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 第1章 [古装迷情] 《澄水如鉴》作者:词馆【完结】 本书简介: 江家茶楼有女小阿荼,文不能识字,武不能拔刀,乐悠悠像是花田里种出来的小太阳 小姑娘开心就是小甜豆,受委屈就是小哭包,又软又甜,镇子里没人不喜欢 岑恕暗下决心:阿荼无力自保,我定要护她周全 直到有一天,民谣里地狱鬼首谓须弥的特务头子摘了面具 岑恕:阿阿阿阿荼? 庙里文坊新来的岑先生生得观音面容、佛祖心肠,教书育人分文不取。 先生虽是从都城来,却不知七大族,更不识五侯门,茶余饭后和乡亲们聊天都张不开口。 阿荼心想:先生与世无争,我誓要为他守住一片净土。 直到有一天,连皇上都忌惮三分的七皇子李谊摘下了面具 镇民:先先先先生? 。。。 她没有过去,他没有未来 她是最肮脏的善人,他是最清白的罪人 她靠麻痹自我赎清罪孽,他以折磨自己寻求救赎 她本是须弥,而非茶靡 他身是碧琳,自证菩提 始 她说:浊世中哪有人清白,他说:就当我只图个身后名 终 她说:清清白白活下去吧,他说:缭缭,我们反了吧 内容标签: 女强 正剧 主角 视角 赵缭谊 配角 诫 一句话简介:撕得破的面具,看不穿的人 立意:百折不挠,生生不息 第1章 马牢之乱 陇朝隆和十五年三月初,皇都盛安。 当太子携三位大臣快步走入启祥宫时,正看见一队队内侍们从宫道两侧抬着担架离开。 看到来者时,内侍们纷纷停步躬身行礼,也让担架上抬着的人露了出来。 死人,全是死人。 太子一行没有侧目,也没有慢哪怕一步,大步往宫里去。 而待太子过后,内侍们就起身,碎步飞快得往宫外走。 诡异的秩序井然。 直到越往里走,可能是因为担架已周转不灵又实在着急,已经开始把人拖在地上拽着往外走了。 他们在人生的最后失去了做人的一切,沦为一杆杆劣质毛笔,在地上七扭八歪写下丑陋的字。 沿着这些血字走,如同一步步迈向诅咒中。 呃 这份心照不宣宁静断送在一位大臣的愕然中。 只因从他旁边拖走的尸体他认得。 那是禁军统领,他们大半个月前还见过面。 很快,他便强迫自己恢复了常态,低着头继续走,只有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正三品的禁军统领,守卫帝都的要职,没有一点声响就被杖杀于殿前,很难不让人惊愕。 但放在如今的年景里,也合理。 片刻后,几人终于进了正殿,立在屏风后,对着空空如也行礼。 自四个月前,马牢之难被平叛后,心有余悸的皇上仍不肯回主皇城的华阳宫,仍居于盛安城西郊外的启祥行宫中。早朝也免至今日,凡有大小事宜仅传极少一部分人来启祥宫见驾。 行完礼后,太子暗中抬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恳切道:闻父皇近来龙体不安,孩儿日夜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今终于得见盛颜,孩儿实在是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 太子一番诚挚的剖白被皇上冷冷截断,一时语塞一瞬,心中犹疑起来。 马牢之难,可是自十二年前崔氏博河之变后,造成影响最大的动乱。 以宣平帝胞弟凌王为首的叛军,居然外有蓄兵、内有接应,一举起兵直接攻入并占领了华阳宫,逼得宣平帝一路仓皇败走,一直逃到了西北的马牢城。 虽然最后叛乱被镇压,但越是严查其中细节,越是表明此次叛乱的筹谋时间之久、参与者之多、心思毒辣之甚,就越让宣平帝后怕。 而更让宣平帝无时不刻不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叛乱的头目凌王及世子居然突出重重堵杀后出逃,至今不知所踪。 宣平帝震怒,不计代价地前后调派了十几路人马层层围追堵截,次次都是精兵强将。可那父子俩极尽狡诈之能,让派去的追兵看得见都抓不着,就这么在宣平帝眼皮子底下跑了四月有余。 不仅如此,他们还毫不收敛地一路招兵买马,于所到之地烧杀抢掠,留下一路血案累累,甚至还引得边境一城的县令倒戈、弃官相随。 半月前,宣平帝终于忍无可忍,不顾盛安安危,直接命禁军统领许益筠,率号称陇朝第一精兵的禁军去平自己的心头大患。 然而,凌王父子居然以区区百人之众,几次三番重挫数千人之多的禁军,耍得他们团团转,可以说把宣平帝的脸都打烂了。 宣平帝气极,才会在许益筠返都复命当日,就将其直接杖杀于殿上。 这些事情在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茶余饭后谁人不嘲讽皇室力衰,盛世末路。 太子又怎会不知。 然而他深知皇上最恨有人揣度其意,只道:请父皇垂明。 宣平帝沉默片刻,乏道:凌王该回来了。 太子垂着眼眸不可察觉的一亮,仍是不动声色道:儿臣领命,定为父皇分忧! 说完,太子眼珠一转,道:儿臣还有一事需奏明父皇,请父皇定夺。 屏风后无声。 太子接着道:凌王叛乱后,惹得天怒人怨、民怨沸腾。又兼南方洪涝频发,更引人心动荡。 儿臣愿将东宫财产尽数变卖,以父皇之名赈济灾区,向百姓 你不用管了。太子的话又被生硬截断。 是 朕已命李谊返都。 !!!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一出,原本低着头的几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眼中写满了惊愕! 在短瞬的惊讶后,几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其中一人立刻跪倒,道:启禀陛下,七皇子虽在民间深得人心,但毕竟是崔氏博河之变后,最后的崔氏血脉。 在如今这个关节让七皇子回京,恐怕会适得其反,请陛下三思!! 其他几个大臣也是立刻跪倒,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回答他们激昂的,是宣平帝的沉默。 滴答,滴答。 几人鬓角的汗珠,无声似有声地砸在地上。 许久,屏风内才缓缓传来声音。 太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父皇!太子也扑通一声跪下。 明明屏风背后空空荡荡,他却能清晰感受压在他身上的目光,生是将他满腹的不服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儿臣自然是希望七弟回宫,承欢父皇膝下。 说着希望,但太子垂下的眼中,分明已有怨毒狠戾之色。 好。皇上简短道,你是太子,又是兄长,便由你去迎他入城吧。 一听这话,太子冷光一闪而过 ,显然已是明白话中之意。 儿臣遵命! 在出宫的路上,两侧大臣向太子道,恭喜太子殿下!看来陛下还是离不开您,也离不开您的观明台! 没错!这些凡不能摊开到台面上的事儿,不论多脏、多棘手,哪个不是观明台在做、不是台首尊在做,为陛下了却多少的心腹大患! 可正是如此,台首尊露了锋芒,也招致陛下忌惮,虽得赏赐无数,但冷了数月未得启用。 好在如今到了紧要关头,还得是靠太子殿下您,靠台首尊。 太子没接话,只从喉咙里冷冷笑了声,道:须弥人呢? 一人回道:回殿下,台首尊已准备多时,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出发。只怕过个几天,就能把凌王父子带到您面前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辋河成川 盛安城西南六十里外的山谷,辋川镇,风凛,春迟。 此地三面环山,唯流一缺口容辋河水流经,久过成川,故名辋川。 在镇北的山腰处有庙宇一处,名曰奉柘。可因山高谷深,镇中人又不多,故虽有了年头,香火却并不旺。 此时酉时已过,又飘起小雨,给还未暖起的初春又压下几分生涩的寒意。 寺中早早就没了香客,人气儿也随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在大雄殿前的香炉上空。 除了四盏晦明的石灯外,山庙几乎完全隐入山色里。直到廊院的群房中,一团微弱的光顶着夜雨雾色小心地撑起。 那 本是建寺之初就设起的文坊,为镇中的孩童启蒙,却因始终没有先生能耐住这山中小庙的清贫寂寞,生是空置了几十年。 第2章 直到半年前一位姓岑的先生来,文坊才终于开办了起来。 此刻文坊厢房的地塌上,一侧跪坐着约莫十岁的男孩,被宽大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过长的衣角堆叠在四周,正持笔一笔一画写着字。 他字写得慢,握笔姿势却是一板一眼,标准得很。 而在男孩的对面,是一年轻男子。 他头顶的发用木簪收住,余下青丝倾落后半卧肩头,半垂身侧,将本就消瘦的侧影又遮去大半,身上的一袭月色儒衫,布料的质感是肉眼可见的粗糙,但由于反复浆洗,倒多了几分质朴的柔。 单看他的容貌,朗星眸,羽玉眉,螓首膏发,清隽绝尘绝非山间陋屋可载。 可再观其风致,气韵素朴,眉目温润,又真实得恍若就是从这山间破出的一杆青竹。 这便是文坊的夫子,岑恕。 他亦跪坐,手置于桌面捧着一册书,看得专注,却会在翻书的间隙,抬眼瞧瞧男孩笔下的字,本就被烛火衬得流光溢彩的眼,又多几分欣慰的笑意。 纸糊的窗缝爬进嗖嗖的凉风,却吹不散投射在墙上的影。 一道清挺似竹,一道被裹得圆圆滚滚,都被昏黄的烛火舔舐得暖意融融,在冰雨泠泠叩石阶的冷夜,独得一份静谧的温馨。 不知过去多久,一串急匆匆的脚步打破了这安详。一身着蓑衣、脚踏布鞋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阿耶!你来啦!男孩先发现门口的人,惊喜地抬头唤道。 岑恕也侧头,看见来者时便放下书,微笑着起身。 门外的男人见状,连忙急着摆手:岑先生您别起身了!我带着敏生这就走了! 说完男人面上多了些许愧色,本就不挺拔的脊梁又弯了一弯:实在是对不住您,又让您等到这么晚,今儿还这么坏的天气实在是开春地里活计太多了! 不打紧的,寺里晚上清净,我也乐得多留。岑恕已起身到了小几旁,拂袖倒了杯热茶。 您要是没急事的话,不如先进来喝杯热茶暖暖再下山。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泥泞的鞋边,又看了眼面前简朴却干净的居室,连连道:不了不了,我们这就回了,哪能耽误您这么久呢!来来来敏生,我们走哎呦! 男子对着儿子招手,这才注意到儿子身上的衣服,你这小子!怎么能穿先生的衣服呢! 先生看我冷,专门给我穿的敏生嘴上说着,手上却要把衣服脱下来。 穿着吧。说话间,岑恕已经走到门边,把热茶递在了男人手里,又走到敏生身边俯身蹲下,把过长的衣角翻折起来搭在他的肩头,又把衣带给他系好,长短刚刚好。 这样不会绊到脚,也会更暖和些。 岑先生您这么有学问的人,肯留在山沟里陪孩子们不说,还不收一点束脩,又打心眼里待孩子们好我们何德何能,能遇见岑先生您啊! 男人佝偻着背却仰着头,看岑恕的眼神恰如看龛中神佛。 岑恕颔首,自然地回避着这炽热的目光,眼底柔和的疲惫将他鬓边垂下的碎发都衬得如茸毛般柔软。 岑某身无长物,唯剩识得些字还能留给孩子们,实无可称道之处。 岑恕的声音很柔,但和着门外的风声雨声,分明藏着几分叹息。 男人拉着男孩的手下山去了,在他们的背影离开视线时,岑恕的背影缓缓塌下几寸,转身进屋时,零零颤抖的肩头昭示几声哑在喉间的咳嗽。 呼轻吹屋中灯。 或许是因听惯了白天朗朗的读书声,岑恕每每孤身离开已归入沉寂的寺庙时,都倍觉空寂。 尤其是今日,雨幕和山雾像是将古刹带入了遗失的远古,冷清得有几分寒人心。 岑恕一手撑伞一手提灯,步履缓缓向寺外走去。 咯吱咯吱岑恕推开寺门,又转身关严,正提袍要下楼梯时,脚步却突然顿住。 在第一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也倏尔回过头来,一双明眸准准落在岑恕眼中。 夜半、古庙、悄无声息的来者、灯火映照的面容。 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注定这是一个惊悚的场面。 然而,或许是因灯火映照出的那张小脸实在可爱得紧,这场面居然毫不吓人。 没想到,我等到的是您呀。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圆圆的小脸、圆圆的眼角而显得愈发幼态,却又因顾盼生辉的明眸、精致的琼鼻和娇艳欲滴的红唇而已然具备美人之灵秀。 她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披风,发髻上也别着几朵同色的迎春花。 在她转头的那一刻,明朗的笑颜已然舒展开来,在嘴角点出两个圆圆的小梨涡,衬得她的小脸比髻上的花儿更娇。 那时,天地万物都是僵硬和晦暗,恍若沉沦于末世的汪洋。 唯独她,仍旧满身的热气,生动一如往常。 她原本抱着个小篮子,抱成一团缩坐在寺门的浅檐下避雨,此刻腾得起身在岑恕面前。 江姑娘? 江荼扬手,亮了亮手中的小竹篮,仰着小脸看岑恕,不用问就自己解释道: 我来给寺里的师父们送茶饼,来的时候遇见散学的孩子们,有几个孩子没带伞,我便把伞借给他们,想着一会雨就停了,再不济还能等到人同回镇子,没想到雨越下越大,就等到现在。 我还担心寺里已经没人,正打算淋着回去呢。 说完,江荼偏了偏脑袋,看着岑恕的眼睛说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还好遇到您了。 哦,好。江荼语速快,岑恕又听得认真,反应了一瞬才温吞地应了一声,那走吧。 热情没有得到回应,江荼像是毫无觉察般,盈盈笑着跟上岑恕。 下山的石阶久未修缮,坑坑洼洼又兼湿滑,江荼挎着小篮又提着裙摆走得艰难。 可就算如此,江荼还是忍不住一次次侧头,用余光瞟岑恕。 中午岑伯路过茶楼时,说您昨夜一夜高烧不退,今晨劝您休息一日,您也不肯,还是去文坊了。先生,现在可好些了? 多谢挂怀,好些了。岑恕清了清嗓子,清音中却还是揉进一缕沙哑。 江荼偷偷瞧他,只见他面色苍白得似落满秋霜,双眼已然乏倦得撑起都费力,睫毛在眼下的影扑扑簌簌地微微颤,似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 骗人,分明是烧了一天,愈发严重了。 江荼心里嘀嘀咕咕,却没拆穿他,只道: 那也还是请先生多多保重,您才刚好转,怎的就穿得这般单薄? 不妨事的。他音色温和,却没留一点话茬。 唔江荼低着头应了一句,两人默默地走了半晌,眼见着都要到山脚了,江荼才临时起意般问道: 哦对了先生,听我阿弟散学回家说,您过几日要告假回祖地盛安去? 嗯。 要去多久呀。 还说不好。 那江荼抿抿唇,转过头看着岑恕时,急切不加掩饰,您还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雨夜扶花 岑恕的脚步缓缓慢着,最后停下,江荼也跟着停下,眼巴巴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不能再给她任何希望了。 这是只要面对江荼,岑恕心里便一遍一遍警告自己的。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江荼的目光,那些伤她却也着实是为她考虑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在尘世中,怎么会有人的眼睛这般透亮呢。 明月直入,澄澈见底,无心可猜。 正是这般透亮,让她眼中满含的急切涟起层层凄切的波光。 她在庙门前一坐就是大半夜,为的就是等这一个答案,岑恕会不知道吗? 会。 岑恕点头,大抵多则两个月,少则个把月就回来了。 说罢,不知是为了让江荼放心,还 是想起了什么,他苦笑一声,终究还是云淡风轻道:那里,并非容我久留之处。 这下,江荼悬了一整日的心可终于落下了,原本在小脸长绷紧的几分忧虑也彻底舒展开来,放松之意毫不加掩饰。 怎么会呢!如先生您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有不欢迎您的地方,更何况是您的故乡呢!江荼连忙反驳,说完把小篮子又往怀里抱了抱,即使强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也藏不住瞬间溢满眼角的欢喜,小声嘀咕道: 第3章 可吓死我了今日来茶馆喝茶的叔叔婶婶都在议论,说您也要如从前的几位夫子一般,一去不复返了 哎?先生您怎么不走了? 江荼这才意识到岑恕的脚步停了就再没动。 岑恕撑伞的手没动,自己向下走了一级,提灯的光亮尽数洒在江荼鞋旁。 当心。 江荼低头,才发觉自己将走的下一级石阶塌了一半,正好在自己脚下。这若是满腹心事得没看路,真得踩空跌下去。 江荼连忙绕开。再接下来的路,江荼的烦心事没了,走路快乐得一颠一颠,话也密了起来。 不过我明日一大早就要出门去进茶了,不然您走的时候还能送送您。 嗯。 也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您回来了没有。自打入春,咱们北方旱着,听说南方可是发了好几场大水。 我现在就担心我常去的茶园子受了影响了。若是淹了茶田,那我便还要往岭南走一趟了这往返一趟可就得好几个月了。 哎都是我阿耶定下的规矩,说本地茶庄的原叶常以次充好,非得一年两次亲自去南方的茶园进茶叶不可。江荼撇撇嘴,却又很快舒展了笑意, 不过呢,我也能明白阿耶的用心。十一年前阿耶带我和阿弟逃荒至此时,镇子上已有两家茶馆,哪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阿耶就是靠做最好的茶,才得了乡亲们的认可,慢慢把鸿渐居开成了镇里最大最好的茶馆,也把我们姐弟俩好端端养大了。 如今我阿耶在家养病,我也要把他的心血守好才行。 小老板江荼像只小喜鹊一样,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便是自言自语,也难为她还能带上起承转合。 岑恕沉默地走着。 对啦对啦,我还听说江荼正兴冲冲地说着,一回头看到岑恕的侧脸。 岑恕半垂着的眼帘下,目光已经迟缓,迷迷蒙蒙得只是看着,都能感染几分晕眩。 他当真烧得很重,也着实乏极了吧。 江荼立刻截住了话头,不想再吵岑恕,只想快点走回去,好让他能早点休息。 听说什么? 可这时,岑恕忽而转头,慢吞吞问道。 他一言不发,却也在一字不落地听着。 江荼的笑靥似春蕾般绽开,听说生病的人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得更快一点。 边说着,边双手错开岑恕的手,轻轻将伞柄往岑恕的方向推去,想要包住岑恕已经打湿的肩头。 ?岑恕的眼中多些许疑惑,但也没多追问,刚被推过的手,又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原位。 好在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镇北星罗棋布的民房,钻进一道小巷中。 在一处不算高的灰色门楣前,江荼停了脚步。 先生您快回去吧,就对门的距离,我跑两步就回去了。 江荼说着,看了看几十步外的对门小院,话音落就要走。 可还没等她走,岑恕已经把伞递在江荼手里,自己先后退一步跨上台阶,站在了门檐下。 我可沿着围廊进屋,姑娘快撑伞回家吧。 言罢,岑恕已转身推门,不由拒绝。 在推门的时候,岑恕轻轻留下一句,明日出门,一路平安。 先生您也是,一路平安。江荼扬着小脸,说罢撑伞提裙小跑进了对门的院子。 在合门的瞬间,江荼还又蹦又跳地对着门外频频挥手,就是不知岑恕是否看到。 只知直到江荼的门完全合严了,对面的门缝才彻底消失在咔哒一声轻响中。 呼 江荼进了门却不急着进屋,背虚靠在门上,收了伞拿在身前,用手拍了拍心口,脸上的笑意久久无法淡去。 边平复心情,江荼边半举着伞转着看,一面用手掸去上面挂满的水珠。 素净的伞面,纯木的伞柄,明明普通得随处可见,却莫名让江荼格外喜欢。 就在这时,江荼隐隐听到对面的门又有些响动,忙转身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个小缝隙,便看见岑恕从门内让身而出,还没换衣,也未撑伞,像是把什么东西丢在外面,复又出来找。 岑恕的步子很慢,身子明显已努力用劲撑住,却还是踉踉跄跄如同梦游一般。 江荼扒着门缝紧紧盯着岑恕,正想着要不要出去帮他,就见岑恕走到院墙边上就停了脚步,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在他面前,有一丛小野花。 它们是最早报春的使者,在无数个艳阳天里开得格外灿烂。 只可惜在暴雨的摧残中,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花瓣落尽,只剩下最后一朵,孱弱的花梗也已在风中摇摇欲折,不知能否度过今夜。 岑恕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绢,一手扶着花梗,一手将手绢小心翼翼地穿过,然后系在花梗折断处。 之后他又停了一会,确认它不会被吹折,才缓缓起身回去了。 雨帘穿过他的月色儒衫,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更似月上斑驳,反倒将他推得有些远了,仿若真是月上的仙人。 岑恕消失在门内许久,江荼才轻轻合上门。 她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般,面门而立,久久没有转身。 从认识岑恕不久后,江荼就敏锐地发现一件事,至今都未有答案。 岑先生仁心,便是镇中最刻薄、对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满腹牢骚的人,对他,也指摘不出一句来。 先生垂怜天地万物,才会在自己病重的雨夜,还能想起门外的一丛小野花。 可先生对自己 就在江荼沉思之际,只见两道黑影从屋顶滑落,无声无息得几乎可以被忽略在雨中。只能穿过层层雨幕,模糊看到其中一人面庞瘦削,一人面阔一些,年纪都不大。 啧啧啧,多好的人呐。其中瘦削一些的影抱臂而立,明明看不到还对着门外探头探脑,边玩味地开口,声线阴柔。 对于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小镇上的茶馆小老板江荼却一动不动,显然没有丝毫的意外。 身后的人笑了两声,幽幽接了下半句。 怎么就遇见您了。 江荼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般,想完自己的事后,又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伞靠在墙边立好,才单手扶面、转过身来。 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方才那张明媚可爱的小圆脸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玄铁铸成的黑面。 这张黑面完全掩盖了所有的面部特征,便是将人的生气也尽数压制。 取而代之的,是森森寒意。 除了玄铁面具外,同时多出来的,还有两道长长的黑色流苏。 它们从江荼双眼上方的发髻上起,垂至两侧下颌,宽度是刚好将双眼完全遮住。 流苏由一颗一颗黑曜石密密穿成,若非在风中相碰发出泠泠而清脆的响动,真如垂下的鬓发一般。 一看到这张脸,那两人处于生理本能地立刻直了腰杆,紧接着也不管地下已积了水一片泥泞,直挺挺地齐齐单膝跪地,齐道: 参见台首尊。 江荼往前走了两步,将自己也让出门檐、置于雨中,轻抬下手。 那两人这才起了身,其中一人立刻道:禀台首尊,观明台众已于城外二十里集结完毕,以应丙级行令,请台首尊示下。 江荼大步走入雨中,在两人中间擦肩而过时,扔下一句话。 活捉凌王。 生冷已得不似人声,再不出分毫片刻前的爽朗与稚嫩。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雨串撞在地面溅起一圈圈雨痕般,每一个字都在这波谲云诡的年岁里,砸下一个深坑。 作者有话说: ---------------------- 有一半 存稿才敢发出来,宝贝们放心入坑!! 第4章 血染莲座 西北边境,乌图卓应山脚。 一健硕的男子岔腿坐在长凳上,正拿着一块饼咬。 他坐得随性,衣物也染上了长期奔波后的陈旧。但纵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镌入骨髓的贵胄之气。 看面目,他已年过半百。可无论是其健硕的体格,还是眼中压抑住的逼仄,都与这年龄本该有的平和差之千里。 这时,一男子快步而入,跪礼道:属下参见凌王! 启禀王爷,危家村上下三百余人无论男女老少,俱已尽数屠尽,便是一只牲畜都未留下。 好啊,在本王临走前,也该给我的好哥哥再留份礼物。凌王李昃随和地笑笑,指了指下手的木凳,坐。 哎,得令!男人连忙爬起来,坐在凳子上仍旧身体前倾,像是等着主人扔食物的狗。 第4章 村民做的饼味道还不错,很新奇的味道。李昃看了眼手中的饼,可惜以后没人会做了。 王爷无需可惜,翻过乌图卓应山就出陇朝地界,入漠索部辖境了。那里的口味才新奇呢! 哦?是嘛。 正是!王爷您再歇一会,世子殿下方才派人来禀告,他们在山巅发现一座庙宇,可以容王爷您上山后,歇歇脚再下山。 李昃点了点头,把饼丢在一边,忽而抬头看向男子,笑道:薛大人辞官相随,一路帮了本王许多,若不是你对西北地形熟悉,一路做向导,本王不会那么多次化险为夷、逃过抓捕。 你的贡献,本王心中感念。待本王到漠索部积蓄力量,东山再起时,定不会忘了薛大人的忠诚。 王爷言重了!薛奇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当年薛某能得个县令的官职,全靠王爷赏识。那时,薛某就认定王爷您才是要效忠一生的人。 如今,薛某终于有机会可以报效王爷和世子,定当肝脑涂! 好!李昃点点头,转言道:那我们启程上山吧。 是!薛奇忙不迭起身,那属下下去准备了。 嗯。李昃笑着点头,去吧。 薛奇转身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骤然停了脚步。 他愣了一瞬,随即僵硬地缓缓低头,就看到半根带血的箭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胸口,适配得好像就是从胸口长出。 王王爷 薛奇不可置信地想回头,却已动弹不得。 随即便是砰的一声,膝盖落地,半身扑倒。 薛奇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不肯放弃,挣扎着用手抠着地,想要往前爬。 咔哒,咔哒。 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从未如此清晰过。 在生命的最后,薛奇终于扭过了头。李昃居高临下站着,弓弩正对自己。 又是一箭。 你的忠诚我信。只可惜没了用的人,死了才是最后的忠诚。 李昃把弓弩扔在薛奇身上,在他背后的堂屋檐下,上了年头的牌匾字迹已有些不清,却更多肃穆之意。 上面大书几字:危氏宗祠。 一阵风如浪般扑入堂屋,将香火尽数扑灭,只留下一座座黑漆漆的牌位,化作一座座崭新的坟。 李昃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对门外人吩咐道:把他的脸剐烂。 王爷,世子殿下已率人控制了山庙,所有兵器俱已收缴,您可以放心上去。上山的路上,亲信对李昃道。 等一会我走了,再处理那些秃驴,到底是在佛祖眼皮子底下。 遵命! 乌图卓应山的海拔不低,李昃一行人从上午上山,一直到接近黄昏才临近山顶。 寺门前,李昃等随从将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在簇拥之下进入。 初春的西北别有一番与盛安不同的风景,李昃一路往大雄宝殿去,一路左右欣赏,还不时与随从说两句见解。 经历四个月的生死波折,终于行至旅途的最后,纵使疑心重如李昃,也有几分舒缓了情绪。 王爷,您当心脚下。侍从引道:这便是主殿所在,世子殿下已经在里面备好茶水等您了。 好。李昃点头应了一声,话音落已跨入院门。 虽然建在山巅,但这座寺庙的主殿却雄伟不输盛安中的名刹。尤其是以寸草不生的绝壁,和澄澈得似可窥天机的天幕为背景,更显庄严肃穆。 此时这一进院落中,主殿和东西配殿都殿门大敞开。 其中东西配殿中,几十个和尚都被按着跪倒在地。在他们的脖颈儿上,无一例外都横着一把利剑;在他们的身后,无一例外都立着一配甲兵士。 李昃看都没看左右一眼,径直走到大鼎香炉前不远,双手合十对着主殿供奉的大佛深揖一拜。 起身后,一行人正要往里去,李昃却突然停住了。 从背后看,只见李昃后颈的青筋一点点暴起,再往下看,便是已攥紧的双拳。 王爷,怎么了?随从问道。 李昃没回答,目光如鹰般细细打量四周。 是脖颈悬刀还闭目转着念珠、神色并不见多惧怕的僧众,是持刀却还汗珠连连的兵士。 是死寂的天空忽而掠过的一群飞鸟,是明明不见香客,却腾起熊熊烟雾的香炉。 李昃眼边的肌肉都绷紧得发颤,边一步一步轻轻往后,边沉声道:往出退。 身边的侍从闻言正在纳闷,就突然指着香炉惊叫出声:王爷!您看! 李昃定睛,只见方才烟雾太浓被挡住的鼎边,在一阵清风后,隐约露出一只脚来。 不用近看,只看那鞋,李昃便知道,那是自己的人。 原来鼎中烟盛,不是因为香火旺,而是有物可供焚烧。 快走!李昃喊了一声,立刻转身往门外去。 可几乎是与他话音同时的,是砰的一声,院门狠狠砸住。 哪去啊,王爷。阴柔而戏谑的声音从李昃背后传来。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脸都僵死了。 他们最怕的那群人,还是来了。 李昃回身,便见东西配殿的屋脊上各立一人,都面戴玄铁黑面。 只是其中说话那人仅遮挡双目,露出好看的下半脸,和一抹天生带笑的嘴唇。 阳鬼隋云期,阴鬼陶若里!侍从中早有人惊呼出声:观明台来了 那一刻,整个空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屋顶上的两人对峙着院中的几十上百人,却从气场上把他们压制到了尘土里。 还是李昃先开口破了局:我儿呢? 在此。 大雄宝殿中,传来一女声。 在所有目光的汇集处,只见一人横刀走出,刀后跪着一人,膝跪而行。 那人根本就没有被束缚,可面前的唐刀太寒。那寒气像是毒虫一般,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以冷意为刃,肆意切割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除了顺从刀,再没有分毫的自我意识。 持刀之人信步而来,在佛像边停了脚步。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都是刹那骤停。 玄铁覆面,黑曜如鬓,墨衣红曳摇,乌绦束窄腰。 她负手而立时,本就肃杀压抑的佛殿,像是穹顶又向下砸了数寸。 须弥!!纵使对儿子的安危心急如焚,但须弥,始终是那个让李昃恨到只要见到,就血液喷涌而上、淹没一切记忆的人。 李昃浑身的肌肉瞬间隆起,像是浑身的血都沸腾得要爆开血管般,不管不顾就要拔剑冲上去。 而凌王世子李清厉一见父亲,眼泪鼻涕全都混在一起,惨声道:阿耶!!阿耶!救 李清厉的惨叫声突兀地截断时,半空中还遗留着半段回响,像是火灭后仍留在空中的烟雾。 只因他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他身后人的面具下,一声轻飘飘的嘘。 这一声,李清厉脊背寒毛倒竖,逼得他把所有声响都生咽回了咽喉,像是生吞了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憋得战栗不停。 儿子的声音,让李昃在杀红眼的时刻,还抢回了几分理智。 或者说,是唤醒他心底潜意识的认知:不论逃到哪里,哪怕只有最后一寸距离逃出生天,须弥出现的那一刻,就是穷途末路。 可也就是这几分理智,像是打断他骨头的锤子。当他脚步缓下来的同时,从来骄傲的背影,也披上了无助的仓皇。 须弥 始终紧紧绷着的人,在突然松下劲的一瞬,就已经垮了。 李昃喃喃着,再走的那几步,无力得像是在梦游,边走边把佩刀解下捧在手中,却手抖得几乎要捧不住。 皇帝老儿疑心似鬼,若不斩草除根,莫说安眠,他连合眼都不敢。 所以放你这条狼狗出来,为除我,也为咬出他身边的内贼。 你若肯放走我儿,我可将宫内所有内线全盘托出。若你不肯,那你永生永世也别想知道,就提着你的狗头回去复命,重蹈许益筠的覆辙吧。 李昃塌着肩膀,以败者破罐子破摔的狠毒做赌,眼中却又交出了他所有的诚恳。 唰 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须弥如挥毫般扬手,刀刃咬住血管,血墨霎时甩溅而出,噼啪有声地落在佛祖盘坐的腿上。 彩墨尽失的古佛,踩上了色彩张扬而狰狞的莲座。 第5章 李昃的第一反应,是瞳孔都张裂的震惊。 他实在不解。为何佛祖乃泥塑冷身,却能眼含悲悯。 而须弥,她分明是肉身热血,却冷心冷髓到好像就是碎成一地的骨渣,也腐不进泥土中。 我无需知道内贼是谁,皇上也无需知道。他只要看见我手上流不完的血就会止痛,会安心,谁在乎是谁的血。 第5章 黑茎火蕊 清厉!!李昃这一声,都能听到喉间涌上的血声。 东配殿上,隋云期已经看戏似得坐在了屋脊上,此时抱臂摇头叹道: 他是怎么想到和台首尊谈条件的 这话李昃已听不到,血色如涨潮一般涌上眼珠,怒喝一声后,拔刀狂冲向须弥。 唰的几声后,原本横刀于众和尚身后的兵士,被同时从身后抹了脖子。 持刀胁人者,身后更有恶鬼。 黑面人如流水般从配殿涌出,迅速与李昃部战成一片。 而方才还一马当先冲刺向须弥的李昃,却在即将跨上大殿台阶时,双手一把扯过两侧的随从,发狠力甩在自己面前挡住,然后猛地转身冲撞进人群,飞也似地往外逃。 就在他逃到门边,一脚要踹开门时,他穿在里面的铠甲后领就如被铁钩勾住般让人擒住,让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李昃来不及慌神,立刻运气借力,璇身要摆脱,可控制他的力道实在太过蛮横,扯着扭过他的上半身时,甚至下半身都还没跟不上。 李昃慌乱中根本站不稳,但在看到须弥的面具时,还是本能地挥剑。 须弥根本没拔刀,以手刀劈李昃持剑的手腕,在将他手中剑震落的瞬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发力一转,就将李昃的半个身子都扭了起来。 难忍的疼痛让李昃几乎失了智,还没等他惨叫出声时,就见眼前掌尖划过,疼痛从一侧太阳穴流经两瞳仁、流向另一侧太阳穴。 很快,血色如雾般从眼前弥漫开来,像是在清晨跌跌撞撞闯入迷雾森林,直到彻底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啊!李昃终于惨叫出声,随即腿后被人猛踢一脚,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下跌,还没等他膝盖落地,后心又被狠狠贯了一拳,疼得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呃唔李昃跌在地上时下意识扶地,却立刻被人从两侧控制住,紧跟着就感到口中一凉,像是有条滑溜溜的蛇钻进了口中。 李昃大惊,正尖叫出声时,便感到舌根一热,疼痛如决堤般自舌根涌向心头,而声音却如筑堤般被生生拦住。 地上多了半截血肉模糊的舌头。 首尊隋云期站在李昃身前,正用手帕使劲擦手上的污迹,对着须弥可怜巴巴道,上次我多嘴说错话,您罚我拔一百根舌头长记性,这已经是第一百根了,我再修修舌根,保准就如他自己咬舌一般。 您就放了我吧,实在太恶心了! 须弥转身。 隋云期凑上去,对着须弥的背影眨巴眨巴桃花眼,小小声道:那我可当您同意了哦。。 须弥充耳不闻,沉默地看着混斗的战场。 大雄宝殿前刀光剑影、血光四溅,香鼎中浓烟滔滔、冲天而上。 而两侧配殿内,众僧皆紧闭双眼,面上的痛苦之色愈甚,手中的佛珠就转得越快。 眨眼生死的紧凑恍若灼烧人间的烈火,让无声的杀戮都蔚为滚烫。 唯独珠帘下,须弥的双眸冰凉,好似独善其身的旁观者,若非身侧垂落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血滴尤滴答滴答。 这时,一个完全陷在黑色斗篷中、不留丝毫个人体征的人从院门快步走入,到须弥身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主人的令使已在上山了。 老陶你说什么!须弥还没开口,隋云期已大惊出声,这边还没处理完呢,又有事要做啦? 太子对我们的工作量有没有一点最起码的估计!!而且,今天是休沐啊!!朝廷都不上班的! 须弥余光瞟了隋云期一眼,隋云期当即住了口,双手捂住嘴,小声嘀嘀咕咕:知道了知道了,不说就是了 收场吧。 半刻钟后,庙中再次恢复了死寂。 唯独多的,不过是轻轻易易,满地尸体。 须弥对自己的作品显然没有丝毫触动,环顾一圈便大步往外去了,却被一人拦住。 贫僧本寺住持,请女施主留步。说罢,他恭敬行礼道:多谢女施主救下我寺七十八人性命。 须弥看都没看住持一眼,更别说停留一步,绕过他便走,却被住持横一步再次拦住。 这次,须弥终于停下了,同时锵的一声,须弥身侧的陶若里长刀出鞘。 请女施主饶恕贫僧多言,您有恩于我寺,贫僧便无法坐视不管。 您虽然并非无由杀戮,但毕竟杀生有罪,请女施主于佛前上香、阐明缘由,我佛慈悲,必会饶恕您的杀孽。我等也会日日焚香念经,为您积累功德,也算稍做报答。 住持满额豆大的汗珠,说罢从旁边人手中取过三炷香,捧于须弥面前时手抖得肉眼可见。 隋云期闻言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须弥垂眼看了眼点燃的香头,又抬眸看了眼住持,居然真的把香接了过来,转身款款走到香炉边随手一插。 在看到须弥单手持香时,住持的眉头微紧,却还是在她上香时双手合十,连道几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然而,一旁和尚却轻碰了碰方丈,面色已是骇然得比凌王率兵冲入时更甚。 方丈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只见那脆弱得一指可折的三炷香,居然穿过皮肉、不偏不倚正好插在鼎中未焚化之人的心口处,尤自燃烧。 如同一朵从心口长出,黑茎火蕊的鲜花。 方丈大骇,眼眸中的敬意瞬间为惊惧一扫而空,同时不由自主地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须弥转身,身后升腾起浓浓的烟雾,将她没而未没,从住持的角度看,好似魔鬼的魂魄正从她身体中腾出。 往外走路过方丈时,须弥脚步稍停,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珠链泠泠送寒声。 我佛慈悲。 她好像是笑了,边走边轻快地指了指如猪狗般跪在地上、连呻吟叫唤都不能的李昃,装车。 啧啧啧,惨啊哎老陶须弥走了许久,隋云期仍抱臂感慨地摇摇头,正要抬手拍拍身旁的陶若里要说些什么,拍空才发觉他已经灵敏地闪出好几步。 隋云期无语,翻了看都没看他的陶若里一眼,就看到他身后,住持带着众僧们仍旧面如土色,躲得远远的。 嘿!住持!隋云期对着住持挥手,指了指周围你放心,这里会给你打扫干净的。我们呢,专门养着一群可爱的小家伙,就是为了每次可以打扫战场,不给别人添麻烦。 说着隋云期陶醉地比划比划,准确说呢,是一群毛茸茸的小狗狗,可乖可乖,一会你们就能见到,是吧老陶。老陶? 隋云期转身,陶若里早没了人影,只有一人快步跑到隋云期面前,行了大礼后才道: 启禀左台使大人,首尊命属下传话于您,言半个时辰后启程,请您尽快。 我怎么不信首尊说了请隋云期边四下打量边嘀嘀咕咕,哎不过现在咱观明台的日子也不好过,连这些杂碎的脏脸都要了。 来者不敢答话,而隋云期撇撇嘴,就转身向尸体扎堆的地方去了。 当他蹲在一具尸身的头旁,从怀里的小布袋中提出一把磨得新攒攒的锉刀时,背对着向已无人色的众僧朗声道:你们别怕哈,我这活儿看着恶劣,其实不过是赖以生存的吃饭家伙罢了,就像你们扫地呀、挑水呀一样稀松平常。 说话间,隋云期已熟练地沿脸周划开手下人的脸庞。 不过他转身扬了扬已被黏糊糊血迹粘住的锉刀,笑得设身处地:要不你们还是进佛殿去,然后把门关上吧。我猜这场面,你们不会想看到。 作者有话说: ---------------------- 求求求求求求收藏!! 第6章 观明越骑 当隋云期晃悠着一个渗血的布袋子下到山脚下时,黑衣轻甲的台卫已整装待发,须弥立马于队首,陶若里侍奉马下。 禀首尊,撕了三百多张皮,小丰收一场。小家伙们已经上去打扫了,很快就能下来。 隋云期蹭到两人马边,话音刚落,怀中就被陶若里拍了个手掌大小、但机关格外精密的小卷轴。 第6章 于盛安城外四十里,护送七皇子李谊返都。隋云期拆开后读了出来,随即点头评价道:不用刀头舔血,还能见到鼎鼎大名的七皇子,好差事呀! 就是把观明台当仪仗队迎宾隋云期无奈地笑着耸耸肩,也亏想的出来。 说完隋云期就要把卷轴再递还给陶若里,却在看到卷轴底部悬着的吊牌时,停住了动作。 ?隋云期翻过吊牌,仍是笑着的嘴角却微微僵了,李谊是带了多少人? 随侍一名。 没听说他如此精于武学? 全无武功。 隋云期瞪大眼睛做了个哇哦的嘴形,惊得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反应了半晌才哑然得连笑几声: 李昃险些端了陇朝,把举国搅了个天翻地覆,咱们通缉时也才给了个丙行令,却也是调动半数台卫齐出,分六路围追剿杀的阵仗。 隋云期手指摩挲着吊牌上镂空的黑色山形图案,眯起的眼仍带着笑,眼周的肌肉却已是紧紧绷紧。 观明台,甲行令,出则空鬼蜮,灭天日,破青云。 观明台始立二十载,便是山崩地裂、朝野轰塌,也从未有甲令见世。我以为我短短一世,怎么也见不到这甲令洞出的大日子了 隋云期叨叨咕咕半天,却无一人接话,非但不自觉无趣,还仍兴致勃勃问道:台首自儿时与七皇子见过一面后,十几年来再未再见。您就不好奇这位名声大噪的谪仙儿吗? 当然。须弥的口气不阴不阳、不轻不重,让人听了也揣测不出或褒或贬的感情色彩来。 病骨支离的洪水猛兽,羸弱清癯的豺狼虎豹。谁能不好奇呢? 说话间,一群近百只的兽群从山上呼啸而下。远远望去,它们个个皮毛油亮、尖腭长面、四肢修长、矫健非常,嘴角嘀嗒着黏稠血迹涟涟,利齿上还挂着残存的衣料,杀气腾腾如狼群齐出。 小乖乖们都吃饱咯。隋云期蹲下来摸摸这个、拍拍那个,还用帕子给狼狗们擦擦血迹斑斑的嘴角,吃饱了咱们可是有大活咯。 须弥端立马上,面具的墨色恍如由面色的沉郁凝结而成,此时抬头看眼天色,一拉马缰,沉声道:发急召,传我令,观明台九百一十三人悉数装重甲,速返都,皆不得有违。 太子左卫所辖六府府兵于盛安郊拱卫,随时待命。 。。。 山间的窄路上,一辆普通的马车疾驰而过,在被露水薄薄腐过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残缺的马蹄印。 树林不算茂密,稀疏的林影披在车身上明暗更迭,恍如行于潺潺溪流之下。 山路崎岖,但赶车的少年却毫不吃力,甩着缰绳在林间如履平地地穿行,把车赶得飞快。 将到山脚下时,少年才拉缓了车速,转身对车内道: 先生,出了这林子再有四十里路就到盛安了,不如停车您稍歇一歇吧。您还在病中,就一路舟车劳顿,没日夜地赶路 。 不妨事。车内人道,父皇限我三日内回宫,如今已过两日,耽误不得。 是。少年应了一声,一张精瘦的脸紧紧绷着,显出与年纪完全不符的严肃,此刻却又多了几分不展愁眉。 先生,这次急传您入宫,可有传出消息是为何? 并无。 少年的眉头越皱越紧,便是拉缰的手也迟疑了。 车内人像是察觉到了,和声道:鹊印,莫担心我。说着,他紧紧压着咳了几声,才缓道:倒是你,入都不比辋川,切莫行差踏错,该避开的人当仔细些。 您还担心我呢!您忘了自您离宫后,每一次返都,都 少年的脸因愤慨涨得通红,终是不忍说出一个字来,只把缰绳甩得噼啪响。 车帘被颠得微微起合,漏出一声坦然的轻笑,像是一句无力的安慰。 不妨事。 马车冲出山林,驶入山中平坦谷地,像是飞鸟离林、投入深海。 可就在这疾驰之时,鹊印猛一拽缰绳,骤停让马头一偏,马车也向前一栽。 鹊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原本松弛的身子瞬间紧绷,如豹子一般警觉得死盯前方。 先生,已经有人在等着您了。 车窗边,素手抬帘,抬眸远眺。 只见马车外数十里地外,黑甲连云,冷光遮天,横铺整个谷地。 肃整的军队近千人,却安静得连远处山间的鸟鸣声都未能遮盖,军容之整、肃穆之甚,好似坑中兵俑,又仿若神兵天降、云出军上。 车帘轻轻落下,一如轻轻抬起,传来的声音平静不改分毫:走吧。 鹊印快步走到车边,先生,您先在车上稍等片刻,我上前一探,看看拦路的到底谁,也好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用了。车内人开口,甲骑具装【1】,着明光铠,执禹王槊。 是观明越骑。 观明越骑!鹊印吃了一惊,立刻回头去看,才恍觉这让人吃惊的答案,却也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就是他们在马牢城中以九百兵马,抵挡十万叛军整整七日,等来了虞庭边军? 从盛安城到马牢城,宣平帝北逃了七百里,也兵败了七百里。 五万兵马的关陇守备军败了,四万兵马的灵方边军败了。 樵州被破的当夜,是三皇子襄王率府兵护着宣平帝杀出一条血路,逃到马牢城。 可那时,马牢城这座从邮驿逐渐建制的小城,连老得走不动道的兵都算上,也不过五百守军。 除此之外,就是整整六百襄王府兵。 因其府兵驻于王府北山上的观明台,故又称观明台军。 那时的李昃真是春风得意,他连战连胜、大挫王军,以十万大军逼于颓败的马牢城下时,面对的只有最后区区六百人。 这天下的李字好似真的就要换个写法了。 可就是这六百人,让十万叛军再没能向前一步。也以极强的机动性和突击性,让世人对中原人的马战有了翻天覆地般的重新认识。 襄王功勋卓著,返回盛安的当日,就蒙恩入主东宫。 而襄王府兵也改制为东宫六率中的左卫率府,府兵指挥使须弥领左府卫帅,加封四品朝乘将军。 东宫左率府辖六大折冲府,军号朝乘,但因马牢一战名气太盛,世人仍多以观明台称左率府。 这一年来,观明台就是这片大陆上最如雷贯耳的三个字。 鹊印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他们返都路上的一个小山谷中,遇上了观明越骑全军。 作者有话说: ------ ---------------- 【1】甲骑具装:即人甲和马甲的合称,是古代重装骑兵的防护装具。《宋史仪卫志》:甲骑,人铠也;具装,马铠也。 第7章 逢于落日 先生,这山谷中定有其他出路,我这就去寻。 不用。车内人唤住了鹊印,便是有其他出口,也定被堵死。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 走。 是。鹊印应,上车拽住马缰,却迟疑着向后看了一眼。 飞蛾扑火,不过如此。 走吧。 如非坦然相赴,这清羸的声音,怎可坚如磐石。 可叹当日,天长,落日,风渺渺,山窈窕。 他自山中来,又向须弥去,悲壮得如同一场献祭。 马蹄踏在石砾上,像是一首清脆的悲歌。 马车每近一里,观明越骑就列队横铺一丈,甲胄相碰的寒声,似是呼应。 当马车停下时,观明越骑正好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它死死困住。 拽住马车停下时,鹊印看着面前的场景,也算是颠簸十几年、见惯大风大浪的他,竟是愣神片刻。 观明越骑虽不论人马、俱配重甲,可却丝毫不见沉重迟滞,反而愈显矫健精壮。 面帘之下,壮马鼻前白气连连,甲下血脉喷张。 马上,明光铠心镜寂明如月,禹王槊槊头璀璨如星。 这样的军队在面前一字排开,犹如一道天堑,任谁直面都是难以不心生畏惧的。 若非有他在身后,鹊印此时只怕已不知所措。 明明在驶来的路上,鹊印的心里还直打鼓。 可此时真的站在了禹王槊一击的射程内,他却忽然定了神,跳下车来,扬声问道: 七皇子奉召回都,何人阻拦? 第7章 观明越骑中无人答话,只有谷风将数百道黑幡山形旗鼓张得噼啪作响。 半晌后,才有一人纵马出阵,并不行礼,于马上笑嚣道:奉召?谁还不是呢?我等奉命护送七皇子返都,特于此相候。 只是,车内到底是不是七皇子,不得出来让我们瞧瞧?免得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回盛安。 大胆隋云期!鹊印被激怒道,七皇子天潢贵胄,也是你能查车的! 鹊印!不得无礼!鹊印话音未落,车内人便斥道。 隋云期未遮的嘴角提起不屑的弧度,不怒仍笑道:这不是知道我们是谁吗言罢,忽而扬手又向侧旁一指,看看。 鹊印顺着看去,只见一囚车内,一人跪倒在地,头靠于木栏之上,紧闭眼皮而双目尤鲜血不止。明明胸口起伏证明仍有体征,却是一丁点响动都没有。 凌王!? 鹊□□中一讶,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听面前一个声音传来。 皇命之下,贵为七珠王爷尚可捕之。怎么,本将连七皇子的面,都见不得? 一听这女声,鹊印立刻扭回头,就看见一人轻挽马缰,从千骑中信步而来,每近一寸,阵中就开裂一分。 须弥!此时此刻,饶是鹊印再冷静,也不禁话惊出口,同时当即边向后退出几步,边拔剑而出,紧紧护在车边。 也就是此时,一人扶于车框、抬帘而出。 千道目光同时汇聚一身的那一刻,是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心中一紧。 为那百本书中记录的人,活了。为那千张画中描摹的人,来了。 为那传于民间的无数溢美之词,都有了具象。 李谊,身长八尺,淡青锦衣,窄长的青带悬片玉以覆面。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待站稳后,他立于车上躬身远远行了一礼。 李谊久仰朝乘将军。 不轻不重的礼,不矫揉造作,也不居高临下。 看似平常的动作,却周全得足以止住所有曲解的余地,只将诚恳二字捧上。 言罢,他提袍缓步下车,步步向观明越骑而来。 与鹊印擦肩而过时,身侧带过清弱的风,都不足以鼓动他的衣角。 单薄如斯,在被千军堵截时,合该被压得孤零狼狈、渺小如尘。 可李谊一步步走来,兵甲之寒辉落于他一人,却始终无法撼动他的一身清明。 君子如斯,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第8章 还拜碧琳 不偏不倚,李谊就停于须弥马前十余步的位置。 李谊从来没有打量人的习惯,可在面对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时,却不由自主地仰头相望。 比起她的名声,她的身姿要单薄许多。 可也就是在这意想不到单薄的身躯中,她的气场之高大又似可与背后的群山争辉。 李谊心中忽而想起一句在民间流传甚广的话: 四万八千由,须弥踏九州。 在看向须弥的同时,明明她的双目为黑曜眼帘所遮,李谊却能明确地感受到,须弥也在居高临下地看自己。 四目相对的片刻,是千军屏息以待,是落日长垂山河。 须弥不语,翻身下马,大步向李谊走去。 隋云期和陶若里见状亦是立刻下马,正要快步跟上须弥,就见须弥猛地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正踹在李谊的心口,速度快得就站在李谊身后的鹊印立刻上前来挡,都没能护住。 李谊本就清癯羸弱,直接被贯出十几步后,狠狠摔在了地上。而后身子一痉,猛地向前吐出一口鲜血来。 郎君!鹊印立刻冲上去想扶李谊,却被李谊艰难地扬手制止了。 七皇子恕罪。李谊面前多了一双马靴,只是我观明台中有不少人,是父兄被正法、姐妹没为官奴后,被罚入内廷的。 而他们的罪名,正是十二年前的崔氏博河之变。 咳咳咳李谊剧烈咳嗽几声,每咳一声,嘴角就多一注鲜血。 马靴外转,须弥蹲下身来,声音冷静得像是割肉的刀子。 也算那年对您不算什么,可对当时大抵还是孩童、少年的他们而言,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天翻地覆。 而今日,他们却还要好好迎您这位崔氏子入都,我为他们不忿,所以僭越伤您。 这,可以理解吧? 李谊还未答话,鹊印先愤懑地冲口而出:荒唐!崔氏博河叛乱时,我们皇子方满十岁,从始至终都没有 鹊印!李谊喝住鹊印,身体颤抖着要撑起来,可力量层层减弱,到五指时,就只剩越抓越紧的土地。 可以 李谊垂头,声音似从胸腔发出。 须弥站起身来,俯视着地上的人,眼帘之下的眸光却愈来愈复杂。 刚刚那一脚的力度,须弥比谁都清楚。 她没下死力,却也没有刻意收力。这一脚足以震伤李谊的五脏六腑,让他养个一年半载。 但凡李谊有一丁点功夫护身,方才就算不躲,也有缓解之法,让自己少受点罪。 可他,居然就这么生生受了。 真的没有武功,吗? 须弥转身往马边走,边走边扬声道:全军开拔,护送七皇子入都!言罢翻身上马。 李谊终于艰难地撑起身子,每说一个字,胸腔的震颤都似可以击碎五脏六腑。 多谢朝乘将军。 。。。 观明越骑,一辆囚车,一辆马车。奇怪的搭配,浩浩荡荡出了山谷。 走出好远,须弥的前甲微微起伏,似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紧接着,一滴汗,自耳后悄然滑落。 碧琳侯。 须弥心中缓缓道出这三个字。 这是民间对李谊的敬称。 因如今成年的诸位皇子,除了太子以外,皆已封王封地。 唯有七皇子李谊,至今还未封王。 百姓爱戴仰慕李谊美名,便给七皇子封了一个碧琳侯称之,乃是青铜镜的别称。 据说是因为,上到圣人,下到奴仆,凡是见到李谊者,无不因其气度之不凡、仪态之端庄,而下意识地自省己身,整理仪容,生怕怠慢了他,也轻贱了自己,就像是照镜子一般。 久而久之,这称呼也就叫起来了。世人或许不知有哪几位王,却无人不知碧琳侯。 第9章 碎玉裂锦 片刻不歇的赶路让滴水未进、粒米未入的李谊已失去对时间的认知,他只知道间或漏入马车帘隙的,时而是日光,时而是月光。 刚开始时,李谊还是坐于座上,可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中,他不知何时滚于座下,几番挣扎后也没能再起来。 不知马车是否当真颠簸至此,直让李谊闭着眼仍觉天旋地转,时而高悬云端,旋即跌落万丈。 而他卧着的车板,时而极寒似冬日卧冰,刺骨的寒如毒虫般在他体内无缝不入; 时而又滚烫似火板,灼得他感觉自己每一分生命力都要消散在蒸出的汗滴中。 这期间他好似隐约听到鹊印吵嚷着要来给自己送药,那声音时近时远,最终也没能近到他面前。 渴,渴啊 这是李谊心中仅存的意念。 渴得就像那天。 向来柔弱的皇后不知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气,扯着已到她肩膀高的李谊飞奔时,轻易得像是拽着一只小狗。 她跑得可真快。当她一步不停得冲上六层的朝晖楼,将阁楼门从内锁住时,一连串的宫女内监方才追到门口。 门外的人把门砸得咚咚响,还有人急得撞门,其中皇后的贴身侍女连声喊的时候,已是哭腔重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娘娘!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啊!陛下已经查明国舅啊崔氏叛乱您毫不知情,小皇子也不知情,没有要迁怒于您的意思! 您就是不为自己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昭元公主,想想七皇子!娘娘!求您求您了!您就开开门吧! 娘娘!皇后娘娘! 与门外人急得歇斯底里不同的,是李谊面前,崔皇后那温婉如旧的面容。 只是她眼角的泪帘一刻未断,将她那国色的温婉终是褪成了无尽哀婉。 阿娘李谊被母亲拽着一路狂奔至此,原本跑得发蒙,此刻抬手拭去母亲颊边冰冷的泪珠时,忽然就明白了几分,原本气喘吁吁的小胸膛也平静下来。 清侯。崔皇后无声地吸了吸泪声,竭力用往日蔼然的声音与李谊对话,抬手一寸寸抚摸李谊已生得如玉般的面容,像是怎么都摸不够。 第8章 柔声道:会很疼,但我们清侯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忍一忍好吗? 嗯!孩儿不怕疼!李谊重重点头。 崔皇后嘴角旋起一点笑意,李谊这才想起来,原来在母亲涟涟的泪珠下,也曾有过圆圆的笑窝。 崔皇后翻袖,露出掌心的一片碎瓷,颤抖着抬于李谊的额顶。 尖锐的瓷片已经贴在李谊的皮肤上,凝于瓷尖的光珠晃得好似随时可以掉下来。 崔皇后都快把它攥进自己的掌中,却怎么都忍不下心下手。 可最终,利瓷入皮肉,自额顶,至眉心,纵鼻梁,贯人中,裂唇珠,通下颚。 所到之处,皮开而肉绽,像是用剪刀一厘厘剪开一匹完美的锦帛。 甚至,连声音都一样,一样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越割,崔皇后的手越抖,到最后只有双手一起,才能勉强握得住。 可从始至终,李谊只是安静地看着崔皇后的眼睛,温和一如往常。 当渗出的血珠从眼周四下滚落时,他眼中的光影仍是纹丝不动,一如他的身体,便是连眉头都没紧一下。 母亲的用意,那一刻他疼得没空去想,他只想安慰安慰母亲,少一些痛苦和愧疚。 可他不能张口,他只有死死咬着牙关,才能勉强不漏出一丝痛苦的响动来。 当崔皇后手中的瓷片咔铛落地时,李谊正要开口,却被崔皇后一把搂入怀中。 清侯是崔家、李家不配你这样好的孩子 最后的最后,看着李谊,崔皇后心中此生第一次有了怨。 言罢,崔皇后突然放开李谊,转身如仙女登天梯般,轻盈得几步就越上高台,一脚已踩在阁沿,再一步就是跌落百丈高楼。 阿娘!! 就在崔皇后即将纵身一跃时,却被李谊飞身扑来,死死拽住了衣角。 李谊扑摔在地上,每一个骨节都痛,他却丝毫没感觉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中小小的衣角上,那是他与母亲的阴阳之隔。 阿娘!李谊用力用得面红耳赤,在仰头望向崔皇后时,他眼中的哀求全都融在打旋的泪影中。 阿娘,求您了求您了 崔皇后多想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只看着朝晖楼下,宫城被破、雕梁轰塌、朱阁被焚。 盛安多少繁华景,如今只剩处处狼烟起。 我不知情陛下不归罪,又能如何?到底是因我崔家的贪念,百家枯骨、儿郎不归、盛世不再 家家户户黄土掩枯骨,我崔昭兰又有何颜面再恬活于世。说着,崔皇后苦笑几声,竟是涕泪横流。 阿娘!!回来!李谊已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是如何都不肯放手。 清侯,你都要记住!无论以后你遭遇怎样的苦难、羞辱,无论活得多痛苦、多艰难,都只有我崔氏愧于世人,而无任何人愧我崔氏! 崔皇后终于回头看着李谊,目光却已如炬光般坚定。 你舅父、阿娘及五百余崔氏族人便是以死谢罪,也无法弥补世间创伤分毫 我再多活一时一刻,都是对枉死冤魂的折辱 所以清侯,你当真要看着阿娘愧疚终生、生不如死吗? 阿娘李谊流泪摇头,已是声滞难发。 李谊!松手!崔皇后厉声喝道。 生生世世,再不会有那一眼更漫长。 李谊松手了。松开的是母亲的衣角,也是自己的生命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最后,崔皇后说:活着,赎罪。 崔皇后仰面而坠。而李谊如魂飞魄散一般,怔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喘息都消弭。 直到,他整个人如脱手的丝带般,怅然落地。 这一落,就是一辈子再没能起来。 咳咳昏迷之中,李谊咳得有些重了。撕裂的疼痛瞬间自心口,蔓延至五脏六腑,生是将李谊从沉沦的汪洋中拽回几尺。 朦朦胧胧中,李谊恍惚看见车门打开了,他已分辨不清日月的光如丝巾般披在他身上。 门口人影攒动,隐隐有人在说话。 首尊,他烧得厉害,已经脱水了,怕是真的快死了。要给他灌药吗? 有何必要?好歹也是背着十万条人命的人,哪那么容易死。 再后面的声音,李谊像是双耳灌满了水,一丁点都听不见了。 直到他突然,又出现在了宫城外的荒地。 因为死人太多,便是一人一张草席子都不够,又怕生疫病,便在宫城外挖出一个个大坑,将尸首扔在里面点火烧。 两个内监一左一右跟在李谊身后,引着他停在一个大坑旁几十步。 那个坑足有五人深,坑底堆着一层木柴。 见李谊到后,才有人一扬手下令,便见一辆辆木板车推来扬起,将一具具尸首倒进坑中。 他们有的身穿官服,有的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层一层叠于坑中。 当泼油火起时,刺鼻的味道让两个内监都呕得站不直身子,可李谊站在原地看着冲起的火,一动没动。 四十七个人。 李谊现在也想不起,当时是怎样的心力,撑着他把人数清。 就在这火越烧越旺的时候,宫城门就没关过,源源不断推出的木板车大排长龙。 回宫的时候,李谊走在前,两个内监远远跟着,小声嘀咕道: 都说七皇子仁心,可今日眼见这么多人焚化,人家愣是面不改色小小年纪便能如此铁石心肠,也真不愧是淌的是崔家血 就在内监话音刚落时,便见远远走在前面的李谊双腿一软,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而后整个人扑栽在地上。 七皇子!两个内监快步跑向他,却在看到轻步龙头辇时停了下来。 玉辇缓缓停在李谊面前,辇上人居高临下看着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李谊,一言不发。 李谊察觉到了面前人,咬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立起身子叩头行礼。 儿臣李谊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回话。 是 那一刻,千万道目光落在李 谊身上,看着他狼狈地爬了又摔、摔了又爬,直直五次,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被抱上龙椅的那一刻,你想到过今天吗? 陛下明明一个字没说,开口时李谊的嗓子已经哑了。千思百感都在脑中快要满得炸裂,可到他嘴边,却没有一个字。 儿臣万死 万死,这是他唯一能吐得出的两个字。 可万死,怎么能够,又有什么用? 皇上看着李谊沉默片刻,直到起驾离去,再没说一个字。 玉辇走了,李谊倒了,宫门外一坑火灭,一坑火又起。 这次直到李谊被抬回去,也再没能爬起来。 可那日的火,烧了十二年,直到今日仍日日出现在李谊眼前。 李谊越缩越紧,想从那烈火中抢回一点自己的温度。 可冰冷的身体,又能给心灵什么慰藉呢。 还要再往下沉吗 李谊心中问自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 句女声。 真实,清晰,有力。 醒醒,到了。 第10章 荣光之门 李谊扶着车厢缓缓步下车凳时,须弥就站在一侧。 宿疾、重伤、舟车劳顿,此刻他虚浮却亦稳稳落在每一阶的脚步,远比须弥料想他的状态要好太多。 如果不是须弥余光瞥见,他扶车厢的手已用力到涨红。 此刻的李谊,和他头上的发簪实无二致。 簪不胜发,而他,亦不胜衣。 李谊的双目被灯火灼得刺痛,这才恍觉已是入夜。抬头再望,墩台高大,阙楼雄浑,正是启祥宫的主城门丹凤门。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所生所长的皇城是什么感受。 李谊没有细想,他只觉得目眩神迷到恍如行于云上时,唯有心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痛觉,才是他仍在人间的唯一证明。 宫门外,金吾卫列队职守森严,没有一张是李谊识得的熟面孔。 李谊还未靠近宫门,两侧侍卫已持枪护门,高声道:皇城落锁,非紧急军要,任何人严禁靠近。 丹凤门,十步外,李谊止步于此。 郎君!那边,鹊印终于是被解了控制,飞奔至李谊身侧时,头上的急汗一层又一层。 第9章 您 他想问李谊病怎么样了,伤怎么样了,可是只看了李谊一眼,他就一个字也问不出了。 那已如秋风扫叶般枯败的人,居然还有愈加残破的余地。 这一路,鹊印在忧愤交加下,攒了一肚子的怒火,也不管什么实力悬殊,只想着找时机和须弥鱼死网破,让她偿先生这一路吃的苦、受的罪,哪怕只是分毫。 而此时此刻,须弥就一人在李谊身后几步,可鹊印却全然顾不上报仇发火了。 他只想搀扶一下先生。 他只是站着,都定是累极了吧。 郎君鹊印想搀住李谊的胳膊。 别担心我还好。李谊说话时,嘴唇干燥得像是龟裂的土地。他轻轻拍拍鹊印的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 郎君,现下宫门已落锁,您今晚是进不去了。不若先去休息一晚,明早再入宫。 李谊摇了摇头,父皇命我一经入城,即刻宫门待召,不可稍迟。 可若陛下一夜不召,您要在这里站一整夜吗!? 李谊未答,转头向须弥,道:朝乘将军,谊于盛安城中并无居所,可否请您寻一落脚之处,容我小友休憩一晚。 须弥没想到李谊会放心把人交给自己,稍顿一下后,扬手道:带走。 很快,鹊印不情愿离开的声音,就消失在丹凤门大街的尽头。 多谢将军。李谊回身颔首致礼,顿一下道:将军已将谊送至宫门,仁至义尽。深夜天寒露重,您也先请回吧。 我奉命送七皇子入宫。您不入宫门,末将不会稍离。 须弥负手而立,声音比拂面的初春夜风还料峭几分。连日的舟车劳顿,在她身上连一个褶皱的衣角都没能留下。 李谊没有再争执,微微点头后转回身子,双手垂于身前,长望朱漆门缝中被锁住的那一线宫城,终是合目静立。 在他侧后几步的位置,黑曜眼帘之下,须弥亦是闭目养神。 直到宫墙之内,打更声起,须弥缓缓睁眼,终是以清醒而审视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便是他已近在眼前,须弥还是无法看清楚、想明白,一个人格怎能完完满满塞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就如此刻,李谊被刻意拒之门外、为宫城中人视若敝履之时,敦州城外的党河山上,七殿连庙香火不断,殿幡领上风卷彩幡,声如诵经不息。 声声句句,都是祈他平安。 十二年前,博河之变后,宣平帝将丧母后昏迷不醒的李谊直接扔进宗罪寺,待他一睁眼便连审一月有余。 宣平帝拿到的,是一份清白到让他咬牙切齿的口供。 清白,这就是宣平帝恨李谊的开端。 只因崔敬州,就曾是这全世界最清白的人。 五姓七望之首的博河崔氏,满门勋贵、世代公侯,历代荣盛,莫与之比。 做为崔氏的嫡系独子,崔敬州亦是荣光之门中的荣光之极。 他文可经世济民,武可安邦定国。 挥毫洒墨于慈恩寺壁之日,多少书生愧撤诗牌;万军之中取主将首级之时,多少名将不敢为战。 乱世与盛世的交界之处,名辈叠出、群星璀璨。可他一袭白袍于笔墨间、在战场上纵情恣意之时,谁又能遮他光彩分毫。 可偏偏,崔敬州不矜不盈、谦光自抑,既认高祖皇帝李慷为主,便是出生入死相随左右、屡次以命相酬。 陇朝甫立,李氏入主中原,崔氏拜相。 这个曾十二朝为相的豪门望族,再将门阀之鼎盛推入全新的巅峰。 也将名不显时的高祖幼子李晋,推上了皇座。 那时的李晋看崔敬州,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算无遗策的军师,是情同手足的兄弟,是挚爱之人的胞兄。 李晋信他、敬他,给了他两大柱国之一、封邑万户的国公、数十万人的军队,尤觉亏欠。 甚至直到崔敬州起兵叛乱的前一天,他还斩了告密之人,罪名是栽赃陷害国之脊梁。 然后就是崔敬州一呼百应,各路边军四面围攻盛安。 北方乱了,南方乱了,盛安城破,李晋醒了。 这场叛乱,足足两年才彻底平叛。 代价是十万将士死于自己守护着的土地,死于曾经战友的兵戈。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11章 盛世覆灭 李晋喜欢站在含元殿的阙楼上俯视盛安。 在这座建于三层高台的宏伟建筑上,他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城中,是巧夺天工的雕廊画栋,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是车水马龙的宽敞街道,是热闹非常的坊间集会。 而在都城之外严密的帝国路网上,不论日夜,使节奔走、僧侣流动,商贸往来横通东西,文化交流纵贯南北。 元日的朝会上,各国的使节不远千里前来朝觐,皆以能登上麟德殿、面见陇帝为荣耀,琳琅的贡品车队如水流般,由四面八方汇如皇城。 而在朝堂之上,五姓七望的古老贵族不断认识到陇朝的盛世气象,从分散的孤立状态,渐渐向统治者的身边靠拢。 日渐完善的科举制度如同血管,将优秀的仕人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帝国的心脏,再将个人的能量汇聚后,泵向王土的角角落落。 宣平帝安坐帝位,在他身后是崔氏、赵氏两大开国柱石,分别执掌昆岗军和丽水军。 陇朝李氏夺下北朝杨氏的天下不过区区几十年,边军各部的领将还未及更换,其中心念旧主者不在少数。 唯独崔家昆岗军和赵家丽水军,乃是崔敬州和赵岘在追随高祖李慷打天下时,一兵一卒积聚而来的亲兵,是李晋最信任和依仗的军事力量。 李晋极目远眺,北据高岗、南望爽垲,终南如指掌,坊市俯而可窥。 怎一个天下太平、皇恩浩荡。 逃亡两年后,李晋终于又登上了含元殿。这次再望旧景,他不觉感慨,只觉后怕。 就是在他励精图治、呕心沥血的国土之上,他得到的不是人人感念皇恩、忠于皇室、爱戴君父,而是逆贼一朝揭竿而起,天下云集响应。 东西南北共四十七州的守军张崔旗、开城门,敲锣打鼓地迎昆岗军入主。之外不战而走、毫不抵抗的城池简直不胜枚举。 在盛安城破的前半月,宣平帝担忧百官及亲眷受叛军所害,自顾不暇之时,仍是不顾劝阻,顶着风声泄漏的危险,通知百官随其南逃蜀地。 然而百官报答他的,是大半数甘愿留于城中待崔家入主,而后迫不及待入伪朝为官,为推倒陇朝这座断壁残垣不遗余力。 崔敬州扬马入盛安的当日,开太仓粮库、发二百万石粮食,赈济城内六十万户。 那一天,城内欢呼声从正午绵延至日落,一刻不歇,大街小巷能听到的,全都是以崔敬州为主角的赞歌。 好像没有任何人想起来,他们赶跑的那位皇帝,也曾为这个国家的生民呕心沥血过。 就像没人知道李晋看到这些、听到这些时,是怎样的感受。又是怎样承受着来自所有人的背叛。 他们只知道,一年半后,伪帝崔敬州暴毙,宣平帝卷土重来,用蛰伏半年积蓄起的力量,对准群龙无首的伪朝一击致命。 陇朝复辟,迎来的是一位不再对任何人报以任何信任的、冷酷的皇帝。 为期四年的大清洗开始了,那是一场远比两年战乱更恐怖千万倍的灾难。 凡是入伪朝做官者,夷九族。 凡投敌者,夷九族。 凡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夷六族;凡知情不报者,夷六族;凡被俘变节、而非自尽以明志者,夷六族 那几日,纵深二百八十九丈的丹凤门广场上,遍地都是刑场。 文官、武将,高官、小吏,杖杀、绞杀、毒杀、鞭杀、凌迟、车裂 短短三个月后,官吏连带亲眷、族人,共伏法八万余人。 诺大的陇朝官场、各级官吏上万人,经此一劫后,所剩不足千人。 那段时日,活着的人,远比已经伏法的人更痛苦。今朝上朝去,不知今夜是否就是举家亡魂、共下九泉。 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了得。 待朝堂清洗完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看着暂平的风向,小心翼翼的喘了口气。 然后就是第二轮清洗、第三轮清洗直到从庙堂到江湖,凡有定点牵连者,哪怕只是给昆岗军牵过马的马夫、做过饭的伙夫、指过路的农夫,都无一幸免于难。 甚至到了最后,杀红眼了的宣平帝已经丧心病狂到,当年凡是领过崔敬州赈济粮的百姓,都要问斩。 这一杀,杀的是人命,是人心,更是一个王朝的气数。 自此,经过连年的战乱和震怒皇权的洗劫,陇朝、盛安,再不复当年的繁华胜景。 第10章 不论城市乡村,人人诚惶诚恐、纷纷惊扰奔走,引得流民四起、举国萧条。 这一动乱,便是十二年至今,仍未恢复元气。 然而,最令人费解的,是当年宣平帝理直气壮杀了数以万计无辜的人,戕害的至亲也十指难数。 可是李谊,崔敬州的亲外甥,他谋朝篡位的目的,却始终没有受到明面上的波及。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有瑕之玉 是李晋舍不得杀自己的亲儿子吗? 不,做为李晋心中此案最大的祸首,李晋最想杀的就是李谊。可是他杀不得。 这也正是李晋最恨崔敬州和李谊的地方。 崔敬州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以圣人之名,做天下最不忠不义不信的背德之事,不是为崔家谋天下,而是要推李谊登大宝。 而他筹划谋反整整六年时间,把自己的妻儿及数百崔氏族人全都拉下水,却没有留丁点黑点在李谊身上。 他珍惜李谊的清白,远甚于珍惜自己的性命和崔家的前景。 所以举宗罪寺和刑部联手之力,多方搜证同时连审年仅十岁的李谊,整整一月有余,最后宣平帝还亲自下场御审三日,没能得到丁点能证明李谊和叛乱有关的事实。 御审最后一日,宣平帝看着跪在堂下的李谊,纵贯整张脸庞的伤疤因为没得到任何诊治和处理,已经腐烂发溃,血脓齐流。 可李谊的面容非但没有因此变得污糟不堪,反而如有瑕之玉般,脆弱而清白。 没日没夜的审讯,已经熬尽了李谊所有的气力。但他跪的身姿一寸不垮,声音句句清晰。 对于博河之乱的任何情节,他一字不知;可对审判人想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他一字不辩,也不求饶。 这么说来,你舅父为了给你夺天下而谋反,你竟是一丁点都没参与了? 宣平帝双手撑案,死死盯着李谊时,眼中的血丝已经充涨,让他的眼球看起来像是一颗刚刚掏出来的心脏。 臣有罪。 罪在何处? 罪该万死。 好一个清白端正碧琳侯,多脆弱,多坚强,多清白啊宣平帝收了双手,缓缓坐直身子,一声声冷笑发颤。 只听哐的几声巨响,宣平帝一把扫清桌上的所有物件,又怒极一脚踢翻桌子,几步冲到李谊面前时,已唰得拔剑而出,直指李谊心口。 那一刻,他看自己的儿子只觉得恨到极点,恨他城府如此之深、心机如此之重,让自己刨根究底连个杀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李谊!你别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惺惺作态!你既然要捡命苟活于世,就给朕牢牢记住,有十万鬼魂在地府窥伺你的一举一动,等着你偿命。 这是李晋气极之时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可出口之时尤觉不足。 李谊艰难抬头,他干裂的嘴唇嚅了嚅。 那一刻,他分明想说些什么的。 可也就是那一刻,他看到父亲眼里真实起了的杀心,就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当真是昏迷了许久。 久得他到想不起,那些可以唤父皇阿耶、自称孩儿的时日了。 臣,万死难辞,但求父皇赐死。 你!! 李晋看着李谊,气得眼前一黑。 当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他模模糊糊看见在地上跪着的,被折磨的狼狈至极、脊梁犹如一杆破地而出的青竹,不是李谊,分明是崔敬州。 外甥肖舅,古来此说,实言非虚。 太像了,李谊同崔敬州真的太像了。 有北方游牧民族血统的李氏家族,大多生得阔面深目高鼻,宽肩厚腰,魁梧高大,性格豪爽粗旷、不拘小节。 而李谊,民间流传他的画像千千万,那些画师大多没有见过他本人。但他们手中李谊的形象,无一不是衣文锦绣、谦谦君子。 再题一句:生得观音面,心期细酒歌。 他卑以自牧,含章可贞,端庄自正,身上有其他李氏子弟都没有的谦恭和内秀,放眼整个陇朝,都如璞玉般熠熠生辉。 宣平帝看着李谊,就看到陇朝融入中原文明,走向盛世的未来。 当年,宣平帝携群臣游赏太液池。 闲聊中,宣平帝看着崔敬州初生的华发,感慨十几年前初见崔敬州时的惊为天人。 便有随行人半是真心、半是附和道:只恨生不逢时,无缘得见当年鲜衣怒马的崔公。 一旁的司徒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朝宰执之一,亦是当代名儒的荀煊道:见贤何须逢时?见到如今的七皇子,便是见到了二十年前的崔公。 宣平帝一听这话,得意之余也来了兴致,左右不见李谊,便问:同来游园,缘何他兄弟几人都在,独独不见清侯? 过了半晌,寻到人的宫人引众人在一处叠山的背处远远见到李谊。 他浅坐石上,膝上搁书,于无人之处亦是正襟危坐。 他垂眸阅读之时,便是投在地上的影都是专注而静好。 在他身侧,紫薇花再没有一年开得如当年那般的好,容华婉婉,明若朝霞。 那晓日瞳昽般的粉红色,映着李谊的一袭青衣,以明艳衬玉色,竟是交相辉映,紫薇之愈燃,玉人之愈加清,压得满园盛景再无春意。 看到这一景,远观的众人方知何为宣平帝初见崔敬州时的惊为天人。 过 了好半天,人群中才有人兀自轻声吟道: 紫薇花对芙蓉郎,明光玉色滟石塘。莫惜崔公敛春意,但见碧琳整衣裳。 莫惜崔公敛春意,但见碧琳整衣裳宣平帝仰头笑着叹了一句,无力地把剑仍在李谊身上。 血缘,真的是太神奇,又太强大的力量。或者换言之,所谓血缘,不过是究极形态的宿命。 所以崔敬州篡国一年半后暴亡,却永远做为烙印活在了李谊身上。 不论崔敬州的选择是不是李谊的选择,但同样的忠、善、义、信,李晋信过崔敬州,换来个洗骨换髓之痛。 他怎么敢再信李谊。 从上一个圣人撕下皮囊的那一刻,李谊的良善,成了伪善;李谊的端正守节,成了皮里阳秋;李谊的卑以自牧,成了王莽谦恭未篡时。 宣平帝杀不了李谊,可也再不想见到李谊。 第二日,李谊离开了盛安。 宫中人都说,七皇子丧母重病,被送往南方温润之地疗身伤、愈心伤。 可须弥知道,那一年,李谊就被送去了陇朝极西的阗州。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七王连庙 此行,与其说是离宫养伤,不如说是流放。 阗州位于西北的千里荒漠之中,夏季酷暑、冬日苦寒,常年干旱少雨、虫瘴横行。 兼之地处偏远、交通闭塞,此地经济凋敝、民不聊生。 从国都至此,便是身强体壮的健康人,都要因水土不服病脱半条命,更遑论身心皆受重创,离开盛安时就只剩下半条命的李谊。 李谊孤身入阗州,既不能表明身份,身旁也没有一个侍从,居于一口石窟之中,多少个风沙漫天的漫漫长夜,唯有一盏青灯作伴。 人非草木,春盛秋枯,皆有因果。人一生的前途命运,便是所谓先知也抓不到命运的轨迹。 然而,一个此生无缘大位的皇子,又没有母家相护,更是曾那般光耀于世、木秀于林、惹人嫉恨的天之骄子。 李谊的一生,走到十岁那年,便已然走到了绝路 从云间坠落尘泥,然后在明知的宿命中,承受着无止尽的折辱和苦难,了无一丝生机。 须弥自问,便是已自己的心性,都未知是否能在那暗无天日的生活中,挨住哀思如潮。 可那个风大点都能吹倒的病芙蓉,在阗州一待,就是整整十个年头。 十年中,李谊高置了圣贤书,转而读起了农书、畜牧书和药典,遍寻当地善农善牧的老者、能手,扎根土地实地考察整整五年,制定了一套事无巨细的农事方案。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相信这个从外地流配来、还毁了面容的罪臣之子,无一人响应。 李谊就挨家挨户去解释说明、去言明利弊,走坏了十几双鞋,才游说来十几个与自己共同实施的人。 李谊也不馁,就带着这些人从头开始平整土地、填挖沟渠、运送泥土、铺砌渠坝。 他事事亲力亲为,就在荒地上扎了草房,吃住都在地边。 半年后,他终于收拾出一片平地,而后已枯草为绳,穿扎土地,在地里辟出一块块的草方格。 当时,乡亲们走来路过看见了,都要笑这个不懂装懂的外乡年轻人,竟妄想在荒漠中开垦种植。 第11章 然后就是当年的沙暴来袭,万里黄沙遮天蔽日,而李谊开垦的那片草格地,却是片土未扬,实现了固土保地。 沙尘过后,李谊尝试着种植一些喜旱的灌木,死了一茬一茬后,终于找到合适的种植方法,让荒芜千百年的沙漠,见到了第一抹绿意。 有了成熟的方法和肉眼可见的利益,当地百姓纷纷加入。 两年之后,那些被荒瘠的土地逼得世世代代穷困潦倒的人们,开始从土地中收获肥美的牛羊、甘甜的乳汁和洁白如雪的羊毛。 牛羊吃了草会越长越壮,人有了产业,就会越过越好。 当第一批牲畜出栏时,阗州的第一所民学也落成了。 和阗州府衙单为当地达官贵人子弟开办的官学不同,这一所民学专为牧民的孩儿们开设。 因牧民们逐水草而居,并无定所,李谊就赶着农车四处奔走,不停歇地到各处讲学及指导农牧。 一年三六十五天,李谊有二百天在讲学和牛羊圈,剩下一百六十五天都在路上。 即使在路上的时间,他也一刻不愿浪费,在农车上编著药书,执笔画下一幅幅图画,教百姓们识别药草。 之后,他又了解到当地百姓崇尚佛教,但因地处偏远,并无寺庙和僧人,连拜佛之所都没有。 于是,他又召集工匠,在石头山上开凿石窟、雕塑佛像。 而李谊自己,亲自采矿石制作颜料,于百姓们都安睡后的每一个深夜,持灯绘壁。 在一面面土黄的墙壁上,他留下一幅幅五彩斑斓的经变画,极大丰富了当地人的精神世界。 十年时间,足够李谊从一还带着稚音的小小少年,蜕变为一身姿颀长的青年才俊。 而十年时间不求任何回报的付出,也足够曾经对他百般不信的当地群众,将这位为他们殚精竭虑年轻人,视作佛祖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一次李谊连夜奔赴几十里,为一传染病盛行的部落诊脉送药,治好了当地人,自己却不幸感染,一连十五日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那些时日,成百上千的百姓围在李谊的石窟前,有的提着药材、有的捧着连夜缝制的羊毛毯、有的捧着装满羊奶的瓦罐、有的提着刚刚下的鸡蛋,成宿成宿守着不愿离开。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最敬爱的小李先生奉献给他们的。 于此同时,七个边远的部落听闻此噩耗,已经来不及赶去探视,竟是不约而同举全部落之力,以最快的速度在七座山头立起七座庙宇。 香火日夜不断,祈祷小李先生身体康健。 待庙宇落成后,他们才彼此发现。于是以连起长长的绳索,挂起七色的经幡。 阗州的澄天一碧如洗,团云映空更显万里浩瀚。 那为七色经幡勾勒山形的石头山立于天地间,肃穆而斑斓。 那一劫,李谊扛过去了,却也接到了要他离开阗州的召书。 李谊在阗州的美名,终于还是传到了宣平帝耳朵里。宣平帝闻之如坐针毡,连夜下诏将他调离阗州。 李谊离开阗州时,纵使他苦苦请求,众人仍是坚持要送他一程。 那一日,方圆百里的所有部落、所有百姓全部赶来,送行的队伍绵延几十里不绝,泣泪之声动绝山野。 直到李谊离开许久后,众人才得知这位事事亲力亲为、品行端正毫无架子的年强人,居然是当朝皇子,圣人的儿子。 也是人们前往他的居所怀念时,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十年来,这位天潢贵胄,一直住在长宽将将一人长的石窟中,睡在铺着单薄草席的石床上。 小小的石窟中,甚至无桌无椅无柜,所有物件,仅半截蜡烛而已。 这些事情,须弥听说过、派人调查过,也在街上的画像集中见过。 甚至在她护送李谊进城时,还于马上听见路旁画摊旁,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递上铜钱,奶声奶气道:我要一副《七皇子执灯画壁图》。 那幅画,须弥也看过。 瘦长的少年踩在长凳上,一手举着灯台,一手执笔于墙上描摹。 幽暗狭小的石窟中,唯有一团盈盈微光。照着他专注的玉面,和他手下五彩斑斓的佛国世界。 她看的时候,心中没有丝毫感触,只觉崔家人在收拢民心一事上,真是惊人地有天赋。 可此时此刻,那画中人就在须弥身边静默而立,她却觉得他远比画中所绘,更不真实。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春雪满头 对盛誉不受,对怨诽不辩。 他澹然的承受,让宁静都化作一种因勘不破而分外恐怖的力量。 就在须弥思忖之时,长风自千家万 户门前来,摇动满城月影,汇于丹凤门大街,从窄长的宫道涌来,如浪般拍在瀚海礁石般的零零人影上。 和着笼身的月色,好似拍起乳白色的水沫。 浪归石岸,风止朱门。 回卷时,宫门杏花,一霎纷纷,春雪满头。 此时须弥才忆起,这看似寻常的杏树,乃二十年前,元后崔昭兰手植于此。 盛安启祥宫紧闭的宫门,阗州七王庙不息的香火。 佛面蛇心的罪人余孽,一秉至公的仁心文君。 世人评判李谊,审视李谊,坚决又武断地用完全的善,或完全的恶来定义他、揣测他。 可无论这些宏大而极端的话语让他的形象如何失真,这个十载未回游子归的夜晚,宫门深锁,无人问津。 真正迎接他的,就只有母亲的杏花树。 杏花落满头那一刻,李谊身形一颤,可缓缓仰头睁眼时,落在他瞳心的花影,好似浮在水面的飘萍。 圈圈涟漪,似是毫无感集。 若非圈圈层层,红雾起。 正如这干净而果决的风剥落所有修饰他的词,只留下迎风展展的嶙峋骨形。 这红雾也将他看似已然习以为常的麻木承受,拆穿为艰难却必要的忍受。 正如杏花无声落地,满地唏嘘。 很快,他决然闭目,复垂首。 这一次,直到天亮,他再没睁眼。 黑鬓下,须弥许久才缓缓转回目光。 说来奇怪,关于李谊,她心中忆起许多,也想了许多,却没留下任何情绪化的判定。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双眼睛。 五年前她手刃那匹狼王的眼睛。 若不是知道它趁她不留意的一瞬间猛扑而上、亮出獠牙直逼她喉管时的凶恶,她简直要相信它被捆缚住时,眼中那水光潺潺的温顺。 断了七根肋骨、肩上掉了一块肉,皮肉伤数不胜数。 但须弥至今思之,仍然觉得那一课上的很值。 在不能一击致命前,狼群中最温驯的那一匹,才是蛰伏中最凶狠的兽。 天蒙蒙擦亮时,宫门终于在吱扭声中张开别扭的怀抱。 一个眼下泛青、却毫无睡意的内官从门中步出,先对着李谊行跪拜礼,又起身向须弥行揖礼,道:奴才顺叩七皇子崇祺,恭请台首尊福安。 李谊上前虚扶一把,请起。 那内官满脸愧色,道:原很不该让您在宫门外等的,只是宫规森严,宫门落锁后无召无鱼符者,无论何人皆不得入内。 陛下歇下后也无人敢扰,这才劳您等在宫门外。 七皇子,您等久了吧? 不久。面具下,也许李谊的脸已毫无血色。可面具上,他声音沉静温和,一点听不出带伤站了连夜后的疲惫与虚弱。 那请您快快入宫吧,陛下为了见您特意起了个大早,已经等着您啦! 李谊点头,却又道一句稍等,然后抬手至脑后,拆簪而整发重束。 一天一夜的颠簸后,他纤细的玉簪正如他嶙峋的骨骼,不胜青丝与衣袂。 此刻他重整头发、端正衣物,到底多了些许不堪细究的体面。 比起用狼狈去宣示苦难,以博得愧意。李谊选择掩盖住一切,去粉饰心照不宣的嫌恶。 走吧。李谊垂手拾步,才走出两步忽而想起什么,连忙转身开口时,也只来得及说出半句话: 李谊深谢朝乘 将军一路相送 在他身后,须弥早已翻身上马,人影随着细碎的马蹄声愈轻愈远,直到一转眼就消失在丹凤门大街的尽头,头也没回。 内官此时才发觉李谊停了,也转身目送须弥的背影,抄手感慨道:剑甲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宫道走马。 如此圣恩,除台首尊外,再无第二了。 李谊顿了一下,方才缓缓回首。 他远远看见须弥脑后盘起的发髻,也有松动散落的碎发。在一丝不苟的精致外,平添几分慵然。 也是那一刻,李谊才恍然意识到那传闻中,纵使有三头六臂都不及其无所不能的须弥,也是一个彻夜站立后会染上惫色的凡人。 第12章 何来殊荣,是将军配得上。 须弥一路疾驰向东转过丹凤门大街,正要穿过兴道坊,却骤然勒马。 坊墙边,一人懒洋洋得扯动马缰,晃晃悠悠地靠了过来,仍是于马上行了叉手礼。 首尊。 正是隋云期。 少来假惺惺这套。须弥侧眸撇了他一眼。 隋云期闻言,满脸疲惫地揉着眼睛,笑着连道几声抱歉,忘了忘了,您是说无旁人时可免虚礼。说着又问:李谊进宫去了? 嗯。须弥点头,瞥见隋云期因被血迹浸透,整整一夜仍未干的袖口,一夜没回?不是让你先回去? 回哪呀隋云期轻声接了句,旋即笑着抻了抻懒腰,浑身筋骨仍软绵绵、懒洋洋的,这不是知道您今天还个地方要去,想着陪您走一道。 须弥不语,隋云期则仰头看了看将将从云中破出的半道日头,与尤未完全隐去的朦朦月影争辉,道:日升月恒,好兆头啊。正是放榜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春闱放榜 隆和十五年,春闱放榜。 黄榜一张出,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翘首以盼。 人群中的少许人,或神采奕奕,或眉欢眼笑,或忙着寻认识人告诉,那便是榜上有名的。 这可是他们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自然舍不得随意就走了,非要在这气氛中,多浸染浸染不可。 还有更多的人,眉眼都耷拉了,却还是一遍遍扫那大榜,非要掘地三尺把自己的名字挖出来不可。 就在这闹嚷中,没人注意远处停下一辆马车。 车上下来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公子,身姿高大、气宇不凡、面阔眼深,身着一身淡缃色的锦袍,腰间只挂着一块玉佩。 下了车,公子先向马车门帘中端正行了一礼,道了句儿子去了,才转身向大榜去。 给我家公子让让了! 公子走到人群边,几个小厮就高声嚷着忙着给公子开道,其实这很不必要。 灰压压的人群中,多了一个亮色锦衣的公子,谁人不知道,这定是哪家的少爷来了,脚下早就向侧面让出一步,留了一条小路给公子过。 公子目不斜视地越过人群走到榜前,停了步子才抬头看榜,一打眼,就瞧那最高处。 和身旁人眼神恍如在榜上一行行、一列列地犁地不同,公子的眼神从榜首往下一落,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小厮个个激动不已,连声呼道:公子!您中了!您中了!探花!您是探花! 此声一出,谁人不是立刻寻声瞧来,嘴里嚷嚷着谁啊!哪呢!,想看看新晋的探花郎是何模样。 若是一般人中了探花,那恨不得把那块黄纸抠下来贴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 可这新探花郎只是收了目光,低声道了句别喊了,转身就走。 脸上甚至没有多一分的喜色。 这下,小厮还没张嘴,人群已经裂出一道口子,容公子宽宽裕裕地过去。 公子从几家欢喜几家忧中穿过,顶着所有人羡煞的目光,面上是与周围喜怒哀乐格格不入的平静。 人群中,便有人不解地小声道:怎么这中了探花的,比落榜的看起来还平静? 旁边便有人道:你懂什么啊!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鄂国公府的赵小公爷!国公府唯一的嫡子! 人家生来就是封邑万户的国公,一个探花郎于他而言,不过才名而已,难道还要激动得浑身痉挛、口吐白沫不成? 一群人羡慕地直啧吧嘴,又有人酸啾啾问了:可是,就算不论家世,这赵小公爷也是仪表堂堂、卓尔不群。 为何那么多来榜前捉婿的富绅,宁可捉寒门子弟,也没看上小公爷的? 确实,方才已有两位年轻才俊被众豪绅围着要带去家里,还差点发生斗殴。 可此时众豪绅都稳坐车中掀开帘子往这边看,却没一个人动。 这话一出,便有人嗤笑道: 这位兄台,鄂国公府赵家,那是 什么人家啊!是要地位有地位,要体面又体面。 在外,当初国公爷跟着先帝打天下,居功甚伟,就两个世袭罔替的国公,人家就拿了一个,被封为两大护国柱石之一。 先帝去后,赵家又尽心竭力辅佐当今圣人,深得圣人重用。 在内,赵夫人被封了鄂国夫人,国公府里的两位嫡千金,也都是几年前早早就封了乡君。 如此圣恩,放眼当今天下,那可是鄂国公府独一份,怎一个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了得。 偏偏人家赵家功成不居,深藏功与名,处处低调守节、不露圭角,足见其家风之高尚。 生在如此家族,赵小公爷却不是蒙祖荫的纨绔,数十年如一日苦读,今日才一举高中了探花。 这家世、样貌、才学、德行,人家样样都有,兄台你问为何没人看得上小公爷,不就是等于问你为何没黄榜题名嘛?是因为你不喜欢吗? 这话一出,那酸人闭了嘴,众人的眼光把小公爷粘得更近了,想看看这人到底怎么投得胎,才能生这么好的命。 赵小公爷显然不知道,也不在乎众人的想法,大步流星地离开。 在路过人群外围时,原本高坐车中的众豪绅都纷纷下车,向公子客客气气行礼问好。 实则在心里,众豪绅恨不得把自己女儿直接塞进小公爷的怀里。 小公爷颔首回礼,客气中又透着不加掩饰的敷衍。 一路走到车边,小公爷停了步子先向车内行礼,恭敬道: 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儿中了。 没有得意,没有喜不自胜,就只是平静地叙事。 话音一落,车帘子就被忽地掀开了,一个妙龄女子的小脸露出,双手握拳福了福,娇滴滴道: 芙宁恭喜兄长黄榜题名! 车里传来妇人嗔怪道:芙宁,又胡闹,这么些人的场合,岂有闺秀抛头露面的道理,这还不快回来?说罢,又扬声道: 来,晏朝,快上来。 少女闻言,嘻嘻一笑,坐了回去,小公爷也提袍上车。 一掀车帘,只见宽敞的马车之中,上手端坐着一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和一雍容端庄的妇人,右手坐了一身着浑身绮罗、香气娇盈的妙龄少女。 这便是世人口中鼎鼎大名的鄂国公赵岘和夫人。 右手边的少女,乃国公府的嫡长女,鄂阳乡君赵缘。 而这小公爷,就是鄂国公唯一的嫡子,新榜探花郎赵缃。 赵岘看着儿子,速来只知严管的虎将,也连拍几下大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晏朝,好啊!好! 赵夫人也欢喜不已,看着儿子,简直要骄傲地上天了,嘴上却道: 我们晏朝苦读这些年,也是辛苦了,回去阿娘给你好好补补。 孩儿有什么辛苦。赵缃双手搭在双膝上,正首垂眸,眼中没有分毫高中的喜悦。 孩儿能有今天,都是小妹牺牲自己换来的,孩儿若再不奋发图强、光耀门楣,怎么对得起小妹这十二年的苦日子。 说到这里,车里的喜气洋洋僵住了,国公和夫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脸上的喜色中多了几分尴尬。 赵缘则不满地嘟起嘴来嚷道:同样都是胞妹,兄长从来都偏心赵缭,中了探花这样的好日子,也只想着赵缭 芙宁!赵缘还没说完,就被赵夫人打断了。 赵缘撇了撇嘴,抱起胳膊别过身去。 赵岘抬手,原本想拍拍儿子的肩头,最后还是落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自己的腿,道: 晏朝,人各有命,宝宜为国公府牺牲的,我们都记在心里。 如今,宝宜还有大半年就满十七岁,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补偿她就是了。 赵缃点了点头,道:父亲大人说的是。 赵夫人看儿子仍旧绷紧的面孔,分明是没有一点疏解,便柔声道: 不说远了,如今你高中探花,那过几日就要摆你的进士宴,宝宜肯定是能回来几日的。 到时候你小妹要是知道,她兄长为她日夜愧疚了十二年,就是中了探花都郁郁寡欢,定会伤心的。 这下,赵缃的神色总算轻松了几分,点了点头道:多谢母亲大人的开导,孩儿知道了。 一旁的赵缘却更不开心了,低声嘀咕道:张口宝宜,闭口宝宜,赵缭人是不在家,全家人的心却都跟着她跑了 赵夫人拉过女儿的手,笑怪道:你啊,都是大姑娘了,还和妹妹拈酸吃醋,怎么长不大啊我们小芙宁。 第13章 说话间,马车从城中驶过,路过一酒楼门前时,二楼的一道窗被悄然推开。 窗内传来一声笑语:儿有才,女有貌,既权势滔天,又能阖家共享天伦。 天下这千般好和万般难得,怎么能让一家都占了呢? 这话是笑着说的,可说话者俯视马车远去的眼神有多居高临下,声音中的讥讽就有多甚。 撑着胳膊懒洋洋倚在窗沿上向下看的隋云期倏尔回头,看向对桌之人。 看到了,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再起风云 在对面,须弥像是丝毫没有听见隋云期说话,在马车通过的瞬间,缓缓用手背抬起一侧的眼帘,露出一只狭长的凤眼。 禽鸟自水面游过,会带走层层毂纹。 可马车从须弥的黑瞳中央一毫一厘地驶过,却没能掠起丝毫的波纹,像是自漆黑的满月上穿过。 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须弥落手,帘落。探手,合窗。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明明可以安静等,何必聒噪? 隋云期笑了一声,身子懒洋洋倾过来,掌心握杯、单指压盖,给须弥的茶杯注入茶汤。 我有不说话就死的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客官您当心别烫着,这种活让小的来就是! 隋云期话音刚落,一个店小二就快步上来,躬着身子双手从隋云期手中捧过分茶杯。 在他提壶注水的那一刻,压低声音道:禀首尊,人扣住了。 一句话的时间,刚好够他满了分茶杯,紧接着向后远了两步,福了一福后笑容满面道:那客官您先用着,小的就退下了。 怎么说,还真是毫不意外。隋云期的指腹摩挲着杯沿,言罢抬头对须弥笑道:一夜未眠,一会还要奔波卖命,多少赶着回去歇一歇吧。 不必。须弥已抬手整理发髻,人马上就到。 不至于吧这才事发两刻钟不到。 须弥拔下髻上的黑色步摇,对关乎自己安危的事情,陛下是片刻都等不得的。须弥扶了扶鬓发,将步摇重新插入。 当步摇的无声轻碰复归静止时,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衣常服的男子快步走来,直奔须弥这一桌。 首尊,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臣遵旨。须弥起身,正要走,却忽而停住,看了眼已快步出去等在门边的内侍,转头对隋云期道: 去查个人,今天给我回话。 好嘞。隋云期翘个二郎腿,查谁? 岑恕。 谁??隋云期的二郎腿惊倒了,岑先生刚到辋川时,你不是已经仔细查过,他就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 像,太像了。 须弥没有说明和谁像,但是隋云期立刻明白,和李谊?身形是有点像但是身高相当、因体弱多病清羸的男子多了去。 最重要的是,李谊毁面,世人谁人不知? 须弥没再接话,转身就走,远远留下一句:今晚之前没拿结果出来,就拔你自己的舌头。 。。。 快步通过御桥,向含元殿去的龙尾道上,须弥正正与出宫去反向而行的李谊碰了个照面。 正如几天前的初次相见,这一眼,须弥还是能一眼把这个面容丝毫不露的人,看作岑恕。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身形相似,而是周身萦绕的气度。 人的气度可以具化成一种可视的气味,将每个个体平等地区分开。 须弥鼻尖微颤。他们的味道是一样的。 须弥想着,仍做毫不相识状,目不斜视地擦肩就要走,却被李谊扬声叫住。 朝乘将军。须弥又走了几步,听身后的脚步没动,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在她背后,李谊旧衣皱纹如网,肃肃长身玉立之处,亦是危危如玉山将崩。 说来便是怪事。 《七皇子执灯绘壁图》中,李谊一身粗布立于一口荒凉石窟中,却一身衣文锦绣。 此时,他身后的御桥起伏如波,朱楼巍耸如峰,他锦衣于这穷尽世间繁华的高门广阁、瑶室琼台中,却徒留荒凉。 若不是知道他刚才是进宫去了,须弥觉得就是说眼前这个人的状态是进了禁狱也不为过。 何事?须弥负手身后,不耐溢于言表。 马牢之乱,非十年不能恢复国本。李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虽已很努力在清晰口齿,可还是气若游丝。 盛安、陇朝,都再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玉面之下,向来敛眸的李谊直视着须弥,萧索清目,唯有坦诚。 须弥扬了扬眉,向前走了一步。 是吗她毫无感情顺承一句,转而笑道:这可不像是颠覆过王朝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谊的胸腔微微起伏一下,长长行了一礼。 明知徒劳。 须弥还过一礼,转身就走。 。。。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须弥请安。 含元殿的帷幕后,壶盖如颠簸的马车行驶在煮沸的水汽上,发出一声让人心焦的清脆声。 在一套繁琐的做茶工序,和一声远远传来微不可闻的下咽声音后,才传来一声润不透的哑声。 扣谁了? 在皇帝身旁,刚添完茶在放杯子的内侍无声抬眼,看向帷幕上清晰勾勒的影。 眼观万物,可那除了身形什么都分辨不出的影,分明也正直直看着他。 叮内侍不受控地打了一个寒战,放茶壶时明显重了许多。 皇上没有转头,只是余光扫来一圈,就足够内侍惊惧交加如同五雷轰顶,咚地跪倒在地,正要颤抖求饶,就听帷幕外,清冷声起: 几个官家子弟不遵宵禁,彻夜在市中饮赌,今晨与末将迎面遇见,本欲交坊正或巡逻的金吾卫处办,可其出言不讳、不服管教,末将恐其喧嚷惊动百姓,遂将其扣押。 须弥说完,帷幕内许久没有声响。须弥也不着急,平静地跪等。 退下吧。 是,末将告退。须弥起身,一步未趋,转身即走。越走,帷幕上的影子愈长、愈直。 廊柱间,一衣着宽松、头发披散的男子步履缓缓走出,沉默地直面帷幕上的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时,才捂着心口咳嗽几声。 陛下,您润润嗓子。一年老内侍端来一杯茶。 宣平帝没接,只是疲惫地问道:怎么不见梁裕? 许益筠被杖杀于大殿后,宣平帝思量再三,将远在汉州德阳郡郡守梁裕调回盛安,担任禁军统领一职。 梁裕素有正直之名,又与宣平帝年少有谊,是为数不多宣平帝还敢相信的人。 内侍答道:梁统领在回京路上染了肠疾,这两日愈加严重,昨夜于宫门送了帖子,告假五日。 嗯。宣平帝应了一声,转入廊柱间。 。。。 嘶一声马鸣后,须弥勒马于一高门大院前。 早有一周身皆覆、仅能看出是女子的人等在门边。 须弥把马鞭随手扔给等在阶下的侍从,一步三阶、大步流星上了台阶,走进为她轰然而开的大门,看都没看门边人一眼。 须弥!那人喝道,底气十足。 须弥已经跨进门槛,此时转身,道:来都来了,总进来坐一坐吧,王妃娘娘。 那女子愣了一下,终是耿着腰板走了进来。 大门又关,金黄的门钉与金黄的牌匾交相辉映,上书:东宫左卫府。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窥伺之犬 门内,须弥没有丝毫要迎一下来者的意思,绕过影壁,负手而行、步履稳健而飞快,裙摆交叠翻飞的影,如同一朵开向不完美的莲花。 来者看着须弥的背影,又禁不住环顾一圈四周,犹疑迈出几步后,终是停了下来。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地方。 简单、安静、干净,一粒灰尘的归宿都在这毫无生气之地有迹可循。像是专为不会呼吸的人设计。 极致的秩序,极致的压抑。 比起让人望而生畏的昏暗诡异,这明亮整肃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迈入就会窒息的深渊。 来者抬头,只见须弥已经跨进正屋,甩袍转身,端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六门齐开的正屋,那把椅子,是唯一的陈设。 第14章 玄黑的石板一尘不染,分隔着上下、真假两个世界,让须弥好似坐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之上。 她翘腿坐着,双臂搭在椅把上,身子尤比梁柱更直。 根本不容来者再有任何犹豫。 须弥。来者快步走进,一扬手摘下幂篱,露出丰腴细腻的面容,和跋扈倨傲的神情。 本宫乃当朝王妃、皇亲贵胄,我父官至三品、名臣大员,我儿乃陛下长孙、贵邑郡王! 你胆敢无召当街强绑我父兄、私自关禁,如此无法无天,是打蔡王府的脸,还是欺负我朱家无人?! 这么严重?须弥一手撑着头,一手探入腰侧一拽,将入宫的鱼符向蔡王妃随手一扔,语气轻快,那还来这做什么?抓紧去御前告吧。 鱼符叮叮咚咚弹了几下,不偏不倚落在蔡王妃脚边。 须弥,你不过是贵人养的一条狗,竟对本宫无理!蔡王妃的一腔怒火碰上了软钉子,被浇得愈旺,厉声喝道。 身为皇子妻眷,胆敢私自结交禁军统领、陛下近臣,你们是打陛下的脸,还是欺我观明台耳聋眼瞎? 你莫要胡乱构陷!!我兄和梁统领有同窗之谊,恰逢梁统领调升回都,这才久别小聚,便是到父皇面前,本宫心里没鬼,也说得清楚! 嗯嗯。须弥敷衍应了两声,对着地上的鱼符努了努下巴,那去啊。 须弥!!你何其造次!蔡王妃怒极,尖声喊了出来。 朱家父子和梁裕就是普通宴饮是真,私心急着想结交一下是真,再给朱家一千个胆子,他们都不敢舞到宣平帝面前,也是真。 经历博陵之变和马牢之乱后的宣平帝,早已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和自己的安危与权利无关的事情,再大也是无关紧要。 可但凡是把手伸到自己身边,哪怕只是扇扇风,也是天大的罪过。 即使在极其不理智的愤怒之中,蔡王妃也不敢去想皇上会怎么处理私下结交禁军首领的朱家。 现在蔡王妃就只恨蔡王好色、宠妾无度,让自己素来忧心王妃之位不保,又遇上哥哥的旧交高升回都,自己这才听信亲信撺掇,让哥哥急急宴请梁裕,想着凭母家地位提升,自己在王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不成想 须弥,不过区区一瞬,蔡王妃的声音却似是苍老了十年,再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你这么做到底想得到什么? 终于想静下心好好谈谈了吗?须弥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手掌相折做狗嘴状,一张一合对着空气咬了两下。 可是王妃刚不是也说了,我就是贵人养的一条狗。一条狗能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呢? 不过就是窥伺贵人身旁一丝一毫的危险,保证贵人的绝对安全,尽我的职责、捧我的狗碗罢了。须弥说得云淡风轻。 今日仓促扣人,证言不足,未在陛下面前擅言。明日我便会入宫面圣,向陛下言明一切。 。。。 出左卫府的大门后下台阶时,蔡王妃腿一软,直直向下栽去,幸亏被人立刻扶住。 怎么样?来者是一衣着华贵的老妇,急急问道。 阿娘蔡王妃恍惚间定睛一看,我还好 我是问你阿耶和兄长!须弥说给放回来了吗?! 蔡王妃默然摇头,她明日就要入宫告诉陛下。 哎呀!蔡王妃之母的脸瞬间急变了形,忙道:找须弥施压也不顶用,为今之计就只有向王爷求救了! 再怎么说你是王爷的结发正妃,你娘家若是出事了,他麻烦不是王爷贵为亲王,陛下亲子,有他开口,那什么须弥也总要顾念些的不是? 说着,老妇的手拉着蔡王妃,面上已有希望之色。 而听闻此言后的蔡王妃,面色愈发如土。从龟裂土缝中长出的,是苦笑。 阿娘,你糊涂以李让那怯懦又薄情的性子,若他知我家有难,定是要第一时间扔给我一纸休书,将我舍弃、与我割裂,生怕我牵连他分毫。 他又怎会出手相助,为我淌这摊混水。 老妇脸上的希望也垮了,骇然惊道:那现在可怎么办呐! 蔡王妃不语,一直沉默着上了马车。 随着一声声马蹄声,蔡王妃面上的哀色苦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晦暗不明的阴沉。 马车都要行至王府前时,蔡王妃才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暗杀须弥,让她进不了宫。 老妇闻言深深倒吸一口冷气,惊惧得一把握住蔡王妃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疯了!便是我这深宅妇人,也知道须弥明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也是皇上的人。 要是杀须弥出了岔子,别说咱们朱家就彻底完了,就连大皇子也会惹火上身! 她明天进宫禀明皇上,咱们朱家还是完了!与其坐而等死,不如奋起一搏!她须弥再神,也不过是会伤会死的肉体凡胎罢了,又不是杀不死的金刚不坏之身! 说这话时,蔡王妃的目光已是炯炯,显然已是下定了决心。 这一夜于蔡王妃而言,滴漏落下的每一瞬,都远比一年更为漫长。 二更过后,仍在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侍女轻轻靠近床榻,轻声道: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何事?蔡王妃本不欲理会,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门外张总管禀告娘娘,说有客求见,此刻就候在门房。 蔡王妃一听坐起了身来,何人? 七皇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须弥遇刺 早啊七皇子。 李谊?蔡王妃面露讶色,他来做什么? 对这个上一次见面还是孩童的小叔子,即便早已在口口相传的盛名里和夫君的诅咒中,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但骤然听说他登门,蔡王妃所感,仍是唯有陌生。 七皇子说有急事,求见咱们王爷。 他找王爷我还找王爷呢,谁知道他又醉死在哪个风月场了。蔡王妃不耐地嘀咕一句,拉着被子转身就要躺下:让他走吧。 七皇子说若是王爷不在府中,便斗胆求见王妃娘娘 荒唐!蔡王妃复起而怒道:亏他还是传闻中不同流俗碧琳侯,明知兄长不在,竟深夜搅扰长嫂,这是何等市井登徒子行径!?还不快快打发他走! 侍女犹豫一霎,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捧于蔡王妃面前,道:七皇子料到王妃娘娘不会见他,故让将此信亲交于娘娘手中。 哼他倒是会想得很蔡王妃的不耐达到了顶峰,但还是道:念。 奴婢不敢。侍女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七皇子再三叮嘱,此信必得娘娘亲启。 七皇子的原话是,此信干系宫闱秘史,非娘娘而见此信者,恐有性命之忧,万望勿因奇心而招致杀身之祸。 故弄玄虚。蔡王妃一把夺过信,哗的一声就扯开了信端,挑着眼看那抖开的信。 然而,她越看,眉目却愈发凝聚,神色也如滴漏下的沉水,越发重了。 地上的侍女不知跪了多久,只觉得好似天都要亮了。 实在跪得腿似被闪电击中般麻酥酥,终于敢抬头瞧王妃一眼时,她才发现王妃早不在看信了。 她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放松了,松垮垮靠在迎枕上,垂落床榻的手上,尤抓着那封信。 晚了蔡王妃口中喃喃,晚了 春寒之夜的门房,薄薄墙体所能守住唯一的一点暖意,也尽数散在四面透风的窗缝中。 看门的王府侍卫把脚紧紧缩在护凳的棉套里,不停地搓着手哈气,仍是觉得冷得好似那寒气非是从体外侵入体内,而是自身体中向外溢出。 他一面哈着气,一面悄悄抬眼觑向对面凳子上的人。 他也不过披着一件不算厚的披风,仅漏出一丝眼下的皮肤,也比玉色的面具更青寒,却静坐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分毫不冷般。 哎 侍卫抖着腿转过头,心里叹了口气。 都说着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可不就是? 纵然没有爵位,好歹也是堂堂七皇子。来大哥家不说以礼相待,就是门都进不去,热茶都没有一杯。可怜啊可怜。 第15章 就在侍卫心里感慨万千时,一黑衣少年快步进入,附在七皇子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听过后,向来沉着稳重的七皇子,竟是骤然起身,对着侍卫一礼,道了句:请代向大哥、阿嫂通传,言谊下次再来拜访。 说完,转身就急急走了。 怪事,一晚上都是怪事 侍卫努了努嘴。 他不知道七皇子耳边听到的那句话,是:寻到她踪迹了。 正如王妃身边的侍女不会知道,那封瞬间击垮蔡王妃的信中,其实就短短几句: 私自结交,乃一姓之事。暗杀命官、御上心腹,乃国事。 须弥此举,其意非在伤朱氏、断姻亲。而在以朱氏之利,诱长嫂出手,继而引蔡王府入局。 纵我兄长有为夫有不当之处,长嫂心中有怨。然蔡王府与朱氏早相成一脉、同气连枝。若蔡王府势衰,则朱府又将何存? 弟皆肺腑之言,万望长嫂三思,不可轻向须弥出手。 李谊快马向城中去时,只觉从未发现盛安城这样大,路这样长。 就像自己从朱家兄弟被私禁,到想明白须弥的真实意图,也用了太久。 皇上知道朱家父子私见禁军统领,是否会降罪于朱氏? 会。双方的身份叠加,就是宣平帝最敏感的底线。 朱氏出事,大皇子是否会出手相助? 不会。他会立刻用一纸休书向父皇表明自己的忠心。 父兄被抓的心焦、被休出王府的恐惧,在蔡王妃见到须弥不可一世的强硬时,都被放大到了极限。 再加之久居深宅,仅凭传闻让她对须弥的真实势力没有哪怕冰山一角的了解。 蔡王妃才敢想到对须弥出手。 然而,当下最坏的结果就是休离朱氏、惩戒朱家。 可若是当真伤了须弥,那便是有胆量又有能力刺杀皇帝心腹,这就不是一个朱家都了结的问题。 整个蔡王府,乃至蔡王一脉,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马牢之乱才将平,一场又一场的大清洗让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为官者一心所求并非为国为民,而是能好端端上朝来,也能好端端回家去。 在这样的朝廷下,更惶论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 陇朝经不起再一波动荡了! 李谊越想,奔骑的速度就越快。 好在昨夜须弥出城,虽行迹隐匿到一出城就失了踪迹,好在天亮前回城时还是被李谊的人发现了行踪。 按时间和路线推算,须弥自金光门入,过群贤坊、穿西市,应当正率人通过延寿坊。 李谊自城东来,果然在快马入延寿坊时,看到晨雾蒙蒙之中,有一队人马迎面弛来。 就在领头之人将从浓雾中穿出,如匕首割裂蒙首的布、马上就要看清面容时,李谊眼睁睁看着斜上空一支利箭飞矢而来,直冲当首之人而去。 鹊印!李谊急呼。 他身后的鹊印当即抛出一柄短刃。看轨迹,可以稳稳击飞那杆箭。 然而就在这时,为首那人一扬手,都没人看见她抛了个什么,就听当啷一声,短刃坠地。 须弥!李谊心急到直呼人名,翻身下马就要向前冲去阻挡,就见马上之人不疾不徐向右让身,避开了心口。 下一瞬,那箭,正中其左肩。 浓雾向开散了几寸,正好够露出为首那人的面容。 黑曜如鬓泠泠,可不正是须弥。 正如李谊看着她,她也正直直看着李谊。 小心李谊口中还未出口的半句话,这才轻轻地落下。 须弥肩头的箭伤已经开始殷血,可她却丝毫没有痛色。 相聚几十步,还隔着眼帘,李谊却清楚看见她笑了,懒洋洋地扬臂朝这边挥了挥手。 早啊七皇子。 言罢,须弥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向后仰倒,翻落下马。 这一下,原本空寂无人的坊道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人,各各惊恐如天塌地陷,呼道: 戒备戒备!!首尊遇袭!!!首尊遇袭!!! 哎 李谊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马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像是一夜徒劳奔波的疲劳终于显了形,方才那样一路狂奔而来都没觉得什么,此时却连马缰都要握不住了。 先生还是没拦下来鹊印闷闷不乐道。 李谊叹了一声,唯有苦笑:怎么能从箭下,拦住一个决心中箭的人呢 。。。 天亮的时候,整个盛安都为一个消息所轰动。 那便是,须弥遇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单刃夷族 须弥身上最盛的传闻,是单刃夷族。 在马牢之乱平叛后,右翊中郎将被坐实参与谋反,降令夷九族。 那时正是大清洗最疯狂的时候,盛安一日内七座命官宅邸被洗。 没人顾得上留意,晚膳后的黄昏中,须弥没带一兵一卒,一个人晃晃悠悠到了中郎将宅邸外,叩门而入后,转身关了门。 悠闲得,像是饭后散步至老友家闲谈。 两个时辰后,她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可是,中郎将家门前的排水渠啊,血一滴不断地流了三日。 所以,须弥,这个名字意味着怎样的势力,意味着怎样缄默的积蕴,意味着怎样的博弈。百姓想不明白也看不透。 他们只知道能伤到那恶鬼头子的人,心比鬼更高,手比鬼更毒,背后积蓄的势力比鬼更强。 这些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所谓真相,百姓看到了,宣平帝也看到了。 那一日,没有一个人见到宣平帝,也没有人知道,蔡王暗杀须弥,他到底信了没信。 只是半个时辰后,御令被扔出了帷幕。 一刻钟后,向来势同水火的观明台卫和大内察事营罕见联手,冲入蔡王府和朱府阖府查抄,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这一抄了不得,除了几十上百箱说不清来源的金银珠宝外,还有一百架弓弩。 大陇律中明文规定,除六百三十四所军府、五大边军、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东宫六率配给弓弩和盾牌外,其余任何人私藏弩盾,视同谋逆。 马牢之乱两年后,蔡王谋逆案,再次如惊雷般震响朝堂内外。 。。。 大内察事营宗牢。 衣着破败的男子面墙而坐,颓丧不安又驼背缩颈。 用膳。不耐而阴冷的声音 话音落,牢门被扯开一道缝,只听当啷一声响,一只碗被随手扔了进来,虽然摔在烂草席上没摔碎,只又多得了个豁牙,但是里面的菜汤洒了一多半,馒头也咕噜噜滚在地上。 男子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又是扶碗又是捡馒头,可本就形若泔水的菜汤,已经大多都喂给了破草席,只剩个碗底。 而那沾满灰尘的馒头上,霉斑都已浸骨透髓,不知是何时的陈年老货。 男子看着馒头,连日的屈辱和恐惧全都涌上心头,想心一横把那脏碗和馒头都摔了,却扬起手来后,又终于还是没舍得,复垂了下去。 营吏更不屑地一嗤,用力把牢门贯住。 男子恶狠狠地一咬馒头,一面卖力大嚼大咬,一面满口喷渣地怒道: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下三滥! 本王得势时,你们想给本王舔鞋底都抢不到前头,如今本王落魄了,你们竟敢这么对本王!真是一群打断了狗都不啃的贱骨头! 营吏本来要走,听到这话,便冷笑一声,头都不转,讥诮道: 是啊,我们是卑贱如狗,我们是下三滥,但我们过了今日,还有明日。纵然日子清贫些,也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总好过蔡王殿下您,谁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呢。 我劝您啊,还有这猪食吃,就吃点吧,还挑挑拣拣当是在王府里呢? 这犯人正是因谋逆被捕受审的大皇子蔡王李让。 你!蔡王一听,气得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脸都憋红了,也没憋出反驳的话来,只把硬邦邦的馒头捏出几个指印。 营吏嗤笑一声,待转身要走时,却定在原地。 幽长狭窄的暗廊,两列摇曳烛火越远却愈近,直到尽头,汇做一缕,汇成一人。 明暗的互相舔舐中,看不清那人,只听以石廊为载,他走来的每一步,都清晰如晨钟。 直到他提袍拾阶而下,向牢狱深处走来时,才显出人影。 淡青色锦衣,身姿颀长挺拔,窄长的青带悬片玉以覆面。 一时间,营吏和李让都一动不动盯着那人辨认。 说来反常,他在穿过窄窄的甬道时,身侧带过清弱的风,都不足以拨动两侧的火烛。 第16章 然而单薄如斯,在陷入暗无天日的囹圄中时,他本该和所有人一样,要么被压得灰头土脸,要么被衬得面目可憎。 可他一步步走来,阴暗的牢狱始终无法撼动他的一身清明。 戴面具、又是如此品貌,营吏的眼虽从未见过,但耳朵已见了他太多次,连忙行礼道:属属下参见七皇子! 来者一开口,就是与因与周遭环境太格格不入,而刺耳的温和。 我有几句话,想同兄长一叙,事先已经知会察事令,现下请行个方便。 营吏一想宗狱之严密,再瞧他就这么安然进来,身后也无追兵,虽不解他为何出现在此,但还是从腰间抓了钥匙,开了牢房门,退下去了。 李谊走进牢房时,李让已经一屁股坐了回去,坐姿像是不雅一词成了精,扭过头去咬了口馒头,看都不看来者一眼,冷冷道: 老七,真够辛苦的啊,才回来没几天,就忙着来落井下石。 七皇子把提来的盒子放在地上,对着地上坐姿粗俗的男子端正行了一礼。 李谊见过兄长。十年未见,今日终 哼。李让冷笑一声截断李谊的话头,把半个馒头狠狠甩到地上,转过头来怒斥道: 这么多年没见,李谊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副虚伪的嘴脸! 你知不知道,你这惺惺作态的样子,远比那些来张牙舞爪的,更让本王看着恶心! 从来没个正经人样的混蛋王爷,在面对十年不见的弟弟时,倒拿出几分帝王家的狠戾样来。 面对十年未见的兄长,和字字诛心的中伤,李谊的回答,是什么也没说,玉面上下俱是一般,没有一点表情。 他收了行礼的手,也收了没说完的话头,沉默着走到屋角,搬着布满裂缝的木案几,摆在李让面前。然后打开提来的盒子,把里面的盘子一个个端出来,还提出一个酒壶来。 四五个菜,荤素搭配,皆是李让平素最喜欢的菜。 牢房里光线暗,却也遮不住这些佳肴的红光油亮。 李让只看一眼,闻一下,已是口中生津,腹中大响。 李谊给李让摆好盘子,满了酒杯,才双手递上筷子。 然而李让还是扭过头去,生硬道: 哪盘有毒啊?你直接告诉本王,本王吃了就是,也给你省点时间。 这话很伤人。 李谊不语,放下筷子伸手把李让面前的酒杯端过,掩袖一饮而尽。 而后又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杯口又满上清酒,复置于李让面前。 兄长,弟食素,无法为兄长试菜。兄长放心,弟此来,绝无歹意。 自证清白,请人相信,是李谊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说得最多的话。 但无论做了多少次,李谊还是无法老练,甚至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更无力。 说完,李谊又从食盒的下一层中,端出一碗仍热气腾腾的清粥,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又从盒中取了把新勺子放入碗中,才放在李让面前。 兄长先用清粥,免得骤食油腻,伤了脾胃。 李让闻言,低着头余光瞥那盒子,果见里面包着层层棉布,才让这些吃食过了这么久,仍旧留有热气。 李让嗤了一声,却是转过头来,终于瞟了李谊一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饿了,还是觉得如果真想下毒的人,才不会在乎饭菜是冷是热、吃的人会不会舒服。 亦或是因为,眼前人,从来都是让人无法怀疑的人。 李让还是端起粥碗,一仰脖就干了,随即一把捞起筷子、抄起饭碗,恶狠狠往嘴里刨了一口饭,边吃还边道: 死也不做个饿死鬼,你毒死老子算球。 他是真的饿坏了。 李谊终于展颜,温和地笑了,把菜盘往前推了推。 李让狼吞虎咽起来,很快就渐入佳境,却还不忘从饭碗中抬头,虚虚地瞟了李谊一眼,当对上他平和的目光时,又连忙收了目光,语气没那么冲了。 所以,你不为落井下石,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李谊又给李让添了杯酒,直言道:我想知道案中内情。 李让刨饭的手顿住了,抬头来时,嘴唇上还挂着几颗饭粒。 你你想管这事?李让不可置信地问,又立刻杀死了自己的希望: 没戏的李谊,我中了老三的圈套,阿耶铁了心要杀我。 就是最得盛宠的二弟,都知道救不了我,又何况是这么些年流落在外的你 李谊只道:私藏弓弩盾牌等军械是死罪,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比人命还金贵,而是因为这些死物,昭示着活人的反心。 如果大哥私藏军械,不是为了谋逆,那没有反心,死罪又从何而来? 李让更震惊了,瞳中的烛火摇曳得愈加厉害。 你你信我没想谋反? 李谊的瞳中,却是沉稳得熄灭了烛火的跃动。 你不会谋反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第20章 狱里清风 清侯 李让端着碗的手,几乎要把碗捏碎了。 自从事发以来,所有人,完全意义上的所有人,甚至是他的阿耶,他的亲兄弟。他们不需要任何凭证,就对他谋反一事坚信不疑。 他们拆家狗一样搜他的王府,走马灯一样地来见他,恨不得扑到他面前,努力从他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中,寻找能证明他有罪的蛛丝马迹。 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不会谋反的 李让鼻子一酸,激动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终于有个明白人了! 我承认,我是有点贪财,也是有点好色,但是我也知道我蠢,母家也没什么地位。 我比不上老二受阿耶宠爱,比不上老三母家显赫,也比不上你 所以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们争什么,我就想好端端做我的富贵王爷! 吃喝嫖赌的快乐日子我不过,我为什么要谋反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谋反啊! 但不论我怎么说,就是没人听,也没人信,一口咬死我就是谋反,他们能不能用脑子想一想啊!我真是李让气到失语。 我招他们惹他们了!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是皇长子。 李谊平静地说,扶着袖子把李让面前的筷子拿起,复递给他道:荤凉伤胃,大哥你边吃边同我说,到底为什么要私蓄弓弩? 为什么?李让拿过筷子,人却忽然泄了气。 凌王的事情你还没看明白吗? 狗在挨打的时候,尚且能嗷嗷叫两声。可尊荣如凌王,被押解回京时已没了舌头,须弥为他洋洋洒洒列桩桩罪名时,他连为自己求情一句都不能。 太子若真有心害我,只怕阿耶还没降旨,须弥就已经拔了我的舌头,拎着我去认罪。 我怕呀李谊,我怕我没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活不到到阿耶面前喊冤。 李让说得激动,没注意李谊在听到须弥的名字时,眼眸缓缓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扫下一片融融的阴影。 那大哥是如何想到囤蓄弓弩以自保的? 啊?李让愣愣道:我府里有不少人都给我出过主意,说弓弩威力大,最能加强王府卫戍。 弓弩盾牌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大哥是从何处获取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都是府中幕僚置办的。 数量分别多少? 呃李让越说越难堪,具体数量么我就去看过一眼,感觉不多也不少?反正置办的人说足够我们王府用了等等 李让怔住了,目瞪口呆地看向李谊:这些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不会是老三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吧! 私蓄弓弩可是重可杀头的罪,关键就在于如何获取和私蓄数目。 而李大哥却能全权交给别人,连自己屯了多少都不问个清楚,把全家老小的性命拴在别人身上。 更何况,这大哥都被坑进牢房关了半个月,就是穷举法,都早该找到身边的奸细了,李让却真的在踏踏实实吃牢饭,直到今天才终于意识到身边有奸细 但凡在这的不是李谊,但凡涵养稍逊分毫,此时都必然已是瞠目结舌,感叹于造物主的神奇。 然而李谊只是微微颔首,平静道:应当是。 第17章 完了李让眼睛一塌身子一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症结,也顾不上痛骂奸细,只无助地喃喃: 那岂不是他们说我囤了多少武器,我都百口莫辩了老三肯定是要致我于死地的 阿耶,孩儿真的没想谋逆阿耶孩儿真的没想谋逆啊! 边这么想着,李让已经完全慌了神,一张厚重的大胖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全都往外冒,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这时,李让忽然想到了什么,扔下饭碗从草席上蹭着扑过来,油腻腻的手一把抓住李谊的袖子,身子往前一倾扑住李谊,口里含含糊糊嚷着: 七弟!七弟!你可一定要想法子救救大哥啊!七弟!大哥求你了!! 李谊连忙扶住李让,看着吓破了胆的傻大哥,心中五味杂陈,轻轻拍了拍他握着自己的手,道: 大哥被构陷,李谊虽人微言轻,但也定尽我所能。 只是,私藏弓弩是重罪,大哥你又确实有此行径,脱罪已是希望渺茫,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保你性命。 而朱氏预谋暗杀朝中重臣,只怕 李让一听,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不假思索道:活着就好!我能活着就好! 皇子私藏弓弩,在当今圣上手里却还能活下来,这本是李让想都不敢想的。 此时他仰着头看李谊,仿佛看到了神明。 他这才发现,几年不见,他这个长至本该最意气风发年岁的弟弟,多的就只有清弱之态。 面具挡住了脸和疤,却挡不住眼周的疲色。 看着看着,李让就把头低下去了,几乎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低头后李让才看见,原本跛了一条腿晃晃悠悠的桌子,是李谊一直用手垫在桌腿下,掌心握着桌脚保持着桌子的平稳,他方才狼吞虎咽时,桌子才没有倒。 而李谊的掌心,已经压下一片通红。 在这住了小半个月了,李让以为,自己早已经见惯了牢中的破旧和肮脏。 但此时此刻,看着破草席和跛桌脚之间的那只手,清瘦见骨,干干净净,格格不入。 李让才觉得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都肮脏不堪透顶,让人无法忍受。 七弟当初你蒙难的时候我作为大哥,非但没有保护你、照顾你,还还跟着他们一起欺辱你、迫害你 如今我我蒙难,旁人要么忙着落井下石,要么赶着再多添一把火,要么忙着和我脱开关系。 你却在这个时候还来帮我。七弟,你当真不怪大哥? 李让低着头,明明是发问,却不敢抬头看李谊一眼。 所以他看不见,说起曾经,李谊眼神仍旧清明平和,只是多揉了一丝叹息。 那些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三四岁,父皇还未登上大宝时,大哥带着我在王府的荷花池边打水漂。 大哥说清侯,你要是能打出十个水漂来,我带铃铛的布老虎就送给你。 可惜那天我打了一下午,也没打出十个来,但大哥还是把布老虎送给了我。 那时我就觉得,有大哥真好。 不知从何时起,李谊的声音中,总带着淡淡的叹气声。 在喧闹繁华中听不出,但在寂静冷清的牢房里,却就似石台结霜般,听得清楚。 这叹气声,不叹自己,不叹旁人,只叹人情冷暖,而人人都有无可奈何。 有这事?李让已经听得抬起了头,看着李谊一脸茫然,又转而变成不可思议。 所以,你做这些就为了一只布老虎? 玉面之下,看不出李谊是不是多了一抹淡淡的笑,只能看到他眼中澄澈的温和。 大哥无需多虑,当初的事,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如今大哥蒙冤,我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我再看见那只布老虎时,不至于满心不安。 牢房布满青苔的屋顶裂缝,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一滴两滴,将落不落,难为万分。 清侯 李让低声唤,头又低了下去,这次低得全看不见脸了。 这名字叫出口时,李让才觉得陌生。 想起来上一次,他叫弟弟的表字,已不知是十几年前。 李让又端起碗,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饭,才能用含糊挡住鼻喉中的酸涩。 你总是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第21章 细雨柔乡 盛安,平康坊东坊南曲,庄九娘家。 宽展安静的堂宇,细如银针的春雨在屋檐外挂起一道迷蒙的薄帘。 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撑伞款步而入,干净的靴子踩破石地上铺着的水布。 不过几步的功夫,两侧的窗棂中,不知露出多少双含情的美目。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跑着迎了出来,连伞也不撑,双手叠在身前,满脸堆笑弓着腰行礼道: 奴家问殿下万安,殿下您来了。 对来者如火的热情,男人毫无表情,脚步也未停下,径直向内走着道:庄都知可在? 那女人小碎步挪蹬着跟在男人身后,忙道:在在在!知道殿下今日要来,饶娘子早就在您专用的屋子里候着您啦! 男人再不多言,在最里套的院子正房前停了脚步,旁边的小厮立刻上来把伞接走,门边的两人推开了屋门。 男人大步走入,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水脚印,朗声道: 饶娘,孤来都不迎,你可是越来越托大了。 说着,男人已经走到内室的屏风外。 看到屏风透出的人影后,男人脸上的笑意熄去,脚步也停了。 蜜合色的座屏纱后,一人侧坐于地榻,双手置于腿面,身如玉树。 如此身姿上挂着一件青色锦衣,不似绸缎,也不似绫罗,倒像是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多年未见,险些未认出是谁。 男人重新拾步,绕过屏风,嘴上挪揄,脸上却并没有笑意。 屏风中人闻声,拾袍下榻,对着男人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当朝太子,皇后亲子,李谌。 太子摆了摆手,径直走上地榻坐下,桌上早已备好了茶,还冒着热气。 太子用了一口,也不侧头看李谊,只用下巴点了对席。坐。 垂首立于榻下的李谊闻言,道了谢,才坐在了太子对面。 太子展臂,颔首拍了拍衣袖上的雨痕,抬眼看李谊,道: 原想着亲迎你入城,不想琐事缠身,只派了我府中的下人去。七弟可莫要怪罪孤。 臣弟怎敢劳动殿下。须弥将军乃国之栋梁,为我这散人舟车劳顿,已是惶恐不已。李谊恭敬地垂眸。 太子毫无感情笑了一声,转言道:不过孤是万没想到,再见七弟竟是在此处。 李谊闻言,也不再寒暄,直入主题道: 臣弟有一要事须禀殿下,方才扰殿下雅兴。 哦?太子双手撑在桌沿边,好似感兴趣般地提了提声,沉郁的面色却看不出分毫好奇。 不能在东宫说,还能让你屈尊来妓馆的要事,孤很好奇,只是有一话,孤还是说在前面。 李谊行座礼,平和道:请殿下赐教。 李谌懒洋洋的身子直了起来,一双眼直直盯着李谊的垂眸。 七弟在民间已是口碑载道,结清自矢之名远扬,便是在盛安我也是听多得有些腻味。只是 太子端起茶杯,吹了吹零星半点茶沫,唇边多了一份笑意,却远未及眼底。 月满贼亏,水满则溢。纵使再贪名,但你这甫一返都,也不至于事事插手,美名样样都占。太子抬眼,七弟,你说是不是? 太子殿下教诲,臣弟谨记于心。李谊拱手行了个座礼,旋即伸手向地桌下,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物件上,又抬起落在李谊的玉面上,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提声问道:七弟,这是何意? 桌上放着的,是一把上了箭矢的弓弩。 李谊不语,右手取下弓矢,左手托起弓弩,右手的食指拨弩牙,中指去弦势,弩下的无名指向内推悬刀,上面的大拇指下按望山,拖着□□左手掌后一推弩键,右手取下钩心,□□弩机和弓臂旋即脱离开。 玉指轻拢慢捻、行云流水,仿佛在弹琴一般,而整架弓弩在顷刻间散成一堆零件。 李谊把弓臂放回桌上,从弩机中抽出匣状的金属物,双手递于太子面前。 第18章 太子殿下,这便是此弩的铜郭。 太子垂眼瞟了一眼,复又看向李谊,无声地等着下文。 在李谊白皙如透玉的掌心,金属片的颜色尤为显眼。 绝大多数的弓弩铜郭,都是黄铜,也即杂铜。而此铜郭呈紫红色,是由纯铜打造,其耐蚀性、延展性、抗压性,都要大大优于杂铜。 因此,由红铜为郭的弓弩,远比一般弓弩耐用。但因为纯铜成本高,所以我朝军用的弓弩虽外形统一无差,但 李谊顿了一下,众多军队中,唯有一支装备的弓弩,乃是红铜为郭。那便是父皇亲领的玄甲兵。 太子的耐心彻底没了,眼中的不善已是不加掩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谊伸手扶袖,端起茶壶,给太子的茶杯注上茶水。 玄甲兵乃我朝最精锐的骑兵,在编最多不超过三千人。 臣弟听闻,父皇牵挂太子殿下安危,在去年年末整顿玄甲兵时,裁出千余人整装带械归入东宫的长林军,充实东宫御力。 所以,臣弟想提醒太子殿下,长林军中的弓弩若不加以区分,会有很大一部分,是红铜为郭。 听完此言,太子脸上的不耐稍稍散去,才终于仔细看了那铜片一眼。 弓弩对李谌而言,并不陌生。但他却从来不知、也没想研究□□构造,更不知弓弩里原来有个小铜片。 毕竟只是杀人的家伙什,能杀人就行,谁在乎它里面的铜片,是纯铜还是杂铜。 再开口时,太子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也不拐弯抹角,厉声质问道: 李谊,你是在怀疑李让府里私蓄的弓弩,乃是出自于我东宫? 李谊伸手拿回了铜郭,就和拆卸时一样行云流水地手指翻动几下,散成一桌的零件,便又成了一架弓弩。 殿下过虑了。李谊食指勾住弓弦向后拉,送入弓牙上挂住,柔软的弓弦瞬间绷得笔直。 只是,大理寺昨日新报上去的证据中,有一份是兵部库部司主事的供词,交代蔡王殿下对其威逼利诱,迫使其誊抄弓弩制造图纸。 可是,在兵部的弓弩图纸上,弩郭是黄铜制成。若拆开从蔡王府缴获的弓弩,却发现有一些的弩郭是紫铜,岂不是矛盾。 而玄甲兵又由父皇亲领,无人可疑。届时,矛头便对上了长林军。 言罢,李谊将恢复好的弓弩,反手扣在桌上,弩端对着自己。 李谊的语气平和真诚,但李谌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暗暗切齿,心中已经有几分没底。 弓弩只有军队才有,要不留痕迹地一把掏出那么多弓弩,太子只能从自己东宫的长林军中出。 当初太子不甚在意,觉得反正弓弩都是一样的,谁能知道这是长林军的,就从库房中随便抽了百余架。 而裁撤至长林军的玄甲兵所带来的弓弩,就混放其中,并未加以区分。 谁能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玄甲兵的弓弩,又会有多少把。 但面上,李谌还是依旧强硬道:蔡王府的弓弩,乃是李让私造,现下人证物证俱在,阿耶是何等圣明,怎会让连光都见不得的肖小鼠辈,给孤的长林军泼脏水? 肖小鼠辈四个字,李谌压得很重,眼睛扫在李谊的脸上。 正是。面具之下,李谊仍是面色平静,殿下负责此案,自然是由殿下公断。 李谌盯着李谊,连一句场面上的多谢提醒都懒得说,只是下瞟一眼桌上的弓弩,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孤听闻七弟羸弱,于武道毫无建业,手不能提刀,肩不可负箭。 没想到啊,你居然对□□这么深入的了解。 七弟啊七弟,这传闻,到底是能信,还是不能信? 太子越说越慢,到最后已是声线阴鸷,毫不客气。 臣弟言语有失,叨扰殿下了。李谊垂眸,眼神淡,声音也淡,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如果殿下没有其他吩咐,那臣弟就不打扰了。 请便。太子冷冷道,连展臂送一下的姿势都没有。 李谊行礼离开,打开门时,就见一个女子候在门边。 奴家庄安饶参见七皇子。女子以扇遮面,问安行礼,言罢俯身将靠在门边的伞捡起,捧于李谊面前。 请起,多谢姑娘。李谊转身正面女子,微微颔首后方撑伞离去。 庄安饶执扇的手缓缓垂下,望着李谊背影的双眸被屋檐投下的阴影覆住,不知是喜是忧。 隔着扇子垂着眸,庄安饶都可以想到,方才拂过她的眼神定是有礼有节,就像是看名门贵女一般,不见丝毫轻慢。 可庄安饶受不住的,不是轻慢。 李谊的背影消失在了重重院落汇聚的尽头,庄安饶才转头,隔着窗纱,看见屋中又多了一道隐隐的身影。 庄安饶复又向后一步,侍在门边。 只听屋中咔嚓一声脆响,李谌一扬手将面前的茶杯掀翻,杯子撞在人身上没碎,滚烫的茶水却尽数泼在那人的衣袍上。 第22章 兔死狗烹 那人年纪稍长,约莫三四十岁,被泼了滚茶顾不上嘶一声,当即趴着跪在了李谌身侧。 你们这群废物!孤问你里面有没有玄甲兵的弩,你居然敢说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孤给你喂食,是要你冲孤摇尾巴吗? 托你们这群废物的鸿福,李谊那个罪奴之后都能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那人伏在地上,吓得整个人都在抖,一个劲地磕头谢罪。 李谌怒气未消,一双阴仄仄的眼睛,落在李谊方才坐的位置上,又似是见了晦气般生硬地挪开,后槽牙磨了磨,转头看见那人还跪着,低吼道: 王德,你还在这给你娘跪丧吗?还不去检查大理寺中的弓弩! 是王德应了一声,却没起身,反而跪得更低了,整张脸都贴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宽宥,可属下就是万死,也也要再多一句嘴。 太子没接话,只侧眸一个阴鸷的眼神,足以让王德相信,如果他说出的下一句话没能让他满意,那便是他此生的绝语。 殿殿下,此局走到此处,对您而言已是死局。要是再往下走,短期内或可再得几子,可再往后,便是满盘皆输了! 笑话!李谌一掌拍在桌上,转头斥道:此局孤布了多久、废了多大的劲,你不知道吗?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铜郭,你让孤收手?你作何用心? 先不说从蔡王府缴来的弓弩,里面到底有没有紫铜郭的弩,都不一定。 就退一步讲,就算里面真的有,还被查了出来,可李让贪了那么多银子,既然知道紫铜好,为什么不能用?何至于省这一点? 嗯王德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可是殿下世上能有几人,可以心细到注意弓弩中,一个小小的铜片是纯铜还是杂铜。更何况是大皇子? 而且,依属下愚见,这批弓弩中,一定会有紫铜郭的弩。且无论怎么检查、怎么替换,都还是会有! 听到这里,李谌才终于正眼看了王德一眼,眉头皱了皱,怒气倒淡了几分,半晌后才道:你是说,孤盯着李让,后面还有黄雀? 太子殿下英明。王德点了点头,殿下您想想,私藏弓弩是死罪,构陷皇子也是死罪。 如果能借殿下之手将蔡王扳倒,又抓到殿下您的把柄,如此一石二鸟的局面,受益的人可不少。 李谌闻言眼神凝聚,似在思考。可越思考,李谌的神色就越沉重,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桌角,过了半天才沉声道: 借捉拿凌王对李让施压,老大这才上了钩。 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算计孤,那岂不是在我捉拿凌王时,就已经入套了? 王德再一次叩首,连声道:是属下无能,未能为殿下察觉到祸患,请殿下重罚! 王德的话,李谌听都没听,自顾自接着分析道: 李谊专门来提醒孤,是要毁了这个局,那就不会是他的手笔。可是除了他,剩下那几个酒囊饭袋,也想不出这么歹毒的招来。 难不成 想到那个人时,李谌握着桌角的手背暴起几根清晰的青筋,眉间凝聚的阴云压得眸光愈加沉重。 我说为何几月前,阿耶要将一千玄甲兵并入我东宫长林军我还当真以为时逢乱局,阿耶是为了东宫的安全。 现在看来,原来是在这儿等孤呢 王德直起身来,拱手道:殿下您颇具才干、智名远扬,不仅救国救民、功高盖世,匡扶陇朝社稷于崩摧,又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子,母舅乃是三相之首的中书令、太子太傅,母家更是天下文人学子心之所向的荥泽虞氏。 第19章 不论是在朝野之中,还是民间,殿下您都是众望所归。 可对圣人而言,我朝开国不过十七年,根基尚未稳定。又有如此出色的太子在侧,难保不会心生忌惮。 李谌胸口似是闷了一口气,说话时好像整个胸腔都在共振。 你是说,当年崔敬洲的戏码,又要重来一次了? 王德惶恐道:属下只是推测,岂能揣测出圣心。 李谌眼眶周围的肌肉越来越紧,像是从面前的空无一物中看到了谁一般死死盯着,被攥着的桌角发出痛苦的吱嘎声。 盯着盯着,李谌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紧绷的身子也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道: 当年卫国公案发,半座朝堂都被血洗,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为了稳定人心,阿耶重用我舅父,以虞氏的盛名稳住了动荡的朝堂。 也就是那时,我母后成为继后。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阿耶要乘势立孤为太子,可硬拖了十二年,直到孤解马牢之难,方才入主东宫。 如今,马牢之难才过了多久,朝堂稳住了,我虞氏,也要走卫国公的老路了吗? 说到这里,李谌难得笑了,眼底却是几分不加掩饰的阴狠: 可是,阿耶这次打错主意了。这太子之位,阿耶给我很简单,但要收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我虞氏不是崔氏,而我李清冕,也不是绣花枕头的李谊。 王德一听,忙道:太子殿下注定是要成大事的人,岂是李谊那等妇人之仁者可比拟的? 说完,王德又道:所以殿下,这局棋是万万不能再走了。 话到这里,李谌自然也明白了其中利害,只是仍有些不甘,道: 哎四个月的这盘棋,就这么废了 而且一击未中,以后再想对李让下手,只怕更不容易。但他这个长子,孤是万万不能留的。 王德道:殿下,蔡王若能侥幸保住一条命,也最多就剩一条命了。 只要他还是圣人的长子,那想杀他的人就不会少。 对曾经的蔡王不好下手,对如今的一个平民,甚至是罪人,还不好下手吗? 七皇子能保他大哥一时,还能保他一世不成?所以殿下您就放心吧,这种脏活会有人帮您做的。 李谌脑海中,划过十年前李谊遭难时众皇子的表现,心头的最后一点不甘也渐渐平息了。 王德见太子的神情稍有缓和,便接着道:而让大皇子活着,对殿下您的好处还大着呢! 最直接的,就是大皇子昏庸无能、胸无点墨,这是朝堂和民间都人尽皆知的。 这样的人突然暴起谋逆,实在古怪。就算能做成铁案,堵住悠悠众口,可人心中是很难相信的。 如今圣人命您协助彻查此案,若是在所有人都觉得,您肯定会借此机会处理大皇子的时候,您把他放了,足见您大公无私、是非分明。 说着,王德向身后的门看了一眼,接着道: 更深层的便是,此局是殿下的局,亦是圣人的局。 如今殿下的局被搅,对殿下是利弊皆有。 但对于圣人来说,那可是冒着再次动荡朝廷的风险,不仅裁撤玄甲兵,甚至把大儿子都算计进去了,忙里忙外数月,却是白忙活一场,什么都没得到。 您说对这搅局的人,陛下能不气吗? 你说李谊!这时,李谌的眼一亮。 对啊!他在外面美名太甚,大有为自己正名、也为崔氏洗白之势,陛下早就对他心怀忌惮,这才让他回到盛安自己亲自盯着。 如今他才刚回盛安不过一周,就在阿耶眼皮子底下对着干,好一个四两拨千斤,用一个小铜片,就把阿耶的局全搅和了。 圣上下黑手,他却偏偏要做好人,哈哈 李谌笑着感慨道:我这个弟弟啊,真是为了美名,连命都不要了。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属下实在佩服!王德边说着,边跪着上前来,艰难地够着从茶盘之中取了一只新茶杯,给太子满上了茶水。 太子低眼看着面前卑微如狗的男人,狠戾的神色缓和了一星半点。 我从前倒是没注意,我东宫里还有你这号人。 第23章 天光几许 初春的风中,还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寒。 从屋中出来后,李谊撑伞离开,伞下的肩头微微抖了抖,昭示几声哑在喉间的轻咳。 在路过中院时,右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传来一个洪亮明朗的声音: 难得跟着你能享福,来了这大名鼎鼎的庄九娘家,我衣服都还没脱完,你就出来了。 话音落,就听一阵零散的脚步声。 连日的阴雨将屋中压得阴阴沉沉,就算开着门也看不清屋内的陈设。 可当屋中人懒懒散散走出来时,却像是凭空掀开了一道蒙着雾的帘子,俊朗的面容和银色锦衣被昏沉雕琢得愈加清晰。 或许是因他生得眉深鼻挺、剑眉星目,让他怀中搂着两个女子,也不显得轻佻猥琐,倒别有一番潇洒风流。 男子长得高大,衬得两个纤弱的女子愈发娇小,像是两只娇滴滴的小鸟。 来到这儿,怎么说也算你的人生新体验。跨进这扇门,意味着你向着成熟迈出了关键一步。 结果你怎么来的怎么走,这像话吗? 原本伏在男子胸口的女子往门外看,就见天井之中,一人白衣青衫撑伞立着,伞檐落下的水滴,一滴一滴掉在院中水缸里的莲叶上。 滴答滴答。 莲叶尚且捧得住一滴滴碎雨,可伞下的人,虽身直若竹,但受不住料峭春风的,又何止是他宽余的衣衫。 他比莲叶还单薄。 或许因为下雨的缘故吧,灰顶白墙、宽敞却总觉逼仄的小院,今日看起来分外澄澈,像偷剪下三分天光。 看着这景,两位女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攀缘着男子的胳膊,直了直身子。 李谊的笑意很倦了,公子请好,容我先行一步。 男子爽朗地哈哈一笑,低头看了看左右的女郎,收了搭在她们肩上的胳膊,一面单手入怀随意系着衣衫,一面也不打伞地大步走来。 罢了罢了,你一来,人家姑娘都不自在了,还好什么好啊? 说着,男子还不忘回眸扬眉,抛了块亮晃晃的银锭。 得,咱好事被扰,有缘下次再续前缘吧。 女郎忙着接了银子,娇声送客。 你倒是够快,我以为你总要费些口舌的。 这要是前两年,是要费些力气。 也是,现在这个关头,我们这位三哥,是一点风险都出不得,一点把柄都留不得了。 哎连三哥都开始收敛,世道不容人啊 跨出院门的时候,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哗的一声甩开,笑着感慨。 马车就停在院门口,李谊收了伞准备上车。 哎清侯!男子唤道:春雨贵如油,不若你我兄弟二人步行回去,也好赏一赏这盛安春雨之景。 李谊闻言,掩面咳嗽几声,道:朗陵郡王风雅,只是李谊体弱,吹不得风,少不得先走一步了。 说完,李谊就要上车,就听男子叹了一声,遗憾道: 可怜我一连几日忙着给你查须弥,以为你急着要消息呢,原来你也不是很关心。 也罢也罢,且容我独赏绝胜烟柳满皇都吧。 边说着,男子摇着扇子,无不可惜地摇摇头,转身就向马车的反方先走。 一听须弥,李谊上车的脚步顿住,又退了下来,拿起伞复又撑开,款步向男子走来。 走吧清涯。 李谊这么说,李清涯反而不动了,故作担心道:别介啊!你身子弱,吹不得风。 春雨贵如油。 李谊面不改色,随即道:须弥,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李清涯耸了耸肩。 ?李谊侧头。 你别看我啊,我是真的认真查了许多,但你说怪不怪,雁过还留痕呢,像她名声那么大的人,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 说着,他又长叹一声,煞有其事地感慨道: 这便是老天给我李诤的惩罚吧,在女人堆里呼风唤雨,也有栽在女人手里的一天。 李谊回头,就看见空空如也的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李诤看着李谊溢出面具的无语,大笑了几声,才道: 第20章 好啦走吧,走两步死不了人。 来笑笑我的乖弟弟,哎至不至于啊你,我坑你啊,顶多骗你走几步路。哪像你那些亲哥哥坑你,可都是往死里坑。 说到这里,李诤话锋一转问道: 我听说你去大理寺狱中见李让,还给他送饭了?再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诤的笑容多了几分寒意。 我记得当年,你被廷杖四十后,皇后把你锁在冷宫,是李让暗中吩咐宫人,断了你的饮食。 我翻窗户进去偷偷给你送糕点的时候,你粒米未进整整五日,想吃都吃不下去了。 现在,你明知这么做忤逆的不仅仅是太子,却还要救他。 清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李谊轻轻叹了口气,谋逆一旦做实,就是满门抄斩。他是我的大哥,我岂能作壁上观。 你把他们当兄长,他们可曾把你当作兄弟?李诤笑着反问,扇子懒洋洋指了指身后。 就说里面那个,他现在非但不会感激你,还会因为觉得你是在以弓弩之事威胁他、逼他弃局而记恨于你,也会因为想明白你此举得罪了圣人,而沾沾自喜。 他根本不会觉得,你是在救李让,亦是在救他。 李谊轻轻叹了一声,比檐下落雨还轻。 李谊什么都不解释的样子,李诤一看就来气。 你是刚刚回来就干了件大好事,可上面人摆下的一盘大棋,可是比黄花菜还黄。 多好的机会啊,既能用老大的死,威慑所有心有异动的 人,还能给老三的罪状上,再添华丽丽的一笔,又助长老三的气焰,让他日后更无所顾忌。 现在可好老大死不了,老三开始收敛不作死了,可虞家的势头越来越猛,想掀翻他们又不知要到何年。 李诤哗的一声合了扇子,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李谊的肩头。 清侯,你真是你阿耶最好的儿子,在他心上捅剑都捅得比旁人精准到位些,你阿耶现在肯定更爱你了,爱死你了。 哦对了,我可听说你见过李让的当晚,圣人就把你叫过去,明里暗里让你别插手。 结果你说什么,圣上默许、甚至引导着众皇子相争,从而消磨其各自身后的势力,这本是□□平衡之法。 但若如此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引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官员只想着怎么站队、怎么保住脑袋和乌纱帽,那何人来为民谋生计,为国谋前景? 说着,李诤倒吸一口凉气,啧啧了半天。 世人都道碧琳侯温和端方,我却要说,你是没心没肺一身都是胆啊。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这是给圣人说的话吗?我都能想到圣人听完,气得拿砚台砸你的样子了。 李谊不语。 李诤转头,惊道:真砸了? 李谊转头看了眼李诤,只道:我还是要离开盛安了。 离开?李诤闻言,愣了一下,可是你才刚回来一周?我听说你回来那天面见圣上,圣上许你个兰台令,我以为这是要把你留在盛安了。 兰台令是修书的职务,与其在皇城闭门造车,倒不如走走大好河山,见见风土人情。李谊自嘲地笑笑,坦然又平静。 李诤的面色严肃了半分,圣人怎么肯放你走?我以为他恨不得把你拴在腰带上盯着,才肯放心。你要去哪? 如果圣上肯依我的意愿,我还是想回辋川。 啧啧啧李诤故作轻松得挪揄,半年前你从阗州被揪回来,悄无声息丢在辋川的时候,不是沉郁了好些日子,说什么最后一点立世之本都没了。 怎么,如今的辋川有你的立世之本了? 你呀李谊只是轻轻笑笑,嗔怪着拍了拍李诤的肩。 可李诤能感觉到,他面具之下的眉宇舒展了分毫。 要我说,圣上会如你愿的。不过离盛安几十里地,你还在他手心里,却不用天天看着你心烦。李诤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盛安不适合你,倒不如辋川山清水秀、远离是非,是个好地方。 李谊笑着嗯了一声,但李诤知道,面具之下,他没笑。 李诤侧头去看,青衫公子,徐徐而行,脚步从容,却如履薄冰。 这次回来,李谊好像消瘦得更快了,一把骨架子就快撑不起一袭青衫。 清侯,到底还要再痛心寒心多少次,被伤得体无完肤多少次,你才能真的放了自己,远离是非。 朗陵郡王这般盯着我看,是在想诓我走这么久,要怎么赔罪了吗? 李谊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淡淡的笑。 李诤愣了一下也笑了,复又甩开扇子,道: 非也非也,我是在想要不要随你一道去辋川,免得我们碧琳侯被哪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拐跑了。 如此甚好,你随我去辋川,叔父也可以少生几根白发了。 李诤哈哈一笑,朗声道:我阿耶是少生了白发,只怕盛安城中多少佳人都要碎了心肠。 李谊笑而不语,转言道: 对了,清涯,须弥将军那边,不用再查了。 哦?李诤奇怪。 什么都查不到的,而且 须弥将军不是太子的人。 第24章 以身饲虎 或许是太相信凡李谊说出的话,必然已经深思熟虑,对如此颠覆性的想法,相比震惊,李诤更多的是涌上的兴趣。 这说法倒是新鲜。不论如何,须弥自襄王府起势,李谌因须弥入主东宫。他二人很少同时出现,但怕是没人会把他们分开。 就说这两天的事,须弥扯住朱氏后为了拉下李让,可是生抗下一箭。 左卫也不是全然密不透风的铁通,我打探的消息和他们对外放出的消息一致,须弥确实被那一箭贯穿,离心口就差三指,救了两个时辰,阎王殿的老熟客了。 这都不是一伙不一伙的问题,任谁看都是一片肝胆、忠心耿耿。 若须弥果真一心为太子殿下,那太子在此局中,便不会走到如今退不舍、进不得的死地。 到底只是一个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铜郭,须弥终究是人,未尝不会百密一疏? 李谊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很长,须弥是阎王殿的熟客,可每次,她都还是会回来。 若在这样一个细节上都会失手,这些年,她在暗礁险滩的不存之地上求生都难,又何以引潮、起风云。 嗯李诤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才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倒突然有个想法 李谊的步子慢了,认真侧耳倾听着,却迟迟没等到下文,直到回头才看见李诤不知何时钻进了路边的茶摊,正对他招手:我的乖弟弟渴不渴,为兄请你吃茶。 李谊偏头无语,还是弯身走进茶摊,坐在李诤对面,提醒道:你突然有个想法。 李诤满满灌了一杯,才道:你说须弥本是马牢城的救星、陇朝的功臣,她若真要图名图利,大可守着功劳、爱惜羽翼,便可稳坐朝堂。 可她,非要行走于权力博弈中最见不得人的地方,算计、迫害、屠城、灭族、豢狗吃人,脏了自己本捧满功勋的手。 不论是庙堂上、还是江湖远,都只道地狱恶首谓须弥,谁还记得那个匡扶正统的女英雄。 功劳一时,名声一世,自断前路,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李谊正端杯吃茶,此时倏尔抬眼看向李诤,轻描淡写地发问:若坏的不是一人的名声,断的不是一人的前路呢? 李诤锁眉沉思片刻,豁然开朗地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她捧上的一切,都是鲜血淋漓。 谁接,那谁也就脏了手。 难怪啊,我们太子殿下为圣人分得忧越来越多,攒的功绩也越来越漂亮。 可是这人心、圣心,怎么就越来越远了。而须弥李诤笑笑。 深入东宫内核,名声虽坏了,但那终究是虚的。 而左卫府乃至堪称京畿守备军的东宫的六大折冲府,大名鼎鼎的朝乘军,可再实不过了。 啧啧啧,心深似海啊李诤说着故意抖了一抖,转言问道: 不过清侯,我在都城这么些年也没往这个方向想,怎么你才回来就能看出这么多? 之前也没察觉,就是方才看到太子殿下眉宇间的举棋不定,恍悟他身后若当真站着须弥,又怎会有为难的时候。 第21章 哇李诤哑然而笑,听说须弥见你第一面就给了你要命的一脚,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尊崇她。 李谊轻轻吹吹茶碗上漂浮的碎茶末,抿嘴笑笑没接茬。 那如果不是效力太子的话,真正站在须弥背后的,又是谁呢?李诤咽了口茶,神色分明已严肃了几分。 李谊摇了摇头。 就从最近几个月的事情来看,起码是个不想陇朝倾覆的人,也不能容李让挡路的人。 所以须弥才会死守马牢、构陷李让。 李谊不知可否,李诤却步步紧逼。 是个皇子。李诤抬眼,若真是如此,那李让仅是开端。这一代的更迭,只怕腥风血雨百年不见。 清涯,未必。李谊轻轻置了茶碗,终于开口。 不是皇子?那还有谁既不想改朝,又在图谋换代? 不,我的意思是须弥背后,未必有人。 ?李诤面露不解。 与虎谋皮,终是以身饲虎。李谊的指腹摸索着豁口的茶碗边缘,茶汤表面细小的觳文,似他眼中落下的粼粼水光。 胡猜而已。李谊抬头,眼中柔和的笑意多少有了些真实。 孤身入阵、直取敌将、死守不退。 说来我对须弥将军了解不深,只是觉得在逼仄晦暗洞窟里蜷缩的时日里,听到她的屡战屡胜、守住陇朝最后一丝气节的消息都能感受到振奋。这样的人,或许会困于一时,却绝不会受制于人。 。。。 幽静的小院中,堂屋的门敞着。 细雨如帘,将门内对弈者的身形模糊了几分。 阴雨连绵、天光暗淡之中,原本就低檐的屋中,更显幽暗。 好在这屋子宽展,只一张地榻、一张厚重的书案、一台书架,尤显得窗明几净。 书架上,卷轴都以书帙装裹,以书褾系之,垂着一张张以颜色区分的书签,整整齐齐罗在一起。 而经折书则一摞摞整齐地摆着,井然有序。 书案上,笔格如山,丛笔如林,诗筒、端砚、水盂、宣纸皆摆放有序。 除此之外,这屋中就还有一座灯台,便连熏香都没有,古朴中又凝练着文人的淡雅,和几分守得寂寞的清幽。 只一看,便知这是一位文人学子的书房。 地榻两侧,是两个男人在对弈,神情俱是专注。 这二人中,年纪看着稍长一些的,是当朝二皇子,梁王李谳。他疏眉阔目,目光温和,只是面黄肌瘦,显然不是身体康健之人,一身的绫罗也盖不住病容。 而年纪轻一些的,则是当朝四皇子,晋王李诫。虽说是皇子,但是李诫周身全无绫罗玉饰,只一袭黛蓝色儒生长袍,一根同色绸带束发。 然纵使其衣着寻常,但因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非但不显平庸,反而别有几分身寄锦玉堆,心在白鹤潭的清贵。 过了许久,李谳落下最后一子,笑着抱拳:四弟,承让了。 李诫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又认真看了眼棋局,才恍然大悟地笑道: 我日夜研究棋谱,想着这次能在二哥手里多过几招,不至于太狼狈,不想还是丢盔弃甲。二哥的棋艺果然精湛! 李谳摆摆手,温和地笑道:四弟过誉了。距离上次我与四弟对弈,不过短短半月时间,便能感觉到四弟的棋艺突飞猛进、大有进步,足见四弟的领悟力极强。 只怕再下一次与你对弈,我可讨不到好了。 二哥这样说,弟下次可不敢落子了。李诫笑着,转头向门外看了一眼,道:一不留神,竟是这个时候了,二哥不如赏脸在我府上用膳,让凤容做几道点心给二哥尝尝。 四弟,不打扰了,我今日出门前,答应了琦儿早些回去,陪他和他娘亲一道用膳。 李诫眼中略有遗憾,但还是笑着道:二哥和王妃嫂嫂琴瑟和鸣,真是我们众兄弟的榜样。那弟就不多留二哥了,如二哥方便的时候,弟再带着凤容去二哥府上叨扰。 凤容自从上次见了王妃嫂嫂给琦儿做的小袄以后,就一直夸嫂嫂手巧,说一定要登门拜师学艺不可。 随时恭候四弟和弟妹! 李诫一直把李谳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走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妙龄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行为举止皆得体有礼。 这便是晋王妃,薛凤容。 薛凤容恭敬地跟着李诫往里走,笑道:原想着梁王殿下能在咱们王府用膳,妾身已经备好了点心,不如现在送去王爷书房,请王爷稍垫垫吧。 李诫回身牵住薛凤容的一只手,道:表妹,辛苦你了。 薛凤容垂眸温婉地笑着,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是为王爷,妾身从不觉得辛苦。 哦对了王爷,昨日妾身去了庄园,见春耕进行地井然有序,请王爷放心。 李诫侧头看了薛凤容一眼,眼中很是欣慰:我在朝中无权无势,连累表妹和我一起抱残守拙,也只有一家人,才肯同我吃这份苦。 王爷您又见外了,只要能在您身边,那便就是妾身的好日子,哪有什么苦可吃。 何况前些日子回娘家时,父亲还叮嘱我,万事都没有好生伺候王爷要紧。 舅父高义,我心中感激。对了容儿,给鹤轸议亲议得怎么样了? 多谢王爷记挂着,鹤轸那孩子懂事,婚事自然都是听王爷和父亲安排。 李诫点了点头,随口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鄂国公府的嫡长女,好像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 鄂阳乡君贤淑端庄,在盛安素有美名,倒是可堪良配。 薛凤容一听,当即露出几分喜色道:果然还是王爷关心鹤轸,我听妇人间闲谈,也说鄂阳乡君模样、性子都好,前去提亲者众多,只是鄂公夫妇宠爱女儿,一心为女儿寻个好归宿,才耽搁至今。 说着,薛凤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脸来,搀住李诫的胳膊,道: 正好鄂国公府家的小公爷新中了探花,过几日要在杏园摆探花宴,盛安的名门贵女都要出席,鄂阳乡君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这探花宴名为庆祝,实则也是名门间年轻男女互相相看的场合。那日我让鹤轸也去,也好让孩子们先见见。 李诫笑着拍了拍薛凤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你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两人又随口说了一些家常话,一直都快走到李诫的书房门口时,薛凤容才笑着随口道:对了王爷,既然国公府要设宴,那最近王爷是否有客人来,是否要妾身先将庄园收拾一下? 这话一出,李诫的脚步一点点缓了下来。 表妹,李诫柔声唤,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帮本王管好晋王府就好,庄园那边自有本王操心。 薛凤容闻言,笑容瞬间凝固,连忙抽出搀着李诫胳膊的手,欠身告罪道: 王爷息怒!是妾身说错了话! 李诫转头来笑笑,道:不妨事的。容儿你也陪着劳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 说完,李诫就款步向书房走去。 李诫走了许久,薛凤容才缓缓起身,掏出绢帕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第25章 桐间露落 隆和十五年三月中,大皇子谋逆案最终有了结果。 大皇子私藏弓弩不假,但所藏仅二十余台,且其中大半都无法正常使用,已是残次品。 大皇子的解释,是往年围猎时,用坏的弓弩没有上缴南衙,都堆在府中了。 虽然大皇子的谋逆罪不成立,但是贪污罪名成立,皇上削其爵位,流放苍州。 声势浩大的大皇子谋逆案,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个结果一出,不管有没有牵连其中的官员,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堂之上一连几日的阴霾,也随着连绵几日春雨的停息而放晴。 之后,所有盛安名门心中最重要的事情,那便是鄂国公家的探花宴了。 原本三月三的上巳节,依照习俗应当前往自然水域中沐浴。 每年这个时候,各名门也要带家中的儿女前往曲江畔,投柳枝、桑叶、祓禊以辟邪,立起的行障、搭起的各色帷幕遍及曲江两岸,犹如河道边点燃的两道焰火,成为盛安一道名景。 久而久之,上巳节便成为城中名门之间,相互相看年轻后辈,为自家儿女选妻择婿的好时机。 可今年的三月三,正逢大皇子案最热闹的时候,不少人都没了赶节庆的心思,故而今年的上巳节格外冷清。 等案子结束了,上巳节也过去了,好在有即将到来的探花宴,各家这才忙着张罗起来。 第22章 说起探花宴,并非是探花郎一人的宴席,而是所有新科进士共同的宴会,不过依照传统,是由探花郎主办,邀请亲朋好友来共同庆祝。 正巧今年的探花郎,又是鄂国公府的小公爷,那承办探花宴,自然就是鄂国公府的事情。 寻常探花郎家设宴,也就请十几家人。可鄂国公府是何等地位,几乎与整个盛安的豪门望族都是故交,排场和规模可想而知。 除鄂国夫人遍请城中达官显贵,亲力亲为操办之外,就连圣上都下旨赐恩,将曲江池畔御用的杏园用来办这场探花宴。 新科进士、名门贵女、望族公子全都出席,鄂国公府的这场宴席,可是今年来盛安贵族们最重视的一场盛会。 所以早在十日前,盛安城中最好的布行中,所有的时新料子就都被洗劫一空,连带着波 斯铺子中一颗十金的波斯螺子黛也供不应求。 而与此同时的盛安郊外,一顶马车疾驰而出。 李让坐在车中,一改往日横七竖八瘫着的姿态,难得正儿八经坐着,手脚还有一种偷来的局促。 在他从盛安离开前,李谊曾暗中叮嘱他一切小心,李让那时才知道,事情还没结束,而他那口气,松得有些早。 一路上,李让都在脑海中幻想着马车路过一个树林的时候,从天上而降十几个蒙面大汉,把马车逼停后团团围住,对着自己就是一顿猛砍。 不过,今晚是从盛安出来第二个夜了,仍旧是风平浪静。 然而越安静,李让就越害怕,想知道到哪了,却连掀开车帘子向外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大声向车外道: 还有多久到啊!不是说了不赶夜路吗! 车夫正甩开膀子驾车,回道:还有几里地就到官驿了! 李让闻言,心中的不安仍旧不减分毫。 就在这时,不知是李让的神经太过紧张,还是其他缘由,明明马车上没有任何异常,除了行车的声音外,也没有任何声响,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由远至近,转瞬间便有泰山压顶之感。 或许人在高度的紧张的时候,所有感官都会被用到极致。李让屏息凝神,只觉得疾驰的风声、林深的鸟鸣,甚至是春芽露尖的声音都清晰无比,全部灌在他的耳朵里,简直是震耳欲聋。 李让的双眼紧紧盯着车帘,鬓角的汗珠随着滚动的喉结一起坠落,生满冷汗的手心紧紧攥着衣角。 那一刻,李让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悬着一只巨大的手,他所有的仓皇与奔逃在这只手下,都是无意义的徒劳。 在一片嘈杂的死寂中,李让瞪得快裂开的双眼忽而一怔,瞳孔瞬间像是被封印般一动不动。 滴答,滴答。 李让的汗砸在车板上。 片刻后,李让的黑瞳缓缓向上移去,艰难地看向车顶。 就在刚才,车顶上好似有些许极其微弱的响动,像是落了一片树叶。 这一若有若无的一声,让李让的恐惧彻底达到了巅峰。 李让也不管这还是在疾驰的马车上,庞大的身躯连滚带爬就去扒车窗,就听门帘外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之后就听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了马车,还滚了许多下。 好似还有一声没来得及喊出口的惊叫断在喉咙里,像是风的一声呜咽。 这一声,彻底终结了这个平静的夜晚。 啊!! 李让吓得魂飞魄散,登时叫出声来,砰的一声一蹦子就跳到了坐榻之上,庞大的身躯瑟缩着填满了车厢的角落。 然而,车帘外却又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正当李让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就见正在疾驰的马车之上,车帘被哗得掀开了。 啊啊啊啊!!!李让发出了一阵杀猪似地嚎叫,已是吓得快哭了。 门帘外,一人在月光中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微弱的光刺破幂篱纱幔刻画出的轮廓却是分外清晰,像是月下一道挺拔又嶙峋的树影,扑面而来一阵肃杀之气。 但一对玲珑肩头,一抹袅娜细腰还是足以表明,来者是一女子。 李让惊呼出声:你你你你想做什么!?我我可是当朝大皇子!你敢杀我! 来者不说话,只探手腰间,用咔嚓一声匕首出鞘的脆响做回答,利刃寒光闪得李让一阵头晕眼花,连求饶都忘记了。 来者也根本不准备再给李让说话的机会,两步跨到李让面前,一把揪住李让的衣领,反手就要抹李让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听一声凄厉的马嘶鸣声,而后马车骤然刹住,车身又向前栽去。 剧烈的颠簸中,来者的匕首还是割在了李让的喉咙上。 只是由于颠簸,这刀虽然割得不浅,但没有割断咽喉。 呃血腥味像是洪流一般涌来,李让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惊恐得看着杀手再次高举匕首,不偏不倚对着他的心口。 就在这时,马车由于失去了平衡侧翻,整个车厢中翻天覆地,李让的身子痛苦地扭曲着在车厢里滚了个颠倒,又撞在了车厢上,晕得找不到南北。 就在他晕眩之际,就见杀手在即将倾覆的马车中仍然站得稳如泰山,对着车厢一侧狠狠一脚,就听咚的一声巨响,一侧车厢居然直接被放倒。 只是,车厢的木板被一分为二,一半往里倒,一半向外倒。 被开了窗的马车外,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木屑飞扬中一闪而过。 砰,马车翻在地上,一角撞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本就被踢穿的马车霎时撞得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废墟。 方圆十几里的林中,惊鸟如潮水般涌上天幕,留下簌簌的林声做惊心动魄的余响。 李让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才发现在场不止有两人。 在他身后,是黑纱红衣的女子。 经过方才的波折,李让已是狼狈不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撞裂了。可那杀手却不见分毫窘态,甚至衣服上都没多一个褶。 而在李让面前,居然还有一人。 他顶戴白色帷帽,身着束腰宽袖的月色水衫,方才落下的掌间尤有掌风。 李让心中大叫不好,夹在这两人中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觉得把后背亮给谁都是个死。 这时,李让就听身后风声一紧,他连忙侧过身来,就见杀手从车厢的废墟中轻盈地跃了两下,就手提双刀突到了他脸前。 李让心中大慌,跌跌撞撞就往后躲,就感到自己身后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拉到后面,一人旋身到了他身前,一剑横过挡住了杀手的双刃。 ?突然被救了的李让没反应过来,居然愣在了原地。 救他的人挥剑挡开杀手,用一瞬的空隙转身推了李让一把,道:快往驿站里跑。 李让已经完全慌了神,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撒丫子就开始跑,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杀手见李让跑了,连忙要追,却被那后来者拦住,只好招架。 杀手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下手奇快而奇狠,凡落刀处必是一阵叮叮当当的电光火石。 可后来者也并非等闲之辈,两人这一交手就是几十招过去,双方一时竟都找不到一个脱身的空隙。 那边,李让像是疯了一样地跑,边跑还便慞惶地回头看。 哪怕他都跑出去许多,杀手也被人牵制住,可只要看见那个人,李让还是一阵悚然。 他从没见过武艺如此高超之人。 两把长刀在她的手中毫无章法地撩、劈、砍、刺、架,速度快到刃影都破碎成月下的点点晶莹,恍如洛神牵起的两道清露。 她的身形亦是时骤时缓、变幻莫测,好似挥毫泼墨般随性,一招一式全在人意料外。 而更为可怕的是,她虽出招随性,可落下的每一刀都是大张大合、大起大落,带着搏命、甚至是同归于尽的狠劲,不给自己留分毫的余地,将双刀的狠劲和灵性都发挥到了极致。 由于杀手的双刀锋芒太甚,以至于让人都无暇注意持刀之人。 她全身为黑纱所覆,却遮不住她轻盈跃转之时,黑纱中间或露出的一抹红色裙裾,仿佛不可堪透的禁制,动人得胜过千百张娇面。 比起杀手的锋芒毕露,与她交手之人则是另一个极端。 月色织就的水衣之中,男子手握长剑,剑色寒而不厉,在生死关头依然不疾不徐,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仍旧从容自如,行云流水地接下一招又一招刁钻的进攻,剑影翩跹之中,划破满地春叶细碎的影。 和寻常习武之人的孔武有力不同,帷帽下留白的这副身体显得尤为单薄,似碎影之中的一行疏柳,为激烈的缠斗平添几分清癯的美感。 第23章 如此二人交手,若不是眨眼生死,真当是美若一幅画。 画中,一人浓郁而凛冽,一人清淡且隽逸。 华枝春满之时,天心月圆为幕,她似桐间露落,他似柳下风来。 第26章 林雾之月 但李让显然是没如此审美,他边跑边回头,见那人可以招架住杀手,自己暂无危险,虽脚步不慢,但心中的慌乱已是平息几分。 此时他再看前来救自己的人,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时,只见白纱的男子纵剑直取,出手看似柔和若棉,可剑风所过犹如利箭穿革。 黑纱的女子一刀引绕剑刃化力格挡,一刀一剑以最利之刃相缠,纠葛之处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伴着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犹如黑夜被火星撕裂后的呻吟。 转瞬后,男子调转剑锋,顺势向下横劈而去,女子纵身一跃,在剑刃上留下一抹红裙,刀刃直逼男子面门而下。而男子已然回剑,亦是直指敌手、以攻为守。 那一刹那,皆蓄满力的一剑一刀狭路相逢,在两人之间搅起一阵风涌,推开一黑一白两道纱幔,露出一银一黑两张面具。 一晃而过的瞬间,不可避免,四目相对。 无关生生死死、是是非非,瞬间跌入的那双眼倒也清澈,只容得下月光皎洁和难分彼此的虚面。 与此同时,就听远远传来李让恍然的惊呼: 清侯!小心! 李让这一声后,正在焦灼交手的二人俱是身形一震。 就是黄口小儿,不知道皇上的名讳,也知道清侯是谁的字。 这指名道姓的一声,直接让李谊顶戴的帷帽,彻底失了效用。 他想藏住的一切,都暴露于朗朗乾坤, 这一惊不要紧,原本能躲开剑的慢了一瞬,原本能躲开刀的亦慢了一瞬。 嘶 轻轻两声倒吸冷气的声音落下后,方才还风起云涌的战场骤然冷却,除却微弱的喘息声,便是惊鸟回林时树枝的震颤声。 一黑一白两道纱幔缓缓落下,软绵绵垂在刺入彼此肩头的、已沾染血色的刃剑之上。 生死一瞬的惊涛骇浪后,骤然的风平浪静中,才是心脏狂跳,笃笃笃叩着心门。 以清癯羸弱闻名、数十年来从未捻枪拔剑的李谊,居然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 然而在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女子并无吃惊,反而有种终于解开谜底的豁然。 她从来不信,能乱了世的崔氏之后会手无缚鸡之力,会没给自己藏后手。 她一时不解的,是那个硬扛自己蓄满力气一脚,碎了不知几根肋骨、几寸心肺,都没有调动一丝内力护体的人,为了救一个名不副实的大哥,将自己毕生所学露于强敌。 掺杂着根本不分表里的工于心计和愚蠢至极,到底哪个才是李谊的底。 毕竟只要她愿意,今夜皇上就会知道,那个体弱多病尚且让他忌惮至此的儿子,实则一身的好武功。 在皇上眼里,李谊藏住的,哪里是武功,分明是昭然歹心。 片刻的沉寂后,女子咔嚓一声利落地先拔了刀,而后肩头向后一让,像是不知疼痛般逼着肩头吐出了剑端,然后倒着向后大步撤着拉开距离。 当两人之间隔开一丈远时,须弥停住了倒退的脚步,像是长长呼了一口气,而后一扬手掀掉幂篱,随手仍在一旁。 须弥。 她不轻不重送上两个字。 李谊早已猜到对手身份,可听她主动自报家门,仍是一怔。 相比平日里将整张脸轮廓都抹去的玄铁面具,以及完全遮挡眼眸的曜石眼帘,此时面前的须弥仅佩一张黑色软面,将脸型雕刻愈加玲珑有致,自然得仿佛另一张皮。 而眼前,亦无遮挡,眼底熠熠。 好一个眼亮含月,颚角如割。 然真正让李谊在生死一线的对峙后,持剑的手能不自觉一松的,不是须弥的容貌与世人忖度的迥异,而是在他被迫挑明身份时,她也坦坦荡荡留下名姓。 似以义来对等。 然而,就是在这失神不足一瞬时,风促如刃,刺过李谊面边。 大哥!!快闪!! 李谊当即明白过来,急速转身几个飞步冲向李让的方向,一面高声示警。 然而,还是太晚了。 暗箭难防。 远远的树影之间,原本在狂奔的李让忽然骤停,零零碎碎跌宕几步后,轰然倒下。 而原本冲向那个方向的李谊,脚步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下。 被戏弄、被偷袭,至亲被杀,李谊的反应远远不在须弥的意料之中。 没有暴怒,没有疯了的反扑,甚至没有一句话,没回头。 但他的背影,相比与浓烈的参差树影,淡得几乎分辨不得。 像是将明时,即将被剥落的最后一抹月色,愈弥留,愈无可奈何。 结果李让本无需我来,系知阁下一路护送,方才亲来。 须弥对着李谊的背影,声音似林间暮霜,字字顿顿。 我来是想当面和你说,你想做什么、得到什么,我不关心。但若你带着假惺惺的伪善嘴脸舞到我面前,踩着我做好人,给我平添麻烦,李谊,你当听说过我以撕人面为乐趣。 届时,想必撕一张嵌入血肉、自己都要分不清真假的假面,会比撕真脸要有趣的多。 李谊闻言,缓缓转过身来,同时摘掉头顶的帷帽,露出一张银面。 相比玉色,银质在月下清冷得像是连呼吸的温度都能封死。 银面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只是静静遥望须弥,连一句自我剖白都没有。 无声,也不总是最保险的回答。 警告一次。须弥抬手。在她指间,挂着一块沾了血迹的玉佩,是李让时时戴在身上的。 别有下次。 须弥言罢,转身就走。 李谊却站在原地,不消走几步,须弥的影就在林雾中很模糊了。 亦或是,他从未看清过她。 和世人一样,都是忖度。 尽力要救的人还是没了,李谊难过吗。 这很难说。 就像当初下决心要不要救李让一样难说。 李让是该死的。 李谊早就明白,只是若他冷眼旁观亲兄陷入莫须有的罪名,又何尝不该死。 在他耳边,叮叮当当。 那只布老虎脖子上的铃铛,响了一夜。 。。。 吱呀 浸泡在墨潭里的夜,干燥得开裂的木门被推开的声响,如同在寂静水面上升起的一串泡沫。 这声音不大,但原本在里屋床上合眼而卧的女子闻之登时睁开眼,继而轻敏得光脚下床,迅捷得躲于里屋的门后。 在她手中,长刃的寒光尤甚月色。 这长刃,不是她现拿起的,而是时时刻刻握于手中。 她双目紧紧盯着纱窗格外越来越近的人影,双手把长刃越来越紧。 眼见那道黑影都到门口了,女子的眼眶已是血红一片,正心惊胆裂,犹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开门杀出去、攻其不备。 这时,就听那人轻轻开口。 是我,须弥。 清冽的女声。 哐当。险些攥进掌心的长刃,被骤然松开后,掉在了地上。 女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蹲下捡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长身纤腰的人走了进来。 将军女子近乎无声得喃喃一句捡起刃,背着身擦掉了眼角的泪,才转过身来,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须弥轻轻叹了口气,一手抬于女子面前,一手将长刃轻而易举夺下。 来给你这个。 在她指间,挂着一个玉佩。 不用握着刀睡觉了。 女子一见这玉佩,像是被雷一击,整个身体都在战栗。一步一步挪动着到靠近须弥,手抖得险些接不住。 他死了吗? 死了。 唔!女子发出一声巨大的悲鸣,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将脸埋在腿间,只能听到一声声刺耳的死了!死了!,声音由微弱到越来越大,直到近乎疯癫。 她喊啊,喊啊。没几声就劈了嗓子,却生是从喉间裂隙发出生生嘶鸣。 还不是死了。 李让在烂醉后将她七岁的小妹百般折磨、凌辱至死的时候,他多嚣张啊。 她肝肠寸断冲去蔡王府要个说法,被下人按在柱子上拿棍子打、用鞭子抽,一声声哀嚎被当作贵族少爷们饭后的耍乐斗闷的消遣,连妹妹尸首都没见一眼的时候,他多嚣张啊。 她四处奔走,求助无门,他逍遥法外尤轻薄她说那女童不过一条烂命,哪里值得你对本王这般穷追不舍。你有何所图,你当本 第24章 王不晓?真贱呐。的时候,他多嚣张啊。 可最后,还不是死了!!死了!! 女子把那块玉佩攥着,砸它,甚至上牙咬,只觉得没能把李让的尸首拖到泥里鞭笞个千下、万下实在不痛快。 过了不知道多久,已经濒临失智的女子兀得静了下来。 她猛地想起,须弥还在一旁。 她缓缓抬头,第一次见须弥眼前未经曜石珠帘遮挡。 须弥就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眼中无不耐亦无哀悯。 乔娘失态让你见笑。女子说着见笑,却并无愧意,扶着斗几站起身来,攥着玉佩的手一点没松。 须弥没接话,突兀问道:选吧。 什么? 我于蔡王府救你走时,你说此生只为小妹报仇雪恨。如今你妹妹大仇已报,你还是要往前走。 往哪走,你自己选。 我这样的人还有得选吗? 在我这儿,你有。 原本低着头的乔娘闻言,不由抬头望向面前人。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第一次被打得浑身溃烂、被扔垃圾一般扔到大街上,衣不蔽体一动不能动,受周围人指指点点,面前人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时,之后的每一次,她抬头看她时,总是满眼热泪。 安稳和自由,你可以选一样。 须弥摊开双手,一手是一把铜钥匙,一手是一枚铜钱。 你若想回到安稳的生活,我会送你去远离此地的山镇,给你提供住所然后彻底消失,你可以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你若想要自由,我会给你提供足够的盘缠,够你游历四海,你可以重新认识世界,也认识自己。 乔娘的眼神从钥匙流转到铜钱,最后停在中间。 我选好了。 什么? 乔娘探身,双手从须弥腰间拔出刚夺下自己的长刃,和掌间的玉佩相碰,发出叮咚的脆响。 我要和你走。 须弥皱眉,和我走,我活的时候,你尚且只能过握着刀,都不敢合目的日子。 而我活不成的时候,你也会死得和我一样惨。 乔娘明白。她点头,声音细的和猫叫般,却拗得像牛。 须弥沉默片刻,双指递了张纸片。 明日晨起,去这个地点。 言罢,须弥转身离开,在将跨出屋门时,脚步一顿。还是欢迎你,念宜。 乔娘怔闻抬头。 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只在数月前的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时,用过一次全名,之后的都以去名的乔娘自称。 没想到须弥居然 你还记得我的名 当然。须弥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很好听。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鬼鬼相惜 盛安城郊,安逸的庄园南山。 赵缭单膝跪在椅前,垂首恭敬道:回主人话,来者头戴帷帽,属下不曾看清来者样貌。 年轻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喝茶,舒展的姿态中是浑然天成的矜贵。 他吹了吹茶杯中的浮沫,状似随口道:地狱恶首在人间,须弥武艺天下先。能和你有来有回交手,总不会是籍籍无名之人。 来,先起来。说罢,男人放下茶杯,远远向赵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属下愧对主人,甘愿受罚。手还没伸到赵缭眼前,赵缭立着的另一条腿也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男人的手孤零零在空中悬了片刻,赵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收回手时,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了须弥,你可还记得上一次你失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二十二个月零六天前。脱口而出 刀头舔血,犹能近两年无失,不愧为台首尊。男人笑着叠起双腿,垂眼看赵缭的头顶,那你可还记得,那一次是如何收尾的? 记得,主人赏了我三十铁鞭。 男人微微偏头,敛眸眯眼做回忆状,我还记得当时不光是你,还有隋云期和陶若里也自请一人三十鞭,是你在行刑室里把他们捆起来,一个人领了九十鞭。 打到第五十四鞭的时候,你就昏迷不醒,打完全部后,已是皮开肉绽,全身的衣物都嵌入血肉之中,婢子含着泪小心翼翼捡了四个时辰,才将衣物碎片挑拣出来。 而你昏迷了大半个月才醒来,其间几次濒死,我连棺椁都给你置办好了,是这样吧? 本是属下之过,无需连隋陶受罚。 赵缭答,声色中毫无情绪可言,仿佛受那酷刑的,不是自己血肉。 只是可怜那副梨花木的棺椁了,我可是把一个将死老人从里面活拽了出来,才给你寻到这么好的归宿,如今放眼盛安再找不到这么好的木料了。 男人笑了一声,缓缓俯下身来,看着须弥的眼神本是真诚的疑问,可微微一眯眼,寒气却从眼底泄出。 所以,二十二个月,须弥,你把伤养好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须弥,声音温润。 可就像是初春的风,拂面温润,可落在身上总有几分寒津津。 不敢。须弥像个不称职的艺者,是想演出几分真诚的,却适得其反。 哈哈哈。男人轻飘飘笑了几声,话音落时,窗外的晴空万里忽而积云遮空,从本就不甚敞亮的观明台中又榨出些许光亮,冲淡了地上僵硬连在一起的两道影子,留下千疮百孔又死气沉沉的奢华与阴云做配。 天色淡了,他的声音也轻了,生怕撕破了阴云一般。 他似有似无的笑容不曾淡去,只是眉心不经意地一紧,却又很快恢复了平坦,似被强行抚平的褶皱书角一般。 过了许久,男人缓缓起身,手在腰下比了一比: 最近不知道怎的,总会回忆起从前,忆起第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你抓着你兄长的手看着我笑,一双眼至纯至明。 就那一眼,我便想留你在我身边。 可是自从你来到我身边后,就很少看我,也再没笑过。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你怕生,熟悉了,就好了。 然而十二年过去了,缭缭,你还是不肯看我。 男人偏着头看须弥,苦笑了一声。 你当真,就这么怕生吗? 他话音落,在他脚边,须弥平静地抬头,将双眸完完全全送入他的眼中。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木偶,他提线,她照做,听话得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哑然。 或许是她的瞳孔黑得太纯粹,哪怕他离她这么近,哪怕她的眼神这么坦然直白,从她的瞳孔里,他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属下对王爷唯有肝脑涂地,方能回报王爷恩情。只是昨夜何人相救李让,属下愚不可及,确实未能察觉。 她说得字字句句,铮铮落地。 和之前的每一次问答一样,他和她说回忆,她便对他诉忠诚。 可忠诚 话音落,她的视线不经意飘过男人身后的墙。雪白雪白,看得赵缭有一瞬恍惚。 又重新刷墙了啊 须弥心里自言自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墙,无厘头地想要看到雪白掩盖住的东西。 一层墙灰,一层血垢,一层墙灰,一层血垢 我曾溅上去的血,如今早干了吧它会被覆盖在第几层 煞白的墙看得赵缭眼睛一刺,心中却忽然笑了。 有什么意义呢?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我恶心自己的次数还少吗?还差这一次吗? 男人沉默着俯视须弥,眼中五味杂陈。许久才转过身,背对道: 如为此要受欺刑,仍是这个回答吗? 是。 好男人笑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感慨: 须弥啊,你是我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笑着,眼神却愈沉了几分。 也是一条怎么都养不熟的狗。 。。。 吱呀 须弥合住最后一道厚厚的实木门,转过身要走时,却定在原地怔了半晌,像是眩晕。 进去时还是晌午,出来已是黄昏。 明明在里面的时间度秒如年,出来看到天将黑,还是一刹恍惚。 正如之前的每一次。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这个木香沉淀十几年浓郁得令人发呕的屋子,面对这个但凡有一丝懈怠,就会坠下地狱的人。 第25章 让她身上每一次受过折磨的肌肤、血肉,都能轻易翻找出曾经滚烫的疼痛和溃烂。 也让她平白厌恶黄昏,和三界五行。 呼须弥长长吐出口气,提步山下去。 首尊~ 走到一半的山腰时,一个轻佻欢快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须弥沿着声音看,只见不远处,一个黑影舒坦坦得横在树杈上,正张开五指对她挥。 能在南山上还这幅吊儿郎当德行的,根本无需看清人面,就知是谁。 你对我的行踪倒是掌握得准。 首尊神迹杳然,属下岂能寻到?黑影纵深一跃,轻巧落地从林中走了出来,树影下露出半张黑面和一张笑唇。 不过猜到您需要这个。说着,隋云期扬了扬手中的药瓶和绷带,又向路边的马车努了努下巴,先上车吧。 撕啦啦硫黄色的药粉洒在已开始溃烂的伤口上,发出灼烧的声音。 红褐色的伤口嵌在黑色的衣服上,好似肩头带着的一朵红花。 隋云期一面信手撒药粉,一面摇头晃脑感慨道:首尊,老陶那边刚刚传信来,他追上那辆本该李让乘坐的马车,里面是他的女眷和孩子。 这李让虽然蠢,但实在狠。明知会有危险,还拿妻儿做靶子,自己坐轻便马车逃之夭夭。 而为了留这样的垃圾为祸人间,有人还把自己往里搭。不知是不是为血缘奴役太甚,但这份私心太过的善心实在惹人恶心。 居然还有人去救李让?定是又心好又蠢的人,简称好蠢。隋云期扬眉,嘴上滴滴答答贫着,注意力却全在须弥的伤口上,状似随意、然则小心得一拉缠绕多圈的绷带,绕了个结。 自盛安出城起紧随护送,跟了两夜。纵然眉间毫无痛色,须弥本就不算红润的嘴唇仍旧又苍白几分。 我都不敢想象他的死状。隋云期抖了抖肩,这会估计已经在投胎了。 没死。 哦隋云期毫不意外点点头。 须弥嗜杀,且正如人们对恶魔的一贯想象,杀与不杀,全在当下心情好坏,而全无章法。这人尽皆知。 可隋云期倒觉得,须弥才是这世上最明辨是非之人。手下死魂灵何止千千万,可无一人,能在阎王面前告得她的恶状。 隋云期也和陶若里交流过此间心得,向来惜字如金的陶若里不吝得给了四个字:鬼鬼相惜。 只要任务完成了,主人对您这些小习惯向来不会多说什么的。说话间,隋云期已经给照料包扎完,蹲着收拾东西,好啦,包得丑归丑,事也是这么个事。您别嫌弃,也别再扯着伤口。 须弥没答话。 隋云期把药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扔,转身都掀开车帘子,推着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觉得不对劲。 昨夜遇见之人,难道您认得? 须弥不置可否,抬眼直视隋云期时,以一姓名作答。 李谊。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钉在千古 隋云期的面色肉眼可见得沉了。 这件事和主人说了没有? 须弥扬眉,不该先惊讶于孱弱多病的谪仙人,居然能和我这地狱恶鬼搏杀几十手吗? 你没说? 隋云期难得没用您,是真急了。 须弥倒是不急,他的底细我还没有摸清,不必现在就惊扰主人。 是没摸清,还是不想说?隋云期冲口而出。 隋云期,你放肆。须弥的眼角紧了。 隋云期急尽生笑,那您罚我割一千条、一万条舌头吧,虽然还是比起和您受欺刑,不过九牛一毛。 说完,隋云期转身扬开帘子就出了车厢。不一会,马车就咯吱咯吱得动了起来。 须弥紧绷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放松下来,才发觉肩头的伤,实在是疼。 她想缓缓,可隋云期忍了没一刻钟,还是甩着马缰说了话,方才的赌气一分不余。 您不揭露李谊,可您刚杀了的,是他亲兄弟,您怎知明日圣上案头,不会出一道参您谋杀的奏折? 无论圣上如何厌弃,李让,到底是皇子。谋杀皇子,是死罪。 须弥冷笑一声,李谊他既无证据证明李让为我所杀,又无法解释若当真是我,他一个羸弱清君如何能从恶鬼手下逃过一劫。 你以为李谊戴欲加之罪,亦能活至今日,是靠蠢吗? 那边查不出您,台首尊,您说主人他会查出李谊吗? 半晌,车内才传出已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定会。 隋云期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竭力故作轻快道:就算他查出李谊,那也未可知您当晚就察觉出是他。只能说李谊狡猾,又怎么能说是您骗了他? 他现在就已经知道,我骗了他。 隋云期顿住,半晌才轻声问:首尊为什么呢? 须弥不语,扬手于面前,翻来复去得端详,忽而紧紧攥拳。 一寸寸暴起的血管盘曲着冲上肩头,好似地裂的孔隙。 而雪白的纱布上殷出的,正是无需滚烫的血红岩浆。 李谊,是从命理上毁不去的东西。 他的性命固易取,可一个堪受香火的活人,死后便会成为一根长满恶锈的钉,钉在人心,钉在千古,钉死你我之流。 那时的他,会比厉鬼更难缠,享阳寿之人再也拔他不出。 唯有毁他立身之本。完璧碎,碧琳裂,高台不再,才是李谊的死法。 须弥拳松,斑斑血痕,寂寂笑眼。 在那一天之前,李谊的命,是太多人的身后名。 包括我。 听闻此语,隋云期挥缰的手长长一滞,清醒的出神中,能清晰感受到一滴汗自脊梁怅然滑下。 那一刻,他想起一句话原是有歧义,又太实际。 鬼鬼相惜。而鬼与鬼,亦是分高低上下的。 所以,才愈加相惜。 。。。 鄂国公府,圆桌之上布满佳肴,坐在正首的是一雍容端庄的贵妇人,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妙龄少女。 左边的少女身着翠襦锦衾,生得螓首蛾眉,柳腰桃脸,眉目敏慧,举止娴雅。 这些都是旁的,只她眼中那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俏灵性,便知她定是长于花团锦簇、万千宠爱中,方能养成这娇白雪一团玉的怜人模样。 可较之贵妇人右边的少女,这雪玉般的贵女,却要瞬间逊色太多。 白皙精巧一张玲珑面,落雪无痕一双锦凤眼,却皆难掩,疏朗朗一身浩气清英,明湛湛此般仙材桌荦。 在她的举止神态间,本该她这个年纪小女儿姿态,或娇的,或矜的,便是丝毫都不见。 唯气如轩轩云霞,质若凛凛霜雪,沉寂而淡处,凛而无锋。 好似水墨的花或霞,黑白色的艳绝,倒叫世间千万般色彩,都显得刻意着墨太过。 至简的纷繁,正如她的名。 缭。 来宝宜,你尝尝这道仙人脔,乃是以牛乳煨鸡,做得很是鲜嫩。 鄂国夫人扶袖,给赵缭夹菜。 赵缭看着碗中的菜,目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了声多谢阿娘,就夹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后,嘴角微微扬起。 好吃。 鄂国夫人看着已忘记多久没见的小女儿,身子无意识得向后轻轻腾挪,眼里却是刻意的慈爱,道:你阿耶和兄长听说你今晚回来,都说要早些回来,同你一起用膳的。 只是你阿耶被公事绊住了,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明早应是可以见着。 至于你兄长,他自中榜后,应酬总是许多,但他走之前还说,今夜定早些回来,见妹妹一面。 赵缭温和道:宝宜多谢阿耶和兄长挂心。 鄂国夫人看着女儿慈祥得笑,可嘴唇动了动,却有些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便笑着将赵缭手边的一只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道: 宝宜,你再尝尝这道枸杞子乳汁燕窝。你阿姐平素啊,最喜食乳汁,所以你看她这皮肤养得白白嫩嫩的。 我记得你出生时也是白白胖胖的,怎么如今这般瘦成这般,肤色也暗淡了许多,是不是平时吃的不好啊? 赵缭看了一眼被母亲推过来的碗,眼底是叹了口气的,但嘴角仍是盈盈。 阿娘您放心,女儿平日吃得挺好。 赵缭话音刚落,就见坐在一边的赵缘满脸不悦,一面用筷子尖捅着碗中的米饭,一面道: 第26章 阿娘,你也太多虑了吧!你以为赵缭成日里是在风餐露宿的吗? 人家是谁?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观明台首尊,阿耶在外面见了都要还礼的天子重臣。出入宫城都是日常,更遑论东宫和王府,哪里是我们区区国公府能比的,怎么会吃不好? 只怕咱们这粗糙的饭食,首尊都咽不下去呢。 芙宁。鄂国夫人回眸,软软责了赵缘一眼,才将碗中的勺子亲递于赵缭,道:来宝宜,尝尝。 赵缭接了勺子,轻轻拨弄两下碗中奶色的液体,迟疑一瞬后,还是舀起一勺,坦然送入口中。 果然香甜。 你爱吃就好! 鄂国夫人看得心头一动,原想伸手摸摸女儿消瘦的小脸,但最终还是伸到一半时,就犹豫着停了下来,而后缓缓放回桌上,生硬地拾起筷子。 就像是一句问不出口的话。 这时,一个小丫鬟又端了一个高脚碟上来,摆在桌角。 核桃酥?鄂国夫人一看,有些不悦道:今日菜目上并没有这道菜,这是谁让端上来的?缘娘子食不得核桃,你们都不知道吗! 那小丫鬟一听,登时跪倒在地,道:回夫人的话,这是厨房的一个老妈妈让端上来的,她说说记得缭娘子从前最喜欢的吃食,就是这道核桃酥了 鄂国夫人闻言,愣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回头看了赵缭一眼,面部不自然地动了动,尴尬道:既然宝宜喜欢,那便便摆在宝宜旁边吧。 赵缭低头,看着眼被硬生生拿来融入宴席的核桃酥,只觉得它在满桌子金贵的佳肴中是如此格格不入,伶仃之后,还是逃不过被嫌恶的命运。 可笑啊。 赵缭心里声音有多冷,面上的声音就有多柔。多谢阿娘。 之后,鄂国夫人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开口时却发现,对于这个数血缘又太过陌生的亲女儿,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哪说起,只能勉强笑着道:宝宜,你多吃些。 切桌子那边,赵缘端着碗不屑地嘁了一声,冷冷道:想吃就好好吃,不想吃就走,扭扭捏捏地给谁摆姿态呢? 鄂国夫人回首轻拍了赵缘一下,赵缭则像是没听到一般,只低着头看自己的碗,又舀起一勺燕窝缓缓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见一锦衣男子大步而来,口中激动地唤了一声:小妹! 鄂国夫人见状,方才的尴尬总算缓解一点,笑着对赵缭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兄长最疼你了,知道你回来,就是有千难万阻都要赶着来见你的。 说着鄂国夫人又对旁边人道:去给大少爷添副碗筷。 赵缭已经笑着站起来,对赵缃微微一礼,道:宝宜见过兄长。 何须如此多礼!赵缃已经连忙把赵缭扶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却在余光瞟到饭桌之时,瞬间阴了脸。 这是什么?赵缃指着赵缭手边的那个碗问。 鄂国夫人不明所以,道:这是枸杞子牛乳燕窝啊,是芙宁最喜欢的甜点。 赵缃打量一圈桌面,又问道: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妹面前? 鄂国夫人也扫视一圈桌面,奇怪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赵缃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母亲,沉声道: 可是小妹对牛乳过敏,儿时贪嘴用了些,便全身都起红疹子,母亲您忘了吗? 第29章 阿姐阿姐 兄长!赵缭感觉到赵缃要说什么,连忙出言阻止时,却仍是慢了一步。 啊这话一出,鄂国夫人一愣,脸上瞬时红一块白一块,在各类宴会上游刃有余的她,此时却有几分手足无措。 哎呀这我我真是老了上了年纪了如此健忘,竟把宝宜对牛乳过敏的事情都忘了 赵缭见母亲尴尬,连忙转向她,连声道:没事的母亲,我早就不 然而赵缭还没说完,赵缃已经冷哼一声打断了她,丝毫不留情面道:母亲健忘,却不忘芙宁最喜的甜品,也不忘芙宁对核桃过敏,对孩儿的喜好忌口也是如数家珍。 难道您的健忘,就是唯独忘了宝宜!? 兄长!赵缭提声唤道,连连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 然后就听啪的一声,赵缘一把甩了筷子,像是积蓄了一夜的怒火终于爆发,瞪着赵缭怒道: 好端端的吃一顿饭,却非要闹成这个样子,赵缭你满意了吗? 你过敏自己不说,非要委屈巴巴往下吃,现在反倒成了阿娘的不是、让阿娘愧疚,我们真是给你好大的委屈受!赵缭,你真是好心机啊! ?纵然赵缭早知在父母的宠溺下,赵缘被宠得骄纵蛮横,但这毫无道理却如此理直气壮的指责,还是让赵缭在疑惑中紧了眉头。 倒是赵缃一拍桌子,怒道:赵缘!你再给我摔摔打打的试试! 赵缘一听,冷笑一声,示威似地昂头看着赵缃,反手就把碗打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彻底打翻了这个平静的夜晚。 赵缃气得手指着赵缘一连说了几个你,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边,鄂国夫人也拉住赵缘的手,怪道:芙宁!不可对兄长无礼! 兄长?赵缘冷笑一声,斜眼睨着赵缃,满眼都是委屈和生气,从小到大,兄长处处偏心赵缭,从来都只是赵缭一人的兄长罢了! 赵缃气得发抖,怒道:赵缘!你是宝宜的亲姐姐,你就不能想一想为了我们赵家,宝宜她牺牲了多少吗! 赵缘被这话戳了肺管子一般,攥着拳头连砸三下桌子,拍得满桌子盘子都撞得噼里啪啦,歇斯底里道: 牺牲、牺牲、牺牲!这么多年来,阿耶、阿娘和兄长张口闭口都是她牺牲了,所以处处偏袒她。 明明在家里孝顺爹娘的是我,你们却都惦记着赵缭。 可她到底牺牲了什么啊?是,十二年前为了保全我们国公府,她是五岁就被送出去当质女,可她是被送到了王府!又不是监牢! 她是去享福的,又不是去受罪的,吃穿用度肯定样样都比咱们家里好!在外面是要尊贵又尊贵,要体面又体面,她不就是不能经常回家吗,那有什么啊? 凭什么她就可以觉得我们谁都欠她的、谁都对不起她一样! 外人都说咱们国公府蒙圣恩,连嫡次女都封了乡君,殊不知连我这个嫡长女的乡君,都是王爷为了给她请乡君,却不能越过我,所以不得不给我也请了一个。 王爷对她的态度我们都有目共睹,那真是关怀备至、百依百顺,我看就算是质期到了,王爷也要把她收进府里,她早晚都是王府的人。 到时候说不定连我这个长姐都要沾她的光,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赵缃闻言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就站起来要打赵缘,就见沉默多时的赵缭忽而扬手甩出去一根筷子,如箭矢般从赵缘眼前刺过,然后咚得一声钉在梁柱上,竟是凿进去小半根。 这一下,所有吵嚷的声音都如摇曳的烛火,风掠而全熄。 赵缘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一眼,可惊魂未定之时,从未受过委屈的娇娇儿还是被怒火先席卷了,捏着嗓子拿腔作调道: 瞧瞧!瞧瞧!早拿出这台首尊的款儿多好,之前还装作一副温顺的模样,何必呢!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百姓都是怎么评价你的?说你身上除了衣服都是脏的!在高门大院里豢养时不知如何谄媚嘴脸,出来却只会吠叫! 芙宁!鄂国夫人终于是正了色,肃声喝道:莫要再说! 赵缃则是看看柱上的筷子,又看看赵缭,竟是一时怔住了。 我偏要说!你们怕她,我可不怕!什么台首尊、什么将军,要是被人知道这么个东西姓赵,那我们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她倒好,还敢在这甩脸子、使性子! 赵缘,住口!鄂国夫人的面色已很不好看了,一边喝住赵缘,一面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赵缘冷哼一声,终于是没再开口,而鄂国夫人和赵缃,则是抿紧嘴盯着赵缭,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一时间,那些假的、真的,温馨的、恶毒的声音都不甘心得散尽于凝滞的沉默里。 一场与至亲的久别重聚,终于还是走到了这境地。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 第27章 其实在这那虚假的温馨中,赵缭还是有话想说的。 想说许久未见阿娘、兄长和阿姐了。 想说她是对牛乳过敏,可对现在的她而言,就是周身溃烂都没什么可揪心的,不过生点红疹,阿娘无需自责。 想说她在外面啊,没享什么福,但为了每一个平静的夜晚,烛火跳动将公府的墙映得温暖又昏黄,她的血一次次溅在观明台惨白的墙上,也很值得。 但在这真实的窒息中,赵缭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是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 那并非拿腔作调的冷笑,而是听了笑话或风趣的事后,再真诚不过的笑意。 她笑阿娘将赵缘护在身后的紧绷身体,笑她眼中的如临大敌,笑她看似是在喝止赵缘的胡言乱语,实际上是怕她再激怒自己,真的被亲妹妹一击毙命。 笑赵缃言语上的百般维护,却在自己扬手的那一刻,下意识要冲挡在阿娘和妹妹身边。 笑的时候,赵缭忽而想起一句在盛安耳熟能详的童谣。 阴鬼陶若里,闻之老少啼。阳鬼隋云期,新妇成寡妻。四万八千里,地狱鬼首谓须弥。 可奇怪了,鄂国公府的墙明明那么高,怎么还是让这歌谣轻易就飘了进来。 哎须弥笑着摇了摇头,笑意如潮汐般从面中褪去,原本如闺秀般正襟危坐的身姿舒展着散开,指节扣了扣桌面,提醒身后早已愣傻了的侍女。 去请老爷回府。 侍女终于抢着魂回过神来,躬着身子回话的声音已是快哭了。 二娘子啊不不大大大人大将军老爷他今晚有公事,说不回 侍女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须弥将一物拍于桌面。手移开时,露出了玄色的山形纹路,和卫帅的字样。 须弥扔下就起身向外走去,声音已沉如夜露。我在议事厅恭候。 屋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块令牌上,便是久居深院的贵妇贵女,也大抵知道它的分量。 左卫帅令,号朝乘,领观明。 天子钦赐时,允察审百官,赋前羁后奏之权。 第30章 质押之物 赵缭居然以势威压赵岘来见,可算给了赵缘骂骂咧咧的好由头,只我们鄂公府还轮不的她来做主!就喊了几十遍。 而鄂国夫人,纵使没说什么,脸色却阴了一晚上。 相比之下,倒是被请回来的赵岘反应更轻一些,毕竟是见过须弥在朝堂上那不可一世的模样。 只是当赵岘踩着不情不愿的节奏腾挪到议事厅门前时,本就缓慢的步伐,还是停在了门侧。 他探出些许,看议事厅中无一人侍候,只赵缭一人坐于正首,姿态和气场唯当仁不让四个字可形容。 在她的头顶,是先帝钦赐的金匾额,大书累世将门四个大字。 跪接那块牌匾的日子,是赵岘为人臣一生的巅峰时日。 而时至今日,牌匾金光依旧。可当年的威赫四方的绝世名将,却看着亲女儿坐在匾下,连进屋的心情都是犹豫。 与鄂国夫人他们不同,同在朝堂上的鄂公几乎每天都能在早朝会上见到须弥。 也正应如,他才更不想见到赵缭,尤其是在家里这么温馨的地方。 然而这由不得他,赵缭的声音已经响了,是带着寒意的戏谑。外面是更暖和吗?要不我出去陪着父亲? 鄂公冷哼一声,转身跨进门内。 可惜屋里几十盏烛灯比着争着牺牲自己,却也点不明鄂公晦暗的面色。 见父亲进来,赵缭便起身将主座相让,父亲请上座。 可不敢,台首尊折煞我这老匹夫了。鄂公冷冰冰道,看都没看赵缭一眼,远远就在下手落了座,给赵缭留了一个冷肃如山的侧影。 果然父爱如山。 鄂公下了茬,赵缭却不窘,让过主座坐在侧首,在朝您是一品国公,封柱国,我不过四品率将。在府您是父,我是儿。 您要想说女儿不孝,大可以大大方方的。 笑话。鄂公是上了年纪,可一朝名将凛不可侵的气场,却并未随宝剑一道生锈,便是寻常说话都带有几分威斥之意,更何况是真的带了怒。 你若真把我当爹,便不会已这种方式让我回来。 然而赵缭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鄂公堵了个死。 您若是真把我当女儿,便不会非请不来。 你!鄂公怒视赵缭一眼,却在看到女儿面上笑意盈盈的薄霜时,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了语塞。 你把我压回来,就为了兴师问罪吗? 赵缭不语,从腰封中抽出一个信封甩在了地上,转向鄂公冷笑着道:是想问问父亲,现在才想下船? 隔着七八组桌椅的距离,鄂公看不清信封上的字,却能通过字的轮廓认出那便是自己的手笔,登时拧紧了眉头,质问道:怎会在你这儿? 您该庆幸在我这儿!赵缭提高了声音,若是这封信落在王爷手里,今天回来的,就是我的尸首和大内察事营。赵缭笑了一声。 我的命对您不重要,但是您每每用来晓我以大局大义的赵家,如今又不在乎了吗? 此时赵岘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言语中仍不知疲倦得为自己找补:那梁王殿下亲书于我,我总不好连个回音都没有。 何况信里只说了些日常问候之语,并未涉及政事。王爷就算知道了,也猜疑不到别处去。 赵缭简直被气笑了,鄂公,您老别吓唬我行吗?还没老就糊涂了?就连我都看出你是何意图,您说王爷会想不到? 自您入王爷幕后,我十二年没有一日离过他的掌控,您说王爷他不猜疑? 这不就是为父想把你解脱出来,才寻寻其他路子 您是看二皇子近年来深得圣心,想搭上他的船,却没想带走押在老东家的东西罢了。 剖开心底的痛处时,越平静的叙述,就越藏不住心底的苦楚。 不是赵岘双手扶着椅子扶手,身体向前倾,想要说些什么解释的时候,才发现越是需要解释的事情,越是只能承认的。 只能生硬得想要岔开话题。 圣人传唤太医的频次越来越高,朝中之人也都在暗暗下注。 如今朝堂上,太子殿下背靠虞氏、又有马牢之功,是势力最大无疑的。 而二皇子梁王殿下是圣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大的,性情温和良善,是和圣人最亲近、也最得圣心的皇子。 至于王爷虽说十六岁时,就能逼着我赵家站他的队,可至今名不显时,只怕难以和太子、梁王相争。 我想着以你和太子殿下明面上的臣属关系,自是不用我费心,才想着接触接触梁王,做两手准备,这也是为赵家早做打算。 您这是把赵家往死里打算。赵缭不客气道。 那怎么办,难道如今只能听天由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王爷身上不成? 赵缭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看着远远坐在末首的父亲,眼里本千百种滋味夹杂的怨和盼都一扫而空,只有坚定的沉寂。 这一刻,她是须弥了。 十二年前,您就该有这觉悟了。赵缭向前走了几步,正正站在金匾之下,伸手直指。 王爷成事,赵家瓜瓞绵延可千秋万代。王爷若不成,我们一个也别想活。 说罢,赵缭又往前走了几步,将仍在地上的信踩在脚下。 这次是给您老提个醒,下次要再被我拿住,我会直接把赵家送到王爷面前,起码还能保住我一个。 赵岘此时也缓缓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觉得看着面前的赵缭,便不能不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 还有一件事,从约定上讲,半年后我的质期将至。虽然我已与他们分割不开,但以王爷的秉性,定要再取一件东西到手里看着,拴住您,也拴住我,才能安心。 看现在这个形势,王妃的胞弟一直适龄未婚,只怕是早盯上赵缘了。所以您最好是看好赵缘,别再旁生枝节。 言闭,赵缭再不想在这里停留似的,大步向门外去。在路过赵岘面前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只是在跨出门槛时,才不经意似得回头一看,正看到鄂公的背影,正一点点沉向凳面。 这并不陌生的画面,议事厅和阿耶。 小时候,赵缭淘气得很,一次鄂公正在议事厅会重要的客人,她就颠颠颠跑了进来,下人们拉也拉不住。 第28章 下人们正紧张得在门口跪了一地请罪时,鄂公却笑呵呵地起身把小赵缭抱在怀里,一边哄着她一边继续议事。 那天,赵缭的滴滴答答的口水落了鄂公一肩膀,鄂公却什么也没说,还骄傲地和旁人说:我这小女儿聪明得很,这么小就知道哪有要事能听了,今后定成大事! 后来,赵缭果真能成大事,也成了议事厅里,重要的客人。 赵缭的背影淹没在了夜色中,只有一声轻得不能更轻的叹气落在风里。 第31章 星点牵挂 从议事厅出来, 赵缭原是要回屋更衣的。但在一个岔路口,却在犹豫一瞬后,转身去了伙房。 在灶台后, 赵缭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子佝偻的老妇人,正拿着小苕帚清着炉膛里的灰。 王妈妈? 赵缭走过去,轻声唤道。 老妇人听到声音, 扶着腰缓缓直起身子,或是扬起的炉灰在幽微的烛影下被织得太密,又或是她眼睛不太好了,探着身子盯着来者看了半晌, 仍旧只认出了陌生。 这位姑娘您是 面前的姑娘笑了笑, 清冷的脸上面上有了暖色的光, 站在烟火气浓重的灶房里也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了。 是我啊,缭娘。她偏偏头, 倦意让带哑的声音也柔和了。 王妈妈闻言吃了一惊, 忙着迎上来行礼道: 是三娘子!三娘子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老奴见过三娘子! 赵缭已经大步上前扶住老妇人, 连声道:王妈妈您快起来! 老妇人抬头看赵缭,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落在赵缭的手上,万分感慨道:一晃十几年, 老奴都要认不出三娘子模样了。 只是老奴记得儿时的二娘子,是白白胖胖的, 怎么如今多少瘦了些 王妈妈的手上长满了茧, 可掌心确实暖洋洋的。赵缭的另一只手也握住王妈妈的手, 笑道:平日吃的也不少,可能就是不太显。 王妈妈一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看着赵缭,看着看着就移开了目光, 小心翼翼抽出自己手,转身揭开锅盖,端出一叠子核桃酥递给赵缭,清了清嗓子道: 老奴记得三娘子儿时最喜欢的,就是这道核桃酥了。请三娘子再用些吧! 好,王妈妈有心了。赵缭自来不喜晚上进食,但还是接过了核桃酥,就坐在炉子边的小木凳上吃了起来。 王妈妈回到灶台后,一面继续收着碗筷,一面隔着灶台看着赵缭,眼神是如此复杂。 这是她远远看了五年的孩子。 和大小姐的端庄高贵不同,小时候的赵缭圆滚滚的,在院子跑来跑去就像是一个小皮球,见谁都笑盈盈得问好,全府上下谁不喜欢。 她还特别机灵,小小年纪就常常偷跑来厨房偷点心吃,最喜欢的就是核桃酥。 怎么出了趟门,胖乎乎的小奶团子就变成了如今青竹一般的,高挑又纤瘦的少女。 十二年,当真是很长很长的吧。 赵缭吃着吃着,抬头看王妈妈的眼睛竟然红了几分,忙问道:怎么了王妈妈? 老妇人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抹抹眼睛,抓着抹布擦锅上的水珠,老奴没事,可能是被炉膛子的烟熏到了 赵缭愣了一下,连忙把手中的核桃酥放回盘中,轻轻拍了拍手的点心渣,伸手进袖口去掏手帕,就听老妇人低着头做活,似是随口说起。 三娘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过得很不容易吧 赵缭拈住手帕角的手停在了袖边。 真是奇怪的很。 自己的亲姐姐言之凿凿、张口闭口她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她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时候,阿耶明明无事却避而不见的时候、她吃牛乳吃得后背起满红疹的时候,赵缭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可此时,一个她甚至没什么印象的老妈妈,给她端了一碟子核桃酥,对她说了一句你吃了不少苦吧,赵缭却觉得鼻子酸了。 或许是已经熄灭了的炉火中,还剩下一星半点火花,燎着柴烬吐出的屡屡枯烟把赵缭熏到了。 嗯赵缭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将手帕放在老妇人的手边,又坐回小板凳,低下头将大半块核桃酥全都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是吃了点苦 。。。 从厨房回屋的路,赵缭寻着记忆找了许久。到门口才发现有人等在门边。 兄长? 赵缃脸色紧绷,开门见山道:宝宜,今晚的事是赵缘胡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你切莫放在心上。 这一日奔波下来,赵缭已很倦了,但还是强打精神摇摇头道:我没事的兄长,也是宝宜不好,惹了阿娘伤心,一会便去同阿娘赔罪。兄长您也别再想了。 我怎能不想!你为了国公府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赵缘却那样说你!真是太不知好歹! 兄长赵缭的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我幼时出质是为了国公府不假,可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没有国公府,又哪里有我赵缭的立足之地呢? 何况,我出质本是为了以我一人,换国公府几百人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 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为我活在愧疚与亏欠之中,就像兄长一样。 可是宝宜赵缃还要再说,却被赵缭打断了。 好啦兄长。赵缭紧绷的小脸松开,转而双眼一弯,笑得温和:我从未想过国公府要补偿我什么,更不希望兄长你因为我,而活得这么辛苦。 宝宜的这份心,兄长可会体谅? 小妹赵缃看着赵缭的笑颜,怒火渐渐消去,可心中的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肆虐。 补偿十二年于绝境求生,我能补偿你什么,国公府又能补偿你什么呢? 赵缭笑着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小心翼翼藏住嘴角的自嘲。 赵缃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赵缭,可手伸出去才想起来她满身都是伤口,他竟不知落在何处。 赵缃的手缓缓垂回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像是捏爆了堵在他心口处的、不可名状的血团,溢出来的全是酸涩。 宝宜,你本该如芙宁一般,金尊玉贵养在深闺,有父兄保护,有母亲疼爱,被宠成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女。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替人卖命、受人折磨,穿行于黑暗之中,连一个可供容身的避风港都没有 赵缭笑了笑,双手向后撑在窗檐上,仰着头看赵缃,又像是在透过赵缃看向浩瀚苍穹,清醒而凄惶。 兄长,十二年前卫国公案发,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也改变了我。 也是从这件事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发生了的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 而这世上,造化弄人又何止我一个,本没有什么是本该的。 第32章 暖衾夜话 三娘子, 您可算回来了! 推开熟悉的门,便有小石急切地迎上来。 小石是个圆脸圆眼的姑娘,又养的白白嫩嫩、细皮嫩肉, 长得是喜庆的耐看。 可此时,在门被推开看到赵缭面容的那一刻,小石心里的喜悦、脸上的喜悦却却都如坚冰骤然遇热, 化作了两包含都含不住的热泪,只一声声唤三娘子 小石是赵缭的贴身丫鬟,自赵缭出生起就一起长大的。 后来赵缭小小年纪就离了家,之后一两年才能见上一面。但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见得少就变淡, 反而愈发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 怎么又长大一岁, 还和从前一样, 一见面就哭啊。赵缭笑着调侃,却已经从袖口掏出手绢, 拭去小石眼角的泪水。 好啦, 我就是我就是小石有些不好意思, 待要解释又说不清,只拉着赵缭往屋里走,扶着她的肩膀安在桌边,拿茶壶给她倒水。 清澈的茶水注入茶杯, 没有被一丝热气缠住。 这水凉了一个时辰,凉得透透的, 快解解渴。 是渴得厉害了。赵缭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小石连忙又满上一杯。随着杯中的水位升起, 小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强压着哽咽问道: 三娘子在夫人那里,又吃热食了吗? 赵缭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小石拉在身边坐下。 您要不还是告诉夫人您吃不得热食吧,不然每次回来都要遭这么一趟罪。 第29章 赵缭吃不得热食,原不是她自己说的,而是总和她在一起的那位隋公子,一次在赵缭回府前,单独来找小石说的。 小石之前见过隋公子,总是笑嘻嘻。可那天,他却难得正经,嘱咐小石今后赵缭回府,一定要记得给赵缭凉一壶水备着。 她若是饿了,就准备一小团凉米饭和一碟浸过凉水的蔬菜,在米饭上浇上凉茶拌匀。 小石不知道为什么赵缭不能再吃热食,但自那天后,小石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煮好茶晾着。 这样不管何时赵缭突然回家,都有凉茶可以喝。 没事的,都是隋云期多嘴。赵缭放下杯子,看小石仍是含着一包的眼泪看着自己,转身来正面小石,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赵缘那边的人又为难你了吗? 何止是为难,简直是百般刁难。 小石的喉咙动了动。 在赵缭回来前,小石每一天受了委屈,都是伴着等我家三娘子回来,我要你们好看!的念头,以及一枕头一枕头的泪水入眠的。 可现在赵缭就在眼前,小石又觉得比起赵缭受的委屈,她受的那些刁难实在太过小伎俩,在赵缭面前根本说不出口。 赵缭的面色却阴了,当即站起身来,声音寒津津。谁为难你了? 小石连忙扶着赵缭的腰把她硬按了回来,强做笑意道:自从上次您把二娘子身边的丫头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后,府里哪还有人敢为难我,我都是横着走的好吧! 赵缭不信,但小石已经缠住赵缭的胳膊,您今日又是赶路又是应付席面,肯定是累坏了。奴婢服侍您梳洗后早些睡吧。 赵缭看了眼滴漏,还是先去给阿娘请安吧。 小石微微一惊:方才席面上不是不太愉快嘛,您还要去给夫人请安吗? 赵缭笑出声来:这是多大点事还要梗在心上,回了家还真成小孩子了不成?我不在也就罢了,既然回来了,岂能不从晨昏定省的孝礼? 哦小石有些赧然,那我陪您去。 然赵缭已把小石按回凳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夜里风凉,别跟着受累了,早些歇了吧,我本也不习惯被人服侍了。 您不用人服侍了,那我在鄂国公府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石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不可名状的一阵酸楚。 赵缭看了小石一眼,正要走,又停下来,难得平和了声音: 每次无论我是否打招呼,回家来总有一尘不染的屋子和一壶凉茶,我就知道纵使我不在,屋里这些事务你也是一丝不肯懈怠的。 有你在,鄂国公府就有一盏为我亮的灯。你能如此认真待我,我也不把你当婢子看,只当你是等着我回家的亲人。 赵缭说得平静,小石心中却是一惊,不解于自己不宣于口的想法,她怎么都看得懂 好啦,我去啦,你早些歇着吧,明早还要随我去赴宴呢。 小石木木地点点头,看着赵缭越来越小的背影,心中才意识到其实自己要比赵缭还长三岁的。 可在赵缭面前,她心性不成熟得简直像个孩童。 可再转念一想,二娘子甚至是夫人,在赵缭面前,又何尝不是不懂事的孩童,连忍耐着的包容都看不懂。 。。。 赵缭原是担心母亲睡了,便轻声靠近,没有惊动门口值夜的下人,不想刚到窗边,就传来母亲的声音。 好啦我的小乖乖,还生气呢? 紧接着便是赵缘的声音:我就是气不过赵缭那个样子!在外面摆威风也就罢了,到家里来还要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真以为给我们家做了多大的功劳! 你看看你,这家里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她!说着,鄂国夫人压低声音道: 阿娘在外面听到那些关于宝宜的事,是不能说与你听的,都是些我听到都胆战心惊的事我听了之后是成宿成宿睡不着,心想也是我生出来的女儿,怎么就变成这么个骇人模样。 也就是你这个傻丫头,以为和妹妹吵吵闹闹几句,还是寻常闺阁姊妹的玩闹呢,你是当真不知道她的厉害。 你同她玩,说句不怕你害怕的,只怕她都动了杀心了。我的小乖乖呦,你可上点心吧! 赵缘气咻咻地抢白道:别人怕她,我可不怕她!我阿耶是一品世袭国公爷,凭她是什么东西,阿耶阿娘定是护着我的! 是是是,阿耶阿娘不护着你护着谁?鄂国夫人一面轻拍赵缘安抚,一面耐心劝解道:但还是少招惹她为妙,别说你了,就是你阿耶现在见了她,都是先怵三分的。 赵缘冷哼一声不语,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母女二人放了床帘,拉着被子躺下了。 窗外,赵缭不用巴望里面,都能想象到窗户内是怎样的光景。 灯火、熏香、母亲的手、柔软的锦衾,全都暖意融融。 那暖是一团霸道的火,自己要暖、要光、要燃烧不说,还要侵蚀外面本已稀薄的风息,像是非要全世界的空气都要为她们的燃烧献祭一般。 赵缭站在屋檐下扶着廊柱,身子一点点往下坠,心里堵着一团凝血,只觉得喘不上气,倒觉不出心有多疼了。 她想自己是该走的,可是腿动了几次,就是走不了。 二十二个月,养不好九十铁鞭的伤,一直到现在,满身的伤都结了疤,再加上左肩的新伤,一入夜都还是疼啊。 赵缭一手扶着,一手重重压着心口,才勉强从窒息中偷来一口气。 她苍白的手从柱子换柱子、窗檐换窗檐,扶着、挪着,跌跌撞撞一点点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着走着,赵缭就笑了。 来之前,赵缭还很担心母亲发现她肩上还留着血的新伤。 可原来,都是她想多了。 对啊,从前她袖口、领口以内浑身都是伤、但凡母亲牵起她的手,就能发现异常的时候,母亲不也没发现吗?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什么都不敢奢想了,每次回家都还是能自作多情得让自己都嘲笑。 只是这世上也有赵缭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她拿起刀刃,原是为了守护他们呀。怎么就 屋外赵缭缓慢地腾挪着,屋内又传来鄂国夫人复又开口是兴致勃勃的声音。 不说那不开心的事了,对了芙宁,你可知刚刚门房传来消息,说明日探花宴的帖子,七皇子居然收下了! 第33章 高岭之花 真的!赵缘兴奋地直接坐了起来, 又不太相信道:可七皇子自回盛安以来,便是宫宴都避而不出的,怎么会来咱们府的探花宴呢?也没听说兄长和七皇子有交情。 我也奇怪呢, 给几位王爷、皇子送帖子,原是走个过场,没想让他们在这么个场合赏脸的。没想到其他几位都答了谢婉拒, 倒是这最不可能来的七皇子收了帖子。 赵缘听闻便愈发美滋滋道:放眼盛安城,也就只有咱们国公府才有这个体面,能让极少参加宴会的七皇子都出席。明天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这传闻中,大名鼎鼎的碧琳侯! 我便是知道你一直想见见七皇子, 才将这消息提前说与你的。 鄂国夫人笑得慈爱, 但还是嘱咐道:只是你可不许太逾矩了, 明日全盛安的名门望族都要来,可不能给我们国公府丢脸。 阿娘你放心, 芙宁哪次不是给咱国公府长脸!扈家的六娘子就是再挖空心思打扮, 到时候也非被我压一头不可! 说着, 赵缘又想起什么来,忽而叹了一声,道:不过,就算七皇子来了, 也带着面具,连他是何模样都见不到, 又何谈逾矩呢? 鄂国夫人亦是叹了一声:想起上次七皇子赴咱们府上的宴, 还是十二年前你阿耶的生辰, 那日也是遍请盛安名门贵胄。 席间你阿耶有意让七皇子出彩,便请七皇子提一幅屏风。 那一日,三相并两大护国柱石齐聚, 在场无不是朝中重臣、国之栋梁,皆驻足围观年仅十岁的七皇子作画,人人赞不绝口。 那时的七皇子,是整个盛安最耀眼的明珠,前程简直不是我等凡人能想象的。 谁承想,不过短短十余年,再见七皇子,竟是这般景象了 是啊赵缘也无不遗憾,嘟嘟小嘴道:据说当年七皇子还是孩童时,容貌就已是生得极好,只可惜先皇后去后,再无人见过七皇子的面容。 不过只瞧先皇后和昭元公主,便知七皇子断没有姿容平凡的可能。 哎这么一张脸天天被面具挡着,真是可惜死了 第30章 你可不敢对七皇子起旁的心思!鄂国夫人一听,急忙道。 一个注定无缘皇位的皇子,就是昏聩平庸如大皇子都已招致杀身之祸,更何况是最出众的七皇子? 你别看世人都对七皇子赞不绝口,可打心眼里,谁敢和七皇子扯上关系?又有哪家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去攀这朵高岭之花呢? 这朵花啊,美则美矣,就是开不长久,十二年前便已然枯萎了。 我的小乖乖别的可以随着性子,但对这种人,可千万不能动了心思! \&知道啦知道啦,不过时随口说说,阿娘怎么就长篇大论起来了。\&赵缘娇嗔道:要我说,就算七皇子前途大好,这种慈悲众生的圣人做夫君也是要不得的。我非要找只慈悲我一人,眼里心里也只有我一人的好男儿不可! 对咯对咯,以我们小芙宁的家世和容貌,能宠你、疼你都是那旁人的荣幸!自然是要如阿爹阿娘般把你捧在掌心才是。 虽说以我们国公府的门庭,就是配皇子都配得上,但如今宝宜出质了十几年,咱们国公府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了,以后只要咱们低调行事、别让拿住差错,这风光日子便没有尽头。。 所以我和你阿耶的意思呢,是不想让你攀龙附凤,为了国公府的利益,而委屈了你。 阿娘这一生盼着的,不就是给晏朝寻个恭谨持家的好娘子,再看着我们小芙宁欢欢喜喜、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只要不是门楣相差太多的,芙宁你就选个自己心仪的好儿郎,只要你能幸福,阿耶阿娘不会阻你的。 不过我知道咱们芙宁眼光高,那寻常门户的你也看不上。 阿娘!赵缘闻言,已是紧紧搂住了鄂国夫人的脖子,一个劲地撒娇卖乖起来。阿耶阿娘对芙宁可真好! 你啊,竟说些傻话!阿耶阿娘有你一个娇娇要疼,你若是过不好,可叫阿耶阿娘怎么活呀! 阿娘您放心,我要寻的郎君,必须是这天下头一等的才学家世,还要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着的! 那扈家六娘总自恃美貌,那我非要得个更好的,让她拍马扬鞭也赶不上!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慈母娇女,闺房密话,怎一个其乐融融。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在鄂国夫人一下下轻拍声中,散在了暖洋洋的锦被之中。 而窗外,赵缭的影已不知在黑夜中腾挪到了何处,也不知房中话,她听了多少。 她紧紧压着肩头的新伤,明明没有拉扯,却不知何时裂开了,在持续不断的殷血中输出撕裂般的痛感。 这痛感和心头的痛此起彼伏中,倒也碰触几分嘲弄的笑意来。 昨夜互伤的,是那一人。今夜在旁人的闺阁夜话中被同被中伤的,还是那一人。 不长的一段路,赵缭不知走了多久。当她再走回自己院子时,夜好像沉得都要掉下来了。 她刚走到房间门口,眼神敏锐一扫,随机便停了脚步。紧接着屋侧的阴影似是被夜风拂过,自然得律动。 何事?赵缭没转脸,凭空开口道。 旋即那阴影似是向前延展,直延展出一人来。 玄面佩剑,了无体征。 阴鬼陶若里。 禀首尊,有人夜访左卫府,定要面见首尊。 何人? 大内察事营,神林。 第34章 少宗判官 当左卫府的大门轰然洞开时, 那一寸寸掀开的帷幕汇聚处,是由明至晰的身影。 墨绿色锦衣,白刺飞鱼纹, 玉带福佩, 手覆长刀背身而立, 雄姿英发处, 便是无需见面, 亦扑面而来, 葱茏少年意气。 神林,大内察事营, 少宗判官。 大内察事营专司皇家宗室内案,其中职位虽无品无阶,但因所辖之域事关皇室,故察事判官皆由皇帝亲择。 能备选者,必须家世清白、人品贵重、素有正直之名,方能取信于皇帝,得以接触皇室内幕。 而能被选中者,则对能力的要求极高,必是断案之能人。想要入选大内察事营, 条件比之进士及第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槛高、无品阶, 还要游走于宫廷的腌臜事中, 保不齐多走了一步路、多说了一句话就得罪了一票贵人,更是要长居宫中,连出入宫帏都要申领鱼牌。 这般苦差,没有几个读书人愿意抱着自己苦读十几载的苦功走窄路,更莫论稍有家资者,都不会愿意自家儿郎做这提着脑袋吃饭的事。 因此近十几年来, 入选判官者,统共不过十余人。在这些人中,最声名鹊起之人,便是神林。 而神林,出身于五姓七望中的襄阴神氏,更乃嫡脉,是名副其实的世家门阀之子,名门望族之后。 他在选入大内察事营之前,亦是苦读数十载,刻苦至深不亚于任何同窗。 没人知道神林为何会选择大内察事营。 但人们知道,在崔氏博河之乱后,因血洗宗亲而牵扯出来一条一条复杂的关系线与数不胜数的人命的大内察事营,原本已是臭名昭著。 但自神林逐步接手后,因但求真相、无惧惹祸上身而办出多起大要案,也保住许多无辜之人,察事营的作风和名声,都在从泥淖里走向台面。 身世显赫又磊落端正,更是生得一张好面孔,若非早已指腹为婚有了婚约,只怕神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此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按刀转身,原本清秀、甚至因白皙而隐有毛细血管露色,显得更加年轻的面容,因沉如银水的面色,而显出些气场沉着的肃穆来。 深夜叨扰,承蒙朝乘将军赏脸一见。神林深深看了赵缭一眼,才侧步行礼。 赵缭倒是懒得见,要恨就恨这些判官出门要向圣上领鱼符,就说明他此时站在这里,皇上许可的、在背后看着动向的。 她要不来,倒是藐视皇威了。 小神判官。赵缭颔首就算作还礼了,您踏夜而来,必不是为闲谈,开门见山何如? 赵缭此语一出,神林也就不客气了,直接甩出目的来。大皇子遇刺案,便是下官要见的山。这山是横看侧看,请朝乘将军指点。 大皇子遇刺?赵缭微微一惊,微笑得像是鸟儿爪拨拉下水面,细皱的纹路很快就没了踪迹,明明是有了看法,却仍旧不动声色道:那小神判官可是摊上了个麻烦。 怎么说? 大皇子多行不义,朝内朝外树敌无数,这从哪儿查起?说着,赵缭话音一转,眼前的曜石帘轻轻晃了晃,似是传达她皱起的眉头。 此案本将还未曾听闻,说明消息才传回来不久,你就找上我了。本将与曾经的蔡王殿下并无纠葛,这又何解? 第35章 指腹为婚 赵缭说着, 已经越过神林,转身坐在正堂之上唯一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神林。 您命下官开门见山, 自己怎么反倒曲绕起来了?台首尊灭口, 需要动机吗?神林侧过身来正面赵缭, 直面一张了无痕迹的玄铁面具。 那居高的, 并无临下之态。而仰视的, 气度亦未被压分毫。 片刻后, 还是神林先让了步:也是,左卫帅府不是我辈想来就来的, 是得给您个由头。 蔡王妃曾命人暗中刺杀您,险些伤您性命。以朝乘将军、左卫帅之手段,以牙还牙不过覆手,这由头可使得? 使得。赵缭很好说话得点点头,证据。 有证定罪,无罪才要调查。 赵缭还是点头,大方扬手:左卫府上下,悉听尊便。 左卫府乃太子殿下臂膀,又为我陇朝立下汗马功劳, 下官不敢造次。神林躬身拱手, 是有些真意在的。 不过是有些问题想请教将军。 赵缭已然不耐, 就是面具也遮掩不住。问便是。 大皇子遇刺当晚,您在? 当晚是哪晚? 昨夜。 几时? 是我在问罢了,亥时后、丑时前。 亥时后,丑时前赵缭微微眯眼,自然得回忆,本将在观明台练兵。 深夜练兵? 不然判官以为保家卫国的将士, 是靠好逸恶劳和疑神疑鬼来驻守疆土吗? 何人可证? 观明越骑九百人皆可。 将军自己人如何可证? 赵缭笑出声来:是判官疑心本将,便是判官需证本将有罪。我,无需自证。 赵缭不动声色得步步紧逼,可神林似被逼至角落,却仍不乱阵脚,冷镇道:将军当然无需自证。 第31章 说着,神林伸出左手,指间是一只掌心长短的无柄短刃。 几日前凌晨的街头,原蔡王妃朱氏派人行刺将军,七皇子侍从出刃即将挡下射向您的利箭时,您甩出此物打下护您的刃,留了刺您的箭。 这倒让赵缭惊了一分,那日神林居然也伏在场,她居然未有察觉。 而大皇子身上致命伤口,与此刃完全吻合。虽然凶器已不在现场,但您现在嫌疑最大。 赵缭站起身来,从神林手中捏过短刃,放在手里掂量,西市口入北行三户、西行四户,有一处张五铁铺。 什么? 张师傅打铁手艺一绝,尤以轻便精巧的暗器为胜。本将素喜张师傅手艺,在那里定制了千枚短刃做暗器。 现在看来,杀害大皇子的凶手,也喜欢张师傅的手艺。 观明台中武器锻造师有百余人,每日都有大量武器出产。 可只要是须弥不想暴露身份的时刻,即便是情急下随手丢出的暗器,也从未用过观明台自产的,以防暴露身份。 攻守再次异位,神林也不急,道:多谢朝乘将军指路,下官明日便去西市一探,看看这么多人推崇的张五铁铺究竟如何。 明日?赵缭把短刃稳稳扔回神林手中,明日不是鄂国公家的探亲宴? 据本将所知,小神判官与鄂公赵家可是渊源颇深。不仅与赵小公爷是同窗,更是与赵三姑娘自小指腹为婚,听说不足半年就要完婚了。 怎么,明日未婚妻府上的探亲宴您不去,倒是要去铁匠铺? 不论面具上下,赵缭都是没有分毫波动,好似赵三姑娘于她是完全陌生的存在。 而向来沉着的神林一听赵三姑娘,脸却倏得就红了个透,所有少年老成的博弈和对峙瞬间荡然无存,将少年的本色露了出来。 这这乃是下官的家事,尤其三姑娘还未出阁,纵纵有婚约在身,又岂能与在下混论,还望将将军莫要再言,免得伤了三姑娘清誉。 赵缭笑了一声,好笑似得道了声莫怪,神林却再也问不下去,转身就慌慌张张走了。 神林这边前脚走,隋云期就从堂后绕了出来,一面哈哈大笑一面鼓掌,乐不可支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这一出好看!太好看了! 赵缭没回头,只冷冷问:朱氏刺我那日,怎么还会有旁人在场?你有这嘻嘻哈哈的功夫,不如去把当日负责清场之人给本尊押来。 赵缭的声音已有些切齿。 隋云期的笑容分毫没散,扬扬手随便道他话音落,就已吩咐人去押人定责了。说完已经走到赵缭身边,探头来兴致勃勃道:不过好一个神隐绫啊,总觉得他还是个满地窜的小孩呢,这几年每每见他,都惊叹于他怎么长得这么快。 快得都要为人夫婿了,是不是啊首尊? 鄂国夫人和神夫人乃是同一天,被同一位太医诊出怀有喜脉的,就连腹中胎儿的月份居然都一样。 这么巧的事情,在当年豪门望族中很是有名。皇上听说后也颇以为奇。 正逢王朝更迭初期,旧门阀与新贵族间暗流涌动。皇上便抓住这个时机,给赵神二家的孩子指腹为婚,意在以通婚实现新旧贵族的融合。 可能是天都遂人愿,赵神两家的孩子居然也生在了同一天。 便是赵缭和神林。 和寻常闺阁女儿不同,说起未婚夫的赵缭,非但没有丝毫羞赧,反而眉头微锁,眼神远在他处,忽而开口道: 给他点线索,让他去试试李谊。 隋云期:知道啦。 听了个什么啊。隋云期偷偷嘀咕几句,转身要走了,忽而慢了脚步,收了笑意正色问道: 不过首尊,还有半年您就要和神隐绫完婚了,您当真打算成了这桩婚事? 这,赵缭已经坐下,从侍者手中端下一杯凉茶润口,看情况吧。 比如呢? 赵缭抬眼盯了隋云期一眼,怪他今晚话又是这么多,但还是答:自然是看毁了这桩婚和成了这桩婚,哪个利益更大些。 现在虽说还看不出来,但就神林羽翼渐满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就只如此吗? 咚的一声,赵缭将茶杯墩在托盘里,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岑恕。隋云期转过身来,在辋川不是天天跟在人家身后跑嘛,才出来几天就忘了? 岑先生?这又与岑先生何干? 我看您在辋川的样子,以为您多少种了些情根呢。 当真?赵缭居然饶有兴趣地反问。 自然。不瞒您说,自从岑先生来了辋川,您也不是您,是江荼,好像更生动,更像一个真正的寻常姑娘了。 观明台的台首尊,卫帅府的朝乘将军,地狱里的鬼首,像一个寻常姑娘。 隋云期说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正是如此。赵缭笑了笑,像是舒了一口气般轻松,从前我便总觉得江荼再怎么活泼纯真、泼辣能干都缺了点什么。 可真实这种东西是连锁,少了一环就是一无所有。后来多亏苻苻与我说体己话说起她的意中人时,问我的意中人是谁。 我这才明白,在世人眼里,原来这个年纪的姑娘,纵使没有意中人,也多少该有点少女情愫,否则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恰逢这时岑先生来了,底细查完是干净的,且是没有什么亲眷的外乡人,先生又是那般恬淡寡欲的性子和贵重的品貌。 由他承接江荼的情愫,既不会牵扯许多家长里短,也得不到回应、不至耽搁人家,最是合适不过。 现在看来,当真是有成效的。 就,只是如此吗?隋云期不甘心地追问。 还能如何?赵缭扬眉。 隋云期转身看了赵缭一眼,什么都没说,直到转身走时轻声道: 我很喜欢见到神隐绫,看到他时,我才会觉得您也才是这个年纪。 再有才华,也有年少的气息。 也很喜欢看您和岑恕在一起的样子,只有和他在一起您才像江荼。 隋云期走了。 半天,赵缭才起身,从空无一人的大堂穿过,穿进空无一人的庭院。 可我本不是江荼。 。。。 那天夜里,赵缭又做那个梦了。 第36章 寒气淬火 那年, 赵缭才五岁。 但就是这么小的年纪,她也能感觉到那几日,家里的氛围相当压抑, 阿耶每日都眉头紧皱, 阿娘常常叹气, 府里人人都喘不过气来, 似是天都要塌了。 当时的赵缭什么都不知道, 还经常爬到阿耶桌上、阿娘膝头, 咧开小嘴扮鬼脸想逗他们笑。 后来赵缭知道为什么了,卫国公造反了。 鄂国公赵岘和卫国公崔敬州, 是追随先帝打天下时最大的两个功臣。 他们的情谊,是在同生共死杀出来的。哪怕后来天下平了,他们都从草莽英雄,各自封侯拜相,这份情谊仍旧不减。 崔敬州是有名的儒将,又比赵岘年长了十几岁,常常给一身好功夫但大字不识几个的赵岘讲兵书,对赵岘而言亦师亦友。 可以说能有后来百战百胜、屡立奇功的大将军赵岘,崔敬州功不可没。 自崔氏自博河起兵后, 鄂国公便整日惶惶不安。 曾几何时, 赵岘以为自己从血海尸山中杀回人间, 世上便再没有什么血腥和残忍可以让他生畏。 可是那段时间,这个挥起长刀就无所畏惧的大将军,真的怕了。 而后崔敬州攻占盛安,宣平帝外逃,近半数的文武官员选择留在盛安拥立伪朝。 而作为崔敬州半个徒弟的挚友,赵岘在犹豫多日后, 带领家小突破盛安城禁,追随宣平帝而去。 据说赵岘冲卡而出那日,崔敬州曾亲自在城门上挽留。不带一兵一卒,只身前来恳求赵岘留下。 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城头一见便是崔赵二人的诀别之日。 一年半后赵岘再回到盛安时,崔敬州已为属将薛坪所害,暴毙而亡。 而从那日起,赵岘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宣平帝重归大位后,片刻不歇地开始了清算。 短短一个月,玄甲兵和大内察事营的兵刃下就多了一万三千余条人命,其中不乏许多追随先帝打天下的老功臣。 那些时日赵岘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再也不敢回忆。而当他的神经已经绷到极点时,一个人拿着一封信,来到了鄂国公府。 第32章 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谋逆之事,便是崔敬州部下的昆岗军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在起事的前一日才知晓。 而提前五日,崔敬州就密信告知赵岘,请他合谋。 赵岘当日便回信,恳求崔敬州三思,徒劳得劝说他放弃计划。 尽管如此,赵岘仍是崔氏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而他没有向皇上接发,让盛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冲破,酿成如此大祸。 如果他的这封回信被皇上知道 这一击落下,赵岘的神经断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成为对执信那人言听计从的傀儡。 说起那个人,当年他才十六岁。 赵岘从未见过如此年纪,就心思缜密且多疑至此的人。 甚至至今,赵岘都不知道自己的回信怎么会到他的手上。 拿捏了赵岘不说,那个人不相信任何宣誓效忠的承诺,要鄂国公交个儿子出来做人质,而赵岘已经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于是双方约定鄂国公以嫡子为质到成年。质子回到鄂国公府的那一日,会把这封密信也带回去。 之后的两年时间里,赵岘信守承诺,率领自己的赵家丽水军四处清扫敌军余部。且拼命时冲在前,领功时躲在后,为不知道多少人攒下军功。 待叛党余孽清剿干净,赵岘就上交兵权,主动将丽水军交给朝廷,而赵岘顶着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被封邑三千户,又被封最高武官衔骠骑大将军,过上了除了军权,名声威望、地位财富应有尽有的平静生活。 威震四方的赵家军回到皇上手里,了却了皇上的一个心病,被立刻打散后分开。 曾经赫赫威名的丽水军自此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但赵岘,也成了开国诸将中,难得存活到现在的一个。 这些,都是赵缭许多年后才明白的。 她只记得那一日,阿耶皱着眉、阿娘落着泪要送赵缃走,也不告诉赵缭要把他送到哪里去。 赵缭不依,抱着哥哥硬要跟着一起去送哥哥,一群人怎么抓她都抓不开。 马车走了很远,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指着她问这是谁,得到答案后,他偏着头仔仔细细看她,旋而展颜道:赵公爷、夫人,依小王看,不如把令千金留下吧。令爱眼亮似星,想必亦是心明之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鄂国公夫妇有些措手不及。 那少年又道:国公府唯一的嫡子太显眼,如果总是不露面,会引人怀疑。 而且小公爷再过些时日,便可入国子监读书,日后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如果留在小王这里,小王才疏学浅,恐耽误了小公爷的前程,倒不如把养在深闺的千金留给小王来的方便。 而且十三年后,她才到出阁的年纪,也不会耽误她议亲。 说完,那少年单膝跪在赵缭面前,拉住她的小肉手,笑着问:小妹妹,哥哥会扎风筝、会捏泥人,以后你就跟着大哥哥一段时间好不好? 赵缭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小眼睛,抬头看阿耶阿娘,只见阿耶叹了口气,阿娘则是眼含泪花,点了点头。 好!赵缭转头,对着那个少年笑。 真乖。少年摸了摸赵缭的头,笑得温煦,大哥哥会照顾好你,让你阿耶阿娘放心。 不要! 赵缭听到了耳畔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她就是醒不过来,好像梦里有魔鬼抓着她,要把她拖下地狱。 不论过了多少年,每次再看见那个人当年的笑容,赵缭都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当时的小姑娘不知道,那一日,便是覆灭她一切的起点。 迷迷糊糊之间,赵缭的梦变了,她四肢被捆在刑台之上,像是一只剥了皮待烤的羔羊。 远处,掌刑人渐渐清晰的脚步声、手中的铁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被空旷又幽深的走廊烘托得格外揪心,让赵缭听到就一阵感官本能的眩晕。 恍惚之中,赵缭的肋骨被硌得生疼,不知刺痛自己的到底是刑台吞吐的寒气,还是心底翻涌的恐惧。 坐在赵缭面前的还是那个人,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笑得一如既往的温良。 赵缭没有看他,而是艰难地扭头,看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坐在地上的隋云期和陶若里。 他们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五月的地牢阴森得犹如冰窟,他们都穿着单衣,却急得汗如雨下,满面通红。 我没事,没事。 赵缭原想用眼神安慰他们一下,可当第一鞭子下去的时候,赵缭立刻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本能传达的痛苦与绝望用薄薄的眼皮强行锁住。 那是铁鞭子。 明明平日里的铁摸起来总是带着寒气,可是当它抽在赵缭身上的时候,她却觉得淬炼铁鞭所用的火,好似全都烧在了自己的身上,从皮肤烧到血肉,又从血肉烧到五脏六腑。 太疼了。 赵缭不想尖叫,可是她的喉间却总有尖叫的冲动。她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越咬越狠,像是要吞下自己整个下巴。 她不会出声的,一声都不会。因为她知道,他想听。 赵缭下意识地想蜷缩,可是她四肢被铁链捆着,整个人被摆成一个舒展的大字,她一动不能动,只有脚腕和手腕徒劳与铁链对抗的声音。 刚开始的时候,赵缭还在心里数着鞭子。可是数着数着,她就数不清了。 赵缭感觉自己的后背就像是被春耕后的土地,每一寸每一厘的身体都被翻来覆去地搅动过。 她每一寸身体都撕心裂肺地疼,像是有千百根铁鞭同时抽在浑身上下,恍惚之间倒让她感受不到,这一鞭到底是落在了何处。 赵缭疼啊,真的太疼了。 三娘子!三娘子!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在呀~有没有人在呀~单机码字好无聊啊呜呜,走过路过看过的姐妹理理我吧 第37章 落雪青松 是小石的声音, 赵缭分辨的出,却根本分辨不出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就听那她的声音时大时小、时远时近, 就像是溺于水下的人听见岸上的声音。 然后她又回到了南山上的屋里。 窗外, 是细密的风雪扑打南山, 呼啦呼啦。 窗内, 火焰舔舐火盆中的柴火, 噼啪噼啪。 都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声音, 都是让人敏感而揪心的声音。 但其实赵缭什么也没听见。 她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数直了耳朵,听已烧成半个拳头大小的炭火被火钳子夹起时, 用蕴满的能量灼烧着冰冷的铁器,腾起瘦薄雾气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她的嘴边。 若是能窥得大地的最底层,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火色如蜿蜒的纹路,细细密密得缠绕在黑色矿物的层层面面。 那灼眼的红色,是炽热。那沉静的黑色,亦是炽热。 那是来自生命基底的,古老而可畏的力量。 执火钳子的人蹲下来,仍旧可以俯视跪在地上的赵缭。 他连叹气的声音都是温和, 道:来, 张嘴。 将那块炭火含进嘴里时, 赵缭才发觉原来那死物也是有恶毒的灵性,她一吞入,就吐不掉了。 每一丝灼热的气息都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吸住、勾住她口腔内的皮肉,然后拼命地拉拽。 当她口腔里的每一厘皮肉都被拽住的时候,竟有一种她整个人都要被拖拽进那矿石里、被它吞噬的感觉。 那温度在她口中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 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摧毁,直到 三娘子!! 小石抓着赵缭的肩头,已经把她扶着立起了身,用尽全力得摇晃,终于是感到她手中已经因丧失直觉而变得轻飘飘的人,渐渐恢复了一分重量。 赵缭在一阵眩晕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这时的她,游离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那一瞬间既忘了做着什么梦,也忘了现实的存在,是什么意识都没有的。 可饶是如此,她一睁眼,便是两行热泪破出。 小石跪在床边捧着赵缭的脸,也哭了。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赵缭到底梦到了什么,只听隋公子嘱托她时浅浅说过,赵缭有很重的魇症。 或许对旁人来说,梦魇是虚幻的恐怖。 可对赵缭来说,梦魇就是真实的回忆,甚至不需要什么想象力。 小石紧紧把赵缭的头揽入自己怀中,一面轻轻拍她的肩头,一声声柔柔地唤她。 三娘子都是梦都是梦三娘子已经好了 在她的怀里,赵缭抖得像是犯了病,明明已经睁开了眼,就是无法从梦里醒来。 第33章 她死死咬着下巴,连一句细细的呜咽都没从嗓子尖漏出来。 过了好久好久,小石怀中的温暖和淡淡的清香终于安抚住了赵缭砸着床板跳的心,死死咬着下巴的牙齿也一点点松开,露出一个咬到殷血的牙印。 赵缭缓缓从小石怀中坐了起来,神情仍旧恍惚,而一头青丝被汗水打得湿淋淋。 三娘子小石不知道说什么,但又堵了满心的话,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拿手帕给她擦满头的热汗。 赵缭深呼吸了半天,眼里终于恢复了神采,勉强地展开一抹微笑道:我没事了,就是又做噩梦了 你身后擦的药呢,可是已经蹭掉了?小石不想提起梦里的内容,稍稍背过脸去擦了擦满脸的泪,随手捡起一个轻飘飘的话题。 用了牛乳之后,赵缭果不其然后背起了红疹,无论赵缭如何说没必要,小石还是坚持在睡前给她擦了药。 赵缭伸手把小石肩头耷拉下来的衣服披挂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还没蹭掉呢,你快去再睡一会吧,天亮还早。 小石不肯,但拗不过赵缭。 小石一走,赵缭的笑容就散在睡了一夜也未暖的床帐中,抱着双膝坐着发呆,再睡不着,也不敢睡了。 都醒了这么久,她身上还是一层又一层地出汗。 随着毒越来越深,她发病的时间也越来越没有规律。 起初浸泡冷水还可以稍作缓解,可如今,已是再无办法能缓解个一星半点。 就在这时,赵缭突然想起些什么,挣扎着把床幔掀了起来。 在床幔外,是一座素纱的屏风。 在身心俱疲的一日、噩梦缠身的一夜之后,此时靠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赵缭看着这面屏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来。 寻常的屏风,都是将题画置于外,而这一面,则是题画置于内。 绢素屏风之上,映着一副松雪图。 屏正中,是一座耸立的孤山,危峰兀立中,处处峭壁奇石,笔墨浓淡中,尽显山势险峻。 而在山巅,一株落雪青松傲立,静穆而圣洁。 因为这一株青松,便是危崖峻岭中,都有了几分恬淡山色,令人望而生敬不生畏。 除此之外,画面便是大片留白。全图不见一片雪花,却又漫山都是风雪。 赵缭自认对美实在没有什么独到的鉴赏,但她每每看见这屏画时,都要感慨该是怎样一双丹青手,又是怎样细致的巧思,才能通过虚实风景的变化,以如此淡雅的工笔 ,将傲寒青松的伟峻与恬淡,尽数谱就。 赵缭看着看着,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直挺挺坐在脚跟上,与屏风对望出神。 那一刻,就和之前每一个在这陌生床上、陌生家中无所适从的不眠夜一般,看着这面屏风,赵缭心中所有乱糟糟的情绪,都剥离了。 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发。未及得采之,秋风忽吹杀。 君不见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四时常作青黛色,可怜杜花不相识。 赵缭看得出神,小小声地低喃着诗句,念完许久,忽而常常舒了口气。 以黑暗、无望、偏颇为底 色的人间,到底也是能长出傲然青松、落下皑皑白雪的地方。 心一静,赵缭突然记起了鄂国夫人给赵缘说的一句话: 七皇子明天也要来。 自回京来,七皇子从未在宫外的任何场合露面,这次却要出席鄂国公府的探花宴,也难怪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是自己有面子。 但赵缭却知道为什么。他暗中护送李让露了行迹,又受了伤,此番是要借探花宴表明他还在盛安,也并未受伤,起码在明面上堵住人口。 过了许久,赵缭出神的目光才终于从屏风上缓缓垂下,像是忽而想起什么来,掏出手帕把被汗浸湿的掌心擦了又擦,探身从床内的木柜中取出一个木匣子。 这是一只木料和做工都极佳的首饰盒,但随着赵缭咔哒一声拨开铜扣,只见盒中一件首饰都没有,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折扇。 赵缭小心翼翼将折扇取出,也不打开,就只握在手中。 李谊,李清侯。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茉莉依旧 赵缭用折扇轻敲自己掌心, 合着节奏在心里喃喃这个名字。 语气是无喜无悲,只关乎探究和回忆的。 说起来,算上迎他入城和昨夜交手, 赵缭见李谊的次数, 一共不过三次。 而第一次, 已经是十二年前。 那年李谊十岁, 是皇后嫡子, 母家是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 舅父是位极人臣的卫国公,老师是陇朝名儒荀煊先生。 这每一个身份, 都像是添在温水下的一把火,它们无声无息地烧啊烧啊,不知什么时候就将水烧得沸腾,将其中的人燃得忘乎所以。 然而李谊,他仿佛置身热烈火焰中的一面青铜镜。任它火光滔天,他犹自澄澈净明。 就在那年的除夕夜宴上,皇上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感慨道:开国方三载,我陇朝还不是盛世, 但见清侯, 便如见盛世之明日。 那时的宣平帝还没学来皇帝该有的城府和缄默, 这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同年赵岘的生辰,李谊代宣平帝来鄂国公府赴宴,宴后李谊应邀为鄂国公府提一面屏风。 鄂国公差人抬了一面红木绢素立屏摆在正堂门口,所有宾客都离席围到李谊周围,都想一睹名动盛安的天才少年是何风采。 赵缭那年才五岁, 却淘气得厉害,趁着鄂国夫人不注意,像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一直钻到人群最前面,抢据最佳观赏位置。 只可惜当时的赵缭年纪实在太小,她身旁的人都在讨论画面布局之精妙、色彩把握之精准、意境情感之磅礴,赵缭却什么都听不懂,画她也看不懂。 甚至做画那人的长相,做画时流畅的动作,面对众人围观的坦然,她都不记得。 赵缭就只记得,李谊做画时神情专注、双目炯炯,转向众人时,又先抿出一抹笑靥。 是用来应付场面的,也是真实的、谦逊的、温和的。 是将自己的一切光环都不动声色收起来,只把自己这个人本身推出来坦诚相待的。 就像身后的丹青般,不虚不实,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而那日让赵缭记得最清楚的,是李谊将画大体做完后,放下笔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或许是觉得哪里不妥当,又转身取笔。 当时,李谊的眼睛还流连在画中,自然地弯起小臂,随手扬了扬,衣袖被振得向下退了半寸,露出一截入嫩藕般的手腕,四指叩笔而起。 那一刻,四周人声鼎沸、闹闹嚷嚷,白衣青衫的小少年专注地看着画,赵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着小脑袋看着少年,嘴角多了两枚小梨涡,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小赵缭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小脚丫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分。 连赵缭自己都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这么微小而随意的一个动作记忆犹新。何况因为宽袖不便,抖抖袖子再提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之后,赵缭也留心观察过,哥哥赵缃以及来府里找他的公子哥们,也都会在拿笔之前抖抖袖子。 可他们的动作,要么过于生硬刻意、要么平平无奇,可以说毫无美感,再没给过赵缭眼前一亮的感觉。 很久以后,赵缭第无数次回想起李谊抬袖子的那个画面时,才终于明白,令她记忆犹新的,不是抖袖子,而是于谦卑内敛之人的细微处,不自觉流露出的少年意气。 内敛的书卷气与蓬勃的意气交织,就像是一枝落雪嶙峋的梅枝之上,悄然绽放星点梅苞,不近人情的高洁之中,多了几分生动。 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磅礴,青牛白马七香车的繁荣,独得八斗的才学,仓廪实的知节。 何为盛世,五岁的赵缭不懂,却不自觉地刻在心头。 那天李谊做完画后,一群人围着他探讨画中意境,圆滚滚的小豆包赵缭扒拉开人群,挤到李谊的面前,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拉住了李谊的衣摆。 宝宜也想要。赵缭的小肉手指了指屏风。 赵岘见状便要把赵缭抱起来,嗔怪道:你这小家伙,不能对七皇子无礼! ?小赵缭耍赖似得躲开阿耶的怀抱,而后仍转回李谊面前,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思索如何能有礼,然后对着姐姐的样子照猫画虎,双手叠在身侧认认真真行了一礼,之后又指屏风:宝宜也想要。 连着赵岘的苦笑,周围众人也都哈哈笑了起来。 赵缃上前来要把妹妹拉走,就听李谊笑着道:鄂公无妨,一幅画而已,承蒙三姑娘不嫌。 第34章 只是屏风过大,恐姑娘拿取不便,不知折扇可否? 说着,李谊从腰间取出一把空白折扇,看向赵缭。 嗯 !嗯 !赵缭重重点头,身子前倾时双手捏着小拳头不自觉举到身前,具像化了期待。 提了笔,李谊又有些犹豫。作为皇子公主中年纪偏小的一个,和这么大点的小豆丁打交道,纵使事事周全如李谊,也被难住了。 不知赵三姑娘想要一幅? 呃呃激动之下,赵缭脑中划过一堆东西,但都是些点心,赵缭觉得它们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就在赵缭憋红了小脸,也想不出什么大雅之物时,她看了李谊一眼,脱口而出道:茉莉! 就连赵岘都一愣,这小家伙从来将一切花类都统称为漂酿发发,她怎么会知道茉莉? 李谊亦是一怔,顺着小赵缭的目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白衣青衫。 好,那便茉莉。李谊笑着提笔。 李谊走后,他题的屏风一直摆在鄂国公府的正堂,直到卫国公案发,赵岘把屏风扔进了仓库。 赵缭一次回家时,看见那面曾被达官显贵竞相围观的屏风,如今孤零零站在仓库的窗边,虽仍旧恪尽职守拦住刺入屋中的日光,但到底被尘染得灰蒙,还结下几座蛛网。 赵缭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屏风搬到自己屋中,题画向内,正对床榻。 反正赵缭的屋子一年到头都空着,既没人住,也没人来,正好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容松落雪。 松可落雪,却不该染尘落灰。 于是,她救它免于囿于尘埃,它则在她不在的日日年年,为她的小屋挡风遮光。 在她在的日日夜夜,为她挡住腥风血雨和心灰意冷,容她难得一夜心安。 月风吹露屏外寒,青松卧雪枕边安。 而李谊题了茉莉的折扇,此时此刻就在赵缭的手中,只是多了一道青色的流苏,以及藏在流苏中,一枚雕成茉莉的玉珠。 青松,茉莉。 赵缭不知道,自己执着地不肯忘记那一日,到底是 为缅怀逝去的明亮少年,还是为铭记自己仅有的,须弥和江荼之外的,只属于赵缭的回忆。 就像她也不知道,鄂国公府一别,再见李谊就是十二年后的盛安城外,她领观明越骑全军,覆重甲、执利刃,迎他回都。 赵缭苦笑一声,是嘲他可怜,也是嘲她自己。 随着笑,她一格一格地打开折扇,青白茉莉跃然纸上。 这把折扇被赵缭保护得很好,扇面上的茉莉历经数十年,却仍如当年初画时栩栩如生。 赵缭用指腹隔空描摹着花形,始终没有落下。 她执着于缅怀当年的李谊,和无法相信如今的李谊,本是毫不冲突的事情。 因她不敢相信的,不是李谊,而是十二年。 只想想那一天的另一个主角,那个童言无忌的小豆丁,她自己,到如今变了有多少。 赵缭便知,茉莉依旧,怎能依旧? 第39章 盛宴清晨 赵缭想着想着, 就见小石端着面盆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赵缭直挺挺地坐着,惊道:三娘子, 您怎么醒得这么早。 说完又定睛一看赵缭眼下的乌青, 更惊了:不对, 您压根就没睡? 正要睡。赵缭回过神, 好端端将扇子放下, 回身理了理枕头就要躺下。 哎呀, 这会还睡什么呀,奴婢是要服侍您梳妆, 准备出门了。 赵缭打眼瞧除了小石手上掌着的一盏灯外,屋内仍是漆黑一片,宴会不是在巳时?这会天都没亮准备什么? 小石放下面盆,已经不由分说边绑床帘边招呼等在外面的人进来,那严阵以待的认真劲像是要上战场。 两年前您及笄时,公爷和夫人本要给您办一场宴会,结果您没回来。 所以今日这场大少爷的探花宴,可是您在盛安的世家门阀中的第一次亮相,奴婢一定给你好好梳妆打扮, 一定让您在盛安的贵女中一鸣惊人! 旁边的小丫鬟也道:三娘子您都不知道, 小石姐姐为了今天可是仔仔细细准备了一个多月, 从服饰、发型、妆容到首饰,都是亲力亲为为您准备的。 另一个小丫鬟也道:是啊是啊,三娘子您听隔壁二娘子院子,一个时辰就已全掌上了灯,正进进出出忙着呢。 是了,赵缭老早就听见隔壁乱哄哄的, 像是在搬家。 赵缭看着一群小姑娘眼巴巴看着自己,纵然实在调动不起什么积极性,仍不愿拂了她们的好意,索性起了床听凭摆布。 而隔壁,赵缘正在大发雷霆。 啪的一声脆响,赵缘把一根玉簪掷在地上,怒道:我说要留些碎发遮挡眼睛,你们还往光里梳,你们没长眼睛,话也听不懂吗! 梳头的小丫头拿着梳子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加思考就呆呆道:二娘子您的发型都是研究了数月定下的,昨晚不是还这么梳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赵缘回身狠狠甩了小姑娘一个耳光,呵斥道:你这蠢货还敢顶嘴!你是瞎了狗眼没看见我晨起眼皮水肿了吗? 刚拿着一盒首饰急匆匆进门来的贴身丫鬟玉栀瞧见,忙过来把傻在原地只知道哭的丫头拉走,亲自给赵缘梳了头又安抚了好一会,赵缘才渐渐消了气。 玉栀见赵缘眉宇间仍有愠色,便找话题来转移:对了二娘子,今晨我瞧见公爷屋里的小侍跑着核对最终的宾客名单,一问才知道名单又变动不少,其中有好些盛安宴会的稀客呢。 哎呀这根簪子要别在这!赵缘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发髻上,倾向镜子自己亲自戴好后,才接茬道:哪些稀客? 咱们三娘子是第一次参加名流宴会不说,向来鲜少参加宴会的神家三少爷也要来,据说是特意向圣人求的出宫旨意呢。 嘁。赵缘不屑地嗤了一声,还有半年就要成婚了,就算根本没见过面的两个人,也要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 再良配之人,不过是指腹为婚罢了,有什么感情?我日后要寻的郎君,定是顶顶疼我爱我之人。 更何况神家贵为五姓七望又如何?那神林还不是替人卖命,做那上不了台面的事,这点倒是和赵缭般配。 哎呀娘子,您又说那不害臊的话了。不过听外面传闻,说神三公子如今出落得极好,气质也佳,说是站在七皇子跟前都不落色呢。 嘁,说这话的人见过七皇子吗?赵缘更不屑了,有点新鲜的人吗? 哦哦,还有嘉定侯府的瑶娘子和 胡瑶!你说胡瑶要来?玉栀还没说完话,赵缘已经把正在戴的镯子往桌上一拍,惊得站起身来。 这世道是怎么了?这种被官府都调查好几次的泼妇,居然也能和贵女们出席宴会了?还有天理吗? 玉栀无奈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您也知道如今嘉定侯府是瑶娘子当家,任何东西送进侯府都是先拿给她。 她要收了就是她来,要是不收才扔给她们府上的继室夫人呢。 屠户做派赵缘狠狠骂了一句。 第40章 国色天香 嘉定侯府小侯爷 新奇的是, 不仅是瑶娘子,嘉定侯府的小侯爷也要来! 你说胡家继室的儿子?不是说那小子见了胡瑶就跟见了狼一样,居然能跟着胡瑶赴宴? 自然不是继室子, 是瑶娘子的胞弟! 胡瑶哪来个胞对对,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 胡瑶好像是有一个亲弟弟, 说是身子骨弱, 这么些年好似从未出过侯府。 就是名门子弟都要去的国子监也没读。我好像还从未见过, 这突然出来,确实稀奇。 还有更稀奇的呢!二娘子您可知道原家二公子? 原太傅家?我常听原藜兰提起她大哥, 没听说她还有个二哥。 就是在寺庙里那个呀!玉栀提醒道。 对对,就是那个因祖父生病,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寺庙祈福,至今未回的那位?赵缘想了起来,旋即惊道:你是说他也要来!? 正是,奴婢听外头人说,原太爷去年就过世了,本不用原二公子再祈福的。但二公子说习惯了寺庙清净,竟是不愿回来了。 如今估计是成亲年纪都要过了, 家里硬逼着回来参与社交的吧。 那还真是热闹。赵缘饶有兴味道, 忽而又拉下脸来, 把装首饰的盒子一推,都知道这么多人来,还不赶快为我精心准备,要我在这么大的场合丢人不是! 第35章 。。。 隔壁,赵缭坐在镜前被摆弄得已耐心殆尽,不过全凭对小石的一腔情谊强撑着没撂挑子走人。 而小石则是越来越兴奋, 到最后一切都准备停当,扶着赵缭的肩膀看着镜中的人影时,竟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出,眼泪都要出来了。 赵缭也看镜中的自己。 一眼看去,先是陌生。 须弥戴面具,江荼戴人皮。有许许多多人常与赵缭分享那两张假面呈现出的外貌。 而赵缭自己的脸,摘不掉取不下的那张脸,却总是被藏在什么的底下。 便是在无人处剥落伪装时,也总是深夜,烛光黯淡,而赵缭往往也无心探究。 突然一群人围着,像完成任务一般端详自己的脸,陌生之余,赵缭也知道,自己是美的。 洒星布月景时,星光再璀璨华丽,也不会扰了那寒月兀自清凌,伴裛露珠晖冷,随凌霜桂影寒。 更何况疏朗朗长空萦绕。 叠落发髻、耳垂、脖颈儿、手腕上的珠玉,便是熠熠生辉的繁星点点。 明明都是些凡尘里的金玉之物,却非要把那人衬得愈发脱尘。 我们三娘子真的小石在一旁激动得咋咋唬唬,倾!国!倾!城!国!色!天 小石还没说完,就被赵缭捂了嘴,你再肉麻一点我可能会趴地上吐。 被手动闭嘴的小石点头眨眨眼,一幅乖乖听话的样子。 然而实际上是马车都从鄂国公府走出好久了,她还在窗边喋喋不休。 三娘子您真的太让奴婢有成就感啦,原是您长得好,却也让为您梳妆打扮的人也与有荣焉。 不过您是天天挡着脸吗,不然皮肤怎会这般白嫩,像是从未晒过太阳吹过风一般。还有啊三娘子 赵缭坐在马车中,那车窗帘子随着颠簸一起一伏漏进来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废话,字字句句都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还有多久到?赵缭扬起帘子打断道。 这才刚出门没多久呢,咱们要去的曲江园,要在盛安城南郊外,要出城的,起码还有十五里地。 很好,我正好闭眼休息会,我的小石大功臣也休息会,要是累就上来坐车,总之不许说话! 赵缭感觉自己把下辈子的耐心都透支掉了。 奴婢不累,安安静静走就是了。小石悻悻应了一声,虽说热情被浇了冷水,但念及赵缭一夜未眠,还是给她拉好车帘子防止漏风。 结果就是还没走两步,小石就出声了。 三娘子! 赵缭睁开眼睛时的心情是崩溃的。 说好的休息呢? 有人在等您了。 第41章 春日晴晌 原本合目养神的赵缭缓缓睁眼, 何人? 小石却不说话了。 赵缭将窗帘抬起一个缝隙,正见不远处一人翻身下马,将马缰折几道握在手中, 转身向马车的方向走来。 来者一袭天青色锦衣, 头发不高不低束在脑后, 悬以同色的发带, 随着步伐轻盈愉悦得跃动在身后, 柔软的鹿皮长靴将一双长腿修饰得愈加匀细。 就这样走来, 覆着春日晴晌的光,好俊秀的少年郎, 就已然足够美好。 而他,偏要颔首,才能勉强藏住眼角、嘴角溢出的笑意和光。 殊不知如此,在明媚少年意之外,更蒙上一层触动的心跳,将那光都晕开,成了独绕他一人的光雾,连面容都模糊。 小石是没见过这人的,紧张得轻轻悄悄车板, 小声急道:三娘子这人是谁啊?怎么向您走来了, 这可怎么办, 周围好多人呢 神林。赵缭把帘子落下。 神三公子!!!小石强压着惊讶,还是低低惊叫出来。 那可是她的三娘子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啊!!!!他他他!!们要第一次见面了! 然而就是看不到车内,小石也能感觉到赵缭的激动似乎还不如她。 这时神林已走到车边五步停下,小石连忙端正了姿态,拿起公府一等女使的派头来,周周到到行了礼, 也不问话,只当不认识。 神林回了礼,又向马车深深一礼,道:在下襄阴神氏子神隐绫,恭问姑娘芳绥。 车内一点动作都没有,只传来轻轻的声音。 赵氏女问公子安。 神林直起身子,也只低低垂着眼眸,不向马车看去。在下难得能与姑娘一见,今贸然来见姑娘,实在是冒犯良多,还望姑娘原恕。 请问公子有何见教?说着,赵缭要扬手起帘,就听神林忙道:此地处闹市,人多口杂,姑娘您无需露面!若非担心再往城中去岔路多,等不到姑娘车马,在下也不会在此地相候。 说着神林顿了一下,才道:在下只是只是想同姑娘同行一段。 过了片刻,车内才道:起程吧。 神林抿嘴笑了一下,牵着马绕到马车另一边,随着马车走。 赵缭侧头,看向被车帘子完全遮挡,只留下的一处阴影,眉间微微蹙起。 神林在此等候,赵缭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凌晨还见过的神林,居然还有这么一面,多次交手后她仍没看穿的另一面。 有地狱鬼首之称的须弥在前,其他官员很难在名声一事上再有什么大作为。 但神林,又是这其中小小的例外。 虽然在百姓中鲜少耳闻其名,但在百官中,谁人不知神判官精明强势、风头正盛,为人更是有与年龄不匹配的一丝不苟。 便是昨晚赵缭才见过神林,只身进左卫府仍是不动如山,面对赵缭更是芒寒色正,似是在宣誓何为邪不压正,与她周旋更是没被全然压制。 别说一个年轻的少宗判官,放眼整个朝堂,能做到这些都已是殊为难得。 而此时此刻,安静跟着赵缭马车的神林,又是那样和煦又明快,所谓城府都成了藏不住的欢喜。 简单纯净又守礼,就像寻常人家面对心上人的好儿郎。 要是面对昨晚那样咄咄逼人的神林,赵缭应付起来很是得心应手。可此时此刻,赵缭只觉得说错一句话,都会在这敏感的人面前露出马脚。 此行路远,跋涉不易,公子如感劳累,还请骑马先行。 无妨的。神林冲口而出,多谢姑娘关心。 骑马不能走这么近,也太吵,如何和你说话呢。 想着想着,走出城后,神林才偏头,向车帘看了一眼。 看不见她,可是车帘轻巧起伏拍打厢体时,被波及而出的,是隐而幽长的香气。 真好啊。 神林转过头来。 这样好的春景,能与她并肩而行。还需说什么、见什么呢。 只如此,已是令神林甘愿走到山穷水尽。 这一路,十几里地,一个时辰,神林就这么安安静静走了下来,一句话再没说,一句话再没问,一次头再没转。 有几次赵缭养神迷迷糊糊中,都在怀疑他还在不在。 一直到他终于开口道:姑娘,此地至曲江园还有半里,宾客渐多,在下若再同行,恐有损姑娘清誉,便先告退。请姑娘先行一步。 赵缭原想说再会的,将出口时又成了告辞。 又走了一会,就听小石小声说:三娘子,神公子在马上一直看着您呢。 赵缭长长舒了口气,才不走心地接道:嗯。 。。。 三月乃是曲江边的杏园最好的时节,园中千百杏花同艳,怎一个娇姿丽色,远望如云霞道道,近赏似胭脂点点。 而今日的杏园更是热闹非常,从巳时起就车如流水马如龙,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让杏园不是三月三,却红火胜上巳。 走进杏园的正堂,屋内是五彩龙须席,银绣缘边毡,八尺象牙床,绯绫帖荐褥,席面更是穷海陆之珍馐,备川原之果菜,1处处堆金积玉、富埒陶白,豪门富贵自不肖说。 而于曲江岸畔观曲流,逢杏花天中游杏园,往来宾客除名门世家,便高人雅士,其间风雅蕴籍亦令人心向往之。 凡入此园者,谁人不感叹国公府南面北城赵家所承皇恩之浩荡。 不过因有赵公爷和夫人在场,前来赴宴的年轻进士们多少有些拘谨。 虽然丽水军散编了,但鄂公多年领兵打仗、战功赫赫,又是如今陇朝最具盛名的大将军,虽然年纪渐增,脾气也不似从前火爆,然魁梧威严之气势不减,随便一眼就能压得那些喜爱油嘴滑舌的后生张不开嘴。 眼见着所有人都被鄂公的气场压得畏手畏脚,只要今天的主角赵缃稍微活泛一些,也能暖暖场子。 第36章 可迎在门口的赵岘,别说热心招待宾客了,就连笑脸都没有几个。 便是七皇子的进门时,鄂公都迎到门口,赵岘的脸色非但没有改观,反倒愠色更深。 所幸李谊像是丝毫没察觉,仍是对赵岘道了恭喜,又连连请鄂公莫要以皇子称之,既已入朝为官,便以职务称 呼李兰台便是。 直到神林到,赵岘才终于有了熟识一般,连忙迎了上去,还亲领到了座位。 这过于明显的区别对待,就让已在席上安坐的进士们有了二话。 一人对一人低声酸语道:小公爷不愧是小公爷,对七皇子都能不假言笑,倒是难为他还能看得上神公子。 另一人嘲笑道:你是寒窗而出,自是不知盛安世家的内事。你当神隐绫是谁,那是小公爷未来的亲妹婿,都是一家人,怎么能不亲? 对方被讽不悦,却也恍然,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却忽然坐直了身子,悄声道:七皇子进来了。 ----------------------- 作者有话说:求宝贝们多多评论哇呜呜呜,快来拯救一个人碎碎念的塔子!! 第42章 鄂兰乡君 来的不仅有七皇子, 还有朗陵郡王李诤。 两人进来后,不少人都离席上前去问好。 对如今的众人而言,所拜会的不再是皇子的名头, 更多的是他的清名和自己的好奇。 尤其是对进士而言, 更是认为能与此般清雅之人相交, 才能体现自己的不与世俗同流。 就在众人相互问好之际, 就听周围细细碎碎传来了议论声, 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惊讶, 尤其以女宾席边更盛。 原本背对门立着的李谊,见四周的人虽在和自己说话, 眼神却频频向自己身后打望,便也延着众人的目光转头,就看见一位妙龄女子正穿院而过,拾裙入门。 那是一张对名门盛宴而言完全陌生的面孔,也是一种与在场百种人、百种气质截然不同的气场。 与其说赵缭的独特在于出众的美貌,倒不如不说是一种感受。 是她逆光而来,看不清面孔时,就能感到清风拂来。 这一眼,李谊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 是惊讶在渐渐散开。 那是一种他从来陌生, 近来却渐渐熟悉的感受。 赵缭顶着太多或明或暗的注视走入, 努力想装出几分紧张和羞赧来,却发现自己太惯于接受或善或恶的万千凝视,熟练得打破习惯都不能。 只得在临近门边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这时,打招呼的人也不便再地中间站着,渐渐散开后,李谊和李诤才终于得以找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意在将风头尽可能留给新中榜的进士们。 一坐下,李诤就目不转睛盯着地面的赵缭,一面拍了拍李谊,轻声道:清侯清侯,你快看,盛安什么时候多了位如此美貌、如此气质的姑娘? 李谊无语压低声音道:别这么盯着看人家姑娘。 我这不是没见过嘛,而且这姑娘哇李诤想要形容,才觉以美人诗闻名盛安的自己,此时居然词穷到千言无语都化作一个哇字。 毕竟这姑娘的风格完全在他的认知之外。 我一会得好好打听打听,这可太 鄂公嫡次女,鄂兰乡君。李诤还没说完,李谊轻声给了一个名字。 啊???李诤大惊,猛地扭头看向李谊时简直向见了鬼,看完李谊又看对面的赵缭,惊得转着看了几轮子都说不出话来。 他吃惊并非因为对鄂兰乡君有什么印象,而是惊讶于 她你我天啊什么时候世道变了!这世界上居然有你认识,而我却不认识的小娘子! 李清侯你怎么回事,你不认识同为盛安城中第一美人的鄂阳乡君和扈家六娘子,居然认识我都不认识的鄂兰乡君? 清涯,你莫总看鄂兰乡君,如此行径会给乡君添麻烦的。李谊回头看了李诤一眼,看他不得到答案不罢休,才无奈道:我以前见过鄂兰乡君。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约莫十二年前。李谊微微思索。 十二十二年前?李诤的舌头绊了一下,你十二年前见过的人,现在你还能认得出来? 我很好奇你是靠什么?骨骼吗? 认不出来。 认不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李诤无语,却也无心在刨根问底,突然想起什么来。 等等,她要是鄂兰乡君的话,那岂不是和神隐绫有婚约?说完,李诤不再看赵缭,只恨恨看相斜前方神林的背影,咬牙切齿道:这小子到底何德何能啊! 扇子。 一旁,李谊抿了一口茶,才轻声答。 第43章 群贤毕至 这顿午膳因着有鄂公在场的缘故, 气氛实在说不上活泼。好在在这场尴尬无声的午宴之后,鄂公夫妇就先行离开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陆陆续续离席去早已安排妥当的休息室更衣午憩, 养好精神参与下午的莺桃宴。 莺桃宴将在濯秀楼举办, 遍盛安中最尊贵或最有才气的年轻人们欢聚一堂, 在春景中一面享用莺桃, 一面交流或游戏, 可以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随着女宾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各式各样的帷帽和幂篱翻飞,犹如一只只翩跹的蝴蝶。 赵缭正起身要走, 就见两位衣着华丽的贵女迎上来,熟络得与她搭话。 赵缭实在没有与从未见过之人迅速成为闺中密友的习惯,又因知道胡瑶在门口等着自己,正要搪塞几句脱身,就见门外不远处的树下,神林也等着,目光频频向这边来,当即转身背对着门,麻利得捡起刚被自己扔下的话茬。 与此同时的宴堂抱厦廊下, 两个姑娘挽着胳膊坐在廊椅上, 道:我们便在此等等婉娘和妍吧。 她们做什么去了, 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说要去结识结识鄂兰乡君。姑娘理着襻膊,撇撇嘴道:我劝她们别去讨没趣了,公府贵女岂是想结识就能结识的?你看看她嫡亲姐姐鄂阳乡君便知,除了扈六娘子,何时把旁人放在眼里过。 也是,不过这位鄂兰乡君着实是让人意外, 想着因身体不好十多年从未出府的姑娘,第一次便是这样多人的场合,多少该有些怯懦畏缩。不想居然是这般长相,又是这样的落落大方。 把同为都城双姝的鄂阳乡君和扈六娘不知比到何处去了! 这姑娘说这话时,多少带着些对当事人的怨气。 但你看席上赵三姑娘与何人相谈最多?是嘉定侯府的瑶娘子,你说和瑶娘子相交的人,会是好相处的人吗? 说着,另一姑娘显然再无心当下的话题,转言道:对了霜商,人家公府侯府的贵女,与我们也无甚关系。不如说说你觉得今日列席的诸位才俊,何人最出彩? 说到这个话题,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也凑近了许多。 舜华你问的奇怪,今日在座不是世家名门的公子,就是新科进士,自然是各有各的出彩。霜商微微红了脸,不肯直说。 要我说,是各有各的出彩不假,但能在这些人中仍然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七皇子。舜华大方道,霜商见她真诚,也不再故弄玄虚,诚恳道: 一袭白衣清雅胜雪,待人谦和温润,就像是从未经过风雨的春光般。这样的人,真是远远看一眼就知足的,真比画上要好看太多的。 是啊你说如七皇子这般的谪仙人,怎会有凡人可堪相配呢? 就算我再崇拜七皇子,也断不敢走近他的,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有一丁点的杂念,都是玷污了他。 两个姑娘都有些丧气,还是舜华先道:算了!七皇子殿下本来就是只可远观的仙人,我们能见他一面,已是三生有幸。 哎霜商,你可注意到今天同七皇子一起来的朗陵郡王吗? 霜商点了点头,舜华接着道:这位郡王爷也和传闻中一样的风流潇洒,站在七皇子身边居然都没被太压了去。 相比舜华 的好奇,霜商则把声音压到最低道:你是没听过关于朗陵郡王的传闻吗? 据说论吃喝享乐,全盛安没人能比他更精通,一年有三百天都住在秦楼楚馆,就连他阿耶梁王殿下都管不住,盛安的青楼娘子哪个不满口说朗陵郡王好,那真是烟花寨里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 不管怎么说,他俊也是真的俊啊!舜华不以为然,旋即兴致勃勃转言道:还有这次初见的几位公子,也是各有各的气质。 第37章 神三公子矜贵深沉,原二公子清逸超尘,还有嘉定侯府的小侯爷,据说才十三四岁,脸还是娃娃脸,就长了那么高的个子呢,性格也好,和他姐姐可一点都不一样。 当然探花宴上最出风头的还是赵小公爷和薛二公子!这两人一为探花郎、一为状元郎,才学自不必说,又都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不过,赵小公爷的家世肯定更好一些,但是他实在太严肃正经了些,今天好歹也是他做东,他连笑一下都不曾,倒不如薛二公子开朗幽默,又礼貌体贴,待所有人都热情温暖。 一听到薛二公子,霜商姑娘的脸腾得红了,掩在脸旁装作遮阳的手绢都要遮不住,小小声问道:听你这样说,舜华那你可是心仪薛二公子? 舜华姑娘没察觉出密友的小心思,大大咧咧道:午宴那会儿,几乎所有女宾的目光都在薛二公子身上绕来绕去。 别说薛家如今正在势头上,薛二公子的嫡亲姐姐又是晋王妃,就说他自己的品貌才学,今日在场的小娘子,哪个不心动? 你不心动? 啊?我霜商姑娘没想到话头突然就到自己身上,脸红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好在舜华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想让她回答,已经接下去道: 不过啊,今日这女宾里又是虞家大姑娘,又是公府的两位乡君和侯府的瑶娘子,还有个扈家六娘子,个个都是盛安城中风头最盛的闺秀。除了她们几人,谁还能看的见旁人啊! 虞家大姑娘自不必说,那可是五姓世家中荥泽虞氏嫡脉的千金,正儿八经的五姓女,尊贵较公主都毫不逊色,亲姑姑又是当今皇后娘娘。 不过五姓七望最是看不起新贵家族,素来宁可找寒门图个清流,也不愿与新贵联姻。 所以不论是赵小公爷,还是薛二公子,虞大姑娘定是都看不上。鄂兰乡君又订了亲,瑶娘子听说最近家里在和原家议亲。 所以我估计薛家的少奶奶,应该就在鄂阳乡君和扈六娘子中间了吧。 哪有未出阁的姑娘给人点亲的,真不害臊你!霜商已经有些挂不住脸了,恼道。 舜华姑娘不知道霜商姑娘的心思,仍旧自顾自道:我同你说瑶娘子议亲的事,你可千万别和旁人说,我是听我阿娘说起来的,城中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呢。 唉,你说瑶娘子出身太后娘娘的母家嘉平侯府,家世是好。可是原二公子刚从寺庙带发修行回来,那么寡淡脱尘的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大名鼎鼎瑶娘子吗? 舜华还没说完,就被霜商急急扯了扯衣袖,舜华这才发现在她说得投入时,抱厦的尽头已晃悠来了一个人。 可不正是她口中大名鼎鼎的胡瑶。 第44章 维玉及瑶 与其他名门闺秀的矜持不苟不同, 在人来人往的宴会门外,胡瑶大大方方立着,抱着胳膊走来走去, 不时回望门内, 像是在等什么人, 对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置若罔闻。 两个姑娘一见这抹侧影, 立刻不约而同地噤声, 甚至拉着手站起了身, 像是白日见了鬼。 其实单看长相,胡瑶和鬼绝对沾不上边。她肤白胜雪, 凤眸墨瞳,皓齿蛾眉,清秀得就算站在赵缘和扈飞燕的身边都毫不逊色,还多了几分爽朗的英气。 只是此时她微微一侧头,就看见了这边锁成鹌鹑的两个姑娘,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纤细的脖颈儿从侧面看更加修长,把离我远点几个字写了全身。 此时但凡要出门的人,都要在路过她的时候面露一瞬难色, 其中有些不动声色地放轻脚步, 装作透明人般小心翼翼从胡瑶身旁让过去, 逃过与其寒暄这一酷刑。 还有一些想与之结交的,就硬着头皮上前去,强作熟稔地和胡瑶笑着问福。 而胡瑶的反应无一例外,都是闻声许久,才明显不耐地稍稍回头,敷衍地致意了事, 就转头回去,仍旧踱来踱去或回头张望,对一切问候都置若罔闻。 就算在神态的最末梢,也无法捕捉分毫情绪的变化,根本不在意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不是被晾在原地进退两难。 舜华和霜商确定胡瑶应该没听见她们的对话,但也在这里坐不住了,对视一眼后,就迈着犹如戴着脚镣的艰难步伐走到胡瑶身旁,笑意吟吟地福道:瑶娘子妆安。 胡瑶像是没听到声音一般,连头都没有转过来,气氛瞬间凝重,舜华连忙再道:许久不见,瑶娘子还是这般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实在羡煞旁人! 自从上次围猎一面后,我们就一直盼望着能再见瑶娘子。今日再见,实在令我们不甚喜悦! 舜华说完,胡瑶还是毫无反应,一直到舜华的笑容都僵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灰溜溜走了算了的时候,胡瑶才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玲珑有致的下巴如蜻蜓点水般轻点一下,修长的脖颈儿就转了回去,像是一直在一刻不停地等着什么。 连一丝礼节性的客套都没有,将敷衍直白地摊开,越是优雅,就越是冷漠。 果然,相比于赵缘她们明明目中无人、却还要故作亲切热情的拿腔作调,胡瑶直白的冷淡才更让人难以招架。 就在舜华和霜商僵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时,胡瑶应是终于看见了她想见的人,从来冷漠的一双眼,忽得亮了,踮起脚尖连连挥手道:宝宜,这里。 说完,早也不记得身后还有两个人,快步就去了。 赵缭在门口也正左顾右盼胡瑶的踪迹,此时回头看见胡瑶,也是提裙快步跃上台阶,快步向胡瑶而来。 远远看见赵缭的时候,胡瑶也不管周围都是人就放声唤她。可真当赵缭上了台阶,走到她面前时,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胡瑶握住她的双手看着她,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脸都晒红了,去濯秀楼那边等我多好。赵缭一眼就看到胡瑶晒红的脸,连忙从怀中掏出手绢,为她擦去额头的汗珠。 我看到院中树下等你的神隐绫,就知道你一时半会出不来。在这里等你好,我们还能说说话,旁的人都歇在了濯秀楼的绣屋中,说话总是不便的。 你也真是,总该去个阴凉处才是。 不过才一刻钟而已,又不久,哪里值得你这般喋喋不休地说教起来? 胡瑶用袖子一把擦去额头的汗珠。说的话邦邦硬,可一双向来揉不进分毫情绪的眼中,此时却是将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喜悦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赵缭握了握胡瑶又纤细几分、骨感得都硌手的胳膊,再看她眼中望向自己的熠熠星光,心头止不住的一酸,连忙收敛了目光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 两个人并肩走着,半天,胡瑶才轻声道: 宝宜,这段时间你又有受伤吗? 赵缭向前快走两步,张开双臂转了个圈,我也是皮生肉长的,天天受伤还得了? 那就好。胡瑶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红了。 胡瑶的眉眼英气明朗,她一笑,赵缭觉得天都豁然开朗。 可是她一皱眉、一红眼,便有几分明朗,就化作几分愁,生是把她的明艳都压得黯然。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难得的见面时,胡瑶总是红着眼。 赵缭走回胡瑶身边,声音是再不能的柔和。这段时间,又受欺负了? 嗐怎么会!你别小瞧一个臭名昭著的人好不好! 我也过得挺好的,毕竟多吃了几年饭,万事都要得心应手一些,总不能一直是任人宰割。 只是方才看你远远来的时候,我才突然觉得,我们真是太久太久没见了 果真是时间太久了吗?还是,我们都在度日如年 什么臭名昭著的人,怎么一说话就嗓音发酸呢。 赵缭不忍再听,打断道:太久没见,我们也总会见到。这次后,就会有下一次。 你和熙云也是,方才见到他了吧? 嗯嗯,见到了,这小子个子长得真快,一年多不见,已比我的个子还高了。胡瑶故作轻快笑道。 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可淘气任性,这小子现在好管束吗? 淘气,任性,陶若里。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赵缭心中又是一痛,眼前浮现出的,不是方才宴席上生着一张白嫩娃娃脸,见人会乖乖问好,人人看见都忍不住上千捏一把小脸的娃娃。 而是那个完全陷在黑衣、黑斗篷、黑面具中,一整日也说不了几句话,因极端的杀伐果决被唤做阴鬼的观明右使陶若里。 她也总是忘记,陶若里今年,也才不满十四岁。 你看熙云的模样,那么乖,会是不好管束的样子吗? 第38章 那就好胡瑶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轻轻挽住赵缭的手,热切的凤眸不加修饰地传达着心底的感激。 宝宜,熙云多亏有你才能活到今天,这份恩情我胡瑶铭记终身。 没有虚幻又漂亮的客套话,也没说谢字,可赵缭能从胡瑶温热的手心感觉到她的心情。 维玉,他是你的弟弟胡瑛,也是我的弟弟江靡。我不和你客气,你也别和我客气。 还有大半年时间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咱们的弟弟好端端给带回来。 赵缭说得轻快,可胡瑶知道在这份轻快背后,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赵缭为此承担着什么。 胡瑛寥寥几次回盛安,胡瑶见了他每每都会松一口气。 可胡瑛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一句话不说,只紧紧咬着牙、红着眼。 胡瑶就知道,没落在胡瑛身上的伤口,都去哪里了。 胡瑶心头一酸,紧紧握住了赵缭的手: 我是心疼熙云,可是宝宜,我也心疼你。 熙云也已经长大了,你别再什么事情都帮他扛、帮他挡。你保护他这么多年,该让他保护你了。宝宜 胡瑶的手越握越紧,熙云要回来,你也必须好端端回来。知道吗? 第45章 涧蒲九节 胡瑶眼巴巴看着赵缭, 眼底已有些红了。 维玉你实话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能把你都变得这么肉麻。 赵缭故意打诨, 却不看胡瑶的眼睛, 你别听熙云胡说, 我其实过得也挺好的 两个女孩都笑着说过得好, 握着彼此的手却越来越紧。 对了。还是赵缭先打破短暂的沉默, 从腰侧掏出一把半臂长的小匕首, 放在胡瑶手里。 维玉,这把匕首给你。虽然你可能不会有用它的时候, 但用来防身,拿出来吓唬吓唬人还是顶用的。 不过,这是我从一个死人手里抢下来的,已经沾过血了,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再给你寻个新的。 赵缭也不明白武器为什么会不沾血,只是几年前,赵缭将一套精美的、自己都没舍得用的袖箭送给姐姐赵缘时,她先是皱着眉接过来看了看, 一听说它已经杀过人以后, 当即尖叫着把它扔了出去。 赵缭那时才知道, 原来别说杀人,就是杀过人的死物,养在深闺的娇娇贵女们都是碰不得的。 所以赵缭才事先告诉胡瑶,怕她也觉得不吉利。 然而胡瑶一接过匕首就双手握住,眼睛都亮了。 这把匕首虽小,但匕首鞘乃是鎏金, 上面嵌着数颗红宝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精美得足以做装饰品。 胡瑶一拔,就听哗啦一声脆响,一霎寒光破鞘而出。 喔!好锋利!胡瑶兴奋地看了眼赵缭,又去看匕首,宝宜,我很喜欢! 说着,胡瑶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匕首,边从袖笼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具随手抛给赵缭。 我闲的时候随手做的,你拿着玩吧。 赵缭接过一看,是一枚用以将佩剑挂在腰间的玉璏,上面还雕刻着一座远山,下雕两个小字:须弥。 寻常买的玉璏都是为男人设计的,赵缭用总是太大而硌到腰,而这块玉璏则要短了一截,做功更是精致非常,显然是为赵缭精心设计。 今日赵缭的腰间难得没有佩剑,只别了把扇子,但赵缭还是立刻将玉璏扣在腰间,喜爱得不加掩饰,心中却更不是滋味了。 嘉平侯府中人人心怀叵测,都卯足了劲要榨干侯府为自己分一杯羹,手段之毒辣、心肠之狠毒就是比后宫都不逊色。 胡瑶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孤身一身死死守着她最珍视的东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闲时随手做的可她哪有闲时啊 为自己,她们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心早就熬硬了。 但为着面前的彼此,她们还会每每眼底一酸,心头一软。 说话间,两人已顺着一道坡脊到了曲江边背坡的低处,可以背过所有或俯或仰的目光。 宝宜你听说了对吧。 胡瑶说得没头没尾,但是赵缭了然得点点头。嗯,太后在和原家议亲了。 匕首上胡瑶的指腹一层层蜕红,沉默时眼中的痛苦却抵过千言万语。 维玉,你想知道原涧是怎样的人吗? 不想。胡瑶想都没想得一口回绝,抬眼直直看着赵缭,转瞬而过的痛色已为坚决取代。 曾经想让我为她守着胡家,如今见阿弟要回来,便想用一纸婚约把我赶出去,太后多会想啊。 可现在,胡家死都得和我死一块,谁也不能把我从胡家剥离。 胡瑶眼中的坚决太过坚决,以至于在外人看来会有凶色。 但此时此刻,看着胡瑶眼中的坚决,赵缭却只觉得悲凉。 她怎么会不懂,这种付出所有后,被一脚踢开的感觉。 你还要听到什么时候?赵缭扬声,声音是胡瑶从未听过的冷。 宝宜你 胡瑶正在奇怪,就见她面前、赵缭身后不远处的树上,一个黑影一跃而下,从阴影中超脱时,化作一个人形,向她们走来。 方才宴席上,胡瑶瞟过他一眼。 一头乌发、一袭锦衣掩不住的一身檀香,时刻目不斜视得缄默,把僧衣穿进灵魂里的那个人。 原涧?胡瑶蹙眉。 原涧笑了笑,是苦的,对着胡瑶行礼,在下原九节,恭问胡大姑娘妆安。说着又转向赵缭。 属下参见台首尊。 胡瑶显然知道原涧是谁,听他同赵缭问安并没有吃惊,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密话被偷听而难堪,扬眉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我们说话。 原涧躬身行了个长礼,在下在此休息,绝无偷听之意。 原涧这话说的诚恳,额间似隐隐有汗。 胡瑶转头,果见赵缭居高临下看着原涧,目光沉得能把他直接按进地里去。 原涧真是无意听见,不然玩笑归玩笑,他无论如何也不敢且不会听赵缭的墙角。 尤其是和赵缭少有的在乎的人胡瑶相关。 最终还是胡瑶松口,扬了扬下巴道:念你无心,这次饶恕你。胆敢有下次,不管大名鼎鼎的隋云期大人有什么本事,我都会打断你的腿。 得令。隋云期接话,看赵缭眼神稍有缓和,这才起了身。 有原涧在场,方才的话题继续不下去了。赵缭瞧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便提议向濯秀楼去。 正走着,就听一阵吵闹自前方不远处传来,只见一群身着进士袍的人,环绕着一个举止端方的小娘子也向濯秀楼去。 那位女子身姿高挑,姿态雍容,一步一步提掉着步子走,即便戴着帷帽也不掩其矫首昂视、旁若无人之态。 不用说,那位娘子必是虞境暄了。 赵缭并不感兴趣,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人。 维玉,那人可是新科进士傅思义? 嗯?胡瑶也看去,只见在场几乎所有的新科进士都围着虞境暄,只有一人远远走在后面。 就是他,没想到你不常在都城,竟然也知道他。 当然知道了。赵缭目不转睛地盯着形单影只的傅思义。 他出身寒门,全靠恩人接济才可读书考学,苦读十几年终于高中,因一表人才又学识渊博被当朝礼部侍郎挑做女婿,前途一片光明,不知羡煞多少人。 可他却不为名利所动,因幼时与恩人之女定亲不肯毁约,竟然婉拒了礼部侍郎。 现在全盛安都知道有这么一人,宁可放弃侍郎千金也不肯背信弃义,是知恩图报、信守不渝的正人君子,尤其在文人内颇受赞誉。 嗯,是这样。 维玉,你可还听过其他关于此人的消息? 也就是这些胡瑶说完,忽而眉头一皱,瞪圆了眼睛看向赵缭道:等等宝宜!你打听他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求评论求收藏求支持!! 第46章 万千春光 赵缭知道胡瑶在想什么, 无语得笑出了声,是与他定亲的那位娘子,是我在辋川的密友, 这么多年和我一起, 就和你一样, 比我的亲姐妹还要亲。 她是个善良单纯的姑娘, 我担心她被傅思义辜负, 才想打听一二。 胡瑶闻言也转身看向傅思义, 细看半晌后才道:按理说能为贫贱之约,不假思索拒绝礼部侍郎千金的人, 应当是不会轻易变心的。 第39章 而娶五姓女又是天下读书人毕生所愿,今日虞境暄在,其他新科进士都积极去结交,他却无动于衷。 这桩桩件件都显得他重情重义胡瑶止住了话头看向赵缭,分明是还有未尽之言不忍再说。 但重情重义,本就是个笑话。 赵缭沉脸:罢了,不论他是图美名还是另有用心,总之有我在,他就休想伤了我的人。 属下再加派人手, 紧盯傅思义的一举一动。隋云期在身后道, 言罢环顾四首一圈, 此地渐有人至,属下不便随首尊和胡大姑娘多留,先行告退。 隋云期走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从刚刚开始,胡瑶就双眼一眨不眨得看着赵缭,向来阴冷的眼中, 分明是有了光。 不为别的,就为七年前,十一岁的胡瑶被侯府继室掐着脖子按在湖里、连挣扎都不能时,赵缭扫掉一干人等把她从湖里拉出来,玄铁面具下的眼神,就是现在这般。 沉如银水的坚定,让人忍不住心安,忍不住想挽住她。 维玉。直到赵缭轻声唤她,胡瑶才终于回过神来,附近有人,说不了话,我们上去吧。 两人顺着矮坡上到坡梁上,果然看到两人并肩从不远处走来,显然也是在哪歇了歇,要去濯秀楼。 其中身着深蓝锦衣的公子生得剑眉星目,摇着扇子走得大步流星、气宇轩昂,侧脸笑着说些什么,别有一番随性的潇洒。 而在他身边的白衣公子微微侧过头来听着,他一手横于身前,一手负于身后,身姿颀长而笔挺,步履却轻得连微润的土壤上,一层薄草都不予以回应。 他戴着一张玉质的面具,被冰冷的玉色封禁了眉宇间所有的神情,却将他的一双眼衬得愈加熠熠生辉。 随着来者一步步拾阶而来,白衣一寸寸展开,他身后的蓝天、绿柳、青山、荷塘,甚至是他弯若半月的下眼睑,都好似在晚来的春日里,终于浸润了春光般,清晰又明亮。 赵缭抬手于额前做遮阳状,却是借着远得恰到好处的距离,容自己睫毛舒展,放肆又澄澈,抬一双眼眸。 温煦柳风起,重檐银铃动,朱楼花棂,万千春光。 无一与他有关,却好似又都是为他而来。 暖意晚来的三月寒,白衣濡染的七色春。 胡瑶感觉她握着的手僵了几分,还以为是赵缭多年不在盛安,来者她不认识,立刻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七皇子和朗陵郡王。 赵缭点点头,放下额前的手,再走几步,正好迎面遇上,留下不远不近的距离,欠身行礼道:七皇子万福,朗陵郡王万福。 对面两人都侧目来看,李谊颔首为意,李诤大手一挥爽朗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人境结庐 双方问过好后, 李谊原是要走的,李诤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和胡瑶笑道: 许久不见了小表妹, 近来一切可好? 胡瑶显然是没心情应付的, 向前走一步时很自然得翻了白眼:拖表哥的福, 还好。 李诤哈哈一笑, 好的话多入宫陪陪太后娘娘, 娘娘前几日还念叨起你。 胡瑶眼都没抬, 不阴不阳道:臣女领命。 胡瑶的不耐丝毫没能影响李诤的兴趣,反而更有兴味得看向赵缭。 鄂阳乡君见了许多次, 鄂兰乡君倒是头次见,不过七皇子你应该见过吧,他居然记得你说着,李诤把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李谊一把推到前面。 李谊: 赵缭从腰间取下扇子,大大方方呈开:许多年前,是有幸面见过七皇子。 说这话时,赵缭是想抬眼看李谊的玉面,眼神却在路过他的肩头时,不自觉得一滞。 白衣胜雪, 不染尘埃。 可赵缭看到的, 却是新攒攒的伤口, 深可见骨,尤自血流。 那是昨夜她随手抄起的一把刀留下的。 而此时此刻面对面下,李谊也不得不认真看了赵缭一眼。 十二年,从一个只是看着就能把人甜得喜气洋洋的小豆包,长成如今面前,这双目纯净不染尘埃、清泠泠一身竹意的神仙少女。 他对她的模样、她的成长本该太过陌生、太过惊异。 可站在面前的她, 怎会是这般的熟悉,好像她曾一次次这样走到他的面前,负着万千春光。 相比之下,倒是赵缭手上展开的那幅茉莉扇面,出自自己的手笔,倒是陌生得太过。 哪怕它被保护得是那么的好,仍然鲜艳、栩栩如生,好似昨天谱就。 多谢乡君还收着。 这话奇怪,可实在出自李谊的真情实意。 属于李谊的东西,被视若敝履太多年了。居然还有人好好收着。 李诤的目光在李谊和赵缭之间转了又转,只觉得这氛围怎么会如此微妙,便笑道:日头渐毒,别把两位贵女晒伤了,不如先进楼中去吧。 说完微微行了个礼:我们就先行一步。 李谊都转身要走了,赵缭忽而向前一步,唤了一声:七皇子! 李谊转身,不解。 欢迎您回盛安。 一周过去了,那个负责迎李谊入都的人,终于是把一声寻常的欢迎说了出来。 李谊稍一怔,颔首致意。 多谢乡君。 。。。 此刻的濯秀楼中,四张大圆桌被一扇紫檀木长屏隔开,分成男宾席和女宾席。 但此时桌边都还是空的,男宾都不知去向,而大部分女宾都进了一旁的绣屋中小憩。 其中正间的榻上,斜倚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妙龄女子。 堆着八宝锦垫的软榻置于镂花窗边,送来绵长而柔润的杨柳风,也容花儿般的两人沐浴于春光之中,为春意更添几分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生机烂漫。 扈飞燕和赵缘缓缓摇着绣着金线的团扇,对坐两边谈天打发时光。 扈飞燕一指点在窗檐上,侧眸朝楼下瞥了一眼,气鼓鼓地对赵缘道:今日可是让虞境暄出了好大的风头。 平日见谁都横眉竖眼露三分白,我们主动与她问好,她也爱答不理,从不拿正眼瞧我们。 现在所有姑娘都在屋中休息,偏她要坐在树下,让一群男子围着嘘寒问暖才行。 偏偏那些穷进士没骨气,遭着白眼还非要往上凑。 六娘莫气赵缘也斜目朝窗外瞥了一眼,笑着懒洋洋挥了挥手,似是在安抚扈飞燕,眼角却分明多了几分刻薄,话间也多了些阴阳。 都说读书人毕生所求有三,一为进士濯第,二为修撰国史,三来便是娶五姓女。这也怪不得那些文人追捧虞大姑娘了。 毕竟人家虞氏可是五姓贵族,更是天下文人最崇尚的荥泽虞氏,瞧不上咱们这些武将人家也是应当的。 哼,武将怎么了!要是没有你我的父兄于乱世浴血奋战,五姓祖地都不知道被烧了多少遭!他们居然还敢瞧不上我们!扈飞燕凤眸喷火,娇俏的小脸被怒火烧上一曾淡淡的红。 哎赵缘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似是自怨自艾道:莫说是我们这些公府侯门人家瞧不上,就连皇家都入不得五姓贵族的眼呢。 说着,赵缘略略直了直身子,以扇掩口,压低声音道:你也听说了吧,前段时间圣人有意把虞大姑娘指给赵王殿下为王妃,谁承想人虞相爷居然连皇子龙孙都瞧不上,硬是寻了各种借口给推掉了。 你瞧瞧,人家五姓贵族的尊贵,可不是连皇室都压了一头。 扈飞燕一听脸色瞬间阴了,将刚从小几的果碟中拈出的果子又往桌上一扔,秀眉一挑,轻蔑道: 说什么不慕皇家、不攀龙附凤,虞氏不过就是嫌赵王殿下平庸,又不愿给他做续弦罢了。 更何况,诸位皇子英才辈出,若圣人真瞧得起他们家,怎么偏选了五皇子赵王殿下与之做配? 而他虞氏若真是清流,怎么崔氏和七皇子得势的时候,他们急急忙忙要给虞二和七皇子定亲。七皇子一失势,他们又立刻把婚约解除?如此趋利避害,真是脸都不要了! 说着扈飞燕又啪的一声将团扇也拍在榻上,更不悦道:一说虞意言我就来气! 虞境暄是趾高气昂惹人厌,可虞意言那副故作娇弱乖巧,实则处处心机、到处卖弄她肚子里那二两墨水的样子,比她姐姐还讨人厌! 赵缘笑着轻拍扈飞燕的胳膊,又隔着帕子拈了块新果子好端端送入扈飞燕手中,娇嗔道:你呀,我知道你素与虞二姑娘合不来,可她毕竟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养大的。 第40章 皇后娘娘仅有太子殿下一子,把虞二姑娘当亲女儿般的教养,就连圣人都对虞二姑娘喜爱有加,她在宫里那可是公主般的待遇。 所以这些话呀,六娘你私下与我说说就好,进了宫可切莫和虞二姑娘起了争执,我怕你讨不到好。 我还能与她起争执?!她不欺到我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扈飞燕一听,噔地坐直了身子,拉着赵缘气鼓鼓道:芙宁你是不知道! 晋王殿下自小养在小虞妃身边,而小虞妃又是皇后娘娘的庶妹,对皇后娘娘唯命是从。 这样一来,晋王殿下少不了总要跟着小虞妃,去皇后娘娘寝宫问安。 每每晋王殿下去,那虞意言必要侍奉皇后娘娘左右,在殿下面前低眉顺目却极尽周到,今儿煮个梨汤,明儿做个点心,生怕殿下注意不到她! 若不是殿下的侍从告知于我,我都不知道那看着蔫巴的蹄子,竟安了这么一副算计心肠! 扈飞燕气得直绞帕子。 六娘,你也真是的!赵缘又靠了回去,头歪在枕上看着扈飞燕笑,道:虞二姑娘是什么人,你我还不知道吗? 皇后娘娘不是逢人就夸她家二姑娘就生了一副妥帖性子,待谁都客气周到嘛。所以,我倒觉得她不是刻意讨好晋王殿下。 说着赵缘狡黠地看着扈飞燕笑,声音也更轻快了许多。 更何况晋王殿下的心都给了出去,任凭她虞意言闹破了天,不过就是碰一鼻子灰罢了,你瞎担心些什么? 扈飞燕闻言俏脸微红,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情绪被敲开一个口子,不悦瞬间烟消云散,绷直的身子渐渐松开,重新倚靠回软垫上,下巴扬起一个精致又骄傲的弧度: 我有何担心的,待虞意言算尽心机却徒劳无功的时候,她自会知道自己的嘴脸有多可憎又可悲。 边说着,扈飞燕边摊开手绢中的果子,用牙尖一点一点抿着吃,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赵缘用扇子遮住半边脸挡光,笑看着扈飞燕道:晋王殿下恐坏你清誉,从未将自己的心迹表于人前,所以旁人可不知这位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四殿下,心里不知道怎么痴慕我们六娘子呢!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嘉平侯府 扈飞燕的欣喜就像是天光揉皱江面, 想藏也藏不住,明晃晃都在眼底,晶莹晶莹, 可嘴上却偏要说:芙宁你可别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旁人不知道, 作为你的闺中密友, 难道我还不知道么? 自从去年中秋宫宴遇见, 晋王殿下对你可是一见倾心, 整整大半年时间, 一日一封信竟一天不曾断过,那真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若有时殿下太忙当日无暇送来, 也会在下一次来信时,将没送来的信一并送来。可见不论多忙,殿下心里都最惦记着你呢。 还有每次你入宫的时候,殿下就是再忙再不方便,也定要赶到宫城边,也不走近,就远远看你一眼。 呀这若都不算痴慕,我当真不知这世间何为真情了! 扈飞燕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亮,却故作烦恼道:你快别说了, 你不知道为了这些信, 我吃了多少苦头! 好几次他送信来, 都差点被我几个兄长发现。若真被发现了,我阿耶和五个兄长就是落个丢官弃爵,也非要去打断晋王殿下的腿不可! 赵缘闻言用手帕捂着嘴笑道:我看殿下为了给你送信,就是被打断腿也甘之如饴的。 说着,赵缘的视线落在扈飞燕的发髻上,道:瞧瞧, 这么漂亮精致的簪子,定是晋王殿下又送去的吧? 扈飞燕抿着嘴含着笑意,娇声道:当然不是,这簪子是我三兄为我寻来的。 你快得了吧!现在连我都瞒了!赵缘嗔怒着拍了扈飞燕一下,晋王殿下每每得了什么稀罕玩意都想着你,却又不能明着送给你,就转托各种人送到你兄长们的手里,再借他们的手送给你,你当我不知道呢。 扈飞燕不置可否,只是笑意中又多掺了几缕蜜意。 赵缘细细端详扈飞燕的簪子,由衷道:你说咱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你这簪子真是格外新奇别致。 这是石榴花吧?用石榴花做簪样子可是不常见,不过倒是格外衬你,晋王殿下着实是用了心了的。 扈飞燕抬手轻轻抚了抚簪子,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这是殿下亲手为我制成的,想来确实用了些功夫吧。 哎呀赵缘拿手帕轻打扈飞燕,羡慕道: 六娘,我们女子毕生所求,不就是遇见一个如意郎君嘛。 你看晋王殿下不仅俊美无暇、温柔儒雅,还身份尊贵,最主要的是待你赤诚痴情。 你能遇到这般男子,全盛安的女娘子加起来也没你有福气呀。 赵缘这字字句句都说在扈飞燕的心坎上,一双桃花眼比挂着露珠的花瓣还娇翠欲滴,除了一丝甜滋滋的小烦恼。 扈飞燕此时也不故作姿态了,拉住赵缘的手,眼巴巴看着她诚恳道 芙宁,我与你说心里话,你可别笑我。 晋王殿下是多么清淡如菊、淡泊名利的人,我心里清楚。他待我好,我也都知道。 只是我阿耶并不了解殿下为人,肯定会觉得晋王殿下是贪图我扈家的势力必不会许我嫁入皇家的。 赵缘闻言笑意也渐渐淡了,轻轻挽住扈飞燕柔声安慰道:六娘,你阿耶和五位兄长可都是身有功勋的大将军,你扈家是我陇朝赫赫有名的将门,你又是扈家唯一的嫡女,所以你阿耶有顾虑也没错。 不过我相信,等你阿耶知道了殿下对你的一片赤忱之心,定是会放下成见,让你找寻自己的幸福的。 嗯!扈飞燕一听,小脸上的愁闷瞬间一扫而空,紧紧挽住赵缘的胳膊,娇声道:芙宁,我只有兄长,偏偏没个姐妹能说体己话。这么多年来多亏有你在! 赵缘笑了笑,若是扈飞燕能有一丝半点的心眼,就能轻易看出那笑容是把人高高捧起后,等着看坠落惨状的笑容。 两人又亲密地贴在一起说了会体己话,直到侍女将门边的内窗打开来透风,扈飞燕的目光一晃看到远远立于正堂屋外的背影,努了努嘴向赵缘问道:哎芙宁,那不是你妹妹和胡瑶吗?她们怎么这么熟,你妹妹不是病了许多年、鲜少出门吗? 赵缘顺着瞟了那边一眼,从一旁拿起一颗莺桃,一面蘸了蘸酥酪一面道:不过在家里见过几次,脾胃相投罢了。不然胡瑶掌管侯府,哪有时间出来赴宴交游。今日便是冲着赵缭来的。 脾胃相投!扈飞燕闻言杏眸圆睁,连忙又向窗外看了一眼,才低声惊道:胡瑶那种性子,怎么会有人和她相投啊,何况还是你那大气都不怎么出的妹妹。 说到赵缭,扈飞燕又忍不住道:不过从天只说你嫡亲妹妹病多体弱,又是个寡淡性子,怎么没说过她竟然生得这么一副好模样,今日一见真给我惊住了。 一听这话,赵缘的五脏六腑莫名都被扭得要变形,莺桃小口含住莺桃,用涂着红豆蔻的手指拈住莺桃把儿狠狠一揪,却故作笑意道:她模样好吗?我怎么觉得比起六娘你是差远了。 那是芙宁你见惯了。反正今天她一走进来啊,浑身都有光似的。就是这么个仙女姑娘,怎么就和胡瑶 说着扈飞燕又凑近一点赵缘,好奇道:听说嘉平侯府可是个虎狼窝,嘉平侯昏聩又好色,府中妻妾成群,侯夫人早年去世后,继室无能,难持中馈。 那些做妾的都很有些本事,侯府中山头林立,既争权又夺利,人人都恨不能把侯府往自己娘家搬空,据说还闹出过人命,更别提许多都没能出生的孩子。 这时候胡瑶从继室手里夺过管家权,刚开始众人还有恃无恐,觉得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有什么能耐,没想到她往日看着闷闷的,结果一上来就把那些惹是生非的妾室能留就打,不能留就发卖,个把月时间就把嘉平侯府上下管得服服帖帖,现在嘉平侯的继室娘子和妾室见了她,都和见了猫儿的鼠一般,大气都不敢出,这可是真的? 她那继母、现任的嘉平侯夫人但凡去宴席上,都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被蛮横无理的继女压得抬不起头来,这还能有假? 你别看她年纪不大,手腕那可不是一般的硬。 赵缘又往扈飞燕身边倾了倾,用团扇掩住口,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可是忘了今年年初,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 第41章 什么传闻? 就是嘉平侯新纳了一个戏子做妾室,对她百般偏袒宠爱。 那戏子一朝得势便仗着嘉平侯的宠爱在侯府里作威作福、无法无天,连继室娘子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对胡瑶这个大姑娘了。 刚开始的时候,胡瑶不声不响地忍着,客客气气担待着,就是那戏子蹬鼻子上脸抢管家权,她都拱手让出,由着一个戏子作践。 府里其他人都道恶人自有恶人收,胡瑶也遇上摆不平的刺头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一个月后嘉平侯出去狩猎,刚离开盛安三天时间,那小戏子就没了!据说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全脸青紫,死相极其可怖,被一张草席子裹着就丢出去喂狗了 虽说胡瑶报出去的死因是戏子骤染暴疾,可谁人不知这是谁的手笔? 啊扈飞燕愣了一下,显然是头一次听说,整张脸都转向赵缘了,我阿耶和阿兄从来都捡外面的趣闻善事说与我听,这种腌杂事他们从不让我知晓,我竟是第一次听说 那戏子的家人呢?没报官府? 赵缘哂笑出声:报官?都被胡瑶压得死死的。 说来好笑,原本侯府众人都把那不知好歹的戏子恨得紧,现在她一死,侯府的继室娘子居然跳出来报了官府,说要给那戏子讨个公道。 官府原本不想薄了侯府的面子,不欲管此事,可架不住侯夫人大公无私,一面已经封了整个候府,逼着官府派人来查,一面将胡瑶害死阿耶妾室的消息放遍整个盛安城,摆明了要趁此一举整死胡瑶。 那会嘉平侯也回来了,他倒也不护着亲生女儿,非要胡瑶给个交代不可。 结果你猜怎的?这官府的人浩浩荡荡上门了,侯爷的人也帮衬着查,可任他们里里外外怎么查,都只能看出那戏子是病死的,和胡瑶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还能杀人不留痕,你说胡瑶这手腕厉不厉害? 啧啧啧扈飞燕扬了扬眉,无不感慨道:不过嘉平侯的继室娘子也是够狠毒的 哼赵缘嘲了一声,嘉平侯夫人自然不是善茬,可再狠毒也没狠过胡瑶哇,说到底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扈飞燕闻言,又重新打量立在门外的背影,眼中更多些轻蔑: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她模样也算端正,谁知皮相之下,竟生了这么一副蛇蝎心肠。 赵缘端杯抿了口水,不以为意地摇摇团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修长的脖颈儿犹如出淤泥的一段莲茎,纵使低低地敛着目光,也不减她眼中的不屑。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这些人不过是披着锦衣的市井小民,粗俗得很,什么肮脏事都干得出来,可不是我们能相与的。 以后我们离她远点就是了,毕竟不是好门户,就能养出好姑娘的。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山峙渊渟 随着正午的日头一点点偏落, 午间休憩的慵懒困倦渐渐去,濯绣楼中的生机开始复苏。 此时绣屋外的桌子上,已摆上各种时令蔬果、精致糕饼, 且每个位置前都以琉璃盏盛着一碟莺桃。 正午才采摘而来的莺桃果红叶绿, 新鲜得叶子上都还挂着露珠, 盛在琉璃盏中格外好看, 仿佛一颗颗红宝石。 而在莺桃的旁边, 还放着一叠糖蒸酥酪可以蘸着一起食用,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水果的鲜香和乳酪的清甜。 众宾客也陆陆续续向正堂中来。 虽然还是有屏风挡着,但是相比于午宴时远得连脸都看不清, 现在的男席和女席几乎是贴在一起。最近的位置,不过就一道屏风之隔。 不一会的时间,女宾已经来了不少人,但几乎都默契地坐在一桌上,另一桌就只有赵缘和扈飞燕坐在正首。 她二人往那里一坐,就是一幅百般难描的双姝画中娇,任何人再入画,都难免被两个大美人衬得灰头土脸。 赵缘和扈飞燕都是面赛芙蓉、浓桃艳李的明艳长相,只是赵缘的明艳中更有几分大气, 像是一朵群芳难逐的芍药。 而扈飞燕的明艳中又多几分娇俏, 宛如妍姿俏丽的石榴花。 两人在落座之前又重上了脂粉, 因此虽大半日过去,两人仍旧是面目净匀,犹似天仙。 可当胡瑶和赵缭并肩挽手进屋时,任她花儿艳、任她花儿娇,需方知澄天之霞才是人间第一色。 胡瑶和赵缭清淡却又含满故事的一张清面,因在日头下晒了, 浮起一层薄薄的轻汗,脸蛋上也晕染开一层自然又明媚的红色,清新得恍如清晨挂着露水的枝叶,便把双姝的娇艳趁得愈发浓烈,浓得有些起腻了。 她二人在外面聊得有些晚,待来到女宾席时,就只剩下最角落还有两个空位。 众女宾见她们来了,都立刻起身挪动位置,要把这一桌的正位让给她们,可赵缭已经连连摆手拉着胡瑶做到了边上。 落座后,赵缭才发现这里是挨着男席最近的位置,所以才没姑娘好意思坐。 落座时,赵缭随便向屏风后瞟了一眼,眼神却就像是被铁钩挂住的衣角般,都移开了不少,还被硬扯了回去,完整的布料被勾出千丝万缕。 那个与赵缭一纱之隔、咫尺之间,几乎是比肩而坐的人,是李谊。 原本男宾席留了两个主位给最尊贵的七皇子和朗陵郡王,可他们坚持不愿意在进士宴抢了进士们的风头,也坐在了角落。 奇妙的缘分。 赵缭心中笑了声,不动声色得向女宾侧转身,直将屏风中的影完全让出余光。 宾客俱齐,就等着被派出去探花的人回来了。 探花即两位新科进士骑马游街,寻一朵花回来供众人赏玩。本意是走马游街,让全城的人都欣赏一下新进士的风姿。 这两人一般是推举新进士中最年轻有为、声名鹊起之人担任,今年毫无疑问地推举了赵缃和薛鹤轸。 在他们回来之前,其他人就先聊着天品尝莺桃。 在这桌上,赵缭的出身最高,又是赵缃的妹妹,其他千金虽然和她不熟,但也少不了寒暄客套几句。 很快众人的心里,就对这位很少露面的鄂兰乡君就有了初印象。 她没有姐姐公府嫡女的气派,也没有她长袖善舞的交际本领,就是一个气韵脱尘,还有些内向的安静姑娘。 而与此同时的屏风另一侧,众人既都是新科进士,好不容易见到年纪轻轻就文名在外的七皇子,也都不约而同上前攀谈起来,小心翼翼试探着这位鲜少露面贵人的品格。 起初,众人凡出言,必千般谨慎。这些已在、或正在接近帝国权利中心的人,谁能不知李谊一副温文的面貌下,是怎样一副被千刀万剐后鲜血淋漓的躯壳。 万一一句不慎,戳到他伤口上 而一个在荒芜洞窟中孤身执灯数十载的人,又该如何骤然融入这样一个繁花锦绣、意气风发、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场合。 所以李谊刚落座时,场面也确实骤冷,方才还笑闹的人群瞬间屏息凝神,一个个轻咳两声,都不动声色将腰背绷得笔直,彼此无言地面面相觑,生怕在碧琳侯面前说错了话、丢了脸。 但不过短短片刻相处,众人便知若非被反复剖光打磨后变得异常光滑和清澈,又怎堪为碧琳侯。 他也会斜斜倚于椅背,身正却随和。 他说话并不多,但不论谁在说话,他始终目光温和地聆听,或微微点头以示受益,或听到有趣处,也不吝于展颜。 若有进士请教他文义,他则毫无恃才傲物之态地与之探讨,既无所保留,亦虚怀若谷。 他与人群似融未融、非远非近时,最是令人恰到好处的舒服。 很快,席中缚人手脚的不自在便渐渐松开,气氛再一次轻松起来。 啧啧啧,隐绫你也稍微收敛些,从刚才开始可盯着人家三姑娘看的眼睛都不带眨的。 神林出神之际,身旁人探头过来打趣。 什么?神林回神,三姑娘? 那不然你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是在看谁?身旁那人不信,也朝那方向看,就见屏风上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影。 难不成是在看七皇子? 神林仍看着那个方向,长长感慨道:清冷不会扫了热闹的兴,盛名不会压的人矮一头。 从前只知难得的气场是泰山压顶,不怒自威,让人见则寒毛卓竖。 今日方知,再难得是山峙渊渟,纵高山仰止,亦有春风拂面。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第50章 大魁天下 不一会, 就听濯秀楼下传来两串由远至近的马蹄声,宴会中的闲聊声默契地轻了些,像是有人在心里数着他们上楼的脚步。 赵缃和薛鹤轸回来了。 当他们从门口走进的时候, 整个屋子都明亮了几分。 不知亮的是屋子, 还是谁的双眸。 这两个人虽然都穿红衣、戴红花、头顶状元帽, 但是风格却分外不同。 赵缃更高大魁梧一些, 且眼深鼻挺、寡言鲜笑, 虽也生得清隽, 但总脱不开少年老成四字,竟将鬓边明丽的大红花, 都衬出几分严肃。 而薛鹤轸则完全不同,他要比赵缃身形略纤瘦一些,五官不算硬朗但胜在精致,尤其是笑起来时唇红齿白,再配上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生来就会说话般明亮,像是春光粼粼的曲江。 此时他穿着红衣站在那里,鬓边已被汗珠微微打湿,但双眼却是被雨洗过一般的清亮, 双手负在身后藏着花, 兴奋得像是寻来了宝藏。 牡丹开尽状元红, 意气风发,大魁天下。 所有人梦见过的鲜衣怒马状元郎,大抵都是这个模样。 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即便赵缃也是仪表堂堂的探花郎,但几乎所有女子的眼神,都齐齐落在薛鹤轸身上。 就连赵缭这个亲妹妹都不得不承认, 虽然赵缃的容貌并不逊于薛鹤轸,但站在一起时,显然薛鹤轸要更明亮耀眼些。 他们一回来,屋内的气温抖升,男子们兴奋地叫嚷道:二位郎君请献花! 赵缃提步就走到屏风边,没有任何羞赧和犹豫,将花递给一边的侍女,正声道:献鄂兰乡君。 此话一出,男宾席不满地哧声一片,都道:太狡猾了!哪有探回的花送嫡亲妹妹的!晏朝,你这是拿你小妹做挡箭牌啊! 侍女听到这些声音有些犹豫接不接,但赵缃已经转身入席,丝毫没有理会这些声音的意思,侍女只好拿着花去给赵缭。 赵缭双手接过这朵芍药,隔着屏风给哥哥行礼。眼睛笑着,面纱盖住了轻轻一声叹。 那边,赵缘仍旧笑着,却在众女宾感慨赵缃真疼妹妹的时候,紧了紧后槽牙。 众人见赵缃实在无趣,便转而向薛鹤轸 嚷道:鹤轸到你了!你总没有妹妹了吧! 薛鹤轸在一片起哄声中走到屏风边,鬓角的汗水更多了,在背光之中晶晶莹莹。 他眼里有光亦含笑,那光落在自己的面颊上,晕染开一片薄薄的红晕。 他双手将自己的花递上,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才垂眸轻声道: 请献鄂阳乡君 说完薛鹤轸转身就要走,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男宾席却爆发出了雷霆般的起哄声,都站起来围着薛鹤轸,也透过纱屏看鄂阳乡君的反应。 赵缘像是略略吃了一惊,先向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就看到屏风模糊了薛鹤轸的脸,却将他的笑靥衬得愈加清晰。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少年有些难为情,双手挣扎着想要摆脱左右的拉扯,但一双眼还是坚定地看着她。 这一眼,将少年明目张胆,却又小心翼翼当宝贝藏着的心意尽数表达,比千言万语更撩拨人的心弦。 赵缘收回目光接过花,那是一枝垂丝海棠。 按习俗,探花一般是探牡丹或芍药,如薛鹤轸一般探海棠花回来的不多见。 赵缘把花拿在手里,立刻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名堂。 花枝上一簇簇盛放的海棠深浅浓淡不一,可每一朵的色彩,都正好同赵缘相配。 赵缘今日所着盛装,便是海棠之色。 此时赵缘将花儿捧在心口,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粉嫩嫩的颜色,真当是花儿娇,人比花更娇。 这时,屏风那边才有人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们回来晚了,也难怪鹤轸你满头是汗,原来你是专门寻海棠花去了! 这话一出,自然又是一阵起哄声,这次就连女宾席都发出一阵低低的哇 如此用心,如此细腻,又是薛鹤轸那般绝伦的品貌,在场的女郎都正值花季,谁人能对赵缘不心生不羡慕。 赵缘两颊的胭脂越晕越开了,衬得她双眸愈加顾盼生辉。 此时便是长袖善舞如赵缘,在将海棠花枝好端端放在桌上时,宽袖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好在赵缘到底是名门闺秀,纵使害羞得抬不起头,也仍是起身落落大方地向屏风那边行礼道谢。 那边,薛鹤轸回了礼后,就红着脸忙着推着周围的人都坐下,不让他们再起哄给赵缘难堪。 经这一番,屋内的气温陡然升高。别说是赵缘,便是在席其他女宾的神情都肉眼可见地更兴奋了不少。 待所有人都到齐落座后,乐者也开始奏乐,今日的探花宴才算到了高潮。 有人提议玩论语玉烛,当即得到一片响应,便有律事录捧来一个木盘,内置一只背上驮着蜡烛大小金筒的金乌龟,金筒上面錾刻着鎏金的鸿雁和鱼子,还缠着鎏金的枝叶、流云,筒内放着约莫四五十根银酒令筹。 第一令由律事录抽取,上书后生可畏少年处五,于是在座互询年纪,年纪最轻者饮下半杯后,由他再抽取一签,上书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恭默处七分。 抽签者都还没选,在座众人就已经异口同声嚷出了赵缃的名字。 赵缃也不辩,举杯饮下大半杯酒,随便从签筒中抽出一只,看也不看就放在木盘中,律事录拿过高声念道:择其善者而从之大器处十。 此令一出,众人见赵缃不像是要选人的样子,便一同推举道:我们既是新科进士宴,那必然是状元郎可得此签! 状元郎薛鹤轸还要推辞,便见左右之人一个端杯,一个满酒,早就给他准备好了。 那鹤轸谢过诸位兄台抬爱了! 薛鹤轸推辞不过,大大方方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向签筒中抽取。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就像是那杯酒立刻便上了头,脸霎时红透,仿佛烫手般立刻将银签掷回筒中,要重新再抽一根,口中连道:这根不算!这根不算! 周围人见状更好奇了,一把将那根被扔回去银签抢走,高声念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意中人共饮一杯哇哦! 此令一出,便是满座瞬间沸腾,开朗点的已是发出返祖的声音,含蓄些的也不禁拍掌叫好,场面瞬间达到高潮。 薛鹤轸要抢那签,急道:说好做论语玉烛,混进来的《诗经》怎么能做数!我满饮一杯重新抽一根吧。 其他人哪里肯,早把签筒传远了,也无人还在乎这这签是如何混进来的,都道:天意有定,有缘难拒!既然此签与鹤轸贤弟有缘,是《论语》还是《诗经》又有什么关系?你只管作答便是! 不可不可!薛鹤轸连连摆手、一口回绝,今日贵客如云、高朋满座,屏后贵女并是国中窈窕、明解书章,岂容薛某胡言亵渎。 薛鹤轸脸都憋红了,就是不肯答,众人却执意不肯放了他,抢道:不如这样吧鹤轸,我们不用你说出意中人的名字,让我们来说,你只说是不是可好? 薛鹤轸还是摇头不肯,可四周的人已经异口同声问道:可是鄂阳乡君? 这时女宾席也热腾了起来,扈飞燕抓着赵缘的手,脸和她的脸一样红、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薛鹤轸最终还是拗不过起哄的众人,写得一手锦绣好文章的状元郎,此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红着脸鼓足勇气,破釜沉舟地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整个宴会炸了锅,就连乐者弹奏的乐曲都热烈明快了许多。 如此情景中,赵缘就是再落落大方,也以扇遮面,羞怯得不肯露脸,薛鹤轸亦是一手捂脸,过了半天才举杯相邀,见赵缘仍旧羞得抬不起头,便耐心地等着,眼中含着歉意。 还是扈飞燕先回过神来,戳了戳赵缘示意她不要失礼,赵缘这才缓缓移开扇子,露出一张已经红透了的脸。 这样的赵缘众人还是第一次见。 平日里不论何时,赵缘脸上都是拒人千里的笑容,从未将自己的心绪明明白白全都展露在外过。 而她的眼睛,也从未如今日般璀璨。 于是,在一片叫好声、欢呼声中,在热烈又缠绵的乐声中,状元郎和贵女端杯互礼,一年少有为,一百媚千娇,双双红一张脸庞。 在一口饮尽杯中酒后,赵缘正要转身坐回,就见薛鹤轸向屏风追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万分歉意道:给乡君添如此麻烦实非小可之意,万望乡君恕罪。 薛鹤轸的声音不大,但极是诚恳,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第43章 赵缘没有答话,轻轻行了一礼后坐了回去。可从那一刻起,赵缘脸上的笑容,便不再只是礼节。 之后轮到赵缘抽签,抽到是神林,神林满饮后抽签,抽签上书乘肥马,衣轻裘容貌姣好者共饮十分。 这也是道很暧昧的题面,虽然这题给了神林,看似没什么悬念,但就是这种素未谋面的两人,却被命定的姻缘拴在一起,那若即若离的陌生又心悸,愈发有了宿命感,在场众人皆不约而同敛了声,安安静静等着他选。 神林把签轻轻放入木盘中,望向屏纱上被光清晰剪出的影。 安静,美好。若非她的睫毛纤长的影子在细微得震颤,神林简直要怀疑,这是否又是在梦里见她。 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在思及她的名讳,就能一次次清醒过来的心动。 这许多的心绪,在神林平静的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众人只知他顿住片刻后,才道:鄂兰乡君。 第51章 仰见须弥 屏纱是犹如薄雾笼罩远山山巅, 在暮色上晕染出的淡紫色,又称雾山色。 雾山的那边,赵缭纤长的睫毛消失在了同样纤长的人影中。是面向神林转了身。 两人持杯, 一人恭行拱手礼, 一人袅婷得欠身行女礼。 或是因两人的身段都太挺拔, 又或是两人都长低眉于酒器, 连隔着屏风的对望都没有一眼, 端正得让自出生起就注定走向连理的两人, 心事外露间牵起的无声涟漪,甚至还没有薛鹤轸和赵缘的引人遐思。 就连乐声, 都轻柔许多。 对饮一杯后,赵缭便侧回身,向侍者端来的木盘中抽签。 这边,赵缭都偏头读了题面,将签交还侍者读于众人时,神林才置杯缓缓坐下。 签面是君子不重则不威位高处十分。 这毋庸置疑,今日在场最尊贵的便是七皇子。 赵缭复又起身,转身向屏风时,便见雾山的纱面上, 他的影子也缓缓旋来。 两人面纱而立, 两道影也汇成一道时, 谨守贵女规则垂目于地面的赵缭,却是倏尔睫毛扬起,看向屏外人。 雾山色的纱将李谊的人影勾勒出朦胧又柔和的大概,淡了他的银冠玉面,却将他周身本不可见的温和气场烘托得格外具体清晰。 银冠玉面、润而不冷,君子如珩, 不加羽衣,亦可昱耀。 而他们,对面而立,朱楼碧瓦,春风盈窗,黛纱倩影,才子佳人。 没有亡魂,没有拼杀,没有博弈,没有刀剑相向,没有你死我活,他们都是体面的。 就在此时,一直垂眸的李谊,也是忽而抬眼,正落入赵缭的眼中。 一瞬,四目相对。 平静清澈,一如昨夜,将刀剑刺入彼此肩头时,落入眼中的那双眼。 无论是敌是友,无论他善是真是假。 赵缭端杯而起时,心中想。 一个在无光的洞窟里,久病中日夜细数自己需偿付的血债。 一个在无风的木屋里,口中含碳、铁鞭淋皮细数自己还需再犯的罪行。 总归他们,都是历经百般苦、千般难,心和身都褪过几层皮,走在无数双来自地狱的手拼着命要拉他们下去的路上,才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走到彼此面前。 罢了。 赵缭止住心中胡思,赵缭心中叹了一声,俯身行礼。 宝宜!你做什么? 这时,胡瑶急急扯了扯赵缭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赵缭偏头看她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对着李谊行做长揖。 长揖并非女礼而是男礼,且用以在郑重场合表达敬重之情。 赵缭敬的,是李谊一路来的不易,更是自己一路来的艰辛。 所以想也没想,就行了长揖。 那一刻,屋中原本的安静,瞬间升级为落针可闻的死寂,所有人都眼中含惊地看着两人。 赵缭心中倒也没有慌乱,没有立刻直起身子,而是手足无措地犹豫一下后,才慢慢起身,双眼低低垂着。 在她改行女礼的时候,探向身侧的手恰到好处地抖着,将行错礼后故作镇定的慌张和懊恼演得真实。 可赵缭的手刚叠在身侧落身时,就见屏风对面,李谊已执杯俯身就她,缓缓长揖而下。 自己的行径是不是符合身份,会不会让人起疑,那一刻赵缭脑中什么都没想,她行女礼是袅娜的身脊瞬间秉直,当即双手举杯过额,毫无犹豫俯身而落,再做长揖。 赵缭的动作有些着急,拉扯到了肩头刚受的剑伤,一阵撕裂的疼痛。 就是这抹痛意,让这一刻的感受格外真实与清晰。 于赵缭而言,难得不是痛苦的记忆,难得不在梦里。 原本是雾中山色的素绢屏风上,两把嶙峋骨对影相叠成绵绵远山,迷蒙雾色被顷刻撞得散尽,一片山色清明。 那一刻,满座鸦雀无声,就连乐者都不知在何时停了吹奏,只留下琴弦悠长的余振。 便可闻,雕花的窗棂外,杨柳风摇曳树桠,春光中簌簌落花。 便可见,君子贵女隔屏对揖,玉面白纱,落花映屏影如雪,无意染清幽。 在场众人见此画面,无不在屏住一口气中惊圆了眼睛。 太美了。 无关男女情爱,无关风花雪月,他们对拜的那一幕,只关乎美,关乎融洽,关乎风骨。 他和她,雪皑皑,皆是松柏;清泠泠,俱是翠竹。 无人知,是日,不是初见,亦非重逢。 他们在各自的泥淖中挣扎不前,却因这样那样荒谬的理由,无厘头又慷慨地,给了对方最高的敬意。 哪怕昨日相见,还是刀光剑影。 她无意,二落清影拜碧琳。 他不知,仰首即是见须弥。 ----------------------- 作者有话说:穿过血海深仇、白骨皑皑和万千猜忌一次次走向你,啊啊啊啊啊小镜子和缭缭这该死的宿命感 第52章 会友须弥 马车上, 李谊手捧卷轴坐在侧首,目光的稳静缓和了马车的颠簸。 可卷轴之上,一双一眨不眨盯了他一刻钟的眼睛却让人忽视不得。 说吧。李谊最终没熬过, 无奈放下卷轴, 看向鸠占鹊巢坐在主位上, 还岔开腿坐得格外嚣张的李诤。 李清侯呐, 你是长大了长本事了, 都有事瞒着哥哥了!李诤像是阴阳怪气几个字蹦出字典成了精。 李谊微微耸了耸肩。 你别装无辜!你和鄂兰乡君刚刚怎么回事! 行错礼了。李谊轻描淡写。 哄鬼呢!你是以知书达礼闻名的碧琳侯、兰台令, 她是圣上亲封的鄂兰乡君、国公嫡女。 谁是会行错礼的人?啊? 好嘛,这还当着全盛安名门的面一错错一双, 丢脸丢两张,嚯,这么大的场面可是让我逮着了 打住。李谊拿书卷轻敲李诤的膝盖,莫攀扯人家姑娘,平白毁人清誉。 得了吧你!这又没人!李诤说着翘起二郎腿,不管李谊无奈的摇头接着道:但话又说回来,这么多年倾慕于你的姑娘我见多了,可是像鄂兰乡君这样咔咔就往下拜,一拜将你拜老二十岁的我还真没见过。 不过, 虽然就今日见了寥寥几面, 可不难看出她待你格外恭敬有礼, 但又全然不似男女之情。 倒像是敬重?难不成你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渊源? 李诤看着李谊,好奇得就像是被猫爪子挠心,就差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了。 可李谊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又能回答什么呢? 这时,倒是有旁人替李谊挡下了李诤如滚滚长江东入海般的好奇。 吱扭一声,车停了。 两人原以为是穿过闹市, 车夫勒马容行人先过,也没探头去问,只安静等着。 这时,就听车窗旁,一人清晰开口:下官神林,参加七皇子、朗陵郡王。 清晰得甚至能停下他俯身行礼时,腰侧的佩剑摆动发出的脆响。 神林? 李诤方才还嬉皮笑脸的神情只一瞬便荡然无存,看了李谊一眼,也不开窗伸头出去,只朗声道:小神判官当街拦车,是有何见教? 不敢,只是下官有公务在身,有些许问题想请七皇子为下官答疑解惑。 李让的死讯在查明真相前,还被捂着几乎没透出风来,生怕再生事端。 但旁人不知道,李诤怎会不知。 而虽然李谊怕他担心没有和他说,但他知道以李谊的秉性,不会放心李让一个人离开。所以李让被杀当晚,李谊肯定也在现场。 在李谊放下书卷,起身要下车时,李诤抬手拦下了。 小神判官的意思是,要审讯七皇子咯? 第44章 李诤佯怒拿乔,想把神林打发走。 朗陵郡王折煞下官了。 神林嘴上说着,却一步没动。 这下李诤是真的火了,猛地站起来,怒道:你们天天半点正事不干,都在 这下,是李谊拦住了李诤。 李诤回头。 一路上,李诤故意拿话逗他,好奇还真不是首要。 李谊的身子早就垮了,但这次盛安,显然有人想把他的精神也宰杀。 就像刚才,他眼神看着书,分明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可就是这个被逼着不得不想起太多事,已被自己的忧思要压垮的人,此刻还是对他笑笑,拦他的手轻轻拍拍,示意别起冲突。 好。李谊提声,说话间扶帘下车,展在神林面前时,不疾不徐,温和一如往常。 七皇子请。神林向路旁的茶楼相迎,引着李谊和非要跟来的李诤上了二楼,在窗边落座。 茶楼中空无一人,显然神林早有准备。 和碧琳侯虚与委蛇得试探过招,实在是件可笑的事情,所以一落座,神林一面倒茶,一面直入主题道: 大皇子遇刺,在我们调查中,发现您当晚离都,且就是延着大皇子流放的路线,沿路多处得到考证。 多谢。神林倒水时,李谊起杯相接。 而神林的话,他没接,安安静静等下文。 李让人品有多差,当年迫害李谊有多勤恳,神林知道,所以对他的死讯,李谊没什么过多反应,也可以理解。 神林没等到李谊自己辩解,只得再问:您离开盛安,是去哪了?做了什么? 听神林这般质问李谊,李诤饶是知道神林坐在这里,代表的另有人在,还是冷笑一声,盯着神林直问道: 在你问这些问题前,本王先确认一下,怀疑七皇子刺杀自己的亲兄弟,是你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圣人的意思? 这话可太直接了,见过大风大浪如神林,也是一愣神,惊道:朗陵郡王请慎言!圣意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李诤被堵无话可说,只有冷笑。 李让死了,一堆争先恐后要害李让、杀李让,最后也确实要了他命的人,此刻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好戏。 而李谊,因为怕朝廷再起风波、连及无辜,从头到尾都在尽自己所能化解事端的人,被堵在这里盘问,被父亲揣测为是能做出弑兄之事的人。 再看李谊,眸光仍是平静,可心头一声声叹息,还是触及眼底。 离开盛安,是为会友。沉默半天的李谊开口。 何人? 眼见神林紧追不舍,李诤心里也紧张了几分。 李谊在盛安除了他,哪还有什么朋友。 左府卫帅,朝乘将军。李谊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个名字。 ??别说神林,就是李诤听这名字都吃了一惊。 您与须弥将军有交集? 仰将军青眼。李谊话锋一转:想来在找我之前,小审判官已登过左卫的门。 所以怎会不知,凡是能查到我行踪的地方,也有须弥将军和隋、陶二位台使的行踪。 神林一开口问时,李谊就知道他肯定找过须弥,而且是须弥引着他找到自己的。 不过从神林的做法和态度,对自己为何出现在盛安以外、又会武功的事,须弥是掩住没提的。 既然她要搅浑水来脱身,李谊倒也有了好借口。 就在李谊说话间,就听窗下咯吱咯吱一阵车轮声。同时,神林的注意力也随着声音去了。 李谊和李诤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只见窗下一辆马车正缓缓通过。 车窗没有关,起伏的车帘露出半张侧脸。 正是赵家三姑娘赵缭。 ----------------------- 作者有话说:神林你不要乱搞,我们小镜子只是人美心善不是蠢啊啊!!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善恶两极 咳咳李谊掩口咳嗽几声, 端杯清了清嗓子。 神林回过神来,忙道:七皇子,是在下失礼了。 小神判官言重了。 接方才的话头, 若按七皇子您的说法, 您与须弥只是正好在大皇子遇刺当晚、约在大皇子遇刺的线路上见面, 所以才会出现在那里, 一切都是巧合, 您与此事并无牵连。 如果小神判官没有其他证据的话。 李谊抿抿嘴, 温和地弯弯嘴角,真诚得实在不像是在打太极。 这话一出, 李诤乐得差点起立鼓掌叫好。 他这个耿直的傻弟弟啊,原来一个人在外面,也学会了些弯弯绕绕。 从知道七皇子和须弥都搅和其中时,神林就知道大皇子遇刺一案,大概率不会有结果,所以无所收获后,神林倒也不气馁。 既然如此,是下官多思多虑打扰到您了,还望七皇子看在公事的份上莫要见罪。 怎会。 之后, 神林便掏出了今天拦下李谊更为主要的事情。 不过下官此来, 还有另一件事要传于七皇子。说完, 神林端正了坐姿,从怀中掏出一只手掌大小、却用料作用异常华贵的卷轴。此乃陛下手书,命下官交由您亲启。 李谊躬身双手接过,缓缓打开。 这封手书定是短的,李谊只看了一眼就应明白了书中内容,再之后看着文字的眼神显然已是神思不在。 这一瞬的走神, 是黯淡了的,也是舒了一口气的。 七皇子容禀,此书您看过后,属下要收回。 嗯。李谊回过神来,将卷轴卷好,才双手奉还给神林,李诤巴望着想看,结果上面到底有没有字都没看到。 神林接过后,直接放入怀中,显然也不知道其中内容。 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也说了,查不到的还是查不到。神林一直把李谊和李诤送到马车边。 恭送七皇子、朗陵郡王。 李诤没搭理,先一步上了马车,李谊则略略欠身回了礼。正待转身要走,神林突然上前一步。 七皇子。 嗯。李谊回头。 下官有一言,望七皇子原谅多嘴。 嗯。 须弥此人,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不择手段、行事下作。您与这种人相交,是寒了那些这些年仍然愿意相信您品格之人的心。 听闻此言,是李谊今日第一次蹙了眉。 李谊不置可否,只问:这些人中,有在马牢之难中活下来的吗? 神林语塞。 李谊眉头展了,多谢厚爱。只是品格二字于谊而言实属折煞,而须弥将军扶国于危的功绩,是无可争议的。 谊告辞。 说罢,李谊转身上了车。 马车走了许久,神林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诤显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待马车开走一段后,道:神林幼时就经历家族动荡,成年后毅然弃科举,走大内察事营。 还私下说什么读书经世救不了朝野,深入病症根本,剜腐清创、刮骨疗伤才是救民之道。 看来,他眼中的腐和毒,就是以须弥为代表的,暗潮汹涌的党争。 将救国的英雄逼向为腐做毒的世道,才是腐毒。李谊少有的发表看法。 而把世道变成腐毒的人,把盛世祸害成乱世的人,其中许多已经死了,可仍有余孽还活着。 那这骂名,怎么也不该旁人担。 不论怎么说,神林是有些想法的,就是还太年轻了。说完,李诤话头一转,对了,圣人手谕何事? 让我即日回离都,非召不得离开驻地。 即日?这么突然,不会你这会进宫请个安就要走了吧。李诤吃了一惊。 李谊自嘲笑着,手谕中特意传达,进宫请安也免了。 李诤面色大沉,不可置信道:难不成,皇上真的怀疑是你? 须弥将军代表秉公执法、刚刚放了蔡王一命的太子殿下,相比之下,我的嫌疑大多了。 清涯, 说心里话,我能理解陛下的心情。 在皇上眼里,区区弑兄,李谊这个十岁就能谋划篡权夺位的人,做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对这个杀了自己儿子的人,皇上是一面都不想见到了。 清侯李诤声音有一点颤了。 就在他沉默的这一刻,正好穿过闹市,一个小摊的叫卖声中,有一个格外响亮。 墨石先生伏案数月最新佳作《七皇子亲赴农事图》,栩栩如生、如见真人,贫瘠如敦州的荒漠,挂上也能五谷丰登! 第45章 只要五文钱一幅嘞!带装裱只要七文钱嘞!最后五张、最后五张! 这声音渐渐被一堆声音围住,越来越听不清了。 传进此刻的车厢内,简直不能更讽刺。 哈李诤冷笑出声,却是哭笑不得,不知对李谊面对的天壤地别还能说些什么。 许久,才牛头不对马嘴道:这次回来,以为你能留下的时间长一点呢。 没想到,还是留不住。 李谊缓缓倾斜,直到轻轻靠在车厢上。 玉面的大部分都隐于阴影中,只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主干道侧旁的小巷道里,一人快步走近停下的马车。直到看着主干道上,一辆车速度不快得通过,才靠近车窗,道: 李谊的车过去了。 嗯。 看样子,李谊没和神林说起那晚的情况。 嗯。车内人停顿一下,今晚回辋川之前,把京中各个王府、宅邸的人手再检查一遍。 遵命。 马车正要起步,就见一人从一旁的院墙一翻而下,快步到立在车边的人身边,低声道: 隋台使,主人命首尊即刻前往南山待召。 什么?隋云期眉头紧锁,怎么又要见首尊? 这传话的人显然更不知道。 倒是车里的赵缭毫无波澜地问道:主人今天进宫了? 正是!这会刚刚出宫。 赵缭了然于心地冷笑一声,走吧,南山。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至暗时刻 南山木屋, 正堂位空。 首尊。侍候在门外的人一会看看上山的路,一会看看端跪于空旷屋中的赵缭,终于还是忍不住跪于屋外, 苦苦劝道: 您已跪了一个多时辰, 主上还要些时间才能上来, 您还是坐等吧。 无妨。即便对着空空如也的座位, 赵缭却丝毫不懈怠得合目跪得笔挺。 仅从背影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 只是身子绷得比墙上挂着的长弓尤甚。 侍从也不敢再进言, 只是看屋中背影的眼神愈发崇敬。 南山中,再无人待主上忠诚如首尊。 当他披着夜霜快步走入时, 已是后半夜,赵缭跪了三个时辰有余。 但面对来者时,赵缭睁眼,双目清凛,毫无疲色,长长叩首请安。属下恭迎主上。 来者目不斜视得走过赵缭身边,径直走到堂桌边背向而立,端起早有人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兀自发问。 倒虞废储, 要给你几天时间? 声音一如往日的平淡, 但于细微处泄露的颤音, 不知积蓄了多少不宣于口的怒火。 但就是用这平淡的语气,说这种荒谬得不能更疯的话,在令人哑然的滑稽外,更多的还是恐怖。 崔氏灭门后,五姓七望中最具势力的家族,就是荥泽虞氏。 虞氏族史已逾三百年, 出过宰辅数十位,享誉九州的大儒数几十,有名望的大学者不计其数。 一百多年前,重注四书五经,学说被定为陇朝正统、编著被奉为亚经的九州师表虞沅,就是出于荥泽虞氏。 因此,荥泽虞氏,乃是世代读书人的文心所向,在文人中地位超然。 更遑论是当朝皇后母族,其子乃东宫皇储,族长更是位居三相之首的中书令、太子太傅。 虞氏,可称当世第一世族。 而他张口就是倒虞废储,轻易的劲头就算说话之人是天子,只怕都还差点分量。 可赵缭听来,没有一点异色,只平静得回道: 主上曾明令属下不可对太子轻举妄动。 世人皆知属下系太子党羽,若并无嫌隙产生,属下兀然背叛太子,只怕引人猜忌属下背后另有其主。 届时,恐累主上清正淡泊之 赵缭话没回完,他已转过身来,一同转来的还有轨迹行云流水的茶杯连带滚水。 赵缭是看着茶杯而来的,只要她想避开,身上不会沾上一滴水。 可她没动不躲,茶杯正正砸在她额头的瞬间四分五裂,叮咚落在地上,热水并着茶叶从颊上发间艰难滑落,发出滚热温度啃噬皮肤表层的细小撕裂声。 须弥!废太子、宰虞后、扳虞相,将虞氏亡族灭种,变成当年崔氏一般的坟冢。 这切齿的声音里,是快步冲来的两下脚步。他冲到赵缭面前,拎着她的领子把她从地上硬跩起来,居高临下逼着她的脸直面自己。 你听明白了吗? 赵缭的半个身子被拽起来,膝盖离了地没了支撑,所有维系身体的力量只剩下他拽着自己的手。 一如当年。 明白。 说话时,两道血珠成线,自额前发间缓缓穿过,倒为赵缭平静的面色添了几分狰狞的红润。 砰,他松手,赵缭被扔在地上。她扶地起身,仍旧跪着。 他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的人,眼中却再没了高高在上。 她额间的血有多鲜艳、多突兀,她的黑瞳就有多岑寂、多厚重。 缭缭他垂眸喃喃,落下身来,弯腰掏出手帕温柔得擦拭她额角的血珠,眼中的慌乱和愧疚是那么真实。 缭缭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我就是 属下明白。赵缭在他说不下去的下一瞬,利落地接过话头,同时不可察觉得向后一侧,避开他的手帕。 你能明白什么 被躲开的手帕被随便放在一边,而他像一条无依无靠的丝绦,滑落在赵缭面前,像是失了所有气力。 缭缭他跪于赵缭面前,伸手将赵缭拦入怀中,一手扶着她的后脑,看似柔意,实则腕上,寸寸青筋,节节暴起。 像是要把赵缭按进自己的命里。 可声音,又偏要是孩子般的委屈和无助。 缭缭,我就只有你了缭缭 。。。 林中,熊熊烈火。 一袭单衣的赵缭显得愈长愈薄,火光中稀疏的树影落在她的身上都显出厚重来。 赵缭看着烈火像是饿急了的犬兽,狼吞虎咽自己刚扔进去的外衣,眼中的岑寂终于是消失殆尽。 仅剩吞吐的烟,无尽的火。 真的要对虞家动手了吗,首尊? 一旁,陶若里问道。 远不到时候。赵缭凝视着火光。 可是主上那边陶若里有些为难。 赵缭侧头看了陶若里一眼,无声地笑了一声,旋即回头抬步,一步跨入远比一人还高的火焰中。 陶若里大惊,正要冲上前阻拦,赵缭已经又一步跨了出来,身上还带着几处被吸住的遗火。 身上的火湮灭了眼中的火。 再出来时,赵缭面色如常得拍拍身上的火,眼中又没了许多。 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大计着想。 。。。 那天的场景,就连对李诤,李谊都未提起过。 这倒不是他同李诤见外,或是难以启齿,而是他自己,都很少敢回忆起。 可偏偏,那天要入梦来。 那是李谊十多年漂泊后,回到盛安的第一天。 那是他刚受过 须弥一脚,心脉受损着赶路三日、昏迷三日,又在宫门外站等一夜后的一天。 这些都不重要,在李谊心中,他更多以为的,是与父亲分别十几载后,终于相见的一日。 当年离开盛安前,父亲不舍昼夜地亲审数日,没能从李谊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时,那些手段、那些言语、那些咒骂,好似已经将彼此的父子情分彻底剪短。 但在孤身立于洞窟中绘壁的那些漫长时日里,李谊却很难不想起他。 想起那个曾握着自己的手,描摹母亲轮廓的人。 就算在回途路上受尽波折,李谊在昏迷中还是尚存一丝侥幸。 无论如何,父亲终于肯见我了 而那十几年来呕心沥血为阗州百姓做的一切,在七王连庙香火不断时,李谊心中更多的,都是哀矜自持,而非自豪。 可距离父亲越来越近的时候,李谊心中却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他想把自己做的一切捧给父亲看啊。 这些年,他没有抛弃自己,也没有抛弃阗州的百姓。 他没法赎过去的罪,却也在努力造后世福。 然而,启祥宫的正殿屏风后,宣平帝的声音那么远,又那么冷。 第46章 李谊,你不累吗? 第55章 兰台令使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可问话的语气让人实在接不住。 李谊忖度着回答,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在这沉默的时间,一串踱步的声音填补其中, 宣平帝从屏风后缓缓让出, 手上攥着一堆纸卷。 便是未及更精细梳妆的清晨, 宣平帝没有佩玉带, 衣服松松垮垮套在他已被臃肿取代了挺拔的身子上, 仍是一袭龙袍。 那个以为只要把李谊送到看不见的地方任他自生自灭, 就能安心舒心的人,在李谊不在的日子里, 也还是已远快于旁人的速度衰老着。 龙颜不可亵渎,但此刻最是注重礼节的李谊,却是忍不住仰头,跪着的姿态也有了期盼的弧度。 十几年没见的父亲,头发花白了。 仍在李谊记忆中新鲜的他的精干、威严,甚至是令人生畏的气场,如今只剩了苍老和狼狈。 李谊的眼眶有一些湿润了。 不孝子李谊问父皇安 啪 李谊一句问安的话还没脱口,宣平帝将胳膊一甩,手中所有的东西全都劈头摔在李谊的面中。 里面有被攥皱了的纸、也有上书的折子和卷帙, 有棱有角的。 看看你做的好事!宣平帝脖颈儿上的青筋暴起, 给宽大的领口一些合理存在的理由。 说着, 像是怒气到达顶峰后溢出就变了质,他又笑了。 农耕、畜牧、医药、壁画、水利也难怪庙连七座、香火不息。 多好啊,多好啊真是阗州百姓的大恩人、大救星。 说着阗州距离盛安千百里,结果一幅幅包含真情实感、一笔一画俱是孺慕的七皇子画像,还是能轻而易举流入盛安的大街小巷。 这该是怎样的感恩之情、怎样的崇敬之情?只怕是你在阗州城墙振臂一呼,全州男女老少都要跟着你揭竿而起, 推翻宣平帝老匮昏庸的统治吧。 宣平帝仰着头,边踱步边笑着感慨,此时转头看着李谊,像是真的好奇般探寻地问道: 李谊,你当真不累的吗?都到了阗州,还是拼了命地折腾,当真是一点都不会累的吗? 这字字句句,可都太要命了。 如果问题本就是杀机,那怎么回答,都一定是错的。 可李谊没想回答。 眼眶的湿润骤然遇冷,霜全都结在了心上。 他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张张、一册册收起、归拢。 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李谊的赞美。 那些不存在于纸面本身的东西,宣平帝却能看见的东西,只说明都是深深存在于他心底的。 李谊的眉心被一册卷帙的角砸出一片红色,也没能给他的脸添一分血色。 就像千言万语在心头,他也没给自己辩白一句。 那天从启祥宫出来的时候,李谊多了一个身份兰台令。掌藏书的六品文官。 可能宣平帝真正想藏的,怎么会是书。 宫道上,李谊走的跌跌撞撞,路如浪头般起伏个不停。 直到终于一个浪头掀来,把李谊扑翻在地。 李谊睁眼,自己站在距离宫门外一里地的小院中。 这是一座一进的院落,之前的用途不详,从未修缮的程度看,或许是为上朝官员圈马的地方。 但现在,是御赐给李谊在盛安的容身之所。 那日深夜,李谊从屋中走出时,四周飞身越下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利刃将李谊团团围住。 十几把兵刃的月下寒光汇于一点时,便是李谊一张将体征封死的玉面。 四周人未出一声,默契得同时动步,举剑向李谊刺来。 同时一把剑从侧面以不可分辨的速度穿来,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还成包围之势的黑衣人尽数倒地,都受了一时难以承受、但还剩口气的伤。 就只剩一人,被困于持剑人和利刃之间。 说!谁派你们来的!说着,持剑的少年就作势要挥剑。 剑下人却是无畏得狞笑出声,张口居然是清脆女声。 杀李谊还需要人派?如此乱臣贼子、丧尽天良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少年震怒,真动了沙杀心,在他身后一动没动的李谊忽而道: 鹊印,切不可伤人。 哼,都到这个时候,就别惺惺作态了 在他们四周,方才受伤在地的众人一个个挣扎起身,艰难但剑端无一不是直指李谊。 居然都是女子。 你们要是敢动,她就没命了。鹊印威胁道。 剑下的女子厉声道:姐妹们,别管我!!你们拼着一口气也要杀了李谊!! 周围的女子们闻言互相看看,又看向剑下的女子,都犹豫了。 她们眼中的犹豫不是畏死,而是不忍抛下同伴。 剑下的女子见状急了:难道比起望门寡,还有更悲惨的结局吗!! 第56章 茫然的恨 那些蠢货上了这个人的当, 当初跟着他们崔家的军队走时,哪个不是意气风发!? 现在他们自己不知死在哪个坟堆,倒落得个清净。留下我们, 连这些蠢货的面都没见过, 就要为他们守寡! 和这种日子比起来, 死算什么!咱们聚在一起习武, 不就是为了亲手杀了李谊这伪君子的一天吗!! 女子喊到最后, 声音都已哑了。 像是寒鸟将亡于冬日时的嘶鸣, 凄厉,还是凄厉。 像小刀割在李谊的心头, 千把万把。 周围的女子们显然也被这情绪感染,眼睛红了一双一双,兵器越握越紧,脚下一步步向李谊包围而来。 此时鹊印控制着别人,也意味着被别人控制着。 正好此时只剩李谊孤身一人,那么瘦弱的一人,像是一推就倒,大家一起上将他一击毙命应该不是难事 此时月色披在李谊身上,像是能把他压碎。 他缓缓弯下身, 从脚边随手捡起一块指节大小的砾石, 轻易一扬, 就见那砾石正中鹊印手中剑薄薄的剑侧。 咔哒一声,那把在烈火中淬炼不知多久,成色相当不错的剑刃,在被击中的地方当即裂分为二。 正好让开了剑下女子求生的路。 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反应迅速得让过断剑,快速拉开距离。 然后更加吃惊得看着李谊。 一石断剑, 这内力。 他怎么会 这次杀不掉我的。李谊开口,声音好累回去吧。 为首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忖度进退的损益,又在思索他的用意。 最后举棋不定间,还是不住发问。 李谊,若你当真有良知,为何十几年来就是 不肯自戕谢罪? 对啊,为什么不肯呢。 或许因为在一次次被这样的眼神包围后,渐渐明白了母亲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这些盯着自己的眼睛,除了仇恨,更多的还是茫然。 不知道此生是否能真的杀了李谊。 不知道杀不死他怎么办。 不知道杀了他以后,又该怎么办。 难道被仇恨浸泡十几年后,还可以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吗? 因他而死的死人已是难以计数,而因他而死的活人,到底还有多少? 李谊,活着,赎罪。 李谊再不能更认同女子方才的那句话。 比起此刻的感受,死算什么? 只要活着,会有手刃我的一天,回去好好习武吧。 李谊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去,乏得已经连腿都要拖不动。 习武也得吃饭,吃饭就得劳作,劳作也算有了生活。 活下去吧,哪怕是为了恨我。 。。。 又是几天后,李谊从兰台回来,居住小院的门口正吵闹得厉害。 李谊从不管这些闲事,但见是几个孩子把一个瘦小的男孩按在骑着打,终归还是不忍,上前摸了摸为首孩子的脑袋,问道:为什么要打他? 男孩回头见一个大人站在身后,倒骇了一跳,立刻又理直气壮道:我想从军,那是因为我阿耶就是立过军功劳的大英雄! 这个没有阿耶的瘦猴,居然敢妄想习武从军,老子打得就是他的不知好歹! 李谊不言,微微侧脸看了鹊印一眼,鹊印立刻会意,上前恐吓着把打人的孩子们都吓唬走了。 李谊蹲下,把躺在泥地里的孩子拉起来,正要给他拍拍身上的污垢,他却一爬起来就艰难得去够一旁的小木剑。 从上面的脚印和折痕来看,这把木剑也没少挨打。 男孩拿起来,像是珍宝一样又吹又拍,之后也不管周围还有两个陌生人、身上磕碰了多处伤口,在原地就嘿哈得练起剑法来。 第47章 李谊瞧这百折不挠的孩子,倒有了几分喜欢,顺口问道:你为何如此痴迷于习武?是为了保家卫 是为了杀李谊! 李谊还没问完,孩子目不斜视地已经抢先回答。 第57章 亡于清醒 去死! 李谊一半的话头凝滞在了半中, 笑容中的温和没有散,像是听到了最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是肉眼可见多了许多的萧索。 为什么要杀李谊? 李谊伸手, 拍掉孩子衣服上身前身后的灰土, 轻声问。 我阿娘说, 我阿耶和大哥都是因为李谊才再也回不来的!孩子朗声说道, 随后又补充: 我娘把眼睛都哭瞎了, 我怕我娘有一天也伤心死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习武! 只要我把李谊杀了, 我娘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李谊的手停了一瞬,再落下时已是抖得掸不落灰土。 嗯李谊声滞难发, 半晌才能发出声音来,那你可要好好习武,在杀李谊之前,也能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你阿娘。不然像今日这样你阿娘见了,得多心疼。 然后就是,多陪陪阿娘她看到你这么上进会欣慰,你只是陪她说说话,她也会欣慰的。 说完, 李谊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虽通体未有华贵的装饰, 但未出鞘已是寒气森森, 显然绝非俗物。 这个比木剑趁手些。只是你要答应我,要等以后武学精进了再拿出来,不然被抢去的话,反而会更伤了自己。 孩子看着匕首的眼睛都在发光,却犹豫着不敢收下时,李谊已经放在了他的手里。 哇孩子摩挲着匕首爱不释手, 回过神来还是疑惑问道:大哥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好 看着面前孩子瘦削的小脸流着汗,眼中的纯净如此弥足可贵,李谊的鼻子酸了。 那一刻,李谊突然感到这些年他赎罪的方式,是多么可笑又自不量力。 此时此刻,他为面前这个孩子做什么,才能弥补他失去父兄的不幸分毫呢? 孩子瞧大哥哥看自己的目光,那么温和,又那么悲伤,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 大哥哥,你别为我担心,在杀了李谊之前,我一定会好好习武,保护好自己。 。。。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空,却像是回声,又像是波浪,一层一层、由远至近,直到扑在李谊头上。 与此同时,还有那些望门寡女杀手的声音,那些晚年丧子的母亲声音,那些失去爱人的妻子声音 它们汇成一声声嘈杂又凄厉绝望的嘶吼,一个个万丈巨浪,一次次拍得李谊头晕目眩。 他们说:去死!去死!去死! 可在这浪头之中,最清晰、最贯耳、最分明的,却又是另一个声音。抑或是一双只能被听觉捕捉的眼睛。 那是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眼神。 李谊,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这两种声音像是阴阳的两极,又像是两个巨大的钟锤,将李谊来回地拉扯、反复地撕扯,直到他已经分不清这两种声音,到底哪个是真实听见过的。又说是两个声音,根本都是假的,骗人的。 要是那样的话,那这个世界都是假的 可此时此刻,李谊明明就睁着眼坐在马车上,身体还随着颠簸起起伏伏,甚至没有入梦。 可眼前的、脑海里的、心里的天旋地转,却把他狠狠锤入无尽的虚空,像是要拿全世界的黑暗和绝望来掩埋他。 那是无论爱与恨,憎恶还是留恋,都只有关亡人的虚空。 就这样斗转星移,日出月落不知几个日夜,李谊睁着眼晕死了过去。 直到,包裹他布满血丝眼球的眼皮颤动一下。 一只手伸进了凄厉的虚空中,温柔又坚定地抓住李谊,不由分说把他往外引去。 这是只透明的手,根本看不出形状,但被它抓住的那一刻,李谊在盛安没有落下一滴的那些泪水,全部都冲出眼眶。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只有这是真的 这是李谊那一刻心中唯一的想法。 那些爱恨都是假的,只有这个味道才是真的。 与此同时,李谊眼前的红和黑交织的盲渐渐褪色,在一阵可视的发麻后,露出眼前真实的世界。 马车,和跪在他脚边的鹊印和岑伯。 咳 一声漏出嗓子的咳嗽,差点震碎李谊的五脏六腑,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看见鹊印和岑伯通红的眼。 醒了!醒了!鹊印边激动得说着,边哭得失了声,一向寡言的少年抓着李谊衣袖的手还在抖,上气不接下气道: 先生您真的把我们吓死了您睁着眼睛,可怎么叫您都没有反应,我上来一看,您身子都僵了 我赶快去叫岑伯,叫来时您气都停了先生您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呀! 李谊想起身,发现自己的身子却是还僵硬得动弹不得,就好像他失的所有水分,又全都冻在他身上一样。 但他还是艰难地拍拍鹊印抓着自己的手,我没事。 鹊印还没缓过静下的劲来,岑伯也心有余悸得帮着一起扶李谊下车。 下车后,突然的日光刺得李谊流泪的眼愈发生涩。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已经是清晨了。 而他,回到辋川了。 李谊被扶着艰难得走上楼梯,就在他即将跨入院内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缓缓回过了头。 是了,是这个味道了。 那道无数亡人要拉他下去的溺毙深渊里,就是这个味道像一只手,拉着他已然忘却真实和虚假边界的灵魂,重新回到了真实世界。 对面的江家小院里,刚洗完的床单挂在晾衣声上,湿漉漉的重量却都化作皂角的清香,和着清晨的露香,平和又厚重的味道。 真实世界的味道。 麻布床单透着光,起起伏伏时,不知是被风波动,还是被光。 在起伏的风、光、影、床单中间,一个人靠在撑绳的杆上,合目沉沉睡去了。 脸上的平静只有在这样的气味中、这样的清晨中、这样的小院中,才能得到。 不知是因为晾洗床单太累,还是此去盛安一月未得一日安眠,突然放松下来的赵缭,在挂上床单的那一刻,顺着晾衣杆就倒下了。 砰。 在对面院门关上的那一刻,被两个人搀扶着的李谊,还是倒在了地上。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迎春之花 随着日头渐起, 沉睡一夜的小镇犹如如化雪后的泥土,渐渐显出了朴实又生机的本色。 吆喝声,叫卖声, 车马声萦绕而起, 清新的吵嚷声中, 袅袅一缕炊烟。 那是小镇上最好的茶馆鸿渐居。 咯吱咯吱。木车轴压过坑洼的石地, 由远至近。 推车的是一布衣老妇人, 在路过茶楼时停了木车, 探头向布帘内张望几眼后,对着窗户朗声道: 阿荼?你回来了? 哎!我回来啦!屋内人还未跑出, 清脆爽朗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曾婆婆,您稍站一站! 随着话音,木屋中噔噔噔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见一个女孩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了出来。 婆婆,早上还是冷气重,这是我刚烧好的水,就是还来不及沏茶, 您且先用些压压寒气。说着女孩将茶碗端给老妇人。 哎呦好好好!老妇人接过还冒着薄薄热气的水喝了几口, 嗓子润了, 身子也暖了,就着晨光瞧阿荼的脸,不禁感慨道:老江到底是哪来的福气,怎么生得这么一双乖巧又俊俏的儿女呢。 别说在辋川了,就是整个蓝田县,也没有比咱们阿荼长得更俊的小娘子了! 嘿嘿, 那是婆婆您偏心我江荼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巧的白牙,年轻女娘个个如娇花般,那是沾了好年岁的光。 若是几十年后,我能如婆婆您一样骨硬眼亮心明,那才是我的本事呢。 曾婆婆一听,看着江荼笑得更慈爱了,只觉得白水都香甜许多,笑道:你个小家伙,这小嘴是抹了多少蜜呦,怎么就这么甜! 江荼双手挽在身后,笑得乖巧可爱。她一身干干净净的布衣,腰间系着围裙,袖子退至小臂,头上挽着双鬟,小脸上不加粉黛,通身未佩首饰,只发鬟上别着几朵嫩黄色的迎春花,比清晨的空气还清新。 第48章 她这一笑,晨雾中灰压压的镇子都明亮了几分。 老妇人边喝水,边问道:阿荼,你这次去进茶回来的不早,一路可还顺利? 江荼正帮着把老妇人把豆腐车上蒙着的布四下捆牢实,应道:顺利!原想着常去的茶园子被淹了,不想那边没涝住,得了不少好茶团,婆婆下午收摊了一定过来尝尝。 哎,好嘞!老妇人把茶碗还了回来,重新拉上车,远远还道:还是老样子,最好最嫩的一块豆腐留给你! 好!谢谢婆婆! 江荼回到茶楼后,麻利地收拾桌椅准备茶具,一直忙到正午过后,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就多了起来。 这些客人显然都是熟客,进了门向柜台后的姑娘打个招呼,就往自己常坐的位置去了,也无需言明自己需要点些什么。 此时客人虽多,但架不住江荼手脚麻利,像只梭子一样穿行在茶房和茶客之间,将每个客人都招呼得妥帖之外,还能与客人们熟稔地闲聊。 嗯阿荼,这次你带回来的新茶果然是不同,那是茶香四溢、回味悠长啊一茶客嗅了嗅茶香,饮下一口后朗声赞道。 你这力巴儿喝麦子水都说香,你装什么懂茶?坐在他对面的妇人当即翻着白眼把他怼了回去,也向茶房中道: 不过阿荼,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还不知道呢吧,老秦家从前养的那个小杂役,在盛安考上大官了! 思义哥?那可太好啦!江荼闻言从窗口探头脑袋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秦伯伯那样有学问,如今养出了进士郎,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外面人便道:阿蘼你可看到没有,人家读书好、中了榜可多风光。你要是也能中了,你阿姐以后议亲时都要多些底气呢! 屋中正备茶的江蘼冷哼了一声,小声道:我阿姐需要什么底气 说什么呢?江荼笑着抬手揉了揉江蘼毛茸茸的脑袋,下巴点了点旁边的茶碗:快,再把这两杯送出去。 嗯!江蘼立刻乖乖端着茶送了出去。 这时,张婶又吃着茶点向茶房内道:对了阿荼,说来也巧了,你昨夜回来的,岑先生今早也回来了。这下可好了,秃小子们有地方去了,我们得了空也有茶喝了。 说着张婶子扣上茶碗盖,咂巴咂巴嘴愉悦道: 说起岑先生,我们从前还说他这一去,就再不回来呢。没想到我们先生当真是孔夫子转世,从盛安那繁华地走过一圈,还能回到咱们这山沟,守着清贫教这些猴崽子。 先生说了会回来,自然是会回来的。瞧不见江荼的脸,但只听她的声音,便知她的笑靥如何明媚。 只是今早有人瞧见先生下车了,说那脸色差的呦怎么先生回乡探个亲,竟像是大病了一场 病了? 江荼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外面正说话间,只听一人忽然提声道:呀!这不是进士娘子吗! 这声一出众人都回头去看,只见一小娘子正脚步轻轻从人后往进走,缩手缩脚地显然不太想让人察觉到。 可惜事与愿违,这话一出,茶馆中所有的注意力,都瞬间集中在她的身上。 这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可因脸小骨架小又纤瘦,看着倒显得更小些。 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灰的布衣,抓在身前无措的小手指腹发胀、指节通红,还布着一块块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痂。她的容貌不算漂亮,但因眉目温柔,倒不太显寡淡,愈凸显了惹人怜惜的柔弱。 此时她怯生生看着众人,面对乡亲们的热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眼眸抬抬收收,这么大的空间,竟不知道眼神该落在何处。 但这并无法阻止众人好奇的心,一个个问题和连珠炮一样。 呦!是符符啊,你家傅思义中了个什么进士啊?现在当了个什么官,俸禄多少啊?圣人给他大房子了吗? 符符,我们可是听说傅思义为了娶你,连那个什么什么狼的女儿都不要!你和你阿耶果真是没看错人! 符符,你们什么时候办酒席啊?是在盛安的大宅子里办,还是回咱们辋川办?要是去盛安办,我们可以去吗? 你们什时候启程去盛安?思义还回来一趟吗?我想让我儿见见进士郎,好好受受熏陶! 这我 邻居们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让本就内向的秦符符根本招架不住,脸是越来越红。 就在这时,江荼带着江蘼端了两个大木盘出来,朗声笑道:新出锅的果子来咯!思义哥高中这么大好的日子,咱们不得庆祝庆祝! 江荼对秦符符狡黠地眨眨眼,算符符请客! 第59章 婉然符符 众人一看有免费的果子吃, 也不逼着秦符符了,都去拿果子。 秦符符见状立刻蹭到了江荼身边,拉着江荼的衣角, 苍白的脸色这才稍稍恢复一些。 那边江荼把果子都摆好后, 就扶住秦符符的肩头对众人道:叔叔婶婶们, 我们符符的性子大家还不知道, 那最是脸皮薄, 咱这么赤剌剌地问, 符符就是想和咱们分享,也开不了口呀。 不如这样, 大家把她交给我,我替诸位好好审审,保准把她知道的全都挖出来,可好? 众人吃着果子满口留香,都道:也是!咱们这刨根究底算什么,符符和阿荼关系最好,还是得阿荼来问! 江荼闻言,道着多谢就把秦符符搂进茶房了。 一避开人,秦符符紧绷的身子才终于松了下来, 长长松了一口气, 挽住江荼的胳膊如释重负道:呼阿荼, 多亏有你在不然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荼给秦符符泡了杯茶,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啦符符,你也莫生邻里们的气,他们就是嘴碎好奇一些,但大家都是真心为你高兴! 嗯!秦符符连连点头,叔叔婶婶们都是好心, 我心里明白。 说话时,秦符符也不闲着,见江荼在做茶点,就洗手与她一道忙活。 江荼手里捏着点心,余光却频频看向秦符符,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思义哥中了进士,大家都为你高兴。但我瞧你反而不是很高兴? 高兴啊,自然是高兴的 江荼回头看了秦符符一眼,扔下手上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秦符符身边拿走她手里的面团也扔下,拉着她坐到一边。 此话可当真? 秦符符抬头看了江荼一眼,就立刻又把头低了回去,盯着自己打着布丁的鞋头,手中无意识地捏腰间的荷包。 阿荼傅郎他得偿所愿,我当然高兴!可是我 秦符符的嗓子紧了紧,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可是我高兴是真,心里不是滋味也是真 嗯嗯,我明白。这也算生活突逢巨变,肯定是要一段时间适应的。江荼拉住符符的手。 秦符符抬头看向江荼时,眼上已蒙上一层薄雾。 阿荼,傅郎寒窗苦读十数年,终于得偿所愿,他有多不易,我心里明白。 可是,他如今虽然高中,但那可是盛安,遍地都是公门侯府、达官显贵。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进士,以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难走。 如若如若他能和礼部侍郎府结亲,那他以后的路会好走太多太多,他会少吃很多苦,可以更快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他要是娶我,哪怕是我阿耶还没被罢官,也只是一县县令,对他都不甚有帮助。 更何况如今我家对他真是一点帮助也没有,甚至还会拖累他 秦符符越说声音越小,打在膝上的水渍却越晕越开。 看着秦符符通红的眼睛,江荼愣了。 寄居在自己家里的穷小子突然中了进士,江荼早就料想到秦符符会难以接受一段时间。 可江荼以为的担忧,要么是怕傅思义悔婚,要么是怕傅思义日后高升后见异思迁,要么是自己难以融入盛安的官眷生活。 江荼千思万想没想到,秦符符不怕傅思义辜负自己,而怕自己辜负了他、拖累了他。 江荼不禁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了,便是这样,才是事事为他人着想,却从不为自己考虑一二的秦符符。 江荼好心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 可是符符,思义哥读书辛苦,可若是没有秦伯伯十几年供他吃、供他喝、供他上学堂,他连苦的机会都没有。 第49章 没有背景在盛安可能真的不好活,但若是没有你家,思义哥连去盛安的机会都没有。 啊? 江荼眨着懵懂的眼睛,用最纯真的语气一针见血,倒让秦符符一时有些哑然。 符符的手好暖好软好香,江荼双手握着,一面接着道: 从前秦伯伯做县令时,思义哥的阿耶阿娘都是秦家的佣人。可秦伯伯善良慷慨,把他当自家孩儿,不遗余力地培养,还脱了他的奴籍,让他有资格读书、赶考。 后来秦伯伯替人背了黑锅,把家仆都遣散了,你们自己都过得很艰难,却还是尽可能贴补傅家。这次乡亲们为思义哥凑赶考的路费,还是你家出的最多。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们对思义哥好,他坦然接受。如今思义哥想回报一二,符符你又为何要有压力和愧疚呢? 说到这里,江荼松开了秦符符的手,小脸一鼓,愤愤不平道: 如今人人都夸思义哥重情重义,可当初秦伯伯是一县长官,思义哥是奴籍之子,秦伯伯肯放下门第之间,定下你们的婚约,还尽心培养,这没人夸。 如今思义哥不过信守婚约,怎么倒像是予了你天大的恩德? 我就搞不明白,有恩报恩、欠债还钱,这不就是做人的本份嘛? 阿荼秦符符眼巴巴看着江荼,虽然眼睛仍旧是红通通,但透过雾气里已经有了光。 所以啊符符,你问心无愧。反正我江荼就是乡野丫头,大字我不识,道理我不懂,但我就是觉得进士怎么了? 傅思义他就是中了状元、当了宰相,那也是他高攀了我们符符! 江荼的小嘴像是倒豆子一样嘚嘚嘚说个不停,好赖话说得是一套一套,还说得理直气壮。 等她说完,才发现秦符符已经看着自己愣住了。 而在她的两腮,唰得滚落清泪点点。 这一次,是热泪。 傅思义中进士以来,所有人都在说符符幸运,遇到这样好的人。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幸运得惶恐。 就只有江荼说,是傅思义高攀了她秦符符。 啊?江荼瞬间慌了,手忙脚乱要浑身找手帕,嘴里不迭道:哎呀怎怎么了符符你别哭呀你别哭!是我说错什么话 江荼还没找到帕子,话也还没说完,就被秦符符扑过来一把紧紧抱住,这一下愣住的就是江荼了。 阿荼,有你真好 秦符符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泪声,一听江荼的心就软透了,嘴再巧也不知说什么了。 不论我有什么烦恼,只要和你一说,好像都不是事儿了。 江荼也紧紧抱住秦符符,那你就把烦心事都和我说,别自己憋着。 秦符符可以清楚闻到她布衣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茶香。 如此让人安心。 明明,自己还要长她几个月呢。 可是阿荼,我们相识许多年了,从来都是我与你说烦心事,你好像从未和我说过你的心事。 我江荼的嗓子卡了一下。在秦符符的背后,江荼干净得原本可以一眼望穿的眼中,多了一片阴晴不明的积云。 我就是个卖茶娘子,我的心事不过就是茶买的好不好、卖的好不好,还能有什么呢? 可是秦符符松开江荼直起身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荼打断了。 总之啊,我们符符就安安心心去盛安,风风光光做进士娘子吧! 去盛安也别害怕,虽然那里势利眼的人不少,但我每次去盛安买茶时,也会遇见许多好人。 我敢肯定,在盛安也会有人默默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的。 真的吗?秦符符傻乎乎地眨着大眼睛,眼泪还在留个不停。 真的!江荼笑着擦秦符符挂了满脸的泪珠,又理了理她的乱发,不哭啦傻姑娘。 ----------------------- 作者有话说:阿荼的言外之意:赵姐罩你。女孩子真的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存在啦!!!坚定相信俺滴宝贝们姐妹们都是小仙女,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偏爱和幸福!! 第60章 万字茉莉 黄昏时分, 因为正是饭点,所以茶楼里的人反而不多,江荼终于得空, 忙包了几封点心, 往岑恕院中去。 原本一月有余未见先生, 江荼早想着回来就去见, 又兼之听闻先生身子不好, 想去的心便更着急了。 说起来江家对面的这座院子, 在辋川还是小有名气。 因它曾经的主人封老太爷是一名副其实的花痴,一生无妻无子, 只与花作伴。 江荼刚搬来的时候,乡里们说起封老太爷时,说花就是他的妻。 可是在江荼看来,封老太爷对花,可比寻常人对自己的妻,要专一太多太多。 因为封老太爷这一生,就只爱一种花络石。 据说他少时曾游历南方,初见茉莉花则为之倾倒。回到辋川之后,竟像是得了相思病般, 食不下咽、寝难安眠。 于是他遍寻名品, 想要自己栽种茉莉。可惜茉莉娇弱, 畏寒、畏旱,不耐霜冻和碱土,在辋川养不活。 封老太爷万般痛苦,大病了一场,好几个月足不出户。 就在邻里们担心老太爷,前来上门探望时, 才发现老太爷的病早就好了,已经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络石。 络石又名万字茉莉,外形极肖茉莉,可它属木质藤本植物,并非是茉莉,只因也是绿色叶子白色花朵,时常被认错。 络石耐寒耐旱,比茉莉要好养活得多,被老太爷精心养到第三年,便开了一院子的花。 也有人曾打趣封老太爷移情别恋,可老太爷却一本正经地纠正,说虽然刚开始他确实是因为络石肖像茉莉,才种之以解相思。 可在养络石的过程中,才意识到络石和茉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花。 茉莉清幽超脱,络石坚韧朴实。 而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自己于茉莉是一生只要见过一次,知道有这般美好存在便无憾的敬。 他于络石,才是矢志不渝、此生唯一的爱。 这是大相径庭的两种感情,不可胡言。 可惜江荼搬来的时候,封老太爷已经驾鹤西去,江荼无缘与这般爱花至深之人相见。 错失了这样一位同样对茉莉充满孺慕之心的同道中人,江荼还为此遗憾许久。 所以她原本最先想买的,就是封老太爷留下的院子。 可惜太爷去世的时候,将院子里的花托付给老管家照管,并且要求他临死前也要将院子托付给爱花敬花、可堪托付之人。 也不知这个爱花敬花是个什么标准,但那位老管家一眼就认定江荼一家不合适,拒不出卖,连看都不让江荼进去看一眼。 江荼舍不下也无可奈何,便在封老太爷对面的院子安了家。 如今,守着院子十几年的老管家,居然在临终前奄奄一息之时,将珍贵的院子托付了出去。 听张婶说,要不是新邻居执意不肯,老管家原不想收取他一分一厘,只求他可以善待满园花木。 这人,便是岑先生。 左思右想之际,江荼已经走到了对门的院门口。 先生搬来一年有余,江荼无数次走到这个门口,也都是止步于此,从未进去过。 今日来探病了,倒也有了进院的理由。 叩响门上的铜环后,岑伯一会就来开了门,寒暄后引着江荼进院。 江荼走路的步子原本不慢,可是在绕过照壁,终于得见院中洞天时,脚步竟是生硬地一顿。 那一刻,江荼竟有一瞬的恍然,怀疑自己方才走的那几级石阶,或许就是攀云梯,区区几步便可上至天庭。 所谓于晦暗中忽遇天光,于尘世中乍逢仙境,不过如此。 入此门中,不见灰墙土垣,亦无碧瓦朱甍,唯覆万千青绿,以及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玲珑雪。 其间文风有如青衣佩玉,清雅更赛玉树琼枝。 络石喜阴,故而院中的飞檐俱是格外舒展,看似限缩了天井,可非但没有压得院落阴暗逼仄,反而犹如筛漏一般将落下的每一缕天光,都滤得格外澄澈。 而这里明明开满一院子的花,可直到江荼拖着僵硬的步子深入院中中时,才感到幽幽的香气袭来,且并非花香,而是清冷的草木香。 这香气不从五感之中来,而是从皮肤寸寸渗入,于脏腑中流转,直到钻入骨骼、沁入心脾。 江姑娘请。就在江荼怔住的时候,那位老者并无惊讶,只是笑着等候片刻,而后轻声提醒,为江荼引路。 第50章 江荼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声道歉后跟上。 不好意思啊岑伯,实在是这院子太太江荼的手艰难地比划着,整张小脸都在用力,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词语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惊。 老朽明白。老者看江荼为难,适时地开口解围,我第一次走进这院子时,也是和小娘子您一般的心情。 是吧是吧!江荼兴奋地连连点头。 江荼长得讨喜,笑起来更是可爱,岑伯每每见她,都笑得格外慈祥。 在进到内院时,老者停了脚步道:姑娘在此稍后,容老朽与主人通传。 辛苦了!江荼笑着点头,乖巧地等在后院的院中央,老者则快步上了台阶,将厢房的屋门打开一个缝隙,侧身让入其中。 此番病得不轻吧。 江荼余光瞟了门缝一眼,心中暗暗想。 满园千金难敌的大好春色,却被一扇厚重的门牢牢锁住,连一缕清新的风都穿不进。 就在这时,江荼的腿边一阵暖烘烘,她一低头就看见一只黄白色相间的小猫蹭在她脚边。 绣绣!江荼惊喜地叫了一声,蹲下身子去抚摸小猫。 小猫在江荼的抚摸下惬意地喵喵几声,毛绒绒的小脑袋在江荼掌心蹭来蹭去,显然与江荼早就认识。 江荼挠着绣绣的小脑袋,蹲在地上和小猫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只听吱嘎一声,厢房的门大开。江荼应声抬头,就见门边立着一屏风,其中碧纱托瘦影,犹如清波映窄月。 江荼随便一望,却在看到其中人影的那一刻,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窒息。 明明眼见的是碧纱立屏,脑海中怎么却浮现出另一面屏风,和一道怎么都看不清的影。 屏是雾山屏,影有远山骨。 嘶 江荼牙后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肩头的伤不知为何,居然又开始隐隐发作。 怎么可能是他!! ----------------------- 作者有话说:封老太爷对络石和茉莉的情感,就是缭缭对岑恕和李谊的情感捏,咱宝没一下爱两个崽(虽然两个崽也是一个人) 第61章 他不是他 江荼睁圆了眼睛发怔, 就看到屏后人不知为何,亦是怔了一瞬。 此时此刻,岑恕是什么模样, 是什么身型, 江荼绞尽脑汁都有些想不起。 只是眼前这个人, 这般的身型, 这般将颓亦自持的气度, 这般被屏纱模糊后反而愈加清晰的骨骼。 分明, 就是昨日屏风后的那个人。 江荼紧盯着屏中影怔怔起身,没发现绣绣早就从自己停住的手下跑走了。 此刻, 她的心一阵狂跳,每一次跃动的心跳,都在猜测,都在怀疑,都在迫切地等着他走出,简直分秒无法忍耐。 江姑娘春安。屏内人欠身道:在下只是旧疾复发,并无大碍,劳姑娘探望了。 声音,声音也像! 这声音一出来, 那影, 那人, 那光像是佛光般勾勒屏内人,只勾勒出虚空和遥远来,比皮影更加不真实。 先生阿荼冒昧了,但总得见到您,阿荼才好安心。 在下病容丑陋,兼之病气过人, 实不便面见姑娘,还望姑娘原 先生!江荼向前走了几步,紧紧盯着屏中人时,并未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的请求。 让我见您一面吧。 有些唐突的请求了,但屏中沉吟一瞬后,还是侧身,扶着屏风的木梁一步步走来。 他一步步走,江荼的心一次次抽紧,具化为怀中越抱越紧的小木篮。 江荼害怕,怕看见那本该留在画中的人,真的会从画中走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李谊 不论江荼的心情多么挣扎和矛盾,屏后的人还是一步一步地走着,牵动着江荼肩头的伤口一下一下地疼着。 直到,他真的完完全全走了出来。 露出不加玉饰,一张清面,萧萧肃肃。 比起玉面封住所有体征,徒留宏观又不似人间得存的超然,这张面孔将所有能反映在面容上的美德都格外具象化。 一袭月色儒衫,明明通身无青无白,可当他立于满园络石之中时,叶青则愈青,花白则愈白。 而他,就似世间所有青白所炼。 青白青白,清清白白。 尤其是在他鼻梁一侧,一颗淡淡的痣。微小,但那一刻如此清晰。 就好像一滴泪,永远镌刻。 李谊的面具下,或许也是这样一张悦怿九春,磬折秋霜的面容。 但一定不是这一张。 这张面容完美,也太过完美了。完美到无论怎么紧盯,也看不出一道长疤的痕迹来。 是岑恕。 这时江荼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岑先生该是什么模样了。 可这一刻怎么会不算呢。 十二年未见其貌的画中人,来了。 十二年含苞沉默的扇上花,开了。 先生 江荼说话时,才发现自己喉间有些哑了,连忙低头咳嗽几声,调整好心情,再抬头时,已是不知人间愁苦的一张纯真面容。 只是眼眶还是发红。 您脸色当真是不太好的,怎么能比走时还苍白些。可有请郎中来瞧瞧?江荼关切道。 一园春色落在岑恕的脸上,可就是化不开三秋的霜。 岑恕颔首,瞧过了,郎中说就是车马劳顿,歇一歇就好了,多谢关心。 劳心劳力,几经骤起骤落,本就给他不算硬朗的身子骨添了太多负担。更遑论须弥那正中心肺的一脚 怎么能好。 江荼怎么会信,满腹牵心挂肚还想再问时,又见岑恕身侧紧紧握着屏风才不至于跌倒的手,忙道:那先生您好好歇息,您身子好了,孩子们才能跟在您身边好好读书。 说着,江荼把抱在怀里的小木篮松开,递上一旁岑伯的手中,一些小点心,先生和岑伯尝尝。如果味道还可以的话,一定来鸿渐居坐坐。 言罢,江荼笑着行礼,阿荼就先不打扰了。 实在多谢姑娘,姑娘慢走。岑恕扶屏回礼。 岑伯接过后,一直将阿荼送到门口,也递上一个小盒子,说是从先生老家带来的小特产。 当岑伯回到后院时,岑恕已经回到了屋中,坐在榻上气都喘不匀。 岑伯上前去给岑恕添了杯热茶,边道:老奴侍奉七皇子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您看到一个人时会吃惊。 岑伯显然是李谊很信任的人,他不隐瞒道: 江姑娘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嗯这么说也不准确。其实两位无论从外形、气质还是性格上,都截然不同。 但从屏风中看,两位的影子简直一模一样。 影子模糊,只要身形相似的女子,恐怕影子都大差不差呢。 岑恕点点头,又侧头,透过碧纱屏看向院中。 方才,暗黄色布衣的女孩就在那里 她背着光蹲在地上,将小木篮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醺醺的夕阳余晖将她的轮廓揉得毛绒绒。 她兴奋地和小猫说话,亲昵地揉小猫脑袋时,眼中的盈盈笑意,比发鬟上别着的迎春花还鲜艳生动。 她一出现,满园清淡的花色都明媚几分,好像她就是一小团太阳。 真是看一眼,就会让人心情很好的女孩子。 而那个人呢。 谷口震慑千余精骑的观明台首,城中笑盈盈受住的贯穿一箭,林中跃然剑面的翩跹红裙。 实在奇怪,明明是一眼望去相似到让人怀疑双目的两个人,可若认真拼凑与比对,才发觉她们竟无星点处相似。 可能是眼花了。岑恕收回了目光。 怎么会是呢 。。。 从岑家出来,走两步对面就是江家。 可就是这两步,江荼却走了许久。 太过离谱的怀疑留下的余震,让江荼一时也想不明白,屏风中走出的是李谊,亦或不是李谊,又会有什么不同的后果和影响,值得她如此期待、又担心呢。 呼江荼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已走回江家的门口。 推开院门后,外面已经看不到江荼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快活地向屋内朗声道:阿耶!阿蘼!我回来啦! 屋中也应了两声,江荼蹦蹦跳跳地穿过院子进了屋。 在进屋的那一刹那,江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就像是灭日暴雪,瞬间湮灭春日。 江蘼都等在门边,脸色相当不好看。 第51章 他来了?江荼把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 嗯来了江蘼的声音万分艰难。 ----------------------- 作者有话说:又都穿上马甲咯,我们的掉马行动正式启动!!姐妹们,求多多翻翻我的牌子,超级想和你们多多交流~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金字之刑 江荼的脸色说不上改变, 只是肩膀不可察觉得沉了些,越过江蘼往屋内走。阿蘼,用完晚饭就先睡, 别等我。 阿姐!在擦肩而过时, 江蘼握住了江荼的手腕。 江荼回头, 江蘼什么也没说, 只是湿红着眼眶不放手。 听话, 松手。在这张可爱纯真的脸上, 怎么能生出那样沉重的疲色。 我去替阿姐!江蘼说完就松开江荼的衣角,转身就要往里冲。 陶若里!江荼正色提声, 江蘼的步伐万般不情愿得慢了下来。 这么多年你还没明白吗?他制定的规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如果我们妄图蚍蜉撼树,只会因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江荼转身走,可江蘼低着头,无论怎么说就是要跟着姐姐走。 就站在这里不许动!江荼猛地转过声来厉声喝道。 那一刻她凤眸凌厉,只一眼就让江蘼动弹不得。 听话。 她的声音到底还是软了。 江荼转身,脊背嶙峋得就似一杆瘦竹。 小院最阴暗的角落,木门打开时的吱扭声,像是被潮气蛀出的空隙在无痛呻吟。 屋中就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柜和一套桌椅。 在一面墙边,江荼蹲下身子轻敲一块木砖的一端, 咔嚓一声, 木砖调转了个, 露出两个旋钮来。 江荼熟练地转动旋钮,就听一阵齿轮的磨合声后,墙壁在沉闷的振动声中,居然整面缓缓旋转起来,直到露出一扇门。 江荼自门内入,在走过一段狭窄而漆黑的甬道后, 就看到一扇黑黢黢的石门。 打开石门便露出一个不大的石屋,久不见天日的阴腐之气扑面而来,哪怕四面都点着蜡烛,可火光却无法将屋内的潮湿阴冷挤出去分毫。 在屋内的正中间,是两座约莫腰高、人长的石台。而四周,则布满大大小小的木架子,上面罗列的,是百余种各式各样的刑具。 它们虽然样式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被血污染的污脏。 除此之外,屋中还有两个人。 其中年纪大的人面容黝黑而粗糙,身型矮小却强壮,面目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农夫,毫无显 眼之处。 可在他的粗布衣服之下,全身的肌肉隆得似是要爆起。而他周身萦绕的残忍阴冷的气场,与这石屋浑然一体,让人不寒而栗。 而最为他寻常的面容平添恐怖之气的,是他浑浊的双目,空洞得就像是死鱼的眼睛,眼珠一动不动。 屋中的另一人要年轻一些、身高也高些,整个人匀称又挺拔,肤色白皙而细腻,特别是与旁边之人的对比下,显得与这石屋、以及小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来自虚伪繁华之地。 只是这个人明明长着五官,却像是被厚厚的墙灰糊平了一般,喜怒哀乐统统没有,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分一毫的表情。 看到江荼进来,他俯身行礼,声音就像是周围的石壁,冷冰冰中带着毫无感情的恭敬。 罚者周参见台首尊。 江荼没有丝毫要寒暄的意思,往屋中一站,没了笑容的面容似是骄阳坠入冰窟,方才有多温暖,现在就有多寒。 宣。 遵命。罚者周应,说完打开怀中一卷卷轴,朗声念了出来: 须弥,赐金字。 这简简单单五个字一出,便是那矮小强壮的男人都吃了一惊,怔了一瞬后,浑浊的双眼转向江荼的方向。 赐金字的背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欺骗。 居然有人,敢欺骗那个人。 江荼倒是毫不吃惊,只是苦笑一声,坦然而苍凉。 好。 江荼知道,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找到了能证明那晚与自己交手之人就是李谊的实证,他只是忍不住了而已。 罚者转向矮小的男人道:屠央客使,请以主上之名,赐首尊金字之刑,周某将于此监刑。 被称为屠央的男人已经回过神来,粗糙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 谨遵主命。 说完他僵硬地转向江荼的方向,声音比石壁缝中渗出的水还阴冷。 首尊,请吧。 什么字? 周某:您很快将知。 江荼单薄的胸腔微微起伏,一步一步走向石台,背朝两人而立,手覆于腰间系带之上。 周某从袖中抽出一方长帕,熟练地系于眼上。 在他眼前完全黑透的那一刻,江荼外衫落地,露出一对雪白的蝴蝶骨。 江荼的臂膀均匀细腻得像是披着一件雪色的绸缎,在阴暗的石屋中,简直白得晃眼。 不掺杂任何邪念,只是因为美,江荼的这副皮囊都值得细细欣赏。 可周某在覆上双眼后,还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确保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他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他品德高尚,知道非礼勿视。 而是因为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见过这对蝴蝶骨的人,就是从那一天起堕入无尽黑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周某至今记得那个人温润地笑着,将一对义眼塞进脚边人空荡的眼眶里时,像是造物主对卑微的虫豸施舍了天大的恩赏。 而那个被抠下双眼的人,就是屠央。 此时他正行走于石屋中的各个木架之间,手划过一排排工具,间或停下取出一两柄,脸上始终不存任何表情。 然后,屠央将一柄带着极细漏口的长勺放入火架之上,往勺内放了一块红铜。 就在屠央为行刑作准备的时候,江荼已经自己坐上石台,熟练地将自己的四肢都拴在石台四角的铁环中,然后平静地等待着。 等待施刑的恐惧,也是刑罚之所以残忍的一道工序,它会在对身体展开残害之前,用一些尖窄如锥的想象力,描摹骨缝,扩大感官,侵噬理智。 周某的职责就是做他的眼睛,为主人见证这些难忘的场面。 在周某见过的数百场极刑中,见过无恶不作的歹人跪地求饶、涕泗横流,也见过满脸凶肉的彪形大汉大小便失禁、狼狈不堪。 可此时,他眼前一片漆黑。他不能看,也不用看,他知道江荼会是怎样的平静,像是即将被折磨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他想得不错,此刻江荼安安静静趴在石台上,麻木得就像是还未点睛的人偶。 她没什么感觉,甚至觉不出石台湿冷的寒气透过她的骨缝、舔舐她的五脏六腑时,会冷。 她只觉得石台散发出的腥臭味道恶心,让她反胃。 虽然那一条条裂缝中渗入的、腐烂发臭的液体,也曾热腾腾流淌在她的血管里。 或许是因为趴在这里时,江荼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此时石壁顶角渗水的声音、火舌窜起啃噬火架的声音、铜块开始融化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灌入江荼的耳朵里。 这些迥异的声音合在一起格外和谐,共谱一曲地狱的天籁。 就在这些声音中,江荼原本空白一片的脑海中,突然挤进来一个人影。 一个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人影。 短短片刻间,便从极端的岁月静好,跌进极端的惨无人道,这巨大的反差让江荼有一瞬恍惚,不知何处才是梦境,是方才,还是现在。 江荼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窗外,想看看光和春日还在不在。 可她只看见潮湿肮脏的石墙,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没看到光,江荼反而清醒了几分。 没光的地方,才是真的。 就在这时,屠央正戴上一双厚重的粗麻布的套手。 虽然戴上这个会让手指极其不灵敏,平添许多麻烦,但却可以确保他的手,无法体验江荼身体触感的分毫。 随后,屠央一手握着约半臂长的细钉,一手握着小铁锤,对准了江荼腰间最脆弱柔软的腰眼。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至明黑瞳 当铁锤砸在长钉上, 发出一声略带钝感的清脆声金属声时,江荼眉间骤然一紧,出于生理本能地张嘴一口咬住下唇, 连带着五官都全部绷紧。 随着铁器的起起落落, 江荼已经绷得如铁板一般的身体, 还是不可控制地颤栗着。 这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江荼的身体不是铁不是木头, 她也会感觉到疼的证据。 第52章 之后, 就像是在玉石上雕刻一般, 屠央用平静地雕刻起来,精细的手艺与他粗旷的外表格外不符。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也摸不到, 屠央平静得简直麻木不仁,好似他手下的是石头、是玉器、是铜铁,独独不是活生生的人。 那一刻,这座地下石屋就像是被人间放逐的地方,万籁俱寂中就只剩下铁锤撞击铁钉的声音。 叮当叮当一下一下,踩着规律的节奏。 连江荼自己都不知道,让她晕眩到天旋地转的,到底是腰间的刺痛,还是这犹如漩涡般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这诡异的声音终于停下。而这时在江荼的腰间, 一个个孔连点成线, 已经铺开一个清晰的红字。 屠央放下锤钉,拿起一个新的工具。 那是一个没有上缘的倒三角形长条铁器。 男人将它置于红字的轮廓之内,然后手腕下力,坚决地推动着。 霎时,江荼的腰间就见了红。 铁锨似笔,尽情挥毫落墨。 这个字的每一个笔画, 都清晰深刻得像是刻在了江荼的心上。 一点,一横一横又一横,竖,横折,一横一横再一横,一撇,一竖,斜钩,一撇,一点。 暴露于外的血肉中,每一厘都是一个呼吸的通道,如被挤压的海绵一般,源源不断向外涌出血珠。 随着红字每多一笔,江荼单薄胸膛的起伏就明显一分、蓄在上齿的力气就多增一分,直到快将自己整个下巴都吞下去。 而纵使她的双眸再麻木,也压不住眼眶上涌起的一层层猩红。 在她的身下,石台上裂开的几十 上百道石缝,犹如龟裂的土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吮吸着液体,尽管无论如何都没法被湿润。 在她的身后,火架上的长勺中,铜块已经化作一滩铜水,屠央往里撒入些许金粉,原本黯淡的铜水很快便焕发出金子的光泽。 而后,他拿着勺子走到江荼身边后,将其尖嘴对准红字,滚烫的液体倾倒而下。 就是完好无损的表皮沾上如此滚烫的铜水,都必然要被燎出洞来。 而江荼用以直面滚烫的,是新鲜的伤口。 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江荼的脑子已经无法析出任何意识,就像是被拔了利齿的困虎,沦落为悲哀的囚兽。 那一刻,江荼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被凿进地狱的裂缝,为岩浆的浪涛所淹没。 因为担心溢出,屠央倾倒的速度很慢。 就见金灿灿的浓稠像是一根不断的针,在江荼的伤口中钻来钻去,一点点缝住她破损的身体。 用疼痛。 江荼死死咬着下巴,一声未出。 但她薄薄的皮肉之下,脊骨不自觉地抖。 当铜水凝固成字时,已经一整夜过去了。 周某戴上麻布套手,一笔一画地检查江荼腰间的金字,而后对屠央道: 辛苦客使了,您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说罢周某又转向江荼,声音愈加恭敬: 首尊大人辛苦了。主上还要我转达您,他将这个字赐给您,是希望它可以帮助您记住,自己因何而生,又为何而活。 主上对您一片苦心,还望首尊大人感恩与铭记。 是过了许久,江荼才终于缓缓松开了上牙,喉咙深处艰难的声音已沙哑得不似人声。 这个字,属下必铭记于心 观明台人人都知,首尊才是是主人最忠心的仆人。周某冷冰冰地赞道,既然刑罚已毕,那周某先行告退。 屠央褪下手套,扔在一旁也走了,没和江荼说一句话。 可能因为空寂也有尽头,走了两个人后的石屋没有变得冷清。 而江荼,其实周某和屠央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昏厥在刑台之上。 再睁眼,是西北的荒漠之中,赵缭深陷狼群中,手握双刀与四匹狼缠斗。 那是江荼第一次发觉,原来绿色掺杂太多欲望时,也会有血腥味。 那一只只口啖涎液的恶狼,像是骤降的流星般轮番扑上,利齿、利爪轮番撕咬上赵缭的双刀、胳膊、甚至是脖颈儿。 而它们的双目,那盈盈绿光在周围连转成诡异的曲线时,更像是有型的绳索般,不停将人的意志绊倒、捆缚。 那一夜,赵缭是真的害怕。 无数次,她的喉管就要在恶狼的利齿下被咬爆。 但害怕的同时,她双刀的锋利的刀刃也化作她的利齿、她的利爪,在厚重的狼皮上割开惨烈的一道又一道。 到后来,黑色掺杂太多的杀戮时,血腥味会压过一切。 天地之间,她充血的黑瞳,就是最亮、最贪婪、最嗜杀的存在。 在看到自己眼睛的那一刻,直视狼眼都没有醒来的江荼,脑海深处渐渐清醒,意识自己是昏迷入梦。 就和此时此刻一样,那晚的一切也是他带来的。 那天夜里,她有多无助,有多恐惧,就有多恨他。 可有多恨他,她的心里又有多复杂。 因为那个人和狼群,生与死无数次艰难易手、勉强交叠的夜晚,他一直站在她身后。 赵缭数次请他在自己接受考验的时候离开,免得因自己护卫不周而受伤。 可他呢,他只是笑笑,说一步都不会离开。 缭缭,从今晚起,从现在起,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了。他说,如果你没有保护我的能力,我早晚都会死在乱刀暗箭中。 与其不知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不如明明白白就死在今晚、死在狼腹,我死的心甘情愿。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今晚不会死的,以后也不会。 缭缭,我信你。 他说这话时,风沙中全都是血腥味。 他为引狼割开的手掌锤在身侧,淅淅沥沥的血如流沙般从掌中流散。 第64章 须弥出山 江荼渐渐收回的一缕意识, 好像上吊的绳子,将她拴在人间,也要她的命。 就是那多清醒的一点点, 让江荼这才感觉到腰间的伤口, 就宛如炼化铜水的铁炉。疼痛沸腾着散开时, 将她整个身体, 她每一寸肌肤、血肉、骨骼, 都化作一滩炽热的铜水。 当被清醒放出的感知再次涌上脑海时, 江荼眼前又模糊了。 这次就更奇怪了。她真切明白自己在梦里,可就是醒不来。这场梦里也没有她自己, 只是给了她一个陌生的视角。 好似人死后,在参观人间。 还是西北,只是比起万里荒漠,这里有了残破的房屋和稀疏的农田。也因此看起来更荒芜了。 江荼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石窟。明明都没有实体,但在进入这过于矮小的洞口时,江荼还是感觉自己的视线都低了。 这里,已然是人死后的归宿。只是一个埋在土里,一个嵌在山体中。 逼仄的洞窟,微弱的烛火, 稀松的草席因简陋而摒却了人工编织的痕迹, 倒像是从凹凸不平的石床上生长而出的。 床上, 单薄吐絮的被衾包着一把枯骨,倒不那么显薄了。 床边,一个在寒冬腊月满头大汗的人在翻着药箱,一面压着嗓子,神情不悦地对挡在门口的小少年道:再让他们退退!这洞窟原就闭塞,他们再把洞口堵死, 还让不让小李先生喘气? 少年得了命,立刻转身对周围乌乌泱泱包了几层的人连连挥手,也压着声音低低喊道道:乡亲们,我师父说了,大家再往外让让,里面都要喘不上来气了。 周围的男女老少都穿着暗哑的颜色,但因种色过多过杂,又挨得紧,这些灰土的颜色拼在一起倒也复杂。 这些人们闻言,立刻齐齐往后退,但嘴上却着急地质疑道:你师父到底能不能行?这都几个时辰过去了,小李先生怎么还没醒? 这话少年不爱听,登时瞪眼道:我师父可是整个阗州最好的郎中,你要是不信那你来? 乡亲们闻言,都怪那人不会说话,生怕惹了郎中兼徒弟不悦,连连道:不是那意思。就是相信秦郎中,小李先生一倒,我们才几十里地赶去请来的。 说着,便有人小声问道:小李先生怎的突然病这么重?上周还在我们村里,带着我们重建过冬的牛棚呢。 你们还好意思说,就是从你们那儿回来的路上,先生的板车坏了,生是从沙里走回来的。 哎呦,沙里夜里风可大可冷,先生这身子骨怎么扛过来的你们怎么也不说送先生回来? 那人委屈道:是要送的,可先生说来回劳顿我们,一定不让送。 是了先生就是自己扛,也不愿麻烦旁人的不过听说先生回来时虽然病了,但当下还能撑得过。 是货郎来时说了个什么消息,先生听完就病倒了。 第53章 便有人问:什么消息? 人群沉默片刻,半天才有人回忆道:好像是说皇城里头出了个什么事说是皇宫都让人给占了。那人想不起了,反正应该挺大的事。 再大的事,那也是几千里外的事,先生本就身体不好,怎么还跟着操这些心 人群不解,可江荼听来,却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什么事了。 马牢之难,是崔氏博河之乱后,最大的一场叛乱。 但在这两次划时代的叛乱中间,陇朝根基摇摇欲坠,曾发生多次小规模的叛乱。 如果说皇宫被占领的话,那便是五年前,隆和十年的雍陈宫变。 那年,雍乡侯陈曾与其女皇妃陈氏里应外合,在宣平帝外出围猎离宫之时,外刺皇上,内占宫禁,企图更迭皇权。 已经敏锐到无风起浪的宣平帝,早就察觉到有异动,是故意领走所有禁军,留出一座几乎没有防御力的宫城,做贼子露出原形的舞台。 贼子是露出原形了,可宣平帝怕打草惊蛇,离宫时只带了皇后、两位宠妃以及所有皇子,剩下皇城上到诸位后妃、公主,下到宫女太监,足足有近两千人。 全都手无寸铁地,暴露在对宣平帝积怨颇深的雍乡侯叛军面前。 阗州距离盛安几千里外,消息相当闭塞。这个消息穿来阗州,至少也用了三四个月。 如果当真如消息般,那这两千人 这两千人里,有李谊的亲姐姐,有他的妹妹,有他的奶母,有他儿时的伙伴。 但无论有没有至亲好友,那是被皇朝李家抛弃做诱饵的两千条人命 李谊闻之,本就病重,又急火攻心,当场晕厥。 哎 江荼在梦里叹了口气。 那年的事情,她可比所有人都清楚,因为 咳在一阵微弱得比窟中漏风还轻的咳嗽声后,石床上的病骨缓缓睁开了眼睛。 郎中见状,高高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一步冲到李谊床边,竟是比他还激动。 先生,您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谊从被单中伸出手,艰难得落在郎中的胳膊上,用微弱的一口气艰难道: 秦先生还没说话,眼眶已经红了。 这声音听得秦郎中鼻子一酸,忙把耳朵凑过去,小李先生您说,您这是哪里不舒服? 盛安盛安有消息了吗? 啊?秦郎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最近没听说什么消息啊。 先生万望先生帮忙打听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这边先生有求,那边百姓们早就套好马,一溜烟直奔城镇专门打听消息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渐黑,还是烛火越烧越短,在等消息的这段时间中,李谊面上的金属面具颜色都越来越惨,直到和山体一般的土色。 将近黎明的时候,打探消息的人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他浑身的土,风一吹来,一个人有三个轮廓大。 但他顾不得拍拍衣服,或喝一口水,直奔李谊洞窟而来时,自己都是兴奋得步伐雀跃的,一进来就扯着嗓子道: 先生!!叛乱被镇压了! 这不是李谊最关心的,他努力想用手把身子撑起来,急急问道:那宫中的人 都没事!!周围的人忙把撑不起自己的李谊扶住。 说来也是神了,传言都说那个叛贼的四个兄弟都是死于皇上之手,恨毒了皇上,攻破皇城时,原是下了死命,说是不留一个活口 李谊一口气没上来,猛咳了起来。 那人止了话头,担忧得看着李谊,可李谊推开了递来的水,直直看着他问:然后呢! 然后,宫里人人自危、走投无路之时,一个小宫女站了出来,挨个宫跑着堵门、布防,拿刀逼着大太监开了武器库的门,还组织起所有能提动刀的人。 据说她持刀面对气势汹汹的叛军时,竟是丝毫不怵,硬是在叛军手下撑了两个时辰,等来了解围的禁军,救了全皇宫的人! 周围人闻之,无不是目瞪口呆,都感慨道:真是神了!! 小宫女?李谊也吃了一惊。 嗯嗯,说是陪着太子妃进宫的侍女,才十二三岁,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叫哦对了,叫须弥。 须弥这是李谊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也不单单是因为听到这个名字,但在那一刻,李谊含了一整日的泪水落了。 须弥须弥 ----------------------- 作者有话说:炫酷小赵搏完狼来随机震撼一个李谊了 第65章 百难描摹 李谊的小石窟四壁, 几乎被壁画填满。 一方面是为了练手,也是有事情做的时候,李谊会静下心来, 不想那么多。 但几年来, 仍有一块墙壁一直空着, 就在李谊床侧。 他面墙而卧, 闭眼前看到的、睁眼后看到的, 那块地方。 李谊原是想画一幅观音, 但又恐手拙,迟迟没有落笔。 可那日后, 那面空墙上,一笔一笔,百般筹谋、千般思量,反反复复、叠叠加加,终于多了一幅画。 雪松、茉莉,他的画功还是一如既往惊艳。 赵缭的手指拂过画中人。 明明是静止的画面,可红衣女子持刀的侧影,却是风卷残云般的疏朗,尤是那一根根骨, 隐在皮下、衣下, 本无迹可寻。 可微弱的烛台映照下, 它闪着光。 而侧脸上,还有一张黑面具。 这也是李谊听说的。雍乡侯被挡恼羞成怒,纵火烧宫。 宫人本就乱套,见起了火更是你一桶水、我一瓢水扑救得毫无章法,更多都是各救其主。 结果最偏远的殿宇火情最重,却又被人遗忘, 是须弥冒火冲入,救出其中的昭允公主,自己却浑身多处烧伤,脸也受了伤。 于是从那以后,须弥都已面具覆盖,遮挡伤痕。 其实除了面具外,这幅画上的人,赵缭自以为和自己没有人和相似之处。但赵缭就是知道,这是自己。 或许是因为在村口的庙中,村民在为李谊立了长生牌位。 而李谊手磨了一块牌位,又熔铸了自己唯一的银簪子做银漆,而后刻上佛光注照,须弥万康八个字。 在千里之外,自己从未到过的边疆,一座小破庙里,居然供着一座自己的长生牌位。 太可笑了。 赵缭坐在庙槛上,便是在心里暗想时,都不肯多一些诚恳。 可眼睛却一直看那清整的一排小字。 可李谊,他不是信佛之人啊。 。。。 佛光注照,须弥万康。 那八个字渐渐的,居然真的笼上了佛光。 那佛光越来越强烈,直到逼着江荼睁开了眼。 这时,即便清晰直到自己在做梦的江荼,却也是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石屋中的刑台上。 没了疼痛冲击出来的温度,刑台也渐渐冷了,冷到滴落的血都粘连住,江荼把自己撕下来的时候,又吃了些苦。 梦里,她定是发了高烧,满身的汗水此刻都向腰间的凹陷处滚去,给伤口喂饱了盐。 疼痛是一分没减的,甚至开始化脓的伤口疼的愈加无法忍受。 可江荼却感觉自己清醒过来了。 她跌跌撞撞栽下了刑台,够着拿了一把刀,颤抖着裁下一块衣料,抓来角落屠央随手丢下的半瓶酒浸泡后,咬着牙清理了伤口,又做了简单包扎。 这下,虽然于伤势无济于事,但总算能勉强撑着先离开这里了。 当江荼进石屋的时候,还是黄昏。此时她走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不长不短的甬道,江荼扶着墙不知走了多久。 边走,还在想发烧时的那两个梦。尤其是第二个。 第一个梦是她的回忆。虽已时间久远,但毕竟是亲身经历过的场景。可此时梦醒想来,却觉得有那么多细节都模糊着回忆不起。 而第二个梦,那是她想都不能想到的场景。 逼仄的洞窟、微弱的烛火、墙壁上的红衣人、庙里的长生牌位。 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江荼连探究的可能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知道,那些、这些、那个人,都是真的。 如果是的话,那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却做了别人黑暗中的一缕光。 第54章 短暂,但明亮过。 光 一束光刺在了江荼眼上,她终于连走带爬得走到了地上。 在漆黑的甬道里艰难摸索那么久,江荼撑过来了。可当推开厚重的石门时,清晨的薄光瞬间灌满双眼时,几乎要将她的世界溢满到爆炸。 咚 江荼从门里摔了出来的瞬间,没了意识,甚至没看到一直守在门边的江蘼冲了上来,一遍一遍喊阿姐。 。。。 与此同时。 吱呀一声后,岑伯轻手轻脚推开木门,就见天都没大亮,岑恕已经坐在书案边,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先生病还未愈,怎能不好好休息,这般劳神?岑伯担忧道,拿起火钳子蹲在火盆边松火。 虽然已过三月末,但岑恕畏寒,即便裹着长毛绒披风,屋中还是少不了火盆。 耽误月余,教案都有些生疏,后日便要去寺里行课,得尽快熟悉才是。说着岑恕抬起头来,烛火无法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血色,却留下了疲惫的温和。 老者抬头看,果见摆在岑恕案头的,都是《千字文》《蒙求》《古贤集》一类的启蒙书物,不禁道: 以您的学识,教授这些本就是大材小用,又何须如此费心地准备? 岑恕举笔,看着批注满到再无处可下笔的经卷,却仍觉不足,忧心忡忡道: 开人心智、启人矇昧乃是育人最重要的关节,稍有不慎便可能毁人一生。 我本难当此任,但既已担下,又岂能不竭力筹备之,反误人子弟。 岑恕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又咳了起来,陷在白色披风里的身子嶙嶙地颤着。 岑伯连忙把火盆往岑恕身边挪了挪,又给他添了杯热茶,看着教案侧岑恕素手嶙峋,竭力掩藏心中痛心道: 那还是万望先生以身体为重。 边说着,岑伯边轻轻拍着岑恕的后背为他顺气,而后汇报道: 先生你不是瞧江姑娘眼熟,您直觉一向敏锐,老朽担心其中有隐患,便自作主张又详查一番江姑娘生平,没未发现什么异常,您可以安心留在辋川了。 嗯辛苦。岑恕终于回了气,压了口热茶后,眉间多了一抹思索。 江姑娘是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辋川吗? 并不是。江家家主江茗,乃烁阴人氏,曾在烁阴经营一家规模不错的茶楼,后来因烁阴旱灾而沦为难民,一路逃难至此,积攒几年后,还是照老本行,开了现在这家名叫鸿渐居的茶楼。 因江家祖传一种制茶秘方佛见笑,乃是以荼蘼花为茶引的花茶,茶香醇厚、香气馥郁,乃是江家茶楼独一份,借着此茶在辋川站稳了脚。 而江荼、江蘼姐弟之名,也来源于此。 不过几年前江茗在进茶途中遭雷击,导致双目失明,之后茶楼就是江姑娘在打理。 镇子里的人都说江姑娘为人热心善良,只要能帮上忙,便是谁家的事都当自己的家事般尽心尽力,做生意又厚道,人人都对这位姑娘赞不绝口。 嗯岑恕看着岑伯,听得专注。 岑伯顿了一下,才又道:而且,镇上人好像暂时还不知道,江茗早年丧妻,膝下并无子女,江家姐弟二人其实是在他逃难途中收养的。 ----------------------- 作者有话说:昭允公主划重点咯,这是我们小李的重大情敌之一哈哈哈 第66章 破碎悲悯 天大亮的时候, 鸿渐居照常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此时店里还没有客人,只有江荼和江蘼在小茶房里准备。 阿姐! 江荼刚刚摸到抹布,背着身的江蘼腾得回过神来, 紧紧抿着嘴盯着江荼。 昏暗的小茶室中, 昏沉的日色和脱血后的惨白反复研磨调和后, 如粘稠的浆糊般牢牢扒在江荼的脸上, 在没有生命力的人皮上都映出了痕迹。 我没想干活, 就看这边有点水想擦一下 那也不行!江蘼一个健步上来, 扶着江荼的双肩强令她坐到一边,然后拿过抹布擦拭起来。 你太夸张, 我其实好一点了。 阿姐说的好,就是一刻钟之前才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烧都还没退!江蘼低着头小声愤道,眼眶从昨夜起就没褪去过红色。 那可是金字刑 二十九日就快要到了,若我隔三差五总不来茶楼,该叫人起疑了。 江蘼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把心中的怨气也夹杂在抹布之上,力气大得把桌子擦得咯吱咯吱响。 对了,在盛安时我安排重查岑恕, 有结果了吗? 嗯, 我回辋川的时候, 资料已经到了。这次查得很详细,但结果和他刚入辋川时,所做的调查差不多。 江蘼点头,一边熟练得做着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一边流畅道: 岑恕,年二十四, 盛安人氏,家族世代经商,在当地有多处布庄,也算小有家资的富绅。 但他出身不好,是旁支又是庶出,在族中不受重视不说,在家中更是有刁蛮嫡母百般折磨。 一年半前,岑恕的阿耶过世,他没分到任何家财,还被嫡母和嫡兄弟赶出家门,辗转多地后难以落脚,这才来到辋川教书。 这些事情都在盛安多处考证过,确凿无疑,他应当就是普通百姓。 现在他身边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从小照顾他的岑家仆役,另一个是他母家的表弟,名唤鹊印。 就这些? 岑恕从小如仆役般被关在内宅,莫说上私塾,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所以能查到的资料很少。 嗯。 阿姐,这几日我亲去盛安再查,只要他留过的痕迹,我都一定给阿姐找出来! 但江荼摇摇头:不用了,从前担心他是另一个人,所以需要查。现在明白了,他不是他。 谁? 李谊。 小镇子上的教书先生,居然像天潢贵胄的七皇子。 可江蘼听来没有惊讶,阿弟愚钝,未有察觉,但阿姐为何从前觉得像,如今又觉得不像了? 身形,声音都像,但李谊在十二年前被元后毁面,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然皇上也不可能留李谊到现在。而岑恕脸上没有疤痕。 这都是其次。 更多的是,这两人观感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江蘼在脑海中细细想过:可若是气度,岑恕和李谊才真是有点像,都是不矜不伐,平和有礼之人 不。江荼摇头,眼神渐渐远了。 至明至亮坊间眼,这话再对不过了。 莫道仙家无好爵,方诸还拜碧琳侯。 无论是蛰伏蓄力,亦或是当真无欲无求,能在花团锦簇时得道不骄,在穷途末路中犹自泰然。 李谊的心性,就像是一面千磨万击犹自澄澈的明镜,看到多少,就能广阔得纳入胸怀多少,且不外露分毫。 这简直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境地。 而岑先生亦如明镜般,只是一面早已粉身碎骨,不过努力拼在一起的裂镜。 别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见他一面,便知他满身裂痕。 可他还在努力拼着、凑着、活着,报万事万物以温暖真诚。 就好像是他已经被全世界放逐,可他仍不愿意放弃全世界。 所以,李谊是遥远的贵重,岑恕是凡人的破碎与悲悯。 这二者没有高低之分,同样难得,但确实不同。 江蘼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道:果然是阿姐,察人于星点细微。 你啊江荼惨白的脸上还是多了一抹笑意,拍了拍江蘼的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对了,虽然这次任务完成了,但中间有点小插曲,这个月他不会给我们解药了。 这是三颗解药,你一颗外,我听说隔壁万年县的冯芦和邱荟也没完成任务,你把另外两颗送 去给他们。 那不过是一个木质普通的盒子,可江蘼看着它,却像是见了什么稀世珍宝般,迟迟伸不出手去接。 阿姐,你还是不吃一颗吗? 十多年了没吃,最后几个月还吃什么? 可是这蛊的毒性成倍增大,阿姐上次发作的时候,已经快撑不过去了。 反正就剩最后九个月了,质期一到主人就会给我们彻底解毒,阿姐何不让自己好受一点? 第55章 蛊毒是毒,可这解药既能让人上瘾、又会增强蛊毒毒性,不也是毒?江荼把盒子塞进了江蘼手中。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吃过解药,体内毒性尚可控制,毒发时纵使再难,总归可以扛过去。 可你们体内毒性太强,又对解药上瘾太甚。到今天这个境地,若是断一个月的药,只怕是过不去了。 江蘼低下头,手指抠着盒子的木头纹路,心里难受极了。 都是我小时候娇气,毒发的时候一刻也撑不住,听到有解药,想也不想就往嘴里送。 这么多年来,要不是靠你一次次毒发时死抗省下解药,我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其实这很不能怪江蘼,毕竟五六岁的孩童被蛊毒噬心噬肺、痛不欲生的时候,一听说吃了这个药就不再痛苦,谁还能考虑什么后果呢。 除了江荼。 别多想,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我自己不愿服用,还用省的?江荼拍了拍江蘼的肩膀,苍白的面容中却含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而且,他能拿捏我的把柄太多了,其他的都由不得我。但至少这件,我还能选。 第67章 共进晚膳 奉柘寺因位置偏僻, 从前总是沉寂而肃穆的。但自从岑先生来文坊授课后,奉柘寺像注入了血液的躯壳一般,顿时有了生命力。 今日, 先生告假一月后, 又重新开课, 古刹大清早就开始热闹。 就见浩浩荡荡往寺里去的人群中, 家长一个个喜笑颜开, 孩子们也难得的满脸兴奋, 也期待这一日很久了。 要想一年多以前,文坊开课的第一日, 来上学的孩子们可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刚刚打了败仗般颓丧。 其中反应最强烈的,莫过于镇里屠户的儿子镇上有名的窜天猴王大龙。 当时他怒瞪寺匾,后牙槽磨得咯吱咯吱响。要不是他五大三粗的阿耶揪着他的后脖颈,旁人哪想得到他是来读书,而不是来拆寺的。 那天下午孩子们散了学,从寺里鱼贯而出时,竟反而都精神了不少,有的结结巴巴却眉飞色舞给阿耶阿娘展示着一听就很了不得的词句, 有的和同伴高谈阔论分享心得, 俨然一副文人模样。 就是王大龙在看到他阿耶时, 都耸耸肩一扬眉,潇洒道:那先生,还不赖。 那天的场景,江荼想来还是想觉得有趣,又不禁好奇,岑先生到底是有如何的魅力, 竟连这些还没懂事的孩子都能知道先生的好。 在门外等散学的人群中,江蘼一眼就看到了挎着篮子的江荼。 阿姐?江蘼快步跑到江荼身边,很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正巧路过的八周岁大哥王大龙一听,当即斜睨了江蘼一眼,万分不屑道:这么大人上学堂还要阿姐来接送,真丢脸! 我要是十四岁,我指定不让我阿耶来接嗷! 猛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荼一个爆栗打在头上,疼的嗷嗷叫:阿荼姐!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以后打我之前,要先和我说一声! 快回家吃饭吧臭小子!阿荼作势还要再打,猛子已经捂着头一溜烟跑了。 被说丢脸的江蘼却一点不觉得,看着江荼掩饰不住的担心,扶着江荼到一旁无人处,压低声音道:他派来的郎中不是说至少要将养两个月,不得劳累吗?怎么才半个月,阿姐就走这么远的路? 从前常来寻先生,如今没什么缘故却这么久没来,总有人要疑心的。 那我扶着阿姐去。 不必,我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先回。 可江蘼还想再说,江荼已经转身向寺中去了。 走到文坊院中,江荼看文坊的正门已闭,便从配屋进,走到正堂的侧门正要跨门槛,就看到岑恕正在给一个孩子答疑。 小男孩板正地站在岑恕面前,艰难地描述着问题。 这个孩子江荼认得,名叫友华,乖得像小天使一样。 镇中的小男孩几乎都被江荼关爱过,唯有小友华每次豁着小漏牙对江荼一笑,江荼心就化了,哪还伸得出手。 可小友华命不好,他阿耶是镇上有名的赌徒加酒鬼,对友华动辄打骂,让他身上的伤就没断过。他阿娘难以忍受,在友华很小的时候就抛下他离开了。 除此之外,小友华还有一个鲜明特征,就是他患有严重的口吃,镇子上人尽皆知。 以前友华也是爱说话的,但他一结巴,他阿耶就不耐烦地打断他、暴躁地吼他,让他闭嘴。 在外面的时候,镇上的叔叔阿姨虽无恶意,但也常常伤人地笑他,还有淘气孩子也会追着他学他说话,江荼为此没少为他出头。 久而久之,友华不说话了,见人就腼腆地笑。 可此时,友华正努力地说着什么,由于太过吃力,以至于脖子上都暴出几根青筋。 但他的双眼,却晶亮晶亮。 江荼都忘了她上一次听到友华说这么多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在他面前,是半蹲着,视线正好和他平齐的岑恕,温和的双眸专注地看着他,笑容淡却饱含欣赏之色,还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神情认真而投入,根本不能用耐心来形容,而是真的对听到的东西很感兴趣。 当友华说完自己的见解后,两只小手握在身前,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岑恕。 友华,你说得可真好。岑恕毫不吝啬地赞美,满眼都是肯定,温和笑着道: 集合古贤作聚韵,令千代使人知,乃古贤集所立之初衷。 如今只这本书只学了一堂课,你不仅知其意,还有了自己的见解,可见你敏而好学。 友华,以后你有什么想法,也来和我多多探讨,可好? 嗯!!友华兴奋得小脸都通红,重重点了点头,看着岑恕的双眼简直在发光。 岑恕看了眼窗外,问道:时候不早了,不如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谢谢谢谢夫子!我我我还还要要回家给我我我阿耶做做饭,您有有时间的话,去去我家用用膳,我给您做做我最拿手的汤汤饼! 小孩子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他就是真诚地想让自己最敬爱的人,尝尝他觉得最好的美食。 好!岑恕笑着摸了摸友华的头,可惜今日晚膳已经备下了,下次我一定去尝尝我们友华的手艺! 嗯! 友华给岑恕道了别,正准备从配屋离开,就看到江荼坐在侧门的门槛上,怀里抱着小竹篮,正笑盈盈看着门内。 阿阿荼姐姐!友华惊奇又兴奋地唤了一声。 今天学得怎么样呀?阿荼抬手蹭了蹭友华小脸蛋上蹭的墨汁,笑着问。 太太好了!我学学到了很多东西!友华不假思索道。 真好!江荼由衷道,下次也给姐姐讲一讲好不好? 好!! 友华一蹦一跳走了,而岑恕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发现了江荼。 江姑娘? 岑夫子午好。 江荼从门槛上站起来,笑的甜。 午好。岑恕也站了起来,眼中含着疑惑迎到门边,无声地询问着来意。 夫子,您刚和小友华说时候不早了,就可以留下用膳。 那我也可以留吗? 说着江荼还拍了拍自己的小篮子,我自备晚膳。 嗯?岑恕微微一愣,显然没明白江荼的来意。 但看着江荼亮晶晶等待回答的眼睛,岑恕还是侧过身容江荼进去。 请。 江荼得了首肯登时便乐了,美滋滋从岑恕身边钻进屋去。 第68章 提灯照月 当江荼把三个装着硬菜的盘子浩浩荡荡摆出来后, 岑伯也端着岑恕的晚膳来了。 孤零零一只碗,盛着清澈见底的粥。 本就寡淡的粥摆在红油赤酱的肉菜旁边,显得愈加可怜。 江荼抬头, 不可置信道:寺里就给先生吃这个啊! 岑伯慈蔼道:寺里原给先生备了素斋的, 是先生自己坚持要用清粥的。 素斋不能白吃, 先生果然是为了省饭钱吧 边想着, 江荼把自己的盘子连连往岑恕那边推, 正好我今日备的晚膳多,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先生您帮我分担一点吧!岑伯您也坐下, 尝尝我的手艺。 面对江荼的热情,岑伯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就笑着离开了。 第56章 江荼又把盘子往岑恕那边推。 多谢江姑娘好意,只是岑某食素 岑恕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好心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真是完全不会拒绝人啊。 江荼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是一拍大腿,举俩大拇指朗声赞道:食素好啊!! 岑恕被江荼的一惊一乍惊得刚拿起调羹的手一抖,而江荼已经摇头晃脑地脱口而出一段贯口: 所谓一天不食素,脑子赛抹布, 读书难投入。 一天都食素, 健康又饱肚, 明日就是国之顶梁柱! ?岑恕一愣,随即不禁莞尔。 这时江荼已经忙手忙脚把自己带来的菜都收回篮子里放在一边,边收还边喃喃道: 我说我怎么脑子这么浆糊,肯定是吃肉吃多了被油糊住,以后可不能吃了不能吃了 说着,江荼双手扶着桌沿往前凑了凑, 所以好心的施主,可以施我一碗粥,让我迈出节制口腹之欲的第一步吗? 岑恕的无奈都是那么温和,他放下勺子起身,江姑娘稍等。 不一会,岑恕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来放在江荼面前。 多谢先生!江荼仰着小脑袋道谢。 等江荼拿起勺子舀起一匙粥时,才发现相比起对面那碗清澈见底的粥,自己这碗要浓稠许多。 粥碗升起的热气带着浓郁的米香,轻轻挠着江荼的下巴,暖烘烘的。 江荼看着碗上的热气,有一瞬的犹豫,但还是舀起一满匙就往嘴里送。 这时,垂眸安静用膳的岑恕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了下去,用汤匙在粥面上盛起浅浅一个底,轻声道:小心烫。 嗯!江荼重重点头,嘴角的两个小梨涡旋开甜意。 江荼用完膳也没有多丢,问声好就要离去了,好似这么大老远爬山上来,就是为了用一碗清粥。 。。。 之后,岑恕切实感觉到辋川的确是个不大的镇子,好像每天都能偶遇到江荼。 黎明,岑恕去寺里,一推开院门,就会看见江荼也推门而出,笑意盈盈挥手道一句:先生早安! 清晨风凉露重,再伴着初醒后的混沌,侵得人四肢都是僵的,可江荼已是生机勃勃、热气腾腾。 夜晚,岑恕怀中抱着几册卷轴,从步履缓缓从寺里散步而归,会看见江荼也蹦蹦跳跳从另一个岔路来,手里还攥着几朵小花。 先生晚好!江荼双手背在身后,歪头头看着岑恕笑,我在茶楼忙晚了,刚还在想一个人走夜路有些发怵,没想到就遇到先生啦。 岑恕看了眼江荼身后的小道,可此地位于镇北 江家的茶楼在镇东,而家在镇中。 岑恕没直接戳穿江荼,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其实其实是顺路的!江荼掏出手来在空中绕了个圈,又把手藏回去,不谙世事的笑容带着心照不宣的小机灵,硬描道:顺路顺路! 岑恕居然真的想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嗯 那既然这么巧遇到了,就一起走回去吧。 嗯。 并肩走回去的路上,江荼余光看了眼岑恕怀中抱着的书,随口问道:先生拿的什么书呀? 岑恕把书卷摊开递给江荼,《千字文》 哇江荼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接过书卷来,眼睛直冒光,又看向岑恕,满眼的敬佩:读书一定很有趣吧,足不出户就能看到千百年前和千万里外。 嗯,很有趣。 可惜我不识字,这辈子是与这份有趣无缘了江荼把书卷合上,重新递给岑恕,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但看向岑恕时,又很快亮了起来。 不过有先生您在,镇上的孩子们就可以享受这份有趣了。江荼由衷道:您来了,可真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江荼蹦上家门口的小台阶,一手扶着门扣,一边转身给岑恕连连挥手: 那我就回去了,先生您也早些休息,明日再见! 岑恕也摆了摆手,再见。 深夜,灯火下,岑恕缓缓摊开千字文,发现在书卷陈旧的木香之中,混入一缕清新的香气。 岑恕这才发现在卷轴之中,多了一朵纯白色的小花。 皎洁,就好像今晚的月色。 第二夜,星月俱隐于云后,歇下的小镇安静得像是被人抛弃的空城。 今日岑恕从寺中回家的路上,没有碰到江荼。 只是岑恕刚走到家门前的巷子,就看见巷口的大树居然隐隐发着光芒,在一片漆黑中昏黄而明亮,带着看到却摸不到的温暖,就好像在大树里藏着一轮小小太阳,光线从枝桠间、树叶洋洋洒洒地散开,凿开一个又一个明明暗暗的光影。 岑恕走近,才看见原来是大树的矮杈上挂着一只灯笼,而灯笼下是一群流浪猫团团簇拥着一个蹲在地上的背影。 是江荼。 在她的脚边,是她走到哪里,就提到哪里的小木篮。 此时,她正从篮中捧出一把把晒干的麦子,分给周围的小猫们吃。 小猫们吧唧吧唧吃得香甜,江荼一手抱在膝盖之上,一手一会摸摸这只小黑猫、一会又摸摸那只小白猫,心满意足地看着它们吃得香甜,还不停絮絮叨叨道: 这次的麦子好吃吧,我沽了些牛乳给你们泡麦子吃,这样吃又香甜又营养,吃完你们就去拳打吊睛大老虎。 喵喵? 都说猫是冷心薄性的动物,但这群流浪猫围着江荼,却格外得亲切,这只趴在江荼的鞋上,那只边吃边蹭蹭江荼的手,都紧紧围绕在她的四周喵喵喵,大有卖乖争宠之势。 等猫猫们都吃饱喝足后,江荼挎起小篮子,双手抓住树杈,准备爬树取灯。 然而江荼刚踩在树窝上,就见一只素手伸来,轻易取下灯笼。 江荼回头,只见岑恕就举灯站在树下。 天幕漆漆,灯火曳曳,映得玉面,愈加皎洁。 那一刻江荼只想问问,是谁说今夜无月。 第69章 何以报德 先生!江荼丝毫不掩饰见到岑恕的激动, 兴奋得唤了出来,您终于回来啦。 嗯岑恕还不习惯招架如火的热情,只颔首做答, 持灯之手向前伸去, 圆圆的光圈正好落在江荼脚下。 江荼悬悬得向下看了一眼, 抱上了树干, 小脸苦了:先生, 我上来的时候没觉得, 这树杈怎么这么高 拙劣的小谎话,岑恕都能想象到她挂灯上去时, 上蹿下跳的灵巧劲。 可江荼挂在树上就是不下来。 小心脚下。岑恕伸出胳膊。 好耶!江荼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大大方方扶住岑恕的胳膊,颤颤巍巍一点点往下跳。 先生的胳膊清瘦,隔着手帕、衣物和皮肉,都可以感触到骨骼。 但江荼不客气地压着全身的重量扶上去,却是分毫不动。 取树上灯,见心上人。 谢谢先生!江荼仰着脑袋看岑恕,或许是因瞳孔中倒映着灯影,她的双眸熠熠生辉。 江姑娘客气了。岑恕双手将灯递上, 若姑娘没有其他事, 岑某就先 岑恕还没说完, 江荼已经抢着道:先生,我还有一只小猫没有喂,但是您看今夜没有月亮,四处都黑黢黢的,我一弱小女子有些害怕先生您不忙的话,可以同我一道去吗? 这 月黑风高, 孤男寡女,岑恕对自己的名声没什么兴趣,但知道这么小的镇子里,名声对一个花季的少女还是很重要的,一时有些为难。 可恨我柔弱无依,手无缚鸡之力,若是遇到坏人,怕是想喊救命都来不及江荼小声地喃喃,可怜巴巴地看着岑恕,把小篮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副与小篮子相依为命的模样。 岑恕最终还是妥协了,请姑娘带路。 好!方才还瘪着小嘴的江荼瞬间喜笑颜开。 不会拒绝人的人,实在是太好拿捏了。 江荼带着岑恕七拐八拐半天,才终于停了脚步,蹲在一道断土垣边,声情并茂地喵喵了起来,可土垣中一直没有动静。 虽然岑恕一直安静站在江荼身后耐心等着,既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但江荼还是回过头来解释道:先生,我们得稍微等一下,小八它本就是温吞的性子,又受了不少伤,所以每次出来都有点慢。 第57章 嗯,不急。 过了不一会,就听断土垣中一阵悉悉簌簌之后,一只小猫探出头来。 这是一只瘦的皮包骨头的小白猫,由于太过嶙峋,导致它的脊骨格外凸出,就像是整张皮毛挂在一根骨头上一般。 但尽管如此,它全身上下得皮毛都被舔得干干净净,一点污渍都看不见,却也让它身上交错纵横的伤口愈加醒目。 其中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却还透着血色。 和其他小猫见了生人要么怯生生,要么充满敌意的谨慎不同,小八钻出来以后抬头看了看岑恕,竖着尾巴乖巧地凑到他脚边友好地蹭了蹭。 而后它又慢吞吞走到江荼身边,也不去扒篮子,就安安静静坐在江荼身边,展开毛茸茸的小梅花爪子拍了拍江荼鞋上绣着的花纹,像是在称赞她的鞋子好看。 小八,怎么几天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昨天我给你留的菜羹,又被绣绣那群小坏蛋抢走了?江荼又是怜爱又是心疼得抚摸着小八的脑袋,柔声道:以后他们再抢你的,你就还手!你总是这般不争不抢的,哪只小坏猫来都能欺负你,这可怎么行。 小八扭了扭小脑袋,乖巧地迎合着江荼的手,轻声喵喵,像是温和地在说我不要紧的,你不要担心我。 哎江荼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条小黄鱼来放在小八面前,无可奈何道:今天我在这里陪你吃,我看谁敢来抢你的! 小八喵喵几声道谢,才低下头慢慢吃了起来。 按理说小八早该饿坏了,但它却毫无狼吞虎咽之状,用小虎牙一点点撕开小黄鱼,慢吞吞地咀嚼着,还时不时抬头对江荼喵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小八吃得太香,岑恕也蹲下身来看着它进食。 靠近了,岑恕才发现在小八瘦削的脸上,从上到下贯穿的一道长长疤痕。 从伤口的颜色来看,这伤疤已经留下很久,周围的绒毛已经将它覆盖得差不多,但只要近看,还是格外醒目,以及触目惊心。 江荼见岑恕看着小八的脸,便解释道:小八是我前年从县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反正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满身是伤,已然奄奄一息,就连脸都被割成这样。 说着,江荼心疼得揉揉小八的脑袋,小八是我见过最乖的猫儿,性子柔柔的,从来都是不争也不抢,而且特别聪明,好像通人性一般。 真不知道是怎样心狠的人,才能忍心对小八下手 嗯岑恕轻轻应,默然看着小八,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小黄鱼的味道太诱猫,不一会断墙上就亮起一双绿莹莹的光芒,就像是两只圆滚滚的萤火虫。 好嘛小坏蛋来得倒是够快。 江荼一眼就认出来猫,立刻伸手把小八往自己身边护了,还不忘转头对岑恕介绍道: 先生,您可别看绣绣是一只小母猫,它可是镇子里的小猫王,在猫群里横行霸道的,甚至不少人都遭过它的毒爪! 说话间,绣绣已经从墙头一跃而下,冲着小八的方向气势汹汹就来了。 绣绣我给你说你别胡来!平时你欺负小八就算了,今天可没这节目哈!江荼一本正经地凶道。 然而面对江荼的虚张声势,绣绣连头都没抬一下,一颤一颤的小胡须上都写满了不屑,踏着优雅的猫步就到了小八身边。 你刚刚吃了三猫份的牛乳麦子,居然还要抢小八的小鱼江荼气得伸手要把绣绣抓起来。 就在这时,原本认真吃鱼的小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不请自来的夺食者,然后伸出小爪子,把剩下的大半条小鱼往绣绣面前推了推,温和地喵了几声,好像在说:有小鱼,我们一起吃呀。 绣绣也不客气,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咬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 小八你江荼满头黑线。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江荼还在气咻咻地念念叨叨。 先生您说,怎么会有小八这么傻的小猫呢?绣绣平时可没少欺负它,可小八这傻孩子,每次得了什么好吃的,都还是分给绣绣吃。 就算小猫的感情不如人丰富,但是也不至于这么不记事吧! 说完,江荼也不等岑恕回话,一蹦一跳到岑恕面前,转过身面对着岑恕倒着走,问道: 先生,我听秦伯伯说过一个成语,叫以德报怨,是不是说的就是小八这样的? 岑恕点了点头:嗯。 那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江荼认真地提问。 岑恕抿了抿薄唇,认真地想了想,手上不动声色把提着的灯笼往江荼的脚前送了送,终于给出了回答。 上能仰天而无愧,下可审己而无馁,此至报也。 江荼闻言,忍不住侧目去看岑恕。 灯笼昏黄的光充盈着他的双瞳,如黄昏的江面,余晖被剪做潋潋波光。 澄澈,哀婉。 将湮灭的美,愈显弥足珍贵。 将无愧无馁作为至高福报的人,到底有多愧疚。 岑恕,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岑恕感觉到了江荼的目光,缓缓回过头来。 江姑娘? 江荼的笑容如折扇般一格一格自然打开,小嘴嘟起,很是遗憾的样子。 哎我要是能认字就好了,认字就可以读书,读书就可以听懂先生您说的话啦! 不像现在先生的话我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灯火摇曳,亮的又何止是一个人的眼。 若江姑娘想读书,有没有想过来文坊? 我当然想了!我做梦都想!江荼脱口而出,旋即又低下头,低落道:但我走不开鸿渐居是我阿耶的命,我必须得守着它 岑恕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如果姑娘方便的话,可以在酉时来文坊 真的吗!!!岑恕还没说完,江荼已经一扫遗憾,按捺不住激动地蹦了起来,一连声道: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说完,江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平静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先生您上一天的课,还要再教我识字,也太辛苦了吧。 无妨。岑恕摇了摇头,书常看常新,对岑某亦是学习。 那太好了!江荼开心得无所适从,差一点就上手抓岑恕的胳膊摇了,多亏最后一刹那理智上头克制住了,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犹如落下万千星辉。 您真的是我的先生了。 嗯他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回答这双亮闪闪的眼睛呢。 好在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江荼蹦蹦跳跳上了家门口的台阶,对着岑恕乖巧行礼,笑靥婉转:那先生您早点休息,明日学生就上门打扰啦! 好。岑恕也转身进门,在关门的那一刻,看到江家的院门还留着一个小缝,江荼探着小脑袋还在冲他挥手。 岑恕微微颔首,关上了院门。 站在门边,岑恕暗暗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一切的走向都很正常合理,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 自己好像被拿捏了 最后,岑恕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纠结。 罢了罢了,如今我还能做的,就只有把侥幸识得的几个字再传给还有希望和未来的人。 能再多一个人也是好事,还可以全江姑娘渴望读书的心愿。 深夜,岑恕坐到了书案边。 原本已经批注了大半本的千字文,又被翻回了第一页。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城名宝宜 第二日酉时, 江荼准时踏进了奉柘寺,岑恕已经在院中摆好了书案,备好了笔墨。 先生!我来啦 江荼小跑着冲进了后院, 却在看到岑恕的那一刻, 下意识敛了喧闹、轻了脚步。 远山古寺, 香火书卷, 春衫宽袖, 都是让人不不敢亵渎的静默与深邃。 岑恕正跪坐于地榻, 立笔而书,此时寻声看来, 搁笔抬手向对坐迎,温声道:坐吧。 江荼给岑恕问了好、行了礼就乖乖入座,难得没有聒噪地叽叽呱呱。 坐下后,江荼才看见自己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一杯茶。 她一路跑来正口干舌燥,此时偷偷抬眼,看岑恕低着头看卷轴,便双手端杯侧过身来一饮而尽。 第58章 不浓不淡,晾温得正正好。 江荼把杯子放下后, 岑恕抬头, 道:那今日便开始了。 嗯嗯!江荼重重点头, 双臂端正的叠在桌上,全神贯注看着岑恕的眼中充满了信念感。 可端正了没一会,江荼就抱起小垫子,从书案的这边一溜烟坐到了岑恕的身边,麻利得像兔子一般,让岑恕都没时间阻止。 江姑娘你 我坐您对面看不清。江荼一脸认真, 打眼看向岑恕笔下的字惊呼道:哇,坐这儿看得好清! 岑恕看江荼满眼对知识的渴求,又见虽然江荼似是随处一坐,但两人的垫子仍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便只好默许了江荼的行为。 这几字的演变、涵义和写法岑某已解释完毕,接下来请江姑娘随岑某书之。 说罢,岑恕的手落在笔杆之上。 就在他要提笔而起的那一刹那,江荼像着了魔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素手。 那一刻,江荼心中骤然一紧。 春衫袖宽,提笔前,是该扬一下袖子的吧 岑恕没有。 他虚抬一手扶住广袖,提笔而起时向江荼移了移,让她能看清拿笔的姿势。 意气与文气的交织,最后只剩了谦恭端正的文气,再没了昂扬意气。 要经历多少,才能把一个人从外到内,就是最细微处都改变了呢。 江荼失神一瞬,不知为何心中一揪。 真是疯了明明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直到江荼看到岑恕的笔头,墨珠如露水般凝于毫间将落不落时,才意识到岑恕在提笔等她,连忙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去抓笔,对着岑恕得姿势照猫画虎起来。 江荼的手指看着纤长灵活,可一握起笔来,就像是切了五根萝卜条安在掌上,僵硬得只能用另一只手强掰硬摆。等终于握对了姿势时,手却因别扭而抖得墨滴在纸上桌上乱溅。 这江荼急得额间渗出汗。 岑恕适时开口道:若江姑娘惯用左手,以左手握笔也无妨。 江荼闻言吃惊地看向岑恕。 先生知道我是左撇子? 岑恕稍顿一下,才缓缓道:江姑娘用膳时乃使左手,故岑某妄自猜测的 何止用膳,江荼推门关门、提灯撸猫、倒茶挥手时,用的都是左手。甚至她爬树的时候,都是左手更用力些。 岑恕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留意了这些。 原来如此,先生好细心。江荼甜甜地笑,把笔换到了左手,虽然手和笔仍旧陌生,但明显比右手时要自如一些。 见江荼握好笔后,岑恕的笔端才落在了纸上。 江荼见状,立刻扑拉扑拉自己的纸,也有样学样地立起笔来要写。 与方才她来时,见岑恕笔下行云流水不同,此时他素手持竹管,腕间轻发力,引着柔软的羊毫缓缓游走于纸面,明明流畅如泉,却将一笔一画的起笔、行笔、收笔,露锋、藏锋、回锋都清晰展现,犹如雁过留痕。 而他每落下一笔,都要提笔稍顿,而后才再落。 提笔落笔之间,毫端的凝珠落墨成字,比之他平日里的字,不知大了多少圈。 不过尽管如此,相比于岑恕的流畅自如,江荼在旁边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她右看一眼岑恕的笔端,又赶忙看回自己的笔端,脖子都要转出火来,只觉得眼睛怎么都不够用。 而她的眼、脑和手好像第一天合作一般,从眼到脑,再从脑到手的每一个环节,都犹如奸商般疯狂克扣,等落到纸上,就已经面目全非。 好在岑恕本就慢的笔端越走越慢,原本搁在桌沿的左手也不知何时挪到了桌下,让江荼用余光就能看得清晰。 慢慢的慢慢的,江荼的笔好像也懂事了一些,她的手忙脚乱被一点点压平,而眼睛则是越来越亮,嘴角也不知何时弯起。 当落下最后一个笔画后,江荼看着自己的大作忍不住哇了一声,立刻搁下笔、推开镇纸,也等不急墨迹干透,立刻把纸举起来给岑恕看。 你看啊先生!我会写字了! 嗯。岑恕笑着点点头,姑娘写的真好。 江荼看了眼岑恕的字,笑容有了些赧然,就是和先生的字摆在一起,实在有点妖魔鬼怪了 慢慢来,初学便能写成这般,已经很好了。 得到夸奖的江荼垂下睫毛抿抿嘴,嘴角是藏不住的喜悦,本就晶亮的眼睛更蒙上一层光彩,将自己的字铺在桌上,认认真真折了起来放进怀里。 这可是我第一次写字,要好好留着! 嗯。 说完,江荼胳膊肘在案上,看着岑恕的字,连连感慨道:不过先生您的字,可真是太好看了!看到这么好看的字,就像见到了先生您一样! 实在过誉了。 江荼猛地回过头,突然到把岑恕看的一愣,您可以把这幅字送给我吗?我想回去再照着您的字练习练习。 嗯稍等。岑恕说着又摊开一张空白的纸,将方才那几句认认真真重写一遍,才递给江荼。 上一张字为了迁就江荼,岑恕故意将字写大,虽然清晰,但并不适合将纸覆上临摹,所以岑恕才复写一张字体适中的。 哇江荼双手接过字,视若珍宝,又叨叨咕咕念了一遍,上面写的是《千字文》的开篇。 念完,江荼把纸抱在胸口,由衷道:先生,我喜欢《千字文》。 岑恕侧过身来正对江荼,愿闻其详。 这我说不出来。江荼腼腆地笑笑,就是觉得念起来可真好听,尤其是这一句金出丽水,玉出昆岗,尤其喜欢,也不知道为什么。 嗯李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这短短一句,就涵纳了陇朝统一以来最伟大的两个军号,的确是响亮。 我知道!江荼兴奋道:赵家丽水军,崔家昆岗军,便是在我们这小镇子里也是如雷贯耳。 先生,我小时候就是听着赵大将军和崔大将军的故事长大的,近些年好像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了,您可以给我讲一讲吗? 边说着,江荼身子向前倾去,双臂支在膝盖上,一幅认真听故事的模样。 好岑恕下意识地答应,可真要开口讲起那个人,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崔氏,如今已没有什么好讲的。若姑娘想听,不如在下说说赵大将军。 赵岘将军,开国柱石,出身崆峒赵氏,家族世代习武,于五代乱世护一城无虞百余年,族人极善使长枪,先帝曾亲提百兵巅、诸器王,崆峒天下第一枪。 赵将军少年时南出崆峒,跟随先帝和当今圣上南北征战二十余载,如今阳岭以北、近版图半数的国土都是赵将军打下的。 崆峒赵氏的家传长枪最长可达八尺六,枪身皆由黄铜打造,以势重、气横闻名,远观枪舞影连,好似浮光跃金,是当之无愧的重器。 赵将军在赵家枪的基础上,兼其势,去其钝,在强横的基础上更发挥出长枪灵动的优势。 于万军之首挥舞长枪时,身若灵豹,枪似蛟龙,扎枪如斗虎,出枪如箭射,是当今圣上亲封的神威大将军、一品国公。 便是封武十余年的如今,也仍是名副其实的陇朝第一武将。 岑恕顿了一下,接着道:要说赵将军最出名的战绩,莫过于早年先帝征战西北,曾遭遇漠索骑兵的重创,连退五十里,直到退入孤城一座,退无可退。 当时,先帝身边仅剩赵将军一将,兵数百,余下一城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对的,却是漠索数万骑兵,主将更是连胜十二场、风头正盛的漠索大将户苏里戈。 危难之际,赵将军身负九梨天罡赵家枪 ,一人出城,于敌军前叫阵。 虽千万人,犹神态自若、声若洪钟,高声道 漠索蛮夷莫猖狂,我乃崆峒赵天襄,军号丽水,枪号九梨天罡,有胆者谁敢与我一战? 这一句,是江荼接的。 这句一出,岑恕微微一愣外,就是江荼自己都怔住了。 她原是随便起个话头,可听着听着竟是彻底入了迷,不禁喃喃语道。 江荼很快回过神来,展颜笑道:是不是一字不差,我都说我是听赵将军的故事长大的。 赵岘威名太盛,江荼能接出这话,倒也不突兀。 当真是一字不差。李谊点头。 第59章 那后来呢? 后来,赵将军提枪入阵,连提敌将首级四具,气势之不可一世让敌军误以为城内布下重军,犹豫多日不敢贸然进攻,最终为我朝军士等来援军,化险为夷。 至今,漠索士兵仍闻赵色变,私下偷偷称赵将军为枪神。 而那城百姓更是奉赵将军为武圣。 说起那座城的名字,江姑娘或也有所耳闻。 嗯嗯,听说过。江荼点头。那座西北边陲的城池,名做宝宜。 第71章 断金割玉 江荼从奉柘寺出来的时候, 天光才刚刚撤去,夜色还没来得及铺天盖地压下。 岑恕选的这个时间,让江荼刚好可以忙完茶楼的活计, 傍晚回家时也不会不安全, 更不会因深夜独留寺中引人遐想。 更何况岑恕特意将书案移到院中, 而不是在屋中, 这样就算有人有心说嘴, 也无从说起了。 当真是处处周到、事事替人着想。 江荼难得在没有人的时候, 嘴角还留着一丝笑意,将好端端折起的字又打开来。 《千字文》作为启蒙读物, 江荼会说话时就会背诵,就算十几年没再读过,再看时也本不该觉有新意。 可此时看着纸上如行伍般整齐的字迹,江荼却觉得《千字文》有了新意。 都说字如其人,可岑恕的字却和岑恕为人大不相同。 岑恕温吞平允,笑意总是淡而易散,疲惫却是浓重而长久。 可他的字,至瘦而至硬,笔力遒劲而雄厚, 可断金割玉般锋利。 这一个个瘦硬的字, 就像是一根根剥去血肉后留下的根骨。 枯槁、纤弱, 却仍不折不断,便是拿火烧都烧不化。 不像岑恕,倒是像另一个人。 江荼将纸张折好收起时,正跨出山门,夜幕已如涌泉般注入山间谷地,便听身后一声:阿荼? 江荼回头, 惊喜出声符符姐!怎么这个点在这里? 来上香,时辰就晚了。符符跨着小筐子快走两步 江荼瞥见秦符符肩头衣角薄薄的落霜,便知她早已上完香,等自己好一会了。 秦伯母的病好些了吗?江荼挽住符符。 养了多日,好许多了,娘昨日还问你怎么不常来家里吃饭呢。 是我不好,茶楼事忙,又来读书,这么久都没去探望伯母了。 这有什么打紧,只是最近听说不太平,你这么晚回家可得当心!说着符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 阿荼你可听说,从西南的弥罗国进来一群恶僧,自创了所谓信奉业神的教派。自他们进入我朝国土以来,打着传教渡人的名号,在陇朝各地流窜、以传教为名愚弄百姓。 沿途中,但凡不接受他们洗脑,并资助他们的百姓,通通被视为异端,对无辜的百姓大动私刑。 短短几个月中,被他们以各种残忍手段杀死的百姓数不胜数,仅被活活烧死的百姓就有数百人,而他们的家财无一不是被洗劫一空,妇孺被极尽丧尽天良地□□杀害! 你听听骇不骇人! 江荼点点头,这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我也听说了一些。不过这再怎么也还有官府,符符姐莫怕。 只怕官府也没办法。听说就连圣人都为之震怒,严令陇朝各地迅速捉拿邪教。可是这邪教中人个个武功高强不说,还极精于遁逃之法,一路千里而来竟几乎从未留下痕迹。 且一面行进,一面还在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迅速收拢着沿途各地的恶人,大有发扬壮大的势态! 这些人干成一笔就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下次又在毫无预料的地方突然出现。 如今距离他们上一次为恶已经过了半月,谁也说不好再出现,是不是就在我们辋川。 所以阿荼,你这段时间可务必要锁好门窗。以后你下午来寺里,我便同你一起来,反正我在哪里做针线都是个做,天黑了我们一起回去,也能做个伴,心里安生些。 江荼听着心里暖,又心疼,缠住符符的胳膊撒娇:符符姐你要是去了盛安,我可怎么办呢? 符符脸红,嗔怪着拍了拍阿荼,羞得话都说不出了。 今早我瞧见有马车到你家门口,看装束像是从盛安来的,是思义哥回来了? 不是是他身边的人符符低着头,没看到江荼眼中一闪而过的阴色。 自个没来?江荼顿了一瞬便缓和了语气,是送聘礼单子来的? 符符的脸更红了,可眼角的光亮可愈发流光溢彩:是 那便好,那便好。江荼由衷道,拉住符符的手,现在我们符符什么都别思虑,只安心等着做全盛安最美的新娘子罢。 有我在,定会护你万事周全。 。。。 吱呀一声,江荼推开家门,昏暗的屋中连一盏灯都没开。 江荼一步不停地大步往屋内走着,一面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将其中一张握成一团随手一扔,一面提声道:半刻钟后出发。 是!江蘼闻声快步从屋内迎出,身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大家都准备好了,在辋川山外等着,就等您回来了。 好。江荼应了一声,就进屋去准备了。 江蘼把剑放在门口的桌上,就看到一旁扔着一个纸团,打开一看,只见是几行七扭八歪的丑字。 阿姐,这不会是你写的吧?江蘼探头向屋内问道。 是。 就算黑压压的屋中被压抑的氛围笼罩着,但看着这张字,江蘼还是饶有兴趣抬头向刚从屋中走出的江荼: 这也太像第一次写的字了,阿姐怎么做到的? 江荼的布衣已经换成一身轻便的紧身黑衣,边快步走出,手上边拆开双鬟,将一头乌丝高高拢在头顶。 用左手。 不愧是阿姐就是阿姐要装左撇子的事,又多了一样。说着,江蘼双手将剑捧给江荼,转瞬间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 首尊,地方已经围起来了,天亮之前应该够我们往返。 第72章 哀婉之月 罚者长。 翻身下马, 扯下护手扔给随从时,隋云期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黑衣人扬了扬手。 恭迎左台使。黑衣人躬身,恭敬有礼。 隋云期走到他身边, 并肩候在路旁, 说话却不看向对方:如今罚者的架子可是也来越大了, 都敢使唤首尊来施罚了。 怎么敢怎么敢, 只是以今日这人的分量, 除了首尊压得住, 再无旁人敢动土了。说着,黑衣人的腰身稍稍直了直。 更何况, 让首尊辛苦走这一趟,也是主人的意思 既然是主人的意思隋云期笑意不明,那自然是得来。 那首尊 来着呢。 。。。 静谧的深林层层掩映,让一栋小小的木屋轻而易举便陷入其中。 不论是从破损严重的屋体,还是屋顶稀疏的茅草来看,这座木屋显然荒废已久。 但出烟筒口处因温度散去,而渐渐凝上的薄霜,纵使冷冰冰,却也为木屋的荒芜中, 添了一分人气。 将近午夜的宁静, 被砰的一声巨响冲破。 木屋的破门被一脚踹倒, 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时,扬起月下漫天尘。 紧接着,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夜行者从四面的林中凭空出现,如洪水般涌入木屋之中,就像是黑夜被撕开后,随风飘扬的一片又一片碎片。 深夜闯入不速之客, 总该有些激烈的搏斗声,或是惊惧的求救声。 然而诡异的是,木屋的窗户中传来的一切声音,不论是搜查声、制伏声还是脚步声,都是紧然有序的平静和利索,闯与被闯的双方都带着冰冷的默契。 当一个纤长的影子落在门口时,木屋已经在高效率的查抄后,重新陷入了安静。 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堆在一起,黑衣人们整齐立于两侧。 在他们的尽头,是一个四肢被分别捆在柱子上,像一张网般张开的男人。 他的头耷拉在胸口,面色还如刚刚睡醒般红润,不见丝毫波动。 咚-咚-咚 屋外的人走入,当她停下脚步时,身后被拉长的影比整个夜都漫长。 一直垂着头的人,此时也僵硬地缓抬起了头。在他看到面前人的时候,血色如退潮般从他的脸涌向脖子。 纵使四肢被束缚,那人还是动了动身子,用尽可能的尊敬向江荼道: 第60章 属下南天竹参见首尊。 江荼没回应,看着南天竹的眼神,像月落竹林,层层影,斑斑驳驳。 复杂,萧瑟。 南天竹的头再一次垂了下去,垂得更低了。 许久没见了。还是江荼先开了口。 是啊许久 看到我,你好像并不惊讶。 原是很难不惊讶的南天竹声涩艰难,苦笑出声,但既然是他安排的,那倒也合理 江荼也笑了,是啊,合理。 两人又是半晌无话,江荼走到桌边,拆开桌上的卷帙。 背叛之刑。 是万念俱灰的南天竹却难得激动,但首尊,我南天竹以母妹之性命起誓,无论我对观明台和他做过什么,绝没有一刻背叛过首尊您! 江荼不语,将卷帙好端端收起放回桌上,声音毫无诘色,只是叹息,:可观明台就是我啊。 首尊 这些年,你在哪? 南天竹艰难平复住情绪,才答:阗州。 江荼立刻明白了,在李谊身边的,原来是你? 是 主人身边养着一只极精锐的谍者队伍,仅听命于他一人,对他一人负责,便是连我都从未接触过。 我以为这些人都埋在圣上身边,没想到李谊身边也有。 不是七皇子身边也有,是全都在七皇子身边。 江荼哑然,身在群狼环伺的盛安,他还腾出手对付阗州一个闲人。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忌惮李谊? 这些年待在七皇子身边,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的。 江荼拉开桌边的条凳,直面南天竹坐下,示意他接着说。 南天竹低着头的渐渐抬了起来,遥遥看向门外,陷入了回忆。 到达阗州后,我饿了半月,饿昏在七皇子的窑洞前。他救了我,给我吃喝,为我诊疗煎药。 醒来后,我顺理成章以报答为由,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助手。 南天竹苦笑一声,他答应留下我的那一天,对我说好好生活,往后会尽力顾我周全。 那时我觉得好笑,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原来也这么好骗。 就在他的窑洞旁边,他亲自设计,请来村民帮忙,为我也箍了一口窑洞。 说起七皇子,南天竹浑浊的眼睛亮了。 我第一次对他下手就很顺利,在他的水里下了毒,他当着我的面饮下的。 当晚,我就潜藏在他的门口,将能容下一人的窑洞里,再微弱的烛火也将他的影子投得好大、好清晰。 我看着他读书写字,那天夜尤其黑,灯芯被挑了几次,烛火还是那么微弱,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得见字。 不一会他就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后来简直咳得一声不停、手抖得握不住笔。 可他却左手死死握着右手的胳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焦急地写着什么。 我当他只是病惯了,不在意身子,并未察觉道异样,才坚持写。 直到他猛地一刻后,喷出一口血,血溅了满纸,他急急忙忙把纸擦了擦后,捂着嘴还是写,越写越快。 血就顺着他捂嘴手的指缝往袖筒里流 后来呢?江荼默然发问。 后来,他还是倒了,在他搁下笔的下一刻。 那次,他本是必死无疑的,但就那么巧,他晕后没一会,夜里东边村子有个老人发急症,家里人来请七皇子去瞧瞧,就发现他晕倒了。 那毒本是没有解药的,但村里人用土法给七皇子灌下去许多腌酸菜的酸水,七皇子吐了许久,竟是醒转过来了。 他们抢救七皇子的时候,我进了窑洞才看见,原来七皇子急急赶着写的,是他那天诊断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出的几个药方子。 南天竹顿了好半天,才接着道:我才知道,七皇子早知道自己中了毒,是担心自己死了,就没人给病人开方子耽误了,才硬拖着病体,直到把方子开完,才晕过去 我拿着那几长被血染透的方子,又想起他喝下毒药时的坦然,总觉得他明知自己喝下的是什么。 善药之人岂能不辨毒。江荼道。 是啊,所以那天以后,我动手更加小心,可每一次都在要得手之时,横生意外。 我开始慌了,以那个人的性格,我若长时间不得手,他不会任我留在七皇子身边,定然会再派人来除掉我。 可我心惊胆战得等啊等,几个月过去了都没有事。 我以为是那个人在 忙其他事情,一时间没腾出手来处理我,才让我偷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 江荼问道:可凡是他敢用之人,必定已用愧怍之蛊拴住。观明台中人无一例外,你定也身中此毒,怎么会几个月没有解药还能存活? 这便是我当时更奇怪的事情。自我到七皇子身边后,就只得到过一次解药。 按理说愧怍之毒一月不服解药便会发作,精神失常而亡。可我四个月未服解药,居然安然无恙。 直到一次,我去镇子里买药材,在茶馆中喝了杯茶,晚上就脱力瘫倒,突然从天而降十几个黑衣人要杀我。 首尊,那一刻我真觉得冤,与其在观明台受尽折磨,然后横死在关外的破窑中,还不如十二年前就和父兄一起死在大清洗中,也不白吃许多年的苦。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七皇子挡在我前面,一举击退所有杀手。 您能想到我当时的震撼吗? 那个我以为手无缚鸡之力、覆手可杀的人,挡在我和死亡之间时,坚定得没让一缕风漏进来。 我也就明白了,这几月的安稳日子,不是我偷来的,是他给我的。 我惭愧啊,就什么都和他说了。 面对一个自己好心相救、留在身边,却数次加害自己的人,他却只有愧色。 我永远忘不掉他立在月下的土丘,疲态重得要将自己倾覆,眼中的泪光比身后的月色更哀婉。 他说:你每一次下手,我都祈祷能就此死去。可又觉得这么死去太无耻。 我的一条命,凭什么偿你父母兄妹的四条命。 第73章 空声之念 莫用那种眼神看本王, 若不是李谊和崔敬洲谋反,你的父母亲族便不会遭此劫难,你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就是再蠢钝如猪, 也该明白苦主是谁。 他从来都是这样对我说, 在每一个我只求速死的时刻。 不过, 任他说再多, 凡他嘴里吐出来的, 我一个字都没有信过。 南天竹面呈铁色, 真像是四条拴他而起的铁链汇合成的铁扣。可看着江荼的那双眼睛,却是越来越凸起, 连眼周的肌肉都在抖动。 可是,我凭什么不能恨崔氏、不能恨李谊? 就算李谊真是无辜的,枉遭此灾的我就不无辜,我的亲眷就不无辜吗? 世道欠了我那么多血债,我就只取这一条无辜的命,不为过吧? 南天竹连连诘问,江荼只是沉默得看着他,除了眼中晦暗不明却分明不再平静的波动外,什么也没有回答。 他是在问谁呢。 不过是问自己那颗不合时宜的良心。 越振振有词的诘问, 南天竹绷着的劲却越散了。 就是那么难, 明明就是手起刀落眨个眼的功夫, 他甚至都不会抵挡,更遑论反抗,比捏死一只虫子难不了多少。 可就是那么难。 我怎么就怎么都下不去手。 一直沉默着的江荼,此时才缓缓起身,负手站在南天竹的面前。 开口时,江荼的声音是哑的。 他怎么会不忌惮李谊呢。 不用自己反抗, 就能卸下敌人心中对他扬起的刀。只是 江荼苦笑,你下不去手,就只能轮到我下手了。 南天竹余光看得见,便知道江荼根本没想藏。 她身后的地上掉着长长的影子。匕首刺利的边缘,像是盛放在果盘中的果子,清晰又突兀得存在她的影子之中。 首尊明明身为鱼肉的是南天竹,可他对着面前的刀俎,却从磐石一般的求死决心中,生出难得柔软的愧疚。 是我对不住您 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也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江荼无声得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自屋门口挨着檐水的寒石尤更硬冷。 第61章 你知道的,手刃同僚,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江荼说着,把身后的刀拿在了身前。 可每一次,每一条你被迫夺走的命,不都是横叉在你心上的又一把刀。 否则你明明一次都没有服用过那名为解药,实则会让愧怍之毒性更强且上瘾性巨大的药物,可毒发时却比我们还要痛苦。 愧怍之毒,以人心中所愧所怍之情为蛊,毒发时犹如天地尽毁,只剩自己与自己手中的亡魂。 便是再心智扭曲、以杀人为乐的杀人犯,完全溺于那样审视、诅咒、怨毒的目光中,也会因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只能眼睁睁看那些亡魂凄厉得嘶喊着攀上自己的四肢,带着索命的决心啃噬自己的骨头。 阿荼,我说过要生生世世保护你的,却还是做了成你心魔的一只蛊。 南天竹想了太多,可喉结滚了又滚,说出来的,就只是两行泪罢了。 江荼看着这两行泪,只觉得脊背发凉得悲哀,握着刀的手不再自然。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可又都太清楚。 背叛那个人,南天竹必死无疑。 从来没有人,能背叛他以后全身而退。 今天让江荼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为了让南天竹能有个体面的死法,江荼只能亲自动手。 而将自己的命添做江荼的背负的血债,是比死更让南天竹痛苦的刑罚。 他从来都算得那么明白。 首尊,我知道这些年,我从未和你说过,但你一直在照顾我的母亲和妹妹,这些恩情,远远超过我这条命。 而今日要不是您,我必遭凌迟车裂之苦,死也死不安生。 能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得走,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您看,我欠您的怎么越来越多,怎么都还不清了 南天竹眼里的泪干了,只剩下了干涸的笑意。 所以,您什么都不要想,今晚就寝时,再多添一盏灯。 若是夜里醒来就喝碗热茶汤,接着睡,天很快就亮了 说完,南天竹一幅心满意足的神情,缓缓合上了双目,挺起了脖颈儿。 南天竹,求首尊赐刑。 江荼的面色仍是平静。 唯一露馅儿的,是她不自觉蹙起的眉尖褶皱里,藏着由表及里的颤栗。 刀尖的影先一步,落在南天竹安详得像是已经死去的脸上。 那影儿像是微风流过的花瓣,在细微的末梢,颤啊颤。 可这影,终究没等来和本体汇合的一刻。 只见南天竹本安详的五官骤紧,还不等江荼反应,汩汩的血顺他的嘴角而下。 阿荼妹妹 南天竹稍一张口,血瀑便从他的口中爆出。 这一声,没了舌头的人终究是没能发出来。 。。。 隋云期等在山下,天都快亮了,也没等来江荼。 却等来了山头的一把火。 远远看去,那火像是升在山里的太阳。火光里,木屋有秩序得坍塌。 走吧。 隋云起抬头看那火的时候,一人从他身边走过,轻得像是一片云。 首尊隋云起连忙转身追上,向来多言的他看着江荼挺拔却将摧的背影,没想出来能说出口的一个字。 。。。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可孩子们宁可晒得满头大汗,也要在庭院中用膳。 明亮和温暖,是他们对人间仅存的执念。 鸡腿!鸡汤端上来的时候,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立刻飞起筷子,冲着鸡腿就去了,却被另一双筷子啪的一声打开了。 男孩正要发作,顺着筷子看到主人时,却也只是气鼓鼓地撇撇嘴,眼睁睁看着那人堂而皇之撕下鸡腿,放进其他碗里。 和阿荼妹妹抢鸡腿吃,你也真好的意思。男孩被白了一眼。 或许因为江荼的碗太小了,放了一只鸡腿就显得满满当当。 江荼双手捧着小碗,仰着小脑袋看身边的人,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天竹哥哥! 说着江荼的小手抓起筷子,就要分割鸡腿和大家分享,却被南天竹制止了。 他眼里的笑意比日头还暖,阿荼妹妹吃吧,吃饱了才能快快长大。我们阿荼妹妹长大了,一定是顶顶可爱,顶顶善良的小女娘。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日头黯淡了。 身姿颀长的少年拉着江荼的小手,顺着她小小的步子慢慢走。 江荼抬头看他的侧脸,想知道为什么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么凉。 清严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哥哥带缭缭做个游戏。少年低下头笑着看她。 最后,他带着她停在了一座石台边,石台上一人仰面朝上被捆住了四肢。 那人看着江荼,江荼也看着他。 就在这时,少年单膝跪地,把江荼搂进怀里,将一把匕首放进她掌心,然后用自己冰凉的大手包住江荼暖暖的小手,将匕首间对准台上人的心口。 江荼立刻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攥得动弹不得,像是已经和匕首融为一体。 清严哥哥江荼转头看少年,声音都在抖。 不怕,有哥哥在,阿荼不怕。少年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江荼,柔声安慰她,把她揽得更紧了。 可江荼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了,她看着台上人的双眼,就像是无底洞一样让人晕眩。 她从未见过这么绝望的一双眼。 也是在那一天,江荼太早地明白,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在绝望之中,还混合着对生的强烈渴望。 可是我不想再开口时,江荼已经挂上了哭腔。 不论江荼如何抗拒,她的手还是被攥着越来越低。 江荼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捂眼睛,却被少年的另一只手拉回了身侧。 她想转过头去,却被少年从身后捏住下巴,强行把她的头拧了回去。 不怕,阿荼不怕,哥哥会一直陪在阿荼身边。少年的下巴抵在江荼的肩头,耐心得一遍遍柔声安抚,脸轻轻挨着江荼的脸。 最终,江荼是看着那个人的双眼,落下了匕首,热乎乎的血溅了她满脸。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以心做蛊 那天夜里, 南天竹是在火房的炉火边,找到团成一小团的江荼。 她近得就快钻进火堆里了,可当她抬头看南天竹时, 嘴唇都冷得发抖。 她的眼神就像是受伤的小鹿, 却对着南天竹伸出一双被血污糟的小手。 天竹哥哥这名字, 她唤一个字, 就掉一滴泪, 我我杀人了 不知是不是炉火的烟太冲, 南天竹瞬间蓄了满眼的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将阿荼紧紧抱在怀里。 阿荼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南天竹的怀抱又宽又暖, 终于慢慢抚平了江荼剧烈的心跳和全身的战栗。 江荼侧头靠在南天竹的怀里,看着旁边的炉火,只见它越烧越旺,直到烧成熊熊的山火。 随着火越烧越旺,江荼却觉得越来越冷,直到突然坠入极寒冰窟时,她才骤然发现那个抱着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在她眼前,是半截舌头。 漫山遍野都在唤阿荼, 她身边却再没有一个人。 天竹哥哥! 江荼惊呼一声, 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个梦时, 江荼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身上的汗越来越多,温度流失得越来越快。 她把自己一点点团起,努力抱紧自己,可嘴唇却还是越抖越厉害。 冷啊。 只是这一次,没人会来找她, 把她从地狱拉回来了。 春日的夜幕轻柔,就像是一道盖在睡梦上的轻纱。 可江荼抱着双膝缩在床角,就像是悬于深夜之海的溺水者。 她不挣扎,也不求救,就乖乖等着溺亡。 随着她越沉越深,江荼的平静渐渐消散,病态的恐惧像是蚕食桑叶般,一点点咬进她的瞳孔。 她开始神经质般地环顾着四周,木质家具因干燥而偶尔发出的微弱声响,都每每令她如临大敌地心惊。 江荼把身体团起来一点点往后躲,直到缩到了墙角。她死死盯着眼前,好像在焦虑地等着什么。 她怕等到,又怕等不到。 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一双血目。 然后就是一双、一双接一双,他们都死死盯着江荼,眼里是恨、是怨、是沁血的诅咒,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第62章 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却将自己最后的质问全都灌进了江荼的耳朵里。 那一刻,不仅仅是耳朵,江荼身上的所有五官、器官,甚至是每一个毛孔,好像都生出了听力,让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分享着贯穿声音的绝望。 这些声音的主人有男有女、又老又少,千百种声音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撕心裂肺。 他们说: 求你了我阿娘等不到我,她不会用膳的 你放过我吧,我答应儿子回家给他带糖葫芦,你看,它都快化了 大人,真的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我就是做鬼,也要找你索命! 姐姐,你下刀的时候可以不要太疼吗,我可怕疼了。 老天若长眼,定要一万道天雷劈死你! 我想回家你让我回家吧 须弥!你不得好死!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涌入江荼的脑海,翻成一道道巨大的浪头,将她打得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江荼的身体开始战栗,剧痛像是一条条尸虫般钻进她的皮肉,钻进她的骨缝,肆意地扭曲她的身体。 晕眩和剧痛之中,江荼的手下意识弹入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就要塞进嘴里。 可江荼都把药丸放到了嘴边,却不知从哪里挤出了最后一丝理智,强逼着她咬紧牙关,就是不让药丸入口。 毒性蚀心和理智的博弈,缩影在江荼嘴边,一颗将吃不吃的药丸。 最终,江荼还是把药丸攥在掌心,僵硬地把手落在床榻上,把头紧紧埋在腿间,沉默地受着,连一口冷气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宁可受蚀心之苦,一次次死扛过毒发,也不愿吃下解药。 便是对隋云期和江蘼,江荼都说是因为解药会加重毒性,将自己套牢在那人手中,她不愿意。 但实际上,从看着石台上那个人的眼睛,将匕首刺进他心口的那一天起,江荼就知道,自己早晚要还的。 这一次次毒发之苦,是难熬至极,但江荼在受苦时,心里却还有一丝庆幸。 天理不存,但到底还有一丝公心,没放过我这丧心病狂的畜生。 罪有应得,都是我罪有应得。 如果可以,江荼真希望自己可以被亡灵的怨念吞没,永远悬溺于黑夜的汪洋中。 只是想着,江荼又向黑暗中缩了一缩。 就在这时,云层淡开一角,一缕月光轻轻爬到了江荼垂着的双手上。 它淡而微弱,却撕破了整片黑夜。 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卧着,兀自皎洁。 江荼缓缓抬起头,看着手背上的月光怔住了,像是从来不知道黑夜也是会有光亮一般,手更是僵得一动不敢动。 等江荼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被火烧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好似再晚一瞬,自己手上不存在的血污就要脏了月光。 月光掉在床榻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荼像是着了魔一样,紧紧盯着那缕月光看,像是被判刑的人看到了虎头铡,又像是强盗看到了堆成山的珠宝。 她的身体往后躲,搁在床榻上的手不自觉的向它挪去,又在就要触碰到时停住,再不往前分毫。 就这样和月光僵持了半晌,江荼才目目抬头,顺着月光的来处望去。 只见窗外,明月开清夜。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江荼推开窗一跃而出。 光脚踩在覆霜石地上的凉,夜风灌入宽大寝衣的寒,都没能让江荼清醒分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她不知为何迈了步子,而后就一步接一步地走,沿着月光,走过巷道,走过田野。 江荼赤脚踩在土地上,没有一丁点声响。 风灌入她怀中,张起她白色的寝衣,显得她的身躯愈加单薄。 她双目空洞,神情迷茫,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弥留的游魂。 多亏后半夜的辋川镇上空无一人,否则见了江荼定要被吓死。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江荼的脚步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停在奉柘寺的戒院中。 在那里,有一座约三层楼高的戒台,如孤峰般耸立。 在那里,江荼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她仰头,便见月亮如高堂明镜,而岑恕合目跪于明镜之下、戒台中央。 他掸去白日里勉强维持的俗尘气,只一袭白麻,像是剥落毁誉之后、魂归天地之时的华服,神清骨冷全无俗尘。 他跪着,就如同受天神责罚的谪仙,任凭风从东西南北来,卷他衣袂,扬他乌丝,如鞭般抽在他的身上。 他不怨也不躲,只默默受着。 深夜不眠,而孤身一人彻夜跪于戒台之上,但凡换一个人,江荼都会感到奇怪。 可在这时、这里见到岑恕,江荼却觉得毫不意外,甚至觉得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比如他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很疲惫。比如为什么他的屋子在春日还点着火盆,他却日复一日地咳嗽。 就在江荼胡思乱想之际,她看见在一滴泪,从岑恕眼角怅然滑落。 说来真是奇怪,隔着这么远,江荼甚至看不清岑恕的容颜。 但这一滴泪落下,江荼彻底醒了。 江荼的手指搓动,药丸的粉齑从她的指尖随风倾泻。 第75章 跪陈己心 江荼脚步轻轻绕到岑恕的背面, 靠着戒台坐在石阶旁的地上,正好将小小的自己,投入高大戒台被月光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本就高大的戒台被投成虚影, 更如海市蜃楼般庞大, 好像一座落在地上的山。 山巅, 渺小的人影危危欲摧, 明明是在春天, 却好似落了一身的雪。 如她屋中那幅松雪图。 危峰峻岭, 长松落雪。 纵使相比于温暖的被衾,此刻的江荼坐在落霜的石地, 靠在冰冷的石墙,刺骨的夜风灌入单薄的衣裳,冷得她连唇带齿不自觉地打颤。 但江荼一颗被撕扯来撕扯去的心,却一片片回到了原位、拼凑出了原型。 明月寒风,清辉照影,跪陈己心。纵使凄惶,亦是人间之景。 既在人间,神鬼自破。 江荼抱住双膝,下巴抵在膝头, 在冷风中沉沉合上双眼。 天将亮时, 岑恕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闭目一整夜, 可再睁眼时,他眼中的疲惫更甚。 岑恕扶着地,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扶着侧面的栏杆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戒台的石阶。 在石阶的一侧,戒台的影子已经随着东方既白而黯淡。 而影中人, 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戒台脚的一小团的石地上,相比周围,覆霜稍薄。 岑恕是累极了,本就消瘦的身型愈加嶙峋,隐没在被晨风鼓起中的衣袍中。 走下戒台后,他向文坊的方向走去了。 一直到岑恕走远了,戒院四周的一棵高大古木后,才露出江荼的半张脸。 岑恕,夜跪戒台,你在祈祷什么?或是,在忏悔什么? 江荼边想着,手已经落在自己的腕上把脉。 就在昨夜,江荼体内从来都在每月二十九日发作的毒,第一次提前发作。 还是昨夜,她第一次天不亮,就从蚀心的梦魇中醒来。 为什么提前,江荼心里明白,是因为南天竹的死。 而为什么能醒来 江荼看着岑恕离开的方向,向来笃定的眼中也有了犹疑。 。。。 来阿姐,喝点热姜汤暖一暖。 趁着天色渐晚,茶客渐渐散去,江蘼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江荼面前。 哪怕已经一整天过去,江荼也好端端在他面前,江蘼仍旧感到心有余悸,更是满心愧疚。 都怪我不好我明知二十九日将近,你毒发在即,居然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要是我昨晚去看你一眼,早点去找你,你就不至于外面冻一整夜了 江蘼拉着江荼还没回暖的手,垂着眼眸像犯了错的小狗。 你穿的那么少,昨晚该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几句话你都来来回回叨叨一天了。江荼勉强笑笑,从江蘼手中抽出手端起姜汤,碗中的热气都无法在她苍白的脸上晕上一分人气,我毒发的时候整个人都陷在梦魇里,对现实什么知觉和意识都没有,根本感觉不到冷。 江蘼默默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姜汤的碗沿,阿姐快趁热喝。 说着从茶室的小窗口探头出去,见最后一个茶客也打了招呼离开,才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 第63章 首尊,这四个月来,您一直命人追踪弥罗国那群杀人越货的恶僧,自一个月前又失了他们的踪迹后,昨夜探子回报,终于又跟上了他们,这是重绘的路线图。 江荼把碗放下接过图纸,看着看着,神色重了。江蘼忙问道:您说再寻到他们的踪迹就立刻收网,是哪里不顺利吗? 这个拐点江荼指向图中路线的一个转折处,若有所思道:这群恶僧极尽狡诈,行踪神鬼莫测,但终究在细微处有迹可循。 但此拐点,和他们这几个月间的习惯实在不同。 江蘼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看趋向是离我们越来越近,倒是方便我们动手了。 江荼未答,眉宇间的思索之色愈浓,将图纸收起后莫名问道:买凶杀人,什么样的人最合适? 江蘼认真答:精于杀戮自是重要,而最理想的情况,是杀人者本就恶贯满盈、乃至以杀人为乐,这样的人杀人无需探求其目的与动机,便可以藏住他身后的幕后真凶。 言罢,江荼顿了一下,神色也凝重了不少,阿姐,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弥罗恶僧的脏手,来为自己的恶行。 江荼点头,眸光暗沉,借刀杀人,借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 那属下这就去传令各部,让他们往辋川周围开拔部署。 不可,观明台和辋川不能有任何交集,否则我们的身份就危险了。更何况,观明台至今代表的都是太子的意志,没得白白为他积功德。 首尊英明。只要是江荼说的,江蘼便没有丝毫畏难与质疑,区区几个秃驴,属下便可了结。 江荼站起身来,沉声道:让他们盯紧了。说着便往外走。 是!江蘼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阿姐回去,阿姐昨夜没休息好,今晚可得早点休息。 不必。或许是因为走到了门口,黄昏温煦的光落在了脸上,江荼苍白的脸上也从内到外晕开了血色。 我要去文坊读书了。 傍晚,江荼风风火火跑了进来,给岑恕行礼。 夫子我来啦! 岑恕抬头,颔首回礼,向身旁的坐垫让了让。请坐。 嗯!江荼乖乖坐到岑恕身边,仰着小脑袋笑。 那先复习一下昨日所学,姑娘咳咳随我写。岑恕边说着,边没忍住侧头以袖覆口轻咳几声。 夫子您时常咳嗽,怎的也不见好,可去找郎中瞧过了?江荼连忙倒了杯热茶捧给岑恕。 多谢岑恕接过杯子,无妨,旧疾不愈而已。 一身单衣,彻夜长跪,什么旧疾,就是糟践自己罢了。 夫子您还是多多保重身体。 嗯,多谢姑娘关心。岑恕点了点头,提笔润笔,笔尖停顿一刻时,轻声道:姑娘也,多多保重身体。 说罢拂袖起笔,那岑某开始写了。 江荼只当岑恕是随口问候,没多想,也拿起笔,跟着岑恕写,却不知咳嗽居然有这么大的感染力,自己也开始每写几个字就咳几下。 岑恕把书轴向后展了展,又往江荼面前推了推,姑娘先自书这段。 好。江荼点了点头,乖乖比着书轴画起了象形文字的起源。 何如? 岑恕脚步很轻,一直都坐在了江荼旁边,江荼才发现他回来了。 有几个字写不太好,夫子您看看。江荼拿着纸抬头,看见桌边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 姑娘这几个字应该是笔顺写错了,才会略显别扭,纠正过来就好了。岑恕拿起纸来,姑娘先用些热姜水,我写给姑娘看。 江荼微微一愣,这是夫子煮给我的吗? 岑恕诚实道:是岑伯煮的,我只是端过来。姑娘好似有些着凉,用一些姜水许会好受些。 谢谢夫子!!江荼捧过碗,温热的碗边舔舐着冰凉的指尖,我昨晚大约是没盖好被子,早上起来就有些头重喉痒。 岑恕点点头,已经提笔缓缓写来,边写边似是随口道:虽已入春,但夜凉风重,姑娘还是多注意保暖。 江荼甜滋滋吸溜着姜糖水,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连连点头:好!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要给岑恕说时,正巧岑恕也抬头起了个话头。 对了先生江姑娘 第76章 夜泣北山 江荼笑笑, 先生您说。 姑娘先说吧。 我最近听大家说,有一群什么弥罗国来的僧人,做了许多许多的坏事, 而且四处飘荡, 指不定哪天就飘来咱们这儿了。 镇上的乡亲们最近都在加固门窗, 先生您也多加小心、早做防备呀。江荼言罢, 把胳膊搭在桌子上, 先生, 该您说了。 岑恕莞尔。多谢姑娘提醒,我要说的也是这件事。 我和先生果然心有灵犀。江荼捧住小脸, 大方露出眼中的光彩,可说完笑容渐渐淡了,眉间隐有担忧,但愿这场祸事不会遭在咱们辋川镇上。 但愿。岑恕点点头,姑娘安心做生意、安心生活,这场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江荼的眉头略略散开,嗯嗯,一定很快就过去了。 江荼走后,岑伯从厨房出来, 又端了碗姜糖水放在岑恕手边, 道:夫子, 了解到了。 嗯。 江姑娘七八岁时就家破人亡、带着幼弟逃难,路上极尽艰难、几次命悬一线,就在那时患上了魇症,到现在都还没好。 魇症? 就是发病时好像在梦游,虽然睁着眼睛也会动,但是人本身是没有任何意识的, 完全沉浸在梦魇之中出不来。 而这梦魇,都是发病之人心中最痛苦的回忆,所以发病时会非常痛苦。 竟是如此 失陷梦魇,夜泣北山,该是多艰难的回忆。 不过,夫子您是如何知道江姑娘心中有疾的? 岑恕想起昨夜散发赤脚蜷缩于戒台之下,合眼犹泪流不止的女孩,胸口处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猜测而已。 岑伯不再多问,只感慨道:要不是您让我去了解,谁能想到整日乐乐呵呵,开朗明媚如春日暖阳的江姑娘居然有魇病。 但历经艰难仍明朗如初,想来江姑娘定是心智坚强,又秉性善良之人。 嗯。岑恕轻轻点头,重新展开一张纸,扶袖立笔而书。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少年从屋后墙外一跃而入,径直向院中走来。 岑伯听到脚步声,神经立刻绷起,却在看到来者略显稚嫩的脸时松了口气,无奈道: 鹊印,你就听老奴一句劝吧。在辋川不怕人盯着,你不用总是翻墙爬窗,好端端走门就行。要是哪天正好被人撞见你翻墙,还当你是贼呢,反而显得古怪。 鹊印冷冷撇了岑伯一眼,绷着脸一言不发走到岑恕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轴递给岑恕。 习惯翻就翻吧,以他的功力,不至于让人发现。岑恕搁笔,倒了杯热茶递给鹊印,温和地笑,鹊印,和岑伯问好了吗? 鹊印正要一口干了茶,听岑恕这么说,就乖乖地抬头,对着岑伯干巴巴道:岑伯好。 岑伯和岑恕都轻轻笑出了声,岑恕温声道:小心烫。 鹊印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起来。 岑恕抬手掸了掸鹊印肩头的污迹后,才拆开小轴,却在看到内容时,本就浅的笑容又淡了。 岑伯看他的脸色顿时心中一紧,夫子,可是盛安出什么事了? 岑恕摇了摇头,南天竹被灭口 什么?岑伯也吃了一惊,不可思议道:您一年半的时间给他换了十来处藏身之所,一次比一次的隐蔽,这次才刚到三天时间,怎么就 到底是谁? 不知岑恕拿着小轴的手缓缓垂落,垂下的睫毛也掩不住眼中震颤的光影。 现场大火,他尸骨无存 岑恕的情绪都太微弱,可就是从些微情绪的末梢,岑伯都能感觉到,他心里肯定难受坏了,各种宽慰的话在嘴里过了个遍,才终于开口道: 夫子您别太自责,南天竹身中奇毒,就算是您一年来一直在研制解药,暗地里遍寻名医,也始终无果。 第64章 您那些时日给他茶水里偷偷下的药,也只能缓解毒发,不能抑制毒性。 他已一年多未服用解药,以他目前的毒性,最多一月内必死无疑。 只是没想到他的主子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留给他。 藏不住的岑恕痛苦地闭上眼。 可他的心愿,就是能过上平凡日子。才一年也太短了。 一阵薄薄的春风来,侵得岑恕一阵剧烈的咳嗽,肩头颤动得像是雨打萍叶。 岑伯连忙倒上一杯热茶一边给岑恕顺气,而鹊印早已飞进屋中抱出一件月白雪絮绛纱披风来,小心翼翼给岑恕披上。 本就纤弱的岑恕陷入厚重的披风中,愈发显得清癯。 岑伯在宽慰岑恕之余,眸光渐渐凝然,道:这么长时间来,南天竹到底是谁派来的人,始终是个谜。 南天竹对自己的行为只字不落得告诉您,却一字未提背后之人,而我的人不论怎么查就是查不到。 但从昨晚的事情来看,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大海捞针般锁定南天竹的藏身之处 如此阵仗,可不是什么一般人能有的。 倒像是她的作风, 岑恕未答,复又握笔时,伸出的手好似肉眼可见得枯槁了几分。 他边写,边道:近几年,须弥将军走东宫的门路,暗地里将十来位掖庭宫人调往东宫,其中就有南天竹的母亲和胞妹。 我以为只是巧合。 岑伯的面色霎时凝重起来,若真是这么说,那派来杀您的人,可是须弥!沾上她可怎么是好 或许他们只是相识。须弥将军费尽周章护住南天竹的母妹,又怎么会视他本人的命如草芥。 说完,岑恕搁笔,将案上的纸张折叠,装填后递给鹊印。 鹊印,你去找太医院的王太医,请教他如何治疗魇病,具体的病情我写在这里了。岑恕还不忘嘱咐道: 见了王太医要认真请安,再代我向王太医致歉,说我近日不便,无法亲自登门,过几日我一定前去道谢。 鹊印领命就一溜烟不见了,岑伯还沉浸在担忧之中,直到岑恕唤了他两声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夫子? 岑恕将几锭银子放在桌上,麻烦岑伯帮我走一趟,去现场看看还能找到南天竹的一些遗骨吗。 能得话,为他置一口棺椁,与他父兄合葬。 好老奴这会就去准备行装。 岑伯领了银子去收拾,一个时辰后一切打点妥当,来和岑恕告辞时,天黑了。 但岑恕还是沉默得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第77章 雨夜遇险 辋川地处山谷, 一年四季天气都变幻莫测,常常是大太阳地里飘来一朵云不对,转眼就要落瓢泼大雨。 今天这场雨来得尤其急, 江荼险些没来得及收茶馆后晒的茶叶。 也是因为这场大雨, 人们都早早回了家, 晚膳点店铺也就陆陆续续打了烊。 符符, 早些睡吧, 今儿下雨夜黑, 你这样要把眼睛熬坏的。有一些年纪的妇人披着短袄、举着烛台,从内卧走出。 内卧门边窄小的木榻上, 整整齐齐堆放着各种需要缝补的衣裤,秦符符就坐在其中,对着黑夜中如豆般的微弱灯火,尽管泛红的眼睛已有倦色,但拿着针的手熟稔得翻动,丝丝缕缕彩色便如水墨般工整铺就于布面。 知道了阿娘,我做完这些便睡去。秦符符抬头笑笑,说着便放了绣绷,阿娘起夜是要喝水么, 我这就去倒些。 不喝, 就是今夜凉, 我来看看你被子够厚不够,没想你还没睡。来,披上点。 说着,秦母将手中的烛台也放在秦符符面前,从旁边取了件衣服给秦符符披上,就坐在秦符符身后, 帮着一起理线。 看着烛火下秦符符一双长满茧子的手,秦母心里有些发酸,哎都是阿耶阿娘连累了你,原本这么好的年纪,就该无忧无虑得玩耍去,可这些年你为了能补贴家用,没日没夜得给人做针线秦母低着头,心痛得喃喃。 阿娘,您又来了。秦符符笑嗔道,身子却往后靠了靠,贴阿娘更近了一些,不论阿耶是县太爷还是卖柴人,符符都不在乎。只要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烛光下,沉沉暮色遇上秦符符面上的笑意,寒气好似都不那么重了。 你这孩子啊秦母每每听这话,还是忍不住动容,伸手为女儿理去耳边的碎发,又拉了拉女儿肩头的衣服。 秦母陪了秦符符一会,禁不住她一直催自己休息,只好进了屋。 秦符符又是做到后半夜,才吹了灯睡下。 随着她和傅思义的婚期越来越近,秦符符心中莫名的紧张和不安也越来越甚,又总是睡得太晚,过了困意,常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今晚外面雨声紧、风声乱,更扰得秦符符久久不能入睡,只合目养神。 这时,秦符符敏锐得感觉到轻微的窸窣声,以为是父母起夜,连忙翻被子要起身时,就感到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得惊叫出声,锐利的声音却是完全消弭在口鼻前有异味的厚重中。 她竟是被人从后面堵住了嘴。 秦符符大惊,努力想要挣扎时,才感觉自己四肢软得动弹不得,身体内也隐有异样,便知是堵自己的布子是下了药的。 此时秦符符心中已慌了阵脚,但最担忧的还是睡在内间的父母。 行啦,已经动不了,不用再等了。这时,秦符符面前又出现两个人,竟是丝毫不压低声音的音量。 而那两个人,皆是身着僧袍的光头,手里还拿着一人高的长铃。 如此打扮、如此行径,不正是恶事做尽、引得举国震动的弥罗恶僧!! 想到这里,秦符符差点就晕过去。待自己口前的束缚一去,当即便要高喊让父母避祸。 快逃 可秦符符话还没喊完,秦父和秦母已听到异动,冲了出来。 一见恶僧,两位老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当即急冲上前,想要护住女儿。 你们这群恶人,休想伤我女儿! 腿脚生病不便的秦父,此时一个健步冲到女儿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将女儿护在身后,怒视着面前的恶僧。 呦,这老头子三个阴鸷的眼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懒洋洋举起铜铃一挥,那实心的铜铃咚得甩在秦父的侧脸,直接将他砸得跌出去好几米,摔在地上,头上当即就见了血。 阿耶! 这时,秦母也顾不得害怕了,趁着恶僧背对自己,从桌上抄起烛台,毫不犹豫就像其中一人头上砸去,却被另一人发现,一口踢在心口,贯飞出去额角撞在了门框上。 你这老货,着什么急!待本僧疼完你丫头,自然会来厚待你的! 阿娘!!秦符符发了疯般,连滚带爬想去看看父母的情况,却被抓小鸡崽一般扔回床上。 旋即一恶僧一边满口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一面一把撕开秦符符的衣领,露出她光洁雪白的脖颈儿。 符符!!地上,两位老人都伤得很重,爬都爬不起来,却都拼了命想起来护女儿,这一声近乎泣血。 秦符符的脖颈儿在黑透的夜里发着光,登时更刺激了这群恶鬼,一个个像是久不进食的恶狗般一齐扑向秦符符。 眼睑酿成大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咚得一声巨响,直比那雷声还惊天动地,一只厚重的大缸正正砸中正埋头于秦符符肩颈间亲啃的恶僧的光头上。 这恶僧虽是头硬,缸都碎成片,但这一砸实在力道太狠,当即眼前天旋地转得侧倒在地上。 秦符符泪眼模糊中,惊讶万分得看到恶僧倒下后露出身后的人,竟是江荼! 江荼已经转身挡在自己身前,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僧时,竟是不见发怵,朗声道:我劝你们赶紧滚,我来的路上已经敲了沿路所有的门,这会大家正找棍拿棒得来抓你们呢! 那几个恶僧不但不慌,反而面色更加嚣张,叫嚷道:好啊,还愁一个娘们儿分不过来,到底还得用那老货出火,如今又来了一个,还生得更漂亮! 话音刚落,江荼扬手对着最近的恶僧脸上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清脆响亮,毫不犹豫,咬牙切齿道:畜生,把你的狗嘴巴子给我放干净点! 还不等被打耳光的恶僧发作,那刚被打晕在地的恶僧终于缓过劲来,恼羞成怒得就向江荼扑打过来。 江荼此时恨不得一剑把他们三个恶鬼串成一串,但奈何秦符符一家都在,自己不能动手,只能一个璇身先躲开攻击,又挡在秦符符身前。 第65章 你这不知好歹的贱人!本僧今天用完了你,非要把你的心肝剖出来煲汤喝! 那恶僧气急,扬起铜玲就要打将过来,江荼环顾四周,反手握着刚打碎的缸碎片的尖端露出袖子,心想如此也只能先抛出戳瞎他的眼睛,要是秦符符他们问起来,只装作害怕状说是随手一扔运气好云云,希望能搪塞过去。 想着,江荼手中的碎片正要出手,不妨身后的秦符符竟是那么大的力气,猛得把她一拽。 江荼对身后毫无防备,竟是一把被她拽到了身后。 随后秦符符扑着抱住江荼,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江荼,给三个恶鬼亮出自己的后背。 江荼一惊,眼见着那铜铃一击就要落下,秦符符必然没命,连忙要翻身把她护住时,就听嗖的一声,随后便是一声尖叫。 啊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把剑,提着恶僧的头侧而过,咚得扎进墙面时,恶僧的半只耳朵耷拉下来。 江荼也顾不得这么多,连忙翻身起来抓住秦符符上下打量,怎么样,伤到你没有。 没有秦符符已经吓得有些恍惚,话都说不清楚,握着江荼的手抖得像筛子。 可就是害怕成这样的姑娘,刚刚义无反顾把江荼护在身下。 这时,一人已踹门进了屋,两步冲进来收回方才扔出的剑,一言不发,直接与三人缠斗起来。 借着月光,江荼认出来者,是经常跟在岑恕身边的表弟。 -----------------------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求评论求看看我呀(满地打滚撕心裂肺)~ 第78章 巧对妄议 看身形, 江荼便知道他定会武功,只是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如此精湛,与三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僧混斗一起, 一时也没落了下风。 双方斗了几个来回后, 周围渐渐有了人声, 是镇上的居民听到了响动, 都亮灯起来瞧。 恶僧们知道今晚事成不得, 担心一会被围观不好脱身, 便一晃身撤了,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什么东西!鹊印追了几步没追上, 冲着背影怒道。 你们没事一回头,鹊印才发觉虽然江荼已经连忙给秦符符披上了衣服,但秦符符仍是衣冠散乱。 鹊印连忙弹射着转过身去,尴尬得踱了踱步,背着身把秦父秦母扶起来后,就把屋门带上后到门口去了。 此时的秦符符根本顾不上害羞了,连忙就要去看父母的情况,却是方才吸入的毒气还未消失,险些又跌在地上。 江荼连忙扶住她, 又起身, 把秦父秦母扶起来安顿着坐下。 这一家三口从前哪遇到过这种事, 此时仍是心有余悸、又惊又怕,抱在一起就只是流泪。 真是多亏了阿荼秦母拉住江荼的手,要不是阿荼,我们可就可就说着泪流得说不出来了。 就连向来寡言的秦父,此时也是老泪纵横,不住道:好孩子我们阿荼和符符真是好孩子还有外面的公子多谢救命之恩 江荼自然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 只想快点把这群畜生抽筋扒皮的,但为了不显出异样来,此时还是适时落了一两滴泪。也对门外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门外静悄悄的,或许人已经离开了。 阿荼别怕秦符符还没缓过神来,声音都是抖的,但看到江荼流泪,还是下意识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竭力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江荼没想到自己反被安慰,一时愣了,转过头来,秦符符的眼泪还汪在眼睛里。可透过泪水的目光,怎么能那么温柔。 江荼生硬流泪的眼睛,竟真的有点酸。 嗯嗯。江荼重重点头,拍了拍秦符符的手站起身来,道:那些个秃驴手重的很,伯伯伯母的伤耽误不得,我先去请郎中来看看。 几人这才想起来,光顾着感慨劫后余生,倒忘了还受着伤。 可秦母急道:你这傻孩子,才刚遭这么一劫,怎么敢一个人大晚上再跑出去! 可是您们这伤真是耽误不得! 秦母心口挨了一脚,当时嘴里就血腥味四漫,秦父更是头破血流,这怎么能撑得到天亮。 那也不行!不能再 咚咚咚- 正在僵持不下时,屋门被敲响。 谁?秦母瞬间紧张起来,有些草木皆兵。 岑恕。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先生? 还有杨郎中,来看看秦先生和夫人的伤势。 在荒谬的夜晚里,恶心的遭遇后,听到岑恕泉水般的声音,江荼心中那团按捺不住、五时三刻就要去以牙还牙的怒火,终于不再疯长 。 请进。江荼去开了门,门口就只站着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喊出来的杨郎中。 待把郎中请进去,江荼带上门出了屋,就见岑恕在院门口,门外还有不少闻声赶来的人。 他们男女老少一个两个都垫着脚、伸着脖子向里面张望,虽仍是半夜,但脸上的困倦,却早已被强烈的好奇和庆幸所占据。 纷纷对着岑恕频频发问,如他们来了几个人?老秦他们伤得厉害不?云云。 还有不少人嚷着要进去看看。 这些问题和进屋的要求,都被岑恕四两拨千斤得挡下了。 人们对旁人的不幸遭遇能有多少感同身受的怜悯呢,说到底不过是好奇心驱使下的看热闹,用他人的悲惨来印证自己的幸运罢了。 很快,就有人提起了他们最好奇的问题。只听一个大婶小声问道:听说那些秃驴都是些淫贼,这大半夜闯进来,那符符 这声音不大,本该淹没在闹嚷的人群中,但由于实在问出了大家心尖上的问题,倒如惊雷般炸响了。 当即便有人如亲眼所见般笃定道:这群人凶恶无比,从他们闯入到阿荼他们赶来之间这段时间,符符必然是已经被 人群中便一片唏嘘。 真是造孽啊,符符眼见着都要成亲了,要是这样的话那傅思义还怎么要她啊 事关陌生姑娘的清白,岑恕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正在为难之时,就听身后声音响起。 我赶到时,恶僧正与秦伯伯缠斗,虽然伤了伯伯伯母,但所幸岑先生二人来得及时,救下我们,没有酿成大祸。 岑恕转身,只见江荼走来,声音仍是悦耳清音,但已与往日大不相同,正如她向来明朗可爱的面容,此刻因正色,也覆上一层霜。 便有人道:以老秦那身子骨,怎么与那些疯狗般的恶人缠斗?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从来把符符当自家孩儿看,很没有必要欺瞒我们呀! 自证清白有多难,岑恕再知道不过,他担心江荼招架不住,正要出口解围时,江荼双手握在身前,又向前近了几步,不答反问道: 那王叔叔,您是想听到什么回答呢? 那男人一愣,竟是一时答不上来,旁边的妇人忙替他答道:那还用说,我们当然是希望符符没事! 是啊,符符姐的确没事,我已经回答过了,大家怎么还再追问,仿佛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呢?江荼一步不退。 人群有些讪讪的,都奇怪平时只知道小阿荼是机灵,怎么正色起来竟让人有些发怵。 见众人不语,江荼又向前一步,隔着栅栏已与人群面对面了,朗声道: 我亲眼所见,符符姐安然无恙。叔叔婶婶们问这些,定是出于对秦伯伯一家的关心,阿荼这边腆着脸代他们谢过。 其余若是没有亲眼所见,只凭猜测便要说些闲言疯语的人,便是那一把年纪还污蔑人家清白姑娘的老不要脸,是幸灾乐祸的小人,叔叔婶婶们要是遇见,可一定要替符符姐做主。 江荼顿了一下,毕竟你们从来把符符当自家孩儿看。 这后半句话语调没变,可岑恕分明听出了冷冰冰的嘲讽。 太高明了。 岑恕心中不禁感慨。 面对旁人的揣测,她不自证,反倒给对方扣上了幸灾乐祸的帽子。 同时,岑恕心中涌出的还有惭愧,愧于自己太小看了江荼,竟以为需要自己为她解围。 实则她勇敢而聪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却敢来相救伙伴,面对群口妄议,也能轻松招架。 他岑恕,远不能及。 众人听闻这番话,哪还能再说出什么,只好扫兴得散了。 第66章 这时,江荼绷起的神经才松下来,转身向岑恕问礼的时候,面色和声音都软和下来。 先生您不进去吗? 不了。岑恕摇摇头,有郎中在就行,这种时候还是容秦先生他们安静疗愈吧。 好。江荼点点头,小酒窝又显出来。 在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江荼由衷道:先生,今日真是太感谢您了。 岑某所做何足挂齿,姑娘才是有胆识,方才那番话也说的痛快。岑恕亦诚恳道。 您太过奖了,其实我也怕得很,做事也冒失。说起怕时,江荼毫不脸红。 其实此刻,两人心里都有个疑惑,就是这群恶僧行动神鬼莫测,自己都是追踪数月,才能掌握到他们的踪迹。 对方怎么能预测得如此精准,这么及时赶来相救秦家。 第79章 盈满林声 这个问题几次到了两个人的嘴边, 还是没有问出来。 毕竟问这个问题的同时,自己也得回答。 这一路,从来叽叽喳喳的 江荼难得安静, 垂着小脑袋一句话没说。 直到已经走进两家所在的巷道时, 江荼抬起头, 岑恕才看见江荼红通通的眼眶。 先生, 方才只想着符符姐一家一定要没事, 也没顾上害怕。现下想来, 真是后怕 听说但凡是那群恶人想杀的人,没有杀不成的。先生, 您说他们会不会回来报复? 不会了。岑恕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笃定后,顿了一下补充道:他们能逍遥法外至今,全系行踪不明。 重返辋川对他们来说风险太大。 嗯嗯江荼缓缓点头,看着岑恕眼中露出几分怯意的希冀,可整个人还是像个耳朵耷拉的兔子一般垂头丧气。 江姑娘。岑恕开口唤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两剂安神的药早些休息。 谢谢先生。江荼接过药包的手没有一丁点血色。 江家小院门口,江茗和江蘼早已等在门口。江茗虽双目看不见,仍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着。 阿耶, 阿弟!江荼见到, 连忙快步到江茗身边搀住他, 急道:大半夜的,阿耶身子这么不好,怎么在外面站着? 江茗比江荼更着急,连拍江荼搀住自己的手,你这丫头好了得!这么危险的情况自己一个跑出去,就算要去救人, 也总该把我和你阿弟喊上,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你自己这么跑出去,是要把你阿耶的心都惊碎了! 岑恕见过江茗,是一个个头不高却很结实,平素对谁都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着急。 江荼自是连连认错,同时还不忘对父亲说:阿耶,岑先生也在您面前,就是先生和表弟救了我们。 江茗闻言,当即便要躬身给岑恕行礼,被岑恕扶住了。 多谢先生的大恩!要是我这吃了豹子胆的闺女出点啥事,我这老头子也活不成了江茗已有泪声。 阿耶,都是女儿不好,让您担心了。您放心,我一根毫毛都没有伤着。安慰父亲时,江荼脸上终于有了笑影。 父女几个对着岑恕又是道谢又是道别,才转身进了院子。 门外,岑恕的笑容渐渐淡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院门时,鹊印早就候在门口了。 夫子,您回来了。 嗯。岑恕点头,同时眉尖蹙起,鹊印,最近这段时间多关注些秦先生家。 您是担心恶僧再来报复? 不,我觉得此次秦先生家逢此灾祸,不是偶然。 先生何意? 从这群人冲着辋川来时,我便有疑惑。 辋川是群山环绕的谷地,若他们在谷中被发现,便是被瓮中捉鳖,实在不是逃亡的善选。 鹊印愈发疑惑,当时岑伯还担心许久,以为是有人借此恶刀,意指夫子。不想竟是秦先生一家受了难。 可秦先生为人正派,曾经做县令时便素有口碑,如今虽然被罢官,但与镇民相处得都很好,会与什么人结下死仇,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下手。 岑恕未答,沉默着穿过院子,在跨门槛进屋时,才道:鹊印,去盛安看看新晋进士傅思义的近况。 。。。 院门一关,原本搀扶着江茗的两姐弟当即撤了手,阴着脸快步往屋里去了。 好啊,原来是冲着符符来的。关上屋门时,江荼冷笑出声。 阿姐莫气,这群恶棍一击未中、无法交差,定然还徘徊在四周的山上等机会再动手。阿弟今晚就去解决了他们。江蘼道。 不用,阿蘼你天亮就启程,说江茗惊惧成病,你出去为父寻药。 然后去盛安给我盯死傅思义,我倒要看看这畜生在搞什么名堂。 是!江蘼应着,一面提壶给江荼倒了杯热茶,那阿姐一人行动,万万注意安全。 这时,双目失明、腿脚不便的江茗才推门进了屋,方才面上的慈祥已不减分毫,不等江荼答话,先用比乌鸦叫唤更难以入耳的声音阴沉沉道: 首尊,主人奉劝过你,披着假皮的人就少往人前走,无关主人大计之事就别做。您还是这么喜欢管闲事,主人的话是一点不当回事。 江蘼转身看向江茗,眼中的鄙视比看垃圾更甚,屠央,首尊和本座面前,轮得到你狗吠? 江茗不恼,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好心提醒首尊和右使罢了。 江荼不语,半攥着的掌心松开,露出方才岑恕给她的药包。撕开来后,把几剂药粉一股脑倒进面前的杯中。 冒着热气的水如被投食的动物一般,转瞬就把药粉吞了个干净。 江荼端杯而起,看也没看屠央一眼,只是在路过江茗时一扬手,一杯开水洋洋洒洒全打在他的脸上。 咚-,江荼把空杯反手一抛,杯子旋了几下后,稳稳停在了桌上。 江荼扫了江茗一眼,像是看到什么荒谬之物般嫌恶而轻蔑地笑了一声,早点睡吧你。 。。。 雨后的山林受了上天的汲养,从湿润的土地里长出珍贵而朴实的馈赠。 本不该这么晚还逗留其中的,但猎户今日收获颇丰,始终不忍离去,直到半夜。 此时此刻,若耐心发掘,他所站之地的四周有不少好东西。 但他已然全无此心。 他脚前的矮崖下,是山中一片小小洼地里,一团巨大的篝火燃起通天的烟雾,迷蒙了一整个山间的夜。 篝火四周,围着几十上百个头戴鬼面具,身披七色布条,摇着金铃的人,口中念着悠长古怪的咒语,用力跳着诡异的舞蹈,力道之狠恨不得用脚把大地剁出一个又一个坑来。 即便久居林中的猎户,也知道这群人是谁。他们就是那群从陇朝西南的弥罗国而来,无恶不作的鬼僧。 猎户见过许多露出獠牙的凶狠兽面,可看着这一张张挂着火光的鬼脸,还是感到心上一阵恶寒。 而在鬼面之下的人脸,远比鬼面本身更血腥肮脏。 火光中,四面的山壁映满被拉得无限大的鬼影,再配上诡异的舞动和沙哑呼喝的咒语,整个山林都是鬼影绰绰、波谲云诡。 猎户把叉猎物用的武器紧紧抱在怀中,看被鬼面人围绕着的篝火,只觉得它和自己一般的恐惧。 火可是自然之力,它本该以神的姿态藐视众生。 可此时,篝火中吞吐的火舌不像是在跃动,更像是瑟瑟发抖地颤栗着,好似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山谷中迷蒙的阴影,在阴森鬼叫之中发出一声声痛苦的燃烧声、迸裂声。 猎户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小心翼翼向后退去,不想慌乱中被脚下藤蔓绊倒,头咚得一声狠狠撞在树上,就听哗啦啦的一阵响动,满树的惊鹊如潮水般涌向天际。 这不小的响动惊动了矮崖壁下的鬼面人,只见他们全部瞬间停下了动作、收敛了声音。 一时间,万籁俱寂中只剩下金铃骤然停下的余震。 叮铃铃叮铃铃 猎户心中万念俱灰,死死捂着嘴,连心里想着的声音都变轻,生怕被听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求求你们没听见求求你们没发现 猎户不信佛,可此时此景下,他除了鬼什么都信,心中从未如此迫切又真切地祈祷着。 然而,不论猎户多么恳切,所有鬼面人还是同时缓缓转身,所有目光都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第67章 方才猎户的脑袋撞得狠,可不知为何当时并无大感,直到此时,眼前的世界才突然开始天旋地转。 可晕眩之中,一张张看向他的鬼面却愈加清晰,像是恨不得看一眼就直接钉入他的心。 青面獠牙,鬼面兽心。 而被这一双双鬼目盯着的感觉,除了恐惧、绝望,还有恶心。 猎户紧紧捂着嘴,强行将一声声本能的干呕塞回嗓子里。 鬼面人之间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人向猎户这边来。 就在猎户心中所有的情绪瞬间膨胀到顶峰,崩裂成冲垮了心智,只剩下 头脑空空的慌乱时,所有的鬼面人忽然同时猛地转头向后,警惕得像是捕捉到豺狼踪迹的羊群。 而对面的山崖上,树影摇晃,犹似风来。 随着风起,鬼面人不约而同将金铃越握越紧。 同时,夜空之上,乌云浩浩荡荡而来,转瞬即遮天蔽日,扯去了山间谷地中的最后一层月幕,留下了灭顶般夜的浓重。 簌簌,簌簌,谷中盈满林声,风真的来了。 ----------------------- 作者有话说:天使宝贝们求求求求求求求收藏哇(疯狂明示)!!至今还没放弃签约梦呜呜呜呜呜!! 第80章 不熄之火 当紧张的气氛被拉满之时, 一人从林中款步走出,参差树影仿佛一道帷幕,从她的脚底缓缓升起, 直到将她整个人都露出。 江荼戴着黑色的帷帽, 身侧提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苗刀, 凌厉之势不加掩饰。 鬼僧相互对视一眼, 好像是惊讶于自己居然被人察觉到了踪迹, 但他们倒也没轻举妄动, 只是再次面向来者时,死气沉沉的鬼面好像又多了几分狰狞。 你是何人, 想做什么? 江荼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以步步走来脚踩松针的声音做为回答。 众鬼僧杀心早起,一个两个当即嘶吼出声,扬起金铃就向着江荼杀来。 眨眼间,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挥动金铃,对着江荼的腰际横扫而来。 这些人拿的金铃可不是哄小孩子的玩具,而是在一根足有一人高、一成年男子胳膊粗的铜杖上,铸着一颗有脑袋大小的实心金铃铛。 来者却不慌不忙,一脚蹬在铜杖上借力, 身子轻盈一跃, 紧绷的脚面如流星锤般直贯对手的下巴。 只听咔吧咔吧几声骨头连筋断裂的声音, 那鬼面仰面朝天脖子都直不回来,脑袋差点就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下一秒,苗刀就真似一根细长的叶苗般拂过脖颈儿,留下一道血液汩汩跳动迸出的血口。 这时,后一人已逼近江荼眼前,一跃而起高举金铃对着江荼的头狠狠砸来, 威压之势犹如泰山压顶。 江荼双腿站得稳稳当当,腰间发力直挺挺向后倒,身子一旋就绕开了铜杖,柔韧得像是一根芦苇。 避开攻击的下一秒,江荼敏捷弹起时已经到了敌人的身侧,根本不给其分秒机会,当即挥刀劈砍而下。 足有腕粗的铜杖用刀是砍不断的,所以,江荼砍的是他的手腕。 啊!的一声厉喊后,那人握着铜杖的手腕被齐根砍断,就像是割韭菜一样。 紧接着,在一阵眼花缭乱的刀光中,这人就像是一架散了的桌子,手、胳膊、耳朵、鼻子,全都一一掉落下来。 最后是一声凄厉的喊叫断在喉咙里,他的头掉了下来。 江荼眨眼间就解决掉两人,快到紧跟在他们身后仅隔伸手距离的人都来不及相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屠,自己还未下场便被喷了满脸的血。 见此情形,近百张鬼面同时暴动,将他们贻害数千里的嚣张和残忍展露无余,每一柄高举的金铃都闪烁着阴冷的凶光。 他们迅速变换阵型,将来者团团包围后不给她任何反应之机,立刻从四面八方同时杀来。 同时齐声高呼:处死异端! 在强敌环伺、生死一线之际,江荼的双目透过一张张鬼面,定定看着远处的篝火,格外冷静。 压抑的黑暗中,肆虐的山风里,它战栗、摇曳,脆弱得随时都能被熄灭成一团好似从未燃烧过的火种。 可它依然纯净,明亮,温暖。 它一次次伸出梭棱的火舌,就像是一双双嶙峋的手,它去抓恶人的衣角,去掀肮脏的鬼面,去撕扯永远也够不到的苍穹。 那是将孩子护于身下、被金铃砸烂的母亲的身体,是少女被玷污时无助的哭声,是眼睁睁看着妻女受辱却无能为力的父亲的眼泪。 它是数百道不肯散去的魂魄抱在一起,它在哭,在声嘶力竭。 江荼提刀而起,一步步向火光而去,从走到跑再到狂奔。 此时她的脑海里只有秦符符擦掉她眼泪说的那句话:别怕。 别怕。 这条路,是金铃剧烈的震颤不绝于耳,是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是随刀光扬起又落下的血幕,是江荼黑纱都被殷得斑驳,可一步不曾退过。 她所到之处,刀光起时寒光浸血,刀光落时身首异处。与她迎面之人,要么被砍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最轻的也被捅出几个血窟窿,死状都相当难看。 她砍下的每一刀,都像是一句恶狠狠的诅咒,像是要把无穷的恨意都强塞进一具具破碎的身体中。 半个时辰后,江荼杀到了篝火旁,她四周的鬼僧已经锐减到只剩下十数人。 直到此时,恐惧和压抑终于开始压制鬼僧的狂躁,虽然他们仍旧以多欺少,还团团包围着江荼,但却人人紧握金铃,无一人敢再轻举妄动。 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血腥味中,总算获得一丝喘息般的平静。 而江荼站在篝火旁,也没急着对剩下的人立刻赶尽杀绝,从容将浸满鲜血的刀换到另一只手中,扭了扭手腕探入篝火中。 江荼的手修长又纤细,被血浸泡得看不出肤色,垂下的手指就像是一根根嫩苗,从指尖滴落的血珠,就像是清澈的晨露。 太多的血积于掌中,滑溜溜得快握不住剑了。 火光中,黏糊的血液在热气的舔舐下一点点干燥,却将她的掌纹刻得更加清晰,像是龟裂土地的裂痕。 那个场面实在荒诞。 暗色的鬼僧狰狞、暴戾。血色的江荼平静、压抑。 片刻后,站在正中央、身上披着破布条最多的那一人用金铃直指江荼,被砍了一半的面具之下露出狰狞的半张脸,歇斯底里喊道。 她是以人心为食的女鬼!杀了她!杀了女鬼就可以转生! 话音一落,鬼僧们异口同声大喝一声杀,就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口中阴森的咒语不绝于口,且声音越来越高,犹如索命的符语。 江荼握着刀的手腕转了转。 像寻常姑娘春游时手拂过花丛一般,江荼的手拂过火苗,一把接住从另一只手抛来的苗刀,一刀釜底抽薪,篝火瞬间散做漫天火星。 而后江荼一个旋身跃起,双手握着火红的刀将身后之人一劈为二,再次投入战斗之中。 就在江荼杀入敌阵中的那一刻,山风四起、灌入山谷,原本战栗着的微小火种凭风借力、越烧越烈,转眼便大有冲天之势。 浓烟滚滚而起,像是无数冤魂的千百声怒吼汇集后要上达天听。 顷刻间,湿冥冥,青林灰烬,五里雾锁。 山谷中浓烟弥漫,像洪水滔天将一张张鬼面吞没得霎隐霎现,唯有此起彼伏跃动的火星在迷蒙中愈加生动。 每一点火星,都化作一头渺小却凌厉的猛兽,拼命向鬼僧扑咬而去。 而红衣的江荼站在浓烟之中,就像是千百点星火凝聚而成的巨人,像是一团永不会熄灭的烈火。 她的刀光所过之地,寒尽浓烟,一霎清明。 第81章 并肩作战 山崖上, 猎户见恶僧们被人拖住,也顾不上欣赏这场火和血的盛宴,一回过神来, 当即连滚带爬得往山上跑走。 他方才实在是吓得狠了, 又走得太急, 不料腿一软, 整个人便向前跌去。 眼见就要栽倒, 一人伸手扶住了他。 摔倒猎户不害怕, 可这深夜的林里伸出一只手,可真要把猎户的魂都吓飞了。 也真得亏他时刻不忘不远处的鬼僧, 便是吓得天旋地转,硬是没尖叫出声。 那人见状,先往后退了两步,好像还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很抱歉道:不好意思,吓到您了 。 猎户哪还有声回答,魂都还没回来,怔在原地连跑都忘了。 那人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走能最快离开这里。 猎户忘了道谢, 也忘了分辨真假, 蒙着头就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天回了点神, 才记起来奇怪,这大半夜的深山里,怎么会有个人。 而且他带着幂篱,那便更奇怪了。 幂篱是是将人从脑顶遮挡到膝盖的纱帽,往往只有那些贵族小姐出门时才戴,可那人看身形, 分明是个男人。 第68章 猎户在逃跑中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层林中,那人还站在原地,看向山崖下的方向,白色的纱篱像是倾注他身上的月光。 猎户这才看见,他拿在身后的,是一柄剑。 岑恕赶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杀入鬼僧群中。 即使面对恐怖而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那人的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一招一式都是决绝的美感。 尤其是她璇身时,眼前的曜石便在她眼前划过一阵暗闪的光。 那光闪过的每一刻,她举起刀的每一刻,都带着搏命的自信,谁在乎下一秒,是生是死。 就在此时此刻,江荼身后一人高举金铃意欲偷袭她,已然距离她不过咫尺。 在她的侧面,亦有一人鬼面都被劈掉,仍满口鲜血地嘶喊着杀来,不过也就几步之遥。 江荼腹背受敌,却一时分不出手来招架,岑恕正要拔剑越下山崖时,就见江荼以小臂格挡住面前一击,同时手腕一转长刀插入一人胸腹,刺了个穿透后立刻拔出,一个旋身让过身后之人,一脚踹在他后心,直接将此人踹出老远,连带着将他的两个同伴也被撞开。 还不等这三人反应,江荼一跃而起追上几人,捅穿后反手横刀全都割了喉,而后化掌为刀劈在刃上,震得刀刃上血珠乱跳,咔嚓一声,生生断下半寸刀刃,而后挥手出镖一气呵成,正中侧面那人的喉头。 眨眼五条人命,干脆利落得半个动作都不多。 只是,虽然江荼化解了这一次危机,但由于断了半刃做暗器,拿着一把断刀再战时,多少是有些不得劲。 尤其配上江荼那身漂亮的功夫,断刀被衬得尤为潦草。 其间江荼从邪教徒手中抢了一把金铃来,结果这头重脚轻的玩意对第一次使用的人而言,实在是太过别扭,她尝试了半天也没法找到平衡,只好作罢,换回自己豁牙的小破刀。 江荼一边奋力招架,一边用余光环顾四周,暗暗盘算自己的刀在粉身碎骨之前,还能再结果多少人,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果。 罢了罢了,与其思前想后顾虑,不如放手一搏。 江荼如此想着,握刀的手一松,断刀落地。她的手腕翻转而上时,已是一手为刀、一手握拳,准备赤手空拳接金铃。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一声唤。 须弥将军!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穿过鬼僧的念经声、篝火的燃烧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不轻不重落在江荼的耳边。 江荼正要寻声去看,就见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从深林破出,刺破长夜、林雾和星火,带着急促的风声转眼就到了江荼的眼前。 江荼想都没想,当即一跃而起,一把握住长剑,顺势砍下一鬼的头颅。 一剑霜寒血如瀑,这一剑下去后江荼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是一把绝世好剑。 之后,江荼就敏锐地感觉到,在自己的身后多了一人。 既然能借剑给她,想也是来为民除害的同道中人。 江荼没有多提防来者,紧急中也顾不上道谢,迅速提剑重新开杀。 于是,滚滚浓烟之中,篝火的一侧是红衣黑纱的少女,她挥舞长剑,剑起剑落中被挑起的要么是鲜血,要么是火光。 而在篝火的另一侧,是青衣白纱的男人,他赤手接金铃,每一掌都是轻轻扬起,又带着万钧之势重重落下,犹如化骨绵掌。 这两人一人刚,一人柔。 一人缓,一人骤。 他们分于篝火两侧,时而相交,时而相离,毫无联系,却又带着无需言明的默契。 当江荼出其不意反身一跃,扶岑恕的肩头借力翻去另一边时,岑恕会适时俯身相让,容她轻松翻过。 而再遇身侧有敌偷袭的情况,江荼也不再分身乏术,只要向后一仰,便有一掌袭来擒住金铃,江荼再当机立断一剑劈下,直把敌人震得手握不住,金铃叮当落地。 白与黑的纱幔、青与红的衣衫,俱是分列两极的色彩。 当它们搅在一起时,却可拼成一张对立,但又格外和谐的太极八卦图。 而剑影掌风交错之中,是一张张鬼面落下。 当谷地最后一个鬼僧也人头落地时,浓烟和林雾都已渐渐散尽,露出无垠星空,恢复了深谷长夜永寂的安详。 此时,原本有数百鬼影的山谷,突然间就死寂得只剩下江荼,和一堆越烧越旺的篝火。 而方才扔剑给她的人,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迹。 江荼提剑四下环顾,目光最终停在了山上林中的一角。 借剑的兄台请留步!江荼仰着头提声唤道,林中已无飞鸟可惊。 话音落,江荼扬手出剑,只听砰的一声,长剑再次刺破长夜,直直扎入林中的一棵树上。 多谢。 剑身折射月光,映出树旁的半张玉色面具。 岑恕原本已经准备离开,此时缓缓停下脚步,侧目看扎在树里的剑,手柄和剑刃都已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点血渍都不见,将落在其上的月光洗得愈加干净凛冽。 唰。岑恕将剑拔了下来,重新装回腰间的剑鞘,向林深中去了。 终究是没回头。 不过一个闪身的功夫,江荼就难以从错落的树影中,分辨出那人的影子了。 她只能看到被层云遮蔽的月亮不知何时现了身,就落在矮崖边,他离去的树梢之上。 第82章 信眼前人 不知是天谴, 还是来了何方神圣替天行道,为恶数月曾不可一世的弥罗恶僧全部横死于山林! 这个消息太惊人也太宏大,大到根本不需要传播, 直接一口吞下了整个辋川镇一般, 似是一瞬便家喻户晓了。 这一天清晨, 天亮得格外早, 沿街的商铺早早就都开了门, 往日要等到鸡鸣才苏醒的住家也有炊烟升起。 这个消息穿入江荼耳中时, 鸿渐居的第一壶茶还没泡出来。 老天有眼和谢天谢地却已经出场了太多次。 江荼笑着泡茶,也随着说老天有眼和谢天谢地。 在她旁边, 秦符符拿着绣绷忙,并不说话。一开始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后来见没有乡亲再提起那一晚的事情,才渐渐减轻了局促,仍是不说话,但也抬头来笑。 等中午客多起来,秦符符便放下绣绷,执意要给江荼搭手。 阿荼,我知道今早我不愿出门时, 你为何一定要我出来了。秦符符低头看着釜中的沸水泡沫犹如鱼目微有声, 往里洋撒了一把盐。 拉你出来走走罢了。江荼笑着抬头, 拍着茶筛将刚刚碾好的茶末细细筛过。 这时,茶釜中滚沸的气泡如涌泉连珠,一个个连起来了,秦符符舀出一瓢水放置在旁边,把茶末投入到水中煮。你知道如果我今日不出来,之后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时茶已滚了两道, 江荼等茶的间隙也不肯闲着,拿着抹布四下擦拭,符符姐别想那么多啦,这群恶人已被正法,以后可太平了,咱们安安心心过日 子便是。 江荼拿起秦符符的绣绷,擦下面的桌子,看了眼花纹奇怪道:符符姐,这红布的不是你自己的嫁妆,这花样我才见你绣过一个,怎么又绣一个? 什么嫁妆!亏你这坏猫儿说得出口!秦符符羞红了脸,拿着茶散嗔打了江荼一下,又没忍住笑出声来,说得你好像真认识什么花样子一样。 江荼的女工一塌糊涂,每次帮着秦符符理线都要整个一塌糊涂。 说的也是。江荼大咧咧笑笑,把绣绷又放回去。 这时釜中滚沸的茶水已翻腾得犹如腾波鼓浪,秦符符便将方才舀出的一盏茶又浇了回去,做止沸育华,拿出茶盏来盛茶,笑容中已有隐忧。 阿荼,我其实心里有点担心。 担心思义哥介意那一晚的事情? 嗯秦符符点头,更担心旁人不知道情况,觉得思义他娶了个不。 你如何能这样说自己?江荼当即打断,先不说那一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先生和全镇的居民都可以作证。 而不论发没发生,我们都是被伤害的人,没有任何过错,当然也无需感到羞愧。 如果思义哥真有芥蒂的话,那可实非良人,我倒才要劝劝符符姐呢。 秦符符眉间的忧郁稍稍淡去,嘴角终于又有了笑意,打趣道,你这坏猫儿的嘴本就灵巧,随岑先生读书后,更是了不得。 江荼的正色也缓和下来,随着笑闹了几句,才不经意问道:不过符符,你有没有想过便是在咱们辋川,但凡还能养得起一碗饭的人家,都是三妻四妾。何况在盛安的高门大户里呢。 第69章 如今思义哥初入官场,尚存质朴,但日久天长难保始终如一。 便是如此,符符,你也愿意跟他走吗? 秦符符舀茶的手停顿片刻,还是点了头。 愿意。秦符符的手垂了下来,从来温顺的眼眸中难得有了笃定。 说实话,去盛安当官家娘子是怎样的日子,我想不到。 如有一日思义变了心,我该如何自处,我也不想不到。 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便处处都有思义。 我坐窗边绣花的时候,他蹲在墙根读书,我看他一眼,他便紧张得连书都捧不住。 在我阿耶的书房里请教问题时,不论我阿耶怎么让他坐,他都不肯,一定要站着才行。 有时我进去送茶送果子,他便更紧张了,半盏茶的功夫,能把衣角都搓起毛边来。 后来我阿耶被罢官,所有被遣散的家仆都去了外地,就只有思义哥一家还要住在我家旁边,待我阿耶阿娘仍如县太爷和夫人般恭敬,处处帮衬着我们。 所以,以后的日子会怎样,我想不到。 但没有思义的日子会怎样,我也想不到。 比起担心未知的生活,我更愿意相信我眼前的人。 阳光从茅草的缝隙中漏出些许微芒,落在秦符符的笑靥上,温柔又坚定。 看着秦符符,江荼愣住了,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心底涌出的情感,是深深的羡慕。 可能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敢坚定地相信什么吧。 有你这番话,我便知道怎么做了。江荼也笑了。 什么怎么做。 江荼回过神来,笑靥依旧,当然是衷心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这时,茶房外已有主顾喊道:阿荼,茶好了没有! 江荼忙应了一声,从符符手里接过盛好的茶盘,快步迎了出去。 阿荼,今日的点心又多了几块,镇子里再没比你实心的人。江荼挨桌送茶的功夫,一个妇人道。 江荼笑盈盈道:这还不是和张婶子您学的,您总说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每次去您那儿称米,您都多送我一把,我有样学样罢了! 就你嘴甜!张婶子笑得开花,又奇怪道:不过今儿是月头了,你怎的没去找秦先生记账,自己在这瞎画,你又不识字。 江荼还未答,一旁的杨婶子磕着瓜子,扬了扬眉,故作讳莫如深道: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岑夫子给阿荼专门开了个小灶,教阿荼读书写字。 还有这事!张婶子一听立刻来了兴趣,怪不道昨日老江来茶楼,明里暗里打听岑夫子。我以为他是关心阿蘼的学业,原来是给闺女瞧夫婿呢! 这大剌剌的话一出,围坐的女人们都笑起来,只有江荼羞红了脸,急急道:那是夫子瞧我想读书,又没空去文坊,才可怜我的! 这话谁能听进去,早有人恍然大悟道:我们阿荼这般容貌的人儿,辋川哪个后生能不动心,隔三差五都往这跑。 就这位新来的岑夫子,连鸿渐居的大门都没进过,原来是有别的地方可以见呀! 江荼自然又是连连否认,可她又是否认,众人就越是兴奋,心直口快的张婶子更是直接道: 阿荼,和婶子们你就别做假,是不是心仪人岑夫子,你就一句话! 你要说是,你婶子我就豁出劲去给你撺掇,你要说不是,我们以后也不拿你和岑夫子打趣,没的伤了你的名声。 这话一出,众人都道就是就是!。 江荼已把茶都送出,抱着空茶盘挡着半边脸,红着脸半天,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下,众人更热闹了,有人感慨道:阿荼你的眼光是真好,岑夫子是真不赖! 就我家那如来佛祖来都降不住的浑小子,现在一回家张口就是我们夫子说了,被岑夫子管束得服服帖帖! 立刻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你们都知道我家那个有多皮,路上见了狗都要踹一脚的。 现在可好,也不掏鸟蛋了,也不打架了,散学回来还要翻开书,把新学的那几句来来回回地念。 我家那个也是!从前他爹把他揍得呜嗷喊都不管用,现在只要说你再这样,我告诉岑夫子去,他立刻就老实了! 便有人疑惑道:看着岑夫子也是温温吞吞,说话总是轻声细气的,怎么就这么有本事?被你们说得孔老夫子转世般。 ----------------------- 作者有话说:塔塔俺在努力日更啦,只要不加班到特别晚一定争取日更!但是因为塔在体制内工作,加班啥的身不由己,有时实在加班太晚,就来不及了,真的太太太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宝贝们的支持与包容啦!!!!! 虽然可能比较慢,但这一本和之后的每一本,都一定会有一个慎终如始的结局,就是塔能给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宝贝们唯一的感谢了!!!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宝们,感谢我的菩萨宝贝和我一起走到今天,大大鞠躬!!(不过年不过节突然感性实在抱歉哈哈哈 第83章 远乡来客 一旁的曾婆婆开口道:我看小岑不仅会教书, 心地也好、做人也厚道。 那日我出了摊,家里又有急事,正不知道怎么办, 就看小岑从寺里回来。 他见我着急, 就说让我去忙, 他帮我看着摊子。 结果我忙晚了, 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结果到那一看, 小岑还在原地等着我,已经把一车的豆腐都卖光、摊子都收拾好了, 整条街上就剩他一个人。 我知道他刚上了大半天的课,很是辛苦,还站在那里等我一下午,心里那个愧疚啊。 结果人小岑还是笑盈盈的,一点没有嫌苦嫌累,还推着车给我送到家门口,把赚得钱一厘不差全都塞给我。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那天见到岑夫子守着您的摊儿呢。 曾婶子你是没见着,那天岑夫子守着摊儿也不叫卖, 就安安静静站着, 见到人就抿嘴笑笑, 结果人人都买他的账,过来过去都带块豆腐,没一会就把一车都卖完了! 那肯定啊,夫子教咱们镇的孩子读书,那么尽心 尽力,还分文不取, 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但凡是夫子的事,谁不想出点力? 江荼穿梭在桌凳间送茶点,心里想的却是岑恕站在豆腐摊边,挽着袖子认认真真切豆腐的样子,禁不住莞尔。 众人指着江荼也笑了起来,小声道:瞧瞧,一说起岑夫子,看把阿荼乐的。 江荼回过神来,也不否认,颔首甜滋滋笑笑,这时又有老主顾进店,扬手道:阿荼,来壶佛见笑。 江荼迎过去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吴叔,这几日生意太好,佛见笑的茶底卖完了,您看吃个其他的可行? 无妨,随便煎壶来就是! 江荼忙送茶过去,还端了盘新出锅的果子,我过两日就去进茶去,回来给您留两壶佛见笑,吴叔您到时候来喝。 没问题!吴叔端杯喝了一口,赞了声好茶,又问道:这次去几日? 应该不会太长时间,这次就去常去的茶园,买了就回来。 那你可得小心点,最近北方可不太平。漠北有个部落把其他部落都占了,还建了个国。 从前这些狄人忙着内斗,现在腾出手来,怕是要来骚扰我朝了。 方才我们还在说呢,那些狄人自己又不种粮食,那么多张嘴全都靠抢,可不就苦了北境的百姓。 唉,恶僧的劫难才消停,漠北又不太平,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怕是难呦!那部落首领,好像叫什么具对对对贺利具,是漠北有名的勇士,曾经赤手空拳搏杀过野狼。 这次用了大半年时间,先是杀了自己部落的首领,而后一口气扫平十几部落,在大漠中难逢敌手。 我听传闻,说他张起的战旗是人皮,敲战鼓的鼓槌是人骨,每次开战之前,都要以一族首领的的头祭旗! 你们说这种人,会是能老老实实臣服的人吗? 一时众人都唉声叹气,感慨年岁不好,也嘱咐江荼出门是多多打听外面的消息。 。。。 于此同时的文坊散学,孩子们都一溜烟涌出寺门。 岑恕把孩子们送到门口,目送孩子们远去后,才扶着披风慢慢往回走。 下午的日头不盛,落在古树上,洒下满院子盘虬的树影。 孩子们雀跃的声音向田野间蔓延,远远传来和声声都清晰的木鱼声和在一起,将骤静的古刹衬得愈加落寞。 岑恕从树影间缓缓走过,染上满身的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