般作为,与她当年……又有什么分别?” “住口!”林雪桉猛地低吼出声,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怒意,“你不配提我母亲!” 若不是他母亲,他母亲怎么会难产而死? 他这个既得利益者,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的来指责他? 林雪松仿佛未见他的怒意,继续道,“你觉得……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走上与她相同的路,会怎么想?”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林雪桉死死咬着牙,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用不着你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林雪松皱着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只是想告诉你,出人头地的路有很多条,你又何必非要选这最让人不齿的一条?” “让人不齿?”林雪桉突然笑了起来,“大哥,你生在正房,父亲为你铺路、为你谋划,你自然有资格说‘出人头地’。可我呢?若不抓住长公主这根救命稻草,我这辈子都只能是林家见不得光的庶子,我母亲也永远只能是孤魂野鬼!我不觉得我下贱,我只是在为我自己、为我母亲争一口气!” 林雪松看着眼前的弟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默寡言、处处隐忍。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么锋利的獠牙。 他叹了口气,道,“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父亲?” 林雪桉没有丝毫犹豫道,“放我出去,我要去见长公主。” 林雪松盯着他一脸执拗的表情,深知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长公主如今身陷囹圄,被圣上罚闭门思过,且这场风波本就因他而起,怎么可能还会见他? 可他也知道,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林雪桉都听不进去。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跟我来吧,我悄悄带你出去。” ---------------------------------------- 第114章 殿下……你会不要我吗? 按理说,被圣上下令禁足,便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可偏偏,奉命前来看守长公主府的是沈初戎。 这刚禁足不到一天,长公主府便是人来人往,比大街上还热闹。 沈初戎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假装看不见。 然而,眼前这道身影,他却无法再视而不见了。 门外正下着瓢泼大雨,林雪桉一身白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墨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狼狈地黏在苍白的脸颊颈侧。 纵然如此落魄,他依旧带着一种破碎而易碎的美感,让人我见犹怜。 沈初戎并非不知林雪桉与李元昭是何关系。 朝堂之上,崔相虽当着圣上与林尚书的面未曾将话说得过于露骨。 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这位林家庶子乃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若非靠着这层关系,他怎会不到三个月便坐上鸿胪寺丞的位置? 长公主殿下也是因他而遭政敌攻讦,乃至被罚禁足的。 沈初戎万万没想到,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此人竟敢公然前来求见长公主。 就不怕被人撞见,再给长公主添个“禁足期间仍私会外男”的罪名,再次连累殿下吗? 沈初戎派手下劝了他数次,令他速速离去。 可这人却十分固执,站在府门前不肯走。 雨势越来越大,林雪桉单薄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几乎要被吹倒。 沈初戎望着那道执拗的身影,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这终究是殿下的人,若是真让他在府外出了意外,殿下恐怕会生气。 他亲自上前,将人领进了府中。 此时的李元昭刚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纯白的寝衣,长发被一只素玉簪松松挽在脑后,正准备安寝。 陈砚清前来通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道:“让他进来。” 沈初戎领着林雪桉走进内室时,一眼便瞥见了李元昭的装扮。 他耳尖微微发烫,连忙错开视线,不敢再多看。 他素来不喜欢将心事藏着掖着,一直想寻个机会问个明白,问她心中是不是确实有自己。 只是他看了一眼身旁狼狈不堪的林雪桉一眼,似乎是他更急迫些。 算了,他还是没必要跟这些小男人争宠。 “殿下早些安歇,臣告退。” 沈初戎拱手行礼,转身便出了门。 陈砚清再气再吃醋,却也只得依命退下,并顺手将房门带上。 门一关上,室内只剩两人。 林雪桉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李元昭,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猛地刹住脚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他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惶然与难以言说的委屈,就那样一眨不眨地望向她。 “殿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李元昭静默地注视着他。 林雪桉这官职本是父皇“自作主张”提拔的,“美其名曰”是为了奖赏她与吐蕃和谈有功。 而如今,还不到一月,又直接下令罢黜。 她当然知道,他不过是父皇与她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一个牺牲品。 父皇此举,无非是想借林雪桉的骤起骤落告诉她。 她身边的人,他能轻而易举地提拔,也能毫不留情地贬黜。 同时,更是借此狠狠敲打那些意图投靠她、在她身上押注的朝臣,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谁才是真正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天下之主。 看着眼前人跪在地上,一身湿衣还在滴水,脸上又红又肿的指印尚未消退,那副脆弱又依赖的模样,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凉的脸颊,“起来吧。” 林雪桉依言起身,却因浑身湿透不敢贸然靠近,只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床榻前的脚踏上,透着几分拘谨的乖巧。 李元昭最喜欢的便是他这副知情识趣的模样。 她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问道,“他欺负你了?” 林雪桉当然知道她的“他”指的是林学言。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李元昭轻笑一声,“别怕,本宫帮你教训他。” 不过一个尚书而已,让他吃点苦头,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听闻这话,林雪桉心中积压的委屈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这一天,从鸿胪寺被罢官时众人的冷眼,到家中父亲的打骂、兄长的嘲讽,再到祠堂里的绝望,从没有人站在他这边,更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如今,听闻长公主这话,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李元昭此刻却极有耐心,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泪珠,动作堪称温柔。 “别哭,你哭得本宫都心疼了。” 林雪桉抬起泪眼,问出了心底最深切的恐惧:“殿下……你会不要我吗?” 他如今是被圣上下令罢官之人,已经就再难有机会入朝为官了,除了依靠她,再无别的出路。 “怎么会?” 李元昭微微俯身,轻轻道。 她当然知道,林雪桉无非是怕自己也不要他,担心数月经营付诸东流,最终落得一场空。 但是她从不在意,身边的人跟着自己是否有所企图。 她只在意他乖不乖,听不听话,能不能让自己舒心。 他只需安心跟着她,自有他的好处。 等她登基以后,他若还想做官,她便给他个官。 他若不想做官,她也可以将他纳进后宫,给他个位份。 她对美人,尤其是听话的美人,向来慷慨。 第89章 只是这些后话,此刻自然不必向他言明。 李元昭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怜惜,“因为本宫,你受委屈了。” 林雪桉连忙摇头,话语恳切,“只要殿下疼我,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李元昭慵懒地直起了身,言语暧昧,“去洗漱吧,今日便在本宫这儿安歇,不用回去了。” 林雪桉自然明白殿下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脸颊瞬间飞起红晕,连忙垂下了头,低声应道:“……是。” …… 值夜的陈砚清虽已退至廊下。 但隔着门扉,夜风中却依旧隐约飘来内室零碎的话语声与暧昧声。 他僵立在原地,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 最终只是将头抵在冰凉的廊柱上,闭上了眼。 ---------------------------------------- 第115章 女儿不让人省心,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崔士良近来可谓志得意满,春风满面。 河北道赈灾一事,他原本是想以退为进,为二皇子争取。 万万没想到,刘丽娘竟告诉他,李元昭正在私下命女学诸生撰写赈灾策论,显然是做好了亲自前往灾区、将此功揽入囊中的万全准备。 若是让李元昭去了河北道,凭她的能力,定然能借赈灾收拢民心、巩固权势,到时候自己之前的算计便全白费了! 他当即意识到机不可失,立刻在朝堂上发难。 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竟能如此顺利地将李元昭拉下马,并将这差事夺了过来。 尽管他心知肚明,河北道的灾情恐怕远比地方官员奏报的更为严峻。 但这于他而言,却并非什么难事。 魏州、德州、洛州三地,恰好紧邻清河县。 那可是崔氏一族的根基所在! 崔家除了他们这支迁居京城,绝大多数宗亲仍居于清河老家。 良田万顷,存粮丰足,足以应对此番赈灾。 届时,只需精心选派一批精明干练的官员陪同前往,再安排族中子侄在一旁辅助,何愁造就不出一份亮眼的政绩? 刘丽娘还贴心地建议,可以让大郎一同前去。 一来能可以积累资历,二来也能让大郎沾光得个“赈灾有功”的名头,为日后升官铺路。 他欣然采纳,并愈发觉着这个儿媳不仅顺眼,更是心思玲珑,颇具用处。 自此之后,家中一些涉及朝堂博弈的机密事,他也不再避讳刘丽娘,时常叫上她一同商议,甚至会听取她的意见。 李元昭被罚禁足,最开心的除了贵妃娘娘和崔士良,便是三公主李元舒。 这段时日,她把“贴心孝女”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为了讨得父皇欢心,她甚至效仿古人“割股疗亲”的戏码,偷偷从手臂上割下一小块肉,给圣上入药。 当圣上得知此事时,虽嘴上责备她“胡闹”,眼底却满是动容与怜惜。 当今世上,以“孝”治天下。 公主如此“至孝”,不仅深深打动了圣上,亦在朝臣中赚得一片赞誉之声。 因此,当李元舒适时提出,希望能如长姐和兄长一般开府建邑、获赐封地时。 圣上或许是想起曾有意送她和亲吐蕃的些许愧疚,加之眼下这女儿的确“孝顺懂事”,在双重心绪影响下,他最终点头应允。 开府建牙、赐予封地于皇室而言本非大事。 圣上子嗣不丰,仅此三名子女长成,因此对女儿的这点要求,实在没必要吝啬。 他下旨封李元舒为“瑶阳公主”,更将昔日自己身为燕王时的旧邸修缮改造,改为“瑶阳公主府”,赐给了李元舒。 此外,还划拨了一郡四县作为其封地。 李元舒自此名正言顺地脱离了贵妃的掌控,常居宫外府邸。 更因骤然获得丰厚财帛与自主之权,她开始处处模仿李元昭,在府中广纳幕僚,招揽人才。 更是时不时的便设宴款待四方宾客,行事作风愈发张扬。 她出手阔绰,对投靠的人从不吝啬金银。 即便对方是科考落榜的寒门士子,只要有几分才学,她便会给予厚待。 久而久之,竟有不少怀才不遇的有识之士被她吸引,纷纷投靠到瑶阳公主府下。 崔相一党此前还屡次弹劾李元昭“私养门客、结交士人”,如今见自己崔家出来的公主竟变本加厉,一时面上也有些挂不住,颇觉尴尬。 贵妃更是气急了,奈何这个女儿如今根本就不受她的管控,任凭她如何劝说斥责,李元舒皆充耳不闻。 说多了,李元舒更是躲在自己公主府,都不进宫了,她也无可奈何。 女儿不让人省心,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圣旨已下,三日后,李元佑便要领队前往河北道赈灾。 这日,贵妃亲自来到他宫中,替他打点行装。 李元佑却懒洋洋地歪在一旁,啃着秋梨,嘟嘟囔囔地抱怨。 “儿臣根本就不想去赈什么灾……在宫里待得好好的,何必跑去那穷苦之地受罪?母妃,您能不能跟舅舅说说,下次别再这般自作主张了?” 贵妃手里叠衣服的动作猛地一顿,几乎要气笑了。 兄长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结果这孩子不仅不领情,还满是嫌弃。 她挥退左右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劝道。 “不过是去月余便回,转眼就过去了。你舅舅早已替你打点好一切,随行皆是得力之人,连你大表哥也一同前去。凡事自有他们周全,你只需露个面、走个过场便好,能辛苦到哪儿去?” “走个过场儿臣也不愿。”李元佑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而且赈灾这事,历来都是皇姐负责的,如今我抢了她的差事,皇姐岂不是要恼了?” “什么她的你的!”贵妃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他面前,正色道,“你也是你父皇的儿子,替他分忧不是天经地义?你这次去了,只要把差事办得漂亮些,就能在你父皇面前挣个好印象。届时,朝臣们顺势提请立你为储,岂非水到渠成?!” “母妃!”李元佑猛地丢了手中啃了一半的梨,坐直身子,脸色涨得通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要那个太子之位,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你疯了不成?竟敢说出这等混账话!”贵妃又惊又怒,“那是储君之位,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你居然不想要?” “儿臣可没疯。”李元佑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反驳,“你明明知道,皇姐比我聪明,比我有本事,她比我更适合做太子!” 贵妃斩钉截铁道,“你是你父皇唯一的儿子!那个位置只能是你的!你皇姐再厉害,也终究没有资格!” 李元佑反问,“那皇姐也是父皇的子嗣啊,为什么没有资格?” “她就不是——” 贵妃脱口而出,随即猛地刹住,急忙掩饰道,“……她就不是男子!!这世上哪儿有女子做皇帝的道理?” “女子为什么不能当皇帝?皇姐若是上位了,不就有了吗?”李元佑皱着眉,满脸不解,“母妃,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争呢?” “为什么?!为什么?!” 贵妃被他这话气得指尖发颤,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李元佑,你都多大了,能不能长长脑子?储位之争,历来都是你死我活!我们不去争,你觉得你皇姐上位后,会放过我们母子,放过崔家吗?” “怎……怎么会呢?”李元佑摇了摇头,似乎是不信李元昭真会这么狠心,“皇姐她……” 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你还真以为她将你当作亲弟弟?上次太傅之死,你被连累至此,背后岂能没有她的推波助澜?她早便想将你拉下马了!如今更是巴不得你早点死才好,好永绝后患!你竟还如此天真!” “我不信…… 皇姐不是那样的人……”李元佑脸色白了白,仍固执地反驳。 他从小跟着皇姐一起长大,两人情分斐然,而且自己从未想过和她去争什么,她怎会如此? “信不信随你!”贵妃深吸一口气,语气又冷又硬,“反正河北道你是必须要去的,你父皇已经下了圣旨,由不得你任性!” “而你只要踏出这一步,不管你愿不愿意,便再无回头路。从此,你与你皇姐便是彻彻底底的敌人,再想回到从前,根本不可能了!” 贵妃说完,不再看李元佑苍白的脸色,转身出了门。 她深知儿子心性柔懦,至今仍对李元昭怀有可笑的幻想。 可如今,无论他愿与不愿,都必须被推着往前走了。 崔家与她们母子,早已没有退路。 况且,李元昭那个野种,她凭什么坐上那个皇位? ---------------------------------------- 第116章 流民 李元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率领赈灾队伍离开了京城。 第90章 出发前,他其实很想再去见皇姐一面。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她也好。 可惜她禁足中,府门被禁军把守着,他终究未能如愿。 车队一路往东,李元佑却始终沉默,心神不宁。 母妃那些尖锐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响。 难道他与皇姐之间,真的注定只能兵戈相向? 皇姐是否……也早已将他视作了必须铲除的敌人? 这些年,他一直始终记得皇姐那句话。 “没有能力,就不要逞强。” 可他不懂,自己明明很听话,从未想过争夺什么,为何事情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愈是临近河北道地界,他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便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正在这时,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原本顺畅的车队被迫停了下来。 此次赈灾,阵仗颇为浩大。 除了一千名精锐龙武军贴身护卫安全外,还有工部、户部及太医署若干官员同行。 贵妃更是放心不下,特意挑选了数十名手脚麻利的宦官,专门照料李元佑的饮食起居,生怕他在外受半点委屈。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在官道上格外显眼。 李元佑听到外间的喧哗,不由皱起了眉,还未及开口。 陪坐在侧替他解闷的崔大郎已抢先一步掀开车帘,扬声问道:“前方何事喧哗?” 户部侍郎黄维立即驱马近前,躬身回禀:“回殿下、回崔大人,似乎是遇上了一伙流民拦路,何将军正在前方处置驱赶。” 这黄维乃状元出身,确是个有能力的官吏,不仅办事干练,更深谙为官之道,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 平日里对崔士良唯命是从,不到短短五年,就爬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是崔相一手提拔的心腹,深得他信任和器重。 此次赈灾,崔士良深知二皇子缺乏经验,儿子崔大郎更是难堪大用,所以特意派黄维以副使身份随行,便是要让他统筹全局、处理具体事务,确保差事办得“漂亮”。 明面上,李元佑是钦差正使,代表皇权坐镇中枢,作用多为象征,彰显朝廷对灾情的重视,传递“皇恩浩荡”。 实则从粮款调度到灾民安置,一应事务全由黄维一手操办,崔大郎则在旁顺便沾光,蹭个政绩。 “他们为何要拦车?”李元佑探出头,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语气满是不解。 崔大郎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这些乡野刁民胆子倒大,竟敢阻拦朝廷车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黄维连忙出言安抚,“殿下息怒。不过是些无知小民,未曾见识过天家威严,许是饿极了,才想着拦路讨些粮食罢了。臣已吩咐何将军尽快驱散,请殿下稍安勿躁,在车驾内休息片刻即可。” “他们既然要粮食,给他们一些不就是了?”李元佑越发疑惑,“我们此行不正是为了赈灾发粮而来吗?”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黄维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这批流民一围一堵便能轻易得粮,消息传开,沿途饥民必将蜂拥而至,层层围堵车驾。届时我等寸步难行,何年何月才能抵达灾区主持大局?再者,赈灾粮饷需由当地官仓统一调拨发放,我等随身所携带的,仅供队伍日常食用,不过是杯水车薪,岂能随意散予?” 李元佑听了这番解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本就没什么主见,此刻也只是盼着早日了事,回京去见皇姐,便道,“既如此,那就别管他们了,赶紧赶路吧。” 崔大郎也在一旁不耐地催促,“让何将军动作快些!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再耽误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魏州?” “是。”黄维躬身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这位二皇子虽心思简单,好在并非固执己见之人。 只是这崔家大公子,未免有些骄横,感觉容易出纰漏。 黄维快步走到何将军身边,压低声音道:“何将军,殿下催了,尽快驱散流民,莫要耽误行程。” 略一沉吟,他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切记分寸,莫要闹出人命,以免节外生枝。” 何鹏乃是龙武军副将,天子亲卫出身,平日在京中何曾被一个四品侍郎呼来喝去? 但此刻在外,二皇子安危与行程为重,他只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禁军士兵厉声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列阵!向前推进,将人驱赶到路边!” 禁军士兵们立刻应声,手持长枪排成紧密的横列,朝着流民缓缓推进。 ---------------------------------------- 第117章 培植李元佑 流民们还抱着一丝希望,围在车队旁哭喊哀求。 “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我们不是要闹事,就是想求口饭吃啊!” 可随着禁军的逼近,枪尖几乎要戳到他们的胸口,恐惧瞬间压过了饥饿。 有胆小的流民开始往后退,可人群拥挤,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一时间推搡不休,哭喊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一名老妇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孙儿,被混乱的人潮一撞,重心不稳猛地摔倒在地。 那瘦弱的孩子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随即再无声息。 周围的流民见此情景,顿时炸开了锅。 “你们还是朝廷的兵吗?连老人孩子都欺负!” “我们饿肚子的时候,你们却坐着马车吃香的喝辣的!” “这赈灾根本就是假的!朝廷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更有甚者,连声高呼,“杀了人!杀人了!朝廷的军官杀人了!” 怒骂声中,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红了眼,捡起地上的石头、木棍,朝着禁军扔去。 何将军眼神一厉,挥刀道:“大胆刁民!竟敢袭击官兵,形同谋反!给我打!” 士兵们立刻上前,用刀柄对着闹事的流民狠狠砸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在军队的武力驱赶下,流民们终于被赶到了官道两侧的荒地里。 他们衣衫破烂,有的被打得头破血流,有的抱着受伤的亲人痛哭,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黄维原本正在李元佑的马车里,汇报此次赈灾的具体安排与行程。 刚说了没几句,就见下属神色慌张地跑来禀报。 他心里咯噔一下,向李元佑匆匆告罪后,急忙下车快步赶往队伍前方。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黄维只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的抱怨,“何将军!我不是特意叮嘱过你,驱散即可,万万不可闹出人命?” 何将军却满不在乎地将佩刀插回刀鞘,“黄大人,方才情形您也瞧见了!这些刁民将官道围得水泄不通,弟兄们好言相劝根本无用,他们甚至先行动手掷石殴击!若不动用武力驱赶,难道要我等在此坐以待毙?” 黄维急道:“我等此行本为安抚灾民、彰显皇恩,岂能对百姓刀兵相向?如此粗暴,只会积攒民怨,恐生后患啊!”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跟着出来查看的崔大朗从后面走上前,打圆场道,“黄侍郎,何必大惊小怪?不过略施惩戒,教训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罢了,又没真闹出人命。赶紧清理道路是要紧!若再耽搁下去,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延误了殿下的行程,这责任谁来担?” “你……”黄维被两人一唱一和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何将军的话也有道理,崔大公子的话他更是无法反驳,可看着流民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他心里总觉得不安。 不知道魏州的灾情到底到了怎样严峻的地步,怎么会有流民? 地方那些官员又是干什么吃的,出现流民逃荒,竟瞒而未报! 而这些流民本就因灾情而心怀不满,如今再受此对待,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心中不由沉重万分,这赈灾之路,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后续事宜,恐怕远非想象中那般顺利了。 第二日,这消息便一字不落地传回了长公主府。 李元昭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自己这个弟弟,倒比她想的……更无用些。 她侧首,问侍立一旁的洳墨:“本宫此前交代你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吧?” 洳墨垂首道,“回殿下,一切均已按计划布置完毕。” 李元昭却微微眯起了眼,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座椅扶手,沉吟片刻后道。 “不。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虽说有黄维那般能干实务的官员在,但他终究做不了主。 只要有李元佑和崔大郎那两个蠢货在,引发民怨暴动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第91章 但她要的,绝非仅仅是混乱。她要的是精准无误,确保她那位好弟弟李元佑,永远留在河北道,再也回不了京城。 洳墨神色一凛,立刻领命:“是。属下即刻动身。” 人走后,李元昭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落尽了叶子的枯枝,眼底渐渐染上一丝寒意。 这段时间,父皇对她可谓步步紧逼,一点也不“客气”。 不仅下令将她禁足,断了她与朝堂的直接联系。 连卢远道死后,她私下扶持上位的新任刑部尚书,也不知何时被父皇察觉了站队倾向,竟被安了个“贪墨舞弊”的罪名,革职流放了。 更甚者,凡是在上次朝会上曾为她出言辩驳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近来都或多或少遭到了申斥和牵连。 看来,她的父皇在借她之手削弱世家之后,已迫不及待地将矛头对准了她自己。 除此以外,培植李元佑也是培植得愈发明目张胆了。 先是意图将梁国公的侄女指婚给李元佑为正妃。 梁国公虽已淡出朝政,却在朝野军中根基深厚,在朝中余威犹存,这门婚事无疑是为李元佑拉拢老臣势力。 而后又将他的亲信、龙武卫副将何鹏派去护卫李元佑。 这个手握京畿兵权的实权武将,恐怕早已是父皇为李元佑预备好的班底。 事到如今,父皇这已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了,铁了心要将那储位塞给李元佑。 那他究竟把自己当什么了? 用完就丢的棋子?还是替李元佑铺路登基的垫脚石? 可父皇大抵是忘了,兔子急了尚且要咬人,何况她李元昭,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兔子。 ---------------------------------------- 第118章 为殿下拔剑而战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陈砚清的通报声,“殿下,沈将军来了。” 李元昭敛起眼底寒意,恢复平日的淡漠,道,“进。” 其实,沈初戎本只需派人轮值守卫公主府即可。 可这几他却像是得了闲一般,日日都来,无非是想找机会与李元昭单独说上几句话。 今日总算让他终于寻得机会,和李元昭单独聊聊了。 只是一想起今日要问的问题,他还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坐吧。”李元昭示意他后,又转头对陈砚清吩咐道,“为沈将军看茶。” “多谢殿下。” 沈初戎刚出口道谢完,就对上李元昭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立即反应过来,略显生硬地改口,“……谢谢姐姐。” 李元昭唇角微扬,“该我谢你才是。这几日,多亏初戎从中周旋,行了不少方便。” “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不足挂齿。”沈初戎连忙道。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其实我更该言谢,若不是姐姐身边的苏大人此前替我出谋划策,我也未必能那般顺利镇住军中那些老兵条子。” 他年纪轻,资历浅,哪怕有一个戍守边关几十载的父亲和一个打了无数胜仗,威望颇高的皇后姑姑,军中那些“骄兵悍将”也并不服他。 甚至他刚去禁军没三天,一些老兵头子便带头闹事,操练时消极怠工,甚至在营帐里散播 “毛头小子镇不住场子”的闲话,明摆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就在他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应对时,素来与他无交集的苏清辞,却悄悄派人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条对策。 他当时焦头烂额,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先是按她所言,请了五位曾跟着沈皇后打过仗的老兵喝酒吃肉,虚心请教他们治军之道,倾听他们的抱怨和建议。 而后在骑射操练时,主动提出与军中箭术最好的校尉比试。 他虽然赢不过李元昭,却也是从小日夜苦练,有些实力在的,最终也是顺利地让这伙人彻底服气。 最后更是向圣上呈了奏折,详述禁军装备陈旧、伙食简陋的问题,竟真的替士兵们争取到了拨款。 一套组合拳下来,军中的风气彻底变了。 老兵们念及旧情与他的诚意,愿意听他调度;年轻士兵感激他争取福利,对他心服口服,再没人敢当众给他难堪。 沈初戎心里清楚,苏清辞与他素无往来,绝不会平白无故帮他,这背后定然是长公主的命令。 这样大的的恩情,加上之前的救命之恩,他只觉得无以为报,哪儿还敢领她的谢。 李元昭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转而问道,“近些日子,舅父可有家书传来?” 其实,她与沈国舅的信件往来,恐怕比沈初戎这个亲生儿子更为频繁密切些,只是沈初戎一直被蒙在鼓里罢了。 沈初戎点了点头,“确有来信。父亲信中提及,圣上似有意下诏,召他回京。” 李元昭早就已经知道这回事儿了。 不过是边疆战事已平,父皇惯例过河拆桥罢了。 如今沈国舅在边关握着十万兵权,沈初戎在京中掌管着五万的禁军,向来多疑的他怎么可能会放心? 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召沈国舅回京,算盘打得倒响亮。 不过,事情可不会像他预料的那么容易。 沈初戎继续道,语气略显复杂:“父亲在信中……还特意叮嘱我,要……听姐姐的话。” 直到收到父亲的这封信,信中让他务必事事以长公主之意为先,暗中护佑殿下周全,听从殿下调遣,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早已是李元昭的人,并且一心一意要助她夺嫡。 其实,即便没有父亲的嘱咐,他也早已心向于她,只是此刻当众说出来,倒让他感到些许窘迫。 李元昭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饶有深意地反问,“那你听吗?” 沈初戎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不安,耳根发烫,支支吾吾道:“父亲之命,我又岂敢不从?”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像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一般。 李元昭闻言,并未接话,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看不出喜怒。 沈初戎察觉到她似乎不甚满意,心下着急,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打破尴尬,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听闻……殿下府中,有一位容貌与我颇为相似的……男宠?”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这话太过唐突,实在不合身份,但他忍不住。 李元昭眉头微蹙,“你听谁说的?” 沈初戎如实道,“前些日子,我与成王殿下在春景楼偶遇,听他醉酒时所说。” 李元昭不经意间看了门外的陈砚清一眼,立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 她放下茶盏,神色坦然地道,“哦,是有这么个人。” 沈初戎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竟然是真的!她难道真的对自己…… 他鼓起勇气,追问道,“我可以斗胆,问一下姐姐,为什么吗?” 李元昭抬眸,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目光,轻声反问道,“你说……为什么呢?” 这似是而非的反问,配上她此刻的神情,容不得沈初戎不多想。 原来他心仪之人,果然是对自己有情! 见心中的猜想被证实,他瞬间心如擂鼓,一股强烈的欣喜涌上心头。 巨大的兴奋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毕竟还不到十八岁,藏不住心事,竟直接站起身,俯身飞快地在李元昭的侧脸印下一个带着温度的吻。 李元昭微微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傻孩子,还真好糊弄。 等沈初戎冷静下来后,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通红地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元昭才收敛起笑意,面无表情的问道,“帝王之路孤独难行,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始终站在我身后,无论顺境逆境,坚定不移。” “那个人,”她目光严肃,“会是你吗?” 沈初戎闻言,神色震动。 他知道这话里的份量。 随即,他没有一丝犹豫,单膝跪地,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 “无论清平盛世,亦或血海刀山,沈初戎此生,愿为殿下拔剑而战,至死方休。” 李元昭看着他眼底的赤诚,终于满意道,“好!” ---------------------------------------- 第119章 瑶阳公主 沈初戎步出殿门,春风满面,见陈砚清仍兢兢业业地侍立在门外,原本想顺口问一句“那位与他相貌相似的面首身在何处”。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替身玩意儿罢了,何须他费心惦记? 他心情颇好,随手从怀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径直塞到陈砚清手中,语气轻快地嘱托道:“赏你的。好生照料殿下,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砚清闻言,面色骤然一沉。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这样跟他说这话了。 这些人究竟将他当作什么? 第92章 他侍奉李元昭,乃是出于本心,心甘情愿,岂是贪图这些黄白之物? 然而眼前之人乃是禁军统领,他纵有万般不快,也不敢表露分毫,只得压下心头屈辱,接过钱袋,脸上强挤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欣喜,道:“谢沈将军赏赐!” 另一边,瑶阳公主府。 李元舒正十分惬意地卧在贵妃榻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捏着颗晶莹的葡萄,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自打搬出皇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度过这一个多月无拘无束的日子后,她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快意自在。 曹冬阳正站在她身旁,有条不紊地向她汇报着长公主的动向。 这曹冬阳本是今科落榜的举子,当初盘缠耗尽,几乎要流落街头。 恰逢李元舒广招幕僚,他凭着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和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竟被李元舒看中。 后来李元昭被禁足,其党羽多被牵连降职,朝堂上空出不少职位。 李元舒借着崔相的关系,硬是给曹冬阳谋了个从八品的官位。 自此,曹冬阳更是对李元舒马首是瞻、死心塌地,处处为她出谋划策,成了她最得力的臂膀。 “长公主府那边,昨日夜里有动静。”曹冬阳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那林雪桉,大概率昨夜是留宿在了长公主府,直到今日一早,才离开。” 李元舒听罢,震惊得猛地坐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都这样了,她还敢留他过夜?” “千真万确。”曹冬阳点头,笃定道,“长公主府有禁军把守,我们没法靠近。但林府那边没有防备,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巷口,亲眼见到,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姓陈的贴身侍卫,第二日一早送他回林府的。” 李元舒不由嗤笑一声,“李元昭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曹冬阳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长公主此举,难道就不怕再被人拿住把柄,参她一本?” 这话倒勾起了李元舒的兴趣。 林雪桉不过是个林家庶子,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到底还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向来冷静自持的李元昭这般“上头”,都禁足了还要召他来侍奉。 “不若……”她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我们也去会会他?” 曹冬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是指……林家那个庶子?” “正是。”李元舒唇角勾起,“我也想见识见识,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曹冬阳面露难色道,“此事恐怕不容易,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林尚书震怒,已将他禁足于祠堂思过,估计轻易不会放他出来。” 李元舒却不以为意,直接道,“那你就给我想个法子。总之,我定要见上他一面。说不定……还能从他嘴里,撬出些关于我那好皇姐的趣闻秘事呢。” 曹冬阳心中一凛,知道公主这是一定要见到这人才行了。 他低头沉思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一丝算计:“公主放心,臣倒是有个主意……” 三日后,“瑶阳公主府将举办赏画会,邀京中才子共赏新得名家真迹”的消息传遍了京都。 上至世家子弟、文人雅士,下至朝堂上的低品级官员、落魄才子,都收到了请帖,声势搞得极大。 林府,当然也收到了请帖,林家的三位公子都在受邀之列。 林学言正暗自忧虑,自上次遭崔相弹劾,他深知已难再攀附长公主一派,不然就真应了那句“卖子求荣了”。 所以他心中纵有怨气,此刻也只得主动放低姿态,向崔士良示好。 如今三公主的宴会,无疑是天赐良机。 他巴不得能趁机搞好关系,所以也不管禁足不禁足了,还是放林雪桉出了门。 宴会当日,瑶阳公主府内,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这座府邸虽不及镇国长公主府那般恢弘壮丽,但作为圣上昔日的潜邸,多年来精心打理、修缮得当、布局精巧,处处透着皇家规制的气派。 李元舒端坐在正厅主位的软榻上,一身石榴红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娇艳。 听着满座宾客此起彼伏的奉承与笑语,她只觉得通体舒坦,志得意满。 原来,一直以来高居众人之上的李元昭,享受的便是这般滋味。 她并非不清楚,场中这些人多半是“有奶便是娘”的趋炎附势之辈。 不过是见李元昭被禁足失势,便立刻转投到她这棵“新树”下,想借着她的身份捞些好处罢了。 但李元舒毫不在意,只要这些人能为她所用,能帮她积攒对抗李元昭和李元佑的势力,他们的心思如何,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眉头却忽然蹙起,转头对身旁的曹冬阳问道:“那个姓林的怎么还没到?” 她今日设这场宴,首要目的便是见林雪桉,若是这人不来,这宴会便少了很多趣味了。 曹冬阳连忙躬身回话,“殿下稍安,今日宾客众多,门首查验需费些时辰,想必就快到了。” 李元舒“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人群,却越看越觉得不耐烦。 场中不少年轻公子为了博她注意,穿得花红柳绿、花枝招展,却个个摆出倨傲自信的姿态。 她强压下叫人把这些人赶出去的念头,只在心里暗骂: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真以为这样就能入她的眼? 正烦躁间,她的视线忽然停在角落里一个穿着朴素青衫的男子身上。 那人长得倒是有几分不错,跟满园的丑人比起来颇为顺眼,只是……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怎么还有个瘸子?” 李元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曹冬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解释:“回殿下,那位是今科探花杜悰。听说前阵子听闻状元郎的死讯后,悲恸过度,不慎跌下台阶摔伤了腿,告了两个月病假,近日方才返朝。此次宴会,也给他下了帖子。”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圣上感念其重情重义,还特意擢升他做了御史中丞。” “重情重义?”李元舒嗤笑一声,满眼不信,“我看多半是装的吧?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摔成瘸子?” “臣亦不知其真假。”曹冬阳刚说完,目光便瞥见门口的身影,连忙提醒道,“殿下,林雪桉到了,就在那边。” ---------------------------------------- 第120章 拉拢林雪桉 李元舒立刻直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正缓步走来。 此人身姿清瘦挺拔,面容俊美如玉,虽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却自有一种清雅脱俗的气质,与场中那些“长的丑,穿的花”的人截然不同。 她此前满心满眼都只装着裴怀瑾,倒从未认真打量过这位林家庶子的容貌。 如今细细看来,她也不得不暗中承认:李元昭的确是懂得享受的。 这般品貌的美人常伴左右,怕是仅瞧着,也足以令人舒心几分了。 很快,林雪松便带着两个弟弟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臣林雪松、林雪竹,草民林雪桉,见过三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出门前,林学言特意再三叮嘱,命两位嫡子务必把握机会,竭力表现。 若能得三公主青睐,尚公主、为驸马,那林家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攀上二皇子和崔家一派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因此林雪竹格外上心,特意选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的蹀躞带上挂满了鎏金小饰、玉佩、香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生怕别人看不见他的富贵气派。 行完礼后,他更是主动上前一步,笑容殷切地开口奉承:“殿下今日真是容光焕发、风华绝代,比画中的仙子还要动人几分……”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李元舒连眼神都没在他身上停留,直接对旁边的曹冬阳吩咐道:“带他们下去落座吧。林雪桉留下。”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林雪桉是有些意外的看向三公主,林雪松则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雪桉。 而林雪竹更是觉得颜面尽失,仿佛被人当众掴了一掌,一股羞恼瞬间涌上心头,却丝毫不敢表露,只得强压怒火,跟着面色凝重的大哥悻悻退下。 待人退去,李元舒笑眼盈盈地对林雪桉道:“坐吧,站着做什么?” 林雪桉坐下后,心中却愈发惴惴不安。 他深知这位三公主历来与长公主殿下不对付的,如今见她这样和颜悦色,一时竟猜不透她究竟意欲何为。 李元舒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林公子今年多大了?” 林雪桉低声回道,“回殿下,草民今年十八岁。” “十八岁啊……”李元舒拖长了语调,语气像是在寻常拉家常一般,“这般年纪,也该议亲了吧?” 林雪桉垂下眼帘,“殿下说笑了。家中两位兄长尚且未曾成家,长幼有序,草民岂敢逾越。” 第93章 “说的也是。”李元舒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以你如今这身份,还能如常人一般议亲娶妻、延续香火吗?” 林雪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本就自卑敏感,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她指的,正是他“长公主入幕之宾”的身份。 他喉头微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殿下,草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 李元舒却不惯着他,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你跟我皇姐那档子事儿,现在在我面前装纯情少男,有意思吗?” 林雪桉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一片,嘴唇嗫嚅着说不出来话。 李元舒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继续道,“你说,皇姐是只看上你这张脸了,还是你身上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林雪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瞬间脸色涨红,结结巴巴道,“殿下,您……想多了……” 李元舒见这人嘴巴跟锯齿一样,啥也问不出来,便直接切入正题。 “你作为李元昭的入幕之宾,如今又被剥去官服,成了无职无衔的白身。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将来李元昭厌弃了你,不要你了,无官无职、声名狼藉的你,到时候又该怎么活下去?” 林雪桉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问道:“殿下今日与草民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李元舒撑着下巴,一脸天真单纯:“和你说这些,自然是因为可怜你,想帮你一把啰。”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那位姐姐,野心勃勃,一门心思只有那个位置,可她未必就能心想事成。何况你也看到了,她如今被父皇禁足,亲信要么被流放要么被降职,日子过得可不轻松。你仔细想想,若是哪天她真的坠入谷底,彻底失势,你觉得你还有机会活命吗?” 只要李元昭一败,她敢打赌,林家第一个就会献祭这林雪桉,用来讨好新帝和崔家。 她靠回椅背,姿态慵懒却尽显高傲,“但我可不一样。镇国长公主是我亲姐姐,成王是我亲哥哥,不管将来他们谁能上位,我依旧是地位超然、安享富贵的瑶阳公主。自然,也有的是能力护你周全,给你一世安稳。” 林雪桉此刻方才恍然,原来这位三公主,是来招揽自己的。 他急忙垂下头,声音带着惶恐:“殿下说笑了!草民卑微,万万不敢高攀殿下凤驾,更不敢奢求殿下庇护……” “不必急着回绝。”李元舒打断他,“你不如拭目以待,看看我那位好姐姐接下来会落得什么下场?不过,无论如何,我的话始终作数,待你何时想通了,愿意来求我,我随时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俊美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况且,我与她终究不同。我……可不贪图你这副身子。” ---------------------------------------- 第121章 这些女人,偏偏都瞎了眼 林雪桉闻言,浑身难以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他再也坐不住,仓促起身,对着李元舒匆匆行了一礼:“殿下,草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李元舒回应,他便转身快步往外走。 李元舒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身旁的曹冬阳道:“你看他那副样子,还真是不经吓。” 曹冬阳躬身应道:“殿下高见。林雪桉如今就像风中浮萍,只要再添一把火,不愁他不投靠殿下。” 李元舒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宴厅中的宾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拉拢了林雪桉,便能在李元昭身边安插一枚暗棋,不怕没有发挥作用的那天。 她也不怕李元昭知道了,会拿她怎么样。 反正李元昭一直只当她是“小孩儿过家家”,如此正好给她看看自己的手段,看她还敢不敢小瞧自己。 何况,林雪桉那个胆小鬼,估计也是没那个胆量敢闹到李元昭面前去。 另一边,林雪竹虽被侍女引到席上落座,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佳肴上。 他的目光频频飘向主位方向,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愤恨。 他精心打扮、主动献殷勤,三公主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反倒对林雪桉那个庶子另眼相看,这让他如何甘心? “哼,果然和李元昭一路货色,只知道看那张脸!”林雪竹在心里暗骂,指尖死死攥着酒杯。 他出身嫡脉,身份尊贵,哪里比不上林雪桉那个“贱人之子”? 可这些女人,偏偏都瞎了眼! 越想越气,他猛地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心头的火气却半点没压下去,反倒烧得更旺了。 正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提着酒壶,缓缓为他续满了酒杯。 林雪竹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正是许久未见的今科探花杜悰。 两人虽同朝为官,此前也只有过几次照面,却从未深谈,算不得相熟。 此刻杜悰突然主动示好,倒让他有些意外。 杜悰放下酒壶,温声问道:“林大人似乎心情不佳?” 林雪竹脸色微变,心中暗嗤:一个瘸子,也配来看我的笑话? 他并不接话,只阴阳怪气地反问:“杜兄的腿伤痊愈了?如今行走可还方便?” 杜悰却仿若未觉他话中带刺,从容应答:“多谢林兄关心,已无大碍。” 林雪竹被这话一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又将面前的酒一口闷下。 杜悰见状,再次抬手为他续满酒,问道,“林兄神色郁郁,莫非仍因朝中近日的非议,心绪难平?” 林雪竹看了他一眼,心中顿觉警惕,没有接话。 杜悰却自顾自道,“林尚书历来高风亮节、清正廉明,乃国之肱骨,如今却无端受此牵连,不仅遭圣上责罚,更损及清誉,实属无妄之灾。” 林雪竹听他这话像是真心为林家抱不平,便稍稍放下戒备,忍不住接话道:“终究是我林家家风不严,教出了那等败坏门楣的东西,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杜悰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明面上人人都说林尚书教子无方,可在我看来,未必如此简单。” 林雪竹猛地抬头:“此话怎讲?” 杜悰却没明着说,只状似无意地道,“前几日我从崔府外路过,见府门前车水马龙,朝中官员的马车排了足有半条街,真是好一派门庭若市的景象。” 林雪竹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闷声道:“崔家势大,自然人人趋炎附势。” 他想起父亲几次登门示好,都被崔士良以“公务繁忙”拒之门外,再联想到自己方才在三公主面前的冷遇,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杜悰适时地为他又添了一杯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如今崔相风头正劲,连二皇子去河北道赈灾,都要倚重崔家的势力。崔大公子此次随行赈灾,待功成归来,只怕更要青云直上了。相比之下,我这等寒门出身的子弟,根本不被人看在眼里啊。”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林雪竹积压的怨气。 他本就因父亲被斥、风头被庶弟所抢而倍感屈辱,此刻在酒精和杜悰“推心置腹”的撩拨下,竟也附和抱怨起来。 “他崔家……仗着权势,何曾将我们这些依附之人真正放在眼里?不过是用时招来,厌时弃之的棋子罢了!” 杜悰见状,不动声色地又递过一杯酒。 “林兄消消气。崔相势大,林府暂时退让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委屈了林兄这般有才华的人。” “才华?有什么用!” 林雪竹仰头饮尽杯中酒,酒精渐渐冲昏了他的头脑,话也越发没了顾忌。 “我大哥自幼苦读,考中进士才谋得一官半职。可那崔大郎呢?不过是仗着父亲的荫封才混了个闲职,论真本事,他连我大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若不是投了个好胎,他也配跟着二皇子去赈灾蹭政绩?” 待他说得口干舌燥、满脸涨红时,杜悰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醒。 “林兄酒后吐真言,只是还是小声些,不然这些话若是被崔相的人听了去,怕是要给林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反倒激起了林雪竹的逆反心理,他猛地站起身,酒气上涌,声音也陡然拔高。 “我怕他崔家?他们崔家算老几?不过是仗着送了个女儿进宫做贵妃,生了个皇子傍身,就敢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崔士良老奸巨猾,崔大朗草包一个,崔家上下就没一个干净东西!” 此刻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声音极大。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周围宾客纷纷侧目,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林家二公子竟敢在三公主的宴会上如此大骂崔家,这是疯了不成? 第94章 连坐在很远处的崔七郎都听见了。 ---------------------------------------- 第122章 崔家和林家 崔相生了九个儿子,却只有大郎和九郎是大夫人所生,其他都是妾室、通房所出。 其他儿子原本也不怎么受重视,只是如今崔九郎死了,崔大郎去了河北道,况且如今崔家得意,不少人也上赶着巴结这崔七郎。 他正洋洋自得之时,忽闻有人当众辱骂自家,顿时怒不可遏。 他当即起身,见是林尚书家那个二公子,立刻厉声回斥。 “你们林家做出那等伤风败俗的腌臜事,竟还敢出来丢人现眼,甚至大放厥词贬斥我们崔家?谁给你的胆子!” 林雪竹本就醉了,见他跳出来,更是不屑。 “你一个庶子,也配在我面前叫嚣?有本事叫你们崔家能说上话的人来!” 一句话正中崔七郎的痛处,他气得脸色铁青,几步冲上前,攥紧拳头就朝林雪竹脸上砸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我告诉你,你们林家就算全加起来,也比不上我们崔家一根手指头,也配在这儿说大话?” 林雪竹本就醉意上涌,被这一拳砸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他也来了火气,抹了把脸,当即挥拳回敬过去,骂道:“你个仗势欺人的庶子,也敢动手打我?崔家是狗屎,你更是狗屎中的狗屎,有什么好得意的?!”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杯盘碗碟被撞得粉碎,酒水菜肴撒了一地。 周围宾客惊呼着避让,有人慌乱躲闪,有人则远远围观,还有几个官员急忙上前劝架。 “别打了!都是同僚,有话好好说!” “这是三公主的宴席,闹起来太不成体统了!” 林雪松原本正与同僚寒暄,听得下人急报,匆匆赶了过来。 一眼便看见林雪竹与崔七郎仍扭打在一起,嘴上还不干不净地互相辱骂着。 他心头一紧,连忙唤人上前强行将二人扯开。 崔七郎被人扶起来,坐在了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雪竹骂道:“姓林的,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定要你加倍奉还!” 林雪竹也被人架着胳膊,醉眼朦胧却依旧嘴硬:“奉还?我怕你没那个本事!有能耐让你家崔相来拿我,别派你这个庶子出来丢人现眼!” 林雪松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周围人探究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今日这事,不仅在三公主那里没法交代,一旦传扬出去,林家便是彻底与崔家结下梁子,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崔七郎拱了拱手,“崔七公子,舍弟今日醉酒无状,口出狂言,还望公子海涵,勿要同他一般见识。改日林某必当亲自携他登门致歉。” “赔罪?”崔七郎冷笑一声,拂袖斥道,“我崔家的颜面,岂是你一句轻飘飘的赔罪就能挽回的?此事绝不算完!”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这么嚣张!” 林雪竹闻言,又挣扎着要再冲上去,却被随从死死按住。 林雪松再也忍无可忍,转头对仆从厉声吩咐:“堵上他的嘴,捆了手脚,立刻送回府中!” 仆从们不敢怠慢,当即掏出布条塞住林雪竹的嘴,用麻绳将他的手脚捆得结实,半拖半架地往外走。 处理完一切,林雪松才强自镇定,转向满堂宾客连连作揖。 “诸位莫怪,舍弟失仪,搅了大家的雅兴,在下给各位赔罪了!” 话音刚落,就见三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快步走来,面色冷淡地问。 “林大公子,殿下让我来问问,前厅怎么闹成这样了?” 林雪松心头一紧,连忙跟着侍女往主位赶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向三公主解释,才能尽量挽回局面。 前厅里,侍女们正忙着收拾狼藉的杯盘,几个与崔七朗相熟的官员围在他身边,低声安慰着。 没人注意到,那个一直坐在角落的青衫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起身,一瘸一拐的,跟着林雪竹出了公主府。 马车内,被绑住手脚的林雪竹仍在挣扎,嘴里的布条被他吐了出来,含糊不清地骂着。 “崔七郎那个庶子杂碎!林雪桉那个贱人之子!还有那些只看脸的蠢女人……” 一会儿骂崔家,一会儿骂林雪桉,一会儿骂长公主和三公主。 简直是想到谁骂谁。 随行侍从无可奈何,只能驱马速速回府。 谁知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前方突然窜出几个彪形大汉,手持木棍,拦在了路中央。 那侍从顿感不妙,强作镇定地喝道:“前方何人?此乃林尚书府的马车!速速让开,莫要挡道!” 可那几个大汉却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提着木棍,一步步逼近。 侍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手都抖了,哪里还顾得上车上的主子,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巷外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马车内的林雪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手拽了出来,一棍子狠狠砸在他背上。 他疼得“嗷”一声叫出来,瞬间从醉意中惊醒,抬头望去。 只见四五个蒙面大汉围站在眼前,个个手持木棍,眼神凶狠,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爹是林尚书,你们敢动我试试!” 为首的大汉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上前一步,用木棍指着林雪竹,“回去告诉你爹,这次只是小教训,下次再敢对崔家出言不逊,小心你们林家满门的性命!” 话音刚落,更多的木棍便如雨点般落下。 林雪竹蜷缩在地面上,双手死死抱着头,惨叫声撕心裂肺。 …… 巷子口的阴影里,杜悰拄着木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待林雪竹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他才对着身旁的属下吩咐道,“把他的腿打断,扒光衣服,扔到林府大门口去。” 属下躬身应道:“是!” ---------------------------------------- 第123章 奸臣 次日,林尚书府的二公子自三公主宴席归家途中遭歹人袭击,双腿尽断,赤身裸体被丟在府门前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此事引发的轰动,远胜于先前林雪桉被罢官的风波。 毕竟林雪桉之事众人只是耳闻,而林雪竹此番,却是被整条街的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男人们议论纷纷。 女眷们也围着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的婆子,听得津津有味。 “真的连裤子都没剩?” 婆子压低声音,小声道:“可不是嘛!屁股蛋子都被整条街上的人看光了。” “不过听说瘦条条、白花花的一根,冻得都紫了,实在没什么看头。” 女眷们纷纷掩口窃笑,随即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怕是得罪了大人物吧?不然谁能这么狠?不仅断腿还扒衣服,这是要把林家的脸都踩在地上啊!” “除了崔家还能有谁?昨儿宴上林二公子跟崔七郎打得不可开交,还骂了崔相,崔家能咽得下这口气?” “天子脚下都敢这么行凶,崔相的胆子也太大了!” 更让林家雪上加霜的是,太医诊断后摇头叹气,对林学言道:“尚书大人,二公子的腿骨断得太碎,已经接不上了,别说走路,下半辈子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学言听完,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这一定是崔家干的! 昨日宴上林雪竹与崔七郎斗殴,又骂了崔家,崔士良定是怀恨在心,才干出这等事! 这些日子,他为了缓和关系,做小伏低,对崔家百般忍让,没想到对方竟下此毒手! 这口恶气他如何能忍?当即一纸诉状,将崔士良及其子告到了御前。 崔士良只觉得莫名其妙,此事与他有何相干? 难道随便什么人动了手,栽赃到他崔家头上,这黑锅就得由他来背? 但是,谁也不信这不是崔家动的手。 先是崔士良的风评,早就在“裴固言和卢远道相继被杀”时败光了。 而且最近崔家风头十足,骤然听闻他人当众辱骂崔氏,盛怒之下派人惩戒,看起来太过顺理成章了。 加之林雪竹昏迷之前,曾亲口指认是崔家所为,席间众人也听到了崔七郎高呼,要林雪竹等着,要给他好看。 所以,不是崔家,还能有谁呢? 长公主?还在禁足呢?怎么可能? 圣上对崔家的态度,向来若即若离、忽冷忽热。 他既担忧李元佑日后登基,崔相作为外戚,权势过大,祸乱朝政。 却也忧虑若没有崔家从旁制衡,无人能压制李元昭,恐生变乱。 第95章 然而此事终究缺乏实证,圣上为安抚林学言,只得将与林雪竹起冲突的崔七郎罢官免职,并下旨严查此案,务必给林家一个交代。 顺带着,连主办宴会的李元舒也受了训斥。 可这般处置,根本不能平息林学言的心头之恨。 崔林两家的梁子,至此彻底结下了,再无转圜余地。 为了报复崔士良,林学言近来就像疯狗一样,逮着崔相一党的人就开始“乱咬”! 这朝中当官的,谁身上是完完全全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所以还不少人真被逮住了错处,给撸了官、罢了职。 崔士良原本以为李元昭被禁足后,自己能从与她的争斗中喘口气。 可没承想,林学言这个“疯子”像块狗皮膏药般黏上了他,每日拿出一股鱼死网破的劲儿来,在朝堂上对他穷追猛打,逼得他不得不花大量的精力应付弹劾、疏通关系。 天天应付他的攻讦,便叫人头皮发麻、应接不暇,也就再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远程指挥赈灾一事了。 长公主府内,李元昭听完杜悰汇报完一切后,淡淡夸了一句,“做得不错。” 仅仅四个字,就让杜悰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来。 他犯下大错,殿下不仅愿予他戴罪立功之机,仍委以重任,甚至出言嘉许,这怎能不叫他感激涕零? “这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夸赞。”杜悰头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李元昭依旧面无表情道:“那林雪竹,可会察觉是你在其中挑拨?” 杜悰稳了稳心神,答道:“殿下放心。且不说他何时能清醒,即便醒来,满腔怨恨也只会冲着崔家去。臣当日所言句句谨慎,未落任何把柄。即便他心生疑窦,林家也寻不到由头向臣发难。” 李元昭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人,眉眼温和,身形因腿伤略显佝偻,可眼底的狠厉,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既需要忠臣、纯臣,更需要奸臣。 像杜悰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正是她手中需要的那个“奸臣”,能替她做那些常人做不了的,摆不上台面的脏活、累活。 静默片刻,她忽然问道:“你的腿,如何了?” 杜悰闻言,眼睛亮的惊人,连忙道,“谢殿下关怀,伤势已无大碍,一切安好。” 其实现在每走一步路都是疼的,但他甘之如饴,只是不想用这样的小事扰了长公主的耳朵。 李元昭不再看他,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你继续盯着京中动向,尤其是崔党和林家,有任何变故,即刻来报。” “臣遵旨。” ---------------------------------------- 第124章 得民心 李元佑一行人马不停蹄,花了五日才抵达河北道赈灾的核心之地——魏州。 刚踏入州城,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有些意外。 街道虽不如往日繁华,却也算秩序井然,往来行人虽面带菜色,却未显慌乱,一派平和稳定的模样。 可谁也没忘,这一路过来的惨状。 沿途田地早已干涸,别说庄稼,连野草都枯死完了。 路边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路边,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望天。 就连向来散漫的李元佑,也被这触目惊心的景象所震撼,一路沉默不语。 魏州府尹早已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等候,见车队出现,他像是见到死去的亲娘一般激动,对着李元佑连连叩拜。 “臣参见成王殿下!殿下亲临,魏州百姓有救了!” 李元佑却没给他半分好脸色,翻身下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 “本王看这魏州城内还算安稳,百姓似乎还有粮可食,可沿途为何全是背井离乡的流民?他们拖着一家老小往城里赶,却被官差拦在城外,这是为何?” 府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爬起来解释:“城中居住的多是地方官员、世家大户与富商,他们家中本就常年存粮。城中如今粮价虽高,但尚有粮出售,大家有粮可买。” “而且,官府每日在城中心设了粥棚,给城中贫苦百姓施粥,所以看着还算安稳。” “既有粮,为何不管城外的流民?”李元佑打断他,语气更沉,“本王进城时看得清楚,官差拿着刀剑拦在城门口,无论如何都不让他们进城!你可知城外那些人,早已饿得只剩一口气,再不管,就是活活等死!” 府尹脸色涨得通红,急得满头大汗。 “殿下!臣也是没办法啊!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仓早就见了底,城中的存粮撑死也只能再供三日,连城里的百姓都快买不起粮了。若是把城外成千上万的流民放进城,粮食根本不够分,定会引发哄抢,到时候局面失控,恐生民变啊!” 一旁的黄维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殿下,府尹大人所言也是实情。为了维持地方运转,各州府的粮仓本就设在城内。每逢灾年,朝廷开仓赈饥,也多是优先保障城中稳定,防止民众因缺粮暴动。城外村落分散、交通不便,救灾粮款很难快速送到每一户灾民手中,这是历朝历代都难以解决的困境,并非魏州一地之过。” 李元佑听得眉头皱得更紧,“难道就看着城外那些人活活饿死?那些大户和商人手里有粮,为何不让他们拿出来救急?” 府尹大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 这位二皇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不通政务,也不知民间疾苦。 黄维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殿下,商人逐利,如今粮价飞涨,他们宁愿把粮食囤在手里等着涨价,也不愿低价卖出。即便朝廷出钱,他们也会借口无粮可售,暗中倒卖,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李元佑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赈灾之事竟如此复杂,既不是开仓放粮就能解决,也不是呵斥几句官员就能平息。 黄维也立于一侧,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万万没有料到,身为三州官仓所在的魏州,竟也粮仓空虚。 这背后究竟是官员私自倒卖、中饱私囊,还是账目虚报、挪用亏空? 若让城中百姓乃至城外流民得知连官府粮仓都已无粮,恐怕顷刻之间便会引发大乱。 他反应极快,当即命何将军率亲兵全面接管所有粮仓,严禁任何人走漏风声。 随后对外宣称:朝廷赈灾粮饷不日将至,目前正在清点仓廪、统筹发放,以此暂时安定民心。 紧接着,他以二皇子名义紧急邀集本地乡绅、富商与粮商,要求他们借粮应急,并承诺事后由朝廷补偿。 同时又安排崔大郎火速返回清河崔家调粮,另派快马前往邻近未受灾州县,紧急调拨官仓存粮应急。 黄维此番举措迅捷有力,不仅随行官员对其刮目相看,连李元佑眼中也流露出敬佩之色。 然而地方官员却有些人人自危。 这些官仓的存粮早被他们倒卖一空,账目更是漏洞百出。 如今只怕黄侍郎稍加核查,便要将他们统统拖下水。 尽管暂时稳住了局面,黄维也心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那些世家大户、富户虽给了二皇子几分薄面,却个个吝啬至极。 捐来的粮食多是常年积压的陈米旧谷,更有甚者,竟将霉变腐烂的粮食掺上沙土、糠麸充数。 即便如此,这些粮食加起来也只是杯水车薪,最多只够在城内城外的粥棚施粥五日。 若再无新粮运抵,眼前的秩序恐怕顷刻便会崩塌。 他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崔大郎能否及时运粮归来。 另一边,因李元佑的“不忍心”,虽在黄维的劝说下未放流民进城,却也松口在城门外增设了粥棚,每日辰时发放一次稀粥。 这些流民总算得以暂缓饥饿,口中对二皇子更是多有感激。 于是,魏州府尹为了讨好二皇子,顺便向崔相邀功,便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写进奏折,快马送往京城。 奏折中洋洋洒洒地夸赞二皇子“心系灾民、体恤民情”,又详述增设粥棚后“流民安定、秩序井然”的景象,甚至还赞美崔家“开仓助赈、忠君爱国”的美德,通篇尽是溢美之词。 圣上见此奏报顿时龙颜大悦,当即在朝堂上公开褒奖。 “元佑此行,不负朕望,颇有仁君之风!” “崔家深明大义,不愧文武百官的表率!” 崔士良本就因崔林两家争斗而焦头烂额,如今听闻二皇子在魏州深得民心,连圣上都亲自夸赞了崔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 第125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第96章 几日后,李元佑在官差的陪同下前往粥棚视察。 刚走到棚前,就见排队领粥的百姓个个面如枯槁,手中的陶碗里,粥薄得能见碗底。 舀一勺起来,只有水,没见几粒米。 李元佑皱眉问道,“这样能吃饱吗?” 身旁的官差苦着脸,小声回道:“殿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城中存粮已快耗尽,如今按这个量发放,还能勉强保证每人每日有一口吃的,不至于立刻饿死。若是再稠些,不出两日就断粮了。” 李元佑的目光扫过粥棚外,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被官差拦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棚内,又问:“那些人为何不给他们发粥?” “回殿下,我们是按户籍册核对身份发放的,防止有人冒领多占。”官差解释道,“那些都是从外地逃来的流民,没有魏州户籍,按府尹大人的吩咐,不能给他们发。” “简直岂有此理!”李元佑怒声道,“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户籍!让他们排队领粥!”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呕”的一声。 一个汉子刚领了粥喝了一口,就全都吐了出来。 “这也叫粥?全是沙土和麸皮,朝廷是把我们当牲口喂吗!这样的东西能吃吗?” 他一闹,周围领粥的百姓也纷纷附和。 “对啊!天天就给这点儿汤水,喝了跟没喝一样,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 “那些大户捐的粮都去哪儿了?是不是被你们当官的私吞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眼尖,认出了被官差簇拥着的李元佑,连忙挤上前跪地哭喊。 “青天大老爷!求求您发发慈悲吧!再给口吃的,我家娃儿都快饿死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跪下,呼声此起彼伏,只想多要点吃的。 李元佑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身旁的官差连忙将他护在身后,厉声呵斥:“放肆!这是当朝二皇子,成王殿下!岂容你们冲撞!” 可饥肠辘辘的百姓早已顾不上畏惧,反而因为“二皇子”的身份更加激动,纷纷往前涌,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就在混乱即将失控之际,黄维匆匆赶到,见状当机立断,对着随行官兵厉声下令:“把带头闹事的拖下去严加看管!其余人若再喧哗起哄,今日便即刻停粥!” 官兵们立刻上前,将几个情绪最激动的百姓拉走。 周围的百姓虽仍有怨言,眼神里满是不甘,可一想到“停粥”的威胁,终究不敢再肆意冲撞。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重新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 李元佑看着被拖走的百姓,眉头拧成一团,不解地问黄维:“他们只是想要口饱饭吃,为什么要抓他们?” 黄维拉着李元佑往粥棚外走,压低声音道:“殿下宅心仁厚,可眼下局势复杂。城外流民聚集,人心浮动,最忌有人带头挑事。今日若不杀鸡儆猴,给这些人立立规矩,一旦情绪被彻底点燃,轻则抢粮砸棚,重则冲击州衙,到时候引发暴乱就完了。” 李元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此刻也只能听这黄维的。 “殿下,府尹大人已在衙内备了晚宴,邀请了城中几位有分量的世家大户和乡绅富商,想再劝他们捐些粮食。” 黄维放缓语气,转移了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回州衙吧?” 一提及那些人,李元佑就气不打一处来。 “天天跟这群人吃饭喝酒,席间全是溜须拍马的奉承话,可一提到捐粮,就个个哭穷,不是说家里没粮,就是说周转不开!依我看,干脆派兵去抄了他们的家产粮仓,把粮食都充公用于赈灾,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黄维闻言,神色凝重地劝道:“殿下万万不可!这些乡绅富商在魏州根基深厚,暗中勾结着地方官员。若是强行抄家,他们定然会联合起来反抗,轻则关闭商铺、囤积物资,加剧粮荒;重则煽动百姓、勾结流民,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元佑皱眉道,“我是二皇子,奉诏前来赈灾,他们岂敢?” 黄维看着他一脸天真的模样,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解释:“殿下身份尊贵,他们自然不敢明着干,可暗地里使绊子、拖后腿,却足以让赈灾之事彻底崩盘。如今我们还得靠着他们维持地方秩序,万万不能把他们逼到对立面去。” 李元佑皱着眉,没再反驳。 州衙的晚宴依旧丰盛,案几上摆满了新鲜的山鸡、鹿肉,琉璃盏中盛着琥珀色的酒酿,侍女们穿梭其间,不时为宾客添酒布菜。 可李元佑看着满桌佳肴,却觉得味同嚼蜡,连筷子都未曾动过。 白天在粥棚看到的景象历历在目。 流民们捧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碗,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碗底的几粒碎米。 城门口那个老妇人,为了让孙子多喝一口粥,自己硬是饿着肚子蹲在墙角…… 他看着席上富商乡绅们谈笑风生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些人面前的一盘菜,够城外流民吃上好几天。 他们杯中的一壶酒,能换十斗米,救好几条人命。 可他们却视若无睹,只顾着自己享乐。 倒真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不禁走神,若是皇姐在此,她会怎么做? 以皇姐的能力,她肯定能让这些人,乖乖把粮拿出来赈灾。 可他呢? 空有皇子身份,却连让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席下的乡绅富商们见李元佑脸色沉郁,却并未放在心上。 在他们眼中,这位二皇子虽顶着“成王”的头衔,或许还是未来的皇帝,但终究是外来的“过客”。 魏州这片土地,是他们世代扎根的地方,他们掌控着粮食、土地与商铺,连地方官员都要让他们三分。 说句大不敬的,龙椅上的人或许会换,他们这些地方大族却根基深厚,世代不倒。 灾年于他们而言,不仅不是危机,反而是良机。 灾民为了换一口吃的,不得不贱卖土地,他们就能趁机压价购地、兼并田产。 粮价飞涨,囤积的粮食能卖出数倍高价,他们还能借此敛一笔巨额财富。 甚至还能借着“捐粮”的由头,向朝廷讨个虚衔。 如此这般,既敛了财,又赚了名,他们又何必管着二皇子开不开心。 ---------------------------------------- 第126章 一命还一命 晚间,黄维正伏案整理赈灾账目,正在这时,一名下属踉跄闯入,匆匆来报。 “大人,不好了!” 黄维顿感不妙,“出了何事?” 下属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禀报,“崔、崔大人的运粮队……被劫了!” “什么?!”黄维猛地站起身,“到底怎么回事儿?” “崔大人途经牵牛镇时,被大批饥民围堵。灾民们见粮车经过,纷纷上前乞食。崔大人为保粮草周全,下令官兵驱赶。推搡间冲突骤起,几名老弱灾民被推倒在地……灾民顿时激愤难当,不知谁喊了一声‘抢粮’,众人便疯了一般涌上来,官兵根本拦不住!粮车被掀翻,粮食全被抢光了!连崔大人也是好不容易,才在官兵护送下逃了回来。” 黄维眉头紧锁,“这怎么可能?崔大人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崔大人刚逃回来,此刻正在府衙包扎伤口。” 黄维匆匆赶去,只见崔大郎头上裹着渗血的纱布,身上伤痕累累,伤势显然不轻。 崔大郎一见他,就忍不住抱怨,“这群刁民!我崔家好心出粮赈灾,他们竟如此以怨报德!黄大人,你还不速派何将军前去镇压?再这样下去,岂不天下大乱!” 黄维沉声追问,“粮食真全被抢了?不是有二百官兵押送吗?怎么可能轻易被那流民抢了去?” 崔大郎急道:“这还有假?乱民一拥而上,见粮就抢,我们如何拦得住?抢粮不说,还动手伤人,简直无法无天!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折了不少弟兄才勉强脱身!” 黄维愈发觉察有异:“灾民早已饿得虚弱不堪,怎会有力气与官兵对抗?” 崔大郎闻言一怔,回想当时的混乱场景,也跟着点头:“说起来……确实有些蹊跷。那群人行动纪律,颇为迅速……这样看来,这分明是土匪行径!黄大人,你还在等什么,赶紧下令镇压吧。” 黄维心知局势严峻。 值此非常之时,若不对劫粮之举施以强硬手段,一旦效仿成风,秩序将彻底崩溃。 经请示二皇子后,他当即命令何将军率领剩余官兵出城“剿匪”,务求夺回粮草,稳定民心。 崔大郎也气不过,当即私下命崔家派出家兵,要对牵牛镇的土匪进行清剿和屠杀,声称要“捉拿匪首,以儆效尤”。 牵牛山上,此刻已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第97章 大家围着篝火,捧着碗大口吃着饭,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大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干饭,快步走进中间的木屋,对着屋内之人道,“石兄,大伙儿都吃过了,你快趁热吃吧。” 屋中人闻声转身,赫然正是消失了近四个月的石竹。 自离开京城后,石竹心中的恨意从未消散。 但他一个人势单力薄,难以对抗二皇子。 他深知崔家才是二皇子的倚仗,便一路来到清河县,意图给崔家制造麻烦。 没料到刚到牵牛镇,就被眼前的惨状震住了。 旱灾肆虐下,田地干裂、颗粒无收,百姓们早已断粮,只能挖草根、啃树皮度日。 而当地的士族豪强,却借着灾荒趁机压价,半亩地才只能换一斗米,为了活命,大家不得不答应。 地方的大户,甚至勾结官员,以低价购买官仓中的官粮,然后高价出售给百姓,中饱私囊。 石竹当即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决定留下来。 他集结了一群同样走投无路的百姓,不时骚扰当地富户,又趁着夜色偷袭粮庄,抢来粮食分给众人。 日子一久,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灾民聚集到他身边,奉他为“首领”,跟着他一起对抗豪强。 这次崔大朗的运粮队途经牵牛镇,石竹一打听是崔家的粮食,当即决定动手。 既是为了抢粮救急,更是为了给崔家找麻烦。 他本欲趁乱杀了崔大郎为公子报仇,可惜最终还是被其逃脱。 “粮食清点过了吗?”石竹端过饭碗,刨了一口后才问道。 那壮汉名叫陈二,本是当地村民,因旱灾卖光了田地,还差点饿死,是石竹救了他们一家人,从此他便一心追随石竹。 他愤愤道:“崔家果然不是东西!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忠君爱国、深明大义,可那二十车粮里,一半都是米糠杂混,还有不少陈米霉米,不知囤了多少年的旧货,拿来打发灾民,还想趁机赚个美名!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石竹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崔家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此次旱灾,他们趁机敛财还少吗?你家那三亩良田,不就是被崔家的远亲逼着低价卖掉的吗?” 陈二攥紧拳头,咬牙道:“就是!所以抢他们的粮,我心里痛快!” 随即,他又有些担心,“可是石兄,若他们派兵镇压,我们该如何是好?我们人虽多,但大多饭都吃不饱,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如何能与官兵对抗?” “不用怕。”石竹几口吃完饭,放下饭碗道,“我们现在有了粮食,至少能撑上一阵子。你立刻派人去通知周围的流民,就说牵牛山上有粮,只要愿意来,我们就给一口饭吃!”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篝火道:“人多了,就不怕朝廷的兵!到时候,打回去,把被抢走的田地拿回来也未尝不可!” 陈二目光锃亮,连忙道,“好!我这就去!” 石竹看着陈二道背影,心中也是难掩激动。 如今简直是天赐良机,二皇子就在魏州。 他绝不能让对方轻易挣得赈灾之功、风风光光地回京! 他要让他一命还一命,给公子赔命。 ---------------------------------------- 第127章 乱了 派兵剿匪如此重大的行动,风声自然难以遮掩。 次日,赈灾粮被劫的消息便已传得满城皆知。 更要命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消息,声称“州衙粮仓早已见底,城内存粮撑不过三日”。 这则消息一出,彻底搅乱了人心。 城中富户们最先行动起来,连夜紧闭门户,将余粮藏匿得更为隐蔽。 他们宁愿把粮食囤烂,也不愿拿出来冒险,毕竟灾荒年月,粮食就是命。 普通百姓则惊慌失措地涌向粮铺。 可往日敞开的粮铺大门全都关了门。 纵有银钱,也已无粮可买。 平日里秩序井然的城里,也变得混乱不堪,到处都是争吵与哭喊声。 一时间民心震荡,惶惶不安。 辰时,城门口的粥棚按时开棚,可排队的流民比往日多了数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正在这时,一声怒喝突然从人群中传来,“这也配叫粥?分明是刷锅水!”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精瘦的青年人,手中端着刚领到的陶碗,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你们自己看看,我这碗里能数出几颗米?这能填肚子吗?” 周围的流民也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昨天的粥就比前日稀,今天更过分!是不是官府真的没粮了?” “朝廷不是派了二皇子来赈灾吗?粮呢?到底去哪儿了?” “别做梦了!我昨晚听州衙的杂役说,城里的粮仓早就空了,这稀汤明天都没得喝了!” 议论声越来越响,积压多日的不满、恐惧与愤怒,都在慢慢释放了出来。 “我看啊,粮根本不是空了,是被那些大户和官老爷们分了!” 那个青年人咬牙切齿道,“他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却在这儿抢这口刷锅水,凭什么?” “还有二皇子!”人群后排突然有人拔高了声音,“你们不知道吧?他日日与那些富户宴饮作乐,早就和他们是一伙的了!” 也有人小声劝道,“你们新来的吧,别说了。前几天就有个老哥向二皇子喊冤,说了同样的话,当场就被抓走,至今没放回来,说不定早就被活活打死了……” 此话一出,群情更是有些激愤起来。 “人都要饿死了,还怕这些?” 不知谁带领下,大家开始高呼,“我们要见二皇子,叫二皇子出来!” “对!让他出来!让他说个明白!不然我们就砸了这粥棚!” 粥棚内的官差们眼看群情汹涌,几乎要失控,慌忙派人疾奔州衙禀报二皇子。 李元佑在崔大郎的陪同下匆匆而来,刚出城门,就被愤怒的流民们团团围住。 官差们慌忙围成一圈,将李元佑护在中间,厉声呵斥:“退后!不得冲撞殿下!” 可流民们早已被饥饿与恐慌逼到了绝境,哪里还顾得上礼法规矩。 一位老妇人抱着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儿,跪地哭喊道:“殿下!您给句实话!明天我们还有饭吃吗?我这孙子喝了三天清粥,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是啊!都说粮仓已经空了,是不是真的?” “城里富户的粮食堆成山,您为何不让他们拿出来?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您早已和那些人同流合污?” 李元佑看着眼前一张张绝望的脸,听着一声声质问,脸色越来越沉。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官差,向前迈了两步,高声道:“众人安静!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皇子的威仪,纷乱的人群竟一时静了下来。 “我李元佑在此承诺,绝不会看着你们饿死!”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三日内,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必定让城中的富户拿出粮食,让大家吃上饱饭!” 众人闻言,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 那位老妇人抱着气息微弱的孙儿,小声哭泣道,“三日?我们如何等得了三日……我这孙子昨日就已晕厥,再熬三天,只怕……只怕早就没气了……”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刚升起的期盼瞬间蒙上阴影。 方才那青年猛地从人群中踏出,直视李元佑,高声质问道,“承诺?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谁不知您日日在州衙大摆宴席,与那些乡绅富户称兄道弟?他们一席酒菜,够我们几百人活上数日!您与他们杯盏交错,回头却来空口许粮,我们凭什么信你?” 李元佑脸色一白,略显仓促地解释:“我那正是……正是为了劝他们捐粮……” “那粮在何处?他们捐了吗?” 那个青年人寸步不让,“我只看到你们天天酒肉不断!何曾见过半粒米落到我们碗中?我看你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何曾将我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李元佑一时语塞。 崔大郎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李元佑身前,对着那青年人厉声呵斥。 “大胆刁民!殿下一片苦心劝捐,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煽动人心!再敢妄言,休怪我治你一个冲撞皇子、造谣惑众之罪!” 他本想以官威压下骚动,却没料到这话反而火上浇油。 那青年人却丝毫不惧,“怎么?你们还想杀人灭口不成?就像你们来魏州的路上,不就因灾民求粮,便滥杀无辜!你以为这样就能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吗?” 人群听闻这话,瞬间哗然,压抑的怒火再度爆发。 “他说得对!凭什么信你?” “分明就是官官相护,合起伙来骗我们!” “别拿官威压我们!今天不给粮,谁也别想走!” 第98章 几个情绪激动的流民使劲儿往前挤,试图冲破官差的阻拦。 官差们再次紧张起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气氛一触即发。 ---------------------------------------- 第128章 局势急转直下 李元佑看着再次即将失控的人群,心中又急又怒。 他说的是真心话,为什么这些灾民却根本不信他。 崔大郎被青年的诘问堵得语塞,又见人群蠢蠢欲动,顿时恼羞成怒。 “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了不成!我告诉你们,我是崔家人,崔家乃是名门望族,已经承诺拿出粮食来赈济,这般天大的恩惠,你们竟敢这般不知好歹?” “名门望族?我看你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那青年指着崔大郎的鼻子怒斥道,“去年旱情刚起,你们崔家的粮庄便率先抬价,逼得我们只能用田契换米!我家就是被你们逼得卖了祖产,我爹气不过,活活病死了!这就是你们的天大恩惠?” 许多有相似遭遇的流民纷纷出声附和:“对!崔家和城里那些狗官,根本就是一伙的!” “你们手里的每一粒粮食,是用我们百姓的命换的!” 崔大郎被骂得脸色铁青,还想反驳,却见几名怒不可遏的流民已举起石块木棍,想要冲上来。 官差们虽手握佩刀,却终究不敢对手无寸铁的灾民痛下杀手。 李元佑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想上前阻拦,却被崔大郎一把拉住。 “殿下快走!这些刁民疯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人群见他们要走,更加激动,纷纷往前涌。 “别跑!把粮食留下!” “不给粮就别想走!” 官差们被迫挥刀试图阻拦,推搡混乱中,一位老人被挤得踉跄上前,脚下不稳,竟直直撞向官差手中的利刃。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老人当场被刀锋贯穿! “杀人了!官差杀人了!” 立刻有人失声尖叫。 这声惨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人群瞬间炸开! 有人疯了似的朝着李元佑的方向冲来,官兵们组成的人墙,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趁机抢夺所剩无几的粥桶,粥棚被撞翻,稀粥洒了一地,陶碗的碎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不知谁声嘶力竭地高喊:“冲进州衙!里面肯定有粮!抢粮总比饿死强!” “抓住二皇子!朝廷定会拿粮来赎!” 话音刚落,就有一群年轻力壮的流民朝着李元佑的方向冲去。 更多的人紧随其后,官差们根本拦不住。 混乱中,李元佑被崔大郎死死护着往后退。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潮,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场景,那些平日里对他感恩戴德的流民,此刻眼中只剩下对粮食的渴望,哪里还有半分敬畏。 难道真是因为他太过无能,事情才变成了如此境地? 突然,一块拳头大的石子砸在了李元佑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涌出! “殿下!”崔大郎大惊失色,猛地用身体将李元佑护得更紧,旋即转头对护卫嘶吼。 “灾民暴动,伤及皇子,形同谋逆!立即格杀勿论!” 此前官差们碍于“不许伤害灾民”的命令,一直束手束脚,此刻得了指令,哪里还敢犹豫? 刀光骤起,冲在最前的几名流民顷刻间倒在血泊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镇压,终于让疯狂的人群势头一滞。 崔大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厉声催促:“快!护着殿下进城!” 众人连忙架着头晕目眩的李元佑,踉跄着冲过城门。 刚一进城,崔大郎就转身对着守城校尉吼道:“立刻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城!” 可城外的混乱并未因城门关闭而平息。 短暂的惊惧过后,望着地上横陈的尸体和城门前士兵冰冷的刀锋,流民们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陷入了鱼死网破的疯狂。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冲进去!杀了这些狗官再死!” 所有人都红了眼,捡起地上的石头、木棍,拼死扑向官兵! 城门外的数十名官差很快被淹没在人潮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没多久就没了声息。 流民们踩着同伴和官差的尸体,继续疯狂地撞击城门,口中嘶吼着。 “开门!给我们粮食!” “不开门就烧了城门!” 城楼上,李元佑靠在垛口上,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 可看着城外如同疯魔的人群和地上的鲜血,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住。 黄维和崔大朗站在他身边,望着城外的乱象,脸色也是一片凝重。 黄维刚得消息疾奔而来,所见已是这般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心中不是没有对崔大郎贸然下令格杀的埋怨,可他更清楚,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若二皇子真有闪失,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纵有十颗头颅也不够抵罪。 他眉头紧皱,不明白局势为何会急转直下,到如此境地?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将事态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棘手的是,何将军恰于此时率主力出城剿匪,如今城中守军仅剩一两百人,如何能抵挡得住城外成百上千疯狂流民的冲击? 若何将军不能及时回援,城门被攻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城内粮草已竭的真相似乎也已掩盖不住,恐慌正在蔓延。 内忧外患之下,这座州城,俨然已成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 第129章 他,如何肩负得起? 事情的发展,比黄维预料的还要惨烈。 何将军率领五百兵力赶赴牵牛镇“剿匪”时,自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并未将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石竹曾在柳进章身边侍奉近十年,耳濡目染间学了不少东西。 所以这群官兵刚踏入牵牛山,就踏入了石竹早已布下的陷阱。 山道两侧的山壁突然滚下巨石,阻断了前后退路。 紧接着,箭矢如雨般从密林射出,毫无防备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 石竹带着早已集结好的灾民,手持锄头、镰刀从林中冲出,借着地形优势与必死的狠劲,与官兵展开厮杀。 何将军虽奋力指挥抵抗,却因不熟悉地形、军心大乱,很快陷入被动。 一场混战下来,官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被灾民死死围困在山谷中,粮尽箭绝,连突围的力气都没有。 而另一边,崔大朗为了泄愤与邀功,竟然私自写信让崔家派出一百私兵前往牵牛镇“清剿”。 可石竹早已带着主力转移,私兵们连土匪的影子都没见到。 为了向崔大郎交差,领头的人竟丧心病狂地抓了十几个在山中避难的无辜流民,强行扣上“抢粮首犯”的罪名。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根本不送交官府审判,而是在牵牛镇外挖了大坑,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活活埋杀,还竖了块“匪首伏诛”的木牌,企图镇慑灾民。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滥杀无辜的行径不仅没能震慑人心,反而彻底点燃了灾民积压的怒火。 “崔家残杀无辜!跟他们拼了!” 消息传开后,周边的流民纷纷聚集起来,在石竹他们带领下,组成了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杀向清河县崔家老宅。 崔家老宅的护卫虽多,却如何抵挡得住数倍于己的疯狂流民? 大门被撞开后,流民们冲进宅中,砸毁了雕梁画栋,抢走了粮仓里的粮食,凡是见到崔家子弟,不分老幼,尽数屠戮。 昔日风光无限的崔家祖宅,一夜之间变成了血流成河的炼狱。 短短几日之间,河北道几州彻底陷入大乱。 魏州城门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连求援的信都送不出去。 城内更是人心惶惶,宛若惊弓之鸟。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富户们,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气派,纷纷紧闭朱门,连夜命家丁将金银细软、粮食布匹往地窖或隐秘的别院转移。 有甚者干脆乔装成普通百姓,试图带着家眷偷偷逃出城去,只求能避开这场大乱。 普通百姓则家家闭户,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而过,彼此都不敢多言,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作为魏州最后救命稻草的何将军,更是被围困在牵牛山,生死不明。 清河县崔家老宅的惨状,更是让整个河北道的士族豪强吓破了胆。 那座传承百年的宅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崔家子弟的尸体被吊在大门上,遭人唾弃。 消息传到各州,士族们人人自危,纷纷加派护卫守宅,却依旧夜不能寐。 第99章 他们清楚,崔家的今日,或许就是自己的明日。 更多的流民听闻“反抗能有饭吃”,纷纷加入暴动队伍,四处冲击大户,抢夺粮庄。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李元佑望着眼前的乱象,眼中满是绝望。 他终于知道,原来像他这样无能之人,根本肩负不起这样大的担子。 如今一个小小的赈灾,都能被自己搞成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更何况这大齐的万里江山,他,如何肩负得起? ---------------------------------------- 第130章 难道……一心想要扶儿子上位的他,真的做错了? 河北道大乱的消息传入京城时,崔士良气得当场吐了血。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颤抖,“那可是崔家的百年基业,怎么会?怎么会?” 他不明白,明明半个月前传回的还是喜讯,不过短短十余日,情况竟陡转直下,变成了家族毁于一旦的惨剧! 更令他忧心如焚的,是生死未卜、被困于魏州城内的二皇子与自己的儿子。 当天,圣上紧急召集群臣于延英殿议事。 龙椅上,圣上脸色阴沉如水,许久未发的头风症竟罕见地再度发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崔士良跪伏在地,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眼眶通红如血,鬓角的头发竟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陛下,这已非寻常灾民暴动,实乃有预谋的谋逆啊!恳请陛下勿再犹豫,速速发兵镇压,以救二皇子于危难!” 林学言此时哪能放过他,连忙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此次大乱实为灾民被逼至绝境后的无奈之举。若一味以武力镇压,岂非将屠刀对准无辜平民?一旦朝廷滥杀灾民的事情传开,恐伤国本、动摇民心啊!” “无辜?”崔士良眼中布满血丝,悲愤交加道:“二皇子至今生死未卜,若不派兵,如何救他于水火?我崔家百余口,上至七旬老翁,下至襁褓婴孩,尽数惨死于暴徒刀下,此等血仇岂能不报?林大人此刻阻挠出兵,究竟是何居心!” 林学言面色不改,从容回应,“崔相为何不先自省其身?为什么河北道那么多世家大族,唯独崔家独招民愤,以致全族遭戮?” 此话一出,崔士良气得又要呕出一口血来。 这林学言什么意思,是说他们崔家全族惨死是活该? 不等他反驳,林学言已转向圣上,继续道:“陛下,臣早有耳闻,此次流民暴动打出的口号便是‘清君侧、诛昏王、屠崔狗’。百姓若不是对崔家在河北道的所作所为积怨已久,怎会如此恨之入骨?这场大祸,实为崔家苛待灾民、借灾谋利所引发啊!” “你、你血口喷人!”崔士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学言的手不住颤抖,“我崔家世代忠良,何来激起民怨之说?分明是叛贼蓄意挑拨,嫁祸我崔家!” “是不是嫁祸,天下百姓自有公论。”林学言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崔相若真问心无愧,怎会有‘屠崔狗’的口号传遍河北道?若崔家未曾借着旱灾兼并土地、囤积居奇、苛待灾民,百姓们又为何对崔家恨之入骨?” 就在崔士良被堵得哑口无言之际,苏敬之突然出列。 “陛下,林尚书所言极是。此次大乱,根源在于民怨积压,二皇子与崔家难辞其咎。二皇子赈灾期间,与地方豪强过从甚密,未能约束崔家恶行,失了民心。崔家杀害无辜,激化矛盾。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是下旨责罚二皇子以正视听,再严查崔家在河北道的不法之举,惩处涉案之人。” 崔士良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敬之,“苏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皇子殚精竭虑赈灾,我崔家更是主动出粮,如今家破人亡、皇子遇险,你不帮着出谋划策,反倒要落井下石,要陛下责罚,你安的什么心?” 往日里,苏敬之与他虽非盟友,却也从无直接冲突,如今竟在他落难时公然踩他一脚!让他如何能不气? 苏敬之却恍若未闻,仍向圣上奏道:“臣乃为大局着想。唯有陛下明示公正,严惩失职之人,向百姓示以诚意,方可安抚民心,平息怒火,稳定局势啊!” “一派胡言!”崔士良气得浑身发抖,他仰头望着龙椅上的圣上,眼中满是哀求与悲愤。 “陛下!臣冤枉!崔家冤枉啊!苏敬之与林学言勾结,故意借机打压臣与二皇子!崔家百余口的冤屈,二皇子的安危,岂能被他们如此轻贱?恳请陛下明察,速速发兵,否则悔之晚矣!” 圣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殿内争执不休的三人,心中烦躁不已。 他突然意识到,自李元昭被禁足这一个月来,朝中竟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崔、林两党争斗不休,搅得朝堂动荡。 再是边关明明已经签订和约,却因吐蕃内乱,流民与叛兵频频骚扰,让他不得不搁置调沈旭回京的计划。 而如今,他寄予厚望的李元佑,竟在河北道陷了险境,生死不明不说,还激起了滔天民怨,把好好的赈灾之事搞成了燎原大火。 他不禁想起,以往李元昭主持赈灾,哪一次不是办得妥帖周全,既安定了民心,又将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为何此次换了元佑前去,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危机? 难道……一心想要扶儿子上位的他,真的做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元佑的安危。 他恨不能立刻发兵救人,可林学言与苏敬之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若一味发兵镇压,把刀对准走投无路的灾民,只会更加民怨沸腾、奋起反抗,这样必会让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真听了苏敬之的建议,公开责罚李元佑…… 储君未立先受罚,威望尽失,将来即便登上储位,也会被天下人非议“德不配位”,难以服众。 一边是儿子的安危与储君的威望,一边是天下民心与国本根基,他一时也难以抉择。 ---------------------------------------- 第131章 派谁前往接管赈灾最为妥当? 正在这时,郑文恺站了出来。 他是个十足十的纯臣,一切以圣上的意愿为先。 此刻知道圣上心中的顾虑,于是主动站出来道,“圣上,臣以为苏相和林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崔士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警惕,以为又来一个落井下石之人。 谁知郑文恺却面色未变,继续道,“只是崔相的担忧,亦非虚言。当下首要之务,乃是营救二皇子,稳定危局。臣以为,需尽快派遣一位能臣,火速前往河北道接管赈灾事宜,安抚暴动的民众,并解魏州之围,方能解了眼下的困境。” 圣上直接问道:“爱卿以为,派谁前往接管赈灾最为妥当?”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顿时面面相觑,纷纷交换着眼神。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隐约有了人选,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毕竟,那人可正被圣上下旨禁足中。 最终,还是苏敬之躬身禀奏:“陛下,满朝文武之中,恐怕再没有比长公主殿下更合适的人选了。” 此言一出,殿内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连此前一直情绪激动的崔士良,都罕见地闭了嘴,垂着头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也没有比长公主更适合去收拾这摊烂摊子的人了。 圣上心中何尝不知,除了雀奴,再无第二人选能收拾这般残局。 只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一开始便派她前去,又何至于生出这许多曲折,最终仍要她来力挽狂澜。 终于,圣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声道:“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命长公主即刻领钦差之职,持节前往河北道,总揽赈灾、平乱事宜。另调禁军三千轻骑,由其节制,务必确保二皇子安全,稳定河北道局势!” “圣上英明!”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李元昭此时正在公主府中和陈砚清练剑。 她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洞,攻势凌厉迅疾,逼得陈砚清连连后退。 他手中的佩剑勉强格挡,却被李元昭剑上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不过数回合,李元昭剑脊精准地磕在陈砚清的剑刃上,只听“铮”的一声,陈砚清手中的佩剑竟被直接挑飞,飞插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而李元昭的剑尖,早已稳稳停在他的喉头前,距离肉皮不过寸许。 陈砚清明知这不过是寻常比试,可对上李元昭那双冷冽的眼眸,他总莫名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正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来报,“殿下,圣上身旁的徐公公来了。” 李元昭闻言,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手腕轻转,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利落地将长剑收入鞘中。 第100章 “知道了。让他去前厅等候,我随后就到。” 半个时辰后,在前厅内喝了好几盏茶的徐公公终于等到了长公主。 她方才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墨发微湿,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中,又透着几分慵懒。 徐公公连忙起身,面上不敢显露半分焦灼,恭敬行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元昭在主位上坐下后,方才抬手虚扶,“徐公公不必多礼。” 徐公公直起身后,才道:“圣上特意吩咐老奴,来请殿下入宫一叙。” 李元昭眼波微转,心下了然。 若只是寻常召见,何须劳动御前贴身大太监亲自来请? 这般阵仗,怕是那烂摊子已无法收拾,父皇这是“有事相求,先行示好”罢了。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语气平淡道:“哦?父皇突然召我入宫,不知是为何事?” 徐公公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薄汗。 他已在这前厅枯坐了足足半个时辰,可眼前这位长公主,却依旧气定神闲,半分没有动身的意思。 宫里的圣上,怕是也等着急了。 他语气比先前更急了些许,“老奴也不知,只听圣上吩咐,务必请殿下即刻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说“要事”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恨不得把圣上那番“速速请长公主入宫”的催促,直接说出口。 可李元昭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慢悠悠的喝完一盏茶后,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宫装的裙摆。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延英殿内,圣上确实如徐公公所猜想那般,已经急得不行了,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 一见李元昭进门,未等她行礼,他便急忙上前虚扶住她:“不必多礼,跟父皇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又转头对徐公公道,“还不给长公主看座。” 待李元昭坐下,圣上拉着她的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倒改了语气,“雀奴,让朕好好瞧瞧,这一个月可清减了?” “儿臣一切安好,多谢父皇关怀。”李元昭沉稳应答,语气没有半分委屈或抱怨。 圣上叹了口气,道:“此前朕也是不得已,为平息朝臣众怒,才不得不罚你禁足。你不会怪为父吧?” 李元昭淡淡一笑,“怎么会,儿臣知道父皇的良苦用心。” “那就好,这近一月未见,为父心中甚是挂念。” 李元昭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开门见山道,“不知道父皇急召儿臣入宫,有何要事?” 她假装对河北道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圣上对上她的目光,有一瞬愧色,终是道出实情。 李元昭听罢,并未立即应允,反而道:“父皇,儿臣以为苏相所言极是。民怨既因崔家与元佑而起,若朝廷不先明正典刑,即便儿臣前去赈灾,恐也难以安抚民心。” 圣上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觉得,这个女儿是在跟他讲条件,似乎他不处置了崔家和李元佑,她便不肯接手这烂摊子。 可他心中虽有不悦,却也清楚眼下的局势。 河北道的乱局若再拖延,一旦演变成大规模叛乱,必将动摇江山稳固。 权衡再三,他终究松了口,沉声道:“既然你也这么认为,那便传旨,革去崔士良宰相之职,暂将其幽禁于府中,听候发落。至于元佑…… 等他脱困回京,查明详情后,再一并处置。” 李元昭心中冷笑,都到了这般境地,父皇依旧护着李元佑,只肯先处置崔士良做样子,分明是逼着她必须将李元佑从魏州平安救回。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父皇英明。” 圣上急忙追问,“那前去赈灾一事?” “为国分忧、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的本分,儿臣又岂会推脱。”李元昭语气恭敬。 “好!不愧是朕的好女儿!”圣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又补充道,“此次前去,朕已命沈初戎率三千轻骑与你同行,协助你平乱。” 李元昭假装勉强的答应,“儿臣遵命。”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这是父皇担心自己有异心,特意派一个明面上与自己不和的沈初戎辖制和监视自己呢。 ---------------------------------------- 第132章 朝堂局势当真瞬息万变 此次河北道之行,远比以往任何一次赈灾都更为棘手。 除了安抚灾民外,更要平定暴动,所以翌日,李元昭便要带队出发了。 临行前,她特于朝中呼吁“募捐”,恳请京中百官与富户慷慨解囊,为灾民捐献粮米,共渡时艰。 众人起初犹疑观望。 一来此前从未有过捐粮赈灾之事;二来河北道乱局未明,谁愿意平白无故的拿出自己的财产来填国家的窟窿。 谁知裴家竟主动站出来,捐钱十万贯,捐粮一千石,一向以“节俭”著称、甚至有些抠搜的苏敬之也跟着捐献了五万贯。 有了这两家带头,其余官员与大户再也坐不住。 为了讨好圣上与长公主,纷纷争相表态。 不出半日,就募集了超五十万贯的物资。 为了安抚刚被解除禁足、肩负重任的李元昭,同时也为嘉奖有功之臣,稳定朝堂人心,圣上大笔一挥,接连下达几道旨意。 先是将已经流放的刑部尚书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更是将其余因李元昭受到牵连、被贬斥的官员,也一律复职、提拔。 甚至为了嘉奖裴家与苏家在此次募捐中的高义之举,特意提拔裴怀瑾与苏清辞。 裴怀瑾从中书舍人升任为吏部侍郎,掌管百官升迁考核大权。 苏清辞则由五品翰林学士,一跃成为刑部侍郎。 翰林学士虽有清贵之名,却只是个专司文书起草、编撰,连上朝议政资格都没有的虚职。 而刑部侍郎则是实打实的正四品要职,不仅能参与朝堂议事,更是负责法典制定、案件审理,手握重权。 旨意下达当日,众人不禁感叹,朝堂局势当真瞬息万变。 一个月前,还如日中天的崔家,眨眼间便轰然“倒台”。 而彼时被众人以为“失势不行了”的长公主,转瞬之间,不仅解禁,权势更胜从前。 次日清晨,京都城门前,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李元昭一身软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沈初戎率领的三千轻骑,以及满载募捐钱粮的数十辆马车。 出发前,她勒住马缰,微微仰头,目光越过城门前涌动的人群,看向城墙上身影略显苍老的父皇。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直接移开视线,掉转马头。 “出发!” 随着她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朝着河北道方向进发。 李元昭刚走,李元舒便按捺不住,匆匆进宫求见父皇。 进延英殿后,她见林太医正在为父皇按摩。 显然是头风旧疾又发作了。 李元舒心中一动,作势想故技重施,割肉入药。 谁知小铃铛却道,“公主体质属阴,肉性寒,与药性相冲,服之会加重圣上的病情。” 圣上听闻,眉头紧皱,挥了挥手道,“别捣乱,下去吧。” 被父皇这般不留情面地呵斥、驱赶,李元舒心中又气又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心中暗自揣测,这林太医是李元昭举荐的,今日这番说辞,必定是李元昭知晓了自己暗中拉拢林雪桉一事,故意指使他来给自己难堪、报复自己。 简直可恶…… 她转身去了贵妃的锦绣宫。 锦绣宫内,贵妃正坐在榻上,满面忧愁。 见女儿进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连连叹气。 李元舒也知道,此次舅舅被停职一事,对母妃的打击有多大。 而这,也严重影响到了自己的精心谋划。 李元舒心里明白,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若贸然与李元昭、李元佑正面争夺储位,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搞不好还会成为两虎相争的餐前小菜,被吃得渣都不剩。 所以,她的计划是,借助崔家在朝中的势力,帮着母妃和哥哥,先联手将李元昭拉下台。 等自己那个头脑简单、容易操控的蠢哥哥上位后,自己凭借兄妹之情,以及如今积攒的人脉和势力,便能干预朝政、操控局势。 若再等哥哥生个一儿半女的,然后早早离世。 到那时,自己便能以辅国长公主的身份,“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朝堂上真正手握大权之人。 这天下,迟早也是自己说了算。 倘若时机成熟,哪怕是“更进一步”,登基称帝,也并非绝无可能。 可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千算万算,没料到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局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01章 李元昭不仅解禁,还被委以重任,奔赴河北道。 若她此番前去,立下大功,而后凭借此机会被拥立为储君,那自己之前的所有谋划,岂不是都要付诸东流…… 想到这儿,李元舒走到榻边,扶住满面愁容的贵妃,柔声劝慰:“母妃,您莫要再愁了,小心愁坏了身体。” 贵妃猛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你哥哥被困魏州生死未卜,你舅舅被革职幽禁府中,我怎能不愁?” 她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昔日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绝望与无助。 “别担心,您还有我呢。”李元舒握紧贵妃的手,“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舅舅的事也并非无解,我会想办法周旋……” 贵妃看向她,怀疑道,“你?你一个女儿家,能做什么?” 李元舒被一噎,脾气也瞬间上来了,“母妃!事到如今您还看不清吗?哥哥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若不是您和舅舅一门心思护着他,硬要派他前去赈灾,咱们崔家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况且,他若真的死在魏州了,您除了依靠我,还能依靠谁?您为什么就是不肯正眼看看我?我比他聪明,比他有手段,我也可以撑起崔家,甚至……” “住口!”不等她说完,贵妃便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李元舒一个响亮的耳光。 贵妃指着殿门,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竟然咒他死?你给我走!本宫不想再看到你这副蛇蝎心肠的模样!” 李元舒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贵妃。 长这么大,母妃从未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如今竟为了那个只会闯祸的哥哥,如此狠心打她。 委屈与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再掉一滴泪:“我蛇蝎心肠?我只是说了实话!若不是你们执迷不悟,崔家何至于此?” “滚!”贵妃气得嘴唇哆嗦,抓起榻边的茶盏就朝她扔了过去。 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李元舒看着贵妃的眼神,知道再争辩也无用。 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锦绣宫。 ---------------------------------------- 第133章 破局之法 殿内,贵妃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失声痛哭。 她既恨女儿的凉薄,没有半分骨肉亲情。 更恨儿子的软弱无能,恨他撑不起崔家的期望,恨他把赈灾这么大的事搅得一塌糊涂,如今困在魏州生死未卜,连带着整个崔家都跟着陷入绝境。 她想起被幽禁在府中的兄长,想起被屠戮殆尽的崔家老宅,想起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崔家已经输不起了。 若是李元佑真的出事,或者李元昭此番立下大功、威望更盛,真登上了皇位,恐怕那时,她们母子连容身之地都没有。 绝望之中,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从心底冒出来。 难道,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主动站出来,向圣上坦白,当年是她用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婴,换走了真正的皇子,而如今的李元昭,根本就不是皇家血脉? 这个念头一出,她浑身都开始发抖。 一旦说出来,她必定会被震怒的圣上处死,甚至可能连累崔家。 可若是不说……李元昭那个假货若真登上皇位,那他们崔家,她和儿子的性命,终究还是保不住。 她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只要能证明李元昭是“假公主”,那她此前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威望都会化为乌有。 到那时,圣上就只能选择李元佑这个唯一的皇子继承大统,崔家的根基才能保住。 为了稳稳保住儿子的皇位,牺牲她自己又算什么?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招来近侍,“悄悄去帮我找一个人……” 李元舒出了锦绣宫后,虽然仍在气头上,但也明白,如今这个局势,赌气毫无用处。 崔家老宅的人虽然死完了,但崔家分支众多,在各地为官者不少,只要齐心协力,不愁没有重新壮大的一天。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作为一朝宰相、崔家家主的舅舅被革职,李元佑更是生死未卜,而且崔家在这件事儿中引发了民怨沸腾,若不尽快挽回补救,那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她回府后,立即召来幕僚们商议。 平日里,这些人靠着她的黄白之物过活,嘴上总说着“为主分忧”,可此刻面对河北道的烂局,却一个个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出着不着边际的主意。 有人说该派人去河北道散播谣言,也搞坏李元昭的民心。 有人说该暗中联络地方豪强,给李元昭添乱。 甚至还有人提议请贵妃在圣上面前哭诉,求圣上放过崔家。 “够了!”李元舒猛地拍案,眼底满是不耐,“都是些没用的废话!如今流民围城,皇兄被困,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 幕僚们被她的怒气震慑,纷纷噤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曹冬阳上前一步。 “公主息怒。依属下之见,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想尽办法扰乱长公主赈灾,而是放低姿态,向灾民示好,挽回民心。毕竟民心一失,再无回天之力。” 李元舒眼神一动:“细说。” 曹冬阳缓缓道,“其一,需让二皇子殿下脱下锦袍,换上素服,亲自到魏州城头,对着城外流民当众下跪道歉,承认赈灾不力之过。皇子之尊,能屈能伸到这份上,必能消解大半灾民的对抗情绪,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 “下跪道歉?”李元舒皱眉,“李元佑再怎么窝囊,那也是皇子,怎可向平民下跪认错?” “二皇子殿下若想活命,若想保住民心,便由不得他不肯。”曹冬阳语气坚定,“其二,需崔家公开声明,绝不追讨此前被抢的粮食、财物和人命官司,再拿出同等数量的粮食,用于赈济灾民。这样便能让灾民看到崔家的悔意,也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元舒当机立断,立马传信给舅舅。 崔士良被革去相位,幽禁府中,此时焦头烂额。 当他收到李元舒的信时,原本有些不以为意,可当看到信中计谋时,这才发现,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清河老宅被屠,崔家根基被毁,早已元气大伤,如今再拿出与被抢粮食同等数量的粮米,几乎要掏空崔家在京城的家底。 可为了将来的皇位,为了崔家能重新崛起,这点肉,必须割! 他当即传召亲信,连夜快马赶往魏州。 夜晚,魏州城外的喧嚣渐渐平息。 带头闹事的青年人将围在城门下的灾民安顿好后,才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快步绕到城西僻静的官道旁。 只见寂静的官道上,停着一人一马。 黑马垂首啃着地上的枯草,马上的人一身普通的青布劲装,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青年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将军,属下办事不力。本想借着混乱当场解决二皇子,没料到他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带着他逃进了城内,没能完成您的吩咐。” 马上那人仰起头,赫然是洳墨。 她早已得知了事情经过。 只是原本的计划是借灾民对崔家与二皇子的积怨,在城门前煽动民怨,制造混乱,伺机行刺,让二皇子“意外”死于暴动。 这般一来,事后朝堂追查,也只会归咎于失控的灾民,找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 可如今李元佑逃入魏州城,再想动手,难度陡增。 ---------------------------------------- 第134章 随遇而安 见洳墨沉默不语,青年人心试探着提议:“将军,要不我们明日召集灾民,强攻城门?只要能冲进去,定能找到二皇子,将他就地斩杀!” “不可!”洳墨冷声呵斥,“你忘了我们是借灾民暴动行事,强攻城门需要的是有组织的兵力,仅凭手无寸铁的灾民,根本不可能攻破魏州的城门,而且还容易被朝廷察觉到异常。” 青年人被训得低下头,“是,属下糊涂了,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洳墨抬手看了眼天色,目光投向魏州城头闪烁的火把,沉声道:“急不得,再等两天。” “我早已联络好了另一伙人,领头的姓石,是盘踞在魏州附近的义军首领,手里有刚缴获的武器和粮草。两天后他们就会赶到,届时你带着灾民们,与他的人汇合,再一同想办法攻城。” “另一伙人?”青年人有些惊讶。 “嗯。”洳墨点头,“记住,攻入城中后,不得滥杀无辜。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杀了二皇子。只要他死了,此次计划才算真正成功。” 第102章 青年人连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按将军的吩咐行事,绝不误事!” 洳墨交代完,双腿一夹马腹,转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官道尽头。 出京之后,李元昭与沈初戎当即分兵两路而行。 她知道,若是带着大军出行,不仅惊动地方官吏,层层设防,更会令流民生出戒心,难见真实民情。 更何况辎重拖累、行军迟缓,只怕会误了最关键的那个“时机”。 于是她命沈初戎统领主力,押运粮草辎重直奔魏州汇合,自己则带着陈砚清,轻装简从,先行一步。 二人换上粗布衣裳,扮作寻常百姓,策马疾行。不过三日,已抵洛州境地。 洛州本是三州之中,据报地方官员呈报,灾情最轻的一处。 可两人骑马在路上,依旧见到不少流离失所,往南边逃难的灾民。 晌午时分,两人在道旁一棵枯槐下暂歇。 不多时,一户逃难的人家蹒跚走近。 那是一家六口。 一位面容枯槁、步履蹒跚的老翁,一个怀抱小女孩的憔悴妇人,一个半大少年搀扶着不断咳嗽的老妪,队伍最后还有个满脸疲惫、肩挑破旧行李的年轻汉子。 那小女孩约莫三四岁,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看到陈砚清手中的干粮后,“哇”地一声就哭起来。 妇人连忙低声哄着,可孩子却越哭越凶,眼睛始终没离开那饼。 陈砚清在李元昭的示意下,拿起一袋麦饼走上前去。 “大爷,歇歇脚吧。”他将饼递过去,“给孩子吃点东西。” 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颤抖着接过麦饼,随后一一给了身后众人。 老翁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颤抖着接过麦饼,连声道,“多谢小哥,多谢小哥啊!” 他先掰了一大块递给小女孩,那孩子立即止了哭,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饼往嘴里塞。 老翁这才将饼分给家人,每个人接过饼都狼吞虎咽,当真是饿极了。 陈砚清趁势问道:“大爷,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老翁咽下口中的饼,长叹一声:“往南边去,逃条活路啊……” “怎么会?”陈砚清故作惊讶,“我听人说洛州灾情不重,怎么你们还要举家逃荒?”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插了话,语气里满是愤懑,“怎么不重?大旱都快两年了!去年开春就没怎么下雨,地里的麦子收上来还不够交租的,可州衙的赋税一点没减,什么河工费、练兵钱,催得比阎王还急!” 老汉接着道:“是啊,有几家交不上的,直接被差役把家里的粮食、耕牛都抢光了!今年夏天,地里彻底颗粒无收,村里天天都有人饿死,不走,就是等死啊!” “怪不得……”陈砚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后来朝廷派了二皇子来赈灾,没给你们开仓放粮吗?” “放粮?”年轻汉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愤怒,“那都是哄骗朝廷的鬼话!粮仓早空了。” 老翁压低声音道:“听说魏州已经乱了,灾民活不下去,只能……反了……” 两人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着地方官的苛待与赈灾的敷衍。 …… 待这一家人千恩万谢地继续上路后,陈砚清才低声对李元昭道:“殿下,看来灾情远比奏报严重。州官欺上瞒下、二皇子赈灾不力,才酿成今日之乱。” 李元昭站起身来,径直上马,“走吧。” 越往北走,愈发荒凉。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矮墙倾颓、柴门虚掩,十户里倒有九户空无一人。 留在村里的,多是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眼神麻木地坐在门口,望着南方逃难的方向发呆。 行至洛州与魏州交界的一个小村庄时,更是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人影都难见。 陈砚清勒住马,眉头紧锁:“殿下,咱们已经快一天没喝水了,这里若是再找不到水源,恐怕……” 他话说到一半,便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出发前他自恃走南闯北经验足,仔细备了够吃干粮,却没料到这场大旱竟严重到这般地步。 沿途的溪流早已断流,水井也干涸见底,竟连一口能喝的水都找不到。 李元昭全程未发一句怨言,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是自己照顾不周。 两人牵着马在村里转了一圈,接连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都无人应答。 正当陈砚清心急如焚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别敲了,他们都逃荒去了!”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 她梳着一条枯黄的小辫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手里提着个破篮子,里面装着几把挖来的野菜和几块黄泥。 陈砚清连忙上前,蹲下身问道:“小姑娘,村里的人都走光了吗?” “嗯,就剩我们一家人了。”小姑娘点点头,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陈砚清好奇的问道,“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逃荒去呢?” “我祖母腿脚不好,走不动路,我要留下来照顾她。” 小姑娘说着,目光落在两人干裂的嘴唇上,又看了看他们牵着的马,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想要水吧?跟我来吧,我家的井还没干。” “真的?”陈砚清大喜过望,连忙回头朝李元昭扬声道,“殿……主子,有水了!” 李元昭面无表情的牵着马,跟在小姑娘身后。 穿过几块早已干枯的田,二人来到一个简陋的泥土小院前。 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多处已经坍塌,院子里只有一间低矮的茅草屋,窗户上糊的纸早已破烂不堪。 小姑娘快步走到院角的井边,费力地摇起轱辘。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浑浊的水。 她拿起灶台边摆着的两个豁口粗瓷碗,分别舀了小半碗水,递到两人面前。 陈砚清看着碗里混杂着细小泥沙的水,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却见李元昭已经伸手接过碗,面不改色便将一碗水一口饮尽。 喝完后,她将碗递还给小姑娘,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刚才一路过来,她见这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大姐姐始终没说话,还以为是个哑巴。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事儿。马要是渴了,也能给它倒点。” 陈砚清见状,也连忙接过碗,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水带着土腥味,口感极差。 他在李元昭身边待久了,习惯了锦衣玉食,一时都不太习惯。 没想到李元昭,看似养尊处优,实则比谁都“随遇而安”。 ---------------------------------------- 第135章 承诺 陈砚清将碗递还给小翠,笑着套近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翠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小声回道:“你叫我小翠就行,我刚满十二岁。” “十二岁?”陈砚清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 她身量矮小,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脸黄肌瘦,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哪里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心中一阵酸涩,瞬间明白这是饥饿造成的。 小翠把碗放好后,又开始做晚饭。 陈砚清瞥见她正将篮子里一股脑倒在院角的石臼里,忍不住又问,忍不住又问:“你拿这些泥和野菜做什么用啊?” 小翠一边用木棍搅拌着黄泥和野菜,一边回道:“做泥饼吃。” 陈砚清闻言,满是不可置信,“这东西怎么能吃?泥土粗糙,还有杂质,吃了会伤身体的!” 小翠继续搅拌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道,“家里早就没粮了,吃这个能抵饿。不吃这个,就只能饿死了。” 她说着,熟练地将混合好的泥团捏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饼子,摆到院子里那口缺了角的破锅上。 锅下没有多少柴火,只有几根干树枝在慢慢燃烧,冒出的青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你和你奶奶,一直都吃这个吗?”陈砚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岭南长大,虽也见过贫苦人家以野菜为生,却从未想过,有人会被逼到以泥土为食的地步。 小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捏泥饼的手更快了些。 不多时,那几个灰扑扑的泥饼便在微弱的火上烤好了,散发出一股混杂着土腥味的怪异气息。 “晚饭”刚做好,小翠就用破碗盛了两个递向李元昭与陈砚清,懂事地说:“你们要是没带吃的,就吃这个吧。虽然不好吃,但能管饱。” 陈砚清看着碗里混杂着草叶、粗糙不堪的黄泥饼,只觉得一阵反胃。 可李元昭却伸手接了过来,没有半分犹豫,低头便咬了一口。 第103章 泥土的涩味与草叶的苦味瞬间充斥口腔,粗糙的颗粒刮得喉咙生疼。 李元昭的面色微微一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却依旧慢慢咀嚼着,艰难地咽了下去。 原来……这世道,总比人听到的,看到的,更艰难些。 这时,小翠端着另一个泥饼转身要进茅草屋,想给床上的祖母喂食。 李元昭见状,立刻朝陈砚清递了个眼色。 陈砚清立即掏出麦饼,那是他和李元昭仅剩的干粮,快步走到小翠身边,“小翠,这个给你和奶奶吃,别吃泥饼了。” 小翠看着递到眼前的麦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还要赶路,也需要粮食。况且……”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如果吃了白面的味道,可能就再也无法忍受这泥饼的滋味了,谢谢你们的好意。” 陈砚清看着她小心翼翼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只能把麦饼轻轻放在木桌上。 李元昭却没再说什么,反而站起身道,“我们该走了。” 陈砚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李元昭转身走出了小院。 刚到院门口,李元昭却解开了自己那匹枣红马的缰绳,将它牵到院墙边拴好,转而翻身上了陈砚清的马。 陈砚清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很少看到李元昭这样“温暖”的一面,一时竟有些震动,心中对她更添了几分崇敬。 “这匹马送给你。”李元昭勒住缰绳回头,“不管是杀了吃肉,还是驮着你和奶奶去南方逃荒,都随你。” “这怎么能行?”小翠连忙拒绝,“这么好的马,太贵重了……” “只当是谢谢你今日的水和泥饼。”李元昭打断她。 顿了顿,她又看着小翠的眼睛,补充道,“再等等,日子总不会一直这么苦的。再过些日子,你和你奶奶,还有所有像你们一样的人,都会日日有白面饼子可吃,再也不用吃泥饼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觉得重如万斤。 小翠虽不知道眼前这位莫名让人敬畏的姐姐是谁,可看着她的眼神,竟不由自主地相信了这句话。 直到两人骑马远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小翠才慢慢走到枣红马身边,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鬃毛,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小声却清晰地说了句:“谢谢……” ---------------------------------------- 第136章 被遗弃的孤儿 只是,陈砚清跟在李元昭的马后跑了足足一里地,终于撑不住了。 他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对着前面渐渐拉开距离的一人一马喊道。 “殿、殿下!等等我!” 李元昭闻言,勒停了马,回头看了眼陈砚清。 只见他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陈砚清急忙快步走近,忍不住小声抱怨道,“您不会真要我跟您跑到魏州吧?就算我有这耐力,两条腿也追不上马的四条腿啊!” 方才送马给小翠时,他只觉得热血沸腾,满心都是对李元昭的敬佩,压根没顾上想自己该怎么赶路。 如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激情过后,遭罪的只有他自己。 李元昭眉梢微挑,思索了一瞬,然后伸出了一只手,“上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耐烦。 陈砚清却眼睛一亮,顿时忘了腿酸,连忙快步上前,借着李元昭的力道,翻身上了马,稳稳坐在她身后。 马背上本就不宽,两人紧贴着。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沾染的尘土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她惯用的墨水的香味。 坐稳之后,陈砚清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就在这窘迫之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半年围猎时,李元昭也曾与林雪桉同骑一马。 那时,林雪桉的手臂自然地环在李元昭腰上,十分亲昵…… 那段记忆,不知在他午夜梦回时,反复浮现过多少次,每一次都让他心口泛着酸涩。 而如今,坐在她身后的人,是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砚清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李元昭的腰。 指尖触到她腰间的布料,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与传来的热气。 那触感,让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连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李元昭被他环住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重新夹紧马腹,朝魏州而去。 陈砚清坐在李元昭身后,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身前传来的平稳气息,伴着马匹规律的颠簸,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这份安心无关她长公主的尊贵身份,而是源于她这个人。 就像她方才对小翠许下“日后必有白面饼吃”的承诺时,那种莫名让人觉得的安心。 仿佛只要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便一定能落地成真。 陈砚清望着身前乌黑的发梢,心里百转千回。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过往,竟在这颠簸的马背上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殿下,您知道吗?其实我无父无母,出生时就是个被遗弃的孤儿,是靠着村里邻里你一口、我一口的百家饭,才勉强活下来的。”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凉意。 李元昭稳稳握着缰绳,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官道上,既没回头,也没应声,像是在听,又像是全然未闻。 陈砚清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小的时候最盼着下雨,不是因为凉快,是因为雨后地里能长出野蘑菇。最害怕冬天,冻得睡不着觉,就缩在破庙里的草堆里。没有吃的,就去刨人家地里还没长熟的萝卜,嚼着生涩的皮咽下去。” “可能你不信,我还抢过巷口老黄狗碗里的剩饭,被它追着跑了好几个山头,腿上的疤现在还在呢。那时候就觉得,能顿顿吃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对过往的调侃,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其实,我在十二岁遇到师父之前,都没有正经名字。村里人都叫我细路仔。后来遇到师父,他说人总得有名字才行,就用他的‘陈’姓给我取名‘砚清’,说希望我能像砚台一样经得起打磨,心能像清水一样干净。” “十二岁”这三个字,让李元昭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柳进章。 她也是在十二岁那年,遇到了他。 此后六年,柳进章教她读书、习字、识兵法、辨人心,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才让她有了如今的见识。 太傅终究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如今没有了他,她的路确实走的更艰难了些。 不过,她可从不后悔杀了他。 他们俩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如若是他知道了自己最亲近之人,终有一日会背叛自己,也会和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 陈砚清没察觉她的心神微动,仍低声絮说着:“所以前些日子偶然得知您的小字是雀奴时,心里竟有些羡慕。雀奴,听着就亲昵,想来陛下待您真的是极为疼爱的,才会取这样一个小字。” 他有些艳羡道,“我自幼无父无母,从来不知道…… 有父亲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李元昭闻言,冷冷问道,“你同本宫说这些做什么?” 陈砚清被问得一怔,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连忙放松。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 或许是马背上的氛围太过安静,或许是身前的温度太过让想人依靠。 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想让她看见自己那些狼狈又鲜活的过往,想让她心疼自己。 可对上她冷淡的语气,他所有的心思都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只能勉强道,“没什么…… 是属下多嘴了。” “那就闭嘴。” 李元昭头也不回的道,声音里没了半分温度。 陈砚清乖乖闭上了嘴,心里有些委屈。 可他没看见,身前的李元昭眼底翻涌的杀意。 她听陈砚清提起父亲,就不禁想到“李承稷”这个名字。 父皇都要把江山社稷给他了,这怎么不算是疼爱呢? 不过,陈砚清这辈子,注定是无法体验一下有父亲是什么感觉了。 她如今留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 等解决了李元佑后,她下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他…… ---------------------------------------- 第137章 这是我主子 越往魏州方向行进,周遭的景象便愈发惨烈,连风里都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与绝望。 路边的野草早已被挖光,光秃秃的树干上连一寸树皮都不剩。 道路上、田野中,随处可见倒地的身影。 第104章 那是因饥饿而死的灾民,他们骨瘦如柴,腹部却因水肿而肿胀,僵硬的手指还维持着生前爬行、乞讨的姿势,仿佛死前还在挣扎着寻找一口吃的。 无人掩埋的尸体在烈日下渐渐腐烂,绿黑色的脓水浸透了干涸的土地,引得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 野狗则拖着血淋淋的肢体在田间穿梭。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动物早已没了对活人的畏惧。 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路过的李元昭与陈砚清,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倒下的“猎物”。 偶尔能看到几个饿到极致的灾民,竟颤巍巍地走向腐尸,想割下一点肉来充饥。 可刚伸出手,就被抢食的野狗扑咬着赶开。 他们饿得,连畜生都争不赢…… 一路上,两人还遇见不少父母,领着头上插着草标的孩子,沉默地站在路边,像卖牲畜一样等待买主。 价格可能只是一升米或几个饼。 而这些孩子,十有八九都是女孩子。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眼神麻木得不像个活人,既不哭闹,也不挣扎,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 李元昭越看,目光愈发阴沉。 地方官员的笔下,永远是“灾情可控”“民心安定”,字里行间满是对父皇“圣明神武”“治理有方”的歌颂。 哪怕河北道早已乱成一团,他们也绝不会将这般饿殍遍野的惨状如实上报,只会用漂亮的辞藻粉饰太平,只为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所以,京城里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 御花园的金桂开得浓,宫宴上的丝竹声不绝于耳,大臣们谈论的是派系纷争、诗词书画,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这片土地上,正上演着怎样的惨剧。 父皇当了太久的皇帝,久到早已忘了“百姓”二字的重量。 对他而言,只要天下不乱、皇位稳固,能顺利传给他属意的继承人,百姓吃得饱不饱、活得好不好,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这些年来,天灾人祸从未止息。 洪水、边患、大旱……如同蛀虫,正一点一点啃噬着这座王朝的根基。 可他久居深宫,俯视众生,竟未曾察觉。 民怨从来不是没有,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压得越狠,终有一日,会再也压不住的。 两人行至一处破庙时,已是深夜,正准备在这儿歇脚,明日再赶路。 此时已是十月,夜晚的温度很低。 外边儿,北风卷着枯叶,掠过破庙的门框,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砚清熟门熟路地寻了些干柴,很快生起一堆火。 他转头看向李元昭。 只见她坐在一张只有三条脚的破凳子上,目光落在火焰上,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陈砚清的肚子咕咕叫了大半天了。 自从将干粮给了小翠后,两人便再未吃过东西,此刻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 两人起码还有两天才能到魏州城,而沈将军的队伍还有四天才到。 到时候没有粮,可怎么过? 他暗自吐槽,怕是从古至今,都没有听说哪个前来赈灾的官员,先把自己饿死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李元昭蓦地回神,却依旧端坐不动,只抬眼望向门口。 不多时,庙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冷风裹挟着尘土灌了进来,惊得火堆“噼啪”作响。 六七个大汉走了进来。 在这饥馑遍野的年头,这几人却个个膀大腰圆、满面油光,格外扎眼。 他们腰间别着刀,手里都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这群人显然常在此处歇脚,一进门看到火堆旁的两个人,脚步先顿了顿。 待看清屋内只有一个瘦弱文气的男人和个小娘们儿,几人顿时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为首的大汉留着络腮胡,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李元昭与陈砚清。 见这二人虽然穿的不甚显眼,但那通身气度,分明是带着家眷赶路的富家子弟。 哟,送上门的肥羊! 他没把李元昭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一屁股坐到陈砚清身旁,直接出言试探。 “哟,兄台,这是往哪儿去啊?” 陈砚清瞥了一眼李元昭,见她神色不动,才缓声答道,“小生家在魏州,听闻家乡大乱,老母亲独自在家,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星夜赶回去。” “魏州?”大汉笑了一声,“你怕是消息不灵通吧!魏州城外全是流民,把城门围得水泄不通,官府早就封城了!你这时候回去,别说见你老娘,能不能摸到城门都两说,搞不好还得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就算如此,也得回去看看才安心。”陈砚清顺着他的话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看几位兄台行色匆匆,这是…… 也是赶路的?” “我们?”大汉含糊道,“就是做些小本生意的,走南闯北讨口饭吃罢了,如今这世道,讨个活路罢了。” 陈砚清点了点头,又看向已经被放在他们脚边的布袋。 袋身沉甸甸的,看着不像寻常货物。 “那这袋中装的是?” “就是些肉粮。”络腮胡不耐烦地答道,显然不想多谈。 陈砚清有些诧异,这个时节,野菜都挖不到,还能打到这么多野物?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烤火的李元昭忽然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为首的络腮胡一眼。 那大汉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竟无端打了个寒颤,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寒意。 可随即,他又觉是自己多想了,不过是个小娘们儿,能有什么让人害怕的? 他定了定神,目光又落到李元昭身上,语气变得轻佻起来:“这是你媳妇儿?带着她走这荒路,不怕出事?” 陈砚清闻言,脸颊瞬间涨红,连忙解释道,“不不不!这是我主子。” ---------------------------------------- 第138章 菜人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大汉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着大腿笑道:“主子?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奉一个娘们儿当主子?” “哈哈哈,我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种软骨头!” 另一个瘦高个汉子阴阳怪气地附和,“真是闻所未闻,笑掉老子的大牙!” 陈砚清眼神骤然一暗。 他强压着怒火,冷声道:“男子奉女子为主,又有何不可?当朝的长公主殿下,难道不是天下人的主子?若是你们见到长公主,敢不跪地叩拜?” 那为首的汉子愣了愣,随即眼珠一转。 这小子如此维护那女子,莫不是哪家的官家小姐? 若是能把人掳走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定能换一大笔银子! 他立刻换了副嘴脸,拱了拱手:“兄台莫怪!是兄弟们孤陋寡闻了。” 陈砚清还想说些什么,腹中却突然传来“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那络腮胡立马堆起假惺惺的笑,“兄台这是没吃饭吧?我们刚收了些新鲜肉粮,匀你一袋?保证新鲜。” 说着,他还故意踢了踢脚边的布袋。 袋子里的蠕动愈发明显,细碎的呜咽声也清晰了几分。 陈砚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察觉出不对。 如若只是野兽,怎么会发出这个声响? 他下意识看向李元昭,见她眼帘微抬,便立刻会意,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掏出腰间的钱袋扔了过去。 “如此便多谢了,来一袋吧。” 络腮胡接住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嘴角的笑越发贪婪,冲身边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喊道:“阿虎,给这位兄台拿袋新鲜的!” 那名叫阿虎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弯腰拎起脚边一个蠕动最厉害的布袋,狠狠朝陈砚清踢了过去。 布袋“咚”地砸在陈砚清脚边,里面的呜咽声陡然变大,还伴着细微的挣扎,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拼命扭动。 陈砚清皱着眉,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布袋的麻绳,便觉里面传来细微的颤抖。 他心下一紧,飞快解开绳结,猛地掀开粗布。 看清袋中景象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身量瘦小的女孩,嘴里被塞着污秽的烂布。 小脸又脏又肿,青紫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破烂的衣衫下,能看到胳膊上隐约的淤青。 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就会死去一般,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这是什么肉粮?”陈砚清的声音发颤,猛地抬头看向络腮胡,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分明是人!” 那大汉却一脸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兄台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这叫菜人,小孩子的肉细嫩得很,可比山里的野物鲜多了,炖上一锅,够三四个人吃两天。” 第105章 “你们……你们简直禽兽不如!” 陈砚清猛地站起身,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哪怕从小穷苦,但也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能残忍到以同类为食,将活生生的孩子视作可随意买卖、宰割的 “货物”。 “如今天下大旱,饿殍遍地,能有口肉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络腮胡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好心”建议道,“不过你要是下不去嘴也无妨,留着当个丫鬟伺候你,也成。” 庙内火光跳跃,映照着这些人麻木而残忍的笑容,也照见那袋中女孩绝望的泪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静坐的李元昭终于开口,“这些孩子,是你们买的?还是抢的?” 络腮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硬气道:“你个娘们儿管得着吗?货已出手,概不退换!就算死了,也不关我们的事儿!” 李元昭冷冷道,“强掳人口,人肉相食,按大齐律例,轻则砍头,重则车裂。”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大刀,喝道:“你什么意思?想多管闲事?” 李元昭对上他的眼神,一字一句缓缓道:“意思是,你该死。” “你个小娘们儿!找死!” 络腮胡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抽出大刀,朝着李元昭当头劈来。 陈砚清心头一紧,立即掏出匕首,想要飞身上前阻拦。 可其余几个大汉见状,立马拔出腰间的大刀,将他团团围住。 局势瞬息万变。 就在刀要劈上头的刹那,李元昭反应极快的闪身避过刀锋,右手直接扣住对方手腕,猛力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惨叫。 那大汉手中的刀瞬间掉落。 李元昭顺势夺过大刀,手腕翻转间,冰冷的刀刃已稳稳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刀刃锋利的触感让大汉瞬间僵在原地,冷汗直冒。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官家小姐,那眼神里的狠厉与身手,分明是见过血的! “你、你们到底是谁?” 他声音发颤,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其余几个大汉见状,顿时不敢上前,面面相觑地看着被制住的首领,又看了看眼神凌厉的李元昭,一时没了主意。 陈砚清趁机着对峙之际,快步走到剩下的布袋旁,一把扯开所有绳结。 里面竟全是年幼的女孩! 有的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惨白,身体僵硬。 有的一被取出嘴里的布团,便立刻缩成一团,哭喊着“娘”,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看到这一幕,陈砚清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做小生意的”,分明是一群强盗。 他们劫掠无依无靠的孩童,要么卖到外地为奴为婢换粮食,要么就当作“肉粮”出售,简直是丧尽天良! ---------------------------------------- 第139章 宰了她 “误会!都是误会!” 被架着脖子的络腮胡见势不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丧着脸求饶。 “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怎么敢真吃人呢?这些孩子都是我们从流民堆里捡的,没人要的,我们是想给她们找个好去处,没有掳掠!” 其余大汉也连忙附和,一个个收起刀,摆出可怜的模样。 “对!这全都是被父母丢弃的孩子,我们也是好心,想给她们找一个活路!” “我们也是灾民,地里颗粒无收,实在没办法才走这条路的!” “女侠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这就把孩子都放了,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陈砚清是一个字都不信他们的。 可就在他以为李元昭会当即杀了这人时,她却缓缓移开了架在络腮胡脖颈上的刀。 络腮胡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骤然迸出狂喜,以为对方终究忌惮他们人多,选择了退让。 他猛地往前窜出几步,拉开距离,脸上的惧意瞬间被狰狞的狠戾取代,朝着同伙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宰了她!”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便从身后破空而来! 众人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那把方才被李元昭夺走的大刀,竟径直从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锋利的刀尖冲破胸膛,带着滚烫的鲜血溅落在地,在尘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大汉的嘶吼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鲜血顺着冰冷的刀身汩汩涌出,湿了粗布衣衫。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双眼圆睁,身体重重向后倒去,“咚”地砸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其余几个大汉见状,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兵器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确实是灾民,只是平日里靠着人多势众,抢掠财物、为非作歹,但最多也只敢杀个妇女儿童、老弱病残,哪里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段? “怕、怕什么!”那名叫阿虎的汉子强装镇定,握紧手中的刀,对着同伙们喊道,“他们就两个人,我们有六个!一起上,难道还杀不了他们?!” 可他喊完,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元昭身上。 只见李元昭依旧稳稳坐在那条断腿的凳子上,根本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握刀的手指。 待指尖擦净,她才抬眼对陈砚清道:“剩下的,都处理了。” 陈砚清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方才看到布袋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时,他便恨不得将这些人渣碎尸万段。 此刻得了吩咐,他眼神一厉,握紧手中的短刀,便冲了上去。 那些强盗本就心胆俱裂,哪里是常年习武的陈砚清的对手? 不过片刻功夫,破庙里便接连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后便重归寂静,只余下火塘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着地上渐渐凝固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走到李元昭身边,低声道:“殿下,都解决了。” 李元昭没有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径直落在墙角那堆缩成一团的孩子身上。 陈砚清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动手时刀光血影,怕是把这些孩子吓坏了。 他连忙收回匕首,刚想上前安抚孩子们。 却见方才还死死咬着嘴唇、满眼惊恐的小姑娘们,望着地上强盗的尸体时,眼里的惊恐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亮闪闪的光。 那个被最先救出来、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小女孩,竟颤巍巍地抬起小手,拍了两下掌。 “他们、他们是坏人……”那小女孩看起来也不到十岁的模样,怯生生地开口,“昨天就是他们,把我从阿娘身边抢走的……”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哭腔补充:”他们还打我,说要把我卖给吃肉的老爷……” 陈砚清这才明白过来,这些孩子哪里是被吓到,分明是认出了这些强盗就是恶人,见他们被除掉,心里高兴。 他心头一软,蹲下身,“别怕,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 随后,他起身搜遍了几个强盗的尸身,果然从他们腰间的布袋里翻出不少干粮。 他连忙将干粮掰成小块,就着水,小心翼翼地喂给几个年幼的孩子。 趁着孩子们吃东西的功夫,陈砚清仔细清点了人数。 两个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小脸惨白僵硬,想来是被掳掠时受了惊吓,又缺水缺粮,没能撑过来。 活下来的还有四个。 最大的女孩约莫十岁,其次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剩下两个都是不满五岁的小娃娃,怯生生地缩在大孩子身边。 他们都是从附近村落被抢来的,爹娘都被这伙人杀害了。 陈砚清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李元昭低声道:“殿下,这些孩子都没了家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元昭没有说话。 ---------------------------------------- 第140章 没有和离,唯有丧夫 京城之中,李元舒近日来忙得焦头烂额。 舅舅被幽禁,母妃终日以泪洗面、怨天尤人。 只能她一人为崔家奔走周旋。 既要安抚那些依附崔家的门人故吏,稳住摇摇欲坠的阵脚。 又要绞尽脑汁在朝中为崔家辩解申冤,竭力争取父皇的不追究。 然而,京城官场之中,谁不是察言观色、明哲保身的人精? 大多人都怕引火烧身,纷纷避之不及。 就连与崔家有姻亲之谊的刘家,似乎也显露出了退避之意。 李元舒几次派人前往刘尚书府上,皆被各种借口婉拒,连面都未曾见上。 所以,她只能找上刘丽娘。 讽刺的是,随着崔七郎和舅舅被相继革职,崔大郎远在魏州,其他崔家之人也多在地方为官,而如今崔家在京中朝堂立足的,竟只剩下这位嫁入崔家的刘丽娘。 第106章 只可惜,她终究只是个国子监博士,清贵虽清贵,却无半分实权,于风雨飘摇的崔家而言,没有半点用处。 国子监下学的钟声刚落,学子们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李元舒独坐于庭院凉亭之中,终于等到了刘丽娘。 她手提书箧,头戴官帽,一身玄色夫子服衬得身姿清肃,与周遭喧闹的学子相比,显得格外沉静疏离。 刘丽娘瞧见亭中的李元舒,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稳步走来,屈身行礼,“见过殿下。” “嫂嫂快坐,不必多礼。”李元舒语气热络,亲手为她斟了杯热茶。 刘丽娘依言坐下,却道,“殿下抬举了。臣卑微之身,当不得殿下一声‘嫂嫂’。” “怎会当不得?”李元舒笑道,“崔大郎是我表哥,你自然就是我嫂嫂。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刘丽娘却没接她这亲昵的话头,反而直言不讳道:“既然殿下唤臣一声嫂嫂,那臣便斗胆问一句,为何殿下这半个月都未曾来进学?” 李元舒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露出几分赧然。 这半月她为崔家之事四处奔走,联络故交、疏通关系,早已分身乏术,哪还分得出心神来上课? “近日……实在不得空。” 刘丽娘语气严肃:“殿下身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得以入读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国子监女学,这般频频缺课,恐非表率所为,亦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圣恩。” 李元舒闻言,当即站起身,对着刘丽娘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老师教训的是,学生受教了。往后定当按时上课,绝不再懈怠。” 说完,她直起身,对着刘丽娘俏皮地眨了眨眼,“这般,嫂嫂不生气了吧?” 刘丽娘却无意周旋,开门见山问道,“不知殿下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李元舒关心的问道,“舅舅被幽禁在府中,已是好几日了,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身体可还好?” 刘丽娘答道,“有劳殿下挂怀,家翁一切尚安。” 李元舒点点头,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紧紧盯着刘丽娘,“那刘尚书呢?这半月我多次派人上门拜会,门房总说他身体抱恙,闭门谢客。” 她顿了顿,故作天真的问道,“莫非……刘尚书当真病得如此沉重,连见客的力气都没有了?嫂嫂这些日子,可曾回府探望过?” 刘丽娘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直接道,“殿下素来聪慧,又岂会看不透这其中的缘由?家父哪里是真的病了?不过是怕沾染上崔家的是非,引火上身,才故意避而不见罢了。” 李元舒没想到她这么直白,竟是一点也不为自己父亲遮掩。 愣神过后,她直接表达了对刘家的不满,“崔家和刘家是姻亲,往日里往来密切,崔家待刘家也从不薄。此番崔家有难,刘尚书不伸手相助也就罢了,反倒躲得远远的,莫不是要让崔家寒心?” 刘丽娘淡淡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本就是官场常态。想来公主殿下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家父虽为尚书,却也有自己的顾虑,他要保全的,是整个刘家。” 李元舒蹙眉道,“刘家这般作派,若崔家真的一朝落败,嫂嫂在崔家的日子,又岂会好过?刘尚书难道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吗?” 刘丽娘沉默片刻,反问:“殿下同我说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 李元舒直言道,“我是想请嫂嫂劝劝自己的父亲,请他在朝中出面,为舅舅说句公道话,哪怕只是递一份陈情折也好。只要能让父皇知道崔家的冤屈,事情就有转机。” 刘丽娘道:“不瞒殿下,父亲其实早已找过我了。” 李元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说了什么?” “他劝我看清形势,莫要被崔家拖累。”刘丽娘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他说,若崔家这次真的翻不了身,他便会立刻请旨,让我与大郎和离,彻底与崔家撇清关系,免得连累刘家满门。” “这个老匹夫!”李元舒气得拍了下石桌,“舅舅待他不薄,他竟能说出这般过河拆桥的话!” 怒火稍歇,她又看向刘丽娘,语气放缓了些:“那嫂嫂……也认同你父亲的话吗? 刘丽娘淡然一笑,“我既已嫁入崔家,便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不管崔家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大郎,我与他之间,没有和离,唯有丧夫。” 李元舒闻言一怔,她一直以为,崔大郎和刘丽娘夫妻感情并不深厚,没料到她竟对崔大郎用情至此? 只是不知为何,这话听着总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郑重道:“嫂嫂放心,崔家绝不会走到那一步!我这些日子已经联络了不少崔家的故交旧部,他们都答应会在朝中为舅舅请命。往后府中之事,还请嫂嫂多费心周全,舅舅若有任何消息,劳烦嫂嫂第一时间告知我。” 刘丽娘微微颔首,“那是自然,殿下放心。” ---------------------------------------- 第141章 这家人可真能生啊 官道尘土飞扬,一辆马车正缓缓前行。 赶车的车夫甩着马鞭,目光无意间扫向路边,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只见不远处的路上,一个男人背上用粗布背着一个娃,右手紧紧抱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左手还牵着个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艰难的行进着。 而在男人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形高挺的女人骑着匹骏马,马背上还坐着个女孩。 车夫忍不住打趣道:“这家人可真能生啊!” 侍女小春闻言,立刻兴致勃勃地掀开车帘,顺着车夫的目光望去。 见了那男人狼狈的模样,她转头对车内道:“小姐,你快瞧,那男人背着抱着好几个娃呢,看起来好惨哦!” 马车内的小姐闻言,缓缓从软榻上直起身。 她身着一袭苏绣的紫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蝶戏牡丹纹样。 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累丝嵌宝金钗,细碎的珍珠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胜雪。 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柔媚,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一种别样的风情。 她凑到车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挑起窗帘一角,顺着小春的指点,瞥了眼路边的“一家人”。 待看清后,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看呐,是活该!没那本事养,还生这么多,纯属自找苦吃!” 小春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同情,“可是孩子们多遭罪啊,一个个瘦得跟小猫似的,看着怪可怜的……” 薛南枝却不耐的道,“生逢乱世,可怜人多了去了,轮得到咱们在这儿瞎好心?赚钱才是要紧事,赶紧赶路吧,来不及了。” 她正欲收回视线,可随着距离拉近,她骤然察觉出几分异样。 骑马的女人虽穿着粗布劲装,却高坐马背,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压,绝非寻常农家妇人所有。 地上那个男人,虽形容狼狈,可抬手抱孩子时的动作沉稳有力,眼神扫过马车时也带着几分警惕的锐利,显然也不是普通流民。 更关键的是,两人之间没有夫妻间的亲昵,反倒更像是……主仆。 她心念微动,待马车行至两人身侧时,竟出声叫停了车夫,“停车!” 车夫闻声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薛南枝懒洋洋地趴在窗框上,手肘支着软垫,一双狐狸眼带着笑意扫过陈砚清与李元昭,语气热络得仿佛遇见旧识。 “这位郎君,这是拖家带口的往哪儿去啊?” 陈砚清早在马车靠近时便多了几分警惕。 此时的魏州,可谓是水深火热,城外流民围城,城内粮荒四起。 城外的富户们早已吓得拖家带口往南边逃,连家中细软都顾不上多带…… 这车驾却慢悠悠行在官道上,既无护卫随行,又不见半分慌张,反倒透着股有恃无恐的从容。 不怕被灾民抢了? 他看了一眼李元昭后,才答道,“往魏州去。” “这么巧?”薛南枝眼睛一亮,嫣然一笑,鬓边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也是往魏州去呢!若不嫌弃,不如上车与我们同行?也好省些脚力。” 看似有迟疑,她又补充道,“看你们带着这么多孩子,也怪辛苦的,举手之劳罢了。” 陈砚清又望了李元昭一眼,见她默许,便不再犹豫,躬身谢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小姐美意。” 小春虽满心疑惑自家小姐为何突然对这些人这般热情,但也心下一喜,连忙跳下车,接过陈砚清手中的孩子。 陈砚清将马拴在马车后,才与李元昭一同登上了车。 刚一踏入车厢,他便愣住了。 这马车从外面看朴实无华,内里竟宽敞得惊人,即便多了他们六人,也丝毫不显拥挤,甚至还能容人从容走动。 第107章 就是比长公主的銮驾也差不多了。 李元昭上车后,便随意坐在角落的软垫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车厢。 车板是稀有的南洋小叶紫檀,地上铺着的是波斯产的羊绒毯。 单是这两样,便价值千金。 再看那小姐手里抱着的那只通体雪白的尺玉猫,名贵罕见,更非寻常富户所能有。 倒不是个一般人。 薛南枝也在暗中观察着两人,女的一言不发,却让人感觉出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仪。 这让她更加确定,这两人身份绝不一般。 车厢中央摆着一张小巧的梨花木茶几,上面放着几碟水果、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几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吃食,眼睛瞬间亮了,怯生生地望着,不敢上前。 小春本就喜欢孩子,见状立刻笑着招手:“来,孩子们到姐姐这儿来,姐姐给你们剥葡萄吃。” 薛南枝对此并未阻拦,只是端起桌上的白瓷茶壶,为陈砚清与李元昭各斟了一杯热茶。 茶汤清澈,飘着淡淡的茶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她将茶杯推到陈砚清面前,笑着搭话,“小郎君年纪轻轻,竟然有了这么多孩子,真是稀奇。” “小姐误会了。”陈砚清连忙解释,“这些孩子都是我们在路上捡的孤儿。” “路上捡的?”薛南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郎君真是心善。这年头,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还肯收留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真了不起。” 陈砚清有些不好意思,“小姐过誉了。” 要不是李元昭让带着,他怎敢自作主张。 薛南枝又问道,“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鄙姓陈,名砚清。” “陈砚清……”薛南枝轻声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真是个清雅的名字。” 陈砚清礼貌地回问,“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薛南枝端起自己的茶盏,浅抿一口后才缓缓道,“小女子姓薛,名南枝。” 李元昭听到这个名字时,才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向身旁的陈砚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陈砚清莫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 第142章 女首富 薛南枝敏锐的触及到了李元昭那道转瞬即逝的视线,掩唇轻笑,“小郎君,这位是?你家娘子?” “娘子?”陈砚清连忙摆手,“不,不是!她是我的主子,我是她的贴身侍卫。” 他嘴上虽急着澄清,但心里却高兴坏了。 难道他跟李元昭真的是天作之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这么相配? “哦~贴身侍卫?”薛南枝拖长了语调,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怎么个贴身法?” 这话有点儿调戏的意味在了,陈砚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瞬间爆红,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 薛南枝见他窘迫得快要结巴,终于收起了玩笑,放下茶盏,将蜷在腿边的猫儿抱回怀里。 她指尖轻轻替猫儿拢着蓬松的绒毛,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李元昭,“那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李元昭惜字如金,“李。” 薛南枝点头应下:“李小姐。” 李可是大姓,天下姓李之人不少,连当今皇室,也姓李呢。 她状似随意地梳着猫儿毛,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怎么这个时候,李小姐怎么还要往魏州城去?听说那儿全是暴民。” “那薛小姐你呢?”李元昭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薛南枝道,“我本是魏州人,前些年跟着商队去岭南经商,也算攒下些家业。如今听闻家乡大乱,寡母独自留在家中,实在放心不下,便匆匆赶回来看看,哪怕只是接她去岭南避避祸也好。” 陈砚清怎么觉得,这话这么熟悉? 这不是他在破庙忽悠那群强盗时,编的“回魏州寻亲”的说辞吗? 不对,经商? 女子经商? 姓薛! 他盯着薛南枝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突然反应过来,“你不就是那个在岭南做粮食、绸缎生意,富甲一方的女商人薛南枝吗?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薛南枝见身份被认破,非但不慌,反而笑了起来,“没想到小女子的名号,竟然传的这么广了,连陈公子都听过?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何止听过。”陈砚清语气诚恳,“当初在岭南,就听商人们说,薛姑娘眼光独到,能把岭南的丝苗米、增城葛米卖到北方王公贵族府上,还能将江南的云锦、蜀锦运去南洋。大家都说,论经商的本事,男子里也没人能比得上你。只是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偶遇。” 薛南枝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猫儿,道:“公子谬赞了,不过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求个生计罢了。” 她语气云淡风轻地应付着陈砚清的赞叹,目光却悄悄扫向一旁静坐的李元昭。 怎么这个位李小姐似乎对她的身份一点也不惊讶,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底细一般。 她不禁有几分好奇。 薛南枝哪里知道,李元昭早在听到她的名字时,就知道她是谁了。 倒不是因为薛南枝的名号出名到,连她这个日理万机的长公主都知道了。 而是因为,当听那穿越者说过那些帮助陈砚清登基的人后,她便将所有的人都调查了一遍。 女商贾本就稀少,何况生意做的那么大的,那更是只有薛南枝一人了。 一查便知。 所以她才会在听到她自报家门后,不自觉的看了陈砚清一眼。 果然……又是他“命中注定”的桃花,倒真的是防不胜防。 在这个男权的世界,能以女子之身,做到岭南首富之位,那可不容易。 可偏偏,这样的人,还是甘愿拜倒陈砚清的“石榴裙下”,为他倾尽家产,助他登基。 倒是神奇。 李元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直接开口,“薛姑娘不远千里,从岭南赶来魏州,不单单是为了所谓的寡母吧?” 薛南枝抚摸猫毛的手骤然一顿。 她是岭南人,怎会有什么魏州的寡母? 她这个时机赶往魏州,不过是想趁机“政治投资”一波。 如今魏州被围,二皇子困在城中,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 她若能帮他解了围,未必不能趁机求个恩典,拿到南边诸州的盐铁经营权。 她辛辛苦苦卖布卖粮,一年挣的银子,还不及皇商做一笔盐铁生意的零头。 既然乱世已至,与其守着现有的家业,不如赌一把。 若能搭上皇室的线,往后薛家的生意,才能真正如日中天。 可这些话,她怎么能告诉眼前之人。 薛南枝真假参半的应道,“李小姐倒是好眼力,我在魏州其实有几间粮铺和绸缎庄,此行也不过是担心自家粮铺被劫,所以特来查探一番。” 李元昭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薛小姐生意做的这么般大,竟还舍不得魏州这几间铺子?” 薛南枝笑道,“李小姐说笑了。生意再大,也是一分一厘攒起来的,积少成多嘛。就算是块小肉,平白被人抢了,心里也不痛快不是?” 李元昭点了点头,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就在薛南枝以为敷衍过去时,却见李元昭脸色一冷,毫无征兆的道,“陈砚清,拿下她。” 谁也没想到,刚刚还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了脸? 陈砚清虽然诧异,但反应极快。 几乎在李元昭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从软垫上起身,腰间的匕首“唰”地出鞘,冷光一现,锋利的刀刃就已经稳稳抵在了薛南枝的脖颈上。 车外的车夫和车厢角落的小春反应也是极快。 听到动静,车夫立刻抽出腰间的软剑,小春也摸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瞬间就围了过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们跟着薛南枝走南闯北多年,拳脚功夫不弱,便是寻常二三十个山匪都近不了身。 不然,又怎敢在乱世中,三人驱车往魏州来? 没想到今日竟被这一男一女摆了一道。 只是此刻,陈砚清的匕首已牢牢架在了薛南枝颈间,只要他稍一用力,便能见血封喉。 两人看着这一幕,又急又怒,却不敢轻举妄动。 ---------------------------------------- 第143章 无商不奸 车厢角落,孩子们吃了点心后早已困得睡熟。 薛南枝怀中的猫儿被骤然紧绷的气氛吓到,“喵”地叫了一声,纵身跳下车垫,缩到了孩子们脚边。 她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殆尽,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质问道:“李小姐,我好心邀你们上车同行,省你们一路奔波之苦。你们如今却对我拔刀相向,岂非恩将仇报?” 李元昭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她,“薛小姐,你这种只想着发国难财的人,也能称得上好心吗?” 第108章 薛南枝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着牙道,“我不过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凭借自己的本事挣钱,何谈发国难财?魏州缺粮,我运粮来售,价格虽比平日高些,却是随行就市的规矩,总好过他们饿死!这难道也有错?” “老老实实?”李元昭唇角掠过一丝冷嘲,“你不过一介商贾,既无铸币之权,又无开矿之力,为什么短短几年便富可敌国,垄断岭南至北方的粮食、绸缎商路?” 薛南枝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况且生意场上又何谈干净。 贿赂官员疏通商路、打压小商户抢占市场、甚至勾结地方势力拔高价格,这些事她自然都做过,确实不敢说自己挣的是“清清白白”的钱。 但她依旧梗着脖子反驳,“这世上哪有不逐利的商人?我挣的钱,干干净净也好,沾满铜臭也罢,都是我薛家的家业,与李小姐又有何关系?我既没抢你的银钱,也没碍你的事,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甚至动手拿我?” “凭什么?”李元昭懒懒地靠回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凭你漠视灾民死活,凭你想借魏州乱局谋一己私利,凭你……竟妄图攀附皇室。” 薛南枝没想到,眼前之人,对自己的目的居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人到底是谁? 不等她想清楚,她便被李元昭眼中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震得心脏猛地一缩,终于生出几分真切的惧意。 “你…… 你想杀我?!” 李元昭反问道,“你这等盘剥百姓、榨取民脂民膏的奸商,不该杀么?” “可这世上贪官污吏多了去了!”薛南枝挣扎着想要辩解,“他们贪墨的赈灾粮款、搜刮的民脂民膏,比我挣的银子多百倍千倍,你为何不杀他们,反倒盯着我一个商人不放?” 李元昭目光落在薛南枝已经失色的脸上,“他们自然也该杀,但这与杀你,有何冲突?” 话虽这么说,但陈砚清察觉到,李元昭并不想杀这薛南枝。 因为她要杀一个人,向来干脆利落,从不多言。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将抵在薛南枝脖颈间的刀刃,又贴近了几分。 薛南枝被这冰凉的触感刺激得浑身一颤,终于撑不住最后的强硬,颤着声音问道:“你…… 你究竟是谁? 李元昭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薛南枝颈边悬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脑中在飞速运转。 眼前的女人绝对是身处高位之人,甚至敢直言“杀尽贪官”,还说她不该掺合进皇室。 她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能在二十多岁便垄断岭南商路、成为一方首富,靠的不仅是算计,更是对人心与局势的精准判断。 再联想到“李”姓、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以及对魏州乱局的了解…… 难道…… 她是…… 此刻,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有了猜测后,她不再犹豫,直接就着陈砚清的匕首,屈膝跪地,对着李元昭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一旁的小春和车夫都看懵了。 自家小姐前一刻还在与对方针锋相对,怎么转眼就跪地磕头了? 两人握着武器的手僵在半空,完全摸不透眼下的局势。 薛南枝恭敬道,“民女薛南枝,参见长公主殿下!方才是民女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殿下身份,多有怠慢与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李元昭看着跪在地上的薛南枝,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认出自己。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倒是聪明。” 薛南枝慢慢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李元昭的眼睛。 方才的狡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敬畏与后怕。 她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当今长公主共处一车,还敢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生意经”,甚至被她发觉出了自己想要攀附二皇子的心思,现在想来,真是后背发凉。 “民女……民女先前不知是殿下,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她急忙出言补救,“殿下若有任何差遣,民女万死不辞。” 陈砚清看着眼前的转变,心中了然。 殿下迟迟不杀薛南枝,果然是为了她身后的财力与商路。 想来如今薛南枝认出了殿下身份,又主动臣服,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她的资源,解魏州之困了。 可李元昭却并不打算放过她:“你既知我身份,便该明白,你想借着魏州的乱局谋利,甚至攀附皇子,本是死罪。” 薛南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道:“民女知错!民女再也不敢有此念头!魏州城内,民女有三间粮铺,囤积了近千石粮食,若殿下需要,民女愿全部献出,只求殿下饶民女一命!” 见李元昭神色依旧淡漠,没有半分松动,薛南枝咬牙,又抛出更大的筹码。 “殿下若有其他需求,尽管吩咐!民女在岭南还有多处商栈,可随时调运物资赈灾,解魏州之困。民女还熟识南北所有商路,从岭南到北方的货运渠道,没有民女打通不了的关卡!只要殿下留民女一条命,这些资源,全凭殿下调用!” 李元昭淡淡道,“方才连三间铺子都舍不得,而如今竟舍得全副身家,薛小姐倒是大方。” 这话戳中了薛南枝的痛处,她脸上一阵发烫,却只能硬着头皮赔笑。 “殿下说笑了。先前是民女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的小利;如今能为殿下效力、为朝廷分忧,是民女的荣幸,些许身家又算得了什么?”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她心里却在滴血。 那些粮食、商铺,是她近十年的心血。 可她更清楚,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些简直不值一提。 眼下唯有彻底臣服,主动交出所有筹码,才能保住性命,或许还能为薛家搏一个“从龙之功”的机会。 ---------------------------------------- 第144章 还能不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李元昭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 “谢殿下。” 薛南枝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这才敢慢慢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回软垫上。 陈砚清见状,也缓缓收回抵在她脖颈间的匕首,将短刃收回鞘中。 小春和车夫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可是传闻中的长公主,他们不敢造次,连忙收回了武器。 车夫快步回到车辕上重新驾车,小春则缩到角落,轻手轻脚地照看熟睡的孩子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在薛南枝暗自松口气时,李元昭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我要的,可不止你的钱。” 薛南枝的心刚放下一半,又猛地提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李元昭:“殿下…… 您的意思是?” “我还想要……你的人。”李元昭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句话让薛南枝瞬间慌了神,手心冒出冷汗。 要你的人? 什么意思? 难道殿下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她强压着慌乱,试探着问道:“殿下…… 民女愚钝,不知您究竟想让民女做什么?” 李元昭缓缓道,“短短几年,你便能打通南北商路、垄断岭南贸易,这份本事,只守着自家的铺子挣钱,未免太可惜了。” “如今国库空虚,河北道赈灾需要粮钱,边境治军需要钱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熟悉商路、擅长经营,若能为朝廷效力,替国家谋财,岂不比你独自做买卖,更有用些?” 薛南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殿下这是想招揽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震,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做“皇商”,与单纯的商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意味着能与皇室深度绑定,能摆脱商户的低微身份,甚至能让薛家从“地方富户”一跃为成为“深受皇恩的大族”,这远比她之前图谋的盐铁经营权更有分量!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对着李元昭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若殿下不弃,民女愿为殿下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元昭继续道,“待魏州之事平定后,我会奏请陛下,设立通商署,由你担任署令,统筹全国商路、监管官办商运,为朝廷为百姓挣钱。” 通商署署令! 薛南枝听到这几个字,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可不是普通的“皇商”头衔,而是正经的官职。 手握实权,足以让她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跻身朝臣之列! 她连忙跪地,再次磕了个响头:“谢殿下提携!民女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元昭看着她眼中的光芒,这才扬起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她若想要真心实意的招揽一个人,从不需要虚假的情情爱爱。 第109章 权力能让人恐惧,利益能让人趋附。 这些,比虚无缥缈的情爱更为实在,也更加长久。 魏州城已被流民围困近十日,厚重的城门紧闭,像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将城内的焦虑与城外的怒火彻底隔开。 州府衙署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消息传不出去,援军杳无音信,就连此前派去调粮的队伍,也如同石沉大海,没人知道是遭了流民劫掠,还是被困在了半路。 起初他们以为,只要紧闭城门,耗到城外流民断粮,这群乌合之众自会散去。 可谁知每日都有不明来源的粮车悄悄靠近流民营地,施粥放饭,虽量不多,却足够让流民免于饿死。 周边州县的饥民听闻“造反能吃饱”,纷纷奔着魏州而来。 城外的队伍日益壮大,终日围着城门高声呐喊,“崔家偿命、二皇子谢罪”。 城内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百姓缺粮,士族恐慌,民怨早已沸腾。 甚至不少人私下议论着,要让二皇子出城去请罪,不然等这群暴民真的攻进城来,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黄维出发前就知道,此次赈灾恐怕并不容易,只是他没想到,短短不过一月,竟成了这般“灾民围城”的绝境。 现在的他们如今就像瓮中之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 他不是没想过强硬手段,几度欲强行征用城中大户囤积的粮米以解燃眉之急。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城中堪用的官兵不过百余人,而那些大户在魏州盘踞多年,家家都有家丁护院。 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他们贸然动手,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激起大户联手反抗,到时候内忧外患叠加,更是万劫不复。 更让他棘手的是,那些大户早已抢先一步,将民乱的责任牢牢扣在了二皇子头上。 他们暗中散布流言,说二皇子“赈灾不力、搜刮民脂”,说他“终日饮酒作乐,视灾民性命如草芥”,将所有矛盾都引向这位皇子。 甚至还扬言要联名地方官员,上书朝廷,弹劾二皇子“破坏地方秩序、祸乱地方政务”,显然是想将他彻底推出去当替罪羊。 而这段时间,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显然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李元佑连日来整日躲在州府内院,只知道喝酒消愁,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矜,整个人都沉浸在打击中无法振作。 黄维实在看不下去,每日都向汇报城外的情况,试图唤醒他的斗志。 “殿下,城外的人又多了不少,而且臣发现,甚至还有不少人手里拿着武器,看样子已经在组织人手,怕是要准备攻城了。再这么下去,这魏州城门迟早守不住!” 李元佑瘫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握着半盏残酒,闻言只是茫然地抬了抬眼,“那怎么办?” 黄维皱着眉,“殿下,此事绝不简单。寻常流民聚在一起,早该乱作一团,可城外这些人却进退有序,还有稳定的粮食供给,臣怎么感觉……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一般。” 李元佑愣了愣神,突然想起出发前母妃说的那句,“她如今巴不得你早点死才好”。 难道……真的是皇姐? 她是想让自己死在这儿吗? 这样,就没有人跟她抢皇位了…… 在她心里,自己就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 想到这儿,李元佑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黄维见他如此颓靡,急忙道,“殿下,您再不振作起来,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李元佑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是皇姐要杀他,那她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那么厉害,自己怎么折腾,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还不如等死。 就是不知道死前,还能不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他这个弟弟了…… ---------------------------------------- 第145章 空空大师 京郊的大慈恩寺,乃上一任皇帝为追念生母顺德皇后孙氏所建,故名“慈恩”。 寺内最负盛名的,当属那座巍峨的大雁塔。 此塔由大玄法师亲自主持督造,安放着法师自印度游学归来时带回的珍贵佛经、佛陀舍利,引得无数信徒与文人墨客慕名前来瞻仰。 也正因如此,大慈恩寺常年香火鼎盛,往来信众络绎不绝,无论是皇室贵胄还是市井百姓,都常来此焚香礼佛,祈求平安。 近来,大慈恩寺来了一位自西域远道而来的高僧在此驻锡。 这位空空大师修行深厚,佛法无边,不仅能为信众开示解惑,更以慈悲心怀广施善举,短短时日便赢得了京城百姓的衷心敬仰,每日前来求见、听法的人更是排起了长队。 恰逢近日河北道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圣上忧心不已,特下旨命空空大师于大慈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灾民祈福。 消息一出,京中百姓纷纷携香带烛赶往寺中,为家国、亲人祈愿。 往来信众络绎不绝,连小径上都挤满了人。 苏清辞也前来祈愿,在拜见过空空大师后,她便循着僻静的廊道,来到了寺庙后院。 这里远离前殿的喧嚣,清幽僻静,无人出入。 院中栽着几株古松,树下设着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桌上还温着一壶清茶,显然是早早就备好了的。 她刚坐下品了一口茶,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廊道尽头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发髻上仅用一支玉簪固定。 苏清辞抬眼瞧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唇角微扬,放下茶盏轻唤了一声:“丽娘子。” 语气熟稔,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 刘丽娘的气色比上次相见之时好了许多。 先前她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眼下却眉眼舒展,肤色也多了几分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的生机。 她径直在苏清辞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语气也带着几分少见的笑意。 “苏大人,许久未见,还未恭贺您高升之喜。” “不过是同为殿下分忧,谈不上什么高升。”苏清辞提起桌上的茶壶,为刘丽娘斟了一杯热茶。 刘丽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开口道,“想来殿下,应该已经到魏州了吧?” 苏清辞是刚接到过殿下的飞鸽传信,知道她已到了魏州。 只是此等机密的消息,并不能透露给刘丽娘。 因此,她面上依旧平静,只含糊道,“想来应该是快到了,只是……不知道魏州情况如何了?” 刘丽娘却直言道,“魏州的情况,自是不简单。” 苏清辞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丽娘子此次特意设法让崔大郎随二皇子一同前往魏州,想来早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事情会这般发展了吧?” 提及崔大郎,刘丽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又很快被平静掩盖。 “我与他做了三载夫妻,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目高于顶、眼高手低,只要他在二皇子身边,就会把事情越搅越乱,让魏州的局面愈发不可收拾。” 苏清辞点了点头,“丽娘子果然通透。如今魏州的乱局,确实离不开崔大郎的功劳。若不是他自作主张,派崔家私兵去抓所谓的山匪,误杀了流民,也不会让崔家一下成了众矢之的,被所有灾民怨恨。” 她抬眼看向刘丽娘,心中暗自赞叹,刘丽娘这一手,既报了自己在崔家所受的磋磨,也间接帮了殿下一把,倒是个聪明且果决的女子。 “只是,”她话锋一转,“如若崔大郎死在了魏州,岂不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愿?” 两人都心知肚明,刘丽娘对崔大郎的恨,早已深入骨髓,恨不得能手刃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如今崔大郎如果死在魏州了,岂不便宜他了? 刘丽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死了,那便算他走运,倒是能落个痛快。”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可他若没死,能活着回到京城,那等着他的,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苏清辞闻言,不再多问:“丽娘子心中有数便好。只是眼下,还需耐心等着魏州那边的消息。” 刘丽娘也不再客套,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将近来在京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苏大人,我此次约您见面,是有要事相告。三公主近来动作频频,私下联络了不少朝中官员,似是在为崔相奔走。” 苏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三公主年纪轻轻,从未插手过朝堂之事,如今在这关键时刻,竟然主动出手,力保崔家。 这份魄力与决断,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第110章 “据我所知,三公主先后见了户部尚书、礼部侍郎等十多位官员,” 刘丽娘继续说道,“这些人里,已有不少人明确表态,愿在朝堂上为崔相说话,恳请陛下念及旧情,从轻处置崔家。其他人虽未应下,却也收下了三公主送去的厚礼,态度暧昧。” 苏清辞的眉头渐渐蹙起。 这些官员,虽不算朝中重臣,但若真在朝堂上齐齐为崔家发声,难免会影响其他官员的态度,甚至可能让陛下对崔家的处置生出犹豫。 “更要紧的是,”刘丽娘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连郑相那边,似乎也有意在陛下面前进言,劝陛下顾全朝堂稳定,饶过崔家。” “郑相?”苏清辞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郑相素来以“谨守中立”著称,此前崔相与长公主和林家争斗时,他始终保持沉默,如今竟会改变态度,实在出人意料。 她心中快速盘算。 郑相若真出面,影响力远非那些官员可比,届时朝堂上为崔家求情的声音定会更大,殿下的计划,也可能因此受阻。 她看着刘丽娘,语气郑重:“此事事关重大,你能及时告知我,功不可没。我会立刻派人将消息传到魏州,禀报殿下。” “苏大人放心,”刘丽娘点头道,“我还会继续盯着崔家和三公主的动作,如有情况,定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苏清辞应下,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这才相继离开。 ---------------------------------------- 第146章 英雄救美 苏清辞辞别刘丽娘后,这才出了大慈恩寺。 寺外官道上车马络绎,行人往来。 她利落翻身上马,漫步下山。 自从上次随长公主参加行猎后,那种挣脱桎梏的自由感,便彻底刻进了心里。 如今的她,更爱骑马出行。 不必隔着车帘看模糊的街景,不必在意路人探究的目光,只需握紧缰绳,便能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连心情都跟着开阔起来。 而如今的京城街头,像她这样骑马出行的女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曾几何时,女子出行多是乘马车、坐软轿。 车帘低垂,帷帽遮面,连露出手腕都需小心翼翼,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舌。 可自从长公主的出现,她身着铠甲带兵训练,在朝堂上与群臣舌战群雄,甚至在猎场上骑射压过所有男子…… 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效仿她,不再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训束缚。 她们不再躲在密闭的车轿里,不再将自己困在深宅大院中,或骑马、或步行,坦然地走在街头,去学堂读书,去医馆行医,去商铺打理生意。 就连往日里最讲究“礼教”的世家女子,如今出门也少了帷帽的遮挡,偶尔还会约上三五好友,骑马去城外踏青。 百姓们见得多了,也从最初的指指点点,变成了如今的习以为常。 甚至有人会对着骑马而过的女子称赞一句“英姿飒爽”。 苏清辞想,这便是长公主想要看到的景象吧?让女子能如天下男子一般,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能凭着本事活出自己的价值。 马儿行走在山道上,周遭的行人渐渐稀少。 到最后,山道上竟只剩下苏清辞与仆从小泗两人的身影。 苏清辞还沉浸在深思中,丝毫未察觉周遭的异常。 “主子,不对劲。”小泗突然驱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扫过山道两侧的密林。 苏清辞这才反应过来。 这条道是去大慈恩寺的必经之路,往日即便人少,也不该这般冷清,连个樵夫、香客都没有。 苏清辞心头一凛,下意识拉紧了缰绳。 果然,没多久,突然从山道两侧的密林里蹿出了六七个蒙面的黑衣人。 这伙人行动迅速,瞬间便拦在了苏清辞的马前。 苏清辞面色一沉,心下暗忖:莫非是崔相一党按捺不住,终于要动手了? “主子小心!”小泗反应极快,立刻驱马挡在苏清辞身前,手中长剑“唰”地出鞘。 苏清辞强自镇定,扬声道:“我乃朝廷命官,尔等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杀官员,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为首的蒙面人冷笑一声:“少废话!我们只奉命办事,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们刀剑无眼!”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同伙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提着刀,朝着两人左右包抄过来。 小泗见状,压低声音道,“主子,这些人看起来身手不凡,我未必能久拖。待会儿我若不敌,您就立刻策马下山,顺着山道往官道跑,那里常有巡防士兵经过,他们不敢追!不用管我。” 苏清辞看着小泗独自抵挡四名刺客的身影,心头一紧,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小声应道,“你自己也小心!” 话音刚落,几名刺客径直朝着两人冲来,长刀直逼马腹。 小泗不敢大意,手腕翻转,长剑堪堪挡住左侧刺客的刀劈,同时脚尖轻点马镫,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右侧刺客的偷袭。 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在山道上响起,惊得林间飞鸟四散而逃。 他在军中多年,身手矫健,虽以寡敌众却丝毫不乱。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两名刺客惨叫着倒在了他的剑下。 那伙人显然没料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个普通侍卫,居然这么能打。 见损失惨重,一行人一时竟有些不敢再贸然上前。 苏清辞坐在马上,冷静地扫视着这群刺客。 他们虽然面目凶狠,却迟迟没有全力进攻。 尤其是为首那人,看似急得额头冒汗,招式间却总留着几分余地。 不像是要取她性命,反倒像在刻意拖延时间。 苏清辞不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目光紧盯着山道下方的出口,意图策马突围。 不管这些人目的何在,先突围出去再说! 就在这时,山道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道清朗的喝声:“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苏清辞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衣公子领着四名侍从疾驰而来。 那人骑在一匹纯黑骏马上,衣袂被风掀起,如踏云而来,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出尘的飘逸。 待来人稍近,她不由一怔。 这人她居然认识,竟是卢远道的儿子,卢凌风。 他一身白色锦袍,头戴玉冠,那张本就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更显清俊,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不凡。 卢凌风一见此间状况,便二话不说,拔剑加入了战局。 他的四名侍从也紧随其后,迅速抽刀加入战局,与刺客们缠斗在一起。 原本围着小泗的刺客,瞬间被分流了大半,场中的压力骤然减轻。 苏清辞坐在马背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援手,愣了一瞬。 当初,卢远道主动认下谋杀柳进章的罪责,陛下念及他往日功绩,只将他一人流放,并未牵连卢家老小。 后来卢远道在流放途中“遇山匪”身亡,陛下为安抚卢家,还特意免了这卢凌风的丁忧,将他升任为了礼部侍郎。 只是两人平时只在朝中打过照面,也没有什么交集。 今日他怎会“恰巧”出现在这里? 为首的刺客见突然来了援兵,脸色骤变,对着同伴低喝一声“撤”,便转身往密林里逃走。 山道上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倒地的两名刺客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苏清辞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是有人专门为她做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局呢。 看来,这些人是以为,自己对长公主死心塌地,是因为被长公主救过。 便以为这般,就再能复刻一遍“救命之恩”,让她动摇心志。 真是可笑。 ---------------------------------------- 第147章 惺惺相惜 卢凌风收剑入鞘,骑马靠近,拱手行礼。 “苏大人,您没事吧?可有哪里伤着?” 苏清辞望着刺客消失在密林的方向。 再转过头时,脸上已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中还带着未散的“余悸”,轻声答道:“并无大碍,多谢卢侍郎出手相救。” “路见不平,理应如此,苏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苏清辞装作一副后怕的模样,“今日若不是卢侍郎恰巧经过,我恐怕凶多吉少。只是……你怎么会正好在此处?” 卢凌风笑了笑,语气自然。 “今日我陪家母来大慈恩寺祈福,方才下山,就听见兵刃交击之声,顿感不妙,赶紧过来查看,刚好遇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 “如今真是世风日下,京郊山道竟也有山匪,胆敢这般放肆。” 第111章 这话轻描淡写,已将这场戏码定性为“山匪劫道”。 苏清辞心中了然,面上却配合地轻轻蹙起眉,露出几分忧虑。 “是啊,没想到京郊也这般不太平,今日倒是我大意了。” “苏大人也不必自责。”卢凌风安慰道,“往后出行,还是多带些人手为好,免得再遇今日这般危险。” 苏清辞低声应道,语带感激,“多谢卢侍郎提醒,我记下了。” 卢凌风看着她,又含笑补了一句,“不过方才我瞧着,苏大人虽惊却不乱,这份定力,很多男子也未必及得上,实在令卢某佩服。” 苏清辞垂下眼帘,装作几分不好意思。 “卢侍郎过誉了,我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倒是侍郎剑术超群、身手利落,今日能得你相助,实属万幸。” “不过是些防身的功夫,当不得苏大人这般称赞。” 卢凌风话语谦逊,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苏大人深得陛下与长公主信重,卢某能有机会与您相识,才是我的幸事。” 他这话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苏清辞哪里听不出其中的深意,却依旧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卢侍郎才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任礼部侍郎,朝堂上提起您,谁不称赞一句青年才俊?我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殿下提携,算不得什么。” 卢凌风笑容更深,言语间愈发温和。 “长公主殿下眼光独到,能得她重用,苏大人定有过人之处。往后若有机会,倒想与苏大人多讨教讨教。” “卢侍郎这话可折煞我了。” 苏清辞苏清辞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感激”。 “今日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往后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卢侍郎尽管开口,我定当尽力。” 两人互相恭维着,话语间满是“惺惺相惜”,可眼底深处却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卢凌风想借着“救命之恩”拉近关系;苏清辞则故意装作被“感激”冲昏头脑,顺着他的话演戏。 直到小泗在一旁轻声提醒,“主子,天色不早了。” 苏清辞才顺势道:“瞧我,光顾着说话,竟误了正事。” 卢凌风立刻接话,语气满是体贴,“天色已晚,不如我护送苏大人回府?也好免得再遇到方才那般危险。” 他心里打着算盘,若能借护送之名多些相处时间,说不定能更快让苏清辞对自己心生好感。 苏清辞挑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用麻烦卢侍郎了,想来坏人已经被卢侍郎赶跑了,怎么还会有危险呢?” 卢凌风被这一眼看的有些心跳加速,方才想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只讷讷道,“那……苏大人慢走,我便不耽误苏大人的时间了。” 苏清辞不再多言,勒转马头。 离去前,她忽然回眸一笑。 “今日之事,再次多谢卢侍郎施以援手。改日得空,我定当专程登门道谢,以表心意。” “苏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 再会。” 卢凌风连忙拱手,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直到那抹蓝色襦裙消失在山道拐角,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褪去,眼底渐渐沉了下来。 三公主安排的这场 “英雄救美”,看着倒像是起了些作用。 可苏清辞那态度,又总透着几分捉摸不透,到底有没有真的记着这份 “恩情”? 不过,一个女子罢了,京城中向他示好的女子不知凡几,他就不信,拿不下一个她。 更何况,苏清辞不仅长相柔美,还有过人才情,更是大齐第一个女官。 若能与她成婚,既能为崔相和三公主拉拢人手,又能得一位才貌双全的妻子,于情于理,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望着山道下方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待离那处是非地远了些,小泗才憋不住似的,凑到苏清辞马旁,直言不讳道:“主子,那个卢侍郎,不是个好人!” 苏清辞闻言,倒有些惊奇。 这人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她侧过身,挑眉问道,“哦?你倒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小泗皱着眉,“他笑起来很假,一看就是个坏人。” 苏清辞听得哑然失笑。 哦,是她想多了,还以为他开窍了。 小泗又继续道,“而且方才那伙刺客,这卢侍郎刚一出现就跑了,连刀剑都没真碰几下,根本就没过招,所以……他身手并不厉害。” 这话倒让苏清辞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小泗是在反驳她方才对卢凌风的“夸赞”。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没想到你倒看得仔细。不过,你都能瞧出不对劲,可有些人偏要把这般拙劣的戏码演得津津有味,也是有趣。” 小泗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主子,什么戏码啊?是像戏台子演的那种吗?” 苏清辞看着他懵懂的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要记着,往后离那个卢侍郎远些便是。” 正说着,她忽然想起方才小泗的提醒,又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夸赞。 “不过方才你倒是机灵,知道借着‘天色不早’提醒我,不然我还得跟他虚耗些时辰,实在没意思。” 谁知小泗却一脸认真道,“主子,是真的天色不早了!您看,太阳都快沉到山底了,再不下山,等会儿天暗下来,山道上的坑洼都看不清,而且……” 他挠了挠头,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今日出门太急,忘了带火折子,要是真摸黑,就不好走山路了,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吃晚饭呢。” 苏清辞一滞,随即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小泗的肩膀。 “快些赶路吧,不然耽误你回家吃饭,我罪过可就大了。” “哎!好!” 小泗笑着应声,立刻加快了马速。 两匹骏马踏着暮色,朝着山道下方疾驰而去。 ---------------------------------------- 第148章 此乃官逼民反,我们不得不反啊 魏州城两里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驻扎着数不清的流民,却不见半分寻常灾民营地的混乱。 老弱妇孺围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生火做饭,袅袅炊烟顺着风势飘向远方。 青壮年们则手持锄头、砍刀,甚至还有缴获的制式长刀,在空地上列队操练,动作虽不算整齐,却透着一股悍勇的劲头。 这哪里像是逃荒的灾民,分明像一支行军打仗的军队。 石竹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正与几个领头的流民商讨攻城对策,手中木棍在地面上画着简易的魏州城防图。 “城西角楼守卫最薄弱,但城外有护城河,咱们没有攻城器械,硬冲肯定要吃亏。东门开阔,却有官兵驻守,上次试探着攻了一次,却无法攻破城门……” 他话未说完,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站着的黑衣女子。 正是长公主的手下,洳墨。 半个月前,他刚组织灾民围困住前来讨伐的几百将士,双方在牵牛山上僵持不下,谁都不敢先动手。 就在这时,是她突然出现,助他破解将士们的阵型,缴获了不少武器,还生擒住了那个据说是龙武卫副将的何将军。 他不知道这般乱世,长公主的手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见她行踪隐蔽,也没多问。 后来,也是她提出“声东击西”的计策,让他带着一部分流民假意攻打近郊的驿站,吸引官兵注意力,另一部分人则悄悄潜入清河县,直捣崔家老宅。 那时石竹才知道,洳墨竟早已摸清了崔家的布防。 崔家主力都前去在牵牛山剿匪,老宅只留了些家丁护院,他们带着缴获的武器突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攻了进去。 灾民中嫉恨崔家的人本就不少。 崔家常年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多少人因为用田换粮,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 如今终于能亲手报仇,众人个个红了眼,竟真的一举屠尽了崔家满门,连崔家粮仓里藏着的粮食都被搬了出来,成了他们的补给。 有了人,有了武器,还有了充足的粮食,流民们瞬间欢欣鼓舞,看向石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洳墨的意图,竟是想让他带着这支“流民军”攻进魏州城内。 这与他的心思不谋而合。 魏州城里有那些漠视百姓的官,有囤粮居奇的商户,还有…… 被困在城里的二皇子李元佑。 他早就想冲进城里,为死去的公子报仇。 可等他们浩浩荡荡来到魏州城外,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难办。 魏州城墙高大坚固,城门紧闭,城上官兵弓箭充足。 他们几次试探攻城,都被打了回来。 只能在城外僵持,这一耗,便是好几天。 第112章 “石首领,”洳墨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不必纠结攻城器械,今夜咱们可以试试夜袭。” 她走到城防图面前,指向魏州城的西北角。 “那里的城墙年久失修,墙砖松动,我已经让人准备了绳索和撬棍,夜里派一队人悄悄爬上去,打开城门,大军再趁机冲进去。” 流民们闻言,纷纷露出兴奋的神色,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大家都听石竹的,只觉得打进魏州城后,就能杀狗官、抢粮食,为亲人报仇。 可石竹看着身旁胸有成竹的洳墨,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 洳墨的计划太过周密。 只是她这般帮自己,到底有何目的? 难道她也是想同他一般,趁乱杀了二皇子? 正在这时,陈二匆匆来报,“石兄,咱们的人在往魏州去的官道上截了一架马车,里面有三个女人、两个男人,还有好几个小孩儿。” 石竹闻言,皱了皱眉头。 魏州被围这么久,外面的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人主动往火坑里跳? 他正想细问,却瞥见洳墨眼神微变,没等他开口,她便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去。 石竹心里清楚,她身份特殊,不想被人撞见。 “人关在哪儿了?”见人离去,石竹才问陈二。 “就在前面的小帐篷里,兄弟们没敢动他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陈二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咱们虽说杀了崔家和那些贪官,可也不能乱杀无辜百姓啊……” “我去瞧瞧。”石竹说着,抬脚往帐篷走去。 布帘被掀开的瞬间,石竹的脚步猛地顿住。 帐篷里,一道黑色布裙的身影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也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气场。 这不是……长公主吗?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冰冷的眼神,不是长公主是谁? 石竹心头巨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这一跪,帐篷里的其他人都惊了。 坐在一旁的薛南枝这才反应过来,难怪长公主敢孤身往流民堆里来,原来竟是有内应。 只是长公主不是朝廷派来的剿灭乱民,平定暴动的钦差吗? 怎么会跟暴民首领认识,对方还对她这般信服? 这简直有点倒反天罡了!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外面流民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石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心里却翻江倒海。 长公主亲自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是自己而来,还是代表她身后的朝廷而来? 李元昭却冷冷看着他,道,“石竹,你是太傅的人,自幼跟在太傅身边,学了不少道理,如今却领着流民劫掠屠戮,形同造反,你可知,该当何罪?” 石竹闻言,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所以长公主真的是代表朝廷来剿灭他们这群“叛民”的? 可洳墨又明明帮他们灭了崔家、夺了粮食,甚至谋划着攻进魏州城。 这般矛盾的举动,让他一时竟看不懂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元昭,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殿下,您是公子一心想要追随、辅佐之人,我知道,您是好人。” “可是您也看到了,这世道如此,帐外那些人,他们本是安分守己的农户,是世家大族们囤粮抬价,是官员漠视灾情,是二皇子赈灾不力,才让他们丢了田地、没了家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几分哽咽,“殿下,这不是我们想反,此乃官逼民反,我们不得不反啊。” ---------------------------------------- 第149章 是的,她心软了 李元昭看着石竹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眼底的冰冷渐渐淡去,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你做的很好,起来吧。” 石竹愣住了,一时竟然忘了动作。 他本以为会迎来斥责,甚至是治罪,却没料到是这般肯定的回应,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薛南枝也偷偷抬眼看向李元昭,只觉得这位长公主的心思,实在让人猜不透。 李元昭走到帐篷中央的木桌旁,缓缓坐下。 一个月前,洳墨就已传信告知,这石竹竟在乱世中拉起了一支流民队伍,还截了朝廷的赈灾粮。 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太傅的小厮,竟有如此能耐。 也是她让洳墨暗中相助。 她本想借着石竹的手,让这群被压迫到绝境的灾民,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刀。 先直接灭了崔家的根,再趁乱取了李元佑的性命。 而后她再领兵平定暴动,赢得朝野赞誉。 这样天衣无缝的计划,对她而言,本该水到渠成。 可这一路赶来,她看到了太多。 沿途的流民拖着病弱的身躯乞讨,饿殍躺在路边无人掩埋,还有那些躲在破庙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恐惧…… 她忽然开始质疑自己的计划。 若真让石竹带着数千流民攻进魏州城,那些失去理智的人,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会不会让满城无辜百姓也血流成河? 而这群被她视作棋子的灾民,会不会被暴怒的父皇下令重兵剿灭,死于非命? 除掉李元佑,对她来说并不难。 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死。 可她真的要为他一人,赔上一城百姓的性命吗? 是的,她心软了。 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质疑自己的决定。 过去这些年,她走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步步为营,事事谋定。 减免赋税、打击世家、改革科举……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事表面是为天下百姓,实则更是为自己。 她懂得如何赢取民心、积累助力,每一桩“功绩”,都是她走向帝位的筹码。 就连为女子争权夺利,推动女学、允许女子入仕,也是为了培养忠于自己的力量,稳固自己登顶帝位后的统治。 一直以来,她都冷血得像在下一盘没有感情的棋,落子无悔,从无犹豫。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心无旁骛,直到站上权力的顶峰。 只是……越靠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反而越觉得茫然。 从前她觉得,权力就是一切,登顶帝位便是终局。 而现在,她竟开始在乎那些灾民能不能吃上饭,魏州城的百姓会不会遭难,甚至天下万民,是否真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心里住进了无数个“别人”,让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只盯着“帝位”这一个目标。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 是软弱?是动摇? 还是太傅当年说她所缺的那一点——仁心? 她还没想明白。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了…… 石竹缓缓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立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元昭此时却淡淡开口,“让你的人撤回来吧。” 石竹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公主突然让他“撤兵”,难不成自己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她不是来帮自己杀二皇子,反倒是来救二皇子的? 他知道,如果今日公子还在,定会让他万事都听长公主的。 可眼下,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二皇子就在魏州城里,那些害死无数流民的罪魁祸首近在咫尺,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殿下!”石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咱们离魏州城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攻进去,就能杀了二皇子,为公子报仇……” 李元昭看穿了他眼中的挣扎与不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官逼民反,固然有缘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领着数千人围城,截断粮草,城里的百姓早已断粮多日。若是强行攻城,乱兵之中,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死于刀下?你口中的报仇,难道要让更多人像帐外流民那样,死于战火与饥荒吗?” 石竹闻言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报仇,想着攻进城里杀了二皇子,却忘了魏州城里,还有无数跟帐外流民一样,等着粮食活命的普通百姓。 一旦打进城,这些人定会被卷入其中,死于乱刀之下。 更让他心惊的是另一个被忽略的后果。 就算他真的杀了二皇子,这群跟着他的流民,也会被朝廷直接定性为“叛军”。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朝廷派来的重兵围剿。 他一人虽死不足惜,可那是全心全意跟着自己、信任自己的灾民们……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一己私欲,葬送这数千人的性命。 第113章 只是想着想着,他心头的不甘又像潮水般涌上来,他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殿下,就这么撤兵,二皇子和那些狗官还是会好好活着,根本不会记得那些饿死的百姓,更不会为死去的人偿命!外面的兄弟姐妹们,也不甘心啊!” 他话音刚落,李元昭清冷的声音便响起,“谁说他们会好好活着?” 石竹眼中满是不解,怔怔地看向李元昭。 李元昭迎上他的目光,“本宫答应你,该死之人,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帐外的风透过布帘缝隙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石竹心头的震动。 他看着李元昭,忽然想起自家公子当年说过的话:“长公主的出现,乃天下之幸,万民之福。”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元昭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草民…… 草民信殿下!草民这就去让兄弟们撤兵!” ---------------------------------------- 第150章 万民敬仰 石竹转身正要出门传令,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又快步折回帐内,凑到李元昭身边,压低声音道。 “殿下,方才洳墨将军还在这儿商议攻城的事,她估摸着还不知道您到了,要不要我去寻她来向您回话?” 李元昭指尖轻点额角,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不必。” 她临时改变计划的事,并未提前告知洳墨。 如今让灾民撤兵,洳墨见了这般动静,自然能猜到是她的意思,倒不必特意唤来。 更何况,洳墨如今是金吾卫副将,身份敏感,本就不该出现在流民营地。 若是贸然召见,万一被人察觉踪迹,反倒容易引出不必要的麻烦,徒增变数。 她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们生擒住了何鹏?” “是。”石竹连忙应声,“牵牛山那次,前来剿匪的士兵我们都杀了,只是这何鹏毕竟是龙武卫的将军,身份特殊,我们没敢轻举妄动,一直把他看押在西边的帐篷里。” 李元昭微微颔首,起身道:“带我去见他。” 石竹不敢耽搁,立刻在前引路,领着李元昭往西侧帐篷走去。 掀开帐篷,只见帐内光线昏暗,正中的老槐树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软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上面沾满了尘土与草屑。 双手双脚被绑在树上,嘴里还塞着烂布巾子。 形容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将军的威严模样。 李元昭缓缓走进帐中。 陈砚清见状,立马为她搬来椅子。 李元昭在木椅上坐定,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何鹏身上。 她父皇有个怪癖,朝中文官重臣,喜欢用沉稳老练的老者,觉得他们思虑周全、不易出错。 可武官亲卫,却偏偏偏爱年轻男子。 或许他觉得,这些年轻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的念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好掌控。 也正因如此,从禁军到龙武卫,各级统领、副将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何鹏便是其中之一。 她记得这何鹏,乃是先太后娘家的孙侄,按理还该叫她一声表妹。 不过二十多岁便做到了龙武卫副将,四品大员,所以历来心高气傲。 如今可能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打击,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等她坐下后,何鹏才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他的目光触及李元昭那张冷冽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耷拉着的身子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长公主怎会在这儿? 李元昭眼神示意,陈砚清立刻会意,快步走到何鹏面前,伸手扯掉了他口中塞着的烂布。 何鹏咳嗽了两声,才声音沙哑道,“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是前来平乱的吗?”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李元昭身后的石竹,顿时激动地喊道:“殿下!您快下令!这伙人是暴民!是叛军!他们杀了我带去的所有兄弟,您快让护卫杀了他们,救我出去!” 石竹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何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在牵牛山上,是您求着我们留你一命。如今见了长公主,倒会倒打一耙,这般过河拆桥的本事,真是让人佩服。” 何鹏被石竹怼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 长公主若真是来平叛的,怎会让石竹这个叛军头子站在身边? 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连忙改了口风,语气也软了下来。 “是我糊涂了!他们只是走投无路的灾民,不是叛军,之前的误会都是我的错!殿下,您快让他们放了我吧!” 他这讨好的语气,全然没了先前身为龙武卫将军的傲气,只剩下苟且偷生的狼狈。 李元昭却淡淡道,“作为一个将军,输了战役还被人俘虏,如今更是苟延残喘,摇尾偷生,我还有放你的必要吗?” 何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殿……殿下您什么意思?您难道要跟这些叛军为伍?” 李元昭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径直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侧过身,对着身旁的陈砚清淡淡吩咐:“杀了吧。” 她今日来,本来是想看看这何鹏是否有拉拢的价值。 毕竟是龙武卫副将,若能为己所用,便能一举掌控京中的布防。 如今看来,这等色厉内荏之人,实在无用。 况且,她怎么可能不知,这何鹏必定是父皇留给李元佑之人。 既然没必要拉拢,她又怎么可能留下这个注定会是隐患的人? 见她离去,何鹏彻底慌了,挣扎着想要挣脱,急得语无伦次。 “别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陛下派来保护二皇子的!我是先太后的侄孙,是你的表哥啊……” 随着一道清晰的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所有的挣扎与喊叫都戛然而止。 李元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掀帘走出帐篷。 却在瞥见帐外景象时,眸底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只见帐篷外的空地上,已密密麻麻聚集了不少灾民。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甚至有人光着脚踩在碎石地上,可一双双眼睛却齐齐望向她。 眼神里交织着好奇、质疑,还有些未知的东西。 石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对着众人高声道。 “诸位乡亲!这位便是咱们大齐的镇国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人群中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声音里满是惊讶。 “她怎么会在这儿?莫不是来抓咱们的?” “应该也是来赈灾的吧?” “那跟那个狗皇子一样吗?” “不会的!我听人说,长公主以前去河西和苏州治过水患,都是真真切切帮百姓办事的!” …… 议论声此起彼伏,石竹等众人稍静,又提高声音道:“长公主殿下是好人,她会帮我们报仇的。有长公主在,咱们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此言一出,原本带着疑虑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元昭磕了个头,高声喊道:“长公主千岁!” 这一跪像是起了头,越来越多的灾民跟着跪下,密密麻麻的身影铺满了空地,整齐的磕头声伴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在空地上回荡。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站在李元昭身后的陈砚清,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滚烫得厉害。 他望着李元昭的背影,她站在一片跪倒的人群中,身姿挺拔如松,素色布裙在风里轻轻飘动,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就是他深爱着的人,是高高在上、万中无一的长公主,是能让万民敬仰、甘愿追随的天下之主。 他这样的人,何其有幸,竟然能站在她的身后。 ---------------------------------------- 第151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此前大家都以为,灾民会攻破魏州城门、冲进城中复仇,也有可能是城内百姓忍无可忍,逼着二皇子出来谢罪。 可谁也没有料到,被流民围困多日的魏州城门,居然是自己开的。 魏州官署内,李元佑还在醉醺醺地趴在桌上,面前的酒壶倒了一地,空气中满是刺鼻的酒气。 黄维火急火燎地闯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高声禀报道:“殿下!不好了……不,是好事!长公主殿下带着援军到了!城外的流民已经撤了,魏州的围解了!” “皇姐?”李元佑猛地抬起头,醉眼惺忪的眸子瞬间亮了,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一把推开桌上的酒壶,衣冠不整的,就踉踉跄跄地往城外跑。 第114章 城门缓缓打开的瞬间,李元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李元昭。 沈初戎带着运粮的队伍也到了,还有不少的灾民,就站在她身后。 可他眼睛里已经全然看不见旁人了,只看得见皇姐。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在李元昭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她的大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皇姐……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怎么才来啊?我快吓死了……” “呜呜呜,我以为我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眼泪混着鼻涕,全蹭在了李元昭的裤腿上,留下一片片污浊的印记。 李元昭嫌弃的踢了踢腿,想踢开他,却被他抱得死死的,根本纹丝不动。 李元佑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住哭声,扬起一张颓废不堪的脸。 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泛着青紫色,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巴巴地望着李元昭,声音带着哭腔,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皇姐,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始终不愿相信,那个从小护着他的皇姐,会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李元昭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起来说话,堂堂皇子,像什么样子?” 身后的那些灾民也没有料到,被他们喊打喊杀了一个多月的二皇子,竟然是这个样子。 看起来……这般无能又软弱…… 沈初戎和陈砚清是早对二皇子这副样子见怪不怪了。 薛南枝却有些震惊,这二皇子,怎么是这么个模样? 还好她被长公主截胡,弃暗投明了,没真去投靠他。 不然,跟着个这样的人,还得了? 唯有石竹站在人群中,看着二皇子这副狼狈相,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争储而杀了公子吗? 官署的客房内。 其他人都领了命令,或是去分发赈灾粮,或是去安抚灾民,屋内只剩下李元昭和李元佑两人。 李元昭懒懒地倚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冷冷的看着面前之人,没有说话,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李元佑就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一般,局促不安的站在她跟前,有些委屈的解释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明明我什么也没做……” 李元昭又怎会不知道,事情发展成这样,确实跟他没多大的关系。 但他这种人,却毫不无辜。 她直接出言打断道,“李元佑,我是不是早就告诫过你,没有那个能力,就不要瞎逞能。” 李元佑瞬间住了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姐的怒气。 她很少对自己这般严肃,看来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他嗫嚅着解释道:“我不是逞能…… 我根本不想来,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李元昭冷笑一声,“别跟我扯什么那是他们逼你的,我不信这世间上有牛不吃草强按头的道理。你若真不愿意来,谁还能强绑着你来?” 李元佑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皇姐,你知道的!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我的梦想就是等你将来登基了,做个闲散王爷,一辈子有你护着我,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可李元昭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说你不想和我争,可你做的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和我争呢?崔相为你拉拢朝臣,贵妃为你铺路搭桥,你从未阻止,反而默许他们为你奔走。父皇让你来魏州赈灾,你明知自己没这个能力,却还是揽了下来。这些,难道不算争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这般想!”李元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辩解,“我!我只是…… 只是拗不过母妃,不敢违逆父皇啊!” 李元昭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无措,那模样不似作伪。 她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元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是父皇的儿子,身上流着皇家血脉,这身份本身,就注定了你不可能独善其身。你不想争,可是有的是人要拉着你同我争。” “贵妃要借你夺权,崔相要靠你巩固势力,那些依附他们的人,更要推着你跟我斗,你难道连这些都看不懂吗?” 李元佑愣住了,脸上的慌乱渐渐被茫然取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措的询问。 “皇姐,那……我该怎么办?” 李元昭此时却扬起了一抹蛊惑人心般的笑意,缓缓道,“元佑,你是个乖孩子,皇姐相信,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是吧?” ---------------------------------------- 第152章 永不回京 李元佑看着李元昭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脏骤然一缩。 他突然意识到,皇姐是真的动了杀心。 而此刻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选错了就会丧命的送命题。 李元昭起身离去后,李元佑依旧怔怔的站在原地。 他有一个强势的母妃,一个强势的妹妹,以及一个更为强势的姐姐。 所以,自幼在一群强势女人中间长大的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的本事。 谁可招惹、谁不可得罪、谁又是必须依附之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他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母妃始终会偏袒他。 妹妹不用担心,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威胁。 唯有皇姐,强大到无人能及,又野心昭彰。 他一边艳羡仰慕这种强大,一边又担心这种强大会反噬自己。 因此这些年来,他处处用心、事事讨好,或许潜意识中早已清楚:唯有如此,才能得她的欢心,保全自己。 而如今,远在魏州的他,孤立无援,无人能护住他。 皇姐一句话,便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他知道,皇姐要的不是他一句“我不争”,而是一个能让她彻底放心的“投名状”。 一个斩断他所有夺位可能、让天下人都看清他“无争之心”的证明。 魏州城门大开的当日,城内城外的百姓、士兵与官员大户,都亲眼见证了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大场面。 上午还在长公主面前哭哭啼啼、狼狈不堪的二皇子李元佑,下午竟换上了一身素白僧衣,头发尽数剃去,光着头跪在城门正中央,对着密密麻麻的灾民叩首告罪。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城门内外。 “本王奉命赈灾,却懦弱无能,纵容大户囤粮、官员贪腐,致使魏州灾情愈发严重,无数百姓饿死,罪孽深重,百死难辞!今日本王自愿削发为僧,前往魏州开元寺修行,为枉死的灾民诵经超度。并在此立誓,此生永不回京,以此向魏州百姓谢罪!” 话音落下,他对着灾民们重重磕了三个头。 围观的百姓一时寂然。 片刻后,才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竟会自削其发、当众下跪认罪。 灾民看着眼前这一幕,积压多日的恨意渐渐消解,不少人红了眼眶,却再没人喊着“杀了二皇子”。 而在场的有心之人,却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 “永不回京”四个字,无异于宣告二皇子彻底退出了储位之争。 日后他若再敢踏回京城半步,再妄想争夺皇位,便是失信于天下百姓,届时不仅会失去民心,更会落得“言而无信”的千古骂名。 自此,二皇子怕是再也没有半分上位的可能了。 远处,李元昭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城门下那道素白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个弟弟,果然比他表面装出来的,更懂得如何顺势而为。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京城。 圣上闻言,竟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昏厥了过去。 想当初,听闻二皇子被围困魏州、生死不明时,圣上尚且没有如此怒火攻心,而如今二皇子平安无虞,只是出家为僧,反倒气得他急火攻心、呕血不起。 “陛下!陛下!” 徐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扶住圣上瘫软的身体。 他声音都在发颤,转身对着殿外嘶吼,“快!快去宣林太医!”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内侍们慌忙搬来软枕,又有人去传太医。 脚步声杂乱,人心惶惶。 郑相原是来向圣上替二皇子和崔家求情,竟刚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满是凝重。 这林太医他也早就听闻,是长公主寻来的“名医”,据说擅长调理头风之症,入宫后深得陛下信任。 近半年来,陛下的日常汤药几乎全由林太医一手打理,连太医院的人都插不上手。 第115章 可这段时间,陛下虽然头风未曾发作,但身体却愈发孱弱。 偶尔几日看似容光焕发,眼神明亮得反常,倒像是民间常说的“回光返照”,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而如今,更是因为一则消息,便直接承受不住,昏死了过去,分明是内里早已虚空。 “徐公公,稍等。”郑相快步上前,“林太医虽医术高明,可陛下此次情况危急,单请一位太医恐有不妥。依老臣之见,不如将太医院署大人也一并宣来,让两位太医共同诊治,也好确保陛下安危。” 徐公公侍奉圣上多年,何等精明,一听便明白郑相话中深意。 他立即点头,扬声补充道:“传太医院署正大人也一同前来!” 瑶阳公主府内,李元舒听到传回的消息时,也惊得霍然起身,精致的妆容下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 “什么?他是疯了不成?!” 她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 “我之前让人传信给他,只让他当着灾民的面跪地认罪,做做样子稳住民心,何曾叫他削发为僧,还立誓永不回京?”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越说越怒,她猛地一挥袖,将案上茶盅扫落在地。 “我们在京城为他四处谋划、四处打点,我更是放下公主之尊各处求人,可因为他,我们所有的谋划都毁了!” 她扶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现在好了,李元昭在魏州名声大噪,民心尽得,我们却因为这个蠢货,彻底没指望了!” 曹冬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慰:“殿下息怒,此事或许还有变数。二皇子毕竟是圣上唯一的皇子,圣上定然不会轻易接受他削发为僧、永不回京的决定,说不定还会立即派人将他接回京城。皇命难违,纵是皇子也不得不从。” “对!父皇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绝不会放任他做和尚!” 李元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本宫要即刻进宫!” ---------------------------------------- 第153章 事事靠着女人为你撑着 李元舒匆匆赶到父皇寝宫时,就见殿外两侧跪满了人。 朝中的文武大臣、后宫的嫔妃…… 连她那几位素来没存在感的妹妹,也都穿着素色宫装,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神色凝重。 李元舒心头一紧,穿过人群径直往寝殿冲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徐公公拦了下来。 “徐公公!父皇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晕过去了,很严重吗?” 徐公公叹了口气,“殿下,圣上刚醒不久。” “刚醒就好!”李元舒追问着,就要往里闯,“那为何不让我进去见他?” “贵妃娘娘在里面陪着圣上呢。”徐公公侧身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母妃?”李元舒闻言,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 母妃肯定也是来向父皇求情的,有母妃在,父皇说不定会心软,下旨让李元佑回京。 寝宫内,气氛却远不如李元舒想象中那般缓和。 李烨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在宫人的服侍下,喝完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待宫人尽数退下,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崔贵妃,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对崔贵妃从来没有过感情。 当年纳她入宫,不过是看中崔家在朝堂的势力,想借崔家稳固自己的皇位。 这些年给她贵妃的尊荣,允许她打理后宫,也不过是看在崔家还有利用价值,以及她生了李元佑这个唯一的皇子份上。 可如今,崔家倒行逆施、民心尽失,李元佑更是自断前程。 到了这个地步,她一个女人的价值,早已所剩无几。 崔贵妃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 “陛下,您要为佑儿做主啊!佑儿年幼,心智不成熟,定是被奸人蒙骗了才会做出削发为僧的糊涂事!他那永不回京的誓言,做不得数的啊!” 李烨闻言,怒火又起。 他扬起手,直接给了崔贵妃一耳光。 “你养的好儿子!”他声音沙哑虚弱,“自己懦弱无能,把魏州搅得一团糟,如今竟敢作出这等糊涂事儿,你还有脸到朕面前哭?” 李烨如今病体虚弱,这一巴掌其实并不重。 但却让崔贵妃瞬间僵住,哭声戛然而止,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跟着李烨这么多年,哪怕他再不满,也从未这般羞辱于她。 这段时日,崔家失势、儿子生死未卜,如今又落发为僧,她早已熬得心力交瘁,全凭一口气强撑才未崩溃。 可如今,李烨这一巴掌,竟让她再也承受不住了一般。 她蓦地抬头,唇边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陛下,佑儿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当年他刚出生,您便以尽孝之名,将他送去太后宫中抚养。太后去世后,佑儿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可您对他呢?非打即骂,日日将‘他连李元昭的十之一二都比不上’挂在嘴边。佑儿变成今天这样,难道与您毫无干系吗?” 李烨万万没想到,一向对他顺从恭敬的崔贵妃,竟敢这般控诉自己。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连咳嗽起来,“崔氏,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这般同朕说话?” “崔氏,崔氏……”贵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熄灭。 她抬眼看向李烨,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与悲凉。 “我与陛下做了近二十年夫妻,陛下怕是早就忘了,我也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崔氏,我叫崔云漪。” 李烨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但也强撑着怒骂道,“你莫非连这贵妃的体面,都不想朕给你留了?” “贵妃的体面?” 崔云漪眼中含泪,唇边却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意,声音陡然拔高。 “这贵妃的体面究竟是陛下给的?还是崔家给我的呢?” 李烨面色猛地发沉,问道,“你什么意思?” “陛下,这些年来,您看似是高坐在龙椅上,但实际上不过是躲在龙椅之后,事事靠着女人为你撑着。当初您靠沈琅才得以登基,后来靠我们崔家替您坐稳皇位,如今又靠李元昭替您打理朝堂、稳定民心。” “您倒是说说,这体面,到底是谁给谁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凄厉的嘲讽,“陛下您骂佑儿懦弱无能?可真正既懦弱,又无能的是您啊!” “遇到事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等别人替您把难关过了,您就翻脸不认人,想着怎么把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把隐患都除得干干净净。这二十年,您除了刚愎自用、过河拆桥,还会什么?” 这一席话说得,李烨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只觉得自己又要气晕了过去。 “放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云漪的手指都在打颤。 “你这疯妇!满口胡言,简直是犯了臆症!” 崔云漪却无所谓的笑了,“你就当臣妾是疯了吧,臣妾当年确实是疯了,才会猪油蒙心,竟然会为了你这样的男人,心甘情愿进了这吃人的深宫……” 李烨再也听不下去,他死死咬住牙关,努力压下喉间的腥甜,对着殿外厉声喊道:“来人!贵妃癔症发作、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即刻将她送回寝宫,严加看管,传太医好好诊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几名宫人慌忙上前,低声道了一句“贵妃恕罪”,便一左一右将她搀起。 崔贵妃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只是任由他们带着向外走。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李烨最后一眼,那目光似悲似嘲,又似一片死灰。 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点声音也隔绝在外。 李烨独自跌坐榻上,喘息未定,满殿寂静中只听见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凄凉。 寝宫殿门外的回廊下,李元舒正攥着帕子来回踱步,心里满是对殿内情形的担忧。 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名宫人低着头,一左一右架着崔贵妃走了出来。 贵妃的发髻散乱,半边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痕,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与往日的端庄体面判若两人。 “住手!”李元舒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伸手拦住宫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母妃!” 一个宫人解释道,“三公主,圣上说贵妃娘娘臆症发作,神志不清,让奴才们即刻将娘娘送回宫,请太医来医治。” 李元舒皱紧眉头,“臆症,什么臆症?我母妃一向好好的,何曾有过臆症?” 宫人依旧低着头,“殿下,这是圣上的命令,奴才们不敢不从。” 李元舒听闻,又看着一脸死寂的母妃,只得让开。 看着被送回宫去的母妃,她心骤然一沉。 第116章 母妃到底在殿内跟父皇说了什么? 为何好端端的会被冠上“臆症发作”的名头? 父皇虽向来对母妃冷淡,却也从未如此绝情。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 第154章 鸿门宴 魏州城内,众人刚被二皇子削发为僧的消息震惊完,又陡然听闻,长公主要在府衙设宴,邀请魏、德、洛三州所有地方豪族、富商大户与地方员赴宴。 这一消息着实令人震惊。 谁不知道,二皇子先前之所以被灾民们抵触,很大半原因,就是传出他日日跟那些乡绅富户宴饮作乐,让灾民觉得他不顾百姓死活,失了民心。 怎么现在长公主一来,也是来这一套。 连地方的那些大族们都有些看不懂了。 他们暗自揣测,难道长公主也是为了他们手中的粮食? 但长公主是带着粮食前来的,如今日日都放粮赈灾,城中的粮荒已经解了啊。 还是说,长公主也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 他们这些地方大族,祖辈在这里扎根,手眼通天,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她初来乍到,想要办事,总得先拜这些码头,讨好讨好他们,往后才好行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到了设宴那日,三州稍有头脸的大族族长、富户掌柜,还有各级官员,几乎一个不落地来了。 晚宴奢华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几乎堪比宫廷御宴规格。 自大门延伸至正厅的甬道两侧,朱红宫灯高悬,暖融光华将夜色映照得恍若白昼。 鎏金华帐自梁上垂落,随风轻曳,流光隐现。 厅内每隔几步便摆着一盆盛开的牡丹,馥郁的花香混着燃香的清雅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侍女与侍从们穿着统一的青缎衣裳,穿梭在宾客之间,恭敬引路、周到侍奉。 来宾们个个身着华服锦衣,神采飞扬,笑语不绝。 魏州最大的世家孙家,族长孙田穿着一身蓝色的云锦长袍,腰间系着玉带,上面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坠。 他一脸志得意满,正与掌管着三州半数商铺的庞家家主庞光寒暄着。 他们周围,几位身着官服的地方官员簇拥在侧,言辞殷勤的奉承着。 可寒暄了没一会儿,孙田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参加宴会,哪怕正式开宴的时辰还没到,案几上也早该摆好了时令鲜果、精致茶点、饮子果酒供客人随意取用,不至于让满座贵宾枯坐干等。 可今日,每个人面前的梨花木案几都擦得锃亮,却空落落的,连一盏茶杯都没有。 只有桌角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制熏炉,袅袅地飘着烟。 “这是怎么回事?”孙田直接发问,“哪有宴会连点垫肚子的吃食都没有的?” 庞光也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疑惑:“是啊,先前长公主做事看着挺周全的,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出了差错?” 孙田冷哼一声:“连宴客之礼都不懂,简直贻笑大方。” 庞光也附和道,“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他话里的轻视,让周围几个官员也跟着点头。 正在这时,门口的侍者高声唱贺,“长公主到——!” 众人顿时噤声肃立,纷纷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他们远在地方,只听闻过长公主名声,却从未见过真人,此刻都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想看看这位传说中权倾朝野、让朝臣忌惮的长公主,究竟是何模样? 只见一道高挑身影自门外徐步而来。 这位女子身着一袭鎏金红的圆领袍,墨发齐整束于金冠之中,冠上东珠随步轻摇,熠熠生辉。 她剑眉凌厉,眸光清冷,通身透着浑然天成的高贵与疏离。 身后灯笼的红光为她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辉,恍若神祇临世。 而她周身散发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竟无一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在她身后,随着数位容貌出众的女子与男子。 有眼尖商人认出,其中那位正是薛家粮铺的东家,薛娘子。 她怎么会跟长公主一起出现? 直到长公主的身影快要踏入正厅,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地叩拜。 李元昭目不斜视,径直自一片跪伏的人群中走过,安然落座于正厅主位。 她目光缓缓扫过过全场后,才淡淡的开口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敢缓缓起身,各自归座。 孙田和庞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长公主与先前的二皇子相比,确实是不容小觑。 然而众人落座多时,却仍不见侍从传膳,甚至连一盏清茶都未奉上。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不知道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田自诩为魏州士族之首,平日连魏州府尹都要让他三分,此刻自然当仁不让,代表众人开口。 “殿下天人之姿,亲临魏州,着实令我等蓬荜生辉。本应是我等尽地主之谊,为殿下接风洗尘,如今反倒先蒙殿下宴请,委实惭愧,亦深感荣幸。” 沈初戎站在李元昭身后,闻言眉头皱了皱。 这一通的拍马屁的话,说得倒是好听。 李元昭神色看似颇为温和:“这位想必便是孙公了?” 孙田没料到自己的名号竟能传到长公主耳中,心下顿时升起几分自得,腰杆也挺直了些,连忙拱手答道。 “正是在下。不知殿下今日宴请我等,是有何吩咐?” 李元昭直接道,“确有吩咐。” 众人皆是一怔,没料到长公主竟如此直截了当、毫不客气。 孙田反应极快,当即躬身应道:“殿下之令,我等岂敢不从?不知殿下需要我等做什么?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李元昭却没有回答他,反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问道,“那么诸位呢?是否也同孙公一般,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底下众人心里瞬间打起了算盘。 长公主如今势大,二皇子又来这么一出,说不定以后真是长公主登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们该巴结的还得巴结。 更何况,他们暗自揣测,长公主找他们,无非是像先前二皇子那般,让他们捐些粮食、出些钱财,装点一下政绩罢了,算不上什么难事。 于是纷纷起身躬身,齐声应道:“我等愿听殿下差遣!” ---------------------------------------- 第155章 鸿门宴(二) 李元昭见状,微微一笑,“好。” 她示意身后的陈砚清,“把东西呈上来。” 陈砚清立即命人抬上来两只巨大的木箱,置于厅中显眼之处。 箱盖开启,里面竟然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的契约和文书。 李元昭指向其中一箱,道,“这些,是大旱以来,各位低价购买田地的契约。” 她又转向另一个箱子,“这些,是各位低价购买官仓储粮、再高价售出的账目。” 说罢,她看向孙田,“本宫看,单孙家一家,便从灾民手中牟利了近十万贯。” 满堂宾客闻言,脸色骤变。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不过到魏州短短几日,竟把他们私下的勾当查得如此清楚,连契约、账目都整理了出来。 孙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殿下哪里是要他们捐粮出钱,分明是来清算旧账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强压下慌乱。 二皇子不也被他们搞下去了,一个长公主,又有何可惧? 他急忙辩解:“殿下!这都是误会!粮价上涨实因运输艰难,压价购地也是因粮价浮动,绝非我等有意欺压百姓啊!” 庞光也连忙帮腔:“是啊殿下,我等也是有苦难言。灾情以来,若不是我等肯拿出粮食卖给灾民,肯收购他们的田地给他们一条活路,饿死的人只怕更多!” 沈初戎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阴沉。 这般颠倒黑白,将趁火打劫、盘剥灾民说成莫大恩惠,实在无耻之极。 李元昭指甲轻叩着扶手,道,“本宫也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诸位既说有难处,那今日便按此处置。当初灾民以多少钱卖的地,朝廷便以原价为他们赎回来。至于从官仓低价购粮再高价售卖的部分,诸位只需将差价补给朝廷。本宫便既往不咎。” “什么?!”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原价赎地,还要补粮食差价? 这不是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孙田面色铁青,当即抗声道:“殿下明鉴!经此大灾,我等家中存粮早已见底,更何况乱民屡屡劫掠粮庄,损失惨重,如今哪里还有余粮可补?再者说来……” 他声音一沉,带上几分强硬:“若我等不愿,这世上又岂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这话一出,不少士族与富商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带着几分侥幸。 第117章 孙田说得没错,买卖本是自愿,长公主就算权势再大,也不能公然违背常理吧? 李元昭指尖的叩击声停了下来,目光直直看向孙田,“既然孙公不愿,那便按你说的处置吧?” 孙田闻言,愣了愣,没懂这长公主什么意思? 按他说的处置? 他说什么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队带刀士兵突然鱼贯而入,瞬间便围住了整个宴会大厅。 直到此刻,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哪儿是什么宴会,这分明是鸿门宴。 长公主哪里是来跟他们商量的,分明意图逼他们就范! 若是不肯出粮补差价,恐怕今日都要折在这里! 孙田也是大惊失色,“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元昭闲适的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孙公,本宫记得,可是你说的,竭尽全力,万死不辞啊?” 孙田闻言,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那只是客套话,不是真的想死! 他强自镇定道,“殿下,我等可是地方士族,既未贪赃枉法,又未造反谋逆,您凭什么杀我们?” 李元昭却懒得跟他废话。 说真的,她没什么精力去跟别人争论,也没有心思听他们狡辩。 对她而言,能听话就活,听不懂话就死,就这么简单。 杀人就杀人,还给他们解释为什么杀他,她没这么好心。 她抬起右手,轻轻扬了扬。 站在她身后的沈初戎毫不迟疑,立刻拔出腰间长剑,径直走向孙田。 孙田嘴里喊着“你敢”,站起身来想往后逃。 可沈初戎直接手腕一伸,锋利的长剑直接划过他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一旁的庞光身上。 孙田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捂着脖子,身体缓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宴会厅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不少人更是当场瘫软在了座位上。 庞光脸上沾着温热的鲜血,他僵硬地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手上的血迹,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士族体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 “殿下,我等愿意!我等愿意!我等愿意补差价、赎田地!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啊!” 磕了几十下,他才敢微微抬头,声音颤颤巍巍地补充道:“只、只是我等家中确实存粮不多,还、还希望殿下宽限我等些时日,容我等去筹集粮食……” 他想着,只要今日能活着出去,日后总有周转的余地。 甚至还能联合地方官员,往京里递奏折,参长公主一本“滥杀无辜”的罪名。 到时候就算她权势再大,也得给朝廷一个交代! 然而他心里还没想完,沈初戎的剑锋已再次掠过。 庞光的声音戛然而止,瞪大的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最终重重倒地。 李元昭看都没看这两具尸体一眼,只抬眼扫向下面僵在原地、吓傻了的众人,问道,“可还有人有难处?” 余下的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时竟无人应答。 一片死寂中,薛南枝稳步出列,朗声道,“殿下,我薛氏粮行非但愿悉数补齐差价,更愿捐出所有存粮,以供赈济灾民之用。” 剩下的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嘴里喊着“我愿意补差价。”“没有难处!”“我也愿意捐献全部余粮。” 李元昭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想来,诸位都是自愿的吧?” 此时此刻,谁还敢说半个“不”字?纷纷表示,“都是自愿。” 李元昭这才满意一笑,对身旁的陈砚清吩咐道:“既如此,便传宴吧。” 侍从们手脚麻利地将两人的尸体抬了出去,清理干净地上的血污,围着宴会厅的卫队也有序地退了出去。 宴会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杀戮从未发生。 随后,侍女们端着餐盘,摆在众人案上,一一为宾客们布菜。 众人早被方才的血腥场面,吓得胃里翻江倒海,哪还有半分胃口。 然而当餐盘揭开时,所有人仍是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盘里放着的哪儿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几个不知道什么泥土和杂草混合而成的饼子。 连一旁的酒杯之中,盛放的也不是美酒,而是一杯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泥点,看着便让人作呕。 可如今,见识过长公主的手段,谁还敢表现出半分不满? 一个个面如土色,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地将那硌牙的泥饼和涩口的污水咽了下去。 ---------------------------------------- 第156章 赈灾 这些时日,黄维只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崔相信任他,派他前来辅佐二皇子赈灾。 结果赈灾之事搅得一团乱不说。 如今,二皇子更是得了失心疯了一般,突然要削发为僧,遁入空门。 他好说歹说,从家国责任劝到皇家颜面,口水都说干了,可二皇子铁了心要走,任他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看着二皇子决绝的背影,黄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倒好,作为皇子,拍拍屁股走人了事。可他这个臣子,却要背着“辅佐不力”的罪名。 他甚至已经想到,回京后等着自己的,恐怕只有贬官流放的下场了。 多年苦心经营的仕途,这下是彻底完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也想跟着二皇子一同出家之时,却突然接到长公主的命令,让他继续接管赈灾一事。 这让他不胜惶恐,又不敢继拒绝。 他本就是朝廷派来的赈灾大臣,如今不过是“指挥官”从二皇子换成了长公主,他确实没有撂挑子的道理。 没办法,黄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差事。 可跟着长公主办了几日事,他才发现,这位长公主,远比他想象中更有手段、更懂民心。 她先是摆了一场“鸿门宴”,当场斩杀孙田、庞光这两个带头欺压百姓的士族首领,以雷霆手腕,杀鸡儆猴,震慑住了所有世家大族。 那一日后,地方的世家大族没有一人敢说半个“不”字,个个乖乖交出囤积的粮食与低价收购的田契。 紧接着,她又下了一道令黄维意想不到的命令。 “朝廷将低息借钱给所有灾民,让他们可以原价从士族手中赎回自己的田契。” 这道命令一出,原本还在街头流离失所的流民,瞬间有了盼头。 谁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守着祖祖辈辈传下的田地过活,谁愿意当个背井离乡讨生活的流民? 几乎所有流民都主动向朝廷借了钱,赎回田契后便带着家人回乡,困扰魏州多日的流民问题,竟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更让黄维佩服的是,长公主不仅解决了眼前的灾情,还考虑到了长远。 她亲自带人勘察地形,组织灾民挖水渠、修水库,防范日后再发生旱灾。 同时,她还推行“以工代赈”,让所有没有收入的灾民都能拿到工钱糊口,解决眼前的温饱问题。 看着魏州的秩序一天天恢复,看着灾民们脸上重新露出的笑容,黄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跟着这位长公主,或许比跟着胸无大志的二皇子、只重权势的崔相,更有前途。 而李元昭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在震慑住世家大族后,她立刻着手整顿吏治。 她派人仔细核查了三州官员,但凡查出有赈灾不力、勾结富商倒卖官粮的,无论官职大小,一律罢官抄家,绝不姑息。 短短几日,便有十几位地方官被革职。 而罢官后留下的空缺,李元昭没有从京中调人,反而从直接从三州地方上提拔了一批官员。 这些人大多是县衙里的小吏,平日里踏实肯干,却因没有背景,一直得不到重用。 如今被长公主提拔上来,他们个个感恩戴德,对长公主言听计从,无论是推进赈灾事务,还是监督水渠修建,都尽心尽力,半点不敢懈怠。 而后,她更是以“石竹及时悔悟、主动配合招安”为名,直接任命他为魏州少尹,作为府尹的副手,掌管魏州修渠的大小事宜。 这石竹本来就很有民众基础,灾民们都很信赖他,愿意听他的话。 这样一来,一下解决了官民之间的隔阂与冲突。原本还很紧张的官民关系,竟因这一人的任命,变得和谐起来。 更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长公主竟然拿出私库的钱,在三州各设立了一座育婴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 据说是长公主在路上捡来的那几个孩子,也都被送进了这育婴堂。 这本是好事儿,可很快大家便发现,这育婴堂虽名为“育婴”,却只收留十八岁以下的女孩子。 第118章 无论是此次灾情中失去亲人、流离失所的女童,还是此前被父母贩卖的女孩,亦或是不堪家中苛待、偷偷逃出来的少女,只要找上门,育婴堂一律接纳,从不拒绝。 而且,育婴堂不仅请了学识渊博的女学老师,教授女孩们读书识字,还请来各行各业的女师傅,手把手地教女孩们一门安家立命的手艺。 不少地方官员原本还有所怨言,觉得长公主此举是“差别对待”,只收留女孩却忽略男孩,有失公允。 可奈何,他们也知道,在灾情之中,流离失所大多数是女孩子。 更何况,这育婴堂的所有开销,均出自长公主的私库,未动用朝廷分文赈灾款,他们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 ---------------------------------------- 第157章 偏见 这日天刚亮,薛南枝陪着李元昭一同去视察水渠修建进度。 两人都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劲装,裤脚卷到膝盖处,行走在刚翻过的泥土上。 李元昭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查看水渠的深度与坡度,偶尔还会接过工匠递来的图纸,仔细查看。 薛南枝跟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的长公主,不免想到了之前。 当时她在岭南做生意时,为了和那些地方官员拉近关系,也为了能在男性主导的生意场里争得一席之地,少不得要在装扮上费尽心机。 她会精心挑选柔媚娇俏的衣裙,描上精致的妆容,连发间的珠钗都要精心搭配,只为讨那些男人欢心。 不是喜欢,而是不得不如此。 毕竟,在男性为主导的环境里,“漂亮的女老板”,总能多几分便利。 哪怕只是卖豆腐,若是老板生得标致,也会被人称作 “豆腐西施”,生意能红火几分,赚的钱也能多些。 那时的她,习惯了用美貌去取悦他人,习惯了在酒桌上听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调侃,还要强装镇定地周旋,笑着说“多谢抬爱”。 但是,自从跟着李元昭后,她骤然发觉,自己突然有了底气。 曾经那些需要自己讨好的男人,现在通通因为她的新身份,前来巴结讨好自己。 而如今,想穿什么样的衣服,也全凭自己的心情。 若是想图个自在,便穿今日这样的粗布麻衣,哪怕沾了泥土也不在意。 若是心血来潮想扮得精致些,那也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与旁人毫无关系。 这份随心所欲的自在,是她在岭南多年从未有过的。 “殿下!” 这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薛南枝的思绪。 她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沟渠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跟大家一起挖土。 正是那位曾经的“造反头领”、如今新任的魏州少尹石竹。 见两人,他慌忙放下肩上的扁担,在沾满泥点的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满是泥污的手,从沟渠里爬了上来。 石竹走到两人面前,双手还微微攥着,神色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诚惶诚恐。 他本来就是一个小厮,虽然说跟着公子念过书,学过些道理,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样的人,有朝一日竟能穿上官服,位列官身。 当时,殿下说让他来担任少尹时,他第一反应便是推拒。 虽然说为了报仇,他组织了不少灾民“谋反”,可他既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也不懂官场规矩,实在担不起这个职位。 可李元昭却只说了一句话:“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比为你家公子报仇,更能让他泉下有知。”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石竹。 他猛地想起,公子生前最大的梦想,便是让天下万民都能有饭吃、有衣穿,再不用受饥寒之苦。 这些日子,他一心沉浸在报仇的执念里,却忘了公子真正的心愿。 若能实现公子遗志,或许才是对公子最好的告慰。 正是怀着这份信念,石竹最终答应了下来。 只是他实在没什么为官经验,这次被派来负责水渠修建,除了每日盯着进度,其余时间便跟着工匠和灾民一起干活。 挑土、挖渠、搬石料,样样都亲力亲为,跟着大家一起干。 此刻站在长公主面前,他不由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殿下,薛娘子,”他恭敬禀报,“工匠说按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便能完成水渠挖掘了。” “一个月?”李元昭闻言皱眉道,“再有一月便是十二月,魏州的十二月该下雪了,到时候天寒地冻,泥土结冰,可不利于工程推进。” 石竹面露难色道,“下官已经把能调动的灾民都调动了,实在是…… 人力有限,进度只能到这里。” 李元昭没再说话,目光扫过渠边正在劳作的人群。 男人们赤着胳膊,挥着锄头铁锹,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看了片刻,她突然开口问道:“为何都是男子,没有女子?” 石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起这个,下意识答道:“这是历来的规矩,往常修渠、挖沟这类力气活,都是男人来干的,从没让女人来干过。” 李元昭直视着他,“你问过她们了?是她们不愿意干?还是你们不愿意让她们干?” 石竹慌忙摆手,语气急切:“不,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挖渠是辛苦活,我怕……” 李元昭直接打断他,反问道,“谁告诉你,女子便不能干辛苦活了?” 石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下官知错,我这就让人去招募女子!” 李元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渠深处走去。 薛南枝跟在后面,心里却再一次被触动。 是啊,修渠是“以工代赈”,干一天活便能拿一天工钱。 对缺衣少食的灾民来说,这是挣钱糊口的好机会,女子未必不愿意来。 可历来,这样的大事都被默认为是男人的活儿,美其名曰“是为了不辛苦女子”,可细想下来,这哪里是“体恤”? 这天下之事,凭什么男人能干,女人就不能干?这是什么道理? 这所谓的“规矩”,不过是裹在“体恤”外衣下的偏见罢了。 石竹按照李元昭的吩咐,当天便在魏州城内外贴出了招募告示。 无论男女,只要愿意参与水渠修建,每日不仅管两餐饭,还能领到十文工钱,工钱与男子同等。 起初石竹还担心没多少女子来,可没想到,告示刚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水渠工地旁的报名点便排起了长队。 有年轻的姑娘,也有中年妇人,甚至还有几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妪。 大家跟着男人们一起,挖沟、挑土,没有一人有怨言。 她们动作或许不如男人那般有力,却格外认真仔细。 挖沟时会仔细对照工匠画的线,确保深度和宽度分毫不差。 挑土时会小心翼翼地,避免泥土洒落在刚平整好的路面上。 连经验丰富的老工匠都忍不住称赞:“女人心细,干的活比那些糙汉子还强!” 男人们起初还有些不服气,觉得女子干不了重活。 可看着女人们不仅没喊过一句累,还把活干得又快又好,渐渐也收起了轻视的心思,甚至主动帮她们搭把手。 就这样,原本预计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活儿,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不到半个月,便干完了。 (1000文=1贯钱,10文-20文钱≈1斗米,1斗米约等于现在的 6公斤。 太平盛世,一个普通人一天可以挣20文到40文。) ---------------------------------------- 第158章 如何转圜? 李元舒看着母妃被架走后,原本还想求见父皇,却见徐公公对着跪着的众人道,“诸位请回吧,圣上龙体违和,已然睡下。” 她没有办法,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急切,跟着众人一同退出。 刚走出紫宸殿,她便快步追上前方的郑文恺,声音压得极低:“郑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文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公主请。” 两人并肩走到御花园的揽月亭内,李元舒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宫人。 亭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她才再也忍不住,直言不讳道:“郑相,如今这情况,您说该如何是好?父皇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皇兄留在魏州当一个和尚吗?” 她知晓,这位老丞相一心辅佐父皇。 此前愿意帮崔家求情,并非真心袒护崔家,而是为了制衡李元昭日益壮大的势力,保住李元佑的储君根基。 可谁也没料到,李元昭刚到魏州,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李元佑削发为僧绝非偶然,这事定然跟李元昭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就是她用了什么手段,逼得李元佑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郑文恺抬手摸了摸颌下的山羊胡,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第119章 “三公主,二皇子此举,无异于自断双臂啊。他赈灾不力,失了民心,如今又遁入空门,寒了圣上的心。老臣纵有万般心思,也无可奈何。” 李元舒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郑相!您不是不知道,李元昭这些时日在魏州雷厉风行,又是杀士族又是安插人手,赚尽民心,如今连皇兄都被她逼得退了局,再这么下去,她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 她越说越急,“您先前帮崔家,不就是为了不让李元昭一家独大吗?如今皇兄落难,舅舅和母妃又被父皇禁足,我们这边已经没了能与她抗衡的人,您若是再不出手,难道真要看着她一步步掌控朝堂,甚至架空父皇,一手遮天吗?” 郑文恺看着李元舒急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三公主,您不必着急,如今二皇子虽遁入空门,但只要他还活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元舒闻言,追问道,“如何转圜?” 郑文恺道,“圣上虽恼二皇子,却也未必真的想放弃他。他如今不过是在气头上。过几日,等他气消了些,老臣再寻个机会进言,或许能让圣上回心转意。” 李元舒听着郑文恺的话,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些。 可一想到被禁足的母妃,她又忍不住问,“那母妃……她会不会有事?父皇今日打了她,还说她犯了臆症,万一……” “公主放心,”郑文恺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崔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只要圣上还看重二皇子,便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等风头过了,圣上定会将她放出来的。” 得到郑文恺的保证,李元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微微欠身,“那父皇面前,就多谢郑相帮忙转圜了,待他日皇兄登临大位,必不忘您今日之功。” 郑文恺却反驳道:“老臣此举,非为崔家,亦非为二皇子,而是为了圣上与天下万民。” 若真让李元昭登基,那天下将阴阳颠倒、国将不国,那不是圣上和他愿意看到的景象。 李元舒虽不知道怎么又扯到天下万民了,但她还是附和道,“郑相高义,元舒感佩。” 她想起什么,又问道,“听说今日父皇吐血之时,您也在场?” 郑文恺点了点头。 李元舒皱眉问道,“父皇的身体不是一向好好的吗?怎会突然吐血晕厥?” 郑文恺看了她一眼,“微臣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圣上虽有头风之症,但身子骨一向还算硬朗,从未有过这般突发吐血的情况。” 李元舒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会不会……跟父皇身旁那个林太医有关?我也不是怀疑他,只是父皇的饮食用药,一向都是林太医亲手打理,如今突然吐血,实在令人起疑。” 郑文恺闻言,不禁对这位三公主高看一眼。 “不瞒公主,老臣也已派人查过林太医平日用药的方子与药渣……” 李元舒迫不及待地追问,“可查出什么异常?” 郑文恺却摇了摇头,“林太医的用药记录清清楚楚,日常用药也是太医院一同看过的,并无异常。” 李元舒皱了皱眉,“可我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既然药查不出来什么,不如派人去查查林太医这个人?” 郑文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没想到这三公主看着年轻骄纵,心思倒比二皇子活络得多,还能想到这一层。 他忍不住感叹了句:“二皇子若能有您这般心思缜密、洞察细微,便好了。” 李元舒心里暗自撇了撇嘴,那个蠢货,拿什么和她比? 但面上依旧摆出一副谦逊的模样,“郑相谬赞了,元舒愧不敢当。” 郑文恺颔首道:“三公主放心,老臣自会派人细查此事。只是,也请公主得便时劝解贵妃娘娘,眼下切勿再与圣上争执。陛下正在气头,若再起风波,只怕于二皇子返京之事更为不利。” 李元舒会意,郑重点头:“元舒明白。” ---------------------------------------- 第159章 要紧事 李元舒辞别郑相后,便径直去了锦绣宫。 宫门紧闭,两名宫人守在门外。 见她欲入内,两人连忙阻拦:“三公主恕罪,圣上有旨,贵妃娘娘需在宫中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李元舒停下脚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公主的威严。 “父皇只说不许母妃踏出宫门半步,何曾说过不许我这个亲生女儿前来侍疾?你们这般曲解圣意、阳奉阴违,是嫌脖子上的脑袋搁得太稳了么?!” 两人面面相觑,好像圣上确实只禁止贵妃出行,并未限制旁人探视,若是真因为这事得罪了三公主,实在不值当。 犹豫片刻,两人便躬了躬身,缓缓退到一旁,“公主恕罪,是奴才们糊涂,公主请进。” 锦绣宫往日里总是收拾得精致雅致,如今却透着一股冷清,连殿内的熏香都没燃,只余下一股淡淡的药味。 卧房内,崔贵妃睡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锦被,身旁的侍女都被她赶出去了。 她刚喝了太医开的清心汤药,正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骤然听闻殿门开启的声响,她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直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佑儿?是你回来了吗?佑儿!” 李元舒刚迈进门,闻言,脚步顿了顿,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母妃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把她拖入如此境地的蠢货! 她强压下心头不快,走上前道:“母妃,是我。” 贵妃见是她,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你来做什么?” 自从上次争吵后,母女俩便再没见过面,贵妃更是一直没有消气。 李元舒的心又冷了几分。 她早就已经看清,母妃心里从来没有她这个女儿,所有的偏爱都给了皇兄。 可想起郑相嘱托,她还是忍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母妃,我担心你,来看看你。” 贵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明白,明明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既不听话,也不懂事的模样? 李元舒放软声音:“母妃还在生我的气么?上回是女儿口不择言,并非真心那般想。我知道错了。” 她牵起贵妃的手,眼泛泪光,“这些时日我为舅舅和皇兄四处奔走,您看,我都瘦了一圈。看在女儿这般可怜的份上,您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她说得既可怜又委屈,眼圈微微发红。 贵妃见状心头一软,终于将她搂入怀中:“我的舒儿,娘又怎么忍心生你的气呢?只是你哥哥如今这般,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元舒依偎着她的肩头,轻声道:“母妃,别忧心,郑相已答应,会帮忙劝父皇,召皇兄回京。” “真的吗?”崔贵妃猛地松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可你皇兄…… 他不是在天下人面前发过誓,永不回京吗?” “总会有办法的。”李元舒劝慰道,“皇兄毕竟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只要郑相能说动父皇松口,到时候父皇下旨让他回京,他不敢不从。” 说着,她从贵妃怀里直起身子,认真望向她,“只是母妃也莫再同父皇怄气了。您也去向父皇认个错,再好言劝一劝,可好?” 贵妃脸色一沉,“认错?我有什么错?” 李元舒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只能继续劝道:“母妃,对错现在不重要,保住崔家和皇兄才重要啊!您就算没错,先低个头又能怎么样?万一您不肯认错,父皇真的彻底放弃您和崔家,到时候舅舅出不来,皇兄也回不来,父皇把皇位传给李元昭,我们就真的完了!” 贵妃听闻这话,眼神骤然一凛,“传位给李元昭?他休想!” 她一把抓住李元舒的手,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慌乱。 “舒儿,快,赶紧把你舅舅叫来!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他。” 李元舒被母妃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手腕被抓得生疼。 她面露难色道,“什么事儿?舅舅如今也被父皇幽禁在府里,我也没有办法让他来见您,不若母妃告诉我,我再转达给舅舅?” 贵妃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紧紧攥着李元舒的手不肯松开,“不行,这事必须当面跟你舅舅说,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李元舒看着母妃眼里的执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女儿……想想办法。” 崔贵妃见李元舒松口,脸上的急切才稍稍缓和了些。 “舒儿,你一定要尽快,这事不能拖,越拖越危险!” 李元舒轻轻“嗯”了一声,抽回被攥得发疼的手,悄悄揉了揉手腕。 她看着母妃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里却隐隐不安。 母妃口中的“要紧事”,究竟是什么? 第120章 竟让她如此紧张,非要当面跟舅舅说不可? 连她也不能知道。 甚至还有危险? ---------------------------------------- 第160章 左右皆是如玉郎君 视察结束,返回府衙时,日头已经渐西。 李元昭与薛南枝刚跨进府衙大门,就见陈砚清端着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迎了上来。 李元昭面色如常地洗完手后,陈砚清又连忙递上毛巾。 等李元昭擦完手走进内厅,在主位上坐下后,陈砚清又换了另一盆温水跟了进来。 他没多言语,只走到李元昭脚边,直接单膝跪地。 双手捧起沾满泥污的鞋底,动作轻柔地为她脱下那鞋袜,将她的双脚放进温水里。 他的手指轻轻在她脚面、脚趾,仔细洗去每一处泥渍,力道轻重恰到好处。 洗毕,他用干巾裹住双足轻柔拭干,又取来洁净布袜与新鞋,一一为她穿妥。 等打理好这一切,陈砚清才起身将水盆端出去。 不过片刻,又端着一个描金茶盘回来,盘里放着两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旁边还摆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他先将茶杯和茶点轻轻放在李元昭面前,又为薛南枝也上完茶后,才躬身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丝滑得,让一旁的薛南枝都看呆了眼。 她心里暗自惊叹:不愧是长公主的奴才,这伺候人的功夫,也是是天下第一的! 说真的,要不是知道这陈砚清是长公主的人,她都想要了。 不管是花多少钱挖过来也没关系。 有这样一个眼观六路、心细如发,不仅把主子的喜好习惯摸得透透的,连侍奉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侍从,不敢想象日子过得有多舒心。 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 她还没有那个胆子。 李元昭全程习以为常,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陈砚清。 薛南枝跟李元昭汇报完育婴堂之事后,便起身告退。 方踏出厅门,恰见一道挺拔身影迎面而来——正是沈初戎。 只见他穿了件宝蓝色的锦绣文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头发高束在一顶白玉冠之中,俊美非凡。 少年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雀跃,步履生风,仿佛有什么欢喜事要与人分享。 直至见到薛南枝,他才蓦地收步,抱拳行礼:“薛娘子。” 薛南枝眼尾轻挑,漾开一抹笑意:“沈小将军好。” 谁知沈初戎礼罢便再未多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向门内走去,步履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迫切。 薛南枝望着那抹匆匆消失在门廊下的蓝色背影,不由轻叹一声。 自己前二十多年都过得什么日子? 怎就从未想过似长公主这般,揽尽春色,左右皆是如玉郎君? 沈初戎刚踏入内厅,还没见到人,就高呼了一声,“姐姐。” 说实话,这称呼如若被李元佑知道了,估计要躲在被窝里哭好几天。 他自认与皇姐关系最是深厚,从小一同长大,却也从未这般亲昵地叫过一声“姐姐”,平日里不是规规矩矩地称“皇姐”。 而沈初戎不过是个表弟,却叫得如此自然顺口。 内厅里,李元昭刚放下手中的茶杯,听见这声音,抬眼看向门口。 见沈初戎一脸藏不住的喜色,她挑眉问道,“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沈初戎几步走到厅中,站在李元昭面前,胸膛还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还没等李元昭询问,他就迫不及待道,“姐姐先前派我去剿匪,我带着人马把三州地界翻了个底朝天。不管是那些占山为王的大匪,还是偷偷摸摸拦路抢劫的小匪,一个都没漏下,全给抓起来关进大牢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是我夸口,如今这三州境内,保管连个匪影都寻不见!” 他话里邀功的意味极其明显,像极了刚刚叼回骨头、迫不及待等待主人抚摸的大狗狗,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夸夸我”的期待。 李元昭笑了笑,毫不吝啬的道,“干得不错。” 沈初戎被这么一夸,反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侍立在李元昭身后的陈砚清,静静看着这幕,心头莫名泛起酸涩。 尤其是瞧见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上,竟能如此坦荡地流露出爱慕之情,更觉刺眼。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窜进脑海。 难道李元昭留自己在身边,是因为这张与沈初戎相似的脸? 沈初戎根本没注意到陈砚清,继续道,“如今城外的流民已经尽数回乡,城内的灾民也每日挖渠挣钱,各地秩序早稳当了。今日我从城外归来时,还看到不少灾民沿路为姐姐立了简易的长生庙,摆着粗陶碗盛的香火,说是感念姐姐的恩德,要为您求长生!” 李元昭静静听着,没有回话,只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沈初戎又接着说:“只是如今粮困已经解了,今早我们却收到了崔家送来的二十车粮食,说是要捐来赈灾用的。这……” 他语带迟疑,显然对此举颇为不解。 在他看来,殿下已将灾情处置妥当,崔家此时来插一脚,岂不是想抢功劳?实在令人不齿。 李元昭淡淡道,“崔家既有此心,何必推辞?收下便是。” “是。”沈初戎立刻应下。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元昭此时却支起手撑着了额头,懒懒道,“本宫今日乏了,明日再议吧。” 沈初戎见状,连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躬身道:“那我先告退了。” 只是刚站起身,他忍不住看过去,却刚好对上了李元昭的眼神。 她正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幽暗不明,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藏着些他读不懂的意味。 沈初戎瞬间慌了神,心跳加速,像被抓包了似的,急忙收回眼神。 李元昭将他这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唇角轻轻一勾,“急着走做什么?” 沈初戎垂下眼睫,声音绷得发紧,“我……不敢打搅姐姐歇息。” 李元昭眼眸微眯,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乏了,可不止歇息一种解困的方式。” 说完,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沈初戎那张俊脸由白转红,从不知所措到一脸羞涩。 沈初戎虽然年纪还轻,但在军营里听惯了老兵们说些不干不净的荤话,几乎瞬间就品出了她话中的暧昧意味。 可是他从小读的是君子之道,恪守的是礼教规训,只觉得男女之事,唯有成婚后才能做。 纵然夜深人静时,他也曾对着那道朦胧身影辗转反侧、心猿意马,真面对她时,他终究还是怯了。 想靠近,却不敢逾矩。 心中有浪,面上却只能装作风平浪静。 此刻,听李元昭这番话,他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第161章 没轻没重 李元昭见状,索性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向他走来,停在他面前。 沈初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常见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清冽的墨香,让他越发心尖发痒。 “怎么不说话了?” 她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像羽毛般轻搔在他心上。 沈初戎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知所措地、慌乱地后退一了大步。 只是他忘了自己身后还有椅子,腿弯撞上硬木,险些踉跄摔倒,幸好及时扶住椅臂才稳住。 他都这般窘迫了,李元昭却偏又往前逼近半步,“怎么了?怕我?” “不……不怕!” 沈初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李元昭见状,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他的脸颊。 “那躲什么?” 今日这张脸,越看越顺眼,尤其是他这副想躲又不敢躲、渴求却又不敢的模样,倒真让她生出了几分兴致。 陈砚清就站在两人身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都要裂开了。 沈初戎的不知所措,在他眼里分明是欲拒还迎的把戏。 可李元昭,似乎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死死咬着下唇,忍下喉咙里的哽咽,终是体贴地转身退出门外。 关门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心刺痛得,似乎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室内只剩两人,沈初戎被她捏着脸颊,说话都含糊不清,“没有……臣就是,臣好像……” 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元昭的指尖仍停留在他颊边,带着若有似无的力道。 “本宫可是勉强你了?” “没有勉强!”沈初戎急忙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怕她误会,“殿下,没有勉强!” 方才还脱口而出唤的“姐姐”,此刻又规规矩矩的叫“殿下”了。 第121章 好像他下意识觉得,此刻在她面前的自己,早已低至尘埃,唯有这般恭敬,才能祈求一丝垂怜。 李元昭捏着他脸颊的手缓缓下移,抚过他的下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线。 随即用力扣住他的脸,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 “怎么又叫殿下了?” 她嘴唇挨近他的耳边,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让沈初戎瞬间感觉心跳要冲破胸腔,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他侧过脸,撞进她似笑非笑的眼眸里,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殿下……臣可以吗?” 语气里比方才多了几分恳切与渴望,让空气中的暧昧瞬间升温。 李元昭闻言,嘴角笑意加深,未发一语,直接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沈初戎眼尾瞬间泛红,像是渴了许久的人终于触到甘泉,本能地追逐那抹炽热。 他的回应生涩却炽烈,双臂下意识环住她的腰,将人紧紧往自己怀里带。 那是军营里练出的体魄,同李元昭的如出一辙,坚硬、强壮。 而这两具常年习武的身躯,在此刻展现出惊人地契合,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力量。 李元昭感觉腰间被一双刚劲有力的大手搂住,力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 她微微退开了些,嘴唇分离时竟带起一丝暧昧的声响。 沈初戎还沉浸在方才的炽热中,下意识想追过去,却在对上她依旧清明的眼眸时,硬生生忍了下来。 只是他的眼尾却红得更甚了,像没吃饱的狗狗。 李元昭的目光从他雾气蒙蒙的眼睛扫下,掠过他泛红的唇瓣,最终落在他紧扣着自己腰的手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你这武没白练。 沈初戎脸色霎时烧得通红,少年人的好胜心被激起,不甘示弱地将人搂得更近,几乎让两人胸膛相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殿下试试,就知道了。” 李元昭低笑一声,手掌顺着他的胸膛往下,划过紧实的胸肌、腰线,最终停在他的腰腹下,微微发力,感受着那紧绷的力量。 那一刹那,沈初戎再也克制不住,紧握住她的肩膀,俯身再次吻了下去。 两人一路从正厅吻到内室,衣料摩擦声、细碎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到床边时,沈初戎的上衣已被李元昭尽数剥去,露出一身健硕的小麦色肌肤。 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寸都透着蓄势待发的张力。 李元昭满意一笑,手掌贴在他的腰腹上,感受着掌心下的紧实与微颤。 沈初戎的身子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唤了一声,“姐姐……” 李元昭眼眸一眯,手掌用力一推,沈初戎便跌进铺着白色锦被的床榻上。 束发的玉冠滑落,一头乌黑长发铺散开来。 这副情态,既有着少年独有的清澈、单纯,又染上了浓重的欲念之色。 这矛盾的气息,让李元昭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俯身逼近。 “那便让本宫……好好试试。” 沈初戎仰头望去,眼底涌动着未曾掩饰的渴望。 他的呼吸剧烈而急促,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腰肢,向上,发力。 房间内,光线昏暗,白色的床被之上,人影起伏交织在一起。 …… 翌日,天光透过薄薄的纱幔,照进帷帐内。 李元昭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舒畅。 身旁之人还睡得熟,那双紧实的手臂仍固执地环在她腰间。 她直接拨开,坐起身来。 纯白的床褥顺势滑下,露出身上斑驳红痕。 她皱了皱眉,小孩儿下手,就是有些没轻没重的。 她转身看向身旁依旧睡着的沈初戎。 少年睡颜乖巧,与昨夜那股劲劲儿的状态判若两人。 她也是少见的尝试这么激烈的房事。 说真的,这种生猛又笨拙的小孩儿,尝起来也还不错,别有一番滋味。 既然合了心意,多纵容几分也无妨。 她没有叫醒他,自己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练武。 ---------------------------------------- 第162章 这个人不会是变态吧 李元昭出门时,陈砚清已经在门口守了一晚了。 他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不堪的模样。 见到李元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迎上去,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殿下……” 可话到嘴边,他又卡了壳。 昨晚殿内隐约传来的声响还萦绕在耳边,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涩意的称呼。 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连从前的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自从成为李元昭的夫侍后,他就再也无法认同这点了。 甚至无时无刻都觉得,这是一种煎熬。 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自己心爱之人的目光,还要分给别人? 每一次看到李元昭与他人在一起时,他的心就像被针扎般密密麻麻地疼。 可哪怕再醋,再气,再委屈,他也只能打破牙齿和血吞,不敢在李元昭面前表露分毫。 李元昭心情舒畅,看到陈砚清这副模样后,漫不经心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是属下的错,昨夜为殿下守夜,忘了收拾。”陈砚清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的酸涩,声音低低地回应。 李元昭挑了挑眉,似乎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随口道,“回去睡一觉吧,我身边暂时不需要人。” “是因为有沈初戎了是吧。” 这句话在陈砚清心底疯狂叫嚣,却根本不敢说出口。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躬身行礼:“谢殿下体恤。” 看着李元昭离去的背影,陈砚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等李元昭练武回来时,晨光已洒满庭院。 陈砚清早已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正在为她布着早膳。 精致的点心、温热的粥品还有几样爽口小菜,摆得满满当当。 李元昭身上还带着习武后的薄汗,看到这一幕愣了愣,随即也没多问,自然而然地走到主位坐下。 陈砚清上前为她递上温热的帕子擦手,待她擦完手,便拿起筷子服侍她用餐。 李元昭吃了两口,目光瞥向内室的方向,才见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床被都换成了新的。 她开口问道:“沈初戎走了?” 陈砚清为她夹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筷子上的青菜差点滑落。 他迅速稳住动作,假装自然地回道:“是,您刚走没多久,沈将军便醒了,在屋里等了您一会儿,后来见您迟迟未回,说军中还有要事,晚点再来跟您请安。” 李元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用餐。 陈砚清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殿下,二皇子已经进开元寺皈依了,方丈给他定了法号,叫了尘。” 李元昭面色未变,“好,继续派人盯着,不用管他在寺里做了什么,但只要他敢踏出开元寺一步,便就地格杀。” “是。”陈砚清躬身应道,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元昭的狠厉他早就知道,可每次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心惊。 他以前看到过,二皇子对她的一片赤诚之心,可李元昭似乎毫不在意。 他不禁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想到了自己。 是否有一天,自己也会这般轻易被舍弃? 等吃完早饭,李元昭照例去沐浴。 陈砚清伺候她更衣时,不可避免地看见她身上的点点红痕。 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知道。 他强忍下内心的酸涩,错开了眼,只是替她擦拭身体的动作更轻柔了些,怕弄疼她。 只是,不知是不是热水的暖气熏了眼睛,还是心底的疑问太过汹涌,他脱口而出,“殿下,您……” 他好想问下她,是不是喜欢沈初戎? 那自己呢?那她喜欢自己吗? 之前无比确认的事情,此时却让他开始怀疑。 只是,话刚出口,他就住了嘴。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更知道李元昭的性子,若是表露半分僭越,定会被她责罚。 李元昭抬眸看向他,“什么?” 陈砚清慌忙改了嘴,“您觉得水冷了吗?需不需要添点热水?” “不必。”李元昭径直起身,大步跨出了浴桶。 水珠从肩头滚落,砸碎在青石地上。 陈砚清收敛了情绪,急忙上前为她更衣。 等李元昭收拾好一切出门后,陈砚清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趴在浴桶边,将脸深深埋入尚存余温的浴水中。 水儿温柔地包裹住他颤抖的头颅。 第122章 也好,这样便无人能分辨,那些滚烫的咸涩,究竟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刚进门的沈初戎,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早起穿衣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衫昨晚被长公主撕烂了。 怕衣衫不整失了礼数,他急忙回房换了件新的赶回来。 没想到刚踏入卧房,就撞见了这诡异的一幕。 这人?不是殿下身旁的那个侍卫吗? 怎么会将头埋在李元昭的浴桶内? 他之所以认得这浴桶,是因昨晚两人曾一同用过好几回。 如今一看到它,他脑海中便忍不住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儿,脸也下意识发红发烫。 可这人……这个动作……不会是变态吧? 陈砚清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浑身一僵,猛地从浴水中抬起头。 只是他忘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是不能碰水的。 面具从脸颊滑落,轻飘飘地浮在了浴水面上。 沈初戎这才发现,眼前这张脸陌生得很,他从未见过。 可这人的身形,明明就是平日里跟在李元昭身边的,那名叫“陈砚清”的侍卫。 他面色一沉,质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长公主的卧房?” 陈砚清愣了愣,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具掉了,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见他迟迟不答,沈初戎心中的疑虑更甚。 他“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陈砚清的脖颈,“本将军再问你一遍,你是谁?在此做甚?” 陈砚清知道再不解释就要性命不保,急忙开口,“沈小将军,属下是殿下身旁的近侍,陈砚清。” ---------------------------------------- 第163章 民心,即是天命 “陈砚清?”沈初戎的眉头皱得更紧,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声音确实是这个声音,身型也是这个身形,怎么脸却变了? “你怎么换了张脸?” 陈砚清苦笑着解释道,“殿下说……不想看到我这张脸,所以让我日常带着面具在她身旁服侍。” 说着,他伸手捞起浴桶里的面具,递到沈初戎面前。 沈初戎低头打量着那半湿的面具,质地轻薄,眉眼处确实与陈砚清平日里的模样一致,看来他所言非虚。 他缓缓收回长剑,抬头看向陈砚清。 只是这一看,他才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原来你便是二皇子说的,那个与我长相相似的面首?” 此话一出,陈砚清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初戎,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 “先前二皇子与我提及,说殿下身边有个面首,因与我容貌相似才被留在身边。”沈初戎道,“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原来你竟是一直戴着面具的。” “不可能……”陈砚清的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怎么会是因为喜欢你,才把我留在身边的?这不可能……” 沈初戎见他面色惨白,只觉得自己的一番话,恐怕伤了这小内侍的心,连忙解释道,“这只是二皇子的醉话,做不得数,你不要放在心上,既然殿下不在,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退出了卧房。 而陈砚清缓缓滑坐在地,手指紧紧握着手中的面具。 他骤然想起,李元昭在朱雀大街上见自己第一眼时的神情。 那根本不是什么惊艳,而是震惊。 沈初戎与她一同长大,她自是早就熟知沈初戎的模样。 所以那时她震惊的,是世界上竟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人。 原来,她当初将自己绑回宫,真的是因为沈初戎。 为什么? 是因为她喜欢沈初戎,可沈初戎与她关系疏离,所以便找了个长得像他的替身来慰藉自己吗? 那又为什么要让自己戴上面具? 是怕沈初戎看见自己这张与他相似的脸,会心生不悦吗? 难怪,那时候,她为了救沈初戎,踹向他那一脚毫不犹豫,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所以……一切早有征兆,是他一直没有看清。 他低头看着手中湿漉漉的面具,越想心越碎,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他呢? 他到底算什么? 不是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她而言是特别的吗? 所以她口中的“特别”,其实只是“替身”的意思吗? 难怪这段时间,沈初戎一出现,她眼里就再也没有了他。 原来…… 一直以来,真的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以为的温情,不过是她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 他以为的特殊,不过是替身身份带来的错觉。 陈砚清坐在地上,冰凉的地砖透过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只觉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发冷,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就连手中这面具,似乎都正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河北道虽然还未下雨,但每日运水的车队,沿着南北的商道,正源源不断地驶来。 谁也没想到,在人人都忙着屯米买粮的时候。 薛南枝竟另辟蹊径,做起了水的生意。 起初还有人嘲笑她傻,水乃贱物,利薄得可怜,哪比得上粮食来得暴利。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薛南枝的手段有多高明。 如今,城中的粮食已然不缺,粮价也早已恢复正常。 对比之下,水却成为刚需了。 虽单利微薄,但耐不住人人都需要,量大之下,竟挣了一大笔。 而这些靠水生意挣来的钱,尽数流入了长公主李元昭的手中,又化作修渠的工钱、借贷给农户的本金。 这套“以水生利、以利赈灾”的循环下来,未耗多少国库银两,便稳住了灾情。 地方官员这次是真心感佩,一封封赞扬的奏折发往京城,呈到了圣上的案头。 连民众都自发写了万民书,歌颂长公主功德,街头巷尾甚至唱起了夸赞她的歌谣。 此时的李元昭,正站在魏州的城楼之上。 长风猎猎,吹动她身上的衣袍。 她凭栏而立,目光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孩童们追着卖糖人的小贩奔跑,大人忙着自己的营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 时不时飘来的歌谣声更是清晰可闻,那歌词里全是对她的称颂。 “长公主,大青天;开仓放粮,恩情如山。 夺田地,杀豪强;功德无量,万代流传。” 她面容平静无波,内心却有些豁然开朗。 所以……是这天道错了。 什么是天命? 民心,即是天命! 所以陈砚清怎么可能是什么天命之子? 真正的天子,只会是她。 这时,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李元昭身后,正是许久没有露面的洳墨。 “殿下。” 李元昭侧过身,看向她,“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洳墨点了点头,“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绝对万无一失。” 李元昭这才收回了视线,缓缓一笑。 她父皇何等聪明,崔相一党也不是傻子,李元佑赈灾失利,还搞出了这么一大摊烂摊子,他们难免会怀疑是她在暗中动了手脚。 可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再多的揣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任凭他们蹦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洳墨继续禀报:“殿下,您让我派人盯着的人,果然有异动。崔贵妃的人已于前几日找到了她,如今已经启程赶赴京城了,十日左右便能进京。” 李元昭心中冷笑,她将崔家和李元佑逼到如此绝境,贵妃果然忍不住了。 她淡淡吩咐:“盯着即可,他们做什么都不用干涉,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新的情况,即刻来报。” 洳墨恭敬应道,“是,属下会安排妥当。” 李元昭看着远处天际线,道,“你也即刻便回京吧,以免被人发现端倪。” 洳墨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殿下您?” “河北道事了,本宫不日也将启程回京。”李元昭眼神锐利,“京城的好戏,也该开场了。” “属下知道了。” 洳墨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城楼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 第164章 人都是越没有什么,越想要什么 冬至这日,京城下雪了。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往下坠,没多久便给朱红宫墙、琉璃瓦顶覆上了一层白。 李元舒裹着件鹅黄色的斗篷,帽檐的白狐毛软乎乎垂在脸颊旁,衬得她本就娇俏的眉眼愈发灵动。 第123章 可那双杏眼里却拢着层化不开的愁绪,与她十六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她已经连着五日来父皇的寝宫求见,父皇却始终不见她。 今日,她刚到父皇寝宫门口,就见台阶前,跪着个小宫女。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秋衣,发梢已经沾满了白色的雪粒,身子在雪中瑟瑟发抖。 李元舒忍不住开口,“怎么跪在这儿?” 小宫女闻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发紫,嘴唇更是干裂起皮。 见是三公主,她慌忙想磕头却没跪稳,身子晃了晃才撑住。 “回、回三公主殿下,徐公公说……奴婢奉的药太烫,烫着圣上了,罚奴婢在雪里跪够三个时辰才能起来。” 她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显然是冻得狠了。 李元舒闻言,皱了皱眉。 一碗药能有多烫,又烫不死人,父皇怎么比她还娇气? 她目光扫过天边,夕阳早已沉了大半,天色眼看就要彻底暗下来。 雪还在下,下雪的夜只会更冷,三个时辰跪下来,别说一个瘦弱的宫女,便是壮汉也要去半条命。 “起来吧。”她直接道。 小宫女却吓得连忙把头埋得更低,“殿、殿下,奴婢不敢……徐公公要是怪罪下来,奴婢担待不起。” 李元舒道,“徐公公问起,就说是本宫让你起来的。” 她虽不及李元昭手握权柄,也不比李元佑得父皇偏爱,但身为公主,护下一个受罚的宫女,这点威严还是有的。 这话如同定心丸,小宫女踉跄着站起身,声音里满是感激:“谢、谢三公主殿下!”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徐公公从门内走了出来,见到门外的三公主,又看向她身旁站着的小宫女,神色微不可察的变了变。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往李元舒身后躲了躲。 李元舒见此,对徐公公解释道,“是本宫让她起来的。夜深雪重,寒气侵骨,她既已知错,想来这般惩戒也是够了。” 说完,她又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徐公公一向对手下之人宽容,想来也不会看着这小宫女在雪中冻死吧?” 徐公公脸上迅速堆起恭谨的笑:“那是当然,殿下体恤我等下人,是我等的福气,老奴替她谢过殿下。” 李元舒侧过身,轻声对宫女道:“快回去吧,添件衣裳,别冻坏了身子。” 小宫女如蒙大赦,捂着冻僵的腿,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等人走后,徐公公才开口问道,“不知殿下这个时候来此,是有什么要紧事?” “父皇身子可好些了?”李元舒望向殿内,眼中带着忧虑。 “圣上喝了药,刚睡下不久。”徐公公如实回禀。 李元舒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宫便在门口站会儿,等父皇醒来。” 徐公公急忙劝道,“殿下,雪这般大,风又烈,圣上还不知何时会醒。您不若先回宫等候,等圣上醒了,老奴即刻派人去告知您。” 李元舒态度执拗,“本宫担心父皇身体,定是要亲自等父皇醒来。” “殿下,您这样,要是冻坏了身子,奴才们可担待不起啊。”徐公公语气里满是为难。 李元舒却体贴道,“本宫的身子我知道,不会冻坏的。况且冻坏了,也是本宫任性,与你们无关,徐公公您去忙吧,不用管本宫。” 徐公公看着她这副执拗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罢了,殿下随老奴进来吧,在偏殿稍坐。” 李元舒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装作乖巧的模样,道,“那便谢过徐公公了,您真好。” 李元舒坐着,喝了两盏热茶,又吃完一碟子芙蓉酥后,才听见内殿传来细微的响动声。 紧接着便是宫人压低了的交谈声:“圣上醒了”“快传太医”。 李元舒当即站起身来,快步往内室走去。 果然见父皇已经起身,半倚在软垫上,正由宫人伺候着服药。 烛光下,他面色灰暗,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枯槁之气。 李元舒突然意识到,不过半个月未见,父皇怎么老了这么多? 看起来……竟然像是大限将至的模样。 她眼睛一酸,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快步扑到床榻边,“父皇,您好些了吗?” 李烨刚醒,神智还有些迷迷糊糊,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愣了愣才开口,“元舒,你怎么在这儿?” 李元舒握着他枯瘦的手,“女儿担心您的身体,想亲眼看看您,在外面等了好久。” 站在一旁的徐公公闻言,眼皮跳了跳。 李元舒继续道,“父皇,这些时日,女儿日夜忧心,每日吃斋拜佛,抄写经书,只会求父皇平安顺遂,早日康复。可是父皇,是不是女儿做得还不够好,为什么您还不见好呢?” 李烨作为帝王,自小在勾心斗角的皇家长大,从未享受过纯粹的父母之爱。 自己做父亲后,除了真心疼爱过李元昭外,对其他孩子们,也多是帝王的冷淡与疏离,少有温情。 甚至如今对李元昭,也是满满的防范与忌惮。 可人都是越没有什么,越想要什么。 此刻听着女儿掏心掏肺的赤诚之语,又见她哭得眼眶通红的模样,向来冷硬的心竟难得地软了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声音沙哑地劝道:“父皇没事儿,喝了药就好了。” 李元舒仰起头,一脸天真的问道,“真的吗?” 李烨看着她一副担心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父皇怎么会骗你?” 李元舒笑了笑,可嘴角刚扬起又瘪了下去,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舒儿还以为,父皇不要舒儿了。” “怎么这么说?”李烨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 第165章 与李元昭抗衡一二 “哥哥当了和尚,舅舅犯了错被关在家,母妃也生病静养了……”李元舒委屈巴巴道,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可如今,连父皇也不见女儿,舒儿真的觉得,自己没人要了。” 李烨闻言,面色一沉,随即才开口安慰道,“傻孩子,怎么会没人要你。父皇只是怕过了病气给你。” 李元舒却假装不解道,“可为什么舒儿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都发生了这么多不好的事儿呢?舒儿真的好害怕。” 李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接话。 “哥哥他……”她又小声追问道,“真的要一辈子青灯古佛,再不回京了吗?” 李烨想起,自己早已派人传去圣旨,宣李元佑回京。 可那逆子却说,这世上早已没有二皇子和成王,只有了尘。 想到此处,他瞬间气得怒不可遏,猛烈咳嗽起来。 李元舒连忙为他抚背顺气,“父皇您别生气,是舒儿不好,不该提这个惹您烦心。” “闻太医、林太医到——”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李元舒转头看去,就见两位太医一前一后的踏入内室。 为首的太医院署正闻太医,须发花白,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那位身形清瘦的林太医。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秀气,只是在抬眼看见李元舒的瞬间,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丝异样,却被李元舒敏锐地捕捉到。 李元舒连忙起身,让开了位置。 闻太医先上前,恭敬地行了礼,随即覆上李烨的手腕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对小铃铛点了点头。 小铃铛随即上前,指尖搭上李烨的脉搏。 李元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如玉笋般纤纤细细,皮肤白皙娇嫩,连指甲都修得圆润剔透。 这哪里像是男子的手? 倒比宫中许多妃嫔的手还要精致三分。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等小铃铛诊完脉,李元舒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问道:“两位太医,父皇身体究竟怎么样了?汤药进了半月,为何迟迟不见好转?” 小铃铛看了一眼闻太医后,才道,“回公主殿下,陛下此症乃气血凝滞、心脉淤阻所致。病去如抽丝,还需静心调养些时日,药力方能缓缓通达。” “静养?”李元舒忽然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林太医,不是本宫不信你的医术,可父皇从前身体一向康健,怎么自你入宫侍疾不到半年,怎就病势缠绵至此?” 这话听着像是女儿忧心父亲而责备太医,可落在李烨耳中却别有意味。 这林太医,可是李元昭举荐入宫的。 李烨的脸色果然微微一变,看向小铃铛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小铃铛心头一紧,连忙跪地请罪:“陛下明鉴!臣之用药,每一味都经过署正大人把关核验,药方更是太医院共议而定!绝无半分差错!况且圣上头风旧疾确实已缓解不少,此番突然大病,实是因近日忧思过重、气急攻心所致!” 第124章 闻太医也在一旁躬身附和:“陛下,林太医所言非虚,陛下的身体,确实是气急攻心所致。如今我和林太医两人一同为陛下用药,陛下只需放宽心静养,再调理一段时日,身子便能见好。” 这闻太医侍奉宫廷二十余载,当年那件秘事更是经他之手。 如今有他为林太医做保,李烨终究是放心了些。 他面色缓和了一些,“起来吧。” 李元舒却有些疑虑,这闻太医,怎么这么帮着林太医说话? 等两位太医一同请完脉后,便退了出去。 李元舒这才坐在床边,“父皇不会怪女儿多嘴吧?我就是太担心父皇了,并非有意为难两位太医。” 李烨疲惫地合上眼,“父皇知道。” 李元舒又状似无意地提起,“父皇,这马上就快到除夕了,皇姐也该从河北道回来了。这历来的除夕夜宴,都是母妃在操办,您看……” 除夕夜宴,是每年宫中最重要的宴会。 每年这个时候,皇帝会麟德殿在宴请文武百官,接待四方使臣,共贺新春佳节。 历来,这宴会都是由母妃操办的。 所以李元舒想借此机会,求父皇放母妃出来。 李烨却没接她的话茬,直接道:“不过是操办一场宴会罢了,既然贵妃身体不适,便让萧婕妤负责吧。” 这萧婕妤是户部尚书萧大人的女儿,因性情爽朗、擅骑射,颇似早逝的先皇后。 进宫后,曾得父皇一段时日的独宠,风头之盛几乎能与母妃分庭抗礼。 可后来,她怀胎六月之时,却在御花园被野猫惊吓,不慎滑胎。 那个未出生的四皇子,就这样胎死腹中。 经此一事,她被诊出再难有孕,从此便一蹶不振,在后宫中沉寂了多年。 如今父皇竟要将除夕宴,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她? 李元舒自知自己无法反驳,只得故作懂事的应道:“女儿代母妃,谢父皇体恤。” “只是……如今母妃日日忧心皇兄,茶饭不思。女儿听闻崔家的表兄大郎已经从魏州回来了,舅舅也一直牵挂着母妃的身体。女儿想求父皇开恩,让舅舅和表兄进宫瞧瞧母妃。一来可以宽慰宽慰母妃,二来也好商议如何劝皇兄回心转意。父皇觉得可好?” 李烨闻言,陷入了沉思。 崔氏终究是李元佑的亲生母亲,若由她出面劝说,或许那逆子真能回心转意。 况且,李元昭即将回京,如今她在魏州民心正盛、声望日隆,回京以后,只怕自己都再压不住她。 崔士良虽然元气大伤,但好歹身为宰相,或许还能与李元昭抗衡一二。 况且,这段时间,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替崔相求情,连郑相都罕见的替他开口说话。 思及此,他缓缓点头:“罢了,朕依你就是。” “崔家在此次赈灾中,虽有错,但知错能改,功过相抵。传朕旨意,令崔相官复原职。至于贵妃……” 李元舒见父皇迟疑,连忙道,“父皇,母妃真的知道错了,这几日,她日日在宫中忏悔,不该同父皇争吵,父皇就原谅她吧。” 李烨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为了展示自己不跟女子一般见识的气度,道,“既如此,便也解了她的禁足吧。” 李元舒立即喜笑颜开,“谢父皇。” ---------------------------------------- 第166章 雀奴的生辰快到了 回太医署的路上,小铃铛跟在闻太医身后,轻声道:“方才……多谢署正大人为下官说话了。” 闻太医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 他行医三十余载,又怎会诊不出来,陛下此刻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而且他的脉象虚浮紊乱,内里却藏着一丝诡异的滞涩,倒不像是衰老虚空所致,反而像是中毒了一般。 只是,他为何不说出来? 一来,此前林太医拟定的方子都经过他之手查看,如今若贸然说陛下中毒,他必定落个失察之罪,轻则丢官,重则连累一家老小。 二来,陛下这身子骨,已是药石无医,大限将至。 这改朝换代的关头,聪明人都该懂得为自己谋后路。 长公主如今权势滔天,登基几率颇高。 而林太医又是她举荐之人,自己此刻若揭穿真相,岂不是明着得罪未来的新帝? 思及此,闻太医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小铃铛拱了拱手:“林太医言重了。你我同侍君前,自当相互帮衬。” 小铃铛了然的笑了笑,没再说话。 李元舒走后,李烨转头看向窗外的鹅毛大雪,突然说了句,“雀奴的生辰快到了。” 徐公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接道,“陛下记性真好,长公主的生辰在十二月十二日,算下来,还有十日便是了。” 李烨却仿佛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般,似自语又似对旁人说道。 “朕记得,阿琅生她那日,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雪。殿内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得人浑身发燥。生孩子那般撕心裂肺的痛,阿琅却从头至尾,一声疼都没叫过。” “娘娘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性子本就比寻常女子坚毅百倍,所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疼痛。” 徐公公垂着眸,轻声附和着,试图宽慰帝王沉郁的心情。 可这话却像是戳中了李烨心底最疼痛的地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低哑下来。 “可她就那样…… 悄无声息地走了。死前,朕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徐公公的心猛地一沉,突然想起那一日。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坤宁宫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宫女们端着热水、布巾匆匆穿梭,太医们都守在帷帐外。 内殿里,时不时传来稳婆带着急色的鼓劲声:“娘娘,再加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 而陛下,那时就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皇后娘娘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身子骨本就比普通女子强健,起初所有人都以为生产会顺顺利利。 可谁也没料到,没多久,内殿突然传来了稳婆惊慌失措的叫喊。 “不好了!娘娘大出血了!” 圣上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候着的太医们厉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看看!若是皇后和孩子有半点差池,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为首的闻太医不敢有片刻耽搁,立马掀帘子进了内殿。 再出来时,已是面色凝重:“陛下,娘娘胎位逆冲,血涌不止……需立即施针,为娘娘止血。” 圣上怒吼道,“那便快施针啊!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保住他们母子。” 闻太医闻言,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回道。 “陛下,臣等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保全娘娘与孩子。只是臣实在不敢确保万无一失……故而斗胆请示陛下,如……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子?” 他站在一旁,清晰地看见原本还满脸焦灼的陛下,在听到“保娘娘还是保皇子”这几个字时,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圣上踉跄着跌坐回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闻太医,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闻太医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连头都不敢抬。 他也屏着呼吸,全然不懂圣上此刻的沉默究竟是何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腿都有些发麻,才看见圣上喃喃自语般吐出几个字。 那声音极轻,他站得稍远,没能听清。 可跪在面前的闻太医却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了个头,转身掀帘再次冲进了内殿。 而圣上脸上,方才的焦灼、担忧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阴沉。 他枯坐在主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圣上像是再也待不下去一般,猛地站起身。 “朕先回延英殿处理政务。皇后生产完后,再来向朕禀报。” 他不敢多问,只能连忙跟上圣上的脚步,一同回了延英殿。 可回殿后,侍奉在一旁的他看得分明。 坐在书案前的圣上,手里虽捏着奏折,但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纸张上。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时辰后,宫人匆匆来报:“陛下!皇后娘娘……娘娘产下一女,可血崩不止,太医们说已经尽力了,恐……恐命不久矣!” 他的心猛地一沉,那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圣上喃喃说的,是“保孩子”。 而他看见,素来同娘娘感情深厚的圣上,听闻这话,紧绷的肩膀竟隐隐松了下来。 那宫人又哭着道:“娘娘说,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他屏住呼吸,等着圣上起身赶往皇后寝宫。 第125章 可他等了许久,都只看见帝王始终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直至宫城深处传来皇后薨逝的钟声,他才看见圣上的眼角,终于滚落下一滴迟来的眼泪。 ---------------------------------------- 第167章 野种 第二日,崔相就带着崔大郎入宫了。 崔大郎自从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以后,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活得谨小慎微,终日缩在自己魏州府衙的卧房中不敢露面。 还好那段时间,二皇子颓废不堪,黄维焦头烂额,没人拿他怎么样。 长公主来了后,也天天忙于赈灾之事,似乎像是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 后来崔家派人运粮前来魏州送粮,他忙不迭跟着运粮的队伍,溜回了京城。 虽说回家后,被崔士良狠狠责罚了一顿,但好歹算是保住了小命。 此番进宫,本意是来告知贵妃,二皇子在魏州发生的事儿。 谁知贵妃根本不关心这些,请安后,就直接将李元舒和崔大郎赶出了寝殿。 李元舒心头顿时憋了一股火气。 崔大郎这个傻货就算了,凭什么她也要被赶出来? 这些日子她鞍前马后、四处奔走,既要为皇兄奔走,又要替崔家斡旋。 要不是她,舅舅和母妃能被这么轻易放出来吗? 可如今,却连这些事儿也要瞒着她,分明是把她当成了外人!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大计,她真恨不得不再管他们。 思及此,李元舒冷眼睨向身旁的崔大郎,讥讽道:“大表兄这趟魏州之行,倒真是福大命大。” 崔大郎哪儿听不出她的嘲讽之意,他干笑两声,讪讪道,“殿下说笑了。” 李元舒却又问道,“在魏州时,皇兄可有收到我们的信?他为何突然要去当和尚?莫不是皇姐跟他说了什么?” 崔大郎这些日子躲在府衙里,连大门都不敢出,生怕一露面就被人揪去“献祭”抵罪,哪儿知晓这些? 他支支吾吾的告罪:“殿下恕罪,这些……我当真是一无所知。” 李元舒暗骂了一句,“废物,要你何用?” 见从他嘴里问不出半个有用的字,她转身就走。 走之前突然想到了什么,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崔大郎,真心实意的道。 “对了,此次崔家逢难,多亏表嫂里外打点,在其中周旋。表嫂容貌出众,又有能力,可比表兄你强多了。况且她待表兄更是情深义重,表兄你日后可要好好待她才是。” 崔大郎闻言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可李元舒一走,他脸色就垮了下来。 刘丽娘? 能力再强又如何? 还不是任他打骂? 他想起回京那晚,女人眼神中明晃晃的嘲讽,狠狠啐了一口。 内殿之中,暖炉的炭火明明灭灭,崔云漪靠坐在软榻上,一脸憔悴。 崔士良坐下后,望着崔云漪这副模样,关心地问道,“妹妹,听说你病了,眼下身子好些了吗?” “病?”崔云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冷笑一声。 “李烨那个头风缠身的病鬼,吵不过我,便反咬一口,说我得了臆症!我好得很,没病!” 崔士良闻言,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抬眼扫过四周。 见内殿确实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他才压低了声音。 “妹妹怎能如此称呼陛下?小心隔墙有耳,传到陛下耳朵里。” 崔云漪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坐直身子,“我如今还有什么好怕他的?大不了,就让他李烨杀了我!” 崔士良看着妹妹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满是不解与不安。 “好好的,怎么说这种糊涂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崔云漪却侧过身,定定地看了崔士良片刻。 那眼神复杂得让崔士良心头止不住的发紧。 良久,崔云漪才像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开口,“哥哥,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许多年。” “什么事?” 崔士良看着她异常认真的神情,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拢上心头。 崔云漪叹了一口气后,才轻飘飘道,“李元昭,根本就不是李烨的女儿。” “什么?!”崔士良闻言,震惊得直接站起了身。 崔云漪继续道,“当年,皇后生下的其实是一个皇子,是我派人,将李元昭与真正的皇子调了包。” 而后,崔云漪更是不管崔士良的震惊,直接将当年的旧事一一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如何买通接生稳婆,暗中使计让皇后大出血。 如何趁着宫中人手慌乱、太医只顾着抢救皇后的间隙,用早已备好的女婴换走了男婴。 又如何将那个真正的皇子扔入河中…… 崔士良一边听着,一边直冒冷汗。 等崔云漪说完,他不可置信地颤声追问道,“可皇后生产时,那么多人看着,你如何能得手?” 提及此处,崔云漪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 “我也觉得奇怪,事后,我安排的那个稳婆告知我,说那日不知为何,为皇后施针的那个太医,竟将所有宫女都赶出了产房,只留了她一人在侧。而那个太医一门心思给皇后施针,全然未留意孩子,这才让她有机会得了手。” 崔士良听着,只觉得一阵后怕。 如若这事儿那时一不小心当场暴露,后果他简直不敢设想。 他扶着桌沿才勉强坐了下来,只是声音已经发抖得厉害。 “你…… 你怎么敢?!这般大逆不道的事,你怎么敢做?你可知晓,此事一旦败露,你活不成,我活不成,整个崔家上下,都会被你连累得满门抄斩!” 崔云漪以前自然也是怕过,可如今,她却不以为然道,“可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做得天衣无缝,谁也没发现!李元昭那个野种,还不是顶着长公主的身份,受着李烨的宠爱,手握大权吗?” 崔士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良久,他才怒气不争的说了句,“妹妹,你是当真糊涂啊!” 既是糊涂干下这等傻事,又是糊涂为何不早些告诉他? 让他白白跟这不知哪儿来的野种,斗了这么多年。 可等胸中的惊怒稍稍平复后,他看向崔云漪眼底那抹不正常的癫狂,心头又沉了沉,警惕地问道,“你瞒了这么多年,都没让人知道,如今突然坦白,究竟意欲何为?” 崔云漪眼中瞬间迸发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一字一句的抛出了她的计划。 “我要在除夕夜宴上,当众揭穿她李元昭野种的身份!” “李烨不是偏心她,给她权力,让她跟佑儿争吗?我就要让他知道,他疼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他不是说佑儿连李元昭的十之一二都不如吗?我就要让他认清现实,他自己的种,就是连一个农妇生的野种都比不上!” “我要让他在满朝文武、宗室亲眷面前丢尽颜面,让他哪怕再看不上佑儿,也得求着佑儿回来当这个太子!” “哈哈哈哈哈……”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尖锐又癫狂,听得崔士良头皮发麻。 ---------------------------------------- 第16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崔士良却脸色一沉,急忙出声阻止,“不可!” 崔云漪的笑戛然而止,疑惑地看向他。 “你说她是野种,有证据吗?”崔士良冷静了下来,道,“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依附她,无凭无据,仅凭你空口白牙,谁会信你的话?说不定反而会落得个混淆皇室血脉、污蔑公主的罪名!” 崔云漪反驳道,“她那张既不像沈琅,也不像李烨的脸,不就是证据?” 崔士良道,“荒谬!这世上不像父母者何其多!这可说明不了什么。” 崔云漪却胸有成竹地扬了扬下巴:“哥哥放心,我没那么蠢。当年那个换孩子的稳婆,我没杀她,一直养在乡下。如今,我已经派人接她进京了。她就是最铁的人证!” 崔士良彻底惊住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自己这个妹妹,竟然把这么大一个隐患留了十几年,如今还敢接进京?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是不可!” 崔云漪皱起眉,“为何?” 崔士良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妹妹,你先想明白,你若当众承认是自己换了皇子,陛下盛怒之下,定会赐死你。” “只要佑儿能登上皇位,我死又何妨!”崔云漪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你死了,崔家呢?”崔士良怒道,“陛下一旦知晓此事,岂会不彻查到底?如果再查出沈皇后的死也与你有关,到时候何止是你一个人死?整个崔家上上下下,都会被你连累得株连九族!” 第126章 崔云漪面色一白,这就是她这么多年对李元昭一直隐忍不发的根源。 只是如今她为了儿子的皇位,这才顾不得这些了。 崔士良顿了顿,话锋一转:“还有皇后生的那个皇子,你说扔到水里没淹死,后来派人去灭口,可你亲眼见过他的尸体吗?确定他真的死了?” 崔云漪这才想起,她虽然派人杀了他,却并没有见到过他的尸体。 她的脸瞬间僵住,眼神闪烁起来:“这……我派去的人说已经处理干净了……” “这就是最大的隐患!”崔士良加重了语气,“圣上本来就不满意二皇子,觉得他软弱无能,撑不起大局。而这些年,他一直没立李元昭为太子,无非就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可如今,一旦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个皇子流落人间,还是皇后所生的嫡子,你觉得圣上会选谁?” “到时候别说李元昭这个野种,连佑儿都得彻底靠边站。” 崔云漪嘴硬道,“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哪儿那么容易找到?” 崔士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可是我们不能去赌,你知道吗?” 这话彻底击溃了崔云漪的心理防线,她脸上的决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慌乱。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个野种夺去佑儿的皇位?” “自然不是什么都不做。”崔士良阴恻恻一笑,缓缓道,“你想想,这个消息要是泄露出去,谁会比我们更急、更怕?” 崔云漪愣了愣,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不确定道:“……李元昭?” “正是!”崔士良点头,“她如今的一切,权力、地位、宠爱,不就仗着她那个长公主的身份吗?若她知道自己不是天子血脉,你觉得她会坐以待毙吗?” 崔云漪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不会!” 崔士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那样的人,死了都不可能放弃手中的权力。况且如今,二皇子已明面上退出储位之争,她对皇位正是志在必得的时候。可此刻,若有人将她不是龙种的消息透露给了她,她定会比谁都慌。” “因为一旦身份败露,她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所以她必然要抢在消息走漏、圣上察觉之前,把皇位牢牢攥在手里。”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导着崔云漪的思路:“可圣上虽说病重,撑个两三个月总还能行。两三个月说短虽短,但她等不起,也不敢等,所以她必定会鋌而走险、狗急跳墙。” 崔云漪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小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她会弑君夺位?” “她没得选。”崔士良语气冰冷,“她不这么做,若等圣上先发现真相,她便彻底没机会登上那个位置了,才是真的完了;可若她先动手,倒还有一线生机。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崔云漪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语气里满是顾虑,“可她手中有兵有钱有地,朝中还有那么多人支持她,若是真的要做点什么,我们未必能奈何得了她。” 崔士良却胸有成竹道,“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把消息透给她,逼她动手。我们再提前在布好天罗地网,等她真敢举兵逼宫,便当场将她拿下。到时候,她便是谋逆的乱臣贼子,哪怕还顶着长公主的身份,但依旧必死无疑,再无翻身可能!” 崔云漪闻言,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若是她刚好得手,杀了李烨,我们再以谋逆之名拿下她,那佑儿便可在灵前继位,名正言顺地登基!” 崔士良点头,“到那时,新帝登基,整个朝堂上下,谁还敢奈何我们崔家?” “可……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她未必会起兵造反啊。”崔云漪还有些犹豫。 崔士良冷笑一声,“所以,我们要推她一把,让她不得不破釜沉舟,走上这条路。” ---------------------------------------- 第169章 天神下凡 魏州,天刚亮,室外还满是料峭的寒意,可街头巷尾便已挤满了人。 听说长公主要启程回京了,几乎全城百姓都自发赶来相送。 车道两边,挤满了人,水泄不通。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凑,男人们抱着孩子踮脚张望,女人们高声喊着“长公主保重”。 人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感激,眼里闪着泪光。 是这位长公主,在魏州遭灾、饿殍遍地时,救了一城人的性命,大家心里都清楚。 石竹也带着魏州城的大小官员,站在城门口,目送着长公主离开。 李元昭一袭红衣,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身后紧跟着一身银甲的沈初戎,以及气势威严的大军。 陈砚清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红色身影上。 那日崩溃过后,他却在李元昭面前未露分毫。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他竟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怕极了。 怕听到她亲口承认自己不过是个替身,怕她连这虚假的温情都吝于给予,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她便会毫不留恋地将他弃如敝履。 他接受不了,他离不开她。 就像鱼离不开水,飞蛾离不了光。 哪怕明知眼前是饮鸩止渴,他也甘之如饴。 替身又如何? 至少此刻,他还能以侍从的身份,贪婪地汲取她偶尔施舍的目光。 所以……哪怕是当一个替身,他也愿意。 他会这样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将那些撕心裂肺的怀疑、那些如鲠在喉的真相,全都死死压进心底,努力当好那个她身边温顺体贴、无微不至的侍从。 队伍刚出城门,正在这时,送别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雪!下雪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竟真的飘下了细密的雪粒。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愈发密集,像无数细碎的纸屑,打着旋儿落在人的发间、肩头。 要知道,魏州已经整整一年没有降下半点雨雪了。 可偏偏在长公主启程回京的这一日,竟然下雪了。 人群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有人伸手去接这难得的甘霖,有人抱头痛哭,还有人高兴得手舞足蹈。 “天呐!真的下雪了!” “是甘霖!这是老天爷降下的甘霖啊!” “吉兆!这绝对是吉兆!魏州有救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先前的不舍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取代。 一个在队伍前列的老者,颤颤巍巍道,“这都是因为长公主!长公主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的!她定是活菩萨啊!” 说完,他便率先双膝跪地,对着马背上的红衣身影重重磕下:“谢长公主救命之恩!” 紧接着,送别的人群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城门一直绵延到街尾。 雪粒落在他们的脊背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却没人起身,只齐齐地朝着队伍前方叩拜,呼声震彻天地:“谢长公主救命之恩!!” 李元昭望着漫天飞雪,缓缓伸出了手。 一粒雪花就这样落入她的手心之中,不过瞬息,便被体温融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指缝轻轻滑落。 天地间已是一片苍茫素白,唯有她一袭红衣如火,在皑皑白雪中灼然醒目。 北风卷着雪粒,掀起她鬓边的发丝,拂动她翻飞的衣摆。 沈初戎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她好美。 不是姿容貌美的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足以摄人心魄、让人甘愿俯首的美。 她就这样立于风雪天地之间,恍若天神下凡一般。 身后是整肃的大军,身旁是叩拜的百姓。 眉眼间带着一种“万物皆在眼底,山河皆在掌心”的底气,无声地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陈砚清却感觉自己似乎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看着她。 她是天下万万人的长公主殿下,却独不是他一人的殿下…… 送长公主离去后,石竹回到府衙,刚坐下喝了口热茶,便有下属匆匆来报:“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石竹揉了揉眉心,连日操劳让他声音有些沙哑:“何人?” “属下不识,是个陌生男子。属下问过姓名来历,他只说您见了便知,不肯多言。” 石竹挥了挥手,“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堂内。 那人穿着一袭青灰色的宽袖道袍,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起,周身透着几分出尘之气。 石竹抬眼扫了下,堂内光线昏暗,只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以为是哪个云游的方士 可就在那人迎着光、缓缓抬起头的瞬间。 第127章 “哐当——!” 石竹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了地上,茶水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却全然未觉,猛地从椅上站起身,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满眼皆是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喉间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天才挤出了几个带着颤音的字。 “公子?!” ---------------------------------------- 第170章 京中发生了不少事儿 长公主去河北道赈灾这一个半月,京中发生了不少事儿。 头一桩便是,新提拔的苏大人,竟然和那快要败落的那个卢家的卢侍郎打得火热。 连日来,不仅有人瞧见卢侍郎每日下朝后都绕路送苏大人回府。 甚至还有人偶遇,这卢侍郎同苏大人一起去慈恩寺进香。 两人那亲密的架势,分明像是情定终身了。 听说,当初就是因为卢侍郎在进香回来路上,恰好从山匪手中救了这苏大人,才得了她青睐。 消息一传开,朝中的不少官员都觉得眼热非常。 要知道,这苏大人不仅是我朝第一位女官,容貌迤逦、才情卓然,还是苏相的嫡长女,长公主的心腹。 这般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女子,京中的世家公子、文武大臣,谁不想同她结亲? 只是先前大家都只是想想,不敢行动。 没想到,这卢侍郎仅仅凭借一个救命之恩,竟这般容易,就让这苏大人就对他“芳心明许”了? 这般“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境遇,怎能不让人艳羡又懊悔?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多去城外寺庙转几圈!” 有不少官员私下感叹道。 “可不是嘛!早知道苏大人喜欢这样的,别说救她一回,就是天天守在她府外等着‘救驾’,我也愿意啊!” “卢侍郎这运气,真是羡煞旁人……” 第二件事是,林家那位二公子,终究没能熬过伤势,还是走了。 葬礼上,崔家不知是想缓和关系,还是想证明自己问心无愧,特意派了人送来丧仪。 可不等使者说明来意,林家的仆役便红着眼将花圈狠狠扔出了府门。 连带着送东西的仆人都被按在地上被狠揍了一顿,动静闹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来祭奠的众人,也都清清楚楚的听见,林尚书咬牙切齿道,“崔家的东西,脏了我林家的地!从今日起,我林家与崔家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灵堂之内,烛火摇曳,满屋子白幡随风摇曳。 林雪桉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静静立在棺椁前。 他眉眼间却没什么悲戚,只眼神空洞地,不知看着何处,似是在出神一般。 这样素净的装扮,衬得那张本就漂亮的脸蛋愈发清纯动人。 不少前来祭奠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直到一道略显蹒跚的身影踏入灵堂。 是杜悰。 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灵前,对着棺椁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站在林雪桉身旁的林雪松连忙上前应酬,两人低声交谈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当听到杜悰说“我与雪竹是挚友,闻此噩耗,实在痛心”时,林雪桉空洞的眼这才动了动。 林雪桉突然想起,他虽没在长公主府见过杜悰,却隐约听说,这位杜大人是从长公主府出去的,算是长公主的人。 况且,林雪竹出事那日,听说也是与这杜悰在一起喝酒。 他又想到那日,长公主说,要帮他教训林学言。 所以……是长公主派这杜悰打了自家二哥,再嫁祸给崔家的吗? 他和林雪竹一向不对付,他虽是自己的二哥,却打小就瞧不上自己,动辄打骂羞辱。 他也不是没偷偷盼过这人从眼前消失过。 可当“愿望”真的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实现,他非但没有半分痛快,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像当初,长公主替自己杀了崔九郎那群人时一样。 灵堂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林雪桉猛地回神。 杜悰已经准备走了,只是临走前,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让林雪桉不禁有些后颈发凉。 春锦楼的雅间里,暖香袅袅。 卢凌风提起茶壶,给对面的苏清辞添了半盏茶,眼底含着笑意问道:“清辞,你打算何时同苏相提我们俩的事儿?” 苏清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后,才抬眼看向他。 她眼尾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怎么,卢郎这是迫不及待想见我父亲了?” 卢凌风耳尖微热,语气恳切,“我这不是想早日定下我俩的婚事?” “我们相识不过两月,何必如此急切?” 苏清辞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况且,你身上的孝期还未过,此时谈婚论嫁,未免不妥。” “正因为孝期还有两年,我才更怕。” 卢凌风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你这般才貌,京中多少人盯着?我若不早些定下,万一被旁人抢了去,我可要悔一辈子。” 苏清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慢悠悠道:“急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况且,我的婚事,我父亲说了可不算。还得等长公主回京,把这事儿报给她定夺才行。” “长公主?”卢凌风心头一动,连忙追问,“她何日能回京城?” “应是快了吧。”苏清辞望着窗外的雪,模糊道。 卢凌风忽然伸手,轻轻拉起她放在桌沿的手,“清辞,我当真巴不得早日娶你回家。往后日日为你对镜描眉,夜里共话西窗。” 苏清辞垂眸看着交握的手,浅浅一笑,“卢郎,你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求。” 卢凌风这才松了口气,眼底的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 等卢凌风送完苏清辞回府后,径直去了瑶阳公主府。 偏厅内,李元舒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主位上,神色慵懒。 她身侧一左一右跪着两名容貌出挑的侍从。 左侧的少年正用银签细细剥着栗子,喂到李元舒嘴里。 右侧的青年则垂着首,力道均匀地为她按着小腿。 这两人是她花重金从江南买来的,虽不及李元昭身边的林雪桉那般倾国倾城,却也足够赏心悦目。 在听卢凌风汇报完一切后,李元舒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不会是真喜欢上那苏清辞了吧?听你这语气,倒真像是急着同她成亲一般。” 这话正戳中卢凌风藏在心底的隐秘心思。 他脸色微变,连忙为自己辩解:“殿下明鉴!微臣绝没有这个心思!方才那般说辞,不过是为了彻底获取苏清辞的信任,让她对微臣放下戒心。” “哦?”李元舒用嘴接过一颗栗子,细细嚼着,“不过……你喜不喜欢她,本宫毫不关心。” “只要你把本宫交代的事办妥当,莫说你要同她成亲,便是要入赘于她,本宫都不会过问。” 卢凌风连忙拱手,“微臣定不会忘了殿下的吩咐。” “只是……”李元舒话锋陡然一转,“你可千万别存了其他心思,别忘了,你们卢家那些贪赃枉法的证据,可还握在我们崔家手里。” 卢凌风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连忙俯身叩首,“微臣不敢忘!定当尽心办事,绝无半分二心!” 李元舒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下去吧。” 等人走后,李元舒骤然想起,皇姐要回来了。 她直接坐起了身,挥退了两个貌美的侍从,“将曹冬阳叫来。” ---------------------------------------- 第171章 生辰快乐 大军回京时,因天寒地冻,走得比去时更慢些。 这日晚间,众人寻到一处避风的山谷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帐篷内壁泛着暖光。 李元昭刚洗漱完毕,正倚在榻上翻看军书。 这时,帐帘突然被掀开一角,沈初戎眉眼英气的半张脸探了进来。 这些时日,他日日夜夜都随意进出李元昭的帐篷,早已熟稔得不像话。 可今日却格外不同,他竟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接大步流星闯进来。 此刻正有些不好意思的站在帐篷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守在一旁的陈砚清见此情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神沉了沉。 李元昭抬眼瞥见他这副反常的模样,随意的问道,“做什么?” 沈初戎在帐外犹豫了一瞬,才慢吞吞地钻进来,道,“殿下,前面就是雾凇山了,听说山里有处天然温泉,不知我能否邀你同往?” 李元昭挑了挑眉,“天还没黑透,你就这样不顾体统,若让营中将士瞧见,背地里不知要如何笑话你。” 沈初戎闻言,那张常年被日晒风吹的小麦色脸庞,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第128章 随即他又觉得有些丢人,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就是单纯想同姐姐一起去赏赏雪景。” 说完,又怕李元昭不信,还欲盖弥彰地补了句,“不做其他。” 他这般窘迫模样,反倒让李元昭觉得有些有趣。 她放下手中的书册,站起身来,“罢了,反正无事可做,随你去一趟也无妨。” 陈砚清望着李元昭起身的身影,喉结轻轻滚动了几次。 他想说山路湿滑,夜间风寒,不如白日再去? 或是带上自己,也好有人照顾。 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轻语:“殿下,雪夜寒冷,披上这个吧。” 说完,他快步上前,将放在一旁的白狐毛斗篷展开,小心翼翼地替李元昭披上。 指尖掠过她肩头时,刻意收得极慢,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李元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任由他将斗篷的系带替自己系好。 沈初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上次那番对话,这小侍卫应该是没有多想。 待两人并骑上山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月光透过枝桠洒在雪地上,映得林间一片银白。 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簌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衬得夜更静了。 山路虽然湿滑,但两人都是骑马的好手,马蹄踏在雪上格外稳当。 李元昭勒着马缰缓行,听沈初戎絮絮叨叨说着“军中的趣闻”,倒也不觉得枯燥。 说着说着,沈初戎忽然话锋一转,坦然提起了那日与陈砚清的对话。 他觉得,这事儿看起来无关痛痒,但总归是关乎李元昭身边之人,还是得让她知道才行。 李元昭听完后,面色未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沈初戎见状,也不追问,很识趣地转换了话题,又说起雾凇山的传说。 行至山顶,果然见一处温泉藏在松林间。 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硫磺香,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与周围的积雪相映,恍若仙境。 沈初戎率先翻身下马,伸手想扶李元昭。 可手刚抬起,突然想起猎场行猎时,他清清楚楚看见,李元昭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 他赶紧收回手,转而解下自己的斗篷,又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麻利地搭了个简易的凳子,还细心地把斗篷铺在上面:“姐姐,你坐,这样就不冷了。” 李元昭翩然落座,月光映着她似笑非笑的眉眼,“你带我来这儿,就当真是为了看雪景?” 沈初戎见目的被戳穿,也不扭捏,干脆利落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弧光,他抬眼看向李元昭,“我新学了一支剑舞,想献予殿下。” 他还记得,当初那些吐蕃男子献舞时,李元昭眼底掠过的一丝兴致。 自那时起,他便悄悄琢磨着,也要让她瞧瞧自己的。 他身为禁军统领,手下握着五万大军。 若让麾下那些将士得知,他们将军竟以剑舞取悦他人,必会沦为笑谈。 可沈初戎却觉得,取悦心爱之人,没什么丢人的。 这支剑舞他偷偷练了近月余,白日里处理军务,夜里便在营中僻静处对着月光苦练。 此刻在月下施展开来,玄色衣袍随剑影翻飞,剑风卷起树上的积雪,化作细碎的雪雾。 他的剑法本就利落刚劲,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硬功夫。 此刻伴着温泉蒸腾的白雾与山间凛冽的寒风,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洒脱英气。 剑光流转如虹,身姿飒沓如风。 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量,力道与美感交织,既见少年人的英姿飒爽,又藏着几分难得的柔情。 李元昭眼睛微眯。 她见过无数人舞剑,宫廷舞姬柔媚,江湖侠客豪情,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剑舞。 没有刻意讨好的姿态,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坦荡,像是把少年人满腔的赤诚,都融进了剑光雪影里。 舞至酣处,沈初戎忽然收势旋身,手腕轻转间,长剑在雪地上疾走如飞。 剑光划过之处,积雪飞溅,待他收剑而立时,雪地上已赫然出现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生辰快乐。 他抬眼看向李元昭,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姐姐,生辰快乐。” ---------------------------------------- 第172章 你不就是本宫的生辰礼? 李元昭这才反应过来,今日,竟是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亦是母后的忌日。 每年这一天,父皇就会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将自己关在寝宫之中,整日不吃不喝,以此悼念他那早逝的亡妻。 直到第二日,他才会带着几分补偿似的意味,赏她一堆金银珠宝、玉器首饰,充作她的生辰之礼。 所以,即便身为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她却从未真正过过一次生辰。 自然也从未有人在这一天,对她说一句“生辰快乐”。 此刻骤然听闻这句祝福,李元昭的思绪竟有些恍惚。 愣了片刻,她才轻轻颔首,只淡淡夸赞了一句,“不错。” 沈初戎却抬手摸了摸后颈,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此行太过仓促,未能提前为殿下备下贺礼,是臣疏忽了。今日只能暂且以此舞,为殿下助兴。待回京之后,臣定当补上。” 李元昭目光轻抬,淡淡问道,“你不就是本宫的生辰礼?” 说完,她不理会沈初戎又有些发红的脸,径直站起身,解去了自己身上的斗篷。 而后竟当着他的面,缓缓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 沈初戎看着她的动作,脸颊早已不是方才的微红,而是烧得滚烫的爆红。 理智告诉他该移开视线,恪守“非礼勿视”的规矩,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怎么也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 李元昭赤着身子便踏入了水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攀上腰际,将她肌理间紧实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 那藏着习武痕迹的结实轮廓,每一寸都透着蓬勃的力量感,在氤氲缭绕的热气里,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迷人。 沈初戎望着那抹身影,眸光渐渐沉了下去,握住长剑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水中,李元昭抬手,径直解下了束发的带子。 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发梢沾了水汽,有些贴在颈间、肩头,余下的大半浸在水中,随波轻轻漾动。 沈初戎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只觉得既陌生又令人心悸,竟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出些不敢轻易靠近的胆怯。 下一瞬,李元昭缓缓回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唇瓣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来。” 这一个字便击碎了沈初戎所有克制。 他再难自持,三两下去了浑身衣物,大步踏入水中。 帐中那些话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他只觉喉间发紧、唇干口燥,连眼睛都烧得发烫,满脑子只剩眼前人的身影。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柔地漫过肌肤,却驱不散满身的燥热。 可等他真正走到李元昭面前,脚步却蓦地顿住。 方才的急切褪去,只剩下手足无措。 他喉结滚了滚,终是低声唤了一句:“姐姐……” 声音里满是渴求,却又不敢靠近。 李元昭半倚在池边,水波漫过她的腰腹,将大半身子藏在水汽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肩颈。 她姿态慵懒,目光却隐晦不明,逡点在他露在水外的肌肤上。 水珠顺着沈初戎宽实的肩头滑落,滚过线条紧绷的胸肌,又沿着腰腹的肌肉曲线往下,最终坠入水中,漾开一圈涟漪。 他胸膛还在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身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淡去的旧疤。 那是沙场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在温热的泉水中,添了几分野性的张力。 腰腹部人鱼线的轮廓若隐若现,随水波轻轻晃动,引人无限遐想。 她始终神色自若,连眼尾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般从容,反倒将沈初戎的紧绷与急切衬得愈发明显。 被她这般不加掩饰地看着,沈初戎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烫。 直到李元昭似是终于看够了,才缓缓抬眼,“想?” 声音裹着水汽,带着几分戏谑。 沈初戎已经隐忍克制到极致,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见他这般模样,李元昭才终于伸手,扣住他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她看向他,似笑非笑道:“这时候,倒会装乖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初戎最后的克制。 他再也忍不住了,道,“殿下恕罪。”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便急切地想去吻她的唇。 第129章 李元昭却偏头一躲,避开了他的吻。 在沈初戎委屈的注视下,她抬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 随后直接拿起方才解下的发带,一圈一圈地将缠绕住他的双手。 发带缠了数圈,又绕到他颈间,轻轻一扯—— 沈初戎顺从地仰起下颌,露出滚动的喉结。 他眼底的委屈瞬间褪去,只剩下灼灼目光,浑身上下透着全然的顺从,乖乖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李元昭微微用力,嘴巴贴近沈初戎耳畔,“喜欢?” “嗯~” 沈初戎的喉咙中溢出一声喟叹。 他借着她的力道,往前凑了凑:“只要是殿下赏赐给臣的,臣都喜欢。” 话音未落,李元昭手上骤然用力,发带深陷进肌肤,压出几道红痕。 她倾身而上,如他所愿,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顿时轰走了沈初戎仅存的一点的神智。 他浑身紧绷,急切地回应着这个吻, 可李元昭亲够后,却又扯着发带,将人微微拉开些许。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欲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急什么?” 沈初戎被这一拉拽得,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手腕轻轻扭动了一下。 “殿下能放开我吗?这样…… 我动不了。” 李元昭看向他发红的眼角,刚缓缓点头,就听见“嘶”的一声。 那根绑在沈初戎发间的发带,已被他直接扯断。 下一瞬,他燥热的手掌狠狠搂住了她的肩,唇瓣也落在了她的颈侧。 在李元昭直白的注视下,他的吻缓缓往下…… 天上的雪仍在慢慢在下,一粒粒的雪飘入温泉中,瞬间融化成水。 围绕在二人周身的泉水,渐渐荡漾开来。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水浪的声音越来越大。 ---------------------------------------- 第173章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下半夜,池中的水声才渐渐歇了,只剩蒸腾的热气还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李元昭餍足了后,看也未看身侧的沈初戎一眼,径直从泉水中起身。 沈初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从她利落的从泉水中起身,到捡起地上的衣物穿上,一瞬也不愿移开。 直到李元昭将外袍的腰带系紧,转身回头看向他,他才猛地回神。 那双眼眸里,方才的温情与灼热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惯有的清冷与疏离。 就像是覆了一层薄冰,将方才泉水中的旖旎与缠绵,隔绝得干干净净。 他心头微紧,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急忙从水中起身,套上衣物。 对李元昭而言,回京之后,定会有一场大戏等着她。 如今吃饱喝足,放松一下,正好攒足精神回去应对那场硬仗。 这种事,本就是各取所需,双方爽快便罢,没必要画蛇添足地来什么温情脉脉、剖白心迹。 她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功夫。 沈初戎见状,也立刻收敛起那些缠绵后的旖旎心思,为李元昭牵来马儿。 李元昭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落座后才侧过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初戎,男欢女爱谓之天经地义,本是寻常,本宫也不是禁欲之人,此番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仍有些泛红的耳尖上,“你要记住,你始终是本宫的将军,而非供人取乐的男宠。本宫希望,往后你的心思,少放在如何逗我开心上,多放在如何为我稳固朝局、坐稳这天下上。” 沈初戎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余温瞬间褪去,只剩几分羞赧与汗颜。 这段时日,他总被儿女情长缠了心神,满脑子都是与她亲近的念头,竟真的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该有的分寸。 他当即单膝跪地,“是,臣定当谨记殿下教诲,不敢再忘。” 李元昭没再看他,只轻轻一夹马腹,朝山下而去。 两日后,大军才进入京畿地带。 风雪渐歇,李元昭看着远处山顶中隐约露出的一角飞檐塔尖,突然问道,“是到大慈恩寺了吧?” 陈砚清紧随其后,闻声立刻抬眼望去,“回殿下,正是,那是大慈恩寺的鸿雁塔塔尖,距我们估计有四五个时辰的脚程。” 李元昭眼神微眯,问道,“本宫记得,太傅的灵位,是不是就供奉在这里?” 陈砚清点了点头,“先前属下奉殿下之令,已将太傅与他家人的灵位一并迁入寺中供奉,还为每位逝者点了长明灯,享受香火,永续供奉。” 听到这话,李元昭干脆勒停了马儿,目光望向远处山寺的方向,淡淡道:“既已到了跟前,那我们便去看看吧。” 陈砚清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殿下的意思是…… 就您同属下两人前去?” 李元昭眸光淡淡扫过他,“怎么,你还想要谁一起?” 这话落下,陈砚清心头瞬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能单独伴在殿下左右,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机会。 他连忙压下激动,躬身应道:“属下失言。” 沈初戎得知后,当即下令让大军在原地休整。 这些日子以来,李元昭从未摆过长公主的架子,日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每日骑马奔袭数百里,连半次轿辇都未乘坐过,让所有的将士都对这位长公主刮目相看。 此番赶路辛苦,如今难得有停歇的机会,将士们自然欢天喜地,纷纷就地歇息。 唯独沈初戎放心不下,快步走到李元昭马前,低声问道:“殿下此去山路崎岖,要不要臣派两队亲兵跟着护驾?” 李元昭却头也未回,声音干脆利落:“不用。” 她此行快去快回,主要是为了见一人,并不想让他人知晓。 大慈恩寺坐落于京城外最高的苍山顶上,四面被群山环绕,山脚下是茂密到几乎不透风的丛林,山腰处更有几处陡峭的悬崖。 唯有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官道能通往寺庙,其余地方皆是荒无人烟的险地。 两人纵马疾驰,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寺庙的朱红大门前。 已是十二月隆冬,连日大雪封了山路,连寺庙前的石阶都覆着一层厚雪。 整个寺庙中,几乎已经没有什么香客了。 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僧人偶尔在廊下轻步走过。 供奉着往生牌位的大殿中,烛火摇曳,映得满墙木质牌位泛着光。 李元昭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在最靠前的位置看见了柳进章的牌位。 牌位上的字,笔锋凌厉,还是她亲手题的。 陈砚清跟在身后,以为她是专程来悼念这位故去的老师的。 他点燃三炷香,递到她面前,谁知李元昭竟抬手拒绝了。 她就那样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身影拉得修长。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太傅,学生如今,终于懂了你从前常说的‘仁心’为何物。” 陈砚清站在身后,心头微动 。 他原以为,殿下此刻提起 “仁心”,是在向故去的太傅忏悔亲手派人杀了他的事。 可李元昭话锋一转,语气里没半分悔意,继续道,“可放眼天下苍生,何曾真正太平?战争、天灾、人祸……从未间断。” 她眸光渐深,“真正的治国之道,就不该只有仁心,因为只有仁心,连护自己都难,更别提护住这天下万民。”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真正的太平盛世来临前,总会死很多人。” 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悲悯,只有冷酷的清醒。 “或许是敌人,或许是…… 挡路的人。而你的仁心,注定会挡我的路。” “你是知道的,我从不会去赌那万中之一的侥幸。这条通往权力顶峰的路,本就铺满荆棘与血污,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所以……我会坚守我的道,继续走下去。” 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陈砚清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告诉太傅,她不后悔杀了他,甚至还会杀更多的人。 ---------------------------------------- 第174章 怕死吗? 李元昭抬眼望向那座沉默的牌位,良久,她才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预言般的笃定。 “太傅,你且看着,这天……要变了,纵使眼下是漫漫长夜,可寒夜过后,黎明终将会到来。” 说完这句话后,她再没有半分停留,骤然转身。 走出大殿后,迎面便见一位身着绛色袈裟的高僧静立在廊下,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 见到长公主,他双手合十,垂眸躬身,“贫僧空空,见过长公主。” 李元昭挥退了陈砚清。 第130章 两人就那样站在廊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陈砚清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位空空师傅,似乎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一样。 两人没说几句话,李元昭就转身朝他走来。 那空空大师对李元昭,似乎莫名的尊敬,一直目送着她离开。 直到陈砚清跟着李元昭出了寺庙后,才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先前暂住过长公主府的那位胡僧吗? 只是当初还以为他早已回了吐蕃,却没想到竟来了这大慈恩寺,难怪后来再也没见过踪影。 只是李元昭有什么要单独和他说的? 他有些弄不明白。 等两人走后,刚刚李元昭站过的大殿后方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素衣,目光眼眸平静如水,只静静的看着大殿上供奉的那几块牌位,久久矗立。 下山的路上,陈砚清跟在李元昭身后,心头翻涌的情绪久久未平。 他突然理解,李元昭当初为何要杀柳太傅,又为何要对李元佑下手。 他跟在李元昭身边已近一年。 这一年里,他亲眼亲眼看见她每日苦读、宵衣旰食,酷暑寒天也从未有一日懈怠。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寻常女子要想获得和男人一般的称赞,需得付出千万倍的努力。 而她不仅做到了,还做的比谁都好。 朝中的大臣、皇子公主们,无一人比得上她。 旁人只说她觊觎那个位置,却从未想过,她这样的人,那个位置本该就是她的。 所以那些挡她路的人,本就该死。 北风掠过,陈砚清望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终于按捺不住,催马靠近,声音带着几分滚烫的真诚,“殿下,不管这天怎么变,只要有您在,总归是会变好的。” 这话并非奉承,而是他掏心掏肺的真心。 从前他自小流浪,看遍了世间冷暖,满心只觉得人生的意义不过是挣得权势、觅得美眷,能让自己走向人生巅峰便够了。 可直到现在,他才看明白,人似乎也可以不只为了自己而活。 得遇良主,辅佐明君,为天下百姓谋一份安稳,让他们能安心立命,这分量似乎更重,也更有意义。 李元昭闻言,侧过身看向他。 陈砚清看着她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咽了下口水,语气里添了几分忐忑。 “殿下,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哪怕一辈子,只做一个侍卫,不再奢求其他。 李元昭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正待开口时,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眸光一凛,随即低喝一声,“低头!” 陈砚清虽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本能地听从李元昭的吩咐,俯身低下了头。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听见一阵“咻咻”的破空声传来。 下一瞬,两人身侧的密林深处,突然飞出了数支利箭,直向二人袭来! 李元昭反应极快,反手就抽出腰间佩剑,瞬间格开两支迎面而来的箭矢。 紧接着,她猛地侧过身子,另几支利箭擦着她的鬓发飞过。 箭羽带起的风扫过脸颊,最终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中,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陈砚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也立马反应过来,拔剑格挡。 斩断两支箭后,虎口竟被震得麻了一下。 他顿时心惊,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匪徒。 第一波箭雨刚歇,不过眨眼间,就见更多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 整片密林杀机四伏,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就这儿等着他们。 时机,是恰好在她刚离开大慈恩寺之时。 李元昭心中冷笑,这还真是有备而来。 官道上空旷无遮无拦,若留在原地,只会成为活靶子。 而密林中树木茂密,虽难行,却能借地形躲避箭矢,还有一线生机。 她当机立断,在格挡掉这批箭雨后,没有半分迟疑地调转马头,往后边的密林中奔去。 陈砚清策马紧随其后。 马儿受惊,跑得飞快。 两人刚转身进了林子,刚才两人所处的官道中,竟涌出来几十号黑衣蒙面人,个个手持弓弩,腰间配着长刀,动作迅捷地朝他们追了过来。 显然是早有预谋,定要让他们死在这里。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箭雨不绝,不少钉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李元昭全程纵马朝前,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身后的陈砚清与追兵。 陈砚清一边纵马跟上,一边反手挥剑,尽力为她断后。 可箭矢来得实在太密,不过眨眼间,他的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便栽倒在地。 他身形一下没有稳住,竟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他下坠的身躯。 他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之间,便被一把拽上了另一匹骏马。 睁开眼时,就见李元昭一手控缰,一手将他安稳的放置在自己身后,继续纵马疾驰。 陈砚清剧烈跳动的心骤然安定下来,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从没想过,在这样生死关头,殿下竟没有丢下他。 “他们是谁?!” 陈砚清死死搂住她的腰,声音发颤。 这是谁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踪?还敢刺杀长公主? 李元昭冷冷道,“要我命的人!” 也不知往前奔了有多久,前面的树林变得越来越密,地上也开始出现了低矮的荆棘,山势越来越陡。 直至下一刻。 “吁——!” 直到下一刻,李元昭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眼前竟是一道陡峭的悬崖,连路都没有! 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往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底。 而身后的追兵已近在咫尺,树影间能清晰看见蒙面人的身影,甚至能听到他们弓箭上弦的声音。 李元昭当即翻身从马背上跃下,落地时顺势拉了陈砚清一把,两人借着惯性滚到崖边。 几乎是同时,密密麻麻的箭矢落在他们方才停留的地方,李元昭的坐骑哀鸣着倒地。 等两人站起身后,身后的蒙面人已逼近到不足十步,手中的弓箭已经再次上弦。 “殿下,现在该如何?”陈砚清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颤抖。 前是万丈悬崖,后是夺命追兵,这分明是死路一条! 李元昭目光扫过悬崖,又看向追兵的方向,忽然唇角微扬,微微一笑。 “怕死吗?” 陈砚清心中震动,只是还没待他出口回答,李元昭便突然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背! “殿下——!”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朝着悬崖下坠落而去! 那一刻,他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如今到了绝境,殿下终究是要舍弃他了吗? 可就在下一刻,他看见李元昭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紧随其后也跳了下来。 下坠的失重感还在蔓延,但陈砚清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 呼啸的风声、飘落的雪花,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李元昭的脸,在他眼前愈发清晰。 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衣袍在空中展开,却没有半分狼狈。 陈砚清看着她,那些对死亡的恐惧,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若是今日同李元昭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 第175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是事情并没有如陈砚清预料般发展。 两人沿着陡峭的崖壁往下翻滚,厚厚的雪层像一张柔软的垫子,卸去了大半冲击力。 沿途树枝抽打在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最终,“噗通”两声闷响后,两人先后摔进了崖底那片没膝的雪层里。 他们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陈砚清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勉强清醒。 他立马挣扎着爬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酸痛,手腕、膝盖处被雪下的石子枯木硌得发疼,却万幸没有伤到要害。 他顾不上自己,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四周,很快便看见不远处的雪地里,李元昭已缓缓站起身,正抬手拍着衣袍上的积雪。 她的外袍被崖壁上的荆棘划开了几道口子,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陈砚清急忙踉跄着跑了过去,“殿下,您没事儿吧?” 李元昭摇了摇头,望向悬崖顶部那片被云雾笼罩的边缘。 方才那波刺客的规模,竟比上次吐蕃人在边境的刺杀还要大,箭矢密集、出手狠辣,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若不是她反应快,又借着密林周旋,加上身边有陈砚清这个“天命之子”的气运护着,恐怕此刻早已成了箭下亡魂。 第131章 能调动这么多刺客,还能精准掌握她的行踪,在京畿附近设下如此天罗地网。 看样子,是有人势必要让她回不了京啊。 而悬崖之上,蒙面刺客们正围着崖边往下张望。 云雾翻涌,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更别说人影了。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到了崖边才猛地勒住缰绳。 那人利落的翻身下马后,随手扯掉了脸上的蒙面巾。 竟是曹冬阳。 一人连忙上前汇报,“大人,他们跳下去了,这悬崖少说有几十丈高,底下又是杂木又是乱石,恐怕……恐怕已经没气了。” 曹冬阳闻言,脸色一沉。 此次刺杀,正是他奉了三公主的密令,要势必要取了长公主的性命。 在那日卢凌风离开后,李元舒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大好时机。 李元佑已然出家,若李元昭也死在了回京的路上,到那时,储位的候选人,便只剩她一个人。 她何须再去争? 她其实老早,便花了大半身家,在公主府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 本意是为了留条后路,护自己周全。 此次为了截杀李元昭,这批死士几乎倾巢而出。 因为她知道,这样出其不意的机会,只有一次! 所以……哪怕风险再高,她也要拼一把。 要得知大军的行踪并不难。 毕竟数千人的队伍太过显眼,沿途驿站稍加打探便能知晓。 只是李元昭一直跟在大军的队伍前行,他们哪怕准备充分,也根本毫无胜算。 曹冬阳本已心焦,却没想到他们的探子竟探查到,李元昭只带了一人,去了大慈恩寺。 这简直是天遂人愿! 曹冬阳当即带着死士们提前在下山的密林中设伏,算准了时机发动突袭。 可谁能想到,即便布下这般天罗地网,还是没将他们当场毙命,让他们逃了。 三公主下了死令,必须确认李元昭的尸体。 若只是“恐怕”,万一她侥幸活下来,回京后便是灭顶之灾。 “没有恐怕!”曹冬阳咬牙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追,别让他们逃了。” 说完,他又强调一遍,“长公主武艺高强,近身作战你们毫无胜算,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一定要发消息通知其他人,用箭雨围杀,别给他们一丝机会。” 刺客们当即绕路,往山下包抄而去。 崖底,李元昭几乎没做半分停留,踩着雪便往密林深处走。 陈砚清连忙抬腿跟上,“殿下,您知道路?” 李元昭头也没回,“不知道。” 陈砚清不禁好奇,“那我们要去往何处?” 他看向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树林。 枝桠上挂满积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连半条像样的路都看不见,他心头难免添了几分焦虑。 李元昭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怎么,你要留在原地等着那些人来给你收尸?” 陈砚清被这话噎了一下,瞬间住了嘴。 ---------------------------------------- 第176章 我没死呢,哭什么丧? 隆冬腊月的时节,要在山中行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积雪下藏着凸起的石块与锋利的荆棘,稍不留意便会崴脚。 两人在积雪中艰难前行,一边走,一边还要用树枝消去脚步痕迹。 没多长时间,陈砚清便有些气喘吁吁,精疲力竭。 他看向眼前的李元昭,只见她依旧脚步不停,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疲惫。 可看着看着,陈砚清突然发觉不对。 李元昭那身黑色的外衣,早被崖壁上的碎石划得破破烂烂。 尤其是右手臂的衣袖,竟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而那处的布料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了一圈。 ……像是血。 空气中似乎也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雪的寒气,若有似无地钻进鼻腔。 陈砚清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殿下,您受伤了?” “是不是刚才跳崖的时候被石头划到了?” “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李元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陈砚清。 方才跳崖时,她特意先把陈砚清踢下去,就是为了让他在前面为她开路。 可没想到,一样的山崖摔下来,最后反倒只有自己受了伤。 也不知老天是不长眼,还是太长眼了。 她收回视线,淡淡道,“先走出这片林子再说。” 李元昭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距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天黑之后,气温会更冷,视线也会更差。 不管是刺客搜捕,还是他们逃路,都不方便。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一处稳妥的藏身之所,静待沈初戎率军来援。 陈砚清的目光却始终凝在她染血的衣袖上。 这么多的血,她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 天寒地冻的,若是她血流不停,失血过多极易导致体热流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急,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我们已经晚了两个时辰没回大军营地,沈将军他们该发现异常了吧?” 说完,他又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继续道,“只是不知沈将军何时能到?这山林这么大,他们能找到我们吗?” 这些问题,根本不在李元昭的考虑范围之内。 要是这点事都做不到,那沈初戎也不必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了。 她脚步未停地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 沈初戎在营地中多等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淡金,却始终没见李元昭归来的身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殿下向来行事稳妥,即便真在大慈恩寺多耽搁了些时辰,也绝不会晚这么久。 他意识到不对劲,当即点了两百精锐,快马加鞭赶往大慈恩寺。 不料行至半途,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前往大慈恩寺的官道上,散落着一地的断箭。 道旁的树干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以及满地都是凌乱交错的马蹄印,无不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沈初戎瞳孔骤然收紧。 竟有人敢在京郊腹地,天子脚下,对长公主下手! 他顾不得细查,立即循着痕迹疾追。 一路上,都是混乱的马蹄印和数不胜数的箭痕。 越往前,他的心越沉。 他知道殿下的身手,若是普通的刺杀,根本奈何不了她。 可这些人估计明显也知道,所以选择了让人根本防不胜防的箭雨战术,明显是想致她于死地。 何况,她身旁还跟着那个小侍卫,殿下带着他,难免会被拖累。 直到抵达那处悬崖边,所有痕迹戛然而止。 崖边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还有殿下那匹坐骑的尸体。 他看着这些痕迹,瞬间明白过来,殿下定是被逼至绝境,选择了跳崖求生。 副将连忙道,“将军,我们可以从前方绕道下山,只需半个时辰......”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初戎拿出了绳索,利落地系在了腰间。 “太久了!我等不了!” 一想到她正在某处浴血苦战,他片刻都不愿让她孤立无援。 “将军!不可啊!”副将明白他的用意后,急忙出声阻拦,“崖壁太陡,下面又有云雾,看不见落脚点,您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沈初戎将绳索的另一端递到副将手中,“抓紧了,本将军的命,就交给你了。” 话刚说完,他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纵身,跃下了悬崖。 李元昭和陈砚清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在山脚下的背风处找到一处隐秘的洞窟。 洞外的积雪厚达半尺,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丝毫痕迹。 洞内倒还算干燥,没有积水,地面上散落着些不知名小型动物的绒毛,空间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两人。 一路上,陈砚清留意到,李元昭一边用树枝扫去脚印,一边却在沿途的树干上、岩石缝隙里做了些根本看不出来的标记。 他虽看不懂这些标记的含义,却放下心来,殿下定是在给沈将军留线索。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陈砚清又出了趟洞,捡了不少枯树枝,还意外抓到了一只半大的野兔子。 他兴冲冲地提着兔子回到洞窟时,就见李元昭独自靠在洞壁上,双眼紧闭。 他以为殿下是在闭目养神,便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在洞口不远处生起了火。 第132章 火堆“噼啪”作响,很快驱散了洞内的寒气。 他又将兔子处理干净,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 直到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陈砚清才转身看向李元昭,想叫她过来趁热吃。 可只这一眼,他便心头一紧,发现了不对劲。 李元昭的面色竟泛着异常的潮红。 “殿下?” 陈砚清忍不住凑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触手滚烫,像是在烧着一般。 他吓得手一颤,瞬间反应过来,殿下这是发烧了! 难道是手臂上的伤口感染了? 他急忙去检查李元昭的右手臂,小心翼翼地扒开被雪水和血渍糊住的衣袖后,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 那口子足足裂开了一指深,边缘翻出,冻得有些发白,还隐隐有血液渗出。 “殿下!殿下!” 陈砚清急得连声呼喊,可李元昭依旧闭着眼,没有丝毫反应。 他急得手足无措,甚至有些眼眶泛红,使劲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殿下,您醒醒啊!不能睡!睡过去就完了……” 这时,李元昭缓缓睁开了眼,一脸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我没死呢,哭什么丧?” “我以为…… 我以为您……” 陈砚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殿下,您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李元昭抬手摁了摁眉心,语气平淡,“我知道。” “那怎么办啊?” 陈砚清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洞内简陋的环境,又看向洞外。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甚至下起了雪,气温也越来越低。 如若真继续烧下去,会出事的。 ---------------------------------------- 第177章 受伤 李元昭这才缓缓抬起受伤的右臂,看了一眼。 她眉头微蹙,对陈砚清道,“把你的匕首给我。” 陈砚清不敢耽搁,急忙从怀里掏出那把李元昭当初送他的匕首,递了过去。 李元昭接过匕首后,将匕首的刀刃凑到火堆上加热。 然后……下一瞬,直接将滚烫的刀身,按在了渗血的伤口上! “滋啦”一声,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皮肉烧焦味。 陈砚清看得头皮发麻,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这场景,光是看着都觉得疼,可李元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伤口的渗血止住后,李元昭才缓缓移开刀柄,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微微焦黑。 她抬手扯过内袍的衣角,用力一撕,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正要单手缠绕伤口。 陈砚清见状,连忙接了过去,为她包扎伤口。 他心疼得喉咙发紧,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将动作放得再轻柔些,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周围的焦痕,一圈圈将布料缠紧。 连打结时都特意收了力气,生怕扯动伤口让她更疼。 等包扎完,他才发现李元昭的额头已沁出一圈细密的冷汗。 他又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为她擦拭。 陈砚清专注地低着头,眼神落在她已经变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为她擦拭着,根本没注意到李元昭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直到将汗渍擦干净,陈砚清才往后退了半步,猝不及防对上了李元昭的视线。 他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不明所以地问道:“殿下?怎么了?是哪儿还有些不舒服吗?” 李元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他攥在手中的帕子。 “本宫记得,这是本宫当初扔的吧?” 陈砚清闻言,像被人戳穿了藏了许久的心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确实是陪殿下打猎时,她用它擦过刀上的血,之后随手扔在草丛里的那方。 当时他不知怎么的,悄悄捡了回来,一直贴身藏着。 没想到今日情急之下掏出来,竟被她一眼认了出来。 “当、当时属下看扔了可惜,觉得浪费,就……就捡回来了。”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随即,他看了一眼烤好的兔子,急忙转移了话题,“殿下,兔子已经烤好了,您多少吃点,补充些体力。” 说着,他便快步走到火堆旁,小心翼翼地将烤兔取下来。 外皮烤得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窟。 他特意撕下一大块最嫩的兔腿肉,吹了吹散热,才递到李元昭面前。 李元昭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直接伸手接了过去。 陈砚清看着李元昭咬下一口兔肉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的问道,“殿下,怎么样?好吃吗?” 李元昭细嚼慢咽吞下一口兔肉后,才抬眼看着陈砚清,“还行。” 陈砚清眼睛瞬间亮了。 他跟在李元昭身边这么久,早就摸透了她的性子,知道对她而言,这样的评价就是满意。 他也兴冲冲地撕下一块兔背肉,坐到李元昭身旁,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 “我从小就自己给自己弄吃的,野地里烤个鱼、烤个野鸡都是常事。以前在乡下,十里八乡的人都夸我烤得好吃,有回乡绅家的小姐偷偷尝了一次,还跟她爹娘闹着要嫁给我呢!” “要不是这次出门在外,没有带调料,不然味道更好。”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李元昭,“不过也没关系,等咱们回京了,我天天做给您吃!” 李元昭看向他一脸雀跃的模样,只淡淡回了句,“本宫还不缺御厨。” 陈砚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挠了挠头,“那我确实还是比不上御厨。” 说着,还又撕下一块肉递过去,生怕她吃不饱似的。 等吃完东西,李元昭往洞壁上一靠,顺势躺了下来,闭上眼道:“看着点,本宫眯一会儿。” 陈砚清连忙道,“好,殿下您放心睡,有我在呢。” 说完,他又往火堆添了一些枯枝。 弄完这些后,他见洞口不断有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冰凉刺骨。 他想也没想,转身走到洞口,背对着洞内坐下,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风雪。 山洞里一时安静极了,只剩下火堆里树枝燃烧的“啪嗒”声,像极了乡下冬夜灶膛里的声响。 他静静的看着李元昭,只觉得这样亡命奔逃的日子,此刻竟生出了几分普通人过日子的安稳感。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平日里那双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藏了起来,连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势也淡了,只余下几分难得的柔和。 思绪一下飞的好远,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元昭时。 那时她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冽,一鞭子便让他足足躺了半个月才好。 可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这张曾让他害怕到不敢直视的脸,竟渐渐成了他心头最牵挂的模样。 她明明对他那么狠,那么坏。 可他竟觉得,他爱她爱的快要死了。 ---------------------------------------- 第178章 脚步 沈初戎沿着绳索向下滑落,崖壁上的冰棱擦过他身上的软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绳索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他甩向满是乱石的岩壁。 就在距离崖底还有十余丈时,绳索骤然绷紧。 到头了。 他悬在半空,低头望向脚下深深的雪层,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匕首割断绳索。 下坠的瞬间,他反手抽出背上长刀,狠狠插进岩缝中! 火星迸溅,刀刃在巨石上划出一道深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发麻,却也堪堪稳住了下坠的势头。 他趁机在岩壁上蹬踏借力,再次拔刀刺向下方的石缝。 就这般反复数次,他的虎口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终于,在又一次纵身跃下后,双脚重重落在了厚厚的雪层上。 沈初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顾不得查看伤势,第一时间抬头望向四周。 太阳虽然已经完全下去了,但是崖底白茫茫的雪地,将山谷照得朦胧可见。 这片山谷被密林环绕着,风雪还在不停落下,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漫天的白,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而眼前的雪地上,除了他刚落下的脚印,还有数十串凌乱的足迹,显然是不久前有人经过。 看来是那群刺客也早就寻到了此处。 与此同时,崖顶的副将发现绳索突然松弛,立即明白将军已抵达谷底。 他当机立断:“一队随我沿绳索下去接应将军!二队从东侧小路包抄至谷底搜寻殿下!” 沈初戎一边往前走,一边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细节,连树干上的划痕、岩石旁的枯草都不放过。 第133章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突然在一棵不太显眼的小树干前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刻痕,刻得极浅,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被野兽抓挠的痕迹。 这是姑姑沈琅当年自创的方向标记,只有他们沈家人才知道。 看来这便是殿下特意为他留下的信号。 刻痕还很新鲜,显然殿下他们离开的时间并不久。 他不再犹豫,顺着标记所指的方向,快步往密林深处寻去。 林中光线愈发昏暗,几乎看不见完整的路,只能隐约辨出树木的轮廓。 好在沈初戎常年在军营中,夜视能力远超常人,每走出百步,便在岩石或树根处找到新的标记,为他指引着方向。 只是雪地里也时不时出现几处明显杂乱的足迹,看来也有不少刺客搜寻到了这里。 沈初戎加快了脚步,右手紧紧握着长刀,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正当他穿过一片树林时,前方突然传来积雪被踩压的声响。 他闪身隐至树后,只见黑暗中,隐约可见五六个黑影,正在林中搜查。 其中一个黑衣人没看清路,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骂骂咧咧地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这鬼地方黑得跟坟墓似的,什么也看不见,怎么找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嗖”声。 黑衣人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又听了听,没有野兽的叫声,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冷衣服,又看了眼已经走到前面去的同伴。 “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 只是话刚说完,前面的同伴就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哼。 同伴回过头来,只看见那个靠着树的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他不禁嗤笑道,“我说你少喝点酒吧!这点路都能反反复复栽跟头?” 可那人趴在雪地里,始终没有回应。 同伴不耐烦地走过去,伸出手想拉他。 “怎么?这就起不来了?赶紧的,搜完这片还得去东边,要是让长公主跑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话没说完,他伸出的手便摸到了一片湿热。 刺客心里一紧,连忙抬起手,借着雪光一看,满手都是鲜红的血! 他这才看清,趴在地上的同伴脖颈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往外渗,早已没了呼吸。 他手忙脚乱地去拔身后的剑,可剑还没出鞘,就被人从后面一刀划开了脖子。 随着长刀抽出,那名刺客的身体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脖子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沈初戎收了刀,毫无声息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搜索了一通后,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身份信息。 他扒下了其中一人的衣物和面巾,套在了身上,又用雪将两具尸体掩埋后,才继续往前。 另一边,李元昭眯了两个时辰后,倏然睁眼。 她的烧已经退了,因为吃了东西,身体的力量也恢复了不少。 洞窟内的火堆已燃成了暗红的余烬,只余下零星火星在跳跃。 她撑着洞壁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只见陈砚清正背靠着山洞口坐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熬不住打了盹。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脚踢了踢他的膝盖。 陈砚清瞬间被惊醒,猛地抬头,待看清眼前站着的是李元昭后,才松了口气。 他张开嘴,刚喊出,“殿……” 只是刚说完一个字,就被李元昭突然伸过来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陈砚清抬头看向李元昭,只见她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果然,下一秒,山洞外面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 第179章 是谁这么大胆 洞外的人显然发现了这处异常,“咯吱、咯吱”踩雪的脚步声骤然停在洞口。 下一瞬,洞口堆积的积雪簌簌往里掉,一块被雪半掩的枯木被人从外面推开。 逆光之中,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刺客衣袍,蒙面巾遮住大半张脸的人走了进来。 就在来人踏进山洞的刹那,李元昭一把推开眼前陈砚清,抽出长剑疾刺而去,直取对方咽喉。 可来人也反应极快,立即后仰闪避。 剑刃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堪堪避开。 不待他站稳,李元昭已迅速转身,手腕一转,长剑顺势改变方向,从下往上斜挑,直取对方的胸腔。 这一招又快又急,角度刁钻,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人被吓得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退后两步,同时拔出腰间长刀,横在身前。 这才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铛”的一声脆响,刀身与剑身狠狠相撞,火星四溅。 陈砚清猛地发现,这人的功夫显然不弱,竟能挡下殿下这两招。 而殿下刚退了烧,手臂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两人在狭窄的山洞中缠斗了数招,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 就在陈砚清担心李元昭支撑不住,拔出匕首想要上前帮忙之时。 就见李元昭突然变了招数,一个虚晃诱敌深入,在闪身躲避了对方一个刀砍后,趁来人身体重心前移的瞬间,左手猛地扣住对方持刀的的肩膀,同时右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处! “砰”一声,来人重心不稳,单膝跪在了地上。 长刀也因脱力,“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还没待他抬头,李元昭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只要再往前送半寸,便能割破他的喉咙。 洞窟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来人似乎终于适应了洞内的光线,看清了眼前之人。 他眼睛骤然一亮,声音带着惊喜,“殿下,是我!”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一把扯下了脸上的蒙面巾。 跃动的火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 不是沈初戎是谁? 李元昭看了一眼他这一身刺客装扮,握着剑的手收了回去。 沈初戎连忙解释道,“臣趁着黑夜,杀了几个刺客,换了这身行头,然后一路靠殿下留下的标记,寻到了此处。” 李元昭收剑入鞘,淡淡道,“速度还不错,比本宫想象中要快些。” 沈初戎站起身,揉了揉被踹疼的膝盖。 “是因为臣先行从悬崖上跳下来寻殿下了,兄弟们还在后面。” 说着,他目光落在李元昭手臂上渗血的绷带,脸色骤然一沉:“殿下,您受伤了?” 方才交手时,他便察觉对方右手动作略有滞涩,只是当时生死一线,来不及细想。 此刻看清那绷带下渗出的暗红血渍,他心头瞬间揪紧,竟暗自埋怨自己刚刚出手为什么不收着些。 可即便带伤,殿下依然能在数招内就将他制服。 这份实力,令他既惊且佩。 “无碍。”李元昭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沈初戎面色凝重道,“臣沿途杀了一二十个人,但观其数量,余下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人。而且恐怕,他们也发觉了异常了。” 李元昭闻言,眼底寒光一闪。 她走到洞口,撩开垂在洞口的枯草,往外瞥了一眼。 夜色中,远处的密林里隐约有黑影晃动,显然已经快搜到了这边。 她语气果决,“此处不能再待了,刚才的打斗声,难免已经被人听见。况且……本宫也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迫不及待想要我的命。” 这边,刺客队伍的末尾动静越来越小,连踩雪的“咯吱”声都淡了下去,似乎好几个人没有跟上。 身处队伍中前侧的小队长抬手,示意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他转身望向队伍末端的中间与两侧,叫了几个人的名字。 十个人中,三个都没有回应。 小队长眉头当即拧成一团,握紧腰间长刀,对身旁两名刺客道:“跟我来!” 三人快步折返,往队伍末尾走去。 刚走没几步,小队长突然瞥见斜侧方五米外的一棵大树下,似乎倚着一道黑影。 他立刻拔出刀,两名刺客也立刻握紧兵器,呈三角阵型缓缓靠过去。 靠近了发现,那是一个人,身着与他们相同的黑色衣袍,紧闭双眼靠在树干上。 小队长走上前,伸手扒下那人脸上的蒙面巾。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方才未回应的同伴。 他心头一沉,指尖急忙探向他的颈间。 皮肤还有余温,可脉搏早已停了,人已经没了气息。 第134章 再往下摸,他的心口处湿得吓人,指尖触到黏腻的温热,收回手一看,满手都是暗红的血。 衣袍下,一道整齐的伤口贯穿心口,显然是刚才被人一刀捅穿心脏身亡。 可诡异的是,这么近的距离,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动静。 “不好!”小队长猛地站起身,扬声道:“小心!人就在周围,赶紧发信号——” “噗嗤!”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其他刺客便眼睁睁地看见站在树旁的分队长被一箭射穿了眼睛。 鲜血瞬间从眼眶中喷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队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仰面倒在雪地里,脸上的血洞在夜色中格外骇人。 不远处的树影后,李元昭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这弓箭正是沈初戎从刺客身上缴获的。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惊慌失措的刺客,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猎物。 其余刺客瞬间惊慌四顾,背靠背戒备起来,四处张望。 有一名刺客伸手摸向腰间的信号筒,想点燃烟火召唤同伴。 下一刻,李元昭又反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两支箭矢,架在弦上,展臂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就在那名刺客准备发射信号时,李元昭的手松开了弓弦。 “嗖”的一声,箭矢已精准刺入那人的上半身。 那人惨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倒地。 其他人彻底慌了,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发颤。 “在那边!” 一名刺客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李元昭藏身的方向嘶吼。 剩余的刺客像是惊弓之鸟,立刻调转身形,纷纷拉弓搭箭,朝着箭矢袭来的方向反击。 箭矢“咻咻”地射进树林,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碰到,只换来一片死寂的沉默。 殊不知,所有人身后,两道身影早已蛰伏多时。 在他们拉箭的时候,两个男人从身后的树影中瞬间冲了上去。 ---------------------------------------- 第180章 转身离去 不过瞬息之间,这十几名刺客便相继倒在雪地里。 最后只剩下沈初戎与陈砚清各自劫持着一人。 他们膝盖死死抵住对方的后背,单手摁住他们的头,另一只手中的刀对着他们的脖颈。 为了防止他们咬舌自尽,下巴也早就被卸掉了。 这时,李元昭才缓缓从另一侧的树影后走出来。 她一步步走到被摁在地上的刺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唔…… 唔!” 被劫持的两名刺客发出含糊的挣扎声,但都没有出口回答。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便只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绝不允许泄露主人身份。 李元昭见状,只淡淡瞥了沈初戎一眼。 沈初戎心领神会,按住手下刺客的头猛地往雪地里一压,另一只手的长刀直接一挥。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洒而出,溅在了雪地上。 他手法利落至极,不过瞬息便割下了对方的头颅。 尸身重重倒地,头颅则缓缓滚到李元昭脚边。 眼睛还圆睁着,十分恐怖。 李元昭面不改色地抬起脚,径直踩在那颗头颅上,随即转头看向另一人。 那刺客早已被眼前的血腥场景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颤,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不…… 不要……”的哀求。 李元昭踩着头颅缓缓俯身,凑近他面前,看着他剧烈颤动的瞳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问道。 “崔士良?崔贵妃?郑文恺?圣上?李元佑?……” 她的目光紧紧观察着刺客的反应。 可那刺客像是吓傻了一般,眼神涣散,没有任何波动。 直到李元昭嘴里蹦出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瞳孔才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细微的反应,恰好落在了李元昭眼中,让她有了答案。 李元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直起身,不再看这人,只淡淡道:“看来,本宫还是小瞧了我这个妹妹了。” 陈砚清听到这话,知道殿下已经问出自己想要的了,匕首直接划过刺客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刺客闷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沈初戎走上前,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微蹙。 “殿下,真的是三公主?她为何要对您下手?” 在他印象里,三公主李元舒只是个脾气骄纵的小姑娘,在朝堂中,根本没有什么存在感,怎么会有胆子派死士刺杀长公主? 李元昭冷笑一声,抬脚踢开脚边的头颅,“恐怕她的野心,比你我想象中的都更大。” 沈初戎心头一凛,也立即明白了过来。 这三公主看来,估计已经不单单是想要帮自己哥哥,反而是自己想要那个位置了。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在密林之中,不出两个时辰,就出其不意的解决了一大半的刺客。 天快要亮了,太阳也缓缓升起。 李元昭抬头看向亮起来的天空,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你的人怎么还没到?” 她也没有兴趣,继续跟这群人兜圈子了,既然知道了幕后主使,剩下的这些人对她而言已经没有用了,直接杀了便是。 沈初戎面露愧色。 按约定,副将早就该带着精锐前来接应。 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不论原因为何,都属失职。 看来回去后定要好好整治一番。 就在他正要开口时,却突然察觉到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 下一瞬,就见李元昭目光骤变,一把拉过他,猛地侧身往旁一扑,躲到了身旁的树后。 几乎是同时,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咻咻”的声响。 林子上方的树枝间,不知何时布置了陷阱。 刚刚他们脚下绊到的麻绳,正是机关的引线。 在机关被触动的瞬间,几十支早已绷紧的短箭如同暴雨般朝他们射来。 箭尖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们方才站立的区域,连半点躲避的空隙都没有。 原本站在李元昭右侧的陈砚清,因为躲避不及,瞬间被一支利箭瞬间贯穿大腿。 力道之大让他直接被带得往前栽倒,重重摔在雪地里。 倒下那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李元昭伸手拉的是沈初戎,不是他。 箭矢雨停后,沈初戎在树后看到倒在雪地里的陈砚清,脸色骤变,想要去拉他。 李元昭却直接道,“走!” 陷阱已经触发,那群刺客已经知道他们的位置。 如若带上陈砚清这么个伤者,那他们谁都走不了。 何况,他还不一定会死。 只是话音刚落,前方的树林里突然闪出来四个黑衣刺客。 这几名刺客在这儿埋伏了一晚上,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们等到了。 所有人严阵以待,四张弓弩齐齐拉开,箭镞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为首的刺客显然知道迟则生变,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下令:“放箭!”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四支长箭就已经飞向了他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躲开。 沈初戎只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往李元昭身前挡。 可有一人的动作比他还快。 也不知刚刚还倒在地上的陈砚清是怎么突然冲出来的。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就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影子,直接扑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双臂,稳稳挡在李元昭身前。 紧接着,是数道箭矢相继刺入皮肉的声音。 “噗——噗——噗——” 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颤。 沈初戎回过神来时,只见陈砚清还稳稳地站在李元昭身前。 四支羽箭已经从他后背贯出,再从胸前穿了出来。 鲜血正顺着箭头不停地往下滴,把他脚下的雪地都染红了一大片。 陈砚清却看都没看自己的伤口一眼,只眼神复杂的看着身前的李元昭。 沈初戎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李元昭却没有半分停顿,趁着那些刺客换箭的空当,直接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四支箭,稳稳地搭在弓弦上。 她就这么就着陈砚清的掩护,眯起眼睛瞄准,手指一松—— 四支箭精准地射穿了对面几个刺客的喉咙。 那四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弓弩“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直到确认所有刺客都被解决,陈砚清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仰面倒在血泊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咳出带着血沫的气音。 第135章 李元昭收弓转身,甚至都没看躺在雪地里的陈砚清一眼,直接转身离去。 “此地不宜久留,走!” 此番动静这么大,继续留在这,只会等来更多刺客。 沈初戎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陈砚清,犹豫了一瞬。 如果把他丢在这里,肯定是死定了。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跟上李元昭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陈砚清一人倒在雪地里。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一片片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不仅永远比不上沈初戎,甚至连让她回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他的眼睛还固执地望着李元昭离开的方向,尽管已经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陈砚清缓缓闭上眼,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陪在她身边的日夜。 那时候的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在她心里,至少能占着一丁点儿的位置。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雪,又开始下了,渐渐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渐渐覆盖了那个躺在雪地中、一动不动的身影。 ---------------------------------------- 第181章 一个大活人竟能凭空消失 果然,两人刚离开,曹冬阳就带着十几名刺客赶到。 一人看到雪中的尸体,急忙前去查看,随即抬头禀报,“大人,不是长公主,是她身边那个侍卫。” 曹冬阳闻言快步上前,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躺在雪地中,背上插着数支羽箭。 胸口的血迹已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紫色,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青灰,看上去已经没了呼吸。 即便如此,曹冬阳依旧皱着眉,从腰间抽出匕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刀刃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直到确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匕首缝隙汩汩流出,这才拔出刀,用雪擦了擦刃上的血。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他们已经错过刺杀长公主的最佳时机,沈初戎的精兵随时可能合围,再留在此地只会自投罗网。 他不敢耽搁,朝剩余的手下一挥手:“撤!”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陈砚清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天上的雪都停了。 陈砚清整个身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小小的雪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走近。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最终停在了这个被积雪掩埋的小雪堆前。 …… 李元昭和沈初戎走出山谷后,很快就遇见了沈初戎的副将带着大批亲兵前来接应。 副将一见到两人,立刻单膝跪地告罪。 “殿下,将军,属下来迟,请恕罪。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了大批刺客,与他们缠斗了许久,直到将他们全部歼灭才得以脱身,所以耽搁了时间。” 李元昭面无表情地问,“还有多少人?” 副将连忙回答,“大部分都已经解决了,只有一小队人马突围出去,我们已经派了一支队伍前去追击。” “不必追了。”李元昭接过士兵牵来的马匹,利落地翻身上马,临走前突然吩咐道,“派人去把陈砚清接回来。” 沈初戎闻言不禁愣住了。 什么叫接回来? 以陈砚清当时的伤势,恐怕早失血过多死透了。 现在派人去找,大概率只能找到一具冻僵的尸体了。 可他没有质疑,立即领命道,“是,臣这就派人去寻。” 李元昭回到营地后,卸下染血的衣物,换上干净的常服,又让军医简单处理了手臂上崩裂的伤口。 待休整了半日,沈初戎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复命。 他站在营帐中央,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人找到了?”李元昭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他。 沈初戎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殿下,臣带着亲兵将整个山谷都仔细搜查过了,可始终没有发现陈砚清的踪影。” 李元昭这才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沈初戎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雪地上除了我们留下的脚印外,再无其他痕迹。臣猜测,会不会是山中的野兽嗅到血腥味,将他的......尸体拖走了……” “尸体?”李元昭笃定道,“他不会死。” 沈初戎愣住了。 他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如此确认。 陈砚清当时身中数箭,失血过多,又在冰天雪地里躺了那么久,任谁都不可能活下来。 李元昭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哪怕是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沈初戎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不明白,当初在崖底,殿下明明毫不犹豫地舍弃了陈砚清,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可如今回到营地,却又如此执着地要找到他,甚至坚信他依然活着。 这陈砚清在殿下心中,到底是什么分量? 沈初戎想不明白,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下:“是。臣马上就去安排。” 待沈初戎离开,帐内再次恢复寂静。 李元昭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林。 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大活人竟能凭空消失? 他是自己躲了起来?还是有人把他救走了? 但这两种情况,不管哪种情况对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特别是马上又要到了除夕夜宴这个时间点。 那穿越者说,陈砚清就是在除夕夜宴上与父皇相认的。 所以她绝不允许陈砚清成为一个异数,打乱她的计划。 ---------------------------------------- 第182章 回京 沈初戎率领精兵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几乎将每寸土地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有找到陈砚清的半点踪迹。 李元昭不得不下令先行回京,另吩咐人留下来继续搜寻。 “不管是死是活,都要将人带回来。” 只是长公主还没有回京,但她在回京路上遭遇刺杀、身受重伤的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无论是市井街巷还是朝堂之上,人们都在议论纷纷,都说这是有人嫉妒长公主的功绩,妄图加害长公主。 朝中大半官员联名上书,恳请圣上下令彻查此事,严惩幕后凶手,以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林学言更是在早朝时,只差直接点名道姓地指控,此事必定与崔士良脱不了干系! 崔士良气的几乎是要呕血。 可他这时才骤然发现,如今整个朝堂上,几乎已经没有人再站在他这一边替他说话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一下成了孤立无援,处处被声讨的佞臣。 朝臣们恨不得再别跟他扯上丁点关系。 可他心里却丝毫不慌,等李元昭谋反之事一旦做实,那时候,这群人又会回来跪地求他。 圣上还打算等李元昭回京后,想寻个由头借机打压她一番,削弱削弱她的威望。 但面对如此局势,他哪里还敢再做些什么? 这么做了,不就真要落得个鸟尽弓藏、嫉贤妒能的昏君骂名? 于是圣上当即下旨,命令大理寺全力彻查此案,绝不姑息。 甚至李元昭还没进京,大量的赏赐就已经源源不断地送进长公主府了。 京中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无一不盼着李元昭早日回京。 可唯一希望她别回来的,恐怕只有李元舒一人。 她在听完曹冬阳的汇报后,止不住的害怕。 更是在曹冬阳汇报只杀了那个侍卫后,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怒骂道,“你杀他有什么用?他不过就是李元昭的一个侍卫!” 曹冬阳解释道,“臣见长公主无论去何处都带着他,想必是个有用的。若是能除去,至少能断她一臂……” “够了!”李元舒厉声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面露害怕的问道,“本宫问你,李元昭会不会发觉是本宫派人去杀她?” 曹冬阳连忙回道:“公主放心!所有人都是死士,早已受过特训,就算被俘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且此次所用的武器、衣物,都没有任何标记,保证查不出任何线索。” 可这番保证并没能安抚李元舒慌乱的心绪。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浮现李元昭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个女人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 哪怕不死,也绝不会让她好活。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曹冬阳,问道,“李元昭现在在哪?还有多久进京城?” 曹冬阳低声道,“殿下,长公主的车驾已经进城了。此刻大街上还有不少百姓夹道欢迎,特别热闹……” 第136章 闻言,李元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身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李元昭回京后,片刻未停便径直入宫面圣。 延英殿内,李烨端坐在龙椅之上,身体确实如林太医所言,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好了不少。 待李元昭行完礼,他既未像往常那般亲自搀扶她起来,也未吩咐徐公公看座。 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李元昭面色未变,站在大殿之中,一一汇报了赈灾的所有事宜。 等说完后,殿内沉默了片刻,李烨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辛苦了。” 李元昭垂眸应道,“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谋安,是儿臣的本分。” 李烨却眯起了眼睛,忽然问道,“朕听闻,你在魏州杀了不少人,还贬斥了十余位地方官员?” 李元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这不是父皇赋予儿臣的钦差之权?让儿臣可以处置地方官员。何况,这些人贪赃枉法的证据,儿臣已让御史台一一查实,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绝非儿臣冤枉他们。” 她顿了顿,更直接了些,“父皇难道觉得,儿臣此番处置,是做错了?” 李烨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反问,愣了愣,才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手段,魏州灾情紧急,若不用重典震慑宵小,赈灾之事恐难顺利推行。你做得……很好,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已经私下着人问过跟着李元佑一起前去赈灾的黄维。 这黄维是崔士良的人,可竟也说李元昭此次赈灾处置得当、没有问题。 那他自然,也没法用这个来挑她的错。 李元昭微微躬身,“父皇谬赞。” 李烨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朕听说,元佑说要出家之时,你刚好到魏州……你可知晓他要出家,是因何缘由?” 话虽问的委婉,可几乎已经是明着怀疑李元佑出家之事与她有关了。 李元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父皇,儿臣刚到魏州,就骤然见二弟跪地请罪,说要出家为僧,其中缘由,儿臣又岂会知晓?” 她顿了顿,道,“父皇若想知晓缘由,不若问问崔相,儿臣听闻,是他写信传给二弟,让他在魏州城前跪地请罪的。” 李烨下意识重复,“崔相?” 李元昭挑眉道,“想来崔大人如今官复原职,是该称呼一声崔相了。” 这话一出,李烨顿时语塞。 在李元昭离京前,为安抚她,他特意将崔士良停职。 结果李元昭尚未回京,他就急不可耐地将崔士良官复原职,这确实显得他这个皇帝“出尔反尔”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崔家此番倾尽家产捐粮赈灾,又损失了那么多族人,也算有功于社稷。朕恢复他的职位,也是念及他此番的功劳上。” 说完,他看向李元昭,语气带着试探,“你莫非是在意此事?觉得朕处置不公?” 李元昭语气平淡,“父皇仁厚,权衡朝堂利弊,儿臣当然不会在意。” 李烨刚松了口气,以为这个话题能就此收尾,就听李元昭话锋一转,“父皇该不会是在等儿臣说这句话吧?” ---------------------------------------- 第183章 你这是在埋怨朕? 李元昭抬眼直视着他,眼神锐利。 “可是,父皇,儿臣又怎能不在意?” “儿臣在魏州赈灾时,亲眼看到灾民们流离失所,啃树皮、吃泥土度日。而崔相作为崔家家主,却纵容崔家族人在地方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这样的人不但没有受到惩处,却仅凭‘捐粮’便官复原职。” “哪怕儿臣不在意,可天下万民呢?他们看到朝廷如此处置,又岂能不在意?” 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已满是愠怒。 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个一向孝顺恭敬的女儿,今日竟对他这个父皇如此咄咄相逼。 他猛地拍了一下龙椅扶手,沉声道,“你这是在埋怨朕?” 可李元昭却没有半分退怯,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烨的怒火,道,“父皇,儿臣这并非是埋怨,而是担忧。” “此次河北道之行,儿臣亲眼目睹地方官吏苛捐杂税、横征暴敛,豪强氏族们鱼肉百姓、强取豪夺,百姓们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她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铿锵,“父皇,如今的大齐,早已不似我们坐在深宫中,以为的那般国泰民安、盛世太平了。” “儿臣是担忧,如若继续下去,大齐内忧外患不断,待到民怨沸腾,百姓忍无可忍之时,只怕会生出变数……” 李烨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地方上的种种积弊,他虽久居深宫,却也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他从未想过,局势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而且他自诩要做一代明君,自是不可能因为这番针砭时弊,就降罪于直言进谏之人。 许久,李烨才缓缓松了口气,语气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与沉重,“你…… 你说的这些,朕知晓了。明日早朝,朕便召集群臣商议。” 李元昭这才深深一揖,声音放缓了些,“儿臣心急之下,言语或许有失分寸,还望父皇恕罪。” 此番,也算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了。 李烨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一心为了这大齐江山,为了天下百姓,何罪之有?朕又怎么会怪你呢?” 说完,他看向李元昭包扎的右臂,语气多了几分关切。 “听说你在回京路上遇到了刺客,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李元昭语气又恢复了恭恭敬敬。 “多谢父皇关怀,虽伤及筋骨,幸未伤要害,安心修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那就好。”李烨温声道,“你刚从魏州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又受了伤,先回羲和宫歇息吧。朕命御膳房多备些滋补的药膳,好好为你补补身子。” 李元昭再次躬身行礼,“谢父皇。儿臣告退。” 李烨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明明不过两个多月未见,他却觉得这个女儿变了许多。 就像一只蛰伏的猛虎,终于亮出了锋利的爪牙。 可如今的她,在朝堂中羽翼渐丰,在民间声名远扬。 这般权势,这般威望,再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能随意捏在手心里、任他处置的女儿了。 一抹隐忧悄然浮上他的心头,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盘算,那她会如何? 他还能以这帝王的威势和父女之情,压制住她吗? 李元舒进宫见了母妃。 虽然曹冬阳再三保证刺杀之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会被李元昭发现。 但她内心总是惴惴不安。 如果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被她发现了呢? 她可不想去赌,所以想提前为自己找好应对方法。 这些日子,舅舅和母妃虽然一直瞒着她,但她也隐约察觉到舅舅和母妃似乎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对付李元昭的计划。 若是自己这件事败露,恐怕会打乱他们的布局。 而且提前让他们知晓,说不定还能早做打算,好保住自己。 崔云漪在听闻李元舒说的后,气得指尖发颤。 “你简直是糊涂!好端端的,你去掺和这些做什么?!” “母妃,女儿这也是为了哥哥啊......”李元舒眼眶一红,声音急切地辩解,“只要她死了,哥哥就能回京了,不是吗?” 崔云漪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她若真这般好杀,你觉得,这些年,我和你舅舅还需这般小心翼翼对付她?” 李元舒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母妃,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 “我怕李元昭察觉异常,查到我头上,到时候告到父皇面前,不仅我要遭殃,还会坏了您和舅舅的大计。所以我才赶紧来告诉您,也好早做打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恐惧,“而且,我是真的害怕,若是让她知道是我做的,她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崔云漪看着女儿惶恐不安的模样,语气稍缓,“好了,别怕。既然你手下人说没有留下把柄,想来她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你头上。”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况且,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再过些时日,便是她的死期。” 李元舒听着母妃信誓旦旦的话,更加疑惑。 他们到底是准备做什么? 为何如此确信能够除掉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李元昭? 李元舒满腹疑云,忍不住问道,“母妃,女儿不明白,你和舅舅,这是准备做什么?” 崔云漪却不愿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第137章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记住,这些时日,你安心在公主府待着,别再惹出任何事端。等一切尘埃落定,不仅你哥哥能回京,更能继承大统。到时候,我们母女就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是,女儿知道了。”李元舒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但她不敢再多问,只得依言告退。 崔云漪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谨言慎行”,才让她离开锦绣宫。 ---------------------------------------- 第184章 地狱 马车驶到瑶阳公主府门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在车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李元舒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心头那点因母妃承诺而起的安定,又被莫名的不安搅得乱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时,公主府门洞打开着,连守卫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但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满脑子都想着母妃口中的“大计”,所以并没有留意到什么异常,只径直进了门。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贴身侍女,却总觉得今日的府中有点阴森怪异。 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但那红光似乎都比往日更红些,将庭院映照得一片鲜红。 但见公主未发话,她们也只能压下心头的恐惧,默默跟在身后。 当李元舒穿过长廊走向正厅时,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这座公主府中,光是仆从就有一百余人,除此以外,更是养着三四十号的幕僚、死士。 可今夜她回府,不仅管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人前来迎接。 而且偌大的公主府中,目光所及之处,连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人都哪儿去了?”李元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她今日本就心绪不宁,见府中这般怠慢,更是添了几分烦躁。 那贴身侍女也有些慌:“殿下,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往日这个时辰,下人们早该提着灯笼候着了。”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而且奴婢总觉得,今夜这府中,好像有些诡异。” 李元舒最烦这套鬼力乱神的话,闻言不禁训斥道,“瞎说什么?!不过是下人们偷懒耍滑,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的说辞?再敢胡言,仔细你的舌头!” 侍女被她训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奴婢知错,不敢再乱说了,公主恕罪。” 李元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一边继续往正厅走,一边吩咐道,“去,把管家叫来!还有曹冬阳,让他们立刻来见我!” 侍女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管家房的方向跑,可刚跑两步,就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李元舒正要开口斥责,却听见侍女突然尖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像见鬼了一样。 “啊——!血!是血!” 李元舒心头一紧,连忙走过去,借着连廊灯笼的光往下看。 侍女摔倒的地方,雪地里竟渗着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半凝固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顺着血迹的方向,一路看去,最终落在正厅门口。 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深色的污迹,正顺着门缝缓缓蔓延出来。 其他侍女也看到了那血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尖叫着后退。 “啊!死人了!是死人了!” “有鬼!府里有鬼!” 好多人吓得连站都站不稳了,直接摔进了雪里。 北风穿过空荡的庭院,李元舒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里早已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是李元昭! 她知道了! 她知道是自己派人刺杀她的了! ……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转身就想跑。 可下一刻,“吱呀”一声,正厅那两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外打开。 只见正厅内灯火通明,李元昭一袭红衣,慵懒地倚在主位上,右手支着额头,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太阳穴。 而她脚边,公主府的管家、幕僚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显然早已气绝。 不少人还睁着双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鲜血正是从这些尸体上流淌出来,顺着地砖缝隙一直蔓延到门外,染红了庭院里的积雪。 而正厅的大梁上,十几道身影被粗绳反绑双手,吊在半空中。 这些人正是上次刺杀李元昭后剩下的死士。 他们衣衫染血,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只是身体还偶尔颤动一下。 整个正厅,宛若地狱。 唯一还算“完好”的,只有曹冬阳一人。 他被捆住手脚,跪在大厅正中央,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李元昭抬眼看向门口的李元舒,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 “三妹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姐姐我……可是等了你有一阵子了。” 曹冬阳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向李元舒。 他的嘴被布条堵住了,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疯狂示意,让李元舒快逃! 可她怎么跑得掉? 她身后,洳墨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队迅速从暗处围了上来,将她的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李元舒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正厅里的惨状,看着主位上的李元昭,看着身后围上来的卫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她想喊,想跑,却发现自己连动都动不了,连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洳墨压着已经无法动弹的自己,一步步被拖向李元昭。 ---------------------------------------- 第185章 回礼 洳墨拖着李元舒走进正厅,直接扔在了李元昭脚边。 李元舒顺势一扑,手掌按在满地粘稠的血污里了。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脑子里满是恐惧和害怕。 直到对上李元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才猛地回神来。 就算落到这般境地,她也不愿在李元昭面前露怯,不能让她看自己的笑话。 李元舒撑着沾血的手掌,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又将满是血污的手在狐裘披风上擦了擦。 等擦干净手后,她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意,故作镇静地问道:“皇姐,你这是做什么?” 李元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故作强硬,轻笑道,“三妹妹既然送了姐姐我这么一份大礼,姐姐又岂能有不回礼的道理?” 李元舒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看来李元昭已经查得一清二楚,是她干的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曹冬阳,眼神里满是质疑与怨怼。 不是说好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吗? 不是说死士们绝不会暴露她吗?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竟让李元昭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曹冬阳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他也不明白,明明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了,李元昭到底是怎么查到三公主头上的?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接李元舒的目光。 李元舒收回视线,继续装傻,“我不明白,皇姐你在说什么。” “哦?”李元昭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倒是如你养得这条狗一样,嘴硬得很!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不知道嘴硬的人,命是不是也一样硬?” 话音刚落,洳墨上前一步,拔出佩剑,直接手起剑落。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曹冬阳的右手已被直接斩断。 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地砖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这一下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李元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断手,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曹冬阳也愣了一瞬,剧痛传来的瞬间才反应过来。 “啊——!”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剧烈抽搐。 那惨叫声尖锐刺耳,在空荡的正厅里反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元舒浑身颤抖着,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高声质问。 “皇姐!你这般私闯我的公主府,残杀我府中之人,难道就不怕父皇降罪吗?!” “降罪?”李元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禁笑出了声。 “三妹妹派出近百死士欲取我性命时,可曾想过,父皇会如何降罪?” 李元舒却依旧不肯承认,“什么死士?什么刺杀?我从未做过!许是皇姐搞错了人,又或是……又或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要离间我们姐妹关系!” 第138章 李元昭却懒得再听她这些自欺欺人的废话,厌倦地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洳墨再次挥剑。 又是一道血柱喷涌而出,曹冬阳的右腿齐膝而断。 他的嚎叫声瞬间拔高,整个人在血泊里翻滚挣扎,浑身都被自己的血浸透了。 更加凄厉的惨叫响彻厅堂,令人毛骨悚然。 李元舒看着这一幕,再也撑不住了,她崩溃地尖叫起来,“够了!够了!” “是我做的!是我派人去杀你的!” “是我!都是我做的!你放过他吧!给他一个痛快吧!” 她像个被吓破胆的孩子,所有的伪装和强硬都在极致的恐惧中碎得一干二净。 李元昭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曹冬阳,轻嗤道,“早这样承认,不就好了?何必让你的人,受这么多苦。” 曹冬阳的嚎叫声渐渐微弱下去,他躺在血泊里,意识开始模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李元舒垂眸看着曹冬阳这副模样,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话没说完,她便猛地抬头看向李元昭,眼底的恐惧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 “不过……就算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派人刺杀你!只要你活着一天,父皇眼里就不会有我!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有机会!” 李元昭闻言,竟缓缓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我倒真有点对你刮目相看了。短短时日,你这份野心与狠劲,都比从前像样多了。” “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光有野心,没有实力,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李元舒却根本没听见后半句,她就听见李元昭说对她刮目相看。 这一刻,哪怕是在这种绝境里,她竟然还是觉得……有点爽。 仿佛终于入了她的眼一般。 恐惧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反正干这事儿之前,她就想好了,不成功,便成仁,死就死了! 死在李元昭手里,也不算太丢人。 她挺直脊背,哪怕身子依旧有些发抖,竟也透出几分倔强。 “我是杀不了你,但我至少试过了。总好过像李元佑那个废物一样,看着你把所有好东西都占了,连去争去抢都不敢。况且……”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带着最后的侥幸。 “残害手足,父皇最多也只把我贬为庶人,不一定会要我的命。而你如果杀了我,母妃和舅舅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朝臣攻讦、百姓质疑,你就算再有能力,也未必能登上这储位!”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李元昭的软肋。 储位是李元昭的执念,她绝不会为了自己,赌上多年的经营。 可李元昭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是吗?” 她站起身来,朝洳墨递了个眼神。 洳墨立即递上了一把短弓。 李元舒没认出来,但曹冬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他们刺杀长公主时所用的兵器。 李元昭接过短弓,动作随意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她缓缓拉满弓弦,稳稳对准了李元舒的心脏。 “你说……”她声音轻柔地似呢喃一般,“意外失火、敌国刺杀、仇家报复……这京城里,能让你悄无声息死掉,又暂时怀疑不到我身上的方法,哪个更好用呢?” 李元舒吓得连连后退,语无伦次道,“不、不可能!母妃不会放过你!父皇知道了也绝不会饶你!你不能杀我!” 可她眼睁睁的看着李元昭手里的弦轻轻一松。 下一瞬,弓弦“嗡”地一声震颤,那支箭就直冲自己而来! 她吓得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噗——” 箭矢刺入皮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到。 她再次睁开眼时,就见看见本该奄奄一息的曹冬阳,竟挡在了自己面前,箭尖从他的胸前穿过,血缓缓流了出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凑到她耳畔,用仅存的力气轻声说,“殿……殿下……别怕……” 话音未落,他沉重的身躯已轰然倒地。 ---------------------------------------- 第186章 一条狗的使命 曹冬阳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却屡试不第。 最后一次科考落榜后,他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那天的京城飘着冷雨,他揣着最后两个铜板,蹲在护城河边,连跳下去的心思都有了。 他没脸回乡下。 老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却依旧含辛茹苦的种地,盼着他出人头地。 他没钱赶考,是乡亲们一个两个凑齐了路费,送他进京。 可他终究还是个没用的废物,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可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是同乡落榜学子告诉他,听说三公主开府建衙,广招天下才子,让他去试试。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往,没想到三公主竟真留下了他。 非但如此,还为他谋了个官职。 虽只是微末小吏,却是他寒窗多年梦寐以求的位置。 后来父亲病危,又是三公主慷慨解囊,救了他父亲的性命。 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要一心一意跟着三公主,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所以,哪怕三公主野心愈发庞大,再不满足于公主的身份,想站在更高的位置。 他都死心塌地的跟在她身边,做一条最忠心,最有用的狗,替她打理府中事务,联络朝中官员,训练死士。 甚至后来三公主说要刺杀长公主,他心里也没有半分犹豫,亲自带队前往。 他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可只要是三公主的想要的,他就会去做。 此刻,利箭穿透胸膛的剧痛中,他竟感到一丝欣慰。 如今,他这条狗的使命终于终结了。 血沫从唇角溢出,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个给过他尊严与希望的女子,缓缓合上双眼。 能为你而死,是我这个卑微之人最大的荣幸。 李元舒怔怔地望着地上曹冬阳的尸身,温热的鲜血正缓缓浸透她的裙裾。 她没想到,李元昭竟真的是要杀她。 如果不是曹冬阳用命挡住了那一箭,此刻倒在地上的,早已是她。 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李元昭已经再次拉满弓弦,箭尖对准了她。 这一次,李元舒没有再后退,也不再挣扎。 她缓缓闭上眼,挺直了腰,准备坦然迎接自己的命运。 夺嫡之路不就是这样? 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从她决定派人刺杀李元昭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这样的结局。 死在李元昭手里,或许就是她的宿命。 下一刻,“咻”得一声,箭尖插入她的身体,尖锐的痛感袭来。 李元舒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 那支箭没有刺穿她的心脏,而是精准地贯穿了她的右臂。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袖。 李元昭缓步走近,俯身在她耳畔轻语,“想死就能死,有什么意思?你不如好好等着,猜猜我会何时会再来取你的性命?” 说完,她将短弓随手丢在地上,径直跨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污,翩然离去。 让一个人即刻赴死,与让她永远活在死亡的阴影下,哪一种更令人恐惧? 想来李元舒日后每日每夜都能感受得到。 况且,在扳倒崔家前,她也不会真的让她去死。 她可不想节外生枝,影响崔相和崔贵妃为她准备的“大戏”。 等人都走后,李元舒这才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血污里。 偌大的正厅只剩下她一个活人,还有满地冰冷的尸体。 这些幕僚……这些死士……她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筹码,全都付之一炬。 右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剧痛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但比伤口更刺骨的,是那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恐惧。 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永远被困在无尽的恐惧与猜忌之中。 每一个夜晚都要猜测李元昭会不会突然动手,每一个清晨都要恐惧今天是不是自己的死期。 长公主府内,李元昭端坐在案几旁,缓缓褪下右半边的衣衫,任由小铃铛为她处理伤口。 她面色平静,肤色冷白,露出的右半臂膀,肌肉紧实,线条流畅。 一道狰狞的伤口横贯其上,皮肉早已模糊不堪,鲜血仍在隐隐渗出,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屋内除了正在上药的小铃铛,还侍立着洳墨、苏清辞与裴怀瑾三人。 裴怀瑾看着这一幕,顿觉失礼,低下了头,耳尖却微微泛红。 苏清辞却是心疼得不行,忍不住上前一步,“怎么弄得这么严重?侍卫们都是做什么吃的?殿下,你疼不疼啊?” 第139章 小铃铛看着那道伤口,眉头拧得紧紧的,皱着眉道:“殿下,我要给你剜去外面的腐肉,才能上药,若是疼痛,叫出来会好受些,不必忍着。” 然而李元昭并没有叫,或者说,从头到尾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任由小铃铛为她剜肉、割疮、涂药。 洳墨在一旁,默默递上干净的布巾。 苏清辞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待最后一道绷带缠好,李元昭慢悠悠的穿好衣服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说说吧,京中最近形势如何?” 待众人依次禀报完毕,李元昭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置于案上,“这是我的人,截获的一封发给崔相的密信,你们看看。” 几人面面相觑,苏清辞率先接过信件,翻看了起来。 信中内容简直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信中说,长公主并非皇室血脉,而是被人偷梁换柱的野种,更扬言要在除夕夜宴上当众揭穿她的身世,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苏清辞看完后,难以置信地抬头:“一派胡言!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诋毁殿下!先皇后当年生产时,宫中多少人看着,怎么可能有机会偷梁换柱……” 裴怀瑾接过信件快速浏览,向来沉稳的面容也现出惊诧之色。 “殿下,这信是谁送进来的?可有查到来源?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查清楚是谁写的,把幕后之人揪出来!不然等除夕夜宴,他们真闹起来,就算是谣言,也会坏了您的名声!” 小铃铛虽然在一旁整理药箱,但听到几人的谈话,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几人之中,唯有洳墨是早就知道了实情的。 只是她也没有料到,贵妃竟然打算用如此简单直接的方式来戳破殿下的身份,还提前通知她们,这究竟是意欲何为? 李元昭执起茶盏轻啜一口后,才抬头看向众人,缓缓道,“假若这信上所言……是真的呢?” ---------------------------------------- 第187章 忠心 “哐当——” 小铃铛手中的药箱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辞更是不可置信地摇头,“殿下,这怎么可能,您怎么可能不是先皇后的亲生骨肉?” 裴怀瑾更是目光复杂的看向李元昭,欲言又止。 殿下的神情似乎不是开玩笑,她这是试探?还是真的? 李元昭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容,“这信的真假,暂且不表,本宫只想知道,如若本宫真的不是圣上的血脉,你们会怎么做?” 苏清辞率先反应过来,没有半分犹豫地跪地叩首,“殿下,无论您是不是天子血脉,臣都不在意。臣唯一跟随的,从来都只是您这个人!” 裴怀瑾也紧随其后,撩起衣袍跪地,动作虽不如沈清辞急切,却同样郑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元昭,语气沉稳而真挚:“殿下,臣也一样。臣之所愿,只是常伴殿下左右,为殿下分忧。无论您的身份如何,臣的心,始终不变。” 洳墨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军中最郑重的礼节。 “殿下,属下会永远追随您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三人坚定的神情,李元昭这才满意一笑,“起来吧。” 她要的可不是基于她“长公主”这层身份的的忠心。 她要的,是无论她身份如何、境遇怎样,都能因“李元昭”这个人而选择站在她身边的绝对忠心。 苏清辞自不必说,早已是她的人。 洳墨这些年,跟着她出生入死。 而裴家,也已经牢牢和她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些人,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利益,都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全心全意的跟着她。 她拿起那封密信,缓缓凑近跳动的烛火。 火焰迅速吞噬了信纸的边角,黑色的灰烬落在案几上。 李元昭看着燃烧的信纸,冷冷道,“既然他们费尽心思要逼本宫出手,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愿。” …… 待安排完各项事宜,众人正要告退,李元昭忽然唤住小铃铛,“你留下。” 小铃铛脚步一顿,心里瞬间绷紧了弦。 待房门合拢后,她惴惴不安地走到李元昭身边。 李元昭吩咐道,“坐。” 小铃铛局促不安的坐下。 方才众人表忠心时,她因一时慌乱没来得及开口。 此刻见殿下单独留下自己,她难免有些紧张,生怕殿下误会她有异心,连忙开口道,“姐姐,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不管您是什么身份,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跟着你!” 李元昭却没有接这话,只问道,“父皇身体如何了?” 提到陛下的病情,小铃铛收敛了慌乱,道,“上次陛下吐血后,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怀疑,我在汤药里加了几味猛药。如今陛下看着面色红润,甚至能处理奏折到深夜,可底子早已亏空得厉害,按照如今这个态势,应该最多撑不过一月,便会驾崩。” “嗯。”李元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本宫听说,郑相这段时间,在暗中查探你的底细。” 小铃铛道,“还好姐姐有先见之明,早已替我遮掩身份,想来他们短时间也发现不了什么异常。” 李元昭看向她,“那太医院的闻署正呢?他可是宫里的老人,人精得很,你在太医院当差,日日与他接触,难免不会露出过马脚。” 提到闻署正,小铃铛眼神亮了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说起这个,这些日子,闻署正有意无意的提起,想让我替他引荐一番,看起来像是想要投靠姐姐。” “哦?”李元昭挑了挑眉,“果然是个人精。他既有意,那你改日便带他来见我吧。” “是。”小铃铛连忙应下,见殿下没有再追问其他,便起身道,“姐姐,时候不早了,你重伤未愈,该早些歇息了。如果没有其他事儿,那我先回太医院当值了?” “不急……”李元昭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说,你跟陈砚清的关系很好,还给他送过几次药。” 这话一出,小铃铛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过了这么久,殿下竟然会突然提起来。 尤其是想到自己偷偷给陈砚清送了解毒膏,甚至还向殿下隐瞒了这件事,她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今被当场点破,她知道再也瞒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我不是故意瞒您的!上次陈砚清他和我说脸上不舒服,我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热,就把解毒膏给了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一见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净做糊涂事!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怕您生气,怕您不要我了,所以才不敢告诉你……” 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双手紧紧抓着李元昭的衣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李元昭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起来吧,哭什么。” 小铃铛愣了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不解地看着她。 李元昭缓缓开口,“你和陈砚清的事儿,本宫早就知道了。” “那您为什么……” 小铃铛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不处罚自己这一个背主忘恩的人?为什么还留自己在她身边? 李元昭替她擦了擦眼泪,“你是本宫亲手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又在自己身边养了这么多年,本宫怎么可能因为他一个可有可无之人,就责罚你,甚至不要你呢?” 小铃铛听闻这话,更加愧疚。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李元昭怀里,抱着她的腰放声大哭,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 “姐姐……对不起,我再也不糊涂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瞒着您任何事了!” 李元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給猫儿顺毛一般。 “本宫知道,你一直嫌这皇宫憋闷,待着不自由,想回南诏。本宫答应你,等本宫登基后,自会帮你把南诏打下来,让你有家可回。” 小铃铛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她从没想过,自己藏得这么深的心思,殿下竟然全都知道。 “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泪水根本止不住,“其实,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只想想回南诏看一眼父母的坟茔,除此以外,别无所求。从今往后,我就跟着您,您去哪,我就去哪!我只要守着您就够了!” 李元昭轻轻笑了,“好。” 事实是,陈砚清的一言一行,她早派人盯着。 所以在小铃铛给了他解毒膏后不久,她就知道了。 她当时没有处置小铃铛,不过是想看看,这两人背着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只是没想到,小铃铛竟然能够幡然醒悟,还又给陈砚清下了不少毒。 第140章 她对手下之人,只要不触碰她的核心利益,大多不会过多计较。 而小铃铛被陈砚清蛊惑,更多是因为陈砚清这个人身上莫名其妙的魔力,与其责怪她不坚定,不如说是陈砚清确实该死。 如今小铃铛知错能改,她又何必揪着过去不放? 况且,留着她,将来她出兵南诏时,就有现成的“兴师问罪”理由了。 ---------------------------------------- 第188章 为殿下而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天蒙蒙亮,城西的军营之中,已经在开始操练。 数不清的士兵列阵森严、手持长枪,一片肃杀之气。 队伍最前方,洳墨身着银鳞铠甲,正沿着队列来回巡视。 每走到一队面前,她都会驻足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士兵们的站姿、握枪的手势。 若有动作不标准的,便会直接上手纠正。 “持枪时手臂再绷直些!” “肩颈放松,别让铠甲束缚了动作!” “再灵活些,真到了战场上,在拼力气拼不过的情况下,拼的便是这反应速度,知道吗?” 其令行禁止之姿,竟比军营里那些浸淫军旅数十年的老将还要雷厉风行。 这半年,她与所有将士们同吃同住,带着他们摸爬滚打,从基础的拳脚功夫到战场上的厮杀技巧,再到排阵布兵,每一项都亲力亲为,早已成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竟全是女子。 她们束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但却个个眼神坚定,斗志昂扬。 自从殿下派她前来执掌金吾卫后,她就按照殿下的命令,逐步将金吾卫的士兵更换成女子。 起初,不仅朝中文官,连武官们都纷纷上书反对,说“女子柔弱,难担京城防务之重”。 军营里的老卒更是嗤之以鼻,觉得这群姑娘家“连枪都握不稳,迟早要误了大事”。 可洳墨硬是带着第一批招募的女子兵,用三个月的时间,在与负责宫禁的羽林军对抗演练中,拔得头筹,又在平定京郊匪患时,以少胜多,生擒匪首,才彻底堵住了悠悠众口。 如今,金吾卫一万将士中,已有半数是女子军。 她们不再是深闺中待嫁的娇娘,也不是后院里相夫教子的妇人,而是能执枪披甲、守护一方的战士。 她们比所有男兵都更拼更努力,因为与男人相比,她们没有退路。 洳墨走到校场中央,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今日起,每日操练加练阵法!午后进行实战对抗!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将士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的枯树枝都微微颤动。 东方的天际渐渐亮了起来,金色的晨光穿透晨雾,洒在将士们的铠甲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为殿下而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春锦楼雅间内,卢凌风好不容易将苏清辞约出来,见她一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问道,“你前些日子还天天盼着长公主回京,如今殿下平安归来,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苏清辞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卢凌风,眼底满是纠结。 她张了张嘴,刚吐出“卢郎,我……”三个字,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卢凌风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紧,连忙站起身绕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他手掌覆在她的后背,温柔地轻轻拍打,声音放得极缓。 “怎么了?是不是遇见什么难事儿了?若是信得过我,便说出来,哪怕我帮不上大忙,也能替你参谋参谋,总好过你一个人憋着。” 苏清辞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这事儿…… 这事儿事关长公主,也关乎朝堂大局,实在太过重大,我不敢让你知晓。万一…… 万一走漏了风声,不仅我会遭殃,连你也会被牵连。” “关乎长公主?”卢凌风眉头皱得更紧,扶着她的肩膀稍稍将她推开,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辞。 她眼底的担忧与恐惧真切无比,不似作伪。 他心中愈发急切:“到底是什么事?竟严重到连说都不能说?那……那会影响到你吗?会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自是会影响。”苏清辞垂眸,“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罪过,连苏家都可能被株连。” 卢凌风的心猛地一沉,他捧起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清辞,我知道长公主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感念这份恩情,一心追随她,这我懂。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关心你、看重你的人,又怎会让你陷入如此凶险的境地之中?” 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眼神里满是疼惜。 “就像我,我从未奢求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只愿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长命安康。哪怕只是守着一个小小的院落,每日煮茶看书,也比让你提着脑袋去涉险好。” 苏清辞闻言,眼睛一红,“卢郎,可殿下不一样,殿下待我有再造之恩,如今她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她反手紧紧攥住卢凌风的手,“只是我一想到,万一我出了什么事,再也不能陪你……” 话未说完,就被卢凌风轻轻打断。 他伸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傻丫头,我不是要你背弃殿下,只是心疼你要去冒险。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拦你。若是需要帮忙,哪怕是拼尽我卢家的势力,我也会帮你。你放心,我会在暗处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出事。” 苏清辞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卢郎,有你真好。” 过了很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小声道,“卢郎,除夕夜宴那天……” ---------------------------------------- 第189章 拉拢 崔府的书房内,崔士良听完卢凌风的转述后,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她真是这么安排的?” 卢凌风站在下方,点了点头,“这都是清辞亲口告诉我的,绝无半分作假。” “她信得过吗?”坐在一旁主位上的崔云漪却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疑虑。 “苏清辞是李元昭的人,且向来对李元昭忠心耿耿,怎会轻易将这等机密大事透露给你?” “贵妃娘娘放心。”卢凌风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清辞对我一片痴心,此番她也是怕我在宴上被波及,才这偷偷透露了这些许。” 崔士良听到这里,突然笑了一声。 “不管是真是假,当天我们见机行事便是了。若是真的,我们便顺势将她谋逆的罪名坐实;若是假,我们便按兵不动,只当看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况且,这几日探子也来回禀,城西的金吾卫军营每日都在加紧操练,分明是在为大战作准备。与这苏清辞说的,倒也对得上。” 崔云漪想起什么,道,“说起来,我们的人还看到,前两日,李元昭私下在长公主府见了太医院的那位闻署正。” 崔士良听完,更加确信,“想来她确实是对我们那封密信起疑了,这才迫不及待想要调查清楚。” 坐在一旁的李元舒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信?什么信?李元昭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造反?这根本不合常理啊......” 自那日李元昭离去后,她便闭门不出,悄悄处理了府中的尸体。 连地上的血迹都反复清洗了数遍,才彻底洗干净。 她不仅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李元昭的所作所为,甚至还得主动帮着隐瞒这场血腥的屠杀。 毕竟若是刺杀李元昭的事败露,最先遭殃的只会是她自己。 此刻她右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连对母妃都只说是骑马时不慎摔伤了手臂。 要不是今日母妃和舅舅特意将她叫来,她本不愿意出门。 可来了之后,听到的却是“李元昭造反”“逼宫谋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让她愈发摸不着头脑。 崔云漪连忙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别多言。 崔士良也没理会李元舒的疑惑,在吩咐卢凌风退下后,转头看向一直静坐在阴影中的人。 “冯将军,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李元昭狼子野心,竟妄想趁除夕夜宴逼宫谋逆。若是让她得逞,不仅陛下要惨遭不测,你我这些忠于陛下的臣子,也难逃一死!” 如今的京城内,主要有三支军队各司其职,形成微妙的制衡之势。 沈初戎带领的禁军驻守在皇宫内外,不仅护卫着整座皇宫,更肩负着京畿安危的重任。 而李元昭手下的金吾卫,则是负责皇城外围巡逻,还承担着京城的治安维护。 剩下的便是这冯德顺执掌的龙武军,主要驻扎在龙武门。 这龙武门是皇宫的北门,非同小可。 第141章 天子登基、帝后大婚等重大典礼都要经过此门。 从龙武门往外是朱雀大街,往内便能直抵皇宫,是通往皇宫核心区的“咽喉要道”。 一旦龙武门失守,敌军可长驱直入,直逼内廷。 正因如此,龙武军虽兵力不及禁军与金吾卫,却因扼守“北大门”而成为战略要地。 他们要对付李元昭,手里必须要握有兵权才行。 沈初戎明面上再与李元昭关系不好,那也是李元昭的表弟,自是无法拉拢。 而这冯德顺出身底层,靠着战功一步步爬到龙武卫将军的位置,不像原禁军统领肖铎那样,是个死忠之人,反而更看重实际利益,底层出身的经历让他深谙权术之道,懂得审时度势。 而且他还驻守着最重要的龙武门,只要控制了龙武军,那皇宫内岂不就是他们说了算。 这也是崔士良一定要拉拢他的原因。 烛火在冯德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迟迟没有作答。 他与这位崔相,此前并无什么交集。 倒是他那个副将何鹏,生前与崔家走动颇多,之前还被派去跟二皇子一起赈灾。 只是他与何鹏向来不和,知道何鹏死在了暴乱的灾民手中后,他内心反而有几分快意。 如今陛下病重,朝局动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改朝换代的前兆。 京城里不少人早就开始暗中动作 ,人人都想在新朝里谋个好出路。 他冯德顺自然也不愿落下。 只是崔家如今势衰,二皇子还在寺庙里青灯古佛,怎么看都不是稳妥的投靠对象。 可偏偏前段时间金吾卫招女兵时,他曾在朝堂上当众驳过这事儿,不知道有没有引起长公主忌恨。 所以他才一直按兵不动,准备看清楚些再作打算。 此刻,若是崔士良说的 “李元昭谋逆” 之事当真,那局面便会攻守逆转。 一旦长公主在除夕夜宴上谋反,他若能带兵平叛,那便是 “救驾之功”,自然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这 “好处” 再诱人,他也不能轻易答应。 他冯德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最明白 “不见兔子不撒鹰” 的道理。 崔士良说要合作,总得看看对方能开出什么价码。 良久,他才开口道,“崔相,恕卑职直言,此事关系重大。长公主若真如您所言有谋逆之心,按律当直接上报圣上,请圣上下旨捉拿,再交由大理寺审讯,怎可我等私下谋划?” 他故意摆出一副“忠于陛下”的姿态,直接出言拒绝。 崔士良闻言,直接道,“将军此言差矣!李元昭谋逆之事,只是我们探听到的消息,并无实证!如今她风头正盛,陛下对她信任有加,朝臣中也有不少人依附于她,谁会真的相信她会在这时候造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她到时候反咬一口,指责我们诬陷于她,我们反倒要陷入被动了。” 崔士良当然不想在圣上面前揭露李元昭的身份。 只有李元昭还稳稳地当着这个长公主,贵妃当年偷换皇子、谋害皇后的事才不会败露。 更不会牵扯出“还有一名皇子流落在外”这件事儿,能够确保李元佑作为“唯一的皇子”顺利即位。 冯德顺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可若没有陛下的旨意,真在那日贸然派兵包围皇宫,哪怕我平叛有功,想来也会引起陛下忌惮,将来未必有好下场,卑职可不愿蹚这浑水。” 崔士良见他神色松动,又放缓了语气:“冯将军,我说句推心置腹的话,陛下如今已经半截身子入土,说不定哪天便驾崩了。冯将军在龙武卫兢兢业业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为自己找条更好的出路?” ---------------------------------------- 第190章 秦晋之好 他凑近冯德顺,话里话外开始抛出诱饵。 “若你此刻助我们稳住局面,将来新帝即位后,你便是首功之臣。到时候封侯拜将,指日可待。连子孙后代,都能享尽荣华富贵。”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只要助李元佑登基,好处少不了他的。 冯德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行伍出身,能爬到龙武卫将军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审时度势的眼光。 封侯拜将,确实是他蛰伏半生最大的野心。 可这份诱惑再大,他也没立刻应下。 “崔相,卑职就算愿意出力,可此事风险终究太大,长公主手握金吾卫,万一…… 万一计划有差池,恐怕卑职也会性命难保……” 这话里的小心思,崔士良一眼便看穿了 。 冯德顺不是信不过他,也不是怕风险,而是觉得 “封侯拜将” 的承诺还不够实在,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 毕竟空口白话的许诺,远不如实打实的利益来得可靠。 崔士良眼中精光一闪,笑道:“若将军尚存顾虑,不如你我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自然同舟共济,再无后顾之忧。” 冯德顺闻言一愣,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在京城任职多年,只听说崔相生了九个儿子,可没听说他还有女儿。 这 “秦晋之好”,从何谈起? 崔士良此时却站起身来,走到李元舒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三公主年方十六、温良贤淑,还是二皇子的亲妹妹。”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看那……与将军这般英雄人物,正是天作之合。” 这话一出,冯德顺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不禁看向面前的李元舒,眼里没有男女之爱,只有对权力的渴望。 娶三公主为妻,不仅能跻身皇室姻亲,还能一跃成为未来皇帝的妹夫,这可比“从龙之功”还要更加稳固! 李元舒则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舅舅,又看向母妃。 见母妃也只是垂眸不语,丝毫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她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今日母妃与舅舅叫她来,根本不是让她“参与议事”,而是早已将她当作拉拢冯德顺的筹码! 这冯德顺三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还是个死过媳妇的鳏夫,平日里她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如今竟要她下嫁于他? 她直接开口拒绝,“母妃,我不愿意……” “舒儿!”崔云漪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掐了她一下,眼神里满是警告,“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大计,你要懂事!” 李元舒被掐得一疼,瞬间噤声。 她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竟忍不住冷笑出声。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女人从来都不是“自己人”,只是他们手中流通的权力货币,用来拉拢人心、政治投机。 屋内几人都没有再理她,崔士良只盯着冯德顺。 “冯将军,你看如何?将来二皇子即位,您既是从龙功臣,又是驸马爷,你我便是一家人,共同辅佐新帝。这大齐的江山,有我们崔家一份,自然也有你冯将军一份。” 冯德顺的疑虑彻底消散,他站起身,对着崔士良拱手,“若崔相真能促成此事,末将定全力以赴,助二皇子登基!” “好!”崔士良拍了拍冯德顺的肩膀,眼中满是得意,“那我们便一言为定!除夕夜宴时,你只需按计划带兵围住麟德殿。剩下的事,交给本相即可。” 等冯德顺的起身告辞后,书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李元舒这才站起身来,缓缓鼓起了掌。 清脆掌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母妃和舅舅真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不跟我商量半句,就替我挑好了‘乘龙快婿’,这份‘心意’,我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们了。” 崔云漪脸上闪过些许心虚,连忙上前两步,试图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舒儿,你别闹脾气,这也是为了你哥哥,为了咱们崔家!如今这种局势,若不拉拢冯德顺的龙武军,咱们根本没有胜算……” “为了哥哥,为了崔家?”李元舒猛地抽回手,冷笑着打断她,“那你们可曾有一刻为我想过?” 崔云漪还在试图劝说,“这冯德顺虽说年纪大了些,可他也是正三品龙武卫将军,手握兵权,身份地位都配得上你!再说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会疼人,将来定不会委屈你。” 李元舒毫不客气地反问,眼神里满是嘲讽,“既然他像你说的这么好,那母妃你为什么不嫁给他?等父皇宾天之后,母妃你一个寡妇,他一个鳏夫,岂不是绝配?” “你这说得什么糊涂话!”崔士良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如今大事当前,岂容你任性!” 崔云漪也急忙劝道,“是啊,你先委屈这一阵子,等你哥哥登基后,你就是最尊贵的大长公主,到时候你想养多少个面首,想做什么,母妃都不拦着你,好不好?” 第142章 “不好!”李元舒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委屈,我在你们这儿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 “你们眼里只有李元佑那个废物,何曾看到过我?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你们用来笼络势力的工具!如今连我的婚事,都要拿来为李元佑铺路……” 她冷笑道,“还登基……你们觉得李元佑那个废物能登基吗?简直可笑!” 崔云漪听着,忍不住皱眉,“舒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一分一毫的委屈都不想再受了!你们也休想再摆布我!” 李元舒环视着眼前这两位至亲,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 “你们那么想嫁,就自己去嫁吧!反正我李元舒就算死,也不会嫁!” 说完,她转身就走。 “舒儿!”崔云漪急着要拦,却被崔士良劝住。 “娘娘,由她去吧。她只是一时想不开,闹闹脾气罢了。婚嫁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一个小辈能做主的?等二皇子登基后,直接下旨赐婚,她纵是不愿,也不得不从。” 崔云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也只能这样了……希望舒儿将来能明白,我们都是为了她好。” 而走出崔府大门的李元舒,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真是疯了,才会一次又一次相信母妃的,才会天真地以为,哪怕她哪怕再偏心,心中至少会留一点她的位置。 可现实,却总是一次次将她打醒。 在那个女人心里,永远只有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从此刻起,她只当再也没有母妃,更没有崔家这个母家。 哪怕她内心总觉得,所谓的李元昭造反这件事儿并不简单。 但她也不想再挣扎了。 既然他们执意要往火坑里跳,那就由他们去吧。 与她何关? 从这一刻起,她只为自己而活。 ---------------------------------------- 第191章 好戏开场 除夕,很快就到了。 对百姓们而言,年岁更迭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的“关口”。 旧气未除,新气将生,正是邪祟最容易作乱的时候。 所以“除夕”的“除”即“去除、交替”,意味着驱除邪祟。 每逢除夕日,民间市井间早早就热闹起来。 穿新衣的孩童们最是雀跃,小手紧紧攥着点燃的爆竹,在积雪未消的巷子里追跑打闹。 “噼啪” 脆响炸开,震得屋檐下的积雪簌簌往下落,碎雪沫子混着硝烟味飘在风里,成了独属于除夕的清冽香气。 家家户户的门框前,早有人踩着凳子贴新换的桃符。 裁得方方正正的朱红纸上,“神荼郁垒” 四个字用浓墨写得遒劲有力。 人们抬手抚平纸边时,总忍不住念叨两句,“一定要镇住上门的恶鬼”。 到了夜里,全家老小围坐在暖炉旁守岁。 老人剥着瓜子讲旧年的故事,小辈们凑在一起拆着油纸包,迫不及待的想吃上一年难得吃几次的果子蜜饯。 灯火整夜不熄,借着这满室的喧闹与暖意,将名为“山臊”的恶鬼吓得不敢靠近,祈愿平安踏入新年。 而皇宫之内,则会举行“大傩”。 这是除夕最重要、最盛大的驱鬼逐疫仪式。 由四名戴着黄金面具的“方相氏”带领,再从皇宫禁卫军及官员子弟中挑选五百名十二岁岁到十六岁的少年组成“侲子”,共同唱诵驱傩歌。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诸如此类,速出不祥,速返故乡!” 他们一边唱,一边用力敲击鞉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旨在用声浪吓跑疫鬼。 队伍手持火炬,从宫内出发,浩浩荡荡地游行,依次经过各个官署和皇家苑囿,用光明驱散黑暗和邪祟。 歌声与鼓声交织着,从太极殿一路穿过宫道、踏过宫门,将疫鬼尽数“驱逐”至宫外。 这场仪式象征着把邪祟从国家的心脏彻底清除,为新岁的江山扫清阴霾。 “大傩”之后,便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宴。 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宫廷宴饮,皇帝会邀遍皇室宗亲、京中文武百官与外国使臣等齐聚一堂、君臣同乐。 连沈国舅这些各州回京述职的都督,与各州的州牧,都在受邀之列。 既是共贺佳节,也是向天下、向各国彰显大齐的繁盛与威仪。 天还没黑,整个皇宫已是灯火如昼、华灯璀璨了。 从龙武门到麟德殿的宫道两侧,丈余高的宫灯次第排开,宛如两条流光溢彩的金龙。 朱漆灯架上垂落的明黄流苏随风轻扬,缀着的金铃发出细碎的清响,将冰冷的汉白玉栏杆都镀上一层暖意。 宫女们身着绿色宫装,手托鎏金宫灯,为公卿贵胄引路入席。 出席宴会的人,个个穿得隆重至极。 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好了席位,只等着宾客上座。 殿右高台上,九层白玉编钟巍然矗立,百余乐师手持笙、箫、埙、篪等乐器,共同奏响《永安之乐》。 编钟清越,笙箫和鸣,庄重的礼乐声在殿宇间悠悠回荡,尽显天家气象。 这断断续续的丝竹管弦之音,隐隐飘入了羲和宫。 李元昭正站在一副一人高的铜镜前,任由宫人服侍更衣。 今日的装束,比以往任何宫宴都要庄重奢华。 宫女们先为她披上素白纱质中衣,又一层一层的穿好绣着细密云纹的绛纱袍。 待内衬整理妥当,两名宫女合力展开那袭青衣纁裳。 青色的上衣用金线绣着“九章”纹样中的“山”与“龙”,朱红色的下裳则绣着华虫、火、宗彝。 这不仅是一件礼服,更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 当最后一件衣服穿戴整齐后,宫女们又为她系好腰带,一一挂上金钩、瑜玉双佩等配饰。 最后戴上的凤冠更是华美夺目,九尾的金翅栩栩如生。 凤冠正中垂着一颗硕大的东珠,珠子圆润光洁,直径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这身亲王规制的礼服,将她与生俱来的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待宫女们挂好最后一根配饰后,竟无人敢再直视镜中那道身影,纷纷垂首屏息退下。 洳墨此时悄然上前。 李元昭透过镜子看向她,面无表情的问道,“安排好了吗?” 洳墨垂首道:“回禀殿下,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陈砚清呢?” 洳墨立即单膝跪地,“殿下恕罪,属下失职。我们搜寻了这么多天,仍然没有寻得他的踪迹。” 李元昭直接道,“那便让沈初戎严守各个宫门,没有本宫的允许,今夜,连一个苍蝇都不许放进宫来。” “属下遵命。” 李元昭慢慢转过身,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华服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 “走吧。”她唇角微扬,“好戏开场了。” ---------------------------------------- 第192章 天下之主,万人之上 此时的麟德殿已经是热闹非凡,除了圣上和长公主,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藩属使臣,济济一堂,将偌大的宫殿填得满满当当。 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的穿梭在宾客之间…… 即便这一年朝堂之上风波不断,崔家与长公主的明争暗斗,让不少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此刻,众人表面上都卸下了平日的算计,互相说着“新年顺遂”“阖家安康”的吉利话。 依照礼制,长公主的席位设在圣上御座的左下首,崔贵妃的座位则在右下首。 崔云漪早已端坐席间。 她身着石榴红的宫装,发间插着累丝嵌宝金钗流光溢彩,看似在与身旁的后妃说笑,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殿门的方向,又状若无意地掠过那两个空置的席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李元舒坐在贵妃的下首,穿着淡粉色的宫装,头上只带了一顶珍珠冠,与平时里的穿着相比,显得有些素净,眉目间也有着明显的阴郁。 感受到母妃频频投来的目光,她却始终垂着眼,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回应。 长公主席位的下首,依次坐着苏敬之、郑文恺与崔士良三位宰相。 苏敬之今日格外活络,不时侧头与身旁的郑文恺说笑,仿佛全然未察殿内的暗流。 郑文恺坐在中间,神色有些微妙,应付苏敬之的笑容里似乎也带着几分敷衍。 而崔士良则闭目养神,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对周遭的喧闹恍若未闻。 其余的文武百官,则按照职级高低依次落座。 第143章 大家或高声谈笑,或低声议论,一派其乐融融、歌舞升平的美好景象。 苏清辞和刘丽娘作为朝中唯二的女官,自然坐在一处。 两人时不时的小声交谈着,甚至不知苏清辞说了什么,刘丽娘还小声的笑出了声。 崔大郎是沾了刘丽娘的光,能坐在刘丽娘身旁这稍稍靠前的位置。 只是他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总觉得同僚们投来的目光中带着讥诮,仿佛都在笑话他靠着女人才得以跻身此席。 他沉着个脸,不时扭头瞪向刘丽娘,见她只顾与苏清辞说话,全然不理会自己,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两记耳光。 卢凌风坐在最末尾的席位上,目光却频频瞟向对面的苏清辞。 见她一直不理睬自己,内心有些着急。 等终于见苏清辞看过来,他迫不及待地展颜一笑。 苏清辞却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移开了视线,与身旁的刘丽娘继续交谈。 卢凌风心头莫名一紧,他总觉得,今日的苏清辞,似乎与往日判若两人。 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就听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长公主到——!” 喧闹的麟德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纷纷从席间起身,整肃衣冠,而后齐齐屈膝跪地。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除崔贵妃仍端坐席间,其余低位嫔妃、宗室亲贵连同李元舒都起身躬身行礼。 殿门处,四名引路宫女手执宫灯分列两侧,李元昭身着九章华服缓步而入。 绛纱裙裾在白玉石地上迤逦而过,凤冠垂珠在她额前轻轻摇曳。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跪拜的人群,最终在御座左下首落座。 待落座后,她才轻抬右手,“诸位请起。” 众人这才慢慢起身,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都投向了她。 这还是不少朝臣自李元昭回京后第一次见她。 只见她端坐席间,青衣纁裳上的山龙华虫纹样在宫灯下若隐若现,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光华之中。 不少人暗暗交换了眼神。 如今的长公主,早已今非昔比。 那个位置,如果不出意外,很有可能就是她的了。 而崔士良在看了李元昭一眼后,不动声色地朝崔云漪递去一个眼神。 今夜,不管如何,都要将李元昭彻底扳倒,永绝后患。 李元舒自是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只是她直接移开了视线,并不想过问。 他们二人要做什么事儿,只要不牵连到她,便与她无关。 况且……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上面的李元昭。 如今她这条命还能活多久,全在李元昭一念之间。 她后来也想清楚了,李元昭上次没有杀她,无非是觉得这个时机杀她并不划算。 所以,说不定等她真正登基、再无顾虑之后,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她这个曾经试图刺杀皇姐的妹妹。 既然如此,她不如早早的为自己找好后路,要嘛让李元昭杀不了她,要嘛就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让李元昭留她一条生路。 就在众人落座后不久,一阵庄严的礼乐声传来。 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再次响起,“圣上到——!” 圣上乘着步辇,在手持羽扇、旌旗的仪仗、侍卫簇拥下,缓缓驾临。 顷刻间,整座麟德殿再无一人安坐。 无论是家世显赫的妃嫔,还是权势滔天的王公,全都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 这便是帝王之威。 天下之主,万人之上。 让人渴望,又让人害怕。 李元昭也随着众人缓缓屈膝,跪拜。 她双手交叠按在膝前,额间轻触手背,行着最庄重的叩拜大礼,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待步辇停在御座前,两名贴身宦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起身,缓步走上御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纁红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庄严华丽,向在场的所有人,无声宣誓着他的君主威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李烨的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又看向跪地恭恭敬敬的李元昭,最后才缓缓开口:“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后,才依次起身回到席位。 李烨苍白的面色上,挤出了几分笑意,开口道,“今日除夕,本是辞旧迎新的日子,君臣同乐便可,不必拘守那些繁文缛节。” 话虽如此,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放松。 所有人都清楚,圣上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这份“同乐”的背后,藏着的都是各方势力的算计。 ---------------------------------------- 第193章 不是太子的太子 李烨说完后,便示意身侧的徐公公,“开宴吧。” 徐公公上前一步,高声唱喏:“陛下有旨,开宴——!” 话音落下,殿内的礼乐骤然转调,先前的庄严厚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轻快灵动的旋律。 身着黑色宫装的宫人们捧着鎏金托盘,迈着整齐的碎步鱼贯而入,为宾客们一一上菜。 琥珀色的蜜渍牛排码在玉盘里,油亮的烤全羊卧在银质食器中,翡翠碗盛着的驼峰羹还冒着热气…… 连最寻常的时蔬,都被雕成了花鸟的模样,处处透着宫廷宴饮的奢华。 大殿之内,金炉焚香,灯火如昼。 歌舞伎们身着白色月华裙,踩着音乐的节拍缓缓步入殿中,在大厅正中旋身起舞。 她们舞姿轻盈,裙摆飘逸,手中的丝绸彩带在空中翻飞,将除夕夜宴的气氛渐渐推向酣处。 等宫人们上完菜退下后,李烨坐在御座上,将手轻轻一抬。 徐公公心领神会,立刻朗声长吟:“陛下赐酒——” 唱声未落,又一队身着淡蓝色宫装的宫女们整齐划一地从殿侧步出。 两人一组,一人执壶,一人捧盏,沿着地毯走至各位宾客的案前,而后稳稳地将那琥珀色的琼浆,倒入每人手中的水晶杯中。 这时,李烨这才举起了自己面前的九龙金杯,对着满殿群臣、四方来客遥遥一举。 “这一年,大齐虽历经战火与天灾,但幸得苍天庇佑,仍保国泰民安,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般盛世景象,全仰仗在座诸卿恪尽职守、鞠躬尽瘁。朕,敬诸位一杯。” “饮胜。”说完,他直接仰头饮尽杯中之酒。 满殿群臣,无论品阶高低,皆齐齐起身,举杯高呼,“臣等,谢陛下隆恩!” 连藩属国的使臣也跟着起身,虽汉话不甚流利,却也跟着高声附和,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第一杯酒饮尽,候在一旁的宫女们又立即上前,为众人再次添满酒杯。 这一次,李烨再次举起金杯,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下首的李元昭身上。 “元昭。”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李元昭闻言,即刻起身,姿态恭敬,“儿臣在。” “此番河北道赈灾平乱,你劳苦功高、居功至伟。来,朕以此杯,为你庆功。” 李元昭微微躬身,“父皇言重了。此番能顺利赈灾平乱,全依仗父皇天威庇佑,以及朝中百官协同,儿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你不必自谦。”皇帝轻轻一笑,语气显得愈发温和,“你的功劳,一直以来,朕心里都清楚得很。” “清楚得很”四字,虽语调平和。 但不少人精的官员一听,都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对劲儿。 李元昭却面色如常,只双手举起酒杯,“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儿臣愿以这杯酒,祝父皇身体康健、福寿万年,也祝我大齐江山永固、百姓安乐。”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殿群臣见状,纷纷跟着举杯,再次高呼,“祝陛下福寿万年,大齐江山永固”。 李烨看着李元昭饮尽杯中酒,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也跟着浅啜了一口。 等大家再次坐下后,他又缓缓看向台下众人,开口道,“朕的长女,元昭。从小天资卓绝,文韬武略,无不顶尖,自十五岁入朝参政以来,便赈灾民、治贪腐、整吏治,一一为朕分忧解难。” 此话一出,不仅李元昭下意识抬头望去,满殿的群臣都面面相觑,屏息凝神,静待陛下接下来的话。 李元舒更是在席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心头泛起难言的酸涩。 是啊,她怎么比得过李元昭? 她可是实打实有政绩傍身,可自己有什么? 她过往的那些所作所为,在她面前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说到此处,李烨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朕思来想去,寻常的赏赐已配不上她的功劳。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各国使臣的面,朕决意,晋封李元昭为‘天策镇国长公主’,赐金印紫绶,许自置官属,协理六部政务。今后,凡日常事务,皆可由她直接裁决,无需再奏报于朕!” 第144章 话音落下,整座麟德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只怔怔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镇国长公主”前面加上“天策”二字,看起来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加了两个字,可其中的意味却非同小可。 当初,高祖平定天下后,为了表彰功劳最大的次子,特意将他封为“天策上将”。 不仅地位在亲王、三公之上,更拥有自置官属、掌兵参政的实权,其权力之大,地位之高,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正因权力太过煊赫,所以后世历代帝王再也未将此封号赐予过任何皇子。 如今陛下竟将“天策”二字冠在长公主封号前,其深意不言而喻。 这不仅是超一品的爵位,也是皇子封爵所能达到的极致,地位几乎要与“太子”并列了,堪称“不是太子的太子”。 不少人更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猜测,陛下这是要将朝政大权全都交到长公主手中,甚至隐隐有传位的意思吗? 崔士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端着酒杯的手忍不住颤抖,酒液都溅出了几滴。 他一直隐隐察觉到,陛下是有意二皇子继位的,甚至暗中纵许他为二皇子奔走谋划。 可如今陛下竟当众给了李元昭如此滔天的权力,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真的决定放弃二皇子,要选李元昭继位? 这个念头一起,瞬间让他如坠冰窟。 他不自觉地望向前面的李元昭,心中焦虑万分,担忧她今晚的计划,还继不继续。 如若她真因此放弃谋反,他们所有的谋划,岂不都要付诸东流? ---------------------------------------- 第194章 赐婚 而李元昭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收敛心神,起身跪地。 “儿臣谢父皇恩典!只是‘天策’二字太过厚重,儿臣恐难担此任,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她比所有人都更加清醒。 若父皇真的有意她继位,便会直接册封她为皇太子,而不是搞出这么一个看似至高无上、荣宠无双,但依旧低于太子的爵位给她。 “朕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 李烨目光深沉,“你记住,这既是对你功绩的认可,也是朕对你的期许。朕希望你能好好替朕守住这大齐江山,护好天下百姓,将来……也能护好你的弟弟、妹妹们。” 最后一句话,李烨说得极轻,却被李元昭听在耳中。 在其他人还在震惊的时候,郑文恺率先起身,拱手道:“陛下圣明!长公主功绩卓著,晋封实至名归,臣等恭贺长公主!” 有郑文恺带头,其余百官也纷纷起身恭贺。 李元昭没有再推拒,顺利叩首谢恩。 她想看看,父皇这盘棋,究竟要下到哪一步? 毕竟,这么大的权力,已经到了可以威胁皇权的地步,她不信她父皇能这么放心给她。 果然,李烨待殿内恭贺声稍歇,又对李元昭缓缓开口道。 “这些年,你一人既要处理朝堂政务,又要操心京城防务,实在辛苦。朕想着,不如安排郑相的侄子——郑星琅任金吾卫副将,协助你掌管金吾卫军务。这样也能替你分担一些,省得你事事亲力亲为,太过劳累。” 此话一出,殿中之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郑文恺。 这郑星琅出身可不一般,他的母亲是皇帝姑母之女嘉禾郡主,父亲是这郑相的幼弟。 论亲缘,他是皇室姻亲。 论家世,他是顶级勋贵。 更关键的是,他自幼出入宫闱,是二皇子李元佑的伴读,两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早年还与沈初戎同在羽林卫任副将,有同僚之谊。 崔士良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陛下这番封赏背后,竟藏着如此精妙的算计! 先是用“天策镇国长公主”的尊号将李元昭捧到高处,赋予她处理政务的大权,让人觉得这是无上的荣宠。 再以“分忧”为名,明着安插郑星琅进入金吾卫。 说的好听,什么协管军务,实际上就是要逐步收回李元昭手中的兵权。 更妙的是,在这般隆恩厚赏之后,李元昭若再推拒兵权交接,反倒显得她居心叵测。 陛下这是要让她在天下人面前,心甘情愿地将手中的兵权交出来! 看来陛下,还是在为二皇子谋划的。 如今李元昭有功绩、有兵权、有民心,若不加以制衡,将来很可能形成“功高盖主”的局面。 可若直接找个由头,削了她手中的权柄,又会寒了支持她的臣子之心,引发朝堂动荡,甚至有可能激得她直接起兵造反。 如今这番,既保全了李元昭的颜面与威望,又悄悄收束了她手中最关键的兵权,同时还为将来二皇子继位铺好了路。 这样,哪怕将来陛下死后传位给二皇子,李元昭也再没实力起兵,而他们崔家,也需忌惮李元昭这“摄政王”一般的地位,不能轻举妄动。 崔士良越想越心惊,看向御座上李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 这位帝王看似病痛缠身,实则心思缜密如网,每一步都将人心算到了极致。 用这样一场看似风光的封赐,将三方势力的关系都重新梳理,尽可能为后续的权力交接减少阻碍。 只可惜......他这番精心谋划,注定要在今夜付诸东流了。 李元舒也在此刻也回过味来。 所以舅舅和母妃为什么笃定李元昭会在今夜造反谋逆,难道是早就知道了今日父皇会有此旨意? 这“天策镇国长公主”的封号看似尊贵无比,可比起实实在在的兵权,又算得了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一旦李元昭交出手中的金吾卫,父皇随时都能寻个由头褫夺她的爵位与权柄。 到那时,她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若换作她是李元昭,恐怕也会生出铤而走险的念头,想要反一反了。 而殿中其他官员看向李元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 这份看似风光的册封,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恐怕只有长公主自己知道了。 郑文恺还没等李元昭开口,又率先站了出来,跪地谢恩。 “微臣代侄儿叩谢陛下!星琅年少无知,幸得陛下看中,往后定当谨遵陛下教诲,竭尽全力辅佐长公主,守护大齐安宁!” 因上次出了禁军统领肖铎在猎场上因喝酒误事一事,所以如今的皇家宫宴上,如郑星琅、沈初戎这等京畿诸军的将领们,都需正常带兵值守,不能参加宴会,所以并不在席上。 所以这郑文恺代表侄子谢恩,也说的过去。 李元昭心中掠过一丝冷笑。 她还没开口,这郑文恺倒是着急,直接替她应了下来。 可面上,她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儿臣谢父皇体恤,……” 只是她刚开口,便被李烨笑眯眯地出言打断,“先别急着谢,朕还有好事儿没告诉你呢。” 李元昭疑惑的看向他。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儿? 李烨没有再看她,转而看向殿下众人,语气忽然带着几分追忆的怅然。 “雀奴的母后,乃是朕的元妻,与朕情意深厚……” 这话一出,崔云漪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老东西,又要开始演戏了。 “只可惜天不假年,在雀奴刚出生时便撒手人寰了。从那后,朕便亲手将她带在身边教养,以至于她早已到了成婚年纪,朕依旧舍不得让她出嫁。”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可如今,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思来想去,还是得为她找一个体贴可靠的如意郎君,让她后半辈子幸福无忧,也算了了朕一桩心事。” 殿内顿时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皇帝今日不仅给长公主册封了,竟还要给长公主赐婚? 众人都在猜测,究竟是哪位青年才俊入了皇帝的法眼? ---------------------------------------- 第195章 崔家的男人 李烨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王公贵族,最后竟落在了崔士良身上。 “朕记得崔爱卿家的五郎,早年便有才子的名声,文采卓然、性情温润,瞧着便是芝兰玉树般的君子。这般人物,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得殿内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谁? 陛下说的是谁? 崔士良的五子? 什么意思? 陛下这是要将长公主,同崔士良的儿子赐婚?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李元昭与崔士良之间来回打转,心脏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苏清辞已经被连番的冲击弄得脑袋嗡嗡作响了。 这皇帝是要死了,回光返照脑子不清醒吗? 这连番的话,简直是跟发疯了一样。 朝中谁不知道,长公主与崔家早已势同水火,你死我活。 第145章 他竟然要让长公主和崔家结亲,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不仅苏清辞觉得陛下疯了,连崔士良和崔云漪也觉得他疯了。 崔士良更是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跪地。 “陛下,臣之五子,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白身,平日里只知修道炼丹,何德何能配得上长公主?长公主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臣之子实在……实在配不上啊!” 他这话说的其实还是有些自谦了。 有一说一,这崔五郎算是崔士良那么多个儿子中,唯一“正常”的一个,甚至可以说非常出众。 年轻时文采斐然,凭借一手画技名动京城,与裴怀瑾并称“双璧”,容貌更是俊朗出尘。 可偏偏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趣,反倒效仿其叔父一心“出家”。 他二叔当初因为与珩阳长公主的婚姻不顺,出家当了和尚。 而他则跑去终南山当了道士,平日里要么潜心修道,要么云游四方,连崔府都难得回一次。 以至于二皇子出家的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京中不少人都暗中议论,这崔家血脉里是不是都有些什么“出家的宿命”。 李元舒在一片热闹中,静静的看着笑话。 她甚至还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儿,她们崔家的男人到底是有什么魔力? 刘丽娘嫁给了崔大郎。 而苏清辞当初也与崔九郎议过亲。 而如今,父皇居然想让李元昭与崔五郎成亲。 可以说,这天下唯一进入了朝堂的的三个女人,都被计划着许配给崔家。 绝了! 看来崔家这看似名存实亡的“第一世家”名头,还是在的啊。 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连藩属国的使臣都看出了不对劲,交头接耳地询问身旁的官员。 苏敬之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心里也满是疑惑。 他与李烨君臣多年,深知这位帝王向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做出这般违背常理的决定。 如今他竟妄想将势同水火的长公主与崔家绑在一起,这实在太过荒唐。 难道是想用一场婚事,强行化解崔家与长公主的矛盾? 可这矛盾早已深入骨髓,岂是一场婚事能抹平的? 可他猜的没错,李烨正是这么打算的。 李元昭的婚事,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心中盘算了整整数年。 那些适龄的世家子弟、手握权柄的年轻朝臣,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太清楚,以李元昭的能力与威望,若与有权势的世家成亲,只会让她的势力如虎添翼。 他要找的,从来不是能为李元昭“锦上添花”的夫婿,而是一个对她、对朝堂都无甚助益,甚至能够平衡她势力的人。 最早,他属意的是徐郡公家的世子。 徐家是开国勋贵,家世清白,说出去不算辱没长公主身份。 可徐家传到这一代,早已没了实权,只剩一个空爵位。 徐世子本人也只是个纨绔子弟,不堪大用。 这样的人做驸马,本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可没承想,今年秋猎时,徐世子竟意外同崔九郎一起死于吐蕃刺客之手,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他又看中了新科探花杜悰。 杜悰出身寒门,无依无靠,却生得俊朗,文采更是冠绝京华,殿试时连他都赞过一句“有栋梁之姿”。 更重要的是,寒门出身意味着他在朝中没有根基,绝不会成为李元昭的助力。 他本已暗中安排,可没等旨意下达,杜悰便意外伤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 残疾之人又岂能再配自己的女儿? 所以这个人他也就放弃了。 从那以后,他左挑右选,都没找到合适的。 直到半个月前,他躺在病榻上,忽然想起了崔家。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没有比崔家子弟更适合做李元昭夫婿的人了。 他知道,崔士良绝不会真心接纳李元昭这个“儿媳”,李元昭也绝不会对崔家放下杀心。 但只要有“姻亲”这层名头在,便能强行将双方绑在一艘船上。 他要的从不是真正化解矛盾,而是暂时冻结矛盾,为李元佑争取时间。 在他的计划里,等他走后,会留下遗诏,让李元佑继位,李元昭作为长公主,继续监国辅政。 可如今这个局面,只要他一死,崔家与李元昭定会立刻撕破脸,轻则引发朝堂动荡,重则可能导致内乱,甚至让外敌有机可乘。 但有了“姻亲”这层关系在,崔士良即便想对李元昭动手,也得顾及自己儿子;李元昭即便想清算崔家,也得考虑夫家。 这时的崔家和李元昭便会相互制衡,不敢轻易撕破脸。 而李元佑作为帝王,便能在这平衡中,借崔家的势力牵制李元昭,也可以借李元昭的威望压制崔家,彻底掌控朝局。 李烨看向慌乱的崔士良,又看向平静的李元昭,问道,“元昭,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李元昭看了面如土色的崔士良一眼,似笑非笑道,“父皇,儿臣一直以来都说,婚姻大事,全凭父皇决断,儿臣绝无异议。既然父皇觉得崔五郎是良配,那儿臣……自当遵从。” ---------------------------------------- 第196章 摔杯为号 此言一出,崔士良眼睛瞪得老大。 这李元昭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火上浇油? “崔爱卿,”李烨满意地颔首,又看向崔士良,“既然元昭已经同意了,那你便不必再推辞了。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崔士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叩首道:“臣……遵旨。” 他忽然想通了,这桩婚约,根本算不得什么。 今夜之后,他和李元昭就是一生一死,到时,哪儿还有什么婚约可言? 李烨这才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李元昭顺势站起身,走到御座前,从宫女手中接过酒壶,自然地为李烨添满了酒杯。 随后,她举起自己手中的水晶杯,道,“这杯酒,儿臣敬父皇。谢父皇千辛万苦,为儿臣觅得如意郎。” 崔士良和崔云漪看着这一幕,瞬间绷紧了神经。 果然来了! 看来苏清辞所言非虚,李元昭真的是打算在宴会上趁着敬酒的时机毒杀圣上。 然后再以摔杯为号,让场中伪装成舞女的金吾卫女兵们持剑辖制百官、掌控麟德殿。 最后早就解决掉殿外守卫的金吾卫便会冲进来,将他们崔家党羽与所有反抗者斩尽杀绝。 届时,她便可堂而皇之地登上皇位。 只是,可惜她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等着的,就是她动手。 李烨笑着举起金杯,眼底满是欣慰。 “你的婚事成了,朕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往后有可心之人陪在你身边,朕也能放心些。”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可酒液刚入喉,他忽然像是被什么呛住,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色也瞬间从苍白转为青紫,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徐公公见状,吓得连忙上前,一边轻拍李烨的后背为他顺气,一边高声喊道:“传太医!” 殿内的宾客们也瞬间慌了神,纷纷起身朝御座方向望去。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脆响骤然响起。 李元昭手中的水晶杯竟直直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顿时四散飞溅。 这声音在殿内格外刺耳,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身上。 下一刻,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殿中原本正在旋转飞舞的几十名舞女,突然齐齐停下动作,伸手扯下外面宽大的白色月华裙,露出内里的玄色戎装。 她们动作迅捷地靴筒中拔出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迅速转换了队形,剑尖直指在坐的宾客。 官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士良和崔云漪对视了一眼后,猛地从位置上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先发制人,指着李元昭高声喝道。 “李元昭!你刚被圣上册封为天策镇国长公主,深受皇恩,却狼子野心、不思报效,竟敢毒害君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话一出,众人才反应过来。 什么?这竟然是逼宫吗? 虽说今日除夕夜宴,大殿之中,并没有侍卫,只有殿外有侍卫执守。 但就这么几十人,就妄想逼宫? 这说不过去吧? 众人下意识朝殿门望去,等着外面的守卫闻声冲进来护驾。 可片刻过去,殿外依旧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这下,不少人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纷纷看向高台上的长公主。 她真要逼宫谋反? 第146章 殿外是不是早就被她的人包围了? 恐慌开始蔓延。 有胆小的官员甚至想趁人不注意往外跑,有些官员则吓得缩在席位后。 也有不少官员依旧端坐在座位上,目光在崔士良与李元昭之间来回打转,显然在观察局势,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开了,甚至都没有人再管依旧咳得死去活来的圣上了。 崔士良指责完李元昭,又转身面向惊惶的群臣,振臂高呼。 “诸位同僚!今日李元昭当众谋反,乃天地不容之大罪!凡我大齐忠臣,当誓死护卫圣驾,诛杀逆党!护我江山社稷,正我朝纲国法!” 他一边喊,一边看向大殿门口。 按计划,此刻那个叫洳墨的金吾卫副将该带着人冲进来了。 只要金吾卫一到,那李元昭的谋反便彻底做实了。 等崔士良说完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后,才又看向站在高台上的李元昭。 只见李元昭依旧站在那里,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半点没有要“行动”的样子。 而场中的这些“女兵”也一脸茫然的收了剑,并没有如计划中持剑挟持住众人。 他瞬间慌了! 不对劲! 李元昭不该是这个反应。 正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声音格外明显。 崔士良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转头朝殿门望去。 只见冯德顺领着一小队龙武卫的人快步走入,列队在了大殿门口。 长剑出鞘,剑尖直指众人。 崔士良不可置信地看向冯德顺? 怎么是他的人先到了? 不是让他等着信号,待李元昭的金吾卫以为胜券在握时再出手吗? 因为宫中禁军布防严密,宫门值守森严,贸然调动大量兵马并不可能。 按崔士良从苏清辞处获得的“情报”,李元昭也只是安排了一百金吾卫的精兵进宫。 人数看起来虽少,但这又不是打仗,只要能出其不意的控制住了文武百官,杀了皇帝,掌控住整个皇宫,“逼宫”就成功了。 人数多了反而还有提前暴露的风险。 而且他们在得知李元昭的计划后,还比李元昭更谨慎几分,安排了三百将士。 在崔士良看来,三百人对一百人,再加上冯德顺的勇猛,足以当场诛杀李元昭,彻底掌控整个皇宫。 如今,那一百金吾卫不知所踪。 而这龙武卫的三百将士在麟德殿整军待发,对上大殿之上那几十个柔弱的女兵,看起来,倒真像是他们早有预谋要谋反一般。 ---------------------------------------- 第197章 中计了 冯德顺走到崔士良身边,小声问道,“崔相,怎么回事儿,人呢?” 他目光扫过场中那几十名持剑而立的戎装女子,满是不屑道,“就这点儿小娘们儿?” 崔士良同样压低嗓音反问道,“你们怎么进来了?不是说等我给你发信号吗?门外埋伏的金吾卫呢?都解决了吗?” 冯德顺皱紧眉头,“我就是收到你的信号才派兵前来的,什么金吾卫?门外一个守卫都没有。” “我根本没有发信号!”崔士良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场上众人本就对龙武卫突然包围大殿心存疑虑,此刻见崔士良与冯德顺低声争执,都觉察出不对劲来。 林学言更是直接站出来,“崔士良!你口口声声说长公主谋反,依我看,要谋反的是你才对吧!此刻带兵包围麟德殿、剑指百官的,难道不是你的人吗?” 崔士良脸色骤变,当即厉声反驳,“林尚书莫要信口胡言,冯将军带兵前来,正是为了阻止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护我大齐江山!” 林学言毫不客气,回怼道,“带兵平叛?冯将军驻守在龙武门,距麟德殿足有两里地,怎会来得如此之快,只怕是早就在殿外埋伏好的吧?” 这话戳中了关键。殿内不少官员纷纷点头,小声议论起来。 “林尚书说得对,龙武军驻扎在龙武门,离这儿远着呢,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而且如果没有陛下调令,龙武军哪能说动就动?” “怕是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今日宫宴动手吧……” “那为什么崔相要一口咬定长公主谋反?这未免太蹊跷了?” …… 崔士良在议论声声中当即反应过来,不管金吾卫到没到,李元昭谋反一事都已经板上钉钉,他没必要再去纠结其他。 他猛地指向御座,声音拔高了几分。 “诸位大人自己看看,陛下饮下长公主亲手斟的酒后,便立刻毒发咳嗽,脸色青紫,这难道不是谋杀君父的铁证?她摔杯为号,让舞女亮兵,就是要趁乱控制百官、夺取皇位,这便是她谋反的证据!”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元昭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可置信,“崔相,方才父皇突然咳疾发作,我一时情急,才失手摔了酒杯,不知你为何会认定我在酒中下毒?更遑论......谋反这等诛心之论?” 话音落时,她缓缓侧身,将身后的御座彻底让了出来。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李烨正靠在御座软垫上,徐公公端着温水服侍他润喉。 他的咳嗽早已止住,虽面色依旧苍白,却已褪去先前的青紫,眼神清明,正平静地看着殿内的一切,哪里有半分“毒发濒死”的模样? 崔士良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方才李元昭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御座,他只听到李烨剧烈的咳嗽声,便想当然地以为陛下已身中剧毒,甚至已经当场殒命了。 可此刻骤然对上李烨那双带着威严的眼睛,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你……你……”崔士良手指颤抖着指向李元昭,话都说不完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陛下怎么还坐得好好的? 是毒酒失效了? 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毒酒? 他脑中一片混乱,先前的镇定与底气荡然无存。 李烨看着崔士良慌乱的模样,又看向他身旁震惊的冯德顺,以及他们身后的龙武卫们,缓缓开口,“崔爱卿、冯爱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声音虽仍有些虚弱,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崔士良猛地回过神,立马跪地磕头,慌乱地辩解。 “圣上!臣…… 臣是接到密信,信中说长公主会在您的酒中下毒,还会带兵逼宫谋反!臣与冯将军是担心圣上安危,才带兵前来护驾!” 李烨听到“酒中下毒”四字,下意识抬头看向身前的李元昭。 他方才只当是酒劲太烈引发了咳嗽,难道这酒里真被下了东西? 一丝疑虑在他眼底闪过,看向李元昭的眼里多了几分探究。 李元昭却丝毫不慌,迎着李烨的视线,径直端起他案前那只还剩小半杯酒的九龙金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她将空杯倒立举起,对着崔士良道:“崔相,这不过是普通的宫廷玉液酒,你看,本宫也喝了,这不好好的?你属实是冤枉本宫了。” 就在此时,一直守在御座旁的闻太医也上前一步,禀报道:“陛下,臣方才已为您诊脉,您的脉象平稳,并无任何中毒征兆。方才剧烈咳嗽,不过是饮酒过急,酒气呛入肺腑引发的旧疾复发,只需缓一缓便可无碍。” 闻太医身为太医署正,今日也列席宫宴。 刚刚徐公公一喊“传太医”,他便第一时间上前诊治。 所以此刻所言,自是容不得半分质疑。 崔士良听闻这话后,喃喃自语道,“不可能…… 这不可能……” 随即,他注意到了满殿持剑的女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拔高声音。 “那这些人呢?她们分明是你金吾卫的女子兵!天子近前,按律不得私藏兵器、持剑列阵,她们这般动作,不是谋反是什么?” 听闻这话,坐在崔云漪身旁的萧婕妤慌忙站起身来,疾步走到了大殿之中,跪了下来。 崔云漪不解的看着她的动作,这时候,有她什么事儿? 萧婕妤满脸惶恐,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冤枉啊!这些不是什么金吾卫的女兵,只是梨园的舞姬!今日除夕宴,臣妾特意编排了一出剑舞,让她们先着舞裙暖场,再变装表演舞剑,绝非什么私藏兵器!” 说着,她便快步走到一名“戎装女子”身旁,从对方手中夺过那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双手用力一折。 只听“咔嚓”一声,长剑竟应声断裂,露出内里淡黄色的木质剑身。 “陛下您看!这剑是涂了银漆的木剑,并非真剑,只是为了表演才做了这般模样!” 第147章 其他舞姬也纷纷效仿,将手中的长剑一一折断。 众人定睛看去,断裂的剑身上果然只有木头的纹理。 这样的剑,连桌上的蜜瓜都劈不开,更遑论杀人了。 崔士良看着满地的木剑碎片,又看向四周指指点点的众人和一脸震怒的圣上,最后对上了李元昭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终于坚持不住,一下瘫软在了地上。 连始终端坐的崔云漪也再难维持镇定,猛地站起身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 第198章 长公主身居高位,深得民心,为何会反 卢凌风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苏清辞。 见她依旧稳稳坐着中,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心虚,甚至还在与身旁之人低声交谈,一股寒意瞬间从心底窜起。 她是故意传递假情报骗他的? 可为什么? 若崔相今日败了,他作为依附崔家的官员,必然会被牵连,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们不是早已私定终身、相知相爱,说好要共赴余生的吗? 难道从始至终,那些海誓山盟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看着苏清辞清丽的侧脸,脸色止不住地发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另一侧,冯德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崔士良坑惨了。 本以为是抓着了“平叛护驾”的大功,能借此青云直上,没想到自己稀里糊涂地成了“谋逆”的帮凶。 他连忙跪地告罪,“陛下!末将绝无反叛之心啊!末将只是听崔相说长公主下毒、陛下有性命之忧,一时心急才擅自调兵前来支援,末将…… 末将也是被崔相蒙骗了啊!” 崔士良见冯德顺急于撇清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怒其不争的厉色。 可此刻已无退路,他只能跟着跪伏在地,“陛下!臣也是受到了密信蒙骗!臣一心只想忠心护驾,才会一时糊涂,央求冯将军调动兵马前来护驾!臣对陛下绝无二心,求陛下恕罪啊!” 其他士兵见统领跪地认错,也纷纷扔下手中的剑,也纷纷扔下手中的剑,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我等知错!请陛下恕罪!” 这时,一直坐在席位上全程“看热闹”的梁国公与沈国舅却缓缓起了身。 梁国公身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声音洪亮,“陛下!崔士良私调龙武军、围殿逼宫,还编造谎言诬陷长公主,此举已与谋逆无异!若不严惩,恐难服众,更难安天下人心!” 沈国舅紧随其后,“陛下!冯德顺身为龙武军统领,未得陛下军令,便擅自调动兵马闯入宫宴,此乃藐视宫规、目无君上!理应与崔贼同罪,绝不可轻饶!” 这两位可是重量级人物,一位是国公,一位是国舅,此话一出,已经是将此事盖棺定论了。 先前还犹豫的官员,此刻见风向已定,生怕被贴上“崔党”的标签,纷纷出声要求严惩崔家。 “梁国公与沈国舅所言极是!崔士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必须严惩!” “冯德顺盲从乱命,也是罪魁祸首之一,绝不能放过!” “请陛下下旨,彻查崔家党羽,以儆效尤,肃清朝纲!” 一时间,声讨崔士良与冯德顺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学言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恨意,此刻见崔士良彻底失势,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高声斥责道,“崔士良!你这个奸佞小人!平日里结党营私、打压忠良,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今日竟敢谋逆作乱,还诬陷长公主!” 他这番“大义凛然”,除了趁机报复崔家之外,也是想急着向长公主表忠心、投诚站队。 “你以为凭着一封假密信就能颠倒黑白?若真是为了护驾,为何不先将密信呈给圣上,反而直接带兵闯宫?若真是担心陛下中毒,为何不等太医诊治,便一口咬定长公主谋杀君父?”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指着他鼻子怒斥。 “我看呐,这分明是你早有预谋的诬陷与谋反!如今事情败露,才迫不及待推脱在密信上!我问你,长公主身居高位,深得民心,为何会反?!”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连连附和。 “是啊,长公主圣眷正浓,还刚被封为天策镇国长公主,怎会谋反?” “崔士良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他的所作所为分明才是谋反。” 崔云漪看着满殿的质问,又急又怒,恨不得当场将李元昭的身份公之于众。 可想起哥哥的交代,她还是强行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对着御座方向重重叩首,“陛下,哥哥入朝为官二十载,一心侍奉陛下、效忠大齐,陛下您是知道的啊!他怎会莫名其妙行谋逆之事?” 林学言毫不客气的回怼,“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看着长公主得民心,有威望,崔家那些作奸犯科的龌龊事儿再也瞒不住了,才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吗?” 崔云漪沉下了脸,“林尚书,本宫跟陛下说话,岂容你在这儿胡搅蛮缠、混淆是非!” 李烨看着满殿的混乱,眼神晦暗不明,没有说话。 满殿喧闹中,唯有郑文恺还在冷静思考。 他盯着崔士良的身影,眉头紧锁。 崔士良若真要谋逆,以他手中掌控的龙武卫,大可在带兵围殿后,直接斩杀陛下与长公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更何况,方才崔士良的种种反应,虽有慌乱,却也透着一种确信不疑,不像是装出来的。 若他真是主谋,怎会在被证实酒中无毒、女兵为舞姬后如此茫然? 倒更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落入了预设的圈套。 郑文恺的目光缓缓投向御座旁的李元昭。 她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谋逆闹剧与她无关。 可越是这般镇定,越让郑文恺心中疑窦丛生。 长公主从始至终都太过从容,仿佛一切都像是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与崔士良虽非同党,却也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拥立二皇子登基。 若今日之事真是长公主设局,坐实了崔士良这个舅父谋逆,二皇子那基本上就再没有登基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郑文恺准备站出来,替崔士良辩解一二,为崔家和二皇子争取到一丝转圜的余地。 坐在刘丽娘身旁的崔大郎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听着满殿声讨“崔家谋逆”的声音,脑子一片空白。 父亲怎么敢干出谋反这种灭族的大事? 为何事先半点风声都没透露给他? 如若他早就知道,今日说什么也不会来这宴席了。 如今崔家落到这般田地,他们还有救吗? 刘丽娘见此,故作不解的问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崔大郎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把推开她,恶狠狠道,“有你个女人说话的份吗?闭嘴!” 谁知道刘丽娘依旧维持着温柔的笑意,声音平静得可怕,“夫君,那你这就说错了,正好轮到我说话的份儿了……” 说完,在崔大郎错愕的注视下,刘丽娘缓缓站起了身,走到了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事禀报。” ---------------------------------------- 第199章 拼一把 李烨本来正在焦头烂额,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崔士良。 当众带兵围殿,哪怕真是受到蒙骗,那也与谋逆无异。 按大齐律,轻则流放抄家,重则满门抄斩。 可这崔士良不仅是他牵制李元昭的棋子,更是李元佑的舅舅。 舅家谋反,即便李元佑毫不知情,也难免会被牵连,影响他的声望。 更何况,他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李元昭,心中难免怀疑。 崔士良或许真的落入了李元昭设下的局,若处置过重,反倒真如了她的愿。 此刻见刘丽娘突然站出来,李烨还以为她是要替崔士良辩解求饶,忙道:“有话快说!若真是冤情,朕自会查明。” 刘丽娘直接道,“家翁谋反一事,乃是……事实!”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刘丽娘作为崔士良的儿媳,竟当众承认夫家谋逆?! 崔士良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崔大郎暴跳如雷,直接站起身来指着刘丽娘破口大骂。“你这贱妇,是疯了不成?此刻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刘丽娘却不理会他,继续不卑不亢道,“家翁因不满长公主权力日盛,甚至逼得二皇子出家,心中早已积怨,故谋划谋反。” “这些时日,他在家中频繁与冯德顺、礼部卢侍郎等人密谈,计划在今日宫宴上,先在陛下的酒中下毒,再栽赃给长公主,污蔑长公主‘毒杀君父、意图篡位’,随后由冯德顺率领龙武卫闯入殿中,以‘清君侧’为名控制百官,拥立二皇子登基。” 第148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高高举起:“臣手中,存有家翁与各方联络的密信,信中详细记载了谋反的计划,还有承诺将三公主嫁给冯德顺的手书为证。这些都是臣偶然在书房发现,一直藏着,今日见家翁行差踏错,实在不忍大齐江山落入逆贼之手,故将证据呈给陛下,恳请陛下明察!” 徐公公连忙上前,接过密信,呈给李烨。 李烨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这些信件。 信中不仅写了“毒杀陛下、嫁祸公主”的计划,还提到要“借二皇子之名掌控朝政”,甚至还暗含不少对他不满之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彻底击碎了李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面对这样一个时时刻刻想让自己死的人,他怎么可能偏袒? “好……好一个忠心护驾!”李烨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崔士良面前,“崔士良,你竟敢如此算计朕,算计大齐江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崔士良看着地上的密信。 这些信有真有假,但不少确实是他幽禁期间,让刘丽娘帮忙转达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对这个儿媳如此信任,竟会遭遇这般背刺。 但此刻,再多的辩解已经没有用了,只要陛下认定他谋反,他便再无翻身可能。 崔大郎也傻了眼,看着那些密信,再看看一脸平静的刘丽娘,终于明白过来,这女人就是要搞垮他们崔家。 他指着刘丽娘,声音发颤:“你……你究竟要做什么?你也是崔家之人,怎能如此背叛崔家?” 刘丽娘终于转过头,看向崔大郎,依旧一脸温柔,“夫君,我虽是崔家妇,也是大齐的子民。崔家谋逆,天理难容,乃是罪有应得!我断不能因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崔大郎死死盯着她。 她明明在笑,话语也依旧温柔缱绻,可他只觉得像是见了索命厉鬼一般,毛骨悚然。 李元舒这才反应过来,那日刘丽娘对她说的,“没有和离,唯有丧夫”,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是想让崔大郎死,不仅是想要崔大郎死,还要崔家一起陪葬。 可她是崔家的儿媳,为何会对崔家有如此大的恨意? 她又是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李元昭那边,就等着今日背叛崔家? “说得好!”林学言立刻附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崔小夫人深明大义,崔家就是罪有应得!往日作威作福,今日终于栽了跟头,真是大快人心!” 李元昭站在殿上,冷冷看了林学言一眼。 这人,可真是不怕死啊。 崔士良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无论李元昭是否谋反,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他们已经中计了,但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这一刻,他们的人包围了整个麟德殿。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若就此真的谋反,杀了李元昭和李烨,还有一线生机。 先前的慌乱与绝望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冯德顺放在地上的佩剑,拔出剑刃,几步上前,直直刺入了林学言的胸膛。 林学言从未想过,崔士良会在陛下面前当众行凶,一时竟没有躲开。 直到崔士良一把抽出剑身,滚烫的鲜血从他胸口喷涌而出。 林学言才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的血洞,最终睁着不可置信的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周围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狼狈躲闪,瞬间乱作一团。 崔士良又提着手中滴血的长剑,对准了李元昭,和她身后的李烨。 他高声道,“冯将军!如今证据确凿,你以为陛下还会放过你我吗?!” 冯德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崔士良。 崔士良转过头看向他,“你私调龙武军、包围麟德殿,已是铁板钉钉的谋逆从犯!陛下又岂饶了你这个带兵作乱的统领!你以为束手就擒是什么下场?抄家流放都是轻的,依大齐律,谋逆者当诛九族!你的父母亲人都会跟着你一起掉脑袋!” “可若是此刻拼一把,我们未必没有活路!此刻麟德殿外还有你的三百龙武军,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拿下陛下与李元昭,逼着百官拥立二皇子登基,到时候你我便是定策功臣,这天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冯德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猛地攫住了他。 是啊,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拼一把? 若能赌来泼天富贵,便是赚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龙武军高声喊道:“兄弟们!今日之事,已是骑虎难下,难逃一死!诸位不若随我一起杀进去!等二皇子登基后,荣华富贵、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巨大的诱惑瞬间冲垮了龙武军们最后的底线。 原本惶恐的士兵们眼中燃起贪婪的光芒,纷纷捡起地上的长剑。 在生死与富贵面前,忠诚早已成了最廉价的东西。 ---------------------------------------- 第200章 修罗场 冯德顺一声令下,士兵们举着大刀便朝先前还叫嚣着要严惩二人的官员们冲了过去。 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们,此刻像被掐住喉咙的公鸡,瞬间闭了嘴,尖叫着四散逃命。 李烨怎么也没想到,崔士良竟真的胆大包天到敢在麟德殿当众弑君。 看着冲过来的龙武军,他颤着嗓音高呼道:“护驾!快护驾!” 可场上之人只顾着各自逃命,谁还管得了他? 他不得不放弃帝王的威严,狼狈地躲向龙椅后方。 冯德顺没管那些逃窜的官员,目光死死盯着李元昭,带着大部份的精锐就朝她扑了上去。 只要杀了这个碍事的长公主,拿下皇宫便易如反掌! 李元昭眼神一眯,利落地脱了身上繁复的外裳,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掷于地上。 不退反进,正面迎了上去。 一个小兵率先举着刀劈来,她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脖颈猛力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兵的头直接垂了下去,手中的刀脱手而落。 李元昭顺势抄起长刀,对上了冯德顺的长剑。 “当——”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冯德顺是武将出身,力气极大,剑风凌厉。 李元昭年轻力壮,更是不弱,哪怕手握重刀也姿态轻盈。 两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周遭士兵竟无从插手,只能胆战心惊的看着。 另一边,崔士良看着躲在龙椅后的李烨,提着剑,就冲了过去。 可他终究是个文臣,年纪大了,又常年养尊处优,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动作踉踉跄跄。 徐公公见状,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扑上去拦在崔士良面前。 “滚开!”崔士良挥剑去劈,却被徐公公闪身躲开。 李烨从龙椅后面探出头,见崔士良追了上来,赶紧绕着龙椅躲开。 边跑还边不忘喊:“徐公公!拦住他!快拦住他!” 于是殿上就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崔士良举着剑,跌跌撞撞地追着李烨跑。 徐公公在中间左拦右挡,时不时还得提醒陛下“小心!” 李烨跑得气喘吁吁,跟秦王绕柱一般躲着崔士良的剑,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样子。 殿下,看着持刀而来的而来的龙武军,梁国公一把扯掉碍事的蟒袍。 他年逾花甲,却是武将出身,年轻时还是沈琅手下最厉害的一员的猛将,这些年虽养尊处优,但拳脚功夫半点没落下。 见一名龙武军举剑朝缩在角落的苏敬之砍去,他大喝一声,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沈国舅也没闲着,他可是驻守边关的将军,长年征战,身手可比这些龙武军强多了。 他一把举起面前的桌案,朝着三名朝他冲过来的龙武军就砸了过去。 三人被砸倒在地后,还没爬起来,就被沈国舅举起桌上巨大的玉盘爆了头。 但那些平日里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官,面对明晃晃的剑刃,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刘尚书见龙武卫冲来,吓得腿都软了,只能徒劳地喊着“别过来”,却被龙武卫一剑刺穿了胸膛。 户部侍郎想要躲到桌子底下,却被龙武卫一脚踹翻桌椅,长剑刺进他的后背。 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刀剑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叫声、士兵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鲜血很快染红了光洁的青砖,溅到了华丽的宫灯与帷幔上。 将这场本该团圆喜乐的除夕宫宴,彻底变成了血色弥漫的修罗场。 李元舒看着眼前的混乱,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 如今,不管还有没有什么密信,崔家谋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第149章 原本以为,就算舅舅崔士良掉进李元昭的陷阱,顶多也就是因私调兵马被父皇惩治,削官流放也就罢了,怎么也连累不到她这个公主。 可如今,舅舅这可是彻彻底底的谋逆。 一旦失败,她这个曾经被用来拉拢冯德顺的 “棋子”,绝没有好下场。 所以此刻,她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希望:舅舅能赢就好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元昭向来心思缜密,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被动? 这根本不是她的风格。 她到底想做什么? 正在这时,贵妃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安慰道,“舒儿,别怕,母妃在这儿呢,没人能伤到我们。等你舅舅赢了,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李元舒皱紧眉头,想从她怀里挣扎出来。 迟来的母爱,她不稀罕,也不想要。 可贵妃的胳膊抱得很紧,她挣扎了几下都没挣脱,只能被迫躲在贵妃怀里,远远看着殿内的一切。 好在龙武军的人估计提前收到过命令,也没有伤害她们。 混乱之中,崔大郎满眼猩红地扫视着殿内,目光最终锁定了角落里的刘丽娘。 这个背叛夫家的贱人,是她毁了崔家,毁了他的一切! 他疯了似的从一具龙武卫的尸体上拽下一把沾血的长刀,径直朝着刘丽娘冲去。 今日就算同归于尽,他也要让这个毒妇死在自己刀下! 冲突刚爆发时,裴怀瑾就护着苏清辞和刘丽娘二人躲到了角落里。 只是他此刻被一名龙武军死死缠住,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开身。 “贱人!拿命来!” 崔大郎举着长刀劈头盖脸地朝刘丽娘砍去。 就在崔大郎的刀即将劈下来之际,苏清辞直接一把抄起身旁的青铜烛台,对着崔大郎的头就狠狠砸去。 崔大郎的头被砸得猛地一歪,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更是重重砸在青砖上,一下就晕了过去,不知生死。 苏清辞握着烛台的手微微发颤,转过头对刘丽娘解释道,“哈哈哈,这一年,我跟着洳将军学了些拳脚功夫,正好派上用场。” ---------------------------------------- 第201章 大义灭亲 殿上的李烨穿着沉重的冕服跑了大半圈,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他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龙椅的脚踏上。 崔士良虽也是文臣,却比常年病弱的李烨体力稍好。 他踉跄着追上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举起长剑就朝着瘫软在地的李烨挥去。 “陛下小心!”徐公公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李烨身前。 “噗嗤——” 长剑直直刺入徐公公的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李烨满脸满身。 徐公公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眨了眨眼,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烨僵在原地,看着身前缓缓闭眼的徐公公。 那是从小陪他长大、忠心耿耿的老奴,瞬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转头看向依旧与冯德顺缠斗的李元昭,对方被冯德顺缠住,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他今日,难道就要死在这儿了? 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浸湿了龙袍下摆。 他竟吓得尿了出来。 崔士良抽出沾满鲜血的长剑,看着瘫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李烨,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去死吧!” 他再次毫不犹豫的举起剑,朝着李烨的胸口刺下。 这一剑,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咻”的一声锐响划破殿内。 一支羽箭破空飞来,精准地射穿了崔士良的大脑。 羽箭从他的后脑射入,前额穿出,直接钉在了龙椅的把手上。 崔士良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却直直地向后倒去,彻底没了生息。 “哥哥!” 崔云漪躲在角落,看着崔士良倒地的一幕,再也控制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李元舒死死拉住。 崔云漪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的尸体躺在地上,鲜血和脑浆不断从他的头部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住,纷纷顺着箭飞来的方向转头看去。 只见殿门处,沈初戎身着银甲,手持长弓,身后跟着大批禁军。 “沈……沈将军!”李烨看到沈初戎的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高呼着,“快……快拿下逆贼!” 沈初戎大手一挥:“禁军听令,诛杀所有叛乱龙武军,一个不留!” “是!”禁军们齐声应道,冲进殿内,手持长枪直刺向残存的龙武军。 那些本就死伤惨重龙武军见禁军大军压境,瞬间乱了阵脚。 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的还想负隅顽抗,却都被禁军一枪刺穿胸膛而死。 不过瞬息之间,大殿之上的所有龙武军便被尽数解决。 李元昭见大局已定,不再与冯德顺周旋。 冯德顺本就打不过李元昭,负伤在身。 而且他总觉得,对方似乎始终未尽全力,如同猫戏老鼠般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刻见龙武卫全灭,他眼中满是绝望,剑招更是乱了章法。 李元昭抓住破绽,手中长剑顺势反手一刺,精准地刺入冯德顺的后心。 利刃穿透铠甲、刺入皮肉,冯德顺轰然倒地。 沈初戎带着禁军肃清完残余的龙武卫,快步走到李元昭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元昭微微颔首,随手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扔给了他,转身走向旁瘫软在御座的李烨。 她瞥了一眼他浑身的脏污,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随即才伸出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坐回了龙椅上。 “父皇,叛乱已平,您受惊了。” 李烨看了一眼沈初戎,又看向李元昭,心中五味杂陈。 沈初戎也走到李烨身边,躬身道:“陛下,逆贼崔士良、冯德顺已死,残余龙武军尽数被诛杀。” 李烨这才回过神,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好……” 他目光扫视全场,只见大殿之中,横七竖八躺着满地的龙武卫与官员的尸体。 金砖地面上,暗红的血迹顺着砖缝蜿蜒,凝固成狰狞的纹路。 断裂的桌案、散落的菜肴、被踩烂的碗盘碎片随处可见。 连盘龙柱上都溅着斑驳的血点,昔日的庄严肃穆早已被血腥与狼藉取代。 那些年事已高、腿脚不便的老臣,来不及躲避,都成了刀下亡魂。 郑文恺郑相也被砍伤了大腿,昏死了过去。 甚至连刘尚书这个崔家的姻亲,都横尸当场。 见叛乱已平,那些躲在角落、桌案下的官员们终于敢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李烨的目光落在了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崔云漪与李元舒身上,“将这两人给朕抓起来。” 等李元舒和母妃双双被禁军押着跪在大殿中央时,她就知道,舅舅完了,母妃完了,崔家也完了。 谋反的罪名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住她们母女! 她难道就要跟母妃一起栽在这儿? 不,她不甘心。 趁着李烨还未开口,李元舒猛地抬起头,道,“父皇,女儿有话要说。” 李烨阴沉着脸瞥她一眼,“说。” 李元舒急忙为自己辩解,“父皇!此事女儿毫不知情!全是母妃与舅舅暗中谋划,女儿也是今日才知晓!而且……” 她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而且崔家与母妃这些年来,早已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崔家在朝堂上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纵容族人在地方横行霸道、为非作歹。” 说着,她看了崔云漪一眼,“母妃更是在后宫屡次谋害皇嗣!萧婕妤腹中的孩子,就是被母妃用计谋偷偷毒害的!” 李元昭看着她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表演,眼睛眯了眯。 李元舒一边说,一边重重磕了个响头,“女儿虽知晓这些阴私,可念及骨肉亲情,又畏惧崔家的势力,迟迟不敢禀报。可如今他们竟丧心病狂到要谋害父皇!女儿不能再为他们遮遮掩掩,更不能让他们危害大齐的江山社稷!求父皇严惩母妃与崔家余孽,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此刻,她知道,单纯的撇清关系已是无用。 唯有主动揭发崔家与母妃的罪行,凭借“大义灭亲、告发有功”的表现,或许还能让父皇与李元昭网开一面,饶她一命。 ---------------------------------------- 第150章 第202章 冒牌货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瞬间炸得殿内众人哗然。 萧婕妤当即站了出来,哭喊道,“陛下!臣妾就说当年孩子无故流产必有蹊跷,原来竟真是崔氏这个毒妇所为!求陛下为臣妾的孩儿做主啊!” 萧尚书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崔氏不仅勾结外戚谋反,还谋害皇嗣,罪不容诛!请陛下即刻将其处死,以儆效尤!” 其余人也纷纷下跪,要求严惩崔家之人。 崔云漪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元舒,眼眶瞬间通红。 没想到,最后捅自己一刀的,竟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亲生女儿。 可看着女儿眼中的求生欲,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绝望的温柔。 罢了,她注定是必死之人,何必拉着女儿一起陪葬。 不如自己扛下所有罪责,给她留一条活路。 “对!没错!是我杀了萧婕妤的孩子!”崔云漪凄然一笑,道,“不仅是她的,后宫里那些后妃的孩子,都是我杀的。” “甚至……”她目光死死盯住李烨,“连皇后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我杀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满脸都是困惑与震惊。 沈皇后当年生下长公主后就血崩而亡了,哪儿还来什么孩子? 这崔贵妃莫不是真的被谋逆败露的恐惧逼疯了? 李烨更是眉头紧锁,厉声骂道:“你这疯妇!满口胡言乱语,真真是得了癔症!来人,把她押入地牢,听候发落!” “我可没疯!”崔云漪伸手指向李元昭,高声质问,“李烨,你自己好好看看,你身旁的李元昭,像你和沈琅的孩子吗?她长得,哪一点像你们俩?!” 李烨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元昭。 她嘴唇单薄、眼尾细长、下巴微抬,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劲儿,此刻正神色平静得站在一旁。 听闻崔云漪的疯话,她脸上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当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可不知为何,被崔云漪这么一提醒,李烨忽然觉得,女儿的眉眼越看越陌生…… 不像沈琅,更不像他。 下面的人也打量起长公主的面貌,小声的议论起来。 “是啊,长公主这张脸,确实不太像陛下。” “会不会是像沈皇后?毕竟女随母多些。” “可是沈皇后长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那人摇了摇头。 沈皇后薨逝多年,在场之人,大多都没有见过她。 连她的画像,也因陛下当年思妻心切,全都收进了暗阁,除了陛下和长公主,谁那儿都没有。 也有人出言辩驳,“话虽如此,天下长得不像父母的人也多了去了,总不能凭这个就说长公主不是陛下的孩子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沈初戎听得心头发紧。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父亲,急切地询问,“父亲,殿下……殿下长得真的不像姑姑吗?” 沈国舅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用只有父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休得胡言!不管长公主长得像谁,她都是你姑姑的女儿!崔氏谋逆败露,故意编造谎言挑拨皇室关系,你身为禁军统领,当以稳定朝局为重,莫要被流言左右。” 沈初戎被父亲严厉的语气说得一怔,随即回过头,不再言语。 只是,他总觉得,父亲的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什么叫“不管长得像谁”? “父皇?”李元昭察觉到李烨的目光,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贵妃因谋逆败露,已是疯癫之态,所言皆是胡话,父皇不必当真。” 李烨回过神来,看向被禁军按住的崔云漪,声音发紧:“你刚刚说的,到底什么意思?死到临头,竟还妄想污蔑朕的女儿?今日你若不说清楚,朕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什么意思?!”崔云漪猛地挣脱禁军的钳制,站了起来,“她!李元昭!根本就不是你和沈琅的亲生女儿!当年沈琅生产之时,我买通了稳婆,趁乱调换了刚出生的孩子!沈琅生的,根本就不是女儿,而是你心心念念的儿子!那个能继承大齐江山的皇子!” 此话一出,全场惊得目瞪口呆,目光在李元昭与崔云漪之间来回打转。 李烨更是惊得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可惜……那个孩子早死了,一生下来,就被我丢进水里,活活淹死了!” 崔云漪说着说着,直接笑出了声。 “而你,李烨,你这个糊涂东西!这些年竟把一个农妇生的野种捧在手心里,给她公主的尊荣,让她插手朝政,把本该属于你亲生儿子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冒牌货!”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你说你可笑不可笑?!可不可悲?! 这笑声凄厉而癫狂,在大殿内回荡。 跪在地上的李元舒彻底傻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母妃这是怎么了? 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元昭真的是冒牌货? 李烨只觉得头皮发麻,越想越害怕,身体一下支撑不住,跌坐回了龙椅上。 不知怎么的,他一下就想起了今年年初李元昭回京时,给他讲过的那个趣闻。 有个豪绅早年收养了一个孩子,待他视如己出,后来亲生儿子找上门,豪绅却因念及养育之情,将家产都给了养子。 当时他只当是个寻常的故事,并未细想,可现在被崔云漪这么一提醒,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难道李元昭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当时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他转头看向李元昭,眼中已经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怀疑。 李元昭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缓缓道,“父皇!儿臣自幼蒙您亲手教导,您常夸我有先祖遗风,行事沉稳、有治国之才,儿臣怎么可能不是您的孩子?” “更何况,当年母后生产时,稳婆、宫女、太医、乳母加起来足有几十人,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调换皇子呢?” ---------------------------------------- 第203章 杀了皇后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瞬间让殿内的议论声变了方向。 “是啊,皇后娘娘生产是天大的事,产房里那么多人盯着,怎么可能轻易调换孩子?” “听说当年陛下更是全程守在外面,寸步不离,若真有调换之事,怎么能瞒过陛下呢?” “崔贵妃肯定是疯了,为了拉长公主下水,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可李烨听着这些话,却莫名有些心虚。 因为他自己知道,当时皇后寝宫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崔云漪所说的“调换”,并非全无可能。 就在这时,沈国舅站了出来。 “陛下,贵妃之言,简直是荒诞不经!臣敢以性命担保,长公主的身世绝无问题!长公主虽容貌不似陛下与长姐,却与臣的母亲,也就是皇后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民间常有孙辈酷似祖父母之例,这并非稀奇事。” 沈初戎一下就听出来了,父亲在撒谎。 他小时候见过祖母,老人家圆脸福相,眉眼温婉,与长公主毫无相似之处。 可是他看了一眼李元昭后,也站了出来,附和道,“陛下,确实如此!小时候祖母对臣要求严苛,常以家法惩戒,所以臣入京后见到长公主,便总觉得是见到了祖母一般,下意识不敢亲近,还……多次不识好歹与她顶撞。” 他说罢,故作羞愧地低下头,模样显得格外坦诚。 这话一出,殿内官员们顿时信了大半。 因为谁都知道,沈家对长公主历来敬而远之,沈初戎更是出了名的与长公主历来不和。 连这对父子都出面为长公主作证,那长公主肯定是像沈老夫人的。 既然长得像酷似沈老夫人,那又怎么可能不是沈皇后的女儿? 一直没说话的梁国公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也要说句公道话。臣虽没见过皇后娘娘的母亲,但皇后娘娘生产前,曾和臣聊过,她当时信誓旦旦的告诉臣,她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儿。” 梁国公这话其实没有作假,沈琅当年确实与他说过那样的话。 那时她虽然已经怀孕九个月,快要临盆了,但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军务。 所以他每半个月就要入宫一趟,向她汇报军中事宜。 他还记得那日,他一进皇后宫中,就见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劲装,顶着个大肚子,正拿着长枪操练。 他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夺下了她手中的长枪,抱怨道,“将军,您这都快生了,怎么还舞刀弄枪的?这长枪沉得很,万一您一个不稳,伤到肚子里的孩子,或是动了胎气,那可怎么得了?” 沈琅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顺势松开手,任由他将长枪拿走。 第151章 “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何必大惊小怪?再说,这孩子在娘胎里就该勤加锻炼,将来长成个顶天立地、武艺超群,比她娘更厉害的女人。” 他听了这话,忍不住道,“可朝野上下都盼着您怀的是皇子,这要是个皇子的话,便是未来的太子,将来要继承这大齐江山……”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沈琅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严肃的打断了他。 “我肚子里怀的,只会是女儿!” 他想追问,却见将军已经转身走向案几,拿起边防图翻看,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便也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将军这么确信,她肚中所怀,一定是个女儿。 就像当初,他不明白,将军为何要嫁给当时最不受宠、毫无势力的燕王一般。 他哪怕身为一个五大三粗的粗人,也看得出来,将军并不喜欢燕王。 可她不仅嫁给了他,还动用所有的力量,将他推上了帝王之位。 他隐约觉得,将军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皇后之位,她似乎在谋划着更长远的事。 可没等他想明白,将军就死了,死在了生下孩子的那一刻。 所以这些年来,他对长公主始终亲近不起来。 哪怕知道这个孩子是将军生下的,是她当年期盼的女儿,他也总忍不住想: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将军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份复杂的情绪,让他既不愿像沈国舅那样明着与长公主不对付,但也从未主动与她有过交集。 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在朝堂上一步步站稳脚跟,并暗中在陛下面前说些好话。 可如今,看着将军拼命生下的女儿,被人如此质疑,他忍不住了。 “陛下!”梁国公再次躬身,“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皇后娘娘作为母亲,都已经笃定自己腹中是女儿,那崔贵妃所言‘皇子被调换’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请陛下明察,还长公主一个清白!” 李烨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的两位重臣,又看了一眼毫不慌张的李元昭。 他强压下心中的怀疑,有些不太自然的对崔云漪道,“元昭与两位爱卿说得对,你空口无凭,仅凭几句疯话,朕又岂能信你一面之词?” “况且皇后生产那日,朕自始至终守在产房外,寸步不离,怎么可能有狸猫换太子之事?” 说这话时,他瞥了一眼站在殿下的闻太医。 当年沈琅生产时,他有没有全程陪着,如今只有他二人知晓了。 可李元昭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即便有重臣作证,自己这个父皇心中的怀疑仍未消散,如今还想让崔云漪拿出证据来。 甚至到了这个时刻,还要继续表演“爱妻人设”,倒是很“专一”。 只是不知道任由崔贵妃说下去,他是否还笑得出来。 崔云漪见此人还如此自欺欺人,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李烨,你敢说你当年真的全程守在房外?你敢说你亲眼看到沈琅生下的是女儿?当年沈琅生产时突发血崩,你去了哪儿?又干了什么?你敢原原本本的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疑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上的帝王。 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皇后生产时,陛下真的离开了? 这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秘辛? ---------------------------------------- 第204章 她死了! 李烨面色止不住的发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崔云漪,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贱人,她怎么会知道那日之事? 他明明记得,当年为了掩盖真相,他亲手派人处置了所有经手的宫女、稳婆与太监。 而他拼命要掩盖的那个真相是…… 那日,他对闻太医说的,不是“保大人”,也不是“保孩子”,而是“杀了皇后”。 他李烨,不过是个宫女生的,在先皇五个皇子里,既不受宠,也无权势,毫不显眼。 而沈琅,是上一任沈将军的长女,自幼在边关军营中长大。 十三岁便提枪上阵,斩敌无数,军营里的将士们都敬她、服她。 甚至还传出,连太子都曾动过心思,想纳她为侧妃。 可很快,太子意外身故,他也被卷入了夺嫡之中。 就在这时,是沈琅,主动找上了他,要嫁给他为妻。 后来,她亲自领兵为他平定叛乱、杀尽政敌,将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推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他当然真心爱过沈琅。 毕竟谁不爱这样一个英姿飒爽,又一心一意为自己披荆斩棘的人呢? 但是在权力面前,爱和真心不值一提。 他登基之后,沈琅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她手下的军队对她言听计从,军中大小事务,将领们必先请示过她,再回头禀报他这个皇帝。 连朝中大臣奏事,也总会在议事前先问一句,“皇后娘娘可有示下”。 她握着军权,掌着人心,而他这个帝王,似乎只是朝堂上的摆设。 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长,将曾经的爱意缠绕得面目全非。 直至沈琅怀孕后…… 宫里宫外,人人都在说“皇后腹中的孩子定是未来的太子”。 连臣子们都私下议论“皇子出身尊贵,又有皇后教导,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可笑! 他这个皇帝才刚坐上龙椅,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选好了接班人! 而沈琅,似乎比起他,更看重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在沈琅再次以怀孕为由不肯与他亲近时,他开始疯狂的揣测:沈琅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扶持他登基,是不是只是为了给腹中的孩子铺路? 她想要的,是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大齐的下一任帝王? 那日在产房外传来沈琅血崩的消息时,他第一反应确实是慌乱,是想要救她。 可就在闻太医匆匆跑出来,跪在地上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时。 那个压抑了许久的疯狂念头,突然如同毒蛇般窜了出来。 只要沈琅死了,他担忧的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她死了,她手下的军队群龙无首,自然会归顺他这个“丈夫”,军权就能彻底握在自己手里。 她死了,朝堂上再无人能制衡他,那些看她脸色行事的大臣,才会真正臣服于他。 她死了,他才能摆脱“靠皇后上位”的阴影,做一个真正说了算的皇帝。 “杀了皇后。”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没有半分犹豫与后悔。 后来的事,他记得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不敢再待在皇后的寝宫,匆匆借着处理政务为由回了延英殿。 甚至宫人来报,说沈琅想见他最后一面,他也不敢去。 因为他怕被沈琅看出,是他下令杀了她。 直到听到“皇后娘娘薨了”的消息时,他才松了口气,去了皇后寝宫。 一个稳婆抱着襁褓出来,递给了他,“娘娘血崩而亡,幸得公主平安降生。” 他当时脑中的第一反应是:竟然是女儿,不是儿子。 可他没有看那孩子一眼,径直走向内殿。 沈琅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肤色依旧红润,像是累极了睡过去。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害怕,怕她突然睁开眼睛,用那双通透的眸子盯着他,质问他“为何恩将仇报?” 可没有…… 他抱着她的遗体枯坐了三天三夜,直到遗体渐渐发僵发臭,才终于确信: 她死了! 她真的是死了! 这个让他又爱又惧的女人,就这样……死了! 他悲痛万分,以帝王之礼厚葬沈琅,并以照顾不周为由,处置了所有经手的宫女、稳婆,封存了沈琅的画像。 甚至将所有的愧疚,都弥补给了两人的亲生孩子。 他亲手抚养李元昭长大,给了她无人能比的宠爱,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富可敌国的财富。 世人都说,圣上爱惨了先皇后! 这是爱吗? 这当然是爱,可除了爱,也更多是一种表演。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追随他的人:看吧,朕就是这样,重情重义之人! 朕绝对不会对枕边人、对扶持朕的功臣过河拆桥。 可他没想到,崔云漪竟然知道这一切。 她为何会知道这些? 他不敢想象,若崔云漪继续说下去,将那段最不堪的秘密公之于众。 百官会如何议论他这个“杀妻弑后”的帝王? 百姓会如何唾弃他“背信弃义”? 沈琅当年的旧部、手握兵权的沈家,又会如何报复他? 所以此刻,比起崔云漪手中能证明李元昭身份的证据,他更想让她住嘴。 第152章 他迫不及待的开口,“崔贵妃勾结逆贼,谋逆弑君在先,如今又言行无状、疯言疯语,竟敢颠倒皇室血脉、污蔑公主清白,罪不容诛!来人!不必再审,当场处死!”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发觉出了皇上的不对劲。 他的反应太过急切,似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堵住贵妃的嘴。 这份反应反而让人心生疑窦,难道贵妃说的,并非全是疯话? 可沈初戎看了一眼李元昭,见她没有任何示意,便用眼神示意押着崔云漪的两名士兵:稍安勿躁。 ---------------------------------------- 第205章 败在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狼手下 崔云漪丝毫不惧,“李烨,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堵住我的嘴吗?我告诉你,你休想?!我今天就要告诉所有人,皇后怎么死的!” 那日,她告诉哥哥皇后生产的事情时,内心就存了疑。 是啊,皇后临盆是何等大事,怎么会只有一名太医和稳婆在场? 她觉得不合常理,又叫来了那稳婆仔细询问。 那稳婆告诉她,闻太医全程都在为皇后施针,其他没有发现异常。 她心下一动,又问了施针的位置,悄悄去宫外询问了民间的大夫。 大夫告诉她,那扎的全是让人血崩不止的死穴。 “几针下去,神仙难救!” 直到那时她才恍然大悟,为何那日产房之中要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下两人。 原来……竟是李烨要杀沈琅! 这才将人都赶了出去,怕被人发现端倪。 弄清楚真相那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李烨演了这么多年的深情丈夫,连她曾经都深信不疑。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整日将“阿琅”挂在嘴边的男人,竟是如此不堪的伪君子。 她甚至有些可怜沈琅。 那位叱咤风云的女将军,到死都不知道真正害她性命的竟是枕边人。 而这个男人在她死后,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塑造“重情重义”的形象,借此笼络军心、稳固朝局。 如今,她既然注定要死,不介意把伪君子也一起拉下去。 让人世人好好看看,这个高高无上的皇帝,龙袍之下藏着怎样肮脏的真面目。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官员们的脸色各不相同,震惊、怀疑、惊惧…… 还有人悄悄看向沈国舅与梁国公,想知道这两位与沈琅渊源极深的重臣,会作何反应。 沈国舅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梁国公则皱着眉,两人目光都死死盯着李烨。 李烨在众人注视下如坐针毡,失控地嘶吼道,“杀了她!给朕杀了她!” 见押着崔云漪的禁军纹丝不动,连沈初戎也一句话没说,他怒不可遏地看向沈初戎。 “你也要造反吗?!朕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他早就在沈初戎进殿时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沈初戎先是走到李元昭身边汇报后,才来向他禀报叛乱已平。 看来,这趟河北道之行,竟让李元昭拉拢了沈初戎这个禁军统领。 难怪他说,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李元昭怎么全程都镇定自若,原来她早已握住了禁军和沈家这张底牌,所以有恃无恐。 就因为这样,刚刚沈国舅和沈初戎站出来替李元昭辩解,他是一个字没信,反而更加怀疑。 不仅怀疑她的身世,还怀疑……说不定崔家谋反,就是她布下的局! 目的就是为了拉下崔家后,再对付他这个皇上。 这时,李元昭站了出来。 “父皇,崔贵妃谋逆罪证确凿,处死是理所当然。但她方才所言牵扯甚广,不仅牵扯到儿臣的身世,更牵扯到母后的死因,如即刻处死,不仅儿臣将永遭非议,母后的死因更是无昭雪之日。儿臣觉得,不如听听崔贵妃所言,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李烨被这番话逼得心头火起,下意识想搬出帝王与父亲的威严压制。 “元昭?你也要忤逆朕?!” “父皇,这如何能是忤逆?”李元昭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儿臣不过是想查明真相罢了,难道父皇…… 是在担心崔贵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李烨的软肋。 可是不等他反驳,殿内臣子们已纷纷躬身进言。 “陛下!崔氏所言事关皇室血脉与先皇后死因,非同小可!恳请陛下彻查!” “若长公主确是陛下亲女,也好还她公道;若崔氏所言属实,也绝不能让皇室血脉被玷污!” 李烨对周遭的劝谏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住李元昭。 李元昭从容回望,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父子二人默然对峙,目光在空气中激烈交锋,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权柄较量。 最终,李烨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自己,早已无法压制住这个女儿。 任何意义上…… 她就像一头羽翼丰满的小狼,亮出经年磨砺的利齿,步步逼近他固守的“领地”。 而他这头年迈的老狼,注定要败在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狼手下。 曾经,沈琅扶持他登上帝位,他却因忌惮杀了她。 如今,他亲手养大的女儿,正以同样的方式夺走他的一切。 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弑妻的报复。 李烨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甘:“好……就依你所言。” 李元昭这才微微一笑,看向了崔云漪。 “你说当年派人调换了本宫与真正的皇子,可有证据?” 李元舒依旧跪在大殿上,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原本见母妃说得有理有据的,已经信了,李元昭真的不是父皇的血脉。 可如今看到李元昭丝毫不慌的模样,她又开始怀疑起来了。 崔云漪也是同样震惊。 她被李元昭异乎寻常的镇定打乱了阵脚,甚至暂时忘了要揭露沈琅死因的事,满脑子都是疑惑。 李元昭为何如此淡定? 她就不怕自己拿出证据后,她的一切就全都没了? 崔云漪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才道,“证据自然有!当日给皇后接生的稳婆,如今就在我宫中!产房里发生的一切她都亲眼目睹,孩子也是经她之手调换,她就是最好的证据!” 此话一出,李烨更是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他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咳得蜷缩在龙椅上,像是随时要死过去了一般。 可是如今徐公公已死,殿上之人,都顾着探寻真相,竟没有一个人理会他这个帝王。 李元昭点了点头,“来人,去贵妃宫里,将人请来。” 等人来的间隙,宫人们手脚利落的打扫了整座满是血污的大殿。 横七竖八的尸体被禁军们抬了下去,伤员被送往偏殿医治,崔大郎和卢凌风这种叛逆同党,也被押了下去。 倾倒的桌案被重新扶起,散落的烛台、玉盘被一一归位,满地的狼藉被打扫干净。 甚至,几名小太监还抬着香炉走进来,在殿内四角点燃檀香。 清雅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 让这座刚刚经历过叛乱的大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规整与肃穆。 朝臣们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可这次,大家的心情再不复之前的轻松。 ---------------------------------------- 第206章 审案 李烨坐在龙椅上,咳嗽已经缓过来了,但是整个人笼罩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气,目光死死盯着殿门。 不多时,人就到了。 这嬷嬷不愧是宫里待过的人,一进门,就跪下来,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王氏,拜见皇帝陛下,拜见贵妃娘娘……” 一出口,便是一口浓厚的山东口音。 磕完头,她抬眼扫过殿内,目光落在身居高位的李元昭身上时,却愣了愣。 显然是不认识这位长公主,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能局促地看向了身旁引她进来的太监。 太监见状,连忙小声提醒,“那位是长公主殿下。”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忙又低下头,对着李元昭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公主千岁。” 李烨一眼就认出了,这确实是给沈琅接生的稳婆,当时把孩子抱给他看的就是她。 这么多年过去,她虽然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脸还是那张脸。 一瞬间,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涌上心头:产房内的慌乱、闻太医的眼神、王氏递来的襁褓…… 还有他那句冰冷的“杀了皇后”。 李烨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女人,她会知道那些秘密吗? 第153章 李元昭直接问李烨,“父皇,这嬷嬷您可认识?是当年为母后接生的那位稳婆吗?” 李烨的脸色已经完全发黑。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虽端坐在龙椅上,却像个被押上公堂的犯人,正接受满殿百官的审判。 积压的怒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语气格外冲。 “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朕日理万机,又如何记得?!” 李元昭不紧不慢地应着,“也是,父皇年纪大了,记不清也正常。” 李烨被噎得气了一下。 李元昭看向了闻太医,“那闻太医呢,听闻当日便是你与这婆子一同守在母后产房内,你可认识她?” 闻太医闻言,下意识看向李烨。 后者正用眼神拼命暗示,让他否认! 可闻太医像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 “这婆子确实是当年为皇后接生的稳婆。臣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当年在一众京籍宫人中格外显眼,绝不会出错。” “那好。”李元昭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权,“既然涉及本宫身世,本宫若亲自来审,难免落人口实,说有失公允。” 李烨闻言眼睛一亮,如果是他来审,就能引导王婆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此事那就还有转机。 可谁知李元昭紧接着说道,“父皇方才气急攻心,身体不适,自然也不适合审案这种操劳之事。三位宰相中,崔士良已经伏诛,郑相受伤被抬下去医治,便只剩苏相德高望重,最适合主持审问。” 说完,她还故作贴心地看向李烨,语气带着几分“征询”。 “父皇,您看这样安排合适吗?” 李烨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气得不行,却只能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李元昭又转身问崔云漪,“崔贵妃呢?你觉得苏相来审,可会有失偏颇?” 崔云漪更加看不懂李元昭在搞些什么名堂了。 居然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审问她的身世? 但她想起苏敬之这个老滑头,曾经还和长公主作对过,想来应该不会偏向李元昭。 崔云漪心中稍定,也点了点头:“我没有异议。” “既如此……”李元昭看向苏敬之,抬手示意,“苏相,此事便交由你了。” 当了一整晚“小透明”的苏敬之终于迈步上前,先对着李烨和李元昭躬身行了一礼后,才转过身,直接问那婆子。 “王嬷嬷,你可知今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王氏怯生生地摇了摇头:“草民…… 草民不知。” 苏敬之语气陡然严厉,“不知便听好,你且将二十年前皇后生产那日的情形,一字一句说来。若有半句隐瞒或撒谎,便是欺君之罪,当场处死!” 这话吓得王氏连连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定当如实禀报!” 她开始娓娓道来,“皇后生产那日,草民一直守在产房里,帮着娘娘用力……可生到一半,娘娘突然就血流不止,脸色瞬间白了。宫女们慌了神,赶紧跑出去请太医……” 她抬手指向闻太医,“后来,就是这位太医进来了。他给娘娘施了几针,又说产房里人太多,空气污浊,会影响娘娘生产,让宫女们都出去,只留草民一人在旁协助。” “可他施完针后,娘娘的血非但没止住,反而流得更凶了!” 王氏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又想起了当时的惨状。 “草民急得想出去叫人,却被太医拦住了,让草民专心看着孩子。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孩子终于生下来了。草民赶紧抱着孩子去外间清洗,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只记得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有人喊‘娘娘不行了’……” “草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王氏再次磕头,“真的没有半句虚言,求大人明察!” 苏敬之直接问到了关键之处,“那当年皇后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 第207章 滴血验亲 王氏听闻这话,身子猛地一颤,看了一眼崔云漪。 “你看她做什么?”苏敬之当即厉声呵斥道。 “崔贵妃如今已是阶下囚,自身难保,如何还能保你?你若实话实说,陛下与长公主念你坦白,或许还能留你一命;可你若敢有半句假话,便是欺君之罪,诛连九族!” 王氏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女儿!皇后娘娘当年生下的,就是位公主啊!草民不敢撒谎!” “你胡说!”崔云漪闻言,不可置信地吼了出来。 “王婆!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已经把孩子调换了!甚至还将皇后生的皇子抱给了我,你现在怎么敢改口?!” 王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飘忽,不敢看向崔云漪,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却迟迟不肯开口。 苏敬之语气愈发严厉,“还不快说?是贵妃说得那样吗?” 王氏嗫嚅了半天终于开口,“大人恕罪,皇上恕罪,长公主恕罪……草民,草民……” 可话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崔云漪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怒,“王婆!你别忘了,这十几年你在宫外锦衣玉食,是谁给你的?当年你被追杀,是谁救了你的命?” 王氏面色一变,突然放声大哭,对着贵妃磕头。 “贵妃娘娘,对不起,对不起!是老奴骗了你!” 崔云漪双目赤红,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其实……其实当年,我根本没有调换孩子!”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瞬间哗然。 连李烨也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双眼。 “不可能!这不可能!”崔云漪却根本不相信,双眼死死盯着王氏,“你在骗我!你是不是害怕李元昭的权势,怕她会杀了你?” 王氏却摇了摇头,坚持道,“我说得都是真的,我一个贱奴,又怎么敢真的去调换天子的血脉呢?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我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可是,我又不敢得罪您,也……也舍不得您许诺的荣华富贵,所以……所以这才欺骗了您,从外面随便抱了个孩子给您,告诉您,这就是皇后生的皇子……” 崔云漪差点站不住,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嘴上说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婆看向了闻太医,“这位太医可以作证。” “当年孩子刚生下来,我小声说了句‘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您当时还问我为何这么说,我把孩子的胳膊举起来给您看,说她胳膊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红斑,是天生的福相,您还记得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闻太医身上,连崔云漪也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闻太医像是这才回想起来,恍然大悟道,“对,没错!我记得那红斑的形状,像是一片小小的叶子,是吧?” “对!对!”王氏赶紧点了点头,又转向李元昭,“殿下,您右边胳膊上,是不是有块叶子状的红斑?” 李元昭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掀起了左边袖子,露出了一截紧实的胳膊。 众人齐齐望去,见长公主的臂弯处果然有块明显的红斑,形状恰似柏树的叶子,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李元昭语气平静道,“确实有块红斑,不过嬷嬷你记错了,是在左边胳膊。” 这一下,殿内再无半分质疑,全都信了。 若长公主不是王氏亲手接生的,王婆又怎会知晓她臂上有红斑? 虽然记错了左右,但近二十年过去了,记忆有细微差错,反而显得更为可信! 若闻太医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会记得斑的形状? 他与王婆这些年素无交集,一个在太医院任职,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既无利益关联也无旧情可攀,总不可能凭空帮着她作伪证。 甚至连崔云漪,也信了。 这王婆这些年一直被她暗中养在乡下,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李元昭又怎能提前找到并收买她?更遑论让她与素未谋面的闻太医提前串通好口径。 所以……只有可能是这王婆最开始就骗了她。 从当年便用一个弃婴糊弄了她十几年,让她抱着虚幻的“李元昭是个野种”的执念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些年的精神支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跌坐在地上,语气中满是绝望,“你骗我!你骗我骗得好苦啊!原来……原来这些年,我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场上唯有李烨一人,目光在崔云漪和李元舒之间打转。 李元昭是他亲手带大的,他当然知道她胳膊上有一块胎记。 只是这闻太医和王婆两人的话虽然挑不出一丝毛病,看起来严丝合缝,完全没问题。 可如果……万一这两人都是李元昭早就安排好了的呢? 第154章 万一就是李元昭借着自己的胎记,编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审问,用来打消众人对她身世的怀疑呢? 苏敬之当即对着李元昭道:“殿下,王婆与闻太医证词一致,又有文武百官见证,您的皇室血脉确凿无疑,无需再疑。” 李烨刚想说话,就听李元昭道,“此事仅凭王婆和闻太医的说辞,依旧不足为信,皇室血脉关于国本,需更加谨慎。” 这话让众人都愣住了。 如今长公主的身份已经明了,她为何还要主动“挑刺”? 李烨也疑惑地看向她。 李元昭转身看向他,“父皇,儿臣听闻,民间有滴血验亲之法,儿臣今日,愿同父皇滴血验亲,验明血脉正身。” 闻太医适时上前一步,解释道:“此法是将两人血液滴入清水,若为亲生,血液便会相融;若非亲生,则会相斥,确是验证血脉的可行之法。” 殿内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觉得多此一举,也有人觉得此举稳妥。 毕竟事关皇室正统,多一层验证总是好的。 李烨也听过这个说法,闻言,他思忖了一会儿,才下令道,“闻太医,你去准备水。”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猜不透皇帝是仍存怀疑,还是行事谨慎。 很快,闻太医端着一盆清水回来,端到了李烨跟前。 李烨看了一眼闻太医后,竟直接抄起一旁杯子,舀起半杯水,递给了闻太医,“喝下去!” 如今,场上任何人,他都不相信。 闻太医虽不理解,却也依言喝了一口。 李烨见他喝下去后无事,自己也接过杯子尝了一口。 确认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清水后,他才用力咬破拇指,将一滴鲜血滴入水中。 李元昭看着父皇这戒备的模样,眼神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 她随即拿起小刀,划开了手指,将血滴了下去。 李烨迫不及待的伸头去看。 下面的人也纷纷站起身来,想瞧瞧盆里是个什么情况。 连崔云漪也心跳加速,迫不及待的等着一个答案。 ---------------------------------------- 第208章 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更不配为人君! 李烨目光死死的盯着盆中。 只见水中,两滴鲜血缓缓散开,渐渐靠近、交融,最终汇成一小团暗红的血晕,再也分不出彼此。 “血液相融!”闻太医率先高呼,声音里满是激动,“长公主殿下,确是陛下的亲生女儿!” 他说完后,殿内瞬间爆发出低低的欢呼。 苏清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向李元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经过这次在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面前当众验明正身,从此,全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长公主的血脉! 连皇帝也不能! 李烨怔怔地靠回了御座上,目光扫过一脸平静的李元昭和殿下欢呼雀跃的众人。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看向了崔云漪,“朕就说,雀奴天人之表,怎么可能不是朕的亲生女儿!崔氏妖言惑众,污蔑皇室血脉,罪该万死!来人,即刻将她拖下去,斩立决!” 他急于给崔云漪定罪,急于将“诬陷”的标签钉死在她身上。 这样一来,她说的所有话,都会被当成疯言疯语,再也无人相信。 崔云漪这也才从滴血验亲中反应过来,又看向了李烨。 她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李烨!就算李元昭是你的亲生女儿,那又怎样?!这也改变不了你这个伪君子,杀了她亲生母亲的事实!” 这话如同惊雷,让殿内刚刚响起的欢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李烨。 什么? 这位多年来以“深情帝王”形象示人的陛下,杀了自己的发妻? 这不可能吧? 沈国舅和梁国公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李烨。 李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涨得通红,厉声反驳,“你个贱人,刚刚还撒谎诬陷朕的女儿,如今又想编造谣言污蔑朕!崔云漪,你以为这样就能拖延你的死期吗?!” 崔云漪看着李烨慌乱的模样,嗤笑道:“我胡说?当年沈琅生产,你让闻太医施针害死沈琅的事儿,你真的以为没人知道?” “如今,当年产房里的两个人都在这儿,你敢不敢当着百官的面,再让闻太医和王婆对峙一番,说说当年产房里的真相!” 众人瞬间想起刚刚王婆说,“闻太医给皇后施针后,血流得更厉害了”这句话。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再加上圣上今晚声音里明显的慌乱和迫不及待的要杀了贵妃的举动。 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此事,很有可能是真的。 大家迫不及待地看向闻太医,想看看他怎么说。 沈国舅更是直接一把抽出沈初戎腰间的佩剑,架在闻太医的脖子上。 “说!是不是你奉了李烨的命令,杀了我长姐?!” 人人都听出来了,沈国舅连“陛下”都不称呼了,直呼了陛下的名字。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加上殿上动武,更是罪加一等。 沈初戎担忧地看向自己父亲,生怕他冲动行事,坏了殿下的大计。 梁国公也沉下了脸,“闻太医,皇后娘娘当年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李烨还在无能狂怒,“反了!反了!你们都要谋反不成?!” 闻太医也没有料到,今日除了长公主编排的戏之外,还有这样这样一场戏等着他。 慌乱中,他下意识看向李元昭,眼神里满是求助。 李元昭淡淡开口,“闻太医,实话实说,或许还能留你一命。若是继续隐瞒,本宫也保不了你。” 闻太医听闻这话,才松了一口气,跪了下去,对众人解释道。 “当年……当年皇后娘娘生产时确实出了血,但并不严重,只要妥善施针用药,绝无性命之忧!可……可圣上却吩咐臣,让臣……让臣杀了皇后!圣上旨意,臣……臣岂敢不从啊!求国舅爷饶命!求长公主饶命!” 李烨没想到闻太医竟然会背叛他,他瘫坐在龙椅上,嘴里还在狡辩,“不……我没有!我没杀她!他骗你们的!他在撒谎!” 沈国舅听完闻太医的招供后,怒火攻心,不等任何人反应,手中长剑猛地一砍。 只听“噗嗤”一声,闻太医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溅而出。 李元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她确实是想要留他一命,可惜……沈国舅不想。 闻太医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好停在李烨的脚边。 李烨吓得尖叫一声,身子猛地向后缩,差不多已经是蜷缩在了龙椅之上,哪儿还有半分皇帝的样子。 沈国舅提着染血的长剑,直接对向了李烨。 “李烨!我长姐对你不薄!当年倾尽沈家之力,助你登上九五之尊,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我没有……不是我……” 李烨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时,崔云漪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还能为何?”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像是要把李烨的真面目彻底撕碎在众人面前。 “因为李烨,骨子里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转向龙椅上的李烨,“沈琅帮你上位,你却趁她生产最虚弱、最不设防之际,用如此阴险的手段要了她的命!” “还有我崔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恨意,“当年沈琅死后,你的皇位坐的并不稳当,是我们崔家举全族之力扶持你。” “可你坐稳皇位后,却忌惮崔家势大,拉着李元昭处处打压,将我们崔家逼到绝路!” 她又看向李元昭,眼神复杂:“连李元昭,不过也是你治理朝堂、稳定民心的工具,为你对付世家、震慑朝臣、承担骂名!” “你杀恩人,害妻女,屠功臣,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崔云漪的声音满是嘲讽,字字诛心,“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更不配为人君!” 李烨听着这一连串的控诉,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指着崔云漪,嘴唇哆嗦着,“你……你……” 特别是在听闻崔云漪最后一句诛心之言后,他更是气急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随即眼前一黑,身体重重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 第209章 新的一年,来了 “陛下!”有几个老臣下意识惊呼出声,想要上前查看,却畏惧提着剑的沈国舅,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看着御座上昏死的帝王,又看向坐在原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李元昭。 众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这位尊贵的长公主,知道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后,会作何反应? 第155章 “舅舅,放下剑吧。”李元昭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沈国舅脸色涨得通红,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想一剑斩了李烨? 他知道,他不能! 哪怕李烨杀妻是事实,可他毕竟还是大齐的皇帝。 如果自己当众杀了他,那就跟崔士良一样,成了谋逆弑君的叛贼。 他自己死倒是无所谓,但这样也会连累长公主,让她也同样背负上骂名。 可是…… 他就是不甘心! 他不仅恨李烨,更是恨自己。 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被蒙在鼓里,根本没有发现事实的真相。 竟把杀姐仇人当姐夫,为他开疆扩土、稳定边关。 何其愚蠢! 一旁的梁国公亦是心潮翻涌,老脸上满是悔恨。 他作为将军最亲近的副将,当年与将军一同征战。 将军死后,也忠心耿耿地辅佐她的丈夫。 如今却发现自己卖命多年的人,竟就是将军的仇人! 这份愧疚与愤怒,几乎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满是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初戎见父亲迟迟不肯松手,赶紧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劝道,“父亲,相信殿下,她定会还姑姑一个公道。” 沈国舅抬头看了一眼李元昭,终是咬了咬牙,将剑“当啷”一声丢在地上。 “刚才是臣冲动之下冒犯了,还请殿下见谅。” 李元昭淡淡道,“人之常情,何罪之有,来人,扶沈国舅和梁国公下去休息吧。” 等两人退下后,李元昭才看向崔云漪。 “崔氏谋逆,证据确凿,押入天牢,择日问斩。崔家与冯家族人,全部收押待审。所有与崔家过从甚密者,一律缉拿归案,不得遗漏。” 圣上宴会刚开始时,曾当着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的面,将六部权柄交给了长公主。 所以如今圣上不省人事,长公主监国理政,名正言顺。 殿下文武百官无人反对,皆躬身领命。 李元昭的目光又落在跪了一夜的李元舒身上,“至于李元舒……” 她刚开口,便被崔云漪猛地打断,“崔家谋反,是我与兄长一人策划,与元舒无关!她毫不知情!” 她看向李元昭,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求长公主看在我揭露皇后死因的份上,饶她一命!” 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元舒。 李元舒看着她那决绝的眼神,心头一紧。 还未待她说话,就见崔云漪突然挣开禁军的束缚,像疯了般冲向大殿的梁柱,狠狠撞在柱子上。 李元舒目眦欲裂,发出凄厉地喊叫,“母妃!” 可崔云漪地身体已经缓缓倒下。 闭眼前,她最后一次看向大殿之上的李烨,低声呢喃道,“李烨……我……在地狱里……等你……”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殉死震住,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李元舒哭喊着爬向崔云漪的尸体,却被禁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妃的血迹在青砖上蔓延开。 李元昭见此,只淡淡皱了皱眉,语气毫无波澜地继续下令。 “三公主李元舒,多次为崔家奔走,有谋逆之嫌,念其主动揭露崔家罪责,贬为庶人,流放黔州,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李元舒这才抬起头看向李元昭,眼神里满是错愕。 李元昭,竟会留她一命? 她不再挣扎,任由禁军架着胳膊将她拖走。 李元昭再次开口,“至于二皇子李元佑……” 她顿了顿才道,“念其出家之身,免除死罪,贬为庶人,永生修道,不得出寺半步。” “殿下!”一名老臣突然上前一步,“二皇子对谋反一事毫不知情,全是崔家与贵妃的谋划,如此处置,实在对他不公啊!” 李元昭锐利的眼神直接射向他,“崔家谋反,目的就是推李元佑登基,难道谋逆的好处他全占了,如今谋逆失败,就因一句毫不知情便能置身事外?” 那孙大人闻言,面色变了变,却还是继续辩解道,“臣觉得,此事还需由陛下醒来后,再……” 李元昭直接打断他,“既然孙大人如此为二皇子着想,那本宫就送你去陪他,一同好好修道吧。” 说完,她手挥了挥,两名禁军劲直上前。 那孙大人见情况不对,连忙跪地磕头:“臣知错!臣知错!刚刚是臣胡言乱语,求长公主恕罪!” 可禁军已上前架住他,不管他如何求饶,径直拖了出去。 李元昭扫过殿内百官,“可还有人有异议?” 众人齐刷刷跪地磕头,声音里满是敬畏:“臣等无异议!” 所有人都意识到,大齐的天,似乎在这一晚,彻底变了。 李元昭这才终于看向了昏迷在地的李烨。 她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地吩咐:“来人,将父皇送回寝宫,请林太医来妥善照料。” “是!”几名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李烨,匆匆退下。 等处理好了一切,李元昭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依旧跪着的百官,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除夕夜宴虽生波折,但谋逆已平,真相已明。父皇龙体欠安,不能再操劳。即日起,朝中大小事务,皆按规制呈报至本宫处。” “诸位皆是大齐栋梁,当以国事为重,谨守本分,共扶社稷。” 说到这儿,她语气添了几分威严,“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不得私下议论,更不得造谣生事,违者以谋逆同党论处。” “时辰已晚,散席吧。” 话音落,李元昭不再多言,向殿外走去。 殿内百官连忙齐声高呼:“恭送长公主殿下!” 等李元昭走出殿外,才发现,天边已经亮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 第210章 谁还再敢质疑她的血脉 这盘棋,早在李元昭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就开始落子了。 她做任何事儿,永远都是先行一步。 崔云漪当初选择用一个女婴调换掉真正的皇子,不过是觉得,一个公主而已,对皇位而言,没有丝毫的威胁。 可谁也没想到,崔云漪刚好遇到了她李元昭。 这些年来,在她手中吃尽苦头、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还有苦说不出。 不过,哪怕这样,李元昭也没有就此置崔云漪这个隐患于不顾。 崔云漪在还是个闺阁小姐时,便敢做出“调换皇子”这等如此胆大包天的大事,那就绝不会是蠢钝愚笨、不留后手之人。 当年既然敢赌,就必然留有翻盘的筹码。 毕竟,如若她日后要想揭发她的身世,如若没有人证,空口白牙的,如何能让众人信服? 所以李元昭当即派洳墨暗地彻查了二十年前皇后生产时所有的相关人等。 记录显示,除了闻太医,当年产房内外所有接生的宫女、稳婆、值守的太监,全被父皇以“照料不当”为由秘密处决了。 她当时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父皇这般“斩草除根”的做法,与其说是丧妻之痛,不如说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只是那时她一心都在身世问题上,并没有继续深究。 查不到人证,李元昭换了思路,让洳墨暗中查了崔云漪。 要藏住一个人近二十年,怎么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 果然,发现崔云漪身边的嬷嬷每年休假之时,都会绕道去一趟汴州。 顺着蛛丝马迹一挖,在汴州城内找到了一户人家。 这家人很奇怪,无甚营生却家境殷实、十分富有,儿子孙子个个绫罗绸缎、花天酒地。 听说当家的是个老太太,在京城有位“当官的远亲”,每年都会给他们送一大笔钱来。 更关键的是,这老太太在汴州住了近二十年,开口依旧是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 而当年为她母后接生的稳婆,正是山东人。 让这王婆背叛崔云漪,那就更简单了。 这人当年能为荣华富贵铤而走险,如今,又怎么可能突然就忠心耿耿、视死效忠了? 何况,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还落在她手里。 但她并未立刻处置王婆,反而让她继续留在汴州,只派人暗中监视。 一来是她并不确定,此事是不是只有崔云漪和这王婆知晓。 如若崔云漪早就告诉了崔家其他人,那她哪怕解决了王婆和崔云漪,也并不能完全消除身世暴露的风险,反而还容易打草惊蛇,让崔家察觉异常。 二来,她早已计划好,若崔家真要借“身世”发难,这王婆便是她反将他们一军的最关键一步棋。 其实最初,李元昭的计划一直是,先杀了李元佑断崔家后路,逼崔家谋反,趁机除掉父皇,最后她以“平叛”之名剿灭崔家,顺势登上帝位。 第156章 她如今有兵有权,自是可以直接谋反杀了父皇,除了崔家。 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轻而易举。 可这趟河北道之行,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亲眼见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才惊觉大齐早已是内忧外患、水深火热,再经不起任何内乱了。 而她要做的,是大齐开天辟地的第一个女皇帝。 在这个“父死子继、男尊女卑”的世界,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注定比男子艰难千万倍。 这天下的男人们,或许会因为她手中的权力恨她畏她惧她,却永远不会真心臣服于她。 哪怕一个再平庸再普通的人,只要是个男人,天下人也能为其继位找出千百个正当理由。 可她不会,仅仅因为她是女子。 因为他们知道,若任由一个女人登顶权利顶峰。 那天下的女人就都不能再听之任之,轻易操控了。 这才是他们最深的恐惧。 所以她要坐稳皇位,比所有人都难。 更难的是,她还并不是皇帝的亲生血脉。 只要有陈砚清这个死不了之人在,她的身世总会有暴露的一天。 所以,哪怕她杀了父皇坐上皇位,这皇位也并不稳当。 一旦真相败露,那天下的男人更会团结起来公然反对她,各镇节度使也会借此为由起兵讨伐她,甚至邻国也会趁机侵扰。 她当然不惧怕战争,也深信自己能扫平一切叛乱。 但是,苍生何其无辜? 饱经苦难的百姓们,再也承受不起战火摧残。 所以,为了不引发战火,她选择了一条更为稳健的路。 与其想方设法隐瞒身世,不如在全天下人面前,“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做实她大齐嫡长公主的身份。 而后借由“天子旨意”,名正言顺的上位。 有趣的是,原本她想逼着崔家谋反,可没想到崔家也一样,想逼着她谋反。 既然如此,李元昭索性顺水推舟,为他们演一场“谋反”的大戏。 她先是让洳墨暗中加紧训练金吾卫,故意营造出“整军备战”的假象。 又通过苏清辞泄露了“动手计划”。 甚至还联系了早已对崔云漪积怨颇深的萧婕妤,为宴会编排了那么一出双重反转的舞蹈。 果然,崔士良彻底放下戒心,认定她已走投无路,定会在除夕夜孤注一掷。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踏入她设好的圈套。 而崔士良也真的按她的“计划”,在得知受骗后,选择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真的发动叛乱。 其实从始至终,她都在盼着崔家动手。 若他们不动手,她哪儿来这么好的理由一举灭了整个崔家? 死一个崔士良可不够,崔家家大业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只有谋逆这样的大罪,才足以诛连九族,让崔家彻底从大齐的朝堂上消失,永绝后患。 连沈初戎带着禁军“姗姗来迟”,也是她的刻意安排。 朝中这么多的男人,不死几个,又怎么腾出位置来,为女人们让位? 她可没那么多心力放在登基后,天天跟这群自持“劳苦功高”的老臣辩论什么“祖宗规矩、伦理纲常”,受他们的掣肘。 她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王朝。 至于那场当众揭穿“调换为假”的戏码,更是她精心编排的杰作。 有红斑当然是真的,可那不过是后来她才透露给这个王婆和闻太医的。 消息当然要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能让人全然相信。 这两个看起来毫无交集之人,在殿上演这么一出回忆,谁还会去怀疑呢? 至于滴血验亲,更是无稽之谈。 她早从找人验证过,只要盆够大、水够多,两滴鲜血本就会慢慢相融,哪能辨什么亲生与否? 如果真的用这个方法测试是不是亲生,那狗和猴子都能生出王八了。 可就是这荒诞的法子,偏偏是一直以来,民间流传的“真理”,大家都坚信不疑。 甚至连她的父皇,哪怕谨慎至此,担心水中惨了东西,匕首上抹了东西,却依旧相信,此方法有用。 而如今,她是父皇在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面前亲口承认的亲生女儿,是经过“人证”“物证”双重验明“正统身份”的嫡长公主。 从今以后,谁还再敢质疑她的血脉? ---------------------------------------- 第211章 修改律法 此事之中,唯有“父皇杀了母后”一事,是她始料未及的。 直至宴会前两日,闻太医来见她。 她问起了母后生产时发生的一切,这位老太医眼神闪烁的模样,立刻让她察觉端倪。 她几乎没费什么力,就从他口中撬出了当日发生的一切真相。 说真的,她出生之后,就从未见过母后,更从来没有一起生活过,所以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 小的时候,父皇总在自己面前诉说,她母后是多么厉害的一个女人,两人之间的感情更是多么的深厚。 她那时候听闻这些,想的也只是,她要比她做得更好!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母后的死只是生产意外。 在得知调换一事后,她猜测是崔云漪暗中作祟。 可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往往只会更加残酷。 这样的女人,就这么容易死了。 死于一句轻飘飘的话。 死于一个男人的忌惮。 …… 所以,她才临时加了这么一场戏码在里面。 为的,不仅仅是所谓的揭露真相,更是让父皇彻底失信于所有追随者和效忠者。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哪怕他贵为皇帝,杀功臣便是“不仁”,杀发妻便是“不义”。 一个不仁不义的君主,早已背离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君道。 史官会毫不留情地在史书上记下这一笔,让他背负千古骂名。 言官和清流会前赴后继地上书直谏,将他批驳得体无完肤,使其彻底丧失朝堂威信。 而当皇帝失德、民心尽失,又病重将死之时,大臣们提出让父皇立她这个“血脉正统”的长公主为皇太子,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这也是她父皇这条命,最后剩下的,唯一的价值。 在文武百官见证下,亲自颁下立储诏书,而后“重病不治”而亡。 而她,作为帝王亲手选定的接班人,领先帝遗诏,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 天下何人敢有异议? 即便届时陈砚清带着他那张脸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更改不了什么了。 大局已定。 …… 此次除夕夜宴,成了大齐朝堂的一场“大清洗”,朝中重臣折损大半。 首当其冲的便是崔士良,谋逆罪名坐实,当场伏诛。 紧随其后的是林尚书、刘尚书两位尚书,一位死于崔士良刀下,一位混死于乱兵刀下。 还有数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更是惨死当场。 朝堂瞬间空出了大片的职位。 郑相也在乱战中伤了大腿,伤势严重的不能下地。 李元昭下旨让他在家中安心静养,无需每日点卯。 如今朝中只剩下苏相一位宰相主理政务。 只是这位苏相,不知道是真的太想进步了?还是早就投到了长公主门下? 事事都唯李元昭马首是瞻。 如此一来,朝野上下都清楚地意识到:整个朝堂,已然成了长公主的一言堂。 她的指令发出后,再无半分阻碍,连最固执的言官都噤若寒蝉。 毕竟,如今长公主正在清理谋逆同党,人人自危,没人敢拿自己的家族性命冒险。 崔家谋逆一案,很快有了审理结果。 崔士良三族之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九族之内的旁支亲属,全部流放至苦寒的极北之地,永不得回京。 那些与崔家沾亲带故的远房分支,更是吓得连夜改姓,生怕被这场灭顶之灾波及。 昔日煊赫一时、号称“大齐第一世家”的崔氏,就此彻底消失殆尽。 冯德顺一家也未能幸免,全部被下令满门处死。 曾依附崔家的卢家,除了卢凌风一人被判了斩首之刑外,其余卢氏族人全部流放。 自此,五大世家,就直接少了两家。 除此之外,凡是曾经与崔家过从甚密、曾在朝堂上为崔家说过话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通通被削职夺爵,流放边疆。 而就在这一片肃杀的氛围中,李元昭的另外两道任命旨意就显得格外醒目。 一是任命洳墨兼任龙武军将军,同时掌管金吾卫与龙武军两支部队。 金吾卫掌京城治安,龙武军护卫皇宫,两支部队尽归洳墨掌控,再加上本就牢牢握在沈初戎手中的另一支禁军,等于整个京城的军事力量,都彻底落入了长公主手中。 第157章 二是命苏清辞暂领刑部事宜,牵头主修《大齐律法》。 这道任命看似只是临时委派,实则暗藏深意。 苏清辞虽未被正式封为刑部尚书,却拥有了刑部的实际管辖权。 更关键的是“主修律法”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沿用多年的《大齐律法》即将迎来修改。 只是不知哪些条款,会被重新修订? 一时之间,不仅朝中的百官,连不少乡野百姓都开始议论纷纷。 男人们都在担心,律法修订,是长公主为了给女子争权夺利,为她未来的统治铺路。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这些男子的既得利益,岂非要被分走大半? 那些“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五常,岂不全乱了套? ---------------------------------------- 第212章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卢凌风的案子,是苏清辞亲自审的。 当她当庭逐条念出卢凌风如何勾结崔家,为其打探密报的罪责时,卢凌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喃喃自语的问道,“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苏清辞抬眼,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在说:骗你就骗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一眼,让卢凌风浑身一震。 他才惊觉,自己或许从始至终都活在一场骗局里,苏清辞可能真的从未爱过他。 可他仍不甘心,沙哑着嗓子追问:“难道那些日子,我们在桃花巷煮茶、在曲江池泛舟的点点滴滴,全都是你演的戏吗?” “协同谋逆,罪当斩首。”苏清辞全然不理会他的悲戚,转头对着一旁记录的书吏道,“记录完了吗?让他签字画押。” “斩首?”卢凌风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苏清辞,你竟真的要判我死刑?你忘了之前在白马寺外,是我从劫匪刀下救了你?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就像长公主一样,你怎能如此绝情?” 苏清辞看向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同长公主相提并论?” 卢凌风被她的气势震慑,却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可我们之间的那些海誓山盟呢?你说过要与我相守一生,难道都是假的?不,我不信……” 他死死盯着苏清辞的眼睛,想要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证明苏清辞也曾对他动过心。 可那双眼眸里只有冰冷的漠然,没有半分波澜。 卢凌风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谷底。 “清辞,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声音颤抖,带着绝望的乞求。 “爱?” 苏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爱一个,一开始就带着目的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卢凌风脸色瞬间惨白:“你……你都知道了?” 苏清辞语气中满是嘲讽,“崔家派你伪装风流公子前来勾引我时,没教过你‘细作不能动真情’吗?” “你以为你那些‘英雄救美’的拙劣演技能瞒过我?以为送些胭脂水粉便算贴心,吟两首酸诗就叫深情?” “还是你觉得,我苏清辞就是会瞎了眼,对你这样一个空有皮囊、什么也不是的男人动心?”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们俩不过是相互利用,而你……棋差一招,输给了我而已,现在在这儿演什么深情款款?没得白叫人恶心。” 卢凌风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颤,却仍不死心,“可是我是真的爱你的啊,从在白马寺外见你第一眼起,我就……” 苏清辞直接打断他的话,“你的爱便是在我告诉你长公主的计划后,你转头就一五一十的告诉给崔家?若崔家真赢了这场谋逆,此刻我早已成了阶下囚,甚至可能身首异处!这便是你口中的‘爱’?” “不会的!不会的!”卢凌风急忙辩解道,“我定会保你周全!我早就跟崔相说过,事成之后,绝不伤你分毫,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有性命之忧呢?” “至于将计划告诉崔家一事,我是真的不得已啊!崔家握着我们卢家贪污的证据,他们用全族人性命威胁我,我不得不听!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苏清辞转头对文书交代道,“还有贪污之事,罪加一等,判斩立决!” 卢凌风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 这个女人,哪儿曾对他有丝毫的情爱? 自始至终,分明都是在玩他,耍他,利用他。 如今他没有用了,转头便弃如敝履,甚至还迫不及待地要他的命。 恨意瞬间从心底翻涌而上,他当即高声道,“长公主逼崔家谋反的计划,如今只有我一人知道!只要我把这事捅出去,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崔家是被设计陷害,才导致如此境地的,到时候看长公主如何在朝中立足?” 苏清辞嘴角带笑的反问道,“我记得卢家上下老小,也有百十来口吧?算上旁支,应该有上千人了。谋逆罪当诛九族,协同谋逆夷三族,你说……我该给卢氏全族,判个什么罪好呢?” 卢凌风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她竟然拿卢氏全族的性命来威胁他!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他认识那个温柔、善良、懂事、体贴的苏清辞,分明……分明就是一条蛇蝎心肠、冷酷无情的美女蛇! 他望着她冰冷的眼神,终于是认命,声音里满是绝望道:“好……我输了……我签字画押……还请苏大人高抬贵手,放我全家一条生路,我……感激不尽。” “早这么配合,不就省了许多事?” 苏清辞嗤笑一声,示意文书将供状递过去。 等卢凌风颤抖着画完押,苏清辞站起身来,径直从跪着的他身旁离去。 全程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卢凌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不甘心的怒火再次燃起。 他愤愤不平地小声道,“这些时日,你日日同我厮混,真以为自己是多干净的女人?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我们俩早已私定终身?我死后,看哪个男人还敢娶你?!” 苏清辞脚步一顿,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卢凌风心头一突,瞬间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可旋即,一股破罐破摔的恶意又涌了上来。 他说错了吗?没有! 这些日子苏清辞与他形影不离,多少双眼睛看在眼里? 她一个女子,就算身居高位,如此“不检点”,又有哪个世家公子或朝廷官员敢娶她? 哪怕为了她的权势娶她进门,谁又会对这样的妻子真心相待? 想着这些,他心头竟泛起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这臆想中的未来,已成了对她此刻无情的报复。 可苏清辞眼中没有出现丝毫他期待中的恼羞成怒,反而只是轻描淡写地对身后的狱卒吩咐道,“砍头之前,先把他那根东西砍了。” 狱卒毫不迟疑地应道,“是!大人。” 苏清辞交代完后,这才弯腰,轻轻拍了拍卢凌风的脸,语气轻柔,“既然你这么喜欢干净,那我就成全你。” “这样……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去转世投胎了。” 说完,她微微勾起唇角,转身离去。 卢凌风闻言,彻底瘫软在地。 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已丧失,只能任由狱卒将他拖下去。 ---------------------------------------- 第213章 丽娘的复仇 崔大郎醒来时,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 脑袋被钝器砸中的地方疼得钻心,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 他龇牙咧嘴地闷哼一声,意识迷迷糊糊的,过了好半晌才勉强缓过神来。 混乱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除夕夜宴上的混乱、大殿上的厮杀,还有苏清辞砸向他后脑的沉重一击。 他这才想起,他被苏清辞砸晕前,父亲正带着龙武军造反。 那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是成了还是败了? 他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 却发现浑身各处都痛得不得了,像是被什么碾过了一般,身体根本动不了。 他徒劳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在哪里? 鼻尖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香气,清冽又带着甜意,是腊梅的清香。 崔府后花园种着大片的腊梅,每到寒冬便香飘满园。 他心头一喜,松了口气。 看来他还在崔家,而且还好好活着……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父亲造反成功了? 他顿时忘了疼痛,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父亲成了新朝功臣,那他岂不是也要跟着飞黄腾达了? 第158章 以后在京城,谁还敢不给他几分面子? 他当即高声吩咐道,“来人!本公子渴了,快送水来!” 过了片刻,似乎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像是有人听到了他的呼喊,但却没有进来,反而“咚咚咚”地跑远了。 哪儿来的没规矩的下人,等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发卖了。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半天,依旧没见半个人影,头部的剧痛和浑身的酸痛阵阵袭来,他只好自己摸索着爬起身。 可刚一用力,后背就撞上了坚硬冰冷的东西,身下也是刺骨的凉意。 他这才惊觉,自己哪儿是睡在床上,分明是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刚才头疼得厉害,竟完全没察觉。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动之下,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哗啦啦”的铁链摩擦声。 他伸手一摸,双手双脚竟都被粗重的铁链牢牢锁着! 怎么回事儿? 谁敢这样对他? 正在他慌乱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光亮,正慢慢朝他靠近。 随着光亮越来越近,他眯着眼睛辨认,终于看清了来人。 正是他的夫人刘丽娘,身后跟着四五个手持火把的下人。 火把的光亮瞬间把周围的一切照亮。 他这才看清,他所处的位置,根本不是什么卧房或偏院,而是崔府深处那间常年紧锁的地牢! 潮湿的墙壁上布满青苔,空气中除了腊梅香,还混杂着血腥味与霉味。 他竟被刘丽娘,关在了自家地牢?! “刘丽娘!你疯了不成?这是做什么?” 崔大郎挣扎着想要起身,铁链却将他牢牢拽在原地,他只能涨红着脸厉声质问,“在我们崔府,你竟敢这般对我?真不怕我打死你是吧?” 刘丽娘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慢悠悠地走到地牢中央的椅子坐下。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道,“崔府?如今哪儿还有什么崔府?这是长公主赏给我的宅子。我刘丽娘的府邸。” 说话间,下人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墙壁上嵌着的烛台一一点亮。 跳跃的烛火瞬间将整个地牢点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崔大郎下意识地扫视四周。 这才发现,左右的行刑架上,还架着两个人。 他们身上的中衣早已被血浸透,干涸的血痂呈深褐色,贴在破烂的布料上。 脑袋无力地垂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可崔大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他的两个大舅子,刘丽娘的两个哥哥。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崔大郎的声音忍不住发颤,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崔府了?崔府到底怎么了?我父亲呢?我弟弟们呢?” 刘丽娘眼角眉梢依旧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体贴地解释道。 “夫君,你昏睡了整整七天,外面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家翁在除夕夜宴上谋反,被沈将军当场格杀,我们崔府上下百余口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被判了斩立决。” 她顿了顿,看着崔大郎瞬间惨白的脸,继续“好心”补充。 “不仅崔府,连崔家的三族之内……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侄子、外甥……也全死了,一个没剩。” 她每说一句,崔大郎的脸就红一分。 到最后,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喘不过气,猛地嘶吼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姑母是当朝贵妃,所生的二皇子是圣上唯一的皇子,他们怎么会不管我们崔家死活?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刘丽娘轻轻“哦”了一声,“贵妃娘娘啊……也当场自戕了,至于二皇子……”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崔大郎眼中最后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才慢悠悠地说道,“他早就不是二皇子了。长公主念他已经出家,免了他的死罪,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在寺庙中,永不得出寺半步。” “不……不……” 崔大郎踉跄着跌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铁链“哗啦”作响。 灭门的噩耗如同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嘴里只能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刘丽娘好整以暇的欣赏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说话。 崔大郎却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刘丽娘。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在圣上面前构陷我们崔家,是你害得我们崔家满门惨死!” “贱人!毒妇!我要杀了你!” ---------------------------------------- 第214章 丽娘的复仇(2) “贱人!毒妇!我要杀了你!” 崔大郎一边嘶吼着,一边拼尽全力朝刘丽娘扑去。 可沉重的铁链将他的双腿牢牢锁在墙壁的铁环上,无论他如何挣扎、蹦跳,最多只能向前扑出半尺,连刘丽娘的裙摆都够不到分毫。 刘丽娘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翘起了一只脚。 精致的绣鞋就这么在他脸前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用肉骨头逗弄着一只饿惨了的疯犬。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崔大郎咆哮、挣扎,直到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身脱力地趴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才缓缓俯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夫君,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崔大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眼神里满是不解。 “家翁谋逆,证据确凿,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管有没有我告发,崔家都难逃一死。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崔家留一条活路。” 刘丽娘语气“诚恳”中又带着满满的似乎是不被理解的委屈。 “夫君你如今能活得好好的,全是我在长公主面前求来的恩典。长公主念我揭发谋逆有功,特意将你的命留给了我。” “没有我,你早和崔家其他人一样,成了西市刑场上的一具尸体了。” 崔大郎听着她这番说辞,胸腔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与动摇。 他看着刘丽娘“真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是啊,崔家之人都死了,就他一个人还活着? 难道……她真的是为了救他? 犹豫了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娘子,是……是真的吗?你真的是为了救我才……” 话里早已没了之前的凶狠与怨毒,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讨好。 刘丽娘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开黏在崔大郎脸颊上一缕汗湿的头发,语气柔得像水。 “那是自然,我何时骗过你呢?” 崔大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面露狂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我就知道,娘子你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越说越激动,“以前都是我混账,不懂得珍惜你,做了许多错事儿,我该死!往后……往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刘丽娘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随后她掩唇一笑,一脸“欣喜”地点了点头,眼波流转间似有柔光。 “夫君,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崔大郎见状,立刻配合地挤出两滴悔恨的眼泪,哽咽道,“娘子,有你真好!” 他演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红,仿佛两人真的是历经劫难、情深似海的夫妻一般。 可就在这时,刘丽娘却突然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 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连眼角都蹦出了泪花。 这声音在阴森的地牢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崔大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刚刚挤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娘子,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止不住的发毛。 下一秒,刘丽娘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只剩下一片浓厚得化不开的恨意。 “崔大郎,你有两句话说对了。第一,我确实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给我的那些“恩”,我又怎么会忘呢?恨不得早日报答给你!” “第二……你这个人啊,确实该死!” “你!你……”崔大郎被她眼中的恨意吓得浑身一颤,连话都说不完整。 刘丽娘靠回了椅子上,冷冷吩咐道,“来人,将他给我吊起来。” 两名膀大腰圆的下人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崔大郎,将他牢牢捆在地牢正中的刑架上。 他手脚都被粗麻绳勒得死死的,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崔大郎彻底慌了,试图求情,“丽娘!我错了!当初是我混蛋,不该对你拳打脚踢,不该纳那么多妾室!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第159章 刘丽娘却却充耳不闻,只轻轻抬手,从身旁下人手中接过一把鞭子。 那鞭子看起来普普通通,鞭身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 这是专门用来折磨犯人的“噬魂鞭”,一鞭子下去就能扯下一大片皮肉。 哪怕是狱中最顽固的犯人,也经不住十鞭,便能交代的干干净净。 刘丽娘直接扬手。 “啪!” 鞭子瞬间抽在了崔大郎身上。 他疼得浑身一哆嗦,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地牢。 身上的中衣被抽破,血肉模糊的痕迹立刻显现出来。 崔大郎破口大骂道,“贱人!你竟敢这么对我!我可是你夫君!你!你不得好死!” 刘丽娘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崔大郎疼得浑身冒冷汗,脸色惨白,刚刚的谩骂变成了求饶,“我错了,丽娘,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好吧!我再也不敢了!” 刘丽娘没有理会,手中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没有丝毫停顿。 崔大郎就在这一边谩骂、一边求饶的交替中,最后实在扛不住剧痛,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第215章 丽娘的复仇(3) 刘丽娘这才停下动作,将鞭子扔给下人,缓缓坐回椅子上。 她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将人都叫醒吧,大白天的,睡什么觉,白白浪费大好时光。” 下人们得令,立刻提来三桶冰凉的盐水,毫不留情地朝刑架上的三人泼去。 “啊——!” 三声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三人猛地从昏迷中惊醒,盐水不断刺激着他们的伤口,疼得他们头皮发麻。 加上十二月的天气,浑身被冷水浇得全湿透了,让他们冻得不住地颤抖。 刘丽娘的两个哥哥显然早已领教过她的手段,一睁开眼看到端坐椅上的妹妹,脸色瞬间惨白,牙齿打颤着连连求饶。 “妹妹!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手下留情,不要再打我们了好不好?” 另一个哥哥也急忙附和,试图用亲情打动她。 “是啊妹妹!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父亲母亲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对我们,该多伤心啊!” 三人的母亲早就死了,而他们的父亲刘尚书在除夕夜宴上当场被龙武军杀了。 但刘家也没逃过此次清剿,因攀附崔家被抄没家产、全家流放。 刘丽娘的两个哥哥,自然就落到了她手中。 “怎么会伤心呢?”刘丽娘放下茶杯,声音轻柔的反问道,“当初你们看着崔大郎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不也没有伤心?” “那会儿你们不是还劝我,‘不过是被打,又没少块肉,忍忍就过去了’。怎么?如今轮到你们了,就忍不下去了?” 两人瞬间想起从前的事儿。 那时,刘丽娘嫁入崔家不到一年,就因劝崔大郎少纳姬妾、多重学业,被他生生打掉了腹中六个月的孩子。 那时候,刘丽娘拖着满身伤痕回娘家哭诉,哭着求他们帮忙做主,想要同崔大郎和离。 可他们为了抱稳崔家这棵大树,不仅没帮她,反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懂事、不会讨夫君欢心,当天就派人把她送回了崔家。 从那以后,刘丽娘再也没回家找过他们。 这些年,崔大郎对她的打骂变本加厉,刘家上下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冷眼旁观。 因为在他们男人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不过是个用来讨好崔家的工具,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罢了,根本不值得为了她而得罪崔家,得罪崔大郎。 相反,他们还经常和崔大郎凑在一起吃花酒、逛窑子,称兄道弟,关系处得颇好。 他们原以为,刘丽娘是认命了,可没想到,竟是一直将恨意藏得这般深。 大哥余光瞥见跟他们一样被架在刑架上的崔大郎,连忙丢锅道,“妹妹!你打他!你打他!都是崔大郎这个畜生折磨的你,跟我们兄弟俩没关系啊!我们当初也是被他蒙骗了!” 二哥也连忙附和道,“对!就是他!他不是人,竟敢这般对你!就算是剥皮剖心,也不足泄你心头之恨!妹妹你可千万别牵连我们啊!” 崔大郎本就被鞭子抽得浑身是伤,听到这两个平时对自己唯马首是瞻、处处讨好的大舅哥,此刻为了活命竟这般落井下石,气得怒骂道。 “你们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货?当初是谁帮着我将刘丽娘送了回来?是谁一口一个女人就是该打?你们也配说跟你们没关系!” 刘丽娘看着几人狗咬狗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厌烦。 她按了按太阳穴,开口道,“我让你们说话了吗?” 声音不大,却让三人立马住了嘴,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了,生怕又挨一顿毒打。 刘丽娘见他们这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急什么,慢慢来,一个都跑不了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三人浑身忍不住战栗。 就在这时,刘大哥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瞬间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刘丽娘,眼睛里满是畏惧与慌乱,生怕这声音惹恼了她。 刘丽娘却没有动怒,反而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温柔的神情,轻声问道,“饿了?” 两人被关进这地牢折磨了三四天,别说饭食,连口水都没沾过,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被刘丽娘的狠戾震慑,一直不敢开口。 如今见她突然这般温声细语,刘大哥心里虽疑惑,却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刘丽娘又问道,语气像是在询问孩子的心意般。 刘大哥转头和二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今天怎么了? 这么好说话? 难道是打算饶过他们了? 刘大哥咽了口干涩的口水,小声翼翼道,“肉。” 刘丽娘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旋即转头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腿上的肉最劲道,今日就先给他们吃腿上的吧。” 身旁的下人闻言,立刻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刑架上的崔大郎。 崔大郎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 “你、你们干什么……我警告你们,别过来!” 直到那下人一把扯下他的裤子,露出他的大腿,他才反应过来。 刘丽娘说的“腿上的肉”,竟然是指他的肉! 要割下他的肉给她两个哥哥吃! 他惊恐到身体僵硬,眼睛里面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嘶声求饶:“别……不要!丽娘,我错了!求你饶了我!” 可他的求饶毫无用处,下一秒,锋利的匕首便狠狠刺入他的大腿,瞬间撕下一大块带着鲜血的皮肉。 惨叫声起,凄厉得不像人声。 刘大哥和刘二哥看着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刘丽娘闻到味道,嫌恶地皱了皱眉,“多大的人了,还管不住下半身。” “我听说,骟了的猪,长得会更大只,也活得更久一点。” 她眼神扫过他们湿漉漉的裤裆,“这样吧,为了你们好,直接骟了得了,也省得日后再出这种丢人的事。” 刘丽娘的话音刚落,手持匕首的下人便立刻调转方向,朝二人而去。 刘大哥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扭动着被捆得死死的身体,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嘶吼。 “不要!妹妹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大哥啊!要是没了根,我们老刘家就断后了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刘丽娘却是冷笑一声,“老刘家的后,还有必要留吗?留下来也是为祸四方。” 下人走到刘大哥面前,毫不留情地伸手按住他挣扎的双腿。 ---------------------------------------- 第216章 丽娘的复仇(4) 刘大哥只觉得下身一凉,裤子被粗暴地撕扯开,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比之前被盐水泼、被鞭子抽还要猛烈数倍。 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可剧痛又让他瞬间清醒。 浑身的肌肉都因极致的痛苦而紧绷抽搐着,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解决完刘大哥,下人面无表情地转向刘二哥。 刘二哥看着大哥蜷缩在刑架上、浑身痉挛的惨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瞪大双眼,徒劳地看着自己的命根子离自己而去。 地牢里,瞬间被浓郁的血腥味笼罩,像是变成了一座血腥的屠宰场。 崔大郎看着这一幕,竟生出一丝庆幸,幸好他只是大腿少了块肉,根还在。 第160章 可是下一刻,刘丽娘魔鬼般的声音响起。 “他的也没必要留了,反正留着也是个祸根。” 崔大郎的脸瞬间僵住,他还没来得及求饶,那个引以为傲的根,就已经没有了。 顿时,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声,萦绕在整个地牢之中。 等三人的“东西”都被割下,刘丽娘嫌恶地瞥了一眼那血淋淋的秽物,冷冷道:“喂给他们,让他们吃下去!” 下人按照刘丽娘的吩咐,将三人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失去支撑的几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双腿间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他们蜷缩着身体,嘴里只能发出微弱又凄惨的痛哼。 暗红的血在冰冷的地砖上蔓延开来,粘稠地淌到地上,汇成一小滩令人作呕的血洼。 这时候,下人将那三块还沾着温热血迹的“肉根”,扔在了三人面前的血地里。 刘丽娘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吃吧,猪狗不如的人,当然只能吃猪狗不如的东西了。” 三人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面前那三块形状恐怖的棍状物体。 那个他们作为男人引以为傲的玩意儿,此刻却恶心的让他们胃里翻江倒海,避之不及。 刘大哥颤抖着往后缩了缩,却牵动了腿间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刘二哥则吓得浑身筛糠,满眼祈求的看向刘丽娘。 崔大郎更是死死闭着眼,不敢再看那秽物一眼。 他宁愿被再割十块肉,也不愿将这东西吃下去。 见三人迟迟没有动作,刘丽娘的耐心渐渐耗尽,“看来还是不够饿啊。”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样吧,谁先吃完,今天就不用挨打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三人惨白的脸上扫过。 “而最后吃完的那个呢……就要将自己的肉割下来,喂给其他两个人吃,如何?” 这话一出,三人浑身一震。 最先崩溃的是刘二哥,他本就被连日的折磨吓破了胆,现在更是生怕自己成为那个最后吃完、被割肉的人。 所以率先颤抖着张口,咬住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肉,闭着眼就往嘴里塞。 那带着腥气、臭气与血味的复杂触感在舌尖炸开,恶心感直冲脑门。 他并不知道这是他们三人中谁的东西,可此刻,恐惧已经压倒了恶心。 一想到“最后吃完”的后果,他便艰难地咀嚼起来,混着眼泪、鼻涕和嘴角的血污一起往下咽。 刘大哥见状,也顾不上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扑过去抢着撕咬起来。 他吃得急,肉块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 可他死死咬着肉块,半点不敢吐出来。 崔大郎看着两人疯魔般的模样,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让他吃那个玩意儿,还不如让他去死。 可刘丽娘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只要他敢不吃,等着他就不止这些了。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他还不想死…… 他颤抖着张开嘴,咬住了最后一块黏腻的肉块。 刚咀嚼两口,胃里就一阵翻腾。 崔大郎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满地都是。 可他不敢停,怕被当成最后一个,立马就着地上的脏污物,又将吐出来的肉艰难地吞了回去。 三人像是饿极了的野狗,趴在满地血污中疯狂争抢吞咽着。 他们全然没了往日的人形,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刘丽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欣赏着这幕荒诞又恶心的场景。 直到几人将面前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她才缓缓举起手掌,轻轻拍了拍,“不错。” “既然你们每个人都如此听话,那我也不能厚此薄彼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候着的下人,吩咐道,“那就每日轮流从他们身上割三块下来,喂给他们,一人一块,管够。” 崔大郎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冷。 他竟不知道,那个平日里对他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妻子,竟然是这样一个可怕的魔鬼! 此刻,他突然不想苟且偷生,恨不得立马去死,也好过接下来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折磨。 可他浑身已经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徒劳的看着刘丽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摆,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出门前,刘丽娘又回头交代下人,“叫大夫来给他们上药,别把人给我搞死了,我还没玩够了呢。” 说完,她的目光落到几人身上,“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我们……至死方休!” 见几人眼里流出绝望的泪水,刘丽娘这才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开。 ---------------------------------------- 第217章 死而复生 陈砚清只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意识昏沉得如同坠入了无底的泥沼,大梦了一场。 梦里有个模糊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在他耳边不断呼唤,让他快点醒来。 “是李元昭抢走了你的一切,快去夺回来!不然这个世界就彻底脱离我的掌控了……” 那声音尖锐又急切,满是气急败坏。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对方都只重复着这句话,不肯多说一句话。 他不明白,李元昭除了抢走他这颗的心,还从他这里抢走了什么? 而他如今能夺回来的,又能是什么呢? 是那颗早已被李元昭弃如敝履、狠狠踩碎的心吗? 只是没有等他想明白,四周忽然一变,那个声音瞬间消失。 他猛地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大慈恩寺外的悬崖边。 凛冽的风,夹着雪,刮得他脸颊生疼。 李元昭就站在他面前,红衣如火,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意,问他:“你怕死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死,我只怕,你不要我。 可话还没说出口,李元昭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抬手一把将他推下了悬崖! 那悬崖好高好高,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嘶吼。 他抬头望向悬崖顶部,期待着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跟着跃下,就像之前那样。 可这次,她没有随着他跳下来。 李元昭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冰冷,任由他坠入深渊,没有丝毫动容。 甚至,在看着他掉下去后,她直接转身离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这个画面,又同最后在雪地里,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的场景重合。 他的身体急速下坠,绝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嘶哑地喊着,“不要……不要……” 陈砚清猛然睁开眼。 他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梦里那坠落的失重感与被抛弃的绝望,依旧牢牢攫住他的神经,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缓了许久,他粗重的喘息才渐渐平复。 他缓缓回过神来,用尽力气勉强支撑起身体坐起来。 刚一动,便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酸痛,大概是昏睡了太久的缘故。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小破旧的禅房。 墙壁是斑驳的土灰色,多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 正中间放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壶和两个水杯,壶嘴似乎还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热气。 身下是一张窄小的旧榻,铺着磨得发白的粗布褥子。 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被。 棉被虽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整个禅房虽简陋,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墙角的蛛网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窗户上新贴了一层草纸,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只隐约能听到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 陈砚清怔怔地看着这陌生的环境,心头满是茫然。 这是哪儿?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在雪地里死去了,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救了他?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寒风裹挟着几片雪花钻了进来。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陈砚清下意识转头看去,却不期而遇看到了一个根本不该存在的人? 或者说,已经死了的人! 柳进章???!!! 他一袭青灰色的道袍,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 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他肩头落着些许雪花,发梢也沾着几点白。 陈砚清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人依旧站在原地。 真的是柳进章! 什么鬼? 不是,是鬼?! 第161章 他这是……死了吗? 所以在地狱碰见了早就已经死了的柳进章? 斑驳的土墙、掉漆的八仙桌、破旧却干净的棉被…… 地狱就长这样吗? 未免也太“朴素”了些…… 柳进章见他醒了,将手中的陶碗轻轻放在桌上,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来。 陈砚清的呼吸瞬间凝滞,汗毛瞬间立起来了。 难道说,柳进章是含冤而死,怨气不散托生为鬼,特意来向他索命的? 不是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吗? 为什么? 他一生做好事无数,就做了那么几件亏心事,就要被柳进章索命? 可那并非他本意!他也不想杀他的啊! 可是……不对,自己现在也是鬼了…… 那两个鬼之间,就没必要搞复仇这一套了吧?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柳进章在离他只有一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问道,“陈公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见他浑身僵硬、脸色惨白,他下意识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看来退烧了。”柳进章收回手,语气自然,“要吃点东西吗?我刚熬了些小米粥。” 陈砚清感受到那抹转瞬即逝的,微凉却带着温度的触感,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哪儿是什么鬼,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只是转瞬之间,又瞬间紧张起来。 柳进章明明是自己亲自动手烧死的,他还亲眼见到金吾卫将他烧得漆黑的尸体从废墟里搬出来。 为什么,他此刻又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为什么,此刻又活生生的站在了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柳进章见他这副模样,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是在好奇,我为什么没死?” 他语气平静的,似乎不像是在讨论他自己一般。 陈砚清浑身一震,还没开口,就听柳进章继续问道。 “还是在好奇,明明是你亲自动的手,为什么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陈砚清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瞳孔里满是震惊与慌乱。 他为什么知道,是自己杀的他? 柳进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我不仅知道,是你亲手杀的我,还知道,是李元昭下的指令,是吧?” 陈砚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所有的思绪都乱成了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跟一个被自己“杀死”的人,解释为什么要杀他,这本身就荒唐得可笑。 更何况,柳进章既然已经猜到是李元昭的指令,他再多的解释也显得多余了。 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陈砚清看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他站在火场外,看着浓烟滚滚,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呼救声,内心的挣扎与愧疚,此刻又翻涌上来。 ---------------------------------------- 第218章 李元昭为什么要杀他? 那日起火时,柳进章并未如寻常般安睡,而是在书房枯坐着,等着石竹从长公主府里回来后,来向他回话。 所以起火第一时间,他就发现了。 火势起的很快,火舌像疯了似的舔舐着木墙,转眼就卷上了屋顶。 他第一时间就往母亲和丫鬟小翠的住处赶去。 只是屋子从里面锁着,不管他如何拍门,屋内之人都没有反应,像是睡死了过去。 他心下一紧,正要撞门冲进去,胳膊却突然被人死死拽住。 回头看去,竟是王二。 王二这附近的“倾脚头”,每天夜里挨家挨户收夜香。 今晚他正干着活,抬头就见这边火光冲天。 这个位置,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柳太傅家。 柳太傅是个好人,从来不会看不起他们这些下三路的人。 而且很多年前,他老母亲生病没钱治病,也是柳太傅掏钱,让他去找大夫,这才让他娘多活了几年。 如今见柳家着火,他急得丢了手里的活计,就往这边奔。 只是到了后门,他拼命敲门,却没人开门。 他没有办法,直接翻墙进了院。 刚落地,就见柳太傅要往火里冲,他立刻扑上来拦了个正着。 “太傅,我去!” 说完,王二不带犹豫的就要往里冲去。 柳进章急忙拉住他,“里面太危险,不能让你去冒险。” “我就是干苦力活的,皮糙肉厚,比您力气大,准能将人救出来。” 见太傅还是不放手,王二又急忙劝道,“而且当年您给我钱救我娘时,我就跪在地上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报答您的恩情。现在正是时候,您就让我去吧,再晚一点,里面的人就真的来不及了!” 柳进章看着他眼里的执拗与恳切,最终还是松了手。 王二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冲进了熊熊烈火里。 可还没一盏茶的功夫,那本就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房屋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横梁带着火星轰然倒塌,也将里面的一切,都彻底掩埋在了火海之中。 柳进章看着吞噬一切的大火,知道自己再不走,也会被烧死在这里。 他来不及伤心,只能转身离去。 直到两个时辰后,那场疯狂的大火才彻底烧尽了一切。 火星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黑漆漆的废墟。 柳进章躲在人群中,看到了同金吾卫一起前来的李元昭。 那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场来得这般快,又这般猝不及防的大火,并不是一场意外。 而是李元昭要杀他。 金吾卫将三具烧焦的尸体搬了出来。 王二的身型恰好与他相差无几,加上现场那么混乱,根本没有人想到会有人代替了他死在了火里。 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他的尸体。 他隐身在人群中,并没有站出去表明自己还活着。 他和李元昭相处六年,伴着她从少女长成如今的模样。 他太了解她了。 他信李元昭会因某些原因而杀自己,却绝不信她会灭门。 她虽心狠手辣,却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更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母亲、小翠和王二这三人的离世,不过是受他牵连罢了。 他不恨李元昭,更没有什么复仇的想法。 在他心中,国永远是大于家的。 个人的得失荣辱,从来都要为国家让步。 哪怕李元昭直接告诉他,“你必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不能为外人道也的阴暗情愫。 还因为不管她如何的野心勃勃、狠辣决绝,她依旧是他内心所坚信的那个中兴之主。 她或许还没有明君所具备的仁心,却有了足够的手腕与能力。 有她在,大齐一定会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为了这份希望,他这点牺牲,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是他还需弄清楚,李元昭为什么要杀他? 他深知她绝不可能因为一场争吵,就气愤之下对他痛下杀手。 这里面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原因,他必须弄明白。 他仔细回想起了过往种种,发现这半年来,李元昭便有些异常。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自那个叫陈砚清的侍卫出现后,才这样的。 所以他开始暗中调查这个突然出现在李元昭身边的侍卫。 结果越查,越觉得此人奇怪。 几个曾与陈砚清一同当值的侍卫说,这人运气极好。 每次下值后,侍卫们凑在一起玩骰子打发时间,结果这人十把有九把都是赢。 这样的人,似乎是有上天眷顾一般。 他又辗转打听到,得知陈砚清是个孤儿,从小在岭南一个偏远小镇长大,年初才独自来到京城谋生,在大街上直接被李元昭“抢”回了宫,后来误打误撞又成了李元昭的侍卫。 李元昭看似十分器重他,每日都把他带在自己身边。 但却又下了死令,不许公主府其他侍卫、下人与他私交。 这样的矛盾,让他也看不清,李元昭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为了查清底细,他甚至亲自南下去了一趟岭南,找到了陈砚清长大的那个小乡村。 村里的阿嬷阿公们一听陈砚清的名字,便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他的事儿。 一个人说,“这孩子啊,本是京城来的!当年是被一个货郎从京城郊外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带回岭南没两年,货郎就病死了,他就成了孤儿。” 旁边另一人却反驳道:“不是死人堆!我听我那过世的老弟说,是货郎从京城人贩子手里买的,本想卖到岭南挣笔钱,结果路上遇到山匪打劫,货郎当场就没了,这孩子不知的,反倒逃过一劫。” 第162章 不管哪种说法,都证明,他出生地点是在京城,而后从京城流落到了岭南。 众人还告诉他,这陈砚清不是个一般人。 “这孩子邪乎着呢!小时候跟一群娃去山上挖草药,遇到条大蟒蛇,同行的娃都被吞了,就他一个人毫发无损地跑了回来!” “还有前年那场飓风!风大得能把房子掀了,他当时直接被风卷走了!我们都以为他肯定没了,结果十天后,他自己慢悠悠地走了回来,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就跟没事人一样!” 他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传闻,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个陈砚清,究竟是个什么人? ---------------------------------------- 第219章 谜团揭晓 等他再次回到京城时,就发现李元昭与崔家的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这场争斗,在别人看来是有来有往、势均力敌。 但在他看来,崔家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在做最后的挣扎罢了。 只是他在一系列发生的事情中,突然查探到了李元昭更深层的谋划。 她看起来像是想催化这场旱灾,引发灾民暴乱,让正在魏州赈灾的二皇子死在乱民手中。 这个方法,对她而言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 二皇子一死,便再也没有人能与她争夺皇位,她的登基之路将彻底畅通无阻。 但这对这些灾民而言,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一个皇子若死在了他们手中了,这便不简简单单只是一场暴乱,而是实实在在的谋逆了。 圣上在盛怒之下,定会派遣大军前去镇压。 到那时,这群本就饱受旱灾折磨、被当成棋子利用的灾民,迎来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他再一次心惊于李元昭的冷血。 为了权力,她竟能牺牲如此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灾难发生,更不能让李元昭在权力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动身赶往了河北道魏州。 只是等他到了魏州后,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二皇子没死,暴乱也解了,灾民们被妥善安置,连后续赈灾事宜也进行的有条不紊。 甚至,他之前的小厮石竹,居然成了暴民的首领,还被李元昭任命为了魏州少尹。 他在人群之中默默看着,突然发现,李元昭变了。 她身上多了一种,他一直希望她能有的东西——爱民之心。 李元昭启程回京后,他去见了石竹。 石竹震惊于他的死而复生,不断追问他,“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要杀您?是二皇子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石竹:“若是如今知道了是谁放的火,你还要报仇吗?” 石竹似乎潜意识里也发现了什么,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我不知道……老夫人和小翠死得好惨,我本该报仇的,可……” 他看着石竹纠结犹豫的模样,又问道,“你愿意同我一起离开吗?找个安稳的地方,过些平静日子。” 石竹再次犹豫了。 沉默片刻后,拒绝了他。 “公子,我不能走。以前,我也厌恶这世上的贪官污吏,痛恨他们为祸百姓,可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厮,什么也做不了。如今长公主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真正为百姓做事……这些事虽然很累,却让我觉得活得有意义。” 听着这话,他笑了。 他告诉石竹,“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执着于过去?仇恨只会困住自己,你现在做的事,比报仇更有意义。” “你做得不错,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好官,不辜负那些需要你的百姓。” 辞别石竹后,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天下之大,他这个“已死之人”,似乎已经没有了容身之所。 最终,他还是决定跟着李元昭的大部队回京。 他一个人快马加鞭,比大部队行进的更快。 在路过大慈恩寺时,他突然想起,听说李元昭在这儿为他、母亲和小翠各立了一座长生牌位。 他便想去看看。 只是没想到,在这儿不期而遇的碰到了李元昭。 他躲在佛龛后面,听着她说,终于懂了“仁心”为何物, 听着她告诉自己,她不后悔杀了他,会坚守自己的道,继续走下去。 那一刻,他内心突然释怀。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一个有仁心、可以护住这天下万民的君主。 或许,他没必要再去搜寻那背后的真相了。 按照她的意愿“死去”,就是他如今最好的结局。 只是,在下山的路上,他看到了满地厮杀的痕迹。 他瞬间意识到,这是有人想要刺杀李元昭! 他担心她的安危,顺着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一路追去。 只是等他终于找到崖底时,已经不见李元昭的身影。 满地狼藉的尸体中,他看到了陈砚清,静静的躺在那里。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已经死了。 他本想就这样离去,只是突然看见,堆积在陈砚清脸上的雪,被他残留的体温融化成了水。 那水顺着他的脸颊流入雪地之中,所过之处,卷起了一层翘边。 他这才发觉,陈砚清脸上似乎是有一层什么东西。 等他伸手将那层东西揭了下来后……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他曾经主修过《景和大典》,在弘文馆的暗格里见过沈皇后的画像。 而眼前这张脸,与沈皇后的画像如出一辙! 为什么李元昭会在陈砚清出现后变得异常? 为什么李元昭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弑父夺位? 为什么李元昭一定要杀了自己? 答案昭然若揭。 眼前的陈砚清,才是先皇后的亲生儿子,是真正的皇子。 而李元昭,只是个被偷梁换柱、顶替了陈砚清身份的“赝品”。 李元昭会杀他,是因为她知道,如若他一旦知晓真相,定会在她和陈砚清之间,选择后者。 她猜的确实没错。 他看重“正统”! 不是因为所谓的血脉,而是源于对天下安稳的渴望。 因为对天下之人而言,父死子继,天经地义。 血缘关系的明确且唯一,像一根定海神针一般,最大程度减少了权力交接时的争议。 若缺乏血缘背书,身份不正,即便再有能力,也难以获得官僚集团与民众的认同。 一旦身份存疑,野心家们便有了觊觎的借口,各方势力更会蠢蠢欲动,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万民。 他在弘文馆整理前朝文献时,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每一次动荡,都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国力去平复。 所以坚守正统,不是墨守成规,而是为天下寻求的一条最平稳的路。 ---------------------------------------- 第220章 真皇子 可是,陈砚清已经死了,这一切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只是没想到,在他站起身准备离去之时…… 面前原本已经没有了呼吸之人,鼻子里突然冒出了一股热气。 他,没死! 或者说,又活了! 那一刻,柳进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岭南小镇上那个头发花白的阿嬷说的话。 “这孩子邪得很,死不了!” 他当时只以为是乡野间的无稽之谈,可此刻亲眼看到这一幕后,他心中只剩一种荒诞却又不得不信的震撼。 难怪李元昭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他,而是把他放在身边。 想来她应该早就试验过,此人确实杀不死。 只是,他望着陈砚清依旧苍白的脸,却不觉得这是邪祟作怪。 相反,一个念头骤然升起——这或许就是神话典籍中所说的“真龙之气”。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可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 他曾在弘文馆的秘藏典籍里见过关于“天命所归者必有异兆”的记载,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见证。 这样一个身负真龙之气护体的人,生来便极其幸运,做任何事儿都如有神助,想来也定能为风雨飘摇的大齐带来绵延的国运。 甚至他在想,或许正是因为是陈砚清亲自动的手,自己才没有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而自己又在冥冥之中,在这里遇到了重伤昏迷的他。 或许上天,是想要让自己,辅佐于他吗? 这一刻,他犹豫了。 一个是天资卓绝、有济世之才的假皇子李元昭。 一个是天命护体,能带来国运的真皇子陈砚清。 他该如何抉择? 没有理清思路,柳进章选择将陈砚清带走。 他在京郊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禅房。 第163章 禅房破旧不堪,四面漏风。 他打扫清理了遍,重新糊了窗户,又在附近的农户家买了棉被,简简单单布置一下,也能安置。 陈砚清虽然没死,但伤得也很重,身上有四个贯穿的大洞。 他虽看过不少书,却对医术一窍不通,实在不知如何救治病人,只能任其自然。 他每日能做的,便是给他喂点吃的喝的。 陈砚清的气息时弱时强,人也反反复复发着高烧,嘴里还一直断断续续念着一个名字。 “李元昭……李元昭……” 柳进章忽然意识到,这个本应是李元昭“世敌”的真皇子,竟爱上了那个顶替他身份的“赝品”。 只是,不过转瞬,他便想通了。 也是,谁在李元昭身边那么久,会不爱上她呢? 连自己不也是在日复一日的辅佐中,对她生出了超越君臣的情愫吗? 就在陈砚清又一次呢喃着“李元昭”的名字时,柳进章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个可以双赢的共生局。 如果李元昭同陈砚清成亲,那李元昭便有了名正言顺治理朝政、掌管天下的身份。 而陈砚清作为真皇子,不仅能防止权力交接引发的震荡,更能以真龙之气护卫大齐的国运。 这两人的结合,将会是大齐之幸。 一个有济世之才,一个有天命庇佑。 两人相辅相成,定能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带领大齐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只是没想到,陈砚清就这样整整昏迷了一个月,直到今日才醒。 以至于外面,早已经是天翻地覆。 …… 柳进章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了陈砚清。 陈砚清喝完水后,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放在水杯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是你救的我吗?” 一个月没有说话,他声音沙哑的…… 自己杀了他,他却反过来救自己一命。 这样以德报怨之人,让他心里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尊敬和深深的愧疚。 柳进章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是我将你从悬崖底下背到这儿来的,但不是我救的你。我不懂医术,也没做什么,你能活下来,全是靠你自己。” 陈砚清没想到他这么坦诚,愣了一下,茫然地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恢复能力确实比一般人要好一点,但还好有你把我捡回来。不然那么冷的天,我哪怕没死,也肯定被冻死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柳进章,“谢谢你。” 柳进章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淡淡道了一句,“不用谢。”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禅房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陈砚清有些尴尬,只能没话找话:“这是哪儿啊?” “京郊的一处废弃寺庙。”柳进章答道。 “哦。”陈砚清应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李元昭……”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彼此会不约而同地提到同一个人。 陈砚清连忙道,“您先说。” 柳进章,“你想说什么?” 陈砚清猛地想起了自己被李元昭丢弃的场景。 她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她都已经对自己这么绝情了,自己为何还要对她念念不忘,甚至还想主动打听她的消息? 他怎么这么贱啊? 陈砚清用力摇了摇头,强行把李元昭从脑子里赶出去,“没、没什么?” 柳进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了然,“李元昭已经回京了。” 陈砚清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是啊,她不回京还能做什么呢? 他不过是沈初戎的替身罢了,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才得以留在她身边片刻。 他指望她会为了自己回头,甚至回来找他吗? 这瞬间,他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宁愿自己已经死在了那一场大雪之中。 这样,李元昭是否会一辈子都记得,是她对不起自己。 然后因为这份愧疚,牢牢记住他一辈子? 哪怕这份记住,并不是因为爱,也好过如今这样,像个无关紧要的垃圾,被她轻易抛在脑后。 柳进章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失落,继续道,“最近京中发生了很多事儿,你想知道吗?” 陈砚清闻言,这才不解的抬起头看向他。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认真点了点头。 柳进章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陈砚清。 他之所以全盘托出,一是因为这些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连乡野间的农户都在茶余饭后议论“圣上毒杀皇后”、“长公主验明正身份”,陈砚清迟早会知道。 二也是想看看,陈砚清究竟是否值得他费心费力去为他谋划。 陈砚清听闻后,第一反应是后怕。 没想到,竟藏着如此多的阴谋诡计,且全是对着李元昭而去的。 还好她没出什么事儿。 可后怕过后,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碰撞,渐渐让他觉察出了不对劲。 真皇子、假公主、狸猫换太子、沈皇后…… 他曾听人说过,沈皇后同沈初戎长得六七分相像。 而自己,也同沈初戎六七分像…… 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从小无父无母。 听镇上的阿公阿嬷说,是被一个货郎从京城辗转卖到岭南的。 所以他成年后才执意要来京城。 一来是想在这天子脚下一展抱负。 二来也是抱着一丝希望,想探查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 还有多年前遇到的那个云游高僧,当时对方看着他的面相,神色凝重地说他有“伏羲贯顶之相”,是帝王之相。 那时候他只当是高僧随口的夸赞,笑着谢过便抛在了脑后。 可如今想来,那些话语背后,似乎藏着他从未读懂的深意。 数个“巧合”串联在一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陈砚清不可置信的看向柳进章,见对方眼中一脸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喉咙发紧,嗫嚅了半天,才带着颤音开口道:“柳太傅……我、我是不是……就是那个被换走的真皇子?” ---------------------------------------- 第221章 那我,就是这第一个 李烨昏迷了六天,终于醒了。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守在榻边的小太监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端着温水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喂他喝下。 几口温水下肚,李烨才稍稍缓过劲来。 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他勉强坐起身,靠在软枕上。 可刚一转头,看到小太监那张陌生的面孔,他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你是谁?” 小太监连忙跪地道,“奴才德子,是新派来服侍陛下的。” “德子?”李烨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徐公公呢?朕的其他贴身太监呢?”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这时,一个身着深色宦官服的中年太监走上前,躬身行礼:“奴才魏忠拜见陛下。” “回陛下,徐公公在除夕夜宴上忠心护主,不幸殒命。长公主担心您身边无人照料,特意派奴才前来执掌甘露殿事宜,照顾您的起居。” 李烨这才想起,徐公公为了护住他,已经死在了崔士良剑下。 想起除夕夜上发生的一切,他心中一沉,急切地吩咐道:“朕要见郑文恺,立刻传他进宫!” 魏公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陛下,郑相的腿在除夕夜宴上受了重伤,如今还在府中静养,一时怕是进不了宫。” “什么意思?”李烨生气道,“朕召见他,就算他腿没了,爬也得给朕爬过来!” 魏公公连忙安抚道,“陛下息怒,长公主特意吩咐过,您如今龙体欠安,最需静养,严禁外人入殿叨扰,以免影响您的病情。” 这句话让李烨瞬间回过味来。 他环顾殿内,熟悉的宫女、太监全被换成了陌生面孔。 李元昭这是要软禁他! 不让他见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来见他! 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一把抓起身旁的药碗,用尽全身力气朝魏公公扔了过去。 “你们是反了不成!连朕的话也不听了!到底朕是这大齐的皇帝,还是她李元昭是大齐的皇帝?” 可他昏迷多日刚醒,浑身乏力,那药碗只砸出半步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药汁溅了一地,连魏公公的衣角都没碰到。 第164章 魏公公面色未变,依旧好声好气的劝着:“陛下息怒,长公主也是为了您好啊。林太医说了,您这病需得静心休养,殿内人来人往,容易加重病情。” “为我好?”李烨冷笑一声,“我看这逆子,怕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早日取而代之吧!”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父皇是在说谁是逆子?”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李元昭一身玄色常服,正从门外缓步走入。 魏公公大喜过望。 刚刚圣上一醒,他就立马派人去给长公主传话,没想到长公主来得这么快。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靠近,将方才殿内发生的事情小声汇报了一遍。 李烨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却偏偏无力发作。 直到李元昭听完魏忠的汇报,目光投向了他。 李烨浑身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连忙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朕、朕在骂李元佑呢!只有那逆子才会让朕心烦。” 李元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李烨床边坐下。 “没想到父皇病得都这样厉害了,还心心念念着二皇弟。” 李烨眼神晃动了一下,下意识的反驳道,“朕怎么会想他呢?” “是吗?”李元昭抬眼看向他,眸子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难道父皇不是一直以来都想着,要将皇位传给元佑?” 李烨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李元昭。 他没想到,自己这从未宣之于口的谋划,竟被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愣了愣,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元昭,为父这些年,对你还不够好吗?” “朕给了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给了你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无人能比的宠爱,你为何还不知足?” 为何非要觊觎这不属于你的皇位? 李元昭轻轻挑眉,“父皇,这些是您主动给我的吗?难道不是我自己挣来的?” “假如我没有治国理政的才能,没有为你对付世家大族的手段,没有在朝堂上为你稳住局势的魄力,您还会给我这些吗?” “没有我,您觉得这大齐江山,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她向前倾身,目光直视着李烨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比起您给我的,难道不是我给您的,更多?” ---------------------------------------- 第222章 立储 李烨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结结巴巴道,“朕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落得个千古骂名!这历朝历代,就没有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 “那我,就是这第一个!” 李元昭毫不犹豫的打断他。 李烨见她态度如此强硬,也来了脾气,“若朕不愿意呢?没有朕的传位诏书,你终究是得位不正,天下之人不会服你,你这皇位也注定坐不安稳!” 李元昭闻言,突然笑了笑,“父皇,您觉得,我为什么还会留李元佑一命呢?” 李烨浑身一僵,瞬间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这是在威胁他! 如果他不交出传位诏书,就要杀了李元佑!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怒斥道,“孽子,那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竟然要杀他!” 李元昭笑得更大声了,“父皇,您难道忘了?皇帝不就是要孤家寡人、六亲断绝,才能坐得安稳吗?” “您当年不也是杀了母后,才安安稳稳地坐稳这个位置的吗?儿臣这一切,都是蒙您亲手教诲、言传身教的啊。” “怎么如今,您反倒埋怨起我来了?” 李烨看着李元昭眼里那不容置喙的刚硬,突然自嘲一笑。 是啊,李元昭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女儿呢? 这份深入骨髓的自私冷血,这份对权力的野心勃勃,简直与他如出一辙。 可如今她掌着大权,手握重兵,连自己都被她囚禁在这甘露殿中,他又能拿她怎么办? 想到这儿,他声音软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你、你到底想要朕怎么做?才能放你弟弟一命?” 李元昭却没直接回答,只是扬了扬手。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桌案从殿外走了进来,放在了御榻前。 案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叠的奏折。 “这是父皇您生病这段时间,朝臣呈上来的奏折,”李元昭解释道,“儿臣不敢擅专,还请父皇决断。” 李烨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都到了这份田地,李元昭居然还会让他处理朝政? 可那骨子里对权力的贪恋,还是让他强撑着身子俯身凑近桌案,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奏折。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皇帝虽然老得都快要死了,却依旧不肯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 第一封奏折是吏部侍郎裴怀瑾代表朝中年轻官员递上的,奏请立储。 “圣上龙体欠安,大齐不可一日无储。长公主殿下才德兼备,朝野归心,请圣上尽快立长公主为皇太子,以保江山社稷稳固。” 李烨看完,气得手都在抖,直接将奏折狠狠丢到地上。 “这些人!巴不得朕早点死!” 他喘着粗气拿起第二封,是御史中丞杜悰的折子,里面更是直言不讳。 “圣上谋杀发妻,残害功臣,已经招致朝野怨声载道,民间流言四起。为安民心、固国本,望圣上主动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李烨气得眼前发黑,又急忙拿起下一封奏折查看。 可他越翻越心惊,越翻越愤怒。 上到苏相这样的重臣,下到地方州府的官员,要么联名奏请立长公主为储,要么言辞激烈地要求他认错谢罪,全是大逆不道的话。 李烨的脸越来越黑,额头上青筋暴起。 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挥手将案上的奏折全部掀翻在地。 “反了,都反了!朕是皇帝!何错之有?岂容他们这般放肆!” 话音刚落,他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人像是要咳死过去了一般,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刺目的血迹,滴落在了明黄色的锦被上。 李元昭却在一旁端坐着,语气慢悠悠地添了把火。 “父皇,这些都是朝臣们的肺腑之言。您之前不是常常告诫儿臣,要以德服人、兼听则明吗?怎么您如今却这番动怒?” 李烨骤然瞪大双眼,枯瘦的手指指着她:“是你……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是吧?!” 李元昭眼中是一派无辜,“父皇,这您可就冤枉我了,这只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罢了。儿臣又如何能摆布得了朝臣?” 李烨看着她这副模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重重靠回了软枕上。 这一刻,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了跟李元昭讲条件的资本。 兵权旁落、朝臣倒戈,连李元佑的性命都被她攥在手里。 这场权力的博弈,他已经败得一塌糊涂了! 纵使胸中翻涌着万千不甘,纵使帝王的尊严在地上被碾得粉碎,他也无可奈何。 一股深入骨髓的颓败与绝望,缓缓淹没了这位曾经掌控大齐江山数十载的帝王。 过了很久,他终于缓缓开口道,“雀奴……之前种种,都是父皇被猪油蒙了心,迷了眼睛,委屈你了……你、你别怨恨父皇。” 李元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父皇,你我父女之间,何曾有过嫌隙?” 李烨闻言,颤抖着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对……没有嫌隙,从来都没有……” “朕这就下旨,册封你为皇太子。不仅如此,正月十五这日,朕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举行禅位大典,将皇位正式传给你。” 册封皇太子在李元昭的意料之中,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后半句“禅位大典”却让她瞳孔微缩,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异动。 李烨语气中添了几分悲凉,“雀奴,我虽然对不起你母亲,当年是我糊涂,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但这十九年来,朕可从未亏待你半分。” “朕知道,朕时日无多了,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他咳嗽了两声,那双手枯瘦冰凉,紧紧攥着她的手。 “朕临死前最后的心愿,便是希望亲眼见你登上帝位,堂堂正正地执掌这大齐江山,然后再选几位贤夫美侍陪伴左右。这样,哪怕朕闭了眼,也能心安了。” 他说得特别情深意切,眼眶微微泛红,连声音都带着哽咽,活脱脱一副濒死老父亲不放心女儿的模样。 李元昭暗自思索着。 原本她的计划是,等父皇当众举办完太子册封典礼后,就让小铃铛“适时”进药,让他因“重病不治”而驾崩。 这样她再直接继位。 可如今,他竟然主动提出禅位,这可比遗诏继承更具分量。 第165章 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举行禅位大典,相当于让他亲手将“正统”二字烙在自己身上。 那些蛰伏的反对势力即便心有不甘,也无理由发难。 这份“顺水推舟”,似乎让她的继位更加的名正言顺、无可争议了。 而且,距离正月十五,也不过十日了,她不至于连这十天都等不及。 思及此,李元昭缓缓道,“那儿臣……谢父皇成全。” ---------------------------------------- 第223章 册封皇太子 第二日,正月初七,恰逢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规格格外隆重。 京中八品以上官员尽数到场,连各州府、都督因节日未归,亦尽数在列。 甚至连腿伤还没好的郑丞相,也由人搀扶着上了朝。 而重病缠身的李烨,竟也破例临朝。 这让文武百官都有些意外。 李烨身着沉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垂旒及额,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脸色惨白,连呼吸都非常沉重和急促,看起来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一缕精神,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百官,最后落在站在百官最前面的李元昭身上。 李元昭也是一身庄重的朝服,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 那一瞬,李烨竟觉自己虽居高位,但气势上,李元昭却高他一头。 他不自然的移开视线,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新年以来,诸位为朝政操劳,辛苦不已,朕心甚慰。今日召集众卿,实有一桩关乎社稷传承的大事宣告。” 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他气息微喘,顿了顿才继续道。 “朕继位二十余载,夙夜忧勤以安天下,然今龙体衰颓,恐难再担重任。为保江山稳固、百姓安宁,我秉承上天的旨意,顺应天下百姓的心意,现在正式册立天策镇国长公主李元昭为皇太子。”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文武百官纷纷瞪大了眼睛。 虽然大家都知道,如今二皇子、三公主已经被贬为了庶人,长公主被册封为皇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今天距离她被封为天策镇国长公主不过七日,就直接晋升为皇太子。 这样的速度还是远超众人预料,让不少人在心里暗暗吃惊。 没等大家细想,郑文恺已在两名小吏的搀扶下走到大殿中央,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明黄的黄麻纸诏书。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高声宣读册封诏书。 【朕承天命,抚御寰宇。帝王继统,必建储闱。天策镇国长公主元昭,皇后沈氏所出嫡长,毓秀椒庭,禀灵璇室。自总角之年,明慧夙成;及参决机务,睿识弘深。监国佐政,明刑弼教,屡展经纶之才;镇抚四方,安民缮甲,益彰磐石之固。 其英声已震于朝野,勋绩尤著于社稷。咨尔元昭,德配坤元,才兼文纬,既承中宫之嫡脉,复秉先圣之遗风。朕稽古制、酌今情,顺群臣之恳请,决神器之攸归。 兹命: 授尔皇太子册宝,正位东宫。 其谨守祖宗法度,勤修圣贤德业; 明慎刑狱以安黎庶,崇俭去奢以率百官; 敬天法祖,无怠无荒。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后,李元昭从百官队列中缓步走出。 按照礼制,新太子需要先假意推辞,说自己品德浅薄、才能不足,不配担任储君之位,恳请陛下收回命令,另选贤能之人。 待皇帝再次下旨劝慰后,太子方可叩首谢恩,遵从皇命。 这一辞一劝,既彰显谦逊的美德,也是历来的固定流程。 可李元昭却打破了惯例,对着龙椅上的李烨微微躬身,直接道,“儿臣李元昭,敬承制命,恭谢天恩!” 这般直接受旨的举措,让朝中文武百官都愣了愣,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还是站在队伍中的苏清辞最先回过神来,立马跪地叩首。 她眼里含着热泪,心中激动不已。 殿下终于,做到了! 苏敬之见到女儿的动作,也立刻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高举手中笏板,代表文武百官向圣上和长公主恭贺。 “臣等恭贺陛下册立太子,定鼎国本!此举上承宗庙之重任,下固江山之根基。太子殿下身为嫡长,仁德英明、德才兼备,为储君的不二人选。臣等欢欣鼓舞,特为陛下、为太子、为天下万民谨致庆贺!” 致辞完毕,苏敬之转身面向百官,眼神示意。 刹那间,殿内所有官员齐齐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臣等拜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同山呼海啸,瞬间响彻殿宇。 这便是皇权,至高无上,万人敬仰。 李元昭面无波澜地,接受着众人的跪拜。 (册封诏书翻译版:我承受上天旨意,统治天下江山。帝王继承大统,必须确立储君。天策镇国长公主李元昭,是沈皇后亲生的嫡长女,自幼在宫廷中成长,天资聪慧。从童年时代就展现过人智慧,参与处理朝政后,更显出深远的见识和广博的学识。在辅佐国政期间,完善刑律推行教化,多次展现治国才能;安抚各地、关怀百姓、整顿军备,为江山稳固作出重要贡献。 她的英名已传遍朝野,功绩尤为卓著。我考察李元昭,品德符合天地正道,才能兼备文治武功,既继承中宫嫡系血脉,又秉承先圣传统风范。经过考证古制、斟酌现状,顺应百官恳切请求,决定将国家重任托付于她。 特此下令: 授予你皇太子的册书宝印,正式入主东宫。 你要严格遵守祖宗立下的法度,努力修习圣贤的品德学问; 审慎处理刑狱以安定民心,崇尚节俭摒弃奢靡为百官表率; 敬奉天地效法祖先,不可懈怠荒疏。 现向全国公布此事,使天下皆知。) ---------------------------------------- 第224章 禅位 李烨的目光缓缓落在李元昭身上。 自己如今遂了她的愿,她该满意了吧。 可李元昭就这么看着他,显然是并不满足,反而还在等着他兑现自己昨日的所有承诺。 见此,李烨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等咳嗽好不容易缓住了,他才虚弱继续说道,“朕自从除夕夜宴染疾以来,至今缠绵病榻,太医们也束手无策,身体始终不见好转。朕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他说到这里,重重地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然江山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元昭自辅佐朝政以来,功绩昭然,早已深得民心与朝臣信服。” “如今储君之位已定,朕若是还占着这个位置不放,只怕会耽误国家大事。因此朕决意,于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举行禅位大典,正式将皇位传于太子。” 当他说到这里时,特意转头看向李元昭,“愿太子登基后,能承朕之志,护佑大齐万民安康。” 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大殿顿时炸开了锅。 就连一向沉稳的郑文恺和苏敬之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禅位?天呐,我没听错吧?陛下竟要主动禅位?” “这、这也太突然了!今日刚册立太子,就宣布禅位,怎么会这么急?” “正月十五,那不是只有九日了?这也太快了吧?” 有人道,“快是快了些,但太子殿下才德兼备,早点继位也能早点稳定朝局,这未必不是好事。” 也有人小声反驳道,“好事儿?什么好事儿?你忘了长公主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了吗?提拔了两个女的不说,还要修改律法,你觉得对我们而言算什么好事儿?” …… 官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难以置信。 郑文恺更是顾不得腿伤,迫不及待地拄着拐杖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禅位乃是国之根本大事,需得从长计议!太子殿下虽才德兼备,但登基之事关乎社稷安稳,还请陛下三思啊!”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今天册封李元昭为太子已经是大势所趋,就算他和陛下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 但只要陛下还坐在龙椅上,哪怕李元昭已经是太子,也要受到百官的制衡,朝政决策总要经过陛下和朝堂商议。 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真的龙驭宾天,也可以留下遗诏,任命朝中几位老臣作为辅国大臣。 到那个时候,李元昭即便继位,也不能为所欲为,总要忌惮这些辅政大臣的存在。 比如说修改律法这样的大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可如今陛下要直接禅位,让她跳过“储君监国”这一步,直接登基称帝。 那从今往后,在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够制约她? 李烨看着郑文恺急切的神情,又扫视了一圈殿内百官或震惊或疑惑的表情,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李元昭。 第166章 下一秒,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哭声越来越大,从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三思?朕还有什么可三思的……”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痛。 “朕对不起皇后啊!当年是朕鬼迷心窍,听信了小人的谗言,以为她意图谋反,竟然亲手下旨杀了她.....” 这话一出,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大家早在除夕夜宴上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残忍的真相,甚至这个消息早就传到了民间,在百姓间议论纷纷。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不管他杀了谁,做了什么,他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众人除了在私下里议论一番,哪能真的要求皇帝出来道歉,甚至让他偿命? 所以此刻听到皇帝亲口承认,并且当众忏悔,每个人的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感到震惊。 唯有李元昭,又一次惊叹自己父皇不愧是当了二十年皇帝的人。 哪怕当众忏悔认错,也能将过错全部推在莫须有的“奸人进献谗言”身上,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李烨哭着哭着,突然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这些年来,朕每天晚上都被噩梦缠绕,总是梦见阿琅质问朕,为什么要杀她......”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阿琅一生贤德忠贞,从来没有过二心,是朕亲手毁了她,毁了元昭的母亲啊!” 站在一旁的沈国舅脸色已经发黑,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眼中依旧是满满的愤怒与悲痛。 他看了李元昭一眼,见她始终面不改色,最终也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什么话都没有说。 李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朕对不起皇后,更对不起天下的百姓!今日当众忏悔,也是想在禅位之前,了却这桩心愿......祈求上天饶恕朕的罪孽,祈求皇后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啊!” 这时,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魏公公,见李烨快要背过气去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快步走上前去,伸手为李烨抚背顺气。 可谁知李烨却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直接避开了他的接触,显然是很厌烦于他。 郑文恺站在殿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心念电转,立即出列跪地,高声劝慰:“陛下息怒!陛下当年也是被奸佞谗言所惑,并非本意啊!想那等小人恶意挑拨君后关系,妄图混淆视听、扰乱朝纲,才酿成这等悲剧,罪责全在那些进谗言之人,而非陛下!” 他话音刚落,立即有几位老臣也跟着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郑相所言极是!陛下素来英明,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当年皇后娘娘仙逝,朝野上下皆痛心不已,如今真相大白,也算能告慰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了!” “是啊陛下,您不必如此自责,都是谗言误国啊!” “陛下此举敢于直面过错,已是帝王难能可贵的胸襟,臣等敬佩不已!” ---------------------------------------- 第225章 生死两皇帝 就在这时,李元昭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刚刚说话的这几人。 这几位都是跟随李烨多年的老臣,上次在除夕夜宴上侥幸逃过了一劫。 此刻见陛下如此痛哭流涕,难免心生怜悯,出来劝慰一番。 然而被李元昭这一看,他们顿时感到脊背发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已经惹怒了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太子。 几人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李元昭震慑住那些老臣后,这才缓缓转身,重新看向龙椅上的李烨。 “父皇,圣上常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李烨闻言,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他今日主动认错,就是想将此事一笔揭过,给这些文官和沈家一个交代,保全自己的声名。 可谁知李元昭的话锋却突然一转,“可儿臣怎么觉得,父皇今日此举,并不像是真正的'过而能改'。” 李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元昭,“母后在世时,亲自带兵平定叛乱、保大齐安稳无虞,后又率军大败吐蕃,换得边境数十年的太平。说她的功绩足以彪炳千秋,也毫不为过。” “而如今,您仅仅用一句‘奸人陷害’,在众人面前忏悔几句,就以为能够告慰母后的在天之灵了吗?” 李烨面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没想到,自己都当众忏悔了,李元昭还不放过自己。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自己留。 郑文恺立马站出来维护李烨,“太子殿下!陛下乃是您的亲父,圣人也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您怎可当众这般追究父亲的过错?此乃大不孝之举!” “那沈皇后就不是孤的母亲了吗?”李元昭转头看向他,“儿为母伸冤,又有何不孝?” 郑文恺被她问得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李元昭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烨。 “父皇,您乃是大齐一国之君,天下人的表率。您当年犯下大错,如今若只靠几句忏悔便想了事,不弥补过错,那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您?其他属国又会如何看待大齐?” 李烨被她逼得节节败退,半晌才讷讷地问道,“那你以为,朕应该如何做,才算改过?” 李元昭道,“父皇登基那日,曾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将龙袍披在母后身上,立誓‘此生后宫唯卿一人,二人共治天下’,不知父皇可还记得?” 李烨当然记得,只是那誓言他一条都没遵守。 后宫嫔妃不断,共治天下更是成了笑话。 此刻被李元昭提起,无异于当众打脸。 或许是被打习惯了,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像吃了屎般点了点头:“朕……记得。” “母后已死,父皇的两条誓言都没有做到。” 李元昭说到这儿,突然提高了声音。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尊封母后为皇帝,按帝王规制举行祭祀大典,上达天听,下告万民,以弥补当年的过错!” “你!你!” 李烨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不可置信的直起了身。 他手指着李元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仅李烨震怒,殿内其他大臣也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沈国舅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李元昭。 他从未想过,李元昭竟会为姐姐争取追封为帝。 虽然,那确实是姐姐嫁给李烨的目的。 郑文恺当即厉声反驳:“岂有此理!先不说沈皇后本姓沈,并非李家人,岂能封为李家的皇帝?况且陛下尚在人世,天下哪有生死两帝并立的道理?这不合礼法,万万不可!” 那些原先被李元昭震慑住的老臣,虽然不敢再站出来帮郑相说话,但也都忍不住向郑文恺投去赞同的目光,显然对这个提议极为不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中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辞从容出列,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郑相所言'沈皇后姓沈,非李家人',实属荒谬!皇后娘娘嫁入皇家,便是李家妇,更是大齐的国母。当年她带兵出征时,为何你们从未说过她乃是'外姓',甚至还将皇后娘娘的功绩纳入李氏功绩之中?而此时,又为何说她不是李家人了?” 郑文恺脸色一沉:“那又岂能就此追封为帝,若开此先例,日后后宫嫔妃、外戚功臣皆效仿之,岂不乱了国本?” 苏清辞毫不畏惧地继续道,“皇后娘娘功绩彪炳千秋,远超历代后妃,甚至不少帝王都望尘莫及。追封帝号,是对她一生功绩的认可,更是向天下昭示‘有功者当赏’的道理,何错之有?” 裴怀瑾也跟着下跪,沉声道:“臣附议苏大人!当年若非皇后娘娘力挽狂澜,大齐江山早已动荡不安。如今太子殿下为母请封帝号,合情合理。至于‘生死两帝’之说,追封乃是尊荣,并非真正并立,陛下身为帝王,若连这等胸襟都没有,何以服天下?” 有了这两人带头,不少朝臣在面面相觑之后,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很多人哪怕不认同这回事儿,但也看得清局势。 子强父弱,长公主马上就要登基了,谁也不愿意这个时候得罪她。 一时间,大殿内跪倒了一片。 最后,只剩下郑文恺和几个老臣还孤零零地站立其间,显得格外突兀。 这时,侍御史甘大人见满朝官员大半跪倒,“威胁”皇帝,顿时急红了眼。 第167章 他直接从队列中冲了出来,高声道:“陛下!追封皇后为帝,此乃千古未有之悖逆!不合祖制,不合天道,绝不能行!您若执意如此,那老臣宁愿血溅当场,以死为谏,警醒陛下!” 众人都没料到这甘大人会如此刚烈,一时间都愣住了。 郑文恺也有些意外,转头看向甘大人的目光中瞬间多了几分认可。 若是甘大人今日真为了劝谏而死,那李元昭便坐实了“为追封生母逼死老臣”的罪名,届时朝野舆论汹汹,看她李元昭还能如何收场? 李烨看着甘大人忠心护主的模样,更是满脸感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元昭却丝毫不受其影响,直言不讳道:“父皇,既然甘大人想死,那何不遂了他的心愿?” 李烨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李元昭和甘大人身上打转。 那甘大人见威胁不到李元昭,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盘龙柱上撞去。 身旁的几个同僚赶紧伸手拦住他,连声劝他冷静。 “别拦着,让他去死!” 李元昭冷冷下令。 拦着他的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那甘大人原本是一鼓作气想以死明志,如今被拦了一下,胸中的决绝之气泄了大半。 李元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今日甘卿既一定要自戕,孤不拦你。只是这殿前失仪之罪,就合该由您族中亲眷来承受了。您一死了之,风光大葬后,他们怕是要被流放三千里,从此永无出头之日……” 甘大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李元昭冰冷的眼神,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绝非虚言恫吓,一时间更是进退维艰,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甘卿,你到底是死还是不死?”李元昭步步紧逼,“莫不是在这儿欺骗孤和父皇呢?” “倚老卖老,威胁皇权,藐视皇恩,该当何罪?” 甘大人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吓得腿一软,再也没有半分赴死的勇气,颓废地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老臣、老臣知错。” 李烨看着眼前这一幕,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如今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了龙椅上。 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朕……准了。” ---------------------------------------- 第226章 沈琅 下朝以后,沈旭径直去延英殿见了李元昭。 如今皇帝病重,李元昭监国,所以她便移驾至延英殿处理政务。 沈旭一进门便撩袍跪地,郑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臣代沈氏满门,谢殿下为姐姐求得追封。此恩此德,沈家没齿难忘。” 李元昭坐下来后,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自己这位“舅舅”。 正常来说,她作为女儿为母亲争取尊荣,何须他一个舅舅代为致谢? 看来不出她所料,这沈旭确实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她今日为母后讨封,可不仅仅是为了拉拢沈家,给沈旭一个定心丸。 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自然不信自己父皇能有那么好心,肯乖乖禅位给自己。 虽然暂时猜不透李烨的具体盘算,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 如今,自己父亲是皇帝,母亲也是皇帝。 那她也从“皇帝之女”升级为“两位帝王的嫡长女”。 这“双重正统”的身份,将她太子的合法性推到了无可辩驳的高度。 她的继位,便成了天经地义、不容置喙的定局。 况且,这似乎也正是沈琅生前的遗愿。 她既为自己铺了路,那自己也不介意成全她的这份心愿,还她一个应得的尊荣。 至于“史上第一位女皇帝”这样的虚名,她并不在意。 只要权柄牢牢握在手中,便足够了。 她看向沈旭,淡淡道,“坐吧,舅舅。” 沈旭这才坐了下来,看向了这个既不像李烨,也不像自己姐姐的侄女。 他同姐姐一起在军营之中长大。 姐姐年纪轻轻就武艺超群,一套沈家枪法使得出神入化。 整个军营中,没有一个人是她的对手。 可哪怕这样,父亲也总说“女儿家就该安稳过日子,打仗是男人的事儿”,不让她上阵杀敌。 军营的男人们,虽佩服她的身手利落、兵法娴熟,却也并没给她多少真正的敬重。 在他们眼里,姐姐哪怕本事再大,终究是个女子。 背地里还常拿她的婚事说笑,议论她“太过刚硬,不像个女人,以后恐怕嫁不出去”。 姐姐对此从不在意,依旧每日天不亮就扎在演武场,把一身精力都扑在军务上。 直到那件事发生。 有一次,一个为军营做饭的十六岁小姑娘,被喝醉了酒的中郎将拉进帐篷玷污了。 那小姑娘醒后又怕又怒,哭着去告状,却被中郎将反咬一口,诬陷是她不守妇道、主动勾引,还扔给她几贯钱打发了事。 结果那小姑娘性子刚烈,回去当晚就投了营外的大河。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姐姐耳朵里。 她一言不发,提着剑直接砍了那中郎将的头,而后还将头颅挂在了最高的帅旗之下。 父亲知晓后,下令将姐姐绑到演武场,当着全军营将士的面,亲自军法处置。 父亲边打还边质问她:“知不知错?” 姐姐脊背挺得笔直,每承受一鞭,就高声喊一句:“我没错!” 鞭子一鞭鞭重重抽在姐姐背上,看得周围的将士都不忍直视。 父亲闻言,打得更重。 直至硬生生抽满了一百大鞭,才了停手。 围观的将士们议论纷纷,大多觉得姐姐做得太过火。 “不过一个做饭的女子罢了,中郎将可是立下过战功的人,为女人偿命,太不值得了。” “女子本就该谨守本分,那女子自己也有问题吧?” 后来,姐姐被抬回帐中养伤,他悄悄溜进去探望。 看着她背上血肉模糊的伤,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姐,你何必呢?当时先假意承认错了,等父亲气消了再说不行吗?” 姐姐却告诉他,“我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女子的命,也是命!不比男子低贱半分!你们这些男人不给我们公道,那我就自己挣出个公道来!” 从那以后,姐姐就彻底变了。 不顾父亲“不许掺和朝堂夺嫡”的严令,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了权力旋涡里。 她最先联系的是当时的太子。 太子虽心动于沈家手中的兵权,却只愿给她一个侧妃的位子。 没多久,那太子就死了。 他知道,是姐姐动的手。 后来,姐姐又将目光投向了当时默默无闻、生母出身低微的燕王李烨。 这一次,姐姐赢了。 她如愿以偿成了皇后。 更在不久之后,怀上了皇嗣。 他看着他那喜形于色的姐夫,心想,他的命也不长了。 可惜,生下孩子那夜,他这个一心想要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的姐姐,就这么死了。 但还好,她留下了一个孩子,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从那以后,他一心一意在背后帮着他这个侄女,为她搭桥铺路,助她登基。 可没想到,命运弄人,这个他护了十几年的“侄女”,却不是姐姐亲生的。 当日贵妃在殿上拆穿调包一事时,他心里就隐约猜到了七八分。 那一刻,他心中也曾掀起惊涛骇浪。 但不管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要保住她。 不仅仅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姐姐。 现在,他看着李元昭,突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果然只有她,才能给姐姐想要的一切。 沈旭眼眶发红,言语哽塞,“殿下,想来姐姐看到您这副模样,泉下有知,也会欣慰了。” 李元昭闻言,抬眸看向他,“那舅舅呢?舅舅可曾欣慰?” 沈旭语气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感慨,“臣自是欣慰,更是自豪!臣虽未能时时陪伴在您左右,但看着您一步步长成如今能在含元殿力排众议、为母争得帝号的储君,这份成就比臣自己立下多少战功,都更让臣心潮澎湃,让臣倍感荣光!” 李元昭点了点头。 突然,她转换了语气,严肃道,“舅舅,您要记住,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处境之下,我才是沈家唯一的希望。沈皇后的遗愿、沈家的荣光,都系在我身上。所以……请毫无保留的拥护我,不要有任何迟疑,更不要被旁的人和事动摇。” 她的话语没有丝毫舅侄间的温情,满满都是冰冷的告诫,却字字句句戳中沈旭的心底。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最坦诚的交底。 第168章 沈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然后对着李元昭深深一揖。 “臣明白。沈氏全族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臣这条命,还有初戎的命,都任凭殿下差遣!” ---------------------------------------- 第227章 选夫 等沈旭从延英殿出门,迎面碰到了沈初戎。 沈初戎一身禁军统领的铠甲还未卸下,脚步匆匆,见到父亲,连忙停了下来。 “父亲,您怎么在这儿?” 沈旭道,“找殿下有事聊。你呢?这个点不在禁军大营,跑进宫来做什么?” 沈初戎解释道,“我刚带着人在皇城内外巡防完毕,特来向长公主汇报布防情况。” 沈旭看着儿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禁微微点头:“不错!初戎,这一年,你真的长大了不少。没丢我们沈家的脸。” 被父亲这般夸赞,沈初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沈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却变得格外郑重,“儿啊,登基大典以后,为父就要回幽州了。你一个人在京中,一定要护好你姐姐,知道吗?” 沈初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姐姐”,指的是太子殿下。 他收敛了脸上的羞涩,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父亲放心,我定会用性命护住殿下!绝不让任何人伤殿下分毫!” “好,去吧。” 沈旭满意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 目送沈初戎进门后,沈旭才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了飘雪的天空。 姐姐,当年你孤身奋战,我身在边关,没能在你身旁,让你被奸人所害。 如今我的儿子,定会守在你的女儿身旁,护她一路顺遂。 护你毕生追求的公道,终能实现。 沈初戎进殿后,李元昭已经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了。 他不敢打扰,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 直到李元昭将手中等奏折批完,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才抬眸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的疲惫。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自从魏州赈灾回来后,沈初戎在一旁瞧着,见她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要处理朝政,夜里还要批阅奏折,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好几次他值勤路过延英殿,都见里面烛火通明。 她这连轴转的辛劳,让他心里难受得紧,却又深知自己帮不上太多,只能在布防之事上多费些心思,替她分忧。 沈初戎收敛了心神,“回殿下,皇城内外的布防都按您的要求布置妥当了,禁军将士轮番值守,保准登基大典那天,一个蚊子都飞不进去。” 李元昭微微颔首,“甘露殿那边呢?” 甘露殿是圣上的寝宫, 大朝会后,她便派人将病重的李烨送回了那里。 对外说是静养,实则就是监禁。 “也派了一队精锐人马守着,皆是臣心腹,日夜轮守,绝不让任何人随意进出,更不会让无关人等靠近陛下半步。” “好。”李元昭满意地点头,“正月十五的大典,还需你多费心。尤其是禁军布防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沈初戎单膝跪地,道,“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嗯,没事儿就先下去吧。”李元昭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一本奏折翻看。 沈初戎站起身,走了几步后,又停住了,眼睛看着李元昭,似是有话要说。 李元昭瞥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奏折,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 沈初戎眼神有些闪躲,低声询问,“臣……臣听闻,殿下要选夫了。” 李元昭漫不经心的回道,“是有这么回事。选一个皇夫主理后宫,两个侧夫辅佐,再挑几个小侍伺候,也不用太多人。” 沈初戎听闻这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原本挺直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低下了头。 李元昭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放下笔,朝他招了招手,“来。” 沈初戎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走到书案前。 刚站定,李元昭便伸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巾。 顺势一拉,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头对着头,眼睛对着眼睛。 沈初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李元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初戎,你想进孤的后宫吗?” 沈初戎愣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李元昭,“只要你想,我自会选你。” 沈初戎浑身一震,看向她的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 但很快,这份情绪又被犹豫取代。 他当然想留在她身边,想日夜陪着她,可是…… 李元昭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只是初戎,我得提醒你。入了孤的后宫,便要守后宫的规矩,再不能干预朝政,你也再不能做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金戈铁马,征战沙场了,你真的愿意?” 沈初戎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的梦想是,为她打下万里河山,替她开疆扩土,做她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 要让他做一个只能在后宫里等待临幸和宠爱的人,平心而论,不管他多喜欢殿下,他好像也很难接受。 更何况,他刚刚还答应了父亲要护住殿下,手中若没有权力,又能用什么去护呢? 李元昭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初戎,后宫的男人于孤而言,不过是暖榻之人罢了,可以有很多个。” 她盯着他的眼睛,“而你,只有一个,知道了吗?” 沈初戎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对着李元昭深深一揖:“谢殿下!臣明白了!” 李元昭缓缓松开手,转过身靠回椅子上。 男人嘛,可以有很多,但好用的人,可不多。 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有用的地方,对她而言,才不算浪费。 …… 几日后,册封太子和追封皇帝的诏书经中书省起草、皇帝朱批后,再经门下省审核、宰相署名、尚书省加盖官印,最后钤上皇帝玉玺,完成了所有法定程序。 这份诏书被张贴在宫城城门、中央官署的朱漆大门前,以及京兆府的布告栏上。 随后由驿骑快马加鞭,抄送全国各州、府、县。 从此,全天下共同见证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和女太子的诞生。 ---------------------------------------- 第228章 自作自受 李元舒被废为庶人之后,就一直被幽禁在皇宫西北角一处极其偏僻的院落内。 这里名为“静思苑”,实则是历代关押失宠或获罪嫔妃的冷宫,院墙斑驳,荒草丛生,硕鼠出没。 她被判了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永世不得回京。 那些曾象征她公主身份的金玺、紫绶、玉章、车驾等物品全部都被尽数收回,连带着“瑶阳公主”的封号、城郊千亩的封邑,也一并被剥夺了干净。 一般而言,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被废皇子会被要求快速离京,不得停留。 可如今正值深冬,北方各州官道早已被大雪覆盖,长途跋涉根本难行。 是李元昭开了口,准许她开春后再离京,算是给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此刻,李元舒一个人缩在冰冷的木板榻上。 她已经将那床满是霉味的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连脑袋都埋进了被子里,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寒风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皮肤生疼。 她做了十六年的公主,即便自小不受父皇宠爱,但也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冬日里殿内烧着银丝炭,暖得能穿单衣。 夏日里有冰鉴降温,各地上供的各色新鲜瓜果放在哪里,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哪儿曾过过这样的日子? 身旁无人伺候、缺衣少食不说,这么冷的冬日,屋内连一盆可供取暖的炭火都没有。 而去了黔州,所谓的“流放”也不是普通的定居,而是被圈在指定的小院里终身软禁。 四周有官差日夜看守,严禁与外界通信、接触,连踏出院子一步都不被允许。 一辈子只能在那蛮荒之地,伴着孤灯冷灶,一点点耗到生命尽头。 她当然知道,这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李元昭没判她死罪,留她一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可是,一想到下半辈子都要这样度过。 在贫寒饥饿与孤独寂寞中苟延残喘,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连死都死得不体面,她就免不了悲从中来。 这样的日子,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她当初就该跟着母妃一起去死,至少还能保留一点公主的尊严。 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突然这时,房门“吱吖”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李元舒浑身一哆嗦,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才警惕地抬头望去。 第169章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宫女服的小姑娘,手里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正跨过门槛走进来。 进门后还不忘回头对门外的守卫赔着笑脸:“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这点碎银子您拿去买酒喝,我很快就出来,绝不麻烦您!” 等小姑娘转过身,李元舒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只见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臃肿,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冻出来的红晕,眉眼间竟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之前自己或母妃宫里的宫女? 可不对,自从母妃自戕、自己被废后,身边的下人都被赶出宫去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来这里? 她强撑着掀开被子,理了理身上单薄又皱巴巴的布衣,尽量挺直脊背端坐在床沿。 然后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小宫女连忙放下竹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 “三公主!奴婢之前在甘露殿当差,几个月前,徐公公因为奴婢给陛下奉的药太烫,罚奴婢在殿外跪三个时辰,是您让我起来的,您还记得吗?” 李元舒这才想起,是那个在父皇寝宫门口被罚跪的小宫女。 当时她不过是看那姑娘可怜,随口说了句话,没想到这小宫女竟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还敢冒着风险来看她。 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轻声道:“起来吧,我已经不是公主了,不过是个戴罪的庶人,你不用再跪我。” 小宫女依言站起身,却还是垂着手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眶红红地说:“在奴婢心里,您永远是那个心善的三公主。” “上次多亏有您,我才没被冻坏身子,这份恩情奴婢一直记着,只是没机会报答。前几日听膳食局的一个姐姐说您被关在静思苑,这地方……这地方哪是人待的呀,奴婢担心您没吃没喝,就偷偷买了点东西来看您。” 说着,她急忙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 有一盒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芙蓉酥,是李元舒以前经常让膳食局做的点心。 一小罐蜜饯,两袋肉干,甚至还有一包用油纸裹了两层的烧鸡。 刚打开就飘出阵阵香气,显然是刚出炉没多久,还带着余温。 李元舒看着桌上久违的吃食,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这冷宫一样的地方,每日送来的不过是些寡淡的白菜汤和硬邦邦的冷馒头,能勉强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望别的。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点荤腥了。 此刻见到这一桌吃的,她不禁咽了口口水。 只是即便落难,她也依旧维持着公主的体面,假装不感兴趣。 小宫女似乎是看破了她的不好意思,上前将她从床沿拉起来,扶到桌边坐下。 又撕下一只鸡腿,用油纸垫着递到她手里。 “公主,快吃吧!这烧鸡是我托膳食局的姐姐偷偷留的,刚出炉没多久,还热乎着呢,可香了,再放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李元舒抵不过她的盛情难却,终于不再犹豫,低头咬了一大口。 脂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酥脆的外皮,娇嫩的鸡肉,连骨头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 她好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从前,御膳房每日送来的膳食少说也有十几道菜。 熊掌、燕窝、鹿肉轮番上阵,这样的烧鸡根本不配上她的餐桌。 可此刻,手里这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烧鸡,却让她觉得比以往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 第229章 没打算让她活着到黔州 那小宫女见李元舒吃得满足,脸上露出笑意,又伸手解起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李元舒一边吃着,一边不解地看向她。 只见那小宫女外衣解开后,里面赫然裹着一床厚毯子。 难怪刚进门时看着格外臃肿,她当时还惊讶于一个小宫女怎么穿得如此之厚。 那小宫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解释道,“殿下,这儿没有炭火,冬天肯定很难熬。这是我娘刚给我织的羊绒毯,暖和得很。我怕直接带着进来会被外面的侍卫没收,就偷偷穿在身上带进来了,您晚上睡觉盖着,能暖和点。” 说完,她就将毛毯仔细铺在李元舒冰冷的木板榻上,又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房间来。 李元舒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眶不由得发烫,鼻尖也阵阵发酸。 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里,竟还有人记得她的一点小恩,担心她有没有饿着了,冻着了,冒着风险来给她送东西。 这份情谊,让她心头发热,忍不住想掉眼泪。 她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攀谈起来:“这两天外面怎么这么热闹?人来人往的?” 小宫女一边抖落着榻上旧被套上的灰尘,一边答道:“是长公主……哦,是太子殿下快要登基了,下旨大赦天下。宫里那些犯了小错的宫女、太监,还有之前被打入冷宫的嫔妃们,只要不是重罪,都被放出宫去了。” “我就是趁着这段时间人多手杂、守卫松懈,才敢来见您一面。” 李元舒闻言,有些怔怔的,“太子殿下?这么快啊……她竟这么快就被册封为太子,还马上就要登基了……” 小宫女没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继续兴高采烈地说:“是啊!登基大典就定在正月十五元宵那天,最近宫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都在准备典礼呢!不过大家都挺开心的,太子殿下大方,赏了宫里每人一贯钱,我就是拿这一贯钱,再加上自己之前攒的些体己银子,才贿赂了守门的侍卫大哥,混进来的。” 说着说着,她见李元舒半天没有回话,不禁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去。 只见李元舒呆愣愣地坐在桌旁,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宫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当初下令将三公主贬为庶人、幽禁在这儿的,正是即将登基的太子殿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殿下……太子殿下怎么说也是您的亲姐姐,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您不如找个机会去求求太子殿下,认个错,说不定她念着姐妹情深,就饶恕您了呢?” 李元舒听闻她这天真的话,不禁苦笑一声。 皇家哪有什么姐妹情深? 何况,她不仅背后给李元昭添了不少堵,后来还暗中派人去刺杀她,桩桩件件都是死仇。 若是换作她自己站在李元昭的位置,恐怕早就下令赐死自己了,哪里会留她活到现在。 她没再多说,重新拿起桌上的鸡腿咬了一口,岔开话题。 “谢谢你带给我的烤鸡,真的很好吃,只是以后恐怕再也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鸡肉了。” 小宫女闻言,也有些伤心。 她听说了,三公主开春后就要被押解去黔州了。 那地方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全是些没有开化的刁民,三公主这样金尊玉贵,怎么受得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红着眼圈道:“那殿下,您多吃点,以后……以后说不定会好起来的。” 李元书舒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鸡。 小宫女也转过身继续收拾房间。 没多久,那小宫女突然小声尖叫了一声:“呀!” 李元舒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查看:“怎么了? 那小宫蹲到床榻下面,仔细查看了一下才道,“没、没事儿,好像是一只死老鼠。” 她从门后抄起一根用来拨火的细木棍,壮着胆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挑了出来。 只见一只硕大的灰老鼠蜷缩在地上,身体已经僵硬冰凉,显然死了有些时候了。 怪异的是,它的前爪竟死死抓着一个东西,嘴角还残留着早已干枯发黑的血迹,连刚刚拖拽的地砖上都沾染了几片暗色的血渍。 李元舒盯着那只死老鼠,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下意识问道,“它手里抓的什么?” 小宫女将老鼠尸体翻了过来,又用木棍轻轻拨开它的爪子,仔细一看。 “好像是个馒头。” 那老鼠手里死死攥着的,正是昨日宫人送来的冷馒头! 而更加诡异的是,那老鼠嘴角的血渍,分明是从它嘴流出来的。 小宫女还在疑惑地喃喃,“这老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李元舒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桌沿上,才勉强稳住身子。 “是、是毒药……” 小宫女吓得手里的木棍都掉在了地上,“啊?老鼠药吗?” 李元舒声音里已经满是后怕,“不是,是那种能让人一击毙命的毒药!这馒头是我昨日的晚饭,我当时心情不好,所以没吃,没想到被这老鼠偷去了……”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杀我!有人在我的饭里下了毒!” 第170章 小宫女也慌了神,“殿、殿下?是谁要杀您啊?” 李元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这宫里如今想要她命的,除了她那位即将登基的亲姐姐李元昭,还能有谁? 她又想起了那些与她作对的人。 裴怀瑾的叔父裴固言,因倒卖官盐、贿赂科考,被流放岭南,结果刚出京城没多久就死在了路上,对外只说是“遭遇山匪”。 卢凌风的父亲卢远道,曾经的卢尚书,因给李元佑顶罪,被流放黔州,结果也死在了流放路上,人们都说是舅舅动的手。 可这一刻,她都想明白了。 是李元昭!是李元昭杀了他们! 那些人的下场,如今就要轮到她了! 原来从一开始,李元昭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到黔州。 ---------------------------------------- 第230章 底牌 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法外开恩”,根本不是想留她一命,而是不想留下“不顾手足亲情、残害姐妹”的骂名。 而只要自己死在这冷宫里,或是死在去黔州的路上,对外随便安个“病逝”“意外”的名头,李元昭便能既除去了她这个“隐患”,还能留下“仁慈宽厚”的美名。 想到这里,李元舒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原以为自己能忍过冷宫的寒冷与孤寂,能熬到去黔州的那一天。 可现在才知道,她连活着看到开春的机会都没有。 这冷宫里的每一口饭、每一口水,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毒药。 而她,不过是李元昭掌心里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正如她当初所说的,“好好等着,猜猜我何时会再来取你的性命。” 小宫女紧紧抓着李元舒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公主,要怎么办才好呢?要……要不要告诉太子殿下?” 李元舒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李元昭既然铁了心要让她死,她反倒不想如了对方的愿。 反正她如今已经是这个地步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大不了就是一死,可临死前,她未必不能拉着李元昭一起垫背! 何况,她手里不是一张牌也没有了。 林太医! 当初在父皇寝宫,她看着林太医为父皇把脉时,就觉得这个林太医不对劲。 明明是个男人,却生得一副清俊面容。 尤其那双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比宫里最娇贵的娘娘手还要好看。 只是那时,她和郑相仔细查了她的用药,也没发现药方和药渣有什么异常。 直到后来,她派人悄悄跟踪了那林太医近一个月,才发现了真相。 这个林太医,竟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为何要女扮男装混入太医院? 诚然可能因为父皇在内的男人们,天然不信任女子医术,所以才出此下策。 可转念一想,李元昭绝非心善之人,她怎么可能真心延请名医为父皇治病? 说不定,她早就巴不得父皇早点死,就同自己也巴不得父皇早点死一样。 而父皇这几个月的身体状况,就是最大的证据。 明明先前只是头风发作,尚且能处理朝政。 可自从林太医入宫侍疾后,头风病虽然缓解了,但身体竟一日比一日差劲,从起初的吐血昏厥,到后来卧床不起、药石难医,现如今,更是人都快入土为安了。 这般急转直下的衰败,绝非寻常。 他们虽没从父皇的日常用药里查出异样,却在林太医的房中,搜出了大批用来制毒的药材。 其中不少,还是南疆独有的稀罕物。 所以她心中早已断定:这林太医根本就是李元昭从南疆寻来的巫医,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暗中毒杀父皇,好让她自己早日篡夺皇位。 至于当日夜宴为何缄口不言,只因那时她也没有想到,李元昭竟然还留了她一条活路。 她清楚,若当场捅破这件事,自己定会立刻丧命,倒不如暂且忍下,先保性命再说。 可如今不同了。 李元昭既已下定决心要她死,她又何苦再替她遮掩这桩“弑父”的罪行? 可是,她如今被囚禁在这儿,该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时,她看向一脸担心的小宫女。 如今能帮自己传递消息的只有她了。 想到这儿,她脸上突然浮现起一抹愧色。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帮我递个消息给一个人,可以吗?” 小宫女忙不迭点头应下,“当然可以,三公主!您要联系谁?” “先别急着应下。”李元舒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沉了沉,“这件事,可能会有危险,搞不好还会牵连到你。” 小宫女却没半分退缩,“三公主,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您,我早就死了!就算是有危险,我也不怕。” “我当日救你,不过是随口说句话,算不得什么恩情。” 李元舒打断她,语气格外认真,“你要记着,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别为了这点小小的恩情,赌上自己的性命。” 小宫女抿了抿唇,却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三公主,这不是小事。您如今处境这么难,我能帮上忙,心里踏实。您放心,我会小心的,绝不给您添麻烦。” 李元舒闻言,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正在这时,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外就传来侍卫粗声的催促。 “好了没?别耽误时间了!” 李元舒不再纠结,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交代着。 说完,她又郑重嘱咐道,“能把消息送到最好,送不到也无妨,我绝不会怪你。量力而行,千万别勉强自己,知道吗?” 小宫女用力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李元舒一眼,才提起篮子离开。 ---------------------------------------- 第231章 争论 因着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在即,所以不少客商、脚夫、方技巧匠这段时间都往京城而来,有的想趁着这大喜日子做笔好生意,有的纯粹就是想凑个热闹。 而且眼瞧着就到二月了,一年一度的科考也快到了,各地的学子们都上京准备待考。 所以最近的京城格外热闹,街上的车马多了,酒楼茶馆的生意也格外兴旺。 京郊一处临着官道的茶馆里,伙计们端着茶水穿梭在桌椅间。 吆喝声、茶碗碰撞声混着客人们的谈笑声,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角落里一桌车夫刚歇下脚,大声聊起了京中发生的事情,引得周围几桌人都凑过耳朵来听。 “当今圣上还在龙椅上坐着,长公主马上要登基,居然还要追封先皇后为皇帝!”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皮肤黝黑的车夫端着茶碗惊叹着,声音大得整个茶馆的人都听见了。 “这一家三口都是皇帝,古往今哪听过这种事啊?” “我也是说!”另一个车夫也附和道,“前个儿我刚在承天门看见了张册封太子和追封皇后的诏书,啧啧啧,女人做皇帝,还一下来俩,简直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邻桌一个戴毡帽的商人接过话头,“而且我听说,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要和沈皇后的追封典礼一起办呢。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那天,两个仪式一块儿办,那场面,怕是比过年还热闹!” 络腮胡车夫闻言,猛地拍了下桌子,“真是荒唐!那些朝堂大臣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能同意这种离谱事!让两个女人当皇帝?!” “你以为朝中那些大臣们还能说了算?”旁边一个挑着空担子的挑夫叹了口气,接话道,“如今朝中大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连郑相,最近都被指控和崔家谋反案有关,被软禁起来了!” 旁边一个货郎也跟着摇头:“可不是嘛!长公主刚当上太子,就提拔了俩女官,这意思还不明显?就是要抬举女人、打压咱们男人!我看呐,这是阴盛阳衰,大齐气数要尽咯!” 络腮胡车夫听得更气,脸红脖子粗地骂道:“要我说,都怪老皇帝没本事,没多生几个儿子,才让长公主捡了个漏!她当太子也就罢了,沈皇后一个外姓妇人,凭什么也能封帝?” 商人赶紧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劝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沈皇后平叛乱、打吐蕃,那是实打实的女英雄,护了咱们大齐多少百姓?如今太子登基,给母亲争个帝号,也是尽孝心,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说得通个屁!”络腮胡车夫闻言不乐意了,皱眉反驳,“规矩就是规矩,哪能凭功绩就乱改?不管长公主、先皇后怎么厉害,可终究是个女子,封了皇帝岂不是乱了体统?将来再出个厉害的皇后、公主,难道都要封帝不成?” 挑夫也跟着叹气:“是啊!之前开设女子恩科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如今倒好,一下出俩女皇帝,又来一堆女人当官,这天下算是全乱套了!以后啊,怕是都要女人说了算,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反倒要听女人差遣,像什么话!” 第171章 话音刚落,邻桌“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婶猛地放下茶碗,滚烫的茶汤溅了一桌。 她腰间系着镖局的标识,显然是个走南闯北的人物。 “女子怎么了?当年先皇后带兵打仗的时候,你在哪里?人家功绩摆在那儿,给个帝号怎么就乱纲常了?那些没本事的皇帝,只会杀妻害女,倒该稳稳坐龙椅了?” 她转头瞪向挑夫,嗓门亮得惊人:“还有你个臭挑担子的!天天听那些掌柜的吆五喝六,给你个铜子儿就点头哈腰、感恩戴德,怎么?如今听女人的话就受不了了?难道就因为人家没你那根破玩意儿,让你闻不到味儿了?” “还说女子恩科不对劲!男子恩科开了上千年,你们这么能说会道,怎么没见你们考个功名出来?现在不还是照样卖苦力、喝粗茶?” 这话一出,那几个男人瞬间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气得脸通红。 其中一个高大的挑夫更是猛地站起身,想要动手。 “你个臭娘们!别以为我不打女人,你要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今天教不教训你?!” 谁知大婶也“腾”地站起身,竟比那挑夫还高半个头。 她一身毽子肉,肩宽背厚,瞧着就能一拳打死两三个壮汉。 她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眼神一沉:“谁要教训谁?来啊,老娘先让你三招!” 那挑夫顿时怂了,刚才的凶气瞬间泄了个干净,悻悻然坐回位置上,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身旁的其他男人见状,也不敢再往前凑,只是缩着脖子嘟囔:“你个女人家,满口污言秽语,还当众露胳膊,简直是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风化你爹个头啊风化!”大婶一拍桌子,茶碗震得叮当响,“天下哪条大道理规定了,女人不能露胳膊露腿?你要不想看,就自戳双目滚蛋,没人拦着你!一群窝里横的孬货!” 男人们被她这超强的战斗力怼的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纷纷低下头,要么扒拉着碗里的茶,要么扭头看别处,再也不敢搭腔。 这时,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摇头道:“妇道人家懂什么?牝鸡司晨,终非吉兆。这皇位传承,终究还是该遵循祖制……” “祖制?” 不等他说完,另一桌的年轻姑娘忍不住站起身。 她穿着青布长衫、带着书卷气,身旁还放着一个书箱,显然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之一。 “上古有女娲补天、嫘祖制衣,皆是女子安邦济世的先例;本朝先皇后沈氏,平内乱、御外侮,收复三州失地,让吐蕃不敢越边境半步,护得大齐百姓安居乐业。太子殿下赈灾济民、减免赋税,为我们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儿?这般功绩,比起历代男帝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女子当官、开设女科,”姑娘看向刚才抱怨的货郎,眼神坦荡,“男子能读书科举、入仕为官,女子为何不能?多少女子才华不输男儿,不过是少了个机会。如今朝廷敞开大门,让有才者不论男女皆能施展抱负,这是开明,不是‘乱纲常’。” 她转头看向捋须的老者,语气多了几分恭敬,“老先生说‘牝鸡司晨非吉兆’,可纵观史书,昏君误国者比比皆是,难道皆是‘雄鸡司晨’的过错?可见国运兴衰,不在君主性别,而在是否勤政爱民、是否任人唯贤。先皇后与长公主,皆是心怀天下之人,为何要因‘女子’二字,便否定她们的能力与功绩?” 一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大婶见有人帮腔,底气更足,叉着腰道:“说得好!这姑娘说得太对了!你们男人嘴巴里说东说西,引经据典的,可真要论起为老百姓办事,有几个能比得上沈皇后和太子殿下?别拿‘祖制’当挡箭牌,说到底,还是你们一群小肚鸡肠的男人,容不下女人比你们强!” ---------------------------------------- 第232章 争论(2) 这话说得,另一侧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一群男学子顿时不乐意了。 他们皆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听闻姑娘这番“颠覆纲常”的言论,个个面露愠色。 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伙子率先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义正言辞。 “三纲五常,乃是圣贤书上定下的规矩,千古不易!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女子天生就该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哪能在外抛头露面,甚至担起治国安邦的重任?”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学子故作深沉地补充:“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绝非虚言。女子掌权易凭一己之私行事,哪有男子那般胸怀天下?咱们大齐若真让女子当家,迟早要重蹈前朝外戚专权的覆辙!” 一群男学子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地反驳起来。 个个满脸笃定,仿佛自己手握真理,非要让那女学子认错不可。 茶馆里的气氛再次紧绷,刚才被大婶怼服的车夫、挑夫们也来了精神,纷纷跟着起哄:“说得对!这才是正理!” 女学子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倒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义愤填膺的男学子。 “圣人言‘三纲五常’,首重‘君为臣纲’,核心是‘君仁臣忠’,何时说过女子天生便该困于后宅?” 她看向率先发难的学子,语气带着诘问:“你说女子该守妇道、相夫教子,可圣人也说‘有教无类’。难道女子天生便无读书明理的资格?班昭续《汉书》、蔡文姬传《胡笳十八拍》,皆是女子才学的明证。若她们只困于针织,何来这些传世功绩?” 她又看向戴方巾的学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这话中的“女子”指受君王宠幸的妃嫔或身边侍从,“小人”指宫廷近侍、宦官或依附权势的奸佞之徒。圣人意在提醒执政者,这类人因恃宠而骄,亲近则失礼,疏远则生怨,难以妥善相处,易引发政治动荡。你连圣人之言都读不懂,还好意思自称读书人?又何谈科考入仕、治国安邦?” 那群男学子顿时被怼得语塞,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强词夺理!” 此时,那位一直坐在商人身边、默不作声的商人娘子忽然开口了。 她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讥诮:“那圣贤书,打从一开始就是写给你们男人看的吧?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三从四德,好处都被你们占尽了,如今倒来责怪我们强词夺理。我看,我们就是太不会强词夺理了,才被你们诓骗了这么多年。” 那商人闻言连连忙伸手去拉娘子的手,委屈道,“为夫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这么想的,娘子别生气。” 那娘子直接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尤带着怒火,“你们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没什么好东西,当我看不明白么?” 商人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连忙站起身绕到娘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娘子明鉴!为夫跟他们这些人可不是一路货色啊,天地可鉴啊!咱们成婚这么多年,我啥时候让你受过半分委屈?家里里外外不都是你说了算?” 他边说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看你,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那些酸秀才的浑话,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娘子瞥了他一眼,脸色稍缓,却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可告诉你,往后再让我听见你跟着那些人瞎附和,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边气氛转好,可那边却不然,已经是炸开了锅了。 男人们大多摇头叹气,引经据典,满嘴“伦理纲常”。 女人们则越说越激动,掰着手指细数女中豪杰的功绩,句句都透着不服气。 跑堂的提着茶壶看得目瞪口呆,连添水都忘了。 直到最后,那大婶直接提高嗓门道,“不管是太子殿下,还是沈皇后,她们当皇帝,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圣旨都明明白白下了,轮得到你们这些闲杂人等在这儿瞎反对?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敲登闻鼓啊,告给朝堂上的大人和太子殿下听听!”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闭了嘴。 敲登闻鼓?那可是告御状的大事! 就凭他们私下议论几句,哪儿敢闹到上面去。 真要是去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刚才还喧闹的茶馆,顿时安静了下来。 “诸位不必争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喝茶的紫衣女子忽然出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只见她一身华贵绫罗绸缎,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料子考究,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 女子眉目淡然,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这天下的道理,哪有那么复杂?对咱们老百姓来说,能安安稳稳吃饱饭,穿得暖、住得安,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怕苛捐杂税,这就是好日子。” “与其争辩是男是女,不如看看谁能让咱们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若大齐国力昌盛,百姓衣食无忧,生活富足,那不论坐在龙椅上的是男子还是女子,就都是个好皇帝。” 第172章 此话一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那桌车夫、挑夫讪讪地站起身,抄起墙角的扁担、车绳往外走,嘴里嘟囔着:“好日子!什么好日子?谁当皇帝不都是这样?咱们平头老百姓,苦日子早就过惯了,早就认命了……” 大婶冲他背影啐了一口:“没骨气的窝囊废!一辈子就知道认命,连点盼头都没有,活该苦一辈子!” 倒是那桌男学子和老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抿了口茶,不再言语。 唯有跑堂的终于回过神来,提着长嘴壶高声吆喝: “各位客官——新沏的热茶来咯,可要续水?” 刚才激烈的争论,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 第233章 贵人 那紫衣女子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后,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对身侧之人轻声道:“走吧。” 此人正是薛南枝。 魏州事了后,长公主准她回了趟岭南。 此番归来,她已将家中庞大的商队与产业全数交托给精明能干的小妹打理,自己则带着大半家产孤身进京赴任。 临行前,她还以长公主的名义,在岭南各州府捐建了十余座育婴堂,专收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与弃婴,给她们一条生路。 历经魏州的动荡,薛南枝早已看清,金银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生来便步履维艰,正该相互扶持、彼此成就。 唯有这般抱团取暖,女子才可能在这片长期由男子主导的天地间,真正挣得半席立足之地。 所以她对长公主更是钦佩不已:钦佩她敢于打破祖制的魄力,钦佩她为天下女子争机会的远见。 此番进京,薛南枝更是立誓要作出一番成绩。 她最擅长的便是经营筹谋,给长公主挣钱,就是给国家挣钱。 就如同在魏州时一样,从大族富绅和蛮夷之国手中挣钱,而这些钱最终又会落回到穷苦百姓身上。 她比谁都清楚,只有长公主登基为帝,这天下的女子、这世间的百姓,生活才会真的越来越好。 所以刚才听闻茶馆里众人争执,她才忍不住开口。 在她看来,那些纠结于“男女”的论调,终究比不上百姓能吃饱穿暖的实在。 …… 只是她刚站起身,刚刚与男学子们“据理力争”的那位女学子,就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娘子留步!”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激动,“刚刚听您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点醒了晚辈心中许多困惑。晚辈实在仰慕,不知娘子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望能再向娘子请教一二。” 薛南枝微微一愣,随即含笑答道:“我姓薛。姑娘过誉了,方才见你引经据典、不卑不亢,我也十分钦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青衣姑娘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连忙欠身道:“晚辈姓涂,单名一个清字。薛娘子唤我涂清便是。今日能遇见您,实在是三生有幸。” “涂清姑娘。”薛南枝颔首应下,目光扫过她身旁装着书卷的半旧书箱,轻声问道,“我看姑娘一身书卷气,又是这打扮,是打算进京参加此次女子恩科?” 涂清用力点了点头,“正是。恩科在即,这是朝廷头一回对女子敞开科考之门,机会太难得了。我虽学识浅薄,不敢妄言才高,但也不愿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只想尽力一试,为自己、也为天下女子争一分可能。” 薛南枝望着她眼中的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志气。科考之路不易,姑娘只管安心赴考,若遇难处,不妨去长宁街西巷薛府寻我,或许能帮上些许薄力。” 涂清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薛娘子厚爱!晚辈记下了,日后若真能得偿所愿,定不忘今日提点之恩。” “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便详谈。”薛南枝温声道,“你若得空,可来薛府一叙。” 涂清连忙应下:“是,薛娘子慢走!” 薛南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对侍女小春示意了一眼,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涂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这薛娘子通体气派不凡,谈吐间更是沉稳通透,一看便不是寻常之人。 她父亲是开书馆的,自己也自幼聪慧,跟着男孩子们念书识字。 那么多的男人,没有一个人学问比得过她。 可在这世道,女子哪怕文高八斗、满腹经纶,终究是“无用之功”。 父亲常叹她“生错了女儿身”,若为男子,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只是谁也没想到,长公主竟真的敢打破千年惯例,开设女子恩科,给了天下同她一样的女子一条真正的出路。 她此番进京赶考,自是野心十足,定要在这千年头一遭的女子恩科里拔得头筹,要让那些曾嘲笑“女子读书无用”的人闭嘴。 但她也不是那等只知死读书、不知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在父亲的书馆里耳濡目染多年,她早看清这世间的规则:光有才华不够,还需有引路人与扶携者。 所以刚才见薛娘子谈吐不凡、气度沉稳,便迫不及待想上前结交一番。 科考在即,如今能提前结识薛娘子这样一位有分量的贵人,往后无论是备考还是入仕,都只会是有利无害。 薛南枝起身行至茶馆门口,刚掀开门帘,便与两位迎面而来的男子撞了个正着。 当先一人年纪稍长,身着一袭灰色大袖长衫,步履从容。 整个人眉眼间透着股超然物外的淡泊,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而他身侧那人,虽只穿着寻常黑色棉衣,却难掩其绝世风采。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竟是难得一见的俊美无俦。 薛南枝不自觉地看呆了过去,直到那二人越过她身侧,已然步入茶馆,她的目光仍追随着那道黑色身影。 小春见自家小姐这般失态,连忙小声问道,“小姐,看什么呢?” 薛南枝这才收回了视线,“没看什么,走吧。” 说罢,她便举步向门外走去,只是心中却仍萦绕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分明是素未谋面之人,为何会觉得如此眼熟? …… 这两人正是柳进章和陈砚清。 自从在雪中弄丢了面具后,陈砚清便索性以真面目示人。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习惯了女子们的目光。 方才他正凝神思索要事,竟未曾留意到薛南枝。 二人便这样擦肩而过。 此时,茶馆中的话题已经变了。 众人不再争论男女掌权的是非,转而说起宫中刚传出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选夫侍了!” “真的假的?太子殿下登基后便要大婚?” “那可不!听说礼部已经在世家勋贵和大臣子弟里筛选了。既要家世清白,又要品貌端正,还要能配得上太子殿下的身份……” 而刚坐下的陈砚清恰好听见这句“选夫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柳进章,眼中流露出几分无措。 ---------------------------------------- 第234章 放弃身份 三日前,柳进章将关于除夕夜宴宫变、狸猫换太子的传言全部托出时,陈砚清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真相。 自己,才是那个流落民间的皇家血脉,是皇帝真正的儿子。 当他从柳进章的神情中得到确认时,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竟猛地涌上心头。 可这狂喜,并非是因为得知了自己尊贵的出身。 而是因为,李元昭留他在身边,从来不是因为他与沈初戎有几分相似,将他当成了沈初戎的替身。 而是因为他! 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夜,那些落在他身上时而冰冷、时而复杂的注视,那些看似囚禁与伤害的举动,全都是为“陈砚清”这个人而来。 她的目光,是独属于他一人的。 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他。 这个认知,让他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与不安,顷刻间化作难以言喻的悸动。 甚至让他从被抛弃的悲伤中短暂的拯救了出来。 可下一瞬,心里又涌现出来了一丝细思极恐的寒意。 就除夕夜宴上发生的一切来说,她分明是已经知晓了二人身世互换的真相。 她虽是假公主,却手握生杀大权。 他虽是真皇子,却只是个蒙在鼓里、任人拿捏的“卑贱之人”。 他的存在,对她即将登临的帝位而言,无疑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爆竹。 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能不动声色地杀了他,永绝后患,可她没有。 非但没有,还一直将他留在身边,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不远不近、不杀不放。 第173章 这究竟是……为什么? 心头的疑问翻涌不休,陈砚清再也按捺不住,抬眼看向对面的柳进章,直接问道,“那李元昭为什么不杀了我?” 这话问出后,陈砚清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与柳进章本就不熟,甚至隔着血海深仇。 可不知怎的,面对柳进章时,他心底竟生出一种天然的信任感,笃定他不会对自己有任何敌意,更不会欺瞒。 柳进章原以为,陈砚清多少能察觉到自己“死不了”这件事。 没想到,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不过这样很好,对他的计划就更有利一些了。 如今,李元昭早已在外人面前坐实了自己血脉的正统性,朝堂内多数势力已然依附。 只要陈砚清这边不出任何岔子,那她的登基之事便已是板上钉钉,无从更改。 而他要做的,就是利用陈砚清对李元昭的这份感情,劝他彻底放弃找回身份的念头,安心留在李元昭身边,将来做一位体贴顺从的皇夫。 这样一来,大齐的江山,也不算落入了外人之手。 更何况,陈砚清身上那份异于常人的幸运,不仅能为大齐增添国运福泽,助李元昭坐稳江山。 更重要的是,若有朝一日,这身份之事再次败露,而那时两人早已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朝臣和百姓即便知晓真相,也断无理由再因“血脉正统”推翻一位与正统皇子成亲、根基稳固的帝王。 所以他已下定决心,要促成二人成亲。 既然这样,那自然不能让陈砚清再对李元昭心存芥蒂。 柳进章面色不改,语气平和道,“我觉得,她不杀你,是因为心里有你。我在她身边六年,深知她的性子。对仇敌,她向来心狠手辣,绝不会有半分手软。若她真不在乎你,大可直接杀了你,可她偏偏选择将你留在身边,这份不同,便是将看重你的证明。” “不……”陈砚清立即矢口否认。 “那日,那日乱箭齐发,她分明在我和沈初戎之间,选择了救沈初戎。我为她挡了几箭,倒在血泊里,她却不管我的死活,直接拉着沈初戎就走。走前,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柳进章虽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形,但也顺着他的话往下劝。 “陈公子,当时的情况你也清楚,刺客围堵,情况万分紧急。她救沈初戎,未必是偏私,很可能只是沈初戎恰在她伸手可及的近处,生死关头,本能的反应哪容得细想?” “况且若她不走,自己也要同你一起死在那儿。难道你真愿意看到她为了顾你,一同殒命于刺客刀下吗?” 陈砚清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啊,他当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为她挡箭,就是为了不让她死。 可知道是一回事,想起她当时决绝的眼神,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柳进章见状,继续循循善诱,“陈公子,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长公主在脱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寻你,甚至动用了禁军所有力量,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只是我如今身份尴尬,不便公开露面,怕惹来更多麻烦,才一直没送你回去。” 柳进章的一番话,剖开了陈砚清心底那道“被放弃”的伤口,却也让他看清了藏在伤口下的初心。 他从没想过要她为自己停留,他只想她活着。 那日倒地时,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也是“幸好她没事”。 只是后来孤身躺在冰冷的冰雪里,那份“被抛下”的委屈才渐渐压过了庆幸。 可如今知道李元昭没有杀他,还在找他,先前因她的决绝而生的芥蒂,在“她心里有我”的揣测里,渐渐消散。 “或许……是我想多了。” 陈砚清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自我开解。 “当时情况危急,她那样做,或许真的是别无选择。” 柳进章见他神色松动,语气愈发温和。 “陈公子,你能想通便好。长公主性子向来冷淡、不擅表达,心里的在意,往往藏在最深处,你作为男人,需要多理解她一些。” ---------------------------------------- 第235章 皇夫 陈砚清点了点头,眉宇间的郁结散去些许。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可如今,我该怎么办呢?我和她,这样的身份……” 一个是本该继承皇位的真皇子,一个是即将登基的假公主。 这样的纠葛,让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柳进章缓缓道:“陈公子,你跟在长公主身边近一年,也知道她励精图治、勤勉政事,有治国之才。你觉得,你与她比起来,如何?” 陈砚清没有丝毫犹豫,坦诚道:“我自是不如她的,她是天生的帝王。” 只是,这份帝王之才,终究缺了那一层名正言顺的血脉。 柳进章看着他,“那你…… 想要认回身份吗?” “一旦认回,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可代价是,你们俩便只能是敌人。到那时,再无任何挽回的机会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砚清头微微垂下,声音里满是挣扎。 他真的不知道。 按理说,他应该认回身份的。 那是他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家人,是他漂泊多年、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真相却是,自己竟然是皇家血脉,而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样沾满血债的亲人,并不是他期待中的家人。 更何况,认回身份,就意味着要与李元昭为敌,他没有把握能赢,也是真的不愿。 可若不认回,他便永远只是“陈砚清”,是那个没有根、没有归宿的孤儿。 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如刀绞,难以下咽。 柳进章看出了他的纠结,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陈公子,如果你真的爱长公主,不愿成为她的政敌,我有个方法,你想听听吗?” 陈砚清连忙应声,“您说!” 柳进章缓缓道,“如果你能彻底放弃认亲的想法,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愿意全力助你,成为长公主的皇夫。这样一来,你既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也能入皇室玉牒,称你的亲生父母为父皇母皇。虽无皇子之名,却有皇子之实,更能与她朝夕相伴,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砚清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与狂喜。 “真的吗?只要我不与她相争,李元昭就会让我光明正大的留在她身边?” 他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的可能。 什么皇子身份,什么血脉亲缘,都比不上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 柳进章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底其实还是有一丝不安。 李元昭太过自信,甚至带着几分偏执,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有丝毫威胁到她的机会。 陈砚清用“皇子身份”换“皇夫身份”,看似是妥协,实则对李元昭而言,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威胁。 一个知晓所有真相、留在她身边的“隐患”,她真的能接受这个提议吗?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先稳住陈砚清。 柳进章面上不动声色道,“此事自然需要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但我相信,只要长公主确认你毫无争位之心,定能放下心防接纳你。我也会尽全力从中斡旋,设法说服她。” 陈砚清不再犹豫,起身微微颔首:“谢谢太傅。” 说动了陈砚清,柳进章便不再迟疑,当即决定带他即刻回京,直接面见李元昭。 无论李元昭此刻是否愿意接纳陈砚清,将这人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妥当的。 既确保不会有什么意外,也能让两人有更多相处之机,于公于私,对彼此都好。 两人赶路途中,恰逢这家茶馆,便进来歇脚。 这时,茶馆中的话题已经变了。 众人都饶有兴致地猜测着皇夫的最终人选,个个说得头头是道。 “我看呐,这皇夫之位非沈小将军莫属!他既是禁军统领,手握兵权,又是太子殿下的亲表弟,论身份、论地位、论亲疏,都是他更适合。” 旁边有人立刻反驳:“我看不然!沈小将军先前不是一直跟太子殿下不对付吗?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选他当皇夫?”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另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听说除夕夜宴宫变,就是沈初戎拼了性命护着太子殿下突围,两人早就冰释前嫌了!” “依我看,裴家那位家主才更有可能。”一个身着长衫的书生慢悠悠道,“如今五大世家折了两家,裴家顺势成了世家之首,而且那裴家主向来受太子殿下器重,如今选他做皇夫再合适不过了。” 比起朝堂纷争、男女掌权的大道理,这类儿女情长、皇亲国戚的八卦,永远更能勾起众人的兴致。 提起这个,大家架也不吵了,也没有争论了,反而纷纷说起自己的猜测。 第174章 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热闹得很。 陈砚清闻言,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忙转头看向柳进章,“这怎么办?” 若李元昭真的先一步选定他人、成了亲,那他怎么办? 他放弃身份、只想留在她身边的打算,岂不是要化作泡影? 柳进章轻声安抚道,“别慌,选皇夫的消息刚传出来,一切都还没尘埃落定,我们便还有机会。” “可是……”陈砚清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自信。 “沈初戎是禁军统领,手握兵权又是皇亲;裴怀瑾如今是世家之首,朝堂根基深厚。他们的身份地位,哪一个都比我适合做皇夫。我如今,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平民百姓,朝中大臣们,怎么可能同意我做皇夫呢?” 柳进章看着他焦躁的模样,道,“身份只是表面的东西,未必能左右长公主的心意。而且长公主未必愿意选一个背景雄厚之人做皇夫,外戚势大,对她而言,并不是好事。” 陈砚清闻言,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 第236章 到底拿他该怎么办 两日后,李元昭正在处理政务,洳墨突然来报。 “殿下,人找到了。” 李元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找到了?” 洳墨,“陈砚清。” 李元昭这段时间太忙了,自从除夕夜宴时,陈砚清没有出现,解了她心头一大顾虑后。 她便一直忙于立储大典、朝堂洗牌、筹备继位等事宜,所以竟渐渐淡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李元昭放下了手中的笔,淡淡问道,“怎么找到的?” 洳墨如实回道:“并非属下的人找到的,是他自己主动回来的。今早,巡防的金吾卫在长公主府门外发现了他。” 李元昭的指节轻轻叩着案面,思索了片刻才问道,“人呢?”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门打开,陈砚清逆着光走进了延英殿。 一个半月没见,他明显瘦了许多,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也淡淡的。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 这张面具之下的真实面容,越看越让她不顺眼。 如今她地位已然稳固,连父皇也被她囚禁着,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她自然是不用再畏惧陈砚清这张脸带来的影响。 所以她的不顺眼,也只是单纯看陈砚清这个人不顺眼。 陈砚清也在悄悄观察着李元昭。 她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玄色蟒纹常服。 比起从前,她身上的不怒自威又重了几分,眉宇间凝着浓浓的疏离与威严,这大抵就是权力浸养出的味道。 只是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连日操劳所致,还是……在担心他? 他迎着李元昭探究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间,犹豫了一瞬,还是下意识地屈膝跪了下来。 “属下陈砚清,参见殿下。” 明明知晓了身世,明明有了与她平等平坐的资本。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时,那些预设的镇定与从容还是没了大半,只剩下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李元昭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她既没说话,也没叫他起身,只是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静静看着他。 陈砚清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方才强撑的镇定渐渐瓦解,甚至不敢再与她对视,只能不自然地低下头。 李元昭敏锐的察觉到,陈砚清身上有什么变了。 不再是全然的惶恐与顺从,这让她很不喜欢。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才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陈砚清面前。 陈砚清下意识抬头看向她。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 李元昭没什么表情的问道,“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那日受伤倒地后,我昏迷在了雪地中,后来被一位路过的樵夫所救。” 柳进章说,眼下还不是让李元昭知道他没有死的时机,等她登基稳坐帝位,再亲自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 所以,他这才谎称是被一位樵夫所救。 “樵夫?” 李元昭自然是不信,整个山都被士兵带着翻了个遍,哪个樵夫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救走? 陈砚清听出了她毫不掩饰的怀疑,有些慌,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是,那樵夫将我带回了家,我昏迷了足足一个月才醒。如今身体稍好,便立刻赶来见殿下了。”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身体已经好了?” 她可从李元舒那条狗嘴里听说了,是他亲手捅了陈砚清心脏一刀。 那样致命的伤,寻常人早就死透了,而他竟只花了一个多月就“好了”? 陈砚清闻言,以为这是李元昭的关心,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意。 “伤口已经勉强愈合了,只是……还是很痛,大夫说,可能需要养个半年一年,才能彻底恢复。” 他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下一瞬,李元昭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高了些。 “孤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埋怨孤?” 陈砚清心头一紧,连忙道,“属下不敢。” 他这哪儿是埋怨,不过是想让她心疼他罢了。 她这都听不出来吗? 李元昭还在思考,如今该拿他怎么办? 死不了,杀不了。 其实最干脆的法子,便是直接一刀砍了他的头。 这样,她不信,他还能再长个头出来。 可一想到那穿越者曾说过的,“故事的主角一旦死了,这个世界就会崩塌,不复存在”,她又不得不压下这股冲动。 帝位在即,她赌不起,也不能赌。 先前留着他时,她并非没有过更狠的念头。 比如说用烙铁毁了他这张碍眼的脸,或是直接阉了他让他无法生育。 可那时她心存谨慎,怕这样的极致伤害会彻底激怒他。 毕竟他身上藏着太多未知,万一逼得他破罐破摔,拉着自己同归于尽,反倒得不偿失。 从始至终,她对陈砚清的感情就从未变过。 他是隐患,是棋子,是她登顶路上的变数,唯独不会是同伴,更不会是爱人。 两人之间,注定只能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就像在崖底时那样,她明知道转身离去会让他心寒,甚至可能让他从此恨上自己。 可那又如何? 她连他的爱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他的恨呢? 所以她原本以为,陈砚清应该能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恨意和冷漠。 可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找了回来。 一时竟让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是如计划中那样毁了他的脸,割了他的孽根,将他扔进不见天日的地牢。 还是继续留在身边,以免发生一些无法掌控的意外? 李元昭垂眸看着脚下跪着的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下巴,眸色深了深。 “你既已回来,便先回孤身边当差吧。只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离开孤身边半步。” 陈砚清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属下遵命!” 这虽不是他期盼的“皇夫”之位,但至少证明,她心中确实有他的位置,并非全然将他视作敌人。 如此一来,那皇夫的位置,似乎也不算完全是他的妄想。 “下去吧。”李元昭收回手,转身坐回位置上。 陈砚清连忙应声,起身准备退下。 可刚走到殿门处,又听见李元昭懒懒地交代了一句:“今日就不要你侍候了,传林太医来,好好给你看下身体。” 陈砚清闻言大喜过望,“谢殿下。” ---------------------------------------- 第237章 疯狗 小铃铛此时正在甘露殿为老皇帝请平安脉。 这皇帝如今不知是真糊涂了,还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要她每日一靠近,便会突然发疯。 轻则将手边的茶盏、药碗全砸向她,重则挣扎着要扑过来动口咬人。 活像条失了心智的疯狗。 要不是太子殿下吩咐过“再留他几日性命”,她真恨不得直接灌一碗毒药下去,让这老东西早日归西,也省得日日受这份气。 李烨披头散发地趴在床榻上,将刚被宫人喂下去的汤药又吐了出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指着小铃铛和一众宫女太监的鼻子嘶吼。 “你们滚!都给朕滚!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就是想毒死朕!” “你去告诉李元昭那个孽子!朕不会如她的意!让她早点死了那条心!” “只要朕一日不死,她就别想稳稳当当坐上那个皇位!” 第175章 那日他假意答应立储、禅位,本是想暂消李元昭的敌意,稳住局面再寻转机。 可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元昭从未对他放松过警惕,竟在他颁布册立太子诏书后,又将他囚禁在了甘露殿,不许任何人探视。 连他最信任的郑崇文,也被安了个“与崔家勾结”的罪名,软禁了起来。 如今在宫中,他彻底孤立无援,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他甚至有预感,等李元昭的登基大典一过,他这条老命,怕是也到头了。 此刻,见到这个李元昭的人,曾经他十分信任的林太医,他心中只剩无尽的后悔。 没想到,李元昭那么早以前,就已经想杀他了。 而他竟傻傻蒙在鼓里,还以为这是乖女儿的一片“孝心”,何其愚蠢! 小铃铛看着他疯癫的模样,转头对身后的小太医吩咐道:“既然陛下嫌这次的药不好吃,那就重新熬一碗送上来。记住,他什么时候乖乖吃下去,什么时候再停。” 小太医连忙躬身领命:“是,署正大人,卑职这就去。” 自从闻太医死后,小铃铛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太医署署正的位置,如今整个太医院,都是她说了算。 小铃铛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重新熬的时候,多加点黄连。” 这个老不死的不是喜欢折腾吗?那她自然也不会让他舒坦。 黄连最是苦寒,所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今日便让他好好尝尝这滋味。 那就硬灌下去,苦死他。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随意撒泼、浪费药材了。 小太医愣了愣,瞬间领会了小铃铛的意思,连忙应道:“卑职明白!” 李烨听得真切,气得浑身发抖,“你个逆臣贼子!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说着,他拼尽全身力气去扯身下的玉枕,想要砸向小铃铛。 但他久病缠身,身子早已虚亏,那点力气根本拿不动玉枕。 他又将转手,将榻上的一个软枕砸向了她。 小铃铛微微偏身躲过,对周围的宫人吩咐道,“陛下又发疯了,还不赶紧将他绑好?不然伤了自己可怎么得了?那样太子殿下可会心疼的。” 周围的宫人得了吩咐,闻言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用早已备好的软绳,将李烨的手脚牢牢绑在床榻上。 李烨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猪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往日的帝王尊严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任人摆布的屈辱与绝望。 这时,一个宫人来报,“林太医,太子殿下找您。” 小铃铛不再理会床榻上兀自嘶吼的李烨,收好了药箱,快步往延英殿去了。 延英殿内,李元昭头也没抬,见她进来便直接问道,“李烨怎么样了?” “闹腾得厉害!”小铃铛撇撇嘴,“饭也不吃,药也不喝,整日里不是拿东西砸我,就是张着嘴要咬人,跟条狗似的。” 李元昭这才抬眼扫了她一眼,见她衣衫整齐、面上并无伤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没被他伤着吧?” “没事儿,我机灵着呢,离他远远的,他碰不着我。” 小铃铛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道,“就是姐姐,我瞧着,他怕是已经发现我们要杀他的心思了。” 李元昭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奏折册子,头也没抬道。 “若是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毫无察觉,就不可能稳稳坐在皇位上这么多年了。” 小铃铛眨了眨眼,仍是不解:“那姐姐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性命?直接让他‘病逝’岂不是更干净?” “自然是为了禅位大典。”李元昭面无表情的解释道。 必须让李烨亲自将帝王冠冕戴在她头上,亲自去沈琅的墓前祭祀叩首,这样才算彻底了结了过往的恩怨。 况且,她也不是没察觉,民间对她和沈琅封帝之事早已议论纷纷。 若是她刚被册封为太子,李烨便突然“病逝”,对她而言绝非好事。 弑父的传言定会铺天盖地而来,甚至会有人猜测,是她谋权篡位。 虽然猜的也不错。 可流言蜚语终究是棘手,足以动摇她尚未稳固的根基。 但若是让李烨在禅位大典上,亲手将皇位传给她,自然能抵消大半闲话了。 小铃铛有些担忧的问道:“姐姐就不担心,他在登基大典上胡言乱语,说些不该说的?” 李元昭瞟了她一眼,“你不是早就把‘圣上疯癫’的消息传得满宫皆知了吗?一个疯了的人,说的胡话,谁会当真?” 小铃铛嘻嘻一笑,随即又神秘兮兮道,“我那儿其实还藏着一种药,吃了能让人变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旁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乖得很。” 李元昭挑眉,“这么厉害?” 那岂不是某天“不小心”给她吃了,她也会听之任之? 小铃铛察觉出了她的顾虑,连忙道,“也不是对谁都管用。这种药只能对年纪尚小的孩童或是将死之人起效,其他人用了没用。刚好适合李烨,到时候让他乖乖听话,绝不乱动乱说。” 李元昭翻了一页奏折,语气无所谓道:“可以,大典当日喂他服下便是。” ---------------------------------------- 第238章 避之不及 “好。”小铃铛兴冲冲地应下。 李元昭随即话锋一转:“找你来,还有件事要你去做。” 小铃铛立刻收敛起兴奋,躬身听令:“殿下请吩咐。” 李元昭冷冷交代着,“陈砚清回来了,你去他住处瞧瞧,看看他究竟伤得如何了?” 小铃铛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李元昭见她没有应答,抬眼问道,“怎么?你还在害怕他?” “没有没有!”小铃铛连忙摇头,硬着头皮道,“那我这就去。” 等小铃铛抵达陈砚清的住处时,他刚沐浴更衣完。 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宫人送东西来,急忙系上中衣带子,快步拉开了门。 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小铃铛,陈砚清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语气也轻快起来:“林姑娘,许久未见,你最近怎么样了?” 小铃铛被他这热络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殿下命我来替你诊脉,看看你的伤势恢复情况。” “原来是这样,那就麻烦你了。”陈砚清连忙侧身让开,笑容温和。 “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了,先前在乡下也找过大夫看过,没想到殿下这般放心不下,还专门劳烦你跑一趟。” 小铃铛没接话,只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殿下怎么会是放心不下?分明是心存疑虑。 但她没多说什么,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跟着的两位身穿太医院官袍的人,也一同进了屋。 陈砚清见状,不解地看向小铃铛:“这两位是?” “都是太医院医术精湛的太医,特意陪我一同来为公子看诊,也好助陈公子早日恢复。” 小铃铛一本正经地说道,心里却暗忖:有这两位下属全程跟着,她就不信还会像上次那样,被这人莫名影响心神。 “原来如此,辛苦两位太医了,快请坐。”陈砚清招呼着,将两人引到桌边坐下。 小铃铛对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太医使了个眼色。 那位太医立刻会意,坐到陈砚清身旁,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仔细诊脉。 片刻后,那太医收回手,又问道:“公子是伤在何处?不知可否让我等看一看伤口愈合情况。” 陈砚清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手解开了中衣的系带,将上衣褪到腰间,露出了冷白的上半身。 小铃铛没料到他如此干脆,猝不及防看到一片裸露的肌肤,下意识“诶?”了一声,猛地站起身转过了头。 不仅陈砚清被她这反应惊得愣了愣,连两位小太医也面面相觑。 林署正今日怎么了? 他们太医院每日救治各路伤病患,对人身肌理早已习以为常,何来这般避讳? 小铃铛转过身后也立刻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失态。 她是大夫,诊病看伤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什么好回避的? 想到这儿,她硬着头皮转回来,眼神故作镇定。 “没事儿,刚刚被一只蚊子飞进眼睛里,扰了一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砚清的身体。 只见他冷白的肌肤上,还留着几处浅浅的红色疤痕,显然是旧伤未褪。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处那一道长长的疤痕,皮肉外翻的痕迹仍清晰可见,狰狞得让人心惊,显然是当初那一刀伤得极深。 那老太医又问道,“公子这伤是什么时候受的?” 陈砚清如实道,“一个半月以前,当时被四支箭贯穿了身体,侥幸活了下来。只是心口这道伤,我实在记不清是怎么弄的,看着倒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第176章 老太医看得啧啧称奇,“这么重的伤,换做旁人早就没命了,公子短短一个半月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老夫行医三十余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奇观啊!” 小铃铛站在一旁,也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心头疑窦丛生。 正常来说,四箭贯穿身体已是致命伤,再加上心口这一刀,哪怕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他。 可陈砚清不仅活了,还恢复得这般快,实在不合常理。 她又想起,她曾悄悄给陈砚清下过好几次毒,那些足以让人无声无息殒命的毒药,落在他身上竟统统失效,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不得不怀疑,这陈砚清究竟是人还是妖孽?怎会有这么奇怪的身体?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看向陈砚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探究与忌惮。 陈砚清解释道,“我确实恢复能力比别人快一些,小时候跟伙伴一起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他躺了三个月才好,我不出十天便能行动自如了。” 老太医脸上的惊叹更甚,追问着:“陈公子可是用了什么奇药,才恢复得这般神速?” 陈砚清摇了摇头,“救我的人说,说他不懂医术,全程也没给我上过任何药,每日只为我吃些米粥。” “没用药?!”老太医连连咂舌,“怪哉怪哉!” 说完,他回头与小铃铛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她没什么要问的,便转头对陈砚清道:“公子这伤看着已无大碍,后续只需好生休养。我们再开些滋补气血的方子,按时服用,不出两月,便能彻底痊愈。” 陈砚清连忙穿好衣服,抱拳道,“多谢三位太医费心。”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正常诊病,可方才在众人面前袒露上身,竟让他突然觉得有些羞耻。 等三位大夫起身告辞,陈砚清连忙叫住了小铃铛。 “林太医,可否稍留一步?我有几句话想问。” 小铃铛心头瞬间警铃大作,回头时眼神带着十足的警惕:“做什么?有话不能当众说,非要私下问?” “只是些关于殿下的事,不便在外人面前提及。”陈砚清语气诚恳。 小铃铛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才转头对两位下属吩咐道:“你们在门口稍候片刻,我马上出来。” 陈砚清反手关上房门,转身时,就见小铃铛已经退到了离他五六步远的窗下,刻意拉开了距离。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想说话更清楚些,却被小铃铛高声喝止。 “就站在那儿说!靠那么近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免得惹人闲话!” 陈砚清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排斥自己。 从前虽不算亲近,但也算是朋友,不至于如此避之不及。 但他也没多问,依言停在原地,轻声道:“其实我是想问,殿下最近的身体如何?方才在殿中,我瞧着她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心里有些放心不下。” ---------------------------------------- 第239章 色衰则爱弛 小铃铛闻言,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殿下最近忙着筹备登基大典,睡得少了,自然看着疲惫。身体没什么大碍,你不用瞎担心。况且她一直在服我特制的强身健体丸,活到一百岁都没有问题,怎么可能生病?” “那就好。”陈砚清松了口气。 小铃铛,“问完了吧?” 陈砚清点了点头。 小铃铛立刻转身往门口走,脚步都带了几分急切:“那我先走了。” 陈砚清口中的“再见”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她已经拉开房门快步离去,连个回头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满心疑惑。 林府又在办丧事。 短短三个月里,这已是第二场丧事了。 上回林家二公子离世时,府门前车水马龙,京城大半的名门望族都亲自登门吊唁,车马都排到了街角,何等喧嚣。 可如今林尚书的丧礼,却冷清得不像话,门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宾客,连像样的排场都凑不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究其原因,无非三点。 一是除夕夜宴宫变时,当场死在叛军刀下的权贵不在少数,各家忙着自家丧事,分身乏术,自然顾不上林家。 二是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在即,举国筹备,此时大张旗鼓办丧仪本就犯了忌讳,林家只能一切从简,来往的宾客也就更少了。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林家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林尚书一死,林家的话事人没了。 唯一还在官场的大儿子林雪松,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人微言轻,根本撑不起门户,如今还得守三年丁忧。 至于林家小儿子,从前虽是太子殿下的面首,却也因丁忧之故,被礼部移出了选夫侍的名单,没了攀附的指望。 京城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谁不清楚林家这是彻底败落了? 没了利用价值,自然没人再像上次那般殷勤热络,连象征性地来走个过场都不愿意来,大多只派下人来送副丧仪,应付了事。 林雪桉又是一身丧服,静静立在奠堂前。 这时这次的他,明显已经不复之前清秀可人的模样,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忧虑。 连平日里最爱惜的面庞也懒得打理,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颓废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杜悰拄着拐杖,掀帘进门时,一眼就看到了这副光景。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这林雪桉,除了一张能看的脸,便再无半分用处。 怯懦敏感,又满心自卑,遇事从无主见,只会像棵菟丝草般攀附权贵,靠着几分皮相讨取欢心。 更遑论他那父亲林尚书,本就是棵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之前依附崔家,后来又转头想攀附长公主,这般反复无常的做派,让人不齿。 父子二人,一个无能无骨,一个投机钻营,留在殿下身边,只会是掣肘的拖累,半点助益都无。 只是之前殿下喜欢林雪桉那张脸,他自是不敢说些什么。 可如今,林雪桉失了殿下的欢心,连选夫侍的名单都进不去,被彻底厌弃,他心中自是多了几分快意。 这般无用之人,本就不配留在殿下身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同样无精打采的林雪松瞧见他,打起几分精神,连忙快步上前,“杜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如今京城里谁不清楚,这杜大人正是太子殿下跟前最受器重的红人之一。 排查崔家同党一事,全由他一手负责。 手段凌厉狠辣,毫不留情。 只要经他手调查之人,基本上不出一日便会认罪招供,从无例外。 更厉害的是,他竟凭一己之力查到了郑相与崔家勾结的铁证,将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也拉下马调查。 京中之人私下都称他为“瘸腿阎王”,个个提心吊胆,生怕被他找上麻烦,稍有不慎就引火上身。 是以,面对这位势头正盛的杜大人,众人自然是百般殷勤,不敢有半分怠慢。 所以林雪松心里满是疑惑,这般大的人物,怎么会亲自来他们这败落林家的丧礼?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杜悰开口道,“我与林尚书曾有同僚之谊,又与林二郎是至交好友,于情于理,今日都该来吊念一番。” 话音落,他便径直越过林雪松,走到林尚书的棺椁前。 “多谢杜大人念及旧情。”林雪松连忙躬身道谢,又转头对一旁的弟弟吩咐道,“雪桉,快给杜大人递香。” 林雪桉点燃三支香,双手捧着递向杜悰。 杜悰看了林雪桉一眼,才伸手接过香。 而后他神色肃穆,对着棺椁鞠了三躬,将香插进香炉坛中,才直起身来。 看起来,倒真像是来诚心悼念的一般。 “杜大人,您若是不忙,便移步大厅坐坐吧?我们备了些薄酒薄菜,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林雪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邀请,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 “好。”杜悰颔首应下。 林雪松大喜过望,连忙道:“我陪您,这边请!” “不必。林大人事务繁杂,不必特意相陪。”杜悰抬手阻止了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林雪桉,“不如就让令弟陪我吧。” 林雪松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那自然是好!雪桉,快给杜大人带路,好生招待,不可失礼!” 林雪桉伸手指引,“杜大人,这边请。” 两人移步饭厅坐下,入目便是一片萧条。 置办的数桌席面,只稀稀拉拉坐了一两桌人,大多还是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 杜悰扫了一眼四周,直言不讳道:“林府如今,怎么冷清到了这般模样?” 林雪桉本就心思敏感,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 第177章 他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勉强:“太子殿下登基在即,京中各家都忙着筹备事宜,自是分身乏术,像杜大人这般能亲自来悼念已是情深意重,我等感激不尽。” 杜悰也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太子殿下回京已有两月,好像还尚未召见过林公子陪侍吧?” 林雪桉的面色瞬间微微一变,指尖下意识掐紧了掌心。 杜悰像是没瞧见他的窘迫,慢悠悠补充道:“瞧我这记性,倒忘了林公子如今是戴孝之身。这般光景,又怎好再去给殿下惹一身晦气。” 林雪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殿下去河北道赈灾两月,从河北道回来也有两月了。 这整整四个月里,她像是全然忘了他的存在。 哪怕政务再忙,又怎会一面都不召见? 更何况选秀之事,只要她开口说一句,礼部怎敢将他移出名单? 答案其实早已明了,他是真的被厌弃了,殿下彻底不要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杜大人说的是。” 杜悰却尤嫌不够,继续杀人诛心,“只是如今林公子要守孝三年,三年后已是二十二岁。这般年岁,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入宫侍奉了。” 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像是真的为林雪桉惋惜一般。 林雪桉此时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杜悰继续道,“色衰则爱弛,这句老话从来都不假。想来林公子当初若是多读点书,便该知道,仅凭一副皮囊以色事人,终究是镜花水月,能得几时好?” 他心里依旧记着,当初正是因为林雪桉,殿下才会被朝臣弹劾、遭软禁之祸。 如今说这些,既是敲打,也是希望林雪桉能认清形势,彻底断了念想,别再去纠缠殿下,给她招惹是非。 说完,杜悰起身拂了拂衣袍,“还望林公子多珍重,我就先告辞了。” 林雪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腔里像是被烈火灼烧着,快要喘不过气来一般。 他能怎么办? 他既没有大哥那样的学问,能考取功名混个一官半职,也不如二哥那般虽行事荒唐,依旧得父亲器重。 他空有一副好皮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除了攀附长公主,他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如今长公主厌弃了他,为何没人去指责那负心薄幸之人,反倒人人都来踩他一脚? 大哥骂他,说若不是当初他执意要去当长公主的面首,林家也不会卷入后续的纷争,白白害了二哥和父亲的性命。 那些世家公子哥们个个取笑他,说他像个女人一样靠姿色上位,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纯属活该。 连这个杜悰,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教训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想争口气,想有出息,想让他的亲生母亲,能堂堂正正入林家祠堂,不再被旁人说是“娼妓”。 可为何到最后,他却成了人人唾弃的罪人? ---------------------------------------- 第240章 吐蕃小王子 其实李元昭倒不是厌弃林雪桉,更谈不上“不要他了”。 她就是单纯太忙了。 忙着肃清崔家余党,忙着稳固朝堂势力,忙着筹备登基大典,桩桩件件都是关乎帝位稳固的大事,忙得她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林雪桉只是她众多男宠中的一个,当初能看上他,不过是看中了他那副俊美皮囊,能解一时烦闷罢了。 而男人嘛,她多得是,多养一个少养一个,本就无关紧要。 她又怎会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连个名分都不给他? 只是架不住事务繁杂,没有特意费心去安排。 所以礼部提交选秀名单时,她草草扫了一眼,根本没留意到名单里少了林雪桉的名字。 况且,她那时候的注意力,还被另外一件事吸引去了。 央金回吐蕃后,立刻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势头迅猛得惊人。 不出三月便一路打到王都,俘虏了赞普,还杀了不少赞普的子女,直接掌控了王城。 可吐蕃本就是由几大显赫贵族与王室共治的格局,并非杀了赞普和他的子女就能一劳永逸。 那些侥幸逃出王城的贵族很快就会盟了各部,联合起来反扑。 而央金握着赞普的命,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反叛贵族内讧起来,不敢贸然打进王城,硬生生将战局拖入僵持。 这其中最关键的变数,是赞普最疼爱的小儿子觉拉云丹。 他的母亲出身吐蕃最大的贵族没庐氏,外婆是鲜卑公主,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身份影响极大。 他也一直被外界盛传,是赞普选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所以央金将赞普其他儿女都杀了,却唯独不敢杀这觉拉云丹。 她怕杀了他后,彻底激怒没庐氏与鲜卑势力,让叛军同仇敌忾、拼死反扑。 但同时,留着他,又始终是个隐患,让那些贵族有了集结反抗的“旗号”。 两难之下,央金竟想出了个最刁钻的法子。 逼赞普下旨,将觉拉云丹送到大齐,与李元昭和亲。 如今,这位吐蕃小王子已抵达京城,裴怀瑾特意来请示,是否要将他纳入选秀名单。 李元昭看着央金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话直白又放肆:“感谢长公主上次相赠的十位美人,本王一一享用后,甚觉可口,特此回礼!觉拉云丹乃是赞普最宠爱的幼子,年方十六,貌美绝伦,虽性情骄纵怪异,却胜在新鲜难得。附赠吐蕃东部三城赋税十年,及每年上供的雪莲花、寒玉等奇珍,望长公主笑纳。” 李元昭看完后,嗤笑一声,将那卷羊皮信纸随手扔在桌上。 这哪里是什么“回礼”? 分明是将一块烫手山芋,不动声色地丢给了她。 将觉拉云丹送来和亲,那觉拉云丹一旦成了她的人,入了大齐的后宫,自然再也不可能回去继承吐蕃赞普的王位。 那些拥护他的贵族便没了理由,反叛的根基也就弱了大半。 大齐国力强盛,远非吐蕃那些贵族所能抗衡的。 那些贵族就算再不满,也没能耐来找她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觉拉云丹被留在异乡。 更妙的是,央金还可以借着这桩和亲,在吐蕃贵族面前坐实了自己与大齐的同盟关系。 有了大齐作为“靠山”,那群反叛的贵族投鼠忌器,断然不敢真的打进王城杀了她,只能束手束脚。 如此一来,央金便能趁机一面挟制赞普稳住局面,一面慢慢蚕食反对势力,彻底掌控吐蕃的朝政。 借着和亲的由头,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绑上了大齐的势力。 倒是利用她,下了一手好棋。 ---------------------------------------- 第241章 贤内助 裴怀瑾在一旁等着,“殿下,该如何安置这吐蕃小王子,烦请您示下。” 李元昭指尖叩着御案,漫不经心道,“留着呗。当初孤便说过,不管吐蕃愿送几位王子过来,我大齐都养得起。如今人都到了,我大齐又岂能言而无信?” 裴怀瑾继续问道,“那将他安排在何处更为妥当?” 李元昭淡淡吩咐,“就安置在羲和宫偏殿吧。着人好好照顾,不要出什么纰漏。” “臣这就去安排。”裴怀瑾躬身应下,正欲退去,却被李元昭突然叫住。 “怀瑾……” 这一声轻唤,让裴怀瑾浑身猛地一颤,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殿下从未这样唤过他,那两个字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让他浑身都泛起了微麻的战栗。 他不解的看向李元昭,等着她吩咐。 “你知道孤为何将选秀一事全权交由你负责吗?” 李元昭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诱意味。 裴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臣……不知。” “因为你,始终是孤最心仪的皇夫人选。” 裴怀瑾闻言,立马屈膝跪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里满是惶恐。 “殿下!臣不敢!臣万万担不起这尊贵的身份!” 自从上次拒绝长公主后,他便再也不敢有半分奢望。 能留在殿下身边为她效犬马之劳,已是此生万幸,又怎能奢求站在她身旁,担起“皇夫”这么尊贵的名分?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荣宠。 李元昭静静看着他,“孤说你当得起,那自然便当得起。” “这些时日,你的辛苦付出孤都看在眼里。孤登基以后,前朝政务繁忙,后宫之事自然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全权打理。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朝中大臣,论心思缜密、处事沉稳,没有一人比你更加适合。” 裴怀瑾依旧跪在地上,“殿下,臣……臣真的不敢担此厚爱。” 李元昭冷眼问道,“怎么?你是还不想当孤的皇夫?” 裴怀瑾急忙表示,“当然不是!” 第178章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殿下,臣心悦殿下!哪怕殿下不给臣任何名分,臣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只是臣怕,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尊崇。” “当初殿下问臣是否愿当驸马时,臣年少愚钝,只顾着家族责任,竟辜负了殿下的垂青。这些日子来,每每想起,都悔恨难当。”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像是要将深藏心底的情愫尽数倾吐。 “后来臣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再不敢有任何奢望,更不敢将这份迟来的心意向殿下表露分毫,怕会污了您的眼。殿下即将君临天下,而臣……只想默默守着,便已足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磕了一个头。 “可殿下今日竟愿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再也不敢推拒!若殿下不弃,从今往后,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解难,打理好后宫诸事,让殿下无后顾之忧。” 他再次深深叩首,“臣裴怀瑾,谢殿下隆恩。” “起来吧。”李元昭道,“登基大典后,便会昭告天下举行大婚,你回去之后,好好筹备吧。” 裴怀瑾躬身回禀,“是。” 李元昭选择裴怀瑾为皇夫,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权衡。 裴家如今是世家之首,在士族圈层中极具话语权,最能代表世家的意见。 娶他为皇夫,自然能安抚住那群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 她要让这些世家明白,跟着她,比跟着李烨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安心。 更重要的是,后宫不得干政。 裴怀瑾一旦入了她的后宫,裴家失去了这个主心骨,即便仍是世家之首,也再难形成能与皇权抗衡的力量。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瓦解了一大潜在威胁,这远比强硬打压更稳妥。 而且,裴怀瑾此人,确实十分的“贤内助”。 处事周全,思虑缜密,且从无妒忌之心。跟着她以来,他默默为她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为她争取到不少支持。 这样的品性,最适合统御后宫。 ---------------------------------------- 第242章 前导官 大齐自开国以来,并非没有禅位的先例。 高祖之时,便因沉疴难起、国事维艰,将皇位禅让给了被封为天策上将的次子。 自己则退居后宫,久居太上皇之位,颐养天年十余载。 但即便有旧例可循,大齐也已许久没有举办过如此隆重的典礼了。 此番皇上禅位、太子登基二典一并举行。 礼仪之繁、规格之高远超寻常大典,让礼部和太常寺诸官们慎之又慎。 近些日子来,他们可谓是殚精竭虑,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届时出现半分疏漏。 司天监的官员反复推演,得出“正月十五甲申日午时三刻”为最佳吉时。 太常寺的礼官则带着工匠们,将鼎、簋、爵、斝等青铜礼器擦拭得锃亮,在天坛祭台上布置妥当。 太子銮舆经行的御道,也被宫人用清水泼洒了三遍,再铺上崭新的青石板。 含元殿前的白玉阶更是被宫人们铺上了红色的地毯。 太乐署的乐师们更是每日排练钟磬礼乐,钟磬之声昼夜不绝。 内侍的引导流程、殿中的护卫阵型、宰执与文武百僚的朝拜礼节皆已先后议定,却唯有太子登基大典上的“前导官”一缺迟迟未拟好人选。 这前导官乃是登基大典中最关键的角色之一。 需手持八宝金节,在太子驾临前肃清御道,走在仪仗队最前方开道引路。 目的是为了彰显新帝登基的合法性与威仪,向天下昭示皇权传承的有序与庄重。 按理,此缺当由太子殿下的亲信内侍来担当。 可李元昭一向不与宦臣亲近,故而直接驳回了礼部所奏,将此职指给了刑部侍郎苏清辞与龙武军将军洳墨二人。 这二人一文一武,确实都是殿下的心腹。 可唯一的问题是,都是女子。 消息传出,朝堂上下难免又议论纷纷。 不少人都觉得,太子殿下这就是迫不及待的要“重女抑男”,给女子铺路。 苏清辞自然也听说了这些流言,她不愿因为自己,让殿下陷入非议与争论,更怕这些流言影响到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 所以她匆匆去求见太子殿下,只为辞掉前导官一职。 她被传唤进门时,便见殿中两侧站满了手捧锦盒的宫女。 裴怀瑾则立在御案旁,正低头向李元昭汇报大典的筹备事宜。 李元昭抬眼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抬手打断了裴怀瑾的汇报:“刚好你来了,省去孤派人去请的功夫。” 她示意宫女上前,“正好试试你的典祀祭服。” 宫女们立马捧着最前方的一袭锦盒走到苏清辞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苏清辞抬眼望去,瞬间怔在原地。 那是一套极为华丽的典祀祭服。 衣身为紫色,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样,裙摆为红色,绘满了九章纹,衣袖上绣着鲜活的火藻图案。 腰间还配着一条方团金带,带扣是镂空的龙纹造型,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锦盒下层,放置着一件勾着细银纹路的白色中衣。 另有一条绯色的大带静静搁在一旁,带端缀着小巧的玉珏。 苏清辞脑中一片空白,愕然地望着这套服饰。 从前在祭祀大典上,她曾远远望见过那些头冠毳冕、身着章衣的重臣,当时心中满是羡慕,只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荣耀,连想都没敢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们一样。 苏清辞下意识抬手按上那紫衣红裙,指尖抚过细密繁复的针线,在凉软的衣料上摩挲。 她何德何能,竟能穿上这身衣服? 李元昭见她神色怔忡,这才又开口:“从前宫里未曾制过女官祭服,此番时间仓促,不是特别完备。至于旒冕、花额、犀簪诸物,晚些会令人一并送去你府上。” 苏清辞这才稍稍回神,连忙跪地道,“殿下,臣知晓殿下待臣之心,臣感念至深!可前导官一职历来由殿下的心腹重臣担任,臣虽蒙殿下信任,却资历尚浅,又怎能越俎代庖?还望殿下收回成命,另选一位朝中德高望重的重臣,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李元昭反问道,“除了你和洳墨,谁还称得上是孤的心腹?” 苏清辞声音里满是恳切,“可朝中大臣争论不休,臣怕……” 李元昭直接打断她,“孤当然知道那些人议论些什么。可这大齐,究竟是孤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如今孤尚未登基,他们便事事想左右孤的决定,以后孤真掌了权,还得了?” 苏清辞还想再劝,刚抬起头,对上李元昭那双坚定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唤了声:“殿下……” 李元昭道,“起来吧。怎么一个两个,动不动就是推拒。” 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裴怀瑾。 裴怀瑾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上前两步,帮腔劝道:“苏大人,您就别再推辞了。殿下既已选定您,自然是看重您。您赶紧试一下这身衣服合不合身,如若尺寸有差,我这便吩咐针线局的人去改,可不能耽误了登基大典的正事。” 苏清辞闻言,心中的顾虑渐渐松动。 何况她知道殿下的性子,一旦决定之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她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李元昭躬身一礼:“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殿下的恩典!” 说罢,便在宫女的引着下,转身去偏殿试穿祭服了。 ---------------------------------------- 第243章 军纪 洳墨的典祀祭服是宫人直接送到龙武军的。 当时恰逢下值时分,一群中层军官见宫人手捧描金锦盒,都以为是什么天大的赏赐。 一个个便围了上来,伸长脖子不肯离开,非要瞧个热闹。 宫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锦盒,一袭紫衣红裙的祭服赫然映入眼帘。 这华丽的规制不仅看呆了凑在前排的女将士,连后排的男将士都忘了言语,眼中满是惊艳与羡慕。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姓王的中郎将才回过神,小声嘀咕道:“洳将军还真是受太子殿下垂青啊,这前导官可是天大的荣耀,我等在军中熬了十几年,连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人立马小声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还不是运气好,打小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服侍,不到一年就升任到了将军。哪像咱们,在边关啃了三年沙子才调回京城,什么也没有……” 而其他几个女将则是迫不及待地挤到跟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祭服的衣料。 “我的天,这是蜀地进贡的云锦吧?摸着手感也太顺滑了!” “好漂亮的白泽纹,绣得跟活的一样!” “从来没见洳将军穿过裙子,好期待哦!” 洳墨面无表情地收下锦盒,对着还在探头探脑的众人沉声道:“都散了吧,该回营的回营,该值守的值守。” 第179章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走在前面的几个男将刚出房门,王中将就搓着手提议:“走啊,去平康坊喝两杯?刚好新开了家醉春楼,听说来了好些好酒。” 平康坊是京城最著名的酒馆一条街,与龙武军驻守的龙武门仅一街之隔,以往下值的军官们几乎是这里的常客。 旁边之人听闻,连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眼神飞快地往屋里瞟了瞟。 王中将这才猛地想起什么,慌忙住了嘴,。 龙武军以前一直归冯德顺管,他本人就是个贪杯好色的主,对军纪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部份军官下值后不是直奔平康坊的酒楼,就是回到营中住处,凑钱买些酒肉与同袍小酌。 喝完酒,大家就开始凑在一起赌钱。军中赌博之风盛行,为此引发的斗殴也屡见不鲜。 洳墨接管龙武军这十多天来,光是因赌博争闹的斗殴就处理了四起。 她当即下了严令:所有人下值后不得酗酒赌博,违者杖责二十,再犯者直接贬去边关戍守。 可令是下了,众人也只是明面上遵守,私下里的陋习哪是那么容易改掉的? 就像现在,王中将见人提醒才住嘴。 等走出百余步远,确定洳墨听不见了,才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以前冯将军在时,哪管过我们这些,谁不是下值就去平康坊快活?哪像现在,连口酒都喝不痛快!” “谁说不是呢?”旁边之人也跟着附和,“她懂什么带兵?不过是仗着太子殿下的势罢了!真要是上了战场,还得靠咱们这些实打实拼出来的兄弟……” “哼,什么禁令,我看就是故意刁难咱们!”王中将突然眼睛一瞪,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她不让我们去,我就硬要去,” 他说着便转身往营门外走,还不忘回头招呼大家:“走!咱们就去醉春楼,我请客!” 其他人还有些犹豫,“这……要是被捅到洳将军那儿,怕是不好吧?” “撞见又怎样?整个龙武军谁不知道冯将军在时的规矩?她一个新来的,还能翻天不成?”王中将拍着胸脯保证,“出了事我担着!快走吧,再晚了好位置都被人占了!” 其他人被说动了心,也跟上了他的步伐。 ---------------------------------------- 第244章 抱怨 王中将带着这群人,又招呼上营里另外几个相熟的弟兄,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平康坊的醉春楼去了。 几人进了常坐的那间临窗雅间。 王中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拍着桌子喊道。 “先上一坛十年陈的女儿红,再把你们店里的酱肘子、醉虾、水晶糕这些招牌菜都上一遍!今日爷请客,都给我敞开了吃!” “好嘞!军爷稍等!”店小二笑着应下,转身快步下楼吩咐。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着一坛酒、十几碟精致的菜上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说话也渐渐没了顾忌。 王中将灌下一大口酒,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墩,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自这姓洳的来了龙武军,咱们就没好日子过了!以前下值了想喝酒喝酒,想赌钱赌钱,现在倒好,连平康坊都不让来了!她以为她是谁啊?”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兵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前几天我几个兄弟就因为在营里玩了两把骰子,就被她抓了个正着,罚了二十板子,现在都还下不了床呢!这女人心也太狠了!” “狠?我看她是没事找事!”一个姓张的官兵晃了晃脑袋,“不就是靠着太子殿下的关系吗?要是没有殿下撑腰,她算个屁!咱们在军营里熬了这么多年,哪点比不上她?” 一个年轻些的官兵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发现没?最近军营里的女将越来越多了,前阵子选拔校尉,明明张大哥你的资历更深,结果最后还是让一个女的当上了校尉!想想以前军营里哪有女的啊?都是咱们男的!现在倒好,她们不仅能当兵,还处处抢咱们的功劳、占咱们的位置!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 “说到底,还是因为太子殿下是个女人!”姓张的官兵闻言,更加气愤,声音也大了起来,“要是换成个皇子登基,哪会有这些事?”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洳墨的严苛军纪说到女兵女将女官,最后全都绕回了太子殿下身上。 言语间满是不满与抱怨,连带着对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都多了几分抵触。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吓得几人浑身一哆嗦,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后怕。 王中将更是脸色发白。 他们刚才说的可是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巡街的金吾卫或者太子殿下的人听见,后果不堪设想! 王中将慌忙将桌上的酒坛塞到桌子底下,又示意众人整理仪容,然后颤颤巍巍地挪到门边,打开了门。 谁知门打开,不是别人,而是郑星琅。 如今郑相虽然被幽禁调查,但郑星琅的金吾卫副将可是除夕夜宴上圣上金口玉言封的,又岂能作假。 所以他如今依旧任着金吾卫副将,虽说也差不多被洳墨这个正将军架空了,但官职可不小。 而且他这个人虽然是世家出身,但没有一点架子,见面三分笑,对手下之人特别大方,所以底下很多人都很喜欢他。 此刻众人一见他,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王中将连忙拉开门,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郑将军,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郑星琅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走进雅间拱了拱手。 “刚巧跟兄弟们来这边喝酒,听见里面热闹,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几位龙武军的弟兄,倒是巧了。” 众人连忙招呼他坐下,王中将亲自给郑星琅倒上酒,语气殷勤:“郑将军快坐!您可是稀客!今日一定要陪我们兄弟喝几杯!” 郑星琅也不客气,顺势坐在王中将身边,拿起酒碗抿了一口,笑着说:“那是自然,能跟弟兄们喝酒,我求之不得。小二,再上五壶上好的竹叶青,今天这桌的账,都算在我身上!”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呢!”王中将连忙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郑星琅出手大方是出了名的,有他在,今天这顿酒钱算是省了。 “都是自家弟兄,客气什么!”郑星琅说着,举起酒碗与众人碰了一下,“来,今日不醉不归!” 等喝了几轮,酒桌上的氛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郑星琅语气随意的闲聊着,“我听说洳墨将军接管龙武军后,军纪严了不少?” 一提洳墨,大家七嘴八舌的又开始抱怨起来。 王中将皱着眉说:“郑将军您是不知道,她管得有多严!下值后不许喝酒、不许赌博,抓到一次就打二十板子,再犯就发配边疆!您说说,哪有这个道理?咱们当兵的,下值了放松放松怎么了?” “就是!我们现在连下值喝口酒都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跑到平康坊来,生怕被她的人逮到!简直没活路了!”张姓官兵也跟着抱怨。 “是吗?这么严厉?”郑星琅脸上露出一副不理解的神色,叹了口气:“军纪严明本是好事,只是洳将军这方法,确实有些太过严苛了。之前冯将军在时,虽说军纪松散些,但弟兄们上下一心,不也挺和睦的?” “可不是嘛!”王中将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说,“分明是她仗着太子殿下的势,故意拿我们开涮!真当我们龙武军的弟兄好欺负不成?” 郑星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顺着他的话头附和:“兄弟们在军营里吃苦受累,确实辛苦。想来等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朝局稳定以后,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好?那可好不起来了!”王中将重重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郑将军您日日在金吾卫当值,怕是没听说外头的风声……” “听说什么?”郑星琅故作好奇地往前凑了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中郎左右瞥了一眼,见雅间门紧闭,才压低声音,“朝野内外都在议论呢,说太子殿下这是明摆着要提拔女官,逼着我们男的给女的让路!您看这次登基大典的前导官,俩全是女的!这不是明晃晃的证据是什么?” “还有咱们军营里,以前根本就不是女人待的地儿!现在倒好,女兵、女将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跟我们抢位置!” “更别说您伯父郑相了。谁不知道郑相是跟着圣上二十年的忠臣?就因为反对太子殿下追封沈皇后为皇帝,被安了个‘崔家同党’的罪名囚禁起来了!这明摆着是扫清障碍,好给那些女官腾位置啊!满朝文武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就是没人敢说罢了!” 郑星琅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神色,“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往后咱们兄弟们还是多聚聚!” 第180章 “那是自然,我等,还要多靠郑将军提携!” …… ---------------------------------------- 第245章 惊为天人的容貌 距离大典仅有三天,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李元昭亲自过目了所有细节,确认一切放心无误,这才难得早早离开延英殿,回羲和宫早些休息。 只是等她刚回羲和宫,一阵嘈杂的声响便从西侧偏殿传来。 —既有瓷器碎裂的脆响,又有少年人含混不清的怒骂,间或夹杂着宫人的劝阻声,闹得人心烦意乱。 李元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宫人战战兢兢地小声回禀:“殿下,是吐蕃来的那位小王子。自从来了咱们宫里,就每时每刻都吵着要回吐蕃,还把偏殿里的妆奁、瓷瓶全砸了……奴才们怎么劝都不管用。” “都砸了?”李元昭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既然劝不动,那就直接捆起来!”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洳墨。 洳墨刚从军营赶回,本是来汇报布防事宜,恰好撞上这出闹剧。 李元昭直接吩咐道,“你去。” 其他人力气小,还不一定制得住他。 洳墨立马领命前去。 等李元昭洗漱完后,穿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薄中衣坐在榻上,闭着眼睛等陈砚清将她的头发擦干。 陈砚清站在她身后,轻柔地擦拭着湿发。 指腹划过她乌黑顺滑的发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香。 他有一瞬间竟觉得,这场景像是大婚后的寻常日夜。 她在外处理政务辛苦归来,他则在殿内等着她,为她按摩缓解疲劳, 李元昭原本闭着眼想着事情,突然想到什么,睁开了眼,问陈砚清,“洳墨呢?” “好像还在偏殿,与那位吐蕃王子在一起。”陈砚清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轻声回道。 他自然听说了吐蕃将这王子送来的目的。 想到李元昭身边有那么多男人,甚至还会越来越多,他心里便泛起一阵涩意。 但随即他又安慰自己:这些人不过是些小侍,终究影响不了他的位置。将来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受百官朝拜的,只会是他这个皇夫。 李元昭挥开了陈砚清的手,站起身来,“孤去看看。” 陈砚清连忙拿起一旁的狐裘斗篷追上去:“殿下,夜风寒凉,我陪您去吧。” “不必。”李元昭头也不回地拒绝。 陈砚清握着斗篷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更不是滋味。 明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她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李元昭,他也依旧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侍从。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心里竟滋生出这么多不甘心。 被她忽视时不甘心,看她身边人越来越多时不甘心,连她一句“不必”的拒绝,都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李元昭走到偏殿门口时,里面已没了声响,只剩下一阵压抑的“呜呜”声。 洳墨正守在门口,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怎么样了?”李元昭问道。 “回殿下,已经将他双手双脚都绑起来了,嘴也堵住了,只是他挣扎得厉害,属下便把他绑在了床柱上,免得再闹出动静。”洳墨如实禀报。 李元昭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地面已被宫人打扫干净,没有了满地被砸毁的狼藉。 正中间那张大床上,四周挂着纯白轻透的纱帘。 透过纱幔隐约可见,红色的床铺上,一个上身赤裸的年轻男子被牢牢绑着,双手双脚分别系在四根床柱上。 李元昭看到这一幕,有些无语,随即对身旁的洳墨道,“下次绑人,不要再绑成这样,搞得孤像什么色中饿鬼一样!” 洳墨微微一愣,连忙道,“是!属下遵命!” “下去吧。”李元昭挥了挥手。 洳墨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下,顺带关上了殿门。 李元昭不急不缓地一步一步走向大床。 床上之人见有人走近,被方巾堵住的嘴里瞬间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挣扎的幅度也大了几分,床柱上的绳索被扯得“咯吱”作响。 等到站定在床边,李元昭抬手一把掀开那层纯白的纱帘。 随着纱幔打开,待彻底看清床上的景象,她的眉毛不由地挑了挑。 先前央金来信说这吐蕃小王子貌美绝伦,她还只当是夸大其词。 没想到……竟真的是这般惊为天人的容貌! 只见床上的男子生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在烛火映照下如同融化的黄金。 发梢还带着几分自然的卷曲,随着他的挣扎微微晃动着。 一双碧眼像极了西域进贡的琉璃珠,此刻虽盛满怒火,却更显灵动剔透。 高挺的鼻梁下是饱满的唇瓣,色泽如同熟透的樱桃,即便被方巾堵着,也难掩那份诱人。 肌肤是晶莹剔透的冷白色,像是官窑刚烧出来的顶级白釉,在灯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而与眉眼间那份未脱的稚嫩天真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浑身喷张的肌肉。 裸露的上半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肩背饱满紧实,胸肌轮廓分明,腰腹紧实清晰…… 每一寸肌肉都透着野性的力量感,一看就是常年在马背上驰骋出来的。 他的美,与林雪桉截然不同。 如果说林雪桉是江南烟雨中被细雨打湿的白百合,清雅温婉、带着易碎的脆弱感。 ---------------------------------------- 第246章 你更加诱人 那觉拉云丹则更像是沙漠里烈日下盛放的红色妖姬牡丹,浓烈、鲜活,带着一股野性的生命力。 可他身上那骨子青涩,又像是一只西域传来的波斯猫一般,让人忍不住的想捏捏。 这般想着,李元昭倒真的伸出手,指尖用力捏住了他的脸颊。 触感光滑柔嫩,比她想象中还要细腻。 不错! 觉拉云丹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作为王子,何时受过这般对待? 被人捆在床上像个玩物一样打量,还要被陌生之人随意触碰! 他瞪圆了碧色的眼睛,眼神狠狠地看向李元昭,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嘴里的呜咽声也大了许多,含混的音节里满是怒火。 李元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炸毛的模样有些有趣。 她伸手扯开塞他嘴里的方巾,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脾气倒是不小!” 方巾刚一被拿开,觉拉云丹便猛地深吸一口气,随即破口大骂。 只是他情绪太过激动,脱口而出的全是吐蕃语。 音节又快又急,七拐八拐的绕着弯,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虽然听不懂说了些什么,但那咬牙切齿的语气、涨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碧眼,都让李元昭笃定,应该骂得挺脏的! 她就那样抱臂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觉拉云丹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声音都变得沙哑干涩,可眼前的女人依旧站在那里,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直到自己实在骂不动了,嗓子疼得厉害,觉拉云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嘴。 李元昭见他终于住了口,这才微微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呢?孤一个字也没听懂。” 觉拉云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光顾着骂人,竟忘了对方听不懂吐蕃话! 他连忙切换成生涩却还算清晰的汉话,吼道:“你放肆!谁允许你用你那只脏手碰本王的?!” “本王乃吐蕃王子,我父王是吐蕃赞普,统御西域七十二部;我母妃是吐蕃大妃,出身尊贵的没庐贵族!你岂敢对本王这般无礼?!” 李元昭听着他搬出父王母妃的身份施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哦?孤的父皇是皇帝,孤的母皇也是皇帝,而孤……马上也会是皇帝,你说孤凭什么对你这般无礼?” 觉拉云丹听闻这话,眼里多了几分忌惮,试探的问道,“你就是李元昭?” 李元昭好整以暇地往床沿一靠,反问道,“你说呢?” 觉拉云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除了那个传说中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大齐镇国长公主,谁还敢把他绑在床上如此肆意折辱? 他声音不自觉小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就算你是长公主,也该懂邦交礼仪!我乃吐蕃王室王子,你这般对待我,就不怕影响两国邦交?” “邦交?”李元昭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央金把你送来做什么的,你难道不知道?” 觉拉云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 “央金那个女人,怕我抢了她的王位,所以将我送来大齐为质,本王岂会如她的愿!只要你放我回去,我不管央金答应了你什么,城池、纳贡,我都给你双倍!” 第181章 李元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听起来挺诱人……” 觉拉云丹见状,连忙趁热打铁保证道:“那当然!而且我是赞普最宠爱的王子,也是他钦定的未来赞普,言出必行,绝不会欺瞒你!只要你放我回去,我立即派人将东西奉上,还会与大齐永结同盟,互不侵犯!” 李元昭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捻起他颈边一根金色的卷毛,绕着指尖转了两圈,语气暧昧。 “可是怎么办呢?我的小王子!孤怎么觉得,比起城池和金银,你……更加诱人~” “你——!”觉拉云丹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李元昭顺势又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唇角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脸颊。 “孤享有天下、富有四海,什么都不缺,唯有你这样金发碧眼的美人,孤可从来没有尝过。” 觉拉云丹立马往后撤了些,头摇得像拨浪鼓,拼命地挣扎起来。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挣不开那结实的麻绳,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愈发靠近。 情急之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拒绝:“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本王都不会嫁给你!” 李元昭无所谓道,“那行,那就当个侍寝的男奴吧!” “侍寝?”觉拉云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羞辱,碧眼瞬间瞪得溜圆。 “绝不可能!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碰我一根汗毛!” 他挣扎得愈发剧烈,床柱被晃得“嗡嗡”作响,手腕处的红痕已经愈发明显,却依旧不肯停下。 李元昭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缓缓俯身,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她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欲望,连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势在必得。 “这么烈,孤倒一定要尝尝什么味道了。” ---------------------------------------- 第247章 一点都不爽 可李元昭指尖顺着他的下巴滑到脖颈,感受着他颈间剧烈跳动的脉搏。 那节奏快得惊人,像受惊的小兽在乱撞,反倒让她眼底的笑意更浓。 她的手又慢慢往下,掠过他线条清晰的锁骨,随即滑过紧致的腹肌。 指尖碾过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发紧。 所过之处,留下了一串灼人的温度,像是要烫进皮肉里一般。 觉拉云丹素来不喜欢人靠近他,平时连侍女为他更衣都不让,哪儿曾被人这般亲昵的触碰过? 这陌生的触摸,像是火舌般舔舐着他的肌肤,难耐的麻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怒斥,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此刻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肆意游走。 他嘴里徒劳地不断重复着:“你放开我!别碰我!” 李元昭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手顺着他紧绷的腹肌向下,最终隔着薄薄的长裤,停在了……。 清晰感受到手下……,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后稍稍用力。 一声破碎的声音瞬间从觉拉云丹喉咙里溢出来。 他碧色的眼珠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此刻茫然无措的盯着李元昭。 更像一只猫儿了。 “这就受不了了?看来,我的小王子也没那么烈嘛……” 李元昭看着他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了几分。 觉拉云丹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你放开……别这样……” 他浑身都在发chan,既想躲开这灼人的触碰,又被陌生的感觉攥住四肢,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只能徒劳地忍受着这份刺基。 没撑多久,他腰腹猛地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随即无力地摔回榻上。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体验。 委屈、难堪、不知所措像潮水般涌来,可除此之外,偏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喜欢。 几种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心神大乱。 “你……我……”觉拉云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此时,他看向李元昭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眼眶通红、脸颊滚烫,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哪还有半分先前嚣张的模样。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道:“你!你耍赖!有本事你别绑着我!要是没这绳子,我才不会……才不会让你这么欺负我!” 李元昭顺着他的话头应道:“好啊。” 随即,她慢悠悠的站起身,帮他将手上的绳子解开。 随着束缚松开,觉拉云丹动了动发麻的手腕,不等李元昭解开腿上的绳子,便急急忙忙自己动手扯了起来。 刚解开最后一个绳结,他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要让这个女人知道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随后…… “你个女人,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放开喔!” “不要!” “唔……” …… 两个时辰后,殿内的烛火已燃得只剩下半截。 李元昭重新弯腰拾起散落在脚踏上的月白色中衣,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 她靠在床头,转头看向趴在床上、背对着她的觉拉云丹。 他还陷在被褥里,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间,脊背微微起伏,显然还没从方才的余韵里缓过来。 李元昭眼底掠过一丝恶趣味,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慢悠悠问道:“漺吗?” 觉拉云丹此时还浑身酸软地陷在被褥里,那种陌生的感觉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脑子昏昏沉沉的。 听到这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漺……” 可话音刚落,他便猛地回过神来,急忙否认道,“呸呸呸!一点都不爽!” 李元昭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不爽?那方才是谁动得比谁都欢,还抱着孤不肯撒手?” 觉拉云丹瞬间想起自己方才的情不自禁。 那些不受控制的动作、迫不及待想要贴近的身体、还有无意识的亲吻,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脸颊瞬间涨红。 他大声辩解,“那、那是你强迫我的!不算数!” 李元昭只是淡淡应了声:“哦。”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却让觉拉云丹心里很不是滋味,委屈与羞恼瞬间缠上心头。 自己视若珍宝的清白,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 这般想着,委屈涌了上来,他干脆把头埋进枕头里,只留下通红的耳尖露在外面。 “你玷污了我!我的清白!我的名誉!全被你毁了!!” 李元昭有些好奇,“你们吐蕃也讲究这个?” “我母妃说的!男子只能在成亲后,跟心爱的女子做这种事……”觉拉云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可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已经脏了……呜呜呜……” 越说越委屈,他恨不得当场大哭一场。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控诉:“我恨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的!” 李元昭漫不经心的回道,“哦,那你恨我吧。” 觉拉云丹没想到她这么无所谓,心里更加难受,却硬撑着摆出凶狠的模样,“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得到你的人就够了。”李元昭挑眉,语气直白,“得到你的心做什么?” 这话把觉拉云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将头从枕头里抬起来,看向一脸餍足的李元昭,不解的问道,“你……你为什么同我看的那些大齐的话本子里的女人,一点都不一样?” 李元昭恍然大悟,忍不住低笑出声,“我说你怎么这么多经典名句,原来是看了不少大齐的话本子。” 觉拉云丹被戳中小秘密,瞬间面色通红,又羞又恼地瞪着她:“要你管?我就看!” 李元昭看着他炸毛的模样,眼底笑意更盛,“孤明日就让人将全城的话本子都寻来,让你慢慢看个够。” 觉拉云丹眼睛瞬间亮了亮,下意识追问,“真的吗?” 李元昭挑眉,“自是真的,孤从不撒谎!” 觉拉云丹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愣了愣,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暖意,“……那你人还挺好的。” 李元昭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觉拉云丹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连忙瞪着她,“笑什么?不许笑!”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 李元昭宠溺地收住了笑,随口问道:“好,孤不笑了。折腾了这么久,饿了吗?” 觉拉云丹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是男人!怎么可能因为小小一场房事就饿了?你别小瞧人!” 可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瞬间僵住,急忙辩解:“我这是肚子不舒服!不是饿了!我没饿!绝对没饿!” 第182章 李元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孤饿了,既如此,那就孤一人吃了。” ---------------------------------------- 第248章 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 陈砚清带着宫人布餐时,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刚推开偏殿的门,满床凌乱的被褥、散落的衣物,还有那个依旧赤着上身躺在床上的金发男子,瞬间映入眼帘。 那一刻,他怎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自林雪桉之后,殿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场面他早已见过不少,可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还是挥之不去。 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这些人不过是些妾侍,永远取代不了他的位置。 这样,才强压下心头的涩意,指挥宫人将菜肴一一摆上桌。 此时李元昭已经穿好了衣服,慵懒地坐在梨花木桌边的椅子上。 陈砚清走上前,拿起银勺为李元昭舀了一碗奶白的鲈鱼羹。 觉拉云丹躺在床上,远远就闻到了香味,勾得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再也按捺不住,扬声问道:“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李元昭从陈砚清手中接过鱼羹,漫不经心道,“你自己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觉拉云丹被这香味勾得馋虫全出来了,再也顾不上别扭,扯过一旁的外衣胡乱套上,赤着脚就从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桌边。 等到看清桌上的菜肴,他瞬间睁大了眼睛。 奶白的鲈鱼羹、油亮的水晶肘子、薄如蝉翼的鱼鲙、香浓醇厚的驼蹄羹……还有很多他看都没看过的菜肴。 他指着其中一道,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未见过。” “馄饨。”李元昭淡淡回道,舀了一勺鱼羹放进嘴里。 觉拉云丹闻言,有些嘴硬道,“肯定没我们吐蕃的烤羊肉好吃。” 李元昭头也不抬,“那你别吃。” 觉拉云丹瞬间急了,伸手就去抓勺子,“不,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就要吃!” 等第一颗馄饨下肚,他眼睛一亮,情不自禁道:“好好吃哦!!” 李元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宠溺的笑,“那你多吃点。” 觉拉云丹用力点了点头,捧着碗专心致志地吃起来。 陈砚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已经黑得无以伦比,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里。 等吃完了一碗,觉拉云丹兴致勃勃道,“我还要!” 李元昭偏头看了一眼陈砚清。 陈砚清深吸一口气,松开捏紧的拳头,咬着牙上前,拿起勺子为觉拉云丹添馄饨。 觉拉云丹这才仔细打量他,见这“侍卫”面容俊朗,气质清隽,不禁脱口问道:“他是谁?” 或许是当惯了高高在上的王子,他丝毫没察觉这话有多冒昧。 陈砚清手顿了顿,下意识等着李元昭的回答。 他也想知道,在她心里,自己究竟是什么位置。 “孤的侍从。”李元昭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没带半分波澜。 陈砚清手中的碗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到了手背也浑然不觉。 原来,只是个侍从…… 觉拉云丹话里有着他都没有发觉到的醋意,“长得这么帅,只是侍从?” “吃醋了?”李元昭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觉拉云丹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僵硬地岔开话题,“你不吃了吗?” 李元昭,“饱了。” 觉拉云丹一脸高兴,“那都是我的……” 李元昭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觉拉云丹吃东西。 像个小仓鼠一样,恨不得一下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嘴里。 她眼神里的温柔宠溺,是陈砚清从未见过的。 陈砚清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无法容忍,李元昭用这样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别人。 更无法再欺骗自己,李元昭喜欢自己。 因为从始至终,李元昭就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此刻,见过她喜欢一个人的模样,他又如何再能自欺欺人?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景。 “殿下,我先告退了。” 李元昭正看着觉拉云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闻言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砚清踉踉跄跄地走出偏殿时,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 宫道两旁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浑浑噩噩地往自己的住处走,脑子里不断在安慰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她不爱他也没有关系,只要……只要两人成亲,他就依旧能站在她身边。 走到半路,一阵细碎的议论声突然顺着风飘过来。 隐隐约约的,他听见了“皇夫、大婚”几个字。 陈砚清的脚步猛地顿住,随即迫不及待地循着声音走去。 只见回廊拐角处,两个值夜的小宫女正窝在廊下闲聊。 见到他,两人吓得浑身一僵,连忙住了嘴。 陈砚清快步上前,问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还是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硬着头皮回道:“没、没说什么,只是闲聊些宫里的琐事。” 陈砚清目光紧紧盯着她们,“我明明听到你们说什么皇夫、大婚!是不是已经定了?” 他声音里满是急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小宫女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嗫嚅着点了点头。 “宫、宫里早就传开了……说殿下选了裴怀瑾裴大人作皇夫,等登基大典一结束,就举行大婚仪式呢……听说制衣局已经比对着裴大人的身量,开始制大婚的礼服了……” 陈砚清听闻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软,踉跄了两下,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陈侍卫,您没事儿吧?” 其中一个宫女见状,急忙想去扶他,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个拉住了。 “你忘了?殿下早就下了令,不让咱们这些宫人跟陈侍卫过多交往。” 另一个宫女压低声音提醒,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 “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那宫女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两人匆匆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回廊,只留下陈砚清一个人坐在地上。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陈砚清却浑然不觉。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摇曳的宫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 ---------------------------------------- 第249章 从未 这边,觉拉云丹将整整一盆馄饨下肚后,才满足的放下了碗。 李元昭见状,问道,“还要吗?” 觉拉云丹眼睛一亮,“还有吗?” 李元昭,“当然。” 随即,又吩咐人上了一盆。 等又吃了一盆馄饨后,觉拉云丹才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儿。 他瘫坐在椅子上,一脸满足地感叹,“大齐真好,有这么多好吃的!还有那么多好看的话本子!” 李元昭闻言,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似乎是在提醒他,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觉拉云丹被这一眼看得脸颊发烫,瞬间想起自己不久前的“豪言壮语”。 他清了下嗓子,强行挽尊道,“但是你别以为,给我一点小恩小惠,我就会嫁给你!我可没那么容易被收买!” 李元昭淡淡点点头,没在说话,直接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袖摆。 觉拉云丹下意识问道,“你要去哪儿?” “回宫睡觉。” 觉拉云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在吐蕃时,父王和母妃都是同榻而眠,他以为既然已经做了那事,自然是要一起睡觉的。 李元昭好整以暇的看向他,“怎么?你想要孤陪你睡?” 觉拉云丹一愣,连忙拒绝,“不!我才不想!你走吧,我也要睡觉了。” 李元昭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低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边走边潇洒地挥了挥手,“晚安。” 觉拉云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小声嘀咕起来:这大齐的长公主,也没有传说中那样冷血无情嘛,感觉人还挺好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不!这就是陷阱! 觉拉云丹,你绝不能被这些小恩小惠所蛊惑! 可转头看到桌上剩下的半碗鱼羹,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又忍不住感叹:“好好吃哦……” 先前的警惕,瞬间烟消云散。 李元昭回了自己寝殿后,便挥退了所有宫人。 第183章 她没有留在觉拉云丹的偏殿,倒不是怕他敢趁她睡着了怎么样。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 实在是美色误人,她怕自己夜里把持不住,耽误了明日的要事。 等绕过绘着百鸟朝凤的屏风,她脚步突然顿住。 寝殿正中央,陈砚清一袭白衣立在那里。 衣摆纤尘不染,周身轻盈似雾,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寂寥与孤独。 这一幕,竟有些似曾相识。 她刚把他抢回宫时,就是这副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李元昭皱了皱眉,“回去吧,孤这儿没事儿了。” 她径直越过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指尖刚触到锦被,余光却瞥见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不仅没走,反而眼色沉沉的看着她。 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直直地锁着她。 “有事儿?”李元昭的声音冷了几分。 陈砚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她脚边。 “殿下……”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哀怨又委屈。 李元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看看他今夜这般反常,到底是要做什么? 陈砚清想向上一次那般替自己争取,可话到嘴边,那些酝酿了许久的祈求却堵在喉咙里,无法再说出口。 言语早已苍白无力,一直以来的隐忍与等待,让他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冲动。 犹豫片刻,他突然伸手就抓住了她的一只脚,低头便想要亲去。 李元昭瞳孔一缩,猛地将脚从他手里抽出来,随即一脚踹在他胸口。 力道十足,直接将他踹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放肆!”她厉声呵斥,眼底瞬间燃起愠怒。 陈砚清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方才那一踹让他胸闷气短,连呼吸都带着疼。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满是受伤与难以置信。 她真的,已经厌恶他至此!连他靠近都觉得是冒犯! 陈砚清攥紧拳头,再也忍不住的质问出口。 “裴怀瑾、沈初戎、林雪桉……现在又来个吐蕃王子!这些人你都要,为什么偏偏就不要我,为什么?” 李元昭冷冷道,“他们对我有用。” 陈砚清眼眶已经通红,颤声追问,“那我对你,便一点用也没有,是吗?” “你说呢?”李元昭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陈砚清猛地一怔,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他不明白,明明他才是对她最有用的人啊! 他真皇子的身份能为她稳固皇位,能帮她消除那些质疑皇室血脉的隐患,可为什么她偏偏看不见? 可为什么,哪怕这样,她依旧对他不屑一顾。 陈砚清最后一次鼓足勇气,目光死死锁着李元昭,破釜沉舟般问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为我动过心?“ 李元昭毫不犹豫地回答,“从未。” 陈砚清闻言,先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随即那笑容不受控制地放大,直至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早就该知道的!” 可是那笑声里听起来毛骨悚然,满是凄厉与悲凉。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这个眼里只有江山权力的女人,会对他动真情? 还是期待自己这个被她囚禁、被她利用,却甘愿放弃皇子身份成全她的人,能换来她半分真心? 李元昭此刻已是满满的不耐烦,皱着眉呵斥:“陈砚清,你究竟在闹什么?” 按照以往,他如此僭越冲撞,她本该在第一时间就叫人把他拖下去,给他一百大鞭。 可今日的陈砚清,总让她觉得奇怪。 他眼底的疯狂与决绝,好像是知晓了什么一般。 所以她才忍了下来,想要再试探一番,看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 第250章 质问 “闹?”陈砚清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想要你也看看我,有那么难吗?” 李元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十分不耐,“孤让你日夜待在孤身边,随侍左右,还不够吗?” “不够!一点也不够!”陈砚清猛地拔高声音,满是不甘心,“为什么我只能当一个侍卫,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为什么?” “怎么?你觉得当孤的侍卫,委屈你了?”李元昭的语气冷了下来。 陈砚清,“我以为你把我放在身边,做你的侍卫,是你在意我,没想到,自始至终,你对我只有利用和防备!” 他的语气哀怨,活像个怨夫一般。 “够了!”李元昭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今日是疯魔了不成,竟敢跟孤这么说话?” “我是疯了,被你给逼疯了!”陈砚清双目赤红地瞪着她,“李元昭,你到底心里装的什么?如此冷血,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哦,不对!你的心里,只有权力。” “权力!权力!权力!”他一遍遍嘶吼,“权力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你不惜算计和利用身边的所有人?重要到你要反反复复伤害那些真心待你的人?” 柳进章为她殚精竭虑,最后全家惨死。 李元佑对她掏心掏肺,却被她囚禁于寺院。 还有他自己,侍候左右,几度为她出生入死,挡明枪,防暗箭,换来的,也只有忌惮与利用。 这些人对她真心实意,可她却视而不见,一遍又一遍地将他们的真心踩在脚下。 李元昭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指着她的鼻子,厉声质问她。 她竟觉得有些荒唐得想笑。 她这辈子,注定是要独坐高位的孤家寡人。 感情? 于她而言,不过是牵绊脚步的累赘。 她从不奢求,也从不稀罕。 真心? 她若真信了这两个字,早已在李烨的帝王心术下,在朝臣的波谲云诡中,化作了一抔黄土,尸骨无存了。 她不屑的问道,“陈砚清,你有什么资格在孤面前冠冕堂皇?” 他这个人,拿什么与她相比? 她为了登上皇位,这十几年里,埋头苦读、寒暑不辍,从未有一日懈怠。 自入朝堂以来,便是宵衣旰食、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他有什么? 不过是凭着所谓的“天道”,得上天护佑,不仅有了皇子的身份,还死都死不了! 那些她需呕心沥血、费尽机谋才能得到的东西,于他,却是唾手可得。 他从未体会过她的不易,从未经历过她的绝境,又凭什么站在这里,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来质问她的是非对错? 真是可笑! 陈砚清梗着脖子,眼底满是血丝,“我有什么资格?殿下难道不清楚吗?” “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如今拥有的一切,究竟是谁的?还要我来挑明吗?” 李元昭眼眸微眯,语气瞬间变得危险:“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陈砚清言语癫狂,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报复的快意。 陈砚清虽然没有明说知道了什么,但李元昭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终究是知道了,知道了自己才是沈琅诞下的、真正的皇子。 看来,她还真是小瞧了他。 “陈砚清,我原本想放过你,给你一个好的去处。可如今,你主动挑明一切……” 她话没说完,但眼底的杀意却已经显露无疑。 陈砚清却也不怕,直接反问道,“怎么?殿下难道还想再杀我一回吗?” 李元昭闻言,直接伸出了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喉骨直接捏碎。 窒息感瞬间袭来,陈砚清脸颊涨得通红。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仰起头,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李元昭。 他哑着嗓子,艰难地挤出话语,“可惜……我也知道了……我死不了!” 他想通了,他全都想通了! 之前发生的种种,都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或许不是简单的命大,而是有上天庇佑。 所以才能那么多次死里逃生,从毒药、刺杀、穿心中奇迹般地活下来,甚至伤口愈合得比常人快上数倍。 而李元昭明明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却不杀他的原因,也是如此。 因为她!根本杀不了他!!! 不仅不杀他,还将他当作一个“活盾牌”带在身边。 从他跟在她身边开始,那些受过的伤、喝过的毒酒、挡过的刀,都在证明,这个女人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而他还傻傻的沉浸在对她的爱中,甘之如饴、无可自拔, 第184章 李元昭扣着他脖颈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她没有料到,他竟然连自己“死不了”这件事都知道了。 杀意在她眼底愈发浓烈,指腹又收紧了几分。 陈砚清的呼吸更加艰难,脸色从通红转为青紫,甚至嘴角都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 可他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沉沉得看着李元昭。 似乎想从她冰冷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心。 然而并没有,这个女人,眼中只有杀了他的决心!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惊雷猛地划破夜空,震得殿顶的瓦片微微发颤。 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一样。 陈砚清带血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诡异的笑,仿佛在说:你看,连上天都在护着我,你杀不了我。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听着窗外接连响起的雷声,眸底翻涌的杀意渐渐平复。 她慢慢敛去脸上所有情绪,指尖一松,收回了那只手。 新鲜空气立马涌入喉咙,陈砚清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元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陈砚清,你既然知道了这一切,就该明白,我们俩之间,只会是一辈子的死敌。” “可我根本没想和你争、和你抢!”陈砚清缓过劲来,急声辩解。 “我都想好了!我愿意放弃自己的皇子身份,让你安安稳稳做皇帝!我只求做你的皇夫!不管你有多少个妾侍,我都不管!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够了。” “为什么我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要我?!” ---------------------------------------- 第251章 毁容明志 “皇夫?你也真敢想!”李元昭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嗤笑出声。 “怎么?等着你成为下一个李烨,趁我不备之时,再给我致命一击吗?” “不!我不会……”陈砚清急忙辩解。 他怎么可能跟李烨那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一样? 他爱她啊,爱到甘愿放弃身份、舍弃尊严,怎么可能舍得伤害她分毫? 看着李元昭毫不信任的目光,陈砚清迫切想证明自己,想让她相信自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与她争权夺利的念头。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正是她先前赏赐给他那把五色宝石的短匕。 他坚定道,“我会证明给你看!” 李元昭还没察觉到他想做什么,就见他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脸颊划去! 刀刃划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下颌线滑落。 可他却没有半分停顿,力道更重,再次朝脸上下刀。 一刀,两刀,三刀……他像是疯了一般,在脸颊上反复划割。 滚烫的鲜血汇聚而下,滴在了洁白的衣襟上,瞬间将他的白衣染成了血色的红衣。 不过短短一瞬,他原本俊朗的脸庞已经鲜血淋漓,皮肉翻滚,狰狞可怖,再也看不出半分先前的模样。 陈砚清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还咧开嘴笑了起来,模样既凄惨又诡异。 血肉模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块完整的脸皮。 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李元昭,里面盛满了绝望的祈求。 “这样……你该相信了吧?” “毁了我这张脸,再也没有人能通过容貌认出我是沈皇后的亲生皇子……从此,你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元昭没有想到,曾经她想方设法想要毁掉他这张脸,没能如愿。 可如今,亲手毁掉这张脸的,竟是他自己。 那一瞬间,她内心有了一丁点儿的动容。 这动容并非源于对他的心疼,而是来源于陈砚清“毁容明志”这一作法的戏剧感与悲剧性。 一个本该坐拥江山的“天命之子”,为了留在仇人身边,竟不惜自毁容貌、放弃身份。 可这丝动容不过转瞬即逝,她立马清醒过来。 她与陈砚清之间的宿敌关系,岂是毁掉他这张脸,就能解决的? 他身上流着的李烨血脉,是烙印在骨血里的“正统”。 那些忠于李烨与沈琅的旧部,如果知道他的身份,就不会放弃扶持他。 他那不死的体质,更是悬在她皇位上的一把利剑。 容貌不过是最浅显的问题,这些深埋的隐患,从不会因为他这张脸的毁掉而消失。 虽说,如今的她大权在握,也不再怕他能翻起什么花样。 可谁能保证来日? 而且陈砚清为了得到皇夫的位置,不管是放弃身份,还是自毁容貌,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而她历来,就不愿意对任何威胁妥协。 她看着陈砚清血肉模糊的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陈砚清,你真是愚蠢的可笑,也自以为是的可笑。” “你以为毁掉一张脸,就能让我信你?” 李元昭微微俯身,指尖直接划拉过他血肉翻飞的伤口。 “你错了,你这张脸,毁与不毁,于我而言,毫无区别。” 陈砚清浑身一震,脸上的剧痛仿佛瞬间被心口的窒息感覆盖。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混着血水的腥气,“我都已经放弃了身份,毁了容貌,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留在你身边……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要我?” 李元昭冷冷道,“因为孤不想给的东西,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能从我手中得到。” “孤今日就明确告诉你,皇夫之位,你这辈子,想都别想。” 陈砚清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元昭。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眼睛里的祈求一点点碎裂,化作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爱恋,都在这一刻,被李元昭亲手碾碎,连渣都不剩。 李元昭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殿外冷声吩咐。 “来人,把他拖下去,废掉手脚,关进地牢。用铁锁链锁住他的琵琶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望,更不许放他出来!”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架起失魂落魄的陈砚清。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手脚软塌塌的,任由侍卫拖了出去。 李元昭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她原本计划着,等三日后,登基大典一过,自己登上皇位,就成了天子。 而那时,陈砚清这个所谓的“天命之子”,自然没有了天命护佑。 那时,或许就能被彻底杀死。 所以在他回来之后,她才稳住没动,依旧将他放在身边,不过是想等登基大典之后,再亲手了结这个隐患。 可如今,既然他主动挑明了身份,戳破了她利用他的真相,甚至知晓了自己杀不死的秘密。 这样一个知晓所有底牌、又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隐患,已经不适合再留在身边了。 废掉手脚、锁住琵琶骨,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不过是暂时的处置。 只要三日后她登基称帝,就立马下令处死他。 哪怕他还死不了,她也有了新的盘算。 刚刚通过他那一通自毁容貌,她突然察觉了。 或许,不是他真的杀不死,而是别人杀不死他,而他,或许可以自己杀死自己。 而她刚刚所做的一切,便是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承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或许这样,他就会主动选择了结自己。 到那时,不用她动手,这个最大的隐患,便会自行消失。 ---------------------------------------- 第252章 祥瑞 距离正月十五不过几日,而各地官员的祥瑞奏报却接连不断的涌入京城。 如专门负责修建苏州水渠的都水监使者曾禹,就在开挖河道时,于河底淤泥中挖出一块丈许见方的青石。 石块历经河水浸泡百年,表面却光洁如新,其上天然浮现八个篆字:“天命所归,女帝中兴”。 字迹浑然天成,非人力所能雕琢。 消息一经传出,举国震惊。 这青石很快被日夜兼程运往京城,供奉在朱雀大街正中的高台之上,任由万民瞻仰跪拜。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大街两侧,望着石头上的谶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自古帝王登基皆有祥瑞,如今石显天命,不就表明太子殿下虽为女子,却实乃上天选定的真主!” “苏州水渠本就是殿下力排众议下令修建,为的是解江南百万百姓的水患之苦,这般功德感动上天,才降下此吉兆啊!” “先前还有人疑虑女子登基不合天道,如今看来,可见太子殿下登基合于天道、毋庸置疑!” 更令人称奇的是大慈恩寺发生的事。 前日天降惊雷,一道闪电恰好劈中了寺中供奉多年的释迦牟尼佛像。 第185章 待烟尘散去,众人惊见佛像外表的石层被雷击开,内里竟藏着一尊通体莹白的般若佛母像。 这般若佛母可是一切诸佛之母,因为所有的佛陀都是从“般若智慧”中诞生的。 著名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就是对她所代表的智慧的阐述。 空空大师就此开坛讲经,数千信众云集寺内,聆听佛法真谛。 “般若佛母为女身,太子殿下亦为女身,此番佛母现世恰在登基前夕,绝非偶然。” “此兆预示着殿下正是般若佛母下凡,将以无上智慧治理天下,扫平乱象,重现太平盛世。” “女子为君,虽古来未有之,但《大云经》中曾预言有一位“女身”的“净光天女”下凡,将成为转轮圣王,统治天下。” “如今种种祥瑞齐聚,看来殿下便是这预言中的“净光天女”,这般兼具雄才与天命者,即将登基称帝,实为苍生之福。” 大师的讲经通过弟子传遍京城,再辅以各地接连上报的祥瑞。 陇右麦田出现双穗嘉禾,岭南进贡的佳果结出连理枝,甚至夜间有祥云笼罩东宫上空,形如凤凰展翅。 所有异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元昭登基,乃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一时间,京城内外一片欢腾,大家都翘首以盼着正月十五那一天,期盼着这位身负天命的女帝登基。 柳进章入住在京中一旅店之中,也听闻了百姓们的议论纷纷。 他自然知道,这些所谓的祥瑞,不过是精心编排的一场大戏,给自己即将到来的登基制造“受命于天”的神学依据,从而打破百姓们心中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女子不得登基称帝”的偏见。 历来的帝王,都喜欢用这一套。 百姓们迷信天命,自然会被眼前的“神迹”说服,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位即将登基的女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些隐隐的不安。 百姓们愿意相信这些,可不代表朝中大臣们也会信。 这些大臣,谁不知道这些手段呢? 而李元昭历来自信,对自己的安排向来胸有成竹。 尤其是她如今种种迫不及待的做法。 她尚未登基,便已着手修改律法,废除了多条对女性的束缚条文。 又破格提拔了两位女官,安置在中枢机构任职,分管刑部、军防等事务。 连前导官都选了两位女官。 民间早已暗中有议论,又何况朝中大臣之间。 对他们这些男臣而言,这就是对他们固有利益的公然挑衅与掠夺。 大齐朝堂历来由男性主导,权力、爵位、资源早已形成固定的分配格局。 如今李元昭要打破这种平衡,让女子分走一杯羹,无疑是触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柳进章太了解这些朝臣的心思了。 他们或许会因李元昭的权势而暂时隐忍,会为了自保而表面臣服。 但心底的不满与抵触,只会随着时间而不断累积。 他们忌惮她的手段,畏惧她的权势,却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听之任之。 而李元昭,也绝不是妥协之人。 她要做的事情,定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的。 所以,他很是担心。 担心这看似风平浪静的登基前夜,早已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朝着无法收拾的方向崩塌。 加上陈砚清回宫后,就彻底与他失去了联系。 他不知道对方是安是危,更怕在这最关键的几天里,陈砚清的皇子身份会意外暴露,带来其他隐患。 直到此刻,柳进章才发觉,自己有些过于自负。 以为一切,都能像下棋一般,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 实际上,所有的未知与危险,都在接踵而来。 而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 第253章 祭天 一月十五这日很快就来了。 寅时的更鼓刚刚敲过,整个皇宫就动起来了。 宫女们身着典礼华服,脚步匆匆,手中捧着各类器具,有条不紊地穿梭于宫殿之间。 太监们则扯着尖细的嗓音,呼喝着布置场地,准备祭品。 禁军、龙武军也各司其职,将整个皇宫围得水泄不通,保证今日大典不出丝毫纰漏。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切进行的繁而不乱、井然有序。 甘露殿内,魏公公早早的就服侍着李烨起床更衣。 李烨如今整个人已经是一片死气,形如槁木。 没有人搀扶,甚至都难以站立。 他满头白发、皱纹横生,与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帝王判若两人。 此刻,他正像是个提线娃娃一般,任由宫人们摆弄着穿上对他而言沉重无比的冕服,最后一次带上属于天子权威的帝王冠冕。 正在这时,小铃铛前来送药。 魏公公急忙迎了上去,“林太医,您今日怎么亲自送药来了?” 小铃铛当然要亲自来。 这碗加了“料”的药,必须由她亲眼盯着,喂入李烨口中。 她语气如常,“毕竟是圣上的事儿,我又岂敢懈怠?” 说着,她命令身旁的小太医,“去,把药给他喝下去。” 小太医愣了愣,小声问道,“现在就喝,会不会过早了?” 随即,他又试探着问道,“林署正,您不也要参加今日的登基大典吗?要不您先移步,我在这儿盯着?等到了时间,我便给他服下。” “不早,刚刚好。”小铃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喂。” 小太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究还是端起药碗上前。 也不知是被黄连整治得怕了,还是已然认命,这次的李烨特别配合。 当小太医将药碗递到他面前时,他没有丝毫反抗,乖乖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小铃铛这才放心下来,对魏公公交代道,“魏公公,劳烦您照顾好圣上了,今日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 魏公公当即表示,“老奴当然知道,还请林太医放心。” 小铃铛这才转身离去,去了羲和宫。 此时的羲和宫内,烛火通明,李元昭已经在一众宫女的服侍下穿好了今日登基大典的冕服。 这身服饰与此前除夕夜宴时的长公主华服截然不同,庄重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 冕服以玄色为底,朱红为缘,缥色为裳,里三层外三层的叠穿着,裙摆垂落于地。 最外层的玄色外袍上,用赤金绣线勾勒出龙纹,纹样繁复精巧,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腰间束着一条明黄玉带,玉带正中镶嵌着一块硕大的和田墨玉,上面雕刻着九条盘旋的巨龙。 玉带下方悬挂着一条赤红色的蔽膝,蔽膝上绣着赤龙戏珠图案。 李元昭静立镜前,面无表情,任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曳地的裙摆。 苏清辞与洳墨身着一身华丽的祭服立于其后,连裴怀瑾也一身朝服,站在角落里。 小铃铛一进门,就晃了眼。 殿下果然是这世上最适合穿这身衣服之人,这身冕服穿在她身上,仿佛就是为她而生的。 李元昭看到她,淡淡问道,“安排好了?” 小铃铛猛地回神,连忙上前回话,“都安排好了,药是我亲自熬的,也是我亲眼盯着他服下去的,而且后续也有魏公公在他身边盯着,决不会出什么差错。” 李元昭微微颔首,目光看向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 此时,一名宫女捧着十二旒冕冠上前,正要为她戴上。 谁知李元昭直接伸手,从宫女手中接过冕冠,亲自举过头顶,缓缓戴在头上。 十二串白玉珠垂落眼前,遮挡住她部分眉眼,却难掩那双眸中的锋芒。 几人看着这一幕,不免心情激动。 这一刻,他们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殿下是真的要登基为帝了。 “殿下,时辰到了。”宫人在一旁轻声提醒。 李元昭微微颔首。 殿门被宫女缓缓推开,此时天边已经微微亮了,太阳正在慢慢升起。 门外,太常寺与礼部的官员早已身着朝服,在羲和宫阶下次列班候着了。 李元昭一露面,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太常寺卿当即高喝:“鸣鞭!” “啪——啪——”两声清脆的鞭响划破长空。 鞭响落定,所有官员齐齐屈膝跪地,“臣等恭请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今日最后一次以“太子殿下”称呼眼前之人。 待登基大典结束,她便将是大齐第一位女帝,受万民朝拜。 李元昭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谢殿下!”官员们齐声应和,缓缓起身。 禁卫诸班直与亲从仪仗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等候了。 第186章 金瓜、钺斧、朝天镫等礼器泛着冷光,几百人的队伍拉得长长的,阵仗格外浩大。 待李元昭坐上御辇,仪仗队便缓缓开动,前往天坛举办祭天仪式。 天坛之上,四层汉白玉圜丘层层叠起,如同通往天际的阶梯,象征着天圆地方的宇宙秩序。 坛顶正中央,供奉着昊天上帝的神主牌位,以及沈琅等已逝帝王的牌位。 青铜礼器与各色祭品也整齐陈列在其周围。 坛周围禁军环列,旌旗招展。 所有朝廷重臣也都早早等在这儿了,每个人都穿着朝服,庄严肃穆。 李元昭在太常寺卿的引导下,一步步走上祭坛。 当她站上祭坛时,恰好有一束朝阳穿透云层,直直洒在她身上。 那冕服上的赤金龙纹仿佛在光影中活了过来,连她周身都透着几分神性的光辉。 “祭天仪式,始!” 太常寺卿高声唱礼,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 此时,鼓乐齐鸣,庄严的迎神乐曲奏响,迎接天帝神灵的降临。 李元昭捧着苍璧和束帛,恭恭敬敬地放到神位前。 接着,礼部官员们也把煮好的牛、羊、猪太牢三牲肉,端到祭案上摆好。 所有祭品都摆妥后,李元昭接过梁国公奉上的玉爵,向神位敬酒。 清冽的酒液缓缓洒落在地上,渗入石缝,仿佛真的已被神所吃去。 礼官捧着祝文上前,缓缓诵读。 “维昭明元年正月十五,太子李元昭,敢用玄牡,昭告于皇天上帝……功高盖世,德配天地,当承天命,临御万民,扫平乱象,永保社稷……” 随后,梁国公和沈国舅作为此次的祭天的亚献与终献,分别完成第二次和第三次敬酒。 敬酒结束后,李元昭喝下了祭祀用的福酒,并亲自吃下祭肉,接受上天所赐的福气与天命。 最后,送神乐曲奏响,李元昭率领百官一起行跪拜大礼,恭送天帝神灵归去。 官员将祝文、玉帛、束帛等祭品放入燎坛中焚烧,火焰腾起,将一切作灰烬。 浓烟升天,象征着信息已成功上达于天。 李元昭站在一旁,静静盯着烟火往上升。 风把烟吹得斜斜的,旒珠也轻轻晃动着。 她的眼神俯瞰过脚下跪拜的众生,望向远方连绵的宫阙与城池。 ---------------------------------------- 第254章 登基 祭天仪式结束了,仪仗队浩浩荡荡的穿行过京城的朱雀大街,返回皇宫。 街道两边早已挤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踮着脚尖往前凑,脸上满是兴奋,闹哄哄的人声几乎要盖过仪仗队的鼓乐声。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刚祭天归来的新帝。 其实京中不少百姓都见过李元昭的模样。 跟其他养在深闺、出门必坐马车的公主贵女不同,她从小便很少坐马车。 从前出京赈灾或是狩猎归来,她总是一身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天潢贵胄、英气十足。 所以此番李元昭虽在御辇之中,众人不得见容貌。 但大家还是兴冲冲的前来凑热闹。 有人在人群中高声喊着“陛下万岁”;也有孩童举着小风车,跟着人群蹦蹦跳跳。 仪仗队走过整条朱雀大街,欢呼声一路跟随。 正月十五午时三刻,祭天仪式刚毕,太极殿内已按礼制陈设妥当。 这座大齐王朝的权力中枢,今日比往日更显肃穆。 殿中的御座高悬于九重丹墀的顶端。 从下而上,铺着明黄织金龙纹的地毯。 阶下两侧,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高低依次列班,从殿门一直排到太极门外的广场之上。 如此重大的场合,人人皆是垂首屏息、不敢言语、静静等待。 “圣上驾到——” 不多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了打破这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外。 只见魏公公与两名宫女搀扶着李烨缓步而入。 李烨步履蹒跚,身体倚靠着身旁之人,才勉强走着。 那身宽大、厚重的帝王冕服,衬得他愈发瘦小、佝偻。 他目光浑浊、表情呆滞,往日的龙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病痛摧折的衰颓。 众人这才发觉,不过才十日未见,圣上又老了许多。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随时都会龙驭上宾。 李烨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上御座坐下。 百官依礼跪地参拜:“臣等恭迎圣上!” 呼声落下,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等了一会儿,御座之上迟迟没有传来“平身”的谕令。 众人不禁抬头看去,却见李烨虽然睁着双眼,眼中却空洞无神,面容僵硬,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般,什么也不知道的坐在那里。 部分官员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陛下这副模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太对劲。 连站在百官前列的梁国公与沈国舅,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刚好这时,魏公公站出来,打破了僵局,“诸位大人,请起——” 众人这才按下心中的疑虑,依言起身。 唱喏声再起,“太子殿下到——” 苏清辞与洳墨身着祭服,一左一右,如双星拱卫,引领着李元昭缓步上前。 三个女子,在一殿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迎着无数道或审视、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最终,李元昭在丹墀东侧站定,目光落在了御座上的李烨身上。 而李烨那浑浊的目光,也缓缓看向了她。 这一刻,连李元昭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糊涂,还是清醒。 但她知道的是,这样一高一低,一上一下的视线,从此就将逆转了。 鼓乐声渐起,太常寺卿高声唱礼:“禅让仪式,始!请宰相导太上皇降坐!” 苏敬之应声出列,缓步走上丹墀,在御座躬身行礼:“臣请太上皇降坐,授传国之玺。” 魏公公搀扶着李烨颤巍巍地从御座上走下来。 这“降坐”意义非凡,象征着旧皇权的主动退让,是今日大典最关键的环节之一。 百官看着这一幕,神色愈发凝重。 不少老臣眼中都闪过了泪花,无声的低啜起来。 这泪水里浸透着不舍与惋惜,更深藏着对前程未卜的惶惑。 他们都是辅佐李烨多年的旧臣,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新帝登基,必然要培植自己的臣子。 他们这些老臣,最好的结局便是体面地接受一个虚职、颐养天年。 若运气不济,很有可能沦为新帝上任“杀鸡儆猴”的祭品,落得个削职流放的下场。 苏清辞看到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得皱了皱。 在新帝登基的大典上,这般哭哭啼啼…… 真晦气! 洳墨则是一个眼刀过去,不少老臣看见,连忙吓得止住了抽噎。 李烨被扶到丹陛一侧的次位坐下后,宫人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金盘上前,躬身递到了李烨面前。 那金盘之上,放置着传位册与传国玉玺。 当那方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玉玺映入眼帘时,李烨空洞的眸子突然晃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出了枯瘦颤抖的手,想要接过这块执掌了半生的玉玺。 可魏公公已经先他一步,接过了册宝,然后郑重的交到苏敬之手中。 李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苏敬之双手高捧册宝,转身面对李元昭,高声宣读禅位诏书。 “维昭明元年正月十五,太上皇诏曰:朕临御二十载,今老迈多病,力不从心。太子元昭,自幼聪慧,勇毅果决,昔年兴修水利,今又平定叛乱,惠及万民,功德昭然……当承天命,继朕帝位,君临天下,安抚苍生……” 诏书宣读声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百官耳中,宣告着权力的正式交接。 宣读完毕后,苏敬之单膝跪地,将传位册与传国玉玺举过头顶:“请太子殿下受册宝,登帝位!” 李元昭缓步上前,双手接过册宝。 当指尖触到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雕刻的龙纹。 这方玉玺,曾主宰过多少人的生死,见证过多少王朝的兴衰。 而今日,终于彻彻底底地,落入了她的手中。 就在她指尖收拢的刹那,殿内鼓乐声骤然大作,太常寺卿再次唱礼:“新帝升御座!” 在苏清辞与洳墨的引领下,李元昭一步步走上丹墀,登上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座。 她面东而坐,长臂一展,阔大的衣袖舒展开来,金红色的蔽膝顺势而落,覆盖在膝前。 这一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新帝身上。 第187章 唯有梁国公一人,看到了退居次座的李烨,浑浊眼角无声的滑落了一滴泪。 苏清辞和洳墨一左一右的立于龙座之下。 外面又起一声鞭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敬之率先跪地参拜。 紧接着,六部九卿依次俯首,丹墀之下的百官更是山呼海啸般地叩首。 李元昭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跪拜的百官,缓缓抬手:“众卿平身。” 她声音清越沉稳,却无人知晓此刻她血脉中奔涌的灼热。 那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急速奔窜,如熔岩沸腾一般。 她甚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十几年来的隐忍、谋划、野心,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实现。 过往的任何时候,都比不上这一刻的真实。 她就知道,这天下,只能是她的! 苏清辞同百官一起,撩袍跪下。 额头触这冰凉的金砖,殿外山呼万岁的声浪层层传来,却在耳畔渐次模糊。 她心底漫开一片酸涩。 无需抬头,她也能想见龙座之上殿下是何等的雍容威肃。 她恍惚间又想到了那一日,从林深处走来的红衣女子。 那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唯一仰望,是她的太子殿下。 而今日之后,便真正是苍生万民的陛下。 “众卿平身——” 宣敕声如自云端落下,清晰却遥远。 苏清辞随众人起身,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她连忙伸手抹去。 她终是见证了她的殿下,踏上这九重至尊之位。 ---------------------------------------- 第255章 变故突生 待百官称贺礼毕后,新皇帝便要前往龙武门的城墙之上接受百姓的朝贺,然后去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晚上,还有盛大的宴席,专门恭贺新帝登基。 等李元昭走上城墙之时,下面百姓们的欢呼声更加大了。 龙武门下方的街道上,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民众,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鸣锣三响后,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苏清辞作为传令官,站在李元昭身侧,展开黄绢诏书,朗声宣告。 “大齐臣民听真! 天命维新,神器有归。先皇禅让,社稷承嗣。 今有太子李元昭,仁孝英武,德配天地,已遵遗诏于太极宫登临大宝,告祭昊天,定鼎天下! 即日起,革故鼎新,改国号为『昭明』,以应天命! 愿我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海升平! 新皇仁德,特颁恩旨:免赋税三年,大赦天下!望尔等安居乐业,共庆升平! 钦此——!” 话音落下,百姓们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 人群纷纷朝着城墙方向跪拜叩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持续了许久。 李元昭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这万人空巷、欢呼雀跃的场景,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裴怀瑾站在官员队列之中,眼睛始终追随着李元昭的身影。 自禅让大典到此刻,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当看到她嘴角那抹难得的笑意时,他愣了一瞬,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李元昭并不是一个很冷的人,她也时常笑。 只是这一刻,她的笑,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人群之中的柳进章看着城楼上那道玄衣朱裳的身影,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呼,也难免有些眼角发热。 当年那个他满怀期望的小姑娘,终于长成了一代帝王。 “昭明”出自《诗经·大雅·既醉》中的“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既取了其名“元昭”中的“昭”字,又寓意光明彰显,天下清明。 是个充满希望的国号。 既然他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而他希望的一切都如期达成,那他,确实已经没有了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他站在拥挤的人群之中,遥遥看了一眼李元昭后,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城楼上的李元昭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人群,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她微微蹙眉,随即又松开,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等朝贺结束后,李元昭沿着城楼侧边的斜阶下楼,朝中大臣们紧随其后,依次鱼贯而行。 经历了登基大典与万民朝拜,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奋,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放松。 新帝顺利登基,天下初定,往后便是君臣同心,共筑昭明盛世。 梁国公和沈国舅作为此次的祭天的亚献与终献,走在最前面。 沈国舅一脸开心,侧身想同身旁的梁国公攀谈几句,却见他眉头紧锁,一脸沉重。 仔细来想,今日所有流程,梁国公自始至终都是这副神色凝重的样子,像是揣着天大的心事。 还没待沈国舅想清楚这反常的缘由,就见走在李元昭身后半步的梁国公,突然从宽大的朝服袖口之中抽出一柄软剑。 他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便欺身向前,左臂死死扣住李元昭,软剑则精准地架在了她的颈侧。 变故突生,不少臣子惊呼出声。 沈国舅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喝道:“梁国公!你疯了?!快放开陛下!” 洳墨更是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却被梁国公凌厉的眼神喝止:“谁敢过来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洳墨脚步一顿,不敢再贸然上前。 群臣哗然。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此事,连李元昭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以她平日的敏锐度,这般近距离的突袭,她本可以第一时间侧身躲开。 可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浑身乏力,反应也慢了许多。 之前登基之时以为是激动导致的气血上涌、头晕目眩,原来根本不是,实际上应该是中毒所致。 哪儿来的毒? 那一瞬间,她大脑飞速运转。 今日的饮食、饮品都有严格查验,绝对没有人能轻易动得了手。 唯有一处! 祭天仪式上,由梁国公作为亚献端给她的那一杯祭酒! 当时她未曾多想便一饮而尽,如今想来,毒必然是下在了那杯酒里! 颈侧的剑刃又贴近了几分,李元昭却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被劫持的不是自己一般。 她声音平稳如常:“梁爱卿,你这是何意?” ---------------------------------------- 第256章 死到临头 梁国公呼吸粗重,“何意?你这等偷梁换柱的野种,本不该玷污沈将军的血脉,更不该抢了沈将军亲生孩子的皇位!” 李元昭闻言,眼神微眯,十二旒冕冠下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梁城乃是沈琅的旧部,又在军中呆了二十年,先后执掌过金吾卫和禁军,不管是在朝中还是在军中,都威望颇深。 可他历来同自己并无任何瓜葛,既未参与过她与崔家之间的派系争斗,也未曾在朝政上有过什么冲突,今日竟兵行险着、公然发难。 原来根结在此。 群臣闻言,更是止不住惊疑。 “怎么还拿陛下的血脉说事儿?半个月前不是已经澄清无疑了吗?” “是啊,当时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滴血验亲的,血水相融,怎么梁国公现在还揪着不放?” 也有人小声猜测道,“难道这里面还有隐情?梁国公总不至于拿全族性命开玩笑吧?” 沈旭闻言,皱了皱眉,当即道,“梁城,陛下的血脉早已验明正身,在场文武百官皆是见证,岂容你信口雌黄!” 梁城却看着沈旭,怒其不争般道,“沈旭,你这个糊涂家伙!沈将军乃是你的亲姐姐!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孩子,被人偷梁换柱,流落他乡、受苦受难!” 他眼神愤恨的看了一眼李元昭,“而这个假货,不仅抢了他的身份、地位、荣宠,如今更要夺去他的皇位!” “你倒好,竟还一心拥立她、维护她?!你此举,还对得起九泉之下将军的在天之灵吗?” 沈旭闻言,脸色微变。 “荒谬!陛下是不是我姐姐的亲生孩子,难道我作为亲舅舅不清楚,反而你一个外人更清楚?” 此言一出,朝臣们也纷纷指责起梁国公。 “是啊,沈国舅作为舅舅,岂会认错亲外甥?” “这梁国公怕是老糊涂了吧?” 苏清辞上前一步,“梁城,挟持新帝已是诛九族的死罪!我劝你放开陛下,束手就擒,或许陛下念及你往日功绩,还能留你全尸,保全你梁家全族老小的性命!” 洳墨立即随之施压,“梁国公,城楼周围都是驻守的龙武军,伤了陛下,你插翅难飞!” 梁城却仰天大笑。 “龙武军?小女子!”他睨了洳墨一眼,“沈将军的威望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你拿什么同她相比?你真以为这些将士,会甘心听你一个靠关系上位的女子调遣?” 第188章 洳墨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城楼两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李元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看来,这群人早就在这儿等着她了。 今日登基大典,禁军调动皆由她亲自下令,将整个皇宫和天坛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根本没机会动手。 所以专门选在了她到龙武门接受朝贺时动手。 因为这儿驻扎的是龙武军。 而龙武军自从上次冯德顺死后,刚交到洳墨手中不久,军心未稳,确实是最容易被钻空子的时候。 看来,还是她小瞧他们了…… 朝中大臣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望向声音方向,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很快,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禁军手持长矛冲了进来,迅速列阵,矛头直指李元昭和在场的各位大人。 为首的将领脸上带着笑,赫然便是郑星琅。 洳墨看着那些士兵,眼神骤变。 这正是她龙武军中之人,何时竟叛变了去。 她竟一无所知。 一时之间,悔恨与自责涌上心头。 都怪她持军不严,才出了今日之事,让陛下陷入这般险境! 郑星琅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百官,最终落在梁城和他挟持的李元昭身上。 “梁国公,辛苦您了。如今龙武军已在我掌控之中,您放心,这太极殿的龙椅,必不会再落入这窃国贼手中。” 苏清辞虽被众人围着,但气势却丝毫不弱,“郑星琅,今日乃新帝登基大典,你擅自带兵围困龙武门,挟持陛下,难不成是要同崔士良一样,公然谋反不成?” 郑星琅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怒意。 “这儿有你一个女人说话的份吗?” 他直指苏清辞与洳墨,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将这两个祸国妖女就地斩杀!头颅挂上城墙以儆效尤,让世人看看女人干政的下场!” 此话一出,身边的士兵顿时更加激动,握着长矛朝两人而来。 他们本就对洳墨心怀不满。 郑星琅正是抓住了他们这份心思,暗中煽动,并许诺事成之后让他们加官进爵,这才策反了大半龙武军。 洳墨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将苏清辞牢牢护在身后。 看到这一幕,场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百官们吓得纷纷后退,大多数人都不敢站出来阻止。 甚至还有部分人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只对这两女人动手,只要不牵连自己,便万事大吉。 苏敬之看着自己女儿要命丧当场,却双腿发软不敢上前。 眼看长矛要刺向两人,李元昭此时突然开口,“郑星琅,你以为杀了她们,你能活着走出这儿吗?”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压迫感。 郑星琅闻言一愣,脸上的狠厉僵住,不明所以地看向被梁国公挟持住的李元昭,眼底满是疑惑。 都已是阶下囚,她还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想来,禁军已经围住了整个龙武门了吧?”李元昭继续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举着长矛的士兵,“你今日但凡伤她们一根汗毛,朕保准你们所有人,九族全消,渣都不剩。” 此话一出,举着长矛的士兵动作一顿,不敢再往前半分。 其余官员也像是被点醒一般,开始激动起来。 是啊,龙武军虽围住了龙武门,可皇宫内外还有数万禁军与金吾卫,一旦合围,他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苏敬之看着被胁迫的女儿,这才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试图给士兵们施加压力。 “陛下说得对!禁军肯定已经到了!你们别被郑星琅骗了!他就是想拉着你们一起死!你们这才几千人,禁军加金吾卫足有数万,你们根本逃不掉!别忘了家里的父母亲族,你们要是谋逆失败,他们都要跟着被株连!值得吗?” 听闻这话,原本气势汹汹的叛军此时都有些犹豫。 他们被郑星琅忽悠着,以为拿下新帝、拥立“正统皇子”,便能加官晋爵、光宗耀祖。 可哪有这么简单?禁军的铁蹄一旦踏来,他们这点人手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打退堂鼓。 “住嘴!”郑星琅怒斥完苏敬之后,脸色一沉,看向李元昭:“李元昭,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 第257章 这就是皇帝 李元昭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嘲讽。 “想必郑相应该再三告诫过你,不许你伤朕分毫了吧?” 郑星琅一出现,李元昭怎么还猜不出背后之人是谁呢? 郑文恺…… 她早就知郑文恺心有不甘,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个女子登基为帝,所以老早就以“崔家同党”之名将他软禁在府中。 只是这郑文恺乃是三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定海神针”之称,威望颇深。背后还有五大世家之一的郑家。 她尚未登基,若直接杀了他,只会激起旧臣不满,导致朝堂动荡。 所以这才暂且留了他一命,只待登基之后再以“谋反”之名处理。 只是没想到郑文恺胆子这般大,被囚禁了竟然也有能力策反龙武军,联合梁国公设下此局。 倒是动作比她还更快一步! 只是,他们能拿她如何呢? 她手握禁军,有百官作保,得万民拥戴,是刚刚祭天受命、名正言顺登基的新帝。 他们有这天大的胆子敢挟持她,却不敢轻易杀了她。 沈国舅在北疆的十万大军和京中的五万禁军、一万金吾卫,可不是他们这几千的军队就能应付得了的。 一旦她出事,他们会立刻挥师合围,将这些人挫骨扬灰。 天下万民与文武百官更会给他们钉上“弑君逆贼”的千古骂名,口诛笔伐、不死不休。 各地方州府也必将群起而攻之,令他们身死名裂、遗臭万年。 这便是皇帝! 天子受命于天,非一兵一卒可轻易撼动。 为何皇帝登基,需要祭天、告庙、受玺那般繁复仪式典礼。 那一重重礼制堆砌的,不仅是威权,更是“天命、纲常、人心”! 弑君者,失的是天命,乱的是纲常,毁的是人心。 并非谁杀了御座上那个人,谁就能坐得稳那个位置的。 历朝历代,那么多手握重兵的藩王、权倾朝野的权臣,都不敢轻易对皇帝动手,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唯一能做的,无非是挟持住她之后,再鼓动朝臣,劝降沈国舅和沈初戎。 而后再推出一位“新君”,为自己的叛乱争得名正言顺的理由和依据后,才敢真正对她动手。 就像是她忌惮着不敢弄死郑文恺,郑文恺自也忌惮着不敢弄死她。 因为一朝不慎,便是天下大乱,谁也不敢去赌。 所以,她笃定,郑文恺应该老早就交代好了郑星琅,无论局势如何,都要留着她的命。 果然,郑星琅闻言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没想到李元昭竟将叔父对他的嘱咐猜的一字不漏。 这个女人的心智,简直可怕到让他心悸。 一时之间,他被李元昭的帝王之威吓到,竟不敢真的动手。 就在他犹疑之时,果然,龙武门城外和龙武门连接皇宫的甬道,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便有士兵小声来报:“将军!沈初戎带着禁军围住了整个龙武门城楼!” 郑星琅探头望向城墙下方,只见黑压压的禁军列阵而立,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人数之多,阵仗之大,绝非他们能抗衡的。 一看到郑星琅,沈初戎便高声喝道,“城楼上的叛贼听着!立刻放开陛下,束手就擒,本将军可饶尔等不死!若敢顽抗,今日便是尔等的死期!” 禁军阵列中顿时响起整齐的“杀!杀!杀!”声,震得城楼都微微发颤。 百官闻言,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骚动。 所有人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是沈将军!沈将军带着禁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郑星琅没想到禁军来得这么快,心头不禁有些担忧接下来的计划。 这些跟着叛乱的龙武军,彻底没了气势,不少人都有些打退堂鼓。 郑星琅看到这一幕,怒斥道,“慌什么!皇帝在我们手里,他们岂敢动手?” 只是这话说的,也有些没有底气。 唯有梁国公无比冷静,他挟持着李元昭,朝着城外高声喝道。 “沈初戎!带着你的人退出宫外!不然,就休怪我剑下无情,让新帝血溅当场!” 说完,他手腕微微用力,软剑又朝李元昭的脖子递了一分。 沈初戎看着城楼上李元昭颈侧的软剑,眼底满是焦灼。 第189章 他既想立刻冲上去救人,又怕刺激到梁国公,真伤了李元昭。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却看见李元昭缓缓抬眸,朝他递来一个眼神。 他瞬间明白李元昭自有谋划,于是按捺下翻涌的怒火,挥了挥手,“所有人听令!全军后退!” 等所有禁军都退出了城门外之后,城楼上的郑星琅见状,松了口气,看向梁国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他不敢耽搁,急忙下令,“关城门!将这些人都押下去!” 最终,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被幽禁在了太极殿,李元昭也被关押在了羲和宫内,门内门外足足守了五百将士,插翅难逃。 而洳墨和苏清辞,郑星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动她们,只将她们关押在了大牢,等叔父来了后再做决断。 如今,整个大齐皇宫外面被禁军团团围住,里面的人根本出不去。 而皇宫内被龙武军严防死守着,还胁迫着新帝和文武百官,外面的人也不敢轻易攻进去。 双方就这样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 第258章 男人们的围剿 李元昭猜的一点错都没有。 郑文恺哪怕拼上这条老命,也绝不容许一个女子坐上大齐的龙椅。 这不仅是他作老臣对“三纲五常”对执念,更是他对未来的深层恐惧。 看看这段时间,李元昭做的一切,就知道,一旦她坐稳帝位,以她的手腕和心性,定会继续重用女子。 而下一代的君主,她也绝不会选男子,只会继续立女子为帝。 长此以往,恐怕后世只会事事以女子为先。 女子可入朝拜相、可统兵征战,而男子说不定,就会落入如今女子的境地。 千百年来,“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夫为妻纲”是伦常根本。 若是真让李元昭君临天下,这套维系了世代的社会秩序将彻底崩塌。 届时,他们这些读圣贤书、奉孔孟道的士大夫,将何以自处? 他们的儿子、孙子的前程又在哪里? 这已不仅是权力之争,更是道统之争,是关乎整个男性命运的殊死之战! 所以只要能阻止李元昭,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只是眼下局势棘手。 李烨被李元昭牢牢把持在宫中,形同软禁。 他自己也因“崔家同党”的嫌疑被软禁,行动受限。 放眼望去,朝堂内外皆是李元昭的势力,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依旧任金吾卫副将的侄子郑星琅。 可星琅资历尚浅,手中兵权更是已经被架空,单靠他根本掀不起风浪。 而且他心中也清楚,要想拿下李元昭,不仅得兵行险招,更得师出有名才行。 否则没有百官拥护、百姓信服,即便一时得手,他们也坐不稳皇位。 他最初的盘算,是拥立远在魏州开元寺的二皇子,将他接回京城,以他的名义“勤王救驾”。 二皇子乃是圣上唯一的儿子,身份名正言顺,最是合适。 可当他暗中派人潜往魏州后才发现,二皇子根本不在开元寺,早就不知道被李元昭转移去哪儿了,或者早已被杀了也未可知。 他不禁再次感叹李元昭谋划之深、手段之狠,连他这一步都猜得到。 但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 他心知肚明,一旦李元昭正式登基,自己的死期便到了! 正在他焦灼不堪之时,三公主派人传话,告知了他“林太医其实是南疆巫女,李元昭派她向圣上下毒,所以圣上才会几个月便病重至此”的真相。 这一刻,他苦苦寻觅的“师出有名”,终于来了。 “弑君夺位”,这便是最好的名号! 若李元昭毒杀生父的罪行被坐实、公之于众,便能激起朝野愤慨、天下共诛! 因为忠与孝,乃立国之根基,为人之根本。 一个谋害自己亲生父亲的皇帝,无论她如何强调“天命”,如何展现“政绩”,都违背了最基本的人伦底线。 届时,讨伐她不再是“谋逆”,而是“替天行道”。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拿下李元昭后,皇位该交由谁来坐。 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皆是女子,在他看来根本不在考虑之内。 看来只能从宗室子中找一个来。 只是计划虽好,但他们依旧困难重重。 首先便是兵力悬殊。 即便郑星琅暗中策反了部分龙武军,使其能为己所用。 但区区数千之众,如何能与五万禁军和金吾卫正面抗衡? 其次,便是李元昭本人。 纵观整个登基大典,他们根本找不到其他设伏的机会,唯有在龙武门还能出其不意。 可即便占了先机,以李元昭的身手和机警,他们未必能一击得手,将她成功挟持。 一旦失手让她挣脱,整个计划便将瞬间败露,满盘皆输。 而最棘手、最无法掌控的变数,还在于沈家。 沈家是李元昭的母族,血脉相连,利益与共,岂会仅因一个尚未证实的“弑父”指控,就轻易背弃他们倾力扶持上位的亲侄女? 届时,沈旭与沈初戎必定倾尽全力护她周全。 面对沈家的全力反扑,他们毫无胜算。 就在他忧心忡忡之际,谁知在距离登基大典只有三日之时,他却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一个叫陈砚清的人传信告诉他,他才是圣上的亲生儿子,而李元昭,确实如当初贵妃所说,是个被替换的冒牌货。 当初李元昭通过假的滴血验亲,骗过了圣上和文武百官。 这一刻,郑文恺突然觉得,连上天都在帮他。 若他所言属实,那李元昭不仅弑君,更是窃国! 而且不管这个陈砚清是真是假,只要能让朝臣相信、百姓相信,尤其是沈家相信,那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他甚至回想起除夕夜宴上的种种细节,李元昭当日异常的反应,越发觉得“李元昭是被调换的野种”的说法可信。 他当即暗中派人联络梁城。 这局势他看得透彻:沈旭与沈初戎已倒向李元昭,即便告知他们真相,两人也绝不会轻易相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唯有梁城,这位沈琅最愚忠的旧部,曾执掌龙武军多年,在军中威望颇深。 若是让他知道沈琅的亲生骨肉另有他人,而李元昭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出所料,梁城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当即应允共举大事。 有了这位的加入,不仅策反龙武军的计划顿时顺畅许多,连事情的进展比郑文恺想象中更加顺利。 李元昭一门心思扑在登基大典上,自以为将禁军调动安排得滴水不漏,便万无一失。 尤其是在禅让大典、万民朝拜之后,她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 可她没料到,他们早已在龙武军中埋下了钉子,而梁城的倒戈,更是让她始料未及。 只是,一切哪怕如此顺利,此刻他们还不能杀了李元昭。 一来,李元昭已然登基称帝,并且深得民心,若他们迫不及待的杀了她,无论后续他们如何澄清,都难逃“弑君逆贼”的罪名,甚至可能引发地方藩镇借机叛乱。 二来,沈初戎的五万禁军与沈旭的十万北疆大军一直是巨大隐患,陈砚清身份还没认回,李元昭就死了,沈初戎一怒之下定会挥师入宫,到那时天下大乱,他们谁也掌控不了局面。 所以最稳妥的便是先囚禁李元昭,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 再安排陈砚清当着百官的面与圣上“认亲”。 只要陈砚清的“皇子”身份得到确认,李元昭这个“野种”即便登了基,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更遑论她曾经毒杀皇帝的种种罪行! 届时,他们便能以“清君侧、扶正统”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废黜李元昭,拨乱反正,拥立陈砚清登基。 而沈初戎与沈旭自也不可能为了李元昭那个野种,对付自己的亲表哥和亲侄子。 到了那时,李元昭是生是死,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 第259章 父子相认 甘露殿内,除了苏敬之、苏清辞、洳墨以外的朝中五品以上的大臣,全部被押解来此,前来观看今日这场“认亲大戏”。 陈砚清此时已经被从牢中解救出来了。 在那晚向李元昭摊牌前,他就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当时,他匆忙追上那个曾想伸手扶他一把的宫女,将一封密信托付于她。 一旦自己没有回来,希望这个宫女能将这封信带给郑相。 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孤立无援。 柳进章欺骗了他,根本信不过。 满朝文武中,或许唯有郑文恺,知道他的身份后,能想方设法保全他一命。 第190章 可他万万没想到,郑文恺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带兵围了龙武门,囚禁了李元昭。 这一下,攻守易形、乾坤倒转。 他成了即将被推上皇位的皇子,李元昭成了阶下囚。 一股夹杂着痛楚的报复感涌上心头! 既然他的感情、他的妥协,李元昭毫不珍惜! 那他就要将她视若性命的东西,亲手从她手中夺过来。 当郑文恺第一眼见到陈砚清时,被他满脸的伤痕吓了一跳。 这个形象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有碍观瞻。 更麻烦的是,凭这张面目全非的脸,要让圣上“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恐怕难如登天。 连梁城皱着眉打量着他。 自除夕夜宴后,他反复思忖当日种种,愈发觉那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只为让人确信李元昭的正统血脉。 这在兵法上,是堪称完美的“示形之术”。 可一切太过完美,反而让人怀疑。 后来他私下取了自己的儿子、家中的奴仆、还有狗的血,都试了一下。 发现皆可相融。 所谓的滴血验亲,根本没有依据可言,他们都被骗了。 自此,他内心早已七八分认定:李元昭根本就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 所以在收到郑文恺说找到将军亲生儿子时,他立马就去求证了那位送信的宫女,证实了陈砚清的长相,确实与将军一般无二。 他这才确信,这个陈砚清,真的是将军的亲生儿子。 可如今,他的脸被李元昭毁成这样,哪儿还看得出来一点将军的影子? 该如何让圣上和百官相信,这就是将军的亲生儿子呢? 在场的官员都没有想到,“狸猫换太子”一事还没完,今日竟又凭空冒出个“真皇子”要当众认亲。 然而,在亲眼目睹郑星琅带人将甘露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尽数屠戮后,所有人心头那点质疑都被恐惧压下,只得缄口不言、闭嘴看戏。 此时的李烨已是油尽灯枯。 他瘫卧在龙榻上,眼歪嘴斜,涎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滑落,眼神涣散无光。 任谁都看得出,这位曾经的帝王已步入生命最后的时刻。 郑文恺眼含热泪,坐在榻边紧握他枯槁的手,声音哽咽,“陛下…陛下…您睁开眼好好看看,这是您的儿子,是沈皇后当年为您生下的嫡子啊!李元昭不过是个被替换了的野种,眼前这位,才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说完,他将身后的陈砚清拽到榻前,将李烨那只不住颤抖的手硬塞进他手中。 陈砚清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说真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 更是第一次以儿子的身份,看他这个亲生父亲。 他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会难以自抑,然而都没有。 心中唯有冰冷的审视。 眼前这个人,再也看不出半分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反而只剩将死之人的可怜。 郑文恺在一旁急声催促陈砚清,“快啊,快叫父皇!” 李烨浑浊的眼球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到,微微转动了一下,有了些细微的反应。 他费力地眯起眼,涣散的目光落在陈砚清脸上。 突然,他一下激动起来,喉咙里突然发出“桀桀”的声响。 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无力再说出口。 郑文恺见李烨这么激动,连忙问道:“陛下!您是不是认出来了?您看他的眉眼,多像当年的沈皇后啊!这鼻子、这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站在后排的一个官员闻言,小声腹诽道,“我的天,脸都烂成那样了?哪儿看得出来长得像沈皇后?郑相这是眼睛瞎了吧?” 但李烨确实认出来了。 或许是父子血脉里那股斩不断的天然链接,又或许是濒死之际灵魂的骤然清明,哪怕陈砚清已经面目全非成这样,他看他第一眼时,竟还是一瞬间就笃定:这是他的亲生儿子! 沈琅怀孕之时,他就觉得,她肚子里的是个儿子。 他甚至早就给他取好了名字——李承稷。 继承江山社稷。 但后来产婆抱着襁褓来报,说沈琅生了个公主时,他虽有一丝遗憾,却也没再多想。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他才轰然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的感觉从没有错。 这真是他的儿子,他盼望中的儿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嘴,想喊出那两个字:“稷…儿…” 郑文恺还在一旁催促陈砚清,“孩子,快叫父皇啊!陛下等着呢……” 只要两人父子相认,那就坐实了李元昭是个野种的事实! 李烨浑浊的眼睛里燃起微光,满怀期望地看着陈砚清,枯瘦的手指紧紧抠着他的手掌心。 ---------------------------------------- 第260章 李烨身死 可陈砚清却缓缓摇了摇头,“我叫不出口。” 李烨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难道……这孩子也在恨他?恨他杀了沈琅? 这个念头如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 一瞬间,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掠过。 幼时在深宫不受宠,受尽兄弟欺凌。 只有同沈琅成亲后,他才逐渐被别人看见。 可好景不长。因忌惮沈琅势大而杀死沈琅后,他为了稳固朝局,不得不转而倚仗世家,终日受其掣肘。 还被崔云漪欺骗,将一个野种视若珍宝,倾注了本应属于眼前这孩子的全部父爱。 女儿长成后,好不容易能为他排忧解难。 可也被这个女儿一步一步逼到如此境地。 想想他这一生,欺骗别人、算计别人、利用别人,也被别人欺骗,被别人算计,被别人利用…… 或许真像崔云漪说的那般,他是一个失败的君主,一个失败的丈夫,一个失败的父亲。 一瞬间的悔恨、绝望与彻骨的疼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入。 他突然身子一僵,猛地张口呕出一大口黑血来。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连郑文恺和陈砚清都愣住了。 郑文恺当即惊声高呼:“陛下!陛下您撑住!快,快传太医!” 陛下还没当众承认陈砚清的身份,此刻绝不能死! 他扑到龙榻前,疯狂摇晃着李烨已然瘫软的身躯。 可李烨却像块没有生命的木头,任凭他如何摇晃,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殿内众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 很快,太医赶来,颤抖着探过鼻息脉象后,伏地颤声道:“太上皇……驾崩了!” “不可能!”郑文恺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能现在死……” 他精心布局了这么久,就差最后一步,可李烨却在此时撒手人寰。 陈砚清也没想到,这个名义上的“父皇”竟这么容易就被他一句话气死了。 唯有沈旭反应迅速,当即斥责,“郑文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威逼太上皇认亲,活活将他气死!此等滔天大罪,你万死难赎!” 裴怀瑾也站出来道,“郑相,你身为三朝元老,本应辅佐君王、安定朝纲,却为一己私欲策划这场闹剧,将我等囚禁至此,逼死太上皇!你对得起先帝的嘱托,对得起大齐的百姓吗?” 其余人见状,虽碍于龙武军的威慑不敢出声声援沈国舅和裴怀瑾,但纷纷在心里表示认同。 毕竟郑文恺逼着太上皇认亲、致使太上皇吐血而亡的全过程,都是大家亲眼目睹的,证据确凿,任谁也无法辩驳。 梁城见状,立即站出来证明,“此子绝非来历不明!他正是沈将军的亲生骨肉,他同沈将军长得一模一样。” 沈旭指着陈砚清的脸,问道,“你告诉我,你怎么从这张脸看出来他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 梁城一时语塞,瞬间想到那个宫女。“来人,将那个宫女传上来。” 不多时,那天晚上替陈砚清送信的小宫女就被两名龙武军士兵押了上来。 那宫女此时有些懵懵的,那晚,原本她都已经同同伴离开了,不知怎么的,陈侍卫突然追上来叫住她,让她帮个忙。 起初她是拒绝的,可陈砚清那双带着恳切的眼睛望过来时,她不知怎么就心软答应了。 后来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托人将密信辗转送到郑相手中,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 可不久,梁国公就找到她,让她辨认那陈侍卫与一张画像上的女人是否长得一样。 她点头之后,就被梁国公不由分说的关了起来,今日又莫名其妙被带到这儿来。 梁城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卷画像,“哗啦”一声展开。 第191章 那是沈琅年轻时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眼如画、英气勃勃。 他将画像举到宫女面前,语气急切:“你来说,这陈砚清毁容前的样貌,是不是同这画像里的沈将军长得一模一样?” 那宫女喏喏地点了点头:“是……是长得一模一样。” 梁城迫不及待的转向百官,“你们看,这宫女曾见过他毁容前的样貌,亲口说他同沈将军长得一模一样,又怎么可能不是沈将军的亲生儿子?” “荒谬!”沈旭当即反驳,“先不说长得一模一样是否能断定就是亲生血脉?” “而如今,难道单凭这一个宫女的片面之词,就能决定天子血脉、定夺皇子身份了?” “郑文恺,梁城,你们这般儿戏,是当这大齐的江山是什么随意摆弄的玩意儿吗?” 百官闻言,纷纷窃窃私语。 沈国舅说的对,仅凭一张毁容的脸和一个宫女的证词,如何能证明这就是亲生皇子,简直荒谬! 梁城闻言,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当日知晓真相的崔云漪、王婆、闻太医都死了,陈砚清的脸也毁了,连唯一能认定他身份的太上皇也驾崩了。 如今,他虽确信陈砚清一定是将军的儿子,却一时没办法能够向众人证明。 陈砚清怔怔地望着沈旭。 他没想到,这个血脉相连的亲舅舅,竟会如此坚决地否认自己。 此时,郑文恺已经从短暂的失态中恢复过来。 他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振臂高呼,“诸位!且听我一言。” “你我皆是男子,同朝为官,本该团结一心!你们诸位好好想想,李元昭一个女子登基称帝,对我们而言有什么好处?她重用女子、提拔女官,将来我等男子的仕途,岂非要被女子压一头?我大齐千百年的纲常伦理,岂非要毁于一旦?”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郑文恺精准地切中了这些男人心中最害怕的点。 他们不怕登上皇位之人血脉是真是假,怕的是女子掌权后自己的利益受损,怕的是“男尊女卑”的格局被打破。 不少官员眼神里多了几分动摇。 ---------------------------------------- 第261章 审判 裴怀瑾当即开口反驳,“郑相,您这是什么意思?您难道要为了您口中的男女纲常,竟连先帝传位诏书、皇室正统血脉都可置之不顾?” 他环视周围窃窃私语的群臣:“今日诸位亲眼所见,郑相先是逼死太上皇,如今又妄图以性别之见颠覆朝纲。试问,若连先帝遗诏都可随意作废,皇室正统何在?我大齐法统威严何在?天下秩序何存?他日再有野心之辈效仿此举,以‘纲常’为名行谋逆之实,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那些刚刚动摇的官员闻言又垂下了头,神色复杂。 郑文恺脸色铁青,正要反驳,裴怀瑾却已转向梁城,一字一句道:“梁国公,您口口声声说忠于沈将军,可沈将军生前最恨的,便是因女子身份而被轻视其能、质疑其功!” “若将军在天有灵,见到您今日所为,仅因一句‘女子不能称帝’的荒谬成见,便全盘否定她心心念念的女儿多年以来的政绩与能力,甚至不惜拥立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您觉得,她会作何感想?” 梁城闻言,脸瞬间黑了下去。 沈旭看了一眼裴怀瑾,由衷的夸了一句,“说得好!” 不愧是他未来的外甥女婿。 郑文恺却也不慌,继续道,“裴侍郎说的在理。我们就先不说血脉之事,单说李元昭的种种罪行,诸位一旦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就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坐上这个皇位!” 他心里清楚,此时争论陈砚清的身份只会陷入僵局,唯有先坐实李元昭的罪名,才能彻底颠覆她的根基。 “来人,将人都带上来!” 不多时,李元舒、林雪桉、小铃铛,还有几名太医依次被带了上来。 这些人中,唯有小铃铛一人是被押上来的。 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间满是疑惑。 这几人,怎么会一同出现在这里? 裴怀瑾眉头紧锁,瞬间看透了郑文恺的意图,这是一场针对李元昭的审判,目的就是为了将她所做之事揭露出来。 陈砚清看到林雪桉之时,眉头皱了皱。 李元昭那些男人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林雪桉。 因为其他男人都是因为爱慕、因为敬仰而跟着李元昭,唯有这林雪桉,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攀附权势才利用美色刻意接近。 如今看来,果然是个见风使舵的叛徒。 他倒想要看看,若李元昭知晓此事,会作何等感想? 沈旭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质问道,“郑文恺,你这是何意?” 郑文恺面向众人,“诸位想想,先帝虽头风缠身,但身体康健,绝不是短命之人。可自从李元昭向先帝进献这位林太医后,先帝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如今更是直接撒手人寰,你们以为这是为何?” 说着,他指着一个人,“你来告诉大家,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身型瘦小,穿着太医署的青色官服,正是平日里跟在小铃铛身边的小太医。 “下、下官乃是林署正的下手,每日跟着林署正一同去甘露殿为陛下送药。可先帝的身体愈发不好,下官心里放心不下,一次送药回来后便偷偷去查看了林署制药的药渣。然后居然在里面发现了雷公藤……这雷公藤虽然可用于治疗类风湿、痛风,但毒性极强,会导致内脏出血损伤。若长期服用,不出三月便会口吐黑血、中毒身亡!” 口吐黑血、中毒身亡?不就是先帝今日的情况吗? 百官闻言,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小铃铛。 “一派胡言!”小铃铛气得浑身发抖,“你仅凭你一人之言,就能证明是我给太上皇下了毒?” 那小太医被她的气势吓得一缩,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高高举起。 “诸位请看,这便是从林太医住处搜出来的药瓶!我已同太医院的各位同僚一起试过药,正好对应陛下的症状!” 小铃铛看着那只熟悉的瓷瓶。 她咬牙道,“谁知道你这毒药是从哪儿来的!空口白牙便要诬陷于我,那我也可以说,这药是你的,太上皇这般,分明是你下的毒,想栽赃到我头上!” “栽赃?”李元舒此时却站出来道,“你若真的问心无愧,为何又女扮男装在宫内行走,南疆圣女?!” 小铃铛脸上一僵。 她自入宫以来便隐藏身份,从未暴露过来历,三公主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 李元舒看着她,向百官解释,“传闻之中,南疆圣女最擅制毒,可两年前在政变时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是被李元昭救了回来,悄悄养在宫中。” “而半年前,李元昭便让这位圣女女扮男装,伪装成擅长治愈头风的民间医师引荐给父皇。可父皇正是自林太医服侍左右后,便一病不起。” “所以我才心存疑虑,派人去查了她的药房和住处。”李元舒接过小太医手中的药瓶,“这样的药,我们在她的住处搜到了很多!可见,李元昭早在半年之前,就计划着要谋害父皇,篡权夺位,我们都被她骗了!” 众人也大吃一惊! 此人居然是女子?还是南疆那位传说中的圣女? 三公主和小太医的一番话,再加上太上皇确实在“林太医”入宫后病重,顿时让大家信了几分。 小铃铛看着众人怀疑的目光,突然深吸一口气,昂首道:“三公主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南疆圣女,太上皇的毒也是我下的!” 裴怀瑾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她难道也要倒戈,背叛陛下?! 小铃铛道,“南疆内乱时,我国曾向大齐求援,可先帝为了稳固朝局,选择坐视不理,导致我父母在战乱中身死。我恨极了大齐皇帝,这才隐瞒身份入宫,欺骗了陛下,独自策划了下毒之事!” “此乃我为了复仇一人所为,与她李元昭何干?她不过就是一个被我利用的棋子罢了!” 裴怀瑾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想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保全陛下。 郑文恺,“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同李元昭撇清关系?” 说着,他看向林雪桉,“林家三公子,你与李元昭过从甚密,你来说!” 林雪桉站出来,将秋猎那日,李元昭如何杀害崔九郎等人,又如何嫁祸给吐蕃刺客一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林雪桉可是李元昭的面首,且秋猎那日,一直跟着李元昭,此事由他说出来,自是更加可信。 ---------------------------------------- 第262章 废黜李元昭,另立新帝 郑文恺补充道,“崔九郎等人纵有错处,亦是朝廷命官、世家子弟。李元昭岂能因一己之私,便擅自害人性命?” 第192章 “更可疑的是,崔九郎身死当日,吐蕃刺客尚未现身,这李元昭为何能将这些人之死推给刺客?可见,要嘛她早就提前得知有刺客一事,或者这刺客本就是她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为了弑君篡位!” 一些孩子同崔九郎一同死在秋猎场上之人,闻言开始动摇。 裴怀瑾心头一沉,脑中思考着这林雪桉背叛陛下的原因。 想来应该是因为选秀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让这心胸狭隘之人误以为殿下厌弃了他。 可他哪里知道,陛下后来私下交代过自己,要给林雪桉安排一个“良侍”的位份,只待大婚典礼后,便下诏接他入宫。 可这般见利忘义之徒,连这点等待的耐心都没有,竟为了报复陛下迫不及待地倒向郑文恺! 他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高声质问道,“郑相,这林雪桉因一己之私,对陛下心生怨恨,所说之话,又岂能当真?而您方才这番说辞,不过是基于片面之词的胡乱推测,连半分实证都无,又为何能作为陛下谋害太上皇的证据?” “陛下乃是帝王嫡长女,有功绩、有能力,所做之事各位有目共睹!只要这样下去,自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何必行此不智之举,徒惹天下非议?您编造的这些谎言,未免太过拙劣!” “拙劣?”郑文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提高音量,“我告诉你是为何?!” “因为先帝根本就没想传位给她李元昭!” “我乃先帝心腹,先帝曾亲口告诉我,他属意二皇子为储君!李元昭定是察觉了此事,才急不可耐地对先帝下毒手!” 梁国公站出来道,“此事我可以作证,陛下也亲口对我说过此事!” “可今早禅让大典,我等亲眼所见,太上皇亲手将传国玉玺交到陛下手中,并无半分不愿!”裴怀瑾据理力争,试图唤醒百官的理智,“禅让诏书上,也是先帝亲自加盖的玉玺大印,岂能有假?” “并无半分不愿?”郑文恺突然指向那名小太医,“你来告诉诸位,今早之时,林太医喂陛下吃了什么药?” 小太医吓得一哆嗦,连忙回话:“回、回大人,今早禅让大典前两个时辰,下官亲眼所见,林署将迷魂散喂给了太上皇!这药一旦喝下,便会让人神智全失、乖乖听话。” 郑文恺看向裴怀瑾,“听到了吗?李元昭正是用了这个法子,才让陛下今日看起来心甘情愿将皇位传给李元昭,诸位且回忆回忆,陛下的登基大典之上的表现,是不是如此?” 众人纷纷回想今早的情景。 是啊,太上皇今早的状态确实不对劲,难道真的是被下药控制了? 说着,郑文恺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沈旭。 “沈旭,你看看这个!” 一名士兵将从小铃铛那儿搜到的人皮面具递给了沈国舅。 “这是人皮面具,从这巫女住处搜出来的!你告诉我,李元昭为什么要让陈砚清戴上这面具隐藏容貌?又为什么会在登基前,迫不及待地毁掉他的面容?” 沈旭捏着面具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愈发难看。 郑文恺不待沈旭回话,便迫不及待的揭示“真相”。 “因为!她早已知道自己是那个被崔云漪调换的野种,而陈砚清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她怕真相败露,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稳,所以才要毁掉陈砚清的脸,让他永远无法认祖归宗!” 他环视百官,语气里满是悲愤与激昂:“李元昭这个狼子野心的野种!先是安排刺客、巫医毒害君父,再囚禁圣驾逼其禅位。甚至为了扫清障碍,甚至连自己的师傅柳太傅都不放过,下令将其烧死,只为嫁祸二皇子!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罪该万死,安敢僭称帝王!” 众人没想到,连柳进章之死都是李元昭所为。 郑文恺这番慷慨陈词,瞬间点燃了殿内不少人的怒火。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不少人站出来,要求废黜李元昭,另立新帝! 哪怕裴怀瑾在一旁高呼,“此事全是郑文恺的一番推测,并无实证,作不得数!” 却依旧无济于事。 任何一个时刻,他们都不会如此团结。 可唯有此刻,因为上面坐的是个女人,所以使他们空前的团结在了一起。 李元舒更是适时站了出来,对着陈砚清盈盈一拜,柔声唤道:“皇兄。” 这一声“皇兄”,是以公主之尊,公开承认了他的皇室身份。 李元舒自然不是心甘情愿! 对她而言,陈砚清这个蠢得给李元昭卖了还帮她数钱的货,根本不配做她的皇兄。 可就是这样的蠢货,才更容易掌控。 等将李元昭赶下皇位后,这样的蠢货就容易对付多了,到时候,她自有办法让他“意外”身亡! 郑文恺顺势高呼:“此乃我大齐名正言顺的皇长子,从即日起,恢复本姓,更名为李砚清!承继大齐江山!” 别看郑文恺刚刚一番话“有理有据、慷慨激昂”,看起来是对陈砚清的身份深信不疑。 但其实,对他而言,真皇子也好,假皇子也罢,他根本不在意。 只要是个男的便行! 更重要的是,这个根基浅薄的“皇子”一旦登基,只能倚仗自己这个将他推上至尊之位的“恩人”。 到时候,这龙椅之上坐的虽是陈砚清,但真正执掌乾坤的,将是他郑文恺! 而堂下除了沈旭、裴怀瑾和少部分官员依旧站着,其余大臣纷纷跪地叩首,高呼“殿下!” 他们肯承认陈砚清的身份,大多也并非全然相信了郑文恺的那套说辞。 实在是,如若他们真的推陈砚清上位,那可是从龙之功! 陈砚清还是男子,自不会像李元昭那般损害他们的利益。 况且他一个民间长大的乡野村夫,论心机手段岂是他们的对手? 比起面对李元昭那般精明强干的君主,他们当然更欢迎一个平庸无能的傀儡。 因为上位者无能,便只能听之任之,他们手中的权力才会抓得更紧! 所有的人都在利用陈砚清,但唯有他看不清楚。 此刻,他望着脚下跪倒的群臣,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心中大受震撼。 原来,这就是李元昭拼尽一切也要的权力…… 竟如此,令人迷醉! ---------------------------------------- 第263章 大皇子 见朝中大半官员已被煽动,郑文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转向仍在犹豫的沈旭,语气放缓。 “沈国舅,您且看看他。” 他抬手示意陈砚清上前,“这可是您的亲侄子,是沈皇后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肉!从小流落民间,受尽颠沛苦楚,如今还被李元昭毁容成这般模样,您当真忍心为了那个鸠占鹊巢的野种,让亲姐姐的骨肉继续蒙冤受屈吗?” 沈旭看着陈砚清脸上交错的伤痕,眼神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选择李元昭之时,以为自己的亲生侄子恐怕早已被崔贵妃杀害了。 可没有想到,他竟一直存活于世,还被摧残至此。 这可是他亲姐姐的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他怎么忍心…… 一时之间,他心中纠结万分! 沈旭终是长叹一声,抬眼看向郑文恺,声音沙哑:“你要我做什么?” 郑文恺当即道,“只需沈国舅当众在龙武门之上,当众揭穿李元昭野种的身份,再说服沈初戎将军退兵。他手中的兵权是李元昭最后的依仗,只要沈将军退兵,再由您出面拥立大皇子登基称帝,此事便尘埃落定!” 沈旭定定地看着郑文恺,又扫过跪拜在地的百官,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裴怀瑾连忙制止,“沈国舅,您岂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您忘了殿下这些年是如何待沈家的?忘了她为大齐做的的一切了吗?这都是郑文恺的阴谋,您……” 郑文恺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堵住他的嘴,拉下去!” 这裴怀瑾今日一直与他对着干,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还是裴家家主,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没必要这个时候杀了他,从而得罪世家。 待大局已定,再处置不迟。 两名龙武军士兵立刻上前,死死捂住裴怀瑾的嘴,将他拖拽按住。 郑文恺看着被制服的裴怀瑾,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陈砚清,高声宣布:“即刻拟写废帝诏书,列明李元昭弑君、篡位种种罪行,昭告天下!先帝嫡子李砚清,天命所归,于三日后在先帝出殡之时,于太极殿举行登基大典!” 这一次,场下的大臣,无一反对。 有激动难抑的,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了理想之中的新朝。 也有内心不认同的,只是不敢站出来,怕伤及性命。 等所有都安排好以后,郑文恺又开始转头处理起场中的“余孽”。 第193章 他目光首先落在小铃铛身上,冷声吩咐,“将这个下毒弑君的巫女带下去,乱棍打死,以正视听!” 小铃铛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也没有挣扎,任由龙武军将她拖下去。 她坚信陛下绝不会坐以待毙,自己虽无缘亲眼见到拨乱反正之日,但能为陛下而死,她一定会为自己报仇的。 她目光扫过殿上众人,这些人今日有多嚣张,他日只会死得比自己更惨! “且慢!”可此时,陈砚清却突然开口打断。 可此时,陈砚清却突然开口打断。 他对郑文恺道,“她虽犯了死罪,但也是受到蒙骗所致。况且她医术高超,尤其擅长解毒疗伤,死了未免可惜。还请郑相留她一命,或许能助我恢复。” 他的手脚都被断了,还好救治及时,已被太医接上了,只是行动还是不便。 他虽然知道这小铃铛是李元昭的人,但曾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她对自己没有恶意。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觉得身边的这些女子都不会伤害他,这才出言求情。 郑文恺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这陈砚清刚得了“大皇子”的身份,就敢对他的决断指手画脚? 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压下情绪,颔首道:“那就听大皇子的,先将人押入天牢看管!” “至于……”郑文恺的目光扫向林雪桉,正思索着该如何安置这个“功臣”。 陈砚清却再次出口打断,“郑相,林太医的命可以留着,但有一人的命,必不能留!” 郑文恺看向他。 这人是刚上位就迫不及待要耍威风了? 若他识趣还好,若是真以为自己成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那就别怪他在扳倒李元昭后,再另选一位听话的宗室子为帝! 不等郑文恺开口,陈砚清已抬手指向林雪桉,“他,该死!” 林雪桉猛地抬头看向陈砚清,眼中满是错愕。 郑文恺试图劝阻,“殿下,此人可是检举李元昭弑父谋逆的关键证人,算得是有功之臣,杀之恐寒了人心啊。” “有功?”陈砚清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这等见利忘义、背主求荣之徒,今日能背叛李元昭,明日就能背叛我。留着他,无异于养虎为患!” 他早就看林雪桉不顺眼,如今有了权力,自然要先除了这个碍眼的家伙。 郑文恺沉默一瞬,快速权衡利弊。 林雪桉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而陈砚清此刻是他需要稳住的“新主”,如今正是借他名分行事的关键时刻。 为了一个棋子与他闹崩关系,得不偿失。 他终是摆了摆手:“罢了,就依殿下之意。” 林雪桉满脸的不可置信瞬间化为惊恐。 他这一生早已经没有了指望。 曾经作为李元昭的面首,被她抛弃后,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早已是奢望,而世人的取笑与鄙夷也会如影随形。 他恨李元昭的薄情,恨命运的不公。 所以当郑相的人找到他,想让他说出当日真相时,他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选择背叛李元昭。 他原以为,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以为帮着扳倒李元昭,就能换来泼天的荣华富贵。 可没想到,陈砚清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疯狂挣扎着,却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看着陈砚清冷漠的脸,看着郑文恺无动于衷的神情,林雪桉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棋子。 而场上之人,对这等背主忘恩之人的下场,也没有什么异议。 连将他引荐给郑相的李元舒,也没有出言阻止。 被拖拽着往外走时,林雪桉嘴里还在绝望的嘶吼着:“不!不要!我是功臣!你们不能杀我!” 处理好后,郑文恺又看向了三公主,眼神中有几分复杂。 当初李元昭以“协同崔家谋反”的罪名软禁调查他之时,也不算凭空诬陷。 毕竟,他确实曾与三公主暗中谋划,意图解救被监禁的崔士良。 所以,为了不让李元昭查出什么,他不得不派人向同样被囚禁的李元舒下毒灭口。 谁知她竟侥幸未死,甚至还找人传信给他,告知了林太医一事,才让他后面的计划推进的那么顺利。 如今有她这位皇室成员为陈砚清的身份背书,无疑更能服众。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三公主此前遭李元昭污蔑,被夺公主封号。今日特此恢复,一切供奉待遇依循旧制。” 李元舒难掩激动,果然,她的选择没有错!只要除掉李元昭,如今果然柳暗花明! ---------------------------------------- 第264章 报复 当太上皇薨逝的钟声响起时,已经是晚上了。 李元昭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冕服,换了一身舒适的寝衣,依坐在羲和宫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沈琅写的兵法静静看着。 桌上甚至还摆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可惜一口没动。 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如今是正在被囚禁中。 听闻钟声,她握着兵书的手一顿,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死了? 是油尽灯枯熬不住了?还是看到亲儿子太激动了? 也不知道他死前,有没有如郑文恺期望的那样,抱着陈砚清痛哭流涕地父子相认?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随即,她将兵书反扣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感受了一下身体变化。 那种身体无力感早已褪去,四肢间的力气正一点点回笼,连原本有些发沉的头脑也变得清明起来。 看来,梁城还不敢直接对她下死手,那东西不过是些强效麻痹类药物,目的是让她暂时失去反抗能力。 她抬眼扫了一眼门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能看到密密麻麻持械列队的龙武军士兵,将羲和宫围得水泄不通。 啧!还真是看得起她。 竟动用了这么多兵力来看守一个被软禁的人。 李元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他们以为挟持了她,再扶植认回“皇子”身份的陈砚清上位,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控一切? 未免太过天真了。 只是不知道,除了梁城和郑文恺,还有些谁,在背后出了力。 正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提着食篮进来,准备收走桌上的餐食。 这个小宫女正是帮陈砚清送信的那位。 她本就是羲和宫的宫女,平时虽不在近前伺候,但日常就负责打理李元昭的膳食。 此番郑文恺派她前来“照顾”李元昭,也是念在她送信有功,特意给的恩典。 可郑文恺不知道,如今的她,十分悔恨。 她虽不知道当时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看到如今陛下被囚禁,陈砚清被奉为大皇子,也猜出来了,正是因为她送的那封信,才导致了这一切发生。 可一切已经发生,她除了照顾好陛下外,却不知道还能如何弥补。 看着桌上连动都没动过的饭菜,小宫女心中焦急,轻声劝道,“陛下,这饭,菜是奴婢亲手准备的,从没离过眼,绝对没有问题。您今日一天滴水未进,身子会熬不住的,好歹吃几口吧?” 李元昭抬眸扫了她一眼,问道,“外面如何了?” “奴婢也不清楚。”小宫女怯声回话,“只听说郑相将大臣们都带去了甘露殿,逼太上皇与陈侍卫认亲。后来……后来太上皇就薨了。郑相现已拟旨,说、说要奉陈侍卫为大皇子,三日后……登基。” “那朕呢?”李元昭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宫女的头垂得更低,“郑相说,陛下您……您谋权篡位,得位不正,要废黜您的帝位,贬为庶人……” 李元昭嗤笑出声,“废黜?他拿什么废黜?” 就凭他手里的那几千龙武军,还是那群历来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的朝中大臣? 小宫女身子一颤,嗫嚅着补充:“奴婢不知。只是……只是听说,沈国舅已经答应郑相,准备亲自劝降沈小将军……” 李元昭眼神一眯。 劝降沈初戎? 她缓缓靠向椅背,“好了,朕困了,下去吧。” 小宫女看着她淡然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虽满心愧疚想要做些什么,但想起甘露殿那些死不瞑目的宫人,她终究是怕了。 她只是个小宫女,能做什么呢? 最终,她只能默默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带上。 夜半时分,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李元昭第一时间就醒了。 听脚步声,像是个男子,且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路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滞涩感。 她躺在榻上,继续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如同仍在熟睡。 第194章 那人显然对殿内环境极为熟悉,在黑灯瞎火的环境里竟不用摸索,熟门熟路地绕开了桌案、屏风等摆设,径直走到了她的榻前。 李元昭虽然没睁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如同有实质一般,黏在她身上,让她恶心的想要直接杀了他。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道目光终于“看够了”。 榻边的床垫微微一陷,那人竟直接坐了下来,随即伸出一只手,缓缓朝她的脸颊探来。 李元昭早有准备,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她猛地睁眼! 不等对方反应,她已反手扣住那只手腕,借着身体转动的力道,将人狠狠按在了床上。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对方压抑的痛呼。 窗棂外透进一缕月光,恰好落在来人脸上。 李元昭看清了那张交错的疤痕狰狞可怖的脸。 陈砚清! 呵! 这是刚得了“大皇子”的身份,就迫不及待地来向她耀武扬威呢! 陈砚清猝不及防,被她狠狠按住,原本就带伤的手腕处传来了火辣的痛感。 很难说清他今夜是怀着何种心思来见李元昭的。 是恨意驱使? 是报复得逞后的快意? 还是某些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更为幽深的念头? 他想来见她,又不想见她。 于是,他选择了最不堪的一种方式,像个宵小,潜入这深夜的闺阁。 只是,他忘了李元昭的敏捷与身手。 ---------------------------------------- 第265章 二圣 此刻,被她牢牢反拧着手臂压在榻上,陈砚清挣扎不得,只能偏过头,略显窘迫道,“放开我……” 李元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放开你?” 陈砚清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外面都是龙武军,只要我叫一声,他们立刻就会冲进来。” “你倒是会狐假虎威。”李元昭有些好笑的瞥了他一眼,随即松开了手。 陈砚清立刻向后撤开两步,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被抓疼了的手臂。 随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刻意挺直了腰背,迎上李元昭的目光,试图找回些许主动权。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目光掠过他包扎严实的手腕、脚腕,嗤笑道,“手脚这么快就接好了?” 陈砚清以为她尚不知外界的天翻地覆,一种急于宣告胜利的冲动涌上心头。 “李元昭,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认回了皇子身份,只待三日便在太极殿登基称帝。而你,只是一个弑父谋逆、即将被废黜的罪人!” 他语气里是是掩不住的扬眉吐气。 这一幕,何其熟悉。 像极了李元昭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他,被她绑回羲和宫,因拒绝成为她的面首而命悬一线,最终只能屈辱地跪伏在地,乞求她饶命。 而如今两人身份颠倒,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她也同之前的自己一样,不得不求自己放过她。 可谁知李元昭闻言,只是轻蔑地扫过他行动不便的双腿,语调慵懒,“太极殿的龙椅可不是那么好坐的,你这两条瘸腿,爬得上去吗?” 陈砚清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李元昭还不求饶,还不认错,甚至连一句软话都不肯对他说。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吗?”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他的声音激动,“现在被囚禁在这里的人是你!连你的生死都掌握在我手里!你明不明白?” 李元昭眼神瞬间变冷,“看来,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是真觉得,朕如今就奈何你不得了?” 那一瞬,陈砚清几乎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是无数个侍奉在侧的日子里,对她威严的本能畏惧。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厉声告诫自己:不要害怕!如今你才是皇子,她只是个待废的庶人。 这自我告诫虽一时压下了害怕之意,却催生出一股更深的无力与恼怒。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一边痛恨着她的冷酷与绝情,一边又忍不住被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死死牵动着心神,甚至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放不下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僵持之下,胸中翻涌着的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最终压倒了一时的虚张声势。 陈砚清知道李元昭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软了语气,那声在心底盘桓过无数次的称呼脱口而出:“阿昭……” “阿昭?”李元昭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威压,“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叫朕?” 陈砚清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眼神恳切,语气中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阿昭,你一定要对我冷酷至此吗?你明知道的……什么皇位,什么皇子身份,我从来就不想要。我唯一所求,不过是能留在你身边而已。” “是你亲手将我推开的,是你将局面一步步逼到今天这个地步!明明……你本可以顺利登基,我们之间也不必如此……” 李元昭看这样眼前之人,不禁好奇起,他脑子里到底长得什么东西? 难道他真以为,没有他陈砚清,郑文恺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就会甘心俯首,让她一个女子安稳继位吗? 不管有没有他,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找借口发难,扶植一个傀儡,颠覆她的江山。 他陈砚清,不过是一个恰好出现在权力棋盘上,最名正言顺、也最易于操控的棋子罢了。 陈砚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情叙事里,继续剖白道:“是你先利用我、欺骗我,将我的一片真心践踏在地。如今我走到这一步,都是你逼我的!可是……” 他顿了顿,捧出了最后的筹码,“阿昭,只要你愿意,我还是愿意娶你,当我的皇后,好不好?” 他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甚至染上了几分病态的痴迷。 “皇后?”李元昭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一股混杂着杀意与荒谬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怒极反笑,问道,“上一个要我当皇后之人,骨灰已经被我扬了,你的骨灰,又想被扬在什么地方?” 陈砚清被她话语中的杀意惊得心头一颤。 他深知以她的高傲,这皇后之位确是折辱,所以慌忙改口,语气愈发卑微:“你若不愿当皇后,那我们便一起登基,并称二圣,共享这天下,好不好?到时候,这天下,依旧是你的……” 说完,他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她的回应。 可他发现,可哪怕他已经卑微恳求成这样,李元昭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 相反,只有面无表情,仿佛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 李元昭的耐心已耗尽。 她从不允许别人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施舍”的姿态来折辱于她。 她直接站起身,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陈砚清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巨力按倒在地! 几乎就在一瞬间,下半身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羲和宫。 殿外的龙武军听到惨叫声,立刻破门而入。 只见整个新晋的大皇子蜷缩在地上,下半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白色的锦袍染成了暗红。 他浑身颤抖着,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而李元昭静静坐在一旁,手上捏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待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夹紧了双腿,幻觉出一阵钻心的疼。 他们明明已经收走了殿内所有利器,她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有人瞥见李元昭左手握着的半块残破瓷片。 像是装膳食的白瓷碗打破后的碎片,边缘粗糙,并不锋利,此刻还沾着血。 要想用这个东西,割下一块肉来,可以想象,要多大的力气。 随后,李元昭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团东西,狠狠砸在陈砚清的脸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陈砚清,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被腌了的皇帝?” 陈砚清早已疼得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惨叫。 龙武军士兵们面面相觑,郑相只吩咐过要“看好”李元昭,却没说过她动手时该如何应对,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快!快把殿下抬下去救治!”领头的王中将反应过来,急忙下令。 士兵们不敢耽误,慌忙上前扶起陈砚清,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了出去。 连带着地上那团,也一并捡起带走。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李元昭。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迹,缓缓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随后将那帕子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回了榻上,继续睡觉。 ---------------------------------------- 第195章 第266章 废人一个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数位太医围着榻上之人急得满头大汗。 陈砚清下半身血肉模糊,那被割下的物件孤零零摆在一旁。 谁也没有办法将这等离体的要害再接回去,更何况下手之人力道狠绝,断面早已被碾碎成了烂肉。 郑文恺急得团团转。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砚清刚得了“大皇子”的名分,就耐不住性子深夜去羲和宫耀武扬威,结果落得这般下场! 梁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时不时看向榻上痛得抽搐的陈砚清,眼中满是焦灼与担忧。 “废物!都是废物!”郑文恺怒喝出声,“满朝太医,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这要是接不回去,你们一个个自己的东西,也别想留着了!” 太医们吓得纷纷跪地,为首的之人颤声道:“郑相息怒啊!此等伤势太过诡异,断口……断口已无接续之可能,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郑文恺心头一沉,猛地想起被关押在天牢的小铃铛。 那女子精通南疆奇术,或许有办法! 他当即厉声道:“快!把那个巫女带过来!若她能救好大皇子,既往不咎!” 小铃铛很快就被押进殿中。 当她的目光看到榻上陈砚清的惨状,又瞥见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敛去,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 她坐到了陈砚清身边,查看伤势。 单看那凹凸不平的断面,就知道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活该! 陈砚清此刻已是气若游丝,看到小铃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铃铛……我们是朋友,对吧?你一定要救救它……” 他声音发颤,满是哀求。 小铃铛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语气诚恳:“当然,陈公子。今日若不是你出言相救,我早已成了刀下亡魂,我怎会恩将仇报?放心,我一定尽力帮你接上。” 陈砚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放下心来。 “我先帮你清理伤口,可能会有一点疼,你忍一下。” 说完,小铃铛毫不犹豫的将一瓶深褐色的粉末尽数倒在陈砚清的伤口上。 那是南疆特制的腐肉粉,一旦沾染,伤口便会持续溃烂,直至深入骨髓。 “啊——!!!” 凄厉到极致的嘶吼声再次响起,比方才被割时还要惨烈数倍。 陈砚清浑身弓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痛得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郑文恺大惊:“你在做什么?!” 小铃铛面不改色,淡淡道:“伤口已有腐坏之势,若不先除尽腐肉,即便接上也会引发恶疾。这是清理伤口的必经之法。” 郑文恺将信将疑,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小铃铛看着伤口处的血肉逐渐发黑、溃烂,直至彻底坏死,这才拿起针线,面无表情地将那团早已失去活性的物件缝在了溃烂的创口上。 全程,陈砚清疼得数次晕厥,又被剧痛唤醒,最后彻底昏死过去。 见小铃铛收回针线,郑文恺立马问道,“怎么样?” 小铃铛,“郑相放心,已然接好。” “那就好,那就好!”郑文恺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只是……”小铃铛话锋一转,语气平静,“那部分血肉已然彻底坏死,缝上也只是徒有其形,日后怕是再也发挥不了任何用处了。” 郑文恺如遭雷击,“什么?” 梁城也急了:“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大皇子可是要登基称帝的人!” 小铃铛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能缝起来,已是极限。至少……他还能算是个‘完整’的男人,不至于被人看出破绽。” “这……”郑文恺踉跄后退一步。 这怎么可以,历朝历代,怎么会有是“太监”的皇帝? 这要是被其他人知晓,可还得了。 可随即,他定了定神,咬牙道:“无妨!实在生不出子嗣,日后过继一个便是!只要登上帝位,其他都不重要!” 梁城面露难色:“可沈将军的血脉……岂不是要断了?” 郑文恺怒其不争道:“他自己做的孽,有什么办法?” 他看向殿中众人,厉声道,“立刻封锁消息!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殿内众人吓得齐齐跪地:“遵命!” 梁城终是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郑文恺不再看陈砚清一眼,径直去长乐宫找了李元舒。 他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殿下,老夫此来,是希望您能下嫁沈初戎,助大皇子稳固皇位。” 李元舒正对镜梳妆,闻言,执梳的手微微一顿,自铜镜中瞥了他一眼, 呵,真是讽刺! 怎么?她李元舒在这些男人眼里的价值,便只有嫁出去拉拢人之用? 她缓缓转过身,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郑相,我已经听说了,我那傻皇兄昨夜闯了羲和宫,被李元昭割了要害。想来,他这个大皇子,已是废人一个了吧?” “您此刻急于让我与沈家联姻,是想将我当作筹码,牢牢绑住沈家这艘船?” 郑文恺见她这么通透,也不隐瞒,“公主通透,老夫也不绕弯子。如今大皇子已然无法再有子嗣,你若嫁去沈家,与沈初戎生下的孩子,既流着李家皇室的血,又带着沈家的骨血,过继给大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嗣’。” “到时候,沈初戎为了自己的骨肉能登临大宝,岂能不倾力扶持大皇子稳固皇位。梁城也会因这层血脉关系,彻底站在我们这边。而你,作为未来皇帝的生母,地位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现在这空有公主名号、处处看人脸色的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李元舒听罢,轻轻笑了起来,“郑相还真是为我考虑呢~” 郑文恺见她未直接拒绝,只当她已经默许,心中一定,便满意地转身离去。 他并未看见,在他转身之后,李元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的冷意。 ---------------------------------------- 第267章 三宗罪 宫变第二日,全城戒严宵禁。 四面城门封闭,无令不得出京进京。 禁军铁骑沿街巡逻,四面城门尽数封闭。 无令,任何人不得出京进京,违者以谋逆论处。 百姓们虽不知宫墙内发生了何等事情,但城门楼上贴着醒目的“宵禁”告示、今晨街头骤然增多的兵卒,早已让人心生惶恐。 宫变的消息早已在京城街巷间悄悄流传。 有人说新帝被软禁,有人说太上皇薨了,版本虽多,却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到了第三日,京中龙武门各处,更是贴上了“废黜李元昭,另立新君”的诏书。 诏书中细数李元昭的“三宗罪”。 一是假冒皇嗣,混淆天家血脉,篡夺大齐江山,欺瞒天下。 二是杀父杀师,以毒药谋害太上皇李烨,纵火烧死恩师柳进章,不孝不悌。 三是滥杀无辜,暗中派人谋害裴固言、卢远道、崔九郎等朝中大臣。 末尾则写明“废黜李元昭帝号,贬为庶人”,另立“先帝嫡子”陈砚清为帝,明日举行登基大典。 诏书一贴出,人心惶惶,难免议论纷纷。 城南一家名为“悦来居”的旅店内,滞留的客商们凑在大堂里,围着掌柜抄回来的告示,议论不休。 一布衣男子读罢,眉头紧锁地感叹道,“这事儿也太离奇了!新帝不是刚刚登基,怎么突然就废帝了?也不知道这诏书上写的是真的假的?” “是啊?这新帝的血脉一事不是已经早就验明正身了吗?怎么如今又来个什么真皇子?把我都搞糊涂了。” 旁边一人捻着胡须道,“我看呐,这诏书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定是真的。” 话音未落,角落一脚夫便嗤声附和,“我早说过,女人有权力了,有些什么好事儿?心眼窄、手段毒,只会滥杀无辜。这下好了,活该被废!” 他话音刚落,邻桌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活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女子缓缓起身,正是暂居在此的涂清。 她站起身来,“先不说新帝既已登基,便是大齐名正言顺的大齐皇帝,郑相此举,分明是犯上作乱,谋逆之举。一个谋反之人颁布的诏书,又岂能当真?” 她目光看向那位脚夫,问道,“况且你说陛下滥杀无辜,我倒想问问,什么无辜?” “那裴固言贪污盐税、卢远道贪赃枉法,崔九郎更是仗着崔家权势,在京城作威作福。这些人,难道不该杀?若这些人真是陛下杀的,那我倒要拍手称快,赞一句陛下为民除害!” 她话音方落,沉默的掌柜也忍不住开口:“这位姑娘说得在理!不瞒各位,我邻家一位老伯,便是被崔府恶仆当街殴打成重伤,最终不治身亡。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豪族,死上百次千次也不为过!” 第196章 “正是!”不少人也高声应和,“这哪里是滥杀无辜?分明是为民除害!” 那脚夫被涂清怼得下不来台,自觉颜面扫地,立即高声反驳,“那太上皇呢!柳太傅呢!他们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她恩师,她连这两位至亲都下得去手,如此狠毒,难道还不该被废?!” “人家写啥你便信啥,没长脑子吗?”涂清眼神一冷,“太上皇究竟如何驾崩,你亲眼得见吗?况且新帝登基之时太上皇还好好的,郑相一谋反就死了,说不定就是他逼死的,嫁祸给陛下呢?至于柳太傅……” 涂清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张桌案后,一位身着素色儒衫的男子突然缓缓站起身来。 他动作不急不缓,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连涂清都下意识住了嘴,带着几分不解望向他。 还是见多识广的掌柜最先认出来,他手指着那男子,嘴唇哆嗦着,“太……太傅?您……您是柳太傅?您没死?” “柳太傅?!” “他便是柳太傅?” “他怎么没死?还在这儿?” “那诏书上明明写着新帝杀了他啊!”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啊?” 所有人都满脸震惊地盯着柳进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诏书里白纸黑字写着李元昭“弑师”,可这位“已死”的太傅竟活生生站在眼前! 涂清虽未见过柳进章,却早闻其名。 这位太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朝野公认的大儒,天下学子无不敬仰。 此刻见到他真人,她也一时难掩激动,“您真的是柳太傅?” 柳进章那日虽然准备离开京城,可离开前,他因有事耽搁了半日。 谁知这一耽搁,京中便发生大变,他最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连他,也被困在了这旅店之内。 他方才听这女子仗义执言,条理分明,心中已生赞赏,闻言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您真的是柳太傅?”一个戴着方巾的年轻书生颤声问道,“可……可诏书上说,您被李……陛下纵火烧死了啊!” 柳进章将众人惊愕的神情尽收眼底,终于缓缓开口,“在下确实险些葬身火海。然纵火欲置我于死地者……并非陛下。” 柳进章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涂清迫不及待道,“看吧,那诏书所言,分明就是假的!这群逆贼,矫诏污蔑陛下,妄图颠覆大齐江山,其心可诛!” 她转向柳进章,眼中满是恳切,“太傅,您既然平安归来,一定要赶紧设法帮助陛下啊!绝不能让乱臣贼子的阴谋得逞!” 随即,她又看向在场众人,目光灼灼:“我们都是大齐子民,岂能坐视江山落入乱臣贼子之手?我们必须站出来,团结一心,揭穿郑贼的阴谋,将他和那个假皇子赶下去!” 可人群中还是有犹豫之声。 方才那个书生小声嘀咕道:“你一个女子,自然偏向同为女子的陛下……可女子执政,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涂清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看你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鞋尖还沾着泥点,想必是穷苦人家出身,千里迢迢进京赶考来的吧?” ---------------------------------------- 第268章 揭露真相 书生一愣,下意识点头:“正是……” “你说对你有何好处?”涂清声音清亮,“你可知去岁陛下科考改制以前,朝中每年科考金榜题名者,十之八九皆被世家子弟占据?寒门学子即便才高八斗,也难有出头之日!是陛下力排众议、打破陈规、革新科举,才让天下寒门学子有了公平竞争的机会!若无陛下,你纵有满腹经纶,恐怕也难逃与我们这些女子一般,被门户之见永远压制的命运!” 那书生闻言,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涂清转头看向场中众人,“诸位不妨好好想想!去年河西道水患滔天,是陛下亲赴灾区,整修水利,解了百年洪患;今年河北道民变,是陛下运筹帷幄,力挽狂澜。更不用说减免赋税、免除苛役、鼓励农桑……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如果没有陛下,在座的各位,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议论是非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旅店内鸦雀无声。 柳进章凝视着这位言辞犀利的女子,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 这女子不仅胆识过人,更能洞悉人心。 刚刚一番话,将狭隘的男女之争,巧妙提升为关乎所有利益的存亡大义。 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无论男女,若不得明君在位,所有人都将沦为乱世浮萍。 此等洞见,实乃难得的栋梁之才。 他由衷赞道:“说得不错。” “诸位,且听我一言。在下曾忝为帝师六载,深知陛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无人能及,正应了那句‘天命所归,女帝中兴’的预言!”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些,“如今奸臣当道,国本动摇,江山危殆,我等身为大齐子民,岂能坐视反贼祸乱朝纲,窃取我大齐江山?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定能早日平反叛乱,还大齐一个朗朗乾坤!” “太傅说得对!”涂清率先振臂高呼,“我等愿跟随太傅,清君侧,平叛乱!” 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响应。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人群的呼喊与脚步声,打破了旅店的激昂氛围。 掌柜的心里一紧,连忙快步出门查看。 只见原本戒严的街道上,竟涌着不少百姓,正朝着皇宫方向赶去,连巡逻的禁军都没了人影。 “不是戒严吗?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掌柜拉住一个跑过的少年,焦急地问道。 少年喘着气,语速飞快:“听说沈国舅今日要在龙武门当众揭露新帝的假身份,还要正式认回新皇子!全城的人都去瞧热闹了,连禁军都全调去龙武门戒备了,你们也快去吧,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掌柜闻言,回过头看向柳进章。 柳进章当机立断,“我们也去!” 等到了龙武门,已经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大半个京城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在此,踮着脚朝城门楼上望去。 只见龙武门之上,沈国舅一身紫色官服,站在正中央。 他身旁坐着的正是陈砚清。 他虽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皇子服饰,但脸色却十分苍白。 浑身虚软得全靠两侧侍卫搀扶,才能勉强维持端正的坐姿。 郑文恺与梁城则并肩站在两人身后,一个面色平静,一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人群。 而沈初戎,则带着禁军戒严在楼下,眼神复杂地盯着城楼之上。 对沈初戎而言,此刻的处境如同凌迟。 不仅李元昭和父亲的命被捏在这些人手里,而如今父亲更是要当众揭露所谓的“真相”, 他怎么也不信。 就在半月前,父亲还殷切嘱咐他务必护陛下周全,怎么可能会背叛殿下? 他纵有满腔怒火,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开场。 等人都到的差不多了,郑文恺才先站出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各位大齐百姓,想来大家都已见过近日颁发的诏书!窃国贼李元昭狼子野心,篡权谋逆,弑父杀师,桩桩罪行罄竹难书!幸得朝中忠良与龙武军数千义士救君护驾,才保我大齐江山未落入贼人之手!”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沈旭:“想必诸位对李元昭与新皇子身份尚存疑虑,今日,便由沈皇后的亲弟弟、新皇子的亲舅舅,沈国舅,为大家说明真相!” 在郑文恺看来,这步棋下完,便大局已定了。 沈初戎与李元昭历来不睦,从前更是多有摩擦,近来肯为她效力,不过是因为李元昭顶着沈皇后女儿的名头,为了沈家的利益投靠于她罢了。 如今只要沈旭亲口宣告李元昭身份是假冒的,沈初戎便没了任何追随李元昭的理由,自然会转投到他们这边。 沈旭的命还捏在他手里呢。 况且他自认为已给足了沈家颜面,将三公主嫁给他! 这不仅仅是拉拢,更是将“李-郑-沈-梁”四家牢牢捆绑成利益联盟的关键。 对他们这些男人而言,婚姻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稳固权势最方便快捷的手段。 因此,他笃定沈初戎不会拒绝。 毕竟,谁会放着驸马之位、未来皇帝亲生父亲的诱惑不选呢? 只要今日沈初戎归顺,明日大皇子登基之事便稳如泰山。 到那时,李元昭没了沈家的兵权支撑,自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自然,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沈初戎看着自己父亲站了出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说真的,他根本不在乎什么亲情血脉、家族利益,他在乎的从来只有李元昭这个人。 第197章 可若父亲真要当众背叛陛下,他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顾全父亲性命,还是坚守对殿下的忠诚? ---------------------------------------- 第269章 诛杀逆贼 沈旭深深看了沈初戎一眼,才开口道,“十九年前,我姐姐,也就是圣武昭烈皇帝生产之时…………” 郑文恺听到“圣武昭烈皇帝”几个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沈琅虽被追封为皇帝,但那乃是李元昭这个逆贼威胁先皇下的圣旨,岂能当真?! 但想到圣旨已下,此刻不便与沈家反目,便只能暂且按捺住不满。 “崔贵妃买通了产婆,用一个农妇生的女儿,调换了姐姐诞下的真正皇子。” 此言一出,下面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还有这回事儿?” “这沈国舅可是新帝的亲舅舅,应该不会撒谎,去污蔑自己的亲外甥女吧?” “天呐,这不就是狸猫换太子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沈初戎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抬起了手。 只待他手一挥,远处埋伏的刺客,便会直接射杀了唯一暴露在视野里的自己父亲。 无论如何,不能任由父亲再继续说下去。 可,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愿相信,父亲真的会背叛陛下。 所以一时之间,他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动手! “除夕夜宴之时,崔贵妃曾当众揭露此事。当日在场的文武百官、各国使者亲眼见证,那产婆也亲口说出了实情,说李元昭……” 沈旭说到这里,话音突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先帝和圣武昭烈皇帝的亲生女儿,身份做不得假!” “什么?!” 不仅楼下百姓惊声一片,连城楼之上的郑文恺都愣住了,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旭。 沈初戎悬在半空中的手猛地落下,眼中满是错愕与狂喜。 父亲这是…… 沈旭继续高声道,“那产婆怎敢调换皇家血脉?她不过是贪图崔贵妃的钱,所以用一个野种冒充了‘被调换的皇子’,骗过了崔贵妃,这才引出了这后面的一系列荒唐之事。当日在场之人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转身,直指郑文恺,眼中满是不屑,“陛下已与先帝滴血验亲,血液相融,身份确凿无疑!岂容尔等颠倒黑白!?” 郑文恺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下令,“拦住他!堵住他的嘴!” 两名官兵立刻扑向沈旭,却被他一脚一个踹开。 而后,沈旭更是直接爬上城垛,迎着风高声对下面之人喊道:“郑文恺此人,野心勃勃、居心叵测!他利用那个农妇的野种陈砚清,偷天换日,妄图替换真正的龙子龙孙!他逼死太上皇,囚禁大齐正统皇帝,如今又在此妖言惑众、颠倒黑白,欲窃取我大齐江山!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郑文恺看着沈旭眼中的决绝,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嘶吼道:“拉住他!快拉住他!” 沈初戎也察觉到不对劲,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他嘶吼着纵马朝城楼冲去:“父亲!不要!” 可沈旭已经张开双臂,,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百姓喊道:“大齐的子民们!诛杀逆贼,还我河山——!” 话说完,他纵身一跃,从高耸的龙武门城楼直直跳下。 “父亲——!” 沈初戎已经飞马奔到楼下,拼命伸长手臂想要接住父亲,可终究晚了一步。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沈旭重重砸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鲜血瞬间从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地面。 沈初戎踉跄着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爬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的身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父亲……父亲!” 怀中的沈旭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对着儿子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与梁城不同,他早看到过姐姐的挣扎,知道姐姐的期望…… 所以哪怕,李元昭是假的又如何?陈砚清是真的又如何?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姐姐在,也只会认李元昭是她的亲生女儿。 因为只有李元昭,才能达成她想要的一切。 所以,为了姐姐而死,为了姐姐的女儿而死,他死而无憾! 他看着沈初戎,最后还想再嘱咐一句,“儿子,记得……我说的话,护好……” 话还没说完,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不——!!!” 沈初戎抱着父亲的尸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郑文恺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下方那惨烈的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旭竟用自己的性命设下这个局! 原来他那日只是假装被他说服,只为在今日给自己致命一击! 如今他一死,沈初戎定会对他恨之入骨,再无半分拉拢的可能。 而百姓们亲眼见证他以死明志,谁还会再怀疑李元昭的身份? 周围围观的百姓们被这悲壮的一幕触动,眼神里已满是愤怒。 在他们心中,沈旭是守护边关数十年的英雄,是屡次大败吐蕃、护得边境安宁的大将军! 而如今竟这样活活死在了他们眼前,死前还拼尽最后力气揭露反贼的阴谋,这份忠义与惨烈,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大家纷纷高呼。 “这个逆贼,不仅逼死先皇,囚禁陛下,如今更是逼死沈将军,大家不要再被他骗了!” “杀了郑文恺这个逆贼!杀了这个假皇子!为沈将军报仇!” “诛杀逆贼,还我河山!” 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城楼,场面早已失控。 沈初戎抱着父亲的尸体,眼中迸发出滔天恨意。 他猛地拔出佩剑,嘶吼道:“禁军听令!随我诛杀逆贼,救回陛下!” 乱了,彻底乱了。 梁城脸色已经黑到底了。 他原以为,自己和沈旭是一路人,都是为了将军的血脉。 可沈旭为何要拼了性命维护李元昭? 那个不是将军亲生血脉的冒牌货,值得他用命去赌吗? 他死死盯着下方沈旭的尸体,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难道,他真的错了? 郑文恺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原以为,百姓是最好操控的! 只要抛出“李元昭弑父杀师”的罪名,点燃他们对“牝鸡司晨”的怒气,说什么,他们就会信什么。 可如今,沈旭用他的死,点燃了另一种更汹涌的怒气。 而这怒火的矛头,直指他郑文恺! 他慌了! 慌乱之下,他怕这些人真的打进来,突然想到了。 对!他们手里还有李元昭! 只要李元昭还在手中,沈初戎和这些暴民就不敢轻举妄动。 若他们真敢冲进来,那他不介意让李元昭,给他们陪葬! 他转身对着身旁的士兵嘶吼,“快!把李元昭押过来!立刻!马上!” ---------------------------------------- 第270章 前去救驾 地牢里,苏清辞和洳墨被关在同一间牢房。 或许是郑文恺忙于操办认亲、拟诏、登基等一系列“大事”,又或许他根本未将这两个女子放在眼里,自将她们投入大牢后便再未过问。 既未下令处决,也未严刑拷打,甚至连一口饭食都未曾送来。 洳墨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内心还是免不了自责。 她突然没头没脑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若我没有下那道军令,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苏清辞侧过头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陛下将龙武军交给我后,我见营中酗酒赌博成风,便下令整肃军纪,严惩了几个屡教不改的老兵。是不是正因我激化了这些人的怨恨和矛盾,才让郑星琅有机可乘,策反了龙武军中大半人?” 洳墨闭上眼,声音里有些后悔,“想来,如果不是我这边出了差错,陛下也不会陷入这般被动的境地,我们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苏清辞坐在一旁,虽也面色憔悴,眼底却不见半分颓唐。 她听着洳墨的自责,安慰道,“此事与你何干?整肃军纪,本就是治军之本。要怪,只怪那些男人,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女子掌权,从未真心臣服。” “不管有没有你那道军令,只要时机成熟,他们迟早都会叛乱。你不仅不该自责,反而该庆幸自己早早就看清了这些人的真面目。” 她伸出手,握住洳墨的手:“对付这种人,就要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到那时,他们才不敢再轻视女子,才懂得何为真正的敬畏。” 洳墨怔怔地看着苏清辞,心中还有些怀疑自己,“可我这几日,总想起梁城说的话。我确实没法同沈将军相比,她的功绩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打出来的,而我……我不过是靠着陛下的信任才坐上将军之位,确实没法服众……” 第198章 “而我……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说完,她头低了下去。 苏清辞闻言,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梁城懂什么?他看到了沈将军的赫赫战功,却没看到你付出的心血!你入营半年,将新进的女兵训练成能赢过羽林卫的战士。你修订军规,让后勤粮草调度效率提升三成。你亲自勘城防图,画出二十张精准的布防图。这些难道不是实绩?” “京中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只有细水长流的治军,可这也并不代表你的努力就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沈将军很厉害,但你也不差!而且我们比沈将军幸运。因为我们有她在前面开路,有陛下在朝中支撑。” 她声音温柔,但却很有力量。 “若连我们自己都认输了,后来的女子该如何?” 洳墨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她攥紧拳头,“你说得对,我不该因为一次挫折便妄自菲薄。等出去了,我定要让那些逆贼付出代价!” 苏清辞唇角微扬,压低声音问道,“你的人,还有多久能到?” 洳墨,“快了!” 早在布防之初,陛下就做好了各项预案。 如若真的一招出了差错,金吾卫会迅速反应,前来救驾! 如今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果然,不出半日,就听牢门外传来兵刃交击的碰撞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苏清辞与洳墨对视一眼,迅速起身,透过牢门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与狱中看守的狱卒打了起来。 人虽不多,但她们个个一身轻甲,手持长剑,身手利落,不一会儿,就见牢中守卫被杀得七七八八。 领头之人身材高挑,肩背宽阔,手里还拿着一把滴着血的长刀。 正是周红缨。 她本是西市一个普通寡妇,丈夫染病去世后,被婆家斥为“丧门星”赶出家门,靠帮人杀猪勉强维生。 直到洳墨听闻她一人能扛起一头猪的事,亲自寻到她,将她招到了军中。 上次与羽林卫的对抗演练中,正是周红缨率领这支女子小队,出其不意,大败对手,让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羽林卫颜面扫地。 一名浑身是血的守卫慌不择路地朝牢房方向逃来,只见那周红缨几步追赶上,手中阔刃刀一挥。 “噗嗤”一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常年杀猪练就的狠劲。 那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应声倒地,鲜血溅了满地。 周红缨看到她们,快步走近,一刀劈开了牢门铁锁,“将军,属下来迟了。” “不迟。”洳墨目光扫过一地的尸体,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龙武门那边因沈国舅殉国引发暴乱,郑文恺调了大半龙武军过去镇压,西门防卫空虚,我们才从那里突袭进来。” 周红缨语速极快地汇报,“只是其余各处都被叛军严密把守,我们暂时查不到陛下被关在何处,也不知道……陛下现在是否安全。” 洳墨和苏清辞听闻沈国舅殉国的消息,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洳墨心中一紧,从周红缨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剑,对苏清辞道,“你跟着周校尉先撤,去西门找金吾卫大部队汇合!” “那你呢?”苏清辞连忙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洳墨长剑出鞘,对身后整装待发的将士道,“所有人,随我一起,前去救驾!” “是!” ---------------------------------------- 第271章 杀出去 自从李元昭将陈砚清割了后,郑文恺便下令封死羲和宫主殿所有的门窗,增派重兵把守,彻底隔绝内外。 不仅任何人不得出入,连每日的饭食供给也一并断绝。 他算得清楚,只要熬过大皇子登基,就是李元昭的死期。 所以在这最后关头,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可这日,郑文恺“带着”百官和大皇子前去龙武门昭告天下后,守在羲和宫外的士兵们便觉得大势已定,不由得有些放松了下来。 领头的王中将斜倚在殿前廊柱上,几个士兵围在他身旁奉承。 “王中将,只要这番事成,您肯定居功至伟,高升岂不是指日可待?”一个小兵凑上前,语气谄媚。 “还早呢,新帝没登基,说这些为时过早。”王中将嘴上谦虚,眼角的得意却藏不住。 他在龙武军几十年,也不过混了个中郎将的位置。 此番郑星琅已经承诺他,只要新帝登基,便请封他为龙武军副将。 那可是他盼了半辈子的位置...... “哪儿还早啊?!”另一个圆脸小兵连忙道,“只要明日大皇子一登基,里面那位一死,郑相肯定不会忘了您的功劳!到时候您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群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就是就是,到时候您可得多提携提携咱们!”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王中将被哄得心情大好,朗声笑道:“放心!只要咱们守好这最后一关,好处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正说话间,一个士兵突然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众人这才警觉起来,纷纷停下话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果然,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正顺着风飘过来,而且越来越浓。 王中将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直身体,抬头朝殿内望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殿内的雕花窗棂里,已经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烟柱越来越粗,甚至能隐约看到跳动的火光! 一个小兵失声高喊,“不好!着火了!殿内着火了!” 其余人也慌了。 “怎么办?校尉!皇上还在里面呢!” “要是她被烧死了,郑相那边……” 王中将看着越来越旺的火势,脸色骤变。 郑文恺严令让他看好李元昭,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可如今李元昭要是被烧死在殿里,就算是意外,他也难辞其咎。 而且这火势要是蔓延开来,危及整个皇宫,那他这项上人头恐怕也保不住了...... “快!都愣着干什么!快打水救火!”他急忙下令。 可刚喊完,他然后又突然意识到羲和宫所有殿门都被厚重的铁栓封死,又慌忙道,“赶紧将门窗都破开,先将人救出来!” 士兵们也慌了神,连忙四散去找水桶、斧子。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浓烟越来越大,火光已经舔舐到了殿顶的琉璃瓦,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见一群士兵拿着斧子劈了半天,也没有将铁门栓破开。 王中将看得心焦如焚,一把从士兵手里夺过斧头,亲自动手。 边劈还边朝旁边的人吼道,“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去打水啊?这里面的人要是没了,咱们都得完蛋!” 身旁的人被他一吼,赶紧跟着其他大部队前去打水救火。 足足砍了几十下,才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脆响,精铁门栓终于被劈断。 王中将喘着粗气,一脚踹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股滚烫的浓烟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屋内更是浓烟滚滚,什么也看不清。 他急忙用袖口捂住口鼻,摸索着朝屋内搜去。 可搜寻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他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人哪儿去了?而且好好地,怎么会起火? 难道……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颈便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了一下。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浓烟中,李元昭缓缓从殿门后现身。 她一只手用浸湿的毛巾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握着半截断裂的桌腿。 见人倒下后,她利落地扒下他的军服套在身上,一脚将人踹进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随后再没看那浑身烧起来的躯体一眼,从容不迫的从殿门走了出去。 等她一出门,身后传来巨响。 羲和宫的一根大梁直接倒下。 “快救火啊!” “水!快提水来!” 现场更乱了,大家急着救火,哪怕看到了“他”,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李元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几百龙武军眼皮子底下。 洳墨带着部队赶来时,远远便见羲和宫方向火光冲天。 她瞬间意识到,这火定是陛下的手笔! 急忙带着人朝这边赶来,在路上,就与李元昭不期而遇。 只见李元昭满脸烟灰,发丝散乱,浑身沾满尘烬,是少见的狼狈模样。 “陛下!”洳墨眼眶一热,当即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身后将士也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李元昭扯下蒙面的布巾,“起来吧。” 第199章 她的目光扫过洳墨身后那群全副武装的女兵,“其他人呢?事情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都安排妥当了!”洳墨站起身,“金吾卫已在西宫门集结,百官的家眷也已经全部被我们掌控住了,只待陛下号令便可行动。” 或许是因为金吾卫仅有一万兵力,且半数为女子,在郑文恺眼中,这支队伍远不如五万禁军值得忌惮。 他以为只要掌控了禁军,这些金吾卫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全然未曾察觉,这三天里,金吾卫的布防已悄然覆盖了整个皇城外围。 连百官的家眷,也通通被他们抓了起来。 李元昭太了解了,这些朝臣,大多都是趋炎附势之辈,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实则个个都是两面派,见谁赢面大,便如同墙头草般倒向谁。 纵观史册,比起那些宁死不屈的忠君之士,这些精于算计、首鼠两端之辈,往往才是活得最久、混得最风生水起的。 毕竟,真正忠良,早已死在了敌人剑下。 何况,她还是个他们打心底里,不太认同的——女人。 所以,与其寄希望于他们的“忠君爱国”之心,不如直接拿捏住他们的软肋。 所以她早早就安排好,只要她出事儿,那这些朝臣们的亲眷也躲不过。 她要是死了,那他们这群跟着郑文恺造反之人,全家都要跟着她一起陪葬! 李元昭眼睛微眯,“禁军那边呢?” 洳墨神色一凛:“早已安排妥当。只要沈小将军有异动,我们的人便会立即将其诛杀,接管禁军。” 李元昭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带着几分帝王的凉薄。 从她入朝堂起,就知道,想要她命的人,从不会少。 所以,她历来不喜将赌注押在一处,更不会全然信任任何人。 即便是沈初戎,这个看起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弟弟”,她也必须留好后手。 禁军虽然交由沈初戎统领,但也早被她安插了暗棋。 不管沈初戎为了任何理由敢背叛她,她都绝不会手下留情。 洳墨语气突然沉重,“只是……方才接到急报,沈国舅在龙武门前……自戕明志。沈小将军目睹父亲惨死,悲痛欲绝,已经带着禁军主力准备强攻龙武门了!” 李元昭闻言,眸光微滞,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烟灰,接过身旁将士手中的长剑,“既如此……” “那便随朕,杀出去!” ---------------------------------------- 第272章 我不会和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龙武门这边,局势好了些。 方才郑文恺以李元昭的性命相胁,暂时镇住了蠢蠢欲动的禁军,令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梁城趁机站出来,对着激愤的百姓高声解释,声称滴血验亲之法不足为凭。 可任凭他如何巧舌如簧,再无人信他身边那个面色苍白的陈砚清是什么“真皇子”。 毕竟,既然滴血验亲没用,他又拿什么来验证这人就是真皇子呢? 容貌? 不好意思,太丑了,看不出来! 而李元昭,可是有沈国舅用性命为她作保! 至于那些指控李元昭杀害了柳进章、卢远道、裴固言、崔九郎的罪状,在柳进章活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便已不攻自破。 以至于后面说什么“给太上皇下毒”,也更没有人信了。 人心便是如此:一旦一个谎言被戳穿,说谎者所说的每一个字,便都成了可疑的。 郑文恺只觉得满腹冤屈。 他说的分明都是真相,为何无人肯信? 他死死盯着柳进章,还有他身旁那个不断高声斥责他的女子,眼见着围观百姓在她的煽动下群情激愤,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现在,他只能把一切期望压在李元昭身上。 甚至他还暗自庆幸,还好他留了李元昭一命,还有退路可走。 只要这个女人还在他手中,就能用来牵制住沈初戎,他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可谁知,前去押解李元昭的士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面色惊惶:“郑相,不好了!” 郑文恺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揪住士兵的衣领:“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李元昭逃了?! 那士兵上气不接下气:“羲和宫……起火了,李元昭她……” 郑文恺急得不行,“李元昭怎么了?说啊?” 连一直沉默的陈砚清也屏住了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那士兵被勒得喘不过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她被大火烧死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郑文恺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 那士兵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陈砚清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他摇着头,小声念叨着:“不可能……她怎么会死……” “郑相,千真万确啊!”士兵跪在郑文恺脚边,“羲和宫被您下令用铁门栓封得严严实实,今日不知怎么突然就起火了,兄弟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火扑灭,冲进去一看……李元昭已经烧成焦炭了!” 陈砚清闻言浑身剧震,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你胡说!” 士兵战战兢兢地回话,“大皇子,那焦尸的身形与李元昭一般无二,绝不会出错的……” “你骗人!我要杀了你——!” 陈砚清突然爆发,疯了似的扑向士兵,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眼中满是疯狂。 李元昭怎么可能会死? 李元昭绝不可能会死! 那个算无遗策、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死去?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的手段! 她定是金蝉脱壳,假死脱身! 是李元昭毁了他的一切,害他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人不鬼!不男不女! 他怎么能接受她就这么“死”了? 他恨她!他发誓要将她加诸于身的痛苦百倍奉还,亲手折断她那身傲骨,看她跪地求饶! 可若她真的死了…… 这念头刚起,便觉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他绝不允许! 她只能是他的,她怎么可以死? “她怎么能死……她怎么敢死!” 他嘶吼着,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那士兵的喉骨。 郑文恺本来就要被这个情况烦死了,此刻看着状若疯魔的陈砚清,厉声喝道:“够了!” “够了?”陈砚清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他,“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和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疯了似的扑向郑文恺,“我要杀了你!给她报仇!” 郑文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惊得后退半步,又惊又怒:“你疯了?” 然而陈砚清重伤未愈,即便恨意滔天,这副残破的身躯又怎敌得过郑文恺? “来人!”郑文恺冷声吩咐道,“将他带下去!” 陈砚清挣扎着嘶吼:“谁敢?!我才是大齐正统皇子!是未来要登基的皇帝!你们快将这个逆贼杀了!谁杀了郑文恺,我封他为侯,加官晋爵!” 郑文恺闻言,嗤笑一声,“你真当你是个角儿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不过是个靠他一手推上来的棋子,还敢忤逆他? 两名士兵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砚清的胳膊。 陈砚清狼狈的大喊大叫。 “反了!你们都反了!谁是大皇子?谁才是未来的皇帝?你们究竟听命于谁?!等我登基,定要将你们这些逆贼通通处死!” 可他的威胁如同石沉大海,士兵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架着他快步拖了下去。 唯有梁城上前一步,沉声道:“郑文恺,你要做什么?他可是皇子!” 郑文恺的耐心已然耗尽,冷眼扫过梁城:“你还看不明白吗?他已经疯了。一个当众失态、言行无状的疯子,如何让下面这些百姓信服他是真正的皇子?” 梁城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直到被粗暴地拖下城楼,陈砚清才终于明白,所谓的“皇子”“皇帝”,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什么权力?他不过就是个被郑文恺操控的傀儡。 ---------------------------------------- 第273章 威胁 “诛杀逆贼,还我河山!” “杀了郑文恺!救回陛下!” 楼下百姓的呐喊声一声比一声高,郑文恺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他死死抓着城楼的栏杆,眼前阵阵发黑。 不管李元昭是逃了还是死了,都意味着,他唯一的依仗已经没了。 没了李元昭这个要挟,沈初戎的禁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也会更加疯狂! 第200章 他脑中疯狂的思考着。 明明一切,都是按计划推进的。 策反龙武军、囚禁李元昭、扶植陈砚清……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到最后,成了这般模样? 到底是哪儿,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他想不通,沈旭为何宁愿死,也要维护一个毫无血缘的“外甥女”? 同为男子,柳进章又为何甘为李元昭这等女子振臂高呼?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城楼下那些女子的呐喊。 她们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利刃划破了他熟悉的秩序。 这些女人本该安分守己地待在深闺相夫教子,如今怎敢抛头露面,与男子一同高声呼喊? 这世道,究竟何时变得如此荒唐?! 这时,郑星琅匆匆来报,“叔父,不好了,金吾卫从西宫门打进来了,我们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快要招架不住了!” “什么?” 郑文恺浑身一震,这才惊觉自己犯下了致命的失误。 他派了大部分兵力盯着龙武门和羲和宫,却让西宫门防守空虚。 那个被他视作“探囊取物”的金吾卫,竟真的攻破了宫防! 郑星琅继续道,“而且……领兵之人,正是李元昭!” “果然!”郑文恺咬牙切齿,“我就知道,她怎么可能会死!” 只是此刻腹背受敌,退路已绝!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对郑星琅吩咐道,“去!将宫中所有的王公大臣、宫女太监,全部押到此地!” 梁城闻言,脸色骤变,“你要做什么?” 郑文恺面目狰狞,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字:“破釜沉舟!” “你疯了?!”梁城瞬间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只觉寒意彻骨,“屠杀百官与宫人,即便今日侥幸活命,来日史书记载,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史书?”郑文恺冷笑一声,“若败于此地,你我皆是逆党,哪还有什么来日!” 梁城才发觉,不止陈砚清是疯了,连郑文恺也疯了! 梁城继续劝道,“郑文恺,我们还有退路,集中残余兵力从南门逃走,或许还能一线生机……” “逃?”郑文恺双目赤红,“我还没有输,为何要逃?况且……” “我凭什么要把江山,让给一个女人?” 梁城沉声道,“你若执意如此,别怪我翻脸无情!你知道,龙武军之人大多是我的旧部,他们听我号令,而非你郑文恺!” 郑文恺没有再说话,似是被他的话威胁住了。 梁城这才转身,准备吩咐龙武军撤退,从南门突围出去。 可谁知郑文恺竟趁他转身的时机,一把夺过身旁士兵腰间的佩刀,狠狠一刀捅入他的后心! 梁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露出的刀尖。 “你……” 他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了郑文恺一眼,身体一软,重重倒了下去。 “将他丢下去!”郑文恺面无表情地吩咐身旁的士兵。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拖着梁城的尸体走到城楼边缘,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梁城的尸体摔在龙武门前的青石板上,鲜血溅开一片。 城楼上的龙武军士兵们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疑。 梁国公怎么会突然坠楼? 郑文恺见状,对着各处的龙武军高声嘶吼:“兄弟们!沈初戎刚刚趁其不备偷袭!梁国公中箭,从城楼坠亡!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我们今日唯有死战,为梁国公报仇,守住龙武门!” 龙武军大多驻守在城楼两侧,刚才并未看清楼上的变故,只远远看到梁城坠楼的一幕。 此刻听闻是沈初戎暗算,顿时群情激愤。 一时间,士兵们的退意消散无踪,眼中燃起孤注一掷的怒火,纷纷举起刀枪高喊:“为梁国公报仇!死守龙武门!” 不多时,郑星琅就带兵用刀剑驱赶着乌压压一群人过来。 朝臣们冠冕歪斜,官袍凌乱;宫女们云鬓散落,泪痕斑驳;小太监们更是面无人色,在刀剑威逼下挤作一团。 还有几位婕妤和小公主,也被带了过来。 萧尚书一眼看见城楼上的郑文恺,当即厉声质问:“郑文恺,你这是何意?!” 他与在场不少官员,当日在甘露殿上都曾明确表态支持郑文恺。 可如今,竟被这样对待! 郑文恺笑着环视众人,“诸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随老夫一起,废黜李元昭,拥护大皇子登基吗?” 萧尚书支支吾吾的,没有回话。 当日在甘露殿之时,他们见李元昭被挟持,郑文恺胜算更大,为了自保,也为了自身利益,自然高呼要支持他。 若郑文恺最终兵败,他们尚可在皇上面前辩称是迫于形势,碍于刀剑的权宜之计。 只是,如今局势逆转,眼看着皇上胜算更大,这些人心中不免打起了小算盘。 此刻若再与郑文恺绑在一起,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了! 不值当! 郑文恺看出他的犹豫,直接手点了十几个人,“将这些人都押上来!” 被点到的苏敬之、萧尚书等人,都是浑身一震,脸色发白。 萧尚书试图辩解:“郑相,下…… 下官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可郑星琅可没管他说什么,直接将这群人押到了城楼之上。 李元舒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尽是些外强中干的货色! 她缓步走到郑文恺身侧,直言不讳道,“你这样,威胁不到李元昭!” 这些趋炎附势的家伙,对李元昭而言,死得越多,她越高兴。 郑文恺想说什么,就听见城楼下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探头看去,只见李元昭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龙武门外。 她换了一身金色铠甲,腰佩长剑,正缓缓策马而来。 玄甲映日,旌旗猎猎,所经之处万民跪伏。 呼喊声此起彼伏,从龙武门蔓延开来,像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皇城。 城楼上被押着的官员们见状,瞬间面露惊喜。 李元昭不仅没死,还带着大军杀了回来,这意味着郑文恺彻底输了! 那他们,是不是也就有救了! ---------------------------------------- 第274章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李元昭出现那一刻,沈初戎再也绷不住了。 他平日是统领五万禁军的将军,杀伐决断,冷静自持。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失去父亲、年仅十八岁的少年。 连日来的忧惧、父亲惨死眼前的冲击,几乎要将他压垮。 在看到李元昭的瞬间,他所有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 他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扑进她的怀里,大哭一场,将所有委屈与痛苦倾泻而出。 可他不能。 他是一军统帅,身后是万千将士和百姓的目光。 李元昭翻身下马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沈初戎身上。 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只见他单膝跪着,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已然通红。 对上她的视线后,又慌乱地移开了。 周围的百姓还在山呼“万岁”,声浪滔天,可李元昭却缓缓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沈初戎面前。 在万民注视下,缓缓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沈初戎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微颤的轻轻牵住。 下一秒,李元昭已牢牢握住他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径直带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打破了沈初戎最后的防线。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甲上,咬紧牙关,却抑制不住肩膀的颤抖。 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姐姐……父亲他……父亲他死了……” 李元昭能感受到怀中少年压抑的呜咽。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放心,朕在这里。” 周围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禁军将士眼中泛起泪光,百姓们交头接耳间满是动容,连被挟持在城楼边的官员都忘了恐惧。 这一刻,她不再是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只是个有血有肉,能让人依靠的大家长。 能提剑斩奸佞,也愿为忠良拭泪…… 这就是他们的皇上! 柳进章站在人群中,望着那道身影,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半年未见,她已然完完全全变了。 既有帝王的威严,又不失人心的柔软,是真正的足以承载山河的君主。 他想起自己曾以为陈砚清身负真龙之气,受天命庇护。 第201章 如今看来,这念头何其可笑。 何为天命? 眼前这万民跪拜、民心所向的景象,便是最好的答案。 唯有城楼之上的郑文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刺眼至极。 “她这是又演些什么?”他从齿缝间挤出嗤笑,“好一出‘君仁臣忠’的戏码!” 这女人倒真是懂得如何收买人心,吃准了那些愚蠢的百姓就喜欢这套做派! 李元舒闻言,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哟?郑相,这不是你给我选的好驸马吗?怎么跟李元昭抱起来了?” 郑文恺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 好一会儿,沈初戎的抽噎声才渐渐减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李元昭怀里退出来,胡乱擦了擦眼泪,脸颊通红。 李元昭放开他后,这才转身看向城楼之上脸色惨白的郑文恺,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郑文恺,你该死!” 郑文恺浑身一颤,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队、万民臣服的景象,终于认清了现实。 自己是彻底输了! 可穷途末路之下,他反而生出一股扭曲的疯狂。 哪怕死,他也要让李元昭也不痛快! “把他们都押上来!” 士兵们粗暴地将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强推到城垛边,锋利的刀刃抵在他们的脖颈上。 “李元昭!”郑文恺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癫狂,“你不是自诩千古一帝,要救万民于水火吗?看看这些人!你若敢踏前一步,我立刻让他们身首异处!” 他倒要看看,李元昭今日究竟会怎么选? 如果她敢置这满宫之人性命于不顾,下令强攻,定会在百姓心中落下“视臣民性命如草芥”“冷血、无情”的骂名,以后这皇位,也注定坐不安稳。 如果她投鼠忌器退兵,便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懦夫,看她如何给这些暴怒的军民一个交代! 沈初戎没想到这人还能折腾,怒不可遏道,“郑文恺,你敢!” 郑文恺见状,更是得意:“我有什么不敢的?横竖都是死!有这么多人陪葬,我也值了!” “李元昭,你自己选吧!要么退兵,放我离开;要么,就让他们陪着我一起下地狱!” 百姓们也紧张起来,交头接耳间满是担忧。 “皇上可千万别退兵啊,这等逆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可那些大臣、宫人……终究是无辜的,那也是一条条人命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都聚焦在李元昭身上。 李元昭冷眼看着城楼上那些被郑文恺当作筹码的官员,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这就是他们男人齐心协力构建的利益联盟? 在生死关头,竟如此不堪一击。 但为了拖延时间,她手缓缓一抬。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苏清辞带着几名女子慢慢走了出来。 她们个个衣着华贵,却有些面容憔悴。 围观的人都不认识,不明所以。 唯有城楼上的郑文恺瞳孔骤缩。 这正是他的女儿们。 他一生执念于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偏偏老天开了个玩笑,连生五个都是女儿。 自认为后继无望后,他才将郑家未来寄托在侄子郑星琅身上。 这些女儿于他而言,不过是后院豢养的金丝雀,让她们读书习艺,也不过是为了将来能嫁个好价钱。 当他决定起事时,也根本未曾想过妥善安置她们。 所以李元昭今日将她们带到了这里,他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李元昭,你未免太天真了!”郑文恺嗤笑道,“你以为拿几个女儿的命,就能要挟住我?” 话音刚落,郑家长女站了出来:“父亲!您错了!陛下从未想过要用我们的命来威胁你,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您总说女儿无用,可女儿们虽为女子,也知家国大义!您为了一己私欲,矫诏篡权,谋害忠良,连累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二女儿也泣声附和:“父亲,我们虽深处闺阁,却也听闻了您的所作所为!您口口声声说为了大齐,为了郑家,可您这大逆不道之举,分明就是要毁了大齐的安稳,毁了郑家的百年基业!您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您总怨天尤人,说没有儿子致使香火将断。可如今让郑家万劫不复的,分明是您自己!” 郑文恺没想到,他自幼教导她们《女则》《女戒》,如今这些逆女竟当众指责自己的亲生父亲。 “住口!你们懂什么!”他恼羞成怒,“我生你们养你们十几年,你们竟然帮着外人来骂我?!” 郑家长女毫不畏惧道,“我们不是帮外人,是帮天理!帮公道!您醒醒吧!您已经输了!” 此刻,在所有百姓眼中,一个是穷途匕见,用满宫性命作要挟,连亲生骨肉都唾弃的逆贼。 一个是临危不乱,为将士拭泪,众望所归,连政敌之女都站在她这一边的帝王。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那不是一目了然? ---------------------------------------- 第275章 为什么会输 郑文凯怒不可遏,一把将苏敬之拉了过来,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李元昭,都给我听着!立刻退兵,否则我第一个拿苏敬之开刀!其余的朝中重臣,也一个都躲不掉!” 这些人可全是朝堂的根基和支柱,一旦身死,朝局必将陷入瘫痪和动荡。 他不信李元昭敢冒这个风险! 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苏敬之浑身一颤,他求救的看向李元昭和自己女儿。 他可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啊,一定要救他…… 苏清辞站了出来,对着城楼上高呼,“父亲,女儿知道您此刻身陷险境,可女儿更知家国大义重于泰山!” “郑文恺以您的性命要挟陛下,妄图苟延残喘,可他错了!您一生为官,夙夜在公,以匡扶社稷为己任……” “今日若您为安社稷而死,那便是为国捐躯,是苏家的荣耀,更是您身为臣子的本分!” 苏敬之眼神跳动了一下,女儿竟是要他慷慨赴死? “女儿绝不会因一己之私而让陛下受郑文恺这逆贼的胁迫!” 随即她又看向李元昭,深深一揖:“陛下!请以社稷为重,诛杀逆贼,肃清朝纲!”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苏大人!” “不愧是朝中首位女官,如此气节令人敬佩!” 其余官员家眷也纷纷站出来,跟着高呼,“诛杀逆贼,肃清朝纲!” 苏敬之、萧尚书这些大臣更是满脸绝望,深知今日估计是逃不掉了。 有些人甚至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哭着求着让别杀他! 郑文恺被这阵仗气得双目赤红,理智彻底崩塌。 他直接举起大刀,对着苏敬之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谁知力气不够,只砍到了他的后背,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苏敬之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疼得,闷哼一声,当场晕死过去。 郑文恺不再管他,直接指着萧尚书等十多名重臣嘶吼,“把他们都扔下去!我倒要看看,李元昭能冷血到什么程度!” 士兵们被他的疯狂震慑,架起吓瘫的官员们走到城楼边缘,狠狠推了下去。 “啊——”惨叫声接连响起,一个个躯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场面血腥至极。 城楼下的百姓吓得惊呼连连,不少人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可李元昭看着满地的尸体,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侧过身,声音平静地问身旁的侍卫:“安排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洳将军已经带着金吾卫已摸到侧方城楼,只待时机,便能趁其不备,突袭成功!”侍卫低声回话。 李元昭直接下令,“不必等了,让她们直接动手。” 该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也没必要继续看郑文恺发癫了。 郑文恺这才意识到,李元舒说的对,这些趋炎附势的大臣,根本威胁不到李元昭。 他突然想起什么,吩咐道,“将四公主、五公主,还有那个巫医押上来!对了,再押几十个小宫女来!” 既然权臣的性命她不在乎,那么她的血亲、心腹,还有那些曾服侍她的女子呢? 四公主和五公主年纪尚幼,被粗暴地推到城垛前,一见到楼下的李元昭,便哇哇大哭,连声喊着“姐姐救命!” 那几十名小宫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望着楼下横陈的尸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呜咽着挤作一团。 人群中,唯有小铃铛面不改色,她远远望向李元昭,甚至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次,李元昭终于皱起了眉。 一旁的苏清辞也忧心忡忡地望向李元昭。 那些大臣死了便死了,也是活该,可四公主、五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那些小宫女更是无辜。 第202章 若今日真不幸惨死,陛下定会难受…… 郑文恺将李元昭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终于露出了扭曲的笑意。 他赌对了。 城楼之上,李元舒的目光突然凝固。 她一眼就认出,那些被推到最前排的宫女中,赫然就有那个曾在她被囚禁时偷偷送来吃食的小宫女。 她此刻被挤在最前方,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眼看着身旁的龙武军已经抬起了手,就要将她推下楼去! “住手!”李元舒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郑文恺的胳膊,皱眉劝道,“她们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宫女,杀了她们也没用……” “没用?”郑文恺一把推开李元舒,“能让李元昭不好过就行!我就是要让她看看,她这个皇帝,不过是个连自己的亲人、子民都护不住的废物!” 这边,洳墨已带着金吾卫摸上侧方城楼,数十名弓箭手瞬间拉开长弓,箭头齐齐对准郑文恺! 只待她一声令下,郑文恺就能当场殒命! “将她们……”郑文恺的话刚出口。 站在他身侧的李元舒眼中寒光一闪,毫无预兆的拔下发间的金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进了他的喉管! “呃!”郑文恺身躯剧烈一震,动作瞬间僵住。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他一直视为棋子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李元舒毫不留情,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甚至握住簪柄,在血肉中狠狠拧转了一圈。 她贴近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郑文恺的瞳孔因剧痛和失血而涣散,疯狂之色褪去,只剩下濒死的恐惧与深深的困惑。 “因为你从骨子里,” 李元舒一字一顿,语气中满是嘲讽,“就瞧不起女人!” 她眨了下眼,继续轻声道,“一个一开始就没把对手放在正确位置上的蠢货,又怎么斗得过她们呢?” “嗬……嗬……”郑文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元舒猛地拔出簪子,一股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 她毫不在意地抹去溅到唇边的血滴,冷冷看着郑文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倒地。 “所以……与其看你继续作孽,不如我送你一程!” ---------------------------------------- 第276章 不想死 郑文恺的身体“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料到,李元舒会突然出手,杀了郑文恺。 连楼下的李元昭,眼中也闪过一丝了错愕。 洳墨下令射箭的动作也忘了发出去。 唯有郑星琅气急败坏,猛地拔出佩剑就朝李元舒砍去:“贱人!你找死?!” 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箭矢声传来,洳墨终于下令动手。 郑星琅反应极快,挥剑格挡,堪堪躲过致命一箭。 可身旁的龙武军却大半中箭倒地,死伤惨重。 他这才抬眼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金吾卫早已将他们一群人团团围住! 李元舒躲过一剑后,对着郑星琅迅速道,“郑星琅,你真的想跟着你叔父去死?我知道一条密道,跟着我,就能活!” 郑星琅还想挥剑砍向李元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叔父尸体,又看了看四周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楼,以及那些瑟瑟发抖、早已没了战意的龙武军残兵,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攥紧佩剑,最终咬了咬牙:“密道在哪?带路!” 洳墨率领金吾卫清剿剩下的叛军,不过半炷香时间,城楼内外的残敌便被尽数肃清。 最后剩下的几百名龙武军,见主谋已死、退路被断,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郑星琅虽借着密道逃出了宫,却被早已埋伏在此的禁军逮个正着,就地正法。 唯有李元舒,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搜遍了皇城内外也不见踪影。 这场看起来足以颠覆大齐的宫变,不过三天就落下了帷幕。 裴怀瑾和觉拉云丹被关在一处,对外面的消息一无所知。 三天前,觉拉云丹开开心心的躺在床上,看着李元昭派人给他送来的话本子。 谁知一队兵士突然闯入,不由分说就将他押走。 直到被扔进这阴冷牢房,他才从裴怀瑾口中得知,有叛军挟持了李元昭,围困住了整个皇宫。 觉拉云丹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般安逸地躺在床上看话本,结果央金带兵闯进来将他掳走。 现在,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他垮着个小脸,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委屈的嘟囔,“可他们抓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吐蕃派来的质子。难道还能用来要挟吐蕃不成?那央金巴不得我早点死呢!” 裴怀瑾温声解释,“叛军拥立了陈砚清为大皇子,应该是他下令将你抓起来的。可能是,因为吃醋吧……” 觉拉云丹不明所以,“陈砚清是谁?为什么吃我的醋?” 裴怀瑾好心提醒,“陈砚清之前是殿下的侍卫,想来你应该见过。” “原来是他啊……”觉拉云丹这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跟陛下吃饭,旁边站着个侍卫,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肯定是嫉妒我和李元昭好,哼!” 裴怀瑾听着他这番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他。 这般赤诚天真,确实让人心生欢喜。 只是这般想着,他眼神暗了暗,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觉拉云丹继续问道,“那他把我们关这儿做什么?他难道想杀了我们?” 裴怀瑾摇了摇头,“他应该还不敢,我身后有裴家,你身后有吐蕃,他不敢轻易动手。” “那就这么关着我们,要关到什么时候去啊?”少年气鼓鼓地往稻草堆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叹气。 见他一脸沮丧,裴怀瑾温柔的安慰他,“不用担心,陛下很快就会带兵平定叛乱,将我们救出去的。” “为什么你这么信她?”觉拉云丹歪着脑袋追问。 叛军都把整个皇宫围了,连李元昭都被抓起来了,情况这么危险,眼前之人竟然一点也不担心,让他觉得奇怪。 裴怀瑾微微一笑,“因为那是陛下,她什么都能做得到……” 觉拉云丹瞬间想起,李元昭说要把全城的话本子都寻来给他,结果第二天,真的他房里一下多了几千本话本子。 他当时还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的,根本没当真。 结果第二天,太监就领着一队侍卫,搬了十几个大箱子进他的寝宫。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话本子,粗粗一数竟有几千本! 想到此处,少年忍不住点了点头,由衷附和道,“她确实说话算话!” 可随即,吐蕃宫变的血腥画面猛地浮现在眼前。 他的那些兄弟姐妹,全死在了央金刀下。 少年眼睛里的神采褪了下去,声音低了些,认真问道:“万一……她死了呢?” 裴怀瑾语气依旧很坚定,“她不会死。” “万一呢?”觉拉云丹翻身坐起,凑到裴怀瑾面前,执拗的盯着他。 “刀剑可不长眼。万一她被叛军杀了呢?我们会怎样?” “那个陈砚清那么讨厌我,肯定会直接把我砍了吧?”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两人心头。 裴怀瑾也不由得设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良久才缓缓开口,“若她真的不幸蒙难,我作为她的未亡人,自当为她殉葬。” 觉拉云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未亡人?!殉葬?!” 他显然并不知道“未亡人”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为什么眼前之人会心甘情愿为李元昭殉葬。 裴怀瑾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殿下既然给了我那个恩典,让我能够站在她身边,所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永远追随于她。” “可、可是……”觉拉云丹急得语无伦次,“活着不好吗?活着还能吃好多好吃的,看好多话本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难道也得跟着他一起给李元昭殉葬吗? 他不敢!他不想死! 裴怀瑾看着他这般模样,轻轻摇头,“你还小,可能不懂,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这世上若没有她,于我而言便是永夜。与其在黑暗中苟活,不如随她同去,至少黄泉路上,她不会孤单。” “我懂!”少年转身,眼圈通红,“我在吐蕃见过太多人死了!大家都想活着,都不想死,父王也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答应把我送来大齐的。” 第203章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说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裴怀瑾猜出,他估计在吐蕃宫变时,直面过生死离别,所以才对死亡这么恐惧。 他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软了下来:“放心,你不会死的。陛下会赢,我们都会活着出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声响。 两人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望向牢门方向。 只见周红缨率领一队金吾卫疾步而来,利落地劈开牢门锁链。 “裴大人,云丹王子,陛下特派末将来接你们出去。” 觉拉云丹没想到刚刚两人还在要死要活,转眼之间,就获救了! 他迫不及待问道,“李元昭赢了?这么快?” 周红缨肃容回禀,“郑文恺已经身死,叛军已尽数伏诛,陛下此刻正在延英殿主持大局。” 裴怀瑾缓步走出牢房,悬了三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觉拉云丹,温声笑道:“看吧,我告诉过你的,陛下很厉害。” 觉拉云丹想起刚刚自己还在哭哭啼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一边跟着裴怀瑾往外走,一边岔开话题抱怨道:“我好饿啊,这几日送来的牢饭,难吃的要死,我一口都吃不下,想吃馄饨了……” 裴怀瑾含笑道,“好,让御膳房给你做,今日定让你吃个尽兴!” ---------------------------------------- 第277章 赏罚分明 叛乱平定后,对于逆贼和叛军的处置也雷厉风行。 郑家作为谋逆核心,除主动揭发父亲罪行的五个女儿被送往京郊尼庵带发修行外,其余族人无论老幼,尽数被推上断头台。 三族之内,男丁斩首示众,女眷没入官奴。 九族之内,即便远在外地,也难逃削职流放的下场。 百年世家,顷刻覆灭。 梁家的结局同样惨烈。 梁家虽不像郑家根基深厚,但也是梁国公在军中打拼一辈子,才挣来的国公之位。 如今因他这一招行差踏错,彻底毁于一旦。 梁国公满门上下,尽数被斩首。 连带着林家,本与此事无关,因着林雪桉的缘故,也落了个全家流放的结局。 龙武军因接连卷入两场宫变,虽非全员参与,也被李元昭下旨整体裁撤,永不复设。 所有参与谋逆的龙武军将领,当日就被押至午门斩首示众,首级悬挂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而其余士卒则全部编入了苦役营,修筑皇陵。 昔日拱卫京师的精锐之师,就此没落。 一时之间,京城之中血气漫天。 百姓们站在街头巷尾,看着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们,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曾权倾朝野的大家族,瞬息之间,就会落得如此下场。 因叛乱期间无人顾及,李烨的尸首没有妥善处理,等人们再想起来,早已在甘露殿的偏殿中隐约发臭。 此前为李烨修建的陵墓,被李元昭给了追封的沈琅做帝王陵墓了。 礼部官员来请示李元昭,问要不要将李烨同沈琅葬于一个墓穴。 李元昭只懒懒问了句,“自古以来,可曾有两个帝王同葬一穴的先例?” 那礼部官员也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最终,李烨的葬礼草草了事,既无大殓,也无朝臣吊唁,只有宫中的老太监们推着龙棺,悄无声息地将他埋进了荒草丛生的亲王墓群。 而苏敬之那日虽被郑文恺砍了一刀,但也只是晕死了过去,侥幸未伤及心脉,捡回一条性命。 只是伤势沉重,需长期卧榻静养,无法上朝。 经此生死一劫,这位老臣似乎也参透了什么,直接给李元昭递了折子,自陈年老体衰,恳请告老还乡。 李元昭循例挽留,他却去意已决。 最终,李元昭加封他“太尉”虚职,赐黄金万两,丝帛一千匹,全了他为官数十年的体面。 连着两场意外,朝中大臣死伤过半,官位空缺严重。 所以李元昭下旨将所有朝臣连升两级。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欢天喜地。 那些大臣们恨不得跪地高呼“陛下圣明”,为李元昭歌功颂德。 之前对女帝的些许不满,立马就被升官晋爵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 况且朝堂之上,一下少了三个宰相。 众人的心思,瞬间就活跃了起来,个个争先恐后,在御前极力表现。 所以郑文恺生前想象中那些“朝局动荡不安”“女帝男臣不和”的场面,根本没有发生。 与逆党下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家的荣宠。 沈旭的葬礼却办得格外隆重。 发引之日,禁军手持白幡,肃立道旁。 京中大小官员皆身着素服相送,两侧更是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送葬队伍绵延十里,哀声动天,肃穆悲壮。 皇上虽未亲自出席吊唁,但也是给足了沈家体面。 特下旨追封沈旭为汝阳王,配享太庙。 这可是大齐第一位异姓王。 连带着沈琅已被追尊为圣武昭烈皇帝,沈氏一门竟出了一帝一王。 一时之间,沈家俨然成为大齐除皇室之外最显赫的家族,其风光远胜从前任何世家。 沈旭的葬仪一过,沈初戎就接到李元昭的旨意,命他即刻前往幽州,接任其父生前的都督之职,执掌边防十万大军。 这个任命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沈初戎自己都感到意外。 可不知李元昭对他说了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三日后便轻装简从,毅然北上赴任。 京中的禁军、金吾卫全交由了洳大将军统领。 经此叛乱后,这位女将军的领兵才能有目共睹,所以不管是军中还是朝中,对此安排都没有异议。 如此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朝臣们对这位新君的治国手腕愈发信服,百姓对天子更是拥戴有加。 动荡的朝局,终是稳稳地过渡到了李元昭手中。 而紧接而来的帝后大婚与新春科考,瞬间冲散了宫变留下的阴霾,让大家都开始期待起来。 ---------------------------------------- 第278章 他的欲求,就在眼前 等李元昭再次想起陈砚清来,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彼时她正坐在延英殿内处理着叛乱后的一堆烂摊子,还是柳进章的求见,才让她分神想起了陈砚清。 柳进章跪在御书房中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陛下,臣恳请辞去太傅之位,离京归隐。” 李元昭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眸看向他。 之前,柳进章作为她的师傅,是从未跪过她的。 “天地君亲师”,老师,自不必跪自己的学生。 如今,她成了“君”,他不得不跪。 说真的,李元昭和柳进章都不是一般人。 一个杀了他全家,再见到他时,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自责和后悔。 一个被她杀了全家,再见到她时,依旧爱意翻涌,不可自拔。 李元昭在龙武门外见到他那一刻,倒有一丝惊讶,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柳进章竟然还活着,甚至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但惊讶过了便过了,他死了对她而言就是死了,活着那便还活着吧。 她清楚,柳进章不会找她报仇。 而她,也不想再杀他一次了。 之前杀他,不过是需要防范陈砚清这个危险,而如今,杀他意义已经不大。 况且朝中缺人,正好需要一个他这样的主心骨,帮她稳定朝局。 所以,她出口挽留了。 “为何突然要辞官?你若走了,朕身边又少一位能担事的大臣。” 柳进章依旧跪着,“陛下能力超群,皇位稳固,江山安泰。想来,臣已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李元昭凝视着他低垂的头顶。 才发现他乌黑的发间已掺了几丝银白,那是她从未注意过的沧桑。 “太傅,你从前,是从不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的。” 柳进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臣所言,句句属实。” 李元昭左手撑住下巴,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问道,“太傅是在怪我,对你太过残忍?” 柳进章,“臣不敢。” “既不敢,”李元昭的声音冷了下去,“为何不敢抬头看朕。” 柳进章终于抬起了头,认真道,“臣从未曾怪过。相反,看着殿下一直守着自己的道,走到今天,臣……很开心。” 这番话,是当初她在大慈恩寺对着柳进章排位所说的,他怎么知道的? 是他当时就在大慈恩寺?还是陈砚清告诉他的? 李元昭盯着他,“那太傅为何又要帮陈砚清呢?” 第204章 柳进章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陛下您不是已经知道原因了吗?” 因为陈砚清的正统身份,他选择救他,帮他。 而李元昭也知道他会选择陈砚清,所以提前杀了他。 她做的没错,所以,他又怎会怪她呢? 李元昭追问道,“那如今,太傅又为何会选择朕呢?” 柳进章认真道,“天命所归,并非臣选择了陛下,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选择了您。” “太傅,”李元昭忽然轻笑一声,“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无欲无求之人。” 这天下,就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 有人贪权,有人恋财,有人好名…… 连她自己,也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可竟有太傅这般纯纯粹粹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之人。 他可以为天下人慨然赴死,也可以为天下人放下血海深仇。 柳进章看着她,眼中那些被死死压抑的情绪,此刻却如热水般翻涌沸腾,几乎要溢了出来。 他怎会无欲无求? 他的欲求,就在眼前。 作为师傅,却对自己的学生,产生这般悖逆伦常的心思,这本就是大错。 他日夜受其煎熬,既贪恋那一点咫尺的光,又深陷于自我厌弃的泥沼。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副看似清正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卑下、恶念丛生的灵魂。 他又怎敢,让她窥见分毫。 最终,柳进章还是垂下了眼眸,掩去了那翻涌的情绪。 他喉结轻滚,只轻轻回了句:“殿下谬赞,臣并不是无欲无求之人,臣……亦有所愿。” “哦?”李元昭倒是来了兴趣,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金钱、权力、地位…… 对自己的老师,她怎会吝啬? 只要他要,她都给得起。 柳进章却缓缓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殿下,这样东西……您给不了。” 李元昭微微一怔。 这天下,竟还有她这个九五之尊给不了的东西? 但她素来对窥探他人心事兴致缺缺。 既然他不愿说,她也不想深究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留住这位能稳住朝局的肱骨之臣。 李元昭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疏离。 “太傅,朕不在意你的心,是否曾偏向陈砚清,也不在意,你心中是否曾怨恨过朕杀了你全家。” 她的目光深深看向他,“朝中正值用人之际,朕需要你。” 这话语看似挽留,却透着一股天成的威压,让人无法拒绝那种。 柳进章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并非因为曾背叛过她而心生悔愧,不敢面对。 恰恰相反,他是怕自己压抑不住那颗早已逾越伦常的心,所以不敢留在她身边。 而此刻,她说,她需要他。 这几个字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筑起的防线。 那些被苦苦压抑的情感如洪水决堤,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终究还是缓缓伏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这是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也掩去了他脸上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臣……”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归于沉寂的顺从,“遵旨。” “如此便好。”李元昭勾起了嘴角,“既已留下,便为朕担起更重的担子。相位空悬,国事维艰……那便请太傅,做好朕的第一位宰相吧。” 放眼整个朝堂,论资历、能力与威望,再没有人比柳进章更适合挑起这个位置了。 柳进章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 第279章 陈砚清身死 柳进章离开后,李元昭叫来了周红缨。 因平叛时护驾有功,周红缨已被提拔为了御前统领,接替了洳墨之前的职位。 这不仅是职级的跃升,更是帝王心腹的象征,其意义可想而知。 李元昭问得直接,“陈砚清关在何处?” 周红缨垂首道,“回陛下,一直关在地牢之中。” 上次叛军尽数被俘,她们在乱军中发现了被关押的陈砚清。 因着那时候皇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指示,所以她们就只把他依例投入大牢,等候皇上发落。 李元昭没有说话,指节在案上轻叩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周红缨见她这样,斟酌片刻,小心补充。 “只是……他如今情况很不好。地牢潮湿阴冷,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尽数溃烂化脓,这几日更是持续发着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看起来……像是活不长了。” “而且,看管的狱卒回禀,他一直大吵大闹着,执意要见陛下您一面。” 李元昭眉毛微挑,“见我?” “是的。”周红缨见她这样,心头一紧,立即跪地请罪。 “属下此前想着,此人只是个区区逆贼,胡言乱语不过是想求陛下饶他性命,加之陛下近日以来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这等琐事实在不该叨扰圣听。所以便没有及时禀报,是属下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李元昭淡淡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周红缨见她没有近一步的吩咐,便试探着问道:“陛下,那……您是否要见他一面?或是……直接按律处置?”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半晌没有言语。 不过一个小小的伤口,便能让他快要死了。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应该没有错。 只要她当上了天子,那陈砚清那所谓的天命之子的光环,自然就会消失殆尽。 如今的陈砚清,对她而言,没有丝毫威胁,更没有丝毫用处。 她甚至,连亲手杀了他都没有兴趣了。 这样一个无用之人,活着,死了,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所以她最终只道,“不必理会他。” 周红缨,“是。” 而地牢最深处的囚室里,陈砚清正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身体因高热而不住的颤抖。 他还穿着那件象征“大皇子”身份的明黄色锦袍,只是衣服早已沾满了血污与泥泞,破烂不堪。 他的伤口一步一步地腐败溃烂,如今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腰腹和大腿。 整个地牢之中,都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恶心气味。 连狱卒送饭都只敢远远放在门口,便匆匆逃离。 他也意识到,可能,他确实是要死了。 他身上的“不死光环”,已经彻底消散。 十天之前,当他被郑文恺囚禁时,他突然想通了。 他就是太爱李元昭了,所以李元昭的伤害才会让他这么伤心。 所以他才会恨不得杀了郑文恺。 他舍不得李元昭去死,他宁愿自己代替李元昭死。 这样,李元昭会不会一辈子都记得,是她对不起他,一辈子都生活在愧疚里。 没多久,洳墨带兵打了过来。 他看她第一眼,就挣扎着扑上去,死死拉住对方的衣袖,“你告诉我,李元昭是不是没有死?她是不是还活着?” 洳墨冷冷瞥了他一眼,只说了句,“陛下万岁,又怎会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没死!她没死!” 他当时几乎喜极而泣,哪怕被洳墨像拖死狗一样拖走,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他不怕李元昭恨他,不怕她要他的命,哪怕是被凌迟处死,只要能再见到她最后一面,他就死而无憾了。 可现实是,他被扔进这地牢整整十天,都没有一个人宣他去见她。 最初他还扯着嗓子日夜嘶吼,求狱卒传话给她,可回应他的,只有狱卒的冷漠。 现如今,他连呼喊的力气都已耗尽。 一种比死亡更刺骨的绝望,渐渐淹没了他。 原来李元昭对他,不仅没有一丝爱意,竟连恨都吝啬给予。 李元昭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他一丝一毫。 这认知比牢房的阴冷更刺骨,比溃烂的伤口更灼痛。 他都要死了啊…… 不过是临死前,想再看她一眼,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可她为何还是这般残忍,连这微末的祈求,她都不肯成全? 意识模糊间,他蜷缩在腥臭的草堆上,眼前开始闪过零碎的画面。 从初识时,她高坐在马背之上,面容倨傲的给了他一鞭子。 第二次见面时,她毫不犹豫的捅了自己心口一剑。 第三次见面时,她手中的匕首直接插进了自己腹部,而后又喂自己喝下了穿肠的毒药。 …… 也有极少数温情的时刻。 在他替她包扎完受伤的手后,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夸他“真乖”。 第205章 在他想要离开她时,她认真的看着他,对他说,“你对本宫来说,更特别些”。 还有那无数个岁月静好的日子,她就坐在他身侧翻阅书卷,而他安静地为她扇风、添茶的…… 正是这些稀薄的温柔,成了支撑他所有妄想的养料。 如今想来,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以为的“羁绊”,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以为的“特殊”,不过是他自我安慰的假象。 她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从前是,现在也是。 一滴浑浊的泪划过污浊的脸颊,滴落在黑暗里。 “李元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念出这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又藏着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你为何……永远都……对我这么残忍……” 他想起洳墨那句“陛下万岁”。 是啊,她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么,在以后那漫长孤寂的帝王岁月里,她会不会有一瞬想起他? 最终,陈砚清死在了帝后大婚的当晚。 凶猛至极的雷雨,下了一整夜。 而婚房内,红烛高烧,暖香氤氲。 李元昭正与裴怀瑾新婚燕尔,芙蓉帐暖,被翻红浪。 次日晨起,雨势停歇,天空放晴。 李元昭站在镜前,正由裴怀瑾伺候更衣,周红缨在殿外回禀了陈砚清的死讯。 “回陛下,陈砚清昨夜没了。听狱卒说,是咬舌自尽的。” 裴怀瑾系衣带的手顿了顿。 一个高烧濒死之人,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决心,多大的力气,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 唯有李元昭面不改色,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那便烧了吧,烧完记得把骨灰扬了。” 周红缨愣了愣,才道,“属下遵命。” ---------------------------------------- 第280章 殿试 一个月后,新朝首次科考如期举行。 今年科考是皇上登基亲政后的第一次科考,意义重大。 李元昭特命柳进章任主考官,刘丽娘为副主考。 因朝中官职空缺严重,进士名额也从往年的二十人扩至八十人。 学子们欢欣鼓舞,人人都盼着能借此机会跻身朝堂,一展抱负。 谁知礼部耗时一个月时间阅卷完毕,将结果呈报御前时,却引发了轩然大波。 因为朝中的那些大臣,谁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女子,竟然取得了新科榜首。 哪怕这试卷是由学富五车的柳相亲自评定的,质疑声仍不绝于耳。 “女子这才第一年参加科考,怎会考过十年寒窗的男子呢?这分明就是有猫腻!” “刘大人本就是女子,自然向着自己人,这科考结果如何作数?”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不仅指责起刘丽娘,这怒火甚至蔓延到了柳进章。 “早在宫变之日,下官就曾见柳相与这名叫‘涂清’的学子在一起,如今她高居榜首,岂是巧合?” “怕是柳相与这考生早有渊源,才故意偏袒!” “柳相,您身为帝师,又岂可因私废公,平白辱没了身份。” “荒谬!”苏清辞再也按捺不住,出声反驳,“这次阅卷,用的陛下亲设的“糊名”和“誊录”制度,不仅密封了姓名,更派专人抄写试卷以防笔迹辨认,又怎会有假?诸位大人莫不是被偏见迷了心窍,昏了头不成?” 此话一出,不少人心存畏惧,下意识地朝龙椅之上望去。 可李元昭只是懒懒地倚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眉尾。 哪怕下面吵得几乎要掀翻殿顶,依旧一言不发,神情莫测。 这沉默反倒给了那些大臣们底气,继续梗着脖子道,“谁知其中还有什么门道?!” “就是!说不定誊录之人也被买通了!” 柳进章面对汹涌的质疑声,缓步走出朝列,“苏大人说的对,本次科考,全程遵循‘糊名’与‘誊录’之制,本官与刘大人评卷时,只知试卷优劣,不知考生男女、身份,绝无偏私一说。诸公若不信……” 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臣请当殿调阅原卷,以正视听。” 待内侍将涂清的策论在殿前高声念出时,殿内直接陷入了一阵死寂。 那策论中,论边防则提出“屯兵实边、以商养军”之策,切中当前边患要害。 论民生则主张“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字字皆是体恤民情的真知灼见。 其见识之深远,格局之开阔,让在场许多为官多年的老臣都暗自心惊。 柳进章环视众臣,道,“这涂清的策论,切中时弊、字字珠玑,远超其余学子。本官认为此卷拔得头筹,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坦然道,“诸位说本宫与涂清相识,此事不假。宫变之时,陛下蒙难,诸位大臣不见身影,而这涂清却在人群之中奔走,揭穿叛军谎言,为陛下正名。” “可见此女,不仅文章一流,更有忠君爱国之心、临危不惧之勇,实乃社稷之才、栋梁之才!” 可即便如此,仍有老臣不服,捋着胡须冷哼:“即便她宫变时有几分勇毅,一篇文章而已,又岂能看出这人是否是栋梁之才?万一她只会纸上谈兵,日后误了国事,谁来担责?” 苏清辞听着这人无赖的言论,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开口辩驳,却见御座上的李元昭缓缓抬起手,拦下了她。 “既然各位爱卿尚有疑虑,不如便宣本次科考前十名考生上殿,由朕与百官共同考校。” 殿试? 此前科考后,便直接根据阅卷成绩确定及第者名单和最终名次,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若当真当众考校,那便是满朝文武皆为主审,连一丝偏袒的余地都没有。 此言一出,不少老臣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喜色。 因为他们打心底里觉得,这些寒窗十年的男子,不可能会输给刚参加科考的女子,必是柳进章徇私无疑。 而李元昭此举,无疑就是对他们的妥协。 众人急忙跪地道,“陛下圣明。” 三日后,太和殿内庄严肃穆。 十名考生垂首立于殿中。 只见十人之中,七人皆是男子,仅有三名女子。 可哪怕这样,因着涂清暂列魁首、站在首位,依旧让不少守旧臣子面露不悦,眼神里藏着几分等着看笑话的不耐。 李元昭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十名考生,沉声道:“本次殿试,只考一题——论新律的利与弊。” 此言一出,不仅考生们面露惊色,连朝臣都纷纷侧目。 李元昭登基前,便下旨主修《大齐律法》,核心便是推行男女平权。 这消息早已在朝野引发轩然大波,不少条款已让朝中争议数月。 此刻陛下以此为题,显然是要借殿试探探天下士子的态度。 前几位考生依次作答。 有人引经据典,痛陈“阴阳有序,男女有别”。 有人忧心忡忡,断言“若令女子与男子同权,必致家国不宁”。 也有人直言不讳,“女子若都去入仕、去劳作,谁来相夫教子?往后的大齐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每说完一个,便有老臣抚须颔首。 几位女学子虽据理力争,却总显得势单力薄。 轮到涂清时,众人都以为她会阐述新律的种种好处,甚至做好了反驳她的准备。 谁知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后,竟直接开口道:“新律之弊,在于变革过急,未能辅以教化。”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李元昭都微微挑眉。 ---------------------------------------- 第281章 女状元 涂清继续说道:“草民以为,仅修订律法远远不够,更需同步修订礼法。要重新注释《礼记》、《仪礼》等经典,强调其中的‘夫妇齐体、内和而家理’等思想,批判后世对‘夫为妻纲’的极端化解读,让世人明白,先贤从未将女子视作男子的附庸。” “同时,当编纂新的《女训》、《女则》,其核心从“顺从”转变为“独立、才学、责任与爱国”,大力宣扬女娲、妇好以及圣武昭烈皇帝这些女子的功绩,将她们树立为‘女德’的新典范,让女子知晓,除了相夫教子,更可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旧规已行百年,男子习惯了与生俱来的特权,女子困于深闺不知外界广阔,骤然变革,难免有人心生抵触。” “然‘弊’非律法之过,乃是根深蒂固的偏见之病。若能以礼法教化先行,让百姓真正明白,平权并非女子‘夺权’,而是男女‘共荣’。男子不必再独自背负养家治国的重担,女子亦能发挥才智贡献大家,则新律之弊可化利,天下方能真正安定。” “荒谬!”不等涂清说完,一位老臣已拍案而起:“千古圣训岂能一朝更改?你竟敢主张篡改经典,简直是大逆不道!” 第206章 涂清却不卑不亢:“大人可曾读过《礼记·昏义》?'夫妇齐体,同尊卑,共祭祀',这才是圣贤本意。后世曲解经义,才是真正的违背圣训!” 那老臣顿时满面通红,不知怎么反驳。 另一位大臣见状,急忙起身反驳:“女子本弱,需男子保护方能安稳于世。若女子都去抛头露面,又岂能护住自己,更遑论守护江山?” 涂清转身直视对方,“大人,你没有娘吗?” 那大臣猛地一愣,随即面红耳赤:“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按大人所言,女子本弱,需要男子守护。”涂清不疾不徐道,“那小时候生你养你护你的,难道不是您口中那个'弱女子'吗?” 那大臣一时语塞。 涂清乘胜追击,“况且如果学生没记错,此次宫变,正是金吾卫中的女将士力挽狂澜,平定叛乱的吧。挽救大齐于水火的,不正是这些'弱女子'吗?” “大人可知道,男子在前线保家卫国,女子在后方耕田织布、抚育后代。若没有这些女子辛勤劳作,守关的将士早就饿死了,还谈何守护江山?” “新律之利,不在破旧立新,而在顺应时势。”涂清话锋一转,直指问题核心,“你们既需要女子承担责任,依靠女子维系家国根基,便不能继续将她们视作‘附庸’,剥夺她们的权利!” 她声音陡然拔高,“既要她们付出,又要她们顺从,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在场反对之人都哑口无言,连那些原本满脸不屑的老臣,也都垂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李元昭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的众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说得不错。” 这涂清,果然如柳进章所言,是可堪大用的肱骨之臣。 她要的,正是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 让这些守旧大臣哪怕心中再不服气,也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由头。 李元昭温和的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与她辩驳一番的?” 诸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再上前。 李元昭,“既如此,那朕便宣布,此次科考状元为……”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殿试争议即将尘埃落定时,那位韦姓老臣突然从朝列中站出来,硬生生打断了李元昭的话:“陛下!臣有一言!” “若女子第一年参考便夺魁,传出去,天下千千万万的男学子会如何作想?他们定会觉得陛下因自己是女子,便为女子徇私!万一因此生出哗变之心,动摇国本,这后果谁来承担?还望陛下三思啊!”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向他看去。 这话简直是无理取闹到了极致,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之意,用“男学子哗变”来施压陛下更改科考结果,就为了男人的“面子”。 连苏清辞都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 李元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她新登基上位,年岁尚轻,朝中这些大臣总是想时不时挑战一下她的底线。 可他们忘了,她李元昭不是耳根子软的李元佑,也不是靠人扶持上位的李烨。 她是杀了无数的人,踩着两场宫变的血路走上这个位置的。 是时候该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好好立立规矩了。 她看了一眼杜悰。 杜悰已被她提拔为御史大夫,专司监察百官,手中握着不少大臣的把柄。 没有把柄,自然也能造得出恰到好处的“把柄”来。 杜悰心领神会,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高高举起,“臣早已查明,韦大人此前,与谋反的郑文恺过从甚密,不仅多次私下会面,更曾为其传递宫中消息!臣这里有韦大人与郑文恺的书信往来为证,恐其有通敌之嫌,还请陛下不要姑息!” “什么?!”韦大人脸色骤变,“陛下明察!臣冤枉!杜大人这是污蔑!” “冤枉不冤枉,查过便知。”李元昭声音冰冷,“来人!将韦明达革去官职,押入天牢候审!” 眼见禁军逼近,韦明达终于崩溃,连连叩首:“陛下!臣知错了!臣不该妄议朝政!求陛下开恩啊!” 然而为时已晚。 禁军一左一右架起他,毫不留情地朝殿外拖去。 殿内的大臣们吓得浑身一颤,再也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他们这才明白,陛下看似容忍,不过是在等一个立威的时机。 而她选择在科举放榜这个节骨眼上发作,分明是要用韦明达的血,给他们所有人一个警告。 不少人纷纷暗自庆幸,刚刚没有站出来公然反对。 李元昭环视满朝文武,“大齐选官,只论才德,不问男女!日后若还有人敢以此为由质疑朕的决断,韦大人便是下场!” “臣等遵旨!”众臣齐齐跪地。 李元昭重新看向阶下的涂清,“今科状元——涂清。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即日起专司礼法修订。其余考生按成绩授官!” 众人再次叩首高呼,“陛下圣明!” 新朝首届科考共取进士八十人,其中三十余名女子,近半数留任京畿,分派六部任职。 这是几千年以来,朝堂之上,第一次有女子与男子分庭抗礼。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昔日文武之争未平,如今又添男女官员之争。 男官们多对女官心存轻视,遇事不愿与其协作。 女官们则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凡事争先,双方摩擦不断。 李元昭却始终冷眼旁观,任由新旧势力在朝堂上相互制衡。 ---------------------------------------- 第282章 福泽万代 登基之后,李元昭重用之人不是苏清辞,也不是柳进章,而是瘸了一条腿、面色阴鸷的杜悰。 这位新提拔的御史大夫,深谙帝王心术,上任后便罗织罪名、发明酷刑、构陷无辜,以雷霆手段大规模清洗朝堂反对派,短短数月便极大地削弱了盘根错节的朝堂和世家力量。 工部侍郎叶大人,在朝中任职十余年,算是资历深厚的老臣。 春日宴时,他喝多了酒,对着身边几位同僚抱怨了几句“陛下重用女子,恐伤朝廷元气”,谁知这话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杜悰耳朵里。 春日宴后不过三日,全国各地便有上百位大小官员集体上奏,异口同声揭发叶大人。 有人说他的儿子曾与废黜的二皇子过从甚密。 有人说他暗中与谋反的崔家和郑家都关系密切。 更有人拿出“证据”,称他私藏逆党书信。 这些上奏官员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上至州府长官,下至县衙小吏,却众口一词指证叶大人。 这般“声势”,让李元昭不得不“重视”。 李元昭当即下令,拘押这位叶大人,交由杜悰调查。 杜悰毫不手软,直接将人投入大牢,动用自己发明的“钉指”“烙铁”等酷刑。 人可以接受死亡,却无法忍受痛苦。 不到三天,叶大人便熬不住了,主动认了罪。 在叶大人丧失斗志后,杜悰又以他的妻儿老小相要挟,逼迫他攀扯更多“同党”。 叶大人万念俱灰之下,只得在杜悰暗示下,指认了数名“杜悰想要”的官员。 李元昭借着这起案子,顺势杀了、流放了三十多位朝中与地方大臣,几乎将朝堂上所有反对新律的声音,都一网打尽。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人人害怕这个瘸腿阎王,人人更害怕这个瘸腿阎王背后之人。 不少人曾求助于柳进章。 毕竟他是陛下的老师,素来以清正闻名,定不会坐视陛下滥用酷刑、冤枉好人。 可谁知柳进章直接一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如果这个人的存在对皇帝有利,坏人也是好人,如果这个人对皇帝不利,那好人也是坏人。 这话便是那瘸腿阎王所说,话虽冷酷,却道破了当前的朝堂规则。 皇上要的从不是“绝对的公正”,而是“绝对的掌控”。 柳进章作为帝师,早已看透这位学生的心思,自然不会去做那徒劳的劝谏。 因此,那些直接反对李元昭或对李元昭不满之人,都被直接消灭了。 那些暗中不满之人,也噤若寒蝉,不敢发声。 这使得朝局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由李元昭一个人完完全全说了算。 新帝登基半年后,新的《大齐律法》正式颁布。 【新律明文宣告“人伦之始,夫妇一体;阴阳和合,共承天命。凡我臣民,虽男女有殊,皆承天地之正气,同为父母之精血,其人格、尊严、权利,一体均等,无分高下。此为天下之本,律法之基。” 新律分为“继承与财产、婚姻与生育、教育与科举仕途、就业与薪酬、配额保障制、人身安全”等几个方面。 第207章 一、继承与财产 废除“诸子均分制”,实行“子女均分制”。无论是爵位、田产、宅邸还是浮财,所有子女(无论男女、嫡庶)享有完全平等的继承权。 女儿可独立立户,其名下的田产需向国家缴纳的赋税与男性户主相同,承担同等义务。 严厉惩罚任何以宗族名义侵吞女性继承财产的行为,罪同侵吞官产。 二、婚姻与生育 废除“七出”,确立以感情为基础的自由婚姻。 婚姻须经男女双方本人同意,父母不得强迫。 男女最低婚配年龄都需高于十八岁。 夫妻双方任何一方均可向官府提请“和离”。 只要为户主,男女均可娶妻(夫),纳妾(侍)。 婚后,夫妻双方劳动所得、田产收益、经商利润等,均为共同财产,和离时财产对半分割。 三、教育与科举仕途 废除所有关于女子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出任官职的限制。 各级科举(乡试、省试、殿试)向所有识字的男女开放,考试内容与标准完全统一。 及第后,授官标准一视同仁,女性可出任从地方县令到中央宰相的任何职位。 四、就业与薪酬 所有行业,包括官营手工业、商业、官署小吏等,向男女平等开放。 明确规定“同工同酬”,从事相同工作、付出同等劳动的男女,必须获得相同的报酬。 五、配额保障 昭明元年至昭明三十年这期间,为克服千年积习,实行过渡性保障政策。 规定各级官署、各级科举录取名单中,女性的比例不得低于三成,并逐步提高至五成。 此为强制性国策,执行情况纳入地方官考绩。 六、人身安全 将针对女性的暴力行为定为重罪。 丈夫或翁姑殴伤妻子,罪加一等。妻子可据此主动提请和离,并索求赔偿。 强奸罪一律处以绞刑。 溺杀女婴视同谋杀,父母同罪,邻里知而不报者连坐。】 新律颁布之时,这一次,朝中已经无人反对。 宫门外,夏日的阳光洒在刚刚张贴的皇榜上。 围观的百姓惊讶地发现,今日的诏书格外不同。 除了新律公文,还附有皇上亲自撰写的《新律释义》,用最浅白的文字阐释其中之道。 李元昭清清楚楚的知道,如果女子的权力无法提上去,那这些男人或许会因为一时的害怕和恐惧,臣服于她。 那等她百年以后,失去最高权力庇护的天下女子,必将迎来男性变本加厉的反扑与清算。 她的一切功绩,都会被后世男子抹黑、篡改乃至彻底湮灭。 所以,她不仅要保证,她的继承者需要是女性,还需要保证,天下女子能拥有和男子一样的权力。 这样,才能将她李元昭开创的时代,福泽万代。 ---------------------------------------- 第283章 娶夫 陛下大婚之后,后宫空置,所有朝臣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若在从前,断不会有大臣动送子入宫的念头。 将家中儿郎送去讨好妇人,简直是辱没门风。 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女子,这“辱没”竟摇身一变,成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若自家儿子能讨得陛下欢心,哪怕只是获封一个低阶的“侍郎”,也意味着家族中人成了皇亲国戚,说不定往后仕途都会顺风顺水。 一时间,家中有适龄男子的,无不绞尽脑汁要将儿子塞进选秀名单。 有人逼着家中子弟丢了兵法策论,日夜研习琴棋书画。 有人早早打听陛下的喜好,连穿衣打扮都按着帝王的偏爱来。 有人让幼子学习妆扮,每日敷粉簪花,对着铜镜苦练仪态,就为在选秀上能得君王一瞥。 甚至传出有官员重金行贿宫廷画师,只为将自家儿子的画像描摹得更俊朗几分。 连苏敬之也动了心思。 他如今赋闲在家,无事可做。 自己儿子此前因科场舞弊,被陛下金口玉言下令,五年内不得参加科考,所以仕途已然无望。 既然文路不通,不如送他进宫,博个前途,还能为苏家发光发热。 苏清麒自然也是愿意的。 能伴在陛下那样的女子身边,那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他求之不得。 谁知父子二人兴冲冲去找苏清辞商议时,却碰了一鼻子灰。 如今整个苏家,主事之人,已经变成了苏清辞。 她直接一口回绝,“不行!” “为何不行?”苏清麒急了,心中满是不服气。 苏清辞看向苏清麒,直言不讳:“你配不上陛下。” 苏清麒涨红了脸,却不敢反驳。 苏敬之在一旁连忙打圆场,“清辞,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看你弟弟,模样周正,眉眼俊朗,文采虽说不上顶尖,但也不差。不过是之前做了件糊涂事,改了便是,怎么就比不过那些世家子了?” 苏清辞冷笑一声,“就凭他这个脑子,父亲若想让他活不长,尽管送他进宫。” 见二人愣住,她又淡淡补了一句:“后宫看似锦绣堆,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他的心智,根本玩不过别人。” 苏敬之仍不死心:“清辞,我这都是为了你啊!若是清麒能被陛下看中,奉为贵侍,有他在陛下耳边为你说几句好话,对你仕途岂非大有裨益?” 苏清辞语气冷硬,“我和陛下的关系,还用不着他去维护。” “你弟弟也是想为苏家献一份力。”苏敬之叹了口气,面露颓然,“他若不进宫,还能有什么出路?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吧?” 苏清辞眸光微动,忽然想起什么。 “你若真想为苏家出力,我倒有个更好的去处。” …… 于是,在新律颁订的第二月,京城便迎来了一场震动朝野“女娶夫”的婚典。 苏太尉的嫡次子嫁给了国子祭酒刘丽娘刘大人为夫。 此前虽也有男子入赘女子家的先例,却多是贫寒之家为生计所迫,仪式从简,甚至连基本的聘礼都没有。 可这次完全不同。 刘丽娘依照新律,以正夫之礼,依足“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规程,将苏太尉的嫡次子风风光光娶进了门。 成婚那日,刘丽娘身着凤冠霞帔,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后跟着数十人的迎亲队伍,锣鼓喧天,唢呐高亢。 十里红妆从刘府一直铺到苏府门前,场面之盛大,丝毫不逊于任何高门大族娶妻。 苏清麒则身着新郎喜服,端坐于苏府正厅,等着刘丽娘亲自“迎门”。 京中百姓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观看这场新奇的婚典,议论声不绝于耳。 “你看刘大人多气派!比男子娶妻还风光!”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激动地扯着身边人的衣袖。 她身旁的老者捻着胡须感叹:“苏太尉可是一品大员,竟真愿意让儿子嫁出去,而且还是个新丧夫的寡妇,这要是放在从前,怕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旁边有人立刻反驳:“话可不能这么说!刘大人如今是国子监祭酒,正四品大员,学识、地位都摆在那儿,配苏公子绰绰有余。况且陛下先前把崔家那座大府邸都赏给了她,她又父母兄弟皆亡,苏公子嫁过来不用侍奉公婆,日子清闲自在,这等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一个卖烧饼的汉子插嘴道:“说得我都想嫁了!女人挣钱养家,不用伺候公婆,还能住大宅子,这不比天天起早贪黑强? 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就你这糙样,刘大人能看上你?做梦去吧!” 这时,迎亲队伍中抬过的嫁妆箱子引得众人阵阵惊呼。 有知情人透露:“听说苏大人给弟弟准备了一百抬嫁妆,金银细软、田产地契样样齐全,这可是给足了体面!” 人群角落里,一个抱着女娃的妇人轻声对丈夫说,“若是日后咱们女儿有出息,也让她这般风风光光娶个夫婿回来,那该多好。” 丈夫愣了一下,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突然笑道:“那得先让妞儿好生读书,将来也考个女官!” 婚礼当日,连皇上都亲自遣人送来了贺礼。 一对刻着“琴瑟和鸣”的玉如意,给足了这对新人殊荣。 地牢里,崔大郎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外面传来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声响,刺得他耳膜发疼。 他费力地抬起头,虚弱地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热闹?” 看守的下人刚得了赏钱,所以心情颇好的解释道,“刘大人娶夫呢,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热闹得很!” “娶夫?!”崔大郎浑浊的双眼陡然睁大,“什么意思,我这个丈夫还没死,她就敢另嫁他人?” 第208章 那下人闻言嗤笑一声,“您可听清楚了,是娶夫,不是嫁人,娶的可是苏太尉家的嫡公子,是你这狗一样的牲畜比得了的吗?” 崔大郎原本已经被连日来的折磨驯服了,可如今听到这番话,又怒火攻心,气急败坏的怒骂道:“刘丽娘!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我崔家待你不薄,你竟……竟做出这等事!等我出去了,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吵什么?”一道呵斥声传来,是地牢的管事。 她皱着眉走过来,瞥了眼状若疯癫的崔大郎,厉声吩咐,“赶紧堵住他的嘴!今日是刘大人大喜的日子,别让这畜生坏了喜气!” 那下人赶紧抓起一块破布塞进崔大郎嘴里,还不耐烦的打了他几鞭子。 崔大郎这才不敢闹腾了。 地牢重归寂静,唯有远处的喜乐依稀可闻。 崔大郎躺在地上,望着从气窗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穿着嫁衣来到他家的女子。 那时的他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因为她,沦落到如此生不如死的境地。 ---------------------------------------- 第284章 宸贵侍 按大齐旧礼,先帝薨逝后,新帝需守孝三年方能成婚。 可此前连遭两场叛乱,国家“元气大伤”,司天监奏请称“需以大喜事冲散阴霾,重振民心”。 这才让帝后大婚在李元昭登基后第三月便举办了。 只是成婚之后,后宫选秀之事却拖了数月。 无他,刚执掌朝政的李元昭,将所有重心都放在了整顿前朝、推行新律上,后宫之事便暂且搁置了。 如今的后宫,算上皇后裴怀瑾,也仅有两人。 还有一位便是刚被册封为宸贵侍的觉拉云丹。 人人都看得出来,比起皇后那样端方稳重的世家子,皇上明显更喜欢长相绝美,性格骄纵的吐蕃小王子。 平日里,李元昭除了每月固定三日宿在皇后的坤宁宫外,其余政务不忙的夜晚,几乎都去了觉拉云丹居住的凝香殿。 这般明显的偏爱,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已掀起风浪了。 可皇后对此却始终不恼不怒,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打理着后宫琐事,将偌大的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 更难得的是,他还时常吩咐御膳房,给觉拉云丹熬制滋补的汤品,叮嘱宫人:“宸贵侍年纪小,陛下常去看他,别让他累着了身子。” 日子久了,宫中之人渐渐发现,这两位后宫主子,竟意外地和睦。 觉拉云丹本就没什么心眼儿,每日除了盼着陛下过来,最大的爱好便是窝在殿里看话本子,看到精彩处还会跑去找裴怀瑾分享。 裴怀瑾性子沉稳,耐得住性子听他絮叨,偶尔还会为他讲解话本子里晦涩的典故。 两人一个如静水深流,一个似烈火烹油,相处得竟意外融洽。 这日晚饭后,凝香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觉拉云丹正窝在软榻上看新得的画册,忽闻宫人传报“陛下驾到”。 他慌得把书往枕下一塞,连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整理散乱的衣襟和头发。 而后才蹦蹦跳跳,一脸雀跃的迎了上去,“你今日怎么来了?不是忙吗?” 李元昭迈进殿门,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枕下露出的半角画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忙完了,过来看看你。晚膳用了吗?” “早用过了!”觉拉云丹一一细数,“御膳房做了我爱吃的蒸肘子、鲈鱼羹、烤羊肉……还有一碟芙蓉糕。” 李元昭走到软榻边倚坐下,长臂一伸,便将觉拉云丹拉进自己怀里,让他头靠在自己腿上。 她伸出手,从领口探入衣襟,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子,调侃道:“吃这么多?没撑着?” 觉拉云丹近来读多了风月话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也开始懂了羞涩与不合礼仪。 他慌忙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扯出那只作乱的手,带着几分娇嗔抱怨道,“你干什么?还有人呢。” 说完,他偷偷瞄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 李元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吩咐道,“都下去吧。” 等人都走完后,李元昭才似笑非笑的看向他,“可以了吧?” 觉拉云丹的脸有些发红,却还是乖巧地挪着步子,重新钻回李元昭怀里,脑袋埋在她的膝盖上,任由李元昭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发梢。 李元昭随意问道,“今日又看了什么新鲜故事?” 觉拉云丹闻言,脑中瞬时闪过枕下那本绘满帝王艳情的画册,耳尖悄悄泛红。 他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床榻内侧,含糊道,“就、就是些皇上与宠妃的寻常故事。” “哦?”李元昭低头凑近他耳畔,故意逗他,“皇上与她的宠妃?怎么个宠法?有朕这般宠你吗?” 此前,大家都以为李元昭是个冷情冷性的,可没想到,宠起人来竟与话本里的皇帝不相上下。 这些日子,为博佳人一笑,她命人将吐蕃的格桑花移栽满了整个御花园。 还特意从吐蕃找来了大厨,只为给宸贵侍做家乡菜,慰藉他的思乡之情。 甚至在闲暇时,亲自教觉拉云丹习字,纵使他的字还不如鸡爪子,也笑着夸好。 觉拉云丹在她怀中轻声嘟囔:“人家话本里的皇上,日日陪着心上人,看星星看月亮,说不尽的温存…… 哪儿像你,总这般忙碌,有时好几日都见不着一面。” 李元昭听完也不恼,反而一把从枕下抽出觉拉云丹藏起来的“话本子”,一本正经道,“是吗?那朕好好学学……” 可这哪儿是什么话本子,分明是一本香艳至极的春宫图册。 李元昭随手翻开的那一页,画中的小人未着……,以一种奇异姿态缱绻相拥。 画工精细,连情动时的神态都描绘得栩栩如生,看得人血脉偾张。 觉拉云丹反应过来,慌忙伸手去抢:“不许看!快还给我!” 李元昭却扬手一躲,目光仍在画册上,故意拖长语调,“哦~原来是这个宠法……” 觉拉云丹怎么抢也抢不过,反而眼睁睁看着李元昭又往后翻了几页,慢条斯理地念起图旁的批注:“貂禅拜月,这姿势倒是新奇......” 他只觉得,羞耻到了极点! 最后索性一把从李元昭腿上滚开,滚到榻的另一端,反手扯过一旁的锦被,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在被窝里闷声大喊:“不许念了!” 李元昭瞧着被子里拱起的一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继续念道,“鹤交颈、翡翠……” “呀!”被团里爆出尖叫声,两只脚在外头乱蹬,“别念了!” 李元昭终于大笑出声,放下画册,俯身去扯那蚕茧似的被团。 觉拉云丹手脚并用地紧紧拉着,却哪里敌得过李元昭的力气? 不过一瞬,爆红的脸颊与浑身透粉的皮肤就暴露在了李元昭视线之中。 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望着觉拉云丹泫然欲泣的眸子,李元昭笑道,“你既喜欢这样的,那明日朕便叫人多送些来。” “我才不要!”觉拉云丹气得去捶她,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那你要什么?”她指尖抚过他腕间,语气轻柔,“朕陪你试试这……?” 觉拉云丹霎时从脖颈红到耳尖,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只余心跳慌乱。 他咬着唇瞪她,琥珀色的眸子漾着水光,倒比画册里的美人更活色生香。 窗外忽起夜风,吹得烛火摇曳。 明灭光影里,但闻少年带着喘的嗔怪:“你、你欺负人......” 而李元昭低笑的声音渐渐隐没在锦衾之中:“朕这不是已经在赔罪了吗?” ---------------------------------------- 第285章 皇后 坤宁宫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裴怀瑾刚沐浴完毕,身着一袭松垮的墨绿色云纹寝衣。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 一头墨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 整个人看起来清润如月下寒玉,又带着几分散不开的忧愁。 只是夜色已深,他却依旧端坐于书案前,翻阅着选秀的名册。 近侍听夏立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眼下淡淡的青影,终是忍不住轻声提醒,“殿下,已是三更天了。听说陛下昨日宿在了凝香殿,今日…… 怕是不会再移驾后宫了。您连日为选秀事宜操劳,也该早些歇息,仔细伤了身子。” 他看着自己公子哪怕明知道皇上不来,仍这般日复一日地每天等到很晚,就觉得心疼得紧。 明明公子生得一副好模样,性情温和端方,待人接物无不妥帖。 论才情品貌,哪一样都不输那吐蕃王子,可为何偏偏就不如那位那般得皇上喜欢呢? 裴怀瑾看完手中的册子后,才抬眼望向窗外。 第209章 今夜无月,庭院里一片漆黑,唯有廊下挂着的几盏宫灯,投下朦胧的光晕,平添了几分寂寥。 他静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听夏,取我的‘清音’来。” 听夏连忙劝道,“这么晚了,殿下还要抚琴吗?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裴怀瑾目光落在案上燃得正旺的烛火上,“无妨,弹琴可以修身养性。” 更能平息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与怅然。 听夏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去内室将琴取来。 木琴被置于案上,裴怀瑾的指尖在弦上虚悬了片刻,这才勾起一声清越的泛音。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落在琴弦上时,琴音便如流水般漫开。 起初曲调平和舒缓,带着他刻意维持的从容。 可渐渐的,琴音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高音清冽如孤雁哀鸣,低音沉郁似深谷回响,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听夏立在一旁,看着主子垂眸抚琴的模样。 墨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唯有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分明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如松,可那琴声里的孤寂,却让听夏鼻尖发酸。 听夏最终不忍听下去,转身去了殿外。 屋内,最后一个琴音袅袅散去,裴怀瑾的双手仍轻抚在琴弦上。 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斜后方伸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裴怀瑾微微一颤,倏然回首。 才发现李元昭不知何时,竟站在他的身后。 她一身玄色常服,眼神冷冽地看着他。 见他怔忡的模样,她问道,“怎么?吓到你了?” “没有……”裴怀瑾下意识应声,随后才回过神来,连忙从琴凳上起身,欲屈膝跪地行礼。 却被李元昭轻轻按住手腕,“不必多礼。“ 李元昭顺势坐到了他身旁的琴凳上。 两人肩头相抵,衣袖相叠,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体温。 李元昭目光落在他脸上,“朕竟不知道,朕的皇后,琴艺竟如此出众。” 裴怀瑾耳尖微红,“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伎俩,不值一提。” 李元昭轻声道,“继续。” 裴怀瑾这才又抬手,抚上了琴弦。 只是这一次,琴音却没了方才的行云流水、流畅自如。 指尖微颤,曲调时断时续,连李元昭这般不通音律之人,也听出他接连弹错了几个音。 “怎么了?” 裴怀瑾指尖一顿,喉咙微微滚动,终是坦诚道,“陛下离得太近,扰了臣侍的心神。” 李元昭,“既如此,便不弹了。” 裴怀瑾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二十,往日里,李元昭是断不会踏足这坤宁宫的。 李元昭站起身来,“朕似是许久未见到皇后了,朝堂诸事忙完,便过来看看。” 裴怀瑾心头一跳,一丝隐秘的欢喜悄然蔓延开来,却被他强压在眼底,面上依旧维持着体贴。 “陛下国事繁忙,不必特意顾及臣侍,臣侍一切安好。” “朕困了,”李元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更衣吧。” 裴怀瑾连忙敛了心神,上前一步,伸手为她宽衣。 他伸手轻柔地环过她的腰际,为她解去玉带。 玄色外袍徐徐褪下,露出素白的中衣。 他轻轻接过脱下的常服,将衣物挂到角落的衣架上。 随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后日便是选秀大典了。此次参选的世家公子、官员适龄子弟及各藩属国进献来的选侍,共计二百余人。陛下若得空,要来看看吗?” 李元昭已在榻边坐下。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倦意,闻言只懒懒地抬了抬眼,语气平淡,“不必了,皇后看着办便是。” 裴怀瑾挂好衣袍,缓步走回榻前,伸手替她按摩太阳穴,“可臣侍愚钝,也不太懂陛下喜欢什么样的,怕选的人不合陛下的心意。”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 人都是不知足的,以前的他,觉得能常伴君侧,已是恩赐。 如今成了她的皇后,他又盼着她的垂怜,盼着她的心能分一点给他。 可成亲后这些日子,她待他始终相敬如宾,十分冷淡。 所以他忍不住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她的眼。 他话音未落,李元昭忽然睁眼看他。 “皇后这是在试探朕?” 裴怀瑾心头一紧,连忙跪地认错,“臣侍不敢。”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元昭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看着他惶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中的怀疑才淡了。 她伸手将他拉起身来,“起来吧,地上凉。” ---------------------------------------- 第286章 争宠 李元昭将裴怀瑾拉到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一只手,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裴怀瑾一时怔住。 他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交握的双手。 李元昭的掌心温暖干燥,力道轻柔,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却让他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陛下可是嫌弃臣侍烦闷无趣?” 李元昭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却未言语。 裴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涌上几分怅然,声音更低了些,“臣侍自知不讨陛下喜欢,性子沉闷,不懂风趣…… 还请陛下告诉臣侍,该怎么做,才能让陛下开心……” 话音未落,李元昭突然一把将裴怀瑾推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她一只手臂撑在他枕边,身影将他牢牢罩住。 裴怀瑾的心一下子猛跳起来,抬眼望她。 背着光,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裴怀瑾。” 这一声,让他连指尖都泛起麻意,脊背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 李元昭倾身压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是朕的皇后。” 裴怀瑾眼皮剧烈地轻跳了几下,脑中一片空白,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李元昭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唇瓣,带着微凉的触感,“不管你是烦闷无趣,还是活泼讨喜,你都是这后宫之主,是朕亲封的皇后,没有人能越得过你去。” 裴怀瑾只觉得被她碰触过的地方一片滚烫。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轮廓,眼眶微微发热,良久才颤声道:“臣侍……知道了。” 李元昭久久没有言语,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裴怀瑾受不了这样灼热的目光,不由地微微偏了些脸,小声道:“陛下若是困了,便早些歇息……” 话未说完,李元昭便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裴怀瑾只觉魂魄似被瞬间抽离躯壳,所有的神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轰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不管不顾地抱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她逃走。 他迫不及待地回应着,唇齿相依间,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思念、委屈与欢喜,尽数倾泻在这一吻之中。 这不是她第一次吻他,可这却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是吻到了他。 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李元昭的双唇才缓缓离开他的唇瓣,擦过他的额发,移去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唤:“怀瑾。” 这声亲昵的呼唤,让裴怀瑾心跳止不住的加速。 “你要记住,你是唯一能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之人。” 裴怀瑾眼眶发热,那么久的怅然若失,在这一刻被她一句话全部填满。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要溢出来了。 他紧紧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胸前,鼻尖蹭着她的肌肤。 李元昭伸手,拨开他肩头松垮的墨绿色寝衣。 丝质的锦袍顺着肩颈滑落,露出一整截玉白的脖颈和刀削般的锁骨。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带着温热的触感往下,引得裴怀瑾轻轻战栗,愈发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有陛下这句话,我便知足了。” 话音未落,他便仰首凑近,吻上她的唇角,带着难得的主动,将所有克制与矜持都抛在脑后。 两人的青丝在枕畔交缠,随着主人,微微晃动。 裴怀瑾眼尾泛红,情动之色竟比大婚当日更甚,连素来清润的嗓音都染上几分暗哑:“陛下……” 帐幔轻摇,掩去一室春色。 烛火已燃至过半,光晕柔和了许多,不再那般炽烈。 裴怀瑾头窝在李元昭颈窝之中,墨发凌乱地铺散在她肩头,手还死死揽着她的腰。 第210章 他能清晰听见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如同最安心的鼓点,驱散了所有不安。 李元昭的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肩膀,掌心覆在他汗湿的后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裴怀瑾的呼吸渐渐平稳,却依旧不敢动弹,生怕这难得的温存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他能感觉到李元昭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发丝被她的呼吸拂得轻轻颤动,带着细微的痒意。 良久,他才敢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她的下颌线上,轻声道:“陛下……” 李元昭,“嗯?” 裴怀瑾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问道,“陛下可饿了?臣侍让下人准备了宵夜。” 李元昭微微颔首。 待二人洗漱完毕,在桌前坐定。 桌上放着莲子羹,还摆着几碟精致小菜。 裴怀瑾亲手盛了一碗递过去,李元昭尝了一口,“还不错。” “陛下喜欢就好。”裴怀瑾垂眸浅笑。 这时,在一旁服侍两人用膳的听夏,忍不住插话道,“这莲子是我们殿下亲手去太液池摘的,又一个一个亲手剥的,日日都备着,就为了等陛下来能吃上热乎的!” 裴怀瑾急忙用眼神制止,听夏这才不情不愿地噤声。 李元昭抬眼打量了下这个大胆的小内侍,对裴怀瑾道,“你的心意朕知晓了,不过莲子而已,谁剥都一样,皇后不必如此劳心费神。” “是,臣侍知道了。”裴怀瑾的笑容淡了些。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李元昭的眼睛,只默默舀起自己碗中的莲子。 李元昭又喝了两口,忽然开口,“这莲子羹不错,想来宸贵侍此刻还在看他的话本子,定是没睡,你让人给他也送一份去。” 听夏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陛下这不是在打皇后的脸吗? 明明是他家殿下亲手剥的莲子,辛辛苦苦为皇上准备的,如今却要给那人也送去。 他要吃,御膳房难道还缺了他的吗? 裴怀瑾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是应该的,还是陛下想得周到。” 他对听夏吩咐道,“赶紧给宸贵侍送一份去,再加几样他爱吃的玫瑰酥、杏仁糕。” 听夏不情不愿的退了下去。 李元昭放下汤匙,“选秀的事,你看着办就好。” “是,臣侍知道了。” “对了,让云丹也一起去瞧瞧。”李元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他天天闷在凝香殿里,怕是也闷坏了,让他也帮着看看,选些合他眼缘的。”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裴怀瑾:“免得日后选进来些不懂事的,欺负了他去。” 裴怀瑾勾起嘴角,“陛下考虑得极是,臣侍定会好生安排。” 他往李元昭碗里夹了一块肉脯,“宸贵侍年纪尚小,如今多来几个人陪着玩耍,也是好的。” 李元昭却站起身来,“朕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吧。” 裴怀瑾没想到,她竟不留下来就寝? 方才的亲密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此刻便要戛然而止。 但他不敢挽留,连忙取来外裳为她披上,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 听夏回来时,见主子仍坐在桌前出神,忍不住抱怨:“殿下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裴怀瑾轻轻摇头,“本宫不觉得委屈。” 听夏更加为他不值得,“可殿下入宫前便是裴家家主,如今更是中宫皇后!实在不必处处忍让那个吐蕃来的质子……” “够了!”裴怀瑾打断道,“听夏,你今日的话,过于多了。” 听夏这才惊觉失言,慌忙伏地叩首:“奴才知错。” 裴怀瑾静静注视着这个自幼相伴的侍从,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本宫这坤宁宫庙小,怕是容不下你了。明日……你就去浣衣局当差吧。” “殿下!”听夏不可置信后,连忙求饶,“奴才自幼跟着您,求您别赶奴才走……” 裴怀瑾已经转身,不再看他。 作为皇后,皇上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他断不能像寻常侍郎般争宠拈酸,更不能纵容手下人挑拨后宫是非。 惹了皇上不快。 ---------------------------------------- 第287章 选秀 选秀当日,京城的阳光格外明媚,御花园里更是花枝招展、人声鼎沸。 新任工部尚书黄维的弟弟黄绵,身着一身粉红色天蚕丝纱衣,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今日又特意涂脂抹粉打扮了一番,就更加貌美了。 旁人都知晓,他哥哥黄维年纪轻轻便被陛下破格提拔为工部尚书,在朝中前途无量。 而黄绵自身容貌出众,若能一朝被选在君王侧,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让黄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 是以周围不少人都凑上前去,或寒暄问好,或奉承夸赞,言语间满是讨好之意。 黄绵也乐得享受这份追捧,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人群另一侧,王家子弟王砚之则显得低调许多。 他身着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地站在队伍中,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王家是如今五大世家里,与皇后裴家一同仅剩的世家。 自陛下登基后,大力整顿吏治,昔日权倾朝野的世家如今已愈发势微。 此次选秀,王家几乎押上了所有希望,派出家族里容貌、才学最出众的三位子弟,定要有人能入选后宫。 哪怕只是得个低阶位分,也能为王家留一口喘息的机会。 这王砚之便是嫡脉中的嫡长子,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期许。 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的小孙子、大长公主的外孙、傅大将军的儿子…… 一众的勋爵显贵、世家子弟,一个比一个背景深厚。 连南诏、鲜卑、高丽等属国都送来了不少美男子。 各色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站在一起,真真是人比花娇,引得负责甄选的女官不时侧目。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花香交织的气息,连风拂过都带着几分香味。 当觉拉云丹身着正红色宫装出现在御花园时,在场的公子们都为之一滞。 园中霎时一片寂静。 他这一身,用的是波斯进贡的顶级绸缎,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一头金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额间一点朱砂,衬得那张本就秾丽的容颜愈发惊心动魄。 早在入宫前,这些公子们就听闻了这位宸贵侍的传奇故事。 吐蕃送来的质子,不仅被册封为“宸”,赐居凝香殿,还深受皇上宠爱。 彼时众人还多有不信,只当是后宫传闻夸大其词,可如今一见真人,才知传言不虚。 这容貌,这姿色,确实胜过在场绝大多数人。 然而惊艳过后,不少世家子弟眼中便浮起难以掩饰的轻蔑。 在他们看来,觉拉云丹哪怕生为王子,也是个“战俘”,即便得了一时的宠爱,也终究是“卑贱”的,根本不配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名门之后相提并论。 直到有人率先躬身行礼:“参见宸贵侍殿下——” 众人才恍然回神,纷纷跟着行礼问安,只是那此起彼伏的问安声中,多少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觉拉云丹根本没理会众人的打量,自顾自的坐在了自己位置上。 他目光立刻被桌上的蜜饯、糕点吸引,伸手便拿起一块芙蓉糕吃了起来。 直到身旁的宫人提醒,他才漫不经心道,“起来吧。” 说完,便又低下头,专注地挑选着桌上的吃食,仿佛眼前这些世家子弟,还不如一块糕点来得有吸引力。 这副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模样,更让不少人心中憋着气。 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直起身时,用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不过是个战败国送来的质子,靠着几分姿色讨陛下欢心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旁边之人也暗自撇了撇嘴,附和道,“谁说不是呢,瞧他那样!真当自己是后宫之主了?” 也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为自己入宫铺好关系,连忙上前恭维道,“久闻宸贵侍风姿卓绝,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在下江南州牧之子赵明轩,祝殿下福泽绵延、盛宠不衰。” 这谄媚的举动引得周围一阵低嗤。 那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更是毫不掩饰地冷笑出声:“好个趋炎附势之徒。” 赵明轩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进退两难地僵在原地。 觉拉云丹也听到声音,朝他看了过来,“你是何人?” 那公子挺直腰板,倨傲地扬起下巴:“太常寺卿之子房琰。” 觉拉云丹闻言,看向一旁的宫人,问道,“太常寺卿,什么官儿?没听过。” 他自小在吐蕃长大,入大齐后也只专注于跟在李元昭身边,对朝中官职本就不甚了解,此刻说的也是实话。 第211章 ---------------------------------------- 第288章 选秀(2) 这话一出,房琰瞬间面色铁青。 太常寺卿虽非宰相尚书,却也是掌管礼乐祭祀的正四品大员,此刻被说得如此不堪,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待宫人解释,房琰已按捺不住怒火,扬声道,“太常寺乃九寺之一,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历来由当世大儒执掌。宸贵侍来大齐这么久,竟连这般基本的官职品阶都不知晓?” 觉拉云丹反问道,“为什么要知晓?” 这轻飘飘的一句,让房琰更加生气。 他强压怒火,语带讥讽:“殿下身为后宫贵侍,难道就无人教导过,该懂的礼制和规矩吗?” 几个与他交好的公子也纷纷出声附和:“房兄所言极是,既入大齐宫廷,岂能不懂大齐礼制?” “依我看,怕是心思都没花在学规矩上,都花在了钻研媚术、如何讨皇上开心上去了吧?” 觉拉云丹再不通汉话,此刻也听懂了这些人字里行间的阴阳怪气。 想他自从入宫之后,就被李元昭宠在手心里,哪曾受过这种气。 而且,他从来就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 他直接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盏径直砸向了房琰的脑袋。 房琰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这一下,躲避不过,额头瞬间磕出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汩汩而下。 “你!你竟敢打我!”房琰捂着伤口,又惊又怒。 觉拉云丹冷笑一声,“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不成?” 房琰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平素在京中也是横着走的主,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暴喝一声便扑了上去,与觉拉云丹扭打在了一起。 周围众人惊呼着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御花园中顿时乱作一团。 案几翻倒,茶盏果碟碎了一地,连两人身旁的花木也遭到了摧折。 其余人在一旁拉人的拉人,劝架的劝架,却根本动不了这两人分毫。 就在这混乱之际,园外突然传来内侍的通传: “皇后驾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一袭朱紫色织金凤袍,自御花园的白玉拱门缓步而入。 一列宫人手持宫扇、香炉紧随其后。 其余人见状,连忙跪地行礼。 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觉拉云丹和房琰也不得不停手,各自整理凌乱的衣袍。 两人谁也没讨到好,觉拉云丹的发冠歪斜,正红色的宫装沾了尘土,眼角还带着一抹红痕。 房琰伤得更是严重,额角的伤口仍在渗血,脸上又新添了几道口子,宝蓝色的锦袍也被扯开一道裂口。 裴怀瑾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狼狈的二人身上稍作停留,随后才在主位上从容落座。 房琰见皇后神情严肃,立马跪地请罪,顺便参这小子一本。 谁知他刚跪下去,还未开口,觉拉云丹已抢先一步走到裴怀瑾跟前,直接告状,“皇后,有人欺负我!” 他指着自己嘴角的淤青,“你看给我打得,可疼了。” 房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吐蕃质子好歹是一国王子,怎的这般无耻,竟还恶人先告状! 他立即跪倒在地,“殿下明鉴,我冤枉啊!我好心给宸贵侍解释太常寺职能,谁知他突然拿茶杯砸我。” 他指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额角,“您看给我扔得,都破相了……” “破相了也活该!”觉拉云丹冷哼一声,“就凭你那张脸,便是没破相,皇上也看不上。” “你——!”房琰眼前阵阵发黑,简直气得要吐出一口血来。 “你什么你?”觉拉云丹扬起下巴,“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长得丑便罢了,说话还这般难听。你该感谢今日遇见的是本王,只给你个小小教训!要是换了陛下,有你好果子吃!” 房琰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觉拉云丹的手都在发抖,全然忘了顾忌:“你这个贱人!这里是大齐皇宫,不是你们吐蕃蛮荒之地,岂容你口出狂言、颠倒是非!” “房公子,”裴怀瑾这时才悠悠开口,“宸贵侍是陛下亲封的从一品贵侍,你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怎能如此放肆,直呼‘贱人’?你们房家世代为官,就是这么教你‘尊卑有序’四个字的?” 房琰浑身一震,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磕头请罪,“小人知错!小人一时糊涂,口不择言,求殿下恕罪!” “不该是向本宫恕罪。”裴怀瑾声音平静,“是该向宸贵侍请罪,求他宽恕于你。” 房琰身子一僵,让他向一个“战俘质子”低头请罪,这比杀了他还屈辱! 可皇后发话,他又不敢不从。 他转向觉拉云丹,咬着牙道,“小人......知错,求贵侍殿下......宽恕。” 觉拉云丹早已坐回位置,悠闲地翘起一条腿。 “我才不饶恕你!来人,把这个碍眼的东西赶出去!” 房琰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觉拉云丹。 今日被赶出去,不仅彻底断送了入宫之路,传出去更是“失礼被逐”的丑闻,日后自己的婚嫁、仕途都会受影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怕了,再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连连叩首哀求。 “殿下开恩!小人知错了!方才都是小人昏了头,求贵侍殿下大人大量,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宫人看了一眼皇后,见裴怀瑾微微点头,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房琰。 “殿下!殿下!”房琰挣扎着被拖行而出,凄厉的呼喊渐行渐远。 园中重归寂静。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公子们个个变了脸色,有的害怕,有的震惊。 大家都没有想到,皇后竟这么维护这个贵侍。 裴怀瑾转向觉拉云丹,语气缓和了些:“伤得严重吗?要不要传御医来看看?” “不用不用!”觉拉云丹摆摆手,得意洋洋道,“他那点力气,才打不过我呢!” 他眼尾那抹红痕,根本不是打斗所致,而是方才告状前偷偷揉出来的。 裴怀瑾看穿了却不点破,只淡淡一笑:“今日除了他,还有其他人欺负你吗?” 觉拉云丹这就来劲儿了,瞬间点兵点将起来,将刚刚跟着房琰议论他之人一一点了出来。 被点到的几人瞬间面如死灰。 裴怀瑾目光扫过他们,语气不容置喙:“尔等不敬贵侍,不懂礼数,便都逐出去吧。往后也不得再参加选秀。” 此言一出,满园哗然。 被点名的几人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殿下开恩!” “我等知错了!” “求贵侍宽恕!” 然而裴怀瑾只是淡淡摆手,宫人们立即上前将这些人悉数架离。 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其余公子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 第289章 选秀(3) 一场风波之后,众人虽神色各异,但也陆续重整仪容,依序落座。 选秀大典正式开始。 此次选秀,除了拼家世、样貌外,但重要的,还是比拼才艺。 虽说皇上不在,但各个公子哥儿们也拿出了看家本领。 在皇后跟前留下好印象,也是入宫的关键一步。 第一个出场的就是黄绵。 他心知在场众人多半只会展示琴棋书画这类寻常才艺,便特意另辟蹊径,准备了一支失传已久的《绿腰》舞。 此刻他身着粉红纱衣,立在灼灼桃树下,微风拂过,纱衣轻扬,衬得他面如冠玉、眼若桃花,俊美无双。 这般姿容,便是与昔日的京城第一美男子林雪桉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先朝裴怀瑾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软:“在下工部尚书之弟黄绵,今日为殿下与宸贵侍献上一支《绿腰》舞,技艺粗浅,献丑了。” “是挺丑的。”觉拉云丹懒懒靠在软榻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黄绵微微一愣,心中对觉拉云丹的不满又深了几分。 他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等他入宫了,定要将皇上的恩宠全都夺过来。 到那时,他要让这嚣张之人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目中无人。 裴怀瑾无奈地看了觉拉云丹一眼,小声解释道,“献丑是自谦之词,并不是说他自己丑。” 觉拉云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裴怀瑾这才转向黄绵,颔首道:“黄公子,开始吧。” 随着乐师奏响丝竹,黄绵缓缓抬手,舞蹈正式开始。 起初节奏舒缓,他的动作轻盈柔和,如春风拂过杨柳,指尖轻点、腰肢微折,每一个姿态都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渐渐地,乐曲节奏加快,黄绵的舞姿也愈发灵动起来。 第212章 他旋身时纱衣飞扬,如绽放的粉莲。 跳跃时足尖轻点,似惊鸿踏水。 尤其是那一段“翻身入水”的动作,他腰肢向后弯折成惊人的弧度,发丝轻颤,眼波流,引得不少公子暗暗惊叹:一个男子要将舞蹈跳到这种地步,可见要下多大的功夫。 一曲终了,黄绵以一个轻盈的旋身收尾,额角沁出薄汗,脸颊泛着红晕,更添几分动人。 他再次躬身行礼:“请殿下指教。” 御花园内响起稀疏的掌声,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惊叹。 裴怀瑾温声赞道:“黄公子这舞尽得《绿腰》精髓,想必是下过苦功的,跳得确实不错。” 黄绵心中一喜,连忙道,“谢皇后殿下谬赞,在下不过是略通皮毛,能入殿下之眼已是荣幸。” 觉拉云丹在一旁嘟囔道:“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软趴趴的像没骨头。” 裴怀瑾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展示顿时显得索然无味。 任凭那些公子琴弹得如何精妙,画作得如何传神,诗作得如何工整,都再难掀起什么波澜。众人的心思都还停留在方才那支惊艳的舞蹈上。 直到—— “在下王砚之,愿为殿下吹笛一曲《鹤鸣九皋》。” 轮到了王砚之。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墨发上簪着一根玉簪,在这满园锦绣中反倒显得格外清逸出尘。 同为世家子弟,他与裴怀瑾的气质截然不同。 裴怀瑾是端庄大气里藏着温润,眉宇间的包容让人心生亲近,仿佛春日暖阳,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 而王砚之身上,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 那不是睥睨众生的孤傲,也不是孤芳自赏的疏离,而是历经风雨后,明知抗争无望,最终选择妥协,却又心有不甘的冷寂。 裴怀瑾此前在宴会上曾见过他几次。 他记得那时的王砚之,虽也清冷,眼中尚有几分少年意气,可不知为何,如今却只剩一潭死水。 他微微颔首:“早闻王家公子笛艺高超,今日终于有幸得闻。” 王砚之深深看了裴怀瑾一眼,才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竹笛。 那笛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可见是常年随身之物。 他将笛子送至唇边,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满园喧哗顿时寂静。 那笛音清越如鹤唳九天,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孤寂。 仿佛一只被困在金笼中的白鹤,明知羽翼难展,却仍仰望苍穹。 觉拉云丹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坐直了身子。 他虽不懂什么音律技巧,也觉得,听起来似乎挺凄惨的,让人想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裴怀瑾似乎从笛声中听出了什么。 可是,抱歉。 不管王砚之愿不愿意,只要他一日姓王,只要王家仍是五大世家之一,他就注定逃不掉入宫的命运。 陛下虽没说,但他作为皇后,自然明白这场选秀背后的政治考量。 “王公子的笛声清越动人,”裴怀瑾缓缓开口,“想来,陛下应该也会很是喜欢。” 此言一出,满园寂静。 这话虽未明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入选了。 众人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唯有王砚之,在众人或羡或妒的注视中,缓缓垂下眼帘。 最终,此次选秀共留下十二人。 除了王砚之与黄绵被封为二品“侍卿”,其余十人皆按才艺与家世,分别被封为三品“美人”与四品“才人”。 寂寥许久的大齐后宫,瞬间又热闹起来。 新入宫的公子们个个摩拳擦掌,明里暗里较着劲,都盼着能拔得头筹,成为第一个侍寝的幸运儿,最先夺得皇上的宠爱。 ---------------------------------------- 第290章 后宫争宠 可谁知选秀之后,众公子日等夜等了半个月,也不见皇上进后宫。 听说是前朝之事太忙,连宸贵侍去请了几次,也被拒了。 众人望眼欲穿,直到五月十五日,皇后的生辰。 皇上特意在太液池畔摆下宴席,邀后宫众人同乐,为皇后庆生。 这些公子们这才得以见皇上一面。 当然很多人早前就在各种宴会、秋猎上见过皇上了,只是这是第一次作为皇上的侍郎见到她,这意义自然不同。 是以今夜的太液池畔,众人皆是盛装打扮。 唯有王砚之,依旧是一袭月白色长衫,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惹得旁人暗自嘀咕:“穿得跟死了爹娘似的,也不嫌晦气。” 旁边立即有人意味深长地接话:“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等这般花花绿绿,反倒显得他清雅出尘。你瞧那飘飘欲仙的模样,可不正是另辟蹊径?” 说话人望着王砚之独立水边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艳羡:“这般风姿,说不定反倒能入了陛下的眼。” 黄绵则下足了功夫,特意托人打听来“陛下从前最爱水绿色衣裙”,寻遍京城绣坊才觅得一匹同色云锦,赶制了身上这件新衣。 他站在人群中,自觉将这水绿色穿得清雅脱俗,正暗自得意,却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咦?你怎么跟我穿一样颜色的衣服?” 黄绵心头一紧,转头便见觉拉云丹朝他走来。 身上正是一件水绿色宫装,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比他的锦袍更显华贵。 觉拉云丹看着他,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不是就是‘东施效颦’?,下次别学我穿衣服,我不喜欢跟别人穿一样的!” 这可是他最近新学的成语,还不太确定用得对不对,可看黄绵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活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便觉得大抵是没说错。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黄绵虽心有不服,但谁叫他品级在别人之下,还是咬着牙,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参见宸贵侍,贵侍教训的是,下侍以后定当注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宫人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只见李元昭一身红色刺金龙袍,墨发高束,踏月而来。 她身侧,跟着同样身着正红凤纹宫装的裴怀瑾。 帝后二人衣袂相映,宛若一对璧人。 太液池畔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敛衽跪地行礼。 唯有觉拉云丹十分大胆,几步越过人群,站在李元昭面前,抱怨道,“你这半月你都在忙什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般放肆的举动,令跪在地上的众人齐齐暗暗抽气。 宸贵侍竟敢当众抱怨陛下,还妄议朝政,简直是胆大包天! 谁知李元昭不仅没生气,反而纵容地牵起他的手,道,“是朕不好,等明日,便去陪你。” 裴怀瑾也在一旁笑道,“今日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你最爱的酥油茶和奶糕,可要多吃些。” 众人未免睁大了眼, 这宸贵侍,不仅得陛下如此纵容,连皇后都这般顺着他! 这等恩宠,简直是后宫独一份! 黄绵攥紧了拳头,只觉那抹碧色格外刺眼。 若他日自己也能得这般圣心独眷…… 接下来的宴会,明眼人都看出了这位黄侍卿的野心。 说是为皇后祝寿,可他盈盈举杯时眼波流转,献舞时的水袖轻扬,每一个眼风、每一分笑意,都精准地抛向了御座之上的那位。 这般露骨的邀宠,不仅这些男人看得一清二楚,连向来大条的觉拉云丹都蹙起了眉。 待黄绵一舞方毕,香汗淋漓地跪地谢恩时,李元昭淡淡赞了句,“不错。” 黄绵心中一喜,正要顺着话头说些讨好之语,就见觉拉云丹转头对李元昭道,“我也会!” 李元昭果然来了兴趣,“是吗?朕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等才艺。” 觉拉云丹仰头看向黄绵,“跳舞而已,谁不会啊?他跳的软趴趴的不好看,我给你跳我们吐蕃的胡腾舞,比他这好看。” 他径直走到宴席中央,随手解下半边衣袖系在腕间。 黄绵气得牙痒痒,可即便满心不甘,也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 乐师很快换了鼓点,急促有力的鼓声瞬间响彻大殿。 觉拉云丹随着鼓点,跨步、踢腿、旋身、仰头、摆腰、扬臂…… 他身着宫装,本应显得庄重,可跳起舞时,却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动作刚劲有力,如草原上奔驰的骏马,又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野性。 鼓点渐急,他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水绿色的衣摆翻飞如旋风,与鼓声交织在一起。 偶尔一个惊险的下腰,又猛地起身旋跳,引得殿中众人惊呼出声。 与黄绵的柔媚不同,他的舞满是生命力与爆发力,看得人热血沸腾。 急促的鼓点在最后一个旋身后戛然而止,觉拉云丹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扬起。 第213章 他喘着气,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元昭,直接抛去一个媚眼,问道,“如何?” 众人何曾见过这么直白的争宠方式,都有些迫切的看看皇上的反应。 李元昭缓缓抬起手,鼓起掌来。 “跳得极好。”她语气里带着笑意。 这声赞赏,比方才那句“不错”分量重了不知多少。 其余人也心中察觉了,果然,比起黄侍卿那边妖艳的做派,皇上果然还是更喜欢更有男子气概一些的男儿。 所以不少人一改之前的低眉顺眼,反倒昂首挺胸起来。 唯有黄绵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场心思各异的生辰宴终至散场,众人垂手侍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黏在李元昭身上。 只见她自然地牵起裴怀瑾的手,“走吧,朕今夜去坤宁宫。” 裴怀瑾却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陛下厚爱,臣侍心领。” “只是臣侍今日饮了些薄酒,头晕得紧,怕是服侍不好陛下。” “这些弟弟们入宫多日,日日盼着能得陛下垂怜,今日良辰,不如……殿下去看看他们,也全了大家的心意。” ---------------------------------------- 第291章 朕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黄绵更是一改颓废,挺了挺腰。 李元昭也没有推拒,直接环视一圈,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期待、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脸。 身旁的觉拉云丹早已醋意翻涌,伸手就想拉住李元昭的衣袖“截胡”,却被裴怀瑾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 裴怀瑾凑近他耳边,“云丹,我那儿新到了话本子,你跟我一起回宫,我拿给你。” 觉拉云丹瞬间懂了裴怀瑾的意思,虽仍有些不甘,却还是乖乖收回了手。 李元昭的目光缓缓掠过前排的众人,最终落在了人群最后面。 那个自始至终一袭白衣、清冷淡漠得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王砚之身上。 “就他吧。” 谁也没料到这个结果! 黄绵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呆立在原地。 其余人也是满脸错愕。 连王砚之自己都愣住了,抬眸看向李元昭,没反应过来。 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吧!都说他穿成这样,就是欲擒故纵!看来皇上果然吃这一套。 “这是太原郡守王峤的长子,王砚之。”裴怀瑾温和的嗓音打破僵局,随后又提醒道:“砚之,还不快上前谢恩?” 李元昭目光微凝,落在那抹白色身影上。 原来是王家的人,难怪这副模样。 王砚之这才恍然回神,缓步出列,跪倒在御前。 “臣侍,谢陛下恩典。” 李元昭没再说话,转身径直上了銮驾。 裴怀瑾与觉拉云丹也跟着离去。 王砚之则按宫人指引,坐上了紧随銮驾后的一辆青帷马车。 众人望着帝驾缓缓远去,才敢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真没想到啊,皇上竟然喜欢王砚之这样的!”一名才人咋舌道,“全程没说一句话,就杵在那儿摆冷脸,穿得还跟丧服似的,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 黄绵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更是冷哼一声。 “这就是人家的心机!故意穿得跟咱们格格不入,装出一副鹤立鸡群的清高模样,皇上眼皮子一扫,可不就注意到他了?咱们费心打扮,反倒落了下乘!”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名美人压低声音开口:“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皇上可不是因为这些喜欢他的。” “什么?” “那因为什么?” 众人瞬间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那美人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外人,才小声道:“你们怕是不知道,陛下登基前,身边有一名极受宠的近侍,日日带在身边。结果这人却不满足,竟背叛殿下,跟着郑文凯一起造反了。” “后来呢?” “郑文凯兵败后,陛下却舍不得杀他,只把他关进了地牢。谁知道没过多久,这人自觉对不起陛下,在牢里自尽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竟有这种事?” “皇上也太痴情了吧?都背叛了还舍不得杀!” “这人要是没跟着一起造反,怕是比如今的宸贵侍还受宠吧?” 黄绵忍不住追问,“那这跟王砚之有什么关系?” 那人瞥了一眼王砚之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那近侍啊,叫陈砚清。那‘砚’字,跟王砚之的‘砚’,是同一个字!” “而且,我听说,皇上就是在朱雀大街上,对那位身穿白衣的陈近侍一见钟情的,而后将他带回了宫……” “!!!”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一个惊人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你的意思是……今天皇上看到身穿白衣的王砚之,是想起那位近侍了?” “所以皇上这是把王砚之当成陈砚清的替身了?” “可不是嘛!”那美人笃定点头。 “天啊,原来是这样……” “皇上好惨啊,得到了江山,却失去了最爱之人,只能从他人身上寻找所爱之人的身影……” 众人脸上满是震惊与唏嘘。 “难怪皇上会选他……” “这王砚之,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黄绵闻言,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唇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是走运还是不走运,还说不准呢!” 这边,秋水居内,气氛却有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元昭斜倚在榻上,手中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玉佩,看着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王砚之,皱了皱眉。 “你父亲送你进宫来,便是让你给朕当摆件的?”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今日一群人之中,众人皆盼着她垂怜,唯有他不一样。 她还以为是个懂事的,没想到回宫之后,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真是扫兴! 王砚之深吸一口气,终是向前挪了几步,走近了些。 李元昭,“朕如果没记错,今年春科,你落榜了!” 王砚之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就是因为今年科举落榜,他父亲见他做官无望,这才送他来选秀。 王家虽仍是世家,却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急需一位“后妃”来稳固地位。 可他怎么愿意? 今年没中,他明年可以再考。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所求的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是凭一己之力重振家族声望。 而非困在这深宫里,做一个只能等待帝王宠幸的之人。 父亲却以家族责任相逼,甚至拿出弟弟妹妹的前途来要挟。 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压下心底的不甘,穿上锦衣,踏入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此刻被李元昭一语点破,王砚之只觉得喉咙发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无能,未能中第。”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 “既然无能,便该接受。”李元昭语气冷了几分,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如今你父亲送你入宫,你推拒不能,反倒在朕面前委屈上了?” 王砚之心头一凛,急忙双膝跪地,“臣侍不敢!” 李元昭嗤笑道,“那就收起你那套读书人的清高,在朕面前摆脸色,是要给谁看?”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王砚之的侥幸。 他深知自己已经入宫,再不能更改。 为皇上侍寝是他的本分,自己确实不应该表现得这般抗拒。 王家的荣辱全系于他一身,若真惹得陛下动怒,不仅他自身难保,整个王家都可能跟着遭殃。 他膝行上前,指尖微微颤抖着,欲为她更衣解带。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带时,李元昭却直接站起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心不甘情不愿,朕也不是那等喜欢勉强之人。” 王砚之的手僵在半空,抬头错愕地看向她。 李元昭冰冷的声音传来,“朕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径直离去。 ---------------------------------------- 第292章 皇上来了 出了秋水居后,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周红缨侍立在銮驾旁,轻声请示,“陛下,接下来是回宣政殿,还是......?” 李元昭坐在銮驾上,指尖轻揉额角,神色间带着几分兴致缺缺。 最近她新登帝位,迫不及待的品尝着,初掌乾坤带给她的极致快意。 朝臣的敬畏、政令的通达、生杀予夺的权柄,每一样都比男女之情更令她着迷。 第214章 此刻的她,与历代初登大宝的帝王并无二致,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迫不及待的要作出一番丰功伟业。 连日来,她忙着前朝之事,常常到深夜都还在批阅奏折。 后宫那些新入的郎君,于她而言不过是偶尔的消遣。 今日也是因为不能拂了中宫颜面,这才踏足后宫。 没想到竟碰了个冷钉子,实在令人兴致索然。 她随意道,“去凝香殿吧。” 周红缨正要传令,便听李元昭继续道,“算了,别浪费皇后的一番美意。” “今日宴上穿绿衣跳舞的那个,叫什么?” 周红缨记性极好,立刻回话,“回禀陛下,那是住在含水阁的黄侍卿,他是工部尚书黄维的胞弟。” “黄维的弟弟?”李元昭微微挑眉,倒真有些意外。 这黄维,之前被崔士良派去辅佐李元佑赈灾,行事沉稳,颇有章法。 后来李元佑出家,他审时度势投靠了自己。 更是在扳倒崔士良这件事上出过大力。 她登基后,他又搜寻匠人,改良农具、织布机。 短短半年时间,曲辕犁、龙骨水车等新式农具在全国推广,耕种效率较往年提升三成。 更因改良了织布机,使得丝绸产量翻倍,寻常百姓也能穿上物美价廉的棉帛衣物。 是个有功之臣,所以她才在半年时间内,就提拔他为工部尚书。 她懒懒道,“那就去他那儿吧。” 含水阁内,黄绵刚沐浴完,正趴在软榻上,任由两名宫人为他擦拭湿发、涂抹润肤的香膏。 因着女子登基为帝,所以这后宫的一切规矩都变了。 从前为防止妃嫔与男子私通,都是宫女们伺候后宫诸妃,男内侍们也皆需净身才能入后宫伺候。 如今后宫尽是男妃,宫女们自然也不能再近身伺候了,所以后宫之中的侍奉之人,也全都换作了男侍。 黄绵闭着眼,享受着侍从们的服侍。 与其他世家公子不同,在哥哥考中进士前,他们黄家,不过就是寻常农户。 他跟着父母种过田、挑过担,挨过饿、受过冻,过了整整十多年看人脸色的苦日子。 直到哥哥一朝金榜题名,入仕为官,他的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尤其是哥哥被提拔为工部尚书后,他更是一跃成为京城人人艳羡的顶级贵公子。 正因经历过贫富两极,他比旁人更懂得权力的可贵,也少了些无谓的清高。 他知道,只有一步一步往上爬,攥紧手中的权柄,才能永远摆脱过去的苦日子,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所以当哥哥提出要送他入宫选秀时,他不仅没有半分推拒,反而跃跃欲试地答应了。 特别是入宫之后,见到觉拉云丹仅凭陛下的宠爱便能那般肆意妄为,连皇后都对他纵容三分,他更是大受鼓舞。 况且,他觉得自己比觉拉云丹有优势。 他身后有官拜尚书的兄长作为倚仗,自幼在寒微中摸爬滚打,更懂得察言观色、曲意逢迎。 那觉拉云丹不过是仗着异域风情和新鲜感独得圣心,若论长久之道,岂能与他相比?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闷棍,他费尽心思苦练舞技,精心挑选衣饰,在宴会上献舞邀宠,只得到陛下一句轻飘飘的“不错”。 反倒是那个摆着冷脸的王砚之,莫名其妙就被陛下点中。 “哼,不过是个替身罢了。”黄绵在心底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哪怕陛下真因王砚之像那个什么陈近侍对他多看几眼,但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儿。 靠着像别人得来的恩宠,就像站在别人屋檐下避雨。 看似得了荫蔽,实则永远活在他人的影子里。 指不定那一日,待到“主人”归来,或是陛下清醒的那日,这等赝品注定要被弃如敝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黄绵愣了一下,然后惊得坐起了身,“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抓住近侍的手臂,“我莫不是听错了?” 身旁的近侍比他更高兴,脸上笑开了花,“主子,您没听错,皇上来了。” “快!镜子!给我镜子!”黄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方才沐浴后只随意披了件宽松的素色里衣,头发也只是松松挽着,这般模样怎么能见陛下? 近侍连忙转身取来铜镜,递到他手中。 黄绵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手指扒拉着额前的碎发。 “我这身衣服还行吧?头发乱不乱?啊!脸色瞧着会不会有些暗淡?” 近侍忍着笑意宽慰:“主子您天生丽质、容光焕发,再好看不过了。” 黄绵越看越觉得不妥,又急忙吩咐道,“快去取那件熏过兰香的水绿云纹寝衣来!” 待侍从取来衣裳,黄绵对镜整理衣带,望着镜中那个既紧张又难掩兴奋的身影,深深吸气。 这可是陛下第一次驾临,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等李元昭进屋后,就见身穿一身水绿色寝衣的黄绵,笔直的跪在地上。 轻薄的绸料如水泻玉山,宽袖与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在青砖上,宛如碧波荡漾。 跪在云堆锦簇中的佳人,头恭敬的贴在手背之上,白皙的后颈,拉出了优美的弧线。 李元昭淡淡道,“起来吧。” 黄绵却并未起身,反而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似是蒙着一层水雾,朦胧中又带着几分欲说还休,流转间似有千头万绪。 在与李元昭视线相触的刹那,他倏地绯红了双颊,慌忙垂首叩拜,“臣侍……谢陛下隆恩。” ---------------------------------------- 第293章 大胆 随后,他才施施然的站起了身。 宫人们见状,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两人。 李元昭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黄绵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有些想要宠冠六宫的雄心壮志,说到底,他也不过才十几岁,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 更何况李元昭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让他只消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就有些紧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直至李元昭淡淡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怕朕?” 黄绵猛地回神,连忙摇头,“不怕。” “那坐朕身边来。” 黄绵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在床沿边拘谨地坐下。 他半边身子都悬着,不敢靠得太近。 两人都没有说话,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黄绵开口想问,陛下怎么来了,不是去了王砚之那儿吗? 可转念一想,定是那王砚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陛下不快了,陛下这才来他这儿的。 他再多嘴,这不是平白又惹陛下不开心吗? 所以他乖巧的转换了话题:“陛下连日操劳,臣侍瞧着实在心疼。若是......若是不嫌臣侍笨拙,愿为陛下推拿解乏。” 李元昭闻言微微挑眉,倒是侧过身子:“你还会这个?” 黄绵见她没有拒绝,心中暗喜,忙跪坐到她身后。 “兄长常年伏案操劳,肩颈时常酸痛,臣侍在家时,便跟郎中学了几招,替他松缓筋骨.....” 李元昭又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小心思,不动声色的为他哥哥讨好。 她是跟一堆九曲心肠之人打交道才坐上的皇位。 所以后宫中人,她就喜欢那种头脑简单,没什么心眼儿的。 眼前之人,虽说有点小聪明,也不算令人生厌。 况且,他生得确实貌美。 烛光下侧脸线条柔和,长睫低垂,透着几分青涩,瞧着便让人心情舒畅几分。 她对美人,向来宽容。 于是她没有点破,反而闭了眼睛,彻底泻了力,任由他的指尖在肩颈上游走。 黄绵指尖触到帝王肩颈时,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玄色龙袍下的肌理比想象中更为紧绷,仿佛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陛下,这个力道如何?” 他边说边试探着加重力道,感受到手下身躯渐渐放松,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看来黄维没白疼你这个弟弟。”李元昭合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手法确实不错。” “谢陛下……”黄绵正要答话,忽觉掌心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横亘在右臂上。 他下意识放轻了手中的力道,下意识问道,“陛下怎会有这么严重的伤?” 李元昭反手扣住手腕,侧首看他,“吓着了?” 黄绵摇了摇头。 李元昭无所谓道,“回京之时遇刺留下的。” 黄绵怔怔望着那道那道狰狞又突兀的伤疤,喉头发紧。 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箭雨刀光,杀机四伏。 她以女子之身,要经历多少那样的险境,才能杀出一条血路,稳稳坐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 第215章 他有些不敢想。 “陛下......”他声音颤抖。 此刻,原本那些争宠的心思竟散了大半,心中只有敬佩和心疼。 “怎么?”李元昭松开他的手,只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觉得朕不该留这样的疤?” “不!”黄绵急忙摇头,指尖轻颤着抚上疤痕,“臣侍只是......心疼。” 这话脱口而出后,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李元昭凝视他片刻,忽然轻笑:“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她转身将少年拉近,在他耳边低语:“沐浴过了吗?” 黄绵脸一红,缓缓点了点头,“嗯……” 看着李元昭那双染了几分情动的眸子,他这才大起胆子,小指轻轻勾住了李元昭的指尖。 “陛下,很晚了……臣侍……服侍您安寝吧。” 话音未落,李元昭便一把将黄绵按在了床上,指尖已经挑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这身绿色衣服,确实衬你。” 她手已经钻进了衣服,指尖划过他细腻的肌肤,引来一阵轻颤。 黄绵仰在被窝中低喘,墨发铺了满枕,“那我日后,日日都穿给陛下看……嗯……” 话音说着说着,却变了个调。 李元昭俯身靠近,唇瓣擦过他的唇角,“也不必都穿着,或许,不穿,更好看。” 黄绵的脸颊更红了,下意识想抬起身子,却被李元昭牢牢按住。 他就这样卧在她的身下,在她的注视之中,指尖微颤着解开衣服上最后的系带。 衣襟散开,露出年轻劲瘦的身躯。 烛光在他紧实的肌理上流转,每寸线条都绷着青涩的张力。 那双手又无措地抵在龙袍上,为她解开衣物。 指尖微微颤抖,既有几分无措,又有几分隐秘的期待。 等所有衣服都褪去,李元昭的指尖掠过他微汗的额角,“你胆子倒是大。” 黄绵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陛下不喜欢臣侍这般大胆的吗?” 李元昭微微一笑,“自是喜欢。” 纱帐轻摇,烛影渐昏。 黄绵只觉得周身被温热笼罩,帝王的长发垂落在他颈间,带着清冷的墨香。 他闭上眼,感受着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中苏醒,迫不及待的躬身相就。 “陛下......”他无意识地轻唤,唇角轻柔的从颈窝蔓延至锁骨。 情到浓时,李元昭的手掌抚过他紧绷的腰线,止住了他的动作。 黄绵喘着粗气睁开了眼,不解的看向她。 “陛下,是臣侍哪儿做的不好吗?” 这话里的委屈让李元昭低笑出声,却意外激起了年轻人骨子里的倔强。 他猛地翻过身,双手紧紧搂住了李元昭的腰,主动仰首吻上她的唇。 “大胆。”李元昭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黄绵不退反进,唇角轻擦过帝王的旧伤,一路往下,感受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身躯。 “陛下说过......喜欢臣侍的大胆。” 帐外宫灯不知何时熄了两盏,屋内彻底漆黑一团,只听得见暧昧的响声夹杂着呼气声传来。 ---------------------------------------- 第294章 这世道,一下就变了 第二日一早,晨光熹微,李元昭已经起身准备去上朝了。 黄绵也醒了,正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服侍李元昭穿衣。 他的动作轻柔又恭谨,丝毫没有因昨晚皇上的纵容恃宠而骄。 等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后,李元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黄绵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失态,连忙磕头道,“谢陛下。陛下国事为要,不必挂心臣侍,臣侍在含水阁静候便是。” 李元昭闻言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等皇上的銮驾刚出了含水阁的宫门,殿内的宫人便齐齐跪倒在地,“恭贺主子承沐天恩!” 黄绵眉眼含笑,“都有赏!” 宫人们顿时欢呼雀跃,再次叩谢后才喜气洋洋地起身忙活。 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主子,太医署又来送药了。” 黄绵这才敛了笑意,“宣。” 没想到等人进来,才发现这次来送药的竟是太医署署正小铃铛。 黄绵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来,客气道:“林署正怎么亲自来了?” 小铃铛拱手行礼,“陛下特意嘱咐,黄侍卿初承恩露,需好生调理。下官不敢怠慢。” 黄绵,“那怎么好麻烦您亲自来一趟,叫下人送来便好,快请坐。” 小铃铛顺势坐了下来,道,“不麻烦。” 他身后的医官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药瓶递了过来。 黄绵接过那熟悉的青瓷药瓶,倒出一看,果然是同样的褐色药丸。 这药自他入宫后就一直在服用,如今已服了半月有余。 见小铃铛盯着他服药,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好奇,想探个究竟:“林署正,不知这药究竟是什么功效?先前问过送药的医官,只说是强身健体的。” 小铃铛语气自然道:“确是强身健体丸。陛下登基后事务繁忙,仍记挂着后宫众人的身体,特意命下官调配了这药丸,内含人参、当归等滋补药材,长期服用可益气养血,固本培元。” 黄绵追问道:“这药是本宫这儿独有的,还是后宫众人都有?” 小铃铛微微一笑,“自是大家都有,连皇后殿下也在服用呢。” 黄绵这才放下心来,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将药丸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小铃铛见他服下药,便起身告辞:“既然侍卿已服药,那下官便告退了,还要去往别宫送药,不敢耽误时辰。” “林署正慢走。”黄绵客气地颔首,随即给身旁的近侍递了个眼色。 近侍立刻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快步跟上前去,悄悄塞给了小铃铛的随行下属。 那下属也不推辞,熟练地收下后,跟着小铃铛一同离开了含水阁。 没多久,皇上和皇后的赏赐就接踵而至了。 从江南进贡的云锦到海外舶来的琉璃盏,从御制的文房四宝到罕见的珍玩玉器,如流水般送入含水阁。 日头还未过午,“昨夜皇上抛下了王砚之,宿在了含水阁黄侍卿处”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各宫的郎君们闻此消息,心思各异。 有人聚在一处,暗中嘲笑王砚之:“瞧他那副清高模样,还不是被陛下当场退货?果然替身就是替身,比不得人家会伺候人。” 也有人眼底满是艳羡,“黄侍卿一夜承宠,便得这般泼天恩赏,若是换作自己,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此后月余,圣驾临幸后宫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新封的贵人们陆续承恩,六宫渐渐有了生气。 而其中最受宠的,还是黄侍卿,不但常得召幸,更屡获厚赏,一时风头之盛,几与凝香殿的宸贵侍比肩。 另还有两位傅大将军的儿子和高丽来的美人,也颇为受宠。 这两人与黄侍卿交好,常常一同前去皇后宫中请安。 虽时常与宸贵侍有些摩擦,但有皇后在中调和,也没有真正闹到御前。 大家的日子,过得也算平和、热闹。 而王砚之,明眼人都瞧得出他已失了圣心。 那夜以后,皇上再也未踏入秋水居半步。 宫中惯会察言观色,素来最会看人下菜碟,眼见这位侍卿似乎被皇上所厌弃,伺候便懈怠起来。 日子自然也难过了不少。 他本也无心争宠,这般日子,虽说难熬,但他也并未有多难受。 只是坊间关于那位陈近侍的传闻,终究还是飘进了他的耳中。 他对窗看书之时,时常不由得深思:皇上这样的人,那般冷情果决,也曾将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爱过吗? 前朝之中,因着之前苏刘两家联姻,引得京城世家大族们艳羡不已。 何况此次选秀,不少公子哥们都未曾入选。 这些大家族们就将目光投向了朝中新一批的女官。 首先就是已经被提拔为刑部尚书的苏清辞。 她才貌双全,又是第一位女尚书,谁不盼着能嫁入苏家,成为当家主夫。 说媒之人几乎要踏破了门槛,从公爵之子,到皇亲国戚……数不胜数。 谁知苏清辞一律婉拒,只道:“新政未立,何以为家?” 众人没有办法,又将目光投向了洳大将军和新科的女进士们。 在媒人的努力下,朝中女官的婚事,都被包圆了。 连带着周红缨这个曾经杀猪的寡妇,也成了香饽饽,一口气娶了六房侍郎,成了京中热议的奇谈。 听说,她前公爹得知这个消息,竟活生生被气死了。 第216章 一时之间,京中“女娶夫”之事屡见不鲜。 连带着民间,这样的风气也渐渐兴起。 这世道,一下就变了。 ---------------------------------------- 第295章 女宰相 昭明二年秋,苏清辞受紫绶金印,拜为新朝第二位宰相。 她的仕途一路稳扎稳打,从第一位女官,到第一位女宰相,也不过三年多的时间。 当那道明黄诏书在朝堂宣读时,满殿官员虽早已料到此事,仍不免心神震动。 这可是大齐开国两百多年来……不,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宰相。 二十二岁的宰相! 莫说女子,便是历朝历代的男子中,也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宰相。 昔日甘罗十二为上卿已是千古佳话,而苏清辞如此年轻便执掌相权,更是打破了性别与年龄的双重桎梏,开创了前所未有的传奇。 但苏清辞的政绩也是有目共睹的。 她最亮眼的功绩,便是主持修订了新的《大齐律法》。 她亲自遍查了历代的律法典籍、律令文书,走访刑狱衙门、探查民意,历时一年有余,终于完成了新律的编纂。 新律如今已推行全国,民间反响之热烈出乎所有人意料。 江南有寡妇持律状告族中侵产,大获全胜。 北地有女子凭新律与酗酒施暴的夫婿和离,并拿到一半财产后,重获自由,丈夫也被判入狱十载。 茶馆酒肆间,说书人将新律施行后案子编成故事,每每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而薛南枝在任通商署令三年后,也被任命为户部尚书。 这位曾因女商人身份被质疑的官员,用实打实的功绩堵住了所有非议。 她在任通商署令时,力排众议,大力推行与吐蕃、南诏等边国的互市贸易。 将中原的丝绸、瓷器运往他国,将西域的良马、药材、玉石引入中原。 两年时间,边境互市税收增长了七成,大大充盈了国库,让大齐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在上任户部尚书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漕运。 漕运是大齐南北物资运输的命脉,可多年来,漕运官吏贪腐成风,层层盘剥,不仅让百姓深受其害,更让国库损失惨重。 她亲自沿运河巡查三月,揪出贪腐官吏二十余人,革除“漕运损耗三成”的旧弊,短短三年便为国库省下百万贯。 刘丽娘作为国子祭酒,上书请行“启蒙令”。 “臣观前朝之衰,始于民愚;今朝之兴,必启民智。请陛下下诏,凡十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贫富,皆由朝廷供养入学。” 李元昭欣然应允。 “启蒙令”推行全国。 各州府县开始兴办学堂,朝廷按学生人数拨给银粮。 不过三年光景,官学从七十二所增至三百余所。 如今学堂之内,男孩女孩同席而坐,同堂学习,学的是涂清新编的“四书五经”“女则女训”,考得则是经义策论与实务算术。 新编的“四书五经”保留了先贤的智慧精髓,却删减了那些宣扬“男尊女卑”的极端解读,增添了“天下为公”“众生平等”的注解。 而新修的《女则》《女训》,更是彻底摒弃了“三从四德”的束缚,转而倡导“独立、才学、责任、爱国”。 书中记载着女娲补天、妇好辅政、圣武昭烈皇帝等女子建功立业的故事,让女孩子们明白,自己也能像男子一样,为家国贡献力量。 经义不再局限于死记硬背,而是要求学子结合当下国情谈见解。 策论更是鼓励学子们针对边防、民生、吏治等现实问题提出自己的主张。 实务算术则教授记账、丈量、统计等实用技能,为日后入仕或从商打下基础,真正实现了 “学以致用”。 到昭明三年的科举之时,进士及第的学子,一半多都是女子。 那个名叫秦良的女子,在殿试策论中提出的“以商养边”之策,被李元昭亲自点为状元,授军器监主事。 如今的大齐,陛下励精图治、朝堂上下一心。 政令一经发出,六部高效协同,地方官府雷厉风行,再无往日推诿扯皮之态。 这般清明高效的朝堂风气,不仅让国家发展生机勃勃,社会风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坊市间灯火通明,商旅不绝,胡商与士子比肩而行,谈笑风生。 妇人携稚子夜归,不必担忧路途安危。 商旅投宿客舍,无需紧抱行囊。 据刑部统计,去岁全年全国报窃案不足百起,杀人放火等恶性案件更是寥寥无几,真正实现了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百姓们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富有所安…… 这番海晏河清、物阜民丰的盛世景象,早就堵住了当年所有非议者的嘴。 就连最顽固的老臣,在目睹太仓里堆积如山的粮囤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由女子参与的,男女平等、共治天下的昭明之治,确实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昭明四年,随着李元昭登基日久,朝政逐渐稳固。 所以朝堂之中的有识之士开始联手上书要求整顿酷吏。 数封弹劾御史大夫杜悰的奏折接连递上,直指他往日罗织罪名、构陷同僚、滥用私刑等罪行,言辞恳切地请求陛下肃清朝纲,还朝堂、还天下一片清明。 过去四年,这样的弹劾不少,但都被李元昭压了下来。 可这一次,李元昭没有再护着杜悰。 最终,在苏相的主持下,亲自审理出了他的十七条大罪,被陛下被下旨斩首示众。 刑场设在西市口,行刑那日万人空巷。 “听说这就是那个‘杜阎王’?听说他害了不少好人?” “可不是嘛!我堂婶在衙门当差,说落在他手里的官员,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真是该死啊,陛下真是替天行道、为民除恶的好皇帝!” 曾经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御史大夫跪在刑台上,虽瘸了一条腿,但依旧跪得笔挺。 监斩官宣读圣旨时,他始终神色平静,只在听到“斩立决”三字时,朝着皇宫方向深深叩首。 或许杜悰早就料到有这日,他在给皇上的陈情书上也写着:“雷霆手段,皆出臣意;千秋功过,尽归圣明。” 所有的恶名他一人担下,所有的贤名皆归君王。 而最终能落得个“不抄家,只斩首”的结局,已是皇上最后的仁慈。 陈情书的末尾,他写道:“如有下辈子,再做皇上的清正大臣。” 这位曾红极一时、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吏,就此落下帷幕。 而李元昭,借着处置杜悰的契机,顺势推行了新的吏治法案,严令禁止官员滥用职权、贪赃枉法。 一时间民心所向,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 第296章 吐蕃史上第一位女赞普 昭明二年十月,吐蕃内乱结束。 把持朝政两年有余的央金,在彻底掌控局面后,竟毫不留情地鸩杀了傀儡赞普。 而后身着金丝镶嵌的吐蕃王袍,在逻些城的日光殿上登基,成为吐蕃史上第一位女赞普。 因着大齐已经有一位女帝,且政绩有目共睹。 是以吐蕃此番易主,竟未引发太大的动荡。 周边诸国也纷纷遣使祝贺,承认了央金的赞普之位。 当盖着金印的国书送至大齐时,觉拉云丹在凝香殿哭了许久。 众人都知道,赞普一死,新登基的赞普还是他的杀父仇人,他的倚仗彻底没了。 往后在这深宫里,便成了只能依靠帝王宠爱活下去之人。 皇后得知消息后,立刻带着后宫几位位份较高的郎君前往凝香殿探望。 可谁也没想到,本是劝慰的场面,竟会演变成一场混战。 许是黄绵见觉拉云丹失了靠山,言语间不自觉带了几分轻慢。 又或是新晋的美人们不懂分寸,在旁附和了两句“今时不同往日”“人走茶凉”的话,瞬间点燃了觉拉云丹的怒火。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便朝黄绵等人砸去。 黄绵躲闪不及,衣袖被茶水泼湿。 他入宫以来,虽不如觉拉云丹受宠,但也是得陛下宠爱不断的,可曾受过这种气。 于是他也来了火气,立即跪地请皇后主持公道。 谁知皇后还没说什么,觉拉云丹已如被激怒的豹子般扑上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打,那可得了。 两位美人见状,直接抡起拳头就朝觉拉云丹打了上去。 觉拉云丹自也不甘示弱,拳脚都招呼了回去。 其他几位郎君拉偏架的拉偏架,劝架的劝架,却被都混战中的人们一并扯住了衣袖,被迫加入了战斗。 一时间,凝香殿内杯盘碎裂声、怒骂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 第217章 这场闹剧闹得极大,连宫门外的侍卫都闻声赶来。 裴怀瑾试图喝止,却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一旁,根本无法掌控局面。 待众人好不容易被侍卫们拉开时,殿内早已一片狼藉。 几位往日里温文尔雅的郎君们,此刻发髻散乱、衣袍歪斜,脸上都带着伤痕,狼狈不堪。 裴怀瑾看着眼前这副乱象,眉头紧锁。 此事涉及宸贵侍与多位受宠郎君,又牵扯着吐蕃的敏感局势,他一个人实在决断不了,只能叹了口气,命人收拾残局。 自己则匆匆赶往御书房,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元昭。 “……臣侍无能,未能及时制止,只是此番,需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可谁知李元昭听完,从奏折上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皇后,这么一点小事儿,也需要来烦我?” 裴怀瑾心下一紧,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事涉及到宸贵侍和吐蕃,臣侍不敢擅专。” 谁不知道,觉拉云丹自进宫以来,便独得陛下宠爱,宠冠后宫,无法无天。 便是他这个皇后,也比不过。 但是裴怀瑾看得清楚,觉拉云丹的骄纵不是一日养成的。 他刚入宫时,虽有些任性,但也是懂分寸、知进退的。 是李元昭日复一日的纵容,才让他变得这样嚣张跋扈,渐渐没了后宫之人该有的谨小慎微。 可这些话,他终究不敢说出口,更不能干预陛下的决定。 李元昭头也没抬,直接下令,“全部位份降两级,禁足两月,以儆效尤。” 裴怀瑾闻言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这样处置,会不会有些太严厉了?宸贵侍毕竟还小,父王刚刚去世,所以有些失了分寸,而且黄侍卿也是无辜被打……” 他话没说完,就见李元昭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 裴怀瑾心头一凛,瞬间察觉到自己僭越了。 帝王的决断,岂容他置喙? 他连忙低下头,恭敬道:“臣侍知道了。” 当处罚下来之后,觉拉云丹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将屋内能砸了都砸了。 他从小便是吐蕃最受宠的王子,父王母后将他捧在掌心。 哪怕中间出了央金叛乱一事,让他吃了几个月的苦头。 可没过多久,便被央金当作质子送往大齐。 初来乍到之时,他还因背井离乡惴惴不安,夜里常常偷偷落泪。 可李元昭待他实在极好,几乎是有求必应,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在大齐后宫的日子,竟比在吐蕃做王子时还要惬意几分。 哪怕后来后宫新人渐多,他一时赌气吃醋,闹得李元昭冷了他一个多月。 可只要他稍作姿态,撒个娇使个性子,李元昭又重新回到他身边,宠爱甚至更胜从前。 他一直自认为,自己是李元昭心尖上独一无二的人,是这后宫里谁也替代不了的存在。 所以哪儿曾料到,会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 一时之间,委屈、悲伤、愤恨各种情绪积压到一起,让他哪怕砸光了殿内所有东西,也缓解不了半分憋闷。 当李元昭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满地狼藉的场景。 镶金的铜镜碎成三四块,满地琉璃盏和陶瓷的碎片。 连那只她特意让人从吐蕃搜罗来、专供觉拉云丹摆放酥油茶的彩绘陶罐,也化为了一地陶渣。 而罪魁祸首正趴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不时还攥着拳头狠狠捶一下床榻。 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直到李元昭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宫人们才慌忙磕头请安:“陛下万安!” 觉拉云丹这才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门口。 他面色憔悴,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模样可怜又狼狈。 他本以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罚,李元昭定是厌弃了他,不会再来看他。 可此刻李元昭竟又站在了眼前,他便知道,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但是他心里那点委屈又翻涌上来,却又拉不下脸示弱,只能气鼓鼓地坐起身,梗着脖子道:“你来做什么?” ---------------------------------------- 第297章 祸国妖侍 “自是来看看你。”李元昭无视满地狼藉,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她伸手想替他擦掉脸颊上的泪痕,问道,“怎么哭得那么厉害?” 觉拉云丹偏头躲过她的触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李元昭没在意他的僭越,反而放柔了语气,耐心问道:“是因为父王去世了难受,还是因为朕今日罚了你难受?” 觉拉云丹闻言更加来气,她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来问他。 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去推李元昭的肩膀,“你走啊!反正我父王没了,他们都嘲笑我、怠慢我、轻视我,连你也不要我了!活该我一个人在这儿等死!” “说得什么傻话。”李元昭任他推搡,依旧稳稳坐着,“朕何时说过不要你?” 觉拉云丹眼眶更红了,咬着下唇狠狠道,“你就是同他们一样!不过当我是个质子,如今失了依仗,便懒得再敷衍了!” 李元昭脸色冷了些许,“云丹,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觉拉云丹察觉到了她话中的冷意,却倔强地别过脸去,不肯服软。 李元昭直接站起了身,“既然你心情不好,就好好在宫里静静吧。” 觉拉云丹看着她的背影,脱口喊道:“你今日走了,往后就别再踏进凝香殿!” 谁知李元昭闻言,脚步停都没停。 这一下,觉拉云丹彻底慌了神。 他赤着脚跳下床榻,几步追上前,攥住了李元昭的衣袖。 李元昭这才缓缓回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觉拉云丹眼神闪躲着,方才的骄纵气焰瞬间消散,放低了姿态小心翼翼试探道:“你……你真走啊……” “不是你说不想看到朕吗?”李元昭挑眉反问。 觉拉云丹小声嘟囔,“那只是气话,你……你又不是听不出来。” 说着,怕李元昭真的甩手离开,他连忙拽着她的衣袖往床边拉,硬是将她按回了床沿坐下。 他委委屈屈地蹭到李元昭身边,小声解释自己生气的缘由:“明明是他们欺负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挖苦我,你却连我一起罚,根本就不公平。” “谁能欺负得了你?”李元昭挑了挑眉,“再说,其他人朕都没去看,唯独来看了你,你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觉拉云丹闻言,心里那点委屈顿时散了大半。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不安,抬头看向李元昭,小声问道,“你会一直......这般待我吗?” 李元昭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有些害怕。”觉拉云丹垂下眼帘,“父王不在了,吐蕃那边也回不去了。我……只有你了。” 李元昭伸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放心,只要你听话,朕会一直这般待你。” “可,可你的后宫,有那么多的人……”觉拉云丹埋在她颈窝,闷闷道。 “你说的什么话,”李元昭轻笑,“你见过哪个皇帝,后宫唯有一人的?” “若真这般论起来,这后宫里,也不该有你了。” 毕竟,裴怀瑾才是那个正夫。 觉拉云丹自觉失言,从她怀中直起身来。 可随即,他眼底的泪光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 “可是我父王,死得好惨。”他声音中满是丧父的痛苦,“央金那个女人,我父王待她像亲生女儿一般。可她呢?她竟然恩将仇报,弑父篡位。还将我们王室一脉,全部屠戮殆尽……”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泪水又涌了上来。 李元昭静静听着,突然问道,“你想报仇?” “我当然想!”觉拉云丹眼眸燃起熊熊恨意,“我恨死她了!她杀了我父王母妃,屠尽了我的手足至亲……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沦落到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地步!” 李元昭眼神沉了沉,缓缓开口:“那朕帮你报仇。” 觉拉云丹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帮我?” 李元昭点了点头。 半月后,一份盖着大齐玉玺的《讨吐蕃诏》颁行天下,正式向吐蕃宣战。 诏令中不仅严明吐蕃豺狼成性,反复无常,近年屡寇我河西、陇右,焚掠城邑,虏我边民。 更是以觉拉云丹吐蕃王子的皇室身份,指责央金篡权夺位、僭越称王的谋逆之举,不承认她的赞普之位。 而大齐皇帝作为吐蕃王子的妻主,正式宣布大齐将以宗主国之姿,助吐蕃王子光复故土。 并命沈初戎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总率六军,即日出征,荡平吐蕃。 第218章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谁也没有料到皇上竟会为了一位后宫郎君,突然向吐蕃开战。 诏令下发之前,朝中的非战派老臣曾联名上书,苦口婆心劝谏了无数回,言明战事一开,劳民伤财,恐动摇国本。 可李元昭心意已决,任凭群臣如何争辩,终究没能改变她的旨意。 如今诏书已下,兵戈在即,满朝文武纵然心有不满,也不敢再公然埋怨皇上。 那些本就畏惧战事、贪图安稳的臣子,只能将一腔怨气尽数撒在宸美人身上。 加上觉拉云丹本来就有些嚣张跋扈的事迹传出,所以朝野都斥责他是“祸国妖侍”,狐媚惑主,扰乱朝纲,才惹得国家不得安宁,百姓或将陷于战火之中。 茶肆酒坊间,说书人将他描摹成蛊惑君心的狐狸精。 士林文会上,诗人们写下“一笑烽烟起,再笑山河倾”的讽刺诗。 朝野非议声中,觉拉云丹却将这场战争视作李元昭对他独一无二的爱意证明。 所以哪怕他如今已经被降位份为了美人,行事反而在六宫愈发张扬。 一时之间,后宫之中,无人再敢招惹他分毫。 而李元昭,早已将所有心思都扑到了战事上。 与吐蕃开战,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 哪个帝王不渴望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 她李元昭自然也不例外。 吐蕃这些年,屡次三番撕毁协议,时不时骚扰大齐边关,早已让她不满。 若不是前两年她忙着肃清逆贼余党、稳固朝政、推行新政,无暇分身,也不会对吐蕃的挑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意与央金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共处。 她看得清楚,央金,显然不是一个会甘心臣服于大齐之人。 她如今对大齐表现出的讨好卖乖,不过是因为吐蕃刚经历内乱,国力虚弱,急需时间稳定局势罢了。 等吐蕃休养生息、兵强马壮之日,以央金的野心,定会卷土重来,成为大齐边境最大的威胁。 所以,与其被动等他们发动战争。 不如,她先行一步,趁其不备,一举拿下吐蕃。 如今的大齐,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国库充盈、粮食充足、战备强盛。 而吐蕃经两年内斗,正处于最虚弱之时。 所以,正是开战的最好时机。 ---------------------------------------- 第298章 吾皇圣明!大齐万胜! 打仗当然不是那么容易。 即便大齐早有准备,粮草充足、兵甲精良,但央金也不是吃素的。 这位吐蕃女赞普是在马背上打了数年仗的狠角色,早年便凭赫赫战功赢得“赤尊公主”的尊号。 手底下更是收拢了一批跟随她征战多年的精兵强将,更熟悉高原气候与地形。 所以即便有李元昭在后方坐镇指挥,但此仗依旧从一开始便陷入了胶着。 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大齐凭借着国力优势稳步推进,半年间接连赢下吐蕃边境十多座城池,战线一路向西延伸。 可央金也凭借地形与骑兵优势,屡次在峡谷、草原地带设伏,给大齐军队造成不小的损失。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南诏国突然单方面撕毁与大齐的盟约,宣布与吐蕃结盟,共同对抗大齐。 这突如其来的背叛确实一时之间让李元昭措手不及。 等到密探将南诏内乱的详情传回,她才得知,南诏国“反戈一击”的背后之人,竟然是一个老熟人——李元舒。 原来当年,李元舒竟改名换姓逃到了南诏,然后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在不到一年间获得南诏王的青睐,被封为了王后。 而后她更是步步为营,暗中培植势力,短短两年便彻底把控南诏朝政。 最终南诏王因病去世,李元舒以王后身份,奉诏登基,成为南诏新王。 如今,她更是趁着大齐与吐蕃交战、兵力分散之际,选择与央金结成联盟,出兵突袭大齐西南边境! 这位久未露面的亲妹妹,不知这几年经历了什么,手段愈发狠辣果决,且对大齐的军事布局几乎了如指掌。 吐蕃与南诏前后夹击,瞬间让大齐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西南边境连失数城,守将战死的消息接连传来。 西域战场中,副将王封一时不察落入敌方陷阱,导致粮草辎重被吐蕃大军截获,损失惨重。 前线顿时军心浮动。 一些主和的大臣们不敢指责皇上色令智昏,只能愈发斥责觉拉云丹狐媚惑主。 …… 宣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殿内巨大的疆域图,将李元昭的身影拉得颀长。 她负手站在图前,听着内侍官低声汇报前线最新战报。 当听到南诏与吐蕃联军已形成掎角之势时,她忽然轻笑出声:“朕这个妹妹,倒是比朕想象中的,更有能耐。” 苏清辞侍立一旁,神色凝重地道,“陛下,南诏那边,还以大齐三公主、现任南诏王的名义,发布了一篇《檄文》,遍传天下,文中指责您……指责您并非大齐皇室血脉,而是来历不明的野种。” “哦?”李元昭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给朕看看。” 苏清辞连忙从袖中取出抄录的册子,双手递到李元昭面前。 李元昭接过,缓缓展开,细细看着。 檄文写得文采斐然,先是痛陈她“弑君夺位,宠信妖侍,穷兵黩武,荼毒苍生”,而南诏此番出兵是“吊民伐罪,拯救黎民”。 接着又极力歌颂南诏是“大齐正统延续”“正义之师”,更以“助二皇子李元佑夺回皇位”为旗号,呼吁大齐子民“辨清奸伪”,助李元佑重登大宝,还李齐天下。 字里行间满是慷慨激昂。 “文笔倒是不错。”李元昭看完,合上册子,“南诏那种蛮荒之地,竟有这般人才?” 苏清辞垂首回禀,“听说,是一位今科落榜的学子,因落榜而对朝廷心生不满,又听闻南诏王广纳天下人才,便心怀愤恨逃到南诏,被李元舒重用,这篇檄文正是他所作。” 李元昭随手将檄文扔在御案上,看向苏清辞,“那这是宰相的过错啊,这样的人才,怎么早没发现呢?” 苏清辞当即跪地告罪,“是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李元昭淡淡道,“起来吧。” 殿中原本因战事不利而惶惶的众臣,见帝王面对这般诛心檄文竟如此镇定,心下稍安。 几个方才还主张议和的老臣,此刻也都垂首不语。 李元昭继续道,“传朕旨意,令剑南、岭南两地速调集三十万大军,水陆并进,讨伐南诏。” 兵部尚书迟疑地问道,“那统帅人选……” “统帅?”李元昭唇角微扬,“他们不是要助李元佑重登大宝,还李齐天下吗?这统帅之位,便让李元佑去。” 李元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连刚站起身的苏清辞都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李元昭。 当年二皇子李元佑因谋逆被贬为庶人,对外只宣称囚禁在了开元寺,可朝臣们都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皇上还要命他为征讨南诏的统帅?! 有大臣颤巍巍问道,“陛下,此举是不是有些欠妥?” 一直没说话的柳进章此时却开了口,“臣倒觉得陛下此计甚妙!南诏打着‘拥护李元佑、恢复正统’的旗号兴风作浪,如今我们偏偏派李元佑亲自领兵讨伐,正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你声称要拥护之人,转头便成了征讨你的主帅,他们所谓的正义性瞬间不攻自破,檄文里的煽动之词也成了笑话!不仅大齐能稳定军心和民心,连他们的军心也会受损。” “可……万一成王殿下临阵倒戈,或是暗中与南诏勾结……” 苏清辞也懂了皇上的意思,接话道,“李元佑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向来不擅军务,更无领兵之才。想来此番也不过只是名义上的统帅,并无实际管辖军队之权,军中大小事务皆由监军决断。他即便有二心,手中无兵无权,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柳进章颔首附和:“苏相所言极是。既如此,此番出征还需一位得力的监军,主管军队调度与战事决策,不知陛下意向何人?” 李元昭目光扫过两位宰相,“两位宰相觉得谁人合适?” 苏清辞和柳进章对视了一眼,都报出来同一个名字,“洳将军。” 李元昭微微一笑,“那就传朕旨意,命洳墨任西南道行营监军使,总掌讨伐南诏大军的军政要务。” 话音顿了顿,她的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原本平静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此战,不仅要胜,朕要吐蕃和南诏,从此不复存于版图之上,扬我大齐国威于四方!令所有周边小国永世臣服、不敢再犯!” 第219章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殿内的气氛。 众人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吾皇圣明!大齐万胜!” ---------------------------------------- 第299章 中秋宴 自开战以来,后宫的氛围也悄然变了。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一门心思扑在战事上,半月也难得踏入后宫一次。 所以往日里那些争奇斗艳、争风吃醋之事少了许多,只是没有了皇上的宠幸,各宫中的欢声笑语也少了几分。 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终究是团圆的日子,按例该举办盛大宴会,遍邀宗室百官。 只是今年因战事吃紧,李元昭特意下令一切从简。 是以裴怀瑾便只在御花园办了场赏月宴,规模不大,仅皇上与后宫众人出席。 这两年,随着大齐国力日渐强盛,各世家大族为攀附皇权,周边属国为表臣服,又陆陆续续送来了十多位貌美郎君。 其中有北方武将子弟那般威武雄壮的,有王公大族之后那般英姿飒爽的,有江南才子那般清俊儒雅的,也有南方小吏之子那般娇美可人的…… 形形色色,什么类型都有,将偌大的后宫填得愈发热闹。 人多了,是非自然也多。 后宫之中,明里称兄道弟,一派兄友弟亲,但暗里的争风吃醋从未断过。 今日张家郎君的点心被人换了,明日李家郎君的衣服被人剪了,后日又有新晋的美人因得了陛下一句夸赞,便被其他人排挤。 但这些鸡毛蒜皮的纷争,大多都被裴怀瑾不动声色地料理了。 他深知陛下如今烦于战事,不愿被后宫琐事打扰。 是以只要不是像上次凝香殿那般闹得人尽皆知、牵扯外事的大乱子,便绝不会让消息传到皇上面前。 更何况,后宫众人也摸透了李元昭的行事风格。 只要不闹到她跟前,私下里怎么争怎么斗都无妨。 可一旦让她知晓,管你是谁的过错,一律“各打五十大板”,或降位份,或禁足罚俸,绝不姑息任何一人。 毕竟,宸美人就是例子。 长此以往,众人也都学乖了。 即便心里各有盘算,明面上也都维持着一团和气。 见面时互相行礼问安,言语间客客气气,连眼神里的敌意都藏得严严实实。 这般事迹传到了宫外,民间百姓听闻,纷纷夸赞陛下后宫和睦,实乃天下之幸。 也赞皇后与皇上同心同德,治理后宫有方。 八月十五这日,御花园中菊桂并开,金英吐蕊,桂香萦绕,连空气里都浸着香气。 宴会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澄辉台。 虽遵旨从简,但澄瑞亭四周却也挂起了绘着玉兔捣药、嫦娥奔月的宫灯。 案上摆着各色时鲜瓜果与精致点心,一派雅致。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可是战事以来难得一次齐聚君前的机会。 所以各宫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都盼着能在陛下跟前露个脸,搏得一丝关注。 帝后并肩坐于上首。 裴怀瑾一如既往的端庄贤惠,周到地维持着场面的和乐,不时举杯邀陛下同饮。 李元昭虽接了他的庆贺,连饮了几杯果酒,但看得出来兴致不高。 宴至中途,后宫众人按例开始表演才艺为皇上助兴。 云霞殿的薛公子率先起身。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螺子青的云锦长袍,袍角用银线暗绣了疏落的竹影,行动间流光隐隐。 眉是新画的,浅淡的远山眉,衬得脸庞愈发清秀。 他走到殿中,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广袖拂地,姿态优美。 “陛下,殿下,月华如水,佳期难得。臣侍近日偶得灵感,谱了一支小曲,名为《桂影秋思》,冒昧献与陛下、殿下,聊以佐酒,祈愿国泰民安,陛下康健。”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略一点头,并未多言。 早有宫人摆上桐木琴。 薛公子敛衣端坐,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边弹奏,一边随着节拍轻声吟唱。 他的嗓音温婉悠扬,配着今夜的月色,倒有几分勾人。 一曲终了,李元昭只淡淡道:“有心了。” 薛公子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却还是恭敬地退了回去。 紧接着,栖梧苑的赫公子站起身来。 他本是武将世家出身,魁梧英武。 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窄袖骑射服,腰束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只见他抱拳道:“陛下,臣侍无甚精巧才艺,愿舞剑助兴,博陛下一笑。” 说罢,接过内侍递来的长剑,手腕一转,剑光便如泼墨般展开。 剑风凌厉,招式利落,引得殿中众人暗暗喝彩。 紧接着,郎君们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或含蓄吟诗暗合时令,或巧妙安排家乡进献的果点,盼能引得君王一顾。 然而李元昭偶有回应,也颇为疏淡。 连被禁足刚解除不久的觉拉云丹,也特意穿了一身吐蕃传统的织金长袍,头戴镶嵌玛瑙的发冠,异域风情浓烈夺目。 他双手奉上一个描金漆盒,“陛下,臣侍亲手做了些吐蕃的酥酪糕,还请陛下尝尝。” 这半年,他明显能感觉到李元昭似乎对他冷淡了些。 但他只当是这后宫的莺莺燕燕太多,让她花了眼。 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过分骄纵惹得李元昭生厌。 毕竟,李元昭还为了他,不惜大动干戈,对抗央金。 这样的爱,哪是这些人能比得了的? 只是为了重回往日的恩宠,他也不得不加入曾经他最不屑的争宠行列。 漆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酥脆、点缀着果干的糕点,散发着浓郁的奶香与焦糖气息。 李元昭看了一眼,又扫过他那身过于华丽的衣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放着吧。” 觉拉云丹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 第300章 为陛下助兴 宴至中途,众人都才艺助兴过一轮了,但李元昭只觉得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有些腻味了。 月渐中天,清辉愈冷。 她已无心久坐,对身侧的裴怀瑾道:“皇后操持辛苦,今日便到此吧。” 话音刚落,内侍正要上前传令,却突然听一声音传来。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席末一道素白身影离座而起,稳步走到御前空地,躬身行礼。 “臣侍愿吹笛一曲,为陛下助兴。” 席间霎时一静。 谁也没有想到,这主动要求献艺之人,竟是王砚之。 在场之人都知道,这王砚之自入宫那日起便失了宠。 后宫之中,新人旧人轮番承泽,唯有他,是陛下从未召幸过的那一个。 陛下更是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两年来,别说是御前承欢,便是大大小小的宴会,他也从未露过面,仿佛被整个后宫遗忘了一般。 要不是他还占着个三品侍卿的位份,怕是众人早就忘了,这深宫里还有着这么一号人物。 所以此番他骤然站出来,说要献曲,倒是让众人震惊不已,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他今日怎么来了?往年这种场合,他不是都称病不出吗?” 有新进宫的郎君不认得他,拽着身旁人小声打探道:“这是谁啊?” 旁边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这是秋水居的王侍卿,太原王家的嫡子。可惜啊,自入宫后就不得皇上喜欢,陛下从未召见过他。” “那他今日怎么突然站出来要献曲?莫不是想搏个机会?” “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时候,西域战场上,有位副将因鲁莽武断,中了吐蕃的埋伏,不仅丢了粮草辎重,还折损了近千将士,导致我军损伤惨重。” “那同王侍卿有什么关系?” “那位副将,便是这王侍卿的亲小叔。”那人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王副将因此获罪下狱,太原王家也受了牵连。” “听说前些日子,这王侍卿日日夜夜跪在宣政殿外给王家求情,膝盖都跪青了,可陛下一次都没见他。” “所以他今日这是想趁着中秋宴,在陛下面前求情?” “许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那人叹了口气,“毕竟王家是他唯一的依靠,若是王家倒了,他在这后宫,就真的一无所靠了。”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句句飘入旁人耳中。 可哪怕周遭说什么的都有,王砚之依旧站得笔直,不见半分窘迫。 他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雪色纱衣,腰间只系一根同色丝绦。 墨发仅用一根朴素木簪绾住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 夜风拂过,发丝飞起,与周遭的衣香鬓影、环佩叮咚格格不入,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第220章 李元昭缓缓打量着他。 目光一寸寸掠过王砚之清冷的面颊,掠过他挺直的脊背,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那里面没有了初入宫时的不情不愿,也没有了前些日子跪在宣政殿外的卑微哀求,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映着天上孤零零的月亮,反倒让李元昭生出点性趣来。 “哦?”她终于开口,“你想献什么曲?” 王砚之目光深沉的盯着李元昭,道,“臣侍愿吹奏《破阵》,为陛下助威,为前方将士壮行。” 《破阵》? 众人皆是一惊。 此曲相传为前朝名将所作,金戈铁马,激昂雄浑,寻常宴会上极少有人弹奏,更绝非宫宴助兴该奏之乐。 王砚之此刻提出,几乎是明晃晃地将边关战事、将他王家获罪的由头,摆到了这花好月圆的中秋宴上。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之上,生怕陛下会因此动怒。 可李元昭却微微颔首:“准了。” 王砚之谢恩起身,从宽大的衣袖之中取出那支一直跟着他的笛子。 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轻按上笛孔。 第一声笛音响起,不同于寻常笛音的清越悠扬。 这声音清亮激昂,如金戈相击,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紧接着,笛声陡转激昂,音浪层层堆叠,再不是宫中常见的《高山》《流水》那般清雅悠远,而是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 音浪汹涌,似有千军踏地而来,马蹄声碎,鼓角争鸣。 月光落在他身上,雪色纱衣的广袖随风轻动。 就在这时,众人突然发现,原本静静缀在枝头的桂花花瓣,竟纷纷随风飘动起来。 像是被这激昂的笛声牵引着一般,盘旋飞舞,萦绕在王砚之周身,形成一片小小的花雨。 月华、白衣、金蕊、激越笛声……交织成一幅奇异而炫目的画面。 “天呐,怎么回事儿?” “这些桂花怎么突然飞起来了?” “莫不是天降异象?” “慎言!此乃王侍卿笛音所引,是祥瑞之兆!”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满脸好奇。 连一向端庄沉稳的裴怀瑾,都忍不住看向那片围绕着王砚之的桂花雨,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一位与黄绵交好的美人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黄兄,这是怎么做到的?也太神奇了吧!” 黄绵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掠过亭外几株桂树后方。 果然,在皇上视线难以触及的阴影里,有好几名宫人正悄无声息地摇着巨大的芭蕉扇,将满树的桂花往王砚之的方向扇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些争宠的小伎俩罢了,有什么神奇的?” 只是这人,从前在后宫之中,向来摆出一副自视清高的姿态,不屑与他们这些人为伍。 如今为了家族安危,却甘愿放下身段,用自己曾经最不齿的手段来博陛下欢心,为王家求得一线生机。 倒是……既讽刺,又可怜。 ---------------------------------------- 第301章 赤裸裸的警告 御座之上,李元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与笛音莫名相合。 她目光渐深,神色难辨,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仿佛与笛声、与月光、与这精心营造的“异象”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 笛音愈发激昂,如两军对垒时的最后冲锋,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夜空。 萦绕在王砚之周身的桂花雨愈发浓密,花瓣沾在他的发间、肩头,与那身素净的衣袍相映,竟生出几分悲壮的美感。 亭内众人皆被这撼人心魄的笛音与奇异的景象所吸引,早已忘了议论。 一曲终了,笛声戛然而止,余音却在御花园中久久回荡。 漫天飞舞的桂花失了那无形之力的依托,骤然失去方向,零零落落,飘洒下来,落了王砚之满头满肩,也洒了一地碎金。 王砚之缓缓放下笛子,双膝跪地,郑重地磕了个头。 “臣侍献丑了。” 觉拉云丹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众人也回过神来,看向御座之上的皇上,等着她开口。 李元昭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只一步步走向那片狼藉的“花雨”中心,那个依旧跪着的身影。 最终,李元昭在王砚之面前站定。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长,笼罩住王砚之大半个身子。 桂花细碎的甜香,混着他身上那丝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元昭朝他伸出了手。 王砚之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用了极大的勇气,才缓缓抬起手,落入她冰凉的掌心。 他被李元昭亲手拉了起来。 这样亲昵的举动,惊呆了现场所有人。 但王砚之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她。 落在他发间肩头的桂花,非但没有增添柔媚,反衬得他整个人愈加仙气飘飘。 李元昭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的一片桂花花瓣,缓缓开口,“这曲《破阵》,吹得极好。” “想要些什么?朕都赏你。”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意味。 此话一出,亭内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得陛下如此亲口许诺,想来王家的困局便能就此化解,也不枉王侍卿费尽心机在中秋宴上博这一出。 众人都以为王砚之会求陛下网开一面,赦免王家罪责。 可谁知王砚之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元昭带着审视与些许玩味的视线。 “陛下垂问,臣侍愧不敢当。臣侍……并无所愿。”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唯愿陛下德化如月、明照万里、万邦来朝。愿大齐如月中丹桂、枝繁叶茂、芳泽永继。”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极了,又应和了方才金桂飘飞的景致,更将祝愿落到了家国天下上。 一字一句,没有半句私求,句句都合了帝王的心意。 连裴怀瑾都惊了惊。 看来这王砚之是终于想通了。 在这后宫之中,所谓家族荣辱,终究要依附于帝王的恩宠,唯有抓住皇上的心,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果然,李元昭听完,先是一静,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说得好!” 她笑声渐歇,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砚之,“传朕旨意:赏王侍卿——黄金千两,蜀锦百匹,白玉如意一对,另赐‘清音’匾额,悬于秋水居正堂!” 赏赐丰厚已极,更赐下御笔亲题的匾额,这可是难得的荣宠! 然而,这还没完。 李元昭向前一步,几乎与王砚之呼吸相闻,轻声道,“今夜摆驾秋水居。” 这话一出,满亭皆惊。 谁也没想到,一个失宠两年的郎君,竟因一曲笛音,又得到了陛下的宠爱。 众人表情各异,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艳羡、忌恨、苦涩……复杂难言。 圣驾离去,众人行礼恭送,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 “瞧瞧,人家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啧啧……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啊!” “你们瞧见没,宸美人那脸,黑得跟什么似的。” “你还有心情幸灾乐祸,我看呐,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秋水居内,只点了寻常的几盏宫灯,光线昏黄。 李元昭坐在上首那张略显陈旧的紫檀木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打量着秋水居的布置。 比她两年前来,倒是萧索落寞了不少。 李元昭虽不怎么管后宫之事,但也清楚,这后宫之中,看人下菜碟的事儿并不少。 看来,这两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王砚之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下,双手将茶盏高举过顶。 “陛下,请用茶。” 这个姿态恭顺至极,再无两年前那即使低头也带着三分傲骨的影子。 李元昭看着他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脖颈,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托着茶盏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力一拽! 王砚之猝不及防,手中茶盏摔落在地,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些许,染湿了他的袖口和身前的地毯。 他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前扑倒,恰恰摔跪在李元昭的腿前。 但他却并未表现出半分惊慌或不满,反而顺势放松了身体,将下巴轻轻枕在了李元昭的膝盖上,仰起头看向她。 烛火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扑朔着,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却没了以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反而像蒙了一层柔光,温顺得不行。 李元昭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抬高了些,“怎么这般听话?” “陛下不喜欢臣侍听话吗?”王砚之轻声反问。 他的嗓音因今日吹了笛,有些暗哑,还挺勾人。 第221章 李元昭眼神晦暗不明的盯着他,盯得王砚之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她到底是在看他,还是透过他,在看某个早已逝去的人? 就在他心神微乱之际,李元昭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骤然加重了力道! 王砚之闷哼一声,痛感清晰传来。 他雪白的下颌上,瞬间留下了几道鲜明的红痕。 李元昭俯身逼近,靠近他的耳边,“听话也罢,不听话也罢,朕并不在意,但如若你心里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趁早,给朕打消了这个主意。” 这话,几乎已是明示。 她不在乎他今晚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走投无路的屈服还是精心策划的逢迎。 这些后宫争宠的戏码,她见得多了,甚至乐见其成,权当是枯燥朝政之余的调剂。 但她绝不容忍,他,或者任何后宫之人,将手伸向前朝,试图以枕边风、以私情,去影响、干预朝堂决策与家国大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划下了绝不可逾越的红线。 ---------------------------------------- 第302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王砚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维持着那个仰视的、近乎献祭的姿态,许久,才极轻地开口。 “臣侍……不敢。”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不满与怨怼,只剩全然的顺从。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前朝诸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臣侍……只求能侍奉陛下左右,得见天颜,于愿足矣。” 他不再提王家,不再提任何诉求,只将自己彻底放在一个渴望帝王宠爱的后宫之人位置上。 李元昭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他颤抖的眼睫上。 仿佛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退让,有多少是无奈的权宜。 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王砚之此刻心中翻腾的,并非全然是为家族求情的焦虑,也并非仅仅是屈服于强权的恐惧。 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解王家之困。 或许,在秋水居这两年日复一日的清冷孤寂中,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得宠君郎的笙歌笑语时。 那曾经支撑他的、属于太原王氏嫡子的骄傲与心气,早已被无声地磨蚀、碾平。 他曾无数次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落叶从发芽到凋零。 一边臆想着那个早已死去的陈侍卫,那个据说曾占据陛下整颗心的男子,究竟是如何得到她毫无保留的爱。 一边嫉妒着那些能轻易获得她目光、甚至一夜恩宠的男子,想象着他们是如何承欢、如何取悦于她。 一边却又将自己更深地缩回角落,不敢靠近,怕从她眼中看到早已预料到的冷漠与厌弃。 那比单纯的忽视更令人绝望。 直到父亲的家书,送到他手中。 家族倾颓在即,父亲焦头烂额,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于他这个久被遗忘的“侍卿”身上。 那一刻,荒谬与悲凉之余,王砚之竟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释然与隐秘的兴奋。 他终于有了一个理由。 一个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甚至带着悲壮色彩的理由,去靠近她,去吸引她的目光,去……让她重新“看见”自己。 这念头如同毒藤,悄然滋生,缠绕着他残存的理智与骄傲。 曾经他最厌恶的争宠手段,如今却成了他手中唯一可能奏效的武器。 他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又近乎自虐般地精心策划了今晚的一切。 这所有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让她……能看自己一眼。 终于,李元昭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松开了钳制他下颌的手,指尖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缓慢与力道,轻轻滑下。 掠过他微微泛红的下颌,划过他凸起的喉结,最终停在他因紧张而绷紧的……上。 隔着薄薄的雪色纱衣,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触感与急促的心跳。 她的指尖冰凉,所过之处,却在王砚之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战栗顺着血脉蔓延,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摇曳的烛火下,层层叠叠的帷幔垂落满地,隐约印出帐后两道交叠的身影。 床上的被子不知何时滑落,露出底下凌乱的床榻与散落的衣料。 帐内的空气燥热而粘稠,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混着衣料摩擦的悉索轻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极力压抑、却仍从齿缝间溢出的闷哼。 阴影随着烛火晃动,隐约可见两只手。 一只指骨分明,带着习武和批阅奏章留下的薄茧。 另一只则修长苍白,此刻却紧紧攥住了身下凌乱的锦褥,指节用力到泛白。 却又在某个瞬间,仿佛渴求什么般,颤抖着,迟疑地,缠绕上那只主导一切的手腕。 指尖怯懦地蹭过对方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依赖。 看着眼前之人的臣服姿态与神情,李元昭嘴角拂过一丝笑意。 原来傲骨,是这般易折。 她一把捡起原来他腰间那根白色的丝绦,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往他那两只无处安放的手腕上缠绕,而后又顺着手臂,攀爬上了脖颈。 王砚之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连气都快要喘不过来。 “难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颤巍巍地飘散在空气里。 与其说是抗议,不如说是某种无意识的渴求。 回应他的,是李元昭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你不就喜欢朕这么对你吗?忍着!” 那一刻,王砚之脑中嗡然一片。 他以为他会感到羞愧,会因这被玩弄、被掌控、甚至带着折辱意味的境遇而倍感耻辱。 可是没有。 可此刻,他只感觉到了极致的快乐。 哪怕这快乐中夹杂着身体被过度索求的疼痛,夹杂着呼吸不畅的窒息感,夹杂着一种灵魂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颤栗…… 他也迫不及待的想要更多,更多。 更多这样的掌控,更多这样将他碾碎又重塑的力道,更多这样……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的真实触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颤抖,不只是身体,更是灵魂深处某种东西在崩塌、在融化、又在炽热的火焰中扭曲重生。 他不再想什么家族,什么尊严,什么傲气…… 那些他曾视若性命的东西,在此刻被彻底碾碎在身下雪白的锦缎之中,沾满了汗湿与泥泞。 他心甘情愿跪伏在她的脚边,哪怕姿态狼狈,就为了等她片刻的垂怜,同她一起沉沦。 ---------------------------------------- 第303章 放浪形骸 王砚之受宠后,性子却半点没变,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每日除了待在秋水居看书、吹笛,便再无其他去处,连御花园都极少踏足。 后宫众人见他得了圣宠,纷纷想着上门攀附。 有提着精致点心来拜访的,有拿着新茶来送礼的,甚至黄绵特意牵头组织了一场秋日诗会,遣人请他去赏光,也都被他一一推拒。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李元昭值得耗费心力。 除此之外,后宫的纷争、旁人的艳羡与拉拢,他都仿佛视而不见,全然不放在心上。 这副看似清高依旧、实则近乎偏执的专注,落在旁人眼中,是恃宠而骄,是不通人情。 落在李元昭眼里,却成了一种别样的新鲜感。 那夜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对王侍卿的喜欢。 哪怕战事正紧,军务繁忙,她也连着半个月都歇在秋水居。 这样的宠爱,宸美人有过,连黄才人也有过,如今轮到了他。 帝王的宠爱向来如此,浓时如火,能将人瞬间捧至云霄;淡时如冰,转瞬便可弃若敝履。 道理谁都懂,可身在其中,又有几人能真正看破、坦然接受? 觉拉云丹便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他自认出身吐蕃王族,容貌在众人之上,却被一个失宠两年的“冷灶”抢了宠爱,心中的妒火早已烧得旺盛。 尤其是听闻陛下竟接连半月宿在秋水居,那种被彻底取代、被遗忘的恐慌与嫉恨,日夜啃噬着他。 一个午后,可能被身边之人挑唆了几句,他竟拎着一条马鞭,径直闯入了秋水居的院门。 二话不说,扬手便给了王砚之几鞭! 后宫争风吃醋常见,但如此公然持械闯入、动手伤及更高一品级侍君的,实属罕见,简直是藐视宫规,尊卑不分。 连一贯以宽和示人的皇后都动了真怒,下令将觉拉云丹押回居所,严加看管,并罚禁足两月,以儆效尤。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王砚之的态度。 他并未趁机落井下石,反而在皇后面前,替觉拉云丹求情。 第222章 更严令秋水居上下,不得将此事透露给陛下知晓。 哪怕晚间李元昭在亲昵之时,无意间看到了他背上的伤痕,问他怎么回事。 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推脱说是自己不小心,在廊下摔了一跤,蹭到了栏杆。 说罢,还主动凑上去吻她的唇,将话题轻轻带过,不愿让她为这些后宫琐事烦心。 他不说,李元昭便不问。 于她而言,后宫这些男子间的拈酸吃醋、明争暗斗,便如同她豢养的几只名贵猫儿,为了争夺主人的爱抚与关注,偶尔亮亮爪子,互相嘶吼扑打一番。 虽有吵闹,却也无伤大雅。 甚至觉得这争抢的过程,都平添了几分趣味。 那夜的温存,比往日更甚。 李元昭似乎将对他“受伤”的怜惜,以及对他“识大体”的满意,都转化为了床笫之间加倍的“疼爱”。 王砚之呢,哪怕背上的伤痕在动作中传来阵阵刺痛。 可那痛感与此刻的欢愉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满足感,让他觉得死在了这一刻也值了。 觉拉云丹拎鞭闯秋水居之事,很快传遍后宫。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简直骇人听闻! 御花园的八角亭下,几名侍君正围着石桌喝茶,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此事上。 薛才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要我说,皇后还是太好说话了,这般目无宫规、以下犯上,竟只罚了两个月禁足?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了!” 旁边的赫才人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反驳:“你这话说的轻巧。可别忘了,现下是什么时候?陛下的大军还在吐蕃境内与央金胶着呢!宸美人是什么身份?他可是吐蕃的王子。听说,正是因着他这层关系,加上陛下许下的重利,吐蕃内部已有好几家大贵族暗中倒向了大齐,反戈央金。所以我看,哪怕他做的再过分,皇上也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几分。 后宫之事从来都与前朝牵连,宸美人的价值,远不止“宠妃”二字那么简单。 过了片刻,才有一人叹了口气,转向另一个话题:“这王侍卿也真是能忍的,都被人家骑到头上了,还替他说好话呢。” “你说皇上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才格外喜欢他的?”薛才人接过话头,好奇地追问,“毕竟,咱们这后宫里,像他这般受了委屈还能顾全大局的,倒真是……独一份。若非圣人,便是……” 他顿了顿,没把“心机深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或许吧。”黄绵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暧昧,“不过依我看,恐怕不止这点原因。” 这话瞬间勾起了众人的兴趣,纷纷凑上前追问:“哦?还有什么说法?” 黄绵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宫里有个粗使侍卫,他同乡的兄弟在秋水居当差,听说,这王侍卿床上的花样特别多,把陛下哄得那叫一个意犹未尽,食髓知味……” “花样?什么花样?” “具体的我哪能知道?”黄绵摆了摆手,却笑得越发暧昧,“不过我听说,秋水居每晚都要叫好几次水,有时候半夜站在院墙外,都还能隐约听到殿里传来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 赫才人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他……他身子骨瞧着还不如我,竟有如此……耐力?” “是啊。”旁边的人也不信,“他看起来……不像那般……” “知人知面不知心!”薛才人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你当他还是两年前那个眼高于顶的王家公子?在宫里磋磨了两年,又骤然得宠,为了固宠,什么做不出来?说不定,私下里不知如何……放浪形骸呢!否则,陛下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这些年多少才貌双全的公子送进宫来,怎就偏偏对他……这般流连忘返,连着半个月都不腻?” “嘘!慎言!”黄绵脸色一变,及时打断了他越发露骨的话头,“这些话,我们兄弟之间私下聊聊便罢,若是传出去半个字,叫人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地告到御前……你我,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众人这才住了嘴,只是那眼神闪烁间,显然心思并未停歇。 听说当晚回去,薛才人就悄悄命心腹宫人,去寻了些坊间流传的、不那么正经的“画本”来,憋着一股劲,想要“知己知彼”,甚至“后来居上”。 而赫才人也每日天不亮就在院中练起拳脚,将一身肌肉锻炼得愈发结实精悍。 ---------------------------------------- 第304章 看不懂他 “陛下最近看起来神清气爽,想来这后宫之中,定是新来了位让陛下舒心之人。” 李元昭从奏折里抬起头,瞥了一眼打趣她的苏清辞。 “确实不错,是个可人。”她似笑非笑道,“但是朕瞧着你面色红润,眼含春水,想来你家那位小侍卫,最近应该也发了不少力吧。” 柳进章坐在一旁,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到。 苏清辞脸色一红。 她本是想活跃一下御书房的沉闷气氛,没成想反被陛下将了一军。 只是她瞟了一眼旁边神色可疑的柳进章,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同他有什么关系,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但正事当前,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洳将军已按既定方略,出兵奇袭南诏,截断其铁桥粮道,大破其军于神川,南诏死伤数万人。此役重创敌军主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战果颇丰。” 李元昭点了点头,“吐蕃那边,进展如何?” 苏清辞禀报道:“吐蕃内部几大贵族,已同意与我大齐结盟,共同出兵对抗央金。只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元昭的脸色,“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想让陛下事成之后,放宸美人回吐蕃,继承王位。并承诺将永远臣服于大齐,岁岁朝贡,永为属国。”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李元昭听完,并未立刻发作,只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片刻后,她才开口,“朕耗费如此国力心力,难道就为了换一个称臣的属国?朕要的,是吐蕃的山川、城池、子民,尽数归于大齐版图,彻底成为朕的疆域。”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眼神冰冷,“你告诉他们,云丹既然嫁给了朕,便是朕的人。他的东西,自然也就是朕的东西。他们若识时务,便将吐蕃作为云丹的嫁妆,,恭恭敬敬地奉于大齐;若是心存不满,大可跟着央金一起等死。” 苏清辞立刻躬身应道,“陛下深谋远虑,吐蕃之地,确应收归大齐,方能长治久安,永绝后患。臣即刻拟文,严辞驳回其非分之请,并申明陛下之意。” 李元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清辞又问道,“只是陛下,沈将军以数万士兵伤亡的惨重代价,才攻克了石堡城。如今我军是应趁势深入,直捣黄龙,还是依仗石堡天险固守,待洳将军平定南诏后,自西南合围吐蕃?” 李元昭问道,“柳相,你以为如何?” 无人应答。 李元昭侧头看去,只见柳进章端坐在椅中,目光却怔怔地落在虚空某处,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柳相?”苏清辞见状,连忙提高声音提醒。 她有些诧异。 柳进章向来以谨慎持重著称,御前更是从无失仪,今日这般魂不守舍,实属罕见。 联想到方才那一幕,苏清辞眼底探究之色更浓。 柳进章被苏清辞一唤,才回过神来。 他起身请罪。 李元昭将他的异常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无妨。朕在问,石堡城之后,我军该进该守?柳卿有何见解?” 柳进章沉吟道:“回陛下,臣以为……石堡城虽险,确为入蕃咽喉,然我军新克,伤亡颇重,亟需休整补给。且吐蕃地势极高,气候诡谲,深入追击,恐粮道漫长,易遭伏击,若央金残部凭险固守,迁延日久,于我不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观洳将军南诏大捷,滇西北门户洞开。若我军暂缓正面强攻,依托石堡固守,牵制央金主力,同时令洳将军部自西南速进,与沈将军形成夹击之势……则央金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破之必矣。此乃以逸待劳,稳中求胜之策。” 苏清辞也微微点头,显然认同柳进章的分析。 李元昭最终道,“便依此议。命沈初戎固守石堡,整军备粮,广布斥候,不可冒进。传令洳墨,肃清南诏残敌后,即刻西进,伺机合围。” “臣遵旨!”苏清辞与柳进章齐声应道。 两人起身告退,李元昭却突然叫住了柳进章,“柳卿留步。” 第223章 柳进章脚步一顿,心头掠过一瞬的慌乱。 方才他因陛下提起后宫之事分了神,难不成被陛下看出了什么? 虽然明知她后宫三千,雨露均沾是常态,可偶然窥见她的情事,心中也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陛下还有何吩咐?”他转过身,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李元昭却只问道,“柳卿可是身体不适?或是……心中记挂着旁的事?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柳进章喉结微动,“回陛下,臣只是……昨夜未能安眠,略有疲乏,并无大碍。劳陛下挂心。” 李元昭静静看了他片刻,突然唤了声,“太傅。” 这一声,让柳进章睫毛颤了颤。 自从李元昭登基之后,她便再未这般称呼过他。 这声呼唤,将他瞬间拉回到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悉心教导的少年,偶尔也会对他流露出依赖与信任的日子。 李元昭继续道,“你今年已经三十有三了,为何还不成亲?”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可有心仪之人?若有,朕为你赐婚,定让你风风光光办一场。” 这话,是莫大的恩典。 可柳进章的心却像是被重锤击中,喉头有些发紧。 他望着李元昭眼中真切的关怀,那份埋藏多年的心事几乎要冲破胸膛,可理智终究战胜了情感。 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曾有高人卜算,言臣命格孤煞,此生不宜婚娶,恐累及妻族。此身早已许予朝堂,愿竭尽驽钝,辅佐陛下,效忠大齐。” 他以最世俗、也最无可辩驳的“命格”之说,将内心所有汹涌的情感与渴望封存其中。 李元昭看着跪伏在地、背脊却挺得笔直的柳进章。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李元昭不好再说什么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勉强。只是太傅需保重身体,莫要过于操劳。朝堂之上,朕还需要你。” 他最近身体看起来越来越差,她倒不是担心他,而是他倒下了,她一时之间还找不到这么好用的人顶上。 柳进章心中却因她这一句“离不开”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明知这话或许无关私情,只是帝王对重臣的倚重,可到底是从她口中说出。 他深深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体恤。” 等柳进章退下后,李元昭却有片刻的恍神。 柳进章伴她多久了?近十年了。 从她还是个需要学习帝王心术、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公主,到如今手掌乾坤、定鼎天下的帝王。 他是她的老师,是她的臣子,更是她最为信任和依赖的臂膀。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可如今,她却突然有些看不懂他了。 他那有些怅然若失的眼神,那被她唤作“太傅”时难以自抑的轻颤,还有他近来时不时走神的模样,让她心头第一次浮起一层模糊的疑影。 ---------------------------------------- 第305章 发疯 虽然王砚之在皇后面前替觉拉云丹求了情,但他依然被裴怀瑾下令关了禁闭。 上一次他被罚禁足之时,当日,李元昭便亲自来看了他,虽未久留,却温言抚慰,之后更是流水般的赏赐送到他宫里。 绫罗绸缎、奇珍异玩,无声地昭示着帝王的眷顾未衰。 那次的禁闭,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场带着宠溺意味的“小惩大诫”,他心底甚至曾因此泛起一丝隐秘的、被纵容的甜。 可这次,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殿门紧闭,庭院寂静,除了每日定时送膳的宫人,再无人踏足。 李元昭一次也没来看过他,更没派人送来任何物品,甚至连一句口谕问候都没有。 最初的愤怒与不甘,在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中,慢慢被一种更深的恐慌所取代。 他开始坐立不安,反复追问宫人外间的消息。 听到的却总是“陛下忙于政务”、“陛下宿在秋水居”之类的回话。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恍然惊觉,曾经因李元昭专宠带来的特殊地位,早已在半年多有意无意的冷落中,变得岌岌可危。 黄绵的长袖善舞,王砚之的骤然崛起…… 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闪过,他们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曾以为独属于他的目光与恩宠。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拢上心头。 他开始真切地害怕,害怕这次……陛下是不是真的,不再要他了。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吐蕃。 在吐蕃,他是尊贵的王子,是父王母妃的珍宝,是无数贵族奴仆簇拥的中心。 他可以任性,可以骄纵,可以凭喜好行事,因为他的身份给了他最大的底气。 可这里,是李元昭的天下。 从他被送入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只是觉拉云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吐蕃王子,而是一个身家性命、喜怒哀乐全都系于李元昭掌心、困于这四方宫墙之内的“后宅之人”。 她愿意宠着他,纵着他,他便可以继续做那个张扬骄傲的“宸贵侍”。 她若不愿意了,那么,剥去这身华丽的宫袍和“美人”的名号,他便什么也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这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既可怜,又可悲。 觉拉云丹踉跄着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两年过去,自己怎么已经变成了这样,一点也不像之前的他了。 金发依旧亮眼,碧眼依旧深邃,可身上穿着的,是繁复华丽却属于异国宫廷的锦袍。 眉眼间流转的,不再是高原骄阳般的炽烈与自由,而是被深深宫墙打磨出的憔悴、惶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逐渐被同化的温驯。 曾经那个能在马背上肆意驰骋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反而变成了一只困在了巨大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突然像发了疯般,猛地挥袖扫落案上的妆盒,闹道,“酒!给我拿酒来!我要吐蕃的青稞酒!” 宫人们吓得脸色发白,不敢不从。 觉拉云丹不知喝了多少,发酒疯发得厉害。 一会儿哭闹着把殿里的瓷器、玉器、绣屏、香炉都砸了。 一会儿冲到紧闭的宫门前,用拳头、用身体疯狂地撞击着厚重的门板,声嘶力竭地喊叫,“放我出去!我要回吐蕃!!” 最后竟扯开身上那件束缚着他的大齐宫装,光着半边身子,跳起了吐蕃的胡腾舞。 动静闹得极大,半个宫都听见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秋水居。 李元昭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正抚弄着王砚之满是红痕的脊背。 内侍在帘外低声禀报,她听罢,动作停了停,随即俯身,在怀中人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你先睡。”她起身,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朕去看看他。” 王砚之眼中的情动尚未完全褪去,闻言,那被水光浸润的眸子极快地黯淡了一瞬。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撑起身子,凑上前,温顺地吻了吻李元昭的唇角,低声道:“夜凉,陛下添件衣裳。” 李元昭乘着步辇去了凝香殿。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嘶哑不成调的吐蕃歌谣和旋转跳跃的声音。 李元昭挥手制止了欲通传的宫人,径直推开了门。 烛光下,觉拉云丹正赤着上身,赤着双脚,在满地碎瓷残片中疯狂起舞。 光着的双脚已被尖锐的瓷片划出血口子,鲜血顺着脚趾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地毯。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舞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发泄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觉拉云丹一个激烈的旋身,视线猛地撞上了门口那道静立的身影。 宫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穿着常服,长发未簪,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眼神幽深的看着他。 尽管意识混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只是醉酒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碧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陛……下?”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的试探。 他在后宫待了两年,当然知道宫规。 可他以前就是不愿称呼她为“陛下”,反而执拗地用“你”。 似乎这样,就能强调自己特殊,与别人的不一样,就能去对抗那种仰人鼻息的卑微感。 可如今,哪怕醉得彻底,他也叫了“陛下”。 他彻底认清了,后宫之人,本就卑微。 第224章 李元昭抬了抬手,示意宫人们退下。 然后,走过满地狼藉,坐到了榻上。 ---------------------------------------- 第306章 失宠 觉拉云丹酒还没醒,脑袋依旧晕乎乎的,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重影和晃动。 他有些执拗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李元昭扫了一眼满地碎裂的瓷片、翻倒的案几、扯烂的帷幔,随意问道,“怎么又砸了?” 这话不带多少怒气,更像是一种平淡的询问。 进宫两年多,这已是他第三次发疯砸东西。 第一回 ,是初来乍到,陌生的对方,陌生的人,语言不通,规矩森严。 那想要回家的渴望与无处安放的惶恐,让他只能通过砸东西来体现自己的不安。 第二回 ,是她身边开始出现新的面孔,分走了她的目光和时间,醋意翻涌着闹了脾气。 唯有将这满殿她赐下的、曾经象征恩宠的物件砸个粉碎,才能稍稍宣泄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嫉妒。 第三回 是就是现在,他骤然看清自身处境的悲凉。 他甚至觉得,他已经不再是个“男人”,而变成了“女人”。 所以他砸掉的,不仅仅是这些没有生命的器物,更是这个等待垂怜的自己。 可砸东西又能改变什么呢? 李元昭是皇帝。 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玉器、奇珍异宝。 别说砸了这一殿的陈设,哪怕他把整座凝香殿或皇宫都掀了,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不会让她因此多看他一眼,多怜他一分。 他无视脚下尖锐的碎片,无视那些每一步都渗出更多鲜血的伤口,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元昭跟前。 这两年他长高了不少,原本还带着稚气的身形抽条得挺拔修长。 此刻他赤着上身站在坐着的李元昭面前,高大的阴影竟直接笼罩住了她。 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压迫感。 李元昭并没有动怒。 她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细细打量他。 目光从他赤裸的胸膛扫到流血的双脚,最终落在他泛红的碧色眼睛。 她虽利用了他,但也是真心喜爱过他。 那样鲜活、热烈、如同草原上不落的太阳,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不知疲倦地围着她转,谁能不喜欢呢? 他曾给过她不同于后宫任何人的、充满生命力的新鲜感与快乐。 可她是皇帝。 坐拥四海,富有天下。 无论是人还是物,只要她想,便可以轻而易举的纳入囊中。 所以有的是资格喜新厌旧。 今日她喜欢骄纵活泼的,明日便可能迷上温柔听话的,现在,又被王砚之那股清冷隐忍的劲儿吸引。 因此,她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眼神破碎的觉拉云丹,心中并无多少愧疚,更不认为自己的“移情”或“冷落”有何薄情寡义之处。 当初若不是她给了他庇护,他恐怕早已死在央金的刀剑之下。 是她给了他锦衣玉食的生活和尊贵身份。 如今她对他虽没了往日的新鲜感,但她也依旧愿意给足他尊荣,让他在这后宫里安稳地过下半辈子。 这样的“恩宠”,他又有何不满? 觉拉云丹最终承受不住她那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双膝一软,跌坐着跪在了她的脚边。 他抬起头,金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陛下,你怎么来了?” 他以为,她日日宿在秋水居,早就忘了这凝香殿的路怎么走。 李元昭淡淡道,“你闹得这般厉害,甚至用伤害自己这种最愚蠢的方式,不就是为了引起朕的注意?” 她的每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所有的痛苦、挣扎、自毁般的发泄,在她口中,都成了“闹事”、“愚蠢”、“惊扰”。 “不是……不是这样!”他急切的反驳着,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随后,又自暴自弃的问道,“陛下……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李元昭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不管朕要不要你,你都是这后宫的宸美人。” “宸美人……宸美人……” 觉拉云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封号,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李元昭已经毫不避讳对他的移情别恋,连一丝伪装的温情都懒得再给。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苦涩,“呵……是啊,我只是‘宸美人’了……已经不再是陛下的‘云丹’了,是吗?” 李元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要认清你的身份。你先是朕的美人,是大齐后宫的侍郎,然后才是觉拉云丹。” 觉拉云丹眼底的希冀彻底消失殆尽,“是啊,就如同我父王后宫里的那些妃子一般,一辈子……只能等着,盼着,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直到红颜老去,或者……被彻底遗忘。” 而他比那些女人更可悲可怜,她们至少还有个孩子傍身,有些虚无缥缈能支持她们活下去的希望,而他什么都没有。 李元昭听着他的控诉,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反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觉拉云丹张了张嘴,只道,“我,我不知道。” 若如李元昭继续如从前那般爱着他,他心甘情愿将一辈子陷在这后宫之中。 可她做不到。 而自己,又无法接受一个“冷宫弃妃”的命运。 可他又能如何? 反抗?逃离? 他连这凝香殿的门都出不去。 李元昭直接问道,“朕听宫人说,你闹着要回吐蕃?” 提到“吐蕃”两个字,觉拉云丹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芒。 他急切地抬起头,双手不自觉地抓住李元昭的手,“若陛下心中已经没有了我,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我想回吐蕃,陛下会让我回去吗?” 她曾为他出兵吐蕃,不惜与央金开战,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一丝可能? 她会让他回吐蕃…… 回到那片熟悉的、广阔的故土,是不是就能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卑微的等待与失落? 是不是就能找回一点点……曾经的自己? 李元昭瞬间想到了那些吐蕃贵族的请求,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将问题轻巧地抛回给了他,“你觉得呢?” 李元昭的态度,已然明了。 觉拉云丹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火苗,“嗤”地一声,彻底浇灭。 李元昭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语气毫不客气:“既然入了朕的后宫,便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连尸骨,也要埋在朕的皇陵旁边。这是朕给你的恩典。” 不要不知好歹,更不要挑战她的耐心,消耗她所剩无几的旧情。 她站起身来,不再看他,对门外的宫人吩咐道,“传太医来,仔细为宸美人诊治。伤口未愈之前,就不要出门了。” 说罢,她径直朝外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觉拉云丹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终是跪下,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磕了一个响亮的头,“臣侍……谢陛下恩典。” 随后他就这样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 第307章 南诏国灭 李元舒历尽艰辛,九死一生,终于从大齐的天罗地网中挣脱,潜行千里,抵达了南诏。 初时,她也曾想过就此改换姓名,隐瞒身份,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可当她在市井上,亲眼目睹南诏王出巡的仪仗时。 那一刻,蛰伏在她血液深处、被李元昭多年压制却也无形中灌输的,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然复燃,烧尽了所有苟且偷安的念头。 不! 她李元舒,绝不接受庸碌平凡,悄无声息地度过一生。 她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执掌乾坤。 所以,她十分大胆,直接拦下了南诏王的车驾,并表明了身份。 南诏王当然不蠢,深知接纳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流亡皇女,无异于引火烧身,可能招致大齐的雷霆之怒。 但李元舒太懂得如何利用男人的弱点了。 她不过适当示弱,假装愚蠢,满足了他作为上位者的优越感,他便将这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古往今来,有哪个男人能拒绝一个美丽脆弱,又看似全心全意依附自己、视自己为天的女子呢? 他甚至觉得,将一个身份如此高贵的宗主国公主庇护于羽翼之下,是彰显他魅力的绝佳证明。 于是,他力排众议,为她精心伪造了身份,将她封为王后,留在了身边。 她蛰伏,观察,学习南诏的语言、风俗、朝堂势力脉络。 第225章 她用从李元昭那里学来的手段,帮助南诏王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赢得他的信任与依赖。 而后她更是趁机进入朝堂,拉拢分化朝臣,将重要的权柄一点点挪到自己手中,一步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时机成熟后,她用上了曾经李元昭对付父皇的方法,让南诏王“药石罔效”,溘然长逝。 她,李元舒,就此成了南诏的新王。 正当她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权力滋味,开始构想如何经营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时,北方的战报传来。 大齐对吐蕃正式开战了。 她看得明白,吐蕃赢不了。 李元昭的兵力之盛、布局之深,绝非如今的吐蕃所能抵挡。 但吐蕃一旦败亡,唇亡齿寒。 下一个,必然轮到南诏。 李元昭的野心,她太懂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姐姐”,有着超越历代男性帝王的、近乎偏执的功业渴望。 她要开疆拓土,青史留名,让所有质疑她女子身份的人彻底闭嘴。 南诏,就是她计划中下一块必须吞下的肥肉。 如果任由吐蕃覆灭,她们南诏根本无法独自面对吞并了吐蕃后、气势更盛、兵锋更锐的大齐铁军。 所以……绝不能让吐蕃轻易倒下! 与吐蕃结盟,共同对抗大齐,是南诏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她也知道,哪怕两个国家一起,也最多只能与大齐打个平手。 但只要能消耗大齐的兵力,拖延战事,让大齐不得不与吐蕃、南诏签订和约,便能给南诏苟延残喘的一线生机。 所以,她出手了。 用的是她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蠢哥哥的名号。 两三年过去了,李元舒根本不确定李元佑是否还活着。 那个懦弱又愚蠢的兄长,在李元昭登基后的清洗中,是死是活,是囚是废,早已是宫闱秘辛,外人难知。 但对她而言,李元佑活着与否,并不重要。 若他还活着,哪怕被囚禁在某处暗无天日的地方,“正统皇子”的名头,对那些遭李元昭贬斥流放的旧臣,以及某些心怀叵测、不满女帝当政的势力而言,便能引发暗中的骚动。 若他死了,或者是被李元昭知晓她起兵的名号后,直接处决了,那就更好。 她完全可以凭借李元昭“残害血亲”这点,将自己塑造成替兄报仇、匡扶李氏正统之人,名正言顺地举起对抗大齐的旗号。 可谁也没想到,她那个蠢哥哥,不仅没死,甚至还被李元昭任命为统帅,挥师南下,直指南诏! 简直是讽刺。 南诏的军心果然一下涣散,士气一落千丈。 甚至在神川陷入了大齐包围,死伤惨重。 南诏内部,对她的质疑声不断扩大。 不少人要求她主动与大齐和谈,割让滇东三城换取安宁。 可这些人真是太天真了。 李元昭的胃口,岂会满足于小小的三城? 她要的可是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大齐版图,成就她超越前人的不世功业。 她根本不可能放过他们。 所以,和谈?休想! 她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更加强硬的手段镇压反对声音,下令全国征调所有可用之兵,准备依托南诏复杂的地形和剩余的关隘,倾全国之力,与大齐死战到底。 可齐军一方面以精锐不断施加压力,稳步推进,一方面利用李元佑的名号,继续在南诏内部进行分化瓦解,散布恐慌。 不出三个月,南诏的北部防线全线溃败。 重要关隘接连失守,残兵败将伤亡惨重,根本无力抵抗齐军的下一次进攻。 兵败,几乎已成定局。 南诏王宫内,也风云突变。 宰相见李元舒仍执意顽抗,认为她已将南诏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便暗中串联了部分同样恐惧亡国、又对她统治不满的贵族与将领,发动政变。 意图杀死她后,立刻向大齐求和,力求保全南诏。 可是,他们忘了,她是从两场宫斗之中活下来之人。 他们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她杀了这群自以为是的大臣,杀了被他们拥立的自己年仅一岁的亲生儿子。 杀得最后只剩下了自己一个孤家寡人。 可哪怕这样,她也输了,又一次输给了李元昭。 洳墨带领大军攻入南诏王城时,李元舒服毒自杀,享年十九岁。 南诏就此国灭,并入大齐版图。 ---------------------------------------- 第308章 吐蕃国灭 南诏国灭后,洳墨率麾下三十余万大军,分三路北上高原,与早已在吐蕃东部鏖战多时的沈初戎部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对吐蕃发动最后的总攻。 沈初戎用兵沉稳,在洪源谷一带依托地势,与吐蕃主力展开连番激战。 前后六次大规模交锋,吐蕃兵马虽悍勇,但依旧屡遭重创,损兵折将,士气大跌。 沈初戎与投靠大齐的几大吐蕃贵族内外夹击,六战六捷,一举打掉了吐蕃东部防线的主力。 与此同时,洳墨率军克服重重困难,跨越常人难以想象的险阻,奇袭吐蕃苦心经营、地势极为险要的连云堡。 一举打乱了央金的防御部署,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在齐军东南两路大军的攻势下,不到半年时间,吐蕃大半城池接连失守。 央金带领最终的十万将士,退守吐蕃都城逻些城,准备依托坚固城防,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在两军即将合围之际,早已投靠的大齐的吐蕃贵族没庐氏,竟背信弃义、派兵埋伏,劫杀了沈初戎的大军。 沈初戎在混战中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更是深入肺腑,伤势极重。 主将重伤,加之伏击突如其来,齐军一时大乱,损失惨重。 没庐氏此举,意在“围魏救赵”。 指望洳墨能因此放弃对逻些城的围攻,转而向东撤退救援沈初戎。 如此一来,逻些城之围自解,吐蕃便获得了喘息之机,伺机反击,阻止国灭的悲剧。 可谁知,洳墨在收到沈初戎遇伏重伤、东线危急的战报后,竟集中全部兵力,率军直接进攻逻些城。 她深知,逻些城如今已是人心惶惶,正是破城的最好时机。 战机稍纵即逝,一旦拖延,等央金缓过气来,代价将不可估量。 央金带领残部拼死抵抗,战斗异常惨烈。 最终,在死守半月后,逻些城因弹尽粮绝,被大齐士兵破城而入。 央金勇悍异常,死战到最后。 她身中二十余剑,仍力战不休,直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轰然倒地。 吐蕃赞普央金,战死。 自此,吐蕃国灭。 但沈初戎也因伤势过重,在半个月后溘然长逝。 消息传回京城之时,正值深冬。 整个京城原本正因逻些大捷、央金战死、吐蕃国灭的喜讯而张灯结彩、欢呼雷动。 宫中亦是一片喜气洋洋,光禄寺早已备下庆功宴的章程,只待大军班师回朝。 可当沈初戎的死讯传来之时,那股沸腾的喜气瞬间被冻结。 沈家一门两英烈,均是为了大齐而死。 而沈初戎,不过也才二十二岁,尚未成亲,更无子嗣。 沈家虽“一帝一王”,荣耀满门,功勋彪炳,可名义上,已然“绝嗣”。 这般惨烈,任谁听闻,能不心下恸然? 李元昭更是在收到急报后,挥退了所有侍从,一个人在延英殿枯坐了两日两夜。 这两日里,她拒见了所有朝臣和后宫之人,哪怕连苏清辞求见,也依旧被拦了下来。 裴怀瑾派人送来的饭菜,她也是一口都未曾动过。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派沈初戎去幽州前,两人的最后一面。 那时,郑文恺之事犹在眼前,让她警醒,京畿防务,绝不能尽系于一人之手。 帝王之路,注定孤独,昔日的臂膀与伙伴,在江山稳固后,也可能成为需要提防的隐患。 所以她不放心让沈初戎继续执掌禁军。 况且,幽州乃北疆重镇,沈国舅骤然离世,幽州军心异动。 若是骤然派新人接管,若稍有不慎,极易引发动荡。 而沈初戎是沈国舅的亲生儿子,由他去接手,才是最稳妥、也最能平稳过渡的选择。 所以,幽州,他不得不去。 她还记得,那时的他,在听闻她的旨意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她拿出两人的之前的说过的话问他,“你曾答应朕,无论清平盛世,亦或血海刀山,愿为朕拔剑而战,至死方休。此话,可还记得?” 沈初戎当时单膝跪地,坚定的回她。 “陛下,臣当然记得。臣并非贪恋京城繁华,也非畏惧边关艰苦,臣只是……不愿离开陛下身边。而如今,陛下有令,臣又岂敢不从?臣愿意为陛下守江山、扩疆土,至死方休!” 第226章 谁也没想到,他竟真的死了,应了他那句“至死方休”。 李元昭活了二十多年,历经宫廷争斗、政变夺权,早已练就一颗冷硬的心。 这是她第一次,因一个人的离世,而觉得一阵陌生的、沉闷的难过。 沈初戎在时,她防着他,利用他,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权衡、需要掌控的“隐患”。 而如今他死了,他便只是那个鲜活的、曾用爱慕又隐含炽热目光望着她的表弟。 他用他的忠诚,他的勇武,他的年轻生命,硬生生在她心里,撬开了一角。 第三日清晨,延英殿的门终于打开。 李元昭走了出来,面色如常。 只是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她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决断,一道道旨意接连发出。 厚恤沈家,追封沈初戎为“忠烈王”,以亲王最高规格治丧,特许其灵柩入葬皇陵,灵位入太庙供奉,举国哀悼,极尽哀荣。 将年仅九岁的五公主过继至汝阳王名下,承袭王爵,继承王位,以延续沈家香火祭祀。 沈家子孙,世代承袭爵位,永享朝廷恩养荣光。 同时,下令剿灭残余的吐蕃贵族,一个不留。 妥善安排对南诏、吐蕃之地的镇抚、设官、驻军等一应事宜…… 一切处置,有条不紊。 ---------------------------------------- 第309章 绿梅 然而,即便李元昭以雷霆手段杀了没庐氏全族,以亲王之礼厚葬了沈初戎,但朝野上下依旧因沈将军之死而激起了汹涌的怒意。 若沈初戎是堂堂正正战死于两军对垒的沙场,马革裹尸,那是武将的荣耀,众人虽痛惜,却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沈将军并非如此。 他是被已经投诚大齐的没庐氏,以背信弃义的卑鄙方式害死的! 而这没庐氏,偏偏不是别人,正是宸美人觉拉云丹的母族! 觉拉云丹此人,在后宫之中本就因骄纵任性、行事张扬而颇受非议。 先前持鞭闯入秋水居鞭打王侍卿之事,虽被压下,但在民间早有流传,其“侍从而骄、无法无天”的印象已然深入人心。 而在大齐与吐蕃开战之初,不少朝臣就暗骂这位“和亲王子”为“祸国妖侍”,认为是他蛊惑君心,才引发了这场战争。 如今,他的母族又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害死了沈将军! 新仇旧恨叠加,对觉拉云丹的怒火,瞬间从后宫蔓延至前朝,从前朝席卷至民间。 市井坊间,群情激愤。 有人说他早与母族暗通款曲,有人骂他是藏在后宫的“吐蕃细作”…… 甚至民意几乎一面倒地要求皇上严惩觉拉云丹,将他斩首示众,为沈将军报仇。 朝堂之上,亦是波澜迭起。 朝臣们连番上奏,直指宸美人乃“祸国之源”、“罪族余孽”,要求陛下大义灭亲,将其明正国法,以儆效尤,安定军心,以平民愤。 然而,在一片喊杀声中,柳进章站出来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慎重。没庐氏之罪,自当严惩不贷。然宸美人入宫多年,久居深宫,与母族已然没有联系。” “且当初陛下对吐蕃开战之时,亦曾借其王子身份以彰正义。若甫一平定吐蕃,便对其赶尽杀绝,恐有过河拆桥之嫌,非但令新归附的吐蕃部族人心惶惶,传出去恐遭周边诸国非议,亦恐损及陛下仁德信义之名。” 涂清也跟着道,“柳相此言有理。宸美人既已入陛下后宫,便是陛下之人。其生死荣辱,皆系于陛下天恩。若因外族之罪而轻易处置后宫侍君,岂非显得陛下御下无方?此举恐有损天家威严,请陛下三思。” 两派各执一词,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唯有龙椅上的李元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够了。”良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喧嚣。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的朝臣,“此事朕自有决断,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便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朝臣。 陛下这沉默而暧昧的态度,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有人猜测陛下或许念及旧情,不忍下手。 有人则认为陛下是在权衡利弊,故而犹豫。 而凝香殿依旧宫门深锁,觉拉云丹依旧被禁足其中。 吐蕃国灭、没庐氏全族被诛、以及外界滔天的怒火与争论,他一概不知情。 这日,黄绵带着自己新做的茶点,来到延英殿外求见。 自入宫后,他也曾有过一段春风得意的日子。 可后宫新人层出不穷,他那点颜色与才情很快便被淹没。 若非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兄长照应,恐怕日子更加难熬。 如今宸美人彻底失势,后宫眼看又要重新洗牌,他自然不甘寂寞,想方设法寻找机会,哪怕只是送些吃食,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唤起一丝旧情也是好的。 他在殿外廊下站了半晌,初冬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吹得他指尖发僵,鼻尖通红,却始终不见内侍通传。 正当他心下忐忑,担心是不是皇上不愿见他之时,延英殿的门开了。 王砚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极为名贵的雪白狐裘斗篷,毛色纯净光亮,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如玉。 他眉眼舒展,气度从容,整个人浸在恩宠带来的的光华里,与廊下冻得有些瑟缩的黄绵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绵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收敛,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王侍卿。” 王砚之看了一眼他手中提着的食篮,轻描淡写道,“黄美人,陛下正在批阅奏章,一时恐怕没空见你。” 黄绵心下顿时一沉。 没空? 他分明是刚从里面出来! 王砚之这明明是不想给他这个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 但他不敢显露丝毫不满,只道,“原来如此。多谢王侍卿提醒,那……臣侍晚些时候再来。” 王砚之抬眼望了望飘着小雪的灰蒙蒙天空,忽然道:“听说御花园的绿梅开了。白雪映绿萼,倒是别致。黄美人若有闲暇,不如一同去赏梅?” 黄绵眼睛蓦地一亮! 他一直想方设法试图拉拢这位圣眷正浓的王侍卿,苦无门路,没想到今日对方竟主动相邀!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连忙应道:“王侍卿相邀,是臣侍的荣幸。请!” 两人挥退了随行的侍从,一同往御花园走去。 细小的雪粒无声飘落,落在嶙峋的假山石和光秃的枝桠上,也落在尚未完全绽放的绿梅花苞上。 走在梅树间的小径上,黄绵心思活络,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攀谈,拉近关系。 却见王砚之在一株绿梅前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上一点积雪。 “听说这绿梅极其罕见,便是在这皇宫之中,也不过仅有这几株而已。” 黄绵没想到他真就只是来赏梅花的,这么悠闲? 但他还是连忙顺着话头附和道,“皇上乃九五之尊,自然配享用这世间所有的稀罕之物。这绿梅虽难得,能栽在御花园里供陛下赏玩,也是它的福气。” 王砚之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黄绵没来由地觉得,他仿佛能看穿人心。 王砚之转回视线,依旧望着那枝绿梅,继续说道,“可是哪怕这般罕见,这般夺目,惹得众人驻足惊叹……它也只能开月余。” “等这场雪化了,春天来了,御花园里千红万紫,竞相绽放,谁还会记得这几株曾经在雪中孤芳自赏的绿梅呢?”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到那时,它们早已凋零殆尽,碾落成泥,成了那些姹紫嫣红的养料。” 黄绵虽出身贫寒,没正经读过多少书,但也听出了王砚之这番话绝非单纯感怀梅花,分明是意有所指。 他心中既惊且疑,忍不住试探着问道:“王侍卿……为何突然这般说?” ---------------------------------------- 第310章 替皇上分忧解难 王砚之静静地注视着枝头那几点在雪中愈发显得脆弱的绿意,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 “你我,还有凝香殿里那位宸美人……或许,都像这枝头的一枝绿梅。”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黄绵脸上,“每个人都有尽情绽放的时候,可很快,便会有新的‘花’开出来,更鲜嫩,更娇艳。到那时,你我的结局,与这株绿梅的结局,并无不同。” 黄绵听得心惊肉跳,背后竟生出一层冷汗。 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圣眷正浓、似乎正处在“花期”最盛时刻的王侍卿竟然如此悲观,更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些。 他勉强定了定神,挤出笑容劝慰道:“王侍卿何须如此伤春悲秋,妄自菲薄?您如今圣宠正浓,风华正茂,陛下对您青睐有加,岂是那寻常春花可比?” 第227章 他随手攀折下一株梅花,“这绿梅虽花期不长,但其品性高洁,风骨卓然,远胜那些媚俗凡花。只要谨守本分,用心侍奉,陛下的恩泽,未必不能长久。” 黄绵将那枝梅花凑近鼻端,似在嗅闻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毕竟,这绿梅今年落了,明年冬日,也有再开的时候,不是吗?” 他这话,既是对王砚之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如今虽然暂时失宠,但只要努力,等待时机,未尝没有重获圣眷的一日。 王砚之听着他的劝慰,突然笑了笑,“黄美人倒是看得通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黄美人,你可知,陛下为何迟迟不处置凝香殿那位?” 黄绵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题转得突然,也转到了要害。 他谨慎地措辞:“臣侍愚钝,不敢妄揣圣意。许是……陛下顾念旧情,或另有考量?” “旧情?”他极轻地重复了一句,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若曾经都没有‘情’,又怎会有‘旧情’。” 这话他说得极轻,黄绵根本没听清,下意识问道,“王侍卿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王砚清收回了神思,道:“只是我看着皇上近来日夜忧虑,先是因沈将军之死伤心不已,如今又为如何处置宸美人而左右为难,人都清减了许多,实在令人心疼。” 黄绵听了,暗暗瘪了瘪嘴。 你倒是能天天瞧见,我们这些人,连陛下的面都难见一次。 但他面上仍是附和,“谁说不是呢!这宸美人也真是个祸害!自他入宫,后宫就多了多少纷争?前朝更是祸事不断!连王侍卿您这样好性子的人,也平白无故被他打了一顿,受了那般委屈!” 王砚之叹了口气,“可惜,你我不过是后宫之人,无法替皇上分忧解难。若是此时……能有人体察圣意,为皇上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解决了这进退维谷的难题,想来陛下心中宽慰,定会对其……另眼相看。” 黄绵心下一动,眼睛瞬间亮了。 若他能解决了陛下的难题,立下这等“功劳”,是不是就可以重获圣宠? 他连忙凑近半步,套话道:“王侍卿您深得陛下宠爱,常在君前走动,想必对圣心所虑,比我们这些久不见天颜的愚钝之人,看得透彻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砚之的神色,“不知陛下究竟在为何事烦忧?不如……说与我听听?我虽然愚笨,但或许也能帮着想想,哪怕只是尽一份心力,也是好的。” 他这话说得谦卑,将自己表现得单纯无知、一心为君,实则是想从王砚之嘴里,撬出点内情来。 王砚之果然“毫不设防”,继续道:“皇上如今所虑,无非是,不杀宸美人,难平民愤军怒,恐寒了前线将士与朝野之心;杀了宸美人,又恐新收复的吐蕃民众心生芥蒂,认为陛下刻薄寡恩,不利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看着黄绵若有所思的脸,缓缓道:“不过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陛下杀或不杀,而在于,这个结果,是如何产生的?” 黄绵眼睛眨了眨,似乎抓住了点什么,“王侍卿是说……?” 王砚之不再绕弯子,直接道:“若宸美人自己‘想通了’,为了陛下不再为难,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吐蕃与大齐未来的安宁,选择一条‘体面’的路……那么,一切难题,岂非迎刃而解?” “陛下既不必背负过河拆桥之名,又可安抚军心民心。而宸美人是因母族罪孽深重、愧对陛下恩宠而内疚自戕的,这便给了吐蕃民众一个交代。” 黄绵脑中“轰”的一声,彻底明白了! 对啊!让觉拉云丹自尽! 他自己死了,一了百了! 陛下就不用为难了! 这简直是……绝妙的法子! 王砚之故作遗憾道,“可惜,我虽想到了这个法子,却没法让宸美人心甘情愿的自尽……” 黄绵心下窃喜,王砚之不能让觉拉云丹自尽,但自己可以啊。 他顿时激动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献上此策后,陛下赞赏的目光。 只是他依旧强忍着笑容,装模作样地也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王侍卿说得对,这法子是好,可确实难办……宸美人那般性子,唉……” 可不能让王砚之知晓他的盘算,抢了这份“功劳”。 随即,他再也按捺不住,匆匆一揖:“今日听了王侍卿所说,受益匪浅,臣侍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些琐事急需处理,就不打扰您赏梅了,先行一步!” 说罢,他甚至不等王砚之回应,便转身离去。 看着黄绵匆匆离去的背影,王砚之独自站在原地,细雪无声落在他雪白的狐裘上。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黄绵刚才随手丢弃在地上的那支绿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第311章 你还做梦呢?醒醒吧! 黄绵一个人踏进凝香殿时,就见鎏金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偌大的宫殿暖得像春一般。 屋内摆件名贵罕见,桌上还摆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果。 看来,陛下虽下令将觉拉云丹禁足,但一应用度,并未苛待,甚至比自己这个美人过得还要体面。 黄绵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妒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觉拉云丹正穿着一身单薄的正红色圆领袍站在窗前。 窗户大开着,寒风卷着雪粒子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发丝凌乱,连脸颊和鼻尖都冻得微微发红。 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冷,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与飘雪。 听到脚步声,觉拉云丹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黄绵,他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烦。 “你来做什么?” 一句话,让黄绵瞬间气上心头。 自他入宫以来,这觉拉云丹就仗着陛下的宠爱,从未拿正眼瞧过他,动辄冷嘲热讽,处处将他踩在脚下。 如今这人都沦落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敢这般趾高气昂! 黄绵不再维持表面的礼节,未经主人允许,便自顾自地拉过旁边的梨花木椅坐下。 而后略带讽刺道,“哟,宸美人好雅兴啊,这般天寒地冻的,还有心情赏雪呢?外面都因为您快吵翻天了,您当真不知道?” 觉拉云丹皱了皱眉,以为还是朝臣们在斥责他当初鼓动陛下对吐蕃开战的旧事。 “怎么?你是闲得身上长虱子,没处挠痒痒了,特地跑我这来,还想让我给你‘止止痒’?” 这话一出,瞬间让黄绵想起了之前被他暴揍的经历,让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被关了几个月了,还敢这般口出狂言?” 觉拉云丹嗤笑一声,“我告诉你,黄绵,哪怕我现在被关了禁闭,也比你强。至少……陛下曾真心实意地宠过我,纵过我,给过我别人没有的殊荣。” “而你呢?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物,新鲜劲儿过了,玩腻了,便随手丢到了一旁。”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句句扎心。 “我劝你有空别到处瞎窜,多照照镜子,省得连皇上为什么再也不去你那儿了,都不知道。” 说完,他更是用那种充满鄙夷的眼神,将黄绵从头到脚再次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然后才懒洋洋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飘雪的天空,摆明了不屑再多费口舌。 这番极尽羞辱的言辞,正中黄绵死穴。 “你——!”他被这番话气得霍然起身,“你还以为你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吐蕃王子?!我告诉你,觉拉云丹,吐蕃都灭国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耍什么王子的威风?!” “灭国?”觉拉云丹的脸色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住黄绵,追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黄绵心中终于涌起一阵快意。 他冷笑一声,迫不及待地要将最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人脸上。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吐蕃已经被大齐的铁蹄彻底踏平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吐蕃国了,只有大齐新设的安西都护府!而你,觉拉云丹,不过是个没了国、没了家的亡国奴!” “亡国奴”三个字,瞬间让觉拉云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陛下答应我,是帮我报仇的……” “你还做梦呢?醒醒吧!”黄绵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自欺欺人。 “逻些城破,央金战死,你的母族没庐氏全族被诛,整个大齐都知道了,唯有你一人被蒙在鼓里罢了。” 觉拉云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会的,皇上不会这么对我。” “不会哪样对你?”黄绵步步紧逼,“觉拉云丹,你不会真以为,陛下当初派兵去吐蕃,是帮你收复故土、让你继续回去当什么吐蕃王子的吧?” 第228章 不等觉拉云丹反应,他便自顾自地作答,“陛下不过是将你作为一枚棋子!借着你的王子身份,打着为你复仇的旗号,名正言顺的出兵吞并整个吐蕃罢了!” 觉拉云丹声音颤抖,“你撒谎!” “我撒谎?”黄绵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你不如随便去找个人问问,看是不是?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十日后,宫中就要举办庆功宴,为洳将军接风洗尘,庆祝她,拿下吐蕃!” 看着黄绵那言之凿凿的神色,觉拉云丹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脚跟碰到桌脚,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喃喃自语道,“她怎么可能是利用我?她明明对我那样好……” 哪怕他早已失宠,但他仍不相信,那些曾经的温存与特殊,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给我找来了全城的话本子,给我在御花园栽满了格桑花,她还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中原的文字……” 他失神地自言自语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甚至……她还封我为宸贵侍。”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黄绵,“我查过,宸,是帝王的宫殿,是帝王最心爱之人才会有的封号……” 黄绵听着他这番近乎痴傻的话语,心中那股报复的快意不知怎的,竟慢慢淡了下去,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兔死狐悲之感。 他打断了觉拉云丹的话,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怅然。 “宸美人,你以为……只有你得到过这样的好吗?” 黄绵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雪,声音飘忽:“曾经,陛下也这般待过我。那时江南新贡了一批水绿色的软烟罗纱,价值连城。陛下说我穿这颜色好看,便将所有的料子都赏给了我。” “她说第一次见我时,在桃树下跳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来,她便特意让人,在我的含水阁庭院中栽满了桃树,让我日日在桃树下为她跳舞。”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脸色惨白、眼神却因这番“共情”而显出几分茫然的觉拉云丹,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看,谁不曾得到过陛下的宠爱呢?在这深宫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曾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实际上,我们不过都是一朵转瞬即逝的花罢了。春日桃,夏日荷,秋日菊,冬日梅……再娇艳,再稀罕,也只是一季的风景。” “今日你开得绚烂,陛下从枝头摘下你,放在手中赏玩几天。来日,又有新的花,夺去了她的视线。” ---------------------------------------- 第312章 觉拉云丹自戕 “但至少……”黄绵的眼神重新变得残忍,“至少陛下当初宠我,或许还曾有那么一时半刻,是出于真心,可陛下宠你……” “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利用。如今,吐蕃灭了,你的用处也就没了!” 黄绵每说一句,觉拉云丹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他终于崩溃般地嘶吼出声,“你闭嘴!” 他双手紧紧抓住桌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碧眸中充斥着被彻底撕碎信仰的绝望、愤怒与悲凉。 缓了许久,他看向黄绵,“你个贱人,你今日告诉我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 黄绵丝毫不惧他的愤怒,道,“我不想做什么,不过是念在曾经的后宫之谊,来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可知,外面吵吵闹闹的,都在说些什么?沈将军战死,是你母族没庐氏背信弃义所致!如今朝野上下,人人喊打,文武百官连番上奏,逼着陛下杀了你,以慰沈将军在天之灵,以平民愤、安军心!” 觉拉云丹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元昭,真的会杀了他吗? 黄绵观察着觉拉云丹的表情,循循善诱道,“宸美人,你也是个聪明人。事到如今,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你现在一无所有,国破家亡,连你自以为的恩宠,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留在这宫里,也只是苟延残喘,苟且偷生罢了。” “陛下对你,早已没有了情谊,她至今还没下旨杀了你,不过是怕落个不好的名声。”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可你活着,对陛下而言,就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你每多活一日,陛下的为难就多一分,那些要求严惩你的声音就更响亮一分。陛下夹在中间,该有多煎熬?” 觉拉云丹不知所措的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自己了断。以死谢罪。”黄绵终于图穷匕见,“告诉天下人,你是因母族罪孽深重、无颜苟活,更是深感愧对陛下恩宠、不愿再拖累陛下,故而自裁。” “自裁?”觉拉云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没懂什么意思。 黄绵继续道,“宸美人,这是眼下,你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若自己了断,既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让她不用再为你为难,又能堵住天下人的嘴。这样,或许还能让陛下在心里,对你存有一丝最后的……怜惜与愧疚。” 黄绵最后加了一把火,“更重要的是,你能为自己保全最后一丝尊严,不用日日承受祸国妖侍、乱臣贼子的骂名……。” 觉拉云丹轻声问:“若我……执意不死呢?” “你若执意不死,等陛下真的扛不住压力,下令处置你,那可就不是体面二字能形容的了!你毕竟是昔日的吐蕃王子,那样的下场,岂不是比自尽更难堪?以及你那些还在吐蕃苟活的族人,说不定也会被你牵连。” 觉拉云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黄绵看着他眼底的死寂,知道他已经动了心,便不再多言。 “我言尽于此,路是你自己选的。是苟延残喘受辱而死,还是体面自尽,留个全尸与名声,你好好想想吧。” 过了良久,觉拉云丹才缓缓开口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黄绵没有明说,只道,“谁的意思,有区别吗?” 觉拉云丹却懂了。 原来如此…… 她心中,也是和那些人一样的,想让他“以死谢罪”。 甚至连最后逼他去死,她都不愿亲自出面,还要假手他人。 他自嘲的笑了笑。 原来话本子里写的,什么君王恩重,什么生死相许,什么海誓山盟……全都是假的。 可笑他竟然,真的信了! “好……好……”他笑着道,“替我告诉李元昭,不管她是否曾真心待过我,但我,是真的……心悦过她。所以,我不愿让她为难。” 他抬起眼,望向殿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声音带着一股决绝。 “只是,这辈子如此,下一辈子……只愿两不相见!” 说完,他转身抽出兵器架上李元昭曾赏给他那支装饰华美、镶嵌宝石的长剑。 “黄绵,谢你来送我一场,但我也有句话要告诉你,春花秋谢,你我,并无不同。” “你——!”黄绵骇然失色,他原以为,觉拉云丹会选择毒酒或是白绫,可他竟选择这般悲烈的方式。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觉拉云丹反手握剑,剑刃抵上自己脖颈,嘴角却扯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然后,手腕用尽全力,狠狠一抹! 鲜血喷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圆领袍,也喷溅到了近在咫尺的黄绵脸上、身上、嘴里!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让黄绵惊恐地尖叫起来,连退数步,脚下打滑,瘫倒在地。 觉拉云丹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如同御花园中曾开得正盛的格桑花。 黄绵瘫坐在不远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后知后觉的恐惧,逐渐浸透了四肢。 觉拉云丹的死,瞬间平息了朝野上下最激烈的争执与愤怒,也解决了李元昭的一大难题。 她听闻他自戕之事后,没说什么,只交代了句,“按贵侍之礼,好好为他办理后事。棺椁……不必入大齐皇陵,遣人护送回吐蕃故地安葬吧。” 这位曾经宠冠后宫之人,不到三年时间,就此烟消云散,难免令人唏嘘。 但宫中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庆功宴的喜讯吸引去了,转头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唯有黄绵,是真的被那日凝香殿内惨烈的一幕彻底魇住了。 连着十几日,他躲在宫中,闭门不出。 他一闭眼,就是那喷溅的鲜血、倒下的躯体,和那双至死未瞑的、空洞的碧色眼珠。 惊惧、后怕,以及一种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罪恶感,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迅速憔悴下去。 第229章 李元昭自然知道其中关窍。 黄绵的“功劳”,她心知肚明。而背后之人,她也未必毫无察觉。 但她向来不喜欢人自作主张,也为了给吐蕃民众一个交代,她直接下旨,将黄绵贬为了后宫最低品阶的采人。 而后,更是再未踏入他的宫中半步。 黄绵就此,形同被打入了冷宫。 ---------------------------------------- 第313章 妻贵夫荣 庆功宴上,文武百官朝贺、四方使臣献礼,一片歌舞升平、万国来朝的鼎盛气象。 此战,让大齐的疆域向西向南扩张近了四成,版图辽阔达历代之最。 周遭诸国无不战战兢兢,极尽讨好,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鲜卑使臣更是深谙此道,不仅献上了数车罕见的皮毛、宝石与良马,更是在殿中躬身长拜,高呼:“陛下功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乃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正说到李元昭心坎里。 哪个皇帝不喜欢这样的称赞?哪个皇帝不渴望名垂青史? 她自然也是。 她爽朗一笑,当即举起金杯,与鲜卑使臣连饮三盏。 以前,大业未成之时,她不爱饮酒。 可如今,登临绝顶,方知这美酒的滋味。 乘着这份畅快与酒意,李元昭当即颁下重赏,封洳墨为武公侯,世袭罔替。 武公侯?!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恩宠! 大齐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封侯。 洳墨,乃是破天荒第一人! 然而,满殿文武,无一人觉得不妥,更无人敢出言质疑。 因为众人都知道,这位女将军,完全受得起! 她的功绩,是用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打出来的。 其开疆拓土之功,震慑四方之威,与圣武昭烈皇帝比,也不相上下。 紧接着,李元昭又下旨,封她新近迎娶的夫君,为了一品诰命夫人。 这一封赏,再次在殿内引起了一阵低低的的惊叹。 自古以来,皆是“夫贵妻荣”。 丈夫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妻子方能跟着沾光,得诰命之封。 而如今,洳将军以自己赫赫战功,为自己的夫君挣来了这“一品诰命夫人”的封号,演绎了一场“妻贵夫荣”的佳话! 洳墨携其夫君一同出列谢恩。 百官再次举杯道贺,殿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可这热闹尚未散去,鲜卑使臣又上前一步,“陛下圣明,大齐强盛,我鲜卑愿与大齐结永久之盟,世代友好,永不兵戈!为表诚意,可汗愿献五座城池为聘礼,恳请陛下隆恩浩荡,能下嫁一位尊贵的大齐公主,与我鲜卑结为秦晋之好,从此两国血脉相连,永固盟约,共享太平!” 南诏、吐蕃相继覆灭,如今大齐最大的对手便是鲜卑。 他们怕了,急着通过和亲绑定大齐,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暂缓被吞并的危机。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御座之上。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最不喜的便是“和亲”! 当初,她就曾强硬回绝了吐蕃的和亲之请。 更是在吞并吐蕃后,下旨将曾经嫁到吐蕃的,陛下的皇姑祖母,汾阳公主的坟,特意从吐蕃迁了回来,葬入了皇陵,让其魂归故土,落叶归根。 一直安静饮酒的苏清辞,听闻此言,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她知道,陛下绝不会轻易答应。 但如今放眼周边,唯一还能与大齐在军力上稍稍抗衡的,便只剩下雄踞北方的鲜卑。 此次鲜卑以五城为聘,姿态放得极低,又是在这普天同庆的庆功宴上当着诸国使臣的面提出,若断然拒绝,未免让鲜卑不满。 也难免让其余小国误以为大齐要赶尽杀绝,进而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合起来,殊死一搏。 而大齐刚刚经历两场大战,消耗巨大,亟需时间安稳疆土,休养生息,现在根本不适宜激化矛盾,引发新的战端。 不知陛下会如何抉择。 原本笑意盈盈的李元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知使者,是为鲜卑哪一位王子求娶?”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陛下这语气……莫非是真的打算应下? 坐在下首的四公主更是瞬间脸色发白。 如今三姐姐已死,五妹妹已经改姓为沈,还成了汝阳王。 而皇姐登基四年多,至今还未有子嗣。 皇室之中适龄的公主,唯有她一人而已。 更何况她母妃出身萧家,外祖父萧尚书曾参与郑文恺叛乱,若非皇姐宽宏,她早已受牵连。 此刻提及和亲,她几乎笃定,自己便是那个和亲人选。 那鲜卑使臣心中一喜,连忙答道:“回禀陛下,是我家英勇善战、威武雄壮的二王子!陛下放心,可汗已有意立二王子为储,待公主嫁来,便是未来的王后,尊荣无比!” “二王子?”李元昭挑眉,“朕记得,鲜卑大公主也尚未成婚?” 鲜卑使臣一愣,连忙应道:“是,大公主确实也还未成婚。” “我大齐最重礼法,讲究长幼有序,兄友弟恭。”李元昭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既然鲜卑大公主尚未婚配,又怎能急着为二王子求亲?这于礼不合。” 那使臣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那…… 那陛下的意思是?” “这样吧,你们若是真心想和亲,朕倒有个更为合适的人选。”李元昭目光一转,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了一个一直垂首坐在偏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上。 众人,包括四公主,都迫不及待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李元昭缓缓吐出两个字:“元佑。” 李元佑连忙从席间站了出来。 他穿着宝蓝色锦袍,颜色虽鲜亮,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 整个人虽然比几年前长高了许多,但面颊清瘦,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在魏州开元寺被囚禁半年后,又被秘密流放到更偏远的极北之地。 那里风雪肆虐,环境恶劣,他过了整整两年近乎与世隔绝、朝不保夕的日子。 ---------------------------------------- 第314章 食君之禄 直至大齐与南诏开战,皇姐才将他从那个鬼地方放了出来,还给了他个“征南统帅”的称号。 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这称谓不过是为了瓦解三妹妹起兵的旗号罢了。 拿下南诏,全是洳墨的功劳,跟他可没有一点关系。 如今,他也得幸跟着大军回了京。 名义上虽还没有恢复皇子身份,但皇姐已恢复了他“皇子”的待遇,许他住在原来的成王宅邸里,份例按时供给。 皇姐不仅没有杀他,还愿供他衣食无忧,早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诚惶诚恐,感恩至极。 此刻被点名,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跪下:“臣……在。” 经过这些年的流放、囚禁与世事打磨,李元佑身上早已没有了当年身为皇子的那点意气与天真,只剩下温顺、沉默,以及眼底深处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对这位高坐御座的那位皇姐的深深畏惧。 李元昭看着他,“鲜卑欲求娶我大齐皇室子弟,以固盟好。元佑,你身为朕的弟弟,身份尊贵,至今未曾婚配。” 李元佑听到“弟弟”二字,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他,还算是她的弟弟吗? 李元昭继续道,“朕有意,将你嫁到鲜卑,与鲜卑大公主成婚,你,可愿意?” 大部分人都被陛下这出人意料的决定惊呆了! 让皇子……去和亲? 李元佑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愿意?不愿意? 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认清现实。 更何况,他从这桩看似屈辱的和亲里,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皇姐虽说没有杀他,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朝不保夕。 如果能离开皇姐的眼皮底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或许能摆脱这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不安感,获得一点真正的自由。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能为大齐与鲜卑的盟好尽一份力,是臣的荣幸,臣…… 愿意。” 李元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已然目瞪口呆的鲜卑使臣:“如何?朕将亲弟弟嫁给鲜卑大公主,既全了贵国之请,也合了长幼之序,更显我大齐结盟之诚意。” “五城之礼,朕便收下。从此,大齐与鲜卑,便是姻亲之国,自当和睦共处。” 鲜卑使臣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们本想为未来的可汗求娶一位可敦。 第230章 这样,就能与大齐皇室绑定了姻亲,暂缓被吞并的危机。 同时也能让自家二王子获得强力外援,稳稳当当的坐上可汗之位。 一举两得。 可如今,却变成了为大公主招驸马。 还是个被流放过、已经失势了的废皇子。 这有什么用处? 这五座城池,岂不是白搭了? 可皇上金口已开,理由又冠冕堂皇。 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他们若再反驳,不仅驳了大齐的面子,更是触怒了这位铁血女帝。 南诏、吐蕃的下场就在眼前,鲜卑如今根本无力与大齐抗衡。 若是因此招致兵祸,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那使臣脸色变幻数次,终究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圣明!如此安排,实乃……天作之合!外臣……代可汗,叩谢陛下天恩!” “好。”李元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殿内的气氛渐渐恢复了热闹。 苏清辞这才放下心来。 虽是和亲,并非长久的良计。 但在当下,却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李元佑自从跟着大军班师回京后,京中百官便为他的处置问题争论不休。 一派认为他过往并无实质性过错,此次南征虽未真正领兵作战,却也凭着其身份稳住了军心,算立下薄功,主张陛下恢复其成王爵位,以彰显仁德之心。 另一派则死死咬住他是逆贼崔氏之子、叛国贼李元舒之兄的身份不放,怒斥罪孽深重,应继续流放边疆,永绝后患。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朝堂不得安宁,连陛下也颇为烦忧。 此番将他和亲去了鲜卑,自然就解决了朝臣的争论。 皇子身份也恢复了,人也算“流放”至鲜卑了,两全其美。 况且,他们早已听闻,鲜卑内部并不简单。 那位尚未成婚的鲜卑大公主,自从知道周边三国都相继都出了女君主后,心中便也起了效仿之意。 私下里早已暗中培植势力,觊觎可汗之位。 之前还曾私下给陛下递过书信,言辞恳切,希望大齐能借兵助她夺位,事成之后愿向大齐称臣纳贡。 只是被陛下拒绝了。 此次她若娶了成王,背靠强盛的大齐,自然有了倚仗与二王子争一争。 不管争得过争不过,至少鲜卑国内短时间内是太平不了的。 这就给了大齐充足的休养生息时间。 待大齐兵强马壮、国库充盈之日,再趁着鲜卑内乱之际,一举出兵拿下,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想到这儿,她看向御座之上的陛下。 她龙袍加身,金冠束发,正笑着与身旁的皇后说着什么。 酒意让她眉宇间的凌厉柔和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从容与松弛。 苏清辞不禁再次感叹。 哪怕她追随陛下多年,也依旧被陛下的深谋远虑所折服。 ---------------------------------------- 第315章 今夜可要去臣侍宫中 酒过三巡,李元昭已有醉意。 她对着下首的柳进章与苏清辞吩咐道:“两位爱卿,替朕好生款待诸位臣工与各国使节,务必尽兴。朕有些乏了,便先行一步。” 话音落,众人连忙跪拜于地,齐声恭送:“恭送陛下!陛下圣安!” 裴怀瑾起身,上前搀扶着她,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依旧喧嚣热闹的大殿。 这些年,陛下对他,虽不算太亲近,也当真做到当时她所说的——给了他足够的尊重与体面。 后宫之中,新人来来往往,旧人潮起潮落,唯有他这位皇后,地位始终稳固如磐石。 所以,哪怕这次觉拉云丹的死,黄绵的失宠,在后宫前朝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引得不少人暗中揣测、议论纷纷。 唯有裴怀瑾,始终置身事外,从未在陛下面前对此事多置一词,也并不因此而自怨自艾。 此刻,他搀扶着微醺的李元昭,走在通往寝宫的回廊上。 身后的丝竹笑语渐渐远去,只余下廊上的宫灯摇曳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见前方有几级台阶,裴怀瑾声音温和提醒道,“陛下当心脚下。” 李元昭似乎真的有些醉了,脚步略显虚浮,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头,目光有些迷离地看向裴怀瑾。 “怀瑾,”她唤了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也觉得,朕过于冷血无情,活该一辈子孤家寡人?” 这话问得突兀,又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醉后一句不经意的胡话。 可落在裴怀瑾耳中,只觉得心抽痛了一下。 他认识陛下那么久了。 见着她从那样狠辣果决而野心勃勃的长公主,到如今君临天下、威严深重的帝王。 他见过她杀伐决断时的冷酷,运筹帷幄时的从容,身居高位时的威仪…… 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般,借着酒意,卸下所有帝王的心防,吐露出这样带着自我怀疑的话语…… 他从未见过。 沈将军战死,宸美人自戕…… 陛下身边亲近之人相继离世,但陛下依旧每日上朝议事、处理政事、商讨国策,甚至在方才的庆功宴上,还能谈笑风生,封赏功臣。 前朝后宫,私下里并非没有议论,觉得陛下过于冷酷无情了一些。 如今,成王殿下又被陛下赐亲鲜卑,议论难免又起。 陛下这般问出口…… 难道那些流言蜚语,也入了她的心?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温和,“陛下,沈将军为国捐躯,陛下追封王爵,极尽哀荣,更是过继公主承嗣香火。若陛下当真冷血,又何必如此?” “至于宸美人……”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惋惜,“他最终的选择……虽令人扼腕,但亦是其个人决断。陛下允其归葬故土,已是仁至义尽。若陛下当真无情,大可任由朝议处置,或明正典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裴怀瑾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陛下是帝王,掌乾坤,系万民。所做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国运兴衰,万千性命。陛下需要权衡的,从来不只是个人喜恶、一己私情,而是天下大局、江山稳固。若处处拘泥于小情小爱,何以定鼎天下?何以开疆拓土?何以让这满殿文武、四方使节,乃至天下百姓,心服口服?” “更何况,陛下,您并非真正孤身一人。”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您有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有广袤疆域内的黎民百姓,他们仰赖您的决策,安享您带来的太平。您也有……后宫诸人,无论得宠与否,皆仰仗您的恩泽生存。而臣侍,作为您的皇后,也会一直在这里,站在您身后。” 夜风似乎小了些。 李元昭没有说话,只是彻底卸了全身的力气,沉沉地靠在裴怀瑾的肩头。 呼吸间带着温热的酒气,喷在他的颈侧。 过了许久,久到裴怀瑾以为她已经醉得半睡过去时,她忽然动了动。 没有抬头,却伸出手,轻轻覆在了裴怀瑾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上,“怀瑾,你不愧是……朕亲自选的皇后。”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同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裴怀瑾的心口,让他眼眶都些微微发酸。 他强自稳着心神,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能得陛下此言,臣侍此生无憾。” 话音落下,靠在他肩头的李元昭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她。 或许是月下看美人,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她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形状优美的唇上,心中一动,微微倾身,带着酒意的唇瓣,直接吻了上去。 裴怀瑾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身体微微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两人的气息交融、嘴唇触碰的那一刻,一道清冷平静、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陛下。”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一袭素净的月白常服,外面松松披着件同色的斗篷,身姿清瘦颀长,如同月下谪仙。 正是王砚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太真切神情。 只有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望向他们。 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自从觉拉云丹自戕后,李元昭虽未迁怒于他,但也再未主动召见过他。 没想到,他今日胆子竟这般大,竟敢直接拦下圣驾。 方才那近乎亲吻的一幕被人撞破,裴怀瑾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 他急忙松开扶着李元昭的手,微微退后半步,掩饰的问道,“王侍卿?你怎么……在此处?” 王砚之这才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近前,对着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第231章 “臣侍拜见皇上,拜见皇后。”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他直起身,目光先落在明显带着醉意的李元昭身上,又迅速扫过一旁的裴怀瑾,才继续开口道:“臣侍见陛下宴饮多时,饮了不少酒,恐陛下明日头疼,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了醒酒汤。” 随即他抬眼看向李元昭,轻轻问道,“今夜……可要去臣侍宫中,用些醒酒汤?” 裴怀瑾微微一愣,心中五味杂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大胆。 竟敢当着他这个皇后的面,直接邀陛下前往自己宫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元昭。 方才那点因陛下肯定而生的暖意与悸动,让他私心希望皇上今晚能去他宫中安寝。 可身为皇后,他又不能同后宫侍君争风吃醋,失了体面。 而李元昭似乎真的醉得不浅,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仿佛未察觉此刻空气中暗流涌动的明争暗抢。 ---------------------------------------- 第316章 变态 最终,裴怀瑾还是压下心头的酸涩,故作大方地笑了笑,“陛下,是臣侍思虑不当,没提前吩咐人为陛下准备醒酒汤。王侍卿有心了,陛下今夜还是去王侍卿那儿吧,喝些醒酒汤也好安睡。” 话音刚落,王砚之便立刻上前一步,从裴怀瑾的臂弯里,稳稳地将脚步有些虚浮的李元昭接了过来,扶在自己身侧。 他对着裴怀瑾微微颔首,“谢皇后成全,今夜,臣侍定会悉心照料好陛下,绝不让皇后担心。” 裴怀瑾看着李元昭几乎半倚在王砚之怀中的身影,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点头道:“好,那便有劳王侍卿了。” “都是臣侍分内之事,不敢言劳。”王砚之应道,随即转向眼神迷蒙的李元昭,声音放得更柔,“陛下,臣侍扶您回宫。” 秋水居内,李元昭被王砚之服侍着喝了一碗醒酒汤后,眼神清明了一些。 王砚之放下碗,想为她按摩太阳穴,缓解一下头疼。 可谁知李元昭竟直接拂开了他的手,坐直了身子。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王砚之却似早有预料,脸上不见半分慌乱,语气平静得问道,“陛下可是还在怪罪臣侍,之前自作主张,借黄美人之口让宸美人自戕?” 他竟就这样直截了当的承认了,没有丝毫隐瞒,没有半分害怕,更不见一丝委屈。 他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臣侍只是想为陛下分忧。觉拉云丹活着一日,朝野的非议便多一日,陛下便忧思一日,臣侍不愿见到陛下烦忧,所以才自作主张。若此举惹了陛下不快,或是有违圣意,臣侍……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李元昭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诮:“你倒是……很会替朕‘分忧’。” 王砚之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目光坦荡,“臣侍的职责所在。任何让陛下烦忧的事儿,任何人惹了陛下不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光芒,“臣侍都无法容忍。” 这是他的真话。 他不愿意任何事儿,任何人,惹了陛下的不快。 入宫三年,冷宫两年。 他亲眼看着陛下如何一步步稳固皇权,如何平定内乱、如何开疆拓土、如何让这大齐江山在她手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谁不会被这样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仿佛无所不能之人所吸引? 他仰慕她。 仰慕她的强大,仰慕她的冷静,仰慕她掌控一切的气魄。 而更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是他得知,这样一个仿佛坚不可摧的帝王,竟然也曾对旁人有过真心。 这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又多么……让人心疼! 哪怕这真心不是为着自己 但他依旧为此迷醉。 这种仰慕与心疼,在他孤寂冷清的两年时光里,被反复咀嚼、发酵,最终扭曲成了一种极其偏执、近乎变态的爱恋。 让他不可救药的爱上了李元昭。 哪怕他知道,他不过是靠着“替身”的情分得陛下几分看重。 终有一日,他也会像那些侍君一样,被她冷落,被她厌弃。 如后宫开败的花红柳绿一般,无声无息地凋零。 但他也心甘情愿。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熊熊烈焰,却还是扑了进去。 只要曾被她放在心上片刻,他就能说服自己,这一生,不算白活。 王砚之向前膝行半步,眼神里混杂着近乎献祭的狂热:“陛下若是还在怨我,不如用铁链将臣侍锁在地牢,亲自惩戒。” 说着,他直接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或是用介尺,用边子,如何重罚…… 都行。” 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声音暗哑,带着一种异样的蛊惑。 “反正陛下,不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吗?” 李元昭看着眼前之人近乎放浪形骸、自轻自贱的模样,眸色沉了沉。 她确实在生气。 但气的不是觉拉云丹的死。 坦白说,听到觉拉云丹自裁的消息那一刻,她心底是松了口气。 一个没了利用价值,被朝野诟病的亡国王子,死了,确实省了她不少麻烦。 但她从未想过要对觉拉云丹赶尽杀绝,最多不过是打入冷宫,让他自生自灭。 可眼前之人,不仅自作主张,暗中挑拨,已经严重触及到她的底线。 她直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王砚之因疼痛而皱了皱眉,但他依旧不仅不躲不闪,反而顺势又贴近了半步,冰凉的薄唇若有似无地贴上了李元昭的侧颈。 “只要是陛下给的,哪怕再疼,臣侍也觉得欢喜。“ 温热潮湿的气息若有似无无的拂过李元昭的耳畔,带来一阵酥麻。 李元昭锁住他喉咙的力道骤然加重! 很快,王砚之的脸色便涨得通红,脖颈上浮现出青紫色的淤痕。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濒死的滞涩,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李元昭贴近他的耳边,嘲弄道,“你既喜欢,朕又怎会不给你。” 王砚之的脸色越涨越红,但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深,越来越疯。 “陛下…… 就这样惩罚我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颤抖。 “哪怕死了…… 只要想着是陛下亲自动手…… 臣侍也觉得…… 圆满……” 话音未落,他再也忍不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将他苍白的唇染成了一片糜艳的红。 李元昭冷笑一声,“好,朕便如你的愿。” 她猛地发力,将王砚之狠狠推在身后的屏风上。 紫檀木的屏风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上面的山水图微微晃动。 她欺身而上,指尖划过他的唇角的血迹。 王砚之吃痛,却反而主动张开唇瓣,舌尖轻轻舔过她的…… 那抹红染在她的指腹,妖冶得刺眼。 紧接着,是更激烈的、近乎惩罚与征服的纠缠。 衣衫凌乱,喘息交织,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动作粗暴,毫不怜惜。 王砚之浑身都在疼,脖颈的淤痕火辣辣地烧,唇角的伤口渗着血,但他却笑得愈发畅快,眼底的疯魔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 “就这样……” “臣侍才算真正…… 属于陛下……” 烛火越烧越旺,到最后燃尽了灯芯,只余下几缕青烟,在晨光熹微里渐渐散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凌乱的锦被上。 王砚之是被浑身的疼醒的。 身上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身侧。 床榻早已冰冷,枕头上余温散尽,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王砚之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那张冰冷的枕头上,喉咙里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昨晚,他约莫是小死了一回去的。 窒息、濒死、甚至李元昭不许他…… 他现在疼得厉害。 可他竟觉得,快活极了。 ---------------------------------------- 第317章 弟弟 最终,王砚之赌赢了。 他以他带着病态又执拗的爱意,再次留住了李元昭。 然而,李元昭并没有因为他的关系,而对太原王家网开一面。 五大世家之一的王家,终究未能摆脱逐渐式微、门庭渐冷的命运,渐渐败落了。 眼见着家族日渐败落,王砚之却熟视无睹。 或许,早在父亲将他嫁入皇家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王家之人。 他的所思所忧,便只系于帝王一身。 另一边,李元佑恢复了“成王”的封号。 第232章 李元昭给了丰厚的陪嫁,规格远超过往和亲之礼。 出嫁前一晚,李元昭更是破天荒地召见了他。 这是李元佑回京后,第一次私下单独面见李元昭。 只是旧日心境已然不再,他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不敢抬头看她。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的感慨。 在得知父皇属意的继承人是他之前,她也曾真心将元佑当成过弟弟,付出过几分真心。 可,皇位只有一个。 当“弟弟”骤然变成了潜在的、甚至被推上前台的“竞争对手”,那点微薄的亲情,瞬间便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防备。 她原本可以在坐稳皇位后,直接除掉李元佑,以绝后患。 帝王之路,向来不乏鲜血与牺牲,多他一个不多。 可终究,她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仍残存着一丝旧日的“姐弟”情分。 或许是因为,李元佑这些年,不管内心如何想的,但对在她面前,确实是无比温顺无害。 又或许……是因为,她身边,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 在权力更迭与疆土扩张之中,无数鲜活的生命就此凋零,她并非毫无感觉。 那些深夜偶尔袭来的空虚,那些空旷大殿中只余自己一人的孤寂,让她站在权力的巅峰之上时,也偶尔会品尝到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冰凉。 所以她留下了这个已经对她没有威胁了的“亲弟弟”。 只是,哪怕这样,她依旧免不了多疑和不放心。 所以当鲜卑使臣在庆功宴上提及和亲,哪怕如今大齐国力鼎盛,早已无需依靠女子或男子远嫁来换取和平。 但她几乎还是不假思索地就将李元佑推了出去。 既解了朝臣争议,又能永绝后患,是她作为帝王能做出的最理智也最稳妥的选择。 事已至此,诏书已下,婚期已定,一切都无可更改。 在这离别的前夜,她的心终究还是柔软了几分。 “元佑,这几年过得如何?”她终于开口,带着几分叙旧的意味。 李元佑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没料到会听到她会突然这样问。 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回答,“回陛下,臣……蒙陛下天恩,得以保全性命,衣食无忧。” “在魏州开元寺时,日日面对青灯古佛,得以静心思索过往。后来……流徙北疆,虽风雪苦寒,却也明白了生存不易,更知陛下……留臣性命,已是宽宥。” “如今,更是承蒙陛下不弃,召臣回京,赐予宅邸、份例,令臣得以安身……臣,已是感激不尽,恩同再造。” 他没有诉苦,没有抱怨,也没有虚伪地说“过得很好”。 他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了那段被囚禁、被流放、被“恩养”的经历,将所有的艰难都轻描淡写地带过,最后归于对“天恩”的感恩。 李元昭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比记忆中清瘦太多的侧脸上。 “元佑,你可曾在心里,怨恨过皇姐心狠?” 不仅囚禁他,流放他,如今更是要将他如同物品般“嫁”去遥远的、陌生的异国他乡。 李元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急切:“臣不敢!”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作为臣子的本分。臣……只有感激,绝无怨恨!” 李元昭看着他伏地颤抖的身影,心中那丝复杂情绪更浓。 她起身,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说话。” 李元佑被她拉起,身体微微僵着,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她。 李元昭看着他,缓缓道:“元佑,不管过往种种如何,朕依旧在心里,将你视为朕的弟弟。” 这话说得轻,却让李元佑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向她。 弟弟? 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太过陌生,也太过奢望。 李元昭拉着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中带着些回忆的感慨。 “朕刚坐登基之时,不少大臣都曾力谏朕,要朕杀了你,以绝后患。” 李元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朕……” 李元昭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终究还是舍不得杀你。” “朕总会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你总喜欢往我的羲和宫跑,抱怨父皇给你布置的课业太重,缠着朕,求朕带你去西苑打猎,或是悄悄溜出宫去玩。” 说这些时,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丝放松的笑意。 ---------------------------------------- 第318章 鲜卑,降 “那时的你,日日跟在朕的身边,‘皇姐’‘皇姐’地叫,叫得朕烦不胜烦。”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惆怅,“可如今……却再也听不到了。” 李元佑听着这些话,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阵阵发酸。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皇姐对他“心狠手辣”。 所以回京后,他只敢坚守臣子身份,不敢有一丝僭越,更不敢轻易叫一声“皇姐。” 但他从未想过,原来在皇姐心中,竟然还留存着这样一丝姐弟之情,甚至曾对他有过不忍,留了他一命。 “皇姐……”他喉头哽咽,干涩地吐出这两个字。 李元昭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李元佑最后的克制。 他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多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李元昭伸出手,将他轻轻拉到自己怀里,任由他在自己肩头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哭吧。” 这简单的话语和动作,让李元佑哭得更加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苦楚与不安,都哭诉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嚎啕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最终慢慢平息。 李元佑终于从李元昭肩上直起身来,眼睛红肿,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带着几分打趣道,“瞧瞧,哭得这般惨,看来过去几年,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李元佑吸了吸鼻子,斩钉截铁道,“为了皇姐,我不怕苦。” 李元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带着几分宠溺地,摸了摸他略显凌乱的头发。 “乖孩子。” 李元佑因为这句称赞,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可马上,他又想到了,这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明日之后,他就会嫁去鲜卑。 此去经年,关山阻隔,前途未卜…… 往后能否再见到皇姐,能否再踏回故土,都还是未知数。 想到这些,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心情瞬间沉入了谷底,连带着肩膀也垮了下来。 李元昭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她收回抚摸他头发的手,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严肃了许多,声音低沉下来。 “元佑,朕知道,将你嫁去鲜卑,于你而言,委屈了。” “可你要明白朕的难处。大齐如今虽国力强盛,威震四方,却也刚经历两场大战。国库需充盈,军民需休养,新附之地需要安抚治理。鲜卑雄踞北疆,兵强马壮,仍是大齐的心腹之患,若此刻兵戈再起,于国于民,皆是拖累。” 李元佑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李元昭继续道,“你此去,并非单纯的和亲,更非朕要将你弃之不顾。” “鲜卑大公主野心勃勃,与二王子的储位之争已暗流涌动。你身为大齐成王,嫁与大公主,便是她最坚实的依仗,能让这场内斗愈演愈烈。内乱不止,鲜卑便无力南下,这便是给大齐争取的喘息之机。” 李元佑听得心潮澎湃。 原来,他并非弃子,皇姐将他送去鲜卑,竟还有这般用处? “皇姐,我知道了!”他激动地应道,“臣弟愿嫁去鲜卑,为皇姐,为大齐,尽一份心力!” 李元昭道,“好!朕相信你。” 随即,她的语气又转为关切与叮嘱,拉着他的手,“只是,北地苦寒,风俗迥异,又是异国他乡,你孤身一人,定要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她话锋一转,“也要时刻谨记,你是大齐的子民,是朕的弟弟……”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李元佑已经完全明白了那未尽之意。 身在曹营心在汉,莫忘根本。 “皇姐放心!”李元佑反握住她的手,“臣弟此去鲜卑,不仅会做好这个‘驸马’,更会时刻留心,为大齐打探鲜卑的内部动向、兵力部署、粮草储备…… 但凡有所察,必设法密报于皇姐!” 第233章 李元昭见他直接说出了她未完全点明的、更深层的意图,称赞道,“不愧是朕的弟弟!” “朕答应你,待到他日,我大齐兵锋北指,平定鲜卑之日,朕必会亲自派人,接你回家。” “接你回家”这四个字,瞬间驱散了李元佑心中所有离别的阴霾与对未来的恐惧。 他再次跪到李元昭跟前。 这一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发自肺腑的誓愿。 “皇姐!”他仰起头,泪水再次涌出,“有皇姐此言,臣弟纵是埋骨北疆,亦死而无憾!” “臣弟定当谨记皇姐今日嘱托,小心行事,定不辜负皇姐期望!” 第二日,龙武门前,圣上带领百官,亲自为鲜卑使臣和成王的送亲队伍送行。 成王殿下身穿正红色婚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城墙之上的李元昭遥遥挥手。 众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过了一个晚上,二皇子就从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变成了如今这番斗志昂扬? 仿佛不是去和亲出嫁,反而像是去领兵出征一般。 李元昭微微一笑,亦抬起手,轻轻一挥。 礼官高唱送行吉言,鼓乐齐鸣。 在叩谢天恩后,车队缓缓启动。 李元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城楼上的皇姐,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率先向着北方官道驰去。 送亲的队伍跟随着他,浩浩荡荡,逐渐远去,最终化作天际的一缕烟尘。 李元佑“嫁”去鲜卑后,果然如李元昭所预料的那般。 那大公主见有了这么强硬的后台,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势力迅速膨胀。 不少部族之人,见大公主声势日隆,且有强大的大齐作为后援,纷纷选择投靠。 一时之间,大公主在鲜卑国内的势力竟与二王子不相上下。 两人内斗不止,惹出了不少祸端。 直至昭明七年,老可汗骤然病逝。 二王子凭遗诏,在部分部族和贵族的支持下,匆忙宣布登基。 然而,登基大典当日,大公主悍然发难,率领早已集结好的亲信兵马,以“矫诏篡位”为名,直接带兵谋反! 谁料二王子也并非毫无准备,暗中亦有布置。 双方在王城内外爆发激烈冲突,刀兵相见,死伤惨重。 混战中,二王子身负重伤,大公主带兵撤离。 而李元佑作为大公主的驸马,自然被二王子一派囚禁。 但终究忌惮其背后的大齐,不敢轻易动他。 而大齐却在此时,以“成王无故被囚,鲜卑新君无礼,挑衅天朝威严”为由,向鲜卑出兵。 此时的鲜卑,经年累月的内斗早已掏空了国力。 面对大齐早已养精蓄锐的虎狼之师,几乎是一触即溃。 而那位刚刚登上汗位的二王子,在听闻前线败报频传的噩耗后,伤情急剧恶化,最终不治身亡。 二王子一死,鲜卑更加混乱。 残余的王庭势力秘密联络逃亡在外的大公主,请她返回王城,主持大局。 期望这个大齐成王的妻主上位,就能消除掉大齐的雷霆一怒。 于是大公主匆匆举行仪式,登基称汗。 然而,大齐并未就此罢兵。 最终,在半年后,鲜卑可汗白车素马,奉可汗宝印,引百官迎大齐军队入王城。 鲜卑,降。 而李元佑也如李元昭当初所言,被大军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护送回大齐。 李元昭晋封他为“靖安王”,为他选了江南苏州最为富庶秀美之地作为封地,满足他当初要当一闲散王爷的愿望。 ---------------------------------------- 第319章 强取豪夺 南诏、吐蕃、鲜卑相继国灭后,周边那些小国,有的主动上表投降称臣;有的负隅顽抗,却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不过半年光景,这些国家或败或降,尽数归入大齐疆域。 使得大齐的版图西至天山,东抵新罗,北达叶尼塞河,南括琼崖,空前辽阔,创下了历代未有之盛举。 战事消弭、四海升平。 随着商路畅通、农田深耕,国库愈发充盈,百姓安居乐业,渐入富足之境。 朝野上下,一派祥和景象。 连历来崇尚勤勉的陛下,也终于有了闲情逸致,也渐渐染上了享乐之趣。 春日,她会在宫中接连设宴,赏着满园春色,听着丝竹雅乐,与近臣侍君们饮酒谈笑,不亦乐乎。 夏日,则移驾避暑山庄,泛舟湖上,观荷赏莲。 偶尔兴起,还会与裴怀瑾在舟中对弈,或是听王砚之吹笛一曲,静享这难得的悠然时光。 秋日,她则带着一众武将登高望远,看层林尽染。 冬日,则时常召集群臣与后宫众人,或赏梅,或品茗,或吟诗作对。 从前她对这些文人雅趣向来淡漠,如今听臣子们吟诗作赋,看侍君们挥毫泼墨,偶尔兴起,也会亲自提笔,写下几首气魄雄浑的诗作,引得满堂喝彩。 除了游山玩水外,她还喜欢纵马行猎,巡游四方。 甚至有一次在终南山行猎时,她遇到了在终南山修道多年的崔家五郎。 一时兴起,竟让人将他绑回了宫去。 昔年崔家谋逆失败后,全族伏诛。 唯有这崔家五郎和他的二叔,因早年修道,才侥幸躲过一劫。 谁料时隔多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她的“魔爪”。 大臣们心下忧虑不已,连番上奏相劝。 这崔五郎怎么说也是出家之人,如今被陛下这般强取豪夺,强行纳入后宫,成何体统? 传出去恐惹民间议论,有损圣誉。 而且,他又是崔家之人,乃逆贼余孽,再入后宫,万一又霍乱朝纲,那怎么能行? 可李元昭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的嘴。 “朕尤记得,当初,是先皇亲口,给朕和这崔五郎赐婚的。既是先帝遗旨,朕又岂敢不从?” 大臣们瞬间哑口无言。 毕竟,大多的老臣都知道,确实是先帝在当今陛下登基前那个除夕夜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为当时还是长公主的陛下与崔家五郎赐下的婚约。 后来崔家出事,这桩婚事才不了了之。 如今陛下重提旧事,以遵奉先帝遗旨为由行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自此,崔五郎便留在了宫中。 只是他本是方外之人,一心向道,如何甘愿被困在这深宫牢笼里? 听说此人竟胆大包天,在陛下宠幸之时,竟持剑欲行刺陛下。 幸好陛下反应迅速,躲了过去。 这人见行刺不成,竟挥剑自刎,也被陛下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 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换做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可陛下不仅没怪罪他分毫,反而对他愈发上心。 怕他住不惯宫殿,竟专门在宫中僻静处,为他盖了一座清雅道观,准许他身着道袍,不必拘泥于宫中礼数。 甚至连靖安王,也亲自入宫,奉皇上之名劝了劝自己这亲表哥。 崔五郎连着闹了几回,或绝食,或静坐,都无甚用处。 渐渐的,便也就认命了,乖乖在这宫中当起了侍郎。 只是民间的八卦,向来比后宫的风波还要疯狂些。 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里,处处都在传陛下与崔侍郎的轶事。 不知怎么传的,竟渐渐变了味。 有流言说,陛下对那位崔侍郎这般上心,根本不是什么念及先帝遗旨,而是将他当成了旁人的替身。 这个“旁人”,不是别人,正是陛下的恩师、当朝宰相柳进章。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陛下早年便对柳相心存爱慕,奈何两人有师生名分隔着,终究是悖逆伦常,难以启齿。 柳相生平最爱那一身素色道袍,除了上朝穿官服,其余时日皆是道袍加身。 所以后来陛下偶遇曾是道士的崔五郎时,这就动了心思,将人强掳回了宫。 这样的传言也不少,大家日子过好了后,就喜欢探听传播一些皇上的八卦。 之前也有传,皇上喜欢王侍卿,是因为一位早死的侍卫。 那位吐蕃王子要自尽,是因为他出嫁前就跟吐蕃后来那位赞普不清不楚,所以陛下平定吐蕃后,他才会选择跟着赞普殉情。 甚至离谱的还有,说陛下本不是两位先皇的女儿,而是天神的女儿,特意诞入皇家,前来拯救大齐于水火。 关于崔侍郎的这些话越传越广,没传到皇上耳朵里,反而传进了柳进章耳朵里。 他听完后,竟大病了一场。 这些年,柳进章身体一直不好。 如今这病,竟缠绵了大半年。 待开春时,才总算见了起色。 他病愈后便亲自入宫求见李元昭,要辞去宰相一职。 李元昭见他坚持,也没再多挽留,准许他告老还乡。 而后,柳进章竟也去出家修道去了。 第234章 这事一传出,让原本荒诞的谣言,竟透出几分“因缘际会”来,愈发令人信服。 ---------------------------------------- 第320章 子嗣 柳进章执意致仕,绝非一时意气,而是筹谋已久的决断。 一来,如今大齐四海升平,朝政安稳,帝臣和睦,边境再无烽烟,百姓安居乐业。 他这位历经两朝的老臣,早已没了当年稳固朝局的用处。 此时抽身而退,就能给朝中后辈腾出施展拳脚的余地。 二来,便是为了那满城喧嚣的流言。 他比谁都清楚,李元昭对他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李元昭这人,眼里可从没什么伦理纲常。 她若当真对谁动了心,只会如对待崔五郎那般,直接出手,哪里会去搞什么“替身”的把戏。 只是他这些年藏在自己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会因这荒唐谣言而被她窥见分毫。 那才是真正万劫不复。 唯有他走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才会随着时间慢慢平息。 而他的心意,也能永远掩埋,不见天日。 如此,才能是保全这份君臣情分,在她心里留得最后一丝干干净净的体面。 至于修道,也是他早已想好的归宿。 他这一生,无亲无后,孑然一身,离了朝堂,若不出家,又能去往何处? 至于为何不入佛门,偏选了道观。 佛门讲究六根清净,戒断尘缘。 他终究心有所念,情根深种,如何能做到四大皆空? 唯有道家,能容他守着这点红尘未尽的执念,在晨钟暮鼓、青灯古卷里了此残生。 从此山月不必知故人心事,故人亦不必见山月寂寥。 她守着她的江山,他守着他的道,永不相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李元昭的日子,反倒悠闲不起来了。 国内承平,四海无波,连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渐渐有了“无所事事”的闲暇。 人一旦闲下来,心思便容易活络。 皇上的风月轶事听腻了,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向了最要紧的一桩事:国本。 陛下如今已二十有六,大婚也已有七载。 若按寻常百姓家,膝下儿女怕是早已能跑能跳、绕膝承欢。 可偏偏,陛下后宫里侍郎成群,美人如云,却始终不见一个子嗣。 这着实令不少人都担心不已。 前几年,还能拿战事吃紧、政务繁忙当借口,将子嗣之事暂且搁置。 可如今四海升平,陛下既有了游山玩水、设宴行猎的闲情逸致,这子嗣一事,便再也没了半分推托的余地。 朝臣们早见识过李元昭雷霆手段,谁也不敢明着触龙鳞。 只得在递上去的奏章里,拐弯抹角地劝谏,字里行间不离“国本为重,子嗣为大”。 宫宴之上,也总有些老臣借着酒意,捋着花白的胡须,唉声叹气地暗示“江山社稷,需有后继之人”。 只是这些旁敲侧击,全被李元昭轻描淡写地糊弄了过去。 今日说“不急”,明日道“顺其自然”,软钉子碰得多了,朝臣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无可奈何之下,这群束手无策的大臣,竟将这无嗣的过错,一股脑儿全推到了皇后头上。 朝臣们多番上奏,言皇后“德不配位,未能辅佐陛下绵延子嗣”。 一番话,既逼着陛下正视子嗣之事,又明里暗里给裴怀瑾施压,要他这个皇后“有所作为”。 裴怀瑾既委屈,又无可奈何。 陛下明明圣体康健,后宫也不算冷清,侍君们轮流承宠,却始终无人有孕。 这其中的蹊跷,他不是没有察觉。 他隐隐猜到,症结或许出在那位早被调往广南的林太医身上。 当年林太医调配的“安神健体”药,后宫的每位侍郎都要定期服用。 如今想来,那药怕不是什么补剂,而是避子药。 可他不明白,陛下为何执意要让众人服下那药,又为何至今不愿停了大家的药。 他曾借着侍寝时,几番委婉暗示,提及“后宫诸人皆盼皇嗣”。 话未说完,便被李元昭冷冷打断,一句“朕自有分寸,皇后无需多言”,堵得他哑口无言。 从那之后,他便再不敢提,任凭朝臣们的唾沫星子往自己身上泼。 可这怎么办,朝臣们急啊? 这么大的一片江山,若是没有继承人,他日陛下百年之后,岂非要再起纷争? 国本动摇,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忧心忡忡之下,一些人开始怀疑,是不是皇上身体不行,这才迟迟无子。 一时之间,各地明里暗里,进献了一堆的补药奇方、珍稀贡品,吃得李元昭气血上涌,腹中却依旧寂静无声。 而另一些人,已暗中商议,计划劝陛下将四公主的儿子过继过来,作为皇嗣,以安天下之心。 还有些人,则是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了当朝唯一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苏相上,指望着她能去劝劝陛下。 只是此举,着实透着几分荒诞。 苏清辞为官近九载,年逾二十七,至今未婚,在朝野眼中早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昔日这些朝臣也没少为她婚事操心,明里暗里牵线做媒,皆被她一口回绝。 如今,这群急红了眼的大臣,竟要请这位自己都不婚不育的丞相,去劝皇上早日诞育子嗣。 想来,也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苏清辞不婚娶,确有她的缘由。 她一出生,她母亲就因难产而死,让她从小就背上了克母之名。 让她对生子,生出了本能的畏惧。 而世间女子一旦成婚,仿佛便注定要走上那道产育的关口。 就像刘丽娘,成婚五载,也为她添了两个侄子侄女了。 两个孩子玉雪可爱,她虽心生欢喜,但也依旧走不出这阴影来。 况且她们苏家,一朝出了两位宰相。 父亲生前官至太尉,死后入了太庙。 弟弟嫁给了国子监大夫。 妹妹新科及第,已在司农寺任事。 她苏清辞更是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中枢,拜相参政。 如今的苏家,早已不是寻常门第,而是隐隐成形的新世族,荣宠之盛,朝野侧目,何等风光? 她若再选位家世好的夫君,难免惹得皇上猜忌。 若选位出身寒门的,万一又与自己心意不投,岂非自找麻烦? 况且,五大世家衰败之事犹在眼前,她只愿做个纯臣,不愿给陛下添堵,惹陛下忌惮。 所以多方考究之下,她决意不再成亲。 这辈子不做谁的妻,不为谁的母,只做自己。 只是她可如此任性,陛下却不成。 陛下可真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啊! ---------------------------------------- 第321章 皇子诞生 所以,这个劝谏的重任,她不得不接。 只是她入宫求见陛下,竟被引到了崔侍卿的住处。 这也是她第一次得以见到这传说中的“清心观”。 绕过几重朱墙,忽见松柏参天,竹林掩径,石阶生苔,俨然一处幽幽古境。 小径铺着光滑的鹅卵石,两旁满是青草横生,平添了几分野趣。 沿着小径往里走,可见几间青瓦石墙的殿宇。 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的轻响,空灵悦耳。 殿中,正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铜炉。 炉口冒着淡青色的烟,顺着风势散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与松针气息。 她立在阶下,望着那缕冉冉升起的烟,忽然有些恍惚。 这到底是皇宫,还是仙境。 内侍引着她绕过正殿,步入后院。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院中立着一棵苍苍古柏。 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苍劲的枝干向四周舒展,浓荫如盖,将大半庭院都笼罩在阴凉之下。 古柏之下,李元昭正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与对面同样坐着的崔五郎对弈着。 她一身青灰色道袍,未戴冠冕,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 而崔五郎坐在她对面,依旧是一身青灰色道袍,头顶簪着一顶荷花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崔五郎。 一见他,便明白了陛下为何执意要将他带回宫中了。 这崔五郎不愧是昔年与裴怀瑾并称“双璧”之人。 青灰道袍穿在他身上,不见萧索,反衬得人如芝兰玉树、清雅绝尘。 而且与他人不同的是,他长得十分高大,虽穿着宽松的道袍盘腿坐着,仍看得出肩宽腰细、臀翘腿长。 最特别的是他那一双丹凤眼,淡淡扫来一眼,便教人恍觉尘嚣远褪、云鹤当前。 陛下果然,眼光不减当年。 第235章 这般容貌气度,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也难寻第二人,难怪陛下对他如此上心了。 李元昭见到她,语气随意,“来了,坐吧。” 崔五郎见苏清辞在李元昭身旁坐下,看都没看苏清辞一眼,便站起身来。 “陛下既有要事相商,我就先告退了,前院药炉火候正关键,还需人看着。” 李元昭见状,倒也不恼,挥了挥手,“去吧。” 崔五郎随即转身离去,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李元昭眼神示意苏清辞接替崔五郎的位置。 苏清辞刚坐稳,李元昭便笑着向她解释道,“勿怪,他就是这般,有些认生。” 苏清辞听着陛下这带着几分宠溺的话语,一时竟不知道回些什么,只得低头打量起棋盘之上的棋局。 这一看,却微微一怔。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倒是摆得满满当当,可这棋局…… 简直就是在逗小孩儿! 白子简直如同稚子学步,东一子西一子全无章法。 既无布局,也无攻防,往往是黑子落在哪里,白子便胡乱凑在哪里,连最基础的活棋道理都不懂。 而黑子却步步“保着”,一会儿主动让开生路,一会儿顺着思路补棋,硬是陪着走满了大半盘。 而看陛下指间拈着的黑子…… 那这白子,竟是崔五郎所下。 没想到这样一个如谪仙的人,竟然是个白痴。 他不会下棋,却肯静静坐在这里,陪着下了这么久。 而陛下棋艺精湛,却愿与这臭棋篓子周旋半日。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这两人谁更有耐心了。 见苏清辞皱着眉勉强下了一子,李元昭才开口问道,“你今日来,也是为劝朕?” 苏清辞正了正神色,认真道,“陛下,子嗣一事,关乎国本,朝臣们忧心忡忡,百姓们也翘首以盼……” 李元昭落下一子,直接打断她,“不必再劝,朕已经有了。” “什么?!”苏清辞闻言,直接失声惊呼。 李元昭挑眉看她,“这般惊讶做什么?” 苏清辞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李元昭被宽大道袍下的肚子。 那处依旧平坦,看不出半分孕相。 她不可置信地连连问道,“陛下此话可是当真?可有传太医看过?如今几个月了?” “这么多问题?”李元昭轻笑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这肚子里,怀的是你苏相的孩子?” 苏清辞面上一窘,脸颊瞬间涨红,“是臣失言……只是臣确实没有想到,会这般突然。难道……” 算这日子,难道是崔侍郎的? 这个念头一出,瞬间让她心头一紧。 崔侍郎本是逆贼余孽,入宫时便饱受诟病。 若陛下的第一位继承人,竟是他的亲生子,那朝堂之上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李元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开口,“这不是谁的孩子,这是上天赐予朕的女儿。” “女儿?”苏清辞又是一愣,下意识追问,“陛下怎能确定,这一定是女儿?” 李元昭但笑不语,只捻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结束了整个棋局。 苏清辞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笑容,终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没几日,果然经太医诊断,陛下已身怀有孕三个月。 消息传出,举国欢腾,朝臣们也终于放下心来。 连后宫的侍君们,也纷纷暗中猜测,那腹中骨肉究竟出自谁的血脉。 毕竟三月之前,承过圣眷的,远不止一人。 六个月后,皇上的第一位皇子顺利诞生,是个女儿。 从此朝起,无论皇子皇女,皆称“皇子”,只按齿序长幼而列,再无公主之称。 大皇子一生出来,就不一样。 体态较寻常婴孩丰润健硕不少。 不过五月便能扶栏站立,七月竟能开口唤“母皇”。 朝野皆惊,均以“神童”称之。 而大皇子的眉眼轮廓,与后宫诸位侍君皆无相似之处。 唯有一双眼睛,与陛下如出一辙。 究竟是谁的血脉,众人都不确定。 是以大皇子虽养在裴怀瑾膝下,但后宫众人都对她疼爱有加。 毕竟,谁都暗自怀着一丝期盼:这孩子,说不定正是自己的骨血。 ---------------------------------------- 第322章 上天赐给她的女儿 大皇子满月之日,李元昭在麟德殿设宴,大赦天下。 并为大皇子赐名为“李乾元”。 不仅继承了她名字中的“元”字。 而“乾元”二字,更是出自《周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象征着万物起始、统领寰宇之意。 这个名字的寓意昭然,明晃晃地昭示着继承天统、开创新元的期许。 可见她对大皇子的期望之深。 待李乾元满一周岁时,李元昭竟直接下旨册立其为皇太子,颁诏天下,祭告宗庙。 旨意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不少男臣子面色复杂,心下黯然。 他们之中,许多人私下里一直存着一份隐秘的期盼。 盼着陛下诞下的是位男孩,将来能接过皇位,让大齐的帝王之位,重新回到男子手中。 可这份期盼,随着皇太子的册立,彻底化为了泡影。 只是没人敢明面表露不满,毕竟陛下雷霆手段在前,如今又手握绝对权柄,册立储君本就是帝王之事,朝臣唯有遵旨的份。 但私下里,众人心里,依旧存着些难以言说的失落与无奈。 而李元昭看着他们的嘴脸,反而心情颇好。 对她而言,生儿育女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是大齐的江山、满朝的朝臣、天下的百姓“需要”她有一个孩子。 她自己并不需要。 有没有亲生骨肉,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所谓。 她向来不看重所谓的血脉。 就像她自己,也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天子血脉”,又有何血脉传承? 她与历代的男皇帝们不同,没有他们那些“传宗接代”的执念。 毕竟,他们想要孩子,爽一爽就完了,根本不要付出任何代价。 而她不一样,她若要生一个孩子,就得亲身经历十月怀胎的煎熬。 让一个陌生的生命在自己体内扎根、生长,汲取她的精血,损耗她的元气,让她原本康健的身体变得臃肿笨重,让她原本清明的心智被妊娠的疲惫与烦躁侵扰。 更可怕的是生产那一刻,她还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破开自己的身体,撕裂她的皮肉,淌着她的鲜血降临人世。 而自己则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她向来是冷酷而自私的。 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还没好好享受几日,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为了所谓的“血脉延续”,就将自己置于这般危险的境地。 如同她的母皇,那般叱咤风云、英明一世,最终却还是没能逃过生育的劫数,死在了冰冷的产榻之上。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对她而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权柄,远比所谓的“血脉传承”重要得多。 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那些男臣子们的心思,她又岂会看不穿? 他们表面上日日上书恳请她诞育子嗣,言辞恳切地说着“国本为重”,实则心底都盼着她生下一个儿子。 若她真的怀孕,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如果她真的生下了一个儿子,那些男臣子们定会欣喜若狂,用尽手段扶持这位“男嗣”,来“继承”自己的皇位,回归他们期望的“男主天下”。 到那时,朝臣之上,又会平白无故,多多少风波? 如若像自己出生之时那样,悄悄将男孩换成女孩呢? 她自己便是那场“偷梁换柱”的亲历者,深知其中的凶险。 更何况,她又怎么能保证,真到了那一刻,自己狠得下心,亲手料理掉那个流淌着自己血液的亲生儿子? 既然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不如不自己生,“选”一个女儿来继承皇位。 她那个四妹妹,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打算。 刚成亲就迫不及待的怀孕生子。 可生下的,是个男孩儿。 只是,她不知道,哪怕她生下的是个女儿,她也不会选。 宗室子弟虽好,却难免牵扯派系纷争,还不是亲生的,反而麻烦。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在天下人眼皮底下演一出戏。 挑一个清清白白、聪慧伶俐的孩子,假装是自己自己亲生的孩子。 既满足了天下人对“储君”的需求,稳固了国本,又不必让自己付出任何牺牲,更能守住自己毕生的心血。 所以她秘密命苏清辞,从全国各地的育婴堂中,精心挑选一个合适的女婴,带回宫中,对外宣称是自己诞下的皇女。 第236章 苏清辞虽惊讶这般于“偷天换日”的法子,但还是恭敬地应下了此事。 临行之前,苏清辞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就从未想过,寻找您的亲生父母吗?” 如今,陛下并非先帝亲生的秘密,在苏清辞、洳墨、裴怀瑾等几位亲近之人那里,,早已不是秘密。 寻常人若是知晓自己另有亲生父母,总会生出探寻根源的念头,想要看看给予自己生命的人是谁,想要知晓自己的来处。 陛下如今贵为天子,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难。 更何况,若是能找到其余亲眷,那便是与陛下血脉相连之人,正是皇嗣的不二人选。 李元昭看着她,淡淡道,“朕是天子,上天之子,天便是朕的母亲。” 苏清辞心中一震,瞬间便懂了。 她启程去了各地的育婴堂。 只是如今大齐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日子富足了,遗弃孩子的人家也越来越少。 各地的育婴堂,早已不像前些年那般,满是刚出生就被丢弃的女婴。 想要找到一个刚出生不久、身体健康、聪慧灵动,还能满足陛下期望的女婴,并非易事。 苏清辞一路南下,看过了几十所育婴堂,才找到一位符合的。 这个孩子的父亲死在了鲜卑的战场上,母亲生下她后,便咽了气。 一出生,就无父无母,所以这才送来了育婴堂。 而她恰巧,长着一双与陛下极其相似的眼睛。 苏清辞心中感慨万千,或许,真如陛下所说,这就是上天赐给她的女儿,是命中注定的储君。 (我不反对女人生孩子哈。生育是自己的权利,也是自己的选择! 本文的女主,生不生其实都可以。自己生的话,女主的身体素质什么也跟得上,如今大权在握,也能保证生育的过程不会出什么事儿。 但因为现实生活中,我自己就是一个坚定的“不生党”,所以我希望我笔下的女主,也不生。 就这么简单,请大家体谅。) ---------------------------------------- 第323章 五个皇子 为掩人耳目,苏清辞对外称自己“体寒难孕”,也从育婴堂领养了一个女婴,取名苏辰,年长皇太子一岁。 李乾元天资不错,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已通《论语》大义。 李元昭还亲自为她指了刘丽娘为太子太傅,教导她为君之道、御臣之术、察民之心。 又选了苏清辞的养女,洳墨的二儿子作为太子伴读,自小一同长大。 此后几年,李元昭又陆续“生”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五个皇子,都是女儿,无一男儿。 让有些小心思的朝臣们彻底绝望。 几位皇子不仅长相不一,都不太像后宫的侍君们。 时间久了,不少人也渐渐有人察觉异样,但却无人敢深究。 其中,太子长相最似陛下,性格十分稳重隐忍,不喜与人起争端。 大皇子九岁那年,李元昭兴致大发,带着五位皇子前往京郊的皇家林场春猎。 这些孩子,除了日常学习经史子集外。 三岁起,她便让御林军校尉传授基础拳脚,四岁启蒙马术,五岁习射。 着马上骑射的功夫,更是她亲手教的。 一众孩子中,二皇子李乾旭刚满七岁,却是最出挑的一个。 她刚学没多久,骑马就稳当得不像个幼童,拉弓射箭的准头,甚至比年长两岁的太子还要好。 只是她性子执拗,看上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小小年纪,已经显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狠厉。 林场围猎时,她相中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幼崽, 按照围猎的规矩,是不能猎杀幼崽,追捕孕兽的,这是对生灵的敬畏。 可她才不管什么规矩,拍马追了上去,抬手便搭箭上弦。 太子在一旁劝阻,她也不听,接连射出三箭。 只是那狐狸机警,窜入灌木便没了踪影。 李乾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觉得要不是皇姐刚刚出言阻止,误了她的时机,她早就射中了。 怒火攻心之下,她竟伸手,推了一把太子。 太子毫无防备,竟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去! 幸好她们骑的是幼马,那马矮小、性子温顺,没有受惊踩踏。 只是太子却重重摔在了草地上,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李元昭看得清清楚楚。 内侍通传声起,两个孩子一惊,连忙跪地认错。 李元昭刚开口询问,太子就已经站出来,说是她自己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与二妹无关。 李元昭看着太子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为妹妹遮掩的模样。 又看了看李乾旭哪怕这样,眼底也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这才重视起孩子们的教育问题。 她平日里政务繁忙,除此之外,也是,自己怎么怎么爽快怎么来,很少过问这些孩子们,全都交给了后宫的侍君们教养。 起初,并非没有引发过争议。 毕竟,历来都是娘亲相夫教子,还少有父亲带孩子的先例。 更何况还是女儿家,跟着父亲长大,能长成什么样? 李元昭起先并不觉得父亲教养有什么不行,她毕竟,也是李烨亲手带大的。 她那位在史书中被口诛笔伐的父皇,恰恰教会了她为君之道、治国之道,让她成了如今的一代女帝。 可如今看着女儿们,她才惊觉血脉之外,性情竟也能如此“传承”。 她骨子里的冷血自私,确实是与李烨如出一辙。 如今太子,被裴怀瑾亲手带着,那些稳重仁厚,也是“一模一样”。 这般仁厚,虽是个好姐姐,却不是个好皇帝。 将来,面对满朝文武和咄咄逼人的男人们,继续这么好说话,可不行。 当初,她为保万全,才同时养了这么多个女儿。 如同农民广撒种子,总有一株能成材。 如今看来,这几株幼苗确实长得千姿百态。 若论天资,二皇子无疑最是夺目,学什么都一点即透。 只是性子执拗偏执,为人狠辣,伤人亦能伤己。 三皇子心眼子多,对谁都笑嘻嘻,惹人喜欢。 四皇子书读得不好,骑射也是稀烂,却洒脱成性,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五皇子年纪最小,尚在襁褓之中,还看不出脾性。 而太子…… 这个孩子没有二皇子的锋芒,没有三皇子的机心,没有四皇子的懒惰…… 但却是所有皇子之中,她期望最高的。 所以出了此事,李元昭便将太子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二皇子那边,她也给指了位老师。 这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右相涂清 涂清作为李元昭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风光无限,被誉为“天下文章第一人”。 历任翰林院修撰、太常寺丞、右司谏、礼部侍郎、礼部尚书。 最终在三十二岁那年官拜右相,与苏清辞一同执掌相位。 涂清之前一直跟着柳进章,将柳进章视为自己的恩师,在朝中又与户部尚书薛南枝交好,两人的夫君,还是出自一家的兄弟。 只是她拜相以后,风格愈发激进。 她深知女子入仕的不易,主张应进一步强化女子的权力,扩大女官的任职范围,甚至建议削减男性官员的职权,将核心官职尽数交由女子执掌。 在她看来,大齐如今的昭明盛世,是女子用血汗换来的,绝不能让那些男官员有机会反扑,更不能让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平等地位付诸东流。 因此,她在朝堂上向来态度强硬,但凡遇到与男性官员的争执,必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而苏清辞行事沉稳,主张中庸之道。 她认为男女平等,是陛下新政的根基。治国之道在于平衡,而非极端。过度打压男官员,只会激化矛盾,引发朝堂动荡。 两派各执一词,不相上下。 如今,陛下将涂相指给二皇子做师傅,可见其背后的意味之深。 ---------------------------------------- 第324章 这天下最美的人 李元昭今年已经三十五岁,登基十六年了。 这日早起,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侍郎正服侍着她梳洗。 他年方十八,是安东都护府进献的美男,是原高丽国人,生得眉目如画,肌肤如玉。 进宫不过两月,因性子温顺、长得好看,颇得李元昭喜爱。 李元昭坐在铜镜前,侍郎正为她梳理长发。 他木梳顺着乌黑的发丝缓缓滑落,忽然手上一顿。 “怎么了?”李元昭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眼看了过去。 “陛下……”他声音有些迟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好像,有…… 有一根白发。” 第237章 李元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果然见那浓密的乌发间,竟赫然夹杂着一根白发,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侍郎见她变了脸色,连忙柔声劝慰:“陛下,您日理万机,为国操劳,生出一根白发也不足为奇,您不必介怀。” 李元昭却恍然未闻,她透过铜镜,仔细打量起自己。 原来锐利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些许细纹。 肌肤也不复往日的光泽和平滑。 连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沉。 她又瞥了一眼身旁之人那张明亮鲜活的脸庞。 十八岁的年纪,眼角眉梢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春日里刚抽芽的嫩枝,耀眼得让人心生恍惚。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纵然她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也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她已经,开始老了。 那侍君见她神色依旧凝重,便试探着问道:“那臣侍帮您拔了?” 李元昭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那侍郎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挑出那根白发,轻轻一拽,然后捧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陛下您看,就这么一根,不碍事的。” 李元昭捏了过来,细细打量着。 侍郎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您是天子,龙章凤姿,天生贵气。哪怕有这根白头发,您也是这天下最美的人。” “最美的人?”李元昭下意识反问道。 那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道,“陛下当然是最美的,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臣侍初入宫时就听说了,陛下姿容绝世,气度非凡,入宫以后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您的容貌,比臣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出众,无人能及……” 这些话本是随口奉承,他见寻常女子都爱听人夸赞美貌,便觉得哪怕眼前的女子身为帝王,也终究是女子,自然也不例外。 李元昭抬眼,目光透过铜镜直直落在他脸上,直接问出了口,“你倒说说,是如何美了?” 侍郎一愣,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的奉承已是搜肠刮肚,此刻被陛下追问,他瞬间有些慌乱。 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陛下眉如远山,眼若星辰……唇似朱砂,肤若凝脂……像是,像是那天上的仙子” 他的话越来越凌乱,“不,不,怕是那天上的仙子也比不过……” 这话说越勉强,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陛下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平时与她相处之时,相较于容貌,其实更关注于她的威严,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不小心出了差错,惹了她不开心。 所以此刻,那些形容女子美貌的辞藻,用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突兀。 直到最后,他看着陛下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中衣,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侍失言!不该妄议陛下容貌,请陛下责罚!” 李元昭看着他这诚惶诚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这十六年来,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 从她登基开始,从她第一次穿上龙袍坐在那个位置上开始。 “陛下真美!” “陛下风华绝代!” “陛下姿容倾世!” …… 朝臣们公开称赞,百姓们街头传言,连后宫的侍君们,为了获得她的青睐,也总爱说些这样违心的奉承话。 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每个人都喜欢用美貌去称赞她,去恭维她。 好像她的容貌,比她的才能、政绩更值得称道。 好像她的外表,比她缔造盛世的更引人注目。 哪怕到了如今,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侍郎,依旧用这样肤浅的方式来讨好她。 那侍郎还在不停地磕头请罪,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李元昭已经站起身来,冷冷吩咐道,“拖下去,掌嘴二十。” 侍郎面色惨白,却不敢再求饶,只伏在地上颤声道:“臣侍……谢陛下责罚。” 宫人上前,将他拖了下去。 殿外传来清脆的掌掴声,一声,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时,另一名内侍轻声上前禀报:“陛下,时辰不早了,快要上朝了。” 李元昭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龙袍,出了门。 刚走出寝殿大门,便见太子李乾元站在廊下。 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最近,李元昭将太子接到了身边亲自教养。 每日天不亮,太子便会来这里等着她一同上朝。 见到她,太子立刻躬身行礼:“儿臣给母皇请安。” 李元昭看着太子小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方才拖走侍郎那一幕,定是被她看见了。 她上前拉起太子的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走吧。” 太子连忙跟上她的脚步,似乎想说些什么,为那侍郎求情,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沉默中走过半段宫道,李元昭先开了口,“都听到了?” 太子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觉得朕罚得重了?” “儿臣不敢。”太子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小声说,“只是……那位侍郎,似乎并无大错。他好像,只是想要讨您开心……” 李元昭淡淡道,“可朕,并不觉得开心。” 太子一愣,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解:“母皇为什么不开心呢?” 在她看来,别人夸她姿容貌美,她会开心。 夸她发簪漂亮、新衣裳好看,她也会开心。 这般讨喜的话,怎么到了母皇这里,会惹她动怒? ---------------------------------------- 第325章 为君之道 “你今日穿的新衣裳很好看。”李元昭忽然说。 她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圆领朝服,整个人看起来朝气蓬勃,多了些小孩子该有的颜色。 太子眼睛一亮:“真的吗?这是父后吩咐尚衣局新给我做的,说这个颜色衬我……” “那你开心吗?” “开心。” “若从今日起,所有人见到你,都只夸你的衣裳好看呢?”李元昭看着她,“今天夸这件水绿的衬肤色,明天夸那件桃红的显活泼,夸上一个月、一年、十年……你还开心吗?” 太子愣住了。 “若你苦读诗书,熬了三个通宵背下整部《礼记》,他们见了你,只说‘太子的衣裳真好看’。” “若你习武射箭,练得手臂酸痛,终于射中靶心,他们见了你,还是说‘太子的衣裳真好看’。” “若你将来临朝理政,费尽心力敲定一项利国利民的新政,他们见了你,依旧只说‘太子的衣裳真好看’” 李元昭的声音很平静,“你会怎么想?” 太子的眉头渐渐皱起,思索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儿臣会……觉得他们根本没看见我做了什么。” 李元昭停下脚步,在晨光初现的宫墙下蹲下身,与太子平视。 “这就是母皇为什么不开心。母皇讨厌这些奉承话,是因为他们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夸的,朕推行的新政,朕打下的疆土,朕开创的盛世,却偏偏挑了朕最不喜欢的一种,还是以这般违心的方式。” 太子迟疑道:“可他们或许只是……想讨母皇欢心,并无恶意?” “哦?是吗?”李元昭声音温柔,“你近日在读史书吧?” 太子点头:“是,刘太傅刚好带儿臣学到了汉史。” “史书记载秦皇汉武,写的是他们的功业,他们的决策,是他们筑长城、开丝路、击匈奴、通西域的丰功伟绩。你读史书,可见过哪一卷记载‘秦始皇姿容俊美’?哪一章写过‘汉武帝风仪出众’?” 太子思索片刻,摇头:“不曾。” 李元昭的目光深沉,继续道,“天下人臣服于他们,是因为他们的文治武功,是因为他们开创的盛世,而不是容貌。对皇帝而言,容貌?那是最不值得书写、也最不重要的东西。” “那他们为何独独用这些话来奉承朕?”她问道。 太子怔住了,摇了摇头,诚实道,“儿臣不知。” “因为在他们心里,无非是觉得,朕首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皇帝’。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念头里,只要是女人,就该在意外表,就该爱听这些浮华之词。就该被容貌束缚,被这样的赞美取悦。” “可朕同历朝历代所有的皇帝都一样,朕并不关心容貌,朕只想要权力、地位、美人……” 李元昭手落在太子的肩头,“你是大齐的太子,是朕选定的继承人。若今日你背会了一篇策论,朕夸你聪慧;若你射中了靶心,朕夸你勤勉。这些夸赞,是因为朕看见了你的努力,你的成长,你的思虑。” “若只夸你貌美,夸你衣裳好看,那便证明,那些人根本不关心你做了什么,不关心你读了多少书,练了多少武,懂了多少治国的道理。根本上,他们就没有把你当作未来的储君来看待。” 第238章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元昭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晨风吹乱的碎发,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所以,乾元,你要时刻谨记,这样的话对你来说,从来都不是夸奖,反而是一种无形的禁锢。它会将你困在所谓的‘女子该有的模样’里,告诉你要温顺、要貌美、要懂得取悦他人,却从不告诉你,你可以有野心、有才干、可以手握权柄、心怀天下。” 太子仰脸听着,晨光在她稚嫩的脸上投下浅影。 李元昭站起身来,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们让你相信,女子的才智、女子的抱负、女子的功绩,似乎都不如一副好皮囊来得重要。这便是从古至今,男人们,给女人们设下的陷阱。” “每个人都在引诱你,暗示你,让你觉得——女子只要生得好看就够了,不必苦读,不必习武,不必心怀天下……但朕不!朕要的,就是那些男人死死捏在手里的东西!” 太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李元昭感受到掌中小手的力道,继续道:“你看,如今,朕是大齐的皇帝,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天。所以……便成了那些男人,需要靠着貌美,来取悦朕。朕开心,便赏他们;朕不开心,便罚他们。” “这其中的主次尊卑,你可看明白了?” 太子点了点头,“儿臣懂了。” 前方,太极殿已到。 大殿之上,站满了百官肃立的身影,在晨曦中静默无声。 李元昭放开了太子的手。 太子站在大殿一侧的位置,仰头望着母皇一步步走上丹陛,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坐下。 钟声响起,百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望着母皇坐在龙椅上的身影,只觉得穿着那身龙袍的她,仿佛自身就在发光,让人不敢直视。 她好像懂了。 父后教她,要与人为善、温良恭俭,要体谅他人、谦和忍让。 母皇教她,这天下,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一切要以自己的意志和需求为先。 若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如何保全江山? 父后教她,作为长姐,要爱护弟弟妹妹,凡事多让着些,包容他们的过错,维系兄弟姐妹间的和睦。 母皇教她,她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妹妹们首先是臣子,然后才是手足。 该立威时要立威,该决断时要决断,过度的包容只会变成软弱,反而会引来祸端。 父后教她,要隐忍克制,要懂得收敛锋芒。 母皇教她,要有欲望,要有野心,要去争去抢。 不争不抢,何来天下? 父后教她,如何“为人”? 母皇教她,如何“为君”? 但比起父后那样温柔顺从的皇后,她更想要成为母皇这样,高高在上的皇上。 ---------------------------------------- 第326章 二皇子 自从太子被接到李元昭身边教养后,二皇子李乾旭明显感觉这个皇姐不一样了。 从前的李乾元,性子软得像棉花,不管她怎么招惹、怎么刁难,皇姐都始终处处让着她,半分计较都没有。 她抢了母皇赏给皇姐的紫毫笔,皇姐只笑着摇摇头,说“既然二妹喜欢,便送你了。” 她故意打翻砚台,污了皇姐的课业,皇姐也只是默默用布巾擦拭桌面,重新誊写,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 可今日,她不过见皇姐桌上放着一柄素面折扇,扇面上绘着几笔清雅的竹石图,看起来不错,就趁皇姐看书不备,抢了过去。 没想到皇姐直接冷了脸,语气带着她从未听过的严肃,“还给我。” 她没想到,不过是把破扇子,皇姐竟也变得这般小气。 她才不还,直接像往常一样开口索要:“皇姐这么多宝贝,这个给我怎么了?以前你可不这样小气。” 谁知皇姐竟说,“这不是小气,这扇子乃是洳白亲手画的,意义非凡,不是可以随意赠人的玩物。” 又是洳家那个小男人。 不过仗着自己母亲是武公侯,自己又得了母皇特许,做了皇姐的伴读,便整日跟在皇姐身边,装得一副清高模样。 上次在御花园,她不过是吩咐他给自己下水折枝荷花,他竟以“花草有灵,不忍折损”为由拒绝。 一个男人,也敢给她摆脸色。 他的东西又怎么了? 她偏就要! 她拿着扇子转身就想走。 可还没迈开步子,皇姐身后的宫人就上前拦住了她:“二皇子,还请将折扇还给太子殿下。” 一个卑贱宫人,也敢管她的事? 她怒火中烧,抬腿就给了那宫人一脚,直接将那宫人踹翻在地。 谁知皇姐竟然责骂她不尊嫡长、漠视宫规,让她给宫人道歉,回宫思过三日。 她不从。 皇姐威胁她要告诉母皇。 她这才怕了。 母皇对她们向来严厉。 尤其是涉及尊卑之事,更是半点情面不留。 上次她不过是推了皇姐一下,母皇就罚她禁足三月,抄书百遍。 若是让母皇知道她抢夺太子之物、殴打宫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虽不情不愿的从了,可实在气不过。 李乾元她凭什么? 从小,王砚之就告诉她,她和皇姐没什么不同,都是从母皇肚子里生出来的,都是母皇的孩子,所以皇姐有的,她也该有。 是啊,凭什么就因为李乾元比自己大两岁,她就能被百官恭恭敬敬地称为“太子殿下”? 就能住最宽敞的羲和宫,穿最华贵的衣袍,宫里有什么稀世珍宝,都要先紧着她挑选? 她不服。 她李乾旭哪里比不上李乾元? 太傅教的文章,皇姐要读三遍才懂,她读一遍就能理解了。 骑射功夫,皇姐练了一年才敢上马,她五岁就能挽弓射中三十步外的靶心。 骑射、诗书、算术、下棋……她样样都比皇姐强。 可不仅所有人都捧着她,连母皇也偏心! 批阅奏章时,只准皇姐在旁研墨习字。 外出巡幸,母皇也总把皇姐带在身边。 如今,连上朝也要一起带着。 凭什么? 就因为她生得早吗? 秋水居内,王砚之正在修剪盆栽。 见李乾旭眼眶发红地冲了回来,连招呼都不打,径直冲进寝宫,“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力道之大,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他放下剪刀,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就见女儿扑倒在榻上,把脸深深埋进锦被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他在床头坐下,伸出手,手抚上她的头发:“怎么了?谁惹我们旭儿受委屈了?” 他虽曾得圣宠过一段时日,凭一身“才艺”与清俊的容貌,在后宫站稳过脚跟。 可岁月不饶人,陛下向来偏爱年轻貌美的侍君。 宫中新人辈出,他这般年华渐长的,久而久之,也被遗忘在后宫之中。 好在,陛下赏了他一个孩子。 虽然不知是谁的血脉,但他不在乎,只当,这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孤寂岁月里,女儿便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与寄托。 也正因如此,他的日子才不算那么难熬。 他把所有的期望、所有的不甘,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指望着她将来能为自己扬眉吐气。 只要他养的孩子,比裴怀瑾养的太子强,比其他侍君养的孩子都出色,陛下总会再看到他,总会念起他旧日的情分。 而乾旭也总算不负他的众望,聪慧、要强、学什么都快,连陛下都常常夸赞。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哭成这样。 哪怕上次被陛下罚了,她也没有哭得这般伤心。 “阿父……”李乾旭向来好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此刻被瞧见这般狼狈,觉得丢人。 她抬起身子,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眼眶通红的问道,“我是不是不是母皇亲生的?” 王砚之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快速掩盖了过去。 “是听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别听他们胡说,你就是你母皇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这大齐尊贵的二皇子。” 李乾旭闻言更加委屈,“那为什么母皇不喜欢我,只喜欢李乾元。” ---------------------------------------- 第327章 太子 王砚之问道,“怎么这么说?” 李乾旭声音闷闷的,“她把皇姐带在身边,教她治国理政,带她上朝听政,连议事都让她在一旁旁听……她只喜欢皇姐!根本不喜欢我!” 王砚之眼中的心疼之色快要溢了出来,急忙安慰道,“母皇怎会不喜欢你?她若不喜欢你,便不会给你取‘旭’字。旭日东升,光芒万丈,这是何等好的寓意?足见她对你的期许。” 第239章 他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继续道:“而且,她若是不看重你,又怎会给你指了涂相做老师?涂相是什么人?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三十出头便官拜宰相,连太子太傅的资历,都未必及得上她。这难道不是母皇对你的偏爱?” 李乾旭愣了愣。 母皇对她确实也不差,时常夸赞她。 去年生辰还赏了她一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驹。 这些好,她都记得。 “可是……”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她为什么只把皇姐带在身边?” 王砚之语气沉了些,“母皇把你皇姐带在身边,不过是因为她是太子罢了。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自然要多费心教导,并非就意味着,她不喜欢你。” “那凭什么皇姐是太子?凭什么我不能当太子?”李乾旭立即反驳,“我比她聪明!比她厉害!太傅都夸我天赋更高!凭什么就因为她早生两年,什么都是她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愤怒。 王砚之脸色一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明明他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孩子,就因为晚出生两年,就要屈居人下。 就同自己一样。 明明裴怀瑾跟他一样都是出身世家,甚至……还不如他。 如果不是早跟了陛下,他早就成了裴家的弃子,被吃得连渣都不剩,又怎会有机会当上皇后? 如今,陛下哪怕不宠他,也要给他三分颜面,每月总要去他宫里几次。 而自己呢? 同样的出身,同样的才貌,却只能在这秋水居里,守着几盆花花草草,了此残生。 连自己的女儿,也要被他的女儿压一头。 这世上,永远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王砚之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睛,心中也涌起了不甘。 他伸出手臂,搂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提醒道,“旭儿,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便罢,出去可千万不能讲。” “为什么不能讲?”李乾旭倔强地抿着唇,“我说的是实话!我就是比李乾元强,我就该当太子!” 这个念头一旦说出口,就像野火燎原,再也收不回去。 如果她是太子,那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训斥、被逼着道歉的就该是皇姐。 坐在宣政殿里陪着母皇批阅奏章的,也该是她。 连洳白那个小男人,也是她的伴读,只能天天跟在她身边,任她差遣…… 当太子多好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追随她,所有的好东西都会先送到她面前,母皇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给她,连朝臣们,也要看她的脸色。 所以,凭什么是皇姐,不是她? “因为……”王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就是规矩。立嫡立长,千百年的规矩。” “规矩就不能改吗?”李乾旭盯着他,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母皇不也改了那么多规矩?从前说女子不能为官,她改了;从前说女子不能继承家业,她也改了;从前说女子不能当皇帝,她照样当了!为什么‘立嫡立长’这个规矩就不能改?” 王砚之一时语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是啊,千百年来的规矩都改了,那这个规矩,也该改了。” 他已经认了命,难道他的女儿也要认命吗? 不!绝不能! 只要是自己女儿想要的,就都该是她的。 “旭儿,你说的对。”王砚之握住女儿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宫里,乃至这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生来就该属于谁的。你皇姐有的,你若想要,就得自己去争,去抢。”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而且,你母皇未必没有这个想法……不然,为何独独给你指了涂相做老师?” 李乾旭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从那天起,李乾旭像变了个人。 太学里的功课,她不再满足于“最好”,而要“无人能及”。 先生讲授的策论,别人能写出三条见解,她便要挖空心思琢磨五条,且条条切中要害。 骑射场上,她更是拼得狠,练到双手磨出血泡也不肯停。 渐渐地,她的箭术精准得能射中百米外的柳叶,马术更是矫健如飞,连宫中最精锐的御林军校尉都暗自赞叹。 就连琴棋书画这些“闲趣”,她也要压过太子一头。 最难得的是,她开始在涂清的教导下,学着揣摩圣意、观察朝局、收敛戾气。 九岁的孩子,竟然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讲出了自己关于赋税增减的几条建议。 李元昭当场便采纳了她的建议,还笑着夸了句“朕的旭儿,果然聪慧”。 没多久,李乾旭就被准许与太子一同上朝听政。 到她十岁之时,更是被李元昭封为了雍王,兼“右卫大将军”虚衔。 而太子李乾元,此时已经十二岁了。 这些年,她跟在母皇身边,也并非毫无建树。 她奉旨修缮京郊的惠民仓,从未出过差错。 她代皇上巡视京畿粮仓,揪出了两处亏空。 她巡视地方时,体恤民情,减免了部分苛捐杂税,深得百姓爱戴。 …… 可即便李乾元这些年兢兢业业,办了不少实事,朝堂上对她这个太子不满的声音,依旧从未断绝。 总有人拿她与年幼两岁的雍王李乾旭作对比。 李乾元知道,母皇这是亲手为她放出了一头幼虎。 而这只虎,正盯着她的位置。 朝堂之中,渐渐围绕着太子和雍王形成了两派。 太子的支持者,多是苏清辞一系的文臣,以及看重稳定的守成官员。 他们认为“盛世需稳,乱则生祸”,欣赏太子的仁厚与周全,认为她,便是最好的守成之君。 雍王的拥趸,则以涂清这些年轻气盛的改革派为主。 他们青睐雍王的锐气与果决,认为盛世也需雷霆手段,太过温吞反易“死于安乐”。 太子提议修缮、扩充全国官学,让更多寒门子弟和女子有机会入学,培养人才,为长远计。 雍王则当即反驳,认为如今边关虽暂稳,却仍有隐患,应优先增兵添械,稳定边关,再谈教化,否则外敌来犯,一切皆是空谈。 太子主张清查军屯,整顿军纪,防止将领私吞军田、克扣军饷。 雍王便立刻提醒:“如今边将戍守边疆,劳苦功高,若贸然清查,恐伤边将士气,引发不满,恐生兵变。” 两人旗鼓相当,虽惹出了一些不小的麻烦,但有李元昭坐镇,总体还算平稳。 ---------------------------------------- 第328章 叛乱 昭明二十四年,岁末隆冬,西南诸州突降暴雪。 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极寒天灾。 雪片如鹅毛般连下数日不止,覆盖了山川原野,整个大地。 积雪最深之处,竟能没过大人的膝盖。 因着陛下登基之前,河北道大旱,死了不少人。 所以陛下登基以后,就兴水利,修漕渠,广建仓廪。 这些年,大齐水患、旱魃、蝗害等天灾虽也不少,但因防范有方,赈济及时,所以并未酿成大祸。 然而,此次西南雪患,其惨烈程度,竟远超昔日河北旱灾。 厚重的积雪压垮了一间又一间茅屋,无数百姓被埋于雪下。 山间牧场的牲畜冻饿而死,成片的牛羊倒在雪地里。 田里本就不多的越冬作物,尽数埋在厚厚的“白被”之下,生机断绝。 虽则这些年昭明盛世,国库充盈,粮食储备充足。 可西南之地,山高路险,沟壑纵横。 如今大雪封山,栈道结冰,莫说车马,便是徒步也寸步难行。 朝廷筹备了赈灾粮、御寒的棉衣棉被,却根本无法送达。 一时间之间,哀鸿遍野,死伤之惨…… 而此次受灾最严重便是吐蕃地区。 吐蕃虽已被大齐收复二十余年,朝廷设了都护府悉心管辖,推行汉化、减免赋税,力图消融隔阂、安抚民心。 但这些年,依旧摩擦不断。 当地残余的旧贵族从未真正臣服,一直制造各种混乱,意图复国。 此次雪灾引发的恐慌,恰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们派人混迹于灾民之中,煽动民众,将天灾归咎于“异族统治”,告诉大家,只要赶走齐人,便能重获神灵庇佑,得到食物与温暖。 严寒、饥饿、死亡带来的巨大恐慌,摧毁了日常秩序,也动摇了人心。 不少吐蕃灾民,真被其所蛊惑,放火烧毁了都护府的官署,屠杀了州府官员。 暴乱由此而生,并迅速扩展开来。 而这叛乱之中,竟还有好几名大齐官员主动投身其中,为叛乱摇旗呐喊、出谋划策。 领头之人叫徐敬则,乃是跟涂清同一科的探花。 第240章 自从当年殿试输于女子之后,他便耿耿于怀。 且为官以后,他的仕途一直不顺,升迁屡屡受阻。 反观同科的涂清,凭借才干深得李元昭赏识,一路青云直上,最终身居右相之位,权倾朝野。 所以他更是觉得,都是女人,阻了他的路。 他见仕途无望,就打起来其他主意。 五年前,徐敬则铤而走险,收受了几名男学子的贿赂,暗中为他们透露科举考题。 只是事情很快败露。 事发之后,李元昭留了他一命,下旨将他贬谪到了西南。 这五年的贬谪生涯,非但没磨平他的恨意,反而让他的怨怼愈发深重。 他愈发觉得,正是李元昭推行的新政,让那些女子挤占了他们男子的仕途,才堵死了他的晋升之路。 认定自己的一切不幸,皆源于这位女皇帝的统治,源于这“颠倒纲常”的世道。 所以,他和吐蕃那些旧贵族一拍即合。 一方要复国,一方要“回归正道”。 他不仅联合了一些同样对女子当政不满、仕途蹉跎的失意官员,还主动为叛军充当起军师,策划了叛乱。 他在受灾的百姓们之中四处散播,“自古阴阳有序,乾坤有定!帝王之位,天命所归,从来皆是男子承继!女子登临大宝,本就是逆乱阴阳,悖逆天道!如今这场百年不遇的雪暴,正是上天震怒,降下的严厉惩罚!是要警示世人,更要惩罚那祸乱江山的女帝!我们所有人,都是在替她承受天谴!” 历来,天降灾害都被世人视为统治者失德的征兆,是上天对帝王的警示。 那些失去家园、冻饿交加的人们,本就深陷绝境,满心绝望,再被这般谣言蛊惑,瞬间将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了京城里的那位女皇帝。 叛军打出“诛杀女帝,拯救大齐”的旗号,裹挟着越来越多的灾民,攻城略地。 一时之间,西南局势失控,暴乱愈演愈烈。 原本零散的动乱汇聚成大规模暴乱,瞬间蔓延开来,连带着周边几个原本安稳的州府也人心惶惶。 等消息传回京城之时,叛军已连破西南两座城池,声势渐起、来势汹汹。 朝堂之上,苏清辞刚念完军情奏报,殿中便陷入一片沉滞的寂静。 不少人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御座上的皇上。 自皇上上位以来,大齐还没出现过这么严重的内乱。 况且,叛军打的旗号,还是“诛杀女帝,致降大灾”。 这完完全全触及到皇上的逆鳞。 他们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天子震怒。 可谁知,李元昭却轻轻笑了一声,“他们翻来覆去,还是只能拿朕的女子身份说事儿。” “看来,朕这个皇帝,当得是真不错啊,让他们除了这个,就再也找不出别的、像样的罪名来了。”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涂清更是主动站出来说话,“陛下所言极是!陛下登基二十余载,扫内乱、拓疆土,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富足,四海升平之景,远超历代明君。此番西南之乱,不过是宵小之辈借天灾蛊惑民心。他们不敢质疑陛下的政绩,不敢非议陛下的德能,只能抓着这虚无缥缈的‘男女’之事做文章,足见其心虚理亏,不堪一击!” 涂清的话一出,其余官员纷纷附和。 “右相所言甚是!叛军借口荒诞,不过是困兽之斗,成不了气候!” “恳请陛下下旨,即刻调遣精锐大军驰援西南,平定叛乱,肃清逆党!” “臣愿领兵前往!定将叛党一网打尽!” 一时之间,殿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被这股激昂的情绪冲淡了不少。 而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乾元却突然开口,“母皇,叛军借天灾作乱,裹挟灾民,若只一味用兵,难免伤及无辜,寒了百姓的心,还请母皇三思。” 站在另一旁的李乾旭闻言,嗤笑一声,“皇姐,你是不是太心软了?他们都打到咱们头上了,你还为他们说话。莫非还要朝廷好言相劝,请他们放下刀兵不成?如此优柔寡断,岂不令天下人耻笑朝廷软弱!” 李乾元转头看向李乾旭,声音稳重,“皇妹误会了,我并非为叛党说话。那些带头作乱的首恶,自然该严惩不贷。可那些被裹挟的灾民,本是雪灾的受害者,何其无辜?他们只是被谣言蛊惑,并非真心要反。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镇压,只会让更多百姓对朝廷心生怨恨,反而给了叛党可乘之机。” 李乾旭当即反驳,“他们既然选择跟着一起造反,便已经是朝廷的叛贼!既然做了叛贼就该承受叛贼该有的下场,何谈无辜?” ---------------------------------------- 第329章 平叛 李乾元皱了皱眉,“皇妹,那些灾民,可是大齐的子民,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雪灾之下,他们已经承受了家破人亡的苦难,若朝廷再对他们痛下杀手,只会让百姓觉得朝廷冷漠无情,视人命如草芥。民心一失,更多的人被逼着站到朝廷的对立面,西南局势只会愈发难以收拾。” “民心?”李乾旭冷笑一声,语气强硬道,“皇姐,乱世当用重典!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平定叛乱,稳住西南局势,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辈!若连叛乱都压不下去,谈何民心?等叛军肃清了,再派官员去安抚剩余的百姓,分发粮草棉衣,民心自然就能回来!” 两人的针锋相对,让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插话。 连苏相和涂相都默契的没有插嘴。 李元昭始终稳稳地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静静的看着。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了数轮,李乾旭见李乾元始终固执己见,只觉得她迂腐可笑,不屑再与她纠缠。 她直接转向御座,双膝跪下,抱拳道:“母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西南局势危急,叛军气焰嚣张,若再迟疑,恐生更大祸端。儿臣请旨领兵,亲赴西南平叛!必以雷霆之势直捣叛军腹心,擒杀徐敬则与吐蕃首恶,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百官皆惊! 雍王今年才刚满十五岁啊! 虽说她自幼习武、骑射精湛,可终究年少,从未有过领兵出征的经验。 西南叛军势如破竹,连下两城,并非寻常叛乱那般能轻易解决。 她竟敢主动请缨,要亲赴前线挂帅平叛,这份胆识与魄力,实在远超众人预料。 李乾元在短暂震惊过后,也快步走出队列,在李乾旭身侧跪下。 “母皇,皇妹忠勇可嘉,然她毕竟年幼,西南叛军势大,局势凶险万分。儿臣身为长姐,责无旁贷。请母皇准儿臣领兵前往。” “儿臣必恩威并施、剿抚并用,既以重兵平叛暴乱,同时沿途赈济灾民、安抚民心。如此,方能彻底平定叛乱,收复民心。” 李乾旭听到她又用长姐这话来压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拔高声音道,“请母皇派儿臣前往,儿臣定不辱命!” 李乾元亦再次叩请,姿态沉稳却寸步不让,“还请母皇派儿臣前往,儿臣……” 李元昭看着看着阶下这两个并肩、誓不相让的女儿,指尖的敲击声终于停下。 殿内霎时间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陛下的最终决定。 半晌,李元昭终于开口。 “乾旭。” 李乾旭眼中闪过亮光,立即应道,“儿臣在!” “你勇毅果决,锐气逼人,确有将帅之风。”李元昭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份临危请命、不畏艰险的胆魄,很好。” 李乾旭闻言,心头一热,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听母皇话锋陡然一转。 “但为帅者,非仅凭一腔血勇。你性子太烈,容易急躁冒进,此次西南之行,于你而言,太过危险。” 李乾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在触及到母皇的目光时,终究只是倔强地抿紧了唇。 李元昭的目光随即转向长女。 “乾元。” “儿臣在。”李乾元垂首应答,姿态恭敬。 李元昭,“你既为长姐,亦为国之储君。此次赈灾平叛,于公于私,于国于家,你当仁不让。” 她看向满朝文武,直接下令,“命,皇太子李乾元为西南道行军大总管,率左右骁卫精锐三万,即日整军,开赴前线。另调拨西南周边荆、楚、黔三州驻军,听其调度策应,合力平叛。”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阵骚动。 李乾旭的嘴抿得更紧了。 明明是她先站出来,满腔热血请战,为何到头来,又是皇姐? 这叫她如何不气? 李元昭继续道,“同时,命太子兼领西南赈灾安抚使,率户部、工部精干官员同行,即刻从国库调拨粮秣、药材、棉衣棉被,随大军一同前往,安置灾民,救治伤病。” 第241章 李乾元深深叩首,“儿臣接旨,请母皇放心,儿臣定不负母皇重托,荡平叛乱,安抚万民!” 李元昭点了点头,而后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势。 “西南之乱,是天灾,更是人祸。吐蕃残部,冥顽不灵,屡次作乱,当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她的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至于那徐敬则,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借天灾人心之危,行此大逆不道、祸乱家国之举,更加罪不容诛!” “即刻拟旨,昭告天下!一者,申明徐敬则及吐蕃逆党之罪,朝廷平叛之决心。二者,详述朝廷赈灾之策,安抚西南百姓。” 苏清辞和涂清当即站出来应声,“臣,遵旨。” 李乾旭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眼睛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头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跟着百官一起高呼,“母皇圣明。” 退朝后,李乾旭才猛地抬起头,看向正被几名大臣围住、似乎欲商议细节的李乾元。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哼!”了一声,便直接转身离去。 ---------------------------------------- 第330章 洳白 李乾旭憋着一肚子火气,去马场跑了两圈马,也没祛散心头的郁结。 后来又揪着几个禁军侍卫比试了一番。 直到把那几人打得鼻青脸肿、连连讨饶,这才堪堪压下几分翻涌的怒火。 回宫之时,她又在御花园遇到了洳白。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披风,正立在一株梅树下,小心翼翼地折下一小枝红梅,放进了荷包里。 李乾旭见状,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好啊,还说什么“花草有灵,不忍折损”? 这不是折得很开心吗? 果然,他也敢这般看人下菜碟,小看自己! 心中的暴怒再也压抑不住,李乾旭直接扬起马鞭,狠狠朝那只握着荷包的手抽了过去! 洳白猝不及防,腕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低低闷哼了一声。 手中的荷包、红梅也掉落到了积雪之中。 他转头看来,见到是李乾旭,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还是迅速将所有不适与情绪强压下去,依着规矩,屈身行礼,“参见雍王殿下。” 李乾旭握着马鞭,一步步逼近。 靴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响声。 “洳白,本王是太给你脸了是吧?” 她停在他面前,用鞭柄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连你也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戏弄于本王?你不是说‘花草有灵,不忍折损’吗?” 她的目光扫过他被迫仰起的、线条优美的颈项,最终落在地上的红梅上,语气嘲讽。 “如今这手里折的,又是什么?嗯?” 洳白被迫仰着头,喉结微微滚动。 但他浅色的眼眸却依旧平静,迎着李乾旭盛怒的目光,缓缓道,“太子殿下不日即将领兵出征西南,山高路远,凶险难测。臣子只是想为她做个平安锦囊,折一枝梅花放进去,愿她此行能逢凶化吉,一路平安,早日凯旋。” 太子?平安? 李乾旭听了这话,更加来气。 好啊,太子,太子,又是太子! 母皇眼里是太子,朝臣围着太子,连眼前之人,心心念念的也是太子! 她再也忍不住,直接伸出脚,当着洳白的面,狠狠地、重重地碾在雪地上的荷包和那枝红梅上。 精致的荷包瞬间沾满污雪,娇嫩的花瓣被碾碎成泥,再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李乾旭见脚下之物彻底无法看了,这才顺心了些。 但她依旧蛮横地交代眼前之人,“不许给她!” 洳白看着地上狼藉的梅花,叹了口气,“雍王殿下,您……未免也太霸道了一些。” 李乾旭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嗤笑了一声。 “我今日,偏就霸道了。你给本王记清楚——”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背上那道清晰的血痕,眼神狠戾:“你要是再敢摘花送她,下次就不是抽烂你的手背,而是……直接砍断你的手!” 洳白面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倔强道,“你敢!” 李乾旭眼神一沉,“你看本王敢不敢。” 说完,她不再看洳白一眼,转身就走。 洳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奈。 良久,他才弯腰蹲下身,将被踩得脏兮兮的荷包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积雪,塞进了袖袋里。 身旁的小侍见雍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敢凑上来。 “公子,您没事儿吧?” 洳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只见白皙的手背上,一道红肿凸起的鞭痕斜斜划过,边缘处已隐隐渗出血丝,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无妨,皮外伤罢了。走吧。” 小侍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又是心疼又是愤懑,忍不住低声抱怨道:“这雍王殿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回回见了您都没个好脸色,今日更是……简直是无理取闹,欺人太甚!” 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公子,乃是武公侯唯一的儿子,身份虽不及皇子们尊贵,那也是金尊玉贵。 而且他家公子的品貌才学,在这满京城的世家子弟里都是拔尖儿的,谁见了不赞一声‘仙子般的人物’? 谁见了他们公子,不心生欢喜,主动交好? 连太子殿下,也与公子情份斐然。 可偏偏二皇子殿下,始终与公子不对付,处处寻衅刁难,出言不逊。 今日,竟还动起手来! 简直是蛮横跋扈,不可理喻! 洳白看了小侍一眼,提醒道,“慎言。记住,我手背上这伤,是我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与二皇子无关。” 小侍闷闷地应道:“是,小的……记住了。” 洳白看着李乾旭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也带着小侍离开。 那荷包,终究还是没送出去。 只是哪怕洳白瞒得再好,御花园里那档子事,终究还是没能捂住,传到了李元昭耳朵里。 而李元昭,竟还将这当成了笑话,讲给了洳墨听。 前些年,洳墨一直四处带兵打仗、平叛。 直到这几年,边境渐稳,她才被李元昭召回了京,授了辅国大将军的虚衔,算是清闲了下来。 李元昭也时不时的就召她入宫,或对弈品茗,或探讨军务…… 君臣二人的情谊,远比寻常官员深厚。 听着李元昭语气轻松的调侃,洳墨却笑不出来。 她的夫君,与其他朝中的女官不同,不是娶得高门大户的公子哥们,而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捡来的。 在收复鲜卑之时,他本是鲜卑最低贱的奴隶,被鲜卑的将士们驱赶冲在最前,为他们充当挡箭牌。 而他,偏偏摔倒在了自己马前。 那张脸,即便沾满血污尘土,也难掩惊艳。 以及那双绿色的眼眸,干净而纯粹,与周围厮杀的炼狱格格不入。 她动了恻隐之心,鬼使神差地,留了他一命。 ---------------------------------------- 第331章 儿女情长 没想到,战事稍歇,此人竟寻到了她的营帐外,固执地跪着。 他说不来,也听不懂中原话,只用那双碧绿的眼睛望着她,笨拙地比划着,要做她的仆从,报答她。 她怎么赶,都赶不走,久而久之,便也随了他。 他就这样留在了她帐中,为她端茶倒水、牵马执鞭,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在后来一次战役中,她肩胛中箭,引发高热,昏迷不醒,情况凶险。 他竟跑到军营外的冰河,将自己整个身子浸入刺骨的冰水中,冻得浑身僵硬后,才跑回帐中,爬上她的床,用自己冰冷的躯体紧紧贴着她滚烫的皮肤,一遍又一遍,为她降温。 那股刺骨的寒意传来,她在昏沉中惊醒,看清是他时。 那一刻,什么身份悬殊,什么异族之别,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之前她也曾娶过一房夫人,可婚后不久,那人就因病离世。 后来,她再没有动续弦的念头。 可这次,她想给他个身份,让他好好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收复鲜卑,班师回朝后,她第一时间便进宫求见李元昭,请陛下赐婚,明媒正娶,将他娶为了自己的正夫。 他从鲜卑最低贱的、连姓名都不配有的奴隶,一跃成为大齐武公侯府名正言顺的侯爵夫人。 婚后次年,她生下了洳白。 她没哭,反而是他哭得死去活来,说什么也不愿再要孩子,怕再让她受这般孕育之苦。 第242章 所以她,只有洳白这一个孩子。 虽是个男孩,但陛下看重,早早便将他选为太子伴读,让他日日伴在太子左右,一同读书习字,一同历练。 她也并非没有察觉出陛下的打算。 陛下恐怕是属意洳白,将来能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夫。 这是对洳家的荣宠,她深念其恩。 可如今,儿子和二皇子牵扯不清,她自然难辞其咎。 她当即单膝跪地,主动认错,“陛下,此事是臣教子无方。洳白年轻不懂事,言行无状,冲撞了雍王殿下,惹得殿下动怒,实乃臣之过。臣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责令他谨言慎行,绝不再生事端,更会令他……远离是非,安分守己。” 李元昭端着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洳墨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情份匪浅。 更别提这些年,又为她出生入死,南征北战,立下战功赫赫。 这份忠勇与功劳,她始终记在心里。 这些年,她眼见着洳墨好不容易动了心,娶了个娇花似的夫君,如珍似宝地宠着护着。 如今,如今满京城的女官,哪个不是三夫四侍、男眷成群? 像洳墨这般,只守着一个男人的,生了一个儿子的,倒是稀奇。 也正因如此,她心底早有定数,洳墨的儿子,自是要嫁给大齐下一任皇帝的。 所以早早便将洳白选为了太子伴读。 况且,她这个儿子,养得也是极好。 她很喜欢! 这些年看下来,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情意相投。 如今,这桩婚事,便只剩她一纸旨意的事儿。 只是感情之事,又怎能说得清楚、算得明白? 如今看来,她这个二女儿,似乎也对洳家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这心思,恐怕连乾旭自己都尚未明白到底是什么。 乾旭这孩子,某些方面来说,是最像她的。 骨子里带着股执拗的狠劲,想要什么东西,便不惜代价、不择手段都要得到。 而且她又历来与自己皇姐不对付。 如今见洳白是皇姐亲近之人,便也生了争夺之心。 若不及时敲打,任由乾旭那不管不顾的性子闹下去,将来万一真闹出什么“姊妹相争、妹夺姐夫”的丑闻,那如何能行? 所以她才不得不提前敲打一番。 如今见洳墨已全然领会了自己的深意,李元昭便也不再多言。 “起来吧。” 她抿了一口清茶,才缓缓道:“乾旭那性子,朕最是清楚。向来骄纵惯了。今日之事,根源在她,与洳白何干?” 她放下茶盏,看向洳墨:“洳白是个好孩子,品性端正,聪慧通透,这些年伴读东宫,朕是看在眼里的,心里有数。” 说着,她话锋一转,“只是一转眼,孩子们都这般大了。男女有别,终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嬉闹相处了。” 这话已是再分明不过,从今往后,洳白需得与二皇子保持距离,避嫌远祸。 洳墨心中一凛,连忙应道:“臣明白。臣回去后,定当严加告诫犬子,时刻谨守本分,知晓礼节,绝不会再行差踏错,惹是生非。” “嗯。”李元昭微微颔首。 她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蜀地新贡了些上好的峨眉雪芽,朕尝着,味道格外清冽甘醇,与往年贡的颇有不同。你带些回去,与你家那位尝尝。” 洳墨心下稍宽,再次谢恩。 洳墨走了后,李元昭仍独自坐在御榻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方才对着洳墨,她自然要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敲打嘱咐一番。 可此事,终究是自家孩子做得不对。 乾旭那孩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御花园中公然挥鞭伤人,还是武安侯世子、太子的伴读。 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又能引起不少的议论。 光敲打洳墨,让她管束儿子,又有何用? 根源分明在乾旭身上。 只是连她也不清楚,乾旭如今的心思,究竟是与皇姐争强好胜的意气,还是心底悄然萌动的情愫。 若这丫头的心思不收回来,就算洳白躲得再远,她怕是也能寻着由头凑上去。 不过,对着一个十五岁孩子懵懂的心思,她倒是有些无从下手。 乾旭性子本就执拗,吃软不吃硬。 若她亲自出面敲打,把话说得太透,万一让这丫头猛然惊觉到什么,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若不管不顾,又不知会演变成何等境况来。 李元昭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十五岁。 那时候的她,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朝参政,午后便跟着太傅进学,夜里还要挑灯处理政务、研读兵法。 心思全放在与朝臣勾心斗角上,哪里有空琢磨儿女情长? 虽身边有过几个伺候的男子,尝过些男人的滋味,但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再看自己的女儿,生在“女子当权”的太平盛世,自幼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不必像她当年那般血雨腥风、步步惊心,却反而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搅得心浮气躁,行事荒唐。 她揉了揉眉心。 倒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 第332章 新的秩序 李乾元领兵远赴西南平叛。 京中少了太子的制衡,李乾旭反倒愈发肆无忌惮,行事愈发激进。 她生于昭明年间,自懂事起,所见便是母皇大权在握、君临天下。 这些年,朝堂之上的女官更是越来越多。 每年新科进士中的女子比例,从十之二三,变成了十之六七。 如今的朝堂之上,大半官员都是女子。 而且两位宰相是女子,六部尚书中女子占了其四。 就连军中,手握兵权的女将军也不在少数。 在李乾旭看来,如今的大齐,早已是女子执掌权柄、主导乾坤的天下了。 母皇仁慈,允许男子入仕,与女子同朝为官,已是格外开恩。 可这些男人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敢打着“诛杀女帝,拯救大齐”的旗号,勾结外敌、煽动叛乱,简直罪该万死! 既然他们不识抬举、心怀叵测,那便没必要再给这些男人好脸色! 一个旧的、以男性为中心的秩序既然已被母皇颠覆,彻底崩塌。 那么,一个新的、更“合理”的秩序就应该被明确建立起来,并加以巩固。 这些男人,就应该像二十多年前、乃至千百年来的女子那样,滚回家去,相妻教子、操持家事,不该染指朝堂政务,更不该觊觎女人们的权力。 所以如今,唯有将男性彻底排除出权力核心,将他们牢牢“驯服”,让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国家才能像之前那般,每个人各安其位、各行其道,重回安稳太平。 所以她同涂清一起,开始公然旗帜鲜明地反对男官。 她们借着追查徐敬则同党的名头,在朝中大肆排查,凡是之前与徐敬则有过交集的男性官员,皆被她们罗织罪名,革职查办。 甚至有几位四品大员男官,也因“涉嫌通叛”而被牵连,投入大牢。 此举自然在朝堂内外的部分女官群体中,激起了强烈的共鸣与支持。 没有谁比这些女人们更能明白权力的可贵。 最开始,她们好不容易进入朝堂,面对的却是男官们的轻蔑与刁难。 议事时被无故打断发言,献策时被嘲讽“妇人之见”,失误则会被加倍放大嘲讽。 是陛下以雷霆手腕破除陈规,用励精图治换来的国富民强,才狠狠打了那些男人的脸,让女子的话语权一步步提高。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男官,这才收敛了气焰,不得不正视并接受朝堂上的这一半“天”。 所以如今,作为第一批尝到权力滋味的女人们,她们自然不再愿意回到过去。 正因如此,她们对任何可能动摇女性权利根基的苗头,都抱有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她们认为,徐敬则的叛乱恰好证明了男性官员的“不可靠”与“潜在威胁”。 那些表面和睦的男性同僚,是否依然心怀不满? 是否都在等待时机,试图将她们重新推回后宅? 所以,陛下理应借此机会“肃清流毒、震慑宵小”,不给那些男人丝毫翻盘的机会。 于是,朝堂之上,不少男性官员如履薄冰,言行举止加倍谨慎,唯恐一个不慎,遭致无妄之灾。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氛围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风波也很快从朝堂之上延续到了朝堂之外。 最开始,是弘文馆之中。 此前,洳白作为太子伴读,一直跟着皇子们一同进学。 可自朝堂上清洗男官的风声起,李乾旭竟开始公然不允许他再同她们一起听课。 第243章 理由是,“男女有别”。 李乾旭这一举动,很快便被其他女子争相模仿。 最快受到殃及的,便是国子监。 往日里,国子监虽也分斋授课,但男女监生在同一学府进学,彼此切磋学问。 乃是陛下推行新政、倡导才学不论性别后的常态。 如今,风气骤变。 一些女学子们,开始公开排挤男性同窗。 他们被要求不得与女学子同席而坐,不得共用书案。 更有甚者,扬言男子不配与女子同处一室求学,开始联名上书,请求朝廷下令,彻底将男子赶出国子监。 这几十年,随着女子进入各行各业,社会分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些需要细致心思、耐心打磨的行当,诸如账房、绣坊、服务业、手工业等,渐渐成了女子的天下,从业者中女子占了大头。 而男人们,大多从事匠作、货运、矿工、冶炼等需要体力的劳作中。 男女在不同领域各展所长,虽有交集竞争,但也大体相安。 可如今随着风气转变,这种平衡逐渐被打破。 女人们也渐渐开始公然排斥男性。 京中最有名的锦绣行会、书商行会、药材行会等,女东家们私下串联,商议订立新的行规,限制男性进入该行当。 更有甚者,在京中女性商户集中的街市,竟直接划分了“女市”与“男市”,要求男子不得进入女市交易。 甚至在婚嫁之上,也开始要求“女主外,男主内”,要求男子要具备“柔顺”、“顾家”、“不争”的品性。 只是,这股愈演愈烈的激进清洗之风,也让不少人感到不安。 苏清辞便是其中之一。 她深知女子掌权之不易,也认同对徐敬则这等叛国逆臣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但她依旧觉得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牵连打压,只会加剧对立与猜忌,制造恐慌。 毕竟,这天下,并不只有女人。 这些男人,也并非是二十多年前的女人们,已经被规训得服服帖帖了。 若这般过火,可能真的会将不少人逼向绝路,站出来公开反抗,动摇国家的根基。 只是,令苏清辞更加困惑与焦虑的,陛下似乎一直在默许这些事儿的发生。 苏清辞猜测,陛下是不是真的是在借二皇子之手,想要彻底将男人们赶出朝堂,永绝后患? 毕竟,她比谁都清楚,陛下从潜龙之时起,便在男子主导的朝堂中步步为营,挣扎求存。 其间更是经历了多少明枪暗箭、血雨腥风,才最终问鼎天下,改天换日。 登基后,陛下力排众议,推行新政,提拔女官,方有今日“女相掌枢机,女将镇边疆”的局面。 这辉煌盛世,是陛下用半生心血换来的。 陛下最在意、也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有男人觊觎她的位置,妄图颠覆她一手建立的王朝,让她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这场叛乱,正是这种“威胁”最好的证明,也是陛下借机清洗男官最好的由头。 所以一时之间,她也没有出言反对,只能眼睁睁的任由事态继续发展。 ---------------------------------------- 第333章 永禁男子入仕 这些年来,男人们其实早已逐渐认同了女人抛头露面、同他们并肩劳作的局面。 毕竟,对寻常百姓而言,吃饱饭、过安稳日子,比什么虚无缥缈的“纲常”都重要。 经历过从前那些动荡与饥馑,谁也不想再回到那种朝不保夕的苦日子里去。 久而久之,大多数男子虽仍在私下抱怨“世风日下,阴盛阳衰”,“女人抢了他们的东西” …… 但终究也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慢慢接受了现状。 或许,坐在龙椅上的是女人也好,朝堂上女官掌权也好,市集里女子做掌柜也罢,只要能让自己的日子越过好,那对他们而言,好像都没什么影响。 只是如今这番风波骤起,他们竟突然被推到了对立面。 一些人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办? 一些人愤懑难平,想要讨个说法。 甚至也有人,暗戳戳的也想要趁乱造反。 直到这时,朝堂爆发了一件惊天大事。 吏部尚书房景,乃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 在陛下还是长公主之时,就跟着陛下。 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虽无赫赫功绩,但却也是稳定朝局的基石人物,可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偏偏,逆贼徐敬则早年确在吏部任职,算是房景名义上的旧下属。 如今徐敬则叛乱,怎能不牵扯到他的头上? 涂清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了房景与徐敬则“书信往来”证据,以与“与叛贼暗通款曲、纵容包庇”的罪名,将这房景下了大狱。 房景本就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如何经得起天牢阴寒与审讯逼供的折磨? 更兼一生清名毁于一旦,悲愤交加。 没过多久,竟直接在狱中自杀了。 这事儿一出,一直压抑着怒火的男人们,终于彻底爆发。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房景的下场,血淋淋地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潮中,资历、功劳、乃至过往的忠诚,都抵不过“男性”这个原罪,以及罗织的莫须有罪名。 房景一死,朝中便只有黄维一名男尚书。 二皇子与涂相的步步紧逼,在他们看来,已不再是“肃清余孽”,而是赤裸裸的“赶尽杀绝”,分明是不给他们这些男人在朝堂上留一丝活路! 朝会之上,以黄维为首,男官员们跪地不起,高声陈情。 “陛下!房景忠心耿耿,却含冤而死!今其以莫须有之罪,惨死诏狱,臣等闻之,五内俱焚!恳请陛下为房尚书昭雪冤屈,严惩构陷者,还我等公道!” “此非仅房景一人之冤,实乃天下为陛下效忠之男子,皆蒙不白之疑,身处斧钺之侧啊!涂相与二皇子借平叛之名,大肆构陷我等男官,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再无男子立足之地!” “臣等寒窗苦读,夙夜在公,所求不过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如今却因身为男子,动辄得咎,性命如同草芥!长此以往,谁还敢为陛下效力?谁还敢站在这朝堂之上?” 而支持涂清与二皇子的官员惊怒交加,纷纷出言驳斥,指责黄维等人“咆哮朝堂”、“挟众逼宫”、“为叛党张目”。 李乾旭更是当庭怒斥,“母皇,这些男官今日敢当众违背您、斥责您,就可见他们仍心怀异志,多有怨怼,此乃我大齐女子治世之隐患!儿臣恳请母皇下旨,彻底驱逐所有男性官员,永禁男子入仕,再令各地严查民间‘不安分’男子,以绝复辟之祸! 殿内不少人也纷纷出列,齐声高呼:“请陛下下旨!驱逐男官,永绝后患!” 双方言辞激烈,互不相让。 李元昭虽下旨为房景平反了冤屈,厚葬了房景,也安抚了其家人,甚至还斥责了涂清,责令其闭门思过,但依旧没有消解众人的怨气。 朝堂之外,也引发了不少骚乱。 只是如今,各地的大军、钱、粮大多都掌控在女人手中。 这些小混乱,往往不出半月,就被收拾完了了。 看着那些挂在城墙之上的人头,谁也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血淋淋的镇压暂时遏制了更大规模的叛乱,但人群之中弥漫的仇恨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直到西南战场传来捷报。 太子殿下不仅率军大破叛军主力,更是于乱军之中斩下了逆首徐敬则的头颅。 盘踞多年的吐蕃残部也被连根拔起,首要分子尽数伏诛。 这场因天灾而起的叛乱,就此平息。 而更令人动容的是,太子在清理战场时,一时不察,竟被一名吐蕃遗孤模样的小男孩,用匕首刺伤了肩膀。 可谁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竟言“叛贼之罪,稚子何辜?他生于斯,长于斯,或许只知复仇,不知是非。杀之,不过多添一缕冤魂。” 直接宽恕了他。 无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闻之无不为之动容、敬重。 就连那些被迫卷入叛乱,对朝廷心怀怨恨的吐蕃遗民,听闻此事,也多有感念,私下传颂太子恩德。 更关键的是,在男女对立、男性人人自危的敏感氛围下,“太子放过一个重伤自己的小男孩”这件事,更是向天下人传递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连重伤自己的稚子,太子殿下都尚能存有一份不忍之心、秉持一份公道,那么对于大齐治下安分守己的普通男子,她又怎会像二皇子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赶尽杀绝呢? 所以无数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太子殿下身上,相信只要有太子殿下在,就能力挽狂澜,不会让他们陷入那等境地。 ---------------------------------------- 第244章 第334章 历练 果然,太子班师回朝后不久,李元昭就直接下令,以“扰乱朝纲”为由,将二皇子发配去了通州军营历练。 连着涂相,也因“居相位而乏公心,执国柄而存偏私,致朝堂纷争”被夺了相位,降为礼部侍郎,以示惩戒。 其他这场纷争的其他受害官员,也一一予以安抚,官复原职、尽显宽仁。 没多久,李元昭更是发布诏令。 明确宣布,“天地生人,男女本无尊卑之别;治国理政,人才不问性别之分。凡朝廷取士选官、参军入伍,乃至百工之业,市井之贸,学堂之教……一切行业门类,皆对男女一同开放,不受任何限制。” “再有妄言男女尊卑,借故制造纷争,扰乱民生者,无论官民,皆以破坏国策、离间人心论处,严惩不贷!” 这道诏令一出,彻底打消了天下男子的所有顾虑,全国上下顿时一片欢腾。 那些此前满是恐惧和愤怒的男子们,纷纷感激涕零,欢呼陛下圣明,立誓要永远忠于皇上,为大齐鞠躬尽瘁。 一场争端,就此化解。 而苏清辞,这才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这二十年来,随着女子在朝堂、在军中、在诸多行业占据越来越多的重要位置,甚至成为主导,男人们的心中的怨怼不少。 不少男子心中都藏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女人夺走了”的想法。 只是眼下衣食丰足,社稷安稳,大多数人都选择隐忍不发。 可时间一长,这种积压的怨怼迟早会酿成更大的争端。 特别是若再被有心之人利用,甚至可能动摇这来之不易的女子掌权的根基。 正是因为他们曾经高高在上过,享受过一切特权。 因此对于眼下的“平分秋色”,他们永远不会真正满足,永远心里都会存着“这些本该是属于我的”的怨念。 除非让他们也尝一尝,彻底失去的滋味。 只有当现在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也被彻底剥夺,把他们打到曾经女子所处的的位置上。 让他们也亲身经历曾经女子所遭遇的一切,失去所有立身之本。 到了这时,他们才会真的怕了。 而正是在这最绝望的时刻,陛下出手了。 是陛下给了他们公平,是陛下予了他们正义,是陛下赐给了他们继续安身立命的机会。 如果不是陛下,他们早就被“赶回家去”,哪儿还有可能同女子站在一起? 所以,这份“失而复得”,就会让他们曾经的怨怼,彻底变成对“陛下天恩浩荡”的感激之情。 曾经对“女子为帝、女子掌权”的天然排斥,也会在“劫后余生”的感念中悄然消解,从而好好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甚至曾经对“下一代帝王仍为女子”的不满,也会因此化为乌有。 不仅如此,当他们看到太子殿下在危局中,展现出的与二皇子截然不同的仁爱与担当时,反而会萌生一种“这是我们共同拥护的明主”的归属感,对这位未来的女帝生出由衷的信服与追随之心。 只是不知道涂相和二皇子,可有察觉到,自己一开始,就在被陛下刻意地纵容、乃至巧妙地推波助澜? 直到李乾旭在延英殿辞别母皇那一刻,才真正懂了。 这些年,母皇看似一直对她寄予厚望,放任她参与朝政,默许她与皇姐分庭抗礼。 可实际上,自己分明是被母皇当作了给皇姐磨砺的磨刀石罢了。 朝堂之上,不管她如何一步一步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母皇只是赞她勇武锐气,从未流露出些许“不满”。 哪怕这一次,自己与涂相也是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以为母皇内心深处也对那些男人们存着忌惮与不满,才会在她们行事时保持沉默,甚至流露出纵容。 她们以为自己是替母皇肃清朝堂隐患,是在为天下女子清扫障碍。 让她以为,只要这件事做得好,母皇定会在心中对自己刮目相看。 却没想到,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母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原来母皇要的,正是她们将矛盾激化到顶点,将男人们逼至绝境。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刻,由她亲自出手,以雷霆之威拨乱反正。 顺便再让皇姐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以仁德之行收服人心。 如今想想,过往的自己,越是咄咄逼人,越是激进偏执,便越能衬托出皇姐的沉稳周全、顾全大局。 如今的皇姐,声望如日中天,储位稳如泰山。 而她,自然也就只有“流放”的命了。 李元昭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面跪得笔直,却难掩颓废的女儿,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自然知道女儿心中的埋怨,也知道自己这番算计,对李乾旭有多残忍。 但是,没有办法。 龙椅之上,只能坐一人,自然只有最适合的那个人才能坐上去。 看来,终究是太子,更胜一筹。 如今的大齐,早已不是她当年夺权时的模样。 那时的大齐,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撕开“男子独权”的缺口,需要铁血手腕打破旧制、推行新政。 可现在,江山已定,盛世初成,大齐不再需要一把继续撕裂、制造对立的刀,而是需要一剂能够弥合裂痕、调和阴阳的粘合剂,一座能够凝聚共识、稳定人心的基石。 太子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仅有能力平息外患,更有胸怀化解内忧,懂得刚柔并济,收拢人心。 这些年,她不是没给过乾旭机会。 她默许乾旭与太子争抢,默许她拉拢朝臣,甚至给了她犯错的机会。 这何尝不是一种考验? 她盼着乾旭能在历练中学会收敛锋芒,懂得进退有度。 可乾旭终究让她失望了。 她始终像一把未经淬火完全的刀,锋利有余,韧性不足。 这般心性,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儿。 继续呆在京中,她始终无法长大,她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李元昭终于开口,“去吧。通州虽苦,却最能磨砺心性。你的路,在那里。” 李乾旭的肩膀猛地一颤,终于抬起了头。 “母皇,在您心中,儿臣……究竟算什么?” 不待李元昭回答,她嘴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涩的笑,自问自答道。 “儿臣就只是一块,用来给皇姐铺路的磨刀石,对吗?” 李元昭看着她,“乾旭,你是朕的女儿,更是大齐的皇子。” 李乾旭声音嘶哑,“可儿臣真的不明白,既然都是大齐的皇子,我去争、去抢,又有何不应该?为何偏偏是我成了那块石头!” “当然没有不应该。”李元昭语气依旧平淡,“你去争去抢,自然就应该接受输了的结果。” 李乾旭眼睛通红,满是愤怒与委屈,“我为什么会输?难道不是因为您从来就没真正看好过我吗?从一开始,您选定的继承人就只有皇姐!我所有的努力,在您眼里都只是笑话,只是用来陪衬她的工具!” 李元昭静静地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你到现在,还是没看清楚,自己为何会输给你皇姐。” 李乾旭愣住了,满腔的愤懑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为何……?” 李元昭不再多言,“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去通州好好想想吧。” 李乾旭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所有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颓然地垂下头,重重磕在地上。 “儿臣……遵命。”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元昭终究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些,“通州之行,是磨砺,亦是机会。” “若是你能在那里磨掉戾气,懂得何为家国,何为轻重,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李乾旭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 母皇的意思是……?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下一句话瞬间如冰水浇下,“若是不能……便在那里安稳度日,了此一生吧。” 李乾旭心情瞬间复杂至极,但终究燃起了希望。 最终,她再次深深叩首,“儿臣……走了。从此山高水远,不能侍奉母皇跟前,是为不孝。愿母皇……保重圣体,万岁安康。” 李元昭闭了闭眼,轻声道,“去吧。” ---------------------------------------- 第335章 太子病倒 李乾旭离去后,延英殿内瞬间恢复了一片寂静。 李元昭疲惫地靠回龙椅的软垫上,伸手按了按额角。 有的时候,她竟觉得,养孩子比这执掌江山还累些…… 沉默了片刻,她忽地开口,“太子呢?现下如何了?” 李乾元这一趟西南之行,也不是那么轻松。 半年的时间,她不仅要平定叛乱,还要安抚民心、处置吐蕃残部,耗费了巨大心力。 第245章 最后关头,又被稚子刺伤肩膀,落下外伤。 班师回京途中,她执意与将士们同吃同住,风餐露宿间,伤口竟又恶化了。 所以一回京,人就病倒了。 侍立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太医院院正方才来回过话,说太子殿下今晨已经清醒,服了药,高热已退,只是身体还十分虚弱,需要静养。” 李元昭“嗯”了一声,站起身:“朕去看看她。” 等移驾到了羲和宫。 守在殿外的宫女见陛下驾到,刚要行礼,便被李元昭抬手制止了。 她一进内殿,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李乾元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靠坐在垫着软枕的床榻之上。 脸色依旧泛着苍白,唇色也偏淡,眉宇间带着几分病中的倦怠。 洳白坐在床榻边的绣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用小勺舀起,细细吹凉后,才递到李乾元嘴边。 李乾元带着笑,顺从的张口咽下。 而苏辰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托着腮,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的兴奋,连李元昭进门都没察觉。 等李元昭走近,苏辰才猛地回过神来,吓得一激灵,连忙站起身跪到地上,声音都带了点颤:“臣女苏辰,参见陛下!” 苏辰这一嗓子,也把洳白吓了一跳,手微微一抖,险些将碗里的粥洒了出来。 他连忙放下粥碗,站起身行礼:“臣子洳白,参见陛下。” 随即,又赶紧去扶李乾元起身。 “都免礼。”李元昭摆摆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你躺着吧,不必拘礼。” 洳白闻言,立刻乖乖地退到一旁,将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李元昭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洳白刚才的位置上,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女儿的脸色:“身体感觉如何了?还难受吗?” 李乾元笑了笑,“母皇不必忧虑,真的只是小伤,加上一路奔波,有些劳累罢了。太医说,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母皇朝务繁忙,不必为儿臣费心。” 苏辰见状,悄悄拉了拉洳白的衣袖,用口型比了个“走”字。 洳白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殿。 李元昭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些心疼道,“此次西南之行,辛苦你了。” 李乾元轻轻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贯的沉稳:“作为太子,为母皇分忧,为国解难,本是儿臣分内之事。只是未能更早平定祸乱,累及母皇在京中操劳,是儿臣的不是。” “回来就好。”李元昭拍了拍她的手背,“余下的事不必多想,好生将养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母皇体恤。”李乾元应着,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只是儿臣听说乾旭她……” 李元昭打断她,“朝堂的事,你暂且不用管。乾旭性子刚烈,是该出去好生历练历练,磨一磨棱角。” 李乾元垂下眼帘,低声道:“母皇说的是,希望乾旭能体会您的苦心,日后有所长进。” 李元昭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幽深难辨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李乾元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有些忐忑地问道:“母皇,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儿臣?” 李元昭终于开口,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乾旭被朕责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乾元?” ---------------------------------------- 第336章 黑心汤圆 李乾元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分,但还是维持镇定的问道,“母皇为何……突然这么说?儿臣不明白。” “这么多年了,乾元。你一直很懂得如何利用身边的人和事。” 李元昭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平静的讲出事情的真相。 “你利用洳白对你的亲近与特殊,刺激乾旭失控动手,借此引得朕出手敲打洳家,让洳白光明正大的疏远和漠视乾旭。这样,从而让乾旭更加气急败坏,亲手将他赶出弘文馆,挑起后面一系列的争端。” “除此之外,还让苏辰暗中煽动她与男臣子们的对立,将朝堂上的分歧,一步步催化成难以调和的冲突。” 她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儿,眼神里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觉,仿佛此刻才完完全全看懂了这个孩子一般。 “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女儿哪怕远在西南,也能将京中的事情安排得这般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这份心机与手腕,倒真是……厉害。” 若不是她察觉不对,后面派人深查了,恐怕至今还要被蒙在鼓里。 甚至,她开始惊觉,或许以往所有的姐妹争执,也都是乾元刻意引导的结果。 她一直在利用自己“储君”的身份,有意无意地加深乾旭的不甘与嫉妒,逼得乾旭对她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而后又恰到好处地扮演一个处处忍让、顾全大局的储君,既博得了朝臣的同情,也让自己觉得她“心性太过柔软”,反而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这份偏爱,又反过来进一步刺激了乾旭,让乾旭行事愈发偏激,陷入了她布下的死循环。 这么久来,连她也没有察觉出来,自己这个女儿,看似端正仁爱、温和无害,实则骨子里竟是个心思深重、城府深沉的“黑心汤圆”。 这就是她为什么对李乾旭说,“她没有看清楚,自己为何会输给皇姐”的原因。 就乾旭那样直来直去、锋芒毕露的性子,要跟这样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皇姐斗,还差了太多火候。 李乾元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极浅地笑了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皇的眼睛。” 她坐正了一些,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眸子却异常清醒明亮。 “母皇既然把儿臣立为了太子,那儿臣……自然要对得起母皇的信任与这‘储君’之位所承载的期待,好好守住这个位置。” “此次这事儿,想来母皇也早有决断。”李乾元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大齐终究是天下人的大齐。很多事情,并不能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只是,若那些男子心中始终不知感恩,只知怨恨,那冲突迟早会爆发。” “堵不如疏、疏不如引,如今母皇这般借势将矛盾彻底引爆,再亲手平定、重塑人心,才能真正一劳永逸。” 说着说着,她咳嗽了两声,显得愈发虚弱,“儿臣所做的,也不过是费尽心力,助母皇一臂之力罢了。” 李元昭静静听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目光落在她肩头包扎的伤口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心疼:“只是,你又何必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拉拢人心。” 李乾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母皇的意思。 她脸上的笑意不禁深了些,带着无奈地解释道,“母皇这就太高看儿臣了。再如何算计,儿臣也没有预料到,战场上会冒出一个那样决绝的孩子,更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一刀。此事……纯属意外。” 她看着母亲,语气诚恳:“儿臣惜命,也知肩头责任,不敢如此行险。请母皇放心。” 李元昭脸色稍稍缓和,又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女儿一眼,“你好好养伤,保重身体。” 李元昭走后,洳白才敢再次进入内殿。 只见李乾元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只是眼神放空,虚虚地落在帐幔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小,他就知道,他注定是要嫁入羲和宫,成为太子殿下的夫君。 父亲自幼教导他如何温润恭顺,如何体贴入微,如何做好一个丈夫。 他陪伴在她身侧,看着她步步为营,看着她殚精竭虑,心中的敬重与恋慕日深,却也愈发感到心疼。 如今见她重伤未愈,他更加难受。 只恨自己除了端汤递药、细心照料,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才能真正为她分忧解劳。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李乾元终于缓缓回过神。 当她的视线落在洳白身上时,眼底的思虑瞬间褪去,嘴角还缓缓勾起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对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洳白心头一暖,连忙快步走近。 还未站稳,便被李乾元自然地拉住了手。 微微用力,将他拉到床头坐下。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带着伤疤的手背,动作里满是温柔。 洳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耳根微微发热,“殿下……刚刚在想些什么?” 李乾元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侧着头,带着一种难得流露的依赖,靠了上去。 “自然是在想,你我何时能成亲。” 洳白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李乾元攥得更紧。 慌乱间,他避开李乾元的目光,眼神飘向床幔上绣着的纹样,有些无措道:“殿、殿下……如今乱局刚定,您……您又尚在病中,需要静养。成亲之事……关乎礼制典仪,绝非小事,不必急于一时。” 第246章 李乾元仰脸看着他,“如何不急?” 她微微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尖,“孤若不仔细些看着,说不定哪天,你就被孤那好皇妹……抢走了。” 洳白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自然的回道,“殿下也学会取笑我了?您……您本就知道的,我心里……只有您……” “嗯。”李乾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侧着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等我伤好了,我便去奏请母皇赐婚,定不会在委屈了你,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洳白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填满。 他不再挣扎,反而轻轻反握住她的手,“好。无论多久,我都等着殿下……” ---------------------------------------- 第337章 《烈男传》 昭明二十七年,太子二十岁,奉陛下旨意,与武公侯府世子洳白成婚。 大婚礼仪极尽隆重,热闹非凡。 李元昭下旨大赦天下、全国休沐十五天,解除宵禁,并开放皇家园林,允许百姓观灯、游赏,与国同庆。 远在通州军营历练的二皇子,以“操练时不慎受伤,不便远行”为由,未能回京祝贺。 但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一头由她亲自猎获的、高达两人的吊睛白额的白虎尸体。 那标本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引得围观的众人暗自唏嘘。 一致认为这是二皇子给太子的威慑与不服。 唯有太子见了这份贺礼,只是淡淡一笑,命人妥善安置,未曾多言。 婚后不久,李元昭正式下诏,任命太子监国。 除军政大事外,朝堂日常政务,一律由太子全权处置。 太子恭谨勤勉,仁德公允,既延续了陛下开创的“昭明盛世”气象,又在具体政务上多有惠及民生的举措。 轻徭薄赋,鼓励农桑,修缮水利…… 桩桩件件,皆是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好事,愈发使百官敬服、百姓爱戴。 更令人称道的是,太子并未因过往的针锋相对而记恨二皇子的师傅涂清。 反而力排众议,任命已降为礼部侍郎的涂清牵头,组织编撰《烈男传》,以规范民风、教化世人。 这部《烈男传》分为四卷。 其一为《父仪传》,专门记载如裴皇后、洳夫人等贤良男性。 称赞他们如何以慈爱之心抚育子女、以清正之德教化后代,强调父亲在子女品德培养中的作用。 其二为《夫顺传》,收录了如刘太傅之夫等谨遵夫礼、坚守夫道的男性事迹。 赞颂他们在婚姻家庭中恪守本分,面对贫寒、诱惑或困境时始终不改初心,对妻子忠诚不渝,对家人谦恭有礼,倾尽心力维系家庭和睦的品德。 其三为《贞节传》,记载了诸多重情重义、忠贞不二的男性。 或在妻子去世后以生命追随,或矢志不渝为妻守节,独自供养父母、抚育子女成人,彰显其男子坚守节操的高尚品格。 其四为《孽嬖传》,则收录了历史上因淫乱、妒忌、惑乱内闱、背弃节义而导致家宅不宁甚至祸败身亡的男性案例,以此为戒,警示世人。 《烈男传》完成后,在李元昭的授意下,太子下旨将其刊印成册,发放至各州府、县署及官办学堂,要求各地官员组织百姓学习。 此书一出,立刻在全国引发巨大反响。 官府专门邀请本地饱学诗书及有功名的男子,定期于城门、集市等热闹场所诵读,为百姓讲解,方便百姓知礼识礼。 学堂更是将《烈男传》纳入蒙学课程,让学童从小便熟知书中典范事迹。 民间的艺人们将书中事迹改编成皮影戏、评书,在庙会、茶馆上演,使其深入人心。 各地乡绅还自发评选本地孝养父母、抚育幼子、为妻守义、德行出众的“烈男”,将其事迹录入地方方志,上报朝廷。 朝廷为其颁发特制旌表、御赐匾额,悬挂于其家门或乡祠之上,光耀门楣。 同时发放赏赐,免除徭役,以示褒奖。 这一举措极大地鼓励了民间的向往之风,社会风气为之一变。 男子们纷纷以“裴皇后”式的慈父、“刘太傅之夫”式的贞顺夫君为榜样,争相效仿,争做“体恤妻子、谨守夫道、忠贞温顺、重情重义”的好儿子、好夫君、好父亲。 而主持编纂此书的涂清,也因这“教化有功”的功绩,官复原职,再度出任右相。 只是,唯一天不遂人愿的是,太子自西南平叛受伤后,落下了病根,身体大不如前。 汤药虽未间断,但身体依旧虚弱,常有头痛脑热的毛病。 为此,李元昭甚至将已致仕归乡的前太医院署正小铃铛专门请回京城,专司为太子调理身体。 奈何太子政务繁忙、忧虑过多,加上沉疴难愈,效果始终不甚显著。 或许是受身体所累,太子成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 时日一长,朝野上下难免忧心。 对一个王朝而言,储君的子嗣关乎国本传承,从来都是重中之重。 朝臣们轮番进谏,言辞恳切,太子无奈,只得顺应众意,又纳了几位侧夫,只是肚子一直没有消息。 相较之下,李元昭倒显得无所谓。 毕竟,她的孩子们,也不是自己生的。 太子生不生,也无所谓。 真要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效仿自己当年的法子,暗中“抱养”几个,就成了。 况且,以太子如今的身体,生育于她而言,反而是拖累。 这些年,二皇子一直驻守通州,从未回过京。 哪怕陛下万寿圣节、年节大庆,也只是遣人送了礼物,遥遥祝贺。 可她虽远在边地,却半点没闲着。 通州毗邻北疆,历来是前鲜卑、高丽旧族聚居之地,时有叛乱滋生。 这些年里,她以铁腕手段,陆陆续续镇压、平息了多起叛乱与骚乱。 加上用兵果决,治军严苛,在军中逐渐树立起了不容置疑的威信。 相较于前些年只知争强斗狠、略显冲动的模样,如今的她褪去了不少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只是,那骨子里的烈性,似乎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 京中偶有传闻传来,说她在通州的府邸中连纳了十几房美男子,作风颇为豪放不羁,引得议论纷纷。 但当李元昭在书信中提及,欲为她在京城子弟中择一品行端方、门第相当的男子为正夫时,却又被她以“边塞清苦,不愿耽搁佳人”为由,拒绝了。 久而久之,李元昭也就不管了,由她去了。 ---------------------------------------- 第338章 弹指一挥间 京中的三位年幼皇子也渐渐长大成人,各自显露出不同的性情模样。 三皇子李乾明依旧如幼时一般,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深谙人情世故,善于交际,与朝中不少年轻官员、文士乃至宗室子弟都关系匪浅。 四皇子李乾朗,是所有皇子中最令李元昭头疼的一个。 文治武功样样不行,经史子集学得七零八落;骑射兵法更是看都不能看。 任凭李元昭如何训斥、太傅如何督促,她始终性子懒散,半点不肯用功。 时间久了,李元昭索性一道旨意,将她打发去了封地,眼不见为净。 五皇子李乾安,年纪最小,性情也最是安静。 她话不多,但格外听话乖巧,天资虽不算顶尖,但贵在踏实肯学,行事有度,从不惹是生非。 在其他女儿都或多或少都让李元昭觉得操心之时,这个安静省心的小女儿,反而最受她喜爱。 相较之下,苏清辞养女儿反而是最轻松的。 苏辰自幼便清楚自己并非母亲亲生,乃是母亲从育婴堂抱回来的。 因此,她对能拥有苏清辞这样一位身居宰辅之位的母亲,始终怀有一种近乎庆幸的自觉。 甚至常私下与人笑言自己是“踩了八辈子的狗屎才得来的运气。” 也正因这份通透,她自小便格外勤勉刻苦,知道自己不能给母亲和太子丢脸。 自陛下登基以来,便逐步废止了世家子弟凭祖辈功勋“荫蔽”入官的旧例。 连苏辰这种,宰相之女,太子伴读,想要踏入仕途,也只有寒窗苦读、通过科考为官这一条路。 只是科考竞争之激烈,年甚一年,许多高门子弟连续应试十数载,依旧名落孙山者大有人在。 偏偏苏辰却异常争气,二十五岁那年便一举考中进士。 虽说未能跻身三甲,但也稳稳踏入了官场,正式开启了自己的仕途。 这般成绩,连苏清辞都颇感意外。 这些年来,苏清辞一直没有娶夫。 府中,唯有小泗替她打理着内宅,算是“半个夫人”。 她留着小泗的原因也很简单。 第247章 这人这么傻,离了她,哪儿还有人要他? 好在小泗虽神经大条,做事却异常勤恳认真。 日复一日,将偌大一个相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纰漏。 甚至连苏辰,都是他一手带大的。 所以对这个由“傻子”养大的女儿能这么年轻考中进士,苏清辞是大喜过望的。 所以她索性趁热打铁,一并将女儿的终身大事也敲定了下来。 定的是她亲弟弟的儿子,刘三郎。 刘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 刘三郎本人,更是品貌端庄,性情温雅,知书达理,与苏辰年龄相仿。 正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的一对。 大婚当日,苏府宾客盈门。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高官显贵几乎尽数到场,连太子都带着太子夫一起驾临,给足了苏相颜面。 正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苏辰一下都占了,一时之间,意气风发,风头无两。 只见她身着大红喜服,满面红光,端着酒杯穿梭于各席之间,挨个敬酒。 她本就心中激荡,加之宾客不断恭贺劝饮,不多时便已喝得面红耳赤,步履踉跄。 但她却愈发兴奋,要不是洳白拦着,甚至都想给太子殿下灌几杯酒下去。 苏清辞陪坐在太子身边,看着女儿这般失态却畅快的模样,并未上前劝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将眼前的热闹一一收入眼底。 刘丽娘作为新郎的娘亲,坐在主座之上,身旁坐着她的弟弟苏清麒。 他怀里抱着刘家的大长孙。 那小家伙许是被席间的喧闹惊着了,又或是馋了,正蹬着小腿哭闹。 苏清麒耐着性子哄逗着,夹起桌上的肉圆喂他。 桌子对面,洳墨与她的夫人并肩而坐。 那位有着翠绿眼眸的侯夫人,虽已不再年轻,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依旧容色惊人。 此刻,两人正含笑看着苏清麒哄孩子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另一边,涂清正与席间几位大臣侃侃而谈。 薛南枝坐在她身旁,偶尔插几句话,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她们的夫君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望着自家娘子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 环顾全场,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者,多半是各家的女主人、女官员,她们自如地应酬交际,掌控着场面。 而她们的夫君、郎君们,大多已体贴地陪坐在一旁,偶尔为妻子添酒布菜。 或是去新房那边叮嘱新郎官,说些体己话,传授些“经验”。 一时之间,苏清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伤。 三十年前,这景象,还截然不同。 男人们当家作主,男人们高谈阔论,男人们推杯换盏…… 女人们则作为点缀与陪衬,安静地坐在角落,或大多隐在屏风之后。 连高声说话都是失礼,满心思虑的,不过是夫君的脸色、后宅的琐碎。 如今,不过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眼前这些,都是曾经不曾有过的,也是她一直翘首以盼的。 她与陛下、与无数同侪奋斗半生,亲手推动并逐渐实现的“新的天地”,到了她的女儿这一辈,终于实现了。 她的女儿,不必再像之前的她那样,只能困于方寸宅院,等待着嫁人、生儿育女、打理后宅…… 她可以当家作主,她可以入朝为官,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席间应酬,更可以在金榜题名后,风风光光地迎娶一位内人…… 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想,她都可以得到。 正感慨间,席间突然传来一阵哄笑。 苏清辞抬头望去,只见苏辰竟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栽倒在地。 酒液泼了一身,好不狼狈。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惹得满堂宾客哄堂大笑,纷纷出言调侃。 “哎呦,新娘官这是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新娘官,结婚拜天拜地拜父母,哪儿有拜我们的道理啊?哈哈哈!” “快扶起来,快扶起来,可别把咱们的新娘官给摔坏了,今夜新郎可要独守空房了!” 苏辰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拉起来。 她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咧着嘴傻笑着,显然是醉得不轻了。 苏清辞再也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上前,拿过女儿手中的酒杯,对席间众人歉然一笑。 “小女今日高兴过了头,多喝了几杯,失礼之处,让诸位见笑了。余下的酒,便由我这个做母亲的,代她敬各位。感谢诸位今日拨冗前来,见证小女成家之喜。” 说罢,她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愿诸位尽兴!” 众人纷纷举杯回敬。 席间氛围,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 第339章 太子病逝 昭明三十三年春,太子视察扬州回来后,因偶感风寒,病情加重,缠绵病榻三个月后,不幸病逝,时年二十六岁。 噩耗传出,举朝震骇,天下愕然。 上悲痛不已,连着三日枯坐于太子生前居所羲和宫,滴水未进。 殿门紧闭,只偶尔传出压抑至极、几不可闻的呜咽。 直到第四日,苏清辞率百官于殿外长跪泣血,连番苦劝,那紧闭的殿门才终于缓缓打开。 随后,李元昭下旨将太子葬入帝陵东侧,追封为敬懿皇帝,庙号中宗。 出殡之日,天色阴沉,细雨霏霏,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贤明储君的早逝而垂泪。 京城内外,万巷皆空,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匍匐道旁,哀哭之声震动云霄,久久不绝。 送葬队伍中,文武百官哭拜于地,悲恸难以自抑。 唯有太子正君洳白,一身重孝,由人搀扶着跟在灵柩之后,眼神空洞,始终未掉一泪。 直至灵柩被庄严地移入地宫,停放在巍峨的汉白玉棺床之上,准备进行最后的封葬仪式前。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始终沉默的正君竟挣脱了搀扶,一疯了一般撞向了太子灵前的蟠龙石柱上,意图殉情。 万幸左右侍卫反应极快,及时拉住了他,虽未伤及要害,却也撞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经太医全力救治醒来后,无论众人如何劝解,他都执意要随太子而去。 最终,李元昭亲自前来劝说,他才终于打消殉情的念头,前往感业寺出家修行。 太子下葬后不过半月,另一重打击接踵而至。 多年来一直默默操持后宫、身体本就不甚硬朗的裴皇后,因承受不住爱女早逝的巨大悲痛,忧思成疾。 竟也一病不起,追随女儿而去。 接连失去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与相伴多年、感情深厚的皇后,即便是意志坚韧如铁、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李元昭,也再难承受这连番的打击。 朝臣们惊恐地发现,短短数十日,陛下鬓边华发突然多了许多,整个人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 可就在陛下心力交瘁,举国哀悼之际,三皇子竟联同一些宗室子弟,发动宫变,意图趁母皇悲伤分心、朝局动荡之时,夺取皇位。 可他们却忘了,皇帝虽然老了,但也是皇帝。 况且李元昭还是曾经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皇帝。 这场临时起意、来势汹汹的叛乱,不过两天,便直接被镇压。 所有参与叛乱者尽数落网。 经查,此次参与宫变的,不仅有三皇子,更有陛下的四皇妹——宣王,以及诸多宗室子弟。 李元昭一怒之下,将连三皇子以及宣王在内殿所有人,都杀了。 就连三皇子的养父,一向潜心修道、与人无争的崔侍郎,也被赐了自尽。 所以当李乾旭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之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国丧未除、余孽刚清的景象。 她十五岁离京,今年已经二十四岁。 这是九年来,她再次踏入京城。 她原以为,再见到母皇,那离京之时,对母皇当年“偏心”与“利用”的不平,对李乾元轻而易举得到一切的不满,会再次涌上心头。 可当她踏入宫门,穿过熟悉的殿宇走廊,看到明显已经有些衰老的母皇之时。 预想中的所有激烈情感,竟骤然冷却,化作一股猝不及防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不值。 自己何必为了那一口咽不下的气,赌气般地在那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九年? 她若早知道李乾元不过是个福薄短命的,她还跟她争什么高低? 或许她还会每年都会高高兴兴地回京,贺她一句“生辰快乐”。 此时,李乾安正陪侍在李元昭身侧。 瞥见殿外走进来的人,她先是一怔,随即满脸震惊,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 第248章 记忆里的二姐,离京时虽带着颓废之气,却仍带着未脱的稚气与京城养出的贵气,以及一股子倔强。 如今时隔九年再见,她竟长高了许多,身形也愈发壮实。 风沙磨砺出了一身古铜色的肌肤,配上那双本就凌厉迫人的丹凤眼,更添了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光。 只是那份锐光之下,又藏着几分沉淀后的沉稳,竟让人莫名不敢小觑。 李乾安主动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轻声唤道:“皇姐。” 李乾旭微微点头。 李元昭这才看见了她。 她对李乾安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朕同你皇姐说说话。” “是,儿臣告退。”李乾安应声,又悄悄看了李乾旭一眼,才转身退出殿外。 屋内的人都退了下去,李乾旭依旧站在原位,没有动。 直到李元昭主动开口,“坐近些,让朕好好看看你。” 李乾旭这才拉过凳子,坐到了李元昭身旁。 距离很近,能清晰看到母皇眼角的细纹与鬓边的霜色。 这次,李乾旭先开了口,“母皇身体如何了?” 李元昭语气平淡,“不过是前些日子气急攻心,一时……气血不顺。将养两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顿了顿,目光在女儿脸上仔细逡巡,“你这些年在通州,怎么样?” “儿臣……一切都好。”李乾旭的声音顿了顿,终究只落下这一句。 李元昭定定地看着她,直接问道,“你这是还在怨恨母皇?” ---------------------------------------- 第340章 二皇子回京 李乾旭立即应道,“儿臣不敢。” 但在李元昭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吐露了心声。 “起初……是恨的。恨母皇偏心,恨母皇眼里只有皇姐,恨母皇……不爱我。”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像是嘲笑当年那个执拗的自己。 “只是后来在通州待得久了,见得多了,慢慢也就……有些懂了。”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母亲:“皇姐确实比我厉害,心性、谋略都远超于我,比我更适合那个储君之位。我若一直留在京中,只会像中了蛊一样,执着于与她作对,处处比较,一辈子被困在‘不甘心’这三个字里,反复怀疑自己,折磨自己,永远也走不出来。” “到了通州,天高地阔,才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番天地。在那儿,我不用日日夜夜与他人比较,不用天天盯着别人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守好一方疆土,日子反倒活得比在京城还要踏实,还要自在。” 李元昭伸出手,拨了拨她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九年未见,你倒真是长大了许多。”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带着几分怅然,“一转眼,孩子们都渐渐大了,朕也渐渐老了。” 一转眼,她已经五十二岁了。 她这一生,刚出生就丧母。 少年时历经宫廷倾轧,在腥风血雨中登基。 人到中年,又接连丧女、丧夫。 或许这便是人的一生,哪怕你是皇帝,也干预不了生死离别,拦不住岁月催人老,挡不住哀恸缠身。 李乾旭看着母亲眼底从未在她跟前流露出的脆弱,心中那点因九年隔阂而筑起的堤坝,轰然坍塌了。 她喉间发紧,试图寻找合适的言辞来安慰。 “母皇,皇姐走了,您伤心,天经地义,但您也得保重圣体。皇姐若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见到,母皇您为她伤坏了身子……” 李元昭闻言,苦笑了一声。 她二十六岁时,乾元成了她的女儿,在她身边活了二十六年,骤然离世。 这叫她如何能不伤心? 但她是皇帝,她确实没有资格长久地沉浸在悲痛里。 她还有满朝文武、天下子民等着她。 如今太子离世、宫变刚平,朝野人心上下浮动,国家需要稳定,所以她才迫不及待的诏乾旭回京。 她收回了感伤,周身的气场瞬间切换回那个冷静威严的帝王。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留在京城,帮朕打理朝政、稳固朝局吧。” 李乾旭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母皇的意思是……? 回京途中,她并非没有过猜测,皇姐猝然离世,三妹叛乱被诛。 如今的皇子之中,确实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更有能力承接储君之位。 可帝王心,海底针。 她虽暗自揣度,却不敢有半分奢望。 如今亲耳听到这近乎明示的倚重与安排,她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李元昭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惊与犹疑,微微挑眉:“怎么?你是觉得你做不到?还是觉得……你做不到你皇姐那般好?” 李乾旭不再犹豫,瞬间抛开了所有杂念,双膝跪地,“母皇看重,儿臣不敢推辞!儿臣定当竭尽全力,承袭皇姐遗志,护大齐江山稳固、子民安康,绝不辜负母皇的信任与托付!” 说着,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直接地望向李元昭,问出了心中最顾虑的问题。 “那不知母皇,准备如何安置……乾安?” 这话她不该此时问出口,这已经是僭越至极。 可母皇终究未曾明说要立她为储。 更何况,哪怕远在通州,她也听闻,母皇这些年一直格外偏爱这个最小的女儿。 她吃过一次亏,再也不愿重蹈覆辙,被母皇当作是谁的磨刀石了。 李元昭没想到,这个女儿刚回京,野心与警惕心竟已如此外露,竟敢直接这么毫不掩饰地试探她的心意。 但她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乾安还有两月就满十八岁了,这些年,她一直说,羡慕她王叔的日子,也求着朕给她一风景秀丽、富庶安定的封地。” “朕计划着,等她成年后,就为她选一封地,让她前往就藩。她这么大了,也不该一直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是该好好出去看看了。” 李乾旭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 她立刻顺势表态,语气诚恳了许多:“母皇思虑周全。儿臣也定会谨记皇姐昔日教诲,当好姐姐,爱护幼妹,不让母皇烦心。” 李元昭不再多言,目光已落回御案上堆积的奏折,语气恢复了常态:“好了,你刚回京,一路劳顿,先好好休整一番。顺便,去看看你阿父吧,这么多年不见,他也很想你。” “是,儿臣告退。”李乾旭应声起身,恭敬地倒退两步,才转身退出殿外。 殿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九年了,京城的春风,似乎比记忆里更加香甜。 回京之前,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暗中调集麾下精锐,陈兵京畿,借太子新丧、朝局动荡之机,逼母皇立自己为嗣。 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逼宫,夺取那至高之位。 可终究,她还是知道,不管她算得再精,想得再多,她也玩不过御座上那位一路厮杀登顶的母皇。 母皇是她此生所见,唯一一个让她从心底深处感到畏惧之人。 她毫不怀疑,若自己真敢轻举妄动,母皇必有后手,甚至可能早已布好陷阱,只等她自投罗网。 所以,她最终按下了那危险的念头,选择了老老实实的奉诏回京。 而她那个傻妹妹,却自以为还能拼一把。 自以为母皇已经年老体衰,痛失爱女后心力交瘁,再无往日雷霆手段。 自以为太子离世,权力真空,是再好不过的天赐良机。 自以为自己这些年在京中经营多年,人脉深厚,便可以放手一搏。 连带着她那个四皇姨。 多年来一直对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未能入继皇室耿耿于怀。 如今竟敢联合三皇妹造反。 她也不想想,哪怕三皇妹真的成功了,她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李乾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也多亏了这些蠢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替她扫清了前路。 若非她们贸然发动宫变,搅乱了朝局,母皇也不会这般快就下定决心,将这江山重任托付于她。 如今,母皇亲口让她“留在京城,帮朕打理朝政”,几乎是明确了她的地位。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令她嫉妒发狂的东宫之位,如今对她而言,不过就是囊中之物。 这大齐的万里江山,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落到她李乾旭的手中! ---------------------------------------- 第341章 正文完 因着这场宫变,李元昭一下性情大变,牵连处理了不少人。 第249章 苏清辞那位与三皇子往来密切的妹妹、作为三皇子伴读的薛南枝小女儿、以及一众与三皇子交好的王公贵族,统统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削爵的削爵。 受牵连的不仅是文官,许多武将也被牵连。 守卫京畿的禁军,中层以上的军官也进行了数轮大规模更换。 甚至连宫中不少侍郎也受到了牵连,通通被打入了冷宫。 朝野内外,都弥漫着肃杀与惶恐。 在太子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李元昭都事必躬亲,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 她对政务的掌控欲达到了顶峰,几乎不容任何决策偏离她的意志。 二皇子也始终未得真正重用,只能处理一些边缘事务 然而,越是如此,李元昭便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与精力的衰退。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她竟开始宠幸方士道人,在宫中设立丹房,让他们炼制长生不老药。 但后来,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突然下令将宫中所有的道士方士尽数诛杀,捣毁丹炉。 并明令禁止宫中任何人再提“道士、丹药、长生不老”几字,违令者,斩。 昭明三十七年,李元昭终于下旨,册封二皇子李乾旭为皇太子,令太子监国。 这一年,李乾旭二十八岁。 巧合的是,二十八年前,李元昭也正是二十八岁时,“生”下了这个女儿。 冥冥之中,一切都自有天意。 而后,李元昭又为李乾旭娶了沈家的嫡长子为太子正君。 只是婚后,两人一直不合。 早在大婚前,李乾旭在通州之时,府中就已有了十几房侍郎,更是接连诞下了三个孩子。 这位沈氏,乃是出身“一帝两王”的沈家,出身高贵,性情又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 如何能容忍妻子身边有这么多莺莺燕燕,更遑论那些庶子庶女。 再加上,如若没有这道赐婚旨意,他很有可能会承袭沈家的王位。 如今一朝入宫,哪怕是高贵的太子正君,那也不得自由,处处看人眼色。 所以,对李乾旭一直疏离冷淡。 可李乾旭是什么人,哪里会惯着他的脾气? 在她眼里,什么庶子不庶子的,只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便都是她的嫡子。 于是,自从大婚当夜的洞房之后,李乾旭便再也没有踏足过沈正君的屋内。 两人同住一宫,却形同陌路。 昭明三十八年,远在江南封地的五皇子,多方搜罗后,为母皇进献了两名年方十八的美男子。 两名男子果真是天赐尤物,姿容绝世。 一人身形颀长挺拔,气质出尘,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更擅抚琴弈棋,通晓诗文,谈吐间自带一股文士风雅。 另一人则身段柔韧,性情温顺如水,笑时眉眼弯弯似含春水,精于舞蹈音律,尤其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歌声清越婉转,宛如天籁。 两人一静一动,一冷一柔,相映成趣,世间罕有。 上大喜,尤爱之。 当即封为侍郎,对二人宠爱有加、片刻不离。 不久,她更是将大部分朝政都交由太子处置,带着这两名新宠,移驾至京城之外,风景秀丽的温泉行宫居住。 传闻,在行宫之中,上日日与二侍郎宴饮作乐。 并时常命两名侍郎身着绣着流云仙鹤的华服,头戴玉冠,腰系流苏,扮作乘云驾雾、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 一人以素纱蒙面,于花间月下翩然起舞,广袖舒展,衣袂飘飘,恍若随时会御风而去。 一人端坐于水榭旁的青石台上,手抚古琴,为其奏乐,清越悠扬的琴音缓缓流淌,宛如仙乐。 更有不少年少貌美的宫人被挑选出来,扮作传说中瑶池仙宴上的侍酒仙童,在缭绕的香雾与悠扬的丝竹声中轻盈穿梭,为斜倚在软榻上的女帝斟酒献果。 日复一日,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昭明四十三年,两名侍郎醒来发现,陛下已于睡梦中驾崩,享年六十二岁。 帝王驾崩的消息传回京中,举世震惊,旋即举国哀恸。 而后宫之中的王侍卿,得知消息后,更是吞金自杀,毅然决然地追随陛下而去。 朝廷依礼制,为皇上拟定谥号“承天开极文烈武德昭圣睿元皇帝”,庙号兴宗。 后世史家,则多尊称其为“昭圣大帝”。 民间关于李元昭之死,流传着种种传说。 因早年间便有传闻,陛下乃是上天之子,加上晚年又在行宫与“仙人”游乐。 其未经病痛、面带微笑的离世方式,被许多人认为是“功德圆满,天庭感应,派遣仙使接引其重返仙班”。 这些传说,为她传奇的一生更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崇高的色彩,也多少冲淡了国丧的悲戚,代之以一种对“得道升仙”的浪漫想象。 时年秋,太子李乾旭奉先帝遗诏,于灵前即位,改元“景和”,正式开启了属于她的时代。 新帝三十四岁登基,正值年富力强、精力最为旺盛之时。 登基之初便手腕强硬,严惩贪腐,短时间内,迅速树立权威,将朝廷绝对掌控。 对外则安抚边疆部族,加固边防,让北疆与南疆皆安稳无虞。 朝堂清明,四海升平,国富民强,稳稳延续了先皇开创的“昭明盛世”,史称“景和中兴”。 唯有一件出格之事便是,新帝登基之后不过三月,便以“无贤后之德”为由,废了沈皇后。 废后未满半年,新帝便再次下旨立后。 新后乃是北疆一小县丞之子,姓白。 但京城之中,不少人都知道,那新后哪里是什么边地小吏之子? 分明是已故中宗皇帝,前太子那位早已遁入空门正君洳白! 只是碍于新帝威望正盛,无人敢置喙。 传闻,新后对皇帝始终不冷不热。 但入宫不到一年,皇上就生下了两人的女儿。 更是在女儿刚满月,就立了这位幼女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齐明帝。 (正文完) ---------------------------------------- 第342章 完结有话说(非正文) (全是碎碎念,可看可不看) 其实写这篇文是因为刚好看了蒙曼老师的《武则天》和《太平公主和她的时代》,看完心潮澎湃,又略显遗憾。 既为第一位女皇帝的出现而心生欣喜,又遗憾太平公主没有继承皇位,后世再没有女皇帝,女性的地位一直没有显著提高。 所以激动之下,想写一篇男权时代,女子登基称帝的文,想要弥补现实中那些没有达成的遗憾,完成自己“乌托邦”式的幻想。 所以本文的背景,以及很多细节,都参考了唐朝。 没有直接用的原因是,历史已经够精彩了,我写不出比历史更精彩的东西。 但是女主的很多做法,都是参照的武则天。 我很喜欢武则天,喜欢的点并不是她是第一个女皇帝这一个原因。 喜欢的是,她对权力无所不用其极的追求。 为了权力,她能杀很多人,做很多传统意义上我们觉得是坏人才做的事,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值得诟病的点。 但我觉得很有人味,复杂的人性,又极其真实。 所以我也想写一个这样的女主。 她能为了权力,无所不用其极。 她高高在上、冷血自私,眼中只有自己。 她也会贪图享乐、爱慕美色,在晚年害怕衰老,害怕死去,害怕权力的流失。 她并不“完美、清白、正义”,她也会同其他的皇帝一样,杀父、杀妻、杀子,甚至杀很多世人眼中的好人…… 她甚至会比男人们更狠,因为要从男人们手中夺取权力,不比他们更狠,不行。 所以,她并不是一个好人,她只是一个皇帝! 写文的过程中,看到有人留言,原来女人当了皇帝也就这样,和男人没有区别,为了利益一切都可以利用,冷漠无情,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是我很不能理解的。 皇帝是什么样? 男皇帝,女皇帝为什么要不一样? 女皇帝凭什么不能冷血无情,利用他人? 我不喜欢用男女去限定人,男的一定是怎么样的,女的一定是怎么样的…… 女人当皇帝,就一定得是“女人样”吗? 我不觉得。 所以,她是一个皇帝,有皇帝的丰功伟业,也有所有皇帝的冷血自私……等一系列的通病。 并不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有所不同。 就如同武则天一样,她重用酷吏,构陷成风,她放任男宠干政,清洗宗室与朝臣,她对儿子们极其残忍,似乎毫无“母爱”。 但这也并不能否认她的功绩,她的伟大。 甚至,在我本来的设想里,女主应该更冷酷一些。 第250章 柳进章、李元佑、沈初戎……这些全都得死在她的猜疑之中。 只不过写着写着,怕大家接受无能,我还是稍微保留了一点温情版本。 然后本文的定位,一直就是一篇爽文,非权谋文。 一个原因是,我的脑子,实在写不出很高级的权谋文,能保证逻辑没有太明显的漏洞,都已经很难很难了。 第二个原因是,历史上的权谋,特别是唐朝,就是宫变、宫变、宫变、叛乱、起义……,真的很简单。 跟着历史写,反而看起来更像是“过家家”。 所以我只能按照自己觉得爽的来写。 这篇文登基前的设定,基本上都跟自己最开始拟的大纲一模一样。 除了一点,就是原本计划是女主被封为太子后,柳进章悄悄带着陈砚清,找到了老皇帝。 老皇帝得知真相后,趁禅让之时出手,将女主贬为庶人囚禁。 女主逃出生天后,带着大军打回来。 然后老皇帝临死前,哭着求女主留陈砚清一命,将他封为皇夫,保证李家血脉不断,不然就不给她玉玺和传位诏书,让她一辈子背负叛贼罪名。 女主答应了,然后奉诏登基以后,直接将陈砚清关进水牢,日夜折磨,想死也死不了。 哈哈哈哈! 只不过写着写着,给老皇帝写的太弱了,导致他根本没有能力搞得了女主,就此作罢。 登基以后的剧情,就基本上属于我每天比你们早几个小时知道那种,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我写东西很慢,又喜欢边写边改,所以经常看到一堆错别字和重复段落,感谢评论区为我纠错的大家。 这一本书从出生就数据不好,根本不挣钱,一直处于想放弃又舍不得的心理之中。 写着写着又舍不得,总觉得,还是得对自己笔下的人物负责。 不过后期确实是早就想完结了,结果因为贪图这个月六百块的全勤,又硬生生肝了大半个月,写得我心力交瘁。 然后就是太子病死,二皇子登基是早就计划好的。 其实大家可以从两个人的着墨,就能看得出来。 太子虽好,但美好的东西,都夭折的很快。 这虽然是本小说,但我还是想让大家看到皇帝比较“真实”的一生。 她的这一生之中,也不全是爽点,也会有遗憾,有生离死别,有她哪怕身为帝王,也无法干预的东西。 这其中就包括,中年丧子这点。 她也会因爱子之死伤心难过、脾性大变、猜忌心达到顶峰、无端杀戮。 其实最开始是想给女主设置成和武皇一样,八十多岁才死的,毕竟她的身体素质也跟得上,活到这个年龄轻轻松松。 只是把她“生”孩子的时间写太早了,她要是八十多岁才死,那李乾旭就要五十多岁登基了。 太老了,不利于她登基后推行自己的新政。 所以为了中和,就写到六十多岁就死了。 但大家可以将李乾旭视为女主的延续。 其实李乾元和李乾旭都是女主的延续,她们身上,都有女主的影子在。 可以说,女主将自己,拆分成了两个她们。 还有就是关于本文女角色名字都比较中性的点是,之前偶然间看到过有人说,很久以来,给男孩子取名都是“翔、强、刚、勇……”等一系列对他寄予远大期望的名字,而女孩子就很多例如“婉、淑、娴、慧……”等一些“柔弱”,甚至带着规训意味的名字,自此大受震撼,决定由我做起,好好给所有女角色取名,改变刻板印象! 接下来,我估计还会写两个小番外,大家感兴趣的,可以继续关注。 再次衷心的感谢“饿xxx、撬x、补xxxx、mxxxxxxxxxxxx、燕xx、不xxxxxx、求xxxxxxxxx”等许多朋友们的打赏,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可能真的坚持不下去。 每次看到你们的礼物和评论,都是我觉得写小说最值得的时候,也是支持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其实我真的很想在大家打赏的时候,怒而爆更,但是,奈何能力有限,每天顶破天,也只能写这么多字,哎,抱歉。) 最后,真心希望故事虽然结束了,小说里的世界还能继续…… ---------------------------------------- 第343章 番外一 千年之后(1) 公元2025年,历经四十余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终于落下帷幕,世界迎来了新的重构。 人类文明在这场浩劫中折损近九成,旧有的国际秩序、国家界限与意识形态在这场大战中被彻底抹去。 幸存的人类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统一的全球治理模式——由搭载超级人工智能中枢的“社会系统”,统筹调度全球资源、规划生产分配、管理社会运转。 至此,国家、种族等所有划分人类的标签彻底成为历史,贫富差距、阶级特权完全消失,每个人都拥有了绝对的公平,公平的生命起点、公平的资源配额、公平的教育机会、公平的职业分配、乃至公平的生命终点安排。 在这个基因编辑与生物医学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类平均寿命被稳定延长至两百岁。 所有新生命不再源于自然的两性结合,而是由“社会系统”从庞大的基因库中筛选最优组合,在标准化的生命培育中心诞生。 这些新生儿自脱离培育舱起,就由“社会系统”统一抚养、教育,直至二十岁法定成年。 成年之际,“社会系统”会依据每个人的基因潜力与心理特质,为其匹配最适配的社会角色与职业岗位,确保个体价值与社会需求的完美契合。 从二十岁到一百五十岁,是每个人的“社会服务期”。 在这段漫长的壮年时光里,每个人都将作为“社会系统”精密齿轮的一部分,各司其职,持续参与文明的维系与发展。 而当生命进入最后五十年,个体将无需再进行任何社会劳动,统一进入环境恒温恒湿,医疗保障实时在线,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的养老社区,度过余生。 科技的高度发达,彻底解放了人类的劳动力。 如今,机器与人工智能承担了超过99%的物质生产与基础劳动。 从粮食种植、工业制造,到物流运输、公共服务,皆由智能设备全自动完成。 人类已经从重复性的体力与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转而负责维护、升级这些机器与人工智能系统本身,或投身于机器尚无法完全替代的文化、艺术、哲学等精神创作领域,以维系文明的进步。 得益于生产力的极致解放,如今人们的“工作”已重新定义。 现行社会规则规定,每个人每年只需工作六十个工作日,且每个工作日仅需工作四小时。 剩余的时间,皆由个体自由支配。 然而,就是这个总人口不足一亿的社会,却创造出了远超历史上任何时期财富的总和。 因此,每个人从出生起,便拥有了一生都无法耗尽的财富,物质需求、娱乐需求、精神需求,都能被即时、轻易地满足。 如今,性别作为一种生物学特征依然存在,但传统意义上的性别分工早已消失。 因为生育、抚养、养老等传统家庭核心功能已经完全被“社会系统”接管,所以爱情、婚姻、家庭等概念,都在新的社会形态下,逐渐变得可有可无。 乃至基于主观审美的“美丑”,也因基因优化和去个性化趋势而变得模糊、无关紧要。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逐渐断裂,为了解决生理欲望情感陪伴需求,开始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仿生机器人。 零,正是负责设计这些仿生机器人的工程师之一。 她今年六十二岁了,正值壮年。 最近,她正处于为期三个月的公休期。 按照往常的安排,她应该前往在赤道附近某个恒温恒湿、风景如画的全自动度假岛上享受“冬日”阳光,或是奔赴西伯利亚的智能冰雪度假村里,观赏极光。 但这一次,零却拒绝了所有系统推荐的行程,独自待在自己位于城市高空的悬浮公寓里。 在这个一切需求都能被即时满足、所有欲望都能轻易实现的社会里,零时常感觉,自己的需求和欲望已经彻底退化,人生陷入了迷茫和空洞期。 有时,在完成又一轮对仿生机器人情感反馈算法的优化后,她甚至会恍惚:自己究竟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还是一个被植入了“人类意识”的,由“自己”亲手设计制作的生物机器人?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一份跨越大洋彼岸的包裹。 包裹的寄件人信息栏,简略地写着一个名字和一组身份编码。 一个存在于她基因档案中的名字,她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包裹里只有一块早已停产多年的老式固体硬盘。 这种存储介质,早在五十年前就已被量子存储技术淘汰,如今只存在于文明博物馆的展柜中。 第251章 附带一份电子文件:“附件为寄件人指定的信息遗产载体,根据《信息继承法》第九条,现移交于您。信息载体解锁权限已同步开通,请注意查收。” 在这个高度秩序化的时代,个体离世后,其名下一切有价值的物质财富,都会被社会系统统一回收,进行再分配。 唯有信息遗产,可以被当事人指定给特定对象继承。 零将硬盘中的内容导入虚拟显示屏。 原来,这是她身为历史考古学家的“母亲”的考古研究资料。 而研究对象,竟是关于她曾在历史书上学过的,古华夏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昭圣大帝,李元昭。 “母亲”在资料中写到,根据基因比对,我们和这位昭圣大帝拥有共同的母系祖先,属于一千多年前同一母亲的后代。 ---------------------------------------- 第344章 番外一 千年之后(2) 历史书上说,这位齐兴宗,被视为华夏文明史上足以位列前三的杰出帝王。 她最根本、也最震撼后世的历史意义,便是她冲破了封建男权宗法的千年桎梏,打破了男性对皇权的垄断,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成为古华夏历史上首位真正意义上的女皇帝。 其母亲,因死后被追封为皇帝,是名义上的第一位女皇帝。 她在位四十余年,政绩斐然。 对外,她开疆拓土,将吐蕃、南诏、鲜卑等强大势力彻底征服,极大拓展了国家的疆域,奠定了此后数百年的基本版图轮廓。 对内,她以雷霆手段打击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同时大力推行科举制度改革,打破门第限制、阶层壁垒,让无数寒门子弟得以凭考试进入仕途,彻底重塑了大齐的权力结构。 同时,她重视农桑,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稳定了社会根基,创造了昭明盛世的繁荣。 最重要的是,她推行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新政,明确颁布律法允许女子入仕为官、为户主、继承家业,彻底打破了千百年来对女性的各种桎梏,使得女性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当然,这位铁血女帝身上也不乏争议。 为巩固皇权,她重用酷吏,借此清除反对势力,手段狠戾。 她穷兵黩武,使得大齐对外战争频繁,周边骚乱不断。 晚年更是猜忌心日重,常因小事诛杀大臣,使朝堂人心惶惶。 还大兴土木修建行宫,沉迷长生之道,宠幸男宠。 但瑕不掩瑜,后世史家普遍认为,李元昭的统治,不仅缔造了一个疆域辽阔、经济繁荣的强盛帝国。 最不朽的遗产在于,她以无可争议的政治实绩,彻底证明了女性的领导力与治国才能,为后世女性参与乃至主导国家政治开辟了历史性的先河。 在她死后,继位的齐烈宗,行事较之母亲更为激进。 她继承了李元昭提升女性地位的国策,却走向了极端。 在她的统治下,女性权力被进一步强化,男性则遭到系统性、全方位的打压。 朝堂之上,男性官员被逐步排挤,所有核心权力尽数落入女性手中。 社会层面,男性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只能从事底层的体力劳动,或是回归家庭,专司相妻教子、打理内务,严禁抛头露面参与社会事务。 其处境,颇似此前千百年中女性的境遇。 大齐的统治延续了四百余年,后续的十余代女帝,大多延续了齐烈宗的政策,男性地位持续边缘化,长期处于被压迫的状态。 这期间,虽也曾出现过两位男性皇帝,但彼时女性权力早已根深蒂固。 朝堂大权尽数被女性官僚集团把持,这两位男帝也仅空有帝王之名,毫无实权,不过是傀儡而已。 至大齐末代皇帝齐哀帝时,帝国积弊已深、风雨飘摇。 哀帝本人更是骄奢淫逸,不理朝政,将国家大权交由外戚掌控,导致朝堂腐败丛生,苛捐杂税日益繁重,百姓怨声载道。 而此时的男性群体在长达数百年的打压下,已濒临绝境,不满情绪如火山积聚。 最终,一场以男性为主导、打着“恢复男权、重返旧制”旗号的大规模起义猛烈爆发。 数被压迫的男性纷纷响应,迅速席卷全国。 这场战争持续了二十余年,最终以齐哀帝被宫中内侍刺杀结束,大齐王朝就此灭亡。 大齐覆灭后,起义军领袖登基称帝,建立了以男性政权为主导的燕朝。 燕朝的统治者们,起初想效仿数百年前的大齐,大肆打压女性权力,剥夺女性的政治权利,将她们赶回家庭,恢复之前的“男尊女悲”的格局。 但经过大齐四百余年“女尊男卑”的熏陶,女性早已不再是千年前那般逆来顺受。 她们拥有学识、掌握技能、团结协作。 这些政策,遭到了女性们的激烈反抗,各地女性起义频发,社会动荡不安。 同时,周边多个国家在大齐影响下,已相继建立女性主导的政权,形成了某种外部压力。 最终,统治者们妥协了。 燕朝名义上成为了一个“男女平等”的王朝。 只是这个王朝,不过两代便亡了。 而后继承的宣朝,开国皇帝虽为女性,却吸取了大齐“重女轻男”与燕朝“打压女性”的双重教训,寻求一种相对平衡的“男女共治”模式。 从那以后,“男女平等”的社会逐渐形成,“男女共治”的政权逐渐确立,并稳定延续了下来。 因着男女生产力的解放,生产力得到高度发展,科技快速进步,社会进程大大加快。 宣朝作为最后一个封建王国,最终在公元.1790年灭亡。 此后数百年,世界格局剧烈震荡。 华夏在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之中,先后经历了君主立宪、资本主义等社会形态。 而后,更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国家彻底消失,形成了如今的“社会系统”。 这便是零从标准历史教材中所学到的内容。 然而,她母亲的研究记录揭示了一个惊人的考古发现。 五十年前,她们找到了这位昭圣大帝的皇陵,挖出了她的尸骨。 屏幕上弹出一组考古现场照片,其中一张特写映入眼帘。 那是一具保存完整的骨架,身形异常高大,肱骨与股骨的长度远超同时期女性遗骸的平均数据,堪称高挑健壮,几乎可以和现代女性媲美。 现代女性,经过长久的基因筛选、改造,在身高、力量、耐力等生理指标上已与男性基本持平。 差异更多体现在个体,而非性别。 例如零自己身高一米八五,比她的许多男同事,还要高大挺拔,但这在当代已司空见惯。 而这样一位一千多年的女性,竟能拥有这样的体魄,实在令人惊叹。 想来,除了出身皇室、衣食无忧以外,必定还经历过长期的锻炼。 更让她震惊的是,经过基因比对,她们竟然和这位昭圣大帝拥有同样的母系祖先。 意味着,她们很有可能是这位昭圣大帝姐妹的后代。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是什么“大齐皇室后裔”。 因为对昭圣大帝遗骸的染色体分析表明:她既非其父“齐僖宗”的生物学女儿,也非其母“圣武昭烈皇帝”的亲生骨肉。 换而言之,这位千古一帝,实际上是一个被调换的“假皇子”。 基于这些基因证据,母亲在研究中大胆推测:史书上所载的,在昭圣大帝登基前后爆发的那场以“滴血验亲”“废黜野种”的宫变,很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叛军拥立的那位“假皇子”,大概率就是真的皇子,是齐僖宗的真正血脉。 甚至研究资料还显示,后来继位的齐烈宗,也并非她的亲生子女。 这一份研究记录,简直是颠覆历史、惊世骇俗,完全与大家的认知相悖。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母亲并未将这项研究成果公之于众,而是在生命尽头,将其作为一份特殊的“信息遗产”,寄给了自己生物学上的女儿。 ---------------------------------------- 第345章 番外一 千年之后(3) 关掉资料,零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原来真正的历史,远比课本上的文字精彩多了。 她之前的迷茫与困惑瞬间消散,反而有些热血沸腾。 她竟然,能跟这样一位伟大的历史人物有血缘关系,这简直是太酷了。 好奇心驱使下,她又登上网络,查询了关于这位昭圣大帝的资料。 几乎所有检索结果,全都是对她的溢美之词。 人们盛赞她的丰功伟绩历史罕有,称她为“千古一帝”。 同时,她的后宫轶事、与诸多男宠的传闻,也成为大众文化中津津乐道的八卦话题。 以她为原型的各类文艺作品层出不穷,甚至有不少男性幻想穿越回那个时代,成为她的宠侍,与她来一段旷世之恋。 第252章 零滑动屏幕,终于发现了一些小众历史论坛的讨论,找到了几条关于昭圣大帝血统的野史秘闻讨论。 其中一个标题为“历史考古研究区 - 热门话题 #昭圣大帝血脉疑云#”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楼主:【惊!昭圣大帝或非大齐正统血脉,宫变真相可能被篡改!】 【正史中,记载了昭圣大帝登基之前,曾被当众质疑身世,最后通过滴血验亲的方式才验明正身,而现代科学都知道,滴血验亲简直是无稽之谈。而民间也早有传言,说昭圣大帝并非两位皇帝的骨肉,乃是上天之女。若她真的不是大齐皇室血脉,这是否证明,那场被她镇压的、打着“拥立真皇子”旗号的宫变,或许并非单纯的叛乱,而是一场针对“窃国者”的拨乱反正?若真如此,我们该如何重新审视这位“开天女帝”的权力来源与统治合法性?】 热评一:【我昭圣大帝还是太火了,死了几千年了,还有人造她的谣,为了流量什么狗血都敢编?拿漏洞百出的野史当证据,就想推翻正史定论?你对得起她的赫赫功绩吗?】 热评二:【笑死,什么年代了,还拿用血脉说事,不觉得荒谬吗?你我皆诞生于社会系统的基因优化与培育舱,所谓“血脉”早已是博物馆概念。纠结千年前的血脉正统,简直是开历史倒车。】 热评三:【感觉有可能是真的,我看过流传的画像,确实昭圣大帝与齐僖宗和圣武昭烈皇帝的画像都不太相似。当然,画像可能失真,但这至少是个有趣的观察点。】 热评四:【哇,如果是真的,那这剧情可比现在的宫斗剧刺激多了!那当年惨死的那个“真皇子”,岂不是史上最冤的冤大头?有没有大佬写个同人——《假如真皇子成功了》?】 热评五:【从科技角度看,昭圣帝陵早已发掘,提取dna进行基因比对十分简单。但我记得几十年前就有风声说要做此类研究,却迟迟未见权威结果公布。这是不是恰好就证明了,她身份确凿无误?】 热评六:【拿着几段未经严肃考据的野史传闻,就敢大放厥词质疑定论千年的历史人物?历史研究不是写地摊文学,不能为了制造耸动效果就胡乱拼接“证据”!昭圣大帝的功业巍峨如山,岂是几句捕风捉影的臆测就能撼动?这种讨论除了混淆视听、消解历史的严肃性,还有什么价值?建议系统严格审核此类话题,避免历史讨论娱乐化、阴谋论化!】 热评七:【重点错了!她的合法性源于我们对她功业的认可,而非血脉。 昭圣大帝最厉害的,是打破了“权力必须依附于特定性别与血缘”的千年铁律。她的文治武功已证明其即便不是亲生,不是男性,缔造的“昭明盛世”与推行的新政,历史价值也远超其血脉为正统的皇帝们。】 热评八:【是的,纠缠于她是不是“亲生的”,本质上还是落入了旧式宗法思维的陷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种狭隘论调最有力的颠覆。】 热评九:【此事有趣之处在于,在于它直指“身份”的核心谜题:究竟是什么定义了一个人?是出生时被赋予的血缘标签,还是其一生所作出的选择与创造的业绩? 昭圣大帝若泉下有知,恐怕只会对这番争论报以淡然一笑。她的一生,本就是一场对既定“血缘和身份”最激烈、最成功的超越与重塑。】 (本帖目前已被标记“存在争议”,部分过激言论已被折叠。版主提示:请基于史料与学术规范理性讨论,勿人身攻击,勿散播未经证实之猜测。) 零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大部分人都将楼主的猜想斥为无稽之谈。 可如今看来,这些曾被斥为无稽之谈的野史,竟然最接近真相的。 如果血统之谜是真的,那么野史中绘声绘色描述的,那位假皇子和昭圣大帝的虐恋情深,是不是也是真的? 紧接着,零又饶有兴致地沉浸式体验了好几款以“昭圣大帝”为题材的同人互动游戏。 直到凌晨,她才意犹未尽的关闭了虚拟显示屏,准备睡觉。 睡前,她突然想到,如果这位昭圣大帝并非皇室血脉的真相在登基前被戳穿,导致她功败垂成,未能踏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或是她登基以后,没有推行这些男女平权的政策;或是她将皇位,又传给了男人…… 那这个是世界,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 第346章 番外二 如果穿书人没有出现(1) (阅前提示:最开始写的那个梦不是真实发生的,只是女主在听闻穿书者说的话后,自己梦到的。) “陛下……” “陛下……醒醒……” 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陈砚清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眼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剧烈的心跳还未平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中挣扎而出一般。 见他睁眼,身前之人松了口气,语气轻柔的问道,“陛下,您怎么了?可是魇着了?出了一身的冷汗。” 陈砚清怔愣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才渐渐归拢。 他才意识到,方才那一切,是梦。 可那梦……太过真实了。 那些爱而不得的酸楚,骨肉腐烂的痛彻,还有最后咬舌自尽时,舌根处翻涌的腥甜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每一幕都真实得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梦中那个让他如此绝望、又爱又恨、执念入骨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还有最后,那个告诉他“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我要去开启新的故事了”的人,又是谁? 一时间,梦境与现实交织缠绕,让他头晕目眩,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又是何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身前之人见他神色恍惚,便伸手拉开了床幔。 寝殿内,几支宫烛静静的燃烧着,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终于让他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哦,是了,是他的皇后,苏清辞。 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的绫缎中衣,乌黑的长发未绾,柔顺地披在肩头,此刻正半跪在龙床上,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陈砚清又抬眼,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熟悉的明黄帷帐,雕龙画凤的床柱,空气中弥漫的、独属于帝王寝宫的龙涎香气息…… 原来,这不是什么地牢,而是在自己的寝宫,自己的龙床之上。 “陛下,您脸色不太好。”苏清辞拿起一旁的锦帕,细细为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是做了什么噩梦吗?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没事儿,只是个梦而已。”陈砚清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梦魇后的微哑。 苏清辞细长的柳眉轻轻蹙起,显然不太放心。 但见他似乎不愿多谈,她也没有追问,“那就好,刚刚真的吓到臣妾了,臣妾怎么唤都唤不醒您。” 见他嘴唇干涩,她又问道,“您嘴唇都有些干了,要不要喝点水润润?” 见陈砚清点头,苏清辞起身,去床下倒了杯水,服侍着他慢慢将水饮下。 温水入喉,似乎稍稍冲淡了喉间的干涩与心头莫名的滞闷。 陈砚清舒服了些,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苏清辞闻言,侧身望了一眼窗外。 寝殿的窗棂已透进熹微的晨光,天色正转向鱼肚白。 “应该快到卯时了,再过不久,便该要上早朝了。” 她将空杯放回床头的矮几上,重又坐回他身侧,“陛下可要现在起身?那臣妾服侍您更衣?” 陈砚清的目光落在她温婉的眉眼上,心头忽然一动。 对比梦中那模糊却带来无尽痛苦与毁灭的身影,眼前女子的宁静、温顺与全心全意的依附,竟让他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暖意。 越看,越觉得眼前人顺眼得紧。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清辞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稍一用力,便将那带着暖意和淡淡馨香的柔软身躯搂进了自己怀中。 “唔……”苏清辞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跌入他温热坚实的胸膛。 陈砚清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雅发香的颈窝,喟叹般低语:“你好香啊……” 苏清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羞怯的颤音:“陛下,不可……时辰不早了,您还要上朝呢……” 陈砚清却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唇瓣擦过她的耳廓,“还早着呢……再说,朕是皇帝,让他们等上一时半刻,又能如何?” “有道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他气息拂在她颈间,惹得她一阵轻颤,“有爱妃这般美人在侧,便是不上这朝又如何?” “陛下……”苏清辞的声音愈发软糯,反抗的力道也轻了几分。 第253章 明黄色的床幔被一只大手猛地扯下,重新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氛围正浓,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尖细急促的呼喊,打破了一室旖旎。 “陛、陛下!不好了冷宫……冷宫走水了——!” 陈砚清正沉浸在温香软玉之中,骤然被打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走水了就救火!找朕做什么?朕还会灭火不成?” 唯有依偎在他怀中的苏清辞,眼神清明了些,小声提醒道,“陛下,冷宫……如今住的是昭婕妤。” “昭婕妤?”陈砚清蹙眉。 他后宫美人众多,环肥燕瘦各有风姿,一时竟想不起这名号对应的是谁。 苏清辞见他没想起,又小声解释道,“昭婕妤,就是那位曾假冒了陛下身份的长公主。” 陈砚清脑中“嗡”地一下,彻底清醒了。 是她!李元昭! 那个顶替了他十几年尊荣、让他流落民间吃了无数苦头的女人! 那个本该在登基之初,就听从父皇临终叮嘱,早早除掉以绝后患的祸根! 可那样如烈火般,桀骜不驯的女人,每次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总让他心里有些痒痒的。 杀了她?太便宜了。 他要将她这身傲骨折断,碾碎她的尊严,让她心甘情愿地匍匐在自己脚下。 于是他不仅没杀她,还随便封了个“昭婕妤”,把人塞进了后宫。 然而,这半个月以来,他数次驾临临芳殿,软的硬的都试过,都没能讨到好。 前几日,他甚至让太医院悄悄配了迷情药,混在饭菜里送了进去。 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料到那女人,中了药也依旧凶悍,竟差点当场扭断他的脖子! 自那以后,他心有余悸,也着实觉得扫兴,便冷了她几日。 昨日更是气不过,以她试图毒害皇后为由,下旨撤了她所有侍从,断了她的吃喝,将她打入冷宫,想磨磨她的傲气。 可没想到,这才一天,就出了事! ---------------------------------------- 第347章 番外二 如果穿书人没有出现(2)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扯开床幔,厉声问道:“怎么着的火?那李元昭呢?” 跪在殿外的小太监连忙低下了头,“回、回陛下……昨日您下令后,昭婕妤就被送往了冷宫。谁知……谁知半夜却突然起火了,因无人值夜看守,未能及时发现,等巡逻的侍卫察觉不对,火势已经……已经控制不住了……” 陈砚清闻言,瞳孔微缩。 他昨日才刚下旨想饿她几顿,挫挫她的锐气,今日就起了火?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女人性子刚烈,宁死也不愿受辱,自己放的火! 他咬牙切齿道,“那还不赶快救火!禁军都是死人吗?!”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回道:“禁军和太监们已经在救火了……只是……只是火势太猛,昭婕妤她……她还在殿内,恐怕……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苏清辞原本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听闻这话,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陈砚清更是气得抓起枕边一个玉如意就砸了出去,“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太监虽没被砸到,但也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求饶。 苏清辞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轻柔地抚着他的胸口顺气:“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眼下当务之急是救火,其余的事,等火势控制住了再说不迟。” 陈砚清气顺了些,但语气依旧狠戾:“给朕听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冷宫就算烧成灰了,也得给朕把人找出来!若是找不回来,朕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是!是!奴才明白!”小太监应旨后,急忙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苏清辞一边为他顺着气,一边皱着眉。 她虽和长公主同属于不同阵营,立场敌对。 但内心深处,也敬畏她的为人,佩服她的手段。 当初,若非陛下机缘巧合先一步被认回皇室,以李元昭的能力声望与背后的势力,如今这龙椅之上坐的是谁,恐怕真是未知之数。 那样一个曾几乎触碰到权力巅峰的女人,其风采与魄力,即便是对手,也无法全然否认和忽视。 可谁能料到,陛下登基后,处置她的方式竟是纳入后宫,封为婕妤。 这样的方式,对长公主那样的女人来说,无疑是比死更甚的屈辱。 她并非没有劝过,觉得此举恐非上策,或有后患。 可她终究人微言轻,帝王的心思又岂是她能撼动的? 如今听闻李元昭于火海中“凶多吉少”,她在松了口气之余,难免也生出一丝惋惜。 那样一个女人,终究落得这般下场。 然而,让她更加困惑的是陛下的反应。 她看得分明,陛下对李元昭并无男女情爱,更多是征服欲与报复心。 那如今听闻她可能葬身火海,陛下为何会如此失态动怒? 而此刻,连陈砚清自己也在那股暴怒稍稍平息后,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 李元昭是死是活,对他而言,真有那么紧要吗? 他想不通,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 苏清辞见他神色晦暗,放柔了声音,“陛下,天快亮了。无论冷宫如何,朝会耽搁不得。臣妾先服侍您起床盥洗,可好?” 她的温顺与体贴,暂时安抚了陈砚清心中那团无名之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烦躁已尽数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嗯。”他沉沉应了一声,任由苏清辞起身,唤来宫人,服侍他更衣。 直到日上三竿,冗长的朝会结束,陈砚清回到御书房,那御前太监才战战兢兢地进来回禀。 “启禀陛下,冷宫的火……已经彻底扑灭了。” 陈砚清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太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只是……火势实在太猛,殿宇坍塌大半……侍卫和太监们冒死清理火场,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具已然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经查验身形骨骼与残存衣饰……应是……应是昭婕妤无疑。”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陈砚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心中那股说不明、道不尽的失落感又涌了上来。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又莫名执着的身影,真的变成了一具焦炭般的尸骸了。 也好。 一个心腹大患,就此彻底除去了,往后再也没人能威胁他的皇位了。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地交代道:“既然找到了。选个清净些的地方,便按婕妤之礼,妥善安葬了吧。一切从简,不必张扬。对外就说,她意图毒害皇后,被发现后畏罪自戕。” “是,奴才遵旨。”太监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应下。 等人退下后,陈砚清彻底看不下手中的奏折了。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李元昭那双的眼睛。 闪过她曾顶着“长公主”名分时,对他这个“下人”那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冷漠。 闪过她身份败露、被父皇下旨贬为庶人、打入地牢时,他说只要她跪下求他,就愿意饶她一命,但她却依旧还是那份该死的、副高高在上的睥睨。 闪过她被囚禁后宫,哪怕中了迷情药,看向他时,眼底依旧满是讥讽与轻蔑的笑意……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梦里那个女人,就是李元昭。 既然如此,他应该感到快意才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折辱他的女人,终于死了。 可为什么,他竟会有些难受。 就在这时,总管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陛下,薛美人来了,在外候着呢。” 陈砚清这才回过神,“宣。” 门扉轻启,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而入。 来人穿着一身娇艳的淡紫色烟罗纱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情。 “臣妾参见陛下。”薛美人盈盈下拜,媚眼如丝,“臣妾特意做了家乡的斑斓糕,前来请陛下品尝一二。” 当那张绝色的脸庞映入眼帘时,陈砚清心中方才那点莫名的难受,瞬间消散。 是啊。 他后宫里还有这么多千娇百媚、温柔解语的美人,个个都以他为天,以得他眷顾为荣。 他何必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甚至如今已化作焦炭的女人,在这里自寻烦恼,浪费心神? ---------------------------------------- 第348章 番外二 如果穿书人没有出现(3) 李元昭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她本就是鸠占鹊巢的野种。 第254章 要不是新帝“仁慈”,留了她一命,她这个曾经挟势弄权、权倾朝野的“假公主”就该身首异处了。 如今她葬身火海,也算是“拨乱反正”了。 唯有一人,对此反应激烈,乃至失态。 柳进章。 这位在陈砚清登基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官居宰相之职的臣子,竟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因李元昭之死一事,公然怒斥陈砚清,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 当初,陈砚清自觉在岭南混不出什么好日子。 在听说某人受京中一贵人赏识,被举荐当了官后,他心下一热,也决定来京城碰碰运气。 只是没想到,他刚入京,就因围观长公主李元昭回京复职时的仪仗,被人群推搡了一把,竟直直摔到了李元昭的马前。 马蹄高扬,险些将他踏于蹄下。 惊魂未定间,他便被金吾卫当作可疑之人,差点命丧当场。 没成想,马上的李元昭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掳回了宫。 起初,他还以为这位长公主真如民间传言那般,荒淫无道,掳他回来是要充作面首。 谁知李元昭只是因为他形迹可疑,以为他是刺客,或是其他人安排的卧底,这才抓回来盘查示范了一番。 见他身世清白、言行也无甚破绽,不过是岭南一个读过些书、想来京城谋出路的寻常书生,便准备放了他。 是他自己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伏地叩首,言辞恳切,表示想留在她身边,效犬马之劳。 没想到李元昭竟然同意了。 于是,他就此成了留在了公主府,成了李元昭身边的一个半是幕僚,半是下人的角色。 他原以为,近水楼台,只要得了长公主青眼,举荐个一官半职岂非易事? 只是李元昭始终也不曾重用他,他在公主府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直至他意外救了苏相的的嫡女,苏清辞一命。 自此,这位名门闺秀似乎对他多了几分留意,甚至破例引荐他参加了贵妃主办的春日宴。 宴上,他凭借机敏言谈和才学,着实出了一番风头,连太傅都对他赞赏有加。 此后常召他探讨学问,多加指点。 苏清辞的青睐、太傅的赏识,终于让李元昭注意到了他。 或许是见他有些价值,或许是想利用他拉拢苏家,李元昭顺水推舟,把他安排进了羽林卫,给了个从九品队正的官位。 虽只是个末流小吏,却已是踏入仕途的开端。 他意气风发,只觉得人生终于有了奔头。 甚至一度热血上涌,要为李元昭抛头颅洒热血,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后来,他在一次皇家围猎中,救下了遇险的沈初戎。 两人性情相投、一见如故,结为了异姓兄弟。 偶然一次,在喝酒之时,旁人笑说他们二人容貌颇有几分相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时,他心里就存了疑。 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沈国舅的私生子? 为了查清身世,他开始在公主府里暗中探查。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藏书阁看到了先皇后的画像。 那眉眼,竟与自己有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浑身发冷,一个更惊悚的猜想浮现:自己不是什么沈家的私生子,而是先皇后的亲生儿子,是大齐真正的皇子! 而李元昭,只是一个顶替了他身份的假货。 恰在此时,李元昭利用围猎时发生的刺杀事件,布局陷害禁军统领肖铎,让他锒铛入狱。 他犹豫之下,选择背叛李元昭,悄悄背后收集证据,辗转交给了肖铎,间接救了肖铎一命。 肖铎脱罪后,对他感恩戴德,发誓会报他的恩情。 此事终究未能完全瞒过李元昭。 她令人打了他一百棍后,本想直接杀了他。 还是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无心之失,误打误撞救下了肖铎,又赌咒发誓绝无二心,才侥幸保住了一条命。 李元昭将信将疑,饶他不死,却命身边那位南疆巫医,给他种下了“穿肠散”之毒。 此毒无药可解,需定期服用暂时压制毒性的药丸,否则必会肠穿肚烂而亡。 他这才意识到,想要认回皇子身份,没有那么容易。 李元昭手里握着他的性命,朝中还有虎视眈眈的崔家与二皇子。 他一个无根无基、甚至命悬一线的九品队正,不仅没机会面见皇上,连与这些势力斗的资格都没有。 若贸然认亲,只会死无全尸。 所以他选择继续蛰伏,坐山观虎斗。 而李元昭果然不出他所料,手段愈发狠辣。 为了清除二皇子这个障碍,她竟策划了一场暴民哗变,借暴民之手除掉了二皇子。 皇上一气之下,下令暴力镇压参与哗变的几千暴民,死伤惨重。 而柳进章却在这时找到了他,坦言自己看过先皇后的画像,早就认出来他是先皇后之子。 之前因看好李元昭的治国之才而犹豫,如今见她行事如此暴戾,深恐社稷倾颓,故而决定暗中辅佐真正的皇嗣继位。 他本就得苏家的暗中帮助,以及薛南枝的财力,如今又有了柳进章的助力,他如虎添翼。 而后,他更是凭借巧言,从李元昭身边那名南疆巫女手中,哄骗到了穿肠散的解药,彻底摆脱了李元昭的控制。 去除了最大的桎梏后,他开始在柳进章的谋划下,暗中推波助澜,巧妙挑拨崔家与李元昭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 终于,在除夕夜宴上,崔家再也按捺不住,铤而走险,选择当众拆穿李元昭的身份,除掉李元昭。 不过李元昭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之事,但早就猜到了崔家要搞事,直接带围了宴厅,当场诛杀了崔家之人。 但她万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她以为大局已定之时,肖铎带兵的前来“救驾”,控制住了她和她的人。 而他在柳进章的陪伴下,一步步走上了大殿。 老皇帝一见他的面容,顿时老泪纵横。 滴血验亲,又有之前崔贵妃道出的往事,一切确认无疑。 真相终于大白:李元昭竟是当年狸猫换太子的“野种”,而他,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老皇帝当即下旨,将李元昭废为庶人,打入地牢。 认亲第三日,他就被册封为太子。 而后不过三月,老皇帝驾崩,他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如今,他登基不过半月,龙椅尚未坐暖,帝王威仪却已屡屡被此人挑衅。 之前他封李元昭为婕妤之时,就被此人多番训诫。 如今更是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公然斥责于他。 陈砚清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更是觉得莫大的羞辱。 要不是念柳进章是扶持他登基的功臣,又能在登基之后帮他稳住了朝堂,且此刻斩杀功臣于名声有碍,他差点按捺不住怒火,要当场下令了结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最终,他强压着心头邪火,以“殿前失仪、妄议宫闱”为由,将柳进章狠狠申饬一番,罚俸一年,勒令闭门思过。 ---------------------------------------- 第349章 番外二 如果穿书人没有出现(4) 而后不过一月,柳进章竟骤然上表,以“年迈体衰、难堪重任”为由,恳请告老还乡。 陈砚清假意推辞了一下,便忙不迭地准了奏,还大方赏赐了金银绸缎。 如今朝堂之上,有郑相与苏相两位宰相坐镇中枢。 军中,有对他感恩戴德、誓死效忠的肖铎牢牢掌控着京畿防务。 边关,更有他的亲舅舅沈大将军坐镇,执掌重兵。 而李元昭这个隐患,也早就死在了大火之中。 甚至李元昭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也早被他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如今,他的皇位,稳得很。 所以少了柳进章这位喜欢指手画脚、“倚老卖老”的“太傅”,陈砚清只觉得耳边清净,皇权握得更顺手了些。 又过了两月,吐蕃为向新皇表臣服之意,主动送来了一位吐蕃公主和亲。 那公主名唤赤珠,生得金发碧眼,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温婉,性子泼辣直率,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别有一番野性风情。 入宫便深得陈砚清喜爱,册封为了贵妃。 在陈砚清登基满六个月时,之前曾遭旱灾的魏州,因地方苛捐杂税未减,民怨再度沸腾,爆发了规模不小的骚乱。 恰在此时,太医诊出,苏清辞已怀有身孕三月。 这个消息让陈砚清欣喜若狂,满心都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哪里还顾得上远在魏州的骚乱? 只按惯例下旨,命当地驻军会同州府官员“速速平定,安抚良善”。 又一月,吐蕃大乱,赤尊公主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谋反,率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吐蕃王都,很快便俘虏了赞普及其亲眷。 第255章 贵妃闻讯,在陈砚清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苦苦哀求,求大齐出兵,拯救她的父王母妃与兄长。 陈砚清被爱妃的眼泪磨得心软,更觉得这是扬威异域、巩固自己声望的天赐良机。 他不顾郑相、苏相等重臣的强烈反对,力排众议,毅然下旨,命沈国舅调集精锐,出兵吐蕃,“助吐蕃王室平叛,以彰天朝上国之威”。 谁知这一出兵,瞬间将大齐拉入泥潭。 魏州的叛乱还没有平定,反而因为朝廷筹措军饷,加重赋税,吸引了更多走投无路的百姓加入,声势愈发浩大,已经威胁到了周边数州的安危。 大齐军队长途奔袭,水土不服,再加上吐蕃地形复杂,赤尊公主麾下的军队又骁勇善战,大齐军队接连失利,损失惨重。 内有叛乱未平,外有战事胶着,赋税繁重,民不聊生,原本稳固的大齐江山,竟在短短数月间,陷入了内忧外患的绝境。 这时,陈砚清才有些慌了。 他原以为,登上皇位,便是人生巅峰。 毕竟,画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主人公登上皇位,故事就结束了。 可谁知,这皇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还没等他解决眼前的祸患,洛州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竟有人举兵攻占了洛州,如今正直奔京城而来。 这洛州,便是死去的李元昭曾经的封地。 谁都没想到,她“死后”竟还有如此忠心耿耿、且实力强悍的旧部,敢在这时公然扯旗造反。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诡异谣言四起。 市井间窃窃私语,说出现了“画皮妖”,似男非女,能幻化成他人模样,惟妙惟肖,连至亲都无法识破。 流言越传越邪乎,最终竟指向了皇帝。 有人说,当今皇上正是那妖怪所变,当年就是靠妖力迷惑了先皇,才窃取了皇子身份,夺了长公主的皇位。 如今大齐灾祸连连、百姓苦不堪言,都是这妖怪作祟的结果。 陈砚清大怒,下旨严惩了好几个带头煽动民心者。 可谣言却如同野草般,非但没有被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内忧外患之下,陈砚清只能先集中精力应对逼近京城的叛军。 他直接派了肖铎带兵前去平定叛乱。 可不过两月,肖铎便被打的节节败退。 叛军不但汇合了之前魏州的暴民,更是势如破竹,攻克了京城周边的八座城池,直指京城。 陈砚清这才发现,敌人来势汹汹,已非一般叛乱。 慌乱之下,他再也顾不得吐蕃,急诏沈国舅率大军星夜回防,与肖铎的残部前后夹击,务必消灭叛军。 可他万万没料到,他的亲舅舅,不仅没有对叛军发起进攻,反而直接倒戈,带着整支大军加入了叛军阵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了大齐的防线。 不过两月,肖铎战死,叛军兵临城下。 京城人心惶惶,昔日那些忠臣良将,跑的跑,逃的逃。 城破之日,陈砚清披甲登城,企图做最后的抵抗。 然而,当他看清叛军阵前,那匹黑马之上,被众将簇拥着的身影时,最后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是她! 是李元昭! 叛军的首领,竟然就是那个早该死在火场里的李元昭! 她身着银甲,长发高束,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一刻,陈砚清瞬间想起了梦中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个女人,无论他费多少心思,耍多少手段,终究是斗不过她! 最后的抵抗意志,在那道目光下土崩瓦解。 最终,登基不足一年的陈砚清,被李元昭亲自带兵俘虏。 他曾想过效仿曾经那些亡国之君,拔剑自刎,保全最后的帝王尊严。 可当冰冷的刀锋触碰到脖颈时,他才发现,自己终究是怕了。 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他丢了剑,瘫软在地。 最终,陈砚清被李元昭喂了药,丢进了猪圈…… “不堪重负”而亡。 半个月后,李元昭登基称帝。 一场短暂的闹剧,以原主归来的方式,戛然而止! ---------------------------------------- 第350章 番外三 小翠(1) “掌柜的,掌柜的!来客啦——!” “来啦!来啦!” 伴着清亮的应和声,一个中年妇人从后院掀帘走了出来。 她生得白净丰腴,一身俏丽的湖绸衫子衬得人精神利落,发髻斜插一支精巧金簪,行动间自带一股生意人的爽利劲儿。 瞧见门口立着的两位女子,衣饰不俗,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客。 掌柜的立刻堆起满脸笑,热络地迎上前:“哟,两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两名女子跟着掌柜的往里走,穿过坐满了人、喧声鼎沸的大堂。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听着满堂喧嚣,随口问道:“掌柜的,今儿街上,包括你这店里,怎么这般热闹?” 掌柜的一边麻利地引路,一边笑着搭话:“哎呦,听您二位口音,应该是魏州人吧?定是四处走南闯北,如今刚回咱们魏州?” “正是,回乡走亲戚。” “那难怪您不知情!”掌柜的推开雅间的门,侧身请她们进去。 “天大的喜事儿!当今圣上,过几日就要巡游到咱们魏州来了!这消息一传开,周边州县的人可不就都涌来了么?就盼着能亲眼一睹天颜,沾沾龙气!” “竟有这等好事?”那位年轻些的女子刚坐下,闻言眼睛一亮,转向同伴笑道,“娘亲,咱们这趟回乡,可真是赶巧了!到时候定要去瞧瞧!” 年长女子含笑点头:“好。” 掌柜的亲自为二人斟上热茶,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莫说您二位,就连我这小店,都打算歇业一日,带着全家老小早早去街上占个好位置,好好瞻仰天家威仪!” 年轻姑娘端起茶盏,一脸兴奋的感叹道:“今年恰是陛下登基二十年,没想到我们寻常百姓,竟也有机缘得见天颜,真是难得的福气!” “可不嘛!”掌柜的接过话头,声调都不自觉扬高了几分,“听说啊,不止陛下亲至,连太子殿下也一并随驾呢!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咱们魏州,这回可真是风光了!” 年长女子轻呷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长街,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二十年……时间过得真快。” “我还记得当年,陛下还是长公主时,也曾来过魏州。那时魏州大旱,长公主奉命赈灾……” “待灾情平定、长公主启程回京那日,全城百姓都涌到街边相送。我那时年岁尚小,跟着父亲在人群里跪着,只远远望见一身红衣的殿下骑在白马上,隔得远,面容瞧不真切。” “只记得那日,天上忽然飘起好大的雪。”她眼中有微光轻漾,“百姓们都说,长公主是天神下凡,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的。” 掌柜的听罢,脸上也浮起追忆之色:“是啊……那年旱灾的时候我也才十几岁。民不聊生,草根树皮都吃尽了。谁曾想,竟能有今日这般好的光景呢。” 年轻女子好奇地侧过头:“掌柜的,您当年也见过圣上?” “嗐,我哪儿有那等福分。”掌柜的摆摆手,“陛下当年赈灾时,我跟着祖母在乡下啃泥饼度日,险些饿死。若不是得了贵人所助,又有长公主亲临放粮赈灾,我这条命早就交待了。如今能开起这间酒楼,安稳度日,说来……也多亏了当年那位贵人。” 年长女子闻言,感叹道:“时移世易、幸得明君,才有这等海晏河清的盛世。” 掌柜的连连点头,“确实,多亏了陛下在,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您看我这店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不就是托陛下的福么?” 她笑着将话题一转,殷勤问道:“二位贵客想吃些什么?咱们店里的酱焖肘子、陈年烧刀子最是出名,不少远道而来的客人都专程来尝呢!” 年轻女子迫不及待道,“那就各来一份,再添两样肉菜,一壶清茶。” “好嘞!您二位先用些点心垫垫,我这就去后厨盯着。今儿客人多,上菜慢些,还望二位多担待。”掌柜的利落地记下,笑着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等掌柜的刚下楼交代好伙计,就听门口吵吵闹闹,一个大嗓门直喊着她的名字。 “刘小翠!刘小翠!你给我出来!” 她心头一紧,忙赶出门。 就见隔壁绸缎铺的花掌柜,正叉着腰站在门外,满脸怒气地拽着两个孩子。 正是她家那对双生丫头,刘知礼和刘知言。 两人身上今早新换的细布衫子,此刻沾满了泥点草屑,头发也乱蓬蓬的。 一看就是刚打过架。 两人都低头盯着脚尖,一副怕挨骂的模样。 第256章 旁边还站着两个抽抽噎噎的小男孩,衣服同样脏的不行,还扯破了口子,脸上也带着几道红痕。 那是花掌柜家的两个宝贝儿子,小龙和小虎,年纪与她家女儿相仿,同在城东学堂念书。 花掌柜一见她就炸了,指着她就嚷:“刘小翠!你能不能管管你家这两个小祖宗?光天化日之下,把我家小龙小虎按在泥地里打!瞧瞧把我家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两个小男孩也抹着眼泪告状:“她们……她们抢我们糖葫芦,不给就打人!” “她们还骂我们是癞皮狗!呜呜呜……”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忍不住哄笑起来,纷纷打趣道:“小龙小虎,你俩小伙子,打不过人家小姑娘,还跑回家找娘告状,羞不羞啊!” “就是,白长这么大个儿了!” 小龙小虎被说得脸通红,哭得更凶了。 刘小翠脸上臊得慌,赶忙一手一个揪住女儿的耳朵,低声呵斥:“又打人?出门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要跟同窗和睦相处,不准惹是生非!你们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哎哟!娘,疼!”大女儿刘知礼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不服:“是他们该打!说好了玩投壶,我们赢了糖葫芦就归我们,结果他们耍赖不肯给!说话不算话,就是欠收拾!” “老娘是缺你们吃缺你们喝了?”刘小翠气得瞪眼,“一串破糖葫芦,家里买不起还是怎么着?非要跟别人抢,还动手打人?” “那不一样!”刘知礼犟道,“那是我们赢来的,就该是我们的!他们说话不算话!” 二女儿刘知言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对!明明是他们耍赖皮,死不要脸!夫子都说了,人不能言而无信!” ---------------------------------------- 第351章 番外三 小翠(2) 刘小翠闻言,转过头对花掌柜道:“花大姐,您看……孩子话虽糙,但这理儿好像也在。既是游戏,总得讲个诚信不是?说话不算话,确实……” “就算我家孩子有不对的,那她们就该动手打人吗?”花掌柜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把自家还在哭哭啼啼的孩子扯上前,“你看给我家孩子打得,这脸都破了相了,以后留了疤,耽误了成亲生子,你负得起责吗?” 刘小翠凑近一看,见只是几道浅浅的抓痕,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嗐,小孩子家家打闹,难免的,我瞧着就是点红印子,养两天就好了,不至于影响成亲生子。这样,我家有荀大夫开的药酒,活血化瘀最管用,外头可不好买,我拿来给孩子们擦擦。再给小龙小虎扯块好料子做新衣裳,算我赔不是,成不?” “那是钱的事儿吗?”花掌柜更加气了,“现如今谁家没钱?我家就是开布店的,差你这几匹布的破钱?” 刘小翠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心里也有些生气。 但终究是自己女儿先动的手,理亏在先,只能又赔上笑脸:“好好好,是我不对,我没管教好女儿。那您说,怎么办?” 花掌柜,“让她们道歉!还得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 刘小翠忙推两个女儿:“听见没?快给小龙小虎赔个不是!说你们错了,以后不打人了!” 周围围观的人也跟着劝:“是啊,道个歉就完了,都是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伤了和气。” “就是就是,小孩子打闹没深没浅的,道歉认错就过去了。” 可刘知礼把头一扭,硬气地说:“我才不呢!我没错!是他们先耍赖的,要道歉也是他们先给我们道歉!” 刘知言也跟着附和:“姐姐说的对,我们没错,不道歉!他们先做错事的,活该被打!” “诶,你们……”刘小翠正要再训,花掌柜已经抢先出了口,“你这俩小姑娘,满嘴打打杀杀,姑娘家读几天书,就学得这般牙尖嘴利、刁蛮霸道!将来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进门?啊?” 这话一出,四周忽地一静。 连方才还嘻嘻哈哈看热闹的街坊,神色也都变得有些微妙。 刘小翠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 她松开女儿的耳朵,看向了花掌柜。 “花大姐,孩子打架是不对,该赔该罚,我认。但您这话……我听不太明白。我闺女读书明理,知道守信重诺,维护自己应得的,怎么就成了牙尖嘴利、刁蛮霸道?难不成姑娘家就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人欺负了去,才算个好女子?” “再说,什么年代了,我还怕这个?”刘小翠嗤笑一声,“我刘小翠开这酒楼,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将来给两个女儿各娶几房温顺听话的夫侍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不用靠她们低眉顺眼、做小伏低去讨谁家欢心,我只求她们有本事立身,有骨气做人!” 说到这儿,她瞥了眼花掌柜身后那两个仍在抽噎、眼神躲闪的男孩。 “反正别像你家这两个儿子,读了那么久的书,就学会了耍赖皮、输不起,挨了打也只会哭着回家找娘,就行了!” 说罢,她不再看花掌柜青白交错的脸色,一手一个,拉起女儿的手,转身就进了店门。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隐约还能听到几句低声议论: “刘掌柜这话在理,什么年代了,还拿那套来吓唬人呢。” “是啊,如今世道不一样喽,姑娘家有本事才是正经。” “花家那俩小子,啧啧,才该担心担心以后有没有好女子肯娶了……” 花掌柜闻言,脸色更黑,连忙扯着两个哭丧着脸的儿子,也灰溜溜地回了自家铺子。 刘小翠拉着女儿进了后院,也没骂她们,只拍了拍她俩的手背,道:“洗把脸去,把衣裳换了,脏成这样像什么话。” 两个丫头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小声感叹道:“娘,你刚才好厉害!” 刘小翠瞪了她们一眼:“我刚刚驳她,可不代表你们打人就对了。下次再敢这样,看我不给你们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两个小家伙嬉皮笑脸地应着,一溜烟跑开了。 刘小翠看着她们欢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力道适中地帮她捏起肩膀来。 刘小翠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 她顺势靠在身后人的怀里,转头望去,气就消了大半。 刘小翠这辈子,有两件最得意的事。 一是开了这家生意红火的酒楼,凭着自己的手艺和本事让一家人吃饱穿暖。 二就是娶了眼前这个漂亮又温顺的郎君。 她的夫君,瘦瘦高高、清清秀秀的,是方圆几里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 隔壁的花掌柜,嘴上总说看不起她嫁了个“小白脸”,背地里却不知有多羡慕。 当初,魏州大旱,她和祖母差点饿死,全亏一位路过的好心姐姐,瞧她们可怜,给她留了匹马。 后来她将马牵到市集,竟卖了整整一百贯钱。 那是她和祖母十几年也挣不到的数目。 靠着这笔“天降之财”,她带着祖母在魏州城买了小院,安了家。 起初她也发奋,想去学堂读书,盼着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好生报答那位不知名的恩人。 谁知道,她实在不是读书的料。 读了两年,书没念进去多少,同学堂里那些男人吵架的本事倒渐长。 等到十六岁,她干脆放弃了靠读书考取功名的念头,用剩下的钱开了间小饭店,凭借一手好手艺,竟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 第352章 番外三 小翠(3) 二十岁时,她遇到了刘郎。 那时他家境窘迫,父母为了五十贯钱,要将他卖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贵妇人做侍郎。 她瞧着他哭得梨花带雨,心里莫名一揪,回去辗转半宿。 第二天便掏出全部积蓄,又找相熟的掌柜借了些,凑足钱数,将他娶回了家。 婚后,他为她照顾祖母,打理家务,教养女儿。 她的生意也越做越顺,去年终于盘下这临街的好铺面,开了这间气派的酒楼。 “又怎么了?前头闹得这般厉害?”刘郎温柔的问道。 刘小翠放松了肩膀,哼道:“还不是你养的那两个小皮猴子,又在学堂跟人动手了。你说说,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你也该好好管管了,长期这样无法无天,以后大了还得了?” 刘郎轻轻笑了笑,俯身在她耳边柔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她们,娘子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好好教导她们,让她们事事都向娘子看齐才好……” 刘小翠扭头嗔他一眼:“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呢?” “我哪儿敢?”刘郎眉眼弯弯,“娘子累了吧?热水早烧好了,我服侍你洗澡去吧。” “这才像样!”刘小翠,“明儿,我带着你们看皇上去。” “好。” 第257章 圣驾驾临那日,魏州城的长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人人都卯足了劲儿往前蹭,盼着能一睹龙颜。 刘小翠带着一家人,好容易在人群里寻了个位置。 两个孩子坐在阿爹肩头,兴奋的喊着,“来了!来了!看见旗子了!” 刘小翠使劲踮脚,却只看到前面密密的人头,急道:“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刘郎听闻,将俩孩子放了下来,直接将小翠架到了自己肩头。 小翠脸色一红,但也顾不得羞涩,连忙看去。 只见打头的是两列金甲侍卫,胯下清一色的枣红战马。 后面是浩荡的皇家仪仗队。 旗手们高举着明黄色的龙旗,扛着黄罗伞盖,手持金瓜、斧钺。 而在这庞大仪仗的正中央,是一辆由八匹神骏的白马拉着的龙辇。 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帐随风轻舞,隐约能看到帐内端坐着一道身着龙袍的身影,身姿挺拔,自带威严。 小翠有些可惜,这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一阵风吹过,纱帐扬起。 龙辇里的面容一闪而过。 视线相交一瞬间,小翠立马就认出来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送了一匹马给她,告诉她,总有一日会吃上白面饼子,那个姐姐。 原来,那个姐姐,竟然就是皇上…… 浩荡的队伍缓缓离开,等刘郎放下小翠,就看她脸上已经流下了两行泪水。 他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挤着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小翠这才回过神,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没什么,就是看见皇上,太激动了。” 随后,她弯腰抱起两个女儿,“走吧,今日回家给你们做白面饼子吃。” “啊?我想吃肉!” “也有肉!” “好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