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聩》 第1章 《醒聩》作者:小花狗【cp完结】 简介: 温怀澜x叙: 丰市靠房地产起家顺便搞医疗的首富有天从噩梦里惊醒,带着十六岁的独子温怀澜上山拜佛去了,老天爷感动得直哭,躲雨途中捡了个小哑巴,不仅哑,还是聋的。 首富先生正巧想搞康复医疗,温怀澜半大不大,用一副仿生耳蜗逼小哑巴陪他去读书。 温叙第一次听见声音,是温怀澜在喊他的名字。 他聋了很久,哑了很久,也装了很久,温怀澜好像知道他没那么傻,还是由着他装聋作哑。 装得太久,温叙差点忘记,自己早就会说话了。 走过路过,给小花狗子一点海星、收藏和关注吧!感恩比心! 养成、正剧、he 第1章 引-1 落地丰市之前,温怀澜在西北的某个镇上呆了足足三天,镇上人烟稀少,雾霾却很严重,天气冷得可怖,雪在干燥的空中被吹成干粉。 十公里的路上有大大小小五家火电厂,大部分设施都接近报废,几十年前一闪而过的繁盛似乎还有迹可循,小镇在时代喷薄下短暂地呼吸了一下,又归于死寂。 温怀澜坐在吉普车里,不留情面地痛骂冯越:“两个月的成果?” 冯越做他特助刚满两年,一边开车,一边硬着头皮解释:“做器械,说到底就是要块地,在这还不用担心用电。” 温怀澜不冷不热地笑了声:“那你问问梁总的意见。” 坐在后排的人正闭目养神,冯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没敢开口。 过了半分钟,梁启峥才幽幽开口:“既然是做器械,还是医疗器械,精密程度这么高,就不该放在偏远的地方。” 冯越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瞅着集团二把手,恼得有点想叹气。 “几百万的机器,你造好了还得运回去,车要钱,过路要钱,司机的工资也要发,保护得不好,再碰撞下,得不偿失。” 他说完,冯越就自我感觉愚蠢至极,温怀澜没再骂,一脸讥讽地斜着眼看自己,让冯越从镇上郁闷到了西北的某个小机场。 毕竟把身价过亿的老板唬来喝一嘴沙子拌雪水,怎么说都像是诡辩,干脆闭着嘴到了丰市。 落地时天气也不太好,靠郊外的私人停机坪起着大风,在不见人的野地里上下盘旋。 “老板,您去哪?”冯越替他拉开车门,“回公司吗?”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脖子,想了一会,说:“去愈。” 理疗馆单名一个「愈」字,坐落在丰市靠右的城市中心,被一套金碧辉煌的商业体环抱着,四周是人工挖出来的水渠和池塘,架了座后现代风格的小桥,连接独占一座三层的小楼,单向玻璃朝外那侧倒映着池水中的锦鲤。 温怀澜很少走地面,车子从地下绕了两圈,抵达「愈」的负一层,由电梯直接通往三楼。 车子刚停稳,穿着黑大衣在负一楼站岗的保卫立刻拨通内线:“人来了。” 声音压得极低,惴惴不安。 前台坐得百无聊赖的女孩立刻也站起来,朝旁边的女孩比了段手势,嘴里自言自语:“人来了,去喊零号。” 她是店里唯一能开口的人,负责接待客人,同时翻译手语。 角落里坐着喝咖啡、临了要走的客人笑了,和她搭话:“你们这还有零号理疗师啊?怎么没给我介绍过。” 前台的脸色白了点,意识到失言,又不敢怠慢,含糊地解释:“……他比较少在,是会员预约制。” 客人抿了口咖啡,反问:“充多少能预约啊?” 前台愣了,哑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逗你的。”对方乐了,悠悠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看你吓的。” 小楼正中的电梯叮地响了声,同行的女伴走了出来,挽住他的手,提醒道:“你又在这乱说什么?” 「愈」是丰市名噪一时的扶助型商业项目中最不打眼的。 云游集团批了新区炙手的几块地,以解决残疾人就业争取了极低的税收比例,风风火火地搞起了云游集团的第五个商业体,「愈」藏匿在商业体的心脏位置,悄无声息,和整栋楼里的聋哑服务人员一样。 会员制没错,但能预约上的只有云游集团的董事长。 温怀澜不喜欢残疾人服务中心这个称呼,谈了几番才改了名,他扫了眼电梯口的不锈钢铭牌,丰市政府非要加上的——特殊人群扶助项目。 他没什么表情地进了电梯,下巴微微扬着,有点目空无人的意思。 三层的小独栋被分割成十几个空间,新中式装潢,两段休息室的布置。 温怀澜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木质香。 戴口罩的理疗师正背对着他,动作缓慢而轻,朝半躺的按摩椅铺了块薄薄的羊绒毯子。 屋外还隐隐飘着零度的雨,熏香热烘烘的气息包裹着全身。 他插着西裤的口袋,温吞地盯着人的背影看,过了几分钟,对方才转过来,清瘦的身上穿了简洁的棉麻质工作服,笑吟吟地跟温怀澜比了个请的手势。 温怀澜往前跨了步,低头俯视着他,没说话。 理疗师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了想,伸手替温怀澜把西服外套脱下来。 “好累。”温怀澜说完,躺了下来,腿微微曲着,脚踩在同样垫了毛毯的踏板上。 他个子很高,衬衣下是均称得当的身材比例和肌肉,眼皮懒懒地垂着,但不遮掩深邃的眼睛,鼻梁和眉骨都高得很精致。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理疗师动也不动地看了他一会,从立柜里取出烫过的热毛巾。 毛料里有某种安神用的香氛味。 温怀澜闭着眼,看不出情绪,结束了清洁和护肤的阶段,才握住对方的手腕,把他扯近了。 两个人靠得很近,温怀澜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有点暗,在绵长的、舒缓的乐曲里给了他一个眼神。 理疗师保持着姿势,看上去很无辜,良久,才用另一只手摘下口罩。 他皮肤是没什么血色的白,连带着唇色也很浅,长了清秀的内双眼皮,看上去纤细而脆弱,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温怀澜呼吸平稳地看他,身体往上动了动,没什么感情地碰了下他的嘴角。 理疗师眨了眨眼睛,脸色没变,乖顺地低下头,慢慢地蹭温怀澜的嘴唇,过了一会才放开。 “别点了。”温怀澜说,“难闻。” 他又把摆好的线香放了回去,等着温怀澜下一句话。 “头疼。” 理疗师停了停,手放在羊绒毯子下,用力地揉搓了几下,才搭上他的额头,指腹细腻,带着温热。 结束时门边的香薰精油已经烧空了,天色浅浅发黑。 温怀澜照例站着,等人帮他穿上外套。 那双迅速又变凉的手轻轻擦过他的后颈,如同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温怀澜扯扯嘴角,过了一会才说:“一会让人接你。” 身后的人动作顿住,费力地绕到他面前,幅度很小地打手语,意思不用人接。 温怀澜假装没看到,理了下袖口,往外走。 门外站着的保镖替他拉开移门,还没拉到底,西装外套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对方说话还算客气,有些油腻地喊他温老板。 温怀澜站在玻璃砖砌成的屏风前等电梯,回过头看了一眼。 理疗师还站在原地,双手搭在身前,服务态度极佳地微微笑着,一脸恭送的表情。 “第二期的残疾人帮扶项目要启动了,您这边有什么打算啊?”来人说话带着最南边的沿海口音,把您字咬得古怪。 温怀澜抬眼,觉得好笑:“残疾人帮扶是地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愣了下,讪笑着解释:“那谁不知道丰市的项目,都是云游挑完了才轮得到别家。” 电梯到了,叮地一声。 温怀澜懒得再说,语气冷下来:“那你等着捡剩的就行。” 说完就挂了电话,没几秒电梯门推开,就看见冯越站在地下等他,已经理了头换了衣服。 “回公司?”冯越拉开车门。 温怀澜嗯了声,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你把我的号码给了四方建筑的人?” 冯越立刻紧张起来:“没有。” 温怀澜没说什么,动作没停地上了车。 「愈」的日常工作会议安排在晚间七点半,店里客人最少的时候,虽说是会议,但没人能开口说话,所有人围坐在半地下的茶厅里,用手写板记录今天的特殊情况和需要注意的问题。 如若没什么特别的,只要写上正常两个字。 零号理疗师大部分时间里都参加,慢慢地在板子上写了句话,转向负责库存管理的同事。 上面是和他本人一样秀气的字,要求采购更换三楼房间的熏香和精油,尽量用淡香或无味的。 第2章 采购的女生脸色绷着,看清后点点头。 零号看见她的反应,思考了一会,又打手语:“明天替换就行。” “好的,谢谢。”女生放松了一些,手虚握着,大拇指朝他往下点了点。 写完总结,前台能说话的女生拿了摞书过来,封皮是串法文,侧面翻译成芳香治疗,轻手轻脚地发给大家。 茶厅里只剩下细细的翻书声。 临近轮换的节点,零号往前拍了拍采购女生的肩膀,示意她跟过来。 女生礼节性地朝他颔首,表情里有不着痕迹的喜悦。 “手术是什么时候?”零号打手语。 女生比了个数字,过了一会,又跟他比了个正式的谢谢。 零号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时露出稚气,看上去年纪不比面前的女孩大多少。 ——手术成功的话,要辞职吗?零号安静笑着,比划着手问她。 对方好似有点意外,愣了一会,才迟疑着点点头。 “挺好。”他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正好挡住了左胸前别着的、空白的工作牌。 零号的笑逐渐变得轻盈,继而收了起来:“不用担心,等你手术成功了,才会招人。” 他走进单独的更衣间,慢慢地脱下工作服。 木质衣柜被打开,内侧是按照时序排列成两块的信息表,左侧是手术成功后已经离职的成员,右侧是还在职的成员。 略显苍白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把采购女生的资料卡从右边摘了下来,钉在左边。 粗粗算下来,从「愈」离职的人数已经接近四十。 他歪了下脑袋,说不出什么心情,还是欣慰的笑了笑。 在「愈」工作的收入颇丰,要求也高,符合聋哑条件的候选人要自学古老的自然疗法,通过考试还有两周的考核期,结束了才能正式作为理疗师进行服务。 大多数来「愈」的客人都是丰市地名流贵族,也有偶尔奢侈一把的新中产,但无一例外精神状况都堪忧,对于理疗师而言,服务环境极为恶劣。 理疗师们拿着高额的服务工资,都是为了攒够钱做天价的修复手术,或是搭建听觉神经,或是替换人工耳蜗,恢复了之后,一般都会向零号理疗师提出辞职。 一是「愈」本身作为地方指定的项目,特殊人员就职的比例必须超过百分之八十,已经恢复的理疗师会挤压名额空间;二是「愈」的环境实在静得可怕,压力也十分大。 他换好衣服,用围巾遮了下巴,摸出一副手套戴上。 从商业体往走了接近二十分钟,才碰见了共享单车。 他思考了一会,艰难地隔着手套刷二维码,打算放弃一站地铁,骑两公里路回家。 结果刹车不太灵敏,刚踩了没两下,就在地铁口撞上等客的出租车,前灯灯罩像薄脆的饼干,咔嚓地响了两声。 司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横眉怒目地瞪过来。 他只好再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哑巴。 司机表情顿了下,啐了口:“真他妈倒霉。” 交警来时,司机脸上的不耐烦已经转为一种让人很不舒适的盘算,张口要误工费。 “你等等。”年轻的交警打断司机,转了过来:“你叫什么?” 他长了张无害的脸,连交警都不自觉地客气了一点,迟疑了几秒,在手机上敲字,不会说话的下方多了个名字。 交警盯着那行字:“温叙?” 温叙顿了下,微微低头,点了点,把脸藏在围巾后方。 看着手机的人脸色变了,表情有点复杂地冲着对讲机小声说了几句。 没多久,一辆无声闪着警示灯的车开了过来,下来了个年长的交警,替温叙开了后排车门。 “不是?他走了?”出租车司机没反应过来,“误工费还没给啊。” 年轻的交警扯了他一把,小声警告:“别说话了。” 司机后知后觉地看见他工作簿上的名字,姓温,不出太大意外,丰市往前二十年和往后二十年的首户,都姓温。 至于他撞了还吼了的年轻人究竟是温家哪支的人,司机后背一凉。 警车径直路过温叙住着的高层公寓,驶入附近的一个警署,接待人员打着手语,请他在会客室稍等。 真皮沙发还没坐热,正对大门的玻璃窗里冒出辆很野蛮的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岁,鼻梁很高,眼睛偏长,是当下很受欢迎的超模脸。 温叙放下手里的茶,没打招呼,自顾自往外走。 女孩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朝温叙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向其余四指并拢的姿势,安慰他没事,又对面前哈腰点头的副署长说:“我是他姐姐,还有什么手续需要办的吗?” 副署长飞快摇头,双手捧着已经打印好的事件确认单,递了一支钢笔过去:“您签个字就行。” 她刷刷写字,签了个潦草的名字。 “好嘞。”副署长保持着标准、热情的微笑:“辛苦您了,温养小姐。” 她没回话,走到温叙身边,静静打量他一圈,习惯性地打手语:上车。 温叙走了两步,停下来,朝她比划:“你可以直接说话,我听得见。” 温养有点恍惚,噢了一下,轻声说:“习惯了。” 从警署回公寓只有四分钟的车程,但温怀澜似乎不太喜欢别人知晓他各个住处的地址。 温叙在车上就摘了手套,跳下车的时候,指节微微有点红,动了动手,问温养要不要上楼坐坐。 温养手刚抬到空中,仿佛想起什么,开口说:“不了不了。” 她吐了下舌头,表情有点微妙。 温叙猜她最近有事,话里话外都怕碰见温怀澜的意思,还没比划,温养趴在驾驶座的车窗上,情绪有点低落:“我上个月去见我生父母了。” 温叙怔住,半空中的手垂了下去。 “他估计知道了。”温养解释,“他肯定知道了。” 温叙看了她一会,往上摊开手,大拇指缓缓地朝四指靠拢,跟温养在警署比的那个动作一样——没事。 “我没事。”温养从隔层里拿出副墨镜戴上,“但估计他看见我很烦,我不去招惹他了。” 黑色的越野车喘着粗气走了,温叙在没什么人的内部道路站了会,手冻得有点僵,才上楼去。 电梯抵达三十三楼后需要指纹才会打开。 温叙朝手指呵了口热气,他指纹有点淡,以免识别失败。 玄关往里黑得快看不清,轿厢里的光倾斜在入户的地面上,能看见斜靠在单人沙发上的影子。 他莫名松口气,走进了阴影笼罩的起居室。 温怀澜大半张脸都在昏暗里,看不清睁没睁眼,温叙没动,静静地站在沙发旁。 这是为了他在愈工作而置入的公寓,隔音效果极佳,远离路面交通,此刻沉寂得如同静止。 温叙站了会,被拉了过去,棉袄布料擦出窸窣的声音,不太稳地坐在他的大腿上,腰被扣得很紧。 温怀澜亲人没什么耐心,几乎算得上有些粗暴。 他很没技巧地蹂躏了一会温叙的嘴唇,低声问他:“为什么不让人接?” 温叙微仰起头,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细细地呼吸。 室温恒定,没多久温叙就感觉到了有些…… …… …… 他喘息起来也近乎无声,长久、黏腻的沉默使得空气也缠绵起来。 温怀澜没开灯,不让他打手语,大概是在问责。 “问你啊。”他捏住温叙的下巴,语气平平,在昏沉里咬了一下温叙有些湿润的嘴唇。 过了半分钟,腕部被人用双手握住,温叙的手指没什么力气,慢慢地把掐在下巴上的手掰下来,慢慢地在温怀澜的手心里划了个叉。 温怀澜叹了口气,带了某种刻意的无奈,贴着他的脸,把旁边的落地灯打开。 暖黄的射灯照亮了一小块模糊的圆形。 温叙的手还软软地牵着他,坐得很好,看上去是完完全全臣服的姿势。 “小哑巴还有脾气了。”温怀澜松开在他腰上的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温叙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感觉嘴唇恢复了血色,才出了浴室,走到衣帽间的另一头,便是卧室。 温怀澜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看平板。 这是要过夜的意思。 温叙掀开被角,像只行动缓慢的小动物,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躺在他的手臂旁边,眼神有点飘忽地盯着天花板。 “你挑辆车。”温怀澜忽然说,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页面上是几款家用型的轿车,是温怀澜挺习惯的一个品牌,温叙瞥了眼,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你要买车吗? 他眼睛里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直直地看着温怀澜。 “给你的。”温怀澜说,“第一个怎么样?” 第3章 温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辆车型偏大、枪黑色的商务轿车,安全系数很高,车窗全是防弹玻璃,有点儿老气。 他看了一眼车,又巴巴地看向温怀澜,打着手势:“我没有驾照。” “给你配个司机。”温怀澜话里没什么情绪,不容置喙。 “好的。”温叙比完,把手塞回了被子里,软绵绵地贴着他。 没两分钟,温怀澜把平板递到他面前,换成了一页坚硬无比的吉普车,方正得像是迷你坦克,无一不是黝黑的车外壳。 “这些呢?”温怀澜又问。 温叙表情很乖,不厌其烦地又把手伸出被窝,示意都很好。 温怀澜看着他,不冷不热地笑了声,沉着声:“今天这么好商量。” 不让人接,骑共享单车还撞了,怕温怀澜生气怕得要命,再挑三拣四,他怕温怀澜真的要发作。 温叙没眨眼,讨好地看他截了个图,顺手发给了冯越,给他订了车。 -------------------- 一小段。谢谢(?w?)? 第2章 引-2 醒来时公寓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温叙踩着棉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半开放的餐厅,看见桌上煎得有点焦了的鸡蛋,吐司没切边,摆盘很随心所欲。 喝了两口牛奶,温养给他发了短信,说今天送他去上班。 温叙叼着吐司,刚要打字婉拒,温养又发了新消息:“他让我送的,半小时楼下等你。” 他咬了一口,吐司片掉回白色瓷盘里,抬起手指打了个好。 温养换了副框架眼镜,恹恹地搭着方向盘。 后座上放了个书包,还有一堆没来及塞进去的实验报告,看上去要在实验室大干一场。 温叙扣好安全带,想了几秒,记起来温养应该是博士在读第二年。 “走了啊。”她声音有点哑,大约熬了个夜。 温叙没系围巾,目视前方,积极地点了点头。 温养应该已经被温怀澜教育过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打着方向盘:“他生日快到了。” 她正处于某个很尴尬的阶段,她和温叙对于温怀澜来说毕竟不太一样,温养既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轻巧地叫出名字,也不能跟着阿姨一起叫先生,至于温董,更别扭了。 温叙听完,垂着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阴历十二月底是温怀澜三十岁的生日,他已经选好了贺礼,还没来得及去买。 “他有跟你提去积缘山的事吗?”温养在红灯前停稳了车,扭过头问。 温叙呆呆地看她,仔细地回想起来。 昨晚温怀澜给他挑了辆老男人用的车,当着他的面把冯越骂了一顿,聊了点理疗馆的闲事,没提积缘山。 他表情冷下来,心脏不可抑制地酸了一下。 温养把车驶入地下,停在平时温怀澜进出愈的电梯口,头顶正上方就是养着锦鲤的人工水池。 “阿叙。”温养犹豫地喊他,“别想太多。” 温叙朝她勉强一笑,推开车门,又被没解开的安全带扯回来。 温养也笑了笑,替他解开,朝他摊开手掌,比了个没事。 云游集团倒数往下两层的大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有人不安分地挪了挪屁股,连带着沙发底座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声,做成了墙面的屏幕还在莹莹发着光,关于康复医疗的商业计划讲到了最后一页,主讲人是梁启铮。 他和温怀澜从大西北逃了回来,收拾了一贯的油背头,说话慢条斯理,握着个激光笔,再摁一下,墙面上就会出现感谢聆听四个大字。 温怀澜坐在顶头位置,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把所有表情收入眼底。 桌上有四成的人姓温,大概率不会有异议。 “我有个问题啊,策略和计划很优秀,我承认。”斜右方一个姓胡的股东开口,“但是咱们云游不是一直只做地产商业化吗?为什么忽然要进新医疗?总感觉水有点深。” 梁启峥微微笑着,找不到半点善意:“您也说了是新医疗,现在还没人摸透,正是好时机。” 胡姓股东摸着下巴,还是犹疑。 “首先,地产肯定一直是云游核心的业务,但现在市场情况复杂多变,云游也需要更多抗风险的尴尬,稳中求变;其次,丰市近两年的地方项目大家也看到了,特殊…”梁启峥顿了顿,说了下去:“特殊扶助型项目会越来越多,如果云游有了新医疗的背景,也便于争取更多项目。” 话音落下,窃窃私语声不动声色地蔓延开。 温怀澜没表情时有点凶,坐直的瞬间挑了下眉,算着这位姓胡的能带动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七的股权比例。 冯越立在角落里,目光聚焦在温怀澜的手指上,等他敲了两下桌面,忙不迭地向前两步,公事公办地启动投票环节。 桌面固定的投票仪无息地亮了,发出催促的提示音。 天气冷下来,愈门前的观景喷泉便停下来。 温叙到一楼时还没十点,商业体还没开始运营,周围静悄悄的,他在茶厅和仓库里转了几圈,有些强迫症地摆正几个杯子。 他呆站了一会,觉得全身都不舒服。 接着就想起来温养说的去积缘山的事。 这是温怀澜的父亲还在世时就俗成的习惯,山上有座小小的道观,周身用实木建起,里头只有古旧的煤油灯,黯淡得不像现实,每年农历年底就要在山上候着,温怀澜的生日祈福,新年首柱香,待到大年初三才算完。 起先上山都是浩浩汤汤一群人,逐年变少,到了这两年,只剩下他们三个,今年温怀澜干脆没提。 温叙撑着茶几站了许久,手机清脆地响了下,一位理疗师发了条请假短信,说要去做听力恢复的检测。 他回了句好,又接到了冯越的电话。 温叙恍惚了一秒,心脏骤然提起。 “阿叙?”冯越开口,“是你在听吗?” 他敲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冯越才继续说下去:“老板给你安排的车和司机已经到了,直接停你店里底下可以吗?” 听筒又咚地响了下,冯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才消散:“好的,那我一会把司机的电话发过去,你要用车的时候发个消息给他就行。” 温叙眉眼垂着,脸色淡得看不清,过了会,才敲了敲手机。 “那我先挂了,一会开会了。”冯越说完,没等那声叩响就挂了,还没挪动位置,温叙给他发了短信。 “他最近都在丰市吗?” 冯越脑袋运转一轮,回复:“在的,近期不去西北了。” 太阳晒化了白霜,寥寥无人的商业体逐渐热闹起来。 前台的女生叫莎莎,愈整个店不超过十五人,她占了百分之二十中的一个正常人员名额。 没客人的时候她很安静,和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这是温叙用她的原因。 “哎呦。”莎莎哼着小曲进来,被他吓了跳。 温叙在下沉的沙发里坐着,阴沉沉的,脸色还有点发白。 “零号,你来了。”莎莎放低了音量,把包放好。 温叙比了个手势,动作很散漫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地往休息室走。 莎莎觉得他大概心情不好,没再说话,利索地把遮光的纱帘都扯开。 零号坐过的地方只有很浅的一块凹陷,她顺手把靠枕摆正,发现降噪的地毯上摆了个瓶子,拿起来一看,是瓶已经喝空了的白葡萄酒。 度数很低,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过一阵很淡的、酸涩的酒精气息。 莎莎回头,温叙已经无声无息地合上休息室的门,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我昨天忘了收拾?”莎莎自言自语。 温怀澜整个上午都没有动静,倒是温养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似乎只是在抱怨,没打算得到温叙的回复。 “不行,今天跟他说完话又生气了。” “你说他找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他总要让我搞清楚原因吧?” “虽然我也没搞清楚。” “好好好,是老大,但是我几岁了,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啊?” 温养不像平时,话格外密集,语气很暴躁,一点高冷医学生的样子都没了。 “阿叙,如果是你呢?” “你要是知道他找到你生父母不告诉你,你不会跟他生气吗?” 温叙把手机放在立式衣柜的隔层里,不紧不慢地脱外套,任由信息的铃声狂跳。 角落深处塞了几瓶酒,无一不是度数低、调味用的小甜酒,他也是这段日子才发现自己酒精过敏,没敢顶着温叙的名字去挂号,随便找了个药店买药,被药师念了几句。 “不会。”温叙把外套挂好,给她回复。 温养发了串省略号。 他心不在焉地面壁站了会,打开和冯越的聊天框:“你们最近要出门吗?” 第4章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有些茫然:“我没收到什么安排和计划,怎么了嘛?” 温叙垂着眼,感觉喉咙有点发热:“没事。” 温怀澜正快步流星地往前走,立刻发现旁边的人掉队,稍稍停顿了下。 “干什么?”他皱着眉问冯越。 冯越眼神还黏在手机屏幕上,语气琢磨:“阿叙给我发消息。” 温怀澜眼皮跳了跳,脚步变慢。 “问你最近要干嘛去?”冯越语气困惑,“他今天问两次了。” “我看看。”温怀澜朝他伸手。 温叙的短信连标点符号都十分规整,和他平日里的脸色一样,找不到半分情绪。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往上翻了两页,停了会,问冯越:“今天几号?” “尾牙。”冯越答非所问,“明天周六。” 温怀澜没跟他计较,像是思考了一会,把手机丢还给他:“月底你跟我们一起去积缘观,都通知一下。” “我去?”冯越有点震惊,“不合适吧,老板你们家庭活动诶,嘿嘿,我也去?” 温怀澜冷眼看他:“不想去可以滚。” “您放心,我立刻安排好。”冯越当即打开日程表。 他忙不迭地打字,听见温怀澜吩咐:“去之前你把戴律师叫过来一趟。” “好的。”冯越新起了个页面。 请律师来的那天下了冬雨,又潮又冷。 云游大楼里干燥的暖风扑面而来,冯越替她收了伞,随手交给旁边的人。 “戴律,我们从这上。”冯越恭敬地说,把她领到了一个隐蔽的专用梯旁边。 “新修的啊这是?”戴真如打量着面前犹如什么创新机械的电梯门,色泽厚重的金属材料上倒映着她的脸,“这像是防弹安全屋。” 冯越微微一笑,不作评价。 “你们温董越来越怕死了。”戴真如毫无顾忌地说,“走吧。” 专用梯的通风极佳,几乎听不到什么噪音,温度也合适,没有外面的燥热。 “坐。”温怀澜坐在大得有些空旷的沙发上,和她点点头。 戴真如看了眼手边已经打开的保险柜,文件已经一一摊开,旁边放了迷你摄影机和一支钢笔。 “温董,准备挺充分。”戴真如笑了,在他对面坐下。 “免得浪费你时间。” 戴真如掏出眼镜戴上,拿起最前的那份文件,眯着眼睛看得很仔细:“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嗯,比例稍微变了下,你看看。”温怀澜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尽量收敛了气势。 戴真如没应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你这个比例……” “不行?”温怀澜立刻反问。 “肯定是行的,你是董事长。”戴真如摘了眼镜,叹口气:“就是你给温叙这么多,有个风险。” “你说。” 戴真如斟酌了几秒:“毕竟温叙温养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户籍也不在你这,名义上是你亲叔叔的儿女。” “风险是什么?”温怀澜问。 “你叔叔已经过世了,但是你婶婶还在世,如果集团这部分资产是以家族形式划分,容易落到你婶婶手上。”戴真如语气严肃,“即便概率很小,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了解了。” “完全保险的话,最好是你本人赠予。”戴真如解释,“当然,金额会减少。” “先这样吧。”温怀澜没什么温度地笑笑,“我应该不会死得那么早。” 戴真如也笑了:“行。” 说完,她打开摄影机,不带感情色彩地念完文件内容,向温怀澜发出了确认的问询,最后看他签了字。 “又一年了。”戴真如关了摄影机,有点感慨,“你不觉得不吉利吗?过生日之前写遗嘱?” 温怀澜当着她的面把东西放回了保险柜里,咔哒一声锁上。 “还行。”他说,“老话不是叫‘平安纸’吗?” 戴真如有点无奈地摇摇头:“叫得再好听,也是交代身后事的喽。” “阿叙!”他刚到地下,就听见冯越的声音。 温叙迟缓地看过去,发现昨天还在温怀澜平板上的那辆车停在了专用的停车位上。 枪灰色的,比图片上看起来更老男人。 “今天阿养做实验,没时间过来。”他咧嘴笑笑,替他拉开后排的门:“老板说今天回家收拾东西。” 温叙走过去,刚弯腰,看见温怀澜坐在后排靠里的位置,表情很淡,抬头扫了他一眼。 “这车好猛的。”冯越像平时一样调节气氛,一个人说两人份的话,“阿叙你喜欢吗?” 冯越没察觉到后方微妙的、诡异的气氛,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温叙看上去不太自然,跟他比了个喜欢,手刚放下,就被温怀澜握住。 他脸上还是无波无澜,把温叙捏得有点痛。 温叙很习惯地靠近了点,对痛觉毫无反应,以至于温怀澜没觉得自己有多用力,毕竟难不难受是个十分主观的伪命题。 他松开时,温叙的手腕红了一圈,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只是摁着键盘回消息。 温怀澜冷冰冰的样子好了点,很直接地看他的屏幕:“有人辞职?” 温叙点点头,他又问:“怎么又有人辞职?” 冯越故作认真地开车,注意力却集中在身后。 “再招个吧。”温怀澜斜了前排一眼,摆出了理疗馆股东的姿态。 温叙犹豫了几秒,找到备忘录给他打字:她手术挺成功的,不想占我们的名额。 温怀澜不以为意:“超过人数就交税。” 温叙好像叹了口气,没有声音,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咕噜声,跟他打手势:“不用招了,都不太忙。” 温怀澜没什么温度地看了看他,不再发表股东意见。 两层半的别墅沿海而立,从温叙小时候住的房间里能望见大片的礁石,大部分时候是成片的灰白色,入夏潮热后有黑色的海草疯长,像不知名的菌痕,爬满了向阳的位置。 这别墅的上一任主人是温怀澜他爸,他去世后,连温怀澜都极少回来。 室内打扫得很干净,东西齐整得没有人气,各种电器的信号源却都是亮着的。 温叙猜他大概只是回来呆一晚,去积缘山前的习惯,说是拿东西,实际上什么都没带走。 他刚关上门,就被温怀澜抵在入口的斗柜上。 温叙很柔软地被他压得往后,眨了眨眼睛,没动作。 温怀澜低头咬了一口他的下唇,过了几秒,忽然皱起眉:“什么味道?” 温叙表情变了变,抿着嘴。 “你喝酒了?”温怀澜不太相信地问,脸上有点要爆发的前兆。 他赶紧摇头,用手指戳着脸颊,同时用舌头顶着腮,鼓起个有点可爱的弧度,表示这是糖。 温怀澜将信将疑,看了他几秒,推着他的腰:“洗澡睡觉。” 温叙讨他乖那样笑了笑,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沿着楼梯往上走。 温怀澜若有所思地看他的背影,等了半分钟,都没等到他回头。 温叙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面,面朝潮汐的那堵墙上有个通向一楼的小门,打开是个简洁得和这套房子格格不入的楼梯,粉刷很新,仔细能看出区别,不在整体设计中,是几年前临时打的。 他关了顶灯,温怀澜就从浴室里走出来,没穿睡衣,下半山裹了条浴巾。 “过来。”他坐在床边,被一簇暖色的床头灯光笼着,看不清表情。 温叙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好像做错什么事在罚站。 “你给冯越发那么多消息?”温怀澜问他,语气不冷不热。 温叙穿着套头的睡衣,双手垂着放在两侧,嘴角很平,没打算打字,也没比什么动作。 “嗯?”温怀澜的意思不太明显,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每天都聊这么多?” 温叙表情动了动,觉得温怀澜语气变得有点故意。 “问你呢。”他站起来,扯了浴巾换衣服,把搭在旁边的浴袍抓了过来,俯视着他。 他抖了抖袖口,温叙又熟稔地把腰带拉到他面前。 “什么事不能直接问我?”温怀澜似乎笑了声。 温叙下巴绷得很紧,低着头看他系腰带的手,等那个结完完全全打好,才抬起手比划。 “你比较忙。”温叙比了个忙字,像个扑腾的小鸭子,“都是问你。” 温怀澜笑了笑,轻哼了一声。 “睡觉吗?”温叙感觉不到他的情绪。 “睡吧。”他动作很快,把床头灯摁灭,把温叙拉进被窝里。 他感觉到温怀澜胸口很热,结实的肌肉贴着他的脸,温叙还想着说什么,双手被桎梏,压在对方的怀里,动弹不得。 “不是你说要睡觉?”温怀澜还是刚才的口气,“乱动什么?” 第5章 房间里太黑,温叙看不见他的脸,有点急促地呼吸着。 他喘气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稍微激动些,喉咙里就会有黏腻的、像小气泡迸开的动静。 温怀澜搂了他一会,抬手把床头灯打开。 温叙被强光刺得眯了下眼,手机被递到面前,温怀澜脸色很臭:“快说,说完睡觉。” 他赶忙捧起手机,几乎是靠肌肉记忆点开备忘录。 温怀澜看着摆到面前的问题:“温养的事你别管。” 温叙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温养的气,听了他的口气,垂头打新的话:她见亲生父母做什么了? 温怀澜没回答,看着他:“你就是要问她的事?” 温叙觉得他语气不好,想了想又改了备忘录:我是想说你别生气。 “不想我生气就别问了。”温怀澜冷着脸,“还有别的事?” 温叙呆呆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有也不许说了。”温怀澜把他拉回去,关了灯。 那股热重新涌了过来,困意像潮水把温叙裹着,他迷迷糊糊间觉得有点冷,慢吞吞地把脚挤到温怀澜双腿之间。 “不让她去找是为她好。”温怀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亲生爸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叙在睡意里挣扎着动了动,表示听见。 “她亲妈亲自把她丢到福利院门口。”温怀澜说:“现在想要她养老,找了挺久。” 他话里嘲讽意味十足,过了一会才说:“温养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温叙摸到他的手,用指尖发了个歪歪扭扭的勾。 温怀澜没再开口,呼吸绵长而安静,像是睡了。 温叙的睡意却消失了,心里惊了一下,恍惚有点凉,他熟练地忍受喉咙里因为降温和酒精产生的异物感,突然感觉面前的人叹了口气。 “温叙。”温怀澜好像笃定他没睡着,语气低沉,“你想找你父母吗?” 第3章 引-3 临去积缘山的前一天,温叙才看清温怀澜给他这辆车的全貌,车体很大,底座高,造型硬朗,配上之前给温怀澜开车的壮汉司机,让人莫名觉得安全系数十足。 司机从驾驶座扭过头来,递给他一块小小的平板,有点忐忑地说:“您要是有什么要求,在这直接打,会实时发到这里。” 他指了指面前的电子屏,补充道:“要停车的话您拍拍我肩膀也可以。” 温叙点点头,摁了下屏幕,打了谢谢两个字。 “这个车的牌子叫什么?”司机刚转过头,电子屏上就跳出个问题,温叙只认得图标,说不上名字。 他报了个长串的品牌,后面带了型号,温叙低头在手机里输入搜索,找到了车辆介绍,最大的亮点是和总统同款的防弹玻璃,以及汽油怪物的戏称。 温叙看了眼价格,把手机锁了屏。 “您还有别的事吗?”司机问着,驶出了理疗馆的地下停车场:“直接送您回家?” 温叙犹豫两秒,打字:“能麻烦先去一趟丰大医学院吗?” 温养戴眼镜时很凶,和温怀澜有类似的气质,整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隔着玻璃看见他,明显愣了愣,脱了白大褂才打开实验室的门。 “怎么忽然过来了?”她摘下眼镜,放进针织衫的侧袋里。 温叙打手语的时候幅度很小,看起来有点懒:“等你结束,一起回家。” 温养看了看他,移开目光。 “我还要去吗?”她轻声问,像自言自语:“他跟我说,再见他们就滚出去。” 温叙有点焦虑地叹气,拿出手机打字:“你不是都见过了?” 温养不太自然地舔舔干裂的嘴:“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不再见吧?” 温叙露出不理解的眼神,思考了一会才敲键盘:“你不太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没有。”温养平直地说,“我很喜欢。” 温叙手动了几下,问她为什么。 温养有点勉强地解释:“我不是真的姓温,和你也不一样,总感觉就是,那里不算我家。” 温叙一如往常平静,定定地看她:“我们一样的。” 温养才觉得失言,停了下,扯开话题:“那你等我一下,二十分钟,你去车上,外面很冷。” 天色阴沉,温叙的心情也不算好。 温养对他一贯不太掩饰,他听了到了真实想法,其实有些生气。 丰大校园古朴而庄重,连医学院的实验室外饰都显得很典雅,温叙靠在一根雕了花的立柱旁,陷在温养刚才的话里。 如果是他? 温怀澜和温养默契十足,提了同样的问题。 他在瑟瑟冷风里站了一会,考虑得不算仔细,但可以确定自己从没想过这件事,在温叙的概念里,没想过就是不期待。 待在这个家里的十多年来,温叙有过很多期待的事,大部分和温怀澜有关,独独没有这件。 温养套了件皮夹克,手插着口袋跟他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怎么不上车?” 温叙摇摇头,示意远处。 温养看见集团里个头最高的那位司机站在车边,朝她礼貌地点头,开玩笑似的:“他嫌我车技不好?把大力哥配给你。” 温叙笑了,方才不明显的认真已经消失了。 “明天去拜拜。”温叙一边走一边打手势,双手合十往前点点,“你回家拿厚衣服。” 温养懒得开口,却抽出手比了个同意。 还没开进沿海公路,温叙收到了冯越的消息:“阿叙!这次上山,你婶婶也去!” 温叙怔了怔,新消息又跳进来:“别说我说的啊!刚让我给观里的师傅电话,要收拾六个房间,估计你堂哥也要去。” 他表情滞了很久,脸色在后视镜里发白。 “阿叙?”温养叫了他一声。 温叙回神,很自然地比了个没事,勉强地笑笑。 这位不怎么省心的婶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过,实际上她是自己和温养名义上的养母,当年温怀澜的父亲考虑了很久,把温养和他的户籍挂在了早早丧夫的弟妹霍文姝名下。 既是为了保护温怀澜,也是为了向她示好,表明她还是温家的人。 温叙甚至没听她说过几句话,早些时候他听不见,后来更大了点,才感觉霍文姝每次只用鼻孔瞧他和温养。 “阿叙,你看到了吗?”冯越没收到回复,锲而不舍地继续问:“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温叙暂时想不出温怀澜的目的,只回复:看到了。 上山前,海边的雾气浓重,从别墅往外开了两辆车,温怀澜用的车看起来比温叙那辆还霸道,心情似乎还行,出发时自己开车,温叙坐副驾,温养爬上后排。 到了公路上,雾反而更重了,温怀澜降了车速,瞥了眼后边跟着的、温叙的新车,冯越和司机换着开,后排堆满了给观里的年货。 车里气氛有些闷,沉沉地开出市区,温叙抬手开了音响,一段激昂的交响乐传了出来。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旋律点了点,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温叙神色不动地瞟了眼,是常年跟云游合作的律师。 温怀澜眉毛扬了扬,拿出蓝牙耳机戴好。 “戴律。”他先打了招呼,对面的话温叙听不见,余光里温怀澜好像有点犹豫,嗯了几声,最后开口:“可以,就按照你说的。” 他说话间,温叙已经把音量调到调到最低。 温养手撑着车窗,漫无目的地看着雪白的路灯杆和灰蓝的海面,突然听见温怀澜说:“先整理温养的部分就可以。” 她愣了两秒,从后视镜里看见温怀澜很冷静的眼神,没有停留地扫了过去。 “年后就行,辛苦。”温怀澜很客气地挂了电话。 车里重归死寂,微弱的音乐只有鼓点能被听清,像某种惴惴的信号。 “什么意思?”温养错愕,“你要让我签什么?” 温怀澜没表情地看她一眼:“你不是不想待在霍文姝那?把你的户籍迁出去。” 温养看起来空白了两秒,还算平静:“迁到哪?” “你名下医学院旁边的房子。”温怀澜像在通知她:“你自己,一个人。” 温养眼神变了,下颌绷着,没说话。 温叙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想到刚才温怀澜说那个先字,温养先,后是谁。 风雨欲来的感觉充斥着密闭的空间,温怀澜忽然靠边停了下来:“阿叙,你坐后面那辆。” 温养看起来有点紧张,没说什么。 温叙没看她,平和地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十分流畅,连手机都没拿。 冯越眯着眼睛偷窥前面,小声地八卦:“说什么不让你听?” 温叙没回答,眼神落在车外,太阳冒了个头,能看清更远的路面。 直到抵达积缘观,温怀澜都没停车的样子,从山腰上那块巨石经过时,黑色的商务车放缓了一些,最后还是叫嚷着驶过。 第6章 观门敞着,门口的停车场寥寥无车。 温叙下车动作有些慢,关上门,温怀澜拿着他的手机,脸色有点难看:“你们先去房间,我去见道长。” 温叙点点头,看见温养有点委屈的表情。 往后院一路沉默,温养拉开移门,温叙忍不住和她比划:“刚才说什么了?” 温养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摇摇头:“没什么,无关紧要。” 温叙看她一会,不再问了。 六个客房并排,温叙左边是温怀澜,右边是他名义上的养母,再往右是温怀澜的堂哥。 他进门就闻见浓郁的檀香,在蒲团上呆坐了一会,才拿出手机。 温叙熟练地点开录音文件,最新的一条录了接近两个半小时,从他下车关门开始有动静。 手机话筒离温怀澜近一些,但温养的声音更激动点,能听出压抑的不满。 “这不是你想要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养顿了下。 温怀澜说话听不出有没有生气:“你不是不想待在这了?” “我在这儿本来就名不顺言不正的。”温养说得不太有底气。 他听见温怀澜似乎冷哼了一下:“你待了十几年,忽然就不舒服了?” 温养愣了愣,有点失控:“你问过我们吗?不都是你以为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温怀澜严厉起来,“请问哪里让你不满了?你想读书就读书,想做医生以后云游会有医疗的模块,你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 温养很久都没说话了,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甚至能听见风声。 “我不想的。”她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温怀澜问:“不想什么?” “没什么。”温养很快调整好,变成了平时的语气:“但是你要问问阿叙,他愿不愿意。” 门口响起阵脚步声,温叙白着脸把录音关了,顺手点了个删除。 温怀澜没说话,直接推了门进来。 温叙跪坐在那个扁扁的蒲团上,抬起头看他。 “去吃饭吧。”温怀澜皱了下眉,“别坐地上。” 桌上不全素,但很清淡,不出意外温怀澜三十岁当天也要吃这些,温叙忽然有点难受。 长桌点了几盏油灯,没有别的照明, 霍文姝和她亲儿子很生疏地坐在温叙对面,和温怀澜形成一个标准的三角,温养垂着眼,动作混淆地假装吃饭。 “阿养什么时候毕业?”霍文姝突然问。 她表情冷淡,好像只是随口问问,面前分好的餐食几乎没动,只碰了几下调味丰富的豆腐。 温养顿了顿,还是回答:“还有一年。” 霍文姝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清心寡欲的,评价道:“挺好的。” 温养看了看温怀澜,他坐在正中,宛如没听见。 “子琛向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工作好久了。”霍文姝忽然提起旁边坐得像木头似的人。 她说完,本就微弱的油灯扑闪了几下。 没人搭话,温叙借着夹菜的动作,看了眼对面的人,温子琛看上去比前两年更呆滞、更沉默了,他只比温怀澜大几岁,下巴已经有发福的迹象,鬓边也白了一小块。 “霍婶上次没来董事会会议。”温怀澜轻描淡写,“新医疗的项目已经通过了。” “我知道。”霍文姝不以为意。 “项目由梁总负责。”温怀澜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研究方向就是温养博士期间这个。” 桌上安静了一会,温叙感觉山上降温乐,心脏仿佛被冷空气攥着。 “挺好的。”她毫无动静的脸上露出点礼貌性的微笑。 温叙瞥了眼,温养脸上有股压抑着的东西。 “等温养毕业了。”温怀澜和她笑得如出一辙,“会慢慢交给她。” 温养遽然抬头,眼里有点震惊。 “蛮好的。”霍文姝还是不温不火。 显然温怀澜没跟她说过这件事,温叙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低着头把碗里的豆腐捣碎。 来请温怀澜的道士是个新面孔,进了门就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感觉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 “你们先休息。”温怀澜站起来,谁也没看,大概是和所有人嘱咐。 温叙还没整理好思绪,没心情跟人聊天,胡乱比划了几下,像被人追着回了客房。 他躺在硬板床上,呆呆地看着屋顶下的实木横梁,不自觉地摸了摸喉结。 温叙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方嶙峋的骨头,手部和颈部的肌肤互相影响,感觉很奇异。 四周静得可怕,没人说话,道观里的人早早地都休息了,只听见风撞在窗上的动静,像猛兽的叫声。 他有点后悔了。 后悔温怀澜问他的时候没有好好回答,只是含糊地亲他,没有拿手机打字。 如果温怀澜再问一次,温叙肯定要正式地、严肃地否认:我不想找我爸妈。 也许借此就能区别温养,逃脱户籍被迁出去的安排。 他没看手机,在一片昏黑里不知道想了多久,在柔软度很差的床垫上翻来覆去,在被焦虑吞噬之前,打开了床边的台灯。 正好十点半,温怀澜不知道回房间没有,他不敢发消息,也不敢在霍文姝的面前溜到隔壁。 温叙坐了起来,感到不可抑制的烦躁。 他有点不安地再看了看时间,轻手轻脚地下床,从行李箱的小隔层里摸出个小罐子。 贝壳状的,装了大半的白葡萄酒。 他胸腔里震得很凶,难以入睡,明早六点还得陪温怀澜去撞钟。 温叙垂着眼,想了想,仰头喝了大半。 喉咙里传来撕裂般的热,反而让他镇定下来,温叙没尝出味道,只觉得有点疼,心悸也缓解了一些。 月色被云遮了一些,光线黯淡而脆弱。 他喝完酒,把罐子藏好,躺了回去,床显得比刚才更硬更冷了。 温叙几乎立刻感觉到了睡意,同时闻到了喉咙里的血腥味,酒精仿佛带着冲击力,贯穿了胸腔。 他还没感受更多,就闭上了眼睛。 清醒的时候周围一片明亮,床垫很软,背部形成个舒适的角度。 他觉得眼皮酸而沉,稍稍侧头,能看见医院紧急呼叫的按钮,还有点医用酒精的气息。 和他刚才灌下的是两种味道。 温叙愣了愣,继而感觉到胸口火烧似的感觉,还有天旋地转的恐惧。 手背上扎了针,不知道在输什么药品,他花了两秒做了无谓的祈祷,希望温怀澜没发现。 下一秒,温怀澜就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吃饭时的衣服,套装外是长及小腿的呢子大衣。 温怀澜脸色很黑,看他睁着眼睛,便走到床边,没什么表情地睨他。 温叙张了张嘴,感觉有点血味。 温怀澜冷冷地看了他几秒,把手机丢到他怀里,摁了下调节按钮。 单人床缓缓被推起,温叙微微发抖,想打开手机备忘录。 温怀澜俯视他时压迫感很强,温叙划了两次,才成功解锁。 “你自己带的酒?”温怀澜像审问般说。 温叙又感觉心脏被攥住,瘦削的背跟着颤了几下,打字:是。 温怀澜不轻不重地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温叙嘴唇也不明显地抖了一阵,不敢抬头。 “前段时间。” “前段是什么时间?”温怀澜问。 他语调是温叙从没感受过的平静,恍惚之余,温怀澜冷冷地说:“第一次喝是什么时候?每次喝酒的时间,写下来。” 温叙被逼问得有点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个轻飘飘的音节,像是咕噜一声。 温怀澜完全没有同情的意思,扯了个笑:“想不起来就慢慢想。” 温叙白着脸,抬眼看他。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说话了。”温怀澜收起笑,在离他两步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没再看温叙的备忘录,转身出门。 温叙觉得浑身都凉了一点,心脏着火似的感觉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针拔了,追到温怀澜的面前认错,握着手机浑身抖得控制不了。 手机闹钟忽然震起来,零点到了,闹钟提示他温怀澜三十岁到了,记得发生日祝福。 温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还是很疼。 温养拎着个保温杯,坐在他面前。 “你酒精过敏,你知道吗?”她看上去挺难受,“老裴没告诉过你?” 裴之还算是温养半个启蒙老师,是温怀澜父亲在世时请的家庭医生。 温叙犹豫了一会,没有出卖对方。 “你为什么要喝酒啊?”温养替他倒了杯不明液体,“等等,凉点再喝。” 他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跟手差不多热的时候喝。”温养提醒。 温叙没拿手机,手也不空,很自然地保持沉默。 第7章 “老裴天天跟温怀澜说等你调理好了再手术。”温养忍不住继续说,“你这样子声带什么时候能做?” 温叙敛着眉,盯着手里类似营养液的东西。 “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好。”温养问他。 病房里沉寂了很久,监测空气的机器发出轻微的运作声。 温叙眼神往角落里去,净化器带着图标,认出来这是在边郊、靠近积缘山的一所私人医院。 “温怀澜很生气。”温养看着他的脸。 温叙脸色苍白,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一贯的冷静、忍耐和顺从。 温养叹口气:“他应该还在外面,你在这休息,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 温叙仰头把手里的东西喝干净。 “明天早上还敲钟。”温养迟疑着劝他,“要不你在这休息一晚吧。” 他把杯子塞回温养手中,摸到手机:我也回去。 “你现在还难受吗?”温养扫了眼备忘录,“他把老裴叫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养觉得温叙更紧张了。 “不难受。”温叙干脆比手语。 温养不太信任地说:“真的?” “让我回去吧。”温叙垂着眸,最后加了个请求的动作,“对不起。” 温养朝身后看了眼,确认没人。 “阿叙,你为什么不想做手术?”温养郑重地重复,“因为温怀澜?” 温叙抿着嘴,右手牵动着吊针透明的细管:“没有。” “你怕你好了,他把你送走?”温养语气有点试探。 温叙的脸彻底灰了,死气沉沉地望着她。 “是吗?”温养小心翼翼,“是这个原因吗?” 温叙极慢地蹙起眉,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他挣扎了许久,在温养的注视下拿起手机:“我们是一样的。” 温养不太理解地看他。 “我们怎么会一样?”她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我又不喜欢他。” 温叙呆呆的,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 “不是我不喜欢他。”温养解释,“我们俩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 温叙眼眶突然红了,好像很无措地打字:“他管你,也管我,我们是一样的,他让你迁出去,也会让我迁出去。” 温养看清屏幕,顿了顿,不太明显地叹气:“……阿叙。” 温叙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他自觉得几乎没什么廉耻心,只知道不可逆的、要把人溺死的忧伤扑了过来。 “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温叙红着眼睛,在备忘录最新一行说到。 温养看见一颗水珠清脆地砸在屏幕上。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温养平和地反问。 第4章 儿女双全-1 丰市蓬勃起来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 正是新旧世纪之交,云游左脚踩着初生的建材外贸,右脚踩着正要红火的房地产,成了当地的首户,顺势带着丰城挤进城市排名前五。 温海廷把有限公司改成集团两个字那年,他的独子温怀澜刚要上初中,他也从温总变成了温董。 坊间相传云游之所以能成为集团,是因为温海廷认识个神得要命的瞎眼大师,专业算卦,回回遇到重要决策,总能帮温海廷趋利避害。 “你不能再娶。”瞎大师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说,“这影响你财运。” 温海廷赚到了第一栋别墅时,他又说:“你最好也别有女人,女人影响你赚钱的速度。” 温怀澜正坐在新家的沙发上,晃着腿看学校门口租来的漫画。 温海廷颇认可地点点头:“明白。” 温怀澜他妈彼时已经走了有五年,往后的五年间,这套别墅里也没出现过女人。 瞎大师拿了大红包,游山玩水去了,再被温海廷的电话催回来时,当年稚嫩懵懂的小学生已经变成了不那么叛逆的桀骜少年。 “还挺帅。”大师评价。 温怀澜正是抽条长高的时节,低头盯他的鼻子:“你不瞎的吗?” 大师不紧不慢:“我是瞎,但心眼开的。” 温海廷隔了几年有了点啤酒肚,说起话也慢了点:“老师,我想让你帮我儿看看。” 温怀澜站在旁边,有点不耐烦地啧了声。 “看甚?” 温海廷有点儿忧虑:“我就他一个儿子,我弟死得早,我弟也就一个儿子,他哥比他大四岁,已经要上大学了。” 温怀澜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来,转身要走,被他爸拉住了袖子。 “我是想问,应该让他自由发展呢?还是让他跟着我学习经商呢?”温海廷搓搓手。 一月初,春寒料峭,室内打着暖风,温怀澜有些烦躁,看向落地窗外的景象,灰蓝色的海面,蠢蠢欲动的潮水。 温海廷接着说:“还有就是,以后我老了,他们堂兄弟,怎么样比较好呀?” 大师纯黑的镜片倒映着不安分的海水,他沉思片刻,答非所问:“温老板,你得为他积点德。” 温怀澜被拽上车时还在骂人,他快要十六岁,没在中学里学会什么难听的话,反反复复就在指责瞎大师是个骗子。 他说温怀澜命挺硬的,但得拜点什么,免得犯太岁。 温海廷刚要打电话给市里最大的寺庙捐钱,他扶了扶墨镜:“你做生意的,庙里菩萨不喜欢你这类型的。” “那怎么办呀?”温海廷举着电话犯愁,温怀澜在沙发上忍不住翻白眼。 “要不你找个附近的道观。”瞎大师语气笃定,“最好在他生日前去。” 温海廷忙不迭答应,转身又封了个厚度夸张的红包。 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冷得出奇,从西北方向来的寒潮席卷了整个丰市,直接刮停了三个区的电路,雨夹雪下满了十几个小时。 他打着伞,跟温海廷在山脚下了车。 山路泥泞,车走不了,人也几乎无法下脚,冻雨簌簌打在伞面上,如同催促把人吵得心烦意乱。 温海廷抹着脸,哈出口白气:“下次我把这路修了。” 明明是下午,天却黑压压的,阴沉得仿佛入夜。 温怀澜沉默了大半程,忽然问:“老爸,你真信他吗?” 温海廷想把手搓热:“我不是信他,我是信天。” 温怀澜没听懂,把举着的黑伞往他那靠。 温海廷喘着气走了几步,慢慢说:“我前段时间梦见你妈了。” 他说得惆怅,停了停:“她说让我照顾好你,别只顾着做生意。” 温怀澜没开口,表情是超出年龄的稳重。 “我半夜醒来,还挺想她的,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不然我都见不到她。”温海廷笑了笑。 “那你应该听她的。”温怀澜评价,“不应该听瞎子的。” 温海廷看他一眼,头发已经湿漉漉:“怎么说呢?” 温怀澜语调平平:“应该照顾好我,不该大冷天带我来爬山。” 温海廷一愣,脚步顿住,半边肩膀淋了雨。 他才发现温怀澜似乎要比他高了,正要感慨,一块像被从中劈开的巨石出现在眼前。 大约两人高,堵在分叉口上。 温海廷抹了把脸,发现凸起的石片下方立了个小东西。 “爸,有一个小孩。”温怀澜很惊讶地说。 温海廷眯着眼瞅了瞅,穿了很常见的棉袄,被水溅得神斑斑驳驳,有影子,瘦得一把骨头,眸子黑而圆,嘴唇冻成灰紫色。 是活人,他首先松了口气。 温怀澜走近了点,发现这小孩还没到他胸口,讷讷地看人,像是在躲雨。 “你家大人呢?”温海廷问他。 声音在磅礴大雨里变得细碎,那小孩瞪着眼睛,没反应。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温海廷弯腰问他,头发被雨打湿了点。 温怀澜倒没觉得恐怖,在暗处里看见他的身体通红发肿,表情看起来意识已经涣散了。 “诶,问你话。”温怀澜叫他。 最后是温怀澜背着那个小孩往山上爬的,他肩膀上的东西不重,但湿透了,如同一条冻死刚化的雨。 他走得很快,温海廷在旁边撑着伞。 “你慢一点。” 温怀澜觉得这生日过得离奇又糟糕,最后窝在客房里对着小太阳取暖,给瞎子记上了一笔。 道观的老大叫杨师傅,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有慧根。 浑身同样湿淋淋的温海廷感激地道谢,从此云游便承包了积缘观每年的第一声钟。 温怀澜烤得很久,袖口还是半干未干,被小道士请到了杨师傅房里。 杨师傅语气和表情都十分随意,看起来比瞎大师还像骗子,温怀澜想起他爸虔诚的脸,硬着头皮听下去。 “这孩子你哪捡到的?”他示意了下床边,温怀澜才发现那点大的人躺在角落的床上,整张脸红得发紫。 第8章 “路上。”温怀澜想了想,“有个石头的分叉口。” 老道士表情变幻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开口:“他是聋的,你知道吗?” “什么?”温怀澜诧异,“难怪他不理人。” 背他上山是因为这小东西怎么问都不开口,一度让人怀疑他智商有问题,温怀澜最后的问题还没吼完,风雨遮掉了的声音。 不理人的小孩像根断掉的树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海廷吓了跳,表情无奈:“你小声一点呀。” 温怀澜个子已经高了,杨道士抬手点他额头时有点费劲,动作顿在空中,显得有点儿滑稽。 他的手臂最终没落下来,表情发沉:“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怀澜乐了,觉得这人比瞎子说话容易懂。 “他怎么了?”温怀澜不像在意,看了眼角落里的人。 “发烧了,我给看过了。”他回答。 温怀澜哦了一声,有点好奇:“你还会看病?” 老道士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乐意地从怀里摸出个执照,确实和医疗有关,温怀澜看不出真不真,挺感兴趣地扫了眼名字,叫杨悠悠。 听起来是比瞎子更能忽悠的名字。 “什么?”时间逼近零点,温怀澜的手机蜂鸣般,都是同学朋友发来的祝福短信。 他没心思看,被温海廷的激情决定震惊。 “不行。”温怀澜眼尾张扬地往上挑,“我都跟你到这来了!你别发疯!” 温海廷看向角落,表情甚至有点安详:“杨师傅说了,这小孩大概率是被遗弃的,我们把他带回去,不就是积德吗?” 温怀澜眉头紧锁:“……都是糊弄你的。” 他话没说完,看见温海廷坦然地笑笑,是很久没见过的舒心:“都说了,我不是信他们,我是信天,他要是真骗,也不是骗我,是骗老天爷。” 温怀澜不算明白,没说话。 温海廷胖了以后越发慈眉善目:“你这么想,这是天意,你的生日礼物。” “这小孩?”温怀澜无奈。 温海廷看了看他,惆怅地叹气:“你什么悟性?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温怀澜依旧没理解,也不想理解,嘴角平着。 “跟你说不通。”温海廷有点失落地低下头,能看见两鬓带了点白,自言自语似的:“我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早一点搞医疗,你妈妈会不会…” 温怀澜表情沉静,过了会才说:“你现在也没搞。” 温海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能不气我吗?” 温怀澜沉闷过后又笑了笑:“都过去那么久了。”语气挺无所谓。 “你不懂我的意思。”温海廷长叹一口气,神神在在的语气越发像前来行骗的瞎子。 山上气温低,温怀澜听到最后不知道是冷还是震惊,哆哆嗦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亲爱的爹。 撞钟那会,雾还没散,风清冽得让人觉得踏实。 温怀澜推着一截笨重的木桩,心里跟着陈年古朴的钟响了,忽然觉得有些空,如同在了无人迹的大地上走了很久。 太阳从清晨化不开的云里探出来,温怀澜感觉到了十六岁第一缕阳光,和丰市的天气预报不同,这天是个晴天。 第5章 儿女双全-2 从石头缝里捡来的那小孩直到下山还没退烧,黑成一团,蜷在客堂里。 温怀澜心情有点复杂,那黑黢黢的小东西看不出来怕不怕,坐在商务车最后排的位置。 他铁了心要替他积德的爹大大方方地系安全带:“怎么了?” 温怀澜欲言又止:“不是吧,老爸你来真的?” 小黑团表情迷茫,脸色里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温怀澜觉得他大概还不了解即将被绑架的命运。 他在车上和温海廷进行了一轮法治相关的科普,告诉他爹随便带走一个小孩的后果。 “不随便啊。”温海廷摊开手,“暂时照顾而已,我也让人帮忙问问哪家丢孩子了嘛!” 温怀澜太熟悉他爹这种语气,简而言之就是在敷衍他。 那个来历不明的、浑身烧得红彤彤的小孩就这么跟着车回到了市里,眼神清澈而愚蠢,没有任何犹豫地跨进了温家沿海的小别墅大门。 温海廷摸了摸日渐圆滚的肚子,思考几秒:“人家生病,你让让人家,先住你的房间,我让裴医生过来看看。” 温怀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 “什么不行?”温海廷装傻。 “你别想。”他瞪着眼,“别让他进我房间,我不可能让他睡我的床。” 温海廷目光很遗憾似的,循循善诱:“你看,我们家这么久都没人来,阿姨也不收拾客房,小朋友多可怜?” 温怀澜有瞬间真的被说动了,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沙发上的人。 他存在感很弱,无声无息地占了一小块地方,木愣愣地看着温怀澜。 让人莫名想起来街道角落里的黑猫,圆眼里是清澈的茫然和好奇,还有点邋遢。 温怀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就一次。” 他说完,发现温海廷早就打电话去了,根本没打算听自己的意见。 家庭医生是个表情很严肃的年轻人。 温怀澜终于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了和自己类似的神情。 他帮那个小黑团子晾了体温,口气有点复杂:“温总,这是哪来的?” 甚至不像在形容一个人。 “捡的。”他爸听起来更随意。 “哪捡的?”家庭医生绷着脸,“他高烧多久了?” 温海廷愣了愣:“又高烧了?”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解释:“你昨天让人给他洗澡了吧。” “哦……” 家庭医生看上去很无语:“挺严重的,先去医院吧。” 温怀澜瞬间想到,这家伙不用霸占他的床了,而后又觉得有点冷血。 “先走吧。”家庭医生熟稔地抱起小孩,展现了这屋子里尚且还存在的良心。 从别墅到医院花了小短时间,家庭医生似乎和那儿的人很熟,抱着小黑团就走了。 温海廷靠着贵宾室的沙发,情绪莫名低了下去。 温怀澜无事可做,盯着电视上的体育频道。 “儿子。”他爸忽然说,“我是不是该弄个医院。” 温怀澜回过头,有点奇怪地挑了挑眉。 “搞个医院。”温海廷好像自言自语,“免得生病的时候没地方去。” 他端坐着,好像陷入了深思,惆怅而懊悔。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没说话。 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家看上去十分博爱的家庭医生推门而入,脸色冷冷的:“他叫什么?” “……”温怀澜那个说法很多的爹哑了。 温怀澜站起来:“捡来的,我们怎么知道叫什么?” 家庭医生拧着眉,语气有点不安:“他是聋哑小孩,你们知道吗?” 温海廷不以为意:“知道。” “不是受了惊吓那种暂时性的。”他解释,“是生理上的缺陷。” 温怀澜听出点焦急的意思。 连温海廷的表情都凝重起来:“是吗?” “真的。”家庭医生脸色难得有波澜,“初步检查就发现了,我现在带他去做全身检查。” 温海廷坐在沙发上,还没反应过来。 推门进来的人像阵风,马上要走:“我先过去,最好还是给我个名字。” 温怀澜盯着他爹,温海廷入定似的,眼神空了一会,忽然问:“叫阿叙怎么样?” 温怀澜愣住。 “早日开口说话。”温海廷神色淡淡,没什么轻重缓急的意思,“怎么样?” 临时被命名为阿叙的小孩还是没能睡在温怀澜的房间里。 他莫名其妙地被带回市里,被押着做了一堆检查,傻里傻气地睡着了,身上盖着病床上蓬松度不够的棉被。 “他是不是傻的?”温怀澜没头没尾地问。 家庭医生下意识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温海廷眯着眼看手里的报告。 “他怎么不怕人?”温怀澜迷惑,“我们把他拐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人会拐残疾的孩子。”家庭医生顿了顿,“卖不上价格。” 温怀澜说不出别的话来,他又继续:“聋哑小孩本身感受能力和反应能力就比较差。” 温怀澜说:“哦。” “他看起来很小。”家庭医生回头看了眼,把天花板上的顶灯关了,“其实已经十岁了。” 床头灯均匀地洒在熟睡的小孩脸上,若有若无的毛绒感使他看上去脆弱而柔和。 “还没完全确定。”家庭医生补充,“明天会再做牙龄测试。” 温怀澜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床上的人。 他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只记得这几天无数次地从这个视角看向对方。 床上的小孩却总是沉静,好像不存在,想到这里,他莫名有点难受。 第9章 “就叫温叙。”温海廷站在旁边,沉着声说出决定。 温怀澜从黏稠的低落里惊醒,讶异地看他:“为什么是温叙?” “好,知道了。”家庭医生语气平稳,“哪个叙?” “就是说话的,那个叙。”温海廷慢腾腾地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好吧?” 瞎大师摸着门把手,行动自如地进了玄关,立刻收到了温海廷的红包。 厚厚一沓,很符合正月的气氛。 瞎子咧着嘴笑,一边道谢一边不好意思,反手把红包塞进了裤袋里。 温怀澜抱着手,倚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屑。 烧了一个多星期才好的小孩也坐着,眼睛睁得很圆,四处捕捉其他人的动作,惶惶惑惑的样子,看起来没那么傻了。 瞎大师大概不是真瞎,进了门,还没把布鞋蹬掉,表情就变了:“还有人?” “嗯呐。”温海廷挺得意的,“这你都能知道?” 瞎子表情严肃起来,过了会才问:“是谁?” “你不是能算?”温怀澜没好气地问。 瞎大师哑了半天。 等温海廷介绍完,他清楚地看见瞎子浑浊的脸上露出震惊,结结巴巴地问:“温总,您是打算收养他啊?” 温海廷似乎犹豫了一会:“你觉得呢?” 瞎子还没说话,被温怀澜打断:“你别是认真的啊!” 挑高夸张的客厅里安静片刻,坐在小小一块地方的人很茫然,眼神落在温怀澜的脸上。 他怯温怀澜,是一种明显的、无从表达的小心翼翼,迟缓地传了过来。 温海廷没管他,反而轻声问:“我打算叫他温叙,大师你怎么看?” 瞎子最后说了什么,温怀澜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爹的情绪切成两半,前半部分是无波无澜的试探,后半部分是激荡威严的独断。 这个即将叫做温叙的人在温怀澜的不可置信的愤怒里留了下来。 瞎大师走之前仿佛不舍,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嘴里念叨着真好。 温怀澜暂未失去卧室的独占权,被他爹呵斥得不敢开口,容忍度突破上限。 他的惊疑和怒气在那声真好里忽然散了,甚至能分辨出一点别的。 瞎子可能是真瞎了,这句真好只是对着那小孩说的,和他还有温海廷都没关系。 温怀澜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伴随着和他爹的冷战开始,说是冷战,大部分时候只是他一个人在生闷气。 温海廷脾气虽好,但做了决定没人敢拦着,他从积缘山捡回来个小孩,便觉得功德到位,把搞个医院的事抛诸脑后。 家里多了个人,温怀澜倒没什么感觉,只知道保姆和家庭医生来的频次多了,这小东西在一楼的客房呆着,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甚至听不到什么声音。 哦,他本来就是个哑巴,温怀澜想。 周末的午后,别墅区静得吓人,远处的潮水卷起礁石的叹息,海浪拍得不规律,让人有点烦躁。 书包放在桌角,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温怀澜抓着个游戏机,靠在二楼卧室的露台的栏杆上打单机。 那声不明显的拉门声犹犹豫豫的,他愣了愣,意识到楼下还有个人。 被家庭医生判定为重度营养不良的小孩出现在下方视线,轻手轻脚地走进面朝悬崖和大海的花园,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温怀澜看了一会,叫他:“喂。” 温叙没反应,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笨,找了半天从露台的绿植里捡起颗小石子。 石子没丢出去,电话响了。 温怀澜看了眼楼下毫无反应的人,轻声吐槽,走到桌边接电话。 听筒下连着的电话线弹性很好,甩在他的手指上。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温海廷在电话里兴奋地开口:“儿子,司机在楼下等你了,你来我这。” “哪儿?”温怀澜问。 “我在希望福利院。”温海廷简短地说完,“你快点过来。” 他怔了一会,等下楼,花园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温怀澜恍惚几秒,居然记不起那个小孩的脸,也不知道温海廷把他送进孤儿院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6章 儿女双全-3 “……你没事吧?”温怀澜眼皮跳了几下。 温海廷表情大大方方,左手是看上去一无所知的温叙,右手是个满脸很不服气的小女孩,个头比温叙高点,皮肤更黑,泛着点凛冬里很健康的红,刚从福利院被领出来。 “嗯呐。”温海廷点点头,“道长说的,儿女双全。” 温怀澜扯了扯嘴角,冷笑:“那我是三?” 温海廷不太满意地啧了声:“怎么说话的?” 集团跟着时代的鼻息喷涌的那几年,温怀澜迎来了极其没有存在感的叛逆期。 他爸在公司日理万机,闲暇时还要应付丰市市政的邀请,客套话一轮一轮,无非是要求集团为本市践行企业的社会责任。 儿女三全之后,温海廷顺手还捐了几家公益组织。 一家是帮助家庭找回走失儿童的信息系统搭建,一家是根据家庭情况无偿捐助耳蜗的基金会,初笔数目很大,都以怀澜命名。 而并没有走失、听力也正常的温怀澜本人,在十六岁后失去了很多与父亲交流的机会。 温海廷跟算命的学的神神叨叨,话只说一半。 温怀澜满肚子的问题,对着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跟谈不上追根究底。 他想问这些事什么意思? 明明不为了他,为什么又要用他的名字。 甚至想趁着算命的来家里取红包时把人揍一顿,妄图从那副黑墨镜里研究出点什么。 至于家里多出来的那两个小东西。 福利院来的小女孩光是会瞪眼,傻不愣登的什么话也不说,像个哑巴。 另一个,另一个真是哑巴,还聋的。 “不是?”梁启峥摁了个暂停,影音室里的立体音响停止震动,只剩下灾难电影爆炸的一点余音。 温怀澜懒散地躺在靠地的沙发上,书包丢在角落里,遮光窗帘一共三层,把室内挡得一片漆黑,只有莹莹蓝光在静止的屏幕上流淌。 “不是。”梁启峥脱了校服外套,胸口清晰地绣着新学期的班级和姓名,“他们叫你爸什么呢?” 温怀澜瞥他一眼:“没听过。” “也叫爸?”梁启峥大脑过载,脑海中闪过无数财产争夺的戏码,“这俩不会…” “什么?”温怀澜警觉地看他。 “他俩不会是你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吧?”梁启峥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温怀澜踹他一脚:“滚。” 梁启峥被踢得挪了下屁股,思索着改口:“也不对,你妈都走了那么久了,你爸要真有女人,应该也带回来了。” “要不你还是滚吧。”温怀澜拧着眉毛,再伸腿的时候被躲了过去。 “我说真的。”梁启峥年方十七,不计后果地朝他灌输不那么健全的家族观念,“你注意点,哪天他俩把你们家家底抄了都。” 温怀澜连喊几个滚字,有点烦闷地抓了下头发。 “诶。”梁启峥大概发现他真的烦,“你问过你爸吗?到底为什么?” 温怀澜陷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中。 “不知道。” 他追问过许多次,但温海廷比装瞎算命的还会糊弄,温怀澜到底什么也不清楚。 温叙其实在得到名字后的两三年里,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从灰茫茫一片的世界里抽离,去到了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周围变得柔软而温暖,不再是记忆里粗粝的样子,偶尔有几个彩色的影子闪过去。 更高的那个是最白的光,一掠而过。 矮一些的总是拉他的手,像是拎着一个小小的、拿不出手的板凳,把温叙拉进某个空间里。 “嘘,别吵。” 事实上温叙什么都没听见,他跟着对方躲进旋转梯背后的小隔间里,两张并排的单人沙发,很宽,平时给临时打扫的阿姨休息,套着耐脏的烟灰色沙发套。 温叙在那堵门关上前,好像又看见了一缕很浅的光。 温怀澜听见了那点动静,才转过头去,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与自己实在不同,胆小、鬼祟,早该用这个理由反驳梁启峥。 他还未整理好反驳的思路,算命的咋咋呼呼跟着他爸进了门。 温海廷看上去挺忙,瞅了他一眼就上了楼,皮鞋也没换,在楼梯上踩出点响声。 装瞎的换了副墨镜,看起来容光焕发。 温怀澜看着他没说话,他干脆也不装了,悠闲地在挑得很高的主客厅里转悠,像是自己家。 “温养温叙呢?”对方扶了扶墨镜问。 温怀澜听他的语气就来火,又拿这个骗子没办法,冷冷地说:“不知道。” “啧。”又扶了一下墨镜,“这么凶,我还想说今天给他们讲故事。” 第10章 温怀澜简直想笑,站在沙发边没动,有点莫名的讥讽:“给他们讲不如给我讲。” 算命的顿了顿,好像在认真反问:“你想听?” “你知道有种鸟叫哑巴鸟吗?”算命的压着声音,干脆在沙发上坐下来。 温怀澜听出他意有所指,不搭话。 “哑巴鸟是一种不会说话的鸟。”算命的继续说,“叫斑点鸠,一出生就不会说话,智商也很低,大部分都活在沙漠里,有些贼笨的,会迷路,不小心就到了水边,有的时候为了找吃的东西,一头扎进水里,就淹死了。” 但是哑巴鸟也没有那么笨,它发现同类淹死后就远离水源了,后来有打猎的人路过,随手丢了东西给一只最笨的哑巴鸟吃,让那只最笨的鸟活过了冬天。 再后来春来雪融,打猎的人沿着河往北走,也发现了这只跟着他的小鸟,虽然人和鸟类不能沟通,但也算是陪伴。天气变热,猎人不得不丢掉身上带着的东西,有些是取暖用的、破旧的衣物,有些是过冬时留下来的干粮。 这天,太阳毒辣,猎人脱了衣服在河里洗澡,哑巴鸟怕水,胆子也不大,每次他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匆匆洗完,这天猎人突发奇想,想试试看如果远离河边,哑巴鸟会怎样。 猎人游到河中央,一头扎进水里闭气,盯着水面上方,想着哑巴鸟会怎么样,结果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哑巴鸟叫都没叫一声,他只好浮出水面,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温怀澜。”书房附近传来温海廷不太愉快的声音。 温怀澜还怔着,站得不那么直,下意识追问:“哑巴鸟怎么样了?” 算命的又露出那种讳莫如深的笑容,缓缓地摇了摇头:“你爸爸叫你呢,一会再跟你说。” 温怀澜发誓对于这种现场乱编的、毫无意义的小故事没什么兴趣,只是对于算命的会说出什么俗套的结局有点好奇。 他顿了两秒,觉得温海廷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妙,还是先上了楼。 书房正对着楼梯口,门边立了一座细长的木雕,散发着微弱、沉静的香气。 巨幅、黑色的桌面把书房衬得十分肃穆,温海廷的表情不太好,略显空荡的桌上放着一沓凌乱的纸。 温怀澜视力极佳,立刻发现右上方的名字。 看起来像是负责老师到了年底,给每个学生作出评价。 “你自己看。”温海廷冷着声,一手叉腰,一手把那沓纸往前推了点。 温怀澜一目十行地看完,觉得他爸有点莫名其妙,这老师嘴碎得没边,连他什么时候跟着人去洗手间抽烟都要写。 温海廷脸上浮出一点疲惫糅杂的挣扎:“你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温怀澜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从积缘山回来起,他就恍惚觉得有莫名地东西在身体里长大,如同一个硕大的支架,要把人撑开。 温怀澜只觉得自己算是个大人了,抽烟、喝酒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错事。 况且他甚至不怎么逃课。 温海廷提出新的要求时,书房里的灯光似乎晃了他一下。 “你有问题吧?”温怀澜阴着脸,忍了一会:“那骗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啊?” 骗子当然指楼下那个装瞎的,他忽然想起来,算命的鼻子上那副墨镜镶了个小标志,大概不怎么便宜。 “我有什么问题?”温海廷拍着桌,沉声呵斥:“有问题的是你。” 温怀澜愣了下,慢慢咬紧牙齿,又松开。 “你不觉得你现在问题有多大!”温海廷一边说,一边产生了无助的愤怒,“你多大了?马上要十七岁了!你这副样子到底是要做什么?送你去读书是我有病?是我有问题?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是谁?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你妈妈?” 温海廷的话宛如短促而凄厉的哨声,一把将他推进了装瞎算命的口述的冬天。 温怀澜怔忪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声音有点哑,愤怒之余故作轻松,显得那句话很滑稽而非刻薄。 “他俩不会真是你私生子吧?”温怀澜把前不久听过的烂俗猜测说了出来,“我妈知道你要赶我走吗?” 父子间的争论戛然而止,由温海廷甩在他脸上那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算作终止符。 “滚回去好好反省!” 第7章 普通人的台阶-1 温怀澜对于挨打其实很陌生,温海廷手劲不小,给他劈头盖脸打得有些恍惚。 回了房间,他才反应过来十分钟前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嗡嗡地鸣了一会,周围变得密闭高压。 那会温怀澜尚且不明白,这种莫名的烦躁来源于什么。 天色逐渐阴沉,二楼窗台和地面在窗框处形成一道分界线,温怀澜憋闷地站了几分钟,拿起手机要出去。 温海廷说的反省仅在口头上生效,往一楼的台阶平静安详,编故事的瞎子无影无踪,书房的门紧闭,整栋别墅只剩下微弱的风声。 从侧门出去,迎面是有些波澜的海浪,温怀澜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散开,看见角落里有个点大的阴影。 温叙抓了根湿漉漉的草蹲在快要落雨的岸边玩,看上去更像是漫无目的地发呆。 侧门与礁石之间没有明显的围挡,只有几处景观带算作分割,从温怀澜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丁点大的影子有点危险。 “喂。”温怀澜迟疑了下,喊他。 那根半死不活的草晃了几下,蹲着的小孩没什么反应。 温怀澜停下来,手机铃声恰好响起,大概是梁启峥的催促。 他有点离奇地想起来大半年前有些凄苦的晚上,雨像是被冰冻过,冷得很有重量,砸在积缘山路口的石头上。 当时还不叫温叙的人和现在一样,融在沉沉的天气里,好像要被冲走。 稚嫩的良心起了作用,温怀澜摁掉了电话,冲着不远处又喊了一声:“喂!” 温叙在原地没动,感觉要被海风的动静淹没。 温怀澜没什么耐心,皱着眉头想骂人,身后响起不高不低的声音:“他听不见。” 温养也是个半大的小孩,语气平和得老成,解释完走近了才引起对方的注意,比划了几个动作,弯腰把温叙拉起来。 天幕彻彻底底灰了下来。 温叙被拉着站起来,见了他有一种迟钝的惊讶,温怀澜透过昏沉的空气,看到一双明亮过头的眼睛。 像初夏刚结好的、亮晶晶的黑葡萄。 温怀澜愣了会,看着温养把他偷偷摸摸地拉进侧门。 手机又想起来,温怀澜那股从心底冒起来的烦躁越来越明显,不仅是父亲莫名其妙的一巴掌,还有冲着空气大喊无人回应的尴尬与恼。 “这也还好吧?”梁启峥弹了下评价单,有点莫名其妙,“你爸就因为这把你送出去读书啊?” 他与温怀澜窝藏的地点从海边的温宅的影音厅迁至市中心的平层公寓里,梁启峥把备用钥匙丢过来,表示这地方整年除了圣诞节只有自己出没。 温怀澜躺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诶,你生日打算怎么过?”梁启峥忽然问。 温怀澜还是那副看着不知名地方的表情,过了会才回答:“肯定去敲钟。” 梁启峥有点无语地切了声,从角落里摸了把温怀澜不认识的弦乐器拨了几下。 “你下山了去我那玩玩吧?”梁启峥问。 “哪里?” 梁启峥又拨了几下,有点含糊:“就我有去唱歌那里。” 温怀澜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里”指的是梁启峥平时混迹的小酒吧,跟温海廷平时带他去的酒廊不一样,带个小阁楼,平时偶尔有人唱歌。 温怀澜去过两次,没人查他未满十八周岁,所剩不多的印象是二楼空间逼仄,直不起腰来。 “去?”梁启峥兴致盎然。 温怀澜不为所动,隔了会回答:“到时候再说。”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花板,正如温怀澜即将到来的、没什么动静的成年时刻。 临近十二月,温度骤降。 温怀澜的评价单不知流转了几人之手,温海廷还是信奉知识改变命运,让他过上了周末补课两天的日子。 快到年末,靠海的别墅区忽然开始车进车出,偶尔温怀澜昏昏欲睡补着外文,被外面引擎发动的声音吵醒。 接着本是照例不误的大扫除,温怀澜有天下课回来,看见二楼的落地窗全被卸了放在积沙的草坪上,书房用两块屏风遮着,而自己的卧室大敞,三层窗帘已经无影无踪。 顶灯明晃晃的,把四下照得一览无余。 温怀澜尚未成熟缺有些麻木坏死的神经终于跳了跳,有种毫无主体感的、被蔑视的愤怒。 他推开书房的门,温海廷正坐在桌前,眯着眼看东西。 温怀澜满腔怒火终于有着落:“你什么意思啊?” 第11章 “……”温海廷被吓了跳。 “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换窗户?”温怀澜咬了咬牙,“谁让他们进我房间的?” “噢。”温海廷回过神来,“换个窗户安全点。” “为什么不跟我说?”温怀澜重复,“为什么不跟我说!” 温海廷有点迷惑。 “你凭什么不跟我说就换窗户?”温怀澜脸微微涨红,“为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每次都这样?” 温怀澜竭力说完,感觉头有点晕。 他似乎察觉到这段时间来漂浮不定的无力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他本身是个顶级无聊的人,又或者是其他。 总之温怀澜感觉不到自己的意义。 接近一年时间里,他没怎么在一楼的客厅呆过,回避着楼下没有存在感的两个人,时不时碰上难得休息的温海廷,想不出来这些荒谬的时间积了什么德。 “说完了吗?”温海廷语气疲惫地反问。 温怀澜站了一会,直到小臂发麻。 十八岁生日前的天气很差。 天冷到极端,却还是下着雨,阴湿的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 温怀澜叛逆了一次,像每一个不服管的有钱少爷那样,从去敲钟的车上逃跑,约了狐朋狗友去玩。 可惜他平时朋友不多,狐朋狗友寥寥。 梁启峥接了电话就往外赶,穿了件皮衣在雨里瑟瑟发抖。 “不去你那。”温怀澜心跳得很快,把手机关了,口袋里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走。” 他认为梁启峥消磨时间的那家小酒吧缺乏成年的代表性,拉着人去了别处。 所谓别处,是个知名的、宽阔的地下酒吧。 灯光斑斓且有些混乱,温怀澜被刺得皱眉,对上梁启峥有点无措的脸。 喝酒是其次,重点是看球,每张桌边站了个漂亮姑娘,一边介绍俱乐部,一边递酒,喝了半杯,就会有人花钱买了码,黏在座位上赌球,把筹码押在两只全然不熟的队伍上。 “弟弟多大了哦?好帅哦。”端酒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皮涂得亮闪闪的,混在镁光灯里发光,在两个人身上瞟了几眼,“喜欢足球伐?” 温怀澜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感觉胸腔震得越来越厉害,连梁启峥说的话都听不清了。 “姐姐给你介绍,”对方把酒放下,“包赢的。” 温怀澜忘了最后是怎么押掉所有现金的,只记得有书签的人,路过时还撞了他一下。 酒精带来很陌生的感觉。 温怀澜相比有点单薄的身体在烟雾缭绕下晃了晃,定定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方壮得像堵墙,恶狠狠地转过身来,低声骂:“你他妈没长眼?” 梁启峥低着头发消息,正要含糊地劝两句,就听见一阵风过去。 温怀澜攥的拳堵住了对方下一句脏话。 “诶——”梁启峥懵了,手机震了下掉在地上。 此刻已成年的温怀澜有了愤怒的资格,面无表情地把力气蓄在拳头里,毫不犹豫地落在陌生人的脸上。 比刚才更响的尖叫从四处冒起来,梁启峥丢了手机抱住他,被一股蛮力甩了回去。 温怀澜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脖子的青筋绷着,脑袋里幻灯片般走过近年来的事,停顿的间隙很短,有温海廷、有机器人一样的补课老师、有积缘观里小小的蒲团,还有他妈模糊的影子。 被他揍了几拳的人酒醒了,满口脏话地扇了回来。 钝痛在脸上蔓延开,温怀澜听见对方又问候了几句他死去好几年的妈。 “你看看你。”凌晨四点多,瞎子还戴着墨镜,抱着胳膊靠着墙:“脸不疼啊?” 温怀澜白着脸,坐在警署靠里的休息区,全身都莫名其妙地发疼。 他麻木地抬眼,看了看背对着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温海廷。 温怀澜觉得他爸似乎胖了点,又瞥了眼在缩得没有存在、站在休息区角落里的温养和温叙。 温养怯怯地看着他,牵着温叙的手,温叙垂着头,被休息的 “你大晚上的瞎跑什么?”瞎子说,“一群人找你一个少爷哦。” 温怀澜没搭理他, 微微驼着背。 “这俩也睡不了,陪着找你。”瞎子准确地指向角落里的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很烦。”温怀澜哑着声,说话的时候扯得嘴角有点疼,“骗子。” 瞎子不满:“你这不是瞎说。” 温怀澜突然觉得很累,垂下头。 “你说这样是不是不对?”瞎子在他身边坐下,口气变成了某严肃的温和,“大家都是去给你过生日的,你跑了留所有人担心你。” 视线里温海廷站起来,和面前的人握了握手,似乎还笑了下。 “先不说温叙和温养。”瞎子说下去,“你爸爸担心得不得了。” 一些少年心气引发的懊悔和不安冒出来。 “诶,少爷,你还想知道哑巴鸟咋样了嘛?”瞎子忽然转了个话题。 温怀澜从有点远的记忆找到这个小故事:“怎么样了?” “就还在岸边傻待着呗。”瞎子乐了,咧嘴笑:“鸟哪有人聪明?还是只哑的。” 温怀澜听完,还是呆呆坐着,休息区的门被推开,他看见温海廷冷淡而疲倦的眼神。 -------------------- (挠头)手断了一年刚康复所以可能接下来几章会有点卡(nan)手(kan) 第8章 普通人的台阶-2 消毒酒精在医院走廊里发酵成诡秘的味道。 温怀澜对着冰冷锃亮的仪器发呆,被缓缓送进检查的位置。 从警署出来后,温海廷没看他一眼,冷着脸,领着两个和自己毫不相似的小孩上了车。 “怀澜?”另一辆车上探出个人来,戴了副半框眼镜。 温怀澜认出来,是新来的家庭医生。 “我带你去医院。”裴之还说话斯斯文文,跟先前的家庭医生风格迥异。 温海廷大概很生气,把他丢给裴之还后,再也没过问。 两三个检查结束,裴之还表情严肃,和医生讨论了几句,又把温怀澜送进了观察病房。 病房里的白色是冷色调,天花板压得比常规更低,二十四小时运作的仪器嗡嗡响着。 “不确定会不会脑震荡。”裴之还一脸平静地说。 温怀澜愣了几秒,对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在满目雪白的房间里很抢眼。 裴之还把东西放在靠墙的柜子上:“温养和温叙送你的生日贺卡。” “…什么?”温怀澜感觉到额头传来的、迟钝的胀痛,鼻腔里是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们不敢给你。”裴之还有点试探地说,“你要看吗?” 温怀澜察觉到疲倦涌了上来,在酒吧里喝的不知是什么洋酒,跟着鼻尖的苦味一同蔓延开。 他想起来后半夜萧瑟的风,如果是下山,大概会更喧嚣点。 “还是你不要了?”裴之还问。 温怀澜停顿几秒,伸手去要,手背上扎着的点滴有冰凉凉的疼。 裴之还的目光隔着眼镜,有些微妙。 是一张可以撑开的立体贺卡,温怀澜印象里好几年前风靡过,大红大绿的纸片被奇妙的结构撑开,圣诞快乐的祝福语被拆下来,粘了一串手写的英文:生日快乐。 “感觉是找不到生日信封了。”裴之还评价那个牛纸皮袋。 温怀澜被地下酒场的流氓几拳揍得清晰许多,从裴之还几不可查的试探里理解了许多成人世界的复杂。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温怀澜语气平平,“就算我崩溃,把它撕了丢了,也不会在你面前。” 裴之还挑了下眉,又扶了扶眼镜。 “我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温怀澜侧脸还有擦伤,半靠在电动病床上,声音尚且还带着稚气。 丰市在温怀澜成年第二天下了一场磅礴的大雨。 雨丝散发着寒气,笼在窗户上泛出一层白色的雾,病房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在堆满一地的生日礼物上。 这些来源于温怀澜并不认识的、云游的合作方们,在医院里收到礼物,也让人觉得有些近乎荒谬的好笑。 傍晚,裴之还带着温养一块来了医院,例行公事地抄了各种数据,冷静得像是把温怀澜当成实验。 “她来干嘛?”温怀澜低声问。 温养躲在门外,身形还是少女抽芽时候的单薄,举着本薄薄的书在看,听见说话又往外挪了挪。 裴之还没抬头,在厚得像块砖的笔记本上继续写字。 “带她体检。”裴之还回答。 温怀澜闷闷地哦了声,像是想到什么:“另外一个呢?” 裴之还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了点疑惑。 “温叙需要去其他医院。”裴之还年纪看上去挺小的,大概是稳重的气质博得了温海廷的信任。 第12章 温怀澜被父亲冷处理了一天,不太敢惹他。 裴之还干练地抄完数据,摁了下床边的呼叫,回过头:“温养,你进来,外面冷。” 温养拖沓地挪了进来,站在不远处的沙发旁,不肯再往前。 温怀澜脸色不好不坏,看了她一眼。 宽敞的病房里沉寂了片刻,直到有护士推着餐车进来,磨砂的塑料防尘盖半遮着几碟小菜。 垂着脑袋的温养像是被吓了跳,退了几步又要出去。 温怀澜看清她手里的那本东西,有点陈旧的一本手语教程。 “温先生,该吃晚饭咯。”护士带着最南边的口音说,给了温怀澜某个算是大人的称谓。 小推车在地面擦出细响,他顺着看过去,见到垃圾桶里的贺卡。 孤零零的、被合上的、不再立体的十八岁生日贺卡。 “爸。” 温怀澜顶着头包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认错。 二楼书房气派的门双双敞着,透出柔和的暖色灯光,好像在特地等着人来。 他还没进去,在书柜成排的墨色玻璃上瞥见自己。 左脸还有点肿,右脸带着两道擦伤,不对称中带着诡异的滑稽。 温海廷淡淡地看了他一会:“我在忙,你先出去。” 声音轻飘,还有点敷衍,温怀澜知道,这是没原谅、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他徒劳地呆了几分钟,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厅里静得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温怀澜看不出落地窗玻璃的区别,羞于承认的、属于十八岁的自尊心让他不得不再尝试别的台阶。 温养和温叙常躲着的那个起居室变成了新的选择。 他尚且保留了基本的礼貌,敲了门才进去,茶几上摆了几本陈旧的手语教程,两个人蹲坐在旁边,正在捣鼓手里的东西。 温怀澜一眼就看出来是两支最新款的手机。 他拉着梁启峥离家出走的前两天,梁启峥才显摆过。 温养率先仰起头,愣了一会,旁边的人才注意到,有点迟钝地看向温怀澜。 有个瞬间温怀澜从其中理解出了一点点惊讶,不过转瞬而逝,继而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空。 温养看起来很紧绷,挺直着背站起来,还是比温怀澜矮了一截。 “这哪来的?”温怀澜问完,才感觉自己有点质问的意思。 温养抿着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温叙,犹豫了很久:“……给我们买的。” 她含糊地带过了前面的称呼,想要解释清楚:“因为阿叙最近学了很多新的字,可以打字。” 乖乖坐在原地的人与这段谈话无关。 温怀澜知道他听不见,也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学习新的字,又怎么让温养知晓他学会了。 那双眼睛不再像是黑色的、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葡萄,变成了某种潮湿的、茫茫的感觉,如同积缘上快冰冻的雨落成了水面,要把人淹没。 温怀澜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温养注意到他的反应,有些刻意地挡住了温叙,只留下一截小小的阴影。 良久,温怀澜说:“你们会弄吗?” 温养不知有没有把他这句话当成挑衅或是其他,那点属于少女的倔强让她拒绝了温怀澜。 “我们自己会,谢谢你,不麻烦了。” 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第一次拼成一个个物件进入温叙脑海是通过杨悠悠完成的。 杨悠悠这个名字配着老道士满脸的白胡子有些奇怪。 但温叙不怕他,在积缘山被捡到的那几天,他发着高烧,宛如晕头转向的刺猬在观里乱窜,只有杨悠悠拉着的时候,他没动。 杨悠悠和瞎子也不一样,瞎子热切得像是推销,而老道士慢吞吞的,听上去不信拉倒。 温叙那会还不叫温叙,替他检查的医生叫他小男孩,查询信息的警署工作人员叫他小孩子。 丰市依旧下着有些凄凉的雨,湿度给室内再降了个温。 杨悠悠被迫下山配合沟通,摘了要抵到天花板的帽子,手里握着一支笔。 还没有名字的小孩站在桌边,眉眼漂亮已经初见端倪,大概因为听不见,看起来也不怯。 杨悠悠签完了名,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个字。 站在桌边的小男孩被拉到窗边,老道士推着他的手往外探,又指了指白纸上的字。 他感觉到一点湿漉漉的冰凉,砸在手心里化开。 杨悠悠看他愣愣的,又笑了:“这就是雨。” 用手接着雨的小孩自然听不见,目光有点迟缓地在两处移动,最后看了看老道士。 杨悠悠将此理解为这小孩开窍,用更学术的话来说,是对他比划的东西融会贯通了。 后来温海廷就给他起了名字。 温叙在海边别墅逼仄的楼梯口里呆了小半年,才被送去特殊儿童学校,读的也是温养很小就在福利院学过的、简单直白的书。 在此之前,温养已经教会他如何轻手轻脚,不在家里发出自己也听不见的动静,如何降低存在感,以免惹到那个看上去很厌恶自己的人。 温怀澜十八岁生日前,温养背了礼物回家。 从温叙的角度看过去,她的嘴张张合合,偶尔看看自己。 那张卡纸被抖了几下,变成了一座立体的小山,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挺热闹的。 温叙在田字格里学着温养的样子写怀澜,笔画很多,稍稍多写一点就会超出格子。 澜字写到第二页时,温叙竟然有点烦躁了,缩成一小个点却向四周扩散的笔画让他有点无措。 继而温叙有某种陌生的感觉,他的耳边还是真空,但胸口怦怦地跳,震得他头晕。 他放下笔,黑色的水渍洇出了下方的横线。 温叙有一刻觉得好像自己能听见了,温怀澜三个字的动静并非三个音节,而且一阵没有规律可言的轰鸣。 他按照温养的说明,在贺卡上写好了生日祝福。 温怀澜被温养不太温柔地拒绝,表情终于有点难看。 他忍了几秒,还是说:“那你们自己搞吧。”说完,又把门给摔上了。 温叙并不能听见表达情绪的关门声,只觉得起居室里的光线暗了点。 “没事。”温养生疏地比划了几下,是来自于新学的手语动作。 温叙有点迷茫地看着她,没什么反应。 温养握着手机,表情变得复杂而无力,好像包含无力。 事实上,温海廷并没有温怀澜想得那样与他们亲近,温养甚至没和他说过几次话,更不可能喊他爸爸。 连温养这个新名字,都让她觉得变扭。 瞎子比温海廷更上心,照理说收了大红包之后,他不该这么频繁地来看望。 但瞎子似乎执意想把他们送进所谓“普通人”的生活轨道,温海廷也受感染,让人送了两部手机来,想让温养和温叙尽快与现代社会接轨。 送手机来的是云游董经办的行政秘书,语气温柔地和温养解释,新手机里有温海廷和几位秘书,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温养还是一脸谨慎,指着手机跟温叙比划。 温叙仰着头,一脸无害惹人怜爱的模样,挥着手回答的温养。 “……”温养迟疑地看了他几秒,转过头,下定决心般问秘书:“请问能不能也帮我存一下…的号码?” 她说得含糊,但还是能听懂。 温叙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死寂里得到了温怀澜的手机号,他并不清楚九宫格的用法,在屏幕上用手写输入,小心翼翼地不超过边界。 然后再次写下了温怀澜的名字。 第9章 普通人的台阶-3 在温叙朦胧的记忆里,并没有人提醒过他,要讨好温怀澜。 客观来说,他没有建立起任何关于社会和家庭的体系观念,对于万物的理解仅限于有人指着,双手比划用一些原始本能让他知晓。 温怀澜这三个字长得很奇怪,他从特殊学校发的图文字典里找过,澜的配图是卷起的海浪简笔画,而怀字旁边是两个火柴人紧紧贴在一起。 温叙暂未通过两个火柴人理解怀的意思,呆呆地盯了一会,产生了微妙的、渴望的感觉。 就像温怀澜推开门时那样,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他想着温怀澜能把起居室的门彻底推开,或是像字典里的火柴人一样。 “不要惹他。”温养这会并不精通手语,用了个略搞笑的姿势表达了惹字。 在温叙专属的空间里,老道士和温养都是值得信任的存在,他理解错了温养的意思,把看上去总是脸臭臭的温怀澜归类为了同样值得信任的一派。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叙寂静世界里有一条流淌的河,两岸芳草萋萋,有雾气飘飘。 一侧是拥挤的、看不清轮廓的、灰度很高的人群,一侧站着温养和老道士,而温怀澜正从茂密的丛林深处走出来,像是剥开晨雾的光线。 第13章 梁启峥抱着个插电吉他在台子上唱得发汗,也没看见温怀澜递过来一个眼神。 背景乐音被调成了舒缓的轻音乐,梁启峥越过几个高脚凳,坐在他面前。 “叫我出来就一直发呆?”梁启峥不满。 温怀澜转过头,有些怅然若失的意思,没接话。 梁启峥不太理解:“烦什么呢?” 如果非要剖析,温怀澜并不觉得烦,只是有点茫然。 他的困惑并不在于频繁的外语课、即将来临的结业考试或是其他,而在于温海廷不理他了。 温怀澜早早没妈,缺乏被惯坏的机会,温海廷把集团和家庭切割得很清,暂未有人谄媚讨好。 “你爸不理你就不理你呗。”梁启峥开了罐啤酒递过去,“又没停你零花钱。” 温怀澜没有缺衣缩食过,梁启峥被停信用卡时,他还是个稳定的债主。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惩罚,比起温海廷现在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接他电话相比,没钱花反而有了理由。 “我有点时候不懂。”梁启峥把递过来的啤酒拿了回去,“你到底在忧郁什么?” “忧郁?” “难道是深沉?还是说深沉是你的底色?”梁启峥说,“你看啊,你爸不管你,你也不厌学,过得也挺好的,怎么,你是不想出国?” 温怀澜想了想:“也还好。” 梁启峥表情复杂地看他:“那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为什么不快乐呢?” 温怀澜沉默地看着金属台面,空气里的轻音乐漫无目的地飘着,正如他的情绪并没有落脚点。 温怀澜在新春前没打通过温海廷的电话,期间行政秘书来过几次,都是让他签字画押。 申请的学校集中在伽城附近,前往伽城需要十一个半小时的长途飞行。 温怀澜眉毛都没皱,垂着眼扫过下方的个人信息,大部分和他本人有关,其余是由温海廷给他带来的。 他跟行政秘书见了几面,终于在新闻里看到了亲爹。 温海廷不怎么回海边的别墅,在新闻里送温叙去了新的特殊学校,蓝色的标题栏里标注着云游集团捐赠的金额数。 温叙很乖巧地站在屏幕靠下方的位置,谁也没看,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大约是摄影师的要求。 温海廷明显不太擅长应付这趟采访,回答也没有经过秘书的修饰,绕来绕去都是些套话。 “捐赠不是计划。”温海廷笑着说,“比较临时,没想到有这么多媒体朋友在。” 温怀澜撇了撇嘴,想起来温海廷很久没给他好脸色了。 “这是我们云游的社会责任。”温海廷否认集团要进入教育基金的传闻,补充道。 温怀澜看了半分钟,觉得温叙静静的脸并不算舒服。 最前的记者又问了几个新问题,温怀澜一句也听不懂,抬手按遥控器,把粘在墙上的巨幅电视给关了。 屏幕黑了,他瞥见自己的脸,和刚才温叙呆着的位置相同。 画面很清晰,新闻里甚至能看见温叙脸上的绒毛。 温叙的新学校和原先的差别不大,早晨由司机送去,傍晚由温养去接,坐环城的电车到别墅区的山脚下,保安再开着敞篷游客车把人送回家。 新老师对他有种疏离的客气,新同学比温叙都小两岁,都带着天然的迟钝。 负责老师对他能使用手机这件事很意外。 温叙领悟力卓然,从老师的眼神里读出了诧异,低下头在手机里打字。 手机桌面空荡荡的,除了常规的通讯录有个备忘录,设置了几个快捷短语。 温叙敲字比写字慢些,在备忘录里写到:可以写字,拍我。 图文并茂的书籍和温养的耐心教会他很多,温叙在短暂的一年多里了解了某些社会秩序。 然后他在堂皇的校门口看见了轮播的新闻。 温叙只能看见画面,镜头俯拍了他一会,又换成了云游集团新建的大楼,从天空中拍过去,设计风格很新潮,如同一根坚硬的钢针,扎在丰市的心脏上。 温养有天来接他,正好碰到温海廷在视频里说话,表情变了变,温叙才感觉到某种不舒服。 十二岁的小孩还没能理解其中的意味,更不可能听到利用、利益相关的舆论。 温养只看过这一眼,没说什么。 第一个表达不满的人是温怀澜,学期的最后一天,别墅区的商务车从各自学校接走了人,第三站是温叙的学校。 特殊学校的正门配色让温怀澜想起来度假村,他百无聊赖地靠在副驾驶,一边脸缩在围巾里,侧着自然而然地瞥到那块大屏幕。 司机刚停稳,后排的温养就听见温怀澜暴躁的动静:“有病吧?” 温叙被老师送上车,温怀澜反而推门下去。 后排被座椅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车厢里有很淡的茶香气味,光线很弱,温叙感觉周围都是灰扑扑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温养的面部表情探索现在的情况,直到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被掐断。 温怀澜一脸烦躁地回到车上,好像想起什么,举了个手机在他面前,正好都是温叙认识的字。 “没事。” “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除夕当晚,温海廷没在。 餐厅立了两块后现代风格的屏风,靠近客厅的窗被打开了一扇,有微风落在缎面上。 桌上是十分传统的年夜饭,一条完整的鲈鱼被放在中央,三个人围着圆桌,只有温怀澜还算自若。 云游集团下的工厂不停工,温海廷陪着值班工人吃年夜饭,在丰市快报的频道里短暂地闪过。 温叙嚼了几口,就看见温养有点诧异地拿起手机。 她拿手机的姿势有点怪,还是很不熟练的样子。 电话那头是温怀澜难得联系的温海廷,听起来挺热闹。 温养仿佛拿着烫手山芋,下意识要递向对面。 “温养。”温海廷先开口,居然让人听出了点严肃,“你们在吃饭吗?” “…在吃。”温养犹豫。 “学校那个事。”手机那端人声鼎沸,温海廷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你不要往心里去。” 温养立刻了然,看了温怀澜一眼。 温怀澜好像没事发生,握着筷子的手没停,像是没听见。 “一开始把你们……带出来,就是想照顾你和温叙。”温海廷语气坦然,“不是为了做什么新闻。” 温养很轻地嗯了一声。 “本来觉得不适合跟你说这些。”温海廷远离了人群,声音温和而笃定,“可能也有人觉得我不需要解释什么。” 好似有新一年的风从远处吹来,不那么冷。 “但我觉得还是跟你敞开了说明白。”温海廷说。 温养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事,大部分都是在校时让她尴尬的画面,甚至还想起了在福利院时的名字。 温海廷似乎还絮絮叨叨了一阵,最后说:“新年好。” 温养的话卡在喉咙里,憋成了灼烧的疼痛感,最后还是只说了同样一句新年好。 “你把电话给温怀澜。” 温养得以把手里的东西给丢出去。 温怀澜好像是真的放松了,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温养才发觉对方确实属于非常好看的类型,才有不太熟悉的女同学总来问温怀澜的消息。 “这学期的评价单放书房,我回去给你签。”温海廷说。 温怀澜哦了一声,不自觉笑了笑。 他知道这事算在温海廷那过去了,不怎么漂亮的学期评价单,变成了落在温怀澜脚边的台阶。 第10章 黄昏时-1 前往伽城时已经到了潮湿的初春,傍晚时海风带来的咸涩清晰了不少,沿街的绿植争先恐后地冒芽。 温海廷送人只送到别墅门外,连小片的山坡都没下。 司机把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塞进后座,微微颌首,表示要出发。 温怀澜心底那点空茫茫的意味又涌出来,他对即将到来的异国生活还没有实实在在的感知。 他手撑着车窗,眼神有点懒散地看向不远处的海,呈现某种晦暗的蓝色,在后视镜里起起伏伏。 温怀澜怔了怔,从镜面里看见了温叙的眼睛,比海面清澈许多。 “……”他说不上来什么情绪,扭头问同样在后排的温养,“你俩跟着干嘛?” 温养定定地看他,憋出两句话:“送你。” 温怀澜看看她,又看看温叙,感觉到点不漏声色的紧张,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绕过半圈环城路,直接驶入了停机坪,来来往往的交通工具都带着航司的标志,衬得商务车格格不入。 通往廊桥的电梯被一层玻璃裹着,温怀澜背着个科技质感很重的双肩包,仰着头等电梯。 温养和温叙大概是被迫应来的,他摁了电梯,语气淡淡:“你们回去吧。” 第14章 两个人像没听见似的,站成了一对吉祥物。 温怀澜才发现温养高了许多,不像刚见面时豆芽菜一样勾着背,肩膀挺得很直。 至于温叙,眼睛眨也不眨,让温怀澜想起有些小号沉迷动画片的样子。 “我走了。”他不自在地进了电梯。 莫名其妙变成了同样姓温的两个人在视线里变小,隔着一层玻璃依旧清晰。 温怀澜垂着眼睛,不自觉地看向温叙,那个黑乎乎的、看上去养不活的小孩十分精神地穿着浅色毛衣外套和卡其色裤子,聚精会神地仰着头,甚至让他有种崇拜的错觉。 直梯停下,温怀澜移开了目光。 从电梯口到头等舱不到半分钟,空乘端了两杯果汁过来,细声细气地请他关闭手机。 温怀澜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静音模式下显示有两条未读短信,显示来自同一位陌生人。 “一路顺风。” “学业有成。” 他扫了两眼,对这两个莫名其妙的祝福有点无语。 没有常识,敷衍了事,从成语字典里现抄的,温怀澜想。 伽城比温怀澜印象中小了一点。 他记忆里的伽城干燥无风,路面带着不会跳跃的细尘,交通呈对称往四处扩散,房子方方正正如同复制的火柴盒。 接近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让人昏沉,他踩上热带气息十足的大地。 室外的风若有若无,与正午的宁静相符,来接人的是辆有点狂野的皮卡,司机不像服务人员,好像什么来接人的朋友,靠在车门边朝温怀澜吹口哨。 那是温怀澜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异乡的干燥,从地腹升起席卷而过,带来了全然陌生的感受。 他想起来两分钟前,温海廷似有似无的叹息。 对方的中文很清晰,只是有些别扭。 “哈喽。” 温怀澜延迟了十二个小时的惆怅终于席卷而来,一点点从毫无感觉的身体里逐渐成型,从毫无感觉走向了更深的茫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怀澜愣了许久,坐在车里穿过对称的街道,偶尔应答开着车的向导,发现学了大半年的外文还算有些用。 从某个人头攒动的路口过去,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源泉点拨了他,温怀澜忽然反应过来,略过了向导的几个问题,转而用手机发消息。 信号格充足,消息转了两圈发出,他直截了当地问温海廷:爸,为什么我非要出国读书? 温海廷照例没有回复,温怀澜等了两分钟,感觉肌肤被晒得有些发干,继而又忘了这件事。 接受第一个疗程前的检测是在某个阴沉沉的傍晚。 裴之还陪着温叙去了公立医院,丰市并没有专属的耳科医院,他载着人拐了好几个路口,在最深处的大楼前停下。 温叙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松松垮垮地在胸前。 裴之还能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定定地透过车窗,幅度很小地沿着车子行驶的方向移动。 这个小孩有点难懂,裴之还想。 或许是他并没有跟小孩接触的经验,又或者是失聪带来的小影,温叙的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情绪。 他顺从地坐在诊疗椅上,冰凉的仪器紧贴着耳朵,发出细微的、他听不见的动静。 “这两年还是不太建议做。”医生把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几根圆珠笔滚在一起发出响声。 裴之还看着没什么反应的温叙。 “理论上来说。”医生继续说,“理论上啊,十二周岁是可以的,但他发育太慢了,耳膜那片组织还没完全好,不建议,我个人是不建议。” “嗯。”裴之还脸色有点复杂,没想到刚来温氏就摊上个烫手山芋,“知道了。” “当然还是看你们家属的想法。” 裴之还还没来得及说明两个人其中复杂的关系,手机又响了。 对面是温海廷雇了好多年的家庭律师,跟裴之还读书时的老师还相识,语气公事公办:“裴医生,麻烦尽快把温叙送回别墅,温董这边要签字了。” 裴之还收回落在温叙身上的目光:“好的。” 黄昏散尽,轿车无声地驶入山脚临时敞开的护栏。 书房围满了人,温海廷面上有些疲态,坐在正中,温养站在他身侧,抿着嘴很警觉的样子。 几个没见过的人背对着书房入口,听见温叙和裴之还上楼的声音,纷纷回过头来。 裴之还愣了愣,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呆在这,低下头看了眼温叙,准备开口。 “裴医生在这也行。”年长的律师开口,声音很温和。 温叙一脸空茫地站着,直到温养朝他打了个手势,在空中虚虚抓着什么东西,模仿写字的动作转了两圈。 他立刻明白,眼里迸出一点光。 裴之还总算在他身上看到点活气,温叙脚步很轻地越过他,人瘦得好像没有重量,闭了闭眼睛,好像用力眨了下眼那样,抓起实木桌上的钢笔开始写字。 周遭静下来,一种诡异的气氛蔓延开。 温养盯着温叙的动作,嘴抿得愈发紧,眼睛眨也不眨,从书房的角度看过去,能感悟出一些少女的倔强。 温叙签完自己的名字,准确来说是刚有了一年多的名字,抬起头看着温海廷,等着下一个指令。 他的眼神无害,甚至没有看一眼纸上的字。 温海廷眼底的疲倦更明显了些,似乎有点不忍,嘴唇嗡动几下,叹了口气:“好孩子。” 隐约有石头在心底落了地,温养垂着眼睛,看着她和温叙并列着的名字。 夕阳带来的余温彻底冷下来,空气里的凝固并没有被打破,反而更沉了一点。 律师环顾四周,郑重地拿起那沓纸,宣布温养和温叙全新的亲属关系。 温养绕过宽大的书桌,默不作声地牵起温叙的手。 她终于有机会打量这位名义上的母亲,霍文姝坐在面对温海廷的单人沙发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全身首饰齐全,发出莹莹的光,衬得旁边傻站着的亲儿子有点黯淡。 温叙和她被划进了温海廷弟弟的家庭里,警署随机生成了一串数字,名正言顺地把他们塞进了完全陌生的家庭结构中,即便温海廷所谓的弟弟已经去世多年。 温叙似有所感,在真空死寂中察觉了温养的不安。 他仰起头,瞥了眼沙发上的人,从视网膜上传来的色彩很暗,这代表着温叙的不在意。 余光里一只保养得当的手接过了那沓纸,霍文姝涂着哑光的深紫色指甲油,捏着文件的样子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 傍晚是温怀澜在伽城最舒适的时刻。 商科的课集中在早晨,过了下午三点,下课的轻音乐会持续半分钟,接着是人群从罗曼式教学楼里散开的动静。 大约再过半个小时,连着半圆拱门外的大片草坪,整座校园都沉静下来,宛如大地的呼吸暂时停下来。 温怀澜住在附近两公里的复式公寓楼里,起居室往下凿了一截,二楼铺开的卧室便没有那么逼仄。 回公寓的柏油路在午后被晒得发烫,微微的热意往上冒,像丰市冬季略多余的地暖。 他在半个月里习惯了散步回公寓,单肩包松松垮垮地挂着,里面是笔记本和薄薄的书。 四点刚过,温怀澜踩着地上不知哪里飘过来的杂草往回走,走了两步,又不自觉地跑了起来。 看不见的热气被抛在靠近地面的低处,他感到了一点孤独,并不是那种要命的、贬义的孤单,而是整个人浸在不流动的水中的平和。 温怀澜在并不熟悉的国度里第一次认真地感受起傍晚。 路程不到三分之一,手机震动起来,和包里的其他东西摩擦着发出闷响。 温怀澜有点奇怪,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梁启峥十分放飞的自拍头像,申请语音通话的标志规律地闪烁。 “我草,你终于接了。”梁启峥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语气里有不太明显的兴奋。 “干嘛?” 梁启峥大呼小叫:“你们家大新闻啊!你看了没?” 第11章 黄昏时-2 温怀澜平和的黄昏时分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他停在几乎没有车流的街头,听梁启峥介绍他爹的事迹。 “上新闻了,你都不看?”梁启峥不可思议地反问,“你对你爸就这么不关心?” 温怀澜心底没有来一阵乱,没说话。 “新闻上就是说你爸把收养的孩子过给你婶婶了。”梁启峥简略说完,“完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分了点东西给你婶婶,股份啊,新开的一个楼。” “哦。”温怀澜平静地应,甚至没听过这栋大楼的名字。 “你怎么这么淡定?”梁启峥说,“这是大事啊,你爸没跟你说?他俩不是你弟弟妹妹了。” “……本来也不是。”温怀澜低着头,半块青砖微微翘起,连着柏油马路,有点突兀。 第15章 梁启峥嘿嘿笑了两声:“这会还是觉得你爸爱你吧?” 温怀澜被异乡热烈的太阳晒得清醒许多,不再想讨论先前无聊的话题,只记得温海廷给他的巴掌比十二点的日照还难受。 “还有别的事吗?”温怀澜生硬地岔开话题。 梁启峥顿了几秒,似乎不解:“你怎么这个反应?” “我应该怎么反应?”温怀澜反问。 他声音很静,让梁启峥觉得有点陌生。 手机那头的人犹豫了半天,有点惆怅:“温怀澜,我觉得你有点变了。” 梁启峥的口气像是个怨妇。 “什么意思?”温怀澜冷冷问。 “我感觉你以前有什么事都是直说的,现在好像都憋着。”梁启峥有点委屈,“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温怀澜莫名其妙:“你有病?” 梁启峥假惺惺地呜了两句:“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兄弟了?你不在都没人来听我唱歌,我不给你打电话你都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平时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跟我说……” “喂喂喂……”温怀澜打断他,“你别在我戏瘾大发。” 梁启峥声音停了,过了几秒,听上去严肃了些:“说认真的,就是感觉你这段时间变了很多。” 温怀澜没接他的话,有阵来自黄昏时分的微风拂过。 他同样也不明白变化在哪,可能是跨过成年的某个时刻节点,可能自己在酒吧里显得十分羸弱的力量,也可能是伽城的阳光过分干燥。 “是么。”温怀澜说,不知道反问还是回答。 丰市这段时间的热闹诸多,不止云游集团董事长收养又过继,捐学校又收地皮等事。 新闻频道风格各异,各路专家言之凿凿后,又换一批生活评论家,开始八卦各大集团的名人私生活。 有限电视里隐去各种姓名的轶事趣闻没能越过大洋,传到伽城热烈的土地上。 更为成熟世界的说法,和梁启峥语音通话里完全相反。 温怀澜被送走的前半年里,云游集团宛如能快速繁殖的某种生物,以无法估量的速度膨胀着。 霍文姝亡夫所拥有的权利和财富隔了许多年才落到她手中。 属于温海廷弟弟的股份被分成四份,霍文姝占据一份,剩下的由三名未成年的孩子成年后继承,其中两个是温海廷从积缘山和福利院带回来的温叙和温养。 至此,关于温海廷的弟弟去世后的权益纠纷在集团内部平息下来。 新闻频道里的说法许多,民间议论更是纷纷。 有时间里,云游集团下各个办公点仿佛都能听见细碎的、好奇的闲话。 有说法觉得温董挺谨慎的,没把外人安在自己家里,麻烦塞给弟妹,好处落在自己头上。 另一派人觉得温海廷狡诈,找了个不能说话的,又找了个女孩,弄进霍文姝的户头上瓜分股份,小孩养在自己的别墅里,以后胳膊肘向着谁还不一定。 好像偶然的某天,云游集团的财富积累与董事长的城府秘密似的,全都深不可测了。 万千句交杂在角落里的议论,没有提及温海廷爱不爱唯一的儿子这件事。 伽城大的半年度考试周在深秋,维持整整一个月。 温怀澜专业外语尚不熟练,课也只听得七七八八,平时也没有泡在区图书馆的习惯,只能临时抱佛脚。 他被七八门考试困在公寓里好几天,怕麻烦的毛病发作,养成了打电话让面包店送外卖的恶习。 昏天地暗的秋天尾巴过去,电子成绩单被发进邮箱,列表里零零散散好几个六七分。 温怀澜指腹在触控区域动了动,看见合格的标准是五分,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他关掉邮件,觉得梁启峥说的也不算太对。 温怀澜其实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怕老师告状、怕不好看的成绩单的人,为数不多的权力体现在可以任意挑选碱水的口味上。 即便是跨过了十八那个数字,他好像还是个小孩。 行政秘书提前一天预约了他的时间,大概是成绩单也发到了温海廷的邮箱里。 温怀澜赖了个床,又熬到了后半夜,还算精神地接起视频。 温海廷还在办公室,肩膀微微耸着,有点奇怪地瞟他:“你在哪?怎么这么黑?” “没开灯。”温怀澜抓了把头发,摁亮床边的落地灯。 他突然看见温海廷额边的白发,似乎密了点,形成了一小片。 温怀澜被这种细节轻轻戳了一下,不痛也不痒,就是戳了一下。 “收到你成绩单了。”温海廷笑了,皱着的眉毛舒展开。 “哦。”温怀澜靠在单人床头上,脸上表情有点失落。 “怎么?”温海廷看他,“对自己不满意?” 温怀澜当然不可能直说惆怅的来源是温海廷,显得矫情而幼稚。 “没有。” 温海廷隔着视频看了他一会,很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仿佛也身处在伽城静谧的夜里。 “后面也好好的。”温海廷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打不通给秘书打。” 温怀澜移开眼神:“知道了。” 他隐隐感觉温海廷有点奇怪,似乎还有话要说,便没挂电话。 “下个月裴医生过去你那边。”他竟然从温海廷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小心翼翼,“你顺便做个身体检查,他会接你去医院。” “嗯。” 温海廷停了几秒,欲言又止地说了下去:“温叙也过去。” 温怀澜反应了两秒,才从脑海里捞回这个名字,明白先前话里顺便的意思。 “丰市这里看不好。”温海廷没感觉到他的不满,絮絮叨叨地继续说,“没医生敢做手术,说他营养不良。” “什么时候来?”温怀澜干巴巴地截断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个月吧。”温海廷从视频外面摸了个老花镜戴上,“你存着他的号码没?裴医生的有吗?到时候你让杰克去接他们。” 杰克是半年前开着皮卡来接他的伽城本地人。 “好。” 温怀澜从枕头下拿了手机,不紧不慢地跟着温海廷报的数存号码,是两个国内的号码。 “还有其他事吗?”温怀澜打了个哈欠。 温海廷笑了:“睡吧你就。” 温怀澜慢吞吞地关了视频电话,看了眼手机屏幕,温叙的号码下显示有讯息往来。 他点进去,最新的一条只有四个字:学业有成。 即便是恢复听力很多年后,温叙都没办法准确地描述失聪的感受,世界本身对他而言是真空的,五感剩下的四感是感知所有的渠道。 而海边的别墅是另一个维度的中心,世界变成了不断拓展的空间,气味、文字、鲜艳的颜色,是把他推向远处的工具,而温怀澜是一双手,更为有力。 发现这件事时,温叙躺在丰市城市医院最新的检测中心里,检测仪内通体雪白,看上去精密权威。 照例温叙闭上了眼睛,避开逼仄空间带来的不适。 然后他就看见了温怀澜,很熟悉的场景,在靠海别墅的内部花园里,二楼的阳台栏杆被海风蚀了一个角,温怀澜靠在栏杆上,淡淡地看他,嘴唇动了几下,温叙听不见,仰着头看他,闻到了青草香夹杂了一点潮湿的海风味道,不明白温怀澜的意思。 温叙在仪器里猛地睁开眼,面前白茫茫一片。 绿色的信号灯亮着,他猜测仪器大约在响,又在想刚才可能是所谓的梦。 这种古怪的行径伴随了他新的学期,每当有压迫的感觉袭来,温叙总下意识闭上眼,继而就能闻到一股并不存在的青草香。 还有温怀澜靠在阳台上说话的样子。 站在书桌前签字时也是如此,满屋子的人都比他高,目光如炬落在温叙的头顶,温养眼里也是焦灼。 温叙闭了闭眼,那个诡异的画面再次出现,温怀澜隔了一小段距离,在梦境里看了他一样。 钢笔有点沉,握紧了才能使力。 温叙一笔一划地签好名,扫了眼即将变成他妈妈的人叫什么名字,又开始走神。 书房里没人动,也许有人说话,温养走过来攥住他的手,微微有点儿热。 第12章 黄昏时-3 温叙到达那天,暴雨罕见地席卷了伽城。 天色阴沉,机场上方的天幕玻璃笼罩在不正常的灰色中,温怀澜靠在角落里等人,从人群里轻易地找到两个亚洲面孔。 裴之还表情错愕,像是没料到他会来。 温叙跟在他身侧,茫然地往前走了一小段,差点被台阶绊倒。 长途飞行让人感受到密闭带来的闷,他脸色有点发白,隔着堆满行李的手推车,直直地看着温怀澜。 温怀澜穿了颜色鲜艳的工装裤和冲锋外套,低着头打量温叙。 相比大半年前,还是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睛还是很圆,看上去更呆了。 第16章 “你怎么来了?”裴之还问,“少爷不用上课?” 温怀澜被这称呼搞得一阵恶寒,朝他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大医生来了我怎么敢不接驾啊?” 温叙微微仰着头,不太理解他们在说什么,站得毫无存在感。 “我约了车,送你们去酒店。”温怀澜扬了扬手机,透着一点不太熟悉的张扬。 酒店离伽大只有步行的距离,独占一栋高楼,温叙被领进最靠里的套房,床很高,鹅绒被正好没过他的腰。 他站得很直,温怀澜能看出一些局促。 “我先陪你去医院取报告。”裴之还把行李放下,推了下眼镜,“他先待酒店。” 温怀澜瞥了眼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挑了挑眉算同意。 裴之还背过身去,跟温叙打了几个手势,温怀澜看不懂,只见到温叙缓慢地点了点头。 向导杰克替他们租了辆车,去医院是裴之还开的车,戴着眼镜一丝不苟看导航的样子让温怀澜觉得有点奇妙。 “你怎么什么都会?”温怀澜问。 “什么都会?” 温怀澜有点调笑的意思:“又要开车,又要学手语。” “我是保姆啊。”裴之还好像有点无奈。 温家正牌少爷最后还是没理解,半天才哦了一声。 取报告的途中,裴之还跟几个医生交流了十几分钟,又和营养师说了几句温怀澜也听不懂的外文。 “你身体很好。”裴之还有条不紊地把东西收好,锁进随身的皮箱里。 声音听上去就是个给温海廷打工的保姆。 温怀澜心里冒出一些莫名的低落,皱了皱眉头,在回程的副驾驶上胡乱下单了几本书。 手语、运动、医疗相关的。 他付了款,没有任何兴奋和情绪满足,反而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幼稚。 “明天你上课吗?”裴之还盯着路面,没转头。 “干嘛?”温怀澜反问。 “我先把你送回宿舍?”裴之还履行着保姆的职责,“明天我们自己去医院就行。” 温怀澜顿了几秒,从鼻腔发出不太满意的声音:“为什么?” “我也要去。”他又说。 裴之还有点莫名,搞不懂少爷的心血来潮。 温怀澜自己大概也不清楚,也许是不服气,也许是其他。 裴之还把他带回了酒店,在大堂语气稳定地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做汇报,一边给温怀澜开了个房间。 温怀澜捏着房卡,一副要去找温叙的表情。 套房里所有东西都维持原样,落地灯亮着,行李还放在原处,水台上的饮用水没少,连做视线遮挡的帷幔都纹丝不动。 温叙不见了。 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裴之还,表情蓦的紧张了,依次推开浴室、洗手间、衣帽间的推拉门。 感应灯应声而开,到处空空。 温怀澜愣了愣,和裴之还对视几秒,眼神好像在问怎么办。 裴之还的眼皮上迅速地聚集起一颗汗,语气还是很冷静:“我去要监控。” 温怀澜利落地推开房门,阻尼效果极佳,整个过程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大堂经理摆着双手安抚他们,让服务生端来两杯气泡水。 走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画面从他们离开房间开始,以十六倍速往后播放,时间跳得很快,走廊里没有出现别的人。 温怀澜很少碰到这种情况,觉得身边流动的空气都随之加速了,时间仿佛跑出了一个漩涡,要把人吞进去。 一霎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工装口袋里拿出手机。 裴之还目光黏在屏幕上,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温怀澜划开屏幕,手指悬在上空,什么也没做。 风暴猝不及防地停了,温怀澜眼皮跳了跳,好像想到什么,转身又往电梯间走。 裴之还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电梯运行得很快,中间层有推着餐车的服务生站在门外,做了个手势请他先走。 温怀澜流利地刷开套房的门,径直往里走,路过水台和沙发,从一米八的大床外侧绕了进去。 床紧临着一面落地窗,玻璃和床沿只有五十公分的空间,照例铺了厚厚的地毯。 温叙垂着脑袋,抱着腿坐在半米的空隙里,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有病吗?!”温怀澜火冒到胸口,冲着他吼了一声。 温叙反应迟缓,好像是被温怀澜挡在他身上的影子唤醒的。 他抬起头,眼里有点茫然,继而感受到了温怀澜的愤怒,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手支着地想站起来。 温叙撑得很慌乱,在粗糙的地毯上滑了一下,又要往下倒,漂亮而秀气的瞳孔里有种很难让温怀澜拒绝的东西。 他的怒火偃旗息鼓,听从生理的安排,俯身拉住了温叙的手臂。 温叙失去支点,毫无防备地撞在温怀澜的胸口,自然而然地跌在他怀里。 温叙很轻,和刚从山上回来那会没什么区别,温怀澜感觉到时间的流速慢了下来,好像被人为拨弄,导致温叙带来的、柔软和轻的触感被放大拉长。 他晃神几秒,温叙已经小心翼翼坐直,重量归于零。 温怀澜看向面前的人,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嘴唇。 温叙的姿势很别扭,看上去很忐忑,不敢面对温怀澜似得,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看人,眼神很清澈,甚至有点儿含情脉脉的感觉,应该在用特殊的方式捕捉温怀澜的动静。 他有点没办法地看了温叙一会,没什么好气:“算了,骂你也听不见。” 裴之还那通负荆请罪的汇报电话没打出去,被温怀澜叫了回去。 温叙站在沙发边,耳朵和脸都有点红,双手握着手机,好像在跟温怀澜通过短信交流。 温怀澜敞着腿,一副剥削做派的少爷样子,垂着头打字。 裴之还死了一半的心落下来,叹了口气:“他在哪里?” “躲床底下了。”温怀澜瞥了眼墙角,丝毫不觉自己的夸大。 裴之还表情动了动,摘了眼镜用衬衣的衣角擦了两下,转过身很严厉地朝温叙比了几个手势,又摇摇头。 温叙耳朵红扑扑的,隔了会,朝他点点头。 温怀澜发现自己有点介意,语气追究起来:“你跟他说什么?” 裴之还口气疲倦:“我让他下次不能躲起来。” 温怀澜没再说什么,挑了挑眉,扫了眼屏幕里跟温叙的对话,学业有成的下方增加了好几条内容。 “下次再敢躲起来你完了。” ——“我不是躲起来。”句式有点生硬。 温怀澜威胁:“下次还敢吗?!!” 温叙回复:“以后不敢了。” 温叙把手机攥得很紧,把它当成了唯一能辩白的渠道,即便温怀澜到最后也没接受他只是坐在地上休息的说法。 酒店套间里的太过有序,毛巾被折成交颈的天鹅,床单和床尾巾一点皱褶都没有,沙发正对着大门和水台,不如铺了地毯的缝隙有安全感。 他只记得自己靠着墙休息,不记得怎么睡着了。 隔天,伽城转晴,太阳升起后气温拔高,地上的水分迅速蒸腾,带来令人烦躁的闷热。 温怀澜翘了半天课,跟着两人去了医院。 裴之还被昨日的小插曲弄得心有余悸,总觉得带上温怀澜也许更安全些。 “他这个耳朵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温怀澜听了一路,发现裴之还只对治疗康复这些事感兴趣。 裴之还有点无语,面上不显,很委婉地应付他:“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那怎么理解?” “就是他耳蜗上缺了个结构,需要做手术装一个仿生的,才能听见。”裴之还说得很慢,“但是国内技术不太成熟,丰市也没有成功的案例,加上温叙身体挺弱的,所以温董说来这里看看。” 温怀澜表情也有点无语,听出了温叙聋哑和营养不良毫无关系。 “呃,意思就是。”裴之还用余光打量温怀澜,“营养不良不太好做这个手术。” 温怀澜轻轻哼了声,不接他的话了。 温叙坐在后排,目光直直的,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怀澜,眼神甚至有点坚定。 私密面诊的位置依旧在医院的最深处,从停车的区域往里约八百米,步行道被丛植的景观带切割开来,与最外侧的急救通道截然不同。 大片的仙女木被防护网拦在中央,两侧有人造的水系。 裴之还走在最前,步子很稳。 温怀澜在中间,走了一小段路,轻松地像在傍晚下课的路上,侧过身看了眼轻手轻脚的温叙。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摸出手机给温叙发讯息。 温叙的手机紧贴着口袋,嗡嗡震动了两下。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小蜗牛啊?” “走快一点。” 温叙愣怔着读完,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第17章 温怀澜不清楚自己的得意从何而来,只觉得温叙这点小动作很受用,于是大大方方地揽了下温叙的肩膀,形成了个不成型的、转瞬即逝的拥抱。 第13章 三两年-1 从医院离开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温怀澜坐在副驾驶上,降下车窗,感受了一会轻柔的晚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侧往后倒退的温带灌木丛。 温叙整个下午都很紧绷,温怀澜几乎每次看过去,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温怀澜问。 裴之还想了想:“没什么其他情况,预计是后天。” “还来吗?” “哎。”裴之还又发出那种命苦的叹息,“看情况,肯定是要来的,温叙得在这里检查,如果顺利,会在这里做手术。” 温怀澜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放空了几分钟,忽然转过头:“要不然让他待在伽城?” 裴之还表情僵了,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什么?” “反正也要一直来。”温怀澜说得轻松,如同在点洋快餐。 温叙没有破解他的唇语,紧张得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只看见温怀澜转过身看他,手很随意地搭在座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话。 语速很快,但很短,温叙在心里默默重复:“不是吗?” 他重复完,感觉到胸腔里忽然快起来的心跳,变得清晰而重,像丰市别墅边的潮水一样,带来了寥寥的记忆片段。 他有点不敢看温怀澜笑着的样子,这种不敢,和不敢再躲在沙发下相比,又是另一种不敢。 裴之还的脸色有点复杂,温叙读出他的两句话,和伽城、丰市有关。 于温叙来说,伽城不能算是个名词,甚至不能让他联想到地点,它只代表一个形容,而形容的指向是温怀澜。 “那他上课怎么办?”温海廷懵了。 温怀澜瞥了眼温叙,不太在意:“伽城的特殊学校也挺好啊,你不是说伽城读书好?” 温海廷换了个角度:“你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还拖着温叙?吃饭怎么办?家务谁做?你?” “…本来也是阿姨做。”温怀澜堵回去。 听筒那段安静下来,好像是温海廷临时有什么事,暂时切断了信号。 温叙被他带回了公寓,裴之还在酒店大堂里喊他两声,最后顾及形象忍气吞声,给温怀澜发了条注意事项,转头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打电话。 隔了半小时,温海廷的电话就过来了。 温怀澜很有耐心地等着,冲温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比了一个坐下的动作。 温叙会意,动作又轻又快,在沙发上坐下,表情怯怯的,让人觉得挺有意思。 电话那头又有了动静。 温海廷淡淡地说:“那好吧。” 温怀澜顿住了,好像没反应过来,不理解温海廷忽然松口。 “那你得照顾好他啊。”温海廷唠叨道,“裴医生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他还要帮我看病。” “你生病了?”温怀澜捕捉到其他信息。 温海廷语速快起来:“我万一有个小感冒呢?” 温怀澜没说话,抬起眼看不远处的人,温叙眼睛里好像总是有雾气,很可怜的样子。 “杨大师今天来了。”温海廷压着声音说。 温怀澜差点翻了个白眼。 “他刚算过了。”温海廷说,“阿叙跟你待在一起,更好。” 临走前,裴之还把温叙的行李箱送了过来,小小一个,证明身份的文件被放在暗袋里。 “我走了。”裴之还忍不住说,“温叙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怀澜说好,一脸不会打电话的随意,裴之还站了会,转身按电梯。 “诶,裴医生。”温怀澜叫他,“你和那个道士,谁说话我爸比较听啊?” 裴之还没听懂:“谁?” “杨悠悠。”温怀澜想不太明白,他爹是如何做到同时信奉现代医学和传统玄学,并在各种与他无关的助力下,把温叙送到了他面前。 “杨悠悠是谁?”裴之还困惑地问。 温怀澜轻轻皱了皱眉,发现温海廷不仅能同时信奉科学和玄学,还像个渣男似的隔绝了这两门学科。 “你走吧。”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送客。 温怀澜高了点,肩膀也变宽,裴之还有点勉强地越过温怀澜的身影,从仅剩的视线空间里看了眼温叙。 他从裴之还的手里接过那只行李箱,不重,带着室外的热气,承载了温叙和这个世界的联结。 温怀澜关了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听见公寓楼下有车子发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看了眼起居室里坐着的温叙,忽然想到猫科动物,也是像温叙这样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会盯着人类,用自以为聪明、实则被人看透的伎俩揣摩人类的想法。 温怀澜浮躁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忽然想通了。 他起先有些抱怨,怪温海廷不管不顾地要把温叙带回家;后来又觉得温叙可怜,仅存的敌意早就烟消云散;裴之还关心温叙是出于真心的,他一开始只觉得好玩,温叙像个提线娃娃般拉一下动一下也挺可爱的,等到真的关上门,他才冷静下来,也许并没有那么好玩,而自己是否真的能承担这些?温怀澜想。 他的手掌还搭在公寓的门把上,感觉到一丝金属材质带来的凉。 从特定的角度而言,他和温海廷十分相似,温海廷没过脑子就把温叙带回家,而他没过脑子把人留在了伽城。 温怀澜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侧了侧头,看见温叙朝他笑了笑,嘴角勾起点弧度,眼里还是生疏和怯懦。 温怀澜在二十岁略有些萧索的冬天里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没跟人分享过,在心里默默把次定义为特殊人群的观察活动。 在伽城的丰市人很多,娱乐活动无聊得相似,蹦迪喝酒开车兜风,假日里光顾市中心为数不多的中餐厅,一般是鸳鸯火锅或是湘菜馆。 温怀澜实在没闲心和不熟的同学逛街,酒吧给他带来了不太好的回忆,更反感和同学聊着,莫名其妙地谈到云游的地产。 他喜欢看温叙吃东西和玩手机,并以照顾堂弟婉拒了许多邀约,被私下议论和温海廷一样喜欢作秀。 温叙对食物的喜恶很明显,尽管温怀澜看出他有所掩藏。 有天温怀澜带了伽城少有的糯米制品回公寓,两个人坐在起居室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放了部很老的科幻电影,一起吃东西。 温怀澜对情节很熟悉,瞥了眼缩在旁边的温叙,很敏感地察觉温叙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 他勾过手机,在备忘录里给温叙打字:你很饿? 温叙下意识地往他的手机屏幕看过来,歪着脑袋,放下手里包着奶油的糯米制品,慢吞吞地在自己的手机里打字:没有。 “慢点吃。”温怀澜在他的注视下打字,“好吃吗?” 温叙这回打得很快:好吃。 余光里,温怀澜感觉到温叙的眼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温怀澜移开目光,嘴角不太明显地扯了扯,扫了眼放在一旁的纸盒,觉得温叙今天不像是猫科动物,像是兔科,丰市的城市动物园里有好多不同的品种,热带火山兔没有温叙平时乖顺,高原兔看起来没有温叙聪明,还有几只濒危种……胃口没有温叙好。 温怀澜把电影往前调了点进度,把手里的包装纸放下,温叙就很自觉地当成垃圾收走,揉纸团的动作慢得生硬,好像怕弄出动静。 温怀澜意识到什么,抬手把纸团抢走。 牛皮纸包装发出撕拉的噪声,只有温怀澜自己能听见,他把东西丢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打字:“阿姨今天有没有来?” 温叙认真回答:中午来了。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从他手里接过手机,顺着温叙打的字往下:以后让阿姨收拾就行。 温叙侧着头看自己的手机,很平缓的呼吸落在温怀澜靠近锁骨的位置,过了会才点点头。 公寓一层的侧卧被改成了温叙的卧室,加了个锁,从里头能彻底锁上。 温怀澜并非对伽城的治安有所怀疑,只是觉得应该给小孩一些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他叉着腰,看了会那扇门,突然觉得当下的构造和丰市的别墅相同。 裴之还在圣诞节假期前发来了新一年的营养计划,食材和各类元素补剂列了三张纸,他还没看完,家庭医生催命般的电话已经赶到。 “喂?”温怀澜不耐烦,“在看了。” 裴之还恍然,哦了一声,没打算挂电话:“你们今天吃什么了?” “你是不是真转行做保姆了。”温怀澜毫不留情,“吃的披萨。” “……”裴之还忍了一会,没跟大客户的儿子生气,“少吃点,让阿姨做中餐不行吗?” 温怀澜懒得解释:“你以后问温叙不行吗?” 第18章 裴之还被噎了下,小声得像是自言自语:“我问了他怎么说?” “让他给你发短信。”温怀澜耐心有限。 听筒里发出沙沙两声,大概是临时信号不佳,裴之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温叙…早就问了。” “没听清。”温怀澜说着,在沙发上坐下,仰着头看挑高的天花板。 吊灯温和地散发着柔光,身后侧卧的门锁咔地响了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轻响,大概是温叙出了房间。 “温叙不会发短信,不然我问他就好了。”裴之还口气很正经,说得和真的似的。 第14章 三两年-2 温怀澜的计划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发现温叙除了和他说话,从没碰过手机。 特殊学校的手续尚未结束,温叙的入学在第二年的春夏之际,他即不上学,也不娱乐,温怀澜想不到他平时在公寓做什么。 第二阶段观察计划没几天,温怀澜带了盒日式麻薯回公寓。 温叙吃东西的时候没什么戒备,温怀澜拿起他的手机打字:你今天做什么了? 温叙抬起头看他,表情无辜,还透着点茫然。 温怀澜直接把他的手机占为己有:“你最近跟温养联系了吗?” 温叙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温怀澜脸上的表情有点难懂,他停下来,认真地注视温怀澜的脸。 公寓里陷入了真实的死寂,温怀澜垂着眼看他,很不道德地打开对方的通讯录和讯息栏。 通讯录里存了三个号码,温海廷、温怀澜和温养。 讯息栏里所有的来信人和收信人都是温怀澜,他盯了自己的名字几秒,又无可奈何地关上。 温叙呆了呆,脸上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温怀澜察觉到一些很熟悉的、不安的意味。 他想了想,点开用于视频聊天的按钮,把聊天申请发给了自己。 温叙把麻薯捏得有点变形,直到他在两支手机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和温怀澜。 他无意识地偏过头,离温怀澜的肩膀很近,目光游移着找到摄像头的位置。 温怀澜在屏幕里也很好看。 温叙从字典里学过许多可以用来夸赞的词,这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两人,感觉到很陌生的、让他呼吸困难的心悸。 “你以后每周跟温养打一次视频。”温怀澜演示完,有点强硬地安排好他的日常生活。 十二月底下了两场雨,丰市的温度就降到了零点。 福利院送来了几盒糕点,说是温叙和温养的小伙伴一块做的,收礼人的名字却写的温怀澜。 温养接了东西,隔天原封不动地递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 包装还没拆,温海廷又给福利院捐了一笔钱,具体的数额温养并不知道,只是又接到了福利院阿姨的电话。 感激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但她听得心里有点闷。 结业考试前的生理检查是裴之还领着她去的,温养不好意思,从头到尾红着脸,不跟对方说话。 裴之还大概感觉到少女的窘迫,几次岔开话题,聊了聊温叙。 温养听他提到讯息,有点不确定:“他应该会发,但是没给我发过。” 裴之还合上手里的资料夹,语气奇怪:“这样吗?他也从没给我发过。” 回程途中经过一个冗长的红灯,两个骑着摩托、举着迷你摄影机的人忽然冲过来,叩着车窗冲着温养喊话,声音很大,闷闷地透过玻璃。 温养一开始有点困惑,过了会才明白对方的意思,愤怒夹杂着不堪变成了脸上的血色。 裴之还的表情也变了,对她说:“别开窗。” 交通信号灯的红跳完了最后几下,温养被一阵推力压在椅背上,裴之还踩着油门把甩在后头。 距离温叙入学还有小半年,温怀澜的观察活动依旧频繁,甚至有点变本加厉的意味,行为趋向裴之还,每天追问钟点工温叙的饮食作息。 这天是人文类小班课,前排的女生似乎有点无聊,扣着手指在看直播。 温怀澜无意扫到两眼,发现直播里是个客厅,颜色发灰,整个画面一动不动,右上方的伽城时间却往前跳着。 他起先没太明白,直到对方忽然对着手机小声说话,喊了几句宝宝,又说了句妈妈要回家啦。 温怀澜瞥了一眼,看见屏幕里壮得惊人的森林猫,冲着屏幕嗅了嗅。女生立刻从沉闷的气氛里挣脱出来,雀跃起来,用气音自言自语:“是不是饿了呀?妈妈马上就下课了。” 温怀澜随意乱写的手顿住,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冒出个连自己都觉得诡异的想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 温叙没有宠物猫那种慵懒的气质,看起来也没有小狗活泼,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他会以什么样的姿势,从监控前路过。 即便公寓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摄像头。 他胡乱想了一些时间,课就到了尾声,前排女生早早将东西收好,钥匙和手机在托特包里撞出点动静。 台上的讲师是白人面孔,相比大部分伽城人,让温怀澜觉得还算面善。 他不受台下蠢蠢欲动的影响,还在不紧不慢地输出观点。 提到在场的人,讲师似乎笑了笑,让人分不清什么态度。 “在座的各位朋友。”讲师笑得明显起来,“将来也会开始自己的冒险事业,也恳请大家记得最初来到这里的目标,以及各位朋友身上已经背负的责任。” 温怀澜思绪分散,一半是关于宠物监控,一半是讲师略有些缥缈的话题。 台下还有人求知若渴,撑着座椅上的活动桌板提问。 我们已经背负了什么责任? 白人讲师思考了几秒,开口:“我认为大家来到这里,应该都自己的人生目标,成为一位优秀的企业家…我猜。” 温怀澜手里的笔转到一半,落在桌板上。 台下有人用其他语言小声抱怨,在空间并不大的小教室里发酵。 “企业家原本的意思是冒险家。”他继续说,“每位冒险家都必须在冒险中做出自己的决定,当然,我相信各位来到这里,都具备了勇敢、聪慧、洞察的有点,那么除了冒险之外,当然也有属于个人的责任,我指的并非环境、社会经济之类的责任,而是作为本身,自我管理、照顾家人、维护朋友的责任。” 讲师的眼睛转了转,停在温怀澜前方的位置:“当然,照顾一只小猫,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责任。” 教室里黏着的空气终于化开,角落里有笑声蔓延开,前排坐着的女生愣了愣,朝演讲台上歪歪头。 温怀澜两处游走的思绪汇集在一起,冒险家和画面发灰的宠物监控融为一体。 温怀澜借助照顾温叙为由,推了好几场华人的聚会,从议论里孤僻的暴发户儿子,逐步沦为不愿意买单所以从不来酒吧的暴发户儿子。 学期中有个大小姐觉得温怀澜是个会照顾人、内敛温柔的酷哥,朝他要了两次联系方式。 温怀澜想了想还是给了,没两天又收到了聚会邀请。 他皱起眉,下意识看向温叙的房间。 房门大敞着,实木小书桌面朝着客厅,只亮着旁边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温叙垂着头,在看上个月淘回来的、讲植物的绘本。 温怀澜突然意识到,温叙似乎从没有正视他的时候,要么低着头,要么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人。 他眉毛皱得更紧,走了几步过去,把卧室的灯开了。 温叙被灯光吓了跳,像他刚才记忆里那样仰头看人,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动作自然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大概是在等温怀澜的反应。 温怀澜有点没办法地看了他一会,往前到桌前,抽走温叙的手机打字:以后在房间都开灯。 温叙侧着脸看完,很乖地点点头。 卧室里那种长久的、没有尽头的安静让温怀澜莫名地憋闷,他移开眼神,没什么目的性地环视一圈,出了卧室。 上楼时,复古做旧的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动静,他走到一半,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响了一声,是美少女发起的第二次邀请。 温怀澜没趣到了顶点,想起了前排总是看宠物监控的女生,大概也是不会参加此类活动。 他没回复,不紧不慢地上楼,躺在正中的大床上,感觉到枕头的松软同时没什么支撑,第一次无比希望,温叙能够听见点什么。 回丰市的航班在圣诞当晚起飞。 机场的节日氛围浓厚,缀了不少红红绿绿的装饰,候机厅里四处出没的工作人员朝温叙递了个袜子形状的礼物袋。 温叙在洋快餐的催化下长高了一些,虽然在温怀澜看来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屁孩。 他有点紧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温怀澜很快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得近了一点,松开了随身的飞机箱,声音带了点压迫感:“他不需要,谢谢。” 第19章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微笑着说好,转头离开。 温怀澜重新握住飞机箱的拉杆,风衣的袖口突然被拽住,温叙神情和刚才差不多,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等着温叙示意什么。 温叙微微抬头,好像不打算拿手机,鼓起勇气握住温怀澜的一只手指,目光带了点征求。 他垂着眼睛,看着温叙在他手背旁显得十分纤细的手指,没什么表情。 温怀澜猜温叙有点紧张,接着又在想裴之还带着温叙到伽城的那天,裴之还有没有拉着他。 飞机的轰鸣夹杂着人声和广播,嘈杂的环境让温怀澜短暂地失神。 他记起那堂拖了很久的课,关于公德私德,作为个人的责任。 温叙的手心挺凉,即便伽城的圣诞节并不算冷,握着他手指的力气没有任何变化。 温怀澜低着头想了一会,干脆地牵起温叙的手。 第15章 三两年-3 飞机落地比预计晚了许多,丰市天气不算好,空气冰凉不同于夏季的黏腻,阴沉沉地包裹着一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冬雨。 从廊桥往外看是灰黑色的天空,空乘替温怀澜引路,让两人先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小箱子。 温怀澜习惯性地想捞温叙的手,没拽到人,转头才发现温叙落在几米后。 温叙临抵达才睡醒,看起来还有点迷惘,但没有在伽城起飞时的不安。 他等了一会,直到温叙跟上他。 温怀澜脸色漫不经心,看了看温叙,把双手塞进风衣口袋里。 从机场到别墅畅通无阻,别墅区静得只剩风声,温怀澜有点恍惚,觉得盘山上去的景色陌生又熟悉。 温叙也在扭头看窗外,稍微有点坐相,不同一两年前那样喜欢扒着玻璃。 也许是回家的原因,温怀澜感觉心绪都静下来,隔着不到半米距离给温叙发讯息:“饿了吗?” 温叙一板一眼打字:“不会饿。” 温怀澜眉毛挑了挑,没什么表情。 到家依旧是自己开门,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行李放好,悄无声息地消失。 温怀澜锁好门,看见温海廷站在旋转楼梯的中间,颇有领导风范地跟他们挥手:“回来了啊。” 温海廷拨冗从书房走出来,算是个欢迎仪式。 温怀澜嗯了声,揽了下温叙的背,示意他抬头。 一小段路都在打哈欠的人清醒过来,幅度很小地朝着台阶点了点头,抬手勾起手指比了几个动作。 温怀澜余光试图解读,最后无果。 “阿姨做了饭,去吃点。”温海廷平和地说,“吃完你来书房一下。” 书房里有三个人,温怀澜推门进去时愣了愣。 别墅外头只剩风声,车子藏在挖到地下的车库里,他根本没料到还有别人。 期末成绩还没出,温怀澜想不到能有什么事,坐在书桌正对的会客沙发上,温海廷左边右边都站了人,让他觉得即将开始什么三方会审。 “这是施秘书。”温海廷缓缓说,听上有点疲倦。 左边站着的男人颔首,表情滴水不漏:“施隽。” 温怀澜隐约记起来这是云游ceo执行处的秘书,他没见过真人,只知道他总替温海廷宣布业务战略和运营决策,上过几次电视台。 “这是戴律师。”温海廷看向右侧的女人。 戴真如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朝他点点头。 “后面…公司业务上的事。”温海廷说得断断续续,让温怀澜察觉出某种微妙的焦灼。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对面站着的执行秘书就把一块平板推到他面前,屏幕亮度调得很高,一枚云游集团的新logo躺在正中。 “公司业务上的事。”温海廷说,“你这段时间差不多可以接触起来,施秘书会配合你。” 温怀澜还没理解,另一沓文件又推了过来,外头用磨砂塑料夹包住,隐隐能看见最上方带了协议两个字。 “过段时间公司内部也会有点变动。”温海廷没看他,“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多问问戴律师。” 温怀澜坐了会,感受到一阵很短的无措茫然,又记起寥寥几个、已经模糊的童年时候的片段,像是驻扎在生命途中的引路牌,标志着他已经踏入了下一段旅程。 冬季假期还没过半,温怀澜已经感觉有整个世纪那么长。 一两年前改了双层玻璃的卧室变成了第二个书房,施隽每天顶着西边来的寒流来别墅,日夜屑屑地给他同步云游最新的情况,偶尔还拿出手机放一段新闻,试图让温怀澜理解他爹在行业里的风评如何。 “那今天就先这样,温总。”施隽起身,站得笔挺,“我先回去了。” 温怀澜皱眉,抬手把纸质资料合上:“别这么叫我。” 他语气别扭,实在接受无能,没等施隽再开口又补充道:“也别叫少爷。” 平日斩钉切铁惯了的执行秘书张着嘴,半天没有吐出下一句,最后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卧室的双层玻璃上映着他在家随意套的卫衣,让温怀澜觉得四下并不真实,他枯坐了好几个白天,试图把施隽塞过来的信息和数据消化干净。 他大概理解所谓冒险家需要的勇气和毅力了。 温怀澜又划拉了几页,觉得大概能应付温海廷的要求,有点散漫地下楼了。 拐角处的起居室关着门,照理来说应该开着,温叙应该正对着门,桌边放个手机,随时准备和他说点什么。 温怀澜顿了顿,想起来这里并不是伽城的公寓,只是因为温养结业考试集训,和温海廷双双消失给他带来的错觉。 强风预警来前,温怀澜还在和戴真如打视频电话。 年轻律师保持着惯有的雷厉风行,没给新手老板太多耐心,说话直接得有点刻薄。 “现在增资进来的股东非常多。”戴真如在屏幕里直视他,“上半年你婶婶也代持了一部分,你和你父亲手里的股份被稀释了不少。” 温怀澜蹙了下眉,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加上过两年你回国。”她顿了几秒,“云游上下的动荡不会少,所以我会在你回国之前,把分配和投票权重新调整好。” 戴真如口气笃定,好像是早有人授权了什么,主旨在替温怀澜铺好眼前的路。 温怀澜沉默片刻:“好。” 戴真如等到回应,很干脆地翻到下一页,开始新的部分。 “风险这块我其实经验比较少。”戴真如诚实道,“很多地方我会请教我的老师,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等你回国,你的社会形象会决定集团很多事。” “社会形象?”温怀澜打断她。 戴真如手上还夹着一支笔,停在半空中,仿佛在思考。 “举一个案例。”她解释,“比如温董收养了温养和温叙,你和他们也相处得很融洽,甚至还把温叙带到国外照顾他,温叙就是一张很好的名片……” 戴真如噤声,迟疑地看着画面里的人。 温怀澜没开口,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凌厉,看起来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啧,大忙人来了。” 温怀澜跟梁启峥的碰面定在了新年之后,假期只剩短短几天,他从纷乱的文件和复杂的数字里抽出身来,去了他早些时候看不上的民谣酒吧。 梁启峥挑了头灰发,换了把电吉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量他。 温怀澜要了杯气泡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也没搭理他。 “感觉你变了很多。” 梁启峥盯了他半天,得出结论:“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你变了很多,我俩是一年没见,不是两三年没见吧?” 温怀澜抬眼,脸上没什么情绪。 梁启峥闭嘴,拨了几下手里哑了的吉他,感觉温怀澜身上的疲惫多过于平静。 台上换了个声音青涩的女孩,温吞地唱起来。 “诶。”梁启峥盯着台上,“你还好吗?” 温怀澜模模糊糊地回答:“还行。” “你爸让温叙陪你是怎么想的?”梁启峥不清楚其中过程,“还得照顾他?” “他不怎么需要照顾,两个月去医院检查一次。”温怀澜停了一会,语气认真:“他挺乖的。” 梁启峥见鬼似的看过来,好半天才问:“不麻烦吗?你之前不是很讨厌他?” 温怀澜宛如失忆,没接话。 “还说老道士忽悠人,说这小孩是护身符。”梁启峥不以为意,“我怎么觉得也没什么用啊?有好事吗?” 他没纠正对方护身符和好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反驳道:“不是护身符。” 梁启峥扭过头:“啊?” “没什么。”温怀澜低头,不太自然地撑着下巴,觉得表达方式被温叙带得跑偏了。 温怀澜其实已经想到,从离开丰市前往伽城的那天,大抵已经来到了一个称之为重大时刻的地方。 第20章 然而他最终不算个顶级聪明人,不能准确地分析这以来各种跌绊、茫然和不安,只记得一节略有点枯燥的小课,老师的伽城口音很重,讲解了关于作为人的责任,家人如何,朋友如何,以及潮湿的海风里总是静静待着的温叙。 好像本该这样,远不止三两年。 第16章 一点聪明-1 丰市的雨对温叙来说是一种复杂的信号。 新年前的雨落落停停,阴恻恻的天色让温怀澜即将到来的二十一岁生日显得有些晦暗。 别墅一楼的房间很宽,温养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都带去了学校,显得四下无边无际的。 凌晨四点,外头的天黑着,温叙睁开演,模模糊糊能看见砸在玻璃上的水珠,便知道下雨了。 时间被夜色拉得很长,他没拿起手机看时间,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感觉窗外的昏沉里透出一点点亮色。 闹钟大概要开始震动,温叙一只腿跪在床沿,取出枕头下的手机。 关掉定时器,心里空茫起来,他靠在紧闭的窗边,打开和温怀澜的对话框。 两侧都是默认的头像,没有五官的墨蓝色人形对称分布着,形成某种很有边界感的气氛。 温叙垂着眸,一条条往上翻。 对方的消息不算太少,但每个消息都很简短,问询与通知的内容占了大半,看不出发消息时的心情。 温叙脸色平静,缓慢地略过温怀澜问他吃不吃披萨、吃不吃汉堡、阿姨有没有来家里的讯息,停在了一个多月前的位置。 “傍晚下雨,记得关窗。” 温叙停了有半分钟,动了动手指,把讯息添加进收藏夹。 他还记得那天的心境,伽城总是万里无云的天忽然变得很低,室外光线的饱和度下降,暴雨前的信号显著。 温叙偷偷查过温怀澜的课表,大约是两节课的间隙里,他收到了温怀澜关窗的提醒。 没过几分钟,整个街区就笼罩在低压和暴雨里,他们所在的公寓,正好是街区的中心。 温叙莫名觉得眼皮有点发热,突然想告诉温怀澜一些事。 比如他从来不会开公寓里的窗,比如其实他没那么笨。 找回发烧前的回忆比学习手语困难。 温叙像个不标准的陀螺旋转于各个特殊学校的期间,温养偷偷弄来的几本书已经被他看了许多遍。 学校的老师和温养手段相似,教起动作来一板一眼,同时会说同样意思的、温叙听不见的话。 他大概有那么点聪明在身上,意识到注视着别人的嘴唇,会比拆解手部动作更快速地理解对方。 丰市的每一所医院对他都很微妙,正如去过的每一所学校那样。 温叙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能读懂陌生人的话,也许是某次常规的检查,也许更早。 裴之还在日复一日地带着他面诊,没什么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做记录,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打电话。 “我建议还是再等等。”不知第几个医生这么说。 温叙敏锐地感到了对方的回避和为难,看清了等字。 “我个人的想法啊。”医生目光有点飘忽,“要不去海外看看?怎么说,最先进的还是在外面。” 裴之还语塞,忘了接下来要问什么。 “我们院里做植入的仿生耳蜗都不是国内的。”他继续说,表情有点勉强,“我们医院很感谢温董的信任和支持,但是这个事,我们现在还没太有信心。” 温叙浑浑噩噩间突然明白,也许自己的残缺和失语是场严格的考试,指引着云游集团医疗模块的投资去向。 云游集团的医疗板块久久没有动静,最新的行业新闻却是温海廷赞助了某个私立的、高端的特殊学校。 温叙木然地扫视正门的新闻回放,在来来往往里忘了自己看过多少次镜头,他不想明白,也不想感受渺小和无力,不想感受无法握住的生命,以及荒诞而空白的记忆。 直到温怀澜给他打了那两行字,校门外屏幕的信号被掐断。 “没事。” “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车里的木质香变得十分清晰,汹涌地侵犯温叙为数不多的感知,让他的眼皮有点酸。 温怀澜表情不算有耐心,靠在副驾驶上的姿势也很随意。 温叙来不及看温养在旁边错愕的神情,觉得眼睛越来越酸,在死寂无声、不为所动的惯性里,差点要掉眼泪。 他鼻酸之余,偷偷打量温怀澜,有些长了的额发和睫毛缠绕在一起,阴影落在十分挺的鼻梁上,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握着手机在他面前晃动。 车厢里很暗,温叙的眼眶可能有点红,但温怀澜看不见。 天色属于将黑未黑的阶段,远处的山峦托着一抹静静的墨蓝。 杨悠悠道袍外裹了件大棉衣,站在积缘观外接人,造型看起来有一丝古怪。 “长高了。”杨道长一眼就看到温怀澜,“小的也高了。” 温怀澜在施隽和戴真如的合力输出下略显疲惫,看上去反而沉稳了许多,整个人被一种从容自若笼着。 温海廷走得慢,温叙跟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点了好几次头。 “小姑娘呢?”道长问。 温海廷脸色什么变化:“读书去了,过年回来。” 这是实话,温叙回来后就没见过温养,被温怀澜摁着打了个长视频,温养好像很忙,跟他说得不多,打手势就要去图书馆。 道长了然,用棉衣裹紧了脖子:“快进屋吧。” 积缘观近两年香火极旺,连荒无人烟的山脚都开了几家佛具店,沿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 进了屋,室外的凄寒被隔绝,温叙闻见某种干燥的香气,找了一会才发现是温怀澜周身传来的。 “后面的客房有点漏雨。”道长没什么顾忌地说,“安排了几个静室,暖炉已经烧好了,先休息。” 温怀澜侧过头,看见温叙热得满脸通红还讷讷站着的样子,伸手把棉袄的拉链给扯了下来。 温叙嗅到一些暧昧的香气,呆呆地望着温怀澜靠近又远离,感觉心脏被蒸得很热。 温怀澜抬眉,他便意会,乖乖地脱下棉袄。 “有哥哥的样子了。”温海廷似乎乐得看到,冲着杨道长说。 杨悠悠也赞同地笑了笑,好像也夸了几句,温叙没能看清。 静室很小,几扇门互相对着。 温叙合上门前,温怀澜对着他指了几下,是在伽城养成的、他人无法理解的暗语,让他早点睡觉。 温叙半个晚上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木质香气弄得恍恍惚惚,直直地点点头。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了温叙几秒,合上门。 他最近体力透支得厉害,大晚上顶着风爬上积缘山消耗了不少,被褥不算柔软,温怀澜还是倒头就睡着了。 直到后半夜被狂风吵醒。 起先是类似海潮的声音,逐渐变大落成骤雨,闷响在远处蓄力,银白色的闪电切开漆黑的窗口。 温怀澜本能地起身,撑着手坐起来,绷着脸色拉开对面静室的门。 轰—— 温叙没睡,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握着手机,惨白的光正好落在脸上。 二十一岁的凌晨,温怀澜凭着惯性做了件傻事,伽城极少打雷,他忘了温叙不能听见这些如同野兽嘶吼的异响,俯身用两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温怀澜的手干燥而热,压在耳朵上的力气不小。 温叙怔住,从头到脚热了起来,整个人被木质香浸染,发觉在温怀澜的掌心里无法动弹。 白色鱼鳞般的光闪了几次,温叙才理解温怀澜动作的意味,那种眼皮发沉、鼻子发酸的感觉又逐渐涌了上来。 接着温怀澜松开了手,站直了。 温叙在看不太清的静室里观察到一丝尴尬,温怀澜很少露出这种样子。 他好像说了什么,温叙没看清。 温怀澜叉着腰站了一会,有点霸道地夺过温叙的手机,发现亮着的屏幕里是和温怀澜的对话框。 剩余的窘迫和无言消散了,温叙甚至能感觉到一点微妙的得意。 温怀澜挑了挑眉,给自己发了条讯息:“还不睡?” 温叙恍惚着凑过来看消息,像是学手语时开窍般,被命运稍稍点拨了,懂得应该给温怀澜一些面子。 他接过手机,抿着嘴打字:“下雨醒了。”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动手:“快睡。” 温叙说不上来是装作还是自然而然,认真地点点头。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犹如巡察一样扫视了半天,出了静室。 后半夜雷雨不断,温叙仍旧不知道周遭究竟有多惊心动魄。 他陷在属于温怀澜的气味里,一丝睡意也没有了。 温叙看了几页讯息,慢吞吞地从临时铺的床上爬起来。 静室的连廊接着前院的几个殿,风吹散了无由来的潮热,沿途亮着一排奄奄一息的烛火。 第21章 他走了十几米,找到了求苦殿。 杨悠悠先前教他并不多,用殿名解释过一些意思。 温叙走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小心翼翼地跪在最外侧的蒲团上。 算命的说温怀澜明年犯太岁,杨悠悠让温海廷一家记得来敲钟。 他跪了一会,寒气渐渐沁入肌骨,人也冷静了下来,温叙学着普通人那样,想要在心里组织某种语言祈福。 温叙无法想象那种虚构出来的声音是怎样的,只好在心里打字,如同每条发给温怀澜的讯息,并列,往下叠加。 意识愈发清明,他擅自替温怀澜提要求,一个接着一个。 第17章 一点聪明-2 面前的河流似乎已经干涸,总是清冽的河水消失了,两侧的野草依旧繁茂,河底的石头全部显露出来,黑压压的宛如一片乌鸦。 温叙记得这条沿河的小路,渺渺的雾气里走出个人,穿着厚大衣,脸藏在岸边的树荫下,看不清。 他认出杨道士的身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杨悠悠先开口:“温叙。” 温叙竭力盯着他的嘴,眼睛有点花。 “你在替他求什么呢?”杨悠悠慢腾腾地问。 温叙觉得脚底有些疼,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踩着半块嶙峋的碎石。 “你是怕他,还是真想他好?”道士往前走了几步,神色诡异而古怪,温叙全看清了。 温叙微微张着嘴,动作滞在空中,无法处理杨悠悠的问题。 他瞥见老道士在微风里飞舞的白发,宛如稠密的蜘蛛丝,朝自己飘来。 温叙口干舌燥,焦灼地想要解释,一开始也许是怕,后来不怕了,再后来发现温怀澜其实比想象中善良一点,又或者比他和温养单纯一点。 也许开始真的是怕,是有意讨好。 “我是真心的。”温叙无声地动了动嘴。 杨悠悠没听见,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微风突然变得苍茫,一股不属于河水的海腥味袭来,从碎石缝隙的杂草丛上卷过,另一端的山腹里凭空多了片类似海面的东西,有海鸟盘旋着鸣叫。 温叙顺着声音望去,看见温怀澜在海滩上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不太真切。 他愣了愣,感觉一抔冰冷的海水砸在身上,双腿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温叙艰难地抬手,朝远处伸着,想要挥手让对方看见。 温怀澜找到人时脸色有点黑,温叙歪歪斜斜地趴在一个磨损得有些严重的蒲团上,皱着眉毛紧闭着眼,不太安稳的样子。 跟着杨悠悠的小道士满脸惊讶:“怎么睡在这里了?梦游吗?” 温怀澜跟着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会,还是轻轻把人摇醒。 他半夜被雷声吵醒,再入眠有些艰难,睡得断断续续,醒来像被人在后脑勺捶了几记重拳,昏昏沉沉起了床。 到了快敲钟的辰时,温叙还没起,介于下半夜令人尴尬的插曲,温怀澜忍了忍,直到时间紧迫时才推开门。 静室里早就没人了。 杨悠悠也不清楚,支使了一个年轻道士给他带路,在偏仄的小殿里找到了呼呼大睡的人。 温怀澜扶着他的肩膀,没下一步动作,看着温叙从睡眼惺忪变得惊慌失措。 温叙坐起来,从噩梦里挣脱出来,渴得喉咙生疼,慌慌张张地在口袋里找手机。 他回到了死寂、真空的现实,翻不到用来沟通的手机,看见温怀澜好像叹了口气。 温怀澜蹙着的眉头松开,眼里有些无奈,看了他一会,掌心朝上挥了挥,继而捉住了温叙的手。 温叙表情迟钝,耳边如同平日里那样闷闷的,只觉得温怀澜的手总是令人安心的干燥,全身的注意力都聚在手指上。 温怀澜什么都没说,把人拉了起来。 钟声肃穆而沉重,温怀澜站在石阶之上,比其他人高了一小截,握着很有年代、很有分量的钟杵,脸色很静。 温叙在角落里,潮湿诱发了陈旧木料气味的扩散,他感觉胸腔随着微微整着,猜想这种古朴的声响大概会是怎样。 温怀澜顺着温海廷,甚至是云游的期待,不知不觉变成了可靠的年轻人,循着规律替自己的出生敲了三下种,并不确定平安吉祥的作用。 温海廷微微笑着看他,不再总板着脸。 八九点间,积缘观里几间静室又改成了用餐区,矮床和被褥不见踪影,多了长桌和满满的素食。 杨悠悠不像前几次那样总跟温叙写字,和其他人谈天。 温海廷想起什么似的:“丰市中心医院的捐款仪式,你去吧?” 温怀澜有点困,对着一碟素春卷把哈欠忍回去,随手往温叙面前推了一碗豆花:“要捐什么?” “康复治疗仿生器官中心。” 温怀澜动作顿了顿,低声回答:“好。” 道士忽然插话:“之前准备给温叙做手术的那间?” 温海廷拿起筷子,过了会才说:“都不敢做,没研究过都不敢,那就先研究呗。” 温怀澜不太清楚地嗯了句,没什么反应。 杨悠悠似乎了然,看了眼正在低头舀豆花的温叙,不再追问。 下山是傍晚,天空被整夜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回市区的路尚有点泥泞。 司机神情严肃地握着方向盘,想把商务车的颠簸感降为零,温叙坐在最后排,战战兢兢地偷看前方的人,温怀澜靠着电动车门,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流连地盯着温怀澜平着的嘴角,直到抵达别墅都没等到温怀澜说话。 刚进门,温海廷拖着发沉的脚步上了楼。 温怀澜突然有了一些微妙的念头,温海廷也许真的疲倦了,累得什么都不在意了。 手机震了震,温养发来一条干巴巴的祝福。 温叙照例要往楼梯下方的房间钻,被温怀澜揽着脖子抓回去。 手机被塞到温叙手中,温怀澜点点温养的名字,没什么犹豫地摁了视频通话。 温叙后背贴着他,进入了临在的状态,懵懵地对上温养有点错愕的脸。 “你们聊。”温怀澜对温养说,不露声色地松开手。 温叙和温养面面相觑,信号稳定,画面那头有微弱的噪声。 温怀澜把手机给了温叙,跨几步坐在沙发上,没打算走。 温叙回神,看到温养的动作。 “还好吗?”温养坐在宿舍里,戴了一副眼镜。 温叙找不到心情纷乱的原因,脑子里还是温怀澜靠近时的气息。 “挺好的。”温叙把手机架在餐桌上,“你呢?” 温养表情释然般笑了,点点头。 “还没去上课吗?”温养问。 温叙想了几秒才抬手:“再过去就去学校了。” “那就好。”温养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像是有点生疏,“他还好吗?对你会不会不好?” 温叙猛地想到清晨时的梦,快速摇头。 “很好。”他朝前伸手,用力比了两下大拇指。 丰市中心医院的揭牌仪式伴随着新春而来。 温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后还是没回来,除夕仍旧是干巴巴的祝愿讯息和电话。 温怀澜第一次单独出席企业活动,施隽安排的人花了不少力气,把许多知名的媒体从春节假的温床里挖出来拉到现场。 休息室不算太宽,温怀澜穿了正装,额前的发被造型师临时梳到耳后,沉稳里透着眉清目朗。 温叙偷偷看了几眼,发现温怀澜跟执行秘书聊着,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施隽表达委婉,拒绝的意图明确:“都特地把他接来了。” 温怀澜气势不让:“不是让他来干这个的。” 温叙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自己。 “那,那是要干嘛?”施隽愣了,口气变得不专业,“不直播,就揭牌的时候让他在旁边,媒体拍几张照。” 温怀澜看着他:“我说不要。” 施隽哑口无言,看了看温叙,压着声音:“之前温董每次都带着他,这次不出来,确实不太合适。”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突如其来地领悟了一些事,隔了一会才开口:“之前是我爸来,这次不是,我来不是这样的。” 临时隔板外有人群走动的杂乱动静,有人敲了敲话筒试音,发出几声重响。 许久,显然焦虑过头的执行秘书先松口:“也行。” 温叙大部分时候不懂,为什么温怀澜总是带着他。 在伽城时,他很少出门,和保洁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如果温怀澜要在外呆一整天,就会把温叙带着,像带着一只运动水壶那样,因为他不说话,也不会挪地方。 他在逼仄的临时休息室里看了整场捐赠仪式的直播。 电子屏小小一块,立在化妆台上,画面右上方有网络电视台的标志,温怀澜站在中央,比旁边一行人高出半个头,活生生把揭牌的仪式台站成了舞台,直播没什么延迟,现场不带字幕地向外输送着。 第22章 温叙独自待着,眼睛眨也不眨,等着画面切换到近处。 温怀澜单手抓着麦克风,像是在说话,温叙盯得眼睛都有点酸了,还是没等到特写。 温怀澜的嘴角动没动,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灰白色的隔板加剧了寂静带来的心悸,温叙在不太流通的空气里烦躁起来,四下变得不太真实,新闻里的温怀澜开始变得模糊,好像没入某个河岸边隐隐绰绰的树丛里。 温叙在这个瞬间产生了某些求知欲和渴望。 仿生耳蜗能让人的听力恢复多少,丰市的研究中心什么时候会开始研究,裴之还下次会安排什么检查,到底要长多高、变多重才可以做手术。 他特别想听到温怀澜说了什么。 第18章 一点聪明-3 春节过了,去伽城的机票也同步订好。 温叙已然理解那串身份账号成为了自己生存的证明,收到讯息那天,默默地看了好几遍温怀澜身份账号上的数字。 临到要走时,温养鬼鬼祟祟地给他转来一笔钱。 数额不大,温叙想想还是收了,躲在楼下的小房间里给温养打视频。 温养的宿舍没开顶灯,天气看上去并不好。 温叙直截了当地问这些钱的由来,坦荡地把温养当做了生存途中的伙伴。 温养神色微妙,缓慢地说:“院长给的。” 温叙同温养单独的视频里总是灵动些,惊讶地看她,眼睛睁得很圆。 “她觉得我不太好过。”温养敷衍地比完手势,到最后也没解释外出读书不回来的原因。 温叙费了比正常人更长的时间,开通了私密的个人账户,开通完了,又觉得有些多余。 温海廷给了温怀澜很自由的权限,把温叙的消费绑在某一张属于温怀澜的卡上,他并不反感每分钱的去向被温怀澜知道的感觉,即使绝大多数时候,温叙并没有花钱的机会。 福利院暗地里给温养的钱追溯起来应该也是云游集团的钱,温叙存在账户里,一些基本的观念在心底告诉他应该感觉惭愧,但温叙并不会。 他花了点时间研究外语,爬上了伽城本地的购物平台,在电子城里挑了很久。 “……”温怀澜一脸莫名其妙。 裴之还双手各拎着一个行李箱,开了辆四座的轿车,看起来生无可恋:“我送你们。” 温怀澜不理解裴之还从家庭医生沦落为司机和保姆的契机,但还是什么都没问。 全科医生开车不太稳,在寥寥无车的大马路上停停走走。 温怀澜看了眼后视镜,捕捉到温叙跟着摇晃的动作。 “我开?”温怀澜质疑。 裴之还不太信任地扫了他一眼:“你有驾照?” “国际驾照。” 温叙忽然扶住了副驾驶的椅背,坐得很直,整张脸都映在后视镜里。 裴之还瞥了几次,忽然问:“温叙瘦了点?” 温怀澜否认:“没有。” “感觉脸都尖了。”裴之还继续抽空打量,“下次检查再看看。” 温怀澜面无表情:“说了没有。” 裴之还像是不信任他的驾驶水平,同样不信任温怀澜所说,闭上嘴没说话。 天色晴朗,航班却延误了,安检区的电子屏显示伽城的天气异常。 裴之还看上去任劳任怨,没打算走的意思,陪着两人走进贵宾室:“不然吃点什么?” 温叙不太清楚情况,捏着登记卡,下意识看向温怀澜。 温怀澜直接替他拒绝:“不用了。” 裴之还愣了下:“我问温叙。”说完,朝着温叙比划吃东西的动作。 温叙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温怀澜声音里有一些隐蔽的自得:“我都说了他不吃。” 裴之还噎在原地,揣摩出温怀澜语气里的得意,表情变幻莫测, “哎。”裴之还冷不丁叹口气,“真是要当老板了,管得多了。” 温怀澜略过这句话,当没听见。 裴之还本欲批判一下长期客户对于温叙有些独断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说法:“温叙长大了,还是要多听听他自己的意见。” 温怀澜不耐烦地转过身,一脸你想怎样的表情。 裴之还过了年变得有点唠叨:“虽然他不会说话,但平时还是要尊重他的个人意愿。” 温怀澜忍无可忍:“你怎么知道没有?” 裴之还停下来,好像思考了很久,口气严肃起来:“温叙懂事了,你得把他当成……” “我知道。”温怀澜低声打断,很巧妙地挡在温叙和裴之还之间。 他站在温叙面前,挡住了大片视线,身上有若有若无的、好闻的木质香味。 广播叮咚一声,继续播报延误的信息。 温叙的新学校离城市中心的公寓有二十分钟车程,计划由杰克接送。 特殊学校看上去并不特殊,起码温怀澜在这里没产生过在丰市对着摄像机的不适感。 兴趣老师肤色各异,校区像个半封闭的植物园,没有固定的语言,没有明确的年级,主旨在运用大自然的力量治愈。 温叙被老师带走前,茫然地回了几次头,温怀澜站在一棵健壮的红杉树下,动作很小地朝他摆摆手里的手机。 温叙好像安下心来,转过身去。 “聋哑小朋友的比例最高。”副校长是个亚洲人,“也有很小一部分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学生,都是遵循iep的计划。” 温怀澜嗯了声,忽然想到什么:“还是想再了解一下安保制度。” 副校长有点意外:“先前的资料里应该有,学校不接收有传染病和暴力倾向的孩子,所以内部的安全性还是可以相信的。”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 “你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家长。”副校长温和地笑了,“但是比大部分家长更关心学生。” “是么?”温怀澜语气含糊。 副校长有点无奈:“大部分家长总是会觉得有点遗憾,甚至对学生失去信心,从我们的角度看来,这种放弃非常残忍,他们认为聋哑小孩总是迟钝、笨拙的。” “温叙不是。”温怀澜下意识说,感觉温叙的名字从舌尖蹦出来的感觉很奇妙,随即又想到自己极少喊他的名字。 他停了停,说:“他很聪明。” 第一堂课伴随着春天开始,午餐结束,温叙斜挎着个手写板,跟着人群进入花房。 真实的植物取代了绘本,不同的花香杂糅成一股辛辣的气息。 温叙什么也没记录,低着头看两株白色的牵牛花。 花房里没人打手势交流,步伐也轻,只有轻轻的虫鸣,连老师也只在入口静静站着,直到太阳即将往下沉,才开始发手里的东西。 他接过来,是一张多种语言、关于气味的科普海报。 “气味乃是记忆的最佳线索。” “对于大部分动物来说,嗅觉是支配行为的动机。” “嗅觉与情绪的神经都在脑部的最边缘,但确是原始核心,因此情绪也会决定人所闻到的气味。” “某些芳香植物会引发动物的异常行为,如荆芥属的植物会让猫发出低鸣、磨蹭、舔舐、啃咬等行为,灵长类动物如猴子和人类也会被香气所勾引。” 温叙垂着脑袋读了许久,突然想到了温怀澜身上的味道,胸口忽然变得很热。 晚霞散尽,气味体验课程算是结束。 老师在门边派发小纸条,纸上很温柔地写着要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今天的心情记录后进行分享。 温叙理解了一会,把纸条塞了回去,慢吞吞地走出花房。 杰克的吉普车换成了秀气的轿车,在藤蔓缠绕的校门边挥手。 温叙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懒得看清。 他陷入了自己隐秘的、旖旎的空间,藏起一些不好意思与羞愧,认真地回忆起温怀澜身上的味道。 温怀澜则在新一年进入了某种极端的状态。 他把温叙的手续办妥,贪图早点回丰市,把学分填得很满,施隽毫无他还是学生的认知,每晚不顾时差地给他拨视频,当地时间接近凌晨,正好是温怀澜开始工作的时间。 夜间变得枯燥而冗长,有好几次温怀澜都想直接掐断通话,让施隽喋喋不休的动静彻底消失,偶尔极度困倦,温怀澜反复猜测,或许自己并没有温海廷那种天赋,只是他无事可做,所以才会坐在这里,用人体大脑跟数据与逻辑进行搏斗。 “诶。”施隽读完日报,忽然挑起个话题,“温叙睡了吗?” 温怀澜抬起眼。 施隽好像带着某种目的,语气微妙地试探:“下个月中心医院有个公开活动,你带他一起回来吧?温董说的。” 这句话在温怀澜困顿的身体上戳了一下,让他彻底萎靡了。 他在竭力回避的事实里意识到他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权力的事实,无力感是一种可怕的预兆,温怀澜平静地看着屏幕说好,接着把通话掐断了。 第23章 温怀澜烦躁地把无线耳机扯下来,推开桌面上的东西站起来,下了楼。 小卧室反常地关着门,缝隙里透着一点光。 温怀澜愣了好几秒,看了眼运动手表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多。 他走到门边,想看看温叙是不是睡着了忘了关灯,习惯性地拧动把手,咔的一声,锁芯被堵在原处。 积累了好几天的烦闷顺利成章地变成愤怒,温怀澜咬着牙,感觉一团火烧到了胸口。 他抬手,拍了两下变成了有些用力地捶。 温怀澜把门敲得震天响,才发现在犯蠢,气得笑了两声,在裤袋里摸手机。 他低下头,眼前的门却缓缓开了。 温叙脸上一点睡意都没有,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温怀澜阴着脸,语气凶狠:“关什么门?” 他说完,心底有对着温叙说话的怪异感。 暖色的灯光从温叙身后持续投来,把他圈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 温怀澜煨在胸口的火小了一点,愤怒好像随着那点灯光消散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温叙迟来地感觉到汹涌的情绪,无措地定在原地。 温怀澜没有控制音量,对着温叙说:“我说不许关门,你不是能看懂我说什么吗?” 第19章 一点聪明-4 这是温叙印象里温怀澜第一次发火,也是他第一次锁上小卧室的门。 伽城的公寓门锁很奇怪,温叙研究了好几次,挑了个温怀澜看起来很忙碌的时间段。 因为他要拆的东西有点见不得人。 小卧室的门是后续添的,在视线里晃了一下,他就知道有人在敲门,只好急急忙忙把包裹塞回床底。 温怀澜撑着门的样子让他有点害怕,眼睛里带了点血丝,脸色阴沉。 温叙全身紧绷,心脏快跳到嗓子边。 温怀澜微微俯视,看起来甚至有点挑衅,轻而易举地揭穿他:“你不是能看懂我说什么。” 小卧室的天花板很低,橘黄色的灯扩散成令人难受的光晕,落在他的头上。 温叙表情空了,半张着嘴立在原地,四周还是一如往常的、并不稳定的沉寂。 温怀澜很迅速地把恼怒一扫而空,温叙的脸刷地白了,甚至像是要哭了。 他心脏猛烈地跳了跳,发现温叙好像在发抖,卧室里的光把温叙的狼狈和慌张照得清清楚楚。 温怀澜几乎是立刻后悔了,如同发脾气时那么快,他僵了几秒,把小卧室的门彻底推开,把人扯回床边。 温叙很乖顺地按照他的意图移动,最后低头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温怀澜平复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捏着温叙的下巴让他抬头。 这次他没再发出动静,无声地跟温叙约法三章:“不许关门。” 他捏得很紧,温叙艰难地、慢慢地点点头。 温怀澜瞥了眼时间:“不许熬夜,快点睡觉。” 温叙脸色很白,在灯下显得不太健康,又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点水雾,看起来慌乱而可怜。 温怀澜不为所动地看了他一会,松开了手。 离开时,温怀澜甚至有点入室抢劫的气势,巡逻了两圈才拉了灯。 温叙躺在被窝里,被角遮住下半张脸,专注地看着温怀澜的脸。 灯暗下来,温怀澜没入纯粹的黑暗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叙很聪明这个事实在夏天时隐隐显露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具体的生日,根据骨龄和裴之还导师的推测,应该出生在温怀澜五六岁时的夏天。 按照时间计算,他距离成年大概还有两至三年,以特教的经验看来,成年了的特殊人群也很难做到的一些事,温叙似乎没费太多力气。 比如他早早选了香料课。 芳香课程在伽城的特殊教育中很流行,五感中的某些缺失使得大部分聋哑人对于嗅觉格外敏感,常有奢侈品牌通过公益项目向特教的学生发出调香邀请,温叙很开成为了新的机会目标。 伽城总是干燥,和丰市不同,温叙有大把的时间待在花房,有时他觉得运气太好,甚至厚重得让他惶恐,就像在英文字典里理解了幸福的注释。 周末放假前,温叙开始了第一个作业,一支胡椒味的香水,闻久了有雪松的香气,植物被锁在乙烷里,剩下要做的只有等着,等待是生命的首要本质,中文不太流利的老师说。 温叙有事可干,不再是云游集团商报里的标注,不再作为珍贵的试验品频繁去往医院。 回公寓时,温叙脚步轻盈,甚至是跳着下了车,笑眯眯地回头朝司机挥手告别,时间被明确地切开,一半是在花房的等待时间,一半是等待结束后、和温怀澜单独相处的时间。 温叙熟稔地摁了指纹开门,公寓一层的起居室里没人,温怀澜周五没有课,他不自觉抬头看向二层,落地灯亮着,半开放的护栏边站着梁启峥,歪着脑袋跟他打招呼。 “你别吓到他。”温怀澜从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后走出来,垂着眼瞥了温叙一下。 梁启峥有点无语:“这也吓到?” 温怀澜愣了下,觉得有点大惊小怪,并且敏锐地察觉到温叙似乎有点低落。 温叙仰头看了他们有半分钟,招招手算是打招呼,默不作声地钻进房间,进门时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关门。 梁启峥在丰市听到许多伽城的传闻,有一些跟温怀澜有关,说他孤僻不爱交际,不知道甩脸色给谁看,或是觉得年轻人眼界浅,不懂积累点人情回丰市好开工。 只有知情人了解,温怀澜纯属被业务信息轰炸得说不动话。 梁启峥看着小道消息直摇头,决定前来伽城慰问。 温怀澜忙得只能在公寓门口接见他,梁启峥尾随在他身后,毫不遮掩地偷看云游的商业计划书。 梁启峥觉得温怀澜他爹的胃口过分大,把地产行业当成了自助餐厅,什么都想尝一口。 “你哑巴弟弟呢?”梁启峥百无聊赖。 温怀澜脸色黑了点:“不要这么叫他。” “好吧。”梁启峥手撑着护栏,“温叙什么时候回来,我带你们去海边玩!”说得像是温怀澜来探亲,说完温叙就推门进来了。 温叙比印象里高了些,皮肤也变白了,看上去挺冷淡的。 梁启峥摸摸下巴,认为温叙变化惊人,也算得上是个美少年了,应该和温怀澜一同出现在某些感情八卦的电子消息里。 “行吗?温总——”梁启峥夹着嗓子,“明天周末,我开车,去远滩玩吧!我也难得来一趟啊——” 温怀澜忍着恶心瞪了他一眼。 “我开你的车。”梁启峥补充。 温怀澜刚来没多久就有了国际驾照,考试那天温叙也在,天气热得有些惨烈,考试道路笔直得像被斧头劈开。 他很有效率地通过了考试,领着荫凉下的温叙走了,没过两分钟,太阳就升到了头顶。 远滩在伽城下的郊区,梁启峥说到做到,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略微妙:“这合理吗?我真是司机啦?” 伽城是个区别于丰市以及其他的地方,温怀澜习惯性和温叙并排呆着,想了想又下车,把自己塞进副驾驶的空间里。 远滩起先是私人海滩,又被卖给了某个电影公司。 开放后的人流并不多,雪白的浪起起伏伏,碰到阴天看上去甚至有些萧条。 正值盛夏,这周是个好天气。 温叙很少出门,觉得远滩的海和丰市别墅区的海不太一样,成片的蓝绿波光粼粼,清澈得有些不真实。 伽城的自然景观几乎都没有围挡,青黑的礁石横亘在海岸线中,零星两三辆车停在隐蔽的停车场里,海边几乎没什么人。 梁启峥停了车就冲向海边,留下一个活泼的背影。 温怀澜还没靠近沙滩,就接到了施隽的视频电话,铃声极有耐心地响了半分钟,让他有点烦躁。 “我接个电话。”温怀澜冲着梁启峥的背影说,转头指了指一个被涂得五彩斑斓的沙滩椅,示意温叙坐下。 施隽口中要紧的大事无非是云游上了哪个商报,开了第几次会议,谁谁谁又反对温海廷的想法。 眼前是沙滩海浪,温怀澜脑海里一个接着一个蹦数字,没有任何度假体验。 他难得消极面对,施隽很快就挂了电话。 远滩还是没什么人,正如似乎忙碌、但空茫得没有落点的生活。 他回到沙滩,看见沙滩椅上悠然躺着梁启峥,周围找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温怀澜怔了下,心跳因为紧张变得很快,快步走到梁启峥的面前:“温叙呢?” 他语气严肃得有点凶,梁启峥吓到墨镜差点掉了。 “我靠你吓死我了。”梁启峥没动,长长出气:“去玩了啊,还能干吗?” 温怀澜绷着脸,环顾远滩,四下无人,连海潮都沉静,难以形容的心慌让他呼吸有点困难:“你不看着他?” 第24章 “啊?看什么?”梁启峥莫名其妙。 “你知道他听不见吗?”温怀澜语调很重,声音大起来:“你他妈不看着他?你让他自己去玩?” 他发完一通火,留梁启峥愣在原地,找人去了。 天气很好,丝毫没有暴风、涨潮的迹象,温怀澜冷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过激,跑得慢了点,拐进一个视觉死角。 海滩隐秘的露天停车场正对着两排茂盛的棕榈树,被烈日镀了层金边,树下有小小一片阴影,温叙光着脚,半跪在沙地上,正在拨弄两根杂草,眼神很专注。 温怀澜呼吸平了一点,按照他的自我认知,这是放下心来的意思。 空气和风都和煦下来,他在不远的位置站着,觉得眼前的场景宛如故事画,被太阳暴晒的棕榈树叶片是免死的金牌令箭,地上那两撮脆弱的杂草是来路不明、被包庇的小孩。 温叙似乎闻了闻那两片叶子,继而发现了他,好像笑了一下。 温怀澜无意识地蹙着眉,梁启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边。 他的口气微妙,也在看温叙:“诶。” 温怀澜率先道歉:“刚才抱歉。” 梁启峥有点错愕:“我靠你别这样,你还道上歉了。” 温怀澜没接话,好像在思考,目光有些失焦。 “他十六岁了。”梁启峥正儿八经讲道理时声音很低,“不是六岁,看到水会躲,下雨了也会打伞,你们家不也在海边。” 温怀澜喉咙动了动,想要解释:“他刚来的时候,在酒店差点走丢。” 事实上,温叙从没走出过那个酒店套房。 梁启峥听得脸都要皱起来:“我说别太溺爱了,你不是说他很聪明吗?真的需要保护得那么好吗?” 温叙终于放开了那两片弱不禁风的叶子。 温怀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繁杂的工作会议里习得了一些伪装的技巧,好像刚才发火的人不是他,或者他并没有那么想照顾好、保护好温叙。 他不再继续话题,怕梁启峥探究保护的根源,究竟因为温叙是弱势群体,还是自己只是想保护好他。 第20章 落日不飞车-1 季节周而复始,伽城的气温再次下降时,温怀澜已经没什么课了,负责老师更乐于找一些商界的名人来做论坛讨论。 天气冷了,愿意来的商人也少了些。 温叙的特教课程却满满当当,他从学校带回来许多玻璃瓶罐,还有大盒脂类、油类的东西,开着灯萃取什么东西去交作业。 温怀澜说过后,他就没再关过门,从玄关连着小卧室时长散发着香味,有时是辛辣的,有时是温润的。 这种气味给温怀澜的生活增加了更多的虚幻感,直到他第一次感觉到被现实生活猛击。 这天的会议没有施隽,视频打开是温海廷有点疲惫的脸。 戴真如也在,脸色暗黄,两个人一起挤在屏幕里的画面有点诡异。 “怎么是你们?”温怀澜心里感觉不对,“施隽呢?” 温海廷看上去有气无力,戴真如听上去挺为难的:“怀澜,情况有点复杂,我先快速说一下。” 温怀澜隔着屏幕,感觉到无形的山在背上疯狂长了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杨总。”戴真如顿了下,“你叔叔生前那个好朋友,他是在董事会里的。” 温怀澜早就不记得他叔叔的样子了,只能感觉到那个婶婶有点刻薄。 也不知道会对温叙和温养怎么样。 “前年云游给他争取了一块地,当时董事会决定的是集团医院或是特殊学校。”温海廷忽然接过话头,“市里地产署是这么批的。” “然后呢?”温怀澜问。 戴真如看了眼温海廷,继续说:“但是他后来更换了项目类型,变成了商业广场,招商整个过程非常快。” 温怀澜挑眉,意识到戴真如在铺垫什么。 “项目向地产署报备时是二十八层包含商业区和办公区,但商场最后盖成只有三层,而且大部分店铺处于停业状态,因为情况异常,地产署就过来了,最后查明这个项目……涉及自洗钱。” 温海廷在屏幕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温怀澜还有点不太理解,眉头紧锁:“自洗钱?” “杨大为已经出境了。”戴真如扶了扶眼镜,有点儿沉重地说:“现在云游没有办法证明子项目的洗钱与集团无关,你父亲明天就要配合询问,你可能也需要回来一趟。” 温怀澜定定地盯着屏幕,说:“明白了。” 视频两端沉默许久,温海廷有点儿意外似的,本打算安慰几句,才发现温怀澜没什么波动。 温怀澜结束视频,动作干脆地给自己和温叙定了机票。 他在书桌边思忖一会,关掉了顶灯,在电脑里搜索丰市那座新商业广场的消息,新闻很少,甚至连开业都没有视频报道,温怀澜翻了一圈,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登陆了集团后台。 杨大为在信息栏里的脸十分陌生,权限已经被关闭,显示这半年来云游集团向他借款八千多万。 温怀澜脸色沉下来,有点烦躁地咬了咬牙。 温叙请假的理由是例行检查。 他向来不会提问,温怀澜也没解释,什么东西都没带,拿着手机和身份卡就去机场。 温叙背了个小小的斜挎包,塞得圆鼓鼓的,很习惯地抓他外套的袖子,温怀澜从不太明显的焦躁里慢下来,反手握住他。 他保持着不松不紧的姿势,温叙稍稍用力就可以挣脱。 温怀澜脑子有点乱,一路把人牵到了安检口。 工作人斜戴着帽子,懒懒散散地接过他手里的身份卡,有点疑惑:“谁先?” 温怀澜回过神,把温叙往前带了点。 温叙顺从地往前走,手松得慢一些,有点迟钝地捏了捏温怀澜的掌心。 他的手指有点凉,已经褪去了小孩那种柔软的触感,指节带着少年独有的坚硬,像是一剂镇定剂。 沿途几乎没有气流,飞机很平稳。 温怀澜十二个小时没有谁照顾,侧过头能看见温叙很恬静的睡脸,呼吸也很轻,让他想到很多事。 老道士先前问过一卦,说上回生日敲钟的时间不对,缘主该有烦。 温怀澜当然不会把问题归咎于梦游的温叙,杨悠悠又说:“也有解。” 他还在找解答,丰市已经在舷窗里渐渐显露出来,城市风貌日新月异,环绕着市中心多了许多建筑群,直线的、角度错综的高楼宛如密密麻麻的、仙人掌成熟了的刺。 温叙在丰市的例行检查由裴之还负责,温氏的家庭医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镜后的目光似乎也疲惫不少。 他落地没多久便和温怀澜分开,坐上裴之还那台老咳嗽的小轿车。 温怀澜在后视镜缓缓后退,上了一辆高大的商务车,车朝着反方向开走了。 温叙感觉胸口震了震,耳边的憋闷加剧。 裴之还表情很淡,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在手机上提问:“他去哪了?” 十分负责的家庭医生保持着缄默,直到抵达医院才抽出手给他打字:“没事。” 温叙抬着头读完,表情空了。 裴之还答非所问,把他当成小孩哄,没事指的就是有事。 “先进去。”裴之还拎着他往里走。 医院四处都是云游集团的新标志,院区扩大了许多,最外围还有施工用的挖掘机停着。 温叙很配合,从检查到面诊都十分快速顺利,裴之还如过往那样,把每一项数据都填进随身的笔记本里。 负责耳科的医生松动了些,说话吞吐,温叙看见他说:“进口材料最近才到,等前三例手术没问题,我跟你联系。” 裴之还想了想,说:“好,辛苦您。” 温叙猛地有点紧张,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种情绪叫做激动。 医生犹犹豫豫,又说:“温董,没事吧?” 裴之还抬眼:“什么事?” 温叙感觉那根无形的线在心里绷紧了,无声的环境给了他细心观察的机会,裴之还也在紧张。 结束时天色已经黯淡了,裴之还没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发邮件,附件是温叙这次检查的基本信息,他坐在副座,正好看见自己的身高体重,相比于同龄人还是小一点的数字。 温叙偷看的动作很隐蔽,发现邮件的收件人是温怀澜。 别墅里没人,一楼几个房间的门紧闭着,餐桌铺了恒温的加热垫,上面放了三菜一汤。 温叙没行李,裴之还扶着门框没进来,踌躇许久才打字:“他们俩可能要明天才回来,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的。”温叙拿着手机回复,隔了一行又敲:“他去哪里了?有什么事吗?” 裴之还摇摇头,在光标后打了个没事。 温叙看了他一会,神色没什么变化,比了拜拜的手势。 第25章 他尝试过,在新闻里、偷偷登录温怀澜的邮箱或是查看一些见不得人的视频,最终都一无所获。 从裴之还坚定的沉默里,温叙开始感觉到绵长的恐慌。 丰市引来了季节性的台风,落地窗的玻璃微微抖动,总亮着的吊灯被关掉,温叙才看见夜色里几道细瘦的闪电。 外面应该很吵,雷声很大,他想着,不知道温怀澜在哪。 温叙在黑暗里发了会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隐隐梦见了一场大雨,雨水铺天盖地地冲刷着,却不是海边,是在一座看不清景象的山上。 雨越下越大,温度变得很低,落在身上像是碎掉的冰雹,温叙紧闭着眼,在不安稳的睡眠里想起来,这里是积缘山。 人在不安定状态的体感时间变得很长,温叙没有带行李,在别墅里待得无所适从,想起来给温养发个消息。 温养回得很快,说自己在期末周,还学着裴之还的语气跟他说没事。 无力和某种不太明显的愤怒充斥着温叙的身体,他察觉到了温养的疏远回避,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说。 别墅区的保安和阿姨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门外。 可能是三个小时,可能是半天,可能更久,温叙在伽城那种自若、灵活的状态全然不见,呆滞地吃完饭、隔着玻璃跟保安挥挥手表示安全。 四五天漫无目的的生活像是噩梦,还好有温怀澜走掉前的叮嘱,让温叙尚且能面对,他和这种确切又恍惚的折磨相处了好几个昼夜,直到雨停了。 天花板悬挂的琉璃灯许久没亮,温叙全身没什么力气,趴在地毯上发呆。 门忽然开了。 他反应有点迟钝,先是看到缝隙里的一点微弱的光,逐渐变大,能看见模糊的、属于温怀澜的身影。 温叙撑着地板爬起来,跌跌跄跄地跑向门边,在玄关时左脚绊右脚,直直地朝地上砸去。 温怀澜没来得及开灯,一只手接住他。 温叙闻到了很浓烈的酒精气味,比乙醇萃取香料时还呛人,温怀澜的手臂温热,牢牢地揽着他的腰背。 他离温怀澜的胸口很近,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可能是温怀澜在说话。 温叙从噩梦彻底挣脱,莫名庆幸起来,伸出手去搂温怀澜,有点压抑地哭了出来。 温怀澜身体只僵了半秒,很干脆地把灯打开了。 灯光散发着暖意,温叙脸色通红,眼睛有点肿,似乎哭了很久,嘴角向下撇,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怔在原地,任由温叙把他抱得很紧,衬衫很快被哭湿,脖颈处有一丝凉意,像是温叙无言的控诉,在他的心脏上戳了一下。 温怀澜有点苦涩地圈住他,感觉温叙全身一下下抽着,很有耐心地抚着他的背,把那颗脑袋按进颈窝里。 他知道温叙不可能听见,还是低声说:“没事了。” 第21章 落日不飞车-2 温怀澜在长途飞行中已经做了许多不同的设想。 如同准备结业考试那样,在脑海里划了一个明确的树状图,根据温海廷和戴真如的说法分析不同的结果,把地产署和云游集团的重点信息分别圈出来,最后给温养和裴之还设置了定时消息。 落地时施隽的消息同步抵达,说督查已经接受温海廷身体状况不佳、只有温怀澜接受问询的申请。 裴之还来接机前,刚把温海廷送上去境外海岛疗养的航班。 跟温叙告别前,他脸色很静,眼睛睁得很圆,大概率在紧张。 温怀澜头顶上还悬着一把剑,耐心地低头跟他说话,背对着裴之还,无声地重复了两次:“在家里待着等我,没事的。” 温叙抿着嘴,眼睛眨也不眨。 接他的工作人员很有礼貌,跟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留了商务车里最佳的位置。 车开得很稳,温怀澜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丰市样貌变化了许多,车水马路的声音流泻进来,让人莫名走神,他突然在想,温叙如果会说话,声音会是怎么样。 问询被安排在某个内部酒店里。 穿着黑色制服的公务人员占满了唯一的通道,电梯外有简易的安检台,旁边站了个穿着检测服的女性。 温怀澜没带任何东西,把手机丢进玻璃盒里。 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张长条沙发和一把单人椅,旁边立着盏瓦数很高的落地灯。 温怀澜看着沙发上乌压压坐着的三个人,神情自然地坐在对面的实木单人椅上。 “温先生。”正中的女人微微笑了,“谢谢配合。” 温怀澜没笑:“应该的。” 最右侧坐了个稍有些秃顶的男人,调侃他:“真没想到是你来,不都是把儿子送走自己上的吗?” 他脸色冷了点,记起似乎在某次揭牌活动见过这个人。 “哎,老邱,别这么说。”左边的人截断他的话,“我们差不多开始吧。” “介绍一下。”女人开口的同时摁下了录音笔,把额边的头发丝抚得更加平整:“我是监察署的,另外两位是地产署协同的同志。” 温怀澜扯了个笑,在心里回忆着每次施隽的絮絮叨叨和戴真如强调的声音。 “好的。”温怀澜语气平静,“你们可以开始问了。” 那盏瓦数很大的、用来刺激眼球的落地灯最后还是没用上,温怀澜忍受了许多不太合理的、无法回答的质疑,把每一个准确的数字报了出来。 “商业区立项需要集团通过。”女人逼问,“流程上有你和温海廷的签字,但你们从来没看过项目的预算表,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签字是伪造的。”温怀澜脱口而出戴律早早准备好的答案,“签字当天我父亲身体不舒服,全天在家中,我在伽城,你们可以笔迹鉴定。” !睇睇虬郑莉! “杨大为向云游集团的借款没有没有通过董事办和我。”温怀澜继续说,“这部分细节你们可以跟我的秘书施隽沟通,他会提供财务人员的名单。” 他全盘托出,连带集团如何与地产署博弈的细节,弄得沙发上的人面面相觑。 女人在本子上记了一小段话,有点不太确定地看向旁边的人。 秃头男人表情难看,带着被戏耍的不悦。 财富和嫌疑一样莫名其妙,即便是轮番沟通了好几次、温怀澜并没有说出两种答案的情况下,检查署仍旧没有放人的意思。 第四天的询问有五个人,除了两名地产署的人之外,严肃端庄的女人领来了两位同事,再次打乱了问题的顺序。 “诶。”新来的人有点好奇,“当时跟地产署申请的是医疗用地啊?” 温怀澜顿了顿,回答:“是的。” “耳科康复。”对方盯着资料,“我还记得当时还有个聋哑小孩啊,他人呢?” 温怀澜迟疑地看向他。 “不会就真上了几个新闻就给人送回去了吧?”他眼里有点不屑,“你你们这个动机,很难说服我啊。” 空气凝固了一会,温怀澜不动声色地看向质问他的人,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却像是整个房间里最有决策权的人,语气十分挑衅。 “没有。”温怀澜遇到了秩序、设想之外的问题。 “我怎么没看到?”对方穷追不舍,“就上过一次新闻,怎么回事?” 温怀澜突然有点难以控制,语气带了点意气用事:“如果你靠新闻就能做判断,为什么把我叫过来?” 本就低气压的房间死寂了几分钟,语气挑衅的人没有被激怒,反而温和下来:“温先生,请你认真回答,这名聋哑男孩现在怎么样?” 温怀澜被疲倦和焦虑揉搓得声音发哑:“他跟我一起生活,在伽城的特殊学校。” 对方眯了眯眼,沉思了一会。 “为什么把他带去伽城?” 温怀澜喉咙动了动,知道把温叙留在伽城有自己不那么坦荡的想法,他想了一会,找到符合实际情况、能窝藏他私心的说法。 “我父亲收养他后,就想建立集团下的耳科康复医院,因为丰市的医院拒绝接收他,向地产署申请时温他已经在我家待了半年,后来有合作的医院找了媒体,把他吓到了,我觉得他在丰市不太舒服,就把他带去伽城了,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温怀澜恳切得有些可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久,他听见对方说:“好的,明白了,我这边没有其他疑惑了。” 杨悠悠几年前说过,温海廷得积德,说温叙是块护身符。 此时这块护身符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宛如一只八爪鱼死死缠着他,温怀澜从询问里带回来那种扭曲的压抑消散了,无奈地把人掰正,捧着温叙又湿又热的脸,用力咬字:“没事,没事,别哭了。” 温叙平时表演出来的从容乖巧一扫而空,皱着脸,哭得很难看。 温怀澜笑笑,笑得有点苦,毫不客气地把温叙的脸揉圆搓扁。 第26章 温叙发不出声音,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可怜。 “你一直待在这里?”温怀澜说得很慢。 温叙被他扣着脸,勉强点点头。 温怀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看了他一会,把人推进玄关不远的小房间里:“去睡觉。” 温怀澜头昏脑涨地进浴室洗澡,在温热的水里想着这几天的事,温海廷并不算典型的、成功的父亲,但也不至于腐朽,对于温怀澜奉行顺其自然,因此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负责。 他起先是怨怼,惊慌失措却激发了某种能力,使他意外跳过了崩溃的阶段,转而边担忧边想着解决的办法,真到了那扇大门前,温怀澜心里蹦出来一个念头,温叙会怎么样。 温怀澜在浴室胡思乱想了半天,想起来温叙从来没在备忘录上叫过他哥哥。 他哼了声,拉开浴室的门,发现温叙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温怀澜在伽城时学过一点莫名其妙的理论,这会突然明白了什么,也理解了温叙的不安,任由他四处尾随。 温叙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跟着温怀澜走进小卧室,才感觉不太对劲。 “手机拿过来。”温怀澜摁亮床头灯。 温叙动作很快,打开备忘录递过去。 “为什么不睡觉?”温怀澜问。 温叙在穿床边宛如罚站,犹豫着打字:“睡了。” “哭什么?”温怀澜扯了个笑,看上去挺疲惫。 温叙立正的姿势没变,握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打什么。 从温怀澜的角度看来,他不知缘由,看上去只是担心被卷入纠纷,亦或是再次被人抛弃。 虽然温叙从心底的担忧包含了这些。 温怀澜眼下发青,这几天大约没睡好,掀开了温叙的被子,很不客气地占了大半,命令似的说:“睡觉。” 温叙听不到他有点凶的口气,脸微微发红,隔了一会才慢慢地躺到另外一小半的位置上,和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他不记得和温叙在同个房间入眠过,到了这会又好像稀松平常了。 温怀澜抬手把灯床头灯关了,一点很柔和的光灭了。 某种带着酒精味的热意笼住了温叙,像一只滚烫的手触摸着裸露的皮肤,让他大脑空白了几秒。 呼吸也随之短暂地听了下,温叙几乎能听见温怀澜的心跳声。 过了有半分钟,一个晃眼的屏幕亮在温怀澜眼前。 他闭了闭眼,有点奇怪温叙的大胆。 “你怎么喝酒?”温叙在备忘录里打。 温怀澜没再开灯,接过手机时在温叙的手背上狠狠擦过去:“我不能喝酒?” 梁启峥说的没错,温叙有自己的小聪明,他避开了藏得密不透风的危机信息,在温怀澜的异常里挑了件最小的事来问。 “发生什么事吗?” 手机被递过来递过去,促成了两只手之间的、亲密的碰撞。 “有一点事,但是已经解决了,梁启峥去接我的,在他车上喝了一杯酒。”温怀澜不太困,颇有耐心。 !睇睇虬郑莉! “好的。”温叙干巴巴地打完,背过身缩成一团。 手机暗了下来,继而连带房间变成了死寂的黑。 令人头脑发热的酒精逐渐挥发,变成了一点点凉意,他闭着眼,捕捉到了温叙逐渐平缓的呼吸。 手机在他耳边蓦地亮了,隔着眼皮带来刺眼的感觉。 温怀澜睁开眼,瞥了瞥旁边安稳睡着的人,随手划开最新的消息,来自于一个线上电子产品的购买评价邀请,全是外文。 他扫了眼,没看清温叙买了什么东西,又把屏幕摁灭。 第22章 adore-1 温叙本以为自己会失眠,起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只虾米。 大概是被遗弃的未知恐惧使人疲倦,温怀澜在身后带来密密麻麻的温热,让人很快入眠。 积缘观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梦境里变成了恢弘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云游集团赞助的作用,山景逐渐远去,变成了模糊的海景,积缘山变成了别墅区旁的海。 他没见过真正的、巨大的潮水,只知道积缘快要被卷进海里,观门紧闭,周遭是黑而低的天空,温叙双脚浸在海里,随着流动的沙往下陷,怎么也拔不出来。 温怀澜从身后出现时并没有天光乍破的意思,周围还是灰蒙蒙的天,他的手突然被抓住,温怀澜的手同在机场时没什么区别,在海边、雨里都不显潮湿,用力地把他拉出了沼泽地般的流沙里。 他知道这是个荒唐的梦,温怀澜在梦里救他脱离了一场荒唐的海难。 温叙醒了,天亮得不算彻底,丰市依旧是阴天,他保持着侧着身、不太舒服的样子。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温怀澜躺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皱褶。 返回伽城前,温叙收到了温养发来的视频日记,仔细地拍了宿舍、教室和实验室的样貌,视频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养的脸。 温养不像上次联系时回避的态度,反而在消息里透出难得的积极和热情:“我在学校挺好的,你也要好好学习,加油!” 温叙看了两遍,迟来为温叙从他并不理解的沉郁里走出来而开心,说了句好。 裴之还换了辆车,送他们去机场,开车时还是优柔寡断,显得有点消极怠工。 温叙在后排,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温怀澜的下巴,谨慎地避免视线接触。 他觉得温怀澜深沉了许多,仿佛片刻变成了现在这样,从前在丰市稍有不爽就四处发难的样子早已找不到踪影。 “温总。”裴之还表情严肃,“你能不给自己找个行政秘书?” 温怀澜掀起眼皮:“怎么?” “哎…我。”裴之还视死如归般投诉,“我是家庭医生,不是行政秘书,不是司机。” 温怀澜停了停:“辛苦你了。” 裴之还料到结果,叹气:“算了。” “我爸的行政秘书应该更不喜欢我。”温怀澜想了想,“以前她在我家装玻璃,我踩了她好几脚。” 裴之还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从后视镜里正好能看着温怀澜嘴部的特写,温叙盯着他嘴唇的弧度,突然脸颊发热。 “……哦。”裴之还不理解,“那时候你确实有点烦。” 温海廷装防弹玻璃要生气,跟婶婶吃饭要生气,考试没考好要生气,连温叙和温养说生日快乐也要生气。 裴之还像是想起什么:“你中学的时候,还把温叙送你的贺卡丢了。” 温怀澜依稀记得这么回事,闭着嘴装没听见。 车窗外是丰市葱翠的城市绿化,在视线里不停地往后跑。 温怀澜想了一会,全然忘了那张贺卡上写了什么,他歪了下头,在后视镜里出露自己的眼睛,朝温叙眨了眨眼睛。 温叙抿着嘴,似乎也不记得这回事。 入冬后的花房冷清了许多,干燥寒冷的土里长不出太多鲜艳的东西。 温叙大部分时间也由花房转向了室内,芬芳疗愈的课程出现了一位有些年长的华人老师,总穿奇怪质地的长裙,走路很慢,温叙没怎么见她说过中文。 “山茶。”正式讲课时,温叙从她的面部读出了中文的形状,手上的动作也缓缓解释着她所说的东西。 “它们大多自然生长在我的故乡,不过伽城也能培育出很不错的。”她从湿棉布团成的花瓶里取出一支开得正好的,花蕊朝着台下放好,“在这里,它代表了绝对的克制、永不妥协的完美,以及理想的爱。” 温叙艰难地把这这几个词汇拼凑在一起,又看见她说:“在西方世界,它代表爱了爱和钦佩。” 角落里举起双手,一个很活跃的白人小女孩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表示不理解这几个动作的意思。 “adore。”她在电子屏上写,“a-d-o-r-e。” 温叙怔怔地看着字母,想起了更早时候的困惑,他不明白对于温怀澜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可以依赖产生的敬畏,还是真的有那些爱? “爱慕,钦慕。”老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同时的爱与钦佩。” 气象预报说,伽城即将迎接三十年的最低温。 温叙没再见过温怀澜在书房和人打电话,关于临时回国的那点风波,他尝试了许多,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公寓里的地暖在十二月出了点小故障,温叙没什么感觉,温怀澜进门时皱着眉头,他才发现不对。 木地板干冷,窗户上因为温差浮起的白雾散去,能看清萧条的、没什么人的街道。 “搬家。”温怀澜独断地决定。 温叙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安。 他能确切感觉到,温怀澜这次去来,变得更沉默了一些。 虽然温叙并不能听见任何动静,但他总认为,温怀澜在丰市别墅的阳台上用石头丢人的那时,是会发出笑声的。 第27章 他短暂地发了会呆,温怀澜凑近:“干嘛?” 温叙盯着他的嘴唇,如梦方醒地掏出一块压成十字架的纯白石膏片。 温怀澜低头扫了眼:“作业?” 温叙点头,把东西放在他手心。 温怀澜闻到一种带着甜味的清香,挑了下眉:“什么东西的香味?” 温叙翻出手机打字:山茶。 “谢谢。”温怀澜道谢时的表情像是在逗小动物,把那枚十字架握住。 温叙尽力笑了笑,回应温怀澜难得的放松。 用来制作精油的山茶并非远渡重洋,它由特教学校的老师和工人亲手栽下,在伽城的烈日里长成了勉强能用的大小,被华人老师寓教于乐,向尚且懵懂的特殊学生说明,钦慕和爱慕也是建立在平等关系秩序里的感情。 温怀澜的手应该很暖和,他一握住那个十字架,温叙就闻到了浓郁的香。 圣诞节前照例应该做身体检查,当地好几年偶遇一场大雪,把裴之还反复订了的航班都取消了。 温怀澜觉得家庭医生年级轻轻已经话痨,期末那天手机里全是裴之还发的延期消息。 他草草处理完学校的事,回了个电话。 裴之还口气平静:“刚定了下个星期的。” “你别来了。”温怀澜打断他,“今年我们不回去了。” 裴之还在那头顿住,没出声。 正常来说,裴之还的工作里不包括从丰市前往伽城、做完检查后再把两人接回丰市过年这个环境。 “新年后我会搬家。”温怀澜话里没什么情绪。 裴之还大概想了很久,最后只说:“那我联系他们,把报告给我发一份。” 温怀澜穿正装的次数变得很多,温叙知道大部分时间他已经不是去上课,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雪要化干净的傍晚,温怀澜提早回了公寓。 温叙一只脚踩在往二楼的台阶上,脸色说是惊恐也可以,转过身看着温怀澜。 “干什么?”温怀澜表情很淡,缓缓问。 温叙收回了脚,在楼梯旁罚站。 温怀澜把领结扯松了点,有点不依不挠的意思:“在做什么?” 温叙不拿手机,眼睛眨也不眨。 温怀澜大约心情还行,嘴角勾着逼近,抬手摸了下温叙的右脸。 温叙感觉一触即离的冰凉,如同前夜的半片雪落在脸颊。 “今天又有什么作业?”温怀澜垂着眼跟他说话,像是马上要伸出手。 温叙心跳得很快,几乎要飞出来,在这种仿佛审视的注视种打开手机备忘录:今天没有。 跨年当天,整座城市陷入了难以控制的热烈。 温叙早早放了假,准备用整个冬天萃取一小罐玫瑰的香,他在忽冷忽热的公寓里呆得百无聊赖,想起来给温海廷和温养发了新年祝福。 信号转了两圈,把消息发送出去。 温叙拿着手机等了一刻钟,没有人回复。 木地板似乎又热起来,下方的电热系统恢复了工作。 天色铅灰,公寓门毫无预兆地开了,外部的走廊昏暗,衬出温怀澜挺拔、好看的轮廓。 温叙灵敏得像只猫,悄无声息地到门边,也许受到了热烈气氛的煽动,胆大妄为地张开双手。 温怀澜表情藏在走廊的阴影里,迟疑了几秒,虚虚抱了他一下。 依旧是那种清冽的凉意,结结实实地笼住他。 温叙还没回神,温怀澜侧了侧,给身后的人让了个位置。 戴着墨镜、道袍混搭运动羽绒服的杨悠悠施然进屋,看看温叙,又看看温怀澜。 他穿得不伦不类,眼神淡定,在温叙呆滞的脸前挥挥手,扭头问温怀澜:“他咋了?”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把门关好,不打算回答。 第23章 adore-2 温叙傻了半天,脸上全是不打自招的心虚。 温怀澜不以为意,扶着他的肩膀往起居室走,解救了逼仄而尴尬的玄关。 杨悠悠习惯没变,进了屋就开始大量四周,夸赞道:“蛮好蛮好,这个格局旺你的。” 温怀澜皮笑肉不笑:“下个月就搬了。” 杨悠悠摘了墨镜,打量着温叙忙忙碌碌要倒茶的背影,压低声音:“你爸说你不回去,今年钟也不敲了?” 温怀澜沉默片刻,嗯了声。 温叙找了无咖啡因的茶包,从接水器里倒了三杯热水,垂着脑袋送过来。 “温叙什么时候毕业?”杨悠悠扯了个新话题。 温怀澜有点心不在焉,不动声色地观察温叙装乖嫌疑极大的动作:“嗯,明年。” “正好。”杨悠悠从兜里掏出了一团纸,“跟你一起回丰市。” 温怀澜下意识皱了皱眉,接过那团皱巴巴的纸,是用红墨水画好的纸符。 “放家里就好。”杨悠悠恢复了深沉的语气,“保平安的。” 温怀澜瞥了眼手里的东西,转而递给温叙。 杨悠悠视线落在他手上,表情蒙了些高深莫测。 良久,温怀澜开口:“谢谢道长。” 温叙大概觉得手里的东西要紧,转身溜进了小卧室,想要摆脱重要的责任。 温怀澜陷入了自我审视,想到曾经自己嗤之以鼻的迷信行为,也变成了某种自我安慰的手段。 杨悠悠把墨镜带好,摸出手机看了时间:“时辰正好的,我走了。” 积缘观的老道士并不是掐着时间来送符,而且怀着传教的重要使命。 温怀澜雇的本地司机也有了服务机会,把老道士和温叙一同送往沙龙。 出发前,温怀澜撑着门框,看起来有许多话要说。 温叙似乎也有所察觉,站着等他。 四目相望,近在咫尺,最后杨悠悠实在无语,像是斩断凡思般挥了挥袖子:“你放心吧,丢不了。” 温怀澜错开目光,摸了摸鼻子,什么都没说。 温叙背着常用的那只双肩包,装的全是杨悠悠的零碎东西,抓起手机出了门,最后还是没有一步三回头。 杨悠悠和他对话习惯写字,皮卡车还在颠簸,他稳稳地拿着纸笔。 “还好?” 温叙接过笔:很好的。 老道士若有所思,刷刷又写:“好在哪?” 车子浅刹了一脚,温叙随之晃了几下:师父,我觉得现在特别幸福。 字迹有点潦草,到幸福两个字时温叙写得很用力,戳破了纸。 杨悠悠了然地大笑,本要解释一番“幸福”应该是感受而不是信仰,想了想又停下来,一点光从那个破孔里透出来。 老道士把墨镜戴正,写了行漂亮的草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杨悠悠语言不通,在伽城却混得很开,结束了沙龙继续辗转多地,四处传导听上去十分生涩的道德经。 温怀澜不在公寓,温叙没送他,被蛤蟆镜衬得不那么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悠哉哉又走了,像一阵迷糊的风,从没来过似的。 玫瑰精油萃取得十分失败,温叙打开密封圈时闻到了一阵酸涩的苦味,宣告他的作业、计划给温怀澜的礼物全部泡汤。 玻璃罐里挂着不够清澈的透明液体,像是扭曲了的雨幕。 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拎起罐子出门,趁着晚间,翻开楼梯间的垃圾箱盖子。 不太好闻的腐烂气味传出来,玻璃罐从金属的垃圾通道往下坠,发出温叙听不见的动静。 温叙转了个身,瞥见楼梯上微微亮着的橘红色光点。 温怀澜一只手里夹了支烟,踩在一段楼梯的中间,明显被垃圾的动静吓了一跳,另一只手还在打电话。 温叙滞在原地,看着他。 凛冽而干燥的风从楼梯间里穿过,带着海洋寒流的冷。 温怀澜似乎不打算解释什么,轻轻挥挥手示意温叙,让他先进门。 他站得很高,光线很差,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温叙表情空空,受到指令又醒了,刷开门进去。 温怀澜脸色很平,看着温叙把门关紧,又吸了口烟,才继续通话。 即使没有视频,温怀澜也听出来,温海廷真的老了。 他几乎快要以为当时意气冲天要收养温叙和温养的人并非温海廷,只是他的幻觉。 “你如果需要我回去。”温海廷只说半句。 温怀澜不太理解,也不太认同温海廷随着年纪变得优柔寡断。 “不用。”温怀澜语气很复杂,努力从温海廷的声音里辨别出一些愧疚或是其他。 他从戴真如和施隽拼凑的信息里知晓了进入云游集团的代价和所得。 温海廷并不能保证他能顺利、体面地走出那间酒店,还是凭着医生的一纸证明远走高飞。 按照温怀澜的了解,他大概还没有回到丰市。 “有一天你会理解老爸的。”温海廷口气变成了小时候那样,“云游迟早是要到你手里的。” 第28章 温怀澜不自觉地皱眉,任由烟烧到靠近手指的位置。 “没有杨大为,也许还有李大为、赵大为。”温海廷淡定得并不像在辩驳,“集团大了,以后风险会更多,你就当这次是个锻炼。” “嗯。”温怀澜低声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冷冰冰的台阶上。 “你以后会理解的。”温海廷隔着时差咳嗽了声,“也许你还会感谢老爸。” 温怀澜穿着西裤,感觉坚硬触感逐渐冷下来。 “知道了。”他静了片刻,“谢谢。” 电话那头也死寂下来,阴暗而空荡的楼梯间没有一丝声音,过了几秒,温怀澜听见了两声清脆的鸟鸣。 脆生生的,听上去像是比丰市更南边才会有的小鸟。 温海廷那边是正午,靠近热带,在冬季也是生机勃勃的。 “你就任前,我会回去的。”温海廷强调,仿佛在掩盖那两声无忧无虑的鸣叫。 “没其他事我先挂了。”温怀澜打破凝固的尴尬,“你好好休息,不用想太多。” 温海廷好像叹了口气,说了句好。 温怀澜起身前挂了电话,下楼在冷飕飕里走了一小段,散掉身上的味道。 他并没有被勉强,也欣然地接受了权力和责任的转移,也想掌控更多,只是在此之前,温怀澜并没有完全包容作为父亲,温海廷突然的转变,逃避责任,回避问题,甚至害怕无法享受已经拥有的一切。 回公寓时,温叙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里的沙发不比丰市别墅里的,又窄又短,温叙应该长高了点,睡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温怀澜附身看他,发现温叙睡得很不高兴,嘴角不太明显地撇着,不像平时装乖时那样,有点儿生人勿近的意思。 他在烦闷和疲倦里竟然笑了下,伸手要把人弄醒。 温怀澜的手臂遮住了顶灯的光,一截阴影正好落在温叙闭着的眼皮上,形成了某种类似屏障的东西。 温叙眉头舒展,慢慢睁开眼。 温怀澜只是看他,什么都没说,手臂僵硬地停在空中。 温叙眼神很清,感觉被温怀澜的气息裹得喘不上气,眼神从他的眉毛游移到鼻尖。 “去房间睡。”温怀澜没发出声,微微呼出点气。 温叙闭了闭眼,抬起一只手推他的肩膀,没推动。 温怀澜似笑非笑,觉得他红着脸的表情好玩,堵着沙发没动,干脆把手撑在靠背上。 温叙躲着他的探究,一如平时的温驯柔和,到处摸不知落在哪里的手机,视线扫过温怀澜露在衬衫外、修长的脖颈。 他心跳快了点,鬼使神差地碰了碰温怀澜的喉结。 压在面前不让人动的那堵墙立刻弹开了。 温怀澜站得笔直,抽了口凉气,刚才在楼梯间的困倦被一扫而空。 离得远了,温叙才从沙发上爬起来,四处打捞的手机被他枕在身下,捂得很暖和了。 他动作快起来像猫,在手机上打字:我睡觉了。 温怀澜叉着腰,不太自然地松开领带,又解开一颗口气,跟在楼梯间时那样挥挥手,表示你可以走了。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大半年,温怀澜已经解决了所有琐碎的事项。 施隽隔了一万公里,任劳任怨地替他找了好几处,最后定了个离海边很远、华人很多的地方。 温怀澜能感觉出施隽态度上的变化,不再是机械地朝他输出信息,甚至带了点毕恭毕敬的意思。 他买了间独栋复式公寓,刷了自己的卡。 那张卡名字是温怀澜,身份账号跟着他二十多年,余额是有一长串数字,是半个财年集团给他的分红。 温怀澜感觉不太真实,直到手机上跳了三条来自银行的短信,他挺受用,转眼又给施隽安排新的任务,要他找一些定制家具的工作室。 他想在新的房子里放一只更大的沙发。 施隽隔了半分钟回复:明白。 温怀澜心情愉悦,谅解了他的答非所问,难得使用短信功能和温叙联络。 “准备搬家。” 后面附了复式花园的地址,短短一小行字,在离特教学校很近的位置。 温叙可能在上一些很专注的课,很久都没有回复。 第24章 adore-3 车技超凡的杰克新年的第二个月失去了稳定的兼职工作——那个很乖的聋哑华人小孩不再需要接送了。 温怀澜辞退他时毫不留情,在杰克夸张的哀嚎里赚了一大笔钱,算作温叙过往坐车从来不给的小费。 “天!”杰克踩着油门说,“你们要回中国了吗?” 温怀澜忍不住提醒:“慢一点。” “叙也要回中国吗?”杰克扭过头问他,表情很惆怅。 温怀澜否认:“不,只是不需要你接送了。” 杰克惋惜:“好吧,我很喜欢他。” “……什么?”温怀澜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很可爱。”杰克的语气听上去很客观,“虽然他听不见,但是非常聪明,比我接过的每一个孩子都聪明,他的眼睛很漂亮,不是吗?”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过了半天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杰克还在摇头晃脑表示遗憾,一边问:“如果你还需要我帮忙接送朋友,律师啊,道士啊,医生什么的,随时喊我,我会尊重他们的信仰的。” “不需要了。”温怀澜冷笑。 他在很短的一段路程里改变了主意,决定不用这辆威猛的皮卡车搬家,迅速地亲自联系了搬家公司。 温叙的消息在抵达公寓前终于来了。 “刚才在摘花。”温叙解释,发了个很不符合性格的大哭表情。 “我回去就收拾。” 温怀澜熟练地回复表情,两个圆头圆脑的小人靠得很紧,一个伸手摸着另一个的头。 他发完表情,觉得这种行为幼稚得像初中时期的梁启峥,每天收集不同的表情包,在抽屉里和不同的女生聊天。 搬家前四十八小时,施隽大半夜替老板签了个懒人搬家的合同。 这天温叙照常去上学,从公寓离开时,有点恋恋不舍的。 温怀澜没正事,穿了件在他眼里非常性感的家居服,挥挥手让他出门。 电梯还没下到底,温叙就收到了温怀澜的短信。 “下课了等我。” “少跟杰克说话。” 温叙疑惑了一会,才回忆起风雨无阻接送他的金色卷毛叫杰克,但杰克并不理解手语,他从未跟杰克说过有信息内容的话。 温怀澜拨着二层的百叶窗,看着那辆皮卡车远去,又看着刷着搬家广告语的卡车驶来。 在伽城最昂贵却热门的搬家公司运来了半车亚洲人,背了整套打包工具,只需要温怀澜在旁边指手画脚,就可以把所有东西原样复制到新房子里。 温叙小卧室里的东西不多,衣服大多是从各种品牌官网订来的,做作业用的小仪器被塞进两个纸箱,剩下的是一摞中外文掺杂的资料书。 以及温怀澜重复买了很多次,但从没有认真看过两页的手语教程。 温怀澜甚至能在这些东西里看到温叙平时在公寓的样子,有时是入迷,有时在发呆。 “温先生。”楼梯口负责接收过渡的工人喊他。 温怀澜放下温叙的破烂宝贝,出了小卧室。 “书房里有一些东西,需要您确认下。”工人神情有些尴尬,做出个请的姿势。 温怀澜顺着上了二层,书桌和正对着的半开放书架已经被清空,灯全亮着,目之所及一览无遗。 “这个。”另一位带着橡胶手套的工人指了指光秃秃的书架。 错开的书立做成了叶片的花纹,一个黑色球状的小东西被粘在隔板的上方,放着杂物时十分隐蔽,此时却有点突兀。 “微型摄像头。”工人解释。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走近了,试着从书架和它摆放的方向找到摄像头监控的区域。 正好是他平时办公的区域。 “温先生,是否需要报警呢?” 温怀澜沉默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无法猜透。 四处散开的工人们停下动作,气氛凝固起来,仿佛在等待某种发落。 过了很久,他开口:“不用了。” 两名东亚脸孔的工人面面相觑,出于职业操守,很快继续收拾起来。 驻留的目光散开,温怀澜才抬手把那个小小的黑球给摘下来。 他神色变得阴郁,困在某种不确定的推断里。 书桌旁的艺术屏风被撤走,露出公寓外的景色,街道规整,寥寥无人,天灰而低,看起来很冷。 窸窸窣窣的打包声成了催眠的白噪音,温怀澜靠在沙发上看东西时差点睡着,直到工人捧着确认单过来确认。 那只黑色的微型摄像头被细心的工人从垃圾桶里救了回来,放在一个密封袋里,信号线被扯断,只剩下个孤零零的脑袋。 第29章 “我们工作都戴着手套,上面应该还有指纹。”工人犹豫着说,“如果后面您有需要,也可以用到。” 温怀澜看了那东西有半分钟,还是说:“不用了。” “替我丢了吧。” 公寓被搬空,连基础的家具都不见几样,看起来陌生而崭新,楼梯间的冷风一股脑地灌进来,把仅存的暖气吹干净,角落里的货梯孜孜不倦地运转着,发出细细的噪音。 温怀澜扯了下他和温叙不知用了多少次的开放密码锁,把门拉上了。 温叙放完圣诞假,交了个不怎么样的煎香作业,一整天都有些忐忑,心猛跳不停。 头发花白的女老师很意外,举起他放在盒子里的几块香片,试图解释这项传统的东方工艺。 温叙接受了四周好奇、羡慕的目光,那种心慌的感觉还没停止。 花房里的课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老师不再打手势,大家就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温叙从公共保温箱里取出个咖色的瓶子,握在手里。 有人从身后拍拍他的肩,女老师微微笑着:“叙。” 她做了个很轻的口型,好像知道温叙能看懂。 温叙给她让了点位置,把打字用的手机递过去。 “还有九个月,你在这里的学习就结束了。” 她没接过那只手机,缓和而流畅地开始打手语:“我能感觉到,你非常喜欢香料,你也非常擅长,对吗?” 温叙愣了几秒,睁大眼睛看她。 “你要不要跟我去外面?”老师笑得眯着眼睛,“我们说一些悄悄话。” “好的。”温叙勾勾拇指,有点茫然,怀疑是作业出了问题。 用来培育鲜花的地面已经发干,仅存几朵病恹恹的玫瑰和郁金香,垂头丧气地挨着。 “我想问你。”女老师平缓而清晰地表示,“你后续的计划是什么?” 温叙一脸空白,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是否愿意留在学校呢?”老师手上的动作快了点,“除了上课,我联系了一家时尚品牌,他们愿意以公益项目的方式收购你的作品。” 一阵疾风刮过,是伽城冬季末典型的风,带来了很淡的植物清香。 “如果有更好的机会,你会出名,变成艺术家。”她比划了两次出名,眼睛里全是期待,“我认为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温叙迟来地理解了计划代表的意义,忽然想到了温怀澜凌晨时皱着眉对着视频电话的样子。 他喉咙咽了咽,有点艰难地打字解释:“谢谢你,老师。” 老师拢了一下被吹散的头发,比了个轻巧的不客气。 “结束了学习之后,我的计划是回国。”温叙没什么犹豫地打字。 对方脸上浮现一种无法掩饰的诧异:“为什么呢?我认为伽城非常适合你。” 温叙感觉到口袋里那支避光香水瓶卡在了腰间,是一个不太舒适的信号。 他想了很久,很抱歉地摇摇头。 给温怀澜的生日礼物有许多备选方案。 温叙收罗了初冬最后一点还算可以用的玫瑰,像是要用尽所学,把每种萃取方式都尝试了,收获了许多酸涩的结果,以及唯一幸存的精油。 他一度自我怀疑,直到实验室的老师告诉他,玫瑰香气的萃取相较于其他更困难。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时间,你要给它留非常非常足够的时间,才能够获得真正的香气。” 他想追问到底需要多久,能不能赶上春节前温怀澜的生日,对方却已经走了。 温叙从罕见的冒失里冷静下来,才想起自己那点不可见人的小心思,永远都不要被温怀澜发现才合适。 他婉拒了老师更进一步的沟通,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用镶了一些金箔的玛瑙瓶替换了遮光瓶。 温养打给他的钱并不算多,折算成伽城的消费更是勉强,杰克是个很粗心的司机,温叙提前下课时,偷偷摸摸在艺术品商店逛了好几次,还是放弃了那些黄金、钻石材质的香水瓶。 温怀澜生日那天正好是农历年前的尾牙,丰市已然进入春节的前序,云游集团两个姓温的人都不在,连送年酒都办得马马虎虎,每年收了大额赞助费的财经媒体竟也拐弯抹角地议论起来,说着那个空长得好看、没什么手腕的少爷也许就是云游走下坡路的开始。 毕竟丰市的地产神话写了有点儿久了。 施隽负责在送年酒的现场和温怀澜进行视频通话,他搬进了隔音极佳的书房,有点潦草地冲着屏幕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圆滚滚围了几十圈人,都在等着十二点过去,打着哈欠你看我我看你,想要揣摩这位新老板话里的暗示,是示好,还是即将新官上任的笑里藏刀。 施隽连发好几条短信暗示他:“多说点吧,温总。” 即便温怀澜已经接受了他毕业后的生活,仍旧还是觉得把一张脸投在几百平米的舞台屏幕上有点蠢,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会在行业媒体里看见自己在屏幕里的新闻。 他停了停,语调还是轻松:“也辛苦大家明年继续。” 话音刚落,独立书房的门被叩响,正好成了温怀澜躲避的借口,他给了施隽个眼神,挂掉了视频电话。 温怀澜拉开门,温叙站在门外,脸上写着对这间新书房的不熟悉,还是笑得很认真,双手奉上礼物,一张蕾丝纹理的小卡片和一瓶看上去像是作业的东西。 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 温怀澜缓了几秒,余光扫过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代表丰市的时钟,正好跨过数字十二。 第25章 adore-4 温怀澜承认有片刻的失神,但随即又变成了心头的一股热。 他忙得有点混乱,温海廷电话很少,没人提醒,他早早忘了这件事,也可能是在积缘山敲钟的意义远远超过了庆生,变成了某种符合云游集团的行径。 温叙等了他一会,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往前推了点。 温怀澜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的疲倦,单手把东西拿走,放在变成原来三倍大小的书桌上。 “起这么早?”他说得很慢,唇形很清晰。 温叙专注地看他,点点头。 “又是作业?”温怀澜问。 轻轻仰着的那颗脑袋摇了摇,隔了两秒,温叙拿出手机打字:这是睡眠精油,里面只有玫瑰,如果你失眠的话,可以用。 温怀澜自然而然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用?” 温叙脸上浮现出一点纠结,在备忘录上画了个简易的枕头,在两侧画了圈:喷在这边。 温怀澜垂着眼,隔了会才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手机,不准备再开口:要不要出去吃早饭? 他从温叙的眸子里读出某种困惑,又继续说:不上课的话,出去玩吧? 温叙歪着头,明白过来:梁启峥来了? 温怀澜没能处理这两句话的因果,挑着眉看他,扯着人下楼去了。 温叙愣愣地被拽走,温怀澜隔着毛衣和衬衣握住他的手腕,隐隐能感觉到掌心的热意。 从新家离开的二十分钟里,温叙满脑子都是一件事:温怀澜开车的样子很好看。 他不像裴之还那么温吞,又比杰克和梁启峥稳妥。 温叙鬼鬼祟祟地偷看了一会,想不起来除了他以外的人是怎么开车的,因此也停止对比。 温怀澜则在今天发现自己无聊至极,早午餐只选择常去的餐厅,点相同的全餐和咖啡,他盯了菜单半分钟,瞥了眼比划着跟服务生点菜的温叙。 细白的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点了每次来吃的三明治和饮料。 温怀澜默不作声,心想也许温叙更无趣点。 第二次发现无聊是在买完单,云游集团放了春节假,连施隽都放弃日常骚扰,正合温怀澜的意,他拽着温叙上车,在驾驶座上漫无目的地翻地图。 温怀澜不喜欢博物馆之类的地方,而歌剧、电影这种东西暂未成为温叙娱乐生活的选择,他把电子地图放大又缩小了好几次,选中了一个地点。 车子发动没几分钟,温叙就疑惑地扭过头,大概是不太打扰他开车,隔着车窗到处张望。 温怀澜想起来许多年前差点要养的一只罕见的公三花,在梁启峥送来的猫包里东张西望,很不安但又不狂躁,梁启峥送了半小时,觉得这只猫很乖,立刻反悔把送给他的礼物原路带走了。 温叙在完全陌生的路上迷茫许久,想起来温怀澜的导航,悄悄地移过目光。 目的地是伽城十分著名的一个连锁游乐场,年龄比温怀澜还大,成为了当地旅游必去的景点。 延绵的雨正好结束,天空呈现一种透明的蓝。 游乐场建在一大片的绿地上方,一些脱离现代风格、梦幻而童真的建筑把游玩区域隔开。 温叙一脸空白,好像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站在异形拱门前不知所措。 第30章 温怀澜联系了贵宾服务,有专人开了一辆像是玩具的敞篷小车。 温叙发着呆,被拉上了小车,这是今天第四次牵手,他心想。 事实上,无聊至极的温怀澜和足不出户的温叙对于这个游乐场都不太感冒,他们听从向导的建议,在一个黑漆漆的小屋子转了两次,墙面上有各式各样的野生动物,做成了富有乐趣的科普内容。 温怀澜晃得头晕,只记得在一个拐弯处,温叙都会用力攥住他的手指,等压在身上的那阵离心力消失,又悄悄地放开。 经过某个漂亮的人工花园,向导慢悠悠地停了车,转头跟温怀澜建议:“这里很漂亮,是否需要帮你们照相?” 她说完,戴着白手套的手朝温叙比划了一小段。 大概是温怀澜要求的特殊服务,温叙愣了愣,朝她比了个谢谢。 花园连着一个安琪儿石膏的喷泉池,四周特意将不同的花分隔开,组成一个调色盘的效果。 温怀澜跳下车,做了个口型:“在哪照?” 温叙只点头,这是他和温怀澜约定俗成的都可以。 向导举着相机,正眯着眼调光,抬起头对着温怀澜说:“你们可以再亲密一些,可以牵着手吗?” 温怀澜一愣,没说话。 温叙正低头观察花了大价钱保养的花海,一双手晃来晃去,甚至想神不知鬼不觉折两支。 “怎么了?”向导灿烂的笑容收了收。 温怀澜看了看温叙,不太确定:“亲密?” “啊?”向导有点微妙的目光转了两下,“我以为你们是一对。” 她用了当地的俚语,让温怀澜觉得像在开玩笑。 “我们不是。”温怀澜脱口而出。 温叙在他身侧,注意力被几朵带了蓝色的郁金香吸引。 对方放下相机,脸色从惊讶变成了难以形容的复杂:“抱歉。” “没事。”温怀澜感觉有点堵,独裁地宣布,“不用照了,去下一个景点吧。” 向导惶恐起来,又道歉了几遍。 温叙反应过来,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温怀澜绷着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温叙的认知里这是他紧张、戒备的表现。 他走近了一点,想要拉住温怀澜衣服的袖口。 温怀澜没看他,目光很沉地动了动手臂,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温叙抓到一把凉爽的空气,像是踩空了一节台阶。 “那么,请上车吧。”向导合上相机,神情严肃起来。 后半程大多是不同主题的公园。 温叙敏感地发现温怀澜情绪变得不太好,而中途并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他试图偷看温怀澜的表情,却又跟不上温怀澜走路的速度,甚至在最前方的向导在一路小跑。 温叙紧紧跟着那个背影,头脑被游乐园里色彩和阵风弄得有些乱。 如同油画调色盘的公园被甩在很远的地方,那些艳丽而动人的花无声无息地开着,温叙回了几次头,还是没提出其他要求。 那种暴雨前低压地感觉持续到了晚间,在国内的话,这时温怀澜的生日已经过了,温叙有点焦灼,看了好几遍时间。 车子缓缓在花园右侧的空位驶停,温怀澜一路拽得不行,嘴角很平,半个眼神都没给温叙。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几点灯光把夜空衬成了幽蓝。 温怀澜熄了火,坐着没动。 温叙想到书里提及的几种灌木,在阴湿和低气压环境下才能茂盛的树种。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不敢转过头。 温怀澜好像没看见他似的,降了车窗,从门边的夹层里取出一支细烟。 那个代表烦躁的橘色光点再次亮了起来。 温怀澜吸了口烟,侧过脸,在一片混沌里端详了半分钟,朝温叙很随意地挥挥手。 温叙得到指令,呼吸顺畅了许多,没多犹豫,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沿路是一串矮矮的灯,连着地下的电线,如同成规模的蘑菇群,指向仍亮着灯的房子,温叙的身影如同装饰在其中的一幅小人画。 温怀澜在沉寂里感觉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茫然,和不太明显的愤怒。 他不觉得在游乐场里牵着温叙的手有问题,也无法控诉向导,毕竟这只是仅有一次的游玩服务,她没有了解关系背景的义务,而是行为造成了误解。 温怀澜不确定温叙有么有看见她说的话,只是有点吃力地想忘掉这些。 他宁愿有个不同信仰的人跳出来,像杨悠悠那样忽悠,再说一些温叙是护身符、温叙是十字架之类的鬼话,也不想让温叙得到这样的形容。 温叙究竟是什么?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思考这些,云游医疗板块的停滞使得施隽和公关部彻底忘记了温叙这个人,温海廷和温养出于不同的原因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生活里,只有温叙如影随形,他好心好意提醒着温怀澜尚且还有生气的生活,又揭开了那些青春萌动。 花园往里的路灯安静地散发出黄融融的暖意。 温怀澜抽完一整根烟,不再像中学时候那样无知而幼稚,迅速整理好了温叙本人的释义:可能他并不是那么特殊的存在,温海廷正是要体现人文关怀、和丰市政府打好关系的时候,从山上领一个小孩回家比去福利院、儿童村资助一个小孩有用得多,也许待会温养是在积缘观之前的安排,不是这个人,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温叙是云游集团口碑的涂料。 是便于稳定霍文姝、平衡股权的道具。 是陪伴他度过了大半商学院枯燥生活的人,也是在暴雨和问询里等他的人,尽管温怀澜不知道这种等待是否出于真心而非被迫。 但温叙不可能和他是一对。 温叙下了车,在彻底黑下来的天色里往回走,风吹得空乏透顶。 不管温叙过往和将来出没在哪里,温怀澜可以接受任何说法,但不能有这一句。 第26章 adore-5 起居室里静得要命,吊灯的光一动不动。 温怀澜上下一瞥,没看见温叙的踪影,次卧的门被楼梯式的储藏柜挡住,露出紧闭的一角。 他无由不规律的心跳平复下来,准备逃避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楼处理一些事。 开放厨房点着个落地灯,灯罩垂着,呆呆地瞅着餐柜和冰箱。 温怀澜胸口堵着团火,随手拉开冰箱,正中的隔板上放了一只蛋糕,用透明的塑料盒包好,造型是只在雪白湖面上仰着头的天鹅,大概时间久了,湖面上的奶霜已经化了大半,冒着细小的泡泡。 天鹅湖下方压着张同样带着蕾丝花纹的小卡片,还有温叙蓄谋时同样的手写字:生日快乐。 那种熟悉的、凌乱的心跳又冒出来,温怀澜定着神,垂着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手一阵轻微痉挛,他把冰冻的矿泉水放了回去,转身出了餐厅。 按照常理和温叙的小聪明,温怀澜应该一点预兆都没有,直接推开房门,把他揪出来吃蛋糕。 他结结实实犹豫了几分钟,把不够美观的蛋糕推了回去,合上冰箱,那枚带着蕾丝花边的卡片被扯了出来,跟着略有点沉的脚步上了楼。 新房子里的书架顶天立地,没有任何不规则设计,平直得能一眼看清所有东西,天气好时,太阳能透过落地窗洒在每本书的书脊上。 不过现在天黑得有些阴冷,温怀澜站了会,打开最上方的柜子,又扫指纹打开保险柜,保险柜分两层,下层是国内国外的现金,上层放了个道符、两张不知什么时候的贺卡,以及用密封袋包好的一枚微型摄像头。 他把这两次收到的蕾丝花纹小卡丢进去,没有一丝犹豫地关上。 温叙在床边干坐了两个多小时,这会伽城时间温怀澜生日也过了,如果他想再说一次生日快乐、跟温怀澜吃蛋糕,得立刻坐上往更西边的飞机。 蛋糕也许没坏,但温怀澜肯定不愿意吃了。 他没想明白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惹到温怀澜了。 窗外变成了浓重的黑,和闹市的公寓楼不太一样,显得沉静而幽闭。 温叙彻底死心,不敢出卧室,在小卧室的淋浴间里慢吞吞地洗漱收拾,在天亮前把顶灯给掐灭了。 他没有失眠,也睡得不太安稳,被一条跨洋信息叫醒。 温养毫无预兆地问他,后面怎么打算。 温叙揉揉眼睛,迷惘而茫然,不能理解这句话里后面的意思,反问她。 温养回得很快:“伽城怎么样?” 没等温叙介绍,她又说:“要是那里还不错,你有没有可能继续在那里读书?” “伽城挺好的。”温叙回复,“不继续读了。” 手机死寂许久,久得让他怀疑发生了什么故障,就像是温怀澜昨天一定是有了什么偏差,才没有发现那只蛋糕、没有来房间里找他。 第31章 温叙等了一会,天已经彻底亮了。 “为什么呢?”隔了很久,温养问他。 “没有为什么。” 温养那头信号很好:“如果有机会的话,留在那不好吗?”听上去像是温海廷或是温怀澜已经答应了这个要求。 温叙没回答,她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丰市吗?” 他从裴之还处大概能得知温养过得怎么样,在离丰市有七百多公里的陌生城市里,读了和生物、医疗相关的学科,有接近两年没有回过丰市。 温叙突然烦躁起来,并不想知道其中缘由。 温养的新消息隔了几分钟发过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们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作用也差不多了,留在丰市只会有新的麻烦和问题,在伽城呆着,不是更好吗?” 某种突如其来的勇气化成了莽撞。 温叙回复:“你碰到什么事了吗?” 温养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把刚才的话又劝了一遍,依旧没能得到温叙的回应。 “他回丰市的话,我也会回去的。”温叙最后说。 这句话像是个看不见的炮仗,在手机里把温养给炸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让你别回丰市你没听明白吗?不管是伽城还是哪里,你别回来!股份不是分好了吗?温怀澜很快就会正式上任,云游已经拿到医疗和教育用地了,我们不用再上新闻了,你回来要干嘛?在别的地方待着不好吗?这里的人说话有多难听你忘了吗?再不行的话,你来我这里也可以,院长每年都会偷偷给我钱,到时候你来了再计划吧。” 温叙模模糊糊想起来一点事,大概是关于温养的小道消息,说她长得明艳漂亮,温怀澜又不在丰市,恐怕云游会有小动荡。 报纸说得很隐晦,温叙那会也读不太明白,只觉得记者把一个大公司的生生死死放在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女孩身上有点可笑。 他理解了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盟友,有点酸涩地问:“你最近还好吗?” 温养看上去很着急,却没法跟他打电话:“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听进去没有啊?” 温叙想了一会,朝阳从窗外投进来,一块长条形的橘黄色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知道这种关心听上去如同对战友的背叛:“不了,你照顾好自己。” 手机那头像是又断线了,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手机里再弹出来新消息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 温怀澜从生日后就变得很忙,再没给他发过消息,日常里的安排多了个看上去很精英的管家,不像杰克留着长发,不像公寓里的阿姨会随手摸他的头。 期间裴之还来了次,不太熟练地开车带温叙去做检查,手里攥着他总用的笔记本。 温叙偷偷瞟了眼数据,看上去十分良好,但裴之还皱着眉,看上去很纠结,等到他给温怀澜发邮件时,屏幕很暗,温叙又一个字都看不见了。 裴之还正在纠结怎么提手术的事,温叙举了个手机到他面前:裴老师,温养现在好吗? “啊?”他兀自发出点声音。 温叙抿着嘴,显而易见的忐忑。 裴之还暂时不能一心二用,有点潦草地回忆了一会,用他的手机打字:挺好的,最近应该要期末考了。 温叙顺着他的手读完,反复看了几遍,才松开下唇。 “谢谢裴老师。”也许是裴之还带来的可信任,温叙对于温养的担心少了一些。 或者说,他的担忧,本就是没什么用处的东西。 余光里,裴之还在笔记本电脑里打开了一张巨大的、被填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能够填写的人有好几个,但温叙只认得裴之还和施隽的名字。 他看见温怀澜的毕业典礼、接受伽城当地媒体采访的安排、和前校长的会面、在丰市具体上任的节点,以及回国的机票时间。 温叙愣了愣,迟钝而敏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收到航班信息。 裴之还聚精会神地翻了半天,在伽城日报的采访和机票之间,标注了一个绿色的点,但什么也没写,随后又合上了电脑。 那场好久之前在丰市的梦里出现过的海啸再次轰鸣,被遗弃的错觉让温叙感觉身体变得沉重而潮湿。 “我一会给你列个表。”裴之还抽出钢笔写字,“你这两个月要按照我说的,注意吃饭和睡觉,可以吗?” 温叙呆呆地看着那个笔记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在想那只带天鹅的蛋糕究竟去了哪里,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云游集团即将有新一任董事的消息在春天正式见报。 温怀澜人不在国内,公关部花了点钱大张旗鼓,营造出了一幅重磅的气氛,事实上这点消息早就传了个遍。 行业媒体私下称此为云游的温怀澜时代,看戏的人多过于有期待的人。 温怀澜粗略扫了几眼施隽发来的扫描版杂志,揉着眉心看下一条消息,是否参加毕业典礼。 他想了一会,选了是。 按照时间顺序,下一条内容是裴之还,问他某月某日是否有空,如果可以的话,把温叙的手术安排在这天,附件是温叙最新的检查数据,以及仿生耳蜗的详细资料。 温怀澜定定地看了很久,手腕很沉。 手术的日子特别,在国内代表万物复苏的时间,丰市人习惯在那天熏中药驱虫,对于温叙来说,应该是个重新开始的好日子。 他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着,但很快地选择了确认。 一条新消息同步在电脑和手机上跳出来,温叙的号码后面跟着句不像他说的话。 “我也要回去。” 温怀澜理解了一会,无端感觉到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情绪。 他还没回,温叙又发了一条:“能不能让我也回去?”过了几秒,前一条消息被撤了回去。 话里带着很隐秘的哀求,让温怀澜觉得胸腔酸胀,他绷着脸在桌前坐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回复。 他盯着消息,觉得发件人像是在求助,拿起手机给施隽新安排的行政秘书打电话,让她给温叙定回丰市的航班。 第27章 蝉鸣-1 温叙没选课,任由春季的课程轮了空,独自躲在花房的角落里发短信,只说也要回去,没提丰市。 他怕温怀澜并不会只回丰市。 天气热起来,常用的玫瑰和郁金香都精神了点,但他没注意到,只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剧烈。 温怀澜迟迟没有回复,可能在忙,或是干脆不看。 阳光隔着折射率极低的玻璃,均匀地洒在花房里,温叙觉得全身被晒得冰凉,还有些潮湿,仿佛回到了带着海滩的、怪异的积缘山上。 耳边依旧是真空,但能感觉到某种震动,应该是有人走来走去发出了动静。 在他即将被潮水淹没时,手机里跳出了时隔一个多月的新消息——某个航司给他发来了头等舱的航班信息。 温叙满身细汗,坐在花房的地上,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呆坐着,视线里出现一双低跟皮鞋,负责香料的老师在面前站定,表情有些复杂,过了会才蹲下身来,缓慢地打手语:“可以聊聊吗?” 温叙站起来,衣服跟着汗水黏在后背,有点凉。 老师穿了长筒裙,随意地靠在一张用树桩拼起来的桌边,镇定地注视他。 温叙理亏,垂着头罚站。 “为什么不去办公室?是想一会再登记吗?” 他不太明显地摇了摇头。 “还是需要等你的监护人来选?等你的哥哥来?”老师继续比划。 “不是。”温叙迅速地举起手否认。 “叙,你有什么困难吗?”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儿,我们都可以帮助你。” 温叙抬起头:“我想回去。” 老师眼里有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困惑:“你不喜欢这里吗?你马上就成年了,可以独立起来,展示自己的才华。” 温叙勉强地笑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 “不用了,谢谢老师。”温叙一字一句地比划。 他坐了太久,眼前有点模糊,尝试着理解所有人劝导时的想法,所谓付出和索取、独立或依附、自我和迷失。 温叙并不在乎那些天赋和聪明的评价是否属实,还是处于对他的鼓励,他也并不渴望独立和自由,随着时间流逝,只有唯一一个想法孕育并生长了,变成了替他说话、吼叫的那个人。 他想跟温怀澜待在一起。 伽大的毕业典礼与其说是典礼,更像是一场方便各路人笼络、开拓的战役。 天气很好,空中几乎没有云,凉爽中带着一丝风。 温怀澜穿着丝质的学士服,相比平时的样子有点儿奇怪,不过他站得很直、神情疏离,看起来又只剩好看了。 他答应了学生代表演讲,顺便回答了几个提问,邀请他的校友前往丰市定居,表明云游集团暂时还没有出海的打算,还和几个也挺出名的校友合了影。 第32章 施隽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在礼堂的角落里沉稳地站着,包里大概还有许多合同要他签字。 温怀澜从台上下来,施隽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沙发旁边,手里是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他拧开盖子,瞥了施隽一眼:“说。” 施隽表情端着:“三月中旬的安排要不改改?” 温怀澜喝了口水,表情不变,也没说话。 “伽城这边的公益活动。”施隽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平板,“来的人挺多的,国内海外的都有,露个脸就行,后面官方那边的活动我去安排。” 资料在屏幕里亮了起来,正好是温叙做耳蜗植入的日子。 温怀澜迟疑了一会,说行。 “嗯……”施隽表情拖拖拉拉的。 “一次性说完。”温怀澜看着前方,语气很淡。 “要不让把温叙带过去?”施隽试探着问,“他来伽城这么久,还没出去过。” 温怀澜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冷。 “之前都是在伽城,老温董领他多,你现在也需要这些。”施隽压低声音,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觉得不自在,但是过去吃个饭、拍个照,股价就能涨,很轻松的。” 他和温怀澜相处挺长一段时间,做事风格不同于以前的冷硬,试图说动新老板。 温怀澜脸色变得很沉,过了会才说:“不去。” “好吧好吧。”施隽垂头丧气地哄他,“那我们俩去,我们俩去,好吧?” 温怀澜冷着声:“我也不去。” “啊?” 这会台上站着个拉丁女孩,念商科念了一半,在伽大里融了一大波投资,去热带拍了个野生动物的纪录片,阴差阳错地拿了奖,正在介绍途中的趣事。 她说得很有意思,下方一阵阵的掌声和口哨盖过了温怀澜和施隽的声音。 施隽一脸错愕地看他,问为什么。 温怀澜面无表情,抓住了学生时代的尾巴任性了一会:“我不去。” 施隽搬出生存大义,还是没得逞,有点儿绝望地陷在沙发里鼓掌,时不时发条语音痛斥公关部。 温怀澜听见他骂公关的通稿写得像狗屎,总觉得有言外之意,皱了皱眉头,还是没说话。 尾声是在校学生的庆祝节目,几个化舞台妆的人扛着六弦琴,光脚上了台。 温怀澜突然觉得有点闷,侧过头说:“我出去走走,要合照了发消息给我。” 施隽从大骂淋漓里抽出个一句好的,温怀澜便起身走了。 礼堂外的石阶很干燥,初春四散的植物落叶都被扫干净,留下了愉悦、生机的景象。 外面的人不算太多,大部分是毕业生的家人朋友。 温怀澜摘了帽子,准备绕到树荫下休息,台阶下方有很熟悉的声音。 温叙套了件橘黄色的薄毛衣,背着个双肩包,像是特意打扮得很热闹,头发有点儿长了,看起来很湿润,像被淋湿了,双腿并拢立在一根带浮雕的柱子旁,静静地注视他。 温怀澜看着他,在长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他不觉得自己有意在躲温叙,仅仅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整理和温叙之间的后续,比如温叙以后、温叙该出现在哪里。 太阳开始变热,像是有只手在温怀澜的胸腔里抓了一下,温叙还是站着不动。 温怀澜无可奈何地走过去,把温叙笼在一片阴影里。 温叙脸色微微发白,嘴角平着,好像在坚守什么秘密。 “怎么过来的?”温怀澜张嘴,没发出声音,觉得这会自己看起来肯定很傻。 温叙眼睛眨也不眨,仿佛接收了什么锁定指令。 温怀澜忽然笑了,垂着眼,又说了一遍:“问你呢,怎么过来的。” 温叙低下头,摸出手机打字:坐车过来的。 “怎么没进去?” 温叙老实打字: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温怀澜把学士帽塞进他手里。 温叙一边抓手机,一边攥着帽檐的流苏穗,忙乱起来,抿着嘴艰难地打字:学校网站上有。 温怀澜挑眉,想象了一会温叙在官网搜典礼流程的样子,产生了某种动摇。 这种动摇像是蓬勃生长的植物,没一会就遮住了他。 或许温叙的确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他想。 “跑过来干嘛?”温怀澜明知故问。 温叙咬着下嘴唇,什么都不写了。 “哦。”温怀澜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祝我毕业快乐。” 温叙仰着脸,眼圈渐渐红了。 温怀澜愣了两秒,抬手捏他的脸,往笑着的样子扯着:“不许哭。” 温叙眼里滚出一颗水珠,砸在他的拇指上,有点烫。 温怀澜有点笑不出来了,蹙着眉看他,好久才叹气。 太阳往更偏僻的地方去,落在温叙身上的影子变得模糊而黯淡,那股浓郁的阴暗消散了许多。 温怀澜挣扎了一段时间,伸手抱住他。 冰凉而光滑的布料把温叙包围,剩余的一点点眼泪洇入宽大的学士服,消失不见了。 温怀澜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无声地跟自己说话:“谁说不让你回去了?” 施隽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忍不住出了礼堂。 云游集团新一代的希望正坐在花坛边,跟温叙一人啃着一支脆筒冰淇淋,后者蹲在地上,很专注地抚摸一只雪白的宠物狗。 温叙注意力被小狗吸引着,温怀澜支着腿坐在花坛边,看起来百无聊赖,画面看上去和谐且温柔。 施隽想到什么,剩余那点抱怨也消失了,举起手机正对着温怀澜和温叙,喊了一声:“老板?” 温怀澜抬起眼皮看他,温叙则毫无动静。 画面定格在手机相册中,比现实更温暖一点,呈现一种属于伽城的热烈气息,若不是温叙穿了橘色毛衣,看起来简直是夏天。 施隽比了个ok的手势,心满意足地把照片发给公关部,又朝温怀澜比了个进去的动作。 温怀澜了然,把甜筒递给温叙换取了学士帽,很不客气地捏着他另一边脸:“在这等我。” 温叙很快点头,不再看旁边翻着肚皮的马尔济斯。 温怀澜把学士服穿得很飘逸,从温叙的角度能看着那个好看的背影进了礼堂。 他发了会呆,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天鹅蛋糕,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温怀澜留下的甜筒,蔓越莓的酸甜,和自己那支没什么区别。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露出一个邮件的开头,特殊学校怀着遗憾的心情与你暂时分别,祝愿你在未来找到能够一生忠于此的梦想。 给小蜗牛同学。 温叙想起来入学那天,他有点紧张,温怀澜隔着装饰繁复的大门看了他一会才走,负责的老师打着手语安抚他,让他给自己取一个昵称。 温叙从慌张到镇定,想了很久,给自己取名小蜗牛。 第28章 蝉鸣-2 即将成年的这个春天漫长得有点可怕。 温叙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几岁,关于年龄的说法大多来源于裴之还半年一次的报告,他不仅要测试温叙对于手术的承受,还会定期测骨龄。 “应该是在夏天吧?”裴之还在伽城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往返于市中心的移植医院和温怀澜新买的花园小楼。 他和温怀澜见面时穿得越来越严肃,白色衬衫束在黑色的直筒裤里,外面套着灰色或棕色的西装外套。 “应该是夏天出生的。”裴之还有点懊恼,觉得自己学艺不精,“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温怀澜对温叙几岁并没有过多的兴趣:“要做手术你跟他说了吗?” 裴之还愣了:“我说?” 温怀澜坐在颇为气派的书房里,一脸写着不然呢。 “我以为你说。”裴之还挠了下头,“我说合适吗?不过我已经让他注意饮食了,他这么聪明,应该猜出来了吧?”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看他,隔了会才说:“算了。” 这不算一个坏消息,起码他一开始让温叙待在伽城的目的,就是这台手术,也许从温海廷、云游集团的角度来看,这个目的并不单纯,但温怀澜是真心希望温叙能听见。 即便现在他已经能看懂温怀澜说的每句话,哪怕温怀澜并没有开口。 他想起典礼时温叙的眼神,在肃穆却喧闹的广场里,正对着大门紧闭的礼堂,看起来认真得近乎执拗,让温怀澜怀疑自己会一辈子记得。 裴之还盯着报告,停顿下来。 温怀澜听见书房里摆钟往前走的动静,金属机芯发出嗒嗒嗒的细想。 他怕温叙又把移植手术认成遗弃的预告,再用那双眼睛看得他心里发涩。 “你现在跟他说。”温怀澜给裴之还下了最后通牒。 从毕业典礼回来没两天,温叙收到了特殊学校寄来的纪念册,是一个压满了干花、带着植物香气的手账本。 第33章 扉页写了和邮件相同的寄语,最后说主会保佑你,往后翻是每一次作业的照片,还有一些温叙在花房里摆弄枝叶的照片,以及和大小不同、高矮胖瘦的同学们的合影。 他不太擅长应付镜头,每张照片看上去都显得紧张而呆滞,只有一张单人照非常自然:温叙趴在工作台上,摆弄生日前给温怀澜准备的精油罐子,大概包装上有金箔的原因,衬得他眼睛很亮。 温叙从头翻到尾,把纪念册合上,小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裴之还可能敲了很久的门,一头雾水地拉开,才发现这扇门根本没有锁,他拿了个序平时测算位置的草稿纸,拎了两支笔跟温叙对话。 “你是不是知道要做手术?” 温叙歪着脑袋写:“是什么手术?” 裴之还有点意外:“你的耳朵,把仿生耳蜗放进去,就能听见了。” 温叙神情恍惚,凝视着那行字,好像没理解。 “你身体机能指标都够了。”裴之还耐心地写了一长串,“不会有危险的,别紧张。” 温叙一脸空白,把自己手里的笔捏得很紧。 “恢复很快的。”裴之还继续说,“如果情况好的话,做完手术你可能还可以说话。” 小卧室一片死寂,落地窗外是郁郁的草地,被割草机整理成好看的波浪。 温叙眼神落在写了一大半的纸张上,脸和眉毛慢慢地皱起来,露出艰难而痛苦的表情。 裴之还懵在原地,开口解释:“你怎么了?温叙,你听我说!” 耳边是一阵高压和潮湿的触感,温叙感觉那种湿漉漉的感觉爬满了脸,还在努力写字:什么时候?在哪里? 裴之还满脸震惊,想在身上翻出半张纸巾或一块手帕。 “温怀澜让你跟我说的吗?”温叙写名字时用力得可怕,裴之还在伽城爽利的春天里挨了一道雷劈。 他并不觉得温怀澜和温叙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有点诡异的别扭,不值得温叙哭成这样。 裴之还被晴天霹雳点拨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问:你不想好吗?你不想听见吗? 温叙木然地看他,没动作。 穿梭于这些阴差阳错的杂乱关系中的家庭医生迟疑着,在心里找到了某些答案,试图安慰对方。 裴之还好好写字时不同于写医嘱,字体方正清晰:“你的听障好了,温怀澜也会带着你回丰市的,不要紧张。回了丰市,也不会把你送到积缘观做小道士的。而且,能听见不好吗?你不想听一下他的声音吗?” 任劳任怨的家庭医生在伽城市中心的酒店续了大半个月的房间,租了一台车,逐渐适应了伽城的城市街道。 裴之还觉得窥破温叙的小心思是件坏事,每次跟温怀澜说话都避开温叙这两个字,偶尔舌头还会打个结。 “如果温叙愿意的话。”裴之还停顿,“可以提前两天住院,方便数据监控,稳妥点。” 温怀澜还在跟施隽通电话,随口说好。 “那我跟他说了?”裴之还说。 “嗯。” 裴之还等着他把电话打完,按不下好奇心:“你们住在一个房子里,怎么感觉好几天没见了?” 温怀澜低头,打开施隽发来的电子文件,反问:“怎么了?” 裴之还刹那间产生了一个诡异的认知,面前这个比他更年轻的男孩早就不会在酒吧里跟人拌嘴打架,不会幼稚地乱丢礼物,或许也有了某些他猜不出来的心思。 “你不是说术前需要情绪稳定?”温怀澜语气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裴之还看了他一会,从沙发上起身。 单人观察室的空间比温叙的小卧室还大,窗外仍旧是满目的青翠欲滴,天花板和墙角缀了一些暖色调的花朵。 温叙在某本外文书上曾经看过一个理论,说人在遇到生命中重要时刻时,脑海里会有来自命运的提醒,可能是巨响,也可能是某种钟声。 他在床上半躺着,感觉检测时残余液体的黏腻,在手腕、胸口带来奇怪的感受。 但耳边是静的,脑子里也是静的,命运没有给他任何提醒。 他跟着裴之还出门前,看见了正门边一掠而过的裤脚,是温怀澜平时常穿的那套西装,只有一个裤脚,没有人影。 温叙算了下时间,并不长,但他总觉得很久没有见到温怀澜了。 裴之还瞥他一眼,小声解释:“最近都挺忙的。”不知道在说温怀澜还是他自己。 温叙下意识地点头,这是某种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生存规律,有人说话需要附和点头,有人提问也需要点头确认,虽然他不确定是不是依靠这些,自己生存到了现在。 毕竟他不敢再哭了。 裴之还和主刀沟通了接近两个小时,期间没有人来过电话,整个观察室陷在某种诡异的镇定里。 温叙知道自己有点儿紧张,但这种沉静使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裴之还低头听完所有说明,推了下眼镜,说了句稍等。 温叙看见他拿起手机往门外去,很自然地背对着观察室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温怀澜。 天色慢吞吞地暗了,呈现一种粉灰色。 温叙被要求保持静止,直到第二天早晨手术的时间,他一动不动,接近昏昏欲睡。 余晖散尽前,温怀澜走了进来,他走得很快,皮鞋先出现在视线里,碾碎了一屋的沉闷,温叙从半睡里惊醒,接着看见一群医生护士呼啦啦地涌进来,占满了整个观察室。 温怀澜飞快地看了他眼,抬手在同意书上签字。 温叙望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最后一点夕阳落在他腕上的手表,折射出耀眼的光。 裴之还站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朝满屋子的人打了个手势,没多久观察室又空了下来。 温叙的小臂被两跟固定带压着,看起来无望而滑稽,拿不到手机,也不能胡乱比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怀澜。 他萌生了一个猜测,如果现在他像过去几次那样哭起来,温怀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还会像前几次那样给他不切实际的许诺,还是会厌倦、不耐烦?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靠近,目光沉沉,看了他几秒。 观察室外彻彻底底暗了,茂密的绿植变成了一种墨绿。 温怀澜眼里有难以言喻的东西,把他挡在一片昏暗中。 温叙看见温怀澜抬起手,表情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很随意地抬起手动了几下。 他呆呆地看着温怀澜的眼睛,反应过来那几个手部动作是句很简单的手语,告诉他没事,或许还有别怕等等,温叙没看清。 温怀澜似乎笑了,靠得更近了,动作很轻地俯身,下巴蹭到一点温叙的耳朵,还带着室外的热。 温叙大脑和呼吸暂停了一会,耳边有令人发麻的痒,好像阵很轻很轻的风。 他越过温怀澜宽阔的肩膀,看见窗外的树影颤动,叶片被风吹得互相撞击。 温怀澜起身,站得很直,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找不到了。 温叙从他一触即逝的拥抱里反应过来,温怀澜应该说了句话。 第29章 蝉鸣-3 隔日清晨,手术室外有一层薄薄的露水。 温怀澜还没来,照施隽的说法,大概要傍晚才能到,裴之还莫名紧张起来,仿佛回到了某场艰难的考试。 手上绑着的固定带随着移动床一同被送进磨砂的隔离门里,温叙有十几个小时没进食,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麻醉医生戴着口罩,好像在说话,但温叙只能看见带着安抚的眼神,什么都没听见。 进入深眠是瞬间的事。 倘若要温叙陈述那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他也无法准确地说明,仿佛在初夏有茫茫一片雪,不是天寒地冻,而是成片的空白。 温叙记得麻醉医生竖起的手指,略带悲悯地倒计时,隔着橡胶手套晃了几下。 他的意识可能只在混沌里存在了几秒,为什么在这里,这个重要的时刻为什么没有命运的钟声,以后他该去哪里,温怀澜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温叙到此的人生宛如一辆报废的火车,在荒废的轨道上横冲直撞,并不知道终点在哪,废弃铁路上错误的信号灯诱发了一场交通事故,让他不得不停下,维修后再启程。 他认为,温怀澜并不是肇事者,也不负责报废车辆的维护,温怀澜只是恰好成为温叙能够选择的、新的轨道。 从沉睡中苏醒后,温叙感觉从膝盖往下还是麻木的,但大脑神经和其他器官已经活跃起来,眼皮还是酸涩,他用了点力气,没能睁开。 温叙感觉到有风在脸侧汇聚起来,像是个无故产生的漩涡,确切地说是在他的耳边,具体是如何形成的,他很难说清。 他感觉那个很陌生的东西像是漩涡在吐纳不息。 “温叙。”温叙意识到这可能是温怀澜的声音,“能听见吗?” 第34章 温怀澜坦然地承认了紧张,不仅是对于云游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对于自己的不信任,最终采用了施隽的提案,参加了伽城一季度一次的公益活动。 他在现场和好几个国家的人进行了浅显、浮夸的沟通,在好几台相机前录了面,喝了三四杯香槟。 去医院途中,落日往车里撒了一点橘色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带来不太真实的暖意。 温怀澜想象了几秒钟温叙听他说话的样子,感觉到遥远的战栗,如同困顿间听到了一阵钟声,和积缘观的类似,但不完全相同。 副驾驶的施隽回过头来,握着他的手机,欲言又止的样子。 温怀澜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动作很快地点开新消息。 裴之还在午饭时间发来了消息,说手术比预计的慢了点,隔了两三个小时又发了一条,好像在安抚他。 进入夏天的某个午后四点。 “结束了,一切正常,麻药还没过。” 温怀澜平静地读完了裴之还的消息,往下看见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播回去,电话那端很快通了。 “喂。”另一头的女声有点儿熟悉,“我是温养。” 温怀澜了然,忘了有没有存过这个号码,应了声。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温养的口气很谨慎,“我想问下温叙是今天做手术吗?” “是。”温怀澜回答。 “哦。”温养松了口气,“因为我联系不上他,裴医生也没有接电话,我有点担心。” 温怀澜举着手机,听到手腕处紊乱的脉搏:“挺顺利的。”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会,温养才开口:“那就好。” 温怀澜想了想:“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他,再和我们一起回去。” 温养没回答,不过温怀澜能感到她在认真思考。 车子驶入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车流变密,周围的建筑逼仄起来。 “不了。”温养的声音听上去卸下了力气,“我过几天再联系他吧。” 温怀澜察觉到不太明显的不安和敌意。 “我让助理联系你。”他说得不容置喙,“他会给你订机票。” 温养哑了有半分钟,相比刚才变得更大胆:“你为什么不想让温叙留在伽城?” 温怀澜好像早就料到:“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温养声音大了点,听上去更坚定:“他长大了,如果手术顺利,可以独自生活的。” 温怀澜的表情阴沉下来,掀起眼皮从后视镜里瞥了瞥施隽,对方便很有眼色地降下了隔板。 “你想怎样?”温怀澜简直像是挑衅。 温养的态度很低,口吻带着恳求:“他很敏感,将来…将来你很忙的话,阿叙也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留在伽城的特教学校,我听说他的作业还被奢侈品牌买走了…” 温怀澜有点冷地笑了声,反问:“你很了解他?” 温养没回答,听出这句话在质问自己,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很了解他。 公益活动上淡得让人捕捉不到的酒精挥发了,温怀澜声音很低,好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谁说过他可以留在这里?为什么要问他愿不愿意?谁告诉他不用回丰市了?” 温怀澜低沉的话里带了点哑。 “我不会给温叙交新学年的学费,而且根本不会有人给他报名。” 经过闹区,驶向医院的车子慢了下来,隔着车窗响起嘈杂的、沉闷的喇叭声。 温怀澜冷着脸,没等到对方的反驳。 温养沉默了很久,慌乱地朝他道歉,挂了电话。 踏入观察室前,温怀澜发现自己的右手微微在抖。 施隽替他推开了门,屋里没什么人,仪器都亮着,在昏暗里散发微弱的光,连接着一块规律更新的电子数据表,所有数字都是浅浅的绿色。 温怀澜的手已经不再轻抖,拉了张转椅在床边坐了一会,看着温叙的脸,深睡使他看上去完全放松,不同于平时的用力掩饰,让自己看起来更乖顺点。 他盯着温叙因为眼睛紧闭而缠在一起的睫毛,慢慢地拨开了那点藏在杂乱下的东西。 温怀澜坐了段时间,天黑了,他又把自动亮起的感应灯关掉,电子屏上缓慢推行的线条忽然活跃地跳了几下,温叙眼皮下滚了滚,随即皱着眉,好像人被吵醒前的不舒服。 温怀澜怔了会,思绪还漂浮着,想到温叙大概还没被声音吵醒过。 一个有点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闪过,在昏沉的傍晚里俯身,出于某些让他心虚的原因,温怀澜只是很轻地蹭了蹭温叙的一只耳朵,然后试图把人吵醒:“温叙,能听见吗?” 温叙很久以后都不能形容第一次听见声音时的感受,也许是世界的第一个声音来自于温怀澜,这让他感觉好得不真实且不知所措。 他竭力睁开眼,在暗得有点模糊的天光里,看见了温怀澜静得如同一片湖的眼睛。 温叙觉得湖水的温度肯定适宜,温怀澜的目光里有淡淡的涟漪。 他感觉胸腔里的跳动剧烈起来,带来的震动明显,像过去几次在积缘观里敲钟时。 温怀澜靠得很近,眼睛里有难得的笑意,抬了抬眉毛,追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湖水轻轻怀抱住他,一点缝隙都没有。 温叙愣愣看他,想要动弹才发现手被固定着,艰涩地点了点头。 施隽签了账单,揉着太阳穴发愁,为新老板的生活发愁。 上次事发后,温怀澜便很信任他和戴真如,许多细节私事毫不避讳,全然不把他们也替温海廷干活这件事放在心上。 温怀澜计划在伽城开拓点新东西,毕业后剩余的这点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被虐待得不成人形。 偏偏这点时间里,温怀澜还要挤出一些,做些招猫逗狗的事。 比如现在,比如昨天,施隽已经不止一次在观察室里看见新老板对温叙过分暧昧的肢体动作。 起先他有点怀疑,还看着角落里的裴之还找认同,猜测是不是看错了,结果裴之还满脸疲倦,见怪不怪地挪开眼神。 施隽从自我怀疑到无计可施,下意识在观察室里找监控,顺便用身体挡住门。 那个陪着温海廷上了许多报纸的小孩已经长大了,和最开始小小一个、黑黑瘦瘦的样子完全不同,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跟着温怀澜在伽城好生好养的结果。 温叙现在漂亮起来,好看得有点危险。 施隽从观察室退出去,把门带上,余光里温叙已经醒了,单人床的靠背被调高了一些,温怀澜坐回了那把可以滑动的椅子上,正在和他说话。 走廊里灯火通明,衬得观察室更暗。 门边站了个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替他引路。 休息室里不止一个人,服务经理在桌前等着他,手边是账单和签字钢笔,笑脸盈盈的。 裴之还坐在沙发里,低头在喝热美式,眼下有点发灰,抬起眼睛看了看他。 施隽签了字,边愁边接过另一杯咖啡,不知怎么想的,忽然用中文问他:“温叙后面能说话吗?” 裴之还微妙地反问:“怎么问这个?” 施隽想了想:“需要考虑新闻怎么发。” 裴之还乐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还以为是品牌部和公关部做的手术。” 施隽没回答,不动声色地看他。 “我也不确定。”裴之还说,“施秘书你可以自己问。” 语气严肃过头,让施隽感受不佳,他犹豫了半分钟,意识到自己和裴之还的立场差异,什么都没再问,出了休息室。 天已经很晚,半开放走廊外是隐在夜色里的树丛,忽然响起了一阵蝉鸣。 第30章 怀澜时期-1 飞机降落时,温怀澜正在研究自己的计划书,准确来说,只是一个平时用来涂鸦的本子,用浅蓝色的钢笔涂满了空闲处,字体有点乱,粗略看上去像是一片蓝色的海。 丰市进入了一个极其难捱的高温天,机场地面闷得要命,有降温的洒水车进进出出。 温叙有几个小时没睡,睡着的时间也很短,和之前来来去去的习惯不同。 温怀澜有几次注意到温叙在偷看,并不是偷看他手里的笔记本,而是他面前的那块电子屏,屏幕暗着,倒映出温怀澜有点模糊的脸。 温叙看一眼,接着心不在焉地读几页手里的书,没看进去多少,接着又反复。 温怀澜意识到什么,把本子合上,扭过头跟他说话:“耳朵难受?” 温叙反应很慢,眼睛迟钝地亮了亮,用小桌上的便签贴写字:不难受。 温怀澜回顾了一圈裴之还和医生的共同建议,压低了声音:“难受的话,把嘴张开。” 温叙理解了几秒,微微张开嘴。 温怀澜看他一眼,把脸转回去,低头把牛皮本打开,随手涂了个逻辑图,从上到下标了几个关键节点,打算回去跟施隽开启新的辩论。 第35章 他圈到第三个地方,手肘被轻轻推了下。 温叙动作很小,像是无意间蹭了他一下。 温怀澜侧过脸,看见温叙在便签上写:你能不能再说句话? 温怀澜皱了下眉:“听不清?”说完,下意识回头看后排,裴之还把座椅放倒,睡得很死,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 温叙有点着急地扯他的手袖:听得清。 温怀澜瞥他,没说话。 温叙避开他的目光,表情好像心虚,埋头继续写字:裴医生让我五个小时确认一次能不能听见。 温怀澜默许他有些蹩脚的理由,隔了一会才说:“那现在能听见吗?” 温叙没看他,慢慢地跟自己点头。 温怀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摸到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 温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里的热意,忽然安定了不少。 下降途中,飞机在半空中旋转着拐了个弯,温叙望见地面如同笋花般新冒出来的楼房,觉得有点陌生。 温怀澜到家后整整忙了有一个星期。 别墅冷清得有点诡异,再不来人住上段日子,恐怕就要被撰进某些城市恐怖异闻里。 原来负责家政的人跟着温海廷去了海边,别墅外的碎石压不住乱冒的杂草,温怀澜想了想,点名道姓要裴之还安顿温叙。裴之还假期还没开始就结束,每天给温叙做日常检查时都带着元气。 书房里空了不少,温怀澜不打算冒领他爹的老板椅,把二楼的次卧改成了个临时的书房。 施隽隔了两天便指挥着人往里运东西,大大小小的密封箱存着在伽城常用的东西。 “这什么?”温怀澜靠在桌边,下巴点了点旁边硕大的纸箱。 施隽跟搬运的工人耳语两句,有点琢磨不出温怀澜的意思:“书架,跟之前的一样。” 温怀澜扫了眼上面的标签,没说话,看着工人从里头剥出个带着遮挡设计的书架,和先前公寓里那个暑假一模一样。 他心里咚地一下,往前两步,书架崭新,带着仓库的气味,不带任何挂饰与植物,更没有藏在角落里的微型摄像机。 “你过来下。”温怀澜转身出去,走进温海廷肃穆过头的书房。 施隽不急不忙地合上门,接过温怀澜递来的一沓纸。 “你看看。”温怀澜没什么情绪,“有问题提问题,没问题下周申请董事会会议。” 施隽明显愣了下,掀开那叠厚重的东西。 他看了十几分钟,表情迟疑,口气像在提问:“前段时间的事还没过,董事会现在能接受吗?” 温怀澜说:“你先说说你的意见。” 施隽眼神从他脸上移动到面前的纸上:“商业地产是未来的趋势,但是启动之后,里面的环节太多,太复杂,我猜测董事会有人会有顾虑,杨大为骗医疗用地的事还没过去,得不到太多支持。” “你觉得没问题就申请吧。”温怀澜举重若轻,不太在意的样子。 “要不再缓缓?”施隽赶紧说,“你刚回来,现在盯着你的人太多,而且忽然把重心从开发和销售转到招商和运营,我无法判断会有什么样的反馈。” 温怀澜思考了一会:“就这样吧。” “什么?”施隽没理解。 “你打电话让我爸线上参加。”温怀澜语气有点微妙,“既然你判断不了,就现场判断。” 施隽滞了几秒,只说好的。 温怀澜又问:“杨大为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人不在国内,还没找到。” 温怀澜不以为意,嗯了声,把几张涂得有点乱的草稿推过去:“这些也整理下。” 丰市夏天湿润而沉闷像一堵无形的门,温叙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被这堵门关在别墅里好几天。 他还没完全适应拥有听觉的生活,别墅附近很安静,偶尔有喧嚣的潮水和机动车驶过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裴之还每回进来额边都淌着汗,进门前总是犹犹豫豫地敲一阵门,暗自测试温叙的反应。 这天温叙还是没见到温怀澜,他尝试闹了七点钟的闹钟,被吵醒时懵了很久,光着脚悄悄去玄关,鞋柜里有温怀澜平时穿的拖鞋。 温怀澜已经出门了。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小卧室的墙面电视,严格地调节音量,盘腿坐在床边开始看。 晨间的惠民新闻说了一堆丰市的鸡毛蒜皮,绿叶菜涨了多少,水果便宜了一些,副中心的某个高端小区开盘了,诸如此类。 接着是天气预报,附近的城市连着一块变成了深红色的高温区,拍摄画面里柏油路被高温过滤成弯曲的形状。 温叙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变弱,不用再盯着别人的唇部动作,思绪便常常飘忽走散,夹杂着耳朵里隐秘的异物感,常常在白天开始犯困。 天气预报的尾声是阵悠扬的钢琴音,一小段广告之后,开始重复播放昨晚的电视内容。 裴之还敲了门,没见温叙走出来,心里有点紧张,推开每扇门找人。 温叙正全神贯注地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吓了跳。 裴之还松了口气,发现屏幕里在重播昨天的晚间新闻,温怀澜跟着几个年轻的面孔一同接受媒体的采访,标题是云游集团新董事就任以及业务重组预告等等。 温怀澜的头发做了个稍显成熟的造型,但在人群里还是显得有些青涩,朝镜头微微笑了笑。 温叙呆了几秒,把墙面电视给关了。 “看吧。”裴之还拎着常用的箱包,“刚才听见我敲门的声音了吗?” 温叙抓住手机:刚才没注意。 裴之还改成气音说话:“这样能听见吗?” 温叙点点头。 “早上量过体温吗?”裴之还继续问,从包里拿出个枪式温度计,“耳朵会不会痒?感觉发热吗?” 温叙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裴之还把温度计塞进温叙手里,幽幽地看他,过了会才叹口气。 温叙假装看不懂他的表情,赶紧动手,生怕下一秒裴之还难受得要质问全世界,为什么温叙还不能开口说话。 温叙递了个三十六度回来,坐得很直像等候发落。 裴之还把数字清零,还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样了?”温怀澜踩进崭新办公室的下一刻,施隽把屏幕无声闪烁的手机递了过来。 裴之还出了别墅,坐在车上和他汇报。 “一切正常。”裴之还叹气,“都挺好的。” 温怀澜等了几秒:“没了?” “没了。”裴之还很失落,“现在这样也挺好,他每天都有看电视做声画同步的锻炼,今天还在看你的新闻。” 温怀澜静了一会,在全新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新办公室位于二十二楼,俯瞰丰市半个新城区,主楼左右两侧都是超过四十层的高楼,如同两把插入大地的宝剑。 落地窗外是炙烤着整座城市的太阳,把室内的冷气都晒得暖和了点。 “知道你尽力了。”温怀澜提醒,“不用有压力。” “我没有压力。”裴之还解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最开始检查的时候,我老师就说这不是听障造成的,温叙的耳蜗和声带都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也有可能,现在能听见已经很好了……抱歉,说的有点太多了。” “嗯。”温怀澜语气很淡,“没关系。” 裴之还调整了下:“我的建议是,先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可以等明年后年或者看情况,等他能说话了再读书,不用着急去特殊学校。” “当然是。”温怀澜很快回答。 “……”裴之还有瞬间在反省,觉得自己作为家庭医生太过感性,“还有其他事吗温董?” 温怀澜被这个称呼弄得顿了下:“没事了,我挂了。” 丰市艰难的炎热稍稍过了一半,温怀澜不露痕迹地观察着周遭的变化,无形却有质的压力、挣扎,神不知鬼不觉变化了的称呼和议论。 时间仿佛被高温加热,挥发得更快。 在这其中仍旧没什么变化的,仍然是手脚总是很凉、迄今不能发出太大动静的温叙而已。 第31章 怀澜时期-2 夏天的台风带来了丰沛的雨水。 信号不太好,丰市新区的几个商务区还断了半个小时的网,水电倒是正常。 温叙发了条讯息,问新区下暴雨了没有。 温怀澜回复他:“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隔了五分钟,新消息才到,温叙说好的。 温怀澜盯着讯息尾巴上的句号,觉得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意思,蹦出一个想法。 他握着手机走到窗边,黑色的云已经压到眼前,雨珠在玻璃上打出一个炸开的、类似雪花的形状。 温怀澜给温叙拨了个电话。 听筒里的盲音响了两下,很快被接通,另一头没人说话,只有交叠的雨声,让他分不清是从哪边传来的。 第36章 “能听见我的声音敲一下手机。”温怀澜低声说。 听筒里传来闷闷的响。 温怀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裹在丰市灼热空气里的烦躁随着台风卷走了似的。 “温叙。”温怀澜到现在还觉得不熟练,好像温叙的名字还是陌生,“以后你要点头,就敲一下。” 话音刚落,手机里又咚了下。 温怀澜笑着说下去:“如果你要摇头,就敲两下。” 对面沉寂下来,细细的雨声充斥着空气。 “不用等我。”温怀澜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远,“今天也没有云游的新闻。” 银白色的闪电无声亮起,雷声久久没到。 温怀澜等了一会,最后的敲击声混入了轰隆雷声里。 他放下电话,觉得这通电话的行为很容易被人误解,如果施隽此时正好敲门进来,看见云游的新希望正在自言自语,恐怕会产生跳槽的念头。 温怀澜抬手揉了揉后颈,准备耐下心把剩余的东西看完。 他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云游集团早过了下班时间,几栋大楼下聚集着躲雨等车的人,乌泱泱一片。 温怀澜有点烦躁,看了眼来电人,是梁启峥。 说来奇怪。 梁启峥算是他从小无话不谈的朋友,虽说这些情谊是从梁启峥他爸和温海廷从生意场上结下的。 后来他俩都长大了点,都不愿再和父亲一同参加这类自认无趣的活动,却愿意和对方一块赖在电影房、游戏房里。 奇怪的是,远滩出游、上回杨大为事件后,梁启峥就没再联系过他。 温怀澜不认为梁启峥会因为这些生气或疏远他,只是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回国后忙忙碌碌到现在,梁启峥竟然没联系过他。 “喂?”温怀澜听见了沉重的雨点声。 梁启峥大概是在雨里,或是室外:“你忙吗现在?” “怎么了?”温怀澜听出点不对。 梁启峥哑着声:“方便见面聊吗?” 温怀澜想了想,说:“你来我这吧,我让司机接你。” “好。”梁启峥说了地址,在市中心某个路口,听起来有点熟悉,隔了一会又说:“他胰腺癌晚期了。” 温怀澜停了几秒:“谁?” “我爸。” 逼近窗边的乌云里又传来一声雷,和刚才的闪电错了个身。 温怀澜其实对梁启峥的爸爸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最早认识的时候,温海廷专门从他那买不锈钢。 云游集团还不是集团时,温海廷擅长盖那种方方正正、五层高的火柴盒房子,卖给那会刚赚了点闲钱的人,三楼以下的阳台都要装防盗窗,每根不锈钢都出自梁启峥他爸的手。 后来温海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远方亲戚,也是专做不锈钢的,再盖楼就都自产自销了,梁启峥他爸也看不上这点小打小闹,专门生产军用不锈钢去了。 温怀澜初中时还跟着梁启峥去他家仓库玩过,不锈钢管的内径比普通的客厅还宽,如同一只钢铁猛兽,他靠着冰冷的外壁听歌,梁启峥躺在里面跟班上的女生发讯息。 再后来,就是梁启峥他爸觉得他不务正业,想要把他也培养成踏踏实实的实业家,往后各种鸡飞狗跳的事。 梁启峥头发湿漉漉地进门,还攥着司机递给他的毛巾。 办公室外的行政助理端了一壶茶进来,倒好两个杯子,低着头出去。 -蒂蒂裘正利- 梁启峥失神落魄地擦着头发,温怀澜已经从震惊转为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段时间了。”梁启峥说,“我爸很久没理我了,也不让我妈告诉我。” 温怀澜看着他,突然想到了温海廷。 “昨天应该是肿瘤太大了顶到肠子,出了很多黑血,我妈吓得立刻打电话和我说了。”梁启峥捂着脸。 温怀澜发现自己丧失了一些安慰人的能力:“现在是什么打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梁启峥搓了搓脸颊,表情有点灰:“我妈的意思是,别折腾他了,这些时间让他舒服点,具体医院的事都是我姐在弄。” 办公室的会客区陷入某种凄凉的沉寂,许久没人说话,时不时有雷电打断乌云下浓重的一片灰。 “你这段时间陪他待着?”温怀澜提议,“别哭着去。” 梁启峥像没听到,过了很久才点点头:“我一会过去。” 温怀澜把几面上的纸巾盒推过去。 “他住的那个医院还是云游投资的。”梁启峥嘴角扯了彻,有点苦涩:“其实我能知道,但是我没在意。” 温怀澜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前几年很讨厌他。”梁启峥自顾自地说,“他也讨厌我,我妈给我打生活费会提到他,但是我一听到他就烦,后来我妈也不说了。” 温怀澜定定看着,还记得梁启峥在酒吧的小阁楼里唱歌大笑闹人,没想过他会有这样显得很痛苦的表情。 “我妈今天打完电话,我就过去了。”梁启峥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他精神不好,吃不下东西,已经认不出我了,我姐也很忙,没有理我。” 梁启峥说完,把半湿的毛巾放下,踉跄地站站起来:“我走了。” 温怀澜也起身,意识能安慰梁启峥的人也许并不多:“你别太难过了。” 梁启峥好像应了声,低着头出门。 “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温怀澜把话说完。 正好是气象预报里台风拐弯的时候,风似乎慢了点,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动静也变轻。 茶几上是没人动过的无咖啡因花草茶,温怀澜拨通内线,让行政助理进来收拾。 台风慢慢走了,驱赶了丰市的闷。 温叙收获了很多新的玩具,电子产品像是从商场里直接搬了个展台过来,他也染上了每天看电视、刷平板的恶习。 大雨的好几天里,温怀澜出门不再那么早,据其他人及新闻里的说法,云游集团的新址在丰市准备大力开发的城市副中心,交通顺畅时距离海边别墅也要一个多小时车程。 温叙洗了澡,趴在沙发上用平板,熟练地翻看温怀澜的各种资料,百科类的内容最少,对于他的评价是什么都还没做成、花里胡哨。 娱乐新闻也喜欢发温怀澜,讨论比不上明星网红,但还是有很多人夸他长得帅,温叙看到这类,就会把模糊的新闻图放大,摸摸温怀澜在屏幕里的脸。 最喜欢提温怀澜的还是行业商报,大多没什么好话,今天凌晨更新的这篇还扯了云游搁置许久的医疗地产,说温怀澜跟他爸一样喜欢作秀。 温叙冷着脸把内容投诉了,听见玄关传来滴的一声,温怀澜扫指纹的动静。 他轻巧地跑向玄关,看见温怀澜疲倦而微妙的脸色,眨眨眼,从鞋柜里拿出拖鞋。 温怀澜心安理得地接受服务:“在干嘛?” 温叙面不改色地撒谎,比了个看书的动作。 “嗯。”温怀澜心不在焉,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某点复杂的情绪初露端倪,温叙坐在旁边的位置,眼睛不眨地看他。 温怀澜伸出手,温叙身体往前倾,换了个跪坐的姿势,从他的肘心开始往下缓缓揉捏。 四下安静,连外头的风也偃旗息鼓。 温怀澜闭着眼,问他:“裴之还今天来了吗?” 温叙正好揉到手腕,指尖往下挪了点位置,在温怀澜掌心捏了捏。 温怀澜反手握住他,仍旧不睁眼,把温叙攥得口干舌燥。 “你明天联系一下温养。”温怀澜说得不轻不重,“让她回丰市吧。” 温叙被抓着的手僵了会,重新捏了他一下。 新风系统和中央空调发出极轻的运行声,温怀澜忽然嗅到了某种很淡的木质香,若有若无,不太真切,只是在鼻尖经过。 他松开手,温叙不动声色地继续揉着,一点点拨他手指根部的筋。 困意袭来,温怀澜觉得自己在温叙的手里放松得过头,撑着眼皮说:“该睡觉了。” 温叙迟疑了一会,放开手。 “我上楼了。”温怀澜目光看向别处,手却指着靠近玄关、温叙常住的地方,“你去睡觉吧。” 第32章 怀澜时期-3 温叙无从得知温怀澜所谓的一场恶战到底是什么,董事会议秘密召开,没有任何新闻。 温怀澜回国后的第一次股东会大败而归,碰了一鼻子的灰,即便是温海廷视频露面,还是没能扭转任何。 施隽脸色不变,像是意料之中,冷静地统计完投票,指挥着新进入董事办的秘书公示结果。 温怀澜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的新模式被指认为并不适合云游集团,也不适合丰市,出了这里,没人在乎云游是个什么东西,至于把带着云游集团标志的商场开到隔壁城市,更是乱来。 董事会有几个大字不识、跟着温海廷一块在工地里摸过砖头的股东,就差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可能估计温海廷还没挂视频,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别忘了杨大为的事,你忘了,我们还记着。” 第37章 温怀澜脸色很难看,坐在长会议桌的中心,绷着下巴,仿佛被架在十字架上烤。 “先这样?”施隽在他耳边问。 温怀澜忍了两秒,说好。 封闭的会议室敞开了,外部的新鲜空气带着潮湿的气息涌了进来,四处起伏的、难听的议论裹在空气里一起朝温怀澜吹去。 视频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温海廷没说什么,从头到尾的表现并不露出点父亲的样子。 温怀澜终于感觉到疲倦,转头朝施隽嘱咐:“我先回去了。” 施隽把一摞资料夹丢给旁边的新秘书,表情有点微妙。 新秘书一路小跑出去,会议室进入了一种空荡而诡异的安静。 施隽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站了会,下定决心那样劝他:“其实可以慢慢来。” 温怀澜撑着桌面站起来:“我知道。” 施隽看上去犹犹豫豫,不符合他平时的风格。 “其实老温董不是很认可你的方案。”他还是说,“会议前稍微提了一句,但他觉得你刚回来,不想打击你。” “我知道。”温怀澜话里带着压迫感。 施隽神情紧张起来,没说话。 温怀澜眼前闪过刚成年那天,他闹了点蠢事进了医院,裴之还也是这样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温怀澜问。 “今天没有其他事了。”施隽回过神来,“我去安排。” 温怀澜不紧不慢地从他身边经过,看不出来刚才不小心露出来一些的窝火。 “你不会在等我问你问题吧?”温怀澜停下来,“我和我爸你站哪边这种?” 施隽一脸错愕地看他。 “这种问题没什么意义。”温怀澜低声说。 送温怀澜回别墅的司机是今天会上的新秘书。 温怀澜倚着后排的靠垫,懒散地看他手忙脚乱调出导航,搓了搓手,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怀澜:“温董,出发了?” “走吧。”温怀澜说。 多日暴雨后的路面极干净,往海边一路畅通无阻,车里没有其他声音,只剩下引擎微微的动静。 从环城的高架往下走时,温怀澜突然问:“你上级是施隽?” 新秘书懵里懵懂,啊了一声:“是的是的。” 温怀澜看着他把方向盘捏来捏去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你参加过几次股东会?” “一次…今天是第一次。”对方有点忐忑。 “今天几票同意?”温怀澜继续问。 新秘书没有任何犹豫,记忆力很好:“三个。” 温怀澜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说完三个股东的名字,流畅地介绍完三人的业务线。 海面在视线里渐渐显露出来,旁边是锋利、嶙峋的礁石,天空被冲刷得很开阔。 新秘书显然不紧张了,把车往半山腰拐。 温怀澜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远处是正在动工的海滨公寓。 “你叫什么?”温怀澜下车前问。 新秘书替他拉门的手哆嗦了两下,赶紧自报家门:“我叫冯越,前年来的,现在在董事办。” 温养回到有点陌生的别墅,给温叙做了顿饭。 卖相不是很好,但尝起来很不错,温叙先前在伽城吃了太多汉堡,看见白米饭就眼睛放光。 移植手术结束后,温养和他打过两次视频,感觉不太真实,试着说了几次话,确定温叙能听清,又用手语跟他沟通。 温叙迟疑地动着手:“你说话就行,我能听见。” 这个世界能够振动发出声波的一切对于温叙来说都令人好奇而愉悦。 温养的声音和温怀澜、裴之还都不一样,更小声,也更柔和。 “有点奇怪。”温养不甚熟练地把一锅放多了八角的红烧肉端出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 温叙低头在分筷子,想了想,抽出只手说:“好的。” 温怀澜带着点凉意推门进来,表情不太好看,见到温养还愣了一下。 温叙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温怀澜嗓子有点哑:“到了?” 温养把砂锅放好,仿佛在课堂回答:“是的。” 温怀澜撑着鞋柜,发现玄关处没有放好的拖鞋,干脆踩了进来。 他随手把表摘了,丢在柜子上,划出去几厘米。 温叙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点,想比划什么。 温怀澜扫了眼餐厅,表情很淡地冲温养说:“你过来一下。” 温养更凌乱了,二楼像是变成了教务处,她回忆着跟温怀澜不太愉快的各种谈话,几乎都以温怀澜的某些决定、不容反驳的观点结束。 温怀澜看起来挺累,没做出过多的关怀:“手续办好了吗?” 温养看着他把袖口挽起来:“都办好了,下个星期报到。” “你想住在家里,还是学校?”温怀澜问。 温养思忖片刻:“我住校。” 温怀澜拉开一侧的抽屉,拿出张纯白色的银行卡,递给温养:“你平时直接取现金也可以。” 温养站着没动,目光上下飘忽,从温怀澜身后颇有风格的书架上经过。 “拿着吧。”温怀澜声音很轻,“不用也行,偶尔需要应急也可以。” 温养的眼神落在那张看不出储蓄数额的卡上。 “你如果要给温叙花钱。”温怀澜点了一句,“用这个就行。” 温养低头把卡收了起来。 “路上还顺利吗?”温怀澜正在艰难地适应着新的身份,有点勉强地回忆长辈的口气。 很久之前,他和梁启峥参加过许多夏令营,从机场回来后,温海廷就会这么问他。 温养说了句挺顺利的,在原地罚站。 温怀澜想了一会,说:“下去吃饭吧。” “你吃吗?”温养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温怀澜愣了下,温养接着解释:“不过是我做的,不是阿姨做的,要给阿姨打电话吗?” “不用了。”温怀澜态度温和,跟刚才生硬的样子完全不同,“你们吃吧。” 温叙猫在楼梯的扶手边,等着温养下楼。 温养朝他扬着手里的卡,表情放松,路过时拍拍他的肩,摇摇头:“不吃。” 温叙抿了抿嘴,给她让出一条路。 别墅里静悄悄的,暖黄的灯光从吊灯里倾泻而下,衬得窗外有点阴。 温养拉开椅子坐好,有点纠结地望着温叙。 温叙没拿筷子,抬手问她:“怎么了?” 温养也抬手,和他无声地沟通:“你跟他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没有。”温叙能跟温怀澜说上话的机会比她想象得少许多。 “那为什么忽然喊我回来?” 温叙歪着脑袋:“不知道。” “……”温养思索了半分钟,“吃饭吧。” 温叙一边打手势一边吃饭,磨磨蹭蹭地耗到了天黑。 旁边的手机清脆地叮了一声。 他低头看见温怀澜的头像,文字消息看不出他的表情:“吃完饭上来。” 温叙理所当然地剩下的东西推给温养,扔下筷子上楼去。 温养咬着筷子,觉得温叙面对温怀澜比自己轻松太多,大概在伽城时是个成绩卓越的好学生。 书房没开灯,防弹玻璃外是朦胧的城市灯光。 温怀澜背对他坐着,皮质老板椅微微晃着,几乎看不出来。 温叙扒在门边,敲了敲门。 温怀澜转过身来,脸在半明半暗之间,似乎有点疲倦。 他垂着眼喊温叙:“过来。” 温叙挪了两步,他又说:“关门。” 温叙绕过了宽阔的桌面,很听话地站到他面前,表情很乖。 温怀澜大方地让他站在两只腿之间,从刚才打开过的抽屉里取了个墨绿色的绒布方盒。 他抬了抬眼,温叙就把手伸到他面前。 温怀澜把盒子放在他手心,有点儿沉,温叙眼里露出点迷惑。 “回去再看。”温怀澜低声说。 温叙觉得他闷闷不乐,又毫无头绪,静静地看着他,感觉到一点身侧的热——温怀澜的腿抵着他的。 温叙把东西放下,拿出手机:“今天怎么样?” 温怀澜瞥了眼,没回答。 温叙垂着头跟他对视,脸上浮现一些不明显的焦灼。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好像困顿时抱住一个枕头,张开手把他搂紧,一头扎进了温叙的怀里。 被手圈住的身体很单薄,温叙小腹上没什么肉,整个人呆滞地站着,一只手攥着手机。 温怀澜埋着头,含含糊糊地抱怨:“好烦啊。” 温叙心里猛跳,试探着碰了碰他的后脑勺,发茬有点儿硬,带了发胶的质感。 温怀澜鼻音很重:“好难啊。” 温叙觉得眼睛发涩,仿佛越过了昏暗的书房,看见了温怀澜好难的景象。 他抬起手,学着温怀澜的样子,很轻地摸摸温怀澜的头。 第38章 别墅外的声音被隔得很远,温叙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身体里呼啦啦地长开,落成了一棵树。 温怀澜抱了一会,松手时神情自若,似乎刚才有点委屈的人不是自己。 温叙在一片死寂里观察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手机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温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往后退了一点,从温怀澜支着的两只腿中钻出来。 “你打开。”温怀澜眼神示意,把台灯摁亮。 温叙掀开那个绒布盒,直射的台灯光把东西照得很清楚,是一只立体的平安锁,在墨绿的衬布里闪闪发光,下方贴了个质检表,显示足重一千克。 “裴之还说的。”温怀澜不太自在地摸摸鼻尖,“你应该就是这几天的生日,就算今天。” 温叙举着盒子,神色有点空。 温怀澜看他不知所措又别扭的姿势,忽然笑了:“别这么举着。” 温叙眼圈微微发红,把手放下。 温怀澜替他把盒子盖好,握了握温叙的手:“生日快乐。” 第33章 怀澜时期-4 初秋时,温怀澜接到了梁启峥的新消息。 梁启峥父亲的死讯和告别仪式邀请同时抵达,施隽的工作手机里收到了两份,一份是给温怀澜的,一份是给温海廷的,邀请人并不同。 温怀澜从成山的数据分析里抬起头,皱着的眉头松了,思考了一会才让施隽安排:“咨询的会推到下周吧。” “好的。”施隽颔着首。 “我爸回来吗?”温怀澜看他一眼,“他跟你说了吗?” 施隽几乎没有停顿:“老温董说您去的话就不回来了,过年前再回。” “嗯。”温怀澜从桌边摸到私人手机,“他怎么说的?” 施隽回答:“他说您看着安排就好,如果积缘观的杨师傅方便,请他也过去一趟。” “好。” 温怀澜突然理解了恍如隔世的意思,在手机的通讯录里往下翻,页面跳得很快,最下方是近两年喜欢上戴蛤蟆镜的杨道士。 告别仪式在离海很远的郊区,从积缘山开车过去倒是很近。 温怀澜临出门改了主意,把白包放进自己的车里,让司机提前下了班。 远郊的草木过了盛夏,经历了一轮疯长。 吊唁厅里人不多,肃穆的布置里点缀了一些温馨的花,亲属都站在一侧,梁启峥和他的姐姐一人一侧陪着他妈。 温怀澜在这种庄重的环境下说不出太多的话,点了香三鞠躬,把白包递给了梁启峥的妈妈,对方眼里、脸上都黏着眼泪,只说谢谢。 梁启峥有点木然地站着,眼睛晦暗而浑浊,抬起来看了看他。 温怀澜低声说:“节哀。” 梁启峥似乎应了声,但他没听清,杨悠悠在身后慢悠悠地念起了经文,混进了某种木质香气里。 从厅里出来,杨悠悠揣着手没说话,过了停车场,才从包里拿了副墨镜带上。 空气里黏着的沉重消散了一些,温怀澜看看他,没说什么。 “今天里面烧的是檀香。”杨悠悠忽然说。 温怀澜拉开驾驶座的门,用眼神提问。 “你知道道家不能用檀香做事吗?”老道士声音干哑,系好了安全带。 “观里还有好几本古经。”杨道士说得慢悠悠的,“明文禁止,不让用檀香。” 温怀澜反问:“你在里面怎么没说?” 杨悠悠笑了两声:“缘主有心。况且,你知道积缘观现在都用什么香吗?” 温怀澜问:“什么香?” “上好的白檀。”杨道士说,“自从你爸来过之后,我们只用檀香。” “……”温怀澜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 杨悠悠相比上次换了副眼镜,国内路边随处可见的、很平常的百货品牌。 “我前段时间跟你爸聊了聊。”杨悠悠正色说,“说你想让他回丰市疗养,是因为你这朋友?” 温怀澜缄默着,把车子发动了。 “还说你不愿意过去看他。”道士口气试探,“是这样吗?不是吧?” 温怀澜没料到他会说这些,思绪乱糟糟的,不接他的话茬。 “别想太多,心思这么沉。”杨悠悠说得轻松,“没人规定你必须做什么,心里别扭的事自己想通了就好。” 温怀澜充耳不闻,提了点车速。 “别绑着自己。”道士摸了摸眼镜,“道法自然,随心。” 还没到秋高气爽,温养已经彻底搬进丰大宿舍。 温怀澜忙了许多,把温海廷的健康观察移交给了当地的医院,裴之还就闲了下来,不务正业地替人做家庭秘书。 “宿舍全是新的。”裴之还如同导游,给温叙和温养介绍学校,“以前这边是一排小灰楼,就五层,顶楼下雨会有积水。” 温养仰头看着十八层高的电梯楼学生公寓。 裴之还叹气:“还是捐得太多了。” 温叙没听懂,扭过头看他,裴之还解释:“新校区的实验室,老校区的宿舍,全是温怀澜捐的。” 温养表情变了几下,没说什么。 “没事。”裴之还安慰道,“就算不捐,你也是能来这读书的,当初捐也不是为了你。” 温养僵着脸,有点无措。 “好吧,也有你一部分。”裴之还很敏感,“也有温叙,你们一人一半,不要为了温怀澜争风吃醋。” 姓氏此刻变成了很神奇的东西,把温叙和温养的思路、看法链接在一起。 他们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认识到裴之还根本不了解他们的相处方式。 微妙的、无声的信息交换着,温养朝四处打量,经过一个很矮的台阶,她忽然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中来看,温怀澜真的变成了她的哥哥。 “温叙!”裴之还没看出他们的暗号,“没关系的!再过一年!明年!你也来这里读书!如何?” 声音颇大,引得旁边的路人侧目。 温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装作并不认识他。 裴之还扶了下眼睛,推着温叙往前走。 丰大医学院在中心医院成立了新的实验室,落成仪式被安排在某个周五。 温养的宿舍里没人,临近法定假期,整个学校早早进入了度假氛围,她从体育场的大礼堂经过,新闻车和保安堵住了唯二的出口,门外临时架了两个品牌摊,免费的矿泉水上贴着云游的标志。 她反应过来,猜测温怀澜也许正在里面,穿着正装和皮鞋剪彩。 肩膀上的包有点沉,装了好几公斤的新书,全是裴之还精挑细选的结果,认为温养和他一样,有搞医学的天分,多读点总是好的,末了还提醒温养:“如果不是很缺钱的话,别做家庭医生。” 温养脚步慢了下来,从书包口袋里掏出个眼镜戴好,走得很小心。 没人认出人群中沉默寡言的女学生是谁,摄像机和收音话筒正对着商务车来的方向。 一辆很眼熟的黑色车子驶入体育馆,车型让她很眼熟,云游集团接待大客户时也用这台车。 温怀澜在一阵快门声中走了出来,被两个秘书和几个保安簇拥着往前走,现场有点儿吵。 最前排的记者大多来自长期合作的主流平台,眼色很好,没人往前挤。 温养转了身,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从缝隙里看温怀澜一点点走上台阶,旁边有同校的学生在用手机拍照,把画面拉到最大,对着温怀澜的脸,自言自语地赞叹了一句。 温养看了一会,发现温怀澜在这种场合从没有表情。 落成仪式结束得很快,后续的采访却十分漫长。 施隽准备了充足的答案,在摄像机后聚精会神地看画面,温怀澜先前很长的日子里对于这种侧重公关的工作方式不太理解,但随着时间发现这种手段对提升股价、堵住股东的嘴十分有用,便随他安排。 丰大安排了傍晚的酒局,大约是顾虑温怀澜的年龄,喊了几个刚毕业的辅导员来。 温怀澜休息得不算好,脸上也总没什么情绪,让别人看不出深浅,顺利地被灌醉。 施隽也喝了酒,从管培处调到董事办的新秘书担起大任,把温怀澜送回了别墅。 冯越看着年轻的新董事在门外找了半天钥匙,有点焦虑。 温怀澜一只手还插在裤袋里,显露出某种慵懒的好看。 他蹙着眉思考了一会,把手指搭在门把上,密码锁嘟了一声。 “小声点。”温怀澜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能听见。” 冯越一头雾水,更焦虑了。 “你别进来了。”温怀澜侧着身推开门,只给自己留了一点位置。 新秘书双手托着温怀澜的小臂,生怕他一头栽下来。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挣开,把冯越关在门外。 玄关很暗,客厅到楼梯口一点灯都没开,整条通道都是彻底的黑。 第39章 温怀澜凭记忆摸了摸,没找到开光。 “温叙。”他想起来玄关更换过声控,试探着开口。 小腿高位置的灯带亮起来,温叙正从小卧室往外走,摸着墙还有几米就到玄关,眼睛瞪得很圆,被吓了一跳。 温怀澜没受惊吓,反而松了口气。 幽暗的天花板、角落里的雕塑摆件都慢腾腾地旋转着,让他找不到重心。 温叙往前走了点,抬起胳膊抱住他,手还在抖,好像在用力把他接住。 温怀澜放松下来,全身的重量压在面前人的身上,温叙的手有点僵硬,一下下摸着他的背。 一点很近、很热气息打在温叙的耳边,混合着浓烈的酒精气味,让人呼吸不上来。 温怀澜知道或许温叙想跟他说话,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他任由自己垂着脑袋,把脸埋在对方的颈边,一动不动。 温叙撑着他努力站直,太久没有声音,玄关墙角的照明灯带忽然灭了。 四下归于死寂般的黑。 温叙感觉到温怀澜的手缠了上来,压在他的腰背上,把他抱得很紧,耳边的呼吸快了一些,发出隐秘而危险的信号。 温怀澜感觉在一片漆黑里的温叙很瘦,骨架也细,手带着不明显的放肆,从背部抚到了腰窝,是一截光想象就觉得很漂亮的流线。 温叙耳朵发烫,热度从脸侧烧到了喉咙,有湿润的触感不轻不重地碰着他脖子。 慌乱侵蚀了意识,温叙发现自己竟然以为温怀澜在吻他。 第34章 怀澜时期–5 施隽捧着个平板,跟温怀澜解释:“第四季度各个事业部的计划书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温怀澜实际上并没有表面上的淡定,脱离了伽城的气候与环境,一切实际的东西变得复杂。 “好。”他回答,隔了一会问:“下午几点的会?” “三点整。”施隽说,“明年新楼盘开发的立项。” 温怀澜听见这几个字,太阳穴跳了跳。 “晚饭跟梁先生约了见面。”施隽继续往下说,“需要我或者冯越陪同吗?” “不用了。”温怀澜看了眼时间,发现手表上一条不太明显的划痕,“提前过去吧。” 施隽也看时间,发现距离三点还有半个多小时。 温怀澜在空无一人的大会议室里坐下,面前的大屏已经打开,反复重播云游集团的新广告片,桌上摆了二十一个单人果切,旁边是同款白瓷杯,注满了温水。 立项没有其他股东参与,三三两两的管理闲聊着往里走,看见温怀澜早早正襟危坐全都一惊。 “温…董?”负责采购的高层犹豫了一会才叫他,“这么早?” 温怀澜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滑稽,不带感情地扯了扯嘴角,算是招呼。 每个新进来的人都被早到的温怀澜莫名吓了一跳,汇报用的幻灯片跟着语气都不流畅起来。 温怀澜撑着手听完,不像施隽想象中那样无语或愤怒。 他语气有点懒散:“这些供应商和工程队都是很熟悉的?” “都合作十几年的关系了。” 温怀澜点点头:“挺稳定。” 他的话听上去挺赞同,会议桌上冒出压不住的议论声,轻飘飘却密密麻麻的,也许新上任的温董已经放弃了商业地产的目标,转而踏踏实实地学着父亲,好好卖起楼来。 “这些工程队这么多年合作价格怎么没变?”温怀澜不经意地看了眼施隽。 施隽意会,立刻解释:“虽然现在人力成本普遍高了,但工程量这几年下降了一些,平时项目不饱和,施工这边都会压低价格。” “这几年?”温怀澜问,“这五年下降了多少?” 施隽划了下平板:“大概百分之四十六。” 温怀澜想了想:“那把新盘的数量减少百分之四十六,各位觉得怎么样?” “这怎么行?!”不远处有着急的声音。 有人附和道:“这都眼下的事情了,怎么能突然减少?” 温怀澜冷笑,脸上微微带了怒意:“如果各位觉得这项目非做不可,那请问立项会算什么?把我叫过来干什么?” 那点起伏的交谈与议论停了。 温怀澜语速不算快,还算平和地说完:“各位平时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去了解现在的情况,但是我提醒一下,盖房子、卖房子的周期都很长,不是在地里种了棵白菜拿出来卖,种棵白菜挖出来运到隔壁市里卖容易,在丰市盖了多余的楼,你们也要挖出来运到隔壁卖吗?” 会议室里抬着的脸都很震惊,想象不出来温怀澜究竟在国外学了什么,才张口闭口都是白菜。 “然后呢?”梁启峥听他三言两语说完,“立项了吗?” 温怀澜扯了个跟刚才一样的冷笑:“砍一半。” 梁启峥眼下还有点发青:“挺好。” 温怀澜勉强打了个平手,情绪不算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梁启峥想起来见面的目的:“其实早考虑好了。” 日式私房菜的包厢里静了一会。 温怀澜忽然开口:“我怕你以后不甘心。” “不会的。”梁启峥说,“我爸以前就没想把家业给我,他只信任我姐,只是跟我爸要钱我能开口,跟她我开不了口。” 温怀澜看了看他,低头夹了片鱼。 “她也给了我不少,我把股份退出来,做云游的小股东,这样不挺好?”梁启峥试图找到认同。 温怀澜面不改色:“你姐不用你上班,但你在云游得来上班。” 梁启峥哦了一声,表情像读书时那么欠揍:“也对,你只会更无情。” 温怀澜忍了忍,没让他滚。 梁启峥口气里略有些惆怅,盯着面前的刺身什锦:“以前觉得这些挺没意思的,现在发现没意思也得活下去。” 国定假头尾连着周末,温养提着大包小包悄悄回了家。 她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怕了安排的司机大摇大摆进宿舍区。 不到七点,海岸线上还有莹莹的晚霞,沿着上山亮起一排路灯,瓦数充足。 温叙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的灯没开。 温养进门,不太满意地皱眉,把吊灯开了。 “今天做什么了?”温养放下东西,才跟他比划。 温叙想了一会,摇头:“没干什么。” 温养表情更不好看了:“不要每天都看电视。” 温叙好像想解释什么,还是没动手。 温养叹了口气,在他面前坐下:“我听裴老师说,你在伽城很喜欢看书,怎么现在不看书了?” “现在也看。”温叙歪着头。 温养不想太过说教,踌躇良久才开口:“你还是要好好看书,裴老师说就算后面声带恢复不了,也是可以去普通的学校,因为你现在其实没什么……” 她说到一半,发现温叙眼神飘忽,已经溜到了自己身后的屏幕上。 温叙盯着屏幕里的晚间新闻,画面是云游集团新盖的公司园区。 温养依稀认得这三根钉子一样的建筑物,也侧过身看起新闻。 播报的主持人丰市电视台多年台柱,微笑自然且语气客观,新股东的加入以现金增资的形式,不涉及不动产财产性权利变更,云游集团也无需面对缴税问题。 温养还没反应过来,画面已经进入了下一条新闻,丰市城市副中心即将举办某个享誉海内外的青年电影节。 她愣了一会,回过头发现温叙在低头玩手机,屏幕里还是云游的小道消息:“据说,新加入的股东是温怀澜大学时期的好友,其父亲也曾是丰商二十大成员,增资完成后,云游内部商业地产派的股权占比极有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如果没有政府或者其他支持,销售派将面临集团边缘化的危机,预计最快在后年的财报里,大家就能知晓,先前所宣传的怀澜时代有没有最终来到。” 梁启峥的任用书由温怀澜亲自送到了十八楼。 他正在蹲在角落里摆弄绿植,后背对着门,拨弄叶子的手法像在拨一根吉他的弦。 “你吓死我了我…”梁启峥站起来,差点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赶紧盖章。”温怀澜把东西摊在他的桌上。 梁启峥怀疑再不出手,温怀澜就要掀开他的包找名章:“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温怀澜抱着手看他,站在桌边,不打算走的样子。 梁启峥穿了套商务风的呢子西服,从一串金属挂饰的包里掏出个小盒子。 “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梁启峥吐槽,“像那种喝人血不眨眼的资本家。” 温怀澜扯了下嘴角,面无表情地说:“快点。” 梁启峥哀叹着,在任用书上盖了名字,语气有点不舍:“我这直接从小股东变成了打工的了。” “不是你自己选的?”温怀澜问。 梁启峥再次长叹:“那也没办法了啊,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归宿的,相比我姐,我还是比较想托付给你。” 第40章 温怀澜看了看他,不确定梁启峥现在的抽象到底是不是装的,还是真的从低落和混沌中走了出来。 “你不要用这么恶心的形容。”温怀澜制止。 梁启峥把包收好,声音轻了一点:“这还好吧?恶心吗?到时候八卦电视台说什么云游集团没用的新董事收容正罡不锈钢被扫地出门废柴老二,你受得了吗?” 云游公关部手段了得,温怀澜回来后,施隽便兼任了部长职位,当然没有电视台敢称温怀澜为没用的新董事。 温养趁着假期把温叙拉出门,用多接触人的理由让他陪自己看望中学时的负责老师。 负责老师上了三十年的逻辑学,已经退休,拉开门还认了一会人。 温养提着大包点心,笑得很开心,摁着温叙的头打招呼:“我弟弟。” 温叙低头时,感觉血液从大脑经过,带来了一点温养确实是他姐姐的实感。 负责老师恍然大悟:“哎呀,是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 温养乐呵呵地进门:“之前手机丢了,号码没存上,过来碰碰运气。” 温叙进屋慢了半拍,温养替他解释:“他现在能听见了,说话可能还需要段时间。” 负责老师打量着温叙,过了一会才开口:“好,真好,快进来坐。” 茶几上有几束尚未处理好的鲜花,旁边的玻璃瓶装了半瓶温水,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 “老师,我弟弟来吧。”温养提议,“他很会折腾花花草草。” 温叙十分听话地接过剪刀,低着头,利落地切掉一簇多余的枝叶。 咔嚓一声,电视里正好开始重播昨天的晚间八卦:“云游集团增资将在两个月内完成,新股东成员及股权占比预计将在明年q1季度公开,真正的怀澜时代即将开启。” 温叙目不转睛,专注于把枯枝一点点摘下来。 负责老师大约是忘了温养是怎么来到学校的,盯着电视机随口问:“这个怀澜时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听电视里说了好多次了,是什么新小区的名字吗?” 第35章 偷偷-1 温养临归校,给温叙请了花艺私人老师。 她觉得温叙每天独自呆在家盯着电视和手机,再过两年就会落下无法逆转的颈椎病和近视,抢在裴之还建议之前,让温叙去上花艺课。 他还是没法说话,跟沙龙里的人格格不入,温养又去了几次,恳请老师上门授课。 答应下来的是一位东南部的女孩,收的课时费用不高,当着温养的面夸了好几次温叙可爱。 “你懂得很多诶。”花艺师惊讶,“我还以为你上的是花艺技术,怎么还懂花语啊?” 温叙没有刻意记着,但偶尔会记起当时在花房看到的话,讲师手语用得很熟练,他分不清那句话到底是爱和敬畏是有区别的,还是爱和敬畏是并存的。 温怀澜每次靠得很近,眼前就会浮现这些。 “不过花语其实都是营销的啦。”花艺师递给他一块海绵,“都是卖花的人瞎编唬人的,说到底还是为了把花卖出去。” 温叙点点头,好像在听,用一根皮筋绑住湿润的海绵。 “那我要把花卖上价钱也会这么说,白玫瑰就是比红玫瑰更纯洁的爱,半夜开的昙花就是偷偷的爱,一定要给暗恋的人买一株,然后在凌晨三点钟打电话告白,怎么样?”花艺师碰碰他的胳膊。 温叙比刚才点得更猛烈,表示超级同意。 “还是你喜欢听别的?”花艺师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你姐姐让我多跟你说话。” 温叙放下东西,摘了手套,在手机上打字:可以一边看下电视吗? 花艺师有点莫名:“可以啊。” 电视墙有点远,温叙远远地操控着电子钥匙,把晚间新闻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深秋干燥得有点不寻常。 丰市本地的气象局报了好几次错误的预告,整整两个月,市区没有下过一颗雨。 有人说是副中心的楼盖得太凶了,又是商场又是住宅,把空气里的水分全吸干了。 云游集团在尝试接触一些快消和餐饮的大型品牌,大部分时候由梁启峥这个刚成立新部门的光杆副总出面,偶尔温怀澜也会去。 温叙感觉温怀澜喝酒的频率变得有点高,每次喝多了就会赖在玄关不动,在照明灯带熄灭的时候动手动脚。 他不愿意猜测这种动作发生的原因,只知道每次都被抱得手脚发软,把温怀澜运回卧室的途中都心惊胆战的。 有时温怀澜比较清醒,他就有机会把人送回二楼的主卧,有时温怀澜晕得吓人,就会在他的小卧室里将就一个晚上。 只是温叙每次醒来,温怀澜已经消失,从脱下的外套到手表全都不见,被放在洗衣房的脏衣篓里,或是被他戴着又去了新园区。 冯越接送了几次新董事,顺利地干进行政秘书处,每回商务酒局都自觉当起司机。 他觉得新董事家里的家政有点奇怪,总不说话,接过人就跑,连门缝都不肯多漏几秒。 这天下了阵暴雨,环城高架从南堵到北,车子停停走走,温怀澜在路上就清醒过来。 他神色清明,沉默地看着车玻璃上的雨,手机无声地闪了几次。 冯越偷偷瞧了几眼,没敢提醒他。 进门的时候,温怀澜是正步跨进的玄关。 那个斯斯文文的家政急得像是要哭了,连门缝都忘了不给他留,温怀澜低声道歉:“我没听见,对不起。” 冯越在新董事背后瞪大眼睛,被温怀澜的后背挡住了视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温怀澜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转过身跟冯越说:“你存一下他的号码。” 冯越愣了,赶紧拿出手机,温怀澜抽过去输了个号码:“以后你送我前发个消息。” “哦,好的好的。”冯越盯着那串号码和上方空白的姓名,“温董,这位是……” 他清晰地看见男生的表情变得茫然,温怀澜怔了一会,声音带着饮酒后的哑:“是…我弟弟。” “啊?”冯越没控制住表情,脑子里想法乱飞。 他还没收回惊讶的口型,温怀澜已经把门关上了。 商业地产的项目提出后,电视和网络里关于温怀澜的信息就少了许多。 温叙跟着花艺师在一堆商场促销和电影节的报导中学完了插花艺术,跟不怎么在家的温怀澜发了条信息,往积缘山去了。 出租车司机见他不会说话,中途又要辗转好几个地方,提出了先付钱的要求。 温叙没什么反应,付了一半的钱,让他先去山脚的鲜花市场。 另一半车费是杨悠悠身边跟着的小道士下山付的。 温叙抱着两捧鲜花跟他上山,一只黑陶素瓶被小道士提着。 杨悠悠穿着有点磨损的冲锋衣,温叙去伽城之前就见过。 “来啦。”杨悠悠眯着眼,眉毛已经白了一半。 温叙在车上已经打好了字,说学了供花才过来的。 杨悠悠点点头:“好。” 温叙折腾完那些莲花和茉莉,天已经黑透。 积缘上到了夜里很安宁,从山顶能远眺丰市中心的灯火,太远,只有一点点亮。 温叙吃了顿豆腐宴,跟杨悠悠盘腿坐在堂屋聊天。 老道士说一句,手机屏幕亮一会。 “回来怎么不开心?”杨悠悠伸出根指头,点点他的眉心。 温叙没觉得:挺开心的。 “这儿不如外头自在?还是总一个人在家?” 温叙想了几分钟才回答:也自在,一个人待着也很好,就是觉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着不好。 杨悠悠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很慢地叹气:“一个两个三个,心思都这么重。” 温叙没太理解,侧着脸看他。 老道士撑着蒲团要起身,竟然也颤颤悠悠:“温养前段时间也来过。” 温叙没想到,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过来添了好多香火,够我给发仨月工资了,我们这也是按月发的。”杨悠悠踱着步,“说心里不安,但是不敢不拿温怀澜的钱,而且云游现在不搞医疗不搞公益,不知道该做什么,感觉这种好日子是偷来的。” 温叙抬着头看他,有点儿恍惚。 “你们想多了。”他走了几步,像是累了,又慢慢坐下,“要我看,拿最多的是积缘观,你知道温怀澜现在一年给我塞多少钱吗?我们啥也不干,他就求个心安,他孤寡青年一个,也就你们愿意搭理他,他心里偷偷高兴,不跟你们说。钱放温养那,放你这,都是买个心安,收着,不是偷来的。” 温叙脸色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打字。 隔了一会,老道士又问:“他给温养的卡还是有额度的,给你的多少?” 温叙有点紧张地抿了下嘴,还是诚实地打字:他没给我。 杨悠悠不太满意地啧了声,温叙赶紧解释,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我不花钱。” 第41章 温怀澜难得天黑前下班,坐车到半路,还没拐进环城高架,接到了杨悠悠的电话,临时改了主意。 他把冯越赶下车,掉了个头,往积缘山驶去。 温叙和小道士站在观门外等他,脚尖踮了踮,有点不安。 温怀澜跟旁边的小道士道了谢,点点头:“我不进去了,帮我跟杨道长问个好。” “福生无量天尊。”小道士说。 温叙下意识想后退一步,被温怀澜捉住手,拉了回去。 温怀澜这会很清醒,手干燥而凉,和平时喝了酒回家的状态不同,在温叙看来很好说话。 温怀澜很自然地抓着他的手,让温叙的食指和拇指搭在手背上,方便他做选择题。 “有人告我状。”温怀澜轻声说,“说我不给钱花。” 温叙呆了,停下来,发现这句话无法用捏一下还是两下来回答温怀澜。 温怀澜被他扯住,似笑非笑:“怎么了?” 温叙想拿手机,手腕被温怀澜握得很紧,没办法挣脱。 “认真走路。”温怀澜提醒他。 温叙放弃解释,跟着他往下走了几个台阶,忽然捏了温怀澜两下,表达否认。 温怀澜假装没感觉,用手机手电照着青石台阶,每个台阶上都做了防滑处理,镶了一串铜制的花边。 温叙看着圆形的亮处,想起老道长的话,猜不出温怀澜每年到底能给积缘观捐多少钱。 “安全带。”温怀澜坐进副驾驶,发现温叙有点心不在焉,帮他扯过带子。 温叙恍然,正好碰到温怀澜的手背。 还是干燥而凉,好像别墅玄关深夜时的温怀澜并不存在,只是他幻想出来的梦境。 “你要不要?”温怀澜坐直了问。 温叙脸上有点茫然,心脏不太规律地跳了一会,翻出手机。 “你是不是想要自己的银行卡?”温怀澜轻声问,“嗯?” 温叙立刻打字:不要。 温怀澜不太明显地笑了,移开目光,正视前方。 温叙捏着手机,犹犹豫豫,还是没问杨悠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山路静谧,繁茂的树林形成墨黑的重影,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温叙安定下来,看了会窗外勉强能称之为森林的地方,竟然有点犯困。 他眼皮发沉快要合上,听见温怀澜的声音:“你想要的话,跟冯越说就行。” 温叙控制不住闭上眼,脑海里还在手机上打字,想说不要。 “但如果你是担心我看你的记录。”温怀澜其实不清楚温叙刷没刷过他的副卡,“……不用担心,我不会偷看的。” 第36章 偷偷-2 梁启峥谈下那几间连锁百货那天,丰市半只脚跨进了冬季。 天还没冷,太阳晒到傍晚,还有些余热。 签约时,温怀澜陪着地产署的人坐在一侧,示意施隽安排好媒体的重点,大部分镜头要留给梁启峥,留几个拍地产署的人,留点素材甩到下次股东大会上。 活动结束得很晚,冯越和几个行政一波一波送走各路来人。 梁启峥亢奋过头,带着酒气过来揽温怀澜的肩膀:“咱俩是不是该喝一杯?” 温怀澜把他推开:“你不累?” “这有啥累?”梁启峥反问。 “那早点回去休息。”温怀澜建议。 梁启峥露出哀怨的眼神:“今天也算大喜的日子,你陪我喝点怎么了!负心汉!” 温怀澜有点无语:“你这段时间还没喝够?” “我回家也没差,一个人来一个人回,很没意思。”梁启峥自说自话,“走吧,喝一杯吧。” 主楼大堂里走得零零散散,冯越还在门外往里探头,刷脸闸门边坐着的保安正在打瞌睡。 温怀澜看了他几秒:“那走吧。” 梁启峥挑了个人气很差的居酒屋,一小杯啤酒卖出天价,给他们安排了宽敞的聚会包房。 “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像那啥。”梁启峥脱了西服外套,随手扔在角落。 “像什么?” 梁启峥到处看看:“以前我唱歌的地方。” 温怀澜挑眉,已然忘记梁启峥中学时无脑、热血的样子。 “我都有点记不清了。”梁启峥感慨,“那会你在干嘛?” 温怀澜替自己倒了杯茶,没接话。 “你那时候很讨厌小哑巴。”梁启峥回忆起来,“是吧?” “叫他名字。”温怀澜不置可否。 梁启峥啧了声:“我就记得你特别讨厌他,好像不是特别讨厌你妹妹,不过你妹妹比较乖。” “温养比较乖?”温怀澜语调往上提,“你记错了,我都讨厌。” 梁启峥摇头:“你不懂。” “你又懂什么了?” 梁启峥盯着不知名的地方:“你爸给你弄的弟弟妹妹,是担心你孤单?” 温怀澜垂着眼,笑了一声。 梁启峥有点急了:“又笑我?帮你架也干了!活也干了!” 温怀澜没解释,推开了包房的窗,外面是院里的景象,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是机器从角落里打出来的。 “有可能。”温怀澜轻声说。 矮桌上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陶瓷器皿里的碎冰化成了一滩水。 “他可能就是这么想的,一举多得,即解决了霍文姝,又解决了新项目,还能有人陪我玩。” “谁这么想?”梁启峥没明白。 “我爸。” 温怀澜喝了口酒,温度不冷不热,从喉咙火辣辣地路过。 “诶。”他睨了梁启峥一眼,“跟你说点秘密。” “你居然还有秘密?”梁启峥不满,“居然还瞒着我。” 包房的门被叩响,轻轻两声,穿着木屐的服务生走进来,地上一点儿噪声都没有,放下托盘里的东西,静悄悄地走了。 温怀澜停了一会,想起来有俗话提醒,人要说什么事被打断,是老天不让你说这些。 “其实我是变态。”温怀澜还是决定同他公开秘密。 梁启峥欲言又止地看他。 “可能我爸把谁带回来,我就会喜欢谁。”温怀澜眼神有点沉,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喜欢谁?”梁启峥有点惊恐,从活动上带来的酒意消了,“温……” 温怀澜冷眼扫他,有点苦地笑笑:“温叙。” 梁启峥瞠目结舌,好一会才开口:“啊?” 记忆错乱纷飞,他想到去伽城的那两趟不太顺利的旅途,试着消化信息:“所以你才让他去伽城?” “那时候还没有。”温怀澜声音很低。 “啥时候?”梁启峥彻底醒了,“啥时候感觉喜欢他的?” “他来了之后。”温怀澜蹙着眉,好像在思考,“有一次上课,前面有个女生,在用监控看她的猫,我忽然很想给温叙装一个。” 梁启峥表情复杂,目光像真的在看一个变态:“这样吗?你确定你不是把他当成小猫小狗?但是我跟你说,这种把人当成宠物的想法是不对的,你懂吗?” “我没装。”温怀澜面无表情,“只是想了一下。” “哦,那还成。”梁启峥说,“你就因为这,觉得自己喜欢他啊?你可能只是没碰到喜欢的人,没碰到喜欢的女生。” 温怀澜能听出他把最后一句咬得很重:“你怎么想?” 梁启峥哑了会,压低声音:“我能怎么想?这不是你的事,我能说啥?你能少让点人知道吗?我怕你爸揍你。” “应该不会。”温怀澜确定,“我们很久没见了。” “那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梁启峥找回立场,振振有词地劝他:“这毕竟有点太变态了,要大家伙都知道温怀澜是个变态,那我的股份我的分红怎么办?” 温怀澜不以为意:“你觉得这变态吗?其实还有别的,我会翻他的作业……” “诶诶诶!行了行了!不想听不想知道!我发现了,温怀澜你是内心压抑找个冤大头帮你抗压是吧?”梁启峥拿着筷子狠狠戳了几下面前的菜,“我再听这些得收钱!” 温怀澜不说话了,仿佛无事发生。 梁启峥胡乱吃了两口东西,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哎,兄弟你。” 温怀澜抬起眼睛:“怎么?” “你…你这是被你爸给教育了啊。”梁启峥大叹一口气。 云游集团首场入驻公开招商在秋末轰轰烈烈地举行了。 梁启峥还是有些消化不良,生怕温怀澜忽然冷不防说起这些事,在休息室里闭目养神,假装睡着了。 温怀澜进来转了一圈,没在休息室里待。 梁启峥更坐立难安,想到外头那么多记者和未来合作对象,心惊胆战地问施隽:“你老板呢?” 施隽一边一个手机,一目十行地审核商报内容:“刚才说是跟地产署的人先见一面,冯越跟着。” 第42章 梁启峥若有所思,他又问:“梁总有事?我联系冯越。” “没事。”梁启峥打断他,“你忙吧,我一会先过去会场。” 温怀澜见的人有点特殊,对方在地产署里待了八年多,刚升了个官,现在是有些决策权的秘书。 “温董。”来人笑得很坦荡,朝他伸出手。 “邱秘书。”温怀澜一只手搭着西服下摆,一只手同他握手。 新上任本该端着,对温怀澜和蔼得有些诡异。 他松开温怀澜的手:“你不记得我了。” 温怀澜盯着他的脸,在心里搜寻了一阵。 “前年杨大为的项目案子。”他微微一笑,“我是主审。邱一承,你叫我一承就行。” 温怀澜上下把他打量一遍,无法把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人跟酒店封闭询问时那个穿着拖鞋留着胡茬的人联系在一起。 “好久不见。”邱一承说。 温怀澜本来还有事相求,到了这会说不出来,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好久不见。” 邱秘书笑得意味深长,朝着会场最热闹的地方望去。 “看起来,温董蛮顺利的。” 温怀澜客气地笑着,显得有点疏离:“运气好,仰仗各位支持。” 邱一承捯饬完,看起来比两年前年轻许多,温怀澜余光看了几眼,猜测对方年纪不会比自己大太多。 “老温董后来没再回来丰市?”邱一承突然问。 温怀澜眼皮跳了下:“他身体不太好,在岛上疗养。” “这样。”邱一承话里听不出好坏,“温董挺厉害的。” 温怀澜依旧笑着,没接话。 “你知道当时我忙了好一阵。”邱一承压着嗓子,眼睛还看着其他地方,“后来才没再让你接受第二次询问。” 温怀澜收起表情,扭过头看他。 “当时是丰市政府给的说法。”邱一承神情严肃起来,“说你们家领养了听障孩子,有明确的理由申请医疗用地,中间的问题可能真的是杨大为, 也给我施压了,锁着消息什么都不让说。” 温怀澜听着,时隔许久把细节拼凑起来,他当时太紧张、太焦虑,忘了这些事最后的走向,只知道丰市各方至今还没找到杨大为。 周围没什么人,冯越见他们说话,不动声色地把人清走。 “我当时不信。”邱秘书抱着手臂,保持很戒备的状态,“也有点不服气,认定你跟杨大为里应外合,在伽城碰头。” 温怀澜有点莫名其妙:“我跟杨大为?” “我请了十几天年假,偷偷跑去伽城查你,等着你什么时候会跟杨大为见面。”邱一承说。 “我都没怎么见过他。”温怀澜忍不住解释。 “我知道。”邱一承截断他的话,“你听我说完。我在伽城呆了有半个月,发现你除了跑学校,就是在家呆着,那个董事办的负责人倒是来过几次,我有看见过他。” 温怀澜介绍:“施隽。” “是他。”邱一承陷在某种沉思,“那几天我在想,你爸胆子真大,把这么大摊子事丢给一个看上去啥也不懂的人。” “……”温怀澜无言以对,并不认为自己百无一能。 “我跟着同事盯了你好久,发现你有时候会偷偷看你那个听障弟弟坐车上学。” 温怀澜语气平和:“他现在能听见了。” “行。”邱一承被打断了几次,有点不爽,“我就偷偷查他去了,发现他念的特教很好,医院也贵,总之成长得很好。” “温叙很聪明。” “他的名字?”邱一承莫名其妙,继续说:“我当时在想你或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对这个弟弟也很好,反正就算是演的也不容易了。” 不远处响起轻柔的音乐,主持人拎着裙角上台,笑盈盈地开始热场。 温怀澜沉默着,什么都没解释。 “我被你说服了。”邱一承摊开手,“回去把偷偷查到的东西写了个报告,这事儿就结了。” 会场掌声轰鸣,台下的合作伙伴大多是丰市近些年冒出来的新品牌,鼓起掌来有力澎湃。 “谢谢。”温怀澜最后说。 第37章 偷偷-3 云游集团火急火燎赶在新年前办招商会的意图太过明显,当天去到现场的人鱼龙混杂,很大一部分人只为了看热闹,总觉得董事会里的新人老人会打作一团。 更有甚者,架着手机现场开直播。 工作人员看见地上凭空多出来的一堆支架,跑去问冯越的意思。 冯越摆摆手:“让他们播吧。” 几个抓着支架遥控器的小编辑挺意外,吃着冷盘里的一口蛋糕,商量着在角落里分分地方,每个人都能挑个合适的直播角度。 “这是你哥。”花艺师很肯定地说,从发呆的温叙手里拿过剩余的花材。 温叙眼睛黏在墙面电视上,会场大而喧闹,他切了好几个频道,才找到画面里的温怀澜,画面一闪而过,又切回了舞台。 正好是重要环节结束,漫天金雨,主持人明媚地感谢了每位嘉宾。 “你哥真的很帅。”花艺师点点头,没管温叙有没有反应,“虽然我比较喜欢狗狗。” 温叙没懂,歪过脑袋看她一眼。 “高冷霸总卦的。”花艺师择了朵开过了的洛神,塞进温叙的碟里,“girlboss喜欢的款,强强!” 温叙右手比了个动作,问为什么。 花艺师跟他呆了段日子,学了一些基础。 “因为girlboss只会被这种类型征服。”花艺师解释到,“girlboss诶,谁会喜欢普普通通的弟弟?不过我会觉得很可怕。” 温叙把另一只手也空下来打字:什么可怕? “你哥哥。”花艺师毫不忌讳,“看起来太强势了,很有压迫感,其实我很怕在你们家碰到他诶!” “为什么可怕?”温叙指尖向前旋转,面露疑问。 “就是…我也不知道,反正会有点害怕,不是讨厌的意思。”花艺师意识到吐糟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金主,想了想又改口:“搞不好有一堆girlboss排队,给你哥哥发邮件面试。” 温怀澜的书房有点挤。 大概是屋子设计时的用途不同,加了个占地方又不太收纳的书架,文件零零散散地落在各个地方,把整个空间裹紧了某种凌乱和焦灼里。 温叙很久以前就发现温怀澜的坏习惯,重要的文件从来不收,书房从不上锁。 他轻轻把门合上,别墅外的车行道很安静,只有细碎的风声和海声,花艺老师已经离开许久。 一种久违的忧虑让温叙感觉到坐立不安,像是被盛夏时海边的小虫子啃噬着皮肤。 他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了会,又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听了会傍晚的声音,欲盖弥彰地挪到了温怀澜的周边。 笔记本电脑半合着,屏幕是一片黑。 温叙在黑色屏幕里看见自己,表情有点儿痛苦,还有些挣扎。 他知道温怀澜的邮箱里并不会真的有人发了简历来面试,但他想看看,不仅仅是邮箱。 距离上次偷看温怀澜的电脑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温叙捏着一张纸巾,顺畅地在键盘上敲打温怀澜的密码,温怀澜设置密码的方式好几年没变,从门锁到笔记本、信用卡、电子银行,全都是同样一串数字,从键盘的左下角输入到右上角,再往下打个叉,组合成一套没有逻辑的数字。 屏幕亮了,桌面上的东西却整理好了。 准备了两三年的计划书,每周每月的汇报,施隽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媒体报道和新闻片段,还有个新出现的未命名文件。 温叙愣了几秒,点击文件,正中弹出个密码框。 他习惯性输入那串倒背如流的数字,没能打开,系统提示密码错误,手指不受控制地重新输了两次,文件夹就彻底锁上了,电脑系统跳出硕大的、无法关闭的警告标志。 那种焦虑带来的潮热席卷而来,温叙呆滞地坐在桌前,大脑空白了好久。 天暗下来,温叙自觉像一只窝在温怀澜屋子里的鼠类,烦躁得要命,他张了张嘴,下颚到喉咙间的肌肉被扯着,有点疼,发不出声音。 温叙瘫坐着,额头几乎要冒出细汗,才想起来查手机,希望能有人在网络上告诉他,密码错误三次该怎么办,邮箱有没有可能变成文件夹的图标。 他搜了半天,一无所获,全是些垃圾广告。 别墅区的路灯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来,有车子驶过,一束清澈的车灯光从最近的路灯杆下扫过,温怀澜到家了。 温怀澜摸了有十几秒,才把客厅的灯打开,脸色有点差,看到楼梯口站着的人才缓和点。 温叙有点奇怪,起码从他的角度看来很奇怪。 从停车的位置走回来大约需要三分钟,温叙如果没睡,听见停车的动静,会比他更早到玄关。 温怀澜脸上没什么表情,摘了手表丢在一边,发现玄关的台子上多了个类似复古音响的盒子。 第43章 胡桃木材质,看装饰是个进口的机械摇表器。 温怀澜怔了怔,看向楼梯口,温叙抿着嘴,脸色有点不太健康的白,紧张地望着他。 “站在那干嘛?”温怀澜嘴角很轻地勾了勾,“你买的?” 温叙迟缓地点点头。 温怀澜不像在提问:“送给我的。” 温叙点头,左手抓着楼梯扶手,右手撑着墙,定在原地不动。 温怀澜弯腰换好拖鞋,不太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走了一小段,站到温叙面前,才发现温叙在微微颤着,幅度很小,肉眼几乎不可见。 “怎么回事?”温怀澜扶住他的肩膀。 温叙呼吸有点急促,躲着他探究的目光,盯着地面,不肯让出一条道,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水果香的酒味。 温怀澜垂着眼睛,盯了他一会,视线落在温叙的嘴唇上。 温叙自己不清楚,温怀澜知道,每次紧张或是情绪起伏的时候,温叙脸上、手上的肌肤就会变色,仿佛代替喉咙在纾解。 “问你怎么了。”温怀澜问得不咸不淡。 温叙手指抠着墙,不打算解释,一点点红从脖子蔓延到脸颊,眼里蓄了一团水。 那团被温叙拦在眼眶里的水并不是秋雨绵绵,而是轰然骤雨。 温怀澜盯着他微红的眼睛,无由被刺激了一下,眼前浮现了许许多多,温叙趴在玄关边、去上课钻进杰克的皮卡、梁启峥被他吓到的表情、忽然冒出来的邱秘书说的话。 一阵诡异的兴奋从背脊窜到了他的后颅。 温怀澜脸上探究的表情消失了,变成无波无澜的沉寂,抬起只手,捏住温叙的下巴。 温叙被迫抬起头,慌乱中对上温怀澜黑沉沉的眼瞳。 下巴上死死扣着的手很烫,拇指徐徐地蹭过他的嘴角,摁在下唇上。 温怀澜表情平静接近漠然,指腹碰到温叙的齿尖,微微发麻。 温叙含含糊糊地张着嘴,呼吸微乱,眼神有点涣散。 他怕得要死,惦记着楼上被折腾到自锁的笔记本,画面通红,高频闪烁着,像是温怀澜的警告。 温怀澜透不过气,索性低头凑到他面前,哑着嗓子:“说话。” 温叙连呜呜的动静都发不出来,看着温怀澜缓缓把他抵在楼梯的扶手上,压进被自己遮出的阴影里。 温怀澜的眼神让他觉得难懂,不知是不是生气的前兆。 温叙仰着头,离那张鼻挺唇薄的脸极近,压在下唇上的力气陡然松了。 温怀澜微微弯腰,眼神低下去,咬了下他的嘴唇。 室外昏黑,柔和的顶灯被温怀澜结结实实地挡住了。 温叙眼前短暂地失明,飘过笔记本上代表错误的红色警告文字,想一撮火苗,从耳朵烧到心脏。 温怀澜稍稍往后,嘴角平着,有点紧绷地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看上去冷漠又锋利,松开他的下巴,转而摁着他后颈,不再动了。 温叙怔着,不知道多久才找回呼吸,循着那点带果香的酒精气息,迟疑着贴近,轻轻地吻了吻,温怀澜不闪不避,他便闭上眼,不太熟练地继续。 温怀澜目光落在颤动的睫毛上,把温叙摁得近了点,很大方地压迫他的舌尖口腔。 偌大的客厅里只声一点不太规律的呼吸声。 半晌,敞在玄关的那只机械摇表器发出嗡嗡细响,模拟运动阶段的运行时间到了。 如果不是口干舌燥的感觉太过清晰,温怀澜会以为这是个不痛不痒的梦,和过去偶然产生的没什么区别。 温叙嘴唇很柔软,比他想象中的脆弱。 血在身体里沸起来,温怀澜借着一点点酒精跨过了线,缠着温叙把人拖回了玄关旁,拖鞋踩得乱糟糟的,一路撞进了小卧室。 温叙被困在他怀里,感觉腰上的手臂烫得惊人。 温怀澜在昏暗里慢吞吞地亲他,忽然哑着声音问:“我对你好吗?” 他看不清温叙的脸,掌心压着的脑袋挣了一下,好像在点头。 后半夜好像下了阵雨,风和水珠砸在窗户上发出闷闷的响。 温怀澜隐约能听见,但挣扎着醒不过来,旁边有人抓着他的胳膊,有点痒。他什么都没做,抓着温叙提问,手机落在玄关,只能点头摇头,偶尔回答不上来,温叙就凑过去抱着他的腰,摸摸他的背。 温怀澜被哄得挺满意,久违地睡沉了。 温叙适应了无灯的黑暗,静静看着,抬手摸了摸温怀澜闭着的眼睛。 隔天把人叫醒的是阵刺耳的铃声,过了免打扰时间,温怀澜的手机躺在门边尖叫,他眼皮沉重,艰难地看了眼旁边的人。 温叙也醒了,一脸迷茫,慢慢放开温怀澜的手。 他撑起精神下床,走到门边接电话。 裴之还声音大得像是要从听筒里跳出来,温怀澜几乎没见他这么急过。 “你现在马上来岛上,温董凌晨五点脑梗了,我在医院,你到了联系我。” 第38章 患-1 关舱前,温怀澜还在和施隽通电话。 小西道岛上不知道有哪些人,温海廷中风还是脑梗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丰市,他去机场前回了趟新园区,一切照常,却又隐隐让人觉得暗流涌动。 冯越飞车送他去了机场,途中还开着语音跟汇报工作,施隽听了几分钟,直接打断他:“你开车吧,电话给温董。” 温怀澜能听出来他觉得冯越冒失,接过手机说:“没事。” “……”施隽顿了顿,“不要接任何电话,集团这边我先安排不回应,近期的公关稿会统一延期,内部…” “内部你也干预不了。”温怀澜很不留情,“让他们先闹吧。” 施隽哑了,隔了会又开始调整会议安排,把几个挺重要的会议推后了,顺带取消了几个不痛不痒的。 驶入专用停车场,温怀澜举着手机换了接驳车,过安检时手机没挂,电磁波的动静穿透听筒,温怀澜上了接驳车,说了句好了,施隽才继续说下去。 接驳车缓缓往停机坪里的休息室移动,留下没有通行许可的冯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接驳车消失在清晨毛茸茸的太阳里:“我的手机……” 小西岛带着湿润而清爽的热。 温怀澜眉头紧锁地坐上前往医院的车,发现随身的包里多了个手机。 他思绪还有点乱,暂时没想出来后续处理各种麻烦事的办法,顺手关了个静音。 裴之还脸色凝重,在会客厅里搓手,旁边坐着疗养山庄里负责温海廷的医师,等着主治医师和温怀澜到场。 温怀澜在急救病房的隔离带看望温海廷,隔着玻璃墙,温海廷的脸灰着,嘴巴却红得发紫,全身四处连着管子,看起来很危险。 其实,温海廷在他心里的印象并不是这样的,也不是这几年在视频里冷冷清清说话的样子,温海廷发财的时候也没什么架子,夹着公文包,去丰市最老的城区里跟人聊天,喝着粥啃着油条,摸清楚每个位置的用途和人流,回头再用点办法把那块地给弄进云游,很精神的样子。 温怀澜理解了那种亲人靠近死亡的失重感,他妈去世得太早,叔叔离世时不在丰市,以至于这个概念令他感到未知的惶恐,掩盖了某些担忧。 他看了几分钟,脑子乱糟糟的,脸色空白着被护士客气地请出去。 主治医师和裴之还从前认识,很直接地介绍情况:情况不算太差,但也不好。 “这种情况我们医院非常多。”主治医生看了眼温怀澜,“有二三十年都没问题的,也有很快又出问题的。”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他,不接话。 “当然大多都是保养得很好的,少生气少思虑,平时注意生活习惯。”他又说,求助般看着裴之还。 裴之还表情不太轻松:“你不用太担心,我刚才看了温董在疗养院的日常报告。” 温怀澜思考了一会:“我现在需要做什么?怎么样对他比较好?” 医生和裴之还对视,仿佛在互相征求建议。 “其实。”主治医生收到了裴之还的信号,“小西岛的医疗条件不如丰市,过了四十八小时观察时间,如果病人身体稳定,我建议是让他回到丰市中心医院。” 温怀澜脸色没变,没说什么,也没答应。 温养在某个二手市场的群聊里得知了温海廷生病的消息。 群里大部分是丰大的学生,或是郊区大学城附近的年轻人,说得天花乱坠,要不是她还认识温怀澜这几个字,几乎要怀疑这是某些豪门电视剧的情节,温怀澜想提早上位把父亲送到荒岛上让其自生自灭,听说温海廷已经病危了。 “我舅舅是云游的,说他俩以前在公司里还大吵过好几次。” “是啊,不是说股份不能继承吗?” “不会是逼他爸转让股份给气出病了吧?” “不是,大家每个月挣几千块啊,操心别人家的事?” 第44章 “沃日我买了云游神秘代码的,不会跌了吧?” 温养停下来,在嘈杂的人流中退出了这个二手群。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温海廷,几乎要忘记对方长什么样子,账户上倒是一直有他的名字,还在定期给她打生活费。 温养清楚这种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是瞎编的,但莫名有点烦躁,给温叙发了条消息,问温怀澜在哪,还说周末想回别墅。 温叙不知在忙什么,隔了很久才回复:“他去小西岛了。” 温养皱了下眉,手机里跳出来电提醒。 号码未知,对面是个女声,音调很高,但语气挺温柔:“温养是么?” 温养下意识认为是推销,但销售员的声音过于成熟,大概上了点年纪。 “哪位?” 女人似乎笑了,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怎么都听不出妈妈的声音了?” 温养在烦闷里被一道霹雳击中,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谁?” “霍文姝。”对面的人掌握了主导权,“你和小叙都在我名下的呀,忘了么?” 温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中学还没毕业,就拥有了自己的身份账号,至于资料信息和谁粘在一块,什么时候需要更新,温养全然不知,也全然不在乎。 “你和小叙最近有空么?”霍文姝放缓了调子,如同温养接触过的女性长辈无异,听上去令人觉得舒服,“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吧,还有你们哥哥。” 温养呆了半天,对于哥哥这个词几乎要应激。 “温子琛,有一年你们见过的。” 丰市罕见地冒了点橘粉色的晚霞,不像是秋天的样子。 余晖像是洇开的植物染料,橘粉色里微微带了点紫,从天际线往下倾倒。 温叙过了极度不真实的一天,温怀澜吻了他,并不是在梦境、幻想里,有清晰的痛觉和晕眩,并不止一次。 一通电话把温怀澜叫走了,温叙听见了裴之还的声音,声音很大,但不太清晰。 温怀澜撑着腰在门边接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 温叙坐在一团棉被中,耳边、颈边仿佛还有些触感,整个人被塞进了类似羽绒被的云层里。 温怀澜眼里有很难懂的东西,温叙觉得可能是接吻降低了感知能力,他竟然猜不出温怀澜的意思。 电话挂了半分钟,手机铃声又响了。 温怀澜蹙着眉,露出某种让温叙有点心疼的复杂神色,靠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去小西岛一趟,你这几天在家待着。” 温叙定定地看他,点点头,温怀澜便如同一阵风走了,是丰市冬天海边那种凛冽的疾风。 他窸窸窣窣起床,踩着虚浮的脚步上楼,想在温怀澜回来前把那个血色的警告给处理好,笔记本的处理对于他还是太困难,网络上的攻略全部指向维修店的线上下单。 温叙犹豫间发现温养给他发了消息,意外是温怀澜的行程,他慌张地愣了许久,有种被抓现行的畏缩。 他如实回复完,在笔记本上敲了两行字,还没开始运行,温养又说:“明天早上你来市区一下,打车来,别叫司机。” “怎么可能?”施隽口气轻松地讲电话,跟拧成麻花的表情完全不相符,“真有这事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说啊,咱俩谁跟谁?” 座机听筒那边是丰市电视台里颇有手段的大编导,跟施隽迂回地试探了几个回合,挂掉了电话。 施隽牙疼般瞅着座机,把听筒屁股上连着的信号线给拔了。 咔一声,继而旁边放着的手机铃声叮叮叮地响。 他哀嚎着拿起手机,发现是温怀澜。 听筒那边有呼啸的风声,往施隽耳朵里灌了半天,温怀澜才开口:“在哪?” “办公室,方便的,您说。” 温怀澜有点无奈:“下个星期,安排我爸回丰市。” 轮到施隽沉默了许久,声音听上去有点不想活了:“裴医生说情况还好,怎么要回来?” 温怀澜没找到这句话的逻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医生建议,丰市的医疗资源更好。” 施隽回想了一下今天撒了几次谎,说温海廷在小西岛好好的。 温怀澜听起来很疲惫,像是重感冒前的哑:“裴之还会安排医院,剩下的事你看着来吧。” 施隽憋了长长一口气,想到对面的人也给自己发了两年工资:“好的。” 温怀澜直接挂了电话,夹了支烟坐在露天的花坛边。 日落很迟,岸边立了一排精心修剪过的棕榈树,在丰沛的阳光中长得很健壮。 他坐了一会,没点烟,忽然在想温叙可能会在做什么,划开手机想发消息。 裴之还从身后冒出来,微微驼着背,在他旁边坐下。 “应该后半夜或者明天就会醒。”裴之还说。 温怀澜把手机锁上,嗯了声。 “你害怕吗?”裴之还说得稀松平常。 “还好。”温怀澜淡淡地回答,“现在不是没事了。” 裴之还缓缓点头,自我反省道:“我昨天太紧张了,不该那么急的。” “着急让我签字。”温怀澜从裤袋里摸出个打火机。 “嗯。”裴之还很直接,“我不是那种伟大的医生,怕担责任,所以才想让你赶紧来。” 温怀澜打响了火机,点了烟。 一个红色的火点亮起来,裴之还迟疑着说:“等温董回丰市,稳定下来,我能辞职吗?” 温怀澜看着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吸了口烟。 “能吗?”裴之还从这个动作里感觉到了压力,“从老师那毕业开始,我就在你家做医生,其实我水平很一般,只是我很想看到温叙能说话。” 温怀澜叼着烟,斜了他一眼。 “其实我这样也挺功利的,我知道。”裴之还漫无边际地说着,“也不是医者仁心,就是想用温叙的事给自己贴金,但你也知道,他的移植手术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记录的家庭医生,我回来就在想这个事了,在云游确实能赚很多钱,但是我觉得我不像个医生。” “所以?”温怀澜冷冷地反问。 裴之还有点紧张,背仍稍稍驼着:“所以……所以的结果就是刚才说的。” 温怀澜轻哼了声:“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 温怀澜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没什么情绪:“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就不会在这时候说,要不然是在伽城回来的时候,要不然是温叙能说话的时候。” 裴之还愣了,好像在困难地思考:“是吗?” 温怀澜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脚尖:“是因为你没办法面对我爸有可能真的会死。” 第39章 患-2 裴之还僵着,神色空空地把头扭过来。 温怀澜觉得也许是这两天情绪起伏加疲倦过头,才得说出一些残酷过头的话。 半晌,裴之还承认:“是。” “我也不行。”指尖的火点烧到了尽头,无声无息地灭了,温怀澜才继续说,“我也不能面对。” 他同样没办法设想这件事,温海廷总有一天会死。 裴之还的眼睛里多了点悲悯:“没事的,他现在情况还算很不错。” 温怀澜扫了一眼远处的树丛,整座小西岛地势平坦,连棕榈树的影子都显得很柔和。 “所以我要让他回丰市。” 温怀澜和名字不同,脸色看起来无波无澜:“没什么好嘲笑你的,我也做不到。”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温海廷或许会反对这个决定,彻底淡出丰市、云游、股东们的视线,对于所有人来说是最好的处理方案,减少温怀澜不必要的麻烦,稳定云游尚且稚嫩的股价,甚至他自己也会轻松点。 温怀澜无法想象按照这样下去,温海廷最后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好,财富、权力、集团责任乃至温叙,都会落在掌心里,但仅仅是一个并不致命的、潜在的隐患,毫不留情地把一切都打破了。 温怀澜起身,把烧到底的烟丢进垃圾桶,声音漠然:“既然你这么说,就等温叙能说话了再提。” 裴之还忽然觉得他的语调有些微妙,但他没来得及追问,温怀澜已经走了。 温养提醒了好几次需要保密,温叙出门前还是给温怀澜发了消息。 温怀澜看起来很闲,很快回复:“好。” 温叙把那个好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出租车就到了,剩下的话也没能问出口。 在小西岛还顺利吗? 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的念头踟蹰不决,被掐死在出租车的鸣笛里。 温养定了个度假酒店里的咖啡厅,出租车停在大堂的旋转门外,扑面而来是浓郁的室内香。 他还有点纳闷,来了个接待人员:“温叙先生是吗?” 第45章 对方笑得和煦,不带任何攻击,温叙点点头,她又把人引向电梯:“在二楼,这边请。” 轿厢宽敞,镜面里是两人的倒影,背朝温叙的接待习惯性地保持着微笑,另一侧是表情有点儿空的温叙。 他在十几秒里看清了自己的样子,眼睛不知为什么在发肿,脸色白得发青,套着厚重的深灰色运动衣,给人感觉晦暗而不健康。 “请进。”对方笑着,叩了叩门,很快把门推开。 里头是个幽闭无窗的茶室,实木桌椅盘架了个没火的小炉子,隐藏在装饰墙内的新风机嗡嗡运作。 温养和另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表情很复杂,正好抬起眼看他。 “温叙来啦。”中年女人保养得当,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长了双凤眼,眉眼间的皱纹很淡。 温叙从混沌的记忆里捞资料,想起来霍文姝在温海廷书房里给过温养一个白眼。 温叙坐下,她变了个脸色,从眉目和蔼换成了满脸忧愁。 “你们应该知道了吧?”霍文姝表情很伤心,“大哥,他身体不太行了。” 温养怔了怔,紧张戒备起来,下意识看向温叙。 温叙冷静地抬手:“裴之还早上说了没事。” 霍文姝从伤感里瞥过来:“他说什么?” “他想要杯水。”温养说。 温叙接过那杯尚且温热的茶,闻到了一股柴火烧尽的味道。 炉子已经灭了段时间,温养先前和她说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出点,温叙认为自己只是不会说话,并不是傻。 “你们好好考虑下。”霍文姝正色,切换成了谈判模式,“并不是真的转让,而是代持,以后云游真有什么变化,分红也是你们的。” 温叙没什么反应,盯着她的脸。 “退一万步说,大哥当时把你们过给我了,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霍文姝看不出温叙的意思,还是劝他。 温叙转过身,朝温养歪了歪脑袋。 大概是这些话需要用到的词汇过于专业,温养思忖了一会,才慢慢地比划起来。 “她想要代持我们的股份。”温养打手语同时用力地抿着嘴,好像憋着气,“我们只有一点点,说如果出了什么事,可能温怀澜会要回去,她帮我们代持,不会出问题,还说要给我们一笔钱。” 温叙的脸冷下来,手部动作比温养快很多:“你怎么回答?” 温养有点着急,两只手撞在一起:“我当然不要。” 温叙看上去惨白的脸忽然有了点血气,眼神带了点温养很陌生的轻蔑:“你能让她滚吗?” 温养愣在原地,没料到温叙会说这种话。 温叙看了她一会,转过脸,对上霍文姝好奇的目光。 “我说得难听点。”霍文姝直接道,“温怀澜跟大哥不一样,现在年轻孩子关系都很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听说当时大哥收养你们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的,如果大哥真有什么好歹,温怀澜要赶你们还不是……很容易的事?” 她话没说完,被温叙咬着牙打断。 温叙脸上带着稚嫩的凶狠,像小兽还没长大、还可以被人类驯服变成宠物的样子,朝她比了个中指。 霍文姝呆了两秒,转而问温养:“他什么意思?”话里是不可思议。 温叙咬牙切齿,给温养比划:“你说我让她滚。” 温养被他有点野蛮的样子唬住,隐隐觉得场面可能会失控:“要不您先走吧,我们后面联系。” 温叙推了下她的胳膊,把面前还满着的茶掀了,茶水溅了点出来,茶碗咚一声栽在下沉的茶盘里,滚了两圈。 其余两人都被惊了一跳,温养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霍文姝啊了声,反应了两秒,嗓音变得尖锐:“这是做什么!不愿意就不愿意,朝我泼水啊?有没有人教的?” 她捏着手包从椅子的软垫上起身,拉开门前匆匆给了温叙一记眼刀。 门重重关上,余音像笨重的鼓声,在茶室内荡了几圈,归于死寂。 温叙动作滞着,好一会才放下来,两只手平稳地垂在身体两侧。 过了很久,温养才开口:“你怎么了?” 温叙回想起来温怀澜昨天出门的样子,情绪不好,脸色看起来很焦虑,隐约能看到点慌张。 他不让自己跟着,温养好像也一无所知,温叙不可能相信温怀澜会因为利益撇下谁,而对面坐着的陌生女人,却妄想用几句话骗走他们对温怀澜的信任,还有温海廷用来绑住他和温养、百分之二点五的股权。 “你为什么要见她?”温叙看上去在质问。 温养脸上担忧多过于难过:“我不知道是这个事,谁也不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不想一个人见她。” 温叙绷着脸,看了她好久:“你可以问裴老师,问我,为什么要见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会来?” 温养仿佛压抑很久,严肃地反问:“我问了,你们会和我说吗?我根本不敢和温怀澜说话,你会不知道吗?” 温叙感到了朦胧而强烈的愤怒,傻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温养从那种孤立无援的惶然中醒过来,说话一针见血:“我知道你觉得他很好。” 温叙的手僵在半空,找到手机想打点字。 “可能他确实很好,但是我觉得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温养顿住,缓了缓才继续说,“温怀澜去哪都带着你,你会觉得这里是家,但是我不一样,我想一直读书,不能一直待在别墅,会焦虑能不能毕业,会担心别人说闲话。” 我不觉得那是我家,温养心想,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温叙一脸空白,手指微微发抖,在备忘录里断断续续地打字,温养和他坐得很近,随着屏幕上的光标一字一句看清。 “我没想这么多。” “你不要想太多,不是你想的这样。” 温养见他写写删删到无话可说,淡淡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温养轻声说完,顺势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像是在课堂上传纸条,在备忘录里另起了一行。 “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他对你挺好的。” 温叙盯着屏幕,眼睛有点热,脸侧有被灼烧的错觉,仿佛温怀澜也在这间茶室里。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要好,你老要跟着他。”温养并不想分析揣测,“我更担心你,我觉得你应该多考虑以后。” 温叙抬起头,觉得温养的目光接近坚定。 “你真的很聪明,我们刚来这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温养把屏幕朝他挪了点,“你学手语比我快,读书也比我快,什么东西一说就通,我每年见杨师傅他都夸你。” 温叙看看她,又垂下眼睛,手机屏幕的光黯淡下去。 温养气消了,踌躇着继续在手机里敲字:“比如你可以在伽城发展,为什么不留下呢?你有能力独立的,不是吗?” 茶室渐静,焦灼的空气和红茶的香气几不可闻。 温叙思考时的神色十分安宁,让人误会也许他已经走神,屏幕黑了下去,继而被他摁亮。 “我没有,我不能独立。”温叙在备忘录里打字。 第40章 患-3 小西岛上最拔尖的医生不在医院里,而在温海廷住了接近两年的疗养院中。 他们大多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医学院,家境普通,在公立医院里日夜颠倒地蹉跎了几年,被疗养院高薪挖来岛上。 温怀澜参加了一个郑重其事的讨论会,由疗养院举办,目的是探讨温海廷该不该回丰市,裴之还也受邀参加。 几个医生都戴着口罩,除了男女,温怀澜谁也分不出来。 他们听上去比裴之还更勇敢些,并没有让温怀澜察觉到很怕温海廷在小西岛上再病倒的气息。 “我觉得要不然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医师试探着看了看温怀澜,“温董傍晚应该会醒,问问他本人的想法?” 温怀澜不置可否,发出个模糊的音节。 裴之还神情疲惫,凑近了跟温怀澜说:“刚才施隽给我打电话,让你有空给梁启峥回个消息。” 温怀澜点头,很果断地结束这场有些许多余的讨论会,经过一个炽热的热带夜晚,他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神色,似乎这些又不再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了。 裴之还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温怀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会客厅。 手机信号很足,温怀澜叼了根烟,站在昨天同样的位置。 花坛里的草被晒得恹恹的,弯着腰喘不上气的样子。 温怀澜瞥了几眼,拿出手机。 梁启峥接得很快,温怀澜甚至没听清盲音:“什么时候回来?没问题吧你爸?” “没事了。”“温怀澜咬着没点的烟,想了想:“过几天。” “快回来吧。”梁启峥无奈,“这一天天的,二十楼都要被挤爆了。” “你忍忍。”温怀澜乐了,“正好施隽说要打造你的企业家形象。” 第46章 “企业家个毛啊!”梁启峥骂,“你来试试看,拐弯抹角全是试探你的,防不胜防。” “坚持下。”温怀澜敷衍他。 梁启峥声音远了点,似乎在翻什么东西:“你知道你爸的消息传来之后谁有动静吗?” “霍文姝。”温怀澜想都没想。 “你咋知道?” 温怀澜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据可靠消息。”梁启峥神神秘秘地说,“她最近到处收股份,不知道哪来的钱,有的是直接收了,有的是谈的代持,来势汹汹,感觉你回来第二天就要被她革了。” “是吗?”温怀澜思绪飘着,这会不忙,由着梁启峥闲话。 “她急了。”梁启峥替他分析,“没想到增资,股份被稀释了,本来胜券在握的,这次连温叙温养手里的都想要。” 温怀澜漫无目的的眼神停下来:“什么?” “他俩手上还有百分之二点五,你忘了?”梁启峥很怀疑地问他,“不会吧?” “她应该找过温养。”梁启峥迟疑,“我不确定,但是应该是找了,但是温养没答应。” 温怀澜嗯了一下,在想别的事。 “就跟你提个醒。”梁启峥难得焦虑,“本来想跟施隽说的,但是我现在看谁都不可信,你当心点,万一哪天温养和温叙被她拉跑了。” 温怀澜平和地反驳:“不会。” “什么事都有可能。”梁启峥坚持提醒他,“我就是这么被我姐赶出来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内忧外患!内忧外患啊!” 温怀澜还没说什么,一个护士从走廊边钻出来,微微喘着气:“温先生,您父亲醒了。” 病房很大,四处是精心搭配的绿植,生机勃勃得不像个病房。 温海廷灰着脸,看上去不是病倒,而是懒得动弹,眼睛有点浑浊,眼神没什么光。 温怀澜撑在扶手边,低着头等着他说话,脸色平静。 “长高了。”温海廷眼睛半睁,似乎笑了。 温怀澜也扯了下嘴角:“没有。” 温海廷眯着眼睛,对他穿着西装的样子挺感兴趣:“吓到你没?这么忙还过来一趟?” “吓到了。”温怀澜收了笑容,“累的话先别说话。” 温海廷喘了几口气,电子屏上监测的数据动了动:“温怀澜。” “嗯?” 温海廷盯着天花板:“你那个商业地产,什么时候再开个会吧?” 温怀澜没料到他提起这件事:“为什么?” “我会给你投票的。”温海廷疲惫地笑了,“我也是大股东。” “你先好好休息。”温怀澜截断他的话。 温海廷放空了一会:“这几年才发现的,我特别怕死。” 温怀澜看着他,脸上有医疗救治和衰老带来的痕迹:“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了,保持健康作息和良好的情绪就行,别自己吓自己。” 温海廷有点吃力地瞅他:“我那时候就是怕出问题,不是为了锻炼你,那会说的好听。” “什么时候?”温怀澜俯身靠近,仔细听着。 “杨大为。”温海廷吐了个名字。 温海廷见他愣了,放松地笑着:“我现在明白了,没什么好放不下的,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怀澜站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再怨我了。”温海廷话里有种很陌生的东西,竟让他感觉到哀求。 “没有。”温怀澜说,“没有怨你。” 温海廷目光迟缓,打量了他半分钟,好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妈妈当时怕不怕。” !睇睇虬郑莉! 温怀澜沉默一会,伸手把素色纱帘拉上,遮掉了临近傍晚的一点余晖:“好好休息。” 温养刷卡付了茶室的账单,一脸不可置信。 酒店茶室的单人费用是两百九十九,温叙只喝了一杯茶,连块糕点都没吃,更离谱的是,霍文姝竟然留下三个人的账单。 “求人不成就这样!”温养恨得牙痒痒,把卡收回包里。 温叙认得那张卡,温怀澜安排施隽去办的,用的信息是温养本人。 “我看你上车。”温养替他拦了出租车,“我回学校。” 温叙停在原地,表情不太好,比划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家?” 温养佯装没看见,拉开了后座的门。 后方的车有序地等着,形成一条长线,舒缓地融进主干道。 温叙坚持了几秒,还是上了车。 “一个人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温养总是带着不属于她的成熟,“我走了。” 隔着一层有色的车窗玻璃,温叙意识到,温养其实一直离他很远,不在于丰市到伽城究竟要飞多久,或是海边别墅离丰大的老校区有多远。 出租车加速走远,后视镜里的温养并没有投来目光,只留下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近年发生的所有都显得突然,时间孕育了一个激变的季节,温叙在某个刻意编织出来的房间里呆着,缓慢而无知,日子变成了悠长的、甚至带着期盼的朦胧诗。 他察觉到自己对于温养的背叛。 从市区往海边会经过一个新建没几年的海底隧道,车上放着用丰市方言主持的电台,正在播报隧道大堵车的实时消息。 司机扭过头来问:“隧道堵了,从大桥走可以吗?” 温叙点点头,怕他没看见,抬起手比ok。 司机打着方向盘,嘴里还在念叨:“天天追尾,会不会开车。” 大桥全名润泽大桥,由丰市最早一批企业家共同捐赠,据说还有部分是温海廷个人给的钱,桥面宽八个车道,离河海交界处三十多米高,上方是现代化设计,织满了粗粗的钢丝,下方的桥墩带着古典设计,柱子上雕了丰市的市花,看起来稍有些奇怪。 温叙还在出神,听见出租车司机在前排骂了声。 润泽大桥是单层双向道,从海底隧道改道的车又把大桥给堵死了,桥上的车一动不动,桥头有两三辆车磨磨蹭蹭地掉头。 温叙吓了跳,往前看了看,给司机打字:“我这边下。” “成。”司机爽快地回答,一脸怨气消散了。 桥边的人行道很热闹,车流喧闹把他裹一团烦躁里,温叙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打算到桥的另一头再拦车。 他走到一半,人多得有点异常,步道被两根警戒线拦着,来往的路人只能小小的缝隙里经过。 “有人跳海啊。” “我说怎么这么堵!干嘛呢这是在?” 温叙在嘈杂里听见旁边的讨论,带着怨气,和刚离开的出租车司机一样。 “为啥跳啊?”有个很近的声音问。 有在警戒线前看了许久热闹的人回答:“挺年轻一小孩,说是投资失败,公司破产了,还是被骗钱什么的。” 温叙走得慢了些,被挤得有点心慌。 “心理素质这么差就不要搞投资了呀!”后方的人推了他一下,“公司破产就要自杀,那每年丰市要跳多少个啦!” “哎呦你不要这样讲话,人家已经很惨了。” 整个步道上,人和人肩膀抵着肩膀,大腿擦着大腿。 温叙耳边嗡嗡响着,有种临近崩溃的高压,他无声、大口地喘气,从攒动的人头中挤了出来。 风忽然变大了,从环城临海的方向吹来。 温叙在熟悉的、咸涩的气息里清醒过来,回头看了眼,钢丝聚拢的高处平台上有个极小的人影,似乎在一动不动地望着潮水。 他心里紧了一下,继而变得惶惶然,在络绎不绝的车流声中给温怀澜发了条消息。 第41章 患-4 小西岛北侧是风靡全国的度假区,南侧逐渐形成了完整的智能疗养生态,专门哄云游这样的大集团。 温海廷醒了很久,跟温怀澜聊了没多久,不耐烦地挥手赶人:“你自己玩会吧,要没什么事回家行吗?” 裴之还一如往常坐在角落,读些古怪的书,见怪不怪扫了眼,被温怀澜冷冷地瞪回去。 “不要跟我聊你的工作!”温海廷指着门,外头树影摇晃,打进来带绿色的光。 温怀澜想了想,从带滑轮的椅子上起身,把手机里的计划书给关了。 天光很好,高空里有飞机缓缓掠过。 温怀澜找了个公共沙滩椅靠着,准备依个联系,温叙的短信就是这会进来的。 温叙的手机用了很多年,还是温海廷的行政秘书当时购入的最新款,系统一直没更新,温叙似乎也不太常用社交软件,好几次温怀澜看到,都是他捧着手机在用原始浏览器搜着什么东西。 “你在忙吗?” 温怀澜神色动了,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半躺好,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 “没有。” 温怀澜等了会,对面却没了动静。 大概是跟温养吃了饭回到家,温怀澜闭了闭眼,模拟着温叙回家的样子,怎么刷开的密码锁、摸进玄关,有时候弯腰取拖鞋,锁骨连着胸口的皮肤就会暴露在空气里。 第47章 他想了一小会,立刻掐断不太对劲的念头。 握着的手机震了下,温叙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字挤出聊天框,看不到底。 “我跟温养见了霍文姝(你的婶婶),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去的。她想要温养和我的股份,拿了代持合同想让我们签字,如果签了每年会额外给我们钱,我们没有答应,你不要生气,她可能也找了别人,但是我不知道她会找谁。还有,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跟温养说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很担心。” 温怀澜把这段消息看了两遍,敏感地察觉到了温叙的紧张,如同刚去伽城时,在特教学校里给他发的消息,也是这么一板一眼、不太顺畅。 他关掉消息,给温叙打了个电话。 黏着的提示音响了十几秒,电话被接起。 车水马龙的动静从手机里钻出来,温怀澜问:“还没回家吗?” 听筒被砸了下,闷闷一声。 “现在要回去了吗?”又是一声。 温怀澜沉默了一会,感觉温叙待在原地没动:“位置发给我,让司机接你。” 电话那头死寂着,温怀澜放轻了声音:“听话一点。” 想象中的玄关变成了嘈杂的街头,刹车、鸣笛和闲聊的分贝盖掉了温叙本该有的动静,让他有点焦虑。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划过,温叙敲了一下。 云游集团下的商务车在润泽大桥堵了半个小时,接到了沿路边站着的人。 司机是个没见过的新人,举着手机里的工作系统给温叙看。 上了车就接到温怀澜的消息。 “一个人在家好好待着。”温怀澜说得比温养严厉点。 温叙说好。 温怀澜难得有耐心,发了很长的消息,让他不用太担心,霍文姝的事他会处理,至于温养那边,有时间会去解释。 温叙疑惑太多,再次感觉到了通话时无法开口的痛苦,他想问什么时候会有时间,又想问温怀澜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温叙什么都还没问,温怀澜已经发了回答。 隔天是小西岛惯有的晴,温海廷小心翼翼地下地走路。 温怀澜抱着手站在旁边,看着疗养院派来的医师哄孩子似的扶着他走路。 “我不回去。”温海廷没看他,走得很慢。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舌尖顶了下右腮,花了半分钟评估劝懂温海廷回丰市和让他给云游商业地产计划投同意票哪个更困难。 “回去会很烦。”温海廷撑着旁边的人往前走,“你一个人头疼就行了,别拉我回去。” 温怀澜简直要气笑:“万一你倒霉有下次呢?” “你咒我?”温海廷反问。 温怀澜无话可说,在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监控的仪器正在运作。 他抱着臂,正打算跟温海廷开启辩论,施隽发了条短信过来:邱秘书说随时方便,您给他电话就行。 下方跟了张邱一承的名片,中间是私人手机号。 温怀澜的无可奈何变成了某种严肃,甚至接近凝重地盯着手机屏幕。 温海廷抽空瞅他眼,口气事不关己:“有事就去忙吧。” 温怀澜蹙起眉,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安全出口的提示灯无声亮着,以沉稳地频率闪烁。 “喂?”邱一承语气随意。 温怀澜呼了口气:“邱秘书,我温怀澜。” 手机里细响了几声,邱一承换了个地方,声音压低了点:“你等等,我关个门。” 门声宛如一个警觉的开始信号。 温怀澜开门见山地说:“杨大为的事,如果你还想追的话,可以查下云游的一个股东,叫霍文姝。” “她是?”邱一承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温怀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地解释:“是我婶婶,我叔叔离世后,股权由她一个人继承。” 邱一承安静了会,迟疑着问:“你先前知情吗?” “我不知道。”温怀澜回答,想了想继续补充,“你在酒店里问我的时候到昨天,我都不知情。” “……不是这意思。”邱一承语塞,“那你父亲知情吗?” 温怀澜沉默下去,隔了会才说:“我不清楚。” 安全出口那点绿色的光柔和地在温怀澜的头顶亮着,听筒两端默契地安静着,不知过了多久,邱一承才开口:“我知道了。” 回程是位置很空的私人航班。 温怀澜放弃说服温海廷,裴之还也冒出来说想再待几天过年假,他只好坐着早早预约的短途航线返回丰市。 四个座位空了三个,空乘端出来的餐盘也显得空荡荡。 温怀澜把座椅放平,莫名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视野里的小西岛宛如一颗蓝绿色的眼泪,逐渐模糊变小,直到被云层彻底遮掩。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把多方的问题分了类,又虚空画了几根线,最后困得睡着了。 丰市很冷,接近每年的最低气温。 玄关很暖和,有一股很淡的清香,温怀澜推开门,温叙按照程序,已经立在门边。 温怀澜换了拖鞋,摘了表,温叙动作很轻地把机械表放进正在转动的盒子里,云游集团的新董事和他爸其实很像,都带着暴发户的气质,没太多审美,也从不在家里和公司设置衣帽间。 温叙动作很轻,像是雨天的蜻蜓,一掠而过。 温怀澜从繁杂的意外中抽出精神,抓住他的手腕:“我们聊一下。” 温叙怔了几秒,被温怀澜严肃过头的口气影响,不安而焦躁。 “过来。”温怀澜扯着他往客厅走,一边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 温叙感觉到他身上的低压,表情敛起,坐在离温怀澜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温养带你去见的霍文姝?”温怀澜直截了当地提问。 温叙神色闪了闪,点点头。 “只说了股权的事?”温怀澜声音很冷静。 温叙想了半分钟,打字回答:我去之后只说了这个。 温怀澜挑眉:“你去之后?” 温叙老实说:我迟到了。 “知道了。”温怀澜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口吻变了,“这段时间少出去,不要再跟霍文姝和她儿子联系,听到了吗?”说完,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 温叙没什么反应地看他,好像没听懂。 温怀澜垂着眼,想得到一点反馈:“嗯?” 天暗下来,室内的暖风驱赶着灰蒙蒙带来的低落。 温叙平和地看了他一会,抬起手比了几个动作,速度很快,温怀澜没太看清。 “什么?” 温叙脸色平静得接近透明,起身走了,像个在闹脾气的小孩子。 温海廷坚持不回丰市的主要受益人是施隽,公关部得以大大方方地接起电话、已读所有邮件。 施隽熬了好几夜准备的稿件一句话也没用上,转而跟梁启峥跑来二十二层跟温怀澜商量接受采访的事。 温怀澜莫名其妙地看他们:“不是你说后面都让梁启峥来?” 他说着,眼神停在施隽脸上。 梁启峥料到情况,出来圆场:“之前是之前,这次比较特别,要打亲情牌,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 温怀澜冷飕飕地扫了眼施隽,大概猜到这句话由谁教唆。 “什么时候?” 施隽流利地从怀里掏出平板:“下个星期二傍晚,地点在你办公室,结束了和媒体一块吃个饭。” 温怀澜瞥了眼邀请名单,竟然还有电视台,有几个名字还有些眼熟。 好像怕温怀澜反悔,施隽和梁启峥不约而同地约了周二的午餐,三个人聚在董事长用餐区的圆桌边吃饭。 施隽没动筷子,说注意事项说得口干舌燥。 梁启峥有点看不下去,把筷子递给他:“你放心吧,他会说的,你吃点东西。” 温怀澜喝了点东西,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施隽欲言又止,似乎还在担忧。 “施秘书。”梁启峥忍不住开口,“你别这么焦虑,老发愁容易老。” 施隽笑得没有一丝感情:“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比你们老。” 温怀澜看了看他,施隽又改口:“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比你们年龄大。” “这公司真出什么事。”梁启峥说风凉话,“也是温怀澜负责,不影响你。” 施隽看看他,又看看温怀澜,觉得没法跟得到什么都轻而易举的老板们说太多,只好长叹一口气。 第42章 患-5 傍晚时分,几辆印有云游标志的车接来了三四家媒体的记者。 按照施隽提醒过的流程,先有三四家网络媒体的群访,下半程是电视台的专访。 “哪个栏目?”梁启峥在旁边看热闹。 温怀澜理所应当地说:“不知道。” 冯越引进来的人十分年轻,甚至还带着点学生气。 第48章 “老师请坐。”冯越替她倒了杯热茶,凑在施隽耳边问:“台柱子好年轻啊,好漂亮。” 施隽剜他一眼,没说什么。 对方提的问题不温不火,大多是施隽提前筹备过的。 临到尾声,女主持人穿着简洁的工装,落落大方地提问:“温董,我可以问一个提纲外的问题吗?” “可以。” 她踌躇了一会,似乎在组织语言。 “先前我有看云游的大事记,七八年前您父亲就计划涉足医疗板块,但后续似乎没什么动静,现在同样的故事发生在您身上,这几年云游一直在投资医疗机构和医院,向地产署申请医疗用地,却一直没有正式启动,还在全力发展商业地产,外界也会有议论,觉得云游的操作是哄骗地产署,想要低价的医疗用地,温董对于这个观点怎么看?” 对方语速不快,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开了几枪,办公室里死寂下来,施隽和梁启峥都愣了。 温怀澜脸色没变,摄影师扛着机器,宛如尊岿然不动的雕塑。 “当然,您也可以拒绝回答。”主持人微微笑着,让温怀澜找不到太多恶意,“可能有些冒犯到您。” “没关系。”温怀澜看了眼摄像机,看着她回答:“中间没有那么复杂。” 主持人坐直了,露出脚上的球鞋,看起来很好奇的样子。 “我父亲想开医院是很多年前的事。”温怀澜的叙述风格接近漠然,“我母亲很年轻时就去世了,这是他的心结,认为是医疗水平的问题,如果有更多的费用去研究,结果会不一样。” 主持人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还想做的原因也很简单。”温怀澜扯了个坦然的笑,“我和我父亲都比较怕死,如果自家有医院,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对方呆了半秒,笑了一下。 “哄骗地产署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商业地产的用地我们是正常报的,网上都有公示,老师你也可以查看。”温怀澜往后靠了点,双手搭在膝盖上,“商业地产是趋势,合法赚钱,云游也有这么多人要养,我认为没什么问题。” 主持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笑,点点头:“的确有道理!谢谢温董拨冗解答,今天我们学习了很多。” 旁边的摄影师收到信号,利落地关了机器,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温怀澜还带着平日社交的标准笑容,主持人伸出手:“感谢您今天的时间,我是邱一芷。” 温怀澜礼貌性地握了下她的指尖,思绪飞快转动,觉得有些不对。 颇有活力的主持人提醒他:“我哥是邱一承,他说你挺有意思的。” 晚高峰的丰市堵得水泄不通,隔两条街就能看见灰头土脸的工地上挂着云游的牌子,停在路边的工程车约莫也是恶劣交通的始作俑者之一。 冯越开车稳了点,温怀澜在车上做了个很短的梦,大概是温叙隔了条河,在岸边跟他打手语。 温怀澜看不懂,只觉得模糊里的温叙看起来很悲伤,只好大声吼他:“你说什么?” 他声嘶力竭地吼完,旁边的人拍拍他肩膀,是还很年轻的温海廷,笑得神神秘秘的:“你忘了吗?他听不见。” 温怀澜心脏猛地往下坠,带着身体的失重感醒过来,冯越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有点担忧地问:“温董?” 全身的肌肉都酸痛起来,两地奔波加上工作过量带来的后果终于显现。 他挣扎着醒过来,在后排呆坐了几分钟。 冯越很小心地从后视镜看他,什么都没敢问。 温怀澜蹙着眉,扬扬手让他先走。 车子还发着,暖气稳定地输送进来,冬夜里特有的墨黑铺满天空,透着某种无望的沉静。 他觉得或许应该给温叙一点说法,去小西岛前后的行为与意图,温怀澜还没想好解释。 温怀澜拖着有点闷的脚步进门,玄关没人,但亮着灯,换鞋凳旁放着一双新的拖鞋。 他没换鞋,踩着皮鞋进了客厅,很自然地在昏暗中找好方向,拐到一楼的小卧室旁。 门没关,温叙呆在在接近看不清的视线里,裹得很紧,背对着他,蜷在靠里的位置,和每次温怀澜过夜时一样。 温怀澜扶着门框,猝不及防地头痛起来。 这种突发的头疼犹如未知的审判,提醒着温怀澜,把惶恐、懦弱和欲望全盘托出是件很艰难的事。 小卧室面积不算大,混沌昏沉里的一小段变成了看不清的河,渐渐和刚才梦见的那条合二为一。 他无声地站了几分钟才走,没听见温叙的呼吸声。 温养接到了某种类似通知的消息,赶在周五下午前回到别墅。 出租车停在山脚,温养心绪沉沉地爬了段路,推开门就听见震耳欲聋的新闻播报声。 温叙反应缓慢,坐在墙面电视前的地毯上,有点呆滞地扭过头来,脸色发青。 新闻进入天气预报,从西边来的冷空气即将带来降雨。 温养把背包丢下,表情变得凝重,走进客厅,一点都没犹豫地把电视给掐断了。 “温叙。”温养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怎么回事?” 温叙脸色空茫地抬起头,好像没听懂。 温养蹲了下来,神色担忧,其中混合了一些复杂,握住他的手。 温叙正出神地望着黑掉的电视墙,眼神被她拉了回来。 “阿叙。”温养声音很低,“咱们别这样了行不行?” 温叙眼睛眨也不眨,呆呆地看她。 “这样不太好。”温养有点艰难地说,“你别喜欢他了,行不行?” 伽城全年干燥,留给温叙为数不多的记忆是温怀澜,以及只在冬季里干枯的各种植物。 浓烈的鼻酸从眼下袭来,带着伽城某种辛香料的气息,逼得他掉了几颗眼泪。 最早发现温叙可能有其他疾病的人是裴之还。 温养转到丰大后,相比忙碌了许多,接到裴之还的电话前,她刚领到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匆匆忙忙地拿出手机。 裴之还有点犹豫,最后还是从小西岛提前回了丰市,约温养在学校见面。 老校区的树叶已经落光,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打了一大片在地上。 两个人绕着满是机油味的工科实验室走了半圈,温养忍不住问:“温叙怎么了?” “我想想。”裴之还还在沉思。 温养试图打断他:“他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什么?” 裴之还纠结半天,一脸视死如归:“温叙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温养跟他提问向来直来直去,围绕着温叙对于温怀澜的态度展开了冷静而客观的辩论。 “之前在伽城有过两三次。”裴之还回忆了一会,“他会偷温怀澜的纸质报告,丢了两次,我就换成电子版的……再后来我发现他会偷看我的邮箱,登录的设备有异常提醒。” 温养完全不相信:“你确定?” “只有他和你的手机是这个型号。”裴之还叹气,“而且他只查看温怀澜的东西,不会看你的。” “……”温养表情古怪,显然被这个诡异的结论吓了一跳。 “还有。”裴之还有点儿挣扎地说,“我们三个人出门,他有时候会偷看温怀澜的手机。” 温养表情一点点变了,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我看到过几次。”裴之还笃定地说下去,“他可能以为我们睡着了,没看到的次数应该更多。” 温养很安静地站在原地,还没完全理解温叙的动机。 “起先我没太在意。”裴之还也停下来,“你们小一点的时候很怕他,那会我也刚来你们这,我以为他就是没什么安全感。” “那老师。”温养下意识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偷看?” 裴之还的眼神很郑重,仿佛下定决心,措辞还算委婉:“我觉得他对温怀澜属于病态依恋了,可能需要你们干预一下。” “什么意思?”温养不太确定,声音有点儿发抖。 四下无人,温怀澜还是反射性地环顾了一圈。 “我认为,他可能喜欢温怀澜,有点病态依恋,学术名词是爱恋依存症。” 温养呆在原地,结结巴巴地想质疑什么,却不知道该从裴之还的哪句话下手。 “他对温怀澜是什么感情,我也只是猜测。”裴之还扶了扶眼镜,“我不是说反对或者认可,只是最近温叙的情况不太好,我觉得有必要关注一下。” 他说得很冷静,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温养站了很久,脚有点发麻,语气恳求:“裴老师,这件事能不能不要跟温怀澜说。” 裴之还平和地回望,没答应。 “我怕温叙太害怕。”温养解释。 校内小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来来往往带着鲜活、热烈的气息,温养表情恳切,凌乱的脑子里还在拼凑着温叙这几年的轨迹。 第49章 见面是在潮湿的福利院,后来是别墅的小卧室里,中间穿插了干燥的伽城,继而又是别墅的客厅、玄关、餐区和小卧室。 温叙好像没走出过那个带着微微咸涩海风的别墅区,她想。 第43章 真心招领处-1 “别喜欢他了,行不行?”温养不忍心,递了张纸巾过去。 温叙没动,五魂六魄都丢了似的。 温养不清楚丰市的今日快讯说了些什么,也无从发现温叙究竟用了哪些方式了解温怀澜,才被裴之还评价为病态。 墙面电视灭掉,整个客厅空旷得有点孤寂。 温叙任由眼泪掉着,好像不打算掩饰。 “行吗?”温养哀求。 温叙想说不行,但发不出声音,正如他哭起来没有声音。 温养看了他一会,眼眶也湿润,擦了擦脸:“没事的,发生什么事你跟我说,行不行?” 小卧室早就没有温养生活的痕迹,好几年前的矮沙发不知在哪一次大清扫中被丢掉,温养进来转了一圈,才找到当时靠窗的位置,拉着温叙坐下。 温养吸吸鼻子,没说话,抬起手:“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温叙眼睛发红,带着明显的肿,没有回答。 “他知道吗?”温养换了个问题。 温叙抬眼,看起来有点绝望:知道。 温养松开扣在一起的双手,摸摸他的头,表情变得很难受。 “他怎么说?”温养说,“骂你了吗?生气了吗?” 温叙的手不受控制地颤着,挥了挥表否定:没有。 温养想不出来温怀澜的反应,眼里有一些即将落下的泪,握住温叙的手:“没事的。” “他问我。”温叙看上去在无声呜咽,“我觉得他对我好不好。” 温养搓了一把脸:“然后呢?” 温叙歪着头,好像很痛苦:没有了。 后来温怀澜似乎亲了他,或者是温叙自己想象中的亲吻,总之什么都没有了,温怀澜没再问过这个问题,去了小西岛,每天都很忙,云游集团仿佛摇摇欲坠,温怀澜什么都没再说过,只剩下距离很远的、看上去很模糊的背影。 冬天伴随着一声惊雷开始。 二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浓郁的灰,温怀澜眼皮直跳,注意力难以集中,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梁启峥请了个小假,电视台临时策划的企业纪录片就变成了温怀澜出镜,施隽把云游包装成商业帝国的梦想实现了一半,大部分精力都留给了这件事。 温怀澜再度见到了邱一承的妹妹。 她受邀探访云游集团的新园区,穿了件不算复杂的长裙,发型和妆容都挺讲究,和初次采访时朴素的风格大相径庭。 “老大。”冯越黏在施隽身边说话,“主持人跟我们温董同年的,好年轻哦,好配哦。” 施隽保持着微笑,骂他:“你再不务正业这里胡说八道明年就给我回oc去。” “不是我说的。”冯越也抿着笑,小声辩解,“上次专访发了,网友讨论的嘛,好多短视频,你看不看?” 施隽朝着示意他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转过脸瞪了冯越一眼:“你少说话。” 冯越不敢再说什么,专心沟通控梯、清场的事。 施隽觉得温怀澜不在状态,话少得过分,好在邱一芷不是首次合作,每句话都接得很稳妥。 录制结束时雨已经停了,送客的商务车停在一洼积水边,水面倒映出微缩的云游集团。 主持人提着裙子准备上车,远远看了眼在园区里立着的人,挥挥手。 温怀澜像是没看见,转身进了行政大楼。 梁启峥凑过来:“耍大牌啊温董?” 温怀澜心不在焉:“什么?” 梁启峥笑了:“人家明显想跟你吃饭。” “你很闲?”温怀澜问。 梁启峥一脸惋惜地吐槽:“你怎么这么多年都这个样啊?人家又漂亮又有能力!不解风情!” 施隽假装没听见,替两人摁了电梯。 温怀澜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什么都没说,被困在某些很难的问题里。 抵达十八楼,施隽充耳不闻,出了电梯,梁启峥把电梯关上,插着口袋,换上了一副正色,低声问:“跟你弟弟怎么了?” 温怀澜神经跳了一下,看向电梯的仪容镜。 梁启峥表情很严肃,担心多过于审视,在二十二楼到达之前提醒他:“你打算在公司待多久?别墅现在就他一个人吧?” 叮叮两声,面板上的数字跳至二十二,梁启峥扫了面部识别,推开他办公室像是进自己大门:“见过躲爸妈躲老婆的,没见过躲弟弟的。” 他想尽量轻松地挑起话题,转过头看见一脸死色的温怀澜,剩下的调侃又说不出来了。 温叙默默无声地哭了半个小时,手势打得很乱,温养只能断断续续理解他的意思,表情愈发难看。 “他就不理我了。”温叙最后说。 温养眼睛里有十分复杂的情绪,扯过枕头,像个姐姐那样把温叙赶到床上:“你先睡一会,行吗?” 温叙无措而迷茫的情愫宛如丰市的骤雨,只倾倒了一刹,又憋回了大气层。 “你先好好睡个觉。”温养说得认真,“醒来了,我们再想怎么办。” 也许是温养很少同谁许诺某些事,此时显得非常可靠,某个瞬间甚至比读不懂手语的温怀澜更值得信赖。 温叙眼皮发沉,眼角还有点湿润,进入了有点疲惫的睡眠状态。 按照裴之还的计算,他已经要二十岁,除了伽城的特教学校,没有好好上过课,不能理解云游集团究竟是个怎样庞大的、深不可测的怪兽,只有唯一一个烦恼,烦得痛苦不堪,就是温怀澜不理他。 温养关了门,给裴之还打了电话。 那辆跟裴之还生活了许多年的轿车已经开始咳嗽,家庭医生也负责心理健康,在将停未停的小雨里赶到别墅。 温养拉着他到别墅外围的海滩栈道:“裴老师,温叙怎么办啊?” 微弱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是一种发灰的亮。 “他怎么跟你说的?”裴之还不确定,“他和温怀澜……” 温养没说结论,打断他:“这样道德吗?” 裴之还停下来,没接话。 “这样对吗?”温养茫然,“就算是对的,这样对温叙好吗?” 裴之还温和地开口:“温养,你先冷静一点。” 温养表情僵硬,六神无主地往远处看。 “我们先不讨论温叙和他之间到底谁喜欢谁。”裴之还缓缓说着,“这没有谁做错,你能明白、能肯定这点吗?” 温养看了看他,嘴唇被风吹得有点干裂。 “每个人看见理解的方式不同,身上的责任和压力也不一样,也许温怀澜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不会玩弄温叙,你也知道他不是这种人,可能他只是还没想好,不知道怎么面对?” 温养顿了顿:“我现在不知道他是哪种人了。” 裴之还很轻巧地反问:“是吗?” “老师,你不觉得温怀澜得到什么东西都很容易吗?”温养陷入某种怀疑,“像他这样的人会有无法面对的事吗?” 裴之还轻轻笑了:“你把你哥哥想得太厉害了。” 温养暂且认为温怀澜还算是哥哥,一只腿站在即将叛逃、替温叙伸冤的起点上。 “他还有什么不敢的?”温养还有点愤怒。 裴之还重复:“他现在没准备好而已。” 温养不太认可,微微皱起眉,仿佛在攻克实验课里永远离谱、荒唐的结果数字:“裴老师,如果是你喜欢的人,你会这么对他吗?” 裴之还不太理解。 “温怀澜真的会喜欢阿叙吗?” 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一天的感觉是不一样长的。 温怀澜人在车里、在天上时都有无数个电话要接,施隽冷不丁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说十五分钟后有个视频会议,他就要在这十几分钟里读完一堆枯燥冗长、充满逻辑博弈的文件,加上温海廷在小西岛虚惊一场的轰炸,日子就像是施隽请来咨询团队给的承诺,像个屁一样溜走了。 等他反应过来,才觉得温叙有点不对,总沉着张小脸,问什么都不回答。 “你啥意思?”梁启峥一脸不敢相信。 温怀澜闭上眼,揉揉眉心,目光有点散。 “你的意思是说,你没经过温叙的同意,亲了他?”梁启峥拍着沙发,差点站起来:“你他妈不会还……” “没有——”温怀澜迅速截住他的话。 梁启峥对他落实离经叛道想法的执行力十分绝望:“温怀澜,你真完了,你知道吗?” 温怀澜很冷静,承认自己的贸然:“我知道。” “你知道你爸当时出过什么花边消息吗?人说你妈去世了你爸领养个小姑娘有大问题!温养才非要去外地的!”梁启峥痛心疾首,“我那时候都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生气!好了哇,你现在自己开始制造花边新闻了是吧!” 第50章 温怀澜掀起眼皮看他,眼里有点血丝。 “你怎么想的啊你!”梁启峥有点急了,“不是,你之前想想就算了,我让你想想就好,别让太多人知道,你怎么还动手啊?” “如果他喜欢我呢?”温怀澜的口气不像在提问。 “他喜欢你?”梁启峥跳起来,“他多大!他懂什么他就喜欢你!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仗势欺人!温叙见过什么事懂什么道理,他每天就跟在你屁股后面,他说过喜欢你吗?就算他说喜欢是哪种喜欢?能让你亲他的那种喜欢吗?他敢反抗吗?但凡他像温养去上学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嫌弃你!” 温怀澜自顾自回答:“不会。” “……”梁启峥没办法地看他,“兄弟,你是真疯了,我能揍你吗?” “不能。”温怀澜平静地拒绝。 梁启峥捂着脸坐了回去,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停留在施隽每每汇报公关部、跟温怀澜迂回着辩论的样子。 第44章 真心招领处-2 九点半,办公室的门犹犹豫豫地响起。 梁启峥骂了一晚上,没什么脾气了,哑着嗓子喊了声进。 冯越探了个脑袋进来:“温董,您晚上用车吗?” 温怀澜想了想:“你下班吧。” “好嘞。”冯越说,“施秘书说霍文姝女士约的是明天跟您见面。” 温怀澜下意识蹙眉:“知道了。” 冯越瞅了梁启峥一下,好像衡量了什么才说:“今天温养回别墅了。” 温怀澜终于抬头看他。 “您不是让礼宾注意别墅人来人往嘛。”冯越提醒道,“下午给我说的,一直没来得及。” 温怀澜声音带着疲倦:“我知道了。” 梁启峥探究的目光带了许多其他意味,仿佛刚认识他一样,但还是什么都没问,阴恻恻地跟他道了句晚安。 温怀澜没打算回家,绕到靠里的休息室,推了下墙,阻尼便把暗门给弹了出来。 他潦草地冲澡洗漱,带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躺下,床不算宽,慢回弹的垫子很舒适。 温怀澜下意识地把重心压在靠左的位置,觉得右边有点空,他在黑暗里瞪了会天花板,反刍起温叙待在他右手边的感觉。 这种无限重复的回忆让人感到焦灼,温怀澜闭上眼,总觉得温叙的脸还搭在他手臂上,某种带有触感的幻觉催生了别样的困意,让他做了些旖旎而惭愧的梦。 温怀澜带着明显的生理反应醒来,梦境里温叙的身体柔软而清晰。 他有点无望地睁眼,理解了梁启峥对于股权、集团乃至温怀澜个人的忧虑。 清晨的光簌簌地落进来,温怀澜摸了把下巴,站在洗漱台前刮胡子。 手机铃声恰时响起,施隽压着嗓子:“霍文姝想去别墅见你,说来公司不太方便。” 温怀澜手一顿,往下巴上划了个口。 他倒吸口气:“可以。” 别墅区人迹寥寥,两三辆车来来去去把海边衬得热闹起来。 大门开着,温怀澜迎面撞上温养古怪得像仇视的目光。 “回来了?”温怀澜潦草地打招呼。 温养站在玄关往餐厅的分叉处,正好挡住一点小卧室紧闭的门。 温怀澜扯到下巴,不自觉摸了下细小的伤口“温叙呢?” “还在休息。”温养说。 施隽低声催促:“书房聊?” 温怀澜坐在温海廷还没给自己退休前的位置上,椅子很宽,真皮材质在冬天有点凉,后排摆了几个早期的奖牌,还有温海廷在丰商盛典的照片。 他呆了半分钟,觉得老书房气氛太过沉重,有点别扭地回了自己临时书房。 双层玻璃换了许多年,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蛛丝,又像是雨丝,出没在朝外的角落里。 霍文姝来得很快,独自一个人,跟随的司机连别墅的门都没进。 她脸上带了一丝慌乱,瞥了眼施隽。 “我先出去。”施隽低着头。 温怀澜思绪有点乱,面上不显,正襟危坐等着霍文姝先开口。 “地产署查我有一段时间了。”霍文姝口气平静得有点惨淡,“是你要求的吗?”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我凭什么要求?” “我跟你直接说吧。”霍文姝叹口气,“我知道的都给你说,但是能不能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温怀澜反问:“你说的东西能换到什么条件?” 霍文姝看了看他,眼里有不可名状的惶然:“我先说,你考虑一下?” 温怀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 “我收股权的钱是杨大为提供的。”霍文姝说,“具体的来源我不清楚,百分之九十九是处理过的,总之到我手里的时候合法了。” “哪里处理的?”温怀澜很直接地问。 霍文姝停了一下,换了个话头:“我可以把具体的线索告诉你,但是你得答应把我从这里面择出来。” 温怀澜盯着她,考虑了几分钟:“我不能保证。” 霍文姝看上去很绝望:“你先答应你尽力。”她说完,等了一会,发现温怀澜盯着她没说话,只好继续说:“一般是在伽城处理,那边娱乐产业也多,好投资。” 温怀澜挑了下眉毛:“伽城?” 霍文姝脸色灰败:“刚开始的时候你还没在伽城,后来你去了,杨大为就说正好把祸水引到你身上。” “是吗?”温怀澜冷笑。 下巴上泛起一点刺痛,大概是早晨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 “后来地产署找你了,他的计划也没成,加上梁启峥入股,这事基本上就不可能了。”霍文姝顿住,“他本来想收了股权,直接开大会把你换了,说不想给小屁孩打工。” 温怀澜眼神变得复杂。 “后来你就知道了。”霍文姝咽了咽喉咙,“你把我择出来,不要让我有事,我名下的业务你可以收回去,股份也可以,还有杨大为的实时消息,我可以告诉你。” “我尽力。”温怀澜答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日常。 霍文姝没忍住,打了张亲情牌出来:“子琛还很年轻,他也需要我。”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打量霍文姝,想告知这位饱含拳拳之心的母亲,温子琛比他还大两岁,站在这里跟他谈条件的人或许应该是温子琛。 “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把温叙和温养过回你爸爸名下。”霍文姝话里透着点哀求,“总之你有什么其他条件都可以提。” 霍文姝有点混乱地说完一切,发现温怀澜的表情很难看,好像是一瞬间沉下去的。 “不用了。”温怀澜漠然回答。 “不用了?”霍文姝无意重复了一遍,捋了一把微微凌乱的鬓角。 “他们不用回来。”温怀澜说。 从伽城回来的春节,温叙就收到了温养的第二笔钱,不算太多,有零有整的。 温养重新解释了一遍,是希望福利院寄给她的,院长点明一部分要给温叙。 温叙回来后大多时间都在家,衣食住行有行政秘书管理,实在没什么花私房钱的地方。 他从这笔温怀澜并不知晓的钱里取了一部分,买了人生中的第二支微型摄影机。 温叙并不清楚这种行为带来的风险与责任,只知道温怀澜如果不在一楼晃悠,大概率是在那个改成办公布置的小房间里。 摄像机没有很好的藏身位置,被温叙粘在书桌下方,大部分时间只能拍到温怀澜的脚,一只腿松散地架在另一只上面,收音倒是灵敏,连翻文件的动静都能听清。 “他们不用回来。” 温养不赞同他的想法,把小卧室的门关得很紧,温叙只好在耳机里听一点声音。 然后他听见温怀澜接近冷酷的声音,不要他和温养回来。 霍文姝好像也很意外,愣了很久才说了些别的,但温叙听不见,耳朵旁是汹涌的潮水声,与前一天下的暴雨混合起来。 纱帘外是影影绰绰的晨曦,几台车子来了又走,留下不痛不痒的车尾噪音。 温叙屏气凝神地盯着手机,屏幕里跳出新的提示:监控范围内无活跃行为,已停止录音录像功能。 手机分阶段黑屏,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隔了几秒,新的八卦小报又弹出来,云游集团的企业纪录片预告被裁得七零八碎,挑出来几个温怀澜和邱一芷的合照,蒙上几层稍显劣质的粉红色滤镜。 温叙看了会,擦掉屏幕上的水珠,把手机收了起来。 温养很警惕地盯着温怀澜的专用车出了别墅的停车位,才安下心来折腾新学期的研究选题。 丰大的新导师不怎么卖她面子,把东西狗血淋头喷了一遍:“你到底是要研究材料还是要研究技术,一口气吃多少个包子?写这些有什么用?等于你上个星期什么都没做呗?” 温养还不了嘴,沮丧地躲回二楼的房间修改,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第51章 入冬后落日坠得很快,仿佛想不通似的往海平面跳。 她下了楼,发现餐桌上新摆的晚饭没动,小卧室门半开着,灯没亮,里头一片昏沉。 温养心跳加速,忐忑地绕着别墅转了一圈,从一楼爬到露台,沿着别墅外的开放花园、停车场扫视,接着从三楼往下,仔仔细细推开每扇门。 温叙没在,确切来说,是温叙不见了。 心脏咚咚跳了几下,她拿起手机给温叙打电话,提示音嘟了半分钟,被对面掐断了。 温养的心往回落了一点,给他发消息:“你在哪里?快回来。” 对面很快回复:我走走。 “我跟你一起,你给我发个地址,我去接你,行不行?”温养问。 手机沉寂下去,隔了几分钟才亮起。 “新闻里说润泽大桥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跳下去,可能是这里太高了,站在这里会很想往下跳。” 温养傻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理解温叙在说什么,摁下绿键打了电话过去,很快又被挂断。 “我不在那里。”温叙回复,“看到新闻,跟你开玩笑的,我回来了。” 温养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条消息,抖着手打字:“温叙,你先不要胡思乱想,休息一下,你把地址给我,我让温怀澜去接你,行不行?” 第45章 真心招领处-3 温怀澜接电话时几乎要看错,温叙从来不给他打电话,温养也不会主动拨给他,这会温字后方只跟了一个字,在屏幕里无声闪烁。 “喂?” 室内安静,被温养很着急的声音充斥,她带了点哭腔:“温怀澜,哥,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不是,你能不能先去接一下温叙?” “你慢一点说。”温怀澜很冷静地提醒她,感觉血一点点凉下去。 “就是他离家出走了。”温养好像立刻要哭出来,“他就是有点太需要你了,你最近没怎么管他,他受不了我就说了他几句,你现在能不能去接他一下,他可能去市区了,在润泽大桥附近。” 温怀澜攥紧了手,感觉全身的血液结着冰,牢牢地附着在心脏上,心跳变得有点艰难。 “他跟你说他在润泽大桥了?”温怀澜口气很平,找不出什么破绽。 “短信说了。” 温怀澜吐了口气:“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是海风在嘶吼。 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水底无名的植物,蓬勃地钻了出来,某种绝望朝着温怀澜席卷而来。 他很艰难地开口:“温叙。” 嘈杂的路人声音像是一种安抚,告知他,温叙并没有过激的行为,起码不会引起警察和新闻的关注。 “能听到我的声音就敲一下。” 手机听筒闷闷响了下,温怀澜感觉心跳复苏:“在原地待着,我去接你。” 喧嚣的风声混杂了鸣笛声,把撞击带来的一点点动静吞没。 二十二楼的私人电梯畅通无阻,直接往下抵达负三层的封闭停车场。 温怀澜有一段时间没开过车,无意识地碰了几个操控部位,权当是热身。 从新园区往市区不算拥挤,接连两个红灯把他弄得焦躁而慌乱,发光的红色数字一点点变小,像嚣张的定时炸弹,最后却没有归于零,而且跳转成了绿色。 温怀澜干脆地踩下油门,从拥挤的车群中飞驰而出。 他没接受太多教化指导,在伽城读书时也会被人吐槽是暴发户,自认没什么超出世俗的深邃哲思。 温怀澜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样不对,争取、把温叙握在手中并不难,甚至有一些捷径,但正因此抓住温叙对他来说变成了艰难险阻。 路牌和灯杆飞速往后退,宛如不断演算的程序,润泽大桥是得出最终结果的结论行,默默地矗立在温怀澜眼前。 他想要温叙,更甚于掌控云游集团和落地商业地产计划,超越了口腹和睡眠的欲望,仅此而已。 温叙站在桥尾的护栏边,身上的外套很薄,是秋末行政秘书整理在商品册里让温怀澜挑选,打了钩才添置的。 他脸色白得可怕,嘴唇微微发紫,手和耳朵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温怀澜皱着眉,越过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隔挡,抓住他的手。 温叙的手也凉,不明显地发抖。 温怀澜脸色看上去很难受,摸了下他外套的厚度,眼神变得晦暗:“上车。” 他扯了一下,温叙就轻轻地跟着走了。 车里很暖,温怀澜右手包着他的手,缓缓地驶出违停路段,靠着路边停下来。: 温叙的手很快热起来,有水珠落在温怀澜的手背上,极轻地响了一声。 温怀澜侧过身替他擦了擦眼泪,脸也是冰的。 “不要哭了。”温怀澜哑着说。 温叙脸涨红起来,眼泪掉得猛烈,但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如果他能开口说话,这会一定是惊天动地,温怀澜想着,抬手扶住他的脸,吻了吻他还冰凉的额头。 那阵犹如惩罚的无声啜泣小了点,温叙被暖风烘热,不再发抖。 温怀澜捉着他的手,很用力地握着。 眼泪催化了不知名的水底植物,温怀澜看着他,有点勉强地笑了笑:“手机。” 温叙用剩下的手抓了手机递给他。 “你想问什么,我都会说的。”温怀澜的承诺很有蛊惑性,“不要哭了,好不好?” 温叙有时觉得这些都是梦。 裴之还很不认可他除了检查绝不出门的习惯,认真科普了室外、阳光对于身体的重要性,说到最后总是威胁温叙但凡身体指标不对温怀澜扣工资的话,他就要辞职跑路。 但离开别墅是件十分艰难的事,露天带给他太多不安全感,太阳带来的是热和焦虑。 别墅区总是沉寂,巡逻的礼宾不会跟他说话,时间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体感难以承受的慢。 时间慢下来对于温叙的主要影响就是虚无,周遭好像是梦境,积缘观并不存在、伽城在哪、他养过很脆弱的玫瑰、温怀澜也是个梦。 温怀澜低声戳破了这个死寂的梦境。 “我都会说的。”温怀澜的承诺像梦一样。 温叙双眼通红地盯了他很久,无数耻于开口的话堵在胸口。 他挑了个最为紧急的,很针对性地问:“你不要我们了。” 温怀澜挑眉,苦笑着问:“为什么说我不要你?” 温叙的脸慢慢红润起来,显得有点呆。 温怀澜歪头看他,视线扫过他抿着的嘴唇,眼里带着疑问。 “你不要我们回来,你不理我了。”温叙咬着嘴唇,把备忘录敲出了遗书的气概。 一点点线在面前铺开,温怀澜皱起眉,剥开了许多不明朗的时间,以及种种误解。 或许温叙想的和他不一样。 温怀澜不再质问我对你好不好这件事,也不想让对温叙好变成说辞和理由。 “你喜欢和我住在一起?”温怀澜循循善诱。 温叙平静地望着他,仿佛没有听到。 温怀澜心底冒出点慌张,搭在温叙腕上的手不自觉用力。 温叙看上去恢复不少,一只手被拽着,一只手握着那支款式有点老的小屏手机。 他很认真地打字: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温怀澜清楚地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下。 温叙低着头,逐字逐句删了,重新打字:我喜欢你。 温怀澜看不见他的脸,呼吸窒了窒,拽着温叙的手臂变得僵硬。 温叙垂着头,又把这句话删了,改成了问句:我可以喜欢你吗? 时间的流逝好像停了下来,温怀澜听见胸腔里的轰鸣,还有有点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可以。” 关于过往思索、种种忧虑已经不用再提,温怀澜满心满意,觉得只要是温叙想的,都是可以。 他迟疑了一会,扳过温叙的脸。 温叙眼睛还红着,连带着眼尾和双颊都红着,避开了温怀澜的目光,羞怯而缠绵。 温怀澜眼底很沉,松开限制温叙的手,低头碰了碰他还还有点凉的嘴角,温叙很自然地仰起脸,抬手扶着他的下巴,凑过去一点点亲着。 一冷一热的触感交替,温怀澜被激得眼睛发热,血涌上头。 温叙动作很轻,柔软而湿润地蹭着他的下巴,最后贴着温怀澜嘴角下方的某个地方,舔弄出了点细小的声音。 温怀澜反应过来,那是清晨不小心被刮胡刀划破的伤口。 施隽听说温怀澜独自开车出去,不详的预感就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跳。 果然,温怀澜还没回园区,违停的电子罚单已经推送到施隽的工作手机上。 “润泽大桥……”施隽琢磨了一会,没明白温怀澜去那干什么,打算下到十八楼找梁启峥签字。 天黑得很彻底,新园区外狂风肆意,撞在灯火通明的大楼上。 电梯叮叮两声,迎面是看上去有点疲惫的温怀澜,和许久不见的温叙。 第52章 温叙比在伽城时高了点,看起来还是单薄,定定看了他几秒,不露声色地拽住温怀澜的袖口。 施隽瞪着眼,哑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怀澜有点不耐烦:“有事?” “没事。”施隽张口就来,“找梁总签字。” “让让。”温怀澜领着温叙进了二十二楼。 施隽足足站了半分钟,才想起来按楼层,往十八楼仿佛跋山涉水。 梁启峥坐在桌前刷手机,他向来凭直觉同意施隽的项目方案,这会看上去状态不佳,但还是一目十行扫完了几页纸,签了大名。 施隽拿起文件要走,被梁启峥叫住:“温叙来了?” “你也看见了?”施隽愣了。 梁启峥麻木地笑了:“大晚上还加班呢,他大摇大摆带进来,小群都传遍了。” 施隽表情有点垮:“哎。” “你也知道啊?”梁启峥从手机里抽出身看了施隽一眼,“这个大嘴巴。” 施隽叹了口气:“我猜的。” 梁启峥想想:“也是,你这么聪明。” “没事!”施隽给自己打气,把文件捂在胸前:“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梁启峥把手机锁了,幽幽说:“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什么?”施隽露出点困惑。 梁启峥无言:“跟你们这些学理科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施隽一脸赧然,还有点抱歉地看他。 梁启峥望着他身后,正好是上下楼的电梯位置:“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实则是学商科而非理科的施隽重复道:“什么?” “看见我的股份分红、我投资的商场、我的爱慕者全都离我而去了。”梁启峥有点忧伤。 第46章 真心招领处-4 冬至前天气很差,偶尔白天也是昏天黑地的,裴之还犹豫了好久,才接受了丰大医学院的论坛沙龙邀请。 主题是新医疗材料,和温养计划深造的方向很对口,在丰大老校区的阶梯礼堂举行,傍晚开始。 温养没在,裴之还临上台前有些奇怪,发了个消息给她。 对面哭唧唧地回复,说在家里赶作业,加上温叙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裴之还瞥了消息好几眼,觉得每个字都很怪,温叙平时总自己在家,温养几乎不发感叹号,这种哭得稀里哗的表情包和她坚强冷硬的样子完全不符。 他没来得及回复,收起手机上台,论坛结束后又是一顿接一顿寒暄。 裴之还捱到八点才出了礼堂,手机震了几下,频率很怪,不像是常有的新消息提醒。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发现工作系统里有个申请被驳回的提示。 裴之还有点莫名其妙,点开发现是一个久远的辞职申请,申请日期是八百多天前,温怀澜和温叙从伽城刚回来的时候,驳回时间是两分钟前,驳回人是温怀澜。 “……”裴之还有点无语,替两年多前的自己尴尬了一会,又觉得温怀澜纯粹有病。 提示里还有个备注栏,温怀澜没有填写驳回理由,而是加了个微笑的表情符号,看上去阴阳怪气的。 温怀澜简直要被气笑,看了十几秒,觉得有点奇怪,温怀澜不同意的事从来是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发一个表情符号。 还是个看上去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笑脸。 裴之还收起手机,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夜色,觉得大概是累过头了,才看谁都奇怪。 温养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学校。 她什么都没再提,只给温怀澜留了一句话:找到了就好。 收到短信时还在云游的新园区,温叙偷看消息的技巧炉火纯青,盯着他桌上熄了的电脑,黑屏正好倒映着消息的界面。 温怀澜全当没看见,把他拽过来:“以后不许这样。” 温叙察觉到温怀澜隐隐压着的愤怒,温养只会更生气,迟钝地点头。 “你敢再这样。”温怀澜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听上去咬牙切齿。 温叙等了一会,听见他说:“算了。” 新园区里的灯火渐渐灭了,剩下零星的光,园区往外的车行道挤满了出租车,人潮往外散去。 温叙没来过这,小心谨慎地看着落地窗外,温怀澜的办公室和纪录片预告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宽敞些,人气很高的主持人在会客厅采访过两次温怀澜,都是晴天,天气不好时,这儿像被一团云托在半空。 “在看什么?”温怀澜习惯性地抵着他的头。 温叙失神地望着下方的世界,人和人变得十分渺小,在地面移动的速度很慢,看上去都很疲倦。 “看到了。”温怀澜声音很低,从头顶上方传来,“满意了?” 温叙僵了一下,没敢抬头。 “还有什么想看的?”温怀澜轻巧得像是在开玩笑,拨弄着他的小心思。 温叙微微低头,干巴巴地罚站。 温怀澜抬起手,缓慢而有力地扣着温叙的肩膀,让他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前。 “没有其他问题了?”温怀澜说得慢条斯理,咄咄逼人地追问,“就一个?” 温叙脸一点点烫起来,已经忘了当时怎么敢让温怀澜说可以,红着脸摇摇头。 通往新园区的主干道在年前落成。 戴真如开跑车进的园区,很招人地停在了露天的停车位上,施隽在有遮挡的休息区等着她。 “终于不是尘土飞扬了。”戴真如笑笑。 施隽回了个礼貌性的笑:“修得算快,赶在春节前弄完了。” “真好。”戴真如真心实意,“不像是天天要打战的样子。” 施隽听出她言外之意,点了点头:“戴律这边走。” 进了主楼的自动移门,礼宾敬了个礼,替他们按了电梯。 轿厢里还有几个业务员,见了施隽忙不迭地打招呼,接着又往角落里靠。 “都怕你。”戴真如压低声音。 施隽背对着他们,声音更小:“更怕温董。” 戴真如反应了一下:“哪个温董?” 二十二楼到了,温怀澜站在会客区里,看上去并不轻松,却透着点意气风发的样子。 戴真如进了门,笑着说:“恭喜温董。” 温怀澜幅度很小地扯了扯嘴角:“辛苦戴律。” 霍文姝不愿意再到云游集团的园区里来,委托了第三方完成各种手续,没再提温叙和温养,最后拜托温怀澜跟邱一承打个招呼。 温怀澜自然是没应,隔天让施隽发了第三方见面的时间地址,还是在云游的新园区。 只不过戴真如到的更早些。 来人是个履历很漂亮的律师,从业年限比戴真如多了一轮,说话不带情绪,看上去很漠然。 签字前,施隽才急急忙忙地要架摄像机,折腾了半天弄不明白三脚架,把工位在二十二楼的守门冯越给叫了进来。 后续的流程迅速,双方律师恪守职业道德,没有半句闲话,温怀澜的话语权随着一个增长的数字变得更大了些。 施隽把第三方的律师送下楼,温怀澜趁着空档跟戴真如提问。 “温董,我没有完全理解。”戴真如扶了扶眼镜,“是需要我做什么?” 温怀澜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当时我爸给他们的时候,是帮在一起的。” 戴真如点点头:“对,共同持有。” “记得是不管要怎么处理,都必须两个人一起签字。” 戴真如有点疑惑:“对的。” “我要把这二点五拆开。”温怀澜平和地发出命令式需求。 “……拆开?” 温怀澜换了个姿势:“对半拆就行。” 戴真如不太确定:“意思是,把这二点五拆成一点二五,妹妹一份,弟弟一份,以后他们各自持有,各管各的,各签各的字?” “对。”温怀澜确认,“麻烦吗?” 戴真如满脸写着莫名,答应得很快:“不麻烦。” 云游集团的纪录片上线那天,梁启峥亲手策划的、坐落在丰市副中心的艺术生活空间同步开始营业。 施隽内内外外都在忙活,急得嘴角起了两个泡。 温怀澜没到场,靠在沙发边给梁启峥发语音:“那英文名能有人懂吗?这不就是商场,叫生活空间能行吗?” 梁启峥跳着脚给他回语音:“跟你们这种没有情调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叫云游商场才他妈土啊!” 温怀澜丢了手机,拉过笔记本电脑,确认施隽发来的新消息,纪录片和开业的新闻像是雪片一样塞满了邮箱。 他一条条选了是,有点嫌弃地看了两眼梁启峥在开业仪式上的照片,大地云游四个字不规则地排列着,悬在梁启峥的头顶,旁边是神情紧绷的施隽,还握着手机,准备时时刻刻接起电话。 沙发对面的电视里正无声地放着纪录片,正巧是从园区内转场到董事长办公室的场景。 第53章 温怀澜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不像是要介绍云游的过去和现在,反而像是在苦大仇深地伸冤。 他回忆了几秒,那会他刚从小西岛飞回来没多久,以为温叙被他吓得不轻。 温怀澜自顾自想着,忽然笑了一声。 他在沙发垫上摸了半天,找回了手机,给温叙发了消息:“看了吗?” 温叙立刻回复:在看。 邱一芷在电视画面里显得圆润些,看上去挺可爱的,很好奇地追问温怀澜以后的计划。 温怀澜没开声音,看见自己的回答被制作成字幕。 “商业地产不算我的梦想。”他没什么波澜地说,“这是趋势,如果非要说,以后可能是养活云游的主要产业。” “那新医疗呢?”邱一芷问,“也是趋势吗?云游集团每一年的商业报告里都有这个计划。” 温怀澜发现自己居然在这时候笑了一下。 “新医疗不是趋势。”他否认了这类说法,“目前行业前景不不明朗。” “这背后还有什么故事?”邱一芷语气善良,应该是接受了施隽的某些想法,把话题往社会责任上去引导。 温怀澜在屏幕里微微笑了,看不出来心里在想什么。 “一开始是我父亲想做的。”温怀澜突然提及一个很久没出现在新闻里的人,“我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因病去世,这是一个心结。” 邱一芷明显愣了,差点忘了镜头管理:“原来是这样吗?” “这段如果要播的话。”温怀澜看向摄像机,正视着镜头,“就说新医疗是因为爱的人才坚持要发展下去的。” 女主持人准备好的腹稿没用上,临场很灵活地换了说法:“小爱大爱都很令人感动。” 温怀澜不知怎么有点羞耻,移开了目光。 邮箱里的新邮件还在稳定地更新,绝大部分来自于董事办,发件人一般是施隽或是冯越。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个特殊的外部来信人,戴真如与人合伙的律师事务所来发的确认函,温叙和温养持有股份的更新,同步抄送给了他。 温怀澜下意识点开收件人的邮箱,温养直接用了丰大的教育邮箱,温叙用了个需要充值的私人邮箱,昵称是用了许多年的小蜗牛。 第47章 年-1 大地云游不知所云的名字迅速受到丰市人民喜爱和追捧。 梁启峥对艺术的理解首获成功,上班的态度和积极性都出现了质的飞跃,施隽去二十二楼的次数变少了一些,常常干着干着就被梁启峥喊到十八楼。 上午是要拓展大地云游二期的计划,下午又要找新的场地,晚上还追着问明年的招商。 施隽入行十五年,只有他追着温怀澜开会,还没有别人逼着上过班。 温怀澜乐得清闲,下班时间越来越早,偶尔自己开车。 六点出头,冯越就开了车载空调等他,风把车厢吹得很热。 “老板。”他跟着施隽改口,“梁总让我提醒您,年底请客的名单这周得确认了。” 温怀澜嗯了声,想起来有这么个事。 冯越觉得他今天心情不错,轻手轻脚地开了电台,正好是晚间的黄金档,几个电台主持讨论着不远的春节,掺杂了几句礼品广告和庙会活动。 温怀澜没什么反应,看着车窗外,似乎在想事情。 冯越听了几分钟,觉得其中的女声有点熟悉,嘴比脑子快:“诶,这不是邱老师嘛?” 温怀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冯越嘿嘿笑了两声:“电视台主持人也会去主持电台吗,梁总说尾牙也请了邱老师和她哥。” 大概率还是施隽的安排,主要是为了邱一承,顺带请了她。 温怀澜挑眉:“是吗?” “啊,是啊。”冯越不明所以,从后视镜看他,“名单上有,梁总说等您确认。”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过了会才说:“知道了。” 温叙发呆的状况好了一些,裴之还上周带他做了定期检查后给的结论,温怀澜那会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头顶是隐藏在吊顶里的恒温空调和新风机。 裴之还在电话里说完,吞吞吐吐地问他:“你和温叙……温叙跟你说什么了?” 温怀澜沉默来了一会,反问:“说什么?” 裴之还讷讷:“没什么。” 温怀澜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挑衅,换了个话题:“你能别再发你那个离职申请了吗?” 裴之还觉得冤枉:“都什么时候发的了?这系统两年的消息都不清,不行了。” 电话两端静了一会。 “过年你不用去小西岛了。”温怀澜忽然说,“我爸嫌你啰嗦。” 裴之还无话可说:“哦。” “集团尾牙你记得来。”温怀澜说。 “我那天正好……”裴之还推托的话脱口而出。 温怀澜打断他:“温养和温叙也去。” 听筒那端哑了,好像在认真消化这个信息。 裴之还大部分脑细胞都用来思考学术问题,实在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温怀澜停了一会,继续反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裴之还认识到跟长期客户也是没有办法进行有效沟通的道理,放弃打探任何消息,只好答应会去尾牙,挂了电话。 梁启峥从施隽那儿接管了尾牙的操办大全,首件事就是把温海廷的视频祝福和连线从流程里划掉。 “我真想不出来谁喜欢看这个东西。”梁启峥抬头问,“让他轻松点,多为难温怀澜才对。” 施隽瞟了眼他写的烟花艺术表演,突然开始赞同温怀澜的观点,梁启峥对于艺术的理解太过超前,未必能让所有人接受。 尾牙定在丰市靠南的海湾边,包了整个沙滩上的艺术餐厅和民宿,离港口不远,透着傍晚的夕阳能看见笨重挪动的货轮。 室外只有四五度,寒风瑟瑟,用餐被安排在岸边一串景观玻璃房里,每个部门各自占一栋小楼,可以玩到明天。 温怀澜跟梁启峥像是拜年,一栋楼一栋楼地转来转去,跟玻璃房里的人致辞、喝酒。 从一扇门往另一扇门途中,梁启峥被冻得哆嗦几下,温怀澜扫了他眼:“冷了?” 梁启峥牙齿打架:“还好还好。” “哪个烟花艺术家,这么能挨冻?”温怀澜明知故问。 梁启峥懒得跟他计较:“我的安排多用心?那怕冷就在房间里看烟花,一样的嗷,大家分开来,就不会那么尴尬,要说话什么的也方便,比如现在。” 话音未落,冯越抢先一步推主楼的门。 主楼占地很大,玻璃窗也是成片的,一点儿分割和隔档都没有,正对着一会要启动的烟花装置,用来招待愿意到场的大股东和重要的合作伙伴。 长桌上支了几支很漂亮的装饰蜡烛,微光袅袅里,所有人说话都很小声。 温怀澜看了眼最里头的人,温叙静悄悄地坐着,似乎没吃什么东西,坦然自若地观察着对面的人。 温养和裴之还在两侧,两耳不闻桌上,低着头对付瓷碟里的东西,听见开门声,才不约而同抬起头看了看进门的人。 温怀澜只来得及不远不近地看一眼,被邱一承揽住脖子。 “这么迟。”邱一承说,“你不来我都不敢吃饭。” 他一边说,一边不经意似的看了看旁边的邱一芷,对方也站着,换回了初次见面时简洁而修长的牛仔裤,朝他笑了笑。 梁启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微妙,绕开三人,假装招呼股东去了。 长桌上轻声的闲聊此起彼伏,沉淀出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环境。 温怀澜却紧绷如弦,感到某些无声的、专注的目光正落在身上。 邱一芷客套地说了两句吉祥话,忽然感谢道:“温先生,纪录片破收视率了,我们发了很多奖金,还得谢谢你。” “就谢一句?”邱一承插话,“不得请他吃顿饭什么的?” 邱一芷眼神带点狡黠:“请不动啊。” 温怀澜笑笑:“不用客气。” 邱一承意味深长地瞅他,没说什么。 冷盘热菜被分好,由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进每个人的餐具里。 温怀澜只喝了几口热红酒,什么都没动。 角落里几束目光如炬,落在他身上。 “温先生。”邱一芷拿着银制餐叉,小声问:“你上次在节目里说的,做新医疗的原因,是真的么?” 温怀澜余光不动声色地略过光线最暗的角落,和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三个人已经不在原处,暖色的灯落在空了的椅子上。 “是。”温怀澜回过头。 邱一芷有点不好意思:“剪片子的时候我也在来着,总感觉这段不像是在说您父亲。” 温怀澜扯了个笑,没回答。 邱一承拎着筷子,像是被逗笑了,拍拍温怀澜的肩膀:“去忙吧大老板,别在这呆着了。” 第54章 温怀澜起身,递给梁启峥一个眼神。 海湾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和伽城的远滩很相似,只是远滩没有这样潮湿、冰冷的冬天。 温叙躲在一棵粗壮的椰树后,还是被风刮得有点冷,温养和裴之还浑然不觉,在黑乎乎的沙滩上讨论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末了吐槽了几句丰大的食堂。 “要不回去?”裴之还终于注意起温叙。 温养问:“回哪?” “回别墅啊。”裴之还摘了眼镜,摸着黑用衣角擦擦,“你还想回去吃饭?” 温养点点头,有点不明白温怀澜到底为什么叫他们来吃这顿饭,难道是为了年终抽奖? “走吗?”裴之还戴上眼镜,凑得很近,想看清温叙的动作。 温叙眼神有点儿飘忽,越过他往后看。 温怀澜打了下火机,但没点烟,透过火苗,隔着一小段距离,眯着眼看鬼鬼祟祟的几个人。 裴之还愣了下,回过头。 温养毫不掩饰地长长叹气,那种被温叙背叛的失落感涌了上来,碰碰裴之还的胳膊:“走吧。” 裴之还没理解,被她拽着往玻璃景观房走去。 温怀澜适应了会户外的暗,看清了温叙的脸。 他穿戴整齐,看上去是马上要回家的样子,静静站着,情绪很安稳。 “回家吗?”温怀澜靠近一些,握着他的手,还带着室内的暖意。 温叙看不清他的脸,对着一片阴影点点头。 椰子树在上方簌簌响着,变成一阵轻柔的音乐。 冯越香槟开到一半,被喊到了露天停车场,车里有两个人。 温怀澜坐在后排,同他很少露面的弟弟靠得很近,像是有点醉了。 “我开车了哈,老板。”冯越看了看后视镜。 温怀澜发出个鼻音,靠着温叙的肩膀,舒适地闭上了眼。 温叙的手在视线以外被攥得很紧,温怀澜抓得他有点疼,手心也很烫。 他闻到了熟稔的、处于挥发状态的酒精气味,好像一层密闭的、无形的双层玻璃,把温叙罩在一个安全的隔离地带。 车子缓缓往外走,侧方轰的一声巨响,明亮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把往外的车行道照成了白昼。 温叙幅度很小地转了点头,有点呆滞地看着用于庆祝新一年的艺术烟花,焰火闪耀,其中有一团拼成了云的形状。 温怀澜不为所动,靠着他,连眼皮都没掀。 冯越在驾驶座上发出了点气音,感慨了几秒烟花的阵仗,继而想起自己还没参与年度抽奖,心里暗暗哀嚎。 温叙盯着烟花,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温怀澜的鼻息落在他的锁骨边,低声问提他:“好看吗?” 温叙伸出另一只手,捏了他一下。 温怀澜好像笑了,继续问:“下次还来吗?” 第48章 年-2 丰大彻底放了假,温养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回别墅。 她现在二楼的房门口,脸色有点别扭,转过身给温叙打手语:“好奇怪。” 温叙挥手:“奇怪什么?” 温养皱着眉:“为什么你睡一楼我睡二楼呢?” 温叙穿着家居服,看上去没睡醒,歪着脑袋表示疑惑。 温养纠结了一会,开口说话:“算了,一会裴之还来,带你去医院。” 温叙表示知道了,门外传来了几声跑车才能发出的动静,排气声浪透过消音装置漏出来一些,从轰鸣变成了轻喘。 梁启峥尾牙上给裴之还抽了辆跑车,大惊小怪地恭喜了几句,搞得他尴尬得不想上台。 裴之还习惯恶劣,刷了门卡就进来,抖着身上的冲锋衣。 温叙回过头,忽然发现别墅里来来往往,只有温怀澜会敲门。 他后知后觉地碰碰温养,给她比划:“我要给他开门,所以住一楼。” 温养忍了几秒,没发作。 裴之还抖完衣服:“说什么呢?” 温养面不改色地翻译:“他说走不走都几点了。” 温叙倏然转身,有点吃惊地看温养。 裴之还倒没什么反应:“那就走吧,温叙换个衣服,你去吗?” “去。” 温叙照例在后排,座位窄而低,他往后一坐,整个人重心往后陷了进去。 裴之还忽然笑了:“好像你小时候。” 温叙没听明白,他侧过脸跟温养解释:“温叙刚回来的时候很矮,每次坐后面就被挡住,好几次温怀澜都以为他丢了。” 温叙听了,磨磨蹭蹭地坐直了。 “走啦!”裴之还心情不错,一脚踩下油门。 新车顺利地堵在进出城的高架路口。 裴之还搭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什么:“诶,听说你们院的学长在追你?” 温养表情变了几次,不说话。 裴之还很温和地调侃她:“听说很轰动啊!人家也很优秀的,不是已经在中心医院实习了?你以后考他的老师好了,做师兄妹。” 温养急了:“我都说了不喜欢他!” 她难得有这种带着孩子气的表现,裴之还笑了一会,没再说下去。 温叙扒着耀眼的酒红色椅背,很好奇的样子。 温养吐槽了一句,口气冷静下来:“我跟他同个实验室呆了一年了。” 裴之还应她:“哦?” 温养冷酷地分析:“每个星期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没说喜欢我,现在忽然说了。” “那说明他刚发现了你的好。” 温养无言以对:“……需要这么久发现吗?老裴你有喜欢过人吗?” 裴之还呆滞了几秒,有点无法接受:“老裴……老吗?” 温叙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热闹,温养很强势地把话题拐回来:“有吗?” “没有。”裴之还老实说。 “喜欢一个人都是有条件的,他之前看不上我的条件,云游年会我去了,他知道我是温怀澜收养的妹妹,忽然就喜欢我了,因为云游集团投资了中心医院,按照这个逻辑,他喜欢的是中心医院,或者是云游集团,而不是我,你们能理解吗?” 裴之还被绕晕,语气很虚:“是吗?也不一定吧,有点太片面了,你要用包容……” 温养跟他讲不通,转过身问同一阵营的温叙:“你能理解吗?” 温叙抿着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朝她打手语:“我是喜欢他,不是喜欢云游集团。” 温养简直要吐血,忍住了白眼,转回去抱着手不说话。 堵死的机动车长队终于松动了一些,裴之还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点:“温叙说什么?” “他说怎么这么堵!好烦!”温养面不改色。 快要到温怀澜生日,云游集团里的酒宴不停,梁启峥找来的合作伙伴好像都无家可归,临过年了非要请他们吃饭。 这天气温回暖了点,梁启峥拉着温怀澜转了三场,某个日化集团的大中华负责人拽着他们到十一点半才放,冯越忙不迭地把人依次送回家。 温怀澜有点疲惫地看车外,深夜里的车水马龙显得很虚幻。 梁启峥则精疲力竭地闭了眼休息,声音沙哑地问:“你知道丰大有个男孩子追你妹妹吗?” “谁?” 梁启峥听不出他的态度:“挺厉害的一个男孩,本科的时候就有材料的专利,在中心医院实习,还拿过云游的奖学金。” 温怀澜不以为意:“哦。” “其实温养很漂亮啊!”梁启峥忽然说,像是在感慨。 温怀澜很警觉地反问:“然后呢?” “要是我大学的时候碰到她,应该也会喜欢她这种类型,比较御姐。”梁启峥仿佛在说梦话。 温怀澜冷声:“滚吧。” 车里静了一会,冯越已经有了施隽一半职业素养,不管老板们说什么,都选择性失聪,只能听见前后车的鸣笛。 “你弟弟……”梁启峥睁开眼,声音平缓了一点,“温叙。” “嗯?”温怀澜收回看向外头的眼神。 “就这样了?”梁启峥表情严肃了些,“就这样了呗?没别的办法了?” 温怀澜思忖,隔了会才回答:“嗯。” 进入凌晨时分,车流变得急躁起来,尖锐而喧嚣的鸣笛由远及近。 温怀澜想也许梁启峥误解了什么,但还是没开口说明,没办法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温叙。 玄关靠近地面的灯亮着。 温叙睡衣外还套了件开衫毛衣,站在门边等人,隔几十秒会跺一下脚把灯带震亮,好像在跟木地板生气。 温怀澜进了门,把全身的重量压了过去,温叙差点被撞倒。 他扶着温怀澜的肩膀和背,小心地把人摆正。 温怀澜低头蹭了蹭温叙的嘴角:“嘘。” 温叙抵着他,动作行云流水地摘了手表,脱下沾了酒气的外套。 温怀澜被伺候习惯,径直往小卧室走,声音很低:“小声一点。” 第55章 温叙抱着他的手,觉得温怀澜可能是真的喝醉了。 “不要把温养吵醒了。”温怀澜同他窃窃私语。 小卧室里有淋浴,开放空间里添了新的水台,加了过滤器和热水机。 温叙推了几下,温怀澜还是黏在他背上没动,体温高得烫手。 温叙捧着他的脸,看看淋浴,又看看倒好的热水,想让温怀澜选一个。 温怀澜松开他,往靠墙的沙发里一躺,蜷成一团不肯动了,拍拍布料,示意温叙坐下。 温叙很顺从地坐好,温怀澜仰了下,枕在他的腿上。 这种安宁、自然的场景似乎是第一次,但温叙总觉得熟悉。 温怀澜闭着眼休息,呼吸慢下来,温叙便纹丝不动了,怕磕到他。 时间沉静地流淌了一会,温怀澜抓起他的手盖在眼皮上,模模糊糊说了句话。 温叙听不清,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掠过温怀澜的鼻尖,稍有些痒,他温吞地重复:“头好痛。” 温叙跟着皱了下眉。 温怀澜眼皮发烫,从手下方能瞥见乌青的眼圈,疲惫到极限的样子。 温叙感觉心抽了一下,动作变得很慢很轻,试探着揉了揉他的眉心,凭为数不多的记忆摁了几下某个穴位。 温怀澜眼下泛起酸热,抬手抓温叙的手腕。 温叙停下来,等着他说话。 “过完年,先做手术,还是先上学?”温怀澜声音很冷,跟全身带来的热度不一样。 温叙呆了几秒,没料到。 “裴之还说都可以。”温怀澜懒洋洋地说,“先做手术也可以,想先上学也不影响。” 旷夜如死水,别墅区在高处,几乎见不到烟花。 温叙垂着眼,直直地看了他半分钟。 温怀澜摊开手:“做手术捏一下。” 温叙的手指缠住他的手掌,轻轻地捏了两下。 最后个工作日的大早,温海廷的视频打到了新园区来,从二十楼追杀到二十二楼,背景里的小西岛还是暖意融融,太阳把屏幕衬得亮堂起来。 温海廷中气十足地大发雷霆:“你怎么回事?” 施隽捧着手机,对着温怀澜。 温怀澜抓起桌上的咖啡喝了口:“怎么了?” “杨大师给我来电话,问你们年前还上不上山了!”温海廷骂他,“到现在还没去?” 云游集团年后变动太多,温怀澜还有点七上八下,彻底把去这件事给忘了。 他恍惚以为回到了高中,温海廷在指着他的语文试卷痛批作文。 温海廷冲着屏幕通知:“积缘观每年都要去的,也不要你来我这,你敢忘了后面也别来小西岛了!” 温怀澜吐了口气,觉得道观和大师这类东西,有时救人,有时害人。 “明天去。”温怀澜看了眼时间。 温海廷反对:“你下午就去。” 施隽一只手捂着脸,实在听不下去这种类小学生吵架的辩论,站出来折了个中:“要不傍晚去?正好过个夜,我去安排车。” 温叙率先被接走,车绕了个大圈,往丰大的图书馆去,拉上温养,终于在下班时间抵达新园区。 温养有点懵:“怎么了?” 封闭停车场里没有其他人,平时跟冯越轮流替温怀澜开车的司机像个木头人,停好车就进入休眠状态。 温叙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打开日历给她看。 温养没太理解,温叙又比了手语:“生日。” 第49章 年-3 丰市今年冬天格外暖和,杨悠悠也换下了总穿的运动羽绒服。 温怀澜走路颇有气势,踩进积缘观像是要去上市。 温叙和温养照常是走得悄无声息,落后温怀澜一小段路。 积缘观填了许多东西,目之所及的木料没有一点磨损的痕迹。 杨大师喊人取雨水泡茶,听上去又开始研究起了养生,邀着他们坐在客堂里休息。 温怀澜抬头,看了眼客堂里新换的空调,节能最高档,几乎不怎么耗电。 “坐。”他招呼唯一站着的温怀澜。 温怀澜坐下,在蒲团上调整姿势,半天才把腿收好。 “不一样了。”杨悠悠评价他,顺带看看温养和温叙,想要找到点认同。 温养挑了个果脯在嚼,很随意地点头。 温叙移开眼神,心里慢慢生出点不安。 “温董了。”大师推了个小茶碗过去,“气度不一样了。” 温怀澜不是没听过他奉承温海廷,只是这些话落到自己头上,就别扭了。 “但是有个问题。”杨悠悠话锋一转,买了个关子。 温叙也看向他,听得很认真。 温怀澜总觉得他立刻要开始推销,从袖兜里拿出名叫没问题的符,转头再让云游集团打点钱。 “什么?”温怀澜冷眼看他。 杨悠悠没拿任何东西,笑呵呵地看着他:“你太焦虑了。” 温怀澜挑了挑眉,挺意外似的。 “就你进来,转转转转个没停。”大师说得慢悠悠的,“找什么呢?” 温怀澜还没开口,他接着说了两句温怀澜不太能理解的话:“坐下能平静点吗?” 温叙看了他一眼,温怀澜倒是一脸不置可否,没打算回应。 温养不敢大声,放轻了音量吐槽:“还敢管他平不平静?” 一小罐雨水烧得沸起来,杨悠悠撑着茶几起身:“忘了点东西。” “我也去。”温养跟着他出了客堂,外头一片昏暗,有几盏灯悬在走廊上方。 温养瞅了眼,里头是崭新的灯泡。 “闹不高兴了?”杨悠悠没看她,却问。 温养犹犹豫豫:“也没有。” “你跑什么呢?”大师回头,把空了的竹筒放递给她。 温养接下:“没跑。” “他压力大。”大师口气仿佛坐在了云游集团的董事会议上,“我觉得这回过年不会折腾。” 温养不解:“以前折腾?” 杨悠悠干笑两声,不打算回答。 温养抱着湿漉漉的竹筒,被黑风一吹,手冻得有点疼:“杨师傅,你给我说吧。” 杨悠悠引着她绕进后院,空地上新建了一个存东西的亭子,中间是个造型很奇特的水缸,旁边放了木勺供游客取用,已然成为丰市新晋的网红打卡点。 “那会你爸爸,我是说老温董啊。”他慢腾腾地走进亭子,拿起木勺,“问我领你俩行不行,我心里想行啊,当然行,但是有个问题,不能让温叙折腾。” 温养听得一头雾水。 “温怀澜折腾没事,但是温叙不行。”杨悠悠笑了,“你没发现,温怀澜折腾从来没影响,温叙就不行了。” “什么意思?”温养问他。 “温叙不闹腾了,这年感觉就好过了。”大师舀了一大勺冰凉的水,不经意溅了点在她手上。 温怀澜十分大度,没计较杨悠悠的揶揄,喝了几杯陈味很重的茶,在茶桌上问他明年要多少钱。 温叙呛了一口,听见大师啧了声:“这么直接?” 温养捧着茶杯:“这么俗?” 杨悠悠蓬松花白的头发都冒出光来,制止她:“不俗不俗,我们不讲究这些,温董看着来就行,跟去年差不多就行。” “行。”温怀澜指尖叩了下几面。 温养替他添满茶,把壶握在手里取暖,挨个把茶几上的茶碗添满。 杨悠悠点点头,面朝着温养:“不要说俗,我们积缘观没有这种说法,这么大个地方都是钱堆出来的,钱就是关爱。” 温叙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动了动,看上去自如而轻松。 杨悠悠饮了口茶,把茶碗放下,在几面上磕出点动静:“温叙去年这会来过,跟我说他幸福得要命。” 他说完,客堂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我觉得不像啊。”杨悠悠替自己倒茶,“看起来不像开心,看上去挺焦虑的,温养也是。” 温养脸色尴尬而僵硬,轻声说:“有吗?” “你们忘了,那会一个两个都来找我,说温怀澜给的钱烫手,都在那不安呢,还要说自己幸福得要命。” 温叙几乎想捂脸,眼神里全是哀求,盯着杨悠悠,想让他别说了。 聊天聊到了死胡同里。 温怀澜垂着眼,突然轻轻笑了声,什么也没说。 杨悠悠看着温叙:“现在呢?今年也是感觉幸福得要命吗?” 炉火渐熄,气氛随之冷了下来。 有鸟类在窗外,扑腾着树丛发出沙沙的动静,声音不小,看体格该是遥远北方来过冬的。 温怀澜听了,岔开话题:“杨大师,你还记得第一次去别墅讲的故事吗?” “故事?”杨悠悠的眼珠在夜色里显得不那么浑浊,“哑巴鸟?” 温叙表情精神了点,看上去没听过这个故事。 “人躲进水里,后面是什么?”温怀澜意味不明,“我忘了。” 第56章 杨悠悠看了他一会:“喔,好像是哑巴鸟挺笨的,待在岸边,后来人就回来了。” 温怀澜听完,没反应似的。 “其实也不一定。”大师若有所思,“也许笨的是人。” 快到凌晨,观里的灯大多灭了,只剩下一点点萤火般的小灯。 温叙独自躺在客房里,神色清明,一点困意都没有,打算十二点时给温怀澜发条消息,翻来覆去地打了一长串,最后还是只留下生日快乐。 他在坚硬的床板上翻了两次身,时间慢得有点粘稠,几次摁亮手机屏幕,数字都一个样。 有不紧不慢的、很轻的脚步声传来,他愣了愣,赶紧坐起来,同样厚实坚硬的棉被掉在地上。 门没有预告地被推开,光线很弱,依稀能看出温怀澜的身影。 温叙没动,对方泰然自若地关门,接着走近,坐在床沿边。 温怀澜低声问:“一点位置都不留给我?” 温叙往里挪了点,温怀澜往他刚坐着的地方躺下,伸手把棉被捞回来。 “这么迟还不睡。”温怀澜声音很轻,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躺好。” 温叙乖巧地钻进被窝里,枕着一点温怀澜的肩膀,继而很自然地被抱住。 “不睡觉在干嘛?”温怀澜好像带着笑,问完又不让他动,把人箍得死死的。 温叙知道这是不让拿手机的意思,顺从地贴着他的身体,感觉被窝热了起来。 “问你呢。”温怀澜不依不饶,“不睡觉在干嘛?” 温叙拿不了手机,在缝隙里抓住温怀澜的手指,一点一点摸到掌心,把他的手抚着松开。 温怀澜摊开手,感觉温叙在自己手心里挠了几下,停顿了一会,又挠了好几下。 温叙挠他时很专注,肩膀旁边的呼吸都慢了,轻得几不可查。 温叙挠了一顿,好像是困了,搂着他的腰,不再动弹。 温怀澜侧过脸碰了碰他的头发,也闭上眼。 外头是某种静谧的悠扬,山间的小动物已经不再发出声音,只有细细的风声,仿佛树林在深眠里的呼吸。 温怀澜接近入睡,忽然睁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温叙在他手心写的字。 他低下头,抵着温叙的额头:“写了什么?” 温叙没睡着,在昏暗里目光专注。 “生日快乐?”温怀澜猜。 温叙搭在他腰上的手捏了一下,有点儿痒。 温怀澜看了他会,眼瞳和凌晨时分一般沉:“生日礼物呢?” 温叙没动,眼睛一眨不眨,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缠在温怀澜的身上。 “在伽城的时候每年都有。”温怀澜假装有点儿生气,“拿作业敷衍我。” 温叙在他腰上捏了两下。 “真的没有?”温怀澜不死心,接着又被捏了两下。 钟声惊醒了在冬日里睡迟的鸟类,羽翼擦过依旧繁茂的树叶,制造悦耳的、令人感觉宁静的声音。 温海廷缺席后,敲钟仪式简化了许多。 温怀澜不像早些年时,一脸无所谓和不信任,表情和动作也庄重起来。 杨悠悠也不再爬上那座高台,只是远远地望着,让平时跟着的小道士完成仪式。 下台子的石阶还带着天没亮前聚起的露水,散发潮湿的气味。 温怀澜走得快而稳,从最两个台阶一跃而下。 台下人挺多,几个新来的小道士还打着哈欠,没睡醒的样子。 温怀澜风轻云淡地跟杨悠悠到了个谢,转身问温养:“你是在这待几天,还是回去?” 温养认真考虑几秒,想到别墅尴尬:“过两天吧。” 温怀澜点点头,往前两步,拉起温叙的手就往外走:“走吧。” 温叙怔着,下意识地抓住他。 温怀澜没回头,身后是被云游集团建起的主殿,金黑色的建筑物巍峨地沉默着,像是在山里蛰伏的猛兽。 温叙被拉着往外走,回了下头,又转过去跟着温怀澜。 杨悠悠施施然地目送看起来有点薄情寡义的金主,听见温养在旁边牙疼似得发出点声音。 “怎么了?”杨悠悠看她。 温养难以理解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有点不敢相信:“杨师傅,你看见了吗?” 杨悠悠仰头瞥了眼被吹散的晨雾:“积缘观嘛,都是缘。” “这也是?”温养觉得他没懂这其中的意思。 “孽缘也是缘嘛。”杨悠悠裹紧了身上已经有些老旧的运动羽绒服,“况且也没人说孽缘和良缘哪个更要紧。” 跟着敲钟的几个新弟子依旧是满脸困顿,对此情此景毫无反应。 “温养啊。”大师开口,“平日里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没有信啊?” 温养扭过头看他。 他身上的羽绒服有点塌了,在积缘山顶的寒冬料峭里微微打颤:“人要遇到什么都是缘分,缘分没有讲究好赖的。” 第50章 一样-1 云游集团下的大地云游大年初四便开了张。 趁着春节的酒意还没散,往大地云游去的人都胆大,花钱毫不犹豫,让新入驻的品牌商在短短一周内赚得盆满钵满,更有艺术品家具的店家放话,在丰市大地云游开俩星期就足够一年用。 于是集团正式开工当天,来咨询入驻的品牌方就把梁启峥秘书的手机给打没电了。 大年初九,温怀澜和梁启峥在二十二楼吵了公事后的第一场架。 相比学生时候的小打小闹不同,跟集团业务有关、还干系着董事会那些难伺候的股东,梁启峥情绪高涨,把施隽从二十楼吼了上来。 原因不复杂,梁启峥想在新一年开发剧场、电影院线的项目,整个春节都在忙碌,名字也起好了,叫惊梦云游。 温怀澜脸色紧绷:“我劝你还是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梁启峥解了西装扣子,插着腰质问,“我问你要什么数据支撑?当时你想做商业地产我跟你要数据支撑了吗?就差没把裤衩子脱下来支持你,大地不也做得挺好的,你怎么没说我弄大地云游的时候感情用事呢?你他妈不想让我做就直说。” 温怀澜还坐在办公椅上,表情很难看:“那是你运气好。” 梁启峥呆了,像是被掐住脖子:“你什么意思?” 施隽抓着平板站在一旁,头大了一圈:“老板,梁总,别急。” 温怀澜黑着脸,撑着桌面站起来:“大地赚了钱那是你运气好,丰市太多傻子有钱没地方花,全一口气砸那破艺术空间里去了,就一卖得死贵的商场,被你运气好糊弄出花样来了。” 梁启峥吹胡子瞪眼要反驳,被他打断:“丰市现在是没电影院没剧场?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红火了?你知道现在丰市的平均工资是多少吗?这种定位定价的高端剧场,有钱傻子够用吗?” “温怀澜,你别太过分!”梁启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过分?”温怀澜冷笑,“是你不清醒。” “……”梁启峥看起来忍耐了一会,还是没忍住:“你把我拉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现在你站稳了,得意忘形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是吧?你每天在这翘着腿做甩手掌柜,跟你那捡来的弟弟……” 温怀澜皱了下眉,冷眼看他。 “老板们!”施隽一个滑步插到两人中间,“该开会了!开完会还得下楼发开工红包,该走了!” 梁启峥红着的脸稍微散了点,似乎意识自己说了什么。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甩开沉重的皮质老板椅出,出了办公室。 温叙最近迷上了刷短视频。 裴之还向来不齿这种娱乐生活,极其负责地说明了碎片化信息对于大脑的损害,接着跟温叙一起投身到了各种小视频里。 云游集团在丰市春节新闻里出现了好几次,开年又给每位员工发了大红包,频繁地出没在各种短视频里,温怀澜和梁启峥开工最早,像是两尊财神爷,站在云游主楼门前的吉祥物模型旁。 裴之还把温养的实验作业推开,盘腿在沙发上看手机,不太满意地啧了声:“怎么没给我红包?” 温叙退出短视频,在备忘录上打字:也没给我。 “这温怀澜……”裴之还说,“看来我俩待遇一样。” 温叙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你听施隽说了吗?”裴之还三十好几,突然变得八卦,“他跟梁启峥闹矛盾来着。” 温叙很意外,瞪圆了眼睛。 “工作上的事吧。”裴之还摸摸下巴,不太能理解:“我不是正式工,没什么聊八卦的地方。” 温叙思索了一会,垂着头有点困惑。 自他好运加入温怀澜的生活里,还没见过温怀澜跟梁启峥有过矛盾,有一部分原因大概是温怀澜算是个好说话的人,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梁启峥也不是个会计较的人。 第57章 “那怎么办?”温叙在备忘录里打字。 裴之还沉迷于刷手机,随口回答:“不知道啊,没关系的他们关系很好。” 温叙不打字了,扭头看自己的手机。 裴之还似乎感觉到某种微妙的情愫,稍稍改了口:“那也是不一样的,比如你跟温怀澜就不会吵架,对吧?” 温叙好像没听到,过了一会,用余光瞥裴之还屏幕里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裴之还突然问。 他声音低而沉稳,跟刚才讨论八卦的语气不同。 “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把手术做了吧?”裴之还幽幽开口。 温叙别过脸,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倒映着他不太确定的、有些慌张的表情。 “会说话有什么不好吗?”裴之还决心要搞清楚,“生活也会方便。” 温叙慢慢转身,轻轻摇头。 “总有一天要做的。”裴之还划开手机,白底黑字写明了温叙的生理情况,“和普通人一样不好吗?” 窝在沙发角落的人一动不动,裴之还凑近了看,发现温叙的眼眶有点红。 “哎。”裴之还无可奈何,“不想做就不做了。” 温叙抬起头看他一眼,其中的东西让裴之还觉得太过复杂。 裴之还有时太想辞职离开丰市,就会揣测温叙不愿痊愈的原因,或许由于失聪和失语是温叙变成温叙的契机,是他蒙受那些真切、不真切照顾的开始,才让他不敢变成跟普通人一样的人。 温怀澜和梁启峥的冷战终结于邱一承拜访云,此时的云游正是事业随春长、风光正两头,邱一承踏进会客厅,感觉低气要把人憋死。 “啥意思?”邱秘书质问,“我给你们送消息,你俩啥表情?” 梁启峥立刻换了副笑意盈盈:“施秘书。” 温怀澜看上去刚大吵完一架,还算平和:“什么消息?” 邱一承往他俩中间的沙发一坐,跟判官似的:“你俩先说。” 温怀澜反问:“说什么?” “不把我当自己人。”邱一承有点儿伤心,“吵架不喊我,说什么呢让我也吵一会?” 梁启峥愣了半天,没说什么,在他心里经商和走官路是没有朋友说法的,和温怀澜吵得再凶,那也是关起门来的事。 “没什么,小事。”温怀澜出来解围,“什么新消息?” 邱一承若有所思地看他,好久才开口:“扶助用地,很适合你们。” 温怀澜挑了挑眉,表情没什么变化。 梁启峥支使行政秘书送了红茶进来,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终于还是问:“有什么优势吗?” 邱一承没动茶杯,摸了烟出来:“能抽烟吗?” 温怀澜递了个火机,咔哒一下是某种开始沟通的信号。 邱一承说得很笼统,大概意思是地产署里也有保密工作,后续在新区开发的地会以扶助型为主,即用于解决特殊人群的就业、生活及其他,云游放过很多医疗板块的消息,入场是最正常的。 温怀澜听完,犹疑了一会:“那医疗呢?” 邱一承莫名其妙地看他:“什么医疗?” “他想问医疗用地的开发和招商是什么时候。”梁启峥看不下去。 邱一承更莫名了:“地产署什么时候说过要开医疗的?” 梁启峥也反应过来:“就是就是。” 温怀澜沉默片刻,说了句好的。 梁启峥生的气消散了,变成了一点惆怅,替他跟邱一承解释:“他走火入魔了。” 邱一承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好像看不懂温怀澜到底在想什么。 “你怎么对医疗这么感兴趣?”邱一承问,大概把早些时候跟着温怀澜到伽城发现温叙的事给忘得七七八八。 梁启峥跟温怀澜置气好几天,产生了一种绝望幻觉,总觉得他下一秒会说出喜欢温叙等等倒反天罡的理由来。 “因为他善良。”梁启峥抢答。 温怀澜无波无澜地瞥他一眼,听见邱一承被逗笑的声音:“咱这不是采访,我妹没在呢。” “真是这样。”梁启峥有点急了。 邱一承仿佛想到什么,转了个话题:“梁总,你觉得我妹怎么样?” 梁启峥早就过了随意评价女孩的混账年龄,迟疑着敷衍他:“特别好啊!” 邱一承哈哈大笑:“我妹妹这么好,怎么温老板不喜欢呢?” 温怀澜头疼起来,不知道怎么接话。 梁启峥大概猜到其中发生了什么:“他没品,我欣赏,我喜欢。” “她喜欢话少的。”邱一承委婉拒绝。 丰市的春天最好,花开得密密匝匝,一片接着一片连绵,宛如晚霞落在地上。 大地云游进入了稳定的运营,高消费的娱乐商业体被往后无期限搁置,温怀澜和梁启峥达成了统一的方向,先争取两年后的扶助型用地。 少了杨大为和霍文姝,股东大会沦为了走过场的东西,甚至有时温海廷不仅不露面,连点音信都不给。 施隽对邱秘书轻而易举调解两人矛盾的壮举非常感激,转头向电视台购入了新的广告包,承接口播内容的主持人是个新人男生,不是邱一芷。 过了两天,邱一芷跟公关部约了新的采访,说下半年会转国际突发事件方向,不再负责商业广告的内容。 “谢谢施老师好意。”邱一芷在电话里说,“以后不用这么客气。” 施隽挂了电话,心里有一口气叹不出来,坐在窗边思考温怀澜这个已经变成旧人的新老板。 如今和他刚入行时不太一样了,施隽知道不应当忧虑太多,温怀澜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跟温海廷很像,他母亲早殁,云游发达后,温海廷没传过一条桃色新闻,温怀澜正是品貌非凡、纵横开阖时,连个女孩都不接触。 至于温叙,这个人也和他一开始不一样了。 一开始施隽不认为这这两个人会和温怀澜有太多的纠葛,温叙以前有时是云游一把还算好用的工具,有时是陪伴温怀澜的人,到今天这样,不知算是坏还是好。 第51章 一样-2 整个春天,温叙都在做梦。 温怀澜和温养都很忙,连裴之还都额外接受了许多丰大的项目邀请,几个人出现在别墅的时间逐渐变少,有要紧事,敲门进来的人变成了冯越。 温叙独自呆着的时候很容易睡着,睡得不深,他能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还是那条他总冷眼望着的河,水变得湍急,对岸站了许多人。 雾霭流岚,他看不清对面有谁,只感觉温怀澜和温养也在其中,表情似乎怀着敌意,审慎地打量他,那种异样的眼神如同河水在他身上流淌、灼烧。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想要大声追问,在梦里也发不出声音,只好挣扎着醒过来。 傍晚刚过,天带点灰,客厅里的灯没亮,情绪也低落下去。 温叙抱着腿发了会呆,收到了温怀澜的信息。 温怀澜说话变得愈发简短,有时字太少,他就分不出温怀澜的心情怎样,是不是刚在园区跟梁启峥大吵了一架。 他甩了个链接给温叙,附上一句话:“填完了明天带你去检查。” 温叙点开,是丰市刚成立没多久的一间新学校的面试信息表和体检预约,模式和伽城当时的学校类似,应该还有云游的投资。 他打开链接又关上,给裴之还发消息:“明天你带我去吗?” 裴之还回复:“去哪里?” 温叙锁了手机,摸到二楼用电脑,输了两行字,来电铃声就响了。 还是老款手机最经典的铃声。 温怀澜不紧不慢地说话:“收到了吗?” 温叙敲了下收音的位置。 温怀澜接着问:“写完了吗?” 听筒里咚咚两下,继而能听见温叙很轻的呼吸声,不算特别平静。 “阿姨来过了吗?”电话两端一片宁静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饭吃了吗?” 温怀澜一边问,一边想着,如果施隽或是梁启峥见他和温叙打电话的样子,只会觉得他是个自言自语的傻子。 温怀澜翘了一整天班,带着温叙在那所看上去并不像学校的学校里转了一圈。 校园离别墅很远,距离老的城市中心也有接近一小时的车程,中心是一个宽阔而精致的三层立体喷泉广场。 站在一二三层,可以看见不同的景色,温叙走得慢吞吞的,趴在二层的玻璃围栏上。 温怀澜打了个电话,喷泉池就无声运作起来,横七竖八地从不同地方冒出水花来。 温怀澜撑着无边玻璃,把温叙包在透明围挡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还有歌的,音响系统还没装好。” 温叙贴着他的胸口,有点僵硬地立着,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表,有点凉。 温怀澜问他:“喜欢这里吗?” 温叙下意识地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 第58章 “本来想等你做完手术。”温怀澜声音有点低,带着不可名状的压抑,“但是裴之还总说没那么快。” 温叙心脏抽了下,很专心地看向远方,不对这句话作出回应。 温怀澜靠在他耳边,好像在安慰:“丰市的特教可能没有伽城那么自在。” 温叙动了下,想转身看他。 “不过你别害怕。”温怀澜许诺时总令人信服,“不会让你难受的。” 温叙如愿看到他的脸,温怀澜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眼神也落在温叙的脸上,像是个灼热的小火苗,把人烫了一下。 温叙收回目光,挣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里很像大地。” 温怀澜笑了:“你去过大地?” 温叙解释:在新闻里看过。 温怀澜又问:“你想去吗?” 温叙真诚地回答:不想。 没有音乐却激昂扬着头的喷泉又表演了几轮,中心医院给温怀澜来了个电话。 护士小姐大概不认识他,和和气气地称呼他为家长,提醒体检的预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温怀澜终于松开那片无边玻璃,牵着温叙的外套袖子往一层走,想起什么:“这里也是梁启峥设计的,所以和大地很像。” 温叙似懂非懂,跟着他回停车场。 本来空无一人的广场冒出了几个搬运工人,戴了结实的防滑手套,把撤下的临时广告牌抬上货车后斗。 温叙系安全带时正好瞥见广告上的几个字,右上角画了云游的品牌标致,中间是两个艺术体:惊梦。 五月还没过,天气渐渐热了,温养回别墅的次数便多了。 有天温怀澜拨冗给她去电,让温养今晚记得回家吃饭,顺便把裴之还也叫上,看上去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温养正趴在沙发上,吹着别墅恒定的冷风,对此指令大惑不解。 温叙凑过来看了眼,见怪不怪地给裴之还发消息。 跑车被改成了低调的磨砂黑,加装了消音器,裴之还来别墅又恢复成悄无声息的风格,进门时还是不敲门。 温怀澜在天黑前到了家,跟别墅不太熟似的,拐错了两个弯才找到餐厅,恒温桌垫的电源亮着,上面是铺成一片的菜色。 四个人在餐厅里待着,不知怎么陷入冷场。 裴之还自认为暖场手段了得:“我就说你是皇帝,你回来吃饭才这样。” 气氛更尴尬了一些。 温养受不了似的拿起筷子:“吃饭吧?” 温怀澜吃饭时倒不会挑三拣四,也像皇帝,什么东西只动一点,温叙很少见他专注吃饭,感觉挺神奇。 温怀澜放下筷子,带着那种不太自然的自然开口,说温叙要去上学了。 温叙没想到是这种正事,羞耻多于震惊,抬不起头来。 温养忍了忍,什么都没说。 裴之还神情也很古怪,要走时才说:“就这个事?把我们叫过来?” 温怀澜仍然一副做老板的习惯。 小卧室多了些温怀澜的东西,有袖扣和领带、有时会把摇表器也放在卧室里,生活痕迹多了后,空间也显得窄了许多。 两层窗帘都没拉,远处的山脊很明显,比夜色还沉。 温怀澜站在小卧室里,罕见地有点局促。 温叙指指太阳穴,问他的意思。 “好。”温怀澜找到台阶,顺势而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等着。 他等了会,没感觉到温叙的动静,又睁开。 温叙立在杂物柜旁,正用湿巾擦手。 温怀澜那种纠结、煎熬的情绪又架了起来,干脆起身拉住温叙,一边塞了手机过去,很严肃的样子。 温叙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地看他。 温怀澜舔了舔嘴唇,把他推到沙发上,坐得倒是规规矩矩的。 “你现在想读书吗?”他问。 温叙看着他,点一点头。 “去这个学校可以吗?”温怀澜征求人意见的样子很陌生,起码温叙几乎没有见过。 他听完,又点一点头。 “你想去丰大吗?”温怀澜抛了新问题。 温叙反应两秒,有点迟钝地摇头。 说出了这句,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温怀澜仿佛看不懂他:“你还是想去特教?” 温叙表情有点呆,握着手机,但没打字。 “还是你想去普通的学校呢?”温怀澜像个没有经验的家长,循循善诱。 温叙低头打字:我考不上。 温怀澜反射性地蹙了蹙眉:“不用考也可以。” 他态度不算明显,但总归是让温叙察觉到了一些,大概是觉得他和温养该有一样的东西。 温叙神情淡淡的:我不想去。 温怀澜歪着头看他的屏幕,鼻梁衬得侧脸十分漂亮,斟酌了许久:“你有想学的东西吗?” 温叙不解,手指搭在屏幕上没动。 “还是更喜欢伽城的课程类型?”温怀澜语气平静,说了句很可怕的话。 温叙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开差不多的。”温怀澜补充道。 温怀澜不太喜欢如果这种有些伤感的限定词,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他并没有为任何决定后悔、懊恼过。 但此时此刻,他脑海里闪过个念头,如果当时听从温养和裴之还的建议,或是问问温叙的想法,把人留在伽城。 会不会更好? 没有满是灰霭的工业痕迹和在四下出没的媒体镜头,不用总待在海边的别墅里,会不会更好。 不至于不高兴,不至于神经紧张。 温怀澜心里发涩,在暖色灯光下注视着他,极其谨慎地发现了更深的、可耻的秘密。 他发现自己并不能掌控所有,亦或在回避面对掌控所有这件事,温叙才陷入需要自己把自己藏起来的境地。 温叙看上去在认真思考,过了很久才开始打字。 “我有想学芳香,但是丰市没有,他们都在学理疗,我也学这个,但是以后我想学芳香。” 温怀澜喉咙动了动,没想好说什么。 “但是我不想在伽城。”温叙思忖着,“我想一直呆在这里。” “好。”温怀澜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像是放松了些,靠着沙发,身体上疲惫的反馈很明显。 温叙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怀澜一动不动,也没说话,他便轻轻地揉起来。 “有个东西要给你。”温怀澜闭着眼,忽然开口。 温叙搭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松开,十分有默契地捏了温怀澜的手。 温怀澜捞过旁边的外套,翻了个圆圆的钥匙出来。 温叙脸色空了,抬起眼睛。 “这是那附近的公寓。”温怀澜说话时又像是宣判,“开学了可以住到那去。” 他盯着温怀澜的嘴唇,目光呆滞,有某个瞬间,温怀澜的声音离得很远,那种焦躁不安的气氛笼在四周。 温怀澜很快发现他的异样,语速变快:“别墅离新园区太远了,如果在公寓我会方便一些。” 蜷缩成一团的焦虑忽然摊开了。 蒙住温叙的那层隔膜被戳破了,温怀澜尽量使声音听上去自然:“我会跟你一起在那住。” 温叙眼睛很热,挪开了目光,在备忘录里说:好的。 温怀澜闭上眼,太阳穴猛跳的不适舒缓了许多,手里那枚钥匙变得很暖,温叙最终没有接过去。 第52章 一样-3 那栋高层公寓楼是云游去年从一家励志要做高端楼盘、陷入了资金链危机的小地产公司接手的。 高层公寓孤零零的,周围几个商圈距离都不远,但围着公寓是几条窄窄的坡道,因此车也不多,平日里很安静。 温怀澜象征性地要了个钥匙,算作庆祝的礼物。 他想过温叙的回答,有很大的概率是要好好在丰市上学,也存在极小的可能性,说自己更喜欢伽城。 温怀澜其实只准备了一件礼物,倘若温叙提到伽城是开心和向往,他也不打算替温叙买任何一班飞往伽城的航班机票。 他兀自想了很久,别墅区的灯光也弱下来,客厅早就黑魆魆的,小卧室的门关得很紧。 “好了。”温怀澜抓住他的手,提出终止按摩服务的要求。 夜空在徐徐变化,月亮的影子呈现一种潮汐式的变化,在地面上挪动。 温怀澜睁眼,脸上没什么倦意:“睡吧。” 初夏渐渐聚集起热意。 温叙整理东西总是慢吞吞,被温养称之为“咪咪摸摸”,她有点见不得行李箱里没利用好的缝隙,温叙放一样东西,她跟在后面把东西拢紧。 “说也不说就买了。”温养吐槽。 温叙垂着眼睛,往行李箱里塞厚实的工具书。 “如果你不想读呢?”温养看上去还有点担忧,“阿叙,你怎么想的?” 温叙抬起头,比划几下。 第59章 温养卡了几秒,还有点纠结,每每到了这种话题,就会换成手语。 “如果后面手术成功,你怎么办?还在这样的学校里待着吗?” 温叙似乎从没想过这个话题,很久都没动。 “老裴怎么说呢?”温养继续问。 温叙的神色变了,超越了忐忑或焦急,已经接近某种病态。 “我没想这些。”温叙比划。 温养察觉到他的闪避,把人掰正了:“如果做了手术,你真的能说话了,你怎么考虑的?” 温叙毫无生气地看着她:“如果能说话了,我很感激。” 手臂没什么力量地在空中划过,酝酿出了一阵沉默。 温养睁大眼睛,没想到他用这种词语来形容。 “我会很感激。”温叙的手重复着。 温养从惊愕变得迷惘,好像先前种种都她的错觉。 “你是感激他,还是喜欢他?”温养忍不住问。 温叙眼神落在很低的地方,不打算回答。 “你之前说你喜欢他,是哪种喜欢?”她陷入了错乱,怀疑和裴之还的种种讨论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 温叙脸色阴郁下来,扯着行李箱的带子合上,发出声闷响。 他眼前浮现许多和温怀澜做的事,场景清晰地、剧烈地扭动着,压得人痛苦不堪。 温叙挤出一点苦笑,看起来并不冷静,抓起了手机。 “我喜欢他,就是喜欢,没有什么不同类型的喜欢。”温叙断断续续地打字,脸色发白,“就是那种喜欢,想跟他上床的喜欢,这样有清楚吗?你还要问我多少次?” 一只手遮住了屏幕,不让他继续打字,温养表情深沉:“我知道了。” 温叙仿佛又站在梦里,面前变成了猩红的火海,热浪几乎要把他吞噬。 “那他呢?”温养拽了一把,把他从失足边缘拉了回来。 温叙觉得温怀澜的若即若离是有实质的,比植物的辛香更明显,有时他很忙,温叙能察觉出忙得自不自然,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导致温怀澜不愿意面对自己。 !睇睇虬郑莉! “我不知道。”温叙眼睛有点红,故作轻松地比动作,“可能也希望我早点好起来,独立一点。” 温养震惊而复杂地滞了很久,追问:“他什么都没说过?” “他什么都没说。”温叙抬手。 她看着温叙的眼睛,想起来先前的辩论,温叙总是被折磨的样子,哭起来好像身心四分五裂。 温养下意识要找纸巾,想象中的眼泪并没有落下,温叙出奇冷静,除了脸色白得不正常,一切和往常一样。 他平静而有序地将物品分类,地面上散着的箱子预示某种新模式、新规则和新生活的开始,天色渐晚,房间很暗,温叙找不到太多希望。 冯越敲了足足三分钟,别墅的门才被打开。 玄关有些乱,堆了几个行李箱。 “啊?”冯越呆了几秒,“你们要去哪里?今天不是搬公寓吗?” 温养往他身后看了眼:“冯助理,你一个人?” 冯越低头琢磨那些箱子:“嗯呐,跟地产署开着会,实在来不及了。” 温叙在玄关背后站着,人很瘦,被挡得差不多,看不出来在做什么。 温养指着地上的东西:“就这些。” 冯越又愣了:“咋还打包了,一会搬家就来,直接让他们打了搬过去复原就行。” 温叙反应过来,想起来在伽城时用过的搬家公司,变魔术似的,把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边,几本落在架子上的书都没变。 他发了会呆,看着冯越招呼工人们进来,直奔他的小卧室,都带着防尘口罩和棒球帽,脸和表情都藏着,温叙想起来很久远的一件事,那时他太疲倦,偶尔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那支用私房钱买来的微型摄像头真的存在过吗? 公寓楼很高,在丰市的新中心俯瞰大地,阳台和客厅的光线充足,从南往北被打通,天气极佳时,能看见很远处的云游新园区,在阳光下形成一个寥廓的身影。 温怀澜照常忙着,一些当季的东西由温叙和冯越收拾好,变魔术似的移动了过来,几百方的大平层,隔了五个房间,迷宫一般随处可见温怀澜的东西。 但也是有闲暇的时候,比如大下午放了假,在书房里捣鼓打在墙里的书架,几本相似的书,分来分去。 温叙坐在地毯上,看得有点困了,抱着腿将睡未睡,旁边放着的手机响了。 一般来说,直接联系温怀澜的人他都认识,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温怀澜放下书,接了起来,对面的声音很轻,是个语气温柔的女人。 温叙的睡意跑了,注意力跟着一点点漏出来的声音过去,没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 “不用客气。” “哦,知道了。” 温怀澜简短地回答对方,脸上没什么变化。 电话挂断,温叙发现肩膀紧绷着,习惯性地抬起,是被家庭医生定性为焦虑的动作。 “福利院的。”温怀澜没看他,好像知道他要在想什么,还在翻动架子上的书,手指从书脊上划过。 “感谢今年捐的钱。”温怀澜瞥了瞥他,“还说温养生日快到了。” 温叙歪了歪头,想起了某个时间。 “我没注意过。”温怀澜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温养的生日。” 温叙有点吃惊,但表情没变。 温怀澜眼神淡淡的,声音听上去若有所思:“要给她过生日吗?” 温叙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妄图从这句话里找到一些别的意思。 “过吧?”温怀澜语调向下,变成肯定句。 温怀澜眼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晦暗,望了他一会。 那种长久的、缠绵的痛苦变得很酸,温叙从这个眼神里察觉出了温怀澜的意思,也许是想让他和温养一样,又或许并不想。 裴之还对新公寓的地址十分满意,不必从大桥绕到环城公路,还有四层地下车库。 立秋当天,太阳火热,一丝云都没有。 跑车的顶被烘得发热,温叙看上去并不热,愣愣地发呆,等着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阿叙,在想什么?”裴之还把车停好,转过头来。 温叙迟钝地看看他,不打算回答的样子。 裴之还突然想起还在读书时的某天,台上的讲师提起过的某种期待引导。 温叙看起来对康复手术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有些排斥,当然这只是裴之还的感觉。 感觉或许不太准确,裴之还心想,毕竟自己是一个不那么敏感的人。 “如果你好了。”裴之还试探着问,“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温叙眼神茫然,像是裹了一层雾。 “等你能说话了,最想说的、第一句想说的话是什么?”裴之还循循善诱。 温叙表情动了动,产生了很细小的变化。 他没拿手机打字,转而潦草地比划了几下,让裴之还感觉到了明显的敷衍。 “什么意思?”裴之还追问。 温叙抿着嘴,肩膀微微收着,形成了明显的、紧张的信号。 裴之还看了他几秒:“没事,你自己想也可以,不用告诉我。” 温叙的念头十分简单,在他提问的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想问问温怀澜是怎么想的,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是怎么想的。 至于是什么时候的当时,他自己也还不清楚。 检查流畅而快速,那位看着温叙从小到大的医生终于不再愁眉紧皱,脸上有风月得开的轻松:“蛮好的。” 温叙听见他侧身对裴之还重复道:“现在蛮好的。” 裴之还神色并不轻松,盯着他硕大屏幕里的动态数据,好像在问自己:“是吗?” 温叙静静坐着,事不关己,一眼都没有看向那个屏幕。 第53章 一样-4 温养生日当天,裴之还订了个丰大附近的私房菜馆,门前停不了车,路面坑坑洼洼,还有些积水。 温怀澜只好让司机送到路口,想了想还是没吐槽裴之还抠门。 从前负责照顾温养的阿姨送了个蛋糕过来,复古到有些土气的款式,白色圆形蛋糕上缀了几朵粉红色的花,看不出品种,介于荷花和玫瑰之间。 包厢不大,四方桌旁正正好好四个座位,带花边的桌布雪白,散发出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温怀澜一进门,三个人就齐看向他,有点意外。 “这么早?”裴之还替他倒了杯茶,“没吃过这种吧?”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温叙,没感觉出他的情绪和状态。 温叙垂着眼睛,仿佛在桌面上搜寻什么,专注地从茶壶盯到茶杯。 “这家很干净。”裴之还没得到认可,继续说,“他们厨房是在自己家里,小区楼上。” “嗯。”温怀澜有点心不在焉,“生日快乐。” 第60章 温养表情有点古怪,不适应地回答:“谢谢。” 裴之还正对他坐着:“就这句?没带礼物?” 温怀澜尚存些礼貌,反问温养:“想要什么礼物?” 温养尴尬地咳嗽一声。 “温养,要是我我就也要房子。”裴之还煽风点火,“温叙念书就有,你也要有!” 温怀澜产生了某个错觉,旁边坐着的温叙似乎显得有点僵硬。 平时温养是不接这种话的,这会不知怎么,温叙在别墅哭的样子在脑海里转了一遍。 她忽然开口:“我也要一样的。” 温怀澜愣了两秒,下意识看了看温叙。 温叙脸上没什么反应,肩膀不太明显地僵硬起来。 裴之还也没料到,停下手上的事,看起热闹。 “买。”温怀澜突然笑了笑,说得风轻云淡,“你看好了,让冯越去刷卡。” 温养扯了下嘴角,意味深长地瞥对面坐着的人,温叙在一簇粉色奶油花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包厢的门被叩响,服务生眼睛也低,动作很轻地替他们上菜。 温怀澜没吃什么,不知道施隽还是冯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语气拖沓地嗯了两声,起身要走,看了眼裴之还:“你买单啊。” 裴之还点点头:“报销,报销。” 桌上刚摆好两三道菜,中央的砂锅还冒着袅袅白烟,一片安静祥和,仿佛大家已经习惯这种情况。 温怀澜犹豫了几秒,抬手摸了下温叙的头。 头发一向是干爽柔软的,温怀澜觉得好像长了许多。 他嘱咐温叙:“早点回去。” 裴之还有点看不下去,瞟了瞟温养逐渐尴尬的脸色:“快走吧,温董。” 温叙有点勉强地抬头看他,居然感觉到温怀澜不知名的慌乱。 包厢门留下一地零碎的噪声。 温养等着震动结束,挽起袖子打手语:“你怎么了?” 裴之还颇为不满:“不要打暗号。” “没什么。”温叙的动作简洁。 温养定定看了他一会,直截了当地比划:“你不会是觉得他对我们一样吧?” 从丰大往新公寓途径一段在导航上呈现深红色的拥堵,人流像水,把裴之还的跑车围得严丝合缝。 偶尔有好奇的大学生路过,还会抬手伸脚碰碰车身。 裴之还倒也不急,开了车载音响,把新闻调成了音乐电台,听一些老掉牙的歌,不追问刚才密密麻麻的暗语。 温叙在这种平和里看见了自己的不堪。 他自私而肮脏的想法比温养窥见得更多,只是没人发现,有时让温叙自己都忘了那些忧虑、嫉妒和占有欲。 车灯穿梭,随着喧嚣被甩在后方。 “到了。”裴之还把他叫醒,“送你上去?” 温叙很疲倦地摇头,指尖朝自己指了指,裴之还便了然,放人上楼:“快上去。” 温叙看见电子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出头,不知道温怀澜这会在哪方的晚宴上,和什么样的人并排坐着,会说什么样的话。 他丧气得接近麻木,路过公寓的底商,在一片静谧里亮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进口食品。 杂志架旁是一个金属质感的冰柜,排了一列冰杯,白惨惨的,看起来毫无生气。 温叙翻出零钱,买了人生中第一罐酒精饮料,度数不算高,但让喉咙发疼,低温液体从身体里穿过,带来了短暂的麻痹。 远在伽城、有些年老的华人老师曾经强烈谴责过酒精,认为所有和香料一块工作的人,都应该抵制这种降低敏感度的东西。 但他忽然理解了所谓借酒浇愁。 温怀澜回来得很晚,看上去喝得很多,冯越在他身后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距离温叙处理那些带酒味的玻璃瓶已经过去很久,空气里搜索不到酒精的气味。 温怀澜看起来还算清明,一进门就带来了滚烫的气息,覆在温叙周围的空气里,灼热且具有压迫性,让他险些呼吸不上来。 温叙把人扶住,温怀澜就顺势把脸趴在他的颈窝里,体温很高。 “辛苦你了。”冯越没多看,小心地合上门。 接吻是理所当然的习惯,温怀澜应该是喝醉了,碰他的动作有点鲁莽,弄得温叙觉得嘴唇发麻,直到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温叙一惊,被这种熟稔的感觉吓了跳,往后退了点。 公寓里只剩下柔和的夜间灯光,把两个人笼在一股冷静的沉默里。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扯了下嘴角,站直了一些。 温叙的手还贴着他的腰,看上去并不是惊恐,而是有些茫然。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还是低下头碰碰他的嘴角,一触即离的,不再带着饮酒后的黏黏糊糊。 夜间灯光透过沉滞的空气,变得松软。 温叙傻傻地站着,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温怀澜捏他的脸,指腹也带着热,声音稍有点沙哑:“睡觉了。” 开学那天,温怀澜似乎不在丰市,让冯越来做司机,载着温叙和温养从后方的私人通道进去。 还没到秋高气爽时节,风里还有淡淡的热。 喷泉池已经开始正常运作,配合着没有人声的交响乐,水花忽远忽近地晃动着。 “这是校歌。”冯越一边做导游,“忘了名字,反正是个很出名的音乐家。” 温养仔细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 “门口那个牌牌。”冯越啧了声,“云游明日那几个字,好像也是找画家写的。” 温养瞥了眼,发现温叙侧着头,也在看那块恢弘的校牌。 “云游明日学校,这名字是他取的吗?”温养忍不住。 冯越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是梁总取的。” 温叙有些出神,被动地观察着完全变样的地方,已经找不太出原有商场的样貌。 “太奢侈。”温养忍不住说。 冯越从后视镜里看过来,迟疑着替老板辩驳:“也不是这么说,公益项目,云游自己出钱,不能抠搜!” 温养笑了:“嗯嗯。” 铺着碎石的露天广场已经完成改造,地面全部翻起,改成了一种松软的土地,架了几块玻璃做的遮雨棚,中间是错落有致的几个花坛。 远远看上去,像是一个花房。 “对了。”冯越拐进停车场,降了车速,“温小姐你什么时候去看房子啊?” “什么房子?”温养不解。 温叙回神,冲她比划了几个动作,提醒她生日时温怀澜许下的承诺。 “之前不是说要在丰大附近买个公寓嘛。”冯越提醒她,“我整理了一些附近公寓的资料,回头你看看呢?” 温养表情有点儿尴尬,转了个话题:“你叫我名字就好。” 云游明日里的气氛不算太好。 温怀澜大概也没想过后续,来报名的学生除了集团员工申请的特殊教育名额,大多是和云游有来往企业名下赞助的学生,几乎没有真正想要接受特殊教育的普通学生。 芳香学暂且还没在丰市流行起来,小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学生座位沿着圆形途径往下沉,每个人有一个工作台和一个密封的小柜子。 温叙进了门,感觉一束明显的打量,来自于角落里某个带着助听器的女孩,看上去并没有成年,眼神很随意,肆无忌惮地扫了他一圈,又挪开了目光。 云游明日的授课老师基本带着点艺术背景,说话很慢,偶尔会在电子屏上打字,确认下沉座位里的四五个学生能不能听清。 温叙听得有点入神,觉得同样的东西在伽城和丰市听起来完全不同,等到两段课程间的间隙,桌面上递来个小纸片,字很秀气:你姓温吗? 他看了一眼,感觉全身汗毛都炸起来,转过身。刚才还远远坐着的女孩近在眼前,歪着脑袋,一边耳朵上的助听器松松垮垮,很普通的牌子,用得已经有磨损痕迹,几乎快掉下来,手指勾了根钢笔。 温叙面无表情,她等了一会,又在纸上写字:听说这个学校是因为你建的? 第54章 一样-5 直到云游明日下课时的古典乐响起,温叙心里那种被监视的错觉还没散去,他低头回复手机里冯越的消息,再抬起头来,那个看起来有点阴森的女孩已经消失了。 鼓点最终停下,冯越把车开进封闭停车场,温叙垂着头站在划线内,让人看不见表情。 “来了来了。”冯越拉开门,眼前冒出个手机屏幕。 温叙在备忘录里问:他在哪? 冯越灵机许多,下意识回答:去海市了,明天回来。 温叙没抬头,眼神落在很低的位置,动作很轻地钻进后座,铅灰色的、平整的车行道上找不到太多尘埃。 冯越等了几秒,没理解温叙的用意,把车门合上。 云游明日被车速甩在后方,音乐喷泉在后视镜里缩小成一个白茫茫的点。 第61章 冯越打着方向盘正要进公寓地下,被一只伸出的手打断。 温叙的手臂裹在薄薄的卫衣布料里,举着手机:我自己上去就行。 冯越挠了挠头,仰望高耸的公寓楼:“好吧。” 他盯着温叙进了公寓,门边的礼宾恰到好处地点头,自动移门一言不发地推开又合上。 温叙在电梯前站了半分钟,余光里和冯越一样大大咧咧的车子从出口离开,玻璃移门久久没有动静,公寓里人来人往的频率很低。 他想了一会,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几个摄像头,钻进底商的便利店里。 塑料冰杯上泛起白雾,冰块撞击时有嘶哑的动静。 营业员眼下发青,看起来熬了不少夜,扫了眼温叙,把他手里握着的几瓶调味酒一一过扫描枪。 温叙在柜台的最角落,留了个不完全的头顶给监控,从卫衣的口袋里摸出把现金。 对方啧了声,还是利落地给他找了零钱。 温叙研究了两天,找到了通往天台的方式。 防火门死沉,他用背抵着,拎着冰杯和酒瓶进去,被一阵刮来的大风吹得睁不开眼。 手指被冻得僵硬,温叙往脆弱的塑料杯里倒好酒,感受了几分钟那种甘甜里的辛辣味道。 和温怀澜每次亲他的感觉很像。 带着酒精气味,若有若无的甜,让人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 水珠沿着杯壁流淌下来,在地面留下来深色的印子,杯底只剩几块冰。 手机恰时响起。 温叙滞了几秒,比平时接起慢了几秒。 温怀澜那头闹哄哄的,人声鼎沸,还能听到一些现场演奏的动静。 “到家了?”温怀澜问。 温叙发觉他声音很低,像阴恻的海,难以琢磨。 听筒被敲了一下,温怀澜好像在对面叹了口气,不太明显:“早点睡觉。” 温叙麻木地又敲了一下。 “回去。”温怀澜口气里带了点命令的意味,“回房间里。” 温叙只觉得指尖的冰凉带来了直抵心脏的战栗,抖着手敲了敲听筒。 温怀澜那声遥不可及的叹息沉沉地堵住了他。 “在外面?”温叙听他戳破一切,“在阳台?” 迟来的晕眩包裹住身体,温叙犹豫几秒,没什么目的地敲了两下。 温怀澜没再说话,也没挂断,嘈杂声一点点涌进来。 温叙觉得周遭的风变小了点,有点儿紧张地握住面前的护栏,憔悴的防水油漆带来粗糙的触感。 他甚至能想象出温怀澜轻轻皱眉的表情。 “睡觉前给我打个电话。”温怀澜说,留下一阵嘟声。 公寓顶层的光很冷,把丰市的新中心衬得十分萧条。 温叙头晕着往楼梯间摸,忽然感觉后悔,是那种无法显露、不能表达的后悔,觉得自己任性过头。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下,来信人是裴之还。 “你在家吗?” 隔了两秒,裴之还又发了条:“你在公寓吗?” 温叙思考两秒,得出了温怀澜大概刚给他打过电话的结论。 “你给我拍个照。”裴之还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温怀澜让我去公寓看你在不在。” 温叙在楼梯中间停了下来,低着头回消息:在的。 裴之还的语气看起来压力颇大:“照片不行,你跟我视频下,我确认你在不在。” 温叙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又觉得心里。 “我在楼下。”他条件反射地撒谎。 裴之还回复:真的? 温叙盯着那个问号,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不被信任的危险分子,显然温怀澜并没有打算掩饰怀疑。 温叙只好说:“我到公寓就给你发视频。” 他立在空旷的楼梯中央,等了几秒,裴之还苦口婆心地发来一大段文字。 “阿叙,你现在身体的情况很好,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照顾自己,下个月检查完,差不多就可以做手术了,你就和大家一样了。” 温叙明确地感到酒精挥发带来的冷。 “不要消极,我们开心面对,健健康康地做手术,好不好?”裴之还和小孩说话似的。 一样? 温叙在心里把短信默读了两遍,思绪回笼,开始往下走,一个台阶接着一个台阶,顺道回复裴之还:“知道了。” 温怀澜和梁启峥的海市之旅是临时起意。 海市靠近国家心脏,内外消息都有着超前的速度,负责全境范围的地产署中心就在城西。 邱一承引荐了云游集团,在半年度的会议上介绍了来自丰市的年轻企业人,开发商业地产是眼光长远,做医疗地产是有魄力。 两个吵了一路的人在台下,略有些尴尬,接受周围的注目礼。 梁启峥假装在冷盘里挑东西,抬头发现温怀澜不见踪影。 邱一承举着个热狗,朝着露台:“打电话去了。” 梁启峥想了通话的种种可能性,表情复杂。 “看见没?”邱一承递给他个眼神,“新来的副秘书在看你。” 梁启峥扭头,没找到所谓的副秘书。 “走了。”邱一承笑了,“这么远都知道我在说她。” “谁?”梁启峥追问,“你认识?” -蒂蒂裘正利- 邱一承若有所思:“不算认识,本来是我来海城做这个副秘书的。” 梁启峥挑了挑眉,终于找了个感兴趣的话题。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邱一承干笑几声。 尽头露台边,温怀澜表情有点藏不住的阴沉,腿迈得很快,走回了灯下,看上去 “怎么了?”邱一承问。 梁启峥幽幽哎了一声,正准备阴阳怪气,温怀澜已经调整好表情。 “没什么。”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邱一承只当他们上回吵架还没完,好像想起什么:“有个消息卖给你们,要不要?” 梁启峥习惯性说:“卖多少?” 邱一承哈哈两声,反问他:“你打算出多少?” 温怀澜对他们讨价还价的情趣活动无动于衷,脸色很淡:“这里方便说?” “方便。”邱一承无所谓,“四方的人前段时间来找我了。” 温怀澜在脑海里检索了几秒,听见梁启峥拔高的语调:“四方建筑?” “嗯。”邱一承没留悬念,“也不是找我,找我领导去了,说也想做医疗地产,愿意放弃减税的优惠政策,想要块地。” 温怀澜毫无表情的脸色动了点:“也?” “是啊。”邱一承摊手,“直接说了,想跟你们一样,在新中心要快地。” “然后呢?”梁启峥也皱着脸。 “不知道啊。”邱一承实话实说,“这地批不批,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温怀澜抬起头,跟梁启峥对视一眼。 “那架势看起来要把你们踩在脚下。”邱一承取了杯香槟,“对了,他们老板有个聋哑女儿,打算在你们云游明日上课,你们知道吗?” 梁启峥明显愣了:“不知道。” “好像有这个人。”温怀澜检索出一个结果,“也学的香料。” “这样。”邱一承喝了口手里的东西,“听说也是收养的,年纪很小。” 梁启峥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不太相信这其中的关系。 “找我妹做过采访。”香槟被喝完,邱一承听不出有意无意,“发言稿都跟你们一样的。” 温叙沿着昏暗的楼梯间下到一楼,膝盖有些隐隐的疼,自动移门缓缓推开,两侧的礼宾没有疑问或好奇,很有礼貌地目送他离开公寓大堂。 从小小一块绿化带出来,是车来车往的主干道。 天色很黑,车尾灯混着城市灯光,把四下照得很清晰。 他感受到了温怀澜毫无缘由的包容和忍耐,如同这两年的温怀澜一样沉默。 缄默构成了某些不合理,温叙感到焦虑时,便会认真思索这些问题,温怀澜对他的忍耐究竟出于什么考虑,是习惯,是怜悯,还是其他。 可能有天他真的会变得和大家一样,也不是完全一样,或许没有温养那么聪明,或许还有其他问题。 温叙想起来再下沉教室里,阴森森朝他提问的女孩,说云游明日是因为他而存在的那张纸条,被收纳进了温怀澜对我不一样的证据库里。 那逐渐丰富的证据库带来了虚假的、短暂的安稳,像酒精和药物会麻痹人一般,更多留下的,是绵长的折磨。 为什么自己会不一样,温叙想。 是不是从前的过失,是被他忘记的,不可避免的错误,是这个世间站在上天的位置惩罚他,仅此而已。 因此才要让他因为温怀澜变得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温叙的头开始作痛,愈发强烈。 邮箱里的体检报告单温叙瞟过几眼,到底还是没有下载,只知道结论是他现在很健康,适合手术。 第62章 头疼连带着耳鸣起来,难受得让人想哭,眼泪又堵在身体不知名的地方。 温叙凝望着来来往往的车灯,想了几分钟,朝着一束由远及近的光走去。 吱—— 刹车声划开烦闷而枯燥的夜色,他终于如愿感到强烈的疼痛,汽车撞击身体发出巨响,犹如大地被撼动。 彻底失去知觉前,温叙嗅到了不知属于谁的血液气味,很淡,与便利店某支廉价的调味酒相似。 第55章 临界-1 汇聚了南边城市地产力量的宴会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邱一承的介绍使得来自陌生人的问候密集起来,温怀澜有片刻觉得这些招呼像是不知名海底生物的触角,黏糊糊的,挥之不去。 自助岛台上的香槟杯被轻率地举起又放下,温怀澜没得到裴之还的回复,有点儿心神不宁。 人来人往,大多数是同行,偶尔有几个地产署的人,都是梁启峥在应付。 温怀澜还没认清几张脸,邱一承已经引着那位传说中技高一筹、把他给挤到丰市的副秘书过来。 来人气质冷清,眉眼上调,没比他矮多少,团发一丝不苟,在香槟杯倒映的光辉里熠熠发光。 邱一承敷衍地指着温怀澜:“云游集团。” “云游集团?”对方官方地笑了笑。 温怀澜扯了下嘴角:“您好。” “很早就听说过你。”她微微抬手,“中央地产署,林喻心。” “温怀澜。”温怀澜握了下她手。 邱一承眼神落在两只手上,看不出什么想法,隔了几秒才说:“你们聊。” 场地拥挤,目及所至都是攒动的人,温怀澜烦闷起来,想了会,没明白邱一承的意思,只好等着对方开口。 “我听邱说,你们想做医疗地产?”林喻心直截了当,侧过头时眼神的焦点慢了一些。 温怀澜猜她有点儿近视。 “嗯。” 林喻心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这挺烧钱的,你们打算自己单干?” 温怀澜思考了两秒:“是。” “云游这么有实力?”林喻心挺意外,“不找点合作伙伴,分担下资金压力和风险么?” “之前有想过。”温怀澜点到为止,并不想说太多。 林喻心看他一眼,仿佛洞悉了什么:“丰市很难找到愿意投资或者合作的大企业吧?毕竟这个东西太新了,我听说你们那有个叫四方的,最近在海市找合作方。” 温怀澜下意识皱眉,总觉这个从建筑材料摇身变成集团的四方出现得过于频繁。 “你要有想法,也可以来海市这边看看。”林喻心放下没动过的香槟,打开宛如弹夹的金属手包,抽了张名片:“海市的人,眼光还是长远的。” 温怀澜停了停,没说话。 林喻心不掩饰话里的微妙,扫了眼温怀澜,动作轻巧地把名片放在岛台上,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低头看了眼那张缀了点银色的卡片,光是联系电话就有四个。 周围的聊天声越来越密集,温怀澜烦躁起来,并且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这种烦躁已经许久没来拜访。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裴之还:到公寓了吗? 过往很长的日子里,裴之还都并不喜欢医院里那种死寂、冰冷的光。 相比于无影灯带来的神经紧绷,等候区的日光灯更多让人觉得心慌。 三十分钟前,他接到了警署的电话,说有无法查明身份的人在路边受伤,手机里存了自己的电话,备注是医生。 “我是他的家庭医生。”裴之还的脸显得惨白,在医生旁边追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面前的医生全副武装,口罩上方的眉头蹙着,好像在思忖如何开口。 “他的档案都在中心医院,身份账号我输还是报给你?”他冷静了一些,“现在需要输血吗?” “暂时不用。”医生打断裴之还,“不是非常严重,体内没有出血,四肢有挫伤,人摔进花坛里,右小腿有切割伤,不是很严重,等包扎处理完你再进去吧。” 悬着的石头落下,裴之还推了下眼镜,鼻梁上已经汗湿:“ct查了吗?” 医生瞟他一眼:“你还挺懂。” 裴之还勉强开口:“我是他的医生。” “等处理完小腿去拍,他意识挺清楚,观察一天看看。”对方把手里的电容笔塞回兜里,“有没有脑震荡。” 裴之还长出了口气:“谢谢。” 平板里的个人信息刷出来,医生捏了捏口罩,好像有点疑惑:“他在准备声带修复?” “是。”裴之还又屏住呼吸。 “他有喝酒哦。”医生摇摇头,“司机送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酒气,你没有跟他叮嘱过吗?” 裴之还顿住,表情错愕,脑袋里好像叮地响了下,像是个明确的警告。 “还是要严肃跟他嘱咐一下。”医生建议。 “……好的。”裴之还思绪乱涌,想到许多事,总觉得某些被解决的问题仅仅是浮于表面,剥离后构成的线条并不带来任何启示,仅仅是叠加着、缠绕着。 “警署那边你们有家属去吗?”医生提醒,“就你一个?” “有的,他姐姐过去了。”裴之还冒出点冷汗,心神不宁地拿出手机给冯越打电话。 “怎么样?”邱一承领着梁启峥神出鬼没,“说什么了?” 温怀澜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梁启峥上下打量他几秒,似乎马上要说些风凉话。 “她不一样。”邱一承意味深长,话里透着点关怀的意思,“她是真有本事。” “云游还没打算开拓海市的市场。”温怀澜拐了个弯。 邱一承听明白了:“那多认识点人总没错。” 梁启峥挑眉:“你怎么了?” “况且你大好的年纪,应该多接触些优秀的女孩子。”邱一承没打算放过他,“这个林喻心脾气是怪了点,但我感觉她人挺靠谱。” “嗯。”温怀澜应了声,低头摸出手机看了眼。 “我觉着她对你挺感兴趣的,起码是做朋友的那种兴趣。”邱一承拍拍他的肩膀,“她跟我妹不一样,人家走仕途的。” 手机屏幕黑着,温怀澜莫名感觉到一阵局促的心悸,说不出来怎么了。 梁启峥的手机反而震了震,他退到角落里,接了起来。 散场前的演奏变得舒缓许多,人群缓慢向外挪动,岛台上的银质餐盘空了一半,侍者慢慢地收起几乎空了的杯子。 邱一承拿起餐台旁的名片,不动声色地塞进温怀澜的西服口袋里。 不远处低头打电话的人突然望了过来,温怀澜很敏感地察觉到梁启峥的紧张。 他只是不近不远地看了看温怀澜,又转过身背对着嘈杂的人群。 “什么事?”邱一承问,“还要躲着你?” 温怀澜盯着他:“可能是躲着你?” 邱一承笑了几声:“你还是先担心下半年的地,注意点四方。” 温怀澜愣了下:“好,谢了。” 他说完,梁启峥已经从角落里绕了回来,表情有点儿沉,目光看上去很复杂。 “啊,是需要我回避吗?”邱一承故意问。 梁启峥罕见地没有加入,犹豫着开口:“你今天晚上回去吧?” 温怀澜看着他,没说话,脸色慢慢冷了。 “明天的事我来处理。”梁启峥声音小下去,“温叙出了个小车祸,没什么事。”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温怀澜的眼神像是一把笔直的、严厉的箭朝自己射过来。 “你别急行不行?”梁启峥有点无奈,顾不得邱一承还在旁边,“你看,你就这个样子,冯越才不敢跟你打电话。” “你弟弟?”邱一承在这股诡异而紧张的气氛里摸清状况。 “哎,你走吧。”梁启峥叹气,“我让冯越给你订票了,你到了别发火啊。” 急诊室里的照明彻夜通明。 床位被落地帘隔离,里头是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偶尔有人轻声交谈。 温养没等冯越,径直从警署打了车过来,平复了几分钟,才掀开面前的帘子。 温叙半卧着,脸色发白,掺杂着一些擦伤,和裴之还齐刷刷地看向她。 温养大概知道自己脸色很臭,抱着手臂,看看裴之还,继而盯着温叙。 “ct照了么?”温养低声问。 裴之还表情有点木然:“都检查了。” 温养压抑了几年,还是问:“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温叙移开脸,脸上的擦伤衬得脸色更白。 “温养你小点声。”裴之还疲倦地开口,“先让他休息吧。” 温养呆了下,不太相信地看着裴之还。 “你们俩就惯着他乱来。”温养丢下这句话,“我去护士站。” 逼仄的空间凝固下来,裴之还摘了眼镜,发现床边没有椅子,干脆直接靠在床位。 第63章 “阿叙。”裴之还语气很累。 温叙神色看上去同样困倦,仿佛反应了一会,才抬起脸来。 “温怀澜回来了。”裴之还平静地说完,成功地捕捉到一丝波动。 温叙的眼皮颤了颤,没有其他动作。 “你不想做手术可以直接和他说。”裴之还把眼镜握在手中,潦草地擦了擦,“不要伤害自己。” 温叙仰起脸,直直地看他。 “我知道你有分寸,不会出大问题。”裴之还试探着问,“毕竟你也害怕,对吗?” 吊针连接着毫无血色的手背,温叙神色空空,艰难地抬起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叙。”裴之还把眼镜戴上,看上去有不明显的忧伤,“从你这么小的时候,我就有了个这个目标。” 他随手往空气中一挥,大概划了下温叙刚变成温叙时的身高。 “可能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裴之还说得很哀伤,“但是我,温怀澜,还有温养,我们是真心希望你好起来的。” 那只在半空中垂死挣扎的手落了下来。 “可能。”裴之还声音渐弱,“你有自己的打算。” 温叙垂着头,如同往常一样掩藏着情绪,肩膀微微发抖,后怕和愧疚搅拌在一起,快要把身体淹没。 “如果,你根本没打算好起来。”裴之还哑着声,失望地说完,“干脆就让我死心,而不是这样。” 隔离的落地帘呈现一种静谧的、令人安定的冰蓝色,背后有人影绰绰。 裴之还看着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年轻护士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大抵是被这其中的气氛吓到:“那个,打扰了,中心医院接你们的车到了。” 第56章 临界-2 天气晴朗时,从海市飞往丰市不过两个小时。 温怀澜心脏跳得很快,光是坐在商务舱里就耗尽力气,甚至觉得呼吸不畅。 手机稳定地亮起来,是冯越发来的消息,一部分关于明天在海市的活动,一部分关于温叙转院的进度。 关机前,温怀澜终于舍得点开冯越发来的照片,是中心医院靠南的单人病房,宽阔得有点寂寥,病床上没有人。 温怀澜看了两眼,觉得这间病房的布置和当时温叙做耳蜗手术的病房很相似。 空乘端着毛毯靠近,温柔地提醒他关机。 降温后的天亮得很慢,没有晨曦,唯一的光灰蒙蒙的,冯越把车开进了停机坪的等候区,站在车门边等他。 温怀澜表情很差,眼神略过他,直接上车。 冯越搓着手爬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观察温怀澜。 “看什么?”温怀澜冷冷开口,“开车。” 冯越诶了声,把车子发动:“老板。” 温怀澜从后视镜睨他。 “我错了。”冯越苦着脸,“我应该送他上楼的,我下次不敢了。” 温怀澜面色不变,心脏抽了抽:“你几点送他到楼下的?” 冯越愣了,没想到这个问题:“七点半。” 一点点白从天际线冒出来,机场周边形成了广袤而平整的大地。 通往中心医院的路上车辆很少,沿途畅通无阻,两侧的路灯带着不确定的朦胧。 温怀澜没再说话,哑着嗓子打电话。 裴之还声音迷糊,从公放里传出来:“到了?” “快了。”温怀澜停了会,“几点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静,裴之还清醒了一些:“十点来的医院。” 温怀澜从一片空白中挣脱出来,感到细小的焦躁:“他这段时间做什么了?” 冯越攥着方向盘的手绷紧,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温怀澜。 “啊,没做什么。”裴之还恍然大悟一般。 病房里的仪器大多是一年前更换的,运行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 窗帘紧闭,床上的人睡得悄无声息。 温怀澜靠近许多,才得以看清温叙的脸,脸颊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擦伤,让整张脸有点儿血色。 他进病房楼时表情不太好,跟裴之还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过头让冯越先送温养回学校。 “不用。”温养看起来极度平静,“你送老裴吧。”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也行。” 走廊上静下来,沉寂而粘稠。 裴之还摆摆手也婉拒,看上去有些话想说,犹犹豫豫地在原地磨蹭了一会,还是掉头走了。 温怀澜在床边坐着,用一种不太舒适的姿势弯下腰,贴了贴温叙的额头。 温叙体温比平时热许多,无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还是很沉地睡着。 温怀澜盯着他的脸,眼睛很酸,逐渐变得有点热。 好像失败了,温怀澜灰心地想。 他更年少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多杂念,碰到不爽的事就会断线装死,以为照顾好一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孩很简单,起码伽城的天气适宜、空气干燥,任何人过去都有好心情。 温怀澜试图把温叙掩藏想法的惯性归咎于丰市不太稳定的天气。 可偏偏温叙并没有隐瞒喜欢,这让阴晴不定的理由无法成立。 他自认对温叙、对自己甚至对现实世界都有着清晰的认知,有充分的策略和计划,让所有人所有事都顺利。 但温叙好像还是走进了一条他看不见的小路,温怀澜有了点困意,抬手摸了摸温叙没有擦伤的半边脸。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跟散发着柔弱光芒的仪器屏幕交相辉映。 邱一承发来消息:“秋季的医疗地产项目给四方了。” 温怀澜喉咙发涩地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似乎睡着了,眼前是成片的雪白,一只手被脸枕着,一只手被温叙攥着。 温叙还躺着,有点艰难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手背上还有临时输液用的置留针,力气不算太大。 温怀澜恍惚几秒:“感觉恶心吗?” 温叙看上去很紧张,嘴唇干裂惨白,微微摇头,如同警觉的小动物。 温怀澜想了想,也许温叙在等他生气。 他要笑不笑,看了温叙一会:“渴吗?还不能吃东西。” 温叙盯着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天渐渐亮起来,隔着窗帘透进来一些柔和的光,把室内照得清晰许多。 “睡吧。”温怀澜扯了扯嘴角,伸出枕得有些麻木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温叙的眼皮发热,睫毛脆弱地扫过掌心,动荡地抖动着。 温怀澜俯身,声音很沉:“不许再这样了。” 云游集团没争到医疗用地的消息只花了一个上午便传遍了整个丰市。 温怀澜缺席了晨会,使得这点消息更加变化莫测,小道八卦猜测云游集团内对医疗地产的消极抵触造成了这个结果,董事长怠工则是在倒逼股东们。 “你怎么解释的?”温怀澜藏在楼道尽头打电话。 梁启峥吓了一跳:“你声音怎么了?” “有点感冒。”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车祸了。”梁启峥还剩点开玩笑的心情,“还能怎么说,就说哪能次次都是我们的,让他们别乱写了。” 温怀澜从喉咙里发出个含糊的嗯。 “施隽会处理的。”梁启峥安慰他,“你放心。” “我没担心。”温怀澜说实话。 梁启峥无言以对,通话安静了一会,他才找回朋友的身份:“还好吧?” 温怀澜没回答,陷入了无由的沉默。 “温叙没事吧?”梁启峥语气温和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提到温叙便言辞激烈。 “没事。”温怀澜言简意赅。 “还有个事。”梁启峥不太确定,“四方的人今天还想见你。” “什么?”温怀澜有点意外。 “什么都没说,来新园区找你。”梁启峥叹口气,“被施隽挡回去了。” 楼道尽头一点热气都没有,温怀澜呆得久了,觉得空气都结成一团。 “你明天来吗?”梁启峥又问。 温怀澜找不到自己疲乏和焦躁的源头:“来。” 回病房时,两个西装革履的人掠过他,皮鞋打在地上一丝噪声都没有。 温怀澜心里一跳,回头瞥了眼。 电梯门恰好合到一半,里头的人似乎无意,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房间里没开灯,昏昏沉沉的。 温怀澜推开门,看见冯越和裴之还站在床前,把温叙严严实实地挡着。 床尾的柜子上放了个古色古香的漆面雕花礼盒,颜色浓郁,和整个空间格格不入。 “老板。”冯越转过身,很心虚的样子。 裴之还似乎还在跟温叙说什么,声音极轻地完成询问,缓缓转身。 “这什么?”温怀澜扫了眼那东西。 冯越的表情看上去死到临头,看看裴之还,又看看温叙:“四方建筑送来的礼物。” 温怀澜脸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茫然,继而皱紧眉头:“来的是谁?” 第64章 冯越苦着脸:“不认识,不知道他们找到这里的。” 温怀澜少有这种未知的、在安全线外的事后,那种不安使得某些愤怒虚张声势起来。 他绕过床尾,甚至没看温叙一眼,拎起那个秀气但沉重的盒子,丢进了旁边的无菌垃圾桶,发出哐一声巨响。 “干嘛?”裴之还提高音调,“好好的东西。” 靠近手腕的青筋暴起,温怀澜笑了下,笑得很冷:“什么东西都敢收了?” 冯越小声解释:“我没拦住,对不起,老板。” “不要就退回去。”裴之还语速有点快,“为什么这样丢掉。” 温怀澜的怒火毫无征兆地冒起来:“你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 一时间连室内外的空气都剑拔弩张起来。 温叙坐在被窝里,手攥着被角,抿着嘴看向裴之还。 裴之还表情很淡,没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温怀澜黑着脸说,转向冯越,看上去准备开口骂人。 “我们出去说。”裴之还突然打断他,头也没回地出了房间。 温怀澜条件反射般避开温叙的眼神,迟疑几秒,还是出了门。 暖色调的日光从走廊的窗户缝隙里掉进来,在地面横平竖直地画了几条线,宛如一张格子簿。 “你发什么火?”裴之还问。 冯越鬼鬼祟祟地跟出来,在他身后把病房的门关上。 温怀澜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平静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东西,留着有问题。” “你在气什么?”裴之还疲惫地问,“你要不然把我开除了,另请高明。” 温怀澜哑火,一只手叉着腰,不接他的话,西装已经有些皱了。 “你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裴之还十分冷静地提醒,“你有想清楚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上?朝我们生气有用吗?” 冯越无头苍蝇般还在找遁走的地缝,没听明白这些话,动作停了下来。 裴之还没什么好气:“也请你们自己想清楚,这个手术到底还做不做。” 温怀澜表情变了些,有点微妙地低了低头,没有回答。 “我是真没时间折腾了。”裴之还语气消极。 有阵风扬起,树影在走廊地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第57章 临界-3 温怀澜脸色冷峻,面对裴之还的样子和商务谈判时很像:“你先回家休息吧。” 不清楚状况的冯越送着人走了,不远处的电梯门开启又合上,宛如锋利的铡刀在作业。 他听着一声很轻的叮,心脏迟缓地抽了几下。 裴之还的声音不大,说得山林震动,温怀澜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震落在地上。 他在走廊上站了会,反身拉开了门。 温叙站在门后,离他很近,脸色空白。 温怀澜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没被吓到,镇定地垂下眼。 温叙光着脚,病号服质感极佳,脚趾也是不太健康的白,这会大概清醒了,眼皮有点肿,脸上的伤口泛着紫,看上去不成人样。 有无形的手在心脏上攥了一下,温怀澜有阵无力的、迟钝的心疼。 他看了温叙一会,眼里浮出点血丝。 “怎么不穿鞋?”温怀澜语气里没有愤怒,也听不出其他,继而很自然地弯腰,“上来。” 温叙动作很慢,在他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让温怀澜不自觉想到了坠在海面上的低云。 从轻掩的门边走到病床寥寥几步。 温怀澜能察觉出温叙肢体的僵硬,手臂被病服的袖子遮掩着,有种被藏起来的无措。 温怀澜侧身,刚把人放下,发现床边有坠着的、洇着点水渍的针头,显然是被暴力摘除的。 温叙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他,事不关己似的。 “躺好。”温怀澜甚至轻轻地笑了,但听不出愉悦的意思,“不许乱动。”说完,他伸手把墙上的呼叫给按亮了。 医生和护士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就站在门外。 温怀澜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些位置,看着两人有条不紊地配合调试,重新把一支新的针头扎进了温叙的手背里。 他从缝隙里看见那只手,惨白里带着点青,看上去被折磨得有些痛苦。 某种想法乍现,正如别墅周围找不到源头的海风,温怀澜看了一会,隔了两个人和温叙说话:“我去公司一下,下午回来。” 他用了回来,在温叙耳里听上去平和了许多。 护士身上那件合身的白大褂隐隐约约遮住了温怀澜离开的动作,只有关门的轻响,病房里的处理发出令人安心的有序声音,最后归于平静。 温叙垂下眼,想了想温怀澜的沉默与不追问,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细小的蜘蛛纹,并不影响输入。 温叙没什么犹豫,发出两条消息。 “裴老师,对不起。” “请你还是放弃我吧。” 去新园区的途中,温怀澜接了个温养的电话。 冯越在驾驶座上心惊胆战,总觉得温怀澜说不准哪时哪刻又要发脾气。 但后座上只发出很低的叹气。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温怀澜十分随意:“嗯,你决定就行。” 冯越猜不到温养替他决定了什么事,新园区就到了。 刚过中午,空中的云散了一点。 冯越推开门时,梁启峥站着,撑着桌面在跟股东们说话,看起来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施隽在他左侧,眉头紧锁,难得露出点焦急的样子。 温怀澜淡然自若地进门,激怒了在长桌前激烈对峙的几波人。 “这么重要的会议,温董也迟到?” 梁启峥愣了几秒,把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让温怀澜成为新的靶心。 温怀澜还没开口,角落里传来个有些熟悉的女声:“温董事务繁忙,还以为不来了呢。” 他抬起眼,看见桌尾坐着的霍文姝。 梁启峥和施隽没来得及说明战况,对视一眼,打算替温怀澜解围。 “抱歉。”温怀澜语气轻巧,听起来顺畅得毫不在意。 施隽怔了下,没反应过来。 “早上约了地产署的人,耽误了一点时间。”温怀澜面不改色地说。 梁启峥也惊了,无声地看向施隽,对方微微摇头,表示不知情。 “地都被四方拿走了,你这会去见人,有用?”靠外的位置有人说。 “怀澜,我们是相信你爸爸,才信任你。”说话人是温海廷早年合作的朋友,“把业务交给了你,钱花下去了,这什么东西都没拿回来,这可怎么办?” 温怀澜听完,才慢慢收起脸上若有若无的笑。 施隽在一旁几乎要翻白眼,记起来这位对新产业毫无了解兴趣的老股东,半个季度能跟董事办要好几次利润数据,每每都催秘书给她准确的数字,今年能拿多少钱。 桌上静下来,没人操纵信号笔,整面墙的屏幕都黯淡下来。 “嗯。”梁启峥抢先开口,说得很委婉,“其实就算不做医疗地产,云游平日里跟政府也得处好关系,也不算是什么都没拿回来,大家都知道,现在信息最值钱……” “话谁不会说?”又有人加入,看上去挺暴躁的。 施隽扫了眼,是个去年才加入的新股东,手里占比很少,大概是看上了大地云游的前景。 “话谁不会说?政府关系要花钱没事,那其他投入呢?人力呢?你招的那一群医学生呢?中心医院投的钱呢?”他说得脖子粗脸红的,下一秒就动手打人似的。 梁启峥冷下脸来,挽起袖子,准备说话。 “拓展医疗地产的时机的确不成熟。”温怀澜说。 会议于上午十点启动,此时是正午,由清晨带来的露水已经蒸发,天空中没什么云,温怀澜恍惚间听见苍穹里呼啸着的风。 “医疗地产。”温怀澜一字一句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新医疗模块,都先暂停。” 梁启峥挽袖子的动作滞在空中,有点儿茫然。 施隽也愣了,难得露出一种类似于震惊的脸色,欲言又止地看看温怀澜,接着环视四周,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提议。”温怀澜嗓子有点哑,“安排下投票。” 施隽缓过神来,迟疑着给冯越递了个眼神,让他安排打印和计票的事宜。 温怀澜沉静得几乎像走神,胳膊被梁启峥扯了下。 “你有病吧?”梁启峥扭过脸,背对着会议桌,对温怀澜做口型。 丢掉那块几乎已经被标上云游的那块地的第二天,云游集团暂时中止了新医疗项目。 温怀澜没等到结果公布,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冯越忙着收集东西,没人替他开门,温怀澜推开那扇门时,角落里的霍文姝还低着头,手指正放在计票器上,那些机器用了很久,远远能看出外壳上的磨损。 第65章 梁启峥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二十二楼。 “你发什么神经啊?”梁启峥没有刻意放轻声音。 温怀澜看他一眼,坐在沙发上发消息。 “我真他妈过不下了。”梁启峥火冒三丈,“你到底在干什么?把我的艺术中心推平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你也听到了。”温怀澜有点疲惫,“今天不中止,我们能走出那个会议室吗?” 梁启峥哑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有招商,没有扶持,没有地。”温怀澜说得有点艰难,“只是个无底洞。” “都已经坚持这么久了。”梁启峥小声嘟囔。 温怀澜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坚持有用吗?” 梁启峥不吭声了,脸上挺不服气,跟温怀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算了。”温怀澜说。 梁启峥听出一股气散了的萧条,有点不爽:“你别这样,我问了,温叙没事,别摆出这张凄凄惨惨戚戚的脸好吧?” 温怀澜沉默几秒:“对不起。” “你又干嘛?”梁启峥很惊恐,眼神真的像在看神经病。 “不该拆了你的招牌。”温怀澜幽幽地说。 “算了。”梁启峥摆摆手,口气和温怀澜的算了并不一样,“新中心挺荒的,换个热闹的地方。” 温怀澜微微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一开始就想错了。” “诶!”梁启峥打断他 ,“差不多得了,你要从哪里的错开始说起,要不然先把老邱他妹妹叫过来,把专访改改好了。” 温怀澜疲惫不堪地瞥他一眼,不接话了。 温叙接到电话前,正好输完最后一袋消炎药。 护士替他处理好敷贴,端着瓶瓶罐罐走了,脚底踩在地上没有动静,宛如用着轻工走了。 温叙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手机整个下午都没有动静。 他犹豫了会,下床走到门边,角落里的垃圾桶敞着,那个圆形雕花礼盒静静地立着,看上去不像是被丢弃,而是偷偷摆在这里的东西。 温叙盯着那东西一会,伸手把铜扣打开。 里面是几碟明显不适合患者的点心,周围铺满了颜色漂亮的水果,最下方压了张卡片。 他拨开毫无分量的碟子,抽出卡片。 本以为会是祝愿康复的小纸片,翻开却是张十分简洁的请柬,四方集团即将在下个月公开举办新医疗产业的启动仪式,诚邀行业同仁。 温叙面无表情地打量这张不合时宜、挑衅意味十足的纸片,将它翻了两面,除了时间和地点没有更多信息,诱发了一种冰凉的、微妙的愤怒。 他伸手把请柬撕成几片,扯到了手背,有细碎的刺疼。 与此同时,手机在病服的口袋里震起来。 温怀澜极其少见地拨了视频电话,配合温叙翻垃圾桶的动作,宛如无声的警告。 第58章 临界-4 温怀澜的手机举得很低,从温叙的视角看过去,仿佛在俯视自己。 温叙脸色比早上生动了许多,看上去有点犹豫。 “你在哪里?”温怀澜质问画面里白茫茫的墙角。 眼前缩成一团的人站起来,露出身后的病房。 温怀澜在通话里沉默下去,温叙凑近看了会他的脸,表情变得有点难受,接接着蔓延到了眼里。 “怎么了?”温怀澜问他,没有意识到什么。 温叙站在连通走廊和病房的唯一通道,慢慢地皱起眉,虚空指了指温怀澜。 他没打手语,手指的方向并没有指向性,好像很着急 温怀澜垂着眼,并不好奇,也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含糊地嗯了声。 那点声音是一剂镇定,把温叙因心虚而产生的不安化解了。 温叙抿着嘴,想找个能说法的方式,而温怀澜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是个没有情绪的监控而已。 有阵不明显的叩门声,温叙看见温怀澜短促地抬了下眼睛,语气不好不坏:“躺着休息。” 突如其来的、有些陌生的视频电话戛然而止。 戴真如独自进的办公室,看见温怀澜,表情吓了一跳。 温怀澜不以为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戴真如一脸复杂:“温董,就丢了块荒郊野外的地,难过成这样?” 温怀澜笑笑,没解释。 “这是哭了?”戴真如万分震惊,忍不住说:“你眼睛很红。” “没睡好。”温怀澜没有一丝尴尬,坦然自若,“没事。” 戴真如保持着将要坐下的动作,缓不过神来。 新园区的路灯一段一段亮起,建筑上的灯带与通明的办公室长成了一株肥硕的、巨大的书,光线是细密而狂乱的脉络,指向主楼二十二层。 “今天是找您咨询的。”温怀澜平静地说。 戴真如取录像机的动作停下来,很意外地挑挑眉。 温怀澜表情动了动,看上去很认真。 “我在想…”温怀澜不太确定,“有什么方式,能让我们掌握主导权,在股东大会上获得三分之二的支持率?” 戴真如茫然地看他:“三分之二?” 温怀澜陷进了一种思考:“或者有没有迂回的手段,能让我们间接占有50%以上的股份。” 戴真如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隔着镜片打量他:“方法是有。” 温怀澜从微不可见的恍惚中挣脱出来,专注地看着那位知晓许多秘密的律师。 戴真如看他一会,叹了口气。 “需要很长的时间?”温怀澜问。 戴真如斟酌了半分钟:“也可以这么理解。但是,您要这些占比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温怀澜停了下来,想不清楚怎么说明。 “或者我换个问法。”戴真如双手交叉,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你只是想让提议通过?” 温怀澜蹙了蹙眉,没回答。 “我只是推断,您随时可以打断我。”戴真如说得很客观,“您只是想让董事会的股东们通过你的决策,而不是想占有更多股份?” “这有什么区别?”温怀澜直接反问。 戴真如笑笑:“还是有一些的,一个是占有是获利,一个是行动是需要付出,如果您只是想要股份,上任时完全可以收回温养和温叙持有的股份,不是吗?” 她问得太过肯定,以至于温怀澜呆滞了两秒。 “我猜这也是老温董的意思。”戴真如的笑容若有若无,显得有些神秘,“您没有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丰大老校区的树已经掉了一半叶子,冯越陪着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打了两个喷嚏,温养才从实验室里出来。 她还戴着眼镜,严肃得令冯越有些紧张。 “我签字?”温养莫名其妙。 冯越点点头:“和解协议需要亲属签字,就是,那个…一般是找老板啦,但是他最近比较忙之类的,裴医生就建议我来找你。” 温养手里被塞了一支笔,脸色更莫名了。 “他知道吗?”温养有点怀疑,“裴医生让你找我?” 冯越捧着那沓纸,支支吾吾了一阵:“就是,人司机也不是故意的,感觉也不想来医院,但是警署得有个结案,得要这个签字。” 温养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懂了。” 冯越愣愣地看她签好字,下意识问:“你懂什么了?” 温养一边说一边把纸笔递了回去:“不告诉你。” “哎。”冯越看上去有点苦恼,总觉得进入了温氏独有的神秘高压锅里。 温养语气随意:“司机不是故意的,信号灯也正常,那怎么会这样?” “对啊,那怎么会这样!”冯越重复,“太危险了。” 温养看了他几秒,只觉得无话可说。 “或者您可以说一下。”戴真如迟疑几秒,换了个话题,“您想通过的那个提议,是新医疗模块启动?” 空气静了一会,温怀澜才回答:“是。” 戴真如低头,像是在思考,组织了一会语言:“新医疗板块一直都不顺利,相信您比我更了解这件事的利弊和成功概率,只是温董您有考虑过,您真正的诉求是什么吗?我是指,从心里渴望得到的或是去做的事情?” “什么意思?”温怀澜声音里多了点防备,反问道。 戴真如双手握着,很松弛地看他:“我了解得不全面,是裴医生跟我提的,如果说您只是需要让温叙康复的治疗手段……或者是医生,其实现在已经足够了。” 温怀澜冷冷地瞥她:“裴之还还说什么了?” “是我来之前问他的,温董您不要误会。”戴真如解释,“我们做医生和做律师的都有这样的情况,客户刚进门的时候有可能说不清楚自己的诉求,常常上来就开始诉苦,头疼脑热也可以扯上二十年前的事。” 温怀澜听出她话里的微妙,皮笑肉不笑:“所以你分析出我的真实诉求了?” 第66章 戴真如坐姿没变,说得不紧不慢:“其实您自己也清楚,我的分析只是便于我的工作,毕竟股份是个大事,也挺麻烦的。” 温怀澜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烦躁,用沉默敷衍对方。 “这是很正常的。”戴真如顿了下,“回避是很正常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会被这种所谓的正确性推着走,或者是绕远路。” 温怀澜看了她一会,声音很低:“今天就到这里,辛苦。” 灯光熠熠,园区里很静,从高处看偶尔有加班的人离开。 “好的。”戴真如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单人病房那层的电梯口没有标志,在原来的位置上挂了一幅画。 同楼层没有其他人,温怀澜从走廊经过时,才发现这条通道宽得惊人,大概是前两天来去匆匆,走得并不安心。 拐角的无菌垃圾桶白得几乎要反光,里头是空的,温怀澜扫了眼,推开了门。 温叙坐在床上,拿了本砖块一样的书,抬起头看他,脸色好了些,发肿的眼皮也消了,看上去令人觉得安宁。 侧面的小圆桌上摆了束花,用牛皮纸筒包着,站得笔直。 温怀澜刚看见,手机就震了下。 离他半米的温叙发了消息来:“裴老师送的!” 温怀澜愣了半秒,理解出温叙这条消息里的紧张,少见的,没有一点儿掩饰。 他直直地看温叙,脸色很平。 温叙有两天没给温怀澜发过消息,此时捏着备忘录,表达欲十分旺盛的样子。 那种密密麻麻的疲倦又一点点涌上来,温怀澜可能真的有点累了,什么都没再问,往床边坐下,试探般地看着温叙。 余光里的书很眼熟,是中文版的香料工具书,温叙似乎很久没翻开过。 温叙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却有种温怀澜并没有生气的错觉,从他的角度看去,温怀澜不再绷着下巴冷着脸。 “头好痛。”温怀澜轻声说。 温叙立刻放下手机,腾出个位置,指了指没有一点皱褶的枕头。 温怀澜挑了挑眉,丝毫不客气地躺下,把腿支在不远的马鞍凳上,慢慢闭上眼。 病房里没有其他声音,仪器被关掉了一半,只有一点微弱的光。 温叙无法抑制地想起在伽城的日子,那间次卧没有门锁的小公寓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宁静。 他手指有些抖,轻轻贴着温怀澜的额头,感到了一阵让人觉得沉的温热。 “不要按摩了。”温怀澜闭着眼说,“我睡一会。” 温叙下意识收回手,却被扯住。 温怀澜动作熟稔,把人拉回来,精准地避开了零零碎碎的几个伤口,把温叙抱在怀里。 他贴着温怀澜的胸口,有感一阵不明显的、滞重的颤抖。 “小心点。”温怀澜在他头顶闷闷地说,小臂被扣着,摸不到手机,挣扎了几下,被抱得更紧。 温叙大概猜到温怀澜不想听他说话,放弃了挣扎和翻手机。 “以后都小心点。”温怀澜哑着声,把他笼在一个不真实的、迷幻的空间里。 他想起来自己想对温怀澜说的话。 “等你准备好了。”温怀澜语气轻得像在说梦话,态度却是在下达命令,“要好起来。” 温怀澜的口气合理而饱含关心,把要求包装成了某种索取:“就当是为了我。” 温叙的眼睛和鼻腔酸了酸,过了好久,才从温怀澜禁锢的空隙里,抓了一下他的手指。 第59章 临界-5 出院时风很大,颇有点狂风骤雨的前兆。 温怀澜没让冯越接送,独自开车去了中心医院,园区里没什么人,看上去都在躲那场临时的大雨。 刚驶出停车场,温怀澜就收到了短信。 裴之还言简意赅:“我今天不过去医院了。” 他想了想,什么也没回。 法律顾问和家庭医生好像都意识到了温怀澜某种过激、不理智的想法,纷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躲为上策。 护士早早收拾好了东西,站在床边,像是个礼宾小姐。 温叙坐在床上,小腿脚踝还系了圈崭新的绷带,雪白的。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温怀澜,脸色还有些木。 “走了?”温怀澜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碰了碰他的脑袋。 毛茸茸,干燥的。 温叙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个文句,点了点头。 温怀澜神色淡淡的,习惯性地俯下身,调整成适合温叙的姿势,等着他爬上来。 温叙动作也慢,过了一会才抱住温怀澜的脖子,接着听见温怀澜重复:“走了。” 他说话时带动着极轻的震动,让温叙感觉到胸腔的轰鸣。 温怀澜站直,旁边还像是树木站着的护士敏捷地替他们开路,拉开病房的门。 走廊的窗连着天色,灰蒙蒙的,有点凄风苦雨的意思。 温叙趴在他的肩上,能感觉到不明显的注视,来自于医生、护士,或者是其他路过的人。 他移开目光,放在温怀澜的肩上,感觉不同的想法杂糅着,想问温怀澜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又想问为什么不用轮椅。 但事实上,温叙大部分思绪都落在温怀澜这个在公共场合下、意味复杂的亲密接触里,心里有大雨倾泻时的回想。 “又在想什么?”温怀澜突然问,手微微动了动,避开那截雪白的绷带。 护士保持着和煦的微笑,在电梯角落里盯脚尖。 温叙愣了会,轻轻碰他肩膀,正好两下。 电梯门缓缓推开,正对地面停车场,温怀澜平时用的黑色车子大摇大摆地停在中间,车锁响了声。 温叙被小心地塞进副驾驶,温怀澜动作很快,替他扯过安全带系好,接过护士手中的行李箱。 空中灰白色的雾聚成很低的云,透着青灰色,马上就要下雨。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 温怀澜有点出神地看着窗外,最靠近公寓楼的那条主干道一切如常,通行车辆不多不少,速度均匀,连地上的标志线都崭新得失真。 “你不说话我就直接说了啊。”裴之还在电话里说。 “什么事?”温怀澜盯着那些黄白交叠的标志线,模拟了几秒温叙这次小车祸的场景。 裴之还听起来很理亏:“阿叙出院了啊?” 温怀澜声音没什么情绪:“嗯。” “还好吗?”裴之还心虚地问。 “还行。”温怀澜甚至轻笑了一声,“你躲到现在,不是要辞职?” 裴之还顿了下:“你不让医院把报告给我,我怎么知道情况。” 温怀澜冷笑,没理会他的质问。 “恢复得还好吗?”裴之还锲而不舍。 “挺好的。”温怀澜说,“吃了药,已经睡了。” 裴之还含含糊糊地应了句,被不算流畅的信号掐了一半,听不太清楚。 “什么?”温怀澜忍不住问。 对面窸窸窣窣一阵,裴之还换了个地方:“我说,你有空能不能来小西岛一趟?” “你在小西岛?”温怀澜愣了。 “……嗯。”裴之还思量一会,“昨天来的。” “我爸怎么了?”温怀澜接着问。 裴之还静了一会,语气严肃起来:“你爸情况不是太好,先前疗养院的医生跟我提过一嘴,但后来好像是老温董不让他们什么都找我,就拖到现在。” 温怀澜抬手揉了揉脖子:“什么问题?” “肝不太好。”裴之还说得很谨慎,“但也不是特别严重,我们当面聊。” “知道了。” 裴之还等了几秒,追问:“你什么时候来呢?” “后天吧。”温怀澜想了想。 后半夜下了场轰轰烈烈的暴雨。 天仿佛塌了,远远的只能看见混沌一片,宛如不能丈量深度的废井。 地面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气温骤降,眼前只有满目的冷灰色。 温怀澜醒得很早,发现温叙睡得很规矩,姿势和昨晚入睡前一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受伤的腿放得很直,表情舒展。 他看了半分钟,凑近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温叙呼吸没变,平缓而宁静。 时间早得过头,温怀澜竟然有些无所适从,慢吞吞地摸温叙的脸,抚过那道已经快要脱落的血痂。 平滑光整的皮肤上像是长了根矮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他一下。 温叙醒了。 他有点茫然地睁开眼,困惑地看着温怀澜,像是在找什么。 温怀澜几乎是立刻理解,这是温叙确认自己醒没醒的日常流程。 他抓住还在自己腰上的手,有点儿用力地握紧了。 温叙眼神清明起来,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还困?”温怀澜问。 温叙没动,小臂还缠在他的腰上。 第67章 “不困吗?”温怀澜又问。 温叙脸上出现了一些迟疑和犹豫,仿佛遭遇了什么难题。 温怀澜嘴角扯了下,好像在笑:“是问你困不困,困就继续睡,不困就起来吃饭。” 温叙看着他,有点艰难地想了一会,缓缓闭上眼。 温怀澜笑了下,把人抱紧了一点。 温叙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慢,有微弱的热意扑过来。 “再睡一会。”温怀澜自言自语般,“我出个门,回” 温叙动了动,抱着他,不打算说一或二。 温怀澜感觉到那种严丝合缝的拥抱带来的热意,与丰市即将到来的、短暂但严厉的冬天全然不同。 碰面的地方在某个酒店的酒廊。 温怀澜用意志力和天气做了会斗争,坚韧不拔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了风衣出门。 二十楼的景色还算不错,只是天阴得没什么好气氛。 林喻心穿着运动服,在一块磨砂玻璃屏风后朝他挥挥手:“这里。” 温怀澜朝她走去:“林秘书。” “副秘书。”林喻心纠正。 温怀澜客套地笑笑,没说什么。 服务生一趟上齐了所有东西,十分有眼色地退得很远。 “林秘书约我是有什么事?”温怀澜直接问。 林喻心笑了,反问:“你有急事?” 温怀澜看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您来丰市是有工作?” “温董看起来真的很忙。”林喻心说,“别的事,顺便来找你。” “找我?” 林喻心低下头,从满目玲琅里挑了片黑麦面包:“我是听说你们云游没拿到医疗用地,想过来跟温董聊聊,看看您是怎么想的。” 温怀澜条件反射地蹙眉,思考了一会对面的来意。 “我可没有刻意关注云游啊。”林喻心玩笑般解释,“是四方的人邀我过来的,昨天去他们公司参观了,我领导说弄得挺好的。” 温怀澜表情不变,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领导看好他们。”林喻心有意无意地说下去,“但我感觉不一定。” “林秘书怎么看的?”温怀澜问。 “直接点。”林喻心手里捏了片黑麦面包,“我觉得他们不靠谱,我更想跟你们合作。” 温怀澜很怀疑:“为什么?” “原因比较多。”林喻心犹豫几秒,把面包片放了回去,“可以跟你说的有几个,一是我研究过你们,云游的资金结构比较稳妥,产业也比较健康,出于安全考虑。” “二是,我领导,也就是正的那个秘书,未必觉得跟我是同路人。”林喻心说。 温怀澜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不剩下。 “怎么样?”林喻心十分大胆地问。 “我们没有合作伙伴。”温怀澜面无表情地说。 林喻心很有把握:“可以来海市看看。” “资金也没有那么理想。”温怀澜补充。 “这都是临时的问题。”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关于林喻心的全盘托出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你不想做医疗地产?”林喻心对他的毫无反应有点不耐烦了。 温怀澜皱着眉,难以将自己和梁启峥无法左右董事会通过决策的事实说出口。 “我想。”温怀澜挣扎了一会,没有撒谎,“我个人想。” 林喻心很探究地看他:“你个人?” 温怀澜嘴角扯了个弧度,居然感觉到了某种释然:“可能林秘书说的没错,新医疗,并不适合云游,也不适合丰市。” 林喻心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温怀澜一时间理解了所谓算了是什么感觉,“云游并没有进入新医疗的想法。” “你什么意思?”林喻心脸色有点难看。 “林秘书的好意我心领了,很感谢。”温怀澜说得没什么感情,“云游目前不适合开启新的项目。” 林喻心眯起眼睛,无法理解。 温怀澜没看她,上风衣口袋里取出卡包,抽了张纯黑色的卡片出来。 “我付过了。”林喻心打断他的动作,好像思考了一会才开口:“温董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第60章 临界-6 世界死寂了几秒,温怀澜的眼神仿佛像在看神经病。 林喻心轻飘飘地瞥他:“什么反应?” 温怀澜没说话,抬起一只手,准备喊服务生。 “等等。”林喻心有点着急,“你先听一下。” 周围没人靠近,气氛古怪而尴尬,温怀澜警惕地看着对方,好像打算随时走人。 “你没法搞定云游的董事会。”林喻心口气强势,抱着手看他,“我大概知道一点。” 温怀澜脸色阴了点,表情变得很不客气。 “你要维持现在的生活,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压力很大吧?”林喻心试探着说,“商业地产情况也不明朗,你们得赚了钱,才有更多的话语权。” 温怀澜开口:“林秘书对云游的运营未免太过关注。” “你现在保证自己的位置已经需要很小心了。”林喻心笑了,“做医疗地产还需要更多筹码,不是吗?” 她笑得神神秘秘,有点在戏弄温怀澜的意思。 “我说了。”温怀澜语气很重,“云游目前不打算做医疗地产。” 林喻心捏起一块看起来很脆弱的切角蛋糕:“我只是忽然想到,这可不是我提的,四方的人昨天就这么问的我领导。” 温怀澜嗅到了一阵甜腻的食物香气。 “我看不上他们,但是觉得可以问问你。”林喻心轻松得不像是在谈正事,“像我们这种人,要得到什么控制什么,就需要一点代价的,我虽然看不上四方,但是四方的提议倒是很对。” 温怀澜对这个说法并不信服:“为什么是云游?” 林喻心正色:“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岸头或者靠山的,海市已经没什么空间了,与其是四方,还是云游更好,我手里有的东西和资源很多,但是怎么换得想想。” 温怀澜刚才的震惊和恼怒已经散去:“结婚也算是资源吗?” 林喻心立刻回答:“是获取资源的渠道,这也算是我们这种人的个人选择吧?” 温怀澜看了她几秒,不打算听下去,语气还算礼貌:“林秘书,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感谢你的早餐。” 酒廊的人渐渐多起来,分散待着的服务生活动起来,那股浓郁的、甜得令人头晕的香气被人流搅散,不再刺鼻。 回程时下了点雨,气氛很微妙,冯越在驾驶座上重复了好几遍,才把眉头紧锁的温怀澜唤醒。 “什么?” 冯越如释重负,很有耐心地重复:“老板,是去大地,还是回园区?” 温怀澜没回神,下意识问:“去大地?” “今天有新店入驻,好几个奢侈品,梁总说如果您有时间过去一趟。”冯越不太确定,“您有时间…吗?” 温怀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不去了。” “哦,好的。”冯越捣鼓了一阵,把导航的目的地调成云游的园区。 温怀澜不紧不慢地说完:“我先回家。” “好的。”冯越情绪稳定,再次替换了目的地。 回公寓一路畅通,甚至没有电话或是消息。 高楼渐渐逼近,温怀澜在某个停车区喊住了冯越。 冯越替他开了门,锁了车跟上。 温怀澜回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回公司吧。” 风衣一角被吹起,由西北而来的凛冽衬得他有点落寞,冯越盯着自己的老板,过了会才说好。 温怀澜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和烟。 公寓楼四周几乎没人,马路两侧的监控摄像头将这幅寂寥的景象全然收进严重。 他瞥了眼斑马线,给梁启峥打了个电话。 背景音是梁启峥精挑细选的商场音乐。 “你来了?”梁启峥语气自然,大概还在休息室里。 温怀澜要说话时,才发现嗓子有点哑:“我不过去了。” 梁启峥嘶了声:“好吧。” “今天邱一承会去吗?”温怀澜问。 梁启峥反应了几秒:“应该吧,都会请他,看他来不来了。” 一辆商务车呼啸而过,温怀澜侧身,微微仰起头,无法看清三十三楼所在的位置。 “他如果带着林喻心过去,你少理。”温怀澜提醒。 梁启峥顿住:“怎么了?有事?” 温怀澜考虑了一会:“林喻心早上找我了。” “啊?”梁启峥莫名,“什么情况啊?” 温怀澜低头看那几道规整的、毫无破绽的白色标志线:“说了下四方的事。” “哦……”梁启峥听上去没什么兴趣,“前两天还送了请柬过来,新医疗的启动仪式,宣战来的。” 第68章 “嗯。”温怀澜犹豫了一会。 “他们家那个小姑娘是从海市领养的,你知道吗?”梁启峥压低了声音,“完全是冲你来的,买了好几档广告,就想让邱一芷做个专访。” 温怀澜皱了下眉,没接话。 “施隽说那个女孩年龄很小,非要过来上特教,目的性太强。”梁启峥说。 温怀澜心里冒出点奇怪的感觉,反问:“目的是什么?” 梁启峥愣了下,好像并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呼啸的风声灌进听筒里,温怀澜久久没有出声,有尖锐的鸣笛声打破漫长的沉默。 “可能,就是。”梁启峥不确定,“为了一些优惠政策,想拿地?” 丰市彻底降温后的风很凉,扒在温怀澜的风衣上,一点点钻进身体里,冰凉而无望地直击心脏,让它跳得格外艰难。 他终于在这些直白的、残忍的说明里和自己的挣扎会面。 以前老道士说温叙是护身符,旁人总觉得温叙必须带来好的;早些时候梁启峥还很天真,对温叙几乎算是讨厌,觉得温叙和温养都成为瓜分父爱的威胁;再后来碰到邱一承和林喻心,这个世界里有的人是人,有的人是资源,而温叙只是个代词,可能存在于云游,也可能活在四方,没人在意具体是谁。 林喻心的话题在温怀澜看来很荒谬,换作别人可能并不觉得,只认为结婚等同于更便捷的渠道,是为数不多的、仅有一次的置换条件。 但他不觉得温叙是脱离于人之外的资源,也不想别人这么觉得。 出于什么立场、用什么样的方式、以什么身份让别人认同,是目前所有痛苦的根源。 “不做了吧。”温怀澜低声说。 梁启峥那头有人说话,过了几秒他才问:“不做什么?” “新医疗。”温怀澜接着说,“不做了。” “这就放弃了?” 马路对面的信号灯切换成绿灯通行,大约是为了催促行人,持续发出令人焦灼的滴滴声。 温怀澜停了几秒:“是我没考虑清楚,云游确实不适合。” 梁启峥乐了,在对面笑了几声:“这么快就想通了,也说呢,就算不开这个医院,温叙也能会好的,对吧?我是真不乐意跟中心医院那群人打交道,太黑了。” 说完,梁启峥像是没忍住,又笑了一会。 温怀澜迟疑了一会,难得不强硬:“以后要拿地,不要再发温叙的新闻了。” “我可没发过啊。”梁启峥立刻自辩,“都是施隽安排的,下次我说他,不再让他发了。” 温怀澜嗯了声,模模糊糊地说:“不要再发了,他是我的家人。” 岸边的雨下得十分萎靡。 温叙站在雨里,一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冰冷而轻,似乎违背了重力,变成了没有质量的东西。 身上是令人不适的潮冷,他伸手摸了摸,却感觉不到湿,只有寒气钻进手掌心。 要怎么过河? 温叙盯着河面,也许是因为雨季,水位升高连带着河面宽了不少,无论怎么研究,都不能只依靠人涉水而过。 他无力地站在河边,垂着头看地面,感觉岸上的碎石几乎要划破脚底,河水没有一点波澜,慢慢地泛起白雾。 一阵细碎的动静由远及近,不轻不重,河水搅动时也不急促,有如时间缓缓流淌。 温叙抬眼,看见不远处划破水面的船,与其说是船,更像是一艘速度很快的游艇,须臾间就到了眼前。 他见过这样款式的快艇,海边别墅的阳台上往景区远眺,能看见许多游客在这样的快艇上。 快艇上站了个人,朦朦胧胧的,到眼前才变得清晰。 温怀澜穿着大学时常穿的灰色运动服,在快艇上朝他伸出手,表情淡淡的,又好像带着笑。 温叙呆了一会,往他的方向走,脚踩进河边的水里,不算太凉,他伸出手想抓住温怀澜,对方却越过,抬手摸了摸温叙的脸,有点儿用力。 温叙感到脸在慢慢变热,挣揣着睁开眼睛。 温怀澜坐在床边,身上那件浅色的长风衣还没脱,眼神很沉,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抚着他的脸,掌心干燥而热。 温叙怔怔地看着他,从有些滑稽的梦里挣脱,他感觉到了温怀澜的情绪,配合着温怀澜手心的脉搏起伏着,与每一个艰难的、兴奋的、新奇的生命关节一样,毫无保留地朝自己奔来。 温怀澜表情还算平静,慢慢松开了他的脸。 温叙犹豫了一会,直觉里是梦境和温怀澜共同说了点什么,略微还模糊着。 他撑着柔软过头的床垫,用另一只手勾住温怀澜的肩膀,亲在温怀澜的嘴角,不用力。 温叙的侧脸有点凉,有点僵硬地贴着他,让温怀澜想起来入冬后的微风。 他俯下身,任由温叙毫无章法地贴着。 过了会,温怀澜才感觉到逐渐变暖的空气,抬手握住温叙的后颈,咬住他的嘴唇,十分轻易地纠缠住他的舌尖,吻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不均匀而潮湿的呼吸声,像是河水悠悠划开的喘息,岸边是过往跌绊、摇摆不定,全都悄然而去了。 第61章 不敢当-1 年底将至,丰市的雨下得格外勤快,温度也比往年低许多,与大地云游的秋季营收一样。 温怀澜接到了裴之还的催促,去了小西岛,留梁启峥和施隽一同在办公室里发愁。 梁启峥盯着大地云游的收入报告,有点怀疑自己:“难道我也错了?” 施隽表情麻木:“错什么?” 梁启峥纠结地问:“难道商业地产也不适合云游?” “……”施隽懒得开口。 梁启峥迅速找到了理由:“不对,不做这个我们也没别的可做。” 施隽站得笔直,有条不紊地把手中的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页面:“这里。” 梁启峥粗粗看了几眼,从桌边绿植的陶盆里取出名章。 施隽有些无语,脸上不显。 云游集团被多方利益和时代趋势推至今天,他换了几任老板,不得不承认温怀澜和梁启峥是其中最温厚的,优点是从不盲目、善于自省,缺点是善于自省。 “对了。”施隽想起什么,“四方集团的活动,我婉拒了哈。” 梁启峥表情茫然:“什么活动?” “启动仪式。”施隽面无表情。 “还没开始啊?”梁启峥忍无可忍,“天天说到现在还没开始?我还以为结束了。” 施隽几乎要翻白眼:“是。” “新闻出了吗?”梁启峥好奇地勾勾手指,“给我看看。” 施隽流畅地从平板里调出个视频,画面里是一身正装的邱一芷,表情很严肃地采访四方建筑的创始人。 创始人口音有些重,梁启峥想起来丰市靠南边、可以潜水的小渔村,当地人就这么说话。 四方集团倒不像施隽这样会讲故事,言简意赅地说启动仪式在下个星期举办,将对丰市市民开放,所有人都可以蹭吃蹭喝。 梁启峥有点听不下去,挥挥手让施隽把视频关了:“暴发户。” 施隽动作很快地关闭,张口把邱一芷的播报词说完:“现场也将举行对聋哑儿童的公益捐赠,届时会由……” “届时会由四方集团赞助的聋哑儿童代表进行仪式。” 温养一脸不可思议,表情复杂地看着墙面电视。 温叙倒是很冷静,听完时间和地点,拿起遥控笔把新闻掐断。 丰大的寒假如约而至,各种原因使然,裴之还和实验室老师都极少再使唤温养,温怀澜便安排两个人回海边别墅,翻了年再说。 “诶。”温养也戴起眼镜,靠在沙发上打趣温叙,“如果喊你去做手语主持,你愿意吗?” 温叙做完那个有些离奇的、温怀澜开快艇的梦之后,整个人沉静了许多,不再让温养感到那种没有源头的焦灼。 他慢吞吞地抬头,看了温养一眼,摇摇头。 “不容易。”温养瞥了眼他手上的工具书,“温怀澜还算有良心。” 温叙想到什么,自顾自笑了一下。 “我听冯越说过这个事。”温养叹了口气,“他们针对温怀澜,还准备赞助医学院明年的实验项目。” 温叙抬头看她,有点意外。 “还给我寄了邀请函。”温养话里有点别的意味,“我哪认识他们啊,想给温怀澜送又不敢,就是想云游理他们一下,冯越说不如拿个喇叭去新园区门口喊一会。” 温叙眼神失焦了几秒,感觉某些信息突然间瞄准了他。 视频电话在温叙抵达浴室时响起。 暖风机已经运行了几分钟,温叙犹豫一会,把毛衣套了回去,接起电话。 温怀澜只穿了件衬衣,领口敞开,能透过画面看见清晰的锁骨,背景里是小西岛独有的、橘红色的天。 温怀澜大概坐在某个露天的沙发上,挑着眉问他:“在干嘛?” 第69章 温叙抿着嘴,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大拇指朝上挥舞了两下:洗澡—— 温怀澜脸色如常,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吃饭了?” 温叙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坐在梳妆台正对的靠背椅上。 温怀澜笑了笑,很放松地看了他一会,没说话。 温叙静静地看着屏幕,习惯性地接受温怀澜的注视。 他听见视频里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鸟叫,下意识地眨眨眼。 温怀澜没有被这动静吓到,还是盯着他。 温叙被盯得脸发热,呼吸因为室温和毛衣变得急促起来,继而做了个很简单的手势:“怎么了?” 隔了几秒,温怀澜才如梦方醒,低声说:“没事。” 温叙迟钝地意识到,也许温怀澜有点累,原因是什么还有点模糊。 “我挂了。”温怀澜顿了下,“你忙吧。” 画面里的天黑了下去,橘红色的白日尾调没有持续太久,变成了墨蓝色的云层,泛起微光。 温叙在茫然中难以入睡,思考了很久温怀澜疲惫的原因,给冯越发了条消息。 冯越回得很快:“当然有空啦,我明天去接你。” 温叙放下手机,卧室归于一片昏暗,另一侧的位置空着,没有重量压着,让他心里轻飘飘地慌了会。 他蜷起身,在黑暗中摸了摸小腿上的伤口,几乎已经找不到凸起的血痂。 温养替他换过一次药,义正言辞地给温怀澜发消息,说温叙已经完全好了,不要再过度用药。 他闭了眼,想象了一会温怀澜收到消息时的表情,无声无息地笑了。 温叙很少越过温怀澜向冯越提出要求,但他明天必须去上课,那是年前最后一堂香料课。 他辗转反侧了小段时间,期间想给温怀澜发消息,却又犹豫着关上对话框。 室内的恒温使人过分放松,温叙抵抗着这种失真,在心里一点点计算。 裴之还单方面结束了对温怀澜的冷战,正如他单方面开始。 -蒂蒂裘正利- 护理医生递过来的报告比大地云游签约的合同还厚,看起来把整座岛上能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 温海廷还睡着,发出粘稠的鼾声,窗口是一棵无比精神的椰树。 “出去说。”裴之还接过他手里的报告。 温怀澜看上去很镇定,跟着他出了卧室,通往露台是一座颇具异域风情的拱门。 “肝硬化。”裴之还展开其中某页纸,“其实之前就有点不对,但这种问题其实年纪大了都会有。” 温怀澜表情严肃了点,示意他继续说。 裴之还舔舔嘴唇,很罕见地露出为难的样子:“今年突然了。” “突然?”温怀澜皱眉。 裴之还摘了眼镜,搓了把脸:“正常来说就算有这个问题也是十到二十年的病发期,发现之后也有一直在保养。” 温怀澜顺手往后翻了几页,皱着眉反问:“只是保养?” 裴之还感觉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擦了擦镜片,避开温怀澜的目光:“这种慢性疾病是不可逆的,只能通过手段控制延缓。”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我们的疏忽。”裴之还承认,“我和护理医生都觉得是小问题。” “我爸不让你说的?”温怀澜很直接地问。 裴之还愣住,含糊应了声。 温怀澜简直要被气笑,想了一会才问:“你们想好治疗方案了吗?” 裴之还不知从哪里变出随身带着的皮质笔记本:“想了两个。” 温怀澜瞥了眼:“说一下。” 裴之还一口气翻到最后,途中有几页关于温叙的说明字迹硕大,能看出他对康复治疗的期待。 “主要还是保肝,用药和注射都会有,两种搭配,我跟护理医生讨论出来的。”裴之还话里有些不明显的焦急,“我先都跟你说一下。” 云游未来的中央空调作用微弱,下沉礁石的环形座椅上早早铺好了保暖的手工毛毯。 温叙抱着书进了教室,规规矩矩地给温怀澜发了张打卡照,表明自己已经安全抵达教室。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复。 得到花名册很容易,温叙收到冯越的信息时,突然质疑了几秒钟,额外担心这个新人助理很可能因为太容易相信别人,给温怀澜带来不少麻烦。 四方集团送来的那个女孩叫晓琪,是个混进人群里就毫无痕迹的名字,温叙这么想着,很主观地觉得和叙这个词有天差地别。 他关掉屏幕,一心二用地看手里的书。 这本工具书初版的年份很新,译文版刚出没多久,作者长居伽城,曾经在花房里给一群特殊学生做过分享课。 温叙在一个拍卖网站上买下这本书,发现账号上一次付款已经有四五年之久,是他偷偷买微型摄像头的某个冬天,那时伽城不冷,到处都是无忧无虑的景象。 他发了会呆,直到一点阴影落在书页上。 那个行迹仿佛监控摄像头的女生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脚步轻得温叙怀疑她并没有失聪。 “这本书可以借给我吗?”瘦巴巴的女孩盯着他,齐刘海下的眼睛大得惊人,手里的动作很标准。 温叙想了想自己和温养,很少有人会这么用力地打手语。 对方表情有点空,眼神黏在他脸上。 温叙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顺势往下,看见了她胸口名牌上的名字,和自己一样带着姓氏,吴晓琪。 第62章 不敢当-2 “给你。”温叙手上动作很随意,把书给递了过去。 女生眼里有了点波澜,很意外似的,手还在桌面下,十分无措。 温叙探究地看了她几分钟才追问:你不要吗? “要。”她咬着嘴唇,动了动手。 温叙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翻到了关于花语综议的部分,指着上面那些很熟悉的、关于倾慕的花和花语。 对方表情还很困惑,温叙抽了支铅笔,像最开始对方写纸条那样,在书页最下方写到:你不是喜欢香料才来上课的吗? 瘦弱而阴郁的女孩僵了酱,没有其他动作。 温叙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写字,笔尖在光滑的铜版纸上艰难地留下痕迹。 “你喜欢的话,这本书挺有意思的。”温叙朝她解释。 吴晓琪的眼睛很黑,一动不动时显得呆滞,让温叙察觉到一个无法推进的程序,好像他不作出某些反应,对方就无法继续。 温叙从其中理解了她的艰难,从书里抽了张纸片出来,上面有行模糊的字:听说这个学校是因为你建的? 吴晓琪的表情变了,有点惊惶地盯着那张纸。 温叙叹口气,在她挑衅的字眼下问:你喜欢这个课? “是。” 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问:户外课你跟谁一组? 四方建筑相比云游,在这里是更微妙的存在,温叙和看上去与云游未来格格不入的女孩,是不可以靠近、不想靠近的目标。 她如实挥挥手,表示没有。 “我们一组。”温叙在纸片下写字,确定对方看清后,伸手撕成了碎片。 尚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盯着碎片,失去了其他动作。 温叙指着旁边的位置,歪了歪脑袋。 女孩不太确定地坐好,摸了摸身旁的长毛毛毯,目光变得虚浮。 温叙支着头,不打算再说什么,却又看见那个磨损严重的助听器,是很久以前常见的外置款。 他迟疑几秒,在书上写字:你可以做仿生耳蜗植入手术,耳朵不容易疼。 对方茫然地看这那句话,不太理解。 温叙消化了会对方的反应,心里涌出一点疑惑混合怜悯的复杂情绪。 他展现了对于陌生弱者的十分耐心:“四方赞助了中心医院,做这个手术很简单。” 温叙写完简单两个字,手惶惶惑惑地顿在空中,仿佛被雷击。 一种迟到的感同身受在身体里作祟,他意识到,也许温怀澜也是这么想的,仿生耳蜗植入很简单,声带修复很简单,只需要有一间敢接受云游赞助的医院,和温叙健康的、适合手术的身体。 他怔忪许久,直到一段悠扬的古典乐响起。 也许是好奇,或是出于温叙热心后的礼貌,女孩拿笔在下方接着写字:你做了仿生耳蜗植入吗? 温叙瞟了眼她带着根线头的袖口。 “做了。” 台上有临时讲师施施然地出现,吴晓琪眼里流露出艳羡,吞吞吐吐地写:贵吗?谁给你做的? 温叙读了两遍,眼睛有点热。 怀着其他目的而来的女孩看上去很想知道答案,而温叙也并不清楚实际的代价,并不想告诉任何人。 他指了指台阶上的讲师,避开了对方的眼神,只是在心里同自己说话。 温叙直至今天还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人。” 第70章 深冬时的小西岛人满为患,挤满了自北方来的度假游客。 温怀澜听完裴之还和护理医生配合展示的治疗方案,考虑了几分钟,又抽了两根烟,决定先跟温海廷聊聊。 棕榈树健康而茂盛,争先恐后地从拱形窗里探头,快要倒在温海廷的床边。 他面色有明显的黄,正低头喝一碗温热的糖水。 温怀澜冷着脸,在门边靠着,叩了两下。 温海廷抬起脸,笑眯眯的:“来了?” 他印象里温海廷几乎没有这种好脾气的时候,突然又有些难受。 温海廷打完招呼,不紧不慢地把东西吃完。 温怀澜一只手接过那个玻璃器皿,轻而易举地放在一旁的边桌上。 “怎么想的?”温怀澜问,“这还不回去?” 温海廷脸色还困,讪讪地说:“这挺好的。” “好?”温怀澜冷哼,“好你不让他们跟我说?” 温海廷沉默几秒:“不是不让。” 温怀澜抱着手,看起来不太相信。 “是不敢。”温海廷老实说。 温怀澜反应了几秒,直截了当地问:“不敢什么?不敢回丰市,不敢让医生知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温海廷看了他一会:“你看你现在咄咄逼人,哪还有我说话的时候。” 温怀澜松开抱着的手臂,坐了下来。 “好久没跟你聊天了。”温海廷咂嘴,“给我倒杯水。” 温怀澜只好起身,满屋子找热水机。 “算了算了。”温海廷又把他叫住,“没那么渴。” 温怀澜没理会,还在低头四处搜寻。 温海廷突然开口:“你那个新医疗不想做了,是因为温叙吗?” 偌大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并没有热水机和水壶。 温怀澜停了下来,背对着床没动。 “我听说了一点点。”温海廷声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年迈而疲惫。 他装不了死,只好转身。 温海廷眼里没有质问的意思:“不是施隽告的状,老股东跑来找我。” “哦。”温怀澜站着没动。 “你是我儿子。”温海廷强行摆出爹的态度,“你想什么我还不懂。” 温怀澜反问:“我想什么?” 温海廷瞅了他一会:“你从来没问过我,收养温叙和温养是不是为了做新闻。” 温怀澜不说话了,看着他。 “因为你太了解我了。”温海廷笑了,“虽然有时候我不靠谱吧。” “靠谱就回丰市。”温怀澜说。 温海廷有点无奈:“哎,你听我说完,就说明你一开始就觉得我不会这么做,所以我想你现在这么反反复复,也有你的道理。” 温怀澜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想不出有什么道理。 “反正云游现在算是你的。”温海廷就差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温怀澜生起点不知名的情绪,好一会才说:“我想你先回丰市。” 温海廷表情垮了,发起指挥:“你还是给我倒杯水吧。” 十二月的城市风景带了点萧条,无端给四方新医疗的启动仪式增添了某种气概。 那份无处不在的请柬最后没能请到任何人,温怀澜人在小西岛,梁启峥干脆不接电话,而施隽只能代表老板们表示歉意。 邱一承抵达现场,给梁启峥打了通私人电话,语气很微妙。 “我妹也来了。”邱一承压着音量,不像做客,倒像做贼。 梁启峥半天才说:“然后呢?” 邱一承笑了:“没了啊,盛装出席,电视台实在收太多了。” “哦。”梁启峥干巴巴地回答。 “也找了些新媒体。”邱一承口气认真起来,“一会那个小姑娘要直播。” 梁启峥疑惑:“她怎么直播?” “我妹采访和报道。”邱一承咳嗽两声,“让小姑娘做手语播报,狠吧?” 梁启峥隔了会才开口:“牛。” 邱一承啧了声:“这到时候现场肯定催泪啊,一边把项目宣布了,一边让政府给点好处,我领导就喜欢这种。” “……”梁启峥无言以对,立刻想起温怀澜几天前给他和施隽下的命令。 “你真不看直播啊?”邱一承问,“知己知彼不好吗?” 梁启峥不假思索:“不看,烦。” “不看就不看。”邱一承声音很低,“你们记得我是站你们这头的啊。” 梁启峥还没来得及假惺惺地感谢两句,电话里一阵兵荒马乱,有人跟邱一承说了什么,旁边还有邱一芷的声音。 他愣了愣,听见邱一承在电话里说先挂了。 四方集团,前身为丰市四方建筑有限公司,目前是新兴的地产公司之一,正在准备进军新医疗,但新医疗产业的启动仪式直播出了一些意外。 直播被掐断后,施隽干脆打起电话,想从多方了解不同的消息。 四方的公关部拉拢了一批民生新媒体号,好吃好喝请到了丰市,用高额数字从云游手里竞价得了新一年的黄金档广告位,为新医疗的启动做充足的准备。 邱一芷的稿子有十几人改过,再一一转化成聋哑人可以理解的手语。 打手语的人不见了。 摄像机和轨道早早架好,跟焦员手里的设备握得发热,台上的灯光反复排练了几遍,有场务跑过来跟导演说:“小演员不见了。” 小演员并不是真的演员,只是恰好在需要彩排的场合下,吴晓琪暂时失去了姓名。 导演震惊地看他:“他妈的什么叫不见了啊?” 邱一芷在旁边露出点不适的表情,放下手稿。 “本来安排在休息室的。”场务结巴着解释,“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直找不到。” “什么他妈叫找不到?”导演吼他。 场务一个激灵:“在找了在找了。” 邱一芷冷眼看了会后台的鸡飞狗跳,取了外套,裹住有点单薄的露肩礼服。 第63章 不敢当-3 梁启峥在电话里的描述精彩绝伦,每到关键的地方还凭空添油加醋,颇有取代当地民生营销号的趋势。 温怀澜听了半分钟,起身去了露台。 “现场无敌搞笑!”梁启峥重复,“那个启动的玻璃球都拿出来了,感觉四方那群人手都要贴上去了,主持人忽然过来拦他们,听说是人不见了。” “什么人?” 梁启峥反应了会:“哦,就是那个小女孩,他们收养的那个,不对,前面没给你说,就四方他们想搞催泪大戏,大部分环节都是这小孩串起来的,还要跟邱一芷互动,临开机了,人不见了。” 温怀澜不解:“现在呢?” “结束了啊。”梁启峥回答,“仪式去掉了,采访也很短,还没结束邱一芷就走了,现场散了,电视台的车都走了。” “我是说人现在怎么样了。”温怀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梁启峥啊了声,思考着:“人不见了,应该在找吧?报警?” 温怀澜犹豫着,还是没有开口,他想让梁启峥像从前那样,把人和感受看得更重点。 “没其他事我先挂了。”温怀澜最后说。 小西岛这会的天气和煦,有点像丰市的春季。 温海廷被和风熏得不想回家,每天必定点一碗当地的糖水,被裴之还明令禁止后,让后厨的师傅做成了改良低糖版。 “公司的事?”温海廷放下东西,转移话题。 温怀澜失去了耐心,不冷不热地问:“真不想回?” “不想不想。”温海廷忙不迭回答。 他看了眼时间,没什么力气跟温海廷继续辩论,手机里弹出公共航空的值机提示。 “还早嘛?”温海廷语速变得缓慢,“再聊两句?” 温怀澜脸色没什么变化,想了想:“你起来,下楼散会步。” 微风习习,植物的清香很浓郁。 温海廷走得还算情愿,偷偷看了眼不远处跟着的护理医生:“你真不赶时间?” 温怀澜答非所问:“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回去?” 温海廷看着他,幽幽叹气。 温怀澜停下脚步,等他回答。 “你发现了没?”温海廷也拐了个弯,“喜欢逃避这件事,你跟我一样一样的,我摊牌啊,我不想回去,但是你肯定要让我回去。” 一段绕口令妄图把人绕晕,温怀澜思考了有半分钟:“随你。” 温海廷咧着嘴笑了,一脸得逞:“公司里太多事,我回去心烦,都说了我喜欢躲麻烦。”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我差不多走了。” “诶,等等。”温海廷提了个新话题,“我听说有个电视台的女孩在跟你相亲?” 温怀澜有点莫名其妙,追溯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温海廷说的不知道是哪年的旧新闻。 “没有。” 第71章 “好吧。”温海廷挺失落,“说都来年会上吃饭了,你不喜欢啊?有喜欢的吗?我可以飞回去见见。” 温怀澜很难解释年会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我走了,赶飞机。” 裴之还在小西岛的座驾是辆即将退休的老爷车,在机场高速上开得风驰电掣。 气氛沉闷,车里没人说话。 温怀澜猜测对方应该还有些心虚,因此只想赶紧到机场把自己送走,也没再提辞职事宜。 分岔路口掠过一个机场方向的提示牌,车子浅浅刹了下,发出沙哑的吼声。 “温叙最近怎样?”裴之还说完,自己愣住。 温怀澜也顿了顿,有种关系错位、逻辑颠倒的陌生感。 “腿好了。”温怀澜还是开口,“前几天上课去了,没什么问题,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裴之还干巴巴开口:“好的。” 这句好的不知在应哪一句,温怀澜往后视镜里看了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更沉默了点,带着压抑着的尴尬。 温怀澜很随意地看向车窗外,蓬勃茂盛的树枝和车灯交替往后跑。 他突然意识到了某种结果的成因,温海廷善于躲麻烦,自己有流畅的脱身大法,连裴之还都是个回避成性的老师,难怪温叙从某种程度上厌恶面对和表达。 温怀澜思绪有点飘忽,想了一会以前的事,意图抽丝剥茧找到温叙的症结。 他回顾了小段时间,给冯越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机场,顺便问了下温叙在干嘛。 冯越逮住时机,叮叮咚咚发来一堆电子文件,提醒温怀澜记得在飞机上看完,末了才发了个不到十秒的视频:温叙背着包,动作有点慢,进了海边别墅的大门。 “阿叙这几天不上课,回别墅了。”冯越说。 温怀澜顺手把视频拉回开头,盯着温叙的背包,看上去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冯越没收到回复,又问:“咋啦老板?” 老爷车进入下客区的减速带,周围有零散的、戴着遮阳帽的游客,空气中有不知名的漩涡,不动声色地把人往下拽。 温怀澜总觉得有些事还不太明晰,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我送你进去?”裴之还有点不是很情愿。 温怀澜出神几秒,反问:“温叙今年还有课?” 裴之还想了想:“不是你说不上了?” 温怀澜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干脆坐了回去。 车来人往,裴之还在状况外,把老爷车停好。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了一会,温怀澜蹙着眉给施隽打了电话。 “老板。”施隽立刻接起,“登机了?” 温怀澜语气渐重:“四方那个女孩现在怎样了?” 施隽只停顿了几秒,流畅地汇报起来:“昨天直播提前两个小时结束了,现场没有看到她,应该是彩排的时候溜出去玩了。” “还没找到?”温怀澜没什么表情。 裴之还扭过头来,感觉到了诡谲的危急,屏气凝神,不敢打断温怀澜。 “应该是还没有。”施隽不确定地说,“我了解到是还没找到,但是也没报警,猜测可能是小姑娘不配合,离家出走了,报警不好听。” 温怀澜静了几秒:“冯越在你旁边吗?” “什么?”施隽有点奇怪,“在外面,我叫他一下。” 小西岛只有一座机场,来去的乘客大多是休闲度假,这使得整个机场都笼罩在不真实的愉悦和幸福中,找不到一点所谓离愁和伤感。 温怀澜心脏砰砰跳着,有种被和风细雨迷惑的不安。 “你现在去别墅找到温叙。”温怀澜很直接地说。 冯越也摸不着头脑,看了看时间:“现在吗?” “找到人把他带回公寓,我落地了直接回去。”温怀澜还算冷静。 “哦,好的。”冯越又问,“我先给他发个消息?” 从裴之还的驾驶座角度看去,温怀澜的下巴绷着,眼神有罕见的凌厉,几乎没什么犹豫地说:“你直接去吧,如果还有其他人,送到施隽办公室处理。” “其他人?”冯越疑惑。 施隽在旁边,很敏锐地拼凑出温怀澜的意思,有点难以置信地接过手机:“您觉得是温叙把人带走了?” 温怀澜没说话,听见车行道上的喧嚣一点点流淌进来。 “你们先去看看。”他最后说。 丰市刚日新月异时,在海边建的那片别墅已经有了落寞的前兆。 距离丰市的新中心太远,往别墅区必须通过一段山坡,靠海是疏于管理、已经没有观赏性的礁石。 温叙还听不见的时候,就已经对这里的每块石头、每粒沙子都十分了解。 温怀澜读书时在二楼,整栋别墅还没有换新的玻璃创,偶尔会往楼下丢一些碎石头,小而圆润的,不同于海滩上粗粝的样子,很大可能是从景观盆栽里捡出来的。 他依稀还记得每个石头落下的位置,正如还能记得海边的每个死角。 女孩的助听器出了点小问题,扩音的功能不太稳定,早早取了下来。 温叙也并不了解扩音器的原理,只是随手放在一边,海风的呼啸很温和,太阳还在头顶,暂时没有涨潮的趋势。 两人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背后,沙子在阴影里变得柔软而潮湿。 吴晓琪神色空茫,在暗处发呆,脚边放着温叙送她的书,沾了一点沙子。 温叙看了几次手机,起身碰碰她的肩膀,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比了个手势。 “我要回去了。” 对方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嘴唇惨白,迟钝地看了过来,仿佛没听懂。 “你——要回去吗——”温叙问。 视线里只有海水微动,周遭是静止的死寂。 温叙表情动了动,低下头再次确认从邮箱里截下的航班信息,温怀澜应该已经落地,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出现在公寓、新园区、大地或是学校。 他有点急躁,等了半分钟,重复了一遍动作。 气温不高,属于冬季的凛冽十分明显。 吴晓琪还穿着彩排时的毛衣,纯白的毛料上沾满了灰扑扑的沙子。 她反应了一会,抓起地上的助听器,手势很快:“回哪里?” 温叙呆了几秒,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推起,因而被迫用某种不那么内省的方式思考了几秒。 她为什么来,又要回哪? 新闻直播已经过去一天多,显然场地都已经关闭,是回学校,还是回她的家,用什么方式回去。 温叙感觉到惭愧和不安变成了实质压在身上,伴随着惊恐,让他毫无办法。 手机恰好震了下,把他从失神的边缘拉回来。 温怀澜先发了条消息:接视频。 温叙点开时才发现手在发抖,与海潮的频率不太相同,顺着手机,能看见女孩朝他投来近乎漠然的目光。 连通前卡顿了半秒,温叙背对着礁石,身后是一片晦暗的青灰色。 温怀澜好像还在车里,视频里有细碎的声音混在一块,风声、发动机轻响、隐隐约约有海浪的撞击,以及安全闸门打开的动静。 那是海边别墅山脚下的安全闸门,冯越从山脚开到山顶一般需要十分钟。 温叙那团揉在一起的焦灼、后悔和惊慌全丢了,脸色空空地看着屏幕里的人。 温怀澜表情很难看,瞥了他一眼:“待在那别动。” 第64章 不敢当-4 “什么时候来这的?” 手机屏幕上匀速出现答案:昨天中午。 “怎么来的?” ——“中间坐公交,打车到山脚下。” “昨天晚上在哪?” ——“她在小客房,我在公寓。” “你今天才过来的?” ——“是。” “为什么在海边?”温怀澜语气很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叙。 温叙僵着没动,实时同步的备忘录停止了文字生成。 温怀澜一只腿搭在另一只的膝盖上,沉默地看他,颇具有压迫力。 空寂的客厅没有其他人,温叙面对着他,端坐在茶几旁,抿着嘴,看上去有不符合年纪的沉着,还带点让人不太忍心的稚气。 温怀澜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会,还是松口:“去洗个澡,一会回公寓。” 温叙抬眼,有点意外,不太确定地在原地呆了半分钟,才站起来。 膝盖和手腕都发麻,连带着后背酸痛起来,甚至有些头晕。 温叙走得很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温怀澜的表情,想从这场类似审问的对话里找到一些头绪。 什么都没有。 温怀澜脸上什么都没有,应该是在想着什么,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窥探,不轻不重地瞪温叙:“快点。” 靠海边的老区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第72章 机票改签,温怀澜提早抵达丰市,两三辆车,领着冯越就要杀到别墅。 施隽不敢再往将至的暴风雨里增压,跟梁启峥商量着迟一步沟通,把负责找人的安保拦在了后头,联系了四方集团。 温怀澜冲温叙发火时,那个本该和邱一芷温情互动的女孩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冯越也在场,睁大了眼不知道先处理哪件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温怀澜皱眉,眼睛微红着扬起手。 其实他没什么和人动手的经验,非要追溯的话,大概是成年时在地下酒吧里被人算计还不了手的那天。 温叙愣愣地看他,没打算闪开。 那个巴掌最后还是没落下,温怀澜看上去很凶,咬牙绷着脸,最后还是没动手。 梁启峥风风火火地到海边,引着四方集团的商务车进场,车上跳下来几个保安,气势汹汹地走到沙滩上,像是要跟温怀澜说什么,见到这幅情况也迟疑了。 四目相对,温怀澜生出了一种古怪的幻觉,好像温叙是在片刻的注视里忽然长大的,从很小很小、黑黑瘦瘦的样子,忽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温叙的目光黏在身上,仿佛四周的混乱与自己无关。 戴着墨镜的保安退了几步,跟梁启峥说了什么,越过不知僵持什么的两人,走向最靠近海水的女孩。 吴晓琪没戴助听器,只能凭感觉理解这里的嘈杂。 保安没弯腰,比了个手势,她便领会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她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一段,像是想起什么,折返回到礁石的位置,从阴影里取出一本书。 温叙进了淋浴间,才闻到身上不太好的气味。 是一种海边常有的咸味,还带点腥。 他没抬头,看不见镜子里的人是什么样,把身上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踩进了浴缸。 身后有短促的脚步声,温叙下意识转身,看见温怀澜手里拿了个敷贴,阴沉着脸走进来。 温叙盯着他,眼睛慢慢变红,看起来很可怜。 温怀澜有点没办法了,抬起空着手,不轻不重地揉温叙的脸,一颗正好温热的眼泪砸在他的指节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暖风发出呜呜的响,像是细小的啜泣。 他回想了一会,只记得温叙大事小事都要哭,不记得温叙发出过任何声音。 温怀澜发出很轻的叹气,松开温叙的脸,蹲下身去。 敷贴的密封袋上还印有中心医院的新标志,被温怀澜很不客气地扯开。 他不慎熟练地撕开离型膜,把防水敷贴摁在温叙已经结痂的小腿上。 温叙感觉那处热了两秒,温怀澜就松开了手。 “你是觉得所有人都比你笨吗?”温怀澜垂着眼,没打算得到答案。 温叙怔了怔,伸手捏了他两下。 温怀澜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她年纪很小,但你是成年人,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温叙抓着他的手心,没了动作。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呢?”温怀澜说得很慢,让这些话听起来可怕许多,“你能负责吗?” 他在这场海啸般的闹剧里开始后怕,声音变得低沉:“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呢?” 温叙感觉全身发凉,无措地张了张嘴,眼泪悄声无声地掉下来。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温怀澜轻哼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温叙在稳稳扩散的暖风里抖得愈发厉害,他感觉到温怀澜即将喷薄的愤怒和悲伤,有点收不住眼泪。 “到底要我怎么样才好?”温怀澜脸上只剩下徒劳和忍耐。 他觉得温怀澜可能不会原谅他了。 温叙攥着他的手,自暴自弃地哭起来,有点无赖地往温怀澜的怀里钻,死死地抱着对方的腰。 隔着西服和衬衣,温怀澜能感到他的体温很烫,像是哭得太久全身冒着热气,让人心里很酸。 温怀澜的动作沉默而有力,把缠在腰上的手给扯开。 温叙惊慌失措地挣了几下,如同在抵抗被扫地出门的流浪猫。 温怀澜长长地呼吸了一下,像是平复下来,脸上表情很淡。 他看了温叙几秒,把人抱住,手掌压着温叙背上的皮肤,还有点凉。 “真的再也不可以了。”温怀澜低声他耳边说。 隔天,还没离开丰市的林喻心上门拜访。 温叙回公寓后发了低烧,温怀澜没打算早到公司,偏偏林秘书是个喜欢晨间运动完谈事情的人,施隽和梁启峥左请右催,把他喊到了园区。 会客室里,梁启峥一脸倦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温怀澜丢了一大摊子事让他善后,态度很好:“怎么?” “你昨天睡得好吗?”梁启峥问。 温怀澜想了想,点点头。 “我睡不着。”梁启峥要死不活,“我想到后面还要跟他们纠缠,就睡不着。” “现在什么进度?温怀澜满脸公事公办。 “不清楚那个女孩怎么跟他们说的。”梁启峥回答,“算是和解了吧,我们的口径是同学约着出来玩忘了时间,很假吧哈哈。” 温怀澜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接话。 “四方应该是有在动一些资源,想找点证据证明是温叙强制把人带走的,再狠狠告我们个绑架。”梁启峥摊开手,“反正我没找到,监控、短信我都看了,找不到。” “知道了。”温怀澜口气平缓。 梁启峥牙疼似的啧了声:“这小温叙,一捅就是个大的。” 温怀澜顿了顿,还算诚恳:“谢谢了。” “呵呵。”梁启峥干笑了几下,“不敢不敢,反正我认了。” 他说完,会客室的门响了两下。 施隽推开门,手里拎着咖啡,给林喻心让出了一条道。 林喻心换了套深色的运动服,整个人看上去有点沉重,对会客室很熟悉似的,径直坐到了正中的沙发上。 梁启峥看了温怀澜一眼,示意来者不善。 温怀澜率先开口:“林秘书。” 林喻心没纠结正的还是副的,很直接地问:“四方的事,是你们搅黄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温怀澜犹豫了几秒:“算是吧。” 林喻心几乎要翻白眼:“问你们的时候不要,这出是什么意思?” 梁启峥转过头看温怀澜:“问我们了?” 温怀澜乏于耐心,没有解释。 “我们兴师动众过来,搞得乱糟糟的。”林喻心话里有怨气,没全发出来。 施隽默不作声地递了个咖啡过去,纸杯底在桌面上摩擦出声。 林喻心没瞧他,神色缓和了点:“我领导人还没走。” 温怀澜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中央地产署和你们丰市的这个项目已经推了很久。”林喻心顿了顿,“肯定是要推下去的,但是四方这次的问题不算小,口碑和我们的公信力都受到了影响,我就直接点问你们,现在这个地,你们想不想要?”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温怀澜,眼神催促着对方作出决定。 温怀澜面色不变,看起来在思考。 梁启峥诧异:“不合适吧?” 林喻心终于舍得朝他看来:“什么不合适?” “四方直播刚翻车,你就让我们接盘,这不是做实我们搞的鬼吗?”梁启峥直言不讳,“而且,林秘书,我们不打算做新医疗了。” 温怀澜抬眼,看见他稍有些跳脱的搭档坦荡地看着林喻心。 施隽在平板上圈圈点点的手停了一会,平和地观察着室内。 “是么?”林喻心没什么温度地笑笑,“那算我自作多情?” 会客室里光线充足,暖气隔绝了室外的湿冷。 “谢谢林秘书好意。”温怀澜还是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林喻心瞟他,脸色有点撑不住。 她起身时,梁启峥已经恢复那张见谁都春风拂面的表情:“林秘书,我送您。” 林喻心目光轻轻掠过手边没动过的东西,像是没见过这种由一次性纸杯装着的零售咖啡。 “温董还是有手段,家里推个小孩出来把场子给砸了,自己全身而退。”她不冷不热地说。 梁启峥越过施隽,主动拉开会客室的门,还是满面春风:“谁说不是,四方要拿地也推个小姑娘出来,都挺厉害的。” 第65章 不敢当-5 有北风来,属于冬季的凄冷透过丰市低空的云层,均匀地裹在园区的落地窗上,结了层薄薄的霜。 梁启峥把人送走,坐在温怀澜的办公室里发呆。 天色不好连带着人觉得倒霉,梁启峥瘫在沙发上,了无生趣地问他:“诶?” 温怀澜在桌前,低着头浏览电子文件,想赶上前段时间没关注的进度。 “今年年会还有人来吗?”梁启峥忽然想到,“感觉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了。” 第73章 “得罪光了?”温怀澜问。 梁启峥翘着腿开始算:“你说除了四方还有多少恨我们的?” 温怀澜很客观地思考:“挺多。” “你信不信现在丰市地产署除了邱一承,每个人都想宰了你,宰了温叙?”梁启峥继续说,“电视台那边也在等收视汇报,我怀疑邱一承他妹也挺烦你的。” 温怀澜听见温叙,脸上闪过点不自然,没说什么。 “还有那些在现场的网红。”梁启峥闭眼琢磨了一会,“别在网上骂我们就不错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温怀澜开口:“谢谢。” 口气是梁启峥极少见过的平和真挚。 梁启峥细数仇人的活动被迫终止,卡了会壳才小声说:“忽然说这些。” 温怀澜笑了下,有点勉强。 “我可能没那么了解温叙吧,但是我知道他是为了你出气。”梁启峥说,“而且我们也做不到四方那分上,该赔钱赔钱,要出面我去,你不要担心我把温叙卖啦!” 温怀澜又笑了一声,轻松许多。 “不过你怎么猜到是温叙把人带走的?”梁启峥好奇。 温怀澜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一开始是猜的,后来冯越说他不上课,还回别墅了。” “为什么是别墅啊?”梁启峥追问。 温怀澜做了个深呼吸,脸上露出某种微妙的、令梁启峥觉得很熟悉的笑:“因为只有别墅那边没有监控。” 梁启峥愣住,好久没反应过来。 “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吧?”温怀澜似笑非笑,“有段时间我想给温叙装监控,但是发现他对监控还挺敏感的。” “停——”梁启峥喊。 独自去积缘山前,温叙也做了那个反反复复的梦。 温怀澜和快艇只来过一次,剩下的许多次梦境里,只有浓浓大雾和湍急的河水。 他在床上装睡半小时,默默算着时间,觉得时间正好,温怀澜大概已经到了公司,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穿袜子前,温叙把小腿上聊胜于无的敷贴摘了下来,看了看被划破的伤口。 事实上,伤口已经不复存在,只有很浅的红痕,证明那场人为创造的小车祸存在过。 温叙用手覆住伤口处,回想了当时的情况,好像不受控制,又极其小心地避开了要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 出租车来得很快,从海边经过时,有几个新架起的摄像头,和陈旧的路灯融为一体。 山上很冷,温叙印象里积缘观里没有过这么低的气温。 接他的小道士穿着棉服,相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看起来也像是个大人,温叙想着,被自己老气横秋的念头吓了跳。 杨道长看起来滋润许多,换了崭新的羽绒背心,盘腿坐在地上喝茶。 若有若无的茶香随着热气扑来,温叙进了客堂,很默契地坐在对面的蒲团上。 “喝茶。”杨悠悠推了热腾腾的茶过去。 温叙脸被沿途的风吹得发僵,被一点雾气熏得有了知觉。 老道士递了茶,把手缩回去,在怀里抱成一团:“说吧,又什么事?” 温叙险些烫到,脸上浮起一种接近于愧疚的神色。 “每次来都是天要塌了。”杨悠悠笑眯眯地看他,“说说看呢?” 老道士花白的头发在深冬里十分蓬松,仿佛立刻要化成霜。 他记得温叙还不是温叙时,不知道风、雨、雪是什么意思,还是自己教会的。 温叙犹豫许久,在手机里飞快地打字,省略了有些荒唐的小车祸,简洁明了地说了四方的事。 杨悠悠视力退化得很严重,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半晌,老道士问:“你这回是什么过不去了?” 温叙脸上没什么精神,垂着眼在思考。 “啥地方觉得不好意思?”杨悠悠引导着,“是觉得骗了温怀澜,还是对这个,这个女孩子叫什么?” “吴晓琪。”温叙在备忘录里说。 老道士布满沟壑的脸上冒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跟长久以来的梦境一样难解。 “温怀澜这你不用想太多。”杨悠悠很直接,“年轻气盛,藏不住事,他要没啥反应,就是觉得没啥了。” 温叙有点怀疑,盯着茶碗发呆。 “但是这个什么晓琪的事。”老道士严肃起来,“是你错了。” 温叙抬起头,神色诧异,仿佛从没听过杨悠悠这样的评价。 “我不同意。”杨道士拔高音量,顿了下又说,“不同意也已经发生了。” 温叙抿着嘴,看上去十分纠结。 “你知道我们为啥把你送到温怀澜他们家吗?”杨悠悠问。 温叙不动了,任由手机屏幕黑下去。 “来积缘山的有钱人很多,我见过的也多,但是温怀澜他们家,他爸开始,就不是会用弱势牟利的人。”老道士舍不得似的,从袖子里抽出手,给温叙添了点热茶。 “那当然肯定是有因为你享受过点好处。”杨悠悠看向愣怔的温叙,“但后来温怀澜也没抓着你的问题不放了,对是不对?” 温叙对完全真空的几年已经记忆模糊,慢慢地点了点头。 “但你不像他。”老道士严厉起来,“你明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或者说你不确定这个晓琪会面临什么,还是做了,这是你不对,你说是不是?” 温叙在一片茫然中迟疑着点头。 “你再想想。”杨道士伸手挡住了一些从木质窗框缝隙里钻进来的风,让茶炉下的火苗稳定下来,“这样真的对温怀澜好吗?你做事之前有没有跟他商量过呢?” 温叙颓然地低下头,手中幅度很小地做了个手语。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看不出来?”杨悠悠低声问。 时间在袅袅热气里停了一会。 茶炉空了,杨悠悠搓了把脸,想了想还是没再说什么。 火一点点弱下去,温叙还陷在莫名的情绪里,杨悠悠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自说自话:“不迷亦不慌,无我亦无名。” 傍晚还没来,天已经黑透。 温叙早早发了消息,站在山腰还能行车的路口等人。 小道士穿了杨悠悠同款羽绒背心,站在一旁,陪他等温怀澜的车。 温叙缩着脖子,感觉狂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没有藏匿之处。 他打了个颤,小道士注意到,开口解释:“这儿石头没了。” 温叙理解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话。 “之前这有个让香客休息的亭子,正好在分叉路口上,剪刀煞。”小道士娓娓道来,“杨师傅就找了个石头挡在这,前段时间亭子拆了,就把石头也挪走了。” 熟稔的感觉从头顶浇下,温叙看着平坦的、毫无痕迹的地面,慢慢地回想起来一些事。 那块巨石的坚硬和粗糙逐渐变得清晰,像今天一样冷,但天还是亮的,他还在发烧,没什么力气地靠在用来破除灾难的石头上,背后应该有个挡雨的亭子。 温叙突然想,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那而不是亭子里的,路上下着雨,不如现在好走,可能会被过往的车子迎面撞上。 他没想通,温怀澜的车已经到了。 冯越刚停稳,小道士便主动替他拉开车门,温怀澜在后座上摆弄手机,抬头看了看他。 温叙钻进暖烘烘的车里,被温怀澜拽过去一只手,握在手里试了试温度。 很奇怪,明明天寒地冻,温叙的手心是热的。 “下午有点事。”温怀澜忽然说。 温叙迟钝地意识到他在解释,宕机了几秒。 温怀澜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的手,转过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隔了会才说话:“有人给你寄了个快递。” 温叙愣住,给他敲了个谁字。 手机屏幕上正好是和温叙的对话框,温怀澜没看他,在下方回复:寄到了园区里。 温叙彻底懵了:“什么东西?” 冯越听着后方叮叮咚咚的消息声,有点哀怨地回了下头。 两侧是幽静的树丛,在夜色里沙沙作响。 温怀澜犹豫着,空出只手去牵温叙,换了种握法,紧紧攥着温叙的左手。 “你送给吴晓琪的书。”温怀澜回答。 温叙盯着那条跳出来的消息,没什么反应。 “她办了退课手续,不会再去上课了。”温怀澜平和地在手机里通知他。 叮咚一声,如同下课的信号。 温叙回过神,嘴角向下撇了撇,表情很浅。 “好像四方把她送回希望了。”温怀澜换了个方式,用很低的声音跟他说话:“就是之前温养呆的福利院。” 温叙很缓慢地意识到事情发展到了哪一步,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温怀澜话里没有情绪:“她应该也不会姓吴了,丰市的人都很关注她,四方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车内弥漫开一些不明朗的沉重,车子拐了个弯,从蜿蜒颠簸的山路驶离。 第74章 温叙的手抖得不算明显:“好。” 温怀澜想了想,又说:“书让冯越给你放公寓了,过完年还想上课吗?” 与此同时,手机在手里震了下。 温怀澜低头,看见温叙发了句对不起。 第66章 有时告别-1 接近新年的某天夜里,丰市极其反常地下了点雪。 与其说是下雪,更像是一场仓促的冰雹,雪粒争先恐后地砸在玻璃上,把温叙叫醒了。 他在密密麻麻的敲击声里睁开眼,在浓浓的困倦里感觉到温怀澜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只是手搭在腰上,头往温叙的肩膀上靠着。 温叙不敢转身,眼睛适应了暗,听了一会温怀澜很慢的呼吸。 大概不会被吵醒,他想。 没有参照,时间的流速变得很奇怪,温叙盯着天花板,有点分不清梦境现实,只觉得周身很暖和。 他观察了天花板一段时间,思绪开始四处乱飞。 一会是温怀澜发火,一会是在伽城,一会又想起那本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书,不知道伽城第一间公寓的摄像头去了哪里,那个女生有没有看花语综述。 温叙定定地躺着,感觉压在他胸前的手臂动了动,温怀澜醒了。 他清醒时总带着一点跟睡意挣扎的意思,皱着眉毛,很不耐烦的样子。 温叙侧过脸,在昏黑里看他。 温怀澜声音很哑:“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干的温叙十分冤枉,温怀澜已然习惯黑暗里他无法做出回应的状态,自顾自地说:“下雨了?” 不远处的动静清脆过头,温怀澜思考两秒改口:“下冰雹了。” 温叙从几分钟前的虚无中挣脱出来,落进了一个随意但有力的怀抱里,有很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颈窝。 时间流淌得快了点,温叙认真地听了一会,温怀澜的呼吸没有变慢。 他转过脸,发现温怀澜正看着他。 复杂滞重的思虑消散了,温怀澜的眼神很沉,让温叙收到了难以克服的诱惑,他温吞地往前靠了点,碰了碰温怀澜的嘴角,如愿被对方咬了下嘴唇。 温怀澜没轻没重地亲完人,彻底清醒了。 他搂着温叙,漫无目的地开始自言自语,忽然想起什么:“你还想上课吗?” 温叙动了动,没有捏他的手。 温怀澜兀自说下去,对云游未来指指点点:“我看他们上得也不怎么样。” 温叙不太认同,摸到他的手心,捏了两下。 “还是伽城的花房搞得好。”温怀澜说。 温养抓着他的手,静静待着,没什么反应。 温怀澜手臂往上抬,扯了下温叙脸颊上的肉:“你说呢?还想不想去上课?不想就关了算了。” 温叙在暗处惊讶地看他,总觉得温怀澜大概是没醒。 “问你呢。”温怀澜掐了下他的脸,“还想不想去?” 某种沉重的情愫汇集在胸口,温叙想了很久,捏了一下他的手。 关于云游未来的说法在一段时间里变得扑朔迷离。 看不出来具有公益性质的学校没能帮集团博得任何扶持或是好口碑,反而成了漩涡的中心。 一时间议论太多,云游未来干脆早早放了学,让外籍讲师暂时逃避舆论战场。 集团有点儿花哨的年会被取消,大概是因为负责商业地产的梁启峥忙于明年的新商场开业,懒于策划活动流程,把福利折成了阶梯奖金,提前汇入了员工账户,被现金抚慰了的内部人员倒也买账,没有加入丰市这场年终讨伐中。 温怀澜开始会议前还有点心不在焉。 施隽汇报流程时叫了他好几次,神色有些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温怀澜抽出一点精神思考了几秒,总觉得还是在伽城跟施隽学算数时辛苦点。 “梁总过去了。”施隽提醒,“我们过去吗?” 温怀澜点点头:“走。” 迈向董事会会议时,施隽总有种提起锄头去打架的错觉,走廊上有员工经过,打了个招呼,他都能感觉出某些微妙的意思。 温怀澜目不斜视,没有对他衰弱的神经做出表示,也和往常一样,没有回应任何招呼。 两三年来关于丰市地产行业的热门讨论有句经典的评价:云游现在是温怀澜时代。 但没人说过,这是好的时代,还是坏的时代。 会议桌上的追问和指责如同逐渐加热的水,沸腾的动静沿着桌面紧逼而来。 梁启峥黑着脸,明显在忍耐。 温怀澜倒是平静,听完了老股东们啰啰嗦嗦的话,语速很慢地开口:“各位是对云游今年的表现不满意?” “应该更好啊。”有人开口。 旁边有人附和:“本来就不应该喽,如果不是非要搞那什么医院,不是赚得更多?” 梁启峥打断他:“你也知道赚了?” “诶你——” 来年的运营战略在一阵兵荒马乱里定了下来,除了大地云游的二期,也将通过合作的方式试水旅游产业。 温怀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并不在意桌上种种讨论,干脆地结束会议,喊走了看上去要跟人干架的梁启峥。 私人电梯里亮得渗人,监控的位置极其刁钻。 温怀澜瞥了眼旁边的人,梁启峥的脸还是跟锅底一样。 “你这么生气?”温怀澜不理解,“一开始不也反对做新医疗?” 梁启峥有点烦躁:“那不一样。” 温怀澜笑笑,没说话。 “就是有点不服气。”梁启峥摸了下鼻子,“投了两百万的,几千万也赚到手了,每天在这里问问问问问。” “没关系。” “而且我在想,新医疗也未必不挣钱。”梁启峥说,“没验证过,谁知道呢?” 温怀澜挺意外:“你还想验证?” “你想做,我肯定帮你啊,又不是不能做。” 电梯叮了声,门缓缓打开。 机械的提示音仿佛是一个微弱的、关键的提示,让温怀澜感到某些从未有过的东西,拥有什么、放弃什么、证明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 温怀澜生日那天还是热闹的。 起先是邮箱里多了封云游系统发的祝福邮件,还没到上班时间,小西岛来了通电话,温海廷让记得敲钟这事,听起来也没睡醒。 他含糊应了,打算阳奉阴违,打开电脑准备跟施隽斗智斗勇,结果施隽也进入了春节前综合征,传了点不痛不痒的东西让温怀澜看。 午餐配了个巴掌大的蛋糕,铺了不在时令的水果。 冯越特地把蛋糕放在中间:“老板,生日快乐嗷!” 刚说完,温养的消息跳出来,惜字如金,只发了四个字。 温怀澜回了句谢谢,温养又发了张图片,是本期的成绩单,随手拍的电脑屏幕,仍旧是院里的第一名,其余没说什么。 他想了想,顺手发:恭喜。 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温养在文字消息上的风格仍旧强硬:你们捐的奖学金,赚了一点回来。 温怀澜想了想给医学院的捐赠由头,很轻地笑了。 家庭医生在这阵兵荒马乱中暂时消失了一段时间,以至于他有时并不清楚温养在做什么,只能通过几条消息、不知什么时候的成绩单,了解到也许她还过得不错,甚至还能窥探出一些属于温养的不服气。 也许是深冬,园区里静得有点寂寥。 施隽破天荒地准时下班,敲门进来说了句:“早点回家,老板。” 环城公路上的景观树被罕见的爽打得垂头丧气。 温怀澜自个儿开车,莫名觉得有点惆怅,甚至思考是否需要按照温海廷的建议,驱车直奔积缘山。 他没做出决定,海边别墅的进出闸已经往上掀开,好像在指挥白日落幕。 温叙穿了件长款的居家服,身上有种很淡的木质香,看起来柔软而温暖,和室外截然相反。 温怀澜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很有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生日礼物呢?” 温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温怀澜恍惚两秒,任由温叙拉着他的手进靠近玄关的小房间。 房间里变了点,落地窗覆了层亚麻色的帘子,床和桌都稍稍移动了位置,换成了纯白的床上用品,只有落地灯开着,光很柔和,映着旁边堆成小坡的扩香石。 温叙有点脸红,带着不明显的羞赧,做了个十分礼貌的动作,示意温怀澜躺下。 温怀澜某种想法漂浮了几秒,感觉靠近胸腔的血液热起来,被动地让温叙推上床,又脱了衬衣。 温叙的手很热,是一种在热水里浸泡过的温度,轻手轻脚地剥开他胸前的纽扣,小心翼翼地把衬衫放到一边,对着床上的人比了个动作。 温怀澜理解了一会,觉得温叙在模仿煎荷包蛋的动作,给自己翻了个面。 温叙示意了两遍,拿出手机备忘录:趴下。 第75章 那点旖旎的念头戛然而止,温怀澜很配合地做那颗鸡蛋,还没意识到要做什么。 温叙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学了新的,生日礼物。 空气引着木质香沁入鼻息,温怀澜想起云游未来制定的那些芬芳疗愈内容,从他的角度上看来空洞而浮夸。 温叙把它形容成需要学习的东西。 那双手相比以前更有了力气,不知通过什么方式保持温度,均匀地在背部揉动,让他陷入了粘稠的困意。 温怀澜醒来时,角落的灯已经熄了。 沿着地面的防摔灯带发出微弱的光,温叙在床边坐着,半张脸在阴影里,很专注地看着自己。 身上多了块很轻的、毛茸茸的毯子,温怀澜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卸了。 他声音还带着困意:“怎么睡着了。” 温叙凑近了些,贴了贴他的脸。 “新学的是敲碗?”温怀澜撑着床起身,露出腰上很好看的肌肉线条。 温叙犹豫了一会,摸出手机打字:这叫颂钵。 屏幕发出刺眼的荧光,温怀澜下意识闭了闭眼。 温叙服务意识很好,起身拿了毛巾,指了指旁边的浴室。 温怀澜其实有几天没睡好,对突然松弛的时间意犹未尽,拽着温叙的手:“没了?” 温叙的手腕动弹不得,歪着头看他。 “生日蛋糕…许愿呢?”温怀澜慢慢地说,把生日歌给憋了回去。 手被攥着,温叙没法打字,微微张着嘴。 温怀澜想了几秒,直接跳过了主持人环节:“我开始了。” 他定定看着温怀澜闭上眼,嘴角平着,看不出情绪。 温叙听到温怀澜沉稳过头的声音:“第一个愿望,新年万事顺利。” “第二个,大家身体健康。” 温怀澜的愿望泛泛,找不到目标对象,听上去接近敷衍。 温叙抓着那块毛巾,等了有半分钟。 温怀澜声音压得很低,说得不算流畅:“第三个,希望温叙多跟我说说话。” 手机熄了,室内恢复了沉寂的昏暗,静了一会。 温叙像是被他的愿望惊醒,脸色变了一点,看起来压抑而痛苦,眼眶迅速红了。 “什么事都能和我说,不要再让人担心。”温怀澜平静地说完。 站着的人没什么缓冲,掉了几颗眼泪,有愈发激烈的趋势,仿佛遭受了无理由的指控。 温怀澜有点心酸,忍了一会,起身抱住他,光着的肩膀被一点点哭湿。 被圈着的人动了动,发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温怀澜松开人,不疾不徐地擦他的眼泪,无奈地笑:“怎么又哭了?” 温叙垂着眼,不敢看他。 “不想说就不说了。”温怀澜声音很宽容,捧着温叙的脸,“别哭了。” 一些潮湿、苦涩的情绪从指腹传来,他说完,低下头轻轻地吻了温叙的眼睛。 温怀澜的皮肤带着刚睡醒时的热,烫得惊人,好像有一方乾坤在他掌心。 温叙从这片小天地里感到了一些鼓舞,好像某种无畏即将在隆冬里抵达。 第67章 有时告别-2 温养被学妹喊出实验室前还是一脸疑惑。 室外风大,春节的装扮还没拆除,几只红彤彤的灯笼吊在空中,颇有点强颜欢笑的感觉。 她提前换下了白大褂,没穿外套,抱着手臂出来,看见穿堂风里站了个温叙。 温叙上回出现在丰大还是跟裴之还一同送学,再来时温养已经要开始准备毕业的事了。 温养诧异地看他,抽出手比了下:“怎么过来这里了?” “找你。”温叙双手空空,神情有点复杂。 温养上前拉他,把人拉到避风的楼梯拐角。 她戴了眼镜,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温叙,开口问:“什么亏心事,一定要见面说?” 温叙没想到被看穿,脸色有点紧张。 他对于手机消息、邮件这类连接了网络的东西的信任度很低,需要留下文字记录时常用备忘录。 “你吃饭了吗?”温养乐了,碰碰他的肩膀,“先吃饭吧。” 寒假期间,食堂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档口开张,寥寥几个灶台打了火,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温养不知道从哪端了两碗拉面,若有所思地看温叙:“吃了再说,你脸色很差。” 太冷了,温叙用左手说。 温养没说话,撑着桌子看他,等温叙咽了第二口面,才施施然说:“你是想问吴晓琪的事?” 温叙噎在原处,过了会才点头。 温养连上没什么情绪,看了他一会,才叹口气。 “你问过院长了?”温叙吞下东西,在手机里打字。 温养瞥了眼,摘了眼镜:“搞得那么严重,我当然会去问,哪天本来我想回去的。” 温叙理亏得有点抬不起头来。 “但是温怀澜不让。”温养扯了个无奈的笑,“我没见过那个女生,但院长跟我说了。” “她怎么样了?”温叙问得很笼统。 “吴晓琪刚来没多久就被接走了。”温养跳过他的问题,“来的集团很多,四方指定要的她,年纪也正好,院长就同意了。” 温叙僵着脸,感觉到一点不太熟悉的阴森。 温养接着说:“当时约定每个月让她回来一次,跟我当年一样,但是后来一直都没回来,院长就打电话过去,以为出了什么情况。” 温叙感觉心脏紧了紧,手指在屏幕上游移,不知该打些什么字。 “集团那边就说一切正常,也开始上学了,院长一听是云游的学校,也就没说什么了。”温养看了看他,“你吃饭。” 温叙下意识地往嘴里塞了口东西。 “事情发生没多久,四方就把人送回来了,据说人还好,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温养回忆了几秒,“放假前一直有媒体找上门来,福利院都快挤死了,春节前院长就把她给转走了。” 温叙追问:“去哪里了?” “不清楚,不在本市了,肯定也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也没告诉我。”温养摊开手,很无奈的样子。 温叙有点走神,直到温养敲敲桌子:“快吃饭,吃完了回家。” 温叙手里拿着筷子,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对了,她不叫晓琪。”温养想起什么,“应该是叫小七吧?” 云游还没开工,电脑和手机里静悄悄的,温怀澜跟梁启峥在大地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留下车钥匙,把冯越给支走了。 “去哪?”梁启峥很有自知,“随便问问。” “去捐钱了。”温怀澜头也没回,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心里那种不安定的感觉愈发严重,温怀澜不想承认,但带着温养和温叙上山已经变成了负担。 他竟然怯于看见那些天尊。 杨悠悠许久没在春节时下过山,见到温怀澜时,脸上还带着兴奋劲:“现在过年,这街上店里都不关门了。” 温怀澜把地点定在了一家常用来宴请的酒楼,恭恭敬敬地递了本菜谱过去。 “放心。”道长微微一笑,“绝不跟你爹告你的状,今年你没来,谁都没敲钟。” 温怀澜笑笑:“谢谢道长。” “来个烤全羊。”杨道士气宇轩昂地点了菜。 温怀澜吓了跳,不记得这栋楼里有这道菜。 杨悠悠合上菜谱,把茗茶当热水灌了口:“今年还跟去年一样就行。” “好。”温怀澜了然,点点头。 “愁啥呢?”杨悠悠盯着他的额头,“几月不见,老了许多。” 温怀澜没计较,忽略了谁更老这样直观的事实,眼神闪了闪,似乎在犹豫。 “你想说就说。”杨悠悠替自己倒茶,“梅花易数,六十一卦。” 温怀澜认真思考了几秒,问:“也转到你们的户头上?” 杨悠悠挑出个二维码:“这个对私付。” 温怀澜拿出手机付钱,看见静默状态下温养发来的未读消息:“温叙来我这了,一会我俩一起回别墅,别操心。” “什么事?”手机里传来个机械女声,通知杨悠悠到账一百万,他忍不住凑过去,看见温怀澜只打了六十。 “很多事。”温怀澜顿了顿,“不知道是对是错。” “哪方面啊?”杨悠悠问完,包厢的门就响了声,穿着中式制服的服务生端着两盅老汤进门。 桌上轻响了一阵,许久才恢复平静。 “都有。”温怀澜勉强笑了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杨悠悠在汤里扒拉出一块鸭腿,语气随意:“你就是什么都有,什么都太容易了,才有这种想法,你自己想想。” “有吗?”温怀澜想了想,“我想让温叙能说话。” 杨悠悠一言难尽地看他,把汤匙摔回汤盅里:“你看你,就记得这件事了,你就非要他好起来?” 第76章 “是。” 老道士牙疼似的盯着温怀澜,摇摇头:“悟性太差。” 温怀澜对他这种收了钱不办事、攻击金主的行为十分不认可。 “这不是做不到的事,这是执念。”杨悠悠在空气里写了两个字,“你懂吗?你都忘了,以前有多少困难有多少不容易,你刚回国的时候,只记得这个了。” 温怀澜面不改色,不为所动地反问:“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有的。”杨悠悠喝完汤,“你有你自己的执念,别人也有别人的。” 温怀澜愣了愣,没想出反驳的话。 回别墅一路畅通,街上空得像是进入了异世界。 温养打开车载音响,放了几首很活泼的电子乐,一边开车一边偏过头观察温叙。 “阿叙。”温养突然开口,“其实和大家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温叙有点茫然地转过头,眼神空空。 “不要觉得会有什么不同。”温养十分坦然,“我之前也拐不过弯来,觉得过得太好,有点对不起院长和阿姨她们。” “包括对你也是。”温养说着,把音量调小,鼓点变成了类似脉搏的声音,“那时候觉得很别扭,觉得对别人不公平。” 快速公路两侧的树飞快地往后跑,有几团傍晚的红晕挂在枝头。 “不过我现在做得还不错,我跟其他人比很幸运,比如我跟吴晓琪。”温养话里有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我有很多人帮助,有很多资源,有很多时间,我没有浪费这些东西,以后就算没有云游和温怀澜,我也会过得很好的。” 温叙迟钝地理解了她话里的骄傲。 “你不用觉得过得好是自私是可耻。”温养笑着说,“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形而上学,你过得很好,才是对的,你要过得好,我们才高兴,温怀澜才高兴。” 温叙侧头看了她一会,移开了眼睛,望着后视镜里飞驰而去的植物,找不到焦点。 说来也有趣,因为再也不会出现在海边的人,别墅区多设置了道闸门,卡了温养的新车。 她从略显彪悍的越野车里探出身,跟礼宾打了个招呼。 “哎呀,温小姐,好久不见,新年好呀。” 温养笑着,打着方向盘,迎着海风朝坡上开,和四周一切很熟悉的样子。 温叙大半段路都在失神,被这种愉悦的、欢腾的气氛叫醒。 温怀澜和负责做饭的阿姨先后来了消息,属于春节、团圆的气息迟到了半个月之久,来到了海边别墅。 温养的车虽然大些,碾在地上一点噪声都没有。 她停好车,远远看见温叙还在屋檐下等着,拔了用作导航的手机,跳下驾驶座。 手机跟着震动,冯越来了个电话。 他没打招呼,很着急地开口:“老板有急事刚上飞机,不回别墅了,让我给你们说声。” “你快过来吧。”裴之还在电话里声音很沙哑。 温怀澜思绪还漂浮,在考虑老道士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着不忙时还是带着人上积缘山一趟。 “怎么了?” 裴之还微微喘气,听上去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你爸情况很严重,你现在过来,找个飞机。” 心脏里蛰伏已久的不安稳猛烈地跳了两下。 温怀澜挂了电话,感觉身后激起一层冷汗,给冯越打了个电话。 冯越被他的语气吓了跳,没几分钟就回复:“私人飞机需要等明天了,半小时后还有一班去小西岛的,可以吗老板?” 天空之上的世界很朦胧。 温怀澜起飞后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微不可见地发抖,仿佛某种失控的信号。 丰市在轰鸣声中变成了一小点,有几处明显的特征,能被认出属于飞腾的阶段,或是出自于云游之手。 他阴沉着脸往下扫了眼,几乎立刻认出了哪些楼宇和父亲有关,这座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水泥森林,居然让温海廷如此反感,宁愿忍耐炎热和孤独,都不愿意返回。 小西岛上游客激增,连机场的特产都显得喜气洋洋。 裴之还很麻利地抢走他不能称之为行李的公文包,推了温怀澜一把,欲言又止地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温怀澜花了一路时间,在混乱和担忧中镇定下来。 “怎么样了?” 裴之还目不斜视地往前赶路,有点艰难地说:“有点复杂,心脏和肝一块出了点问题,三个小时前进的抢救室,刚出来了。” 温怀澜松了一口气,感觉脚下的地结实了些。 “…还是危险。”裴之还犹豫着说。 第68章 有时告别-3 去伽城念书前,温怀澜就遭受过某些价值观的洗礼:有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温海廷发迹得不算晚,但并不自负,没助长这种不太正确的观念,他又见了太多朋友的有钱老爸逝于各种听都没听过的疾病,才扭转了温怀澜这种粗暴到幼稚的想法。 直至云游集团跟中心医院的合作破裂,温叙也没能开口说话,温怀澜才意识到,或许钱不能解决的问题更多些。 “现在是什么意思?”温怀澜额头青筋绷起。 主治医生很紧张,普通话更加蹩脚:“就是病人的心脏已经不能再吃药了。” 温怀澜看着他,没说话。 他补充道:“不能再吃抗肝硬化的药了。” 裴之还皱着眉,利索地替主治医生解释:“突发心衰,不能再用肝硬化的药物,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不能手术?”温怀澜问。 裴之还声音出奇的冷:“心脏受不了。” “白蛋白还正常,目前还没有腹水。”主治医生在旁边缩了缩脖子,“都在观察。” 温怀澜贫瘠的医学认知大概解释了什么是并发症,什么是两难,什么是保守治疗。 一口气堵在胸口,过了很久才缓过来:“知道了。” 裴之还眼睛还有点疲倦带来的红,眨了几下,吸吸鼻子。 身后的移门被推开,全副武装的护士小声打断他们:“病人醒了,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家属要进去吗?” 温怀澜脸色铁青地点点头。 护士递给他个防护包,口罩、帽子、防护镜、衣服一一俱全。 温怀澜深吸口气,迈进了隔离病房。 其实刨掉那些围着床的仪器,温海廷看上去和先前几次没什么区别,雪白的被子换成了毫无重量的被单,遮住了连接仪器的皮肤。 监控屏上的数字都是绿色,给人具有欺骗性的信号。 温怀澜打量着床上的人,眼睛略张开,脸色很黄,老年斑也多,已经让他想象不出来小时候温海廷发脾气的场景。 他等了会,发现温海廷眼角有些类似眼泪的分泌物。 又过了几秒,床上的人才清醒过来,隔着口罩和护目镜认出他来,声音很轻:“来啦。” 温怀澜皱着眉看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不回去。”温海廷喘着气跟他讨价还价。 温怀澜笑了,眼睛发红:“知道了。” “嘿嘿。”温海廷也咧开嘴,仪器上的数字立刻跳了个红。 “别说话了。”温怀澜说。 温海廷慢慢呼吸了几口:“我感觉得说完。” 温怀澜有点不忍:“那你慢慢说。” “今年敲钟了吗?”温海廷冷不防问。 病房里死寂了一小段时间,温怀澜声音很轻:“去了。” “那就好。”温海廷并不怀疑,看上去有点困倦:“温怀澜…你什么时候有个伴啊?” 温怀澜心里绷着,有点哭笑不得:“为什么说这个?” “做人老爸的。”温海廷迷迷糊糊地说,“总是要操心孩子的人生大事啊,你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老妈都怀上你了…” 温怀澜沉默着,想要跳过这个话题。 有一瞬间,他想说一些接近于事实的话,但这相比生日当天六点起床困难许多,而温怀澜不想一口气撒两个谎。 “也是我不好。”温海廷陷入了某种无理的自责,“我看不上别人,你妈太好了,所以也没找个人照顾你,是我的问题。” 温怀澜眉头紧蹙,感觉鼻子有点酸,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少说点话。” “好吧。”温海廷让步,有点儿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我会死吗?” 温怀澜藏在口罩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别说这些。” “我感觉我要死了。”温海廷自顾自说下去,“以后你是不是一个人了,温养跟温叙能陪着你吗?他们跟你亲吗?” 温怀澜有点说不出话来,替他掖了掖没有保暖效果的床单:“会好的,快休息吧。” 隔天有些雨,把整个丰市浸在了湿冷中。 冯越开车上别墅区来,肩头还有些水渍,神情十分严肃:“老板让我送你去小西岛,下午的飞机。” 第77章 温养隐隐感觉有什么,碰碰温叙的手臂:“收拾下。” “呃……”冯越欲言又止地张嘴,下定决心般说:“只接你,阿叙不用去。” 温叙脸上的担心消失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阿叙?”冯越声音亲切,安慰他:“没什么大事。”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冯越竭尽全力,也没能想出第二句劝慰的话,只好跟温叙点了点头。 车子离开时,地上还潮湿,一丝尘土都没有飞起。 温叙站在门边的屋檐下,避开了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没什么表情地仰头,瞥了眼装了大半个月的监控摄像头。 他有点想不通,猜自己可能永远想不通。 网络上搜不到什么消息,大概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许多和云游集团有关的人争先恐后往小西岛去。 温叙搜索无果,给裴之还发了消息,又问冯越是否已经抵达小西岛,只收到了温养简短的回复:到了。 有无形的力在拉扯着整座丰市,把所有关注他、管教他、限制他的人都抽走,让温叙获得了一种彻底的自由。 他在逐渐停下的雨里打了辆车,往积缘山去了。 小道士满脸莫名,可能是觉得温叙来得太勤。 杨悠悠已经睡下,裹了个毛毯见他,把客堂里的蜡烛都点亮。 温叙习惯性地看了眼,才发现所有桌灯都是蜡烛的形状,只是在下方接了线。 “咋啦?”老道士问。 温叙看着他,嘴角向下撇,十分痛苦的样子。 杨悠悠有点慌了:“咋回事啊?你一人来的吗?” 他感觉过往的时间都化成了深不可测的漩涡,把自己的肉体连同精神一块卷了进去。 温叙脸色苍白,倒没有哭出来,哆嗦的手被杨道士握住。 “不要紧。”杨悠悠沉声说,“慢慢说。” 他在全是蜡烛的假象里给杨悠悠写字:我错了。 温叙确实觉得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只是对不起温怀澜,到后面对不起无辜的、路过的人,统统都错了。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他没有像温养那样做到什么成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甚至没有被划入能够和温怀澜共同面对什么的范畴。 温怀澜所认识的自己是谁,被温海廷命名为温叙是什么意思,他全都不知道。 杨悠悠双手握住呆滞了许久的人,听见窗外的雨又大了。 小西岛上的时间好像被急速压缩了。 前一天主治医生口中不存在的腹水在温海廷身体里膨胀起来,按摩搭配抽取把人搞得长吁短叹。 温怀澜保持着缄默,感觉到某种痛苦变成了实质。 “哎呦。”打完蛋白,温海廷又进入了一天中清醒的时间,“不想做了。” 温怀澜蹙着眉,很没诚意地哄他:“做完就好了。” “不回去啊。”温海廷说完,缓慢地眨眨眼。 温养来了几天,全身装备才进出,头发整理得比温怀澜专业许多,一根露在外面的头发都没有。 温海廷盯着她,口气很模糊:“温叙也来了?” 温养的动作顿住,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温怀澜倒无波无澜,轻飘飘地说:“认错了。” 事实上,温海廷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从新闻里销声匿迹的温叙。 温养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在记忆里追溯了一会,想不出来温叙多大时和自己同般高。 温海廷迷迷糊糊地重复:“温叙长高了。” 他的眼神的确看向温养,丝毫没有把温怀澜的话听进去。 “你认错啦。”温怀澜的反驳不像是反驳,好像一句诡异的撒娇。 温养彻底动弹不得,全身汗毛都被当下的情景激起来。 温海廷枯黄的脸上已经开始发黑,昂贵的药物没有消解折磨,只让账户里的数字不断减少。 “就是温叙啊。”温海廷喘着气,不太理解地说,话里有种不懂事、像小孩似的天真。 仪器滴滴响着,有几个黄色的字晃动了一会,变成了其他颜色。 温怀澜抬手摁了呼叫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 温养看清他的脸,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在床前摆弄着东西,看起来有些徒劳的忙碌。 温怀澜往后退了几步,迟疑了一会,拉开门出去。 -蒂蒂裘正利- 他在吸烟室呆了没多久,温养便进来了,一面挥散面前的烟雾,一面扯下头上的防护帽。 温怀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让温叙来?”温养没什么犹豫地问出口。 她什么行李都没带,白大褂下是岛上随处可买的花衬衫,隔离鞋套包着度假凉鞋。 温怀澜置若罔闻地坐着,干脆连头都不抬了。 “没人会说什么。”温养冷静地分析,“这样不是更奇怪吗?” 温养站得很直:“你没接他,却让我来了,别人要么会想温叙出了什么事,要么会觉得你没把他当一家人。” 温怀澜乱得脑袋轰响,很烦躁地打断她:“所以呢?” 温养不吭声了,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动作。 “没事就出去。”温怀澜语气平和下来。 第69章 有时告别-4 烟草的气味让人有些难受。 温养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决定说清楚:“你是担心他知道?你没打算跟他说你和温叙的事?” “温叙本来就不是我的弟弟。”温怀澜有点逃避。 温养盯着他,想从这句略显残忍的话里读懂、理解什么。 温怀澜熟练地跳过她的问题,正如每一次跳过温叙的手势,然后在心底承认了自己的无知与懦弱。 他没把温叙当成弟弟,只是因为他不想把温叙当成弟弟,换一个说话,从一开始不叫温叙的温叙,本身就不是弟弟。 温怀澜意识到,也许这辈子他都没有机会向温海廷全盘托出这件事,这个机会的来源并不是某个恰当的节点,而是他不敢,也不能。 有片刻里,他觉得裴之还和温养已经看透他的意图,不让温叙来,是刻意回避促成的隐瞒,是不想让他变成真的弟弟,是温怀澜自私独断的狡猾手段。 温养不动声色地站了会,把门给带上了。 生死这些事,温怀澜接触时还不懂事,没有那些死别的痛,等到这点逃不开的事又到了眼前,反而只剩下无所适从了。 入夜后的小西岛总算有了点凉意。 温怀澜陪着说了点糊里糊涂的话,温海廷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氧气罩,白雾一阵一阵地染上罩子。 “要是…早点…好了。”温海廷睡着前吐出含糊的一句话。 温怀澜弯腰靠近,想听清:“什么?” 对方的眼睛已经合上,喏喏:“你妈妈。” 继而就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声响,温怀澜突然感觉到难以抵抗的疲倦,心脏跟着抽动几下。 他犹豫了一会,下楼抽烟去了。 夜幕深邃,如同未来毫无指引、不知走向的日子。 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划开手机,读了几封邮件,又确认了一些流程,施隽一次都没有催促他,只把冯越叫了回去。 出了云游系统里的消息,其他信息全无,温叙、梁启峥、施隽,好像这座岛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让他与世隔绝了。 被压进路边吸烟亭的红色火点温吞地熄灭了。 温怀澜在万籁俱寂里站了一段时间,具体有多久他已经察觉不出来了,直到拐角里冒出个人来。 来人的声音先到,是隔离病房里的护士。 “温先生!”她的声音尖而哑,撕破了墨水般的夜空。 温海廷死了。 好像很突然,又好像是意料之中,到死都没有离开这个四季如夏的小岛。 他在睡眠中生理死亡的那刻,温怀澜还在逼仄的吸烟区里抽烟,脑子乱轰轰的,好像有一辆货车呼啸而过。 戴真如和施隽是第一批赶到的人。 遗嘱和各类事项很明确,不看时间,温怀澜根本猜不出这是温海廷好多年前录下的视频。 他似乎没什么变,又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梁启峥没多久也到了,在医院里见到有点恍惚的温怀澜,喉咙动了几下,最后只说:“节哀。” 告别式前,施隽携着戴真如通知了所有人后续。 全部股权由温怀澜继承,等下一次股东会同步登记与更新,几处不动产拆了开来,七零八落地给了亲戚,小西岛上的度假公寓折现,现金赠予这几年照顾他的护理。 温养穿着一套全黑的工作裙,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想法。 一众与温海廷也多年没见的亲戚听到最后,意味深长地互相交流着眼神,没听到温叙和温养的名字。 霍文姝架了一副墨镜,表情比温养木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无动于衷,似乎对温海廷某某处的房子毫无兴趣。 第78章 戴真如手里的文件念了将近半小时,以某种冷静、客观的语气,再次跟温怀澜宣告了父亲的死亡。 她从会客厅的小台阶上下来,走到温怀澜的面前,有点用力地拍了拍温怀澜的肩膀手臂。 温怀澜从那种内敛的悲伤里抽出身,很憔悴地看了眼戴真如。 他有点没想通。 温海廷会死这件事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接受,但时间太早,温怀澜觉得他什么都还不懂,什么都还没能学会,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告诉温海廷什么,或是得到一些默许和肯定,让自己能够有信息反抗公共道德的围剿,以及其他。 戴真如拍着他的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施隽跟在她身边,表情严肃得像是机器,将告别式的时间、地点告知在场所有人。 人群里发酵出拖沓的脚步声,向四处散开。 温怀澜再度听到了一种类似火车汽笛的动静,把不懂事到此时的种种场景又带回眼前:一同在雨中遇见的巨石和人,不知为什么非要装上的防弹玻璃,总站在楼梯上不肯下来跟他说话的父亲,许多次通话中的回避与遮掩。 那时他跟着温海廷搭上火车,对未来的一切毫不知情,也还没意识到旅途总有时要告别。 温叙被云游集团和媒体淡忘的那天,温养正在告别式上致辞。 仪式十分简单,做祷告的牧师有一腔浓烈的小西岛口音,全场肃穆,外来凭吊的客人即便听不懂,也只是低垂着头。 温叙在积缘山待到了开春。 中途冯越来过两次,带来的消息都不太好,关于温海廷的死讯,是在一阵春雨中抵达的。 三岔路口上的路总算修好,冯越开着车到观前,脸上透着摸不着脑袋。 杨悠悠换下了厚衣服,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温叙灰着脸,坐着没动。 “去了?”许久,老道士才回过神来。 冯越想想,说了点宽慰对方的话,大概是温海廷在梦中走的,没受什么罪。 杨悠悠听了,又问:“他有叫我吗?” 冯越仔细回忆了一会,不说话了。 温海廷在南方温暖的丛林中,彻底忘了这位多年老友,连最后的仪式都早早指定了其他。 杨悠悠了然,慢慢点头:“没受罪就好。” 牵起这一团乱线的源头就这么离开了,老道士身子没动,抬起手要去拿茶杯,脸上的沟壑却突然出现了一些眼泪水,像是严峻环境中干涸了的岩石被小雨打湿。 冯越带了消息来,又走了。 温叙是被除名的异类,在观里来回地走,陷入了某种虚无,继而收到了温养的消息:“我们后天回。” 他已然克服了那种诡异的焦虑,即便是许多天没有温怀澜的消息,也不像从前的极端。 温叙在逐渐暖和起来的风里给她回消息:“知道了。” 海边别墅迎来了许久未有的热闹。 温怀澜领着温养和诸多争议回到了丰市,好几天没有露面,不像个负责任的继任人。 别墅第一任主人的遗像随着车回到了家,被放在温海廷那间堂皇又封闭的书房里。黑白照片里的人笑得善解人意,让人产生某种即安心又恐惧的情绪。 事实上,温叙算是个外人。 他在角落里、视线盲区呆着,看着各种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跟温怀澜讨论什么,又让他签了什么字,有时涉及到中心医院没牵扯干净的事,温怀澜则会当场打电话给温养,让她负责解释。 冯越和施隽进出的次数也变多,总是迅疾地带上门,没来得及瞥他一眼,更没空看看温叙手机里的备忘录。 温叙迟钝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语能力。 露天停车场上的人变少那天,丰市的小道消息对云游的未来又揣度了几番,但温海廷无聊,温怀澜更是如此,关于云游种种也无趣起来,那个从一砖一瓦搭了小半个丰市新中心的人,就这么了无生趣地离开了。 接着是温怀澜生了一场急促的病。 所有人都走了的深夜,温叙听见楼上浴室传来的巨响。 温怀澜从小西岛回来后一直住在二楼,重要的会面也在二楼的书房里。 温叙心脏猛跳,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上楼去了。 温怀澜茫然地摔在洗手台边,右手捂着头,不知道撞在哪里,脸色不太好。 “头有点晕。”温怀澜对着地面,像是自言自语。 温叙鼻子酸了下,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发现温怀澜浑身烫得冒热气。 二楼的房间对温叙来说有点陌生。 他吃力地把灯摸开,调整枕头的位置,盖好被子,把人安顿好。 温怀澜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不用叫裴之还过来了。” 温叙正在找手机的动作停下来。 “倒杯水。”温怀澜声音发哑,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温叙动作灵敏,下楼找开水机去了。 温怀澜喝了水,有点嫌弃地看着温叙剥开来的退烧药。 “我睡了。”他闭了闭眼。 温叙看了他几秒,脸上没什么情绪,十分纵容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只是站着。 温怀澜拽他的手,轻轻一扯,就把温叙拉到床边,声音带着热,很有压迫力:“陪我睡一下。” 温叙轻巧地爬上床,仿佛把自己塞进了蒸笼,抱着他的腰,贴得毫无缝隙。 温怀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上去很疲倦。 他像是在跟温叙聊天,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不用什么事都找别人。” 第70章 愈合-1 整个后半夜,温叙没有睡着。 温怀澜说了一些梦话,模糊得连他都无法分辨,大概和父亲有关。 他抽出手给温怀澜量体温,发现此人生病时手无缚鸡之力,不像平时那样锁着温叙。 耳温枪上的数字没减,温叙想了一会,给温养发了条消息,总觉得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凌晨四点多,温养回得很快:“没事,睡醒就好了。” 温叙不确定似的看看时间:“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他看着近乎冷漠的两个字,猜想温养大概很忙,迟疑着没有追问。 屏幕熄灭,隔了会又亮起,温养发了一长串话:“睡眠是最好的消炎药,你让他好好睡一觉就行,是人都会生病的,睡一觉就好了。” 温叙读了两遍,彻底没了困意。 他蹑手蹑脚从床上起来,反应了几秒才往楼梯的方向走,萌生了某些奇怪的念头。 这座别墅里的一起都陌生又熟悉,有些地方并非温叙踏足过的领地,虽然他曾经用过某些见不得人的方式窥探其中,但从未想过置身。 而现在又不太一样了。 温叙已经接受了游离在外、透明人般的感觉,温怀澜却告诫他:不用什么事都找别人。 云游集团和中心医院合作终止,温养也没能踏上学阀之路,匆匆回校,偶尔干到天明。 她冷酷且认真地告诉温叙,是人就会生病,温怀澜也是人。 温叙在日光微曦里走进了厨房,注意到地面铺的是菱形瓷砖,和外头通体的鱼骨木地板格格不入。 他试着通过搜索做了顿白粥,打开四下的橱柜,没能找到桌垫。 最后被翻出来的是那本带着咸涩海水气味的工具书,温叙处理了一段时间,没能恢复其中的皱褶。 按道理,温叙并不是舍得消耗这些东西的人,但日出带着强烈的信号,驱使他拿出了这本书,并从头到尾掀了一遍。 中间靠后的位置夹了张薄薄的纸片。 温叙顿住,认出来这是云游未来里用的便签纸,右上方还有梁启峥设计的、颇抽象的学校标志。 字迹和当时唐突推到眼前的那张没什么区别,看上去像是读者没什么耐心读下去了。 “其实我不喜欢芳香疗愈,我讨厌上课,我跟你不一样。”纸上的文字逐渐变得潦草,“不用太愧疚,我本来也不想去现场,也不想呆在这里,我讨厌丰市。” 吴晓琪描述一个心情、一件事情总是不留余地,黑或白,是或否,用字直接而粗暴:“好羡慕你,你好幸运,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做个独立的人。” 温叙捏着这张看上去很易碎的纸片,眼睛发热,大约是被温怀澜传染了。 他揉了揉眼,把剩下的两行字看完。 “你喜欢这个,又有人给你开了个学校,好好做吧。”温叙眼皮滚烫着看完,几乎要被她佯装老成的口气逗笑。 落款是个阿拉伯数字七,温叙把纸片放好,被不远处咕嘟咕嘟的动静叫醒。 白米翻滚的细声又像是另一种信号,温叙不甚熟练地关了火,弯腰去找防烫手套,低头却看见了一沓熟悉的藤编隔热垫。 止痛药不带任何多余的气味,穿过肿痛的喉咙,被温怀澜咽进肚子里。 裴之还监督般看他吃完药,对温叙比了个手势。 第79章 温叙依依不舍地瞥了眼床上的人,跟着出去了。 裴之还生气:“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温叙低着头,没什么动作。 “不想吃药是吧?”裴之还严厉起来,“谁教你发烧不吃药捂着就好的?对症下药,懂吗?” 温叙只好点点头。 “他让你别找我你就不找我!温怀澜让你干嘛就干嘛?”他还有点气,说到后面,渐渐小声。 裴之还过了看到温叙发来四十度耳温枪照片时的愤怒,意识到以温叙的状态,大概温怀澜让他去死,他也不会提前通知任何人。 “以后不能这样。”裴之还口气放软了,“听我的,别听温养的。” 他说完,摘下眼镜,擦了两把。 温叙没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好像有话要说。 裴之还敏感地往后退了步:“什么事?” 他提了问,温叙就顺着打字:“裴老师,有点事想问你。” 裴之还皱着脸看他,很戒备:“什么事?温怀澜知道吗?” 温怀澜在自个儿的房间里浑浑噩噩地睡着,看不见温叙鬼祟的提问。 “你想了解什么?”裴之还擦完眼镜,目光变得清明许多。 温叙点开手机里的网页,有几条丰市关于听障人士和哑者的扶持计划。 “你打算干嘛?”裴之还意识到什么。 温叙点点头,好像自己答应自己什么,划开了市政的网页,最热门的内容是新提出没多久的扶助型商业项目。 裴之还对云游的业务一窍不通:“你别问我,我不懂。” 温叙从他脸上解读出了一些抗拒。 “你脑袋里想什么呢?”裴之还不太认可,“之前直播的事还没完,现在又这样……” 他略过了温海廷去世的事实,有点心虚地问:“你到底打算干嘛?” 温叙终于眨眨眼,竟有点狡黠的意味。 他把备忘录举至裴之还面前:你能把梁启峥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裴之还有点震惊:“什么?” 温叙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全身带着一种很陌生的放松。 裴之还立刻就明白了,在温叙这里,冯越和温养都算作温怀澜那边的,只有什么话都不多说、总是保密的自己,算是这边。 “别搞太大动静。”裴之还很快放弃谈判,“能告诉我要做什么吗?” 温叙想了一会,摇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裴之还突然提起,眼神扫过温叙被遮住的小腿,目光仿佛扫描射线。 温叙愣了,没有打字,也没有摇头。 南风带来了湿润的雾气。 温怀澜从一场不轻不重的病里恢复,吃了两顿隐隐带着糊味的白粥,似乎是痊愈了。 他回到新园区,掠过种种好奇的目光,参加了股权更新确认的会议。 施隽有段时间没见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秒,总觉得老板有些变化。 倒不是失去父亲的那种悲恸,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在海面以下的东西。 会议进程很快,或许公关部安排的商报都还没发出去,就要结束了。 温怀澜察觉到微弱而勉强的善意,好像出自于他失去了父亲这座靠山,各位大股东几乎没有提出质疑。 梁启峥的手适时举起,看上去是临时起意。 温怀澜抬眼看他,脸色没变。 施隽眼里有点诧异:“梁总。” “我有个新想法。”梁启峥笑得很自然,“明年的,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听。” 他接过冯越手里的遥控笔,墙面上的电子屏流畅地划开了第一页,孤零零的几个大字——扶助型地产商业化模型分析。 温怀澜看了眼,表情不太好。 梁启峥跳过他的目光,语气并不严肃,好像在讲故事:“政策已经颁布了,之前我也有了解一点,说起来跟我们还有关。” 地产署引入中央支持却闹了直播笑话的新年里,整个丰市都在遭受着舆论的审判与冲击,最后不得不正面回复,后续地产署的用地安排将以更加合理、公平、有利于市民的方式分配。 扶助型用地应运而生,无论是用于生产还是商业行为,从中获取劳动所得或是盈利的残障人士必须超过一定比例,而相应的,企业将获得税费的减免。 梁启峥在模型的最后放了一个虚拟主题,以养生食品和芳香疗愈作为主要内容,招募听障工作者。 信息明确,不用过多解释,也能让人联想到消失许久的温叙。 长桌一片寂静,有人偷偷打量温怀澜阴沉的脸。 “只是提议。”梁启峥笑笑,“各位可以先了解,我会单独申请提案会议。” 施隽在中心的位置,看看黑着脸的温怀澜,又看看若无其事的梁启峥,难得犹豫:“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温怀澜起身时碰了下圆润的桌角,停了几秒,沉着脸给梁启峥一个眼色。 二十二楼正门紧闭,落地玻璃外是明媚的春景。 “你先别急。”梁启峥撑着桌面,甩了一沓纸到他面前。 温怀澜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先斩后奏不是我的方式。”梁启峥解释,“你别看施隽,也不是他。” 梁启峥声音很低,宛如惊雷:“是温叙的主意。” 温怀澜顿住,完全没相信。 “你不要觉得他什么都不会。”梁启峥摸摸下巴,“虽然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后面那些听障人士的工作模式,我哪有心情研究这些,还有点幼稚天真哈,跟你当时肯定不能比,但我觉得还行……” 温怀澜终于舍得翻开那几张纸,涌出一点微妙的感觉。 “他和温养没什么区别,你得把他当个成年人看。”梁启峥劝他,看起来没有想说动人的意图,“别总这边自相矛盾,一会觉得利用一会又要保护的,也许他乐意自我奉献呢?” 第71章 愈合-2 温叙在公寓里等消息时,有种正在受刑的幻痛,刑具是看不见的,但折磨却十分清晰。 傍晚时,亮处的月球冒了点头。 梁启峥给他发来消息:“说了。” “还好。”第二条言简意赅。 温叙犹豫几秒,给了他回复:“谢谢。” 手机没了动静,照理来说梁启峥不会有闲心跟人客气,他等了一会,切了页面看新闻。 浏览器被扶助型项目的消息侵占,第一批扶助项目已经落地,大多是商业景区清洁之类的报道,文字寥寥,配了一长串现场照片。 丰市正是天气好的时候,画面里洋溢着不太真实的幸福。 温叙点开其中的图片。 下方做了人员注释,清洁工人来自于哪哪个机构,先天听力障碍。 照片里的男人枯瘦得要命,耳上没有助听器,驼背严重,看不出年纪多大,成了画中最没生气的部分。 如果不是温海廷的心血来潮,也许温叙也能通过这个机构报名,也做着这样的事,勾着身子回避镜头,也可能根本活不到那时,早早在三岔路口上被冒失的车子撞上。 温叙看得入神,隔了会才感觉自己一身冷汗,像是被吓出来的。 他在这段虚构的想象中发觉了某些对于温海廷的情感,和温养不太相同。感激多于爱戴,庆幸高过哀伤,如果有机会能去到那座神秘的小岛,温叙想写下的大概是感谢而非安慰。 这种微妙的、略带愧疚的感激促使温叙在别墅里坐立难安,有时他想上楼,但依稀还记得从某个必经之地能看见书房里的遗像。 温海廷比记忆力和蔼,凝固的视线像是能洞悉一切,轻易就戳破那点不知耻的想法。 温叙不敢猜测不能去小西岛的原因,温海廷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念头和欲望,温怀澜有没有提过。 他苦思着,听见公寓的门锁长滴了一声。 温怀澜背着光,站在门边。 电梯间里的灯带着冷清的灰,像一团飓风把人围住,而他在死寂的中心。 温叙全身的血液都跟着心跳激烈起来,忐忑地看着温怀澜。 对方脸色很淡,仿佛对他的逾越丝毫不在意。 温怀澜动作拖沓地关上门,整个人陷进了昏暗。 “你手机呢?”温怀澜语气平缓,试图用关门生冷静下来。 温叙知道这是要他回答的意思。 起居室里风雨欲来,温怀澜扯了下,把领带丢在边桌上。 温怀澜语气很差:“你怎么找到梁启峥的?”一边说着,一边几步逼近。 温叙的手腕无法抑制地抖了几下,没有打字。 “谁让你做这些的?”温怀澜沉声问。 声音像风,把人吹得要倒下,温叙有很短暂的失重,那种类似被抛弃的惶恐又朝他扑来。 他无所遁形,咬着嘴唇,决心不再做个隐形的、无能的人。 ——“我自己。” 第80章 温怀澜有点诧异,继而变成了压抑的烦躁:“我没有跟你说过。” 温叙后退一步,微微仰着头看他。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温怀澜露出某种愤怒混杂着伤心的神情,“你不要参与这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声音变得有点痛苦,“如果有人放新闻,要告诉我?” 温叙在呼啸盘旋的惊惶中准确地找到了温怀澜说这句话的那天,他还不太识字,跟着温海廷上了大屏幕,还在读高中的温怀澜吊儿郎当地找校方,恐吓般让人下掉。 他已经记不清温怀澜那时的样子,但那句话依旧清晰:——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温叙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知道温怀澜在替他出头。 如果让十七岁的温怀澜说下去,大概会是:下次再放他们就完了。 温怀澜像是被刺激后引发了递进的、高阶的焦虑,皱着眉:“你就这么想上新闻?跟你那个同学一样?” 他说得流畅,讥讽和怒气喷薄而出。 温叙的脸变得很白,感觉那句完了大约是对自己说的。 ——“为什么不做?” ——“既然有新闻就可以做的事,为什么不做?” 温叙迅速打完字,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温怀澜的眼皮跳了跳,脸色很难看:“你以为你懂什么?” 温叙顿了下,眼圈微微红了,过往伪装完备的乖巧与宁静消失了。 他张张嘴,根本学不会发音的动作,只好低头打字,恶狠狠地要捏碎手机一样。 温怀澜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温叙一脸死也死得痛快的样子,眼睛红着继续问:“你觉得这是利用?” 手机屏幕里的光凝成刺眼的白。 温怀澜扫了眼那行字,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是利用,为什么不能利用我?” 温叙锲而不舍地问,开展了一场无声的、温怀澜自顾自说话般的辩论。 对方只是冷冷地看他,下巴绷得很紧。 温叙有一秒以为温怀澜可能要动手了,但他只是忍耐地站着。 有一颗水珠正好落在屏幕上。 温叙熟稔地擦开那滴泪水,在为什么不利用的质问后追加理由:“我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温怀澜对他的眼泪没什么办法,挣扎了一会开口:“不是。” 温叙攥着手机,仰着头看他,眼泪收不住似的。 “我不愿意。”温怀澜平静地说。 他实话实说,脸上的愤怒已经消散,变成了无可奈何。 温叙怔怔地看他,忘了要说些什么。 温怀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艰难:“但如果你想,也可以。” 他的语气很勉强,却轻而易举地妥协了,抬手替温叙擦了下眼泪。 温叙愣了会,感觉到温怀澜掌心里熟悉的热和干燥,一点点变得湿润。 “可以了吗?”温怀澜态度不算好,“不许哭了。” 温叙呆呆地站着,好像在意料之外,他的要求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胁迫,但温怀澜就这样全盘接受了。 他僵了会,几乎像变脸,毫不客气地扑过去,在温怀澜身上捏造一个怀抱,钻了进去。 温怀澜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肩上的衬衣被哭得有点湿:“怎么还哭?” 恐吓起效,温叙抬起头,松了手。 温怀澜面色不变,看不出什么想法,温叙得寸进尺,凑过去碰了碰他的侧脸和嘴角,用一只手抚了下另一只手的拇指,最后指着温怀澜。 “什么意思?”温怀澜没什么耐心地问。 温叙往后退了步,摇摇头,好像意犹未尽,又靠近了搂他的腰。 起居室随时间变得昏沉。 温怀澜任由他的情绪欺负,最终只是警告:“不许再哭了。” 云游未来运行的第三年,梁启峥出面,宣布了后续的变动。 丰市对于企业家们在这所私立学校里产生的交往和笼络十分忌讳,从某种程度上已经产生了一定威胁。 温叙读完所有课程的秋天,云游未来的名头里去掉了云游,变成了公私合办的公益学校——未来公益学院,由云游集团及其他几家捐赠的资金,以及少部分丰市政府的拨款继续运营。 科目和课程是温怀澜看过定下的,保留了芳香学。 摘牌又挂牌那天,也是第一届毕业典礼,各个环节都在丰市政府的要求下流畅地往前推。 温养进场时,梁启峥还在台上感谢合作方,一行人在角落听着。 露天的音乐广场连着车行道,有一段矮矮的花坛将两侧分隔开,她从一辆停好的车上跳下来,走得像一阵风。 温叙穿着云游未来定制的毕业服,向她挥挥手。 裴之还神色复杂地看着那辆硬朗的吉普车,不太理解:“谁给她买的车?” 冯越忙着鼓掌:“她自己挑的。” 裴之还摇头:“不得了。” 温养朝他们走来,掏出手机丢给他:“帮我们拍个照!” 裴之还摸了半天没找到相机,被温养嫌弃了两句。 “有了有了,别急啊!”裴之还举起手机,镜头里的温叙相比温养的随意,显得有些拘谨。 温养抬起胳膊,本想勾着温叙的肩膀,蓦地发现对方似乎高了点,转而变成了一个耶,竖在温叙的头顶。 僵硬得像是在罚站的温叙凭空多了双兔耳朵。 轮到温怀澜,声音沉稳许多,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传来,客套地感谢所有人的支持:“谢谢。” 温叙恍惚了几秒,凝望着温怀澜所在的大概位置。 温养碰碰他的肩膀:“跟他合影了吗?” 温叙回神,用手说没有。 “喊他过来。”温养怂恿,“我马上要走了,我没请假。” 冯越不知从哪冒出来,小声地自告奋勇:“我去喊!” 已经干涸的喷泉广场上只剩嘈杂喧嚣。 此时的温叙混在几十个毕业生之中,并没有人知晓他的目标与计划,更没有媒体上前打扰。 冯越消失了几分钟,温怀澜却独自往这来了。 “这么迟?”他轻声说,问的温养。 温叙朝他笑了一下,有种收敛住的不自然。 裴之还恰到好处地找到了极其隐蔽的拍照键,指挥着面前的人,总觉得他们画风迥异。 温养拉着温怀澜把人夹在中间,催促裴之还:“快点,多拍几张就行了。” 微弱的快门声响了几次,把毕业袍、无袖夹克和西服框进了画面。 第72章 愈合-3 海边别墅在同年夏天也聒噪起来。 温怀澜把海边一半的位置划了出去,只留下别墅的一小块地方,拿到使用权的公司来自海市,大动干戈地在这点地方搞了个小规模的度假村。 独栋民宿的置式和原来的截然相反,开辟了浅海海域做游乐设施,可以坐游轮到不远的小离岛上观光。 温叙两年里只回去过几次,听说海边出了个很有名的网红,游轮上长得十分帅气的黑皮舵手,是个哑巴。 游轮在海面上缓缓远去,依稀能感受到闪光灯跳跃。 温叙在露台上看了几分钟,听见裴之还叫他的名字。 别墅里空得寂寥,裴之还手里拿着从前至今的各种纸质报告,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还有别的吗?你看看?” 温叙低头看过去,按年份一张一张排好。 裴之还用双手才能拿稳这一沓厚厚的、耗费颇多、承载着温叙的检查报告。 温叙垂着眼,表情很安静。 “诶。”裴之还突然开口,“你不会耍赖吧?” 温叙停下来,抬头看他。 裴之还从他的眼里找不到破绽,啰嗦地重复着温怀澜跟他的约定:“你毕业要创业,就得做手术,对吧?” 温叙点点头,没去纠正说法里的漏洞。 温怀澜对利用资源、实现温叙价值这件事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是吧?”裴之还继续问。 温叙从他手中抱过那些已经有些陈旧的报告,移开了目光,没有回应。 裴之还抹了把脸:“不许耍赖啊!” 他还记得温怀澜在最后那场类似谈判中的表情,有不露痕迹的疏离和冷淡,轻轻地抱他:“云游可以用你上新闻去申请,你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如果真的有块地,你想做什么?” 温叙挣脱他的手,茫然地抬头。 “如果你真想利用好自己,想想做什么,你自己做。”温怀澜的口气像是在下达指令,“听到了吗?” 温叙其实一片空白,还是迟疑着点头。 “第二个。”温怀澜绝情地提醒他,“如果申请成功,你要做手术。”一边说,一边抬手摸着温叙的喉咙,结结实实地覆住。 温叙产生了喉咙被扼住的错觉,呼吸变得难受,艰难地控制着表情。 第81章 温怀澜声音低沉,慢慢地说:“听见了吗?” 他的手恢复了干燥和热,温叙在一片灼热和混乱中点头。 温叙对裴之还的没完没了很有耐心,放下东西打字:“是。” 裴之还松开眉头笑了,眼角有明显的皱纹:“那就好。” 温叙体会到类似即将下班的松弛。 “走吧?”裴之还心情愉悦。 他点点头,伸手去够关窗的遥控器,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温叙下意识看了眼,迷你游轮上满满当当。 裴之还前年换了辆商务风的车,把年会礼物拆了消音器,还给了梁启峥。 从别墅区往外的路变得很宽,安全闸门已经拆除,常年敬礼的礼宾变成了度假村的向导,戴着风骚的墨镜跟裴之还的车挥手。 “是下星期开吗?”裴之还思索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形容那间理疗馆。 温叙点头,指了指前方,示意他看路。 “这种,要给你红包吗?”裴之还不确定地问。 温叙有点莫名,赶紧摇头。 “哦。”裴之还打着方向盘,若有所思,“我还以为这种也算什么大事。” 下了坡道,两侧是全新的热带植物,有零星的游客在路旁拍照,天色明媚。 温叙没什么动静,裴之还扫了他一眼:“听说搞得很大?” 温叙仔细想了想那栋小楼的面积,迟疑着点头。 裴之还没理解他的迷惑,欣慰地说:“蛮好,蛮好。” 车子驶入主干道,视野变得开阔,从老城区往新中心的景象在面前渐渐显露,接着飞快地往后跑。 裴之还开着车,陷入了奇怪的沉思。 温叙看着外头发呆,听见他幽幽开口:“阿叙。” 声音几乎有些冷森,温叙转过头去。 裴之还扶了一下眼镜,有点幽怨:“总感觉你还是会耍赖。” 愈开业是积缘观里算的时间。 不早不晚,正好是丰市秋末最好的天气,空气干燥,一滴雨都没有。 商业体还没完全开放,竣工大吉的条幅还没撤走,工业吸尘器还在马路上孜孜不倦地工作。 被怀抱着的独栋小楼显得十分秀气,镜面玻璃一尘不染,倒映着街景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灯光秀亮起,温怀澜和梁启峥才姗姗到场。 温叙愣怔很久,望着几栋还未运营的高楼,墙面上的图样与字纹不算太新奇,甚至有点俗,但恢弘十足,写着对未来的祝福。 温怀澜从一旁经过,轻轻碰了碰他的腰,站到了中心位上剪彩。 温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剪刀利落的动静,以及延绵不绝的掌声。 梁启峥在斜后方拍着手,小声同温叙搭话:“啧,好看吧?” 温叙手里拿着半截布料,有点出神。 他好像不打算听温叙回答,继续说:“温怀澜自己弄的,我觉得有点土,他说寓意好就行,搞大点就好。” 温叙抿着嘴,下意识低了低头。 “弄挺久的。”梁启峥笑了,“机器都在路面对搭了二十几天,设备就租了四十多万。” 温叙捏着那块布,用手比了个简单的动作。 梁启峥不知道怎么看懂了:“谢我干嘛?” 温叙看了看他,有点勉强地笑了。 他开不了口,场面上的事大多还是温怀澜和施隽应付,有些很熟悉的面孔来来去去,温叙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在新闻里见过这些人。 邱一承也来了,穿着不太正式的运动服,正在享用冷餐,朝着人群中的梁启峥打了个手势。 梁启峥停下替温怀澜邀功的无趣活动,招呼人去了。 温叙在人流里被推着走,无法开口。 他心里涌出一种游离在外的失重,甚至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 眼前的光虚虚实实,直到温怀澜的声音传来。 他从温叙的身后冒出来,低了头说:“我出趟差,后天回来。” 温怀澜干脆地说完,用手拍拍他的背。 温叙感受到他侧脸的温度,一触即离,变成了个毫不留恋的背影,往暗处的停车场去了。 车子的尾灯闪烁几下,在视线里变得模糊,接着小时。 温叙发了一会呆,梁启峥不知怎么又冒出来,在耳边幽幽吹风:“这就走了啊……” 他察觉到某种模糊的、不属于梁启峥性格里的不舍和难过,转过头看了眼对方的表情。 梁启峥脸上倒只剩幸灾乐祸,晃了几下手中的杯子。 末班机在十一点。 候机厅满满当当,挤满了搭乘红眼航班的旅行团乘客,各种异乡的口音此起彼伏,驱赶着所有人的困意。 冯越拎着平板包,替温怀澜在人群里开了条道,越过嘈杂的人群,钻进贵宾通道。 停机坪上方的夜色呈现出一种浓郁的墨黑。 温怀澜从廊桥经过时,侧方有一束蓝色的信号光晃了几下。 他觉得有点像今晚的灯光秀,在楼梯上写着开业大吉的是这种蓝色,写着愈的,是更深的一种蓝。 空乘递来了毛毯和饮品,木盘上冷饮热酒放了一溜,无声地蹲跪下去。 “不用。”温怀澜抬起手。 他犹豫了一会,瞥了眼旁边已经忍不住打哈欠的冯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登机了。”他给温叙发消息。 叮一声,提示音把旁边的冯越吓醒。 温怀澜把毛毯丢给他,顺手划开回复。 “好的。” 温怀澜出神地看了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咋了?”冯越清醒过来,小声地问。 温怀澜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怀澜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但到底是自己怎么了,还是温叙怎么了,他连问题都想不明白。 温叙在云游未来的三年里,应该是吃了不少苦。 之所以是应该,是因为温叙本来也不会同他说什么,连同学校运营的情况,都是梁启峥在处理。 日子过得扎实而宁静,温叙偷看手机的频率变得很低,几乎没有再因为任何事哭过,对温怀澜也平和许多。 有点,尊敬过头了。 机舱里的照明切换成弱光,温怀澜闭了眼打算小睡,脑袋乱嗡嗡的,忽然蹦出个相敬如宾的形容,扯了扯嘴角。 冯越等了半天,没得到吩咐,只看见老板疑似在梦中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进入平飞没多久,温怀澜就被一阵喧哗吵醒,大概是夜宵时间,后方传来了嬉笑、聊天、咀嚼食物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边已经放好的餐食,突然有点烦躁,又进入了某种想象,温叙也像这些游客一般,在飞行途中跟他讨论哪些东西好吃,又想加哪一种饮料。 温怀澜兀自想着,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又不冷不热地笑了下。 冯越在沉寂的飞行途中感到温怀澜情绪的起伏,吃点心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刚吞完整个切角蛋糕,机械的播报声凉凉响起:“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海市中央机场,地面气温二十度,请系好安全带……” 第73章 愈合-4 关于扶助型地产的讨论会定在某个高端的度假酒店里。 温怀澜凌晨三点才抵达,刚沾到床,手机里的闹钟就响了。 他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看了眼时间,有些哀怨地走到盥洗室。 收拾期间,手机叮叮响了好几声。 温怀澜神清气爽许多,脑子缓慢启动运转,抓起手机读消息。 冯越絮絮叨叨发了一堆汇报,最后说跟林喻心约在了度假酒店的酒廊碰面。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一一确认,犹豫了半分钟,给温叙发了条消息,扯下柜子里的西装外套。 冯越蹲在门口,差点把人绊倒。 “老板早!”他喊了声,避开温怀澜的腿。 温怀澜皱着眉,给了个出发的示意,冯越便起身去电梯间了。 林喻心和他一样,穿了颇正式的套装,在酒廊的沙发卡座上看着笔记本。 温怀澜坐下,头也没抬,婉拒了上前点餐的服务生。 “全餐两份。”林喻心说完,朝温怀澜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怎么能让温董饿肚子?” 温怀澜问:“直接在这里聊?” 林喻心不以为意,扫了眼周围的人:“没关系,就算是关起门来,大家也知道聊了什么。” “行。” 他同林喻心有两年没见,莫名觉得对方隐隐透着某种焦虑。 “我把要紧的消息都给你了,你要再放我鸽子,我跟你拼命。”林喻心先兵后礼。 温怀澜顿了下:“上次放你鸽子的是四方。” 林喻心皱着眉:“一个意思。” “你说吧。”温怀澜看上去很轻松,“对我们有利的肯定没问题。” 第82章 “得双赢。”林喻心强调。 温怀澜有点敷衍:“行。” 酒廊里几乎没什么人,四处走动的服务生比客人跟多,林喻心还是压低了声音。 “差不多定了,估计就是明年,最多后年的事。”林喻心停了几秒,环视一周才继续说,“是机械。” “短周期的扶持类目是专用设备,长周期是航运,航运我估计你们也够不上了,要么看看有什么航运公司收收。”她给了个简单粗暴的建议。 温怀澜没什么反应,半天才出声:“哦。” 林喻心咬牙切齿地翻旧账:“前两年的事害我到现在,算云游头上。” 温怀澜挑着眉:“这么算不合适。” “反正你们自己考虑下吧。”林喻心挥挥手,一脸赶人的态度:“要真有什么想法可以找我,业绩算我头上。” 温怀澜撑着扶手起身,轻轻道了个谢。 不远处来了个服务生,端着盛满东西的陶瓷盘,有点无措地介绍手里的:“您要的全餐。” “给我给我。”林喻心说。 愈正式营业前,温养早早去了公寓,没上楼,把车停在了马路边,给温叙发了消息。 温叙匆匆下来,那辆黑色的吉普车正好轧在当时车祸的位置。 温养降了车窗,朝他招招手。 温叙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半天才找到安全带,不甚熟练地扣上。 “两位少爷。”温养笑着打方向盘,“上次温怀澜也找不到。” 温叙面不改色地收下她的打趣。 温养朝新城市中心的方向开,瞥了眼温叙的手机屏幕:“这么早?” 屏幕上的时间不过七点半,温叙有点诧异,认真看了几遍。 “第一天不要迟到?”温养替他把消息读了出来,“怎么一股老人味?” 温叙脸上没什么反应,把手机屏幕锁了。 “这么爱管。”温养小声吐槽,“又不自己来管。” 温叙垂着眼,伸手把车载音响打开,正好是无聊的晨间新闻,认真播报着本市的重大新闻,听不出任何倦意。 拐进八个车道的主路,播音员念了条全国性的新闻,中央地产署举办的论坛活动在某某城市开启。 地产两个关键字像是上课铃,把车里的空气都震醒。 “去的就是这个哦?”温养下意识问。 温叙还有点茫然,一无所知地看向车载音响。 温养瞅他眼:“你也不知道哦?” 车流变得密集,距离很近的车尾灯闪烁着不安的红,车里陷进死寂。 “你好久没看新闻了?”温养打破沉默,“我记得是在海市?” 温叙迟缓地点点头,没再给温怀澜回消息。 他久违地耳鸣起来,右耳朝着窗外发出尖锐的滴声,压力把整个耳朵塞得很满,产生尖锐的痛感。 伴随着耳鸣而来的,是明显的发冷和心悸。 温叙脸色发白,想起了许多事情,温怀澜发的火、从海市过来的各种人、去往海市的聋哑女孩,种种过往,像是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阿叙!”温养摇着他的肩膀,把思绪拉了回来。 眼前是崭新的地下停车场,车位正对着电梯口,金属按钮上的塑料薄膜还没撕掉。 温叙木着脸,听见声音从左边传来:“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温养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碰了下后颈,“不舒服?” “……晕车?”温养不敢相信地问。 温叙僵着,好像十分困难地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 空气从鼻腔往身体里跑,提供呼吸的原料。 温叙抬手做了个没事的动作,从口袋里摸出了正门钥匙,示意温养可以离开。 “真假?”温养看了眼手表,“那有事喊我?” 温叙郑重地点了点头,搭了电梯上楼。 理疗馆里人来人往,不知道从哪里招募来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总台立了个很高的男人,戴着墨镜巡视四周,与其说是前台,更像是安保。 温叙有点莫名,还没走过去,人已经到了跟前。 “经理好。”安保微微鞠躬。 温叙最后一丝瞌睡被这句话吓没了,呆了几秒,拿出手机给他敲字:不要这样叫我。 墨镜颔首,语气严肃:“好的,经理。”说着,给温叙递来一个平板,列着今天的顾客信息。 温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大多是温怀澜和梁启峥薅来的捧场伙伴,会不会来都不一定。 他看完名单,往前后转了一圈。 休息室里的每位理疗师看上去都比他年长,比所谓的小温经理更值得信任。 温叙毫无头绪地转了几圈,上了两趟楼,摸了几次真丝的遮挡帘,心里有点空。 他记不起来筹划这些事的场景,忘了温怀澜还是谁决定了每处装潢和前来工作的人。 右边耳朵又短暂地轰鸣了几秒。 裴之还两年前提过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思虑过重、熬夜失眠、过劳及各种不好的习惯,想了很久才说:“注意休息,过段时间就好了。” 那时温叙不觉得耳朵有多疼,这会反而难受起来。 他捂紧耳朵,再松开,想减轻其中的压力。 过段时间就会好吗?温叙想。 中央地产署的论坛活动拖得很长。 温怀澜有点犯困,几次打了招呼却不知道对方是谁,自助餐从冷碟换成了热菜,调味酒和香槟也上了好几轮,活动才进入尾声。 他看了两次私人手机,没有新消息。 合影时,中央地产署的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腾出中间的位置,把不在状态的温怀澜塞了进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林喻心已经站到旁边。 快门声疯了似的响起,温怀澜下意识地往外挪了一步。 林喻心咬牙切齿,低声喊他:“别动啊。” 温怀澜不太理解,挑着眉看看她。 “站好。”林喻心轻轻说,“云游明天的股价就看这张照片。” 温怀澜收起表情,冷冷静静地望着镜头。 他沾着一身粘稠的、被注视的不适,回到了套房。 电梯里还有人在交谈,似乎有目光从仪容镜里投过来,温怀澜没在意。 冯越很没形象地蹲在门口,抱着平板打哈欠。 温怀澜累得不想开口,踹了一脚冯越的皮鞋。 “老板!”冯越蹦起来,把手里的平板塞给他,“今天的事。” 温怀澜没接,刷了房卡。 “怎么不进来等?”他问冯越。 “不是怕您不让进嘛!”冯越嘿嘿一笑,“老板您自己看还是我读一遍?” 温怀澜松了领结,靠在沙发上,深呼吸了几下。 冯越也不急,凑在旁边等他说话。 “我自己看,你去休息吧。”温怀澜冷漠地赶人。 平板里开着集团的系统,扯过来扫了脸,便是这一整天施隽要他确认的东西。 温怀澜犯懒,粗粗看完,一一确认。 关了系统,跳出来个表格,表头上方压了个愈的水印。 他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是温叙那间理疗馆的今日流水。 温怀澜一个数字都没看,拿起手机打视频。 提示音响了半分钟,温叙才从画面里冒出来,画面很暗,背景是起居室里的沙发,只有开放厨房的一盏灯亮着,映着空无一物的岛台。 温叙的脸有点儿红,眼神看起来像刚睡醒。 温怀澜板着脸:“睡着了?” 画面里的人过了很久才点头,不知是温叙反应迟钝,还是画面延迟。 “去床上。”温怀澜说。 温叙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镜头冲着颈部和锁骨,走得晃晃悠悠,绕了两圈才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温怀澜观察了半分钟,语气不太好:“你怎么回事?” 镜头里的人仿佛没听见,脸和鼻子都通红,凑近屏幕,盯着温怀澜看,对解释很不配合。 温怀澜颇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在困意间突然想起来某些很久远的事。 还在伽城读书时,前座女同学监控画面里的小猫,总爱这么盯着她。 温叙那头的背景有点暗,他从被窝里抽出手,在屏幕上凭空涂了什么,温怀澜辨认了一会,想不出来是什么字。 可能是问什么时候回来? 又或者是想你了。 他胡乱想,温叙在镜头里做了拜拜和睡觉的动作,挂了电话。 温怀澜结束了这通匆忙的、毫无信息的通话,仿佛吞下了无形无味的助眠药。 第74章 愈合-5 关于温怀澜什么时候应该结婚的议题,是温怀澜去海市参加会议时提起的。 正逢某个关键的周五,日常运行一切如常,梁启峥百无聊赖地替班,正准备一顿敷衍早早下班。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梁启峥有点迷惑,觉得这群每天盯着分红的老古董很奇怪,温海廷还在世时,不管温怀澜多大,在他们嘴里永远是年起的孩子,等他老爸一死,又很快变成了必须成家才像个样子、有责任心的人。 第83章 “我看也是,老温都走好几年了。” 角落里不知道谁叹了口气:“可惜没看到他娶妻生子。” “好几年没好好半年会了,今年得好好办。”不知道谁换了话题,眼看要拐走,“有合适的大家到时候一起把把关。” 梁启峥忍了忍,对他们自如转换身份的能力有点无言。 “先这样。”梁启峥给施隽一个颜色,扛起电脑就跑,“年会好好办。” 电梯关上门,梁启峥才吐槽:“这会是用来催婚的吗?” 施隽看他一眼,没说话。 “这么忙,谁有时间结婚?”梁启峥忽然问,“你结婚了吗?” 施隽目不转睛地看按钮:“我女儿都快上学了。” “什么?”梁启峥震惊,“你哪来的时间结婚?” 施隽没什么反应:“结婚又不需要时间。” “那谈恋爱总需要。”梁启峥有点委屈,“我们都没时间谈恋爱了。” 施隽不太理解:“你们?” 电梯叮了声,梁启峥如梦方醒,意识到阻碍股东大会催婚的原因并不是时间。 梁启峥冷言冷语:“我谈恋爱是需要花时间的。” 中央地产署的会议结束没多久,这条消息就产生了质变,从云游的股东催婚变成了温怀澜要在年底结婚,年会都不办了。 冯越在拼单群里看见这条消息,犹犹豫豫地回头,又转回来。 温怀澜眼皮都没掀:“什么事?” “老板。”冯越说得小心翼翼,“你要结婚了?” 温怀澜抬头,一脸有病的意思,从后视镜里看他。 “群里说的。”冯越把手机推过来,“我知道是假的,谁谣传的?太过分了!” 温怀澜皱着眉,瞥了眼全是奶茶表情包、还显示云游标志的群聊:“这什么群?” “下午茶群。”冯越说,“我的耳目都在这里。” 温怀澜收回目光,脸上没有表情。 “老板!”冯越看上去准备英勇就义,“要不要澄清!” 往机场去的车速很快,海市边缘缩成了模糊的倒影。 温怀澜隔了会才反问:“澄清什么?” “您没打算结婚。”冯越说。 温怀澜有点好奇:“什么叫没打算?” 冯越为难地转过身来,瞅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司机:“就是…这样那样,所以没打算。” “哪样?”温怀澜有点莫名其妙。 冯越头皮有点发麻,觉得温怀澜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时间明显多余平均时长,不太确定地解释:“我师父说的哈,要照顾弟弟,和妹妹。” 温怀澜脸色很平,让冯越琢磨不出任何态度,像是没听见一样,看向了窗外。 冯越忐忑了半分钟,没得到下一个问题。 “那还澄清吗老板?”冯越问他。 温怀澜蹙着眉,有点怀疑施隽收学生的眼光:“聊一次你解释一次?工作不饱和?吃太咸了?” 冯越缩回脖子,不敢吭声了。 返程前,温叙发来了几条消息。 温怀澜点开,看见了扶助型地产的新规截图,扶助人群用工比例超过多少,即享受税务减免的优惠。 “我能招人吗?”温叙直接问。 温怀澜想了想:“可以。” 空乘对温怀澜有十分印象,空着手问他是否需要饮品和毛毯。 “不用,谢谢。”温怀澜看了眼时间,没等温叙的回复。 万里之上的天色很好,白色的云团托着飞机往前,落地时时却是灰蒙蒙的天。 丰市的秋天有一场固定的雨。 下过雨,丰市便进入了静谧而萧瑟的冬,一点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贵宾通道只有三四个人,回声跟着冷风钻进来,冯越心里有点发毛,凑近了温怀澜:“老板,你要不要去愈?做个暖暖的理疗?” 温怀澜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冯越做了个揉面团的动作。 “好的,回公司。”冯越改口。 温怀澜想了想:“去吧。” 理疗馆里静得要命,温怀澜上到二楼,看见在茶桌前无所事事的温叙。 茶桌上有条模仿溪流的水渠,从茶盘连通到地面,延伸到温怀澜脚下,在桌边落成一个小瀑布。 温叙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像是在发一场很疲倦、很长久的呆。 他愣了很久,感觉不太真实。 温怀澜嘴角幅度很小地勾了下:“不接客?” 温叙也笑了,脸上那种无形的、酸涩的漂浮感消失了。 他走过来,扯着温怀澜的袖子,感到一点点室外的凉意。 温怀澜很大方地脱了风衣,又很大方地抱了他一会,把温叙的头发揉乱。 温叙迎来了毕业后的第一位客人。 室内很暖,正如冯越在拼单群里了解到的那样,让温怀澜有点分不清季节。 理疗用的床不算大,温怀澜的脚抵着边沿,看见温叙拿起手机放在一边,备忘录开着,上面有行提示:有问题请随时给我打字。 “为什么要打字?”温怀澜问。 温叙手顿了下,拿起手机:有聋哑技师,这个备忘录是统一的。 温怀澜沉默几秒,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温叙的按摩步骤没变,和在家时几乎一样,只是最后敲碗时的回声变小了,仅有一种陌生的木质香让温怀澜感觉,这里并不是公寓。 他闭着眼,感受着温叙有条不紊地动作,突然冒出点恶趣味,睁眼去拿手机。 “你也这么给别人做理疗吗?”温怀澜没开口,在手机上打字。 温叙明显迟疑了,犹豫了一会,没拿手机。 温怀澜觉得有点好笑,开口问他:“不回答?” 温叙没办法,看了看他,伸出手。 温怀澜眉毛挑了挑,抬起小臂,把那支用来沟通的手机递得更远。 温叙没没够到东西,听到温怀澜在他耳边轻笑了声,像一只手在心脏上挠了一下。 “问你呢?”温怀澜还在逗他,随手刷新备忘录,准备继续打字。 手机屏幕顿了半秒,划到了另一个软件的界面,丰市本地新闻被做成五颜六色的八卦图,如同老城区里的狗皮膏药广告。 温叙的动作停了,表情冷下来。 温怀澜顺着他垂着的眼神,瞥了眼正中被打开的小道八卦:房地产w姓老板婚事将近,两地频往返乐开花! 温怀澜扫了第二眼,页面已经拉到末尾。 他还没说什么,手机被温叙扯了回去。 屏幕被调回备忘录,温叙打字:“给谁都是这么做的。” 温怀澜沉默了一会,没说话。 室内那缕陈年木头的气味变得很浓郁,让温怀澜想起来潮湿的雨季,天色总是灰的,化不开的不知道是云还是雾。 “已经好了。”温叙在备忘录里说。 温怀澜半躺着,身上盖着柔软而薄的羊毛毯,有点烦躁。 温叙脸上没有表情,神色空空,眼神有点漂浮。 温怀澜忍耐了几秒,还是开口。 “以后不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得有点生硬,温叙听不出来有没有否认的意思。 温叙没动,整个人僵着。 温怀澜悠悠起身,目光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落在眼睛低着的温叙脸上。 私密性极好的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温叙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但温怀澜看得很清楚,他在看不见的烟味缭绕里站了一会:“这是什么香?” 温叙反应快起来,在手机里打字。 他扫了一眼,没看清天花乱坠的形容,低声说:“我去公司。” 傍晚,施隽扛着文件来了二十二楼,活脱脱像背了个炸药包。 他表情喜气洋洋,和温怀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胳膊里还夹着自己用的平板。 “你中彩票了?”温怀澜不冷不热地问。 施隽愣了下,琢磨出一点温怀澜情绪不太好的意思。 “我也想啊。”施隽开了个玩笑。 温怀澜拿了枝钢笔低头签字,没接话。 “会议还行?”施隽旁敲侧击,“听冯越说林秘书约你了?” 温怀澜不为所动,像是听不到他的声音,顺着杂志一般后的文件纸往下签。 施隽噤声,知道这是温怀澜心情很差的表现。 钢笔尖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响。 这阵规律的、机械的动静结束,温怀澜抬头:“那些小新闻你发的?” 话音没什么起伏,压迫感十足。 施隽呆了几秒:“什么新闻?” “你跟冯越说我要结婚了?”温怀澜不紧不慢,“你要想放消息可以直接来问我,不用找冯越试探。” 施隽收了表情,站在那没动。 温怀澜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几秒,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新医疗的事你探口风了吗?” 第84章 施隽干巴巴回答:“都稍微问了问,基本上都不看好,说股价涨了再说。” 温怀澜有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谁提的我结婚?” 施隽有些尴尬:“胡总。” 温怀澜蹙着的眉头松开,逐渐摸清楚其中的因果:“老胡说我结婚了股价会涨,涨了他们就同意新医疗的项目,你一大早就放我假消息,谁是老板?” 温怀澜脸色很差,随时要爆发。 “真不是我。”施隽赶紧解释,打开平板:“真是小道消息,我没让人删而已。” 温怀澜阴着脸,看了眼平板上的内容,中央地产署举办的论坛晚宴,不知哪来的诡异角度,拍了段他跟林喻心同台的小视频。 第75章 芥蒂-1 温怀澜开始头疼。 他其实十分不擅长应付这类问题,记忆里依稀还有温海廷没有再娶、在某年的团建上被八辈子远的远房亲戚股东催促的场景。 他睨了施隽一眼。 “哎。”刚刚长出些白头发的秘书叹了口气,“我做错了,行不行?” 温怀澜难得见他不据理力争,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 施隽听起来挺低落:“我就是觉得又不会掉块肉,都是没影的八卦,股价涨了董事会一通过,我再去回应媒体,不是挺好?” 温怀澜粗略看了下桌上的东西,光是机械医疗相关的资料就厚得要命,最上方的几张纸已经卷边,不知道打印出来多久。 施隽抬起眼,看出来温怀澜还是不认同,扯了个新话题:“找工厂用地的事,我让冯越去做了。” 温怀澜嗯了声,还在看桌面上的东西。 “可能会去北边出差。”施隽说,“你有事叫我。” 温怀澜不太在意地又嗯了声。 施隽站了几分钟,盯着他从纸质文件签到人脸识别。 温怀澜放下平板,突然问:“愈怎么样?” 施隽顿了顿:“挺好。” 开业没多久,络绎不绝的优质客人全是捧温怀澜和梁启峥去的。 “温叙自己在招人。”施隽想到什么,“您要看吗?” 温怀澜没抬头:“不用了。” 萧索的天色萦绕在落地窗户外,暖风机工作的细微动静像一阵不会停的风。 冯越出第一趟差前,把老板送到了愈。 温叙这段时间回来得迟,温怀澜没什么犹豫,打算接人一同回公寓。 进门时,温叙正在跟一个女孩打手语。 温怀澜反应了几秒,冯越凑在他耳边说:“在面试呢。” 对面的女孩在会客沙发上坐得很板正,看起来对手语非常熟悉,温叙一做完动作,她就开口了:“我可以。” 温叙迟疑地看着她,余光里多了温怀澜的身影,手部的动作停了下来。 冯越压着声音,给温怀澜:“招的都是要人家会手语的。” 女孩有所意识,闭了嘴,用手上的动作回答温叙。 温叙点了点头,收起桌上的简历,没什么停顿地朝他走来。 温怀澜模模糊糊看清上头的名字,莎莎。 对方似乎还在努力,做了个比较复杂的动作,中途指了下温怀澜。 温叙脸上看不出态度,把那张印着信息的纸对折收好,拖沓地比了个手势,回复对方。 女孩很年轻,看上去不比温叙大。 她藏不住表情,有点惊讶地盯着温怀澜看,眼神里有点怯。 温怀澜直接问:“他说什么?” 温叙抬眼看看他,脸色很平。 “我问他您是谁。”女孩感到无由来的压力,用了个听上去就很不熟练的敬称,“他说您是股东。” “股东?”温怀澜皱眉,转头看温叙。 温叙看起来还是理所当然,动作迅速地跟对方说了什么,推着他要走。 温怀澜还没反应过来,被拉进了通往三楼的小电梯里。 冯越在晃悠悠合上的电梯门前跟他告别:“老板,那我走了啊!” 温叙刚觉得有点奇怪,被温怀澜摁在按钮旁:“嗯?” 电梯门颤悠悠合上,像落下的铡刀。 温叙直直地看他。 轿厢平稳地停了下来,一层楼与一层楼之间快得像一个呼吸。 “什么意思?”温怀澜表情不太好看,“股东?” 温叙表情很淡,没打算解释。 封闭的小空间里叮了声,外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温怀澜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意思,发现温叙的态度很不配合。 他推了下温怀澜的手,从空隙里钻出去,利落地给自己套好围裙,比了个手势,请温怀澜就位。 从植物中萃取的成熟气味让人犯困,温怀澜刚躺下就有点犯困。 他心里还点发涩,反复品味着股东这两个字,偶尔看眼温叙,对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没有任何其他意图。 即将要睡去时,来自于金属器皿的撞击声从耳畔传来,好像积缘观上的钟声。 温怀澜眼皮跳了下,像踩空楼梯般心慌了几秒,想起来温叙有时在床上打的手势,每次都相同,他就记了下来。 身体的疲倦驱使他沉沉地闭上眼,温怀澜想起那几个动作的意思。 温叙有时问他:“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冯越出差的时间比预计得长,施隽被迫做起了行政助理。 中央地产署的新计划像是冷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传出来,其中包含了论坛中的照片,林副秘书的呼声沸腾,转正的势头很足。 那张在晚宴自助末尾的合照又出现在了小道八卦上。 温怀澜的不爽到了顶点:“没完?” “没事没事。”施隽迅速划掉公关部发来的简报,“睁眼说瞎话。” 温怀澜脸色很黑:“删了。” 施隽口气幽怨地恳求:“过段时间吧,我刚申请一月份的提案会。” 温怀澜没说话,眼神压迫性十足。 “老板,您看啊。”施隽声音放软,“现在删,要维护要花钱,股价还不一定涨,开会的时候还会被老头子们唠叨。” 温怀澜面无表情,看起来没有被说服。 “等提案会结束了,不用删,到时候我坐在电话前,来一个我澄清一个,一分钱不用花,不是很划算?”施隽苦口婆心,“虽然是小钱。” 温怀澜并不同意:“这些呢?”说着,他随手把报告划了回去,指着所谓w姓老板的好事将近。 “呃。”施隽难得顿了下。 温怀澜冷冷地问:“这个怎么处理。” 施隽想了想:“这个没法告。” “删了。”温怀澜指尖点了点。 “呃。”施隽为难地看他,“主要是人家没有指名道姓,我们跳出来要删,花钱不算,还上赶着承认了。” 温怀澜眉头皱起:“所以呢?” “到不是划不划算。”施隽认真劝阻,“要是应了反而着了道。” 平板里弹出好几条新消息,施隽语气坚定:“无视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所以呢?”梁启峥刚要下班,就被温怀澜拉进园区的私房酒廊聊感情,“你的处理方法是?” 温怀澜不太确定地盯着半空的玻璃杯。 事实上,温怀澜从没跟施隽提起过温叙,从雇佣关系和完全不同的理念上看来,施隽不是个好听众。 “你纠结什么?”梁启峥追问。 温怀澜吞了口酒,没接话。 梁启峥有点儿不理解:“我是觉得还好,公司是公司,工作上的事出了园区不要提,你们在家怎么样也只有你们知道。” “你觉得我要澄清吗?”温怀澜的话让他觉得极为陌生,带着点游离的茫然和不安。 “啥意思?”梁启峥愣了。 “w姓。”温怀澜低声重复,“是指我吧?” 梁启峥夺过他的手机:“那肯定是说你啊,那你准备跟温叙说什么?说你没劈腿你没出轨?你只跟他谈,没跟l姓谈,说这?” 酒精催化着温怀澜的瞳孔放大。 他有点震惊地看了眼梁启峥,没说话。 “我是没理解,你大晚上把我叫过来到底要说什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梁启峥疑惑。 红豆沙威士忌的尾调带着隐隐约约的苦,温怀澜有些回答不了。 说不出来的事有点多。 温叙有时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总是挑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只好假装看不懂。 有时他能感觉到温叙在偷偷看他的行踪,目的和动机是什么,他问不出口。 温怀澜有时会想,要不要让温叙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总又觉得温叙其实还没长大。 等到诸多问题摆在眼前,温怀澜又意识到,一开始把温叙推进墙角时,他也没有问过温叙的想法。 梁启峥隔了很久,再听温怀澜说这些,变得很有耐心,等着温怀澜喝了好几杯酒,都没追问。 温怀澜从沉默里挣出来,掀开眼皮:“你怎么不说话?” 第85章 梁启峥在心里盘算着咨询时间的收费梯度,不咸不淡地问:“我说啥?” 温怀澜想了一会,摇摇头。 “我问,你也不会说。”梁启峥也摇头,“你自己想不清楚,不要让我想,我不知道。” 空气变得死寂,不远处的调酒师无声地擦着玻璃酒杯。 隔了会,温怀澜推开面前的酒杯,起身要走。 梁启峥突然诶了声,声音里有点揶揄的意思。 温怀澜回头。 “感觉你要干点什么。”梁启峥似笑非笑,“发现没有,你每次要做什么事就拉我来喝酒。” “有吗?”温怀澜面不改色,眼神不太集中。 “有啊。”梁启峥点点头,“你从小到大就这样,找我也不说话,还说什么有事商量。” 温怀澜蹙着眉,眼神不太聚焦。 “读书也是,公司也是,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梁启峥声音低了点,听起来还算清醒,“每次你说要商量,实际上早就做了决定,我们说什么就是说了什么而已,开会也是,看似民主,实则专制,要么就是不作回应。” 温怀澜呆在原地,有点反应不过来。 梁启峥从西服内袋里抽了张工卡,递给旁边认真擦玻璃的调酒师。 “渣男。”他给温怀澜下了定义。 第76章 芥蒂-2 温怀澜喝多了的时候一般没什么好话。 他把梁启峥瞪走,在酒廊磨蹭到晚上,习惯性给冯越电话,才发现人已经跑了一两千公里远。 新院区的出入口被进出的车辆堵死,正好是加班到点,打车报销的时间。 温怀澜盯着红色的车尾灯,像读了一些类似警告的信号,玻璃窗上已经开始结雾,白茫茫的,如同他想不清楚的现在。 他思考了很久,想要回答温叙算是什么这个问题。 温怀澜有点儿茫然地呆坐在高脚凳上,还是不认为自己在装聋作哑,至于他和温叙的关系,本身就不需要解答。 调酒师来了两趟,十分贴心地问还有什么需要。 温怀澜想了想,开口:“帮我叫辆车。” 凌晨没到,温叙没睡,躺在沙发上看东西,被天花板边的灯带迷得眯着眼。 门外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没有人敲门。 温叙想了想温怀澜这两天的动态,起身去开门,连接电梯厅的照明亮了几秒,又熄灭。 温怀澜眼睛有点红,沉默地盯着他。 冰凉的空气里有温叙很熟悉的酒精气味,他犹豫了一会,去扶温怀澜的手。 一个灼热的吻压在他的脸颊上。 温怀澜呼吸很重,没什么章法地亲着温叙,从脸侧游移到颈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温叙察觉到某种强烈的情绪,裹挟着温怀澜的索取扑了过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温怀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躲什么?” 声音很低,态度不算好。 温叙又靠过来贴着他,一动不动。 温怀澜低头去碰他的嘴唇,随手甩上身后的门,含糊地说:“张嘴。” 温叙虚虚地推他的肩膀,昏昏然地被带进房间,暖气很足,但有一股诡异的生气。 他勉强睁开眼,发现温怀澜把自己推进了好久没用的书房。 桌面上除了一盏设计极简的台风,空空如也。 温怀澜身体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温叙在昏黑里几乎要流汗,灼热里混杂这某种不知名的痛楚和酸涩,仿佛有千百根针戳刺周身。 温怀澜的肩膀抵着他,剧烈起伏着,很低的喘气声扰乱着大脑。 温叙还没思考出温怀澜今天的情绪从何而来,便被一股力摁在了桌上,实木桌面奇冷,把那些无孔不入的热给驱散了。 他像是被截然不同的季节夹击,承受着有点反常的力量,恍惚着发起抖。 温怀澜有所感,停了一会,哑着声在他耳边问:“怎么了?” 吐息带着温叙很熟悉的白兰地味道。 温怀澜等了几秒,似乎清醒了些:“痛?” 身下的颤抖无序而剧烈,温怀澜摸了摸他的脸,湿漉漉的,想要把人拉起来。 温叙在黑暗里呼吸很轻,几乎是静默的,突然拉了一下温怀澜的小臂,把人拽了回去。 城市灯光在后半夜暗了下来,温叙靠着温怀澜,陷在书房的沙发里。 沙发毯很软,配合着室内的暖气,催眠效果十足。 温叙快要闭上眼时,被身后的人揽住了肩:“别睡。” 温怀澜声音清明,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下意识睁大了眼,有点找不到焦点。 温怀澜拉着人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温叙,表情有点冷,像是在思考什么。 温叙呼吸很轻,在适应了的夜色里,眨也不眨地回看。 温怀澜扯着他的手:“给你看个东西。”说完,打开落地灯,拉着温叙在一个柜子前蹲下。 温叙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柜子里头是一只更小的保险柜,温怀澜风卷云残般输完密码,拉开了第一层的小抽屉。 里面躺着一只很小的摄像头。 温叙呼吸滞了几秒,想起来鬼鬼祟祟买这个东西时的场景,微型监控摄像头已经旧了,磨损不算明显,但散发着陈旧的味道。 温怀澜垂着眼,好像在观赏。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他一边提问,一边把抽屉里搅成团的线扯出来,连上了地面的充电口。 温叙僵硬地蹲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没动。 温怀澜低头捣鼓东西,接着问:“买的时候喜欢我么?” 杂乱的线落在他光着的脚边。 温叙脚趾蜷了蜷,没抬头,藏在落地灯投出的阴影里。 温怀澜很镇定地解开很脆弱的线团,一点点调试,拿出手机。 温叙以为他要打开备忘录,浑浑噩噩地开始想理由。 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温怀澜不知点了什么,画面变得有些卡顿,隔了几秒,出现了他和温怀澜并排待在一起的脚。 温叙发愣,看向瘫着的摄像头,正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还能用。”温怀澜淡淡地说。 温叙觉得时间凝固了一小段。 温怀澜随手把手机放下,凑近了一点,慢吞吞地亲他,周围又变成一片混沌。 天塌地陷之前,温叙听见他不咸不淡地提问:“还没说为什么。” 温怀澜的口气不像翻旧账,像在闲聊。 温叙坐了会,到处摸手机。 温怀澜攥着他的手腕,慢慢替他解释:“你担心我?” “我又不在外面,我在家里,你担心什么?”温怀澜语气很平,却又在追问:“你想知道我在干嘛?” 温叙咬着嘴唇,发现动弹不得,有点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到底在怕什么?”温怀澜低声说,“说啊。” 被攥紧的人放弃挣扎,呆呆地坐着。 温怀澜大脑空白了几秒,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温叙怔怔地望着自己,正如每次做错事时,毫不愧疚紧张,只是看他。 刚接任时,温怀澜听过施隽的建议,通过一些咨询的手段缓解压力。 其中最主要的命题就是处理焦虑,如何面对不确定性带来的担心,如何正视内心的恐惧,合理地解决它。 温怀澜抓着面前无波无澜的人,心脏突然一点点沉下去。 也许担心、焦虑的人不是温叙,或者不止是温叙,又或者温叙那时只是真的听不见、说不出,而装聋作哑的人是他自己。 良久,温怀澜松开手,声音有点哑:“去床上睡。” 梁启峥那种带着审视、狐疑的目光跟着迟到的温怀澜在二十二楼游荡了整个上午。 温怀澜黑眼圈很重,死气沉沉地坐着。 “你昨晚杀人放火去了?”梁启峥问。 温怀澜眼皮跳了下:“差不多吧。” “……”梁启峥无话可说地看了他几秒,把平板推过去,“上次说的事,这段时间问清楚了,新医疗的扶持只能走林喻心那条线,市里和隔壁都没有合适的地方,你让冯越跑远了找,是对的。” 温怀澜没打开,轻轻嗯了声。 梁启峥坐在他面前,撑着工作台,表情还是想不通:“其实我最近有的时候也还是想,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事不可?” 温怀澜扫他一眼,划拉开屏幕。 “商品房和商场还不够你折腾的吗?”梁启峥问,“也挣钱啊,非要创个新创个业。” 新的资料里多了点新信息,温怀澜的手指停下来。 “关键是这事要是没成,咱多被动多受打击?”梁启峥想了想,“你到底怎么想的,看在我这么帮你的份上,说说呗,我发誓我绝对不说出去。” 他表情严肃,觉得温怀澜似乎笑了一下,头皮突然有点发毛,想起来温怀澜好几年前惊世骇俗的发言和恐吓。 第86章 梁启峥一愣:“不会又是温叙吧?” 温怀澜顿了几秒:“不完全是。” “那是啥?” 温怀澜把平板盖上,脸色平静:“我怕死。” 梁启峥莫名其妙,觉得他没睡醒。 “我问你认真的。” 温怀澜坦然:“我认真的。” 梁启峥接不上话了,看着他。 “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都死得很早,我一面都没见过,然后是我妈,我已经对她没印象了。”温怀澜解释着,觉得这几个称呼陌生得可怕,“再然后是我爸,也注意身体好好保养,说走就走了,他也还很年轻,书里说身体这种东西都是遗传的。” 梁启峥啧了声:“你不要一大早说这种话!” 温怀澜停了两秒,继续说:“商品房是原来那些人的,我要死了,肯定落不到你手里,他们看起来老了,其实每袋水泥从哪买的都记得。” “你不要死不死的行不行!”梁启峥有点急了。 温怀澜没理他:“商业地产算你的,没人比你懂。” 梁启峥无语地盯着他。 “温养读完书。”温怀澜思忖几秒,“应该会有很好的选择,也还好。” 梁启峥有点忍不下去了:“你昨天是不是真杀人放火要被抓走了?” 温怀澜没回答,看起来有点挣扎:“新医疗用地的申请有温叙,如果他没好,这项目要一直留着他,如果他好了,也好。” 梁启峥表情有点难看:“你到底咋了?不要在这发遗嘱好吗?查出啥绝症了,我去问老裴还有救吗!” 一点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满地的影子随着时间缓慢挪动。 “我很健康。”温怀澜像通知他,“只是跟你说说。” 很早之前,他有想过对于温叙的感情态度,想得很频繁,想通了一部分,想起的频率才变低。 从一开始或许他对于温叙是某种悲悯,在温海廷的威逼利诱下变成了类似于亲情的东西,发生了质变、变成爱的那个时间点他已经找不到了,那点东西变成了占有、控制与引诱。 温怀澜有时觉得,也许他不太慷慨、饱含私心的感情,才是温叙敏感而焦虑的根源。 “那你在这说这些?吓我?”梁启峥咬牙,“还以为你要把温叙温养托付给我让我照顾。” 温怀澜笑了:“你哪有那么好心?” 梁启峥翻了个隐秘的白眼:“呵,商人。” 温怀澜从沉沉的思索里抽出点精神,换了个话题:“你那的人,有同意的吗?” “有倒是有。”梁启峥乐了,“但是人家有条件,想让你成家再立业,结个婚再说。” 温怀澜没什么反正,看他一眼。 “老头们胃口都大了,就想着躺床上数钱,想让你娶个厉害的,股价一夜飞涨。”梁启峥给他个眼色,“打算娶谁啊?温董?” 温怀澜开口:“娶你。” “那可以,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强强联合……”梁启峥说着,发现对面的人皱着眉:“想什么呢?” 温怀澜回过神来:“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温怀澜没说话,回顾了梁启峥刚才说的话,该更新遗嘱了。 第77章 芥蒂-3 愈营业了许久,温养才第一次光临。 她被繁复的室内水系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 前台新来没多久的莎莎替她摁了电梯,声音轻柔:“您是零号的客人吧?” 温养愣了愣:“零号?” 莎莎脸色有点尴尬:“就是温经理,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经理和老板。” 温养反应了一会这个温是哪个温,哦了声,钻进电梯。 室内烟雾缭绕,一股浓郁的艾草味扑面而来,熏得温养皱起脸。 她挥挥手,看见温叙在房间中央点了明火:“这什么味?你这消防过关了吗?” 温叙扭头看她,放下手里有点夸张的工具,在一团白烟里打手语:“躺下?” “这什么东西?”温养怀疑,“艾灸?” 温叙点点头,替她拿了块毛毯。 “我不做这个。”温养有点儿嫌弃,“不是嫌弃你,我不信奉中医嗷。” 温叙没动,指了下旁边的躺椅。 温养和他僵持了几秒,有点无奈:“这东西没用。” 温叙动作没停,行云流水地准备着。 “我怕热,远一点哦。”温养只好坐下,“你不会是那种让我多喝热水的技师吧?” 温叙笑了笑,没看向她。 “喝冰的不会影响身体。”温养闭着眼吐槽,“不锻炼才会。” 加热仪器嗡嗡地响起来,温叙把艾灸罐往下压了一小段距离。 温养口气放松了一些:“我说了好久,才请了一天假。” 温叙停了会,把用来沟通的小牌子放在她眼前。 “挺好挺好。”温养小声说,“我睡一觉啊。” 温叙听了,拿起遥控器把灯调暗。 “前两天道长给我打电话了。”温养说得飘忽,“可能是眼花了,不爱发短信,就给我打了。” 温叙把手烘热,不轻不重地摁着。 “问我们年前还过不过去。”温养声音低下来,“这开了之后,我们就没去过了。” 温叙动作停了半秒,流畅地往下走。 “我问了冯越,说每个月都是定时捐香火的,应该就是人老了,爱念叨。”温养想了想,“我给推到温怀澜身上了,说他太忙了,空中飞人,碰不到地。” 室内静了一会,温养小声说:“我也没说错吧。” 温叙点了点她的太阳穴,沿着神经拨开。 “嘶。”温养吸了口气,“然后道长就说,温怀澜长大了。” 温叙松开,把手靠近热源再加温。 “原话不是这样的,有点搞笑。”温养挪了下手臂的位置,“说他现在老牛了,翅膀硬了,连天尊都不怕了,连积缘观都要忘了。” 加热时间结束,突兀而漫长的一个滴声响彻封闭的小空间。 云游集团花里胡哨的年会在温海廷离世后的第三年重新启动了,还是由梁总操刀。 梁启峥被年底的营销活动搞得焦头烂额,放弃了在海上放烟花、交响乐配饭等大动干戈的项目,让冯越联系了海鲜大酒楼,再叫个摇滚乐队,顺便把各业务线邀请的名单给收集好。 冯越在电话里苦哈哈的:“梁总,我在北方呢!” “哦,我给忘了。”梁启峥恍然大悟,“好久没见你了,找的咋样啊?” 冯越在电话里长叹一口气,不太好意思:“我被诈骗了。” 梁启峥一点也不掩饰地大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冯越在电话里不吭声了,只有呼呼的风声。 “肯定要说的天花乱坠,你才能去啊。”梁启峥说,“没事,再看。” “好的。”冯越答应下来。 “名单我找施隽。”梁启峥顿了顿,“酒店你定。” 冯越在寒风瑟瑟里吼:“收到!” 梁启峥把手机拉远:“挂了。” 施隽的名单来得很快,零零碎碎地列了一堆没见过的人。 梁启峥粗略看了一遍,抽出其中一张纸:“这几个人一桌?” 施隽扶着眼镜,泰然自若:“跟温董确认过了。” 梁启峥目光狐疑,盯着圆桌上并排的名字:“他让你把邱一承和林喻心放一桌。” “是的。” 梁启峥挠头:“莫名其妙。” 施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之前说的事,温董同意了。” “什么事?”梁启峥感觉不太妙。 施隽咳嗽两声,有点羞于开口:“之前会议说过,如果股价涨了,新年的提案会就同意新医疗的启动。” 梁启峥顿了下:“是啊。” “当时您不是想了个办法。”施隽单手握拳,拢在嘴边,声音小了下去:“说让温董放个假消息说要结婚了,等提案通过了,再出面澄清下。” “啊?”梁启峥震惊,“什么意思?” “温董同意了。”施隽语气平平,在办公室里投下一颗炸药。 梁启峥不可置信:“我开玩笑的啊!” 施隽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认真解释:“可行性很高。” 年会当天,海鲜大酒楼外的主干道早早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络绎不绝。 温怀澜领着人进门,把温叙摁在角落里的位置,才往主桌走。 震耳欲聋的伴奏在身后炸开,把他吓了跳,四处暧昧的、好奇的目光也随之被打断。 温叙瞥了眼身旁的空位,渐渐冒出点不安,偷摸着在桌下方给温养发消息。 温养消失了整天,回消息却很快:“还有点事,迟点过去。” 服务生在一阵劲爆的摇滚乐里上了主菜刺身,一米长的白瓷盆里卧了只龙虾,全身的虾肉被剥下,片成合适的尺寸放在冰上,虾头下方的心脏还在微微颤动,看得人惊心肉跳。 第87章 温叙心脏猛地跳了一会,有点难受地看看眼前的东西,抬起头移开目光。 温怀澜站在远处的光束里,脸上风轻云淡,自如地应付着左右的人。 鼓点混着剧烈的心跳,让他有点呼吸不过来。 温叙抬起眼睛,看见施隽引着那个在八卦小报上出现了很多次的女生,绕过了层层屏障,去到了最前方。 温怀澜提过的、最难搞的那个胡姓股东站了起来,很热切地和对方交谈,上下眼皮都不松弛了,盯着她的眼睛里泛着精光。 梁启峥也在,侧着身说了什么,温叙没看清。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冬天夜里的冰凉。 “吃饱了吗?”裴之还表情不太好看,“跟我出去走走?” 温叙一气呵成地放下筷子,从那团难捱的空气里逃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吊顶被修成了拜占庭风格,墙上挂着不伦不类的油画。 温叙走了一小段,发现裴之还停了下来,脸色有点疲倦。 他打了个简单的手势,问裴之还怎么了。 “有点吵。”裴之还的鬓角冒了几根白头发,“头好痛。” 温叙在备忘录里打了点字,把手机递过去。 裴之还不太感兴趣地摇摇头:“我不做这些,做完更累。” 温叙推销理疗项目失败,想了想,什么都没再说。 “你知道我新年的任务是什么吗?”裴之还微微驼背。 温叙比了个疑问。 “让你把手术给做了。”裴之还低声说,没看他的脸,“我是折腾不动了,问问你的想法。” 温叙神色变得有点空,没反应过来。 裴之还过了会才开口,换了个问题:“你最近没喝酒了吧?” 温叙迟缓地摇头。 裴之还有点烦躁地叹气:“这不好,你别让温怀澜知道。” 隔了几秒,温叙点了点头。 “我可能年纪大了。”裴之还说,“最近老睡不着,有的时候会想到你们,到底是怎么过成今天这样的。” 温叙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有点勉强地扯了下嘴角。 “三个人,各有各的想法,都不说。”裴之还思考了一会,“但我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温叙垂着的头又摇了摇。 “都是小孩。”裴之还接着说,“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不知道怎么做,都是正常的,不舒服的时候可以找我聊聊,压力、感觉、情绪,你引申想到的任何事情,也许我能帮你分析和认清你现在的状态和想法。” 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开门声,服务生推着餐车出来。 “我先回家了啊。”裴之还瞅了眼烟雾缭绕的会场,没等温叙的回答,“不管什么事你都照顾好自己,反正他们心里是这么想的。” 温叙有些恍惚,没能完全明白,裴之还已经挥挥手要走:“说真的,我要退休。” 离场时,温怀澜看上去已经醉了。 温叙在车里等着,眼神在海鲜大酒楼的霓虹灯牌下找到了人,一路黏着,直到温怀澜上车。 他有点懒散地把头靠在温叙的肩膀上,呼出一点热气。 冯越不在,司机是个生面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了回去,确定温怀澜坐好后,才发动车子。 温叙有点僵硬,坐得很直,感觉一只手在他的裤子上作乱。 温怀澜不太客气地摸来摸去,抓到他的手,用力地攥在掌心里。 温叙不动声色地把手递过去,方便温怀澜保持舒服的坐姿。 温怀澜合着眼,忽然皱眉:“温养没来么?” 温叙捏了下他的手,没有别的动作。 “奇怪。”温怀澜仍然闭着眼睛,“请不了假?” 温叙感受着手指间滚烫的热,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动。 “裴之还说她最近请了很多假。”温怀澜不以为意,“很神秘,不知道在做什么。” 温叙想起来裴之还在走廊里说的话,温怀澜或许对温养是真的放心,所以从不深究。 司机极有分寸地把车停在合适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地替他们摁开电梯,没有上楼。 温叙一个人扶着温怀澜,才觉得他有点沉。 电梯里的镜面光洁明亮,倒映着靠在一块的两个人,温叙扛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他腰侧的西服布料。 温怀澜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脸色有点红。 电梯上升的加速度让温叙失重了半秒,又很快站好。 温怀澜忽然动了,侧过脸来,像是亲了亲他的耳朵,继而嗅了两下。 温叙心脏凶狠地跳了跳,抱紧了温怀澜的腰。 熟悉的、绵密的亲吻落在耳垂上,温怀澜有点儿难以自控,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手机铃声跟着电梯提示音同时响起。 温怀澜好像没听见,把人一点点推进公寓,差点被玄关边的拖鞋绊倒。 温叙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觉得铃声愈发尖锐起来,是私人号码上的动静。 他扶着温怀澜的肩膀,从对方西裤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冯越连着拨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名字还在屏幕上跳动。 温怀澜抬下巴,示意他接起来。 冯越在电话里中气十足,电梯间里的感应灯全亮了。 “老板,找到了!西北这片!您啥时候跟梁总来一趟看看吧!求你了——” -------------------- 回去了 第78章 一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温养语气平静,充满了信服力,但温叙只是摇头。 有些事情太过于主观,正如温养也有不能说的,温叙难以开口,比如即便跟温怀澜在一起,即便天天见面、偶尔上床,他也不认为温怀澜有可能会喜欢他。 积缘山脚下那条断头三岔路,谁在哪被带回来,温怀澜都可能会这样。 温养有点看不下去,抽了张纸巾把他的手机胡乱擦了擦,上面湿漉漉的眼泪被拭干净。 她觉得这支饱受温叙眼泪摧残的手机也很不容易,小声吐槽:“以后别冲着手机哭了。” 温叙没反应,温养语调变高了:“你应该在温怀澜面前哭,哭着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裴之还推门而入,来的路上被骂得不轻,黑眼圈里都是无奈:“你不是答应我不喝酒了?” 温叙垂着头,没有动作。 温养和裴之还交换了个眼神,耸耸肩,意思是没有办法。 “报告有吗?”裴之还问。 温养塞了几张纸到他手里,稍作解释:“没什么大问题。” 温叙神色茫然,好像与周围的一切产生了某种隔离,无法融入两位医学生对于自己免疫力的评价中。 “你是不是想耍赖了?”裴之还问,“你不想做手术?” 温叙回过神,微微张了张嘴。 “你不想说话。”裴之还语气平静得有点漠然,“就要早点通知我。” 温养看他,又看了眼裴之还,有点局促:“你真不想做手术?我还以为你闹小脾气。” 一股莫名而无边的酸楚翻涌上来,温叙既清醒又困惑,在想温怀澜是从哪一年哪一个时刻接受了他这个无法作声的不速之客,是出于什么心情来接纳,现在是否真的想听到他开口说话。 还有温养脱口而出的喜欢,是温养的劝慰,还是温怀澜对他残缺的包容和照顾。 “先睡吧。”裴之还对他这种游离的状态非常熟悉,“你回去,我在这。” 他说完,指了指温养,直接赶人。 病房里静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味道,大概是后半夜从窗户缝隙中挤进来的水雾。 温叙闭着眼,听见裴之还在沙发上翻身的轻响,一点睡意都没有。 落地窗帘衔接着外头模糊的景象,有一丝很浅的白从凹陷的山谷里冒出来。 温叙感觉早晨要到了,倦意却突然很明显,他回忆了一会,温怀澜真正生气的时候会做什么样的表情,会说什么样的话。他有点徒劳地发现,自己似乎不能算真的了解对方。温怀澜生气究竟是什么样,温叙也不清楚。 天完全亮起来时,手机屏幕也跟着亮了。 工作日准点的财经小报弹了出来,暗蓝色的方框里简洁地说清楚一件丰市的新闻。 今天的却不太一样,用了个疑似。 温叙读了好几遍,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好在今天的小报还算谨慎地用了疑似,温怀澜疑似好事将近,结姻对象疑似某位林女士。 疑似的可怕之处在于,确实有所可疑,的确有林喻心这么个人,照片也是真的,温叙早就知道。 “你怎么了?”裴之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眯着眼睛看他,“你手在抖。” 温叙麻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转过头。 裴之还醒了,戴了眼镜凑过来,怀疑这是酒精中毒的后遗症。 他走了几步就停下了,看清了小报上贴的照片,明显是好久之前,温怀澜和林喻心不知在哪个活动上说话。 第88章 裴之还透着镜片盯了他几秒,往后退了点,把病房的门关上,声音变得很严肃:“温叙,你现在必须说清楚,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有点恨他。”温叙拿起手机。 “恨谁?”裴之还有点疑惑,“那个林秘书?” “如果没有商业地产就好了。”温叙并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打字,“如果没有海城就好了。” 消息变得含糊,但能找到某种明确的幽怨,温叙好像在他面前真实地摊开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个商业地产?” 裴之还站着,说不出话来了,有点诧异于温叙的毫不掩饰,没那么好脾气,没那么好说话,对于温怀澜还有不讲理的贪婪和野蛮。 他有点生气,但对着温叙骂不出来,类似于自私或者是幼稚的责怪,其他劝告也是。 温怀澜敲完了三十岁的钟,就从温叙重复的生活里消失了,冯越来过消息,说几个人又去了趟西北,找到了更合适的地方。 温叙研究了一会,不太清楚温怀澜的意思,没再回复其他。 公寓空了几天,天气才开始转你,积缘观的小道士来了趟市里,站在愈的门外打量,欲言又止地瞟着莎莎。 温叙被莎莎的短信叫出来,人有些萎靡。 小道士打着利落的手语,脸色挺着急,说明杨悠悠生病了的事。 温叙醒了似的,比划问他在哪,小道士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个病历卡,是室内不打眼的某个医院,离新园区和愈有大段路程。 他想了几秒,给裴之还发了消息,跟着小道士出门,用手比了个常表达的意思:你可以说话,我听得见。 小道士背了个皮质的小挎包,不注意帽子还显得十分潮流,脸上露出温养也常有的恍然大悟:“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温叙笑了下,没说什么,想起来这些总给他方便的人,竟然也是常跟他道歉的人。 出租车在路上断断续续堵了四十分钟,城市广播放到了云游新商场开业的消息,不像是大地那类综合型的大型商场,是个颇有情调的艺术园区,百分百出自于梁启峥之手。 女主持人粗略介绍了几家品牌,说明园区即将和海城的另一个园区跨界联动,届时将有海内外的艺术家前往,敬请各位市民期待。 温叙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噩耗,旁边的小道士有点莫名地看看他,没完全理解这段新闻。 好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但他却听见了温怀澜和林喻心的名字。 冯越一头扎进西北,重新找了块地,在凹陷的盆地里,交通发达,小镇的路平坦地通往唯一的机场,风沙也小。 “老板,怎么样?”冯越晒得黑了,龇牙咧嘴地笑着。 温怀澜套着户外装备,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远处,若有所思的样子。 冯越以为这不至于再被痛骂:“老板?” “什么?” “您觉得这里怎么样?”他有点意外,重复了一遍。 温怀澜收回眼神,扫了眼原始过头的土地:“你觉得这里可以建工厂?” “额。”冯越语塞,“理论上是可以。” 温怀澜没开口,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再看看。”冯越立刻道歉,过了会在一旁嘟囔,“难怪梁总没来。” “我的意思是,还好您来了。”冯越继续说,“不然我都看不出问题。” 温怀澜反问:“这问题看不出来,你后面还找地吗?” 冯越大惊失色:“老板,您不要开除我啊。” “……”温怀澜眼里没什么情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了这么久都找不到问题,就让别人来。” 冯越脸有点垮,解释道:“我知道您的意思,理论的东西肯定是都准备好才过来的,但是一到这我就觉得哪都好,当局者迷你懂吧?” 温怀澜冷笑了一声,表情清晰起来。 冯越感觉最近老板心情不佳,没顶着失业的风险再顶嘴,正想往前走,屁股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怀澜站在高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冯越思考了一会,还是竭力从兜里掏出手机。 温养劈头盖脸地问:“温怀澜跟你在一块吗?” 冯越愣了愣,回答在的。 “手机给他一下。”温养语气不太好。 旁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看了过来,冯越把手机递过去。 温怀澜还没说话,温养已经判断接电话的人发生了改变:“你为什么一直关机啊?” 她说得有点无奈,跟前几天去积缘山的车里吵架是两种口气。 “什么事?” 温养在那头停了下,耐心地开口:“杨道长生病了,我感觉还是挺严重的,你如果中间有回来,能来医院一趟吗?” “什么问题?”温怀澜严肃了点。 温养斟酌了会:“就是年纪大了,常见的一些病,但是他估计想跟你说下积缘观的安排,这个月你有时间就来一趟医院吧?” “嗯。”温怀澜问,“中心医院。” “第三医院。”温养想了想才说,“大家都不想去中心医院。” 温怀澜沉默着,心里突然涌出点荒唐又滑稽的感觉,还在赞助时,温养他们就躲着中心医院的领导,彻底撕破脸了,大家还在躲着中心医院。 大概是温叙喝酒带来的冲击太大,温养已经彻底忘了还在跟温怀澜掰扯吵架,语气带着关怀:“你出差注意身体。” “好,谢谢。” 温养没挂电话:“你是因为跟阿叙吵架了才一直关机吗?” 温怀澜没回答,窝在盆地里的小镇上方是灰黄的天,风里其实还有细沙,正缓缓地逼近,把难以改造的、原始的地面笼罩着。 他不承认,也没否认,觉得这块昏暗的土地仿佛冯越口中当局者迷的局。 第79章 二 杨悠悠住的病房楼有些年头,朝阴那面墙皮剥落了一小片,没有修缮,用围挡遮了快地方,不让人通行以保证安全。 室内墙面的下半截刷了草绿色的漆,温叙走进去时,像是踏入了一个带建筑气息的深林。 老道士已经老了,在他稀薄的记忆里,杨悠悠刚把人送到温海廷那时就有白头发,只是这会白得更严重,还稀疏了。 “温叙啊。”病床上的人眯着眼睛,满脸皱褶,看起来情绪不错。 温叙站着,表情里藏了点慌张。 小道士认真说明,声音不大不小:“第三医院也很好的,钱都用在实在的地方,只是看起来旧,这里住得也舒服点。” 杨悠悠半躺着附和:“对喽。” 温叙想着冷冰冰的、充满了现代气息的中心医院,温怀澜大概捐了多少钱他不太清楚,只觉得他有时站在新闻里,背后不像是中心医院,反而像是大地云游那样的商场,或是温养所在的丰大医学院新校区。 “这里舒服。”杨悠悠喘着气,旁边吊针里的液体不透明,看上去还有点浑浊,“阿叙,你听我说说话。” 小道士把陪护用的方凳推过去,自觉地出了门。 温叙坐得很近,把备忘录的字体调至最大,在上头打字:温养在来的路上。 老道士哈哈大笑两声,中气十足,完全没有病例里说得那样严重。 “你在就行。”杨悠悠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把靠背调高点,“说起来,我这半辈子,跟你和温怀澜缘分最深。” 温叙现在已经很少听到有人开口叫温怀澜的名字,表情有点恍惚。 “温怀澜命也不好,但我更担心你。”老道士微微抬手,手背上是黑黑紫紫的淤痕,以及一根滞留针。 “积缘观也算是看在你的份上。”杨悠悠说话不怎么喘气,“后面我要是死了,你跟温怀澜说说,看在你的面上,别完全不管了。” 温叙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有点迟疑地摆摆手,想要表达否认的意思。 老道士歪着头,眼神突然变得迷茫,好像在思考什么:“我那个墨镜呢?” 温叙被扯回到多年以前,继而听见他说:“你这孩子,对我还是这么生疏,只跟温怀澜亲点。” 他没接话,老道士又说:“你还跟谁能亲点?难怪温怀澜对我们这么客气。” 温叙想了想,没在手机上打字。 “你看我后半辈子过得这么舒服也是靠你。”杨悠悠注视着角落里绿油油的墙面,“这么想想阿叙你是不是很厉害。” “别老看轻自己,你从小就聪明。” 杨悠悠几句话翻来覆去,中间迷糊的时候又要找墨镜,指挥温叙到处干活,末了还要抱怨:“你别拿手机,我看不清字。” 温叙被冷处理好几天,接近麻木的精神和身体活跃起来,在病房里流畅地忙活。 杨悠悠傍晚时吃了点流食,开始犯困,轻而慢地开口说话:“人到年纪就是要死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你不要伤心。” 第89章 温叙喉咙有点发涩,酒精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感觉隐隐发痛。 “好好过。”老道士闭着眼,“好好过眼前,知足之足常足。” 开春后,丰市就开始下雨。 莎莎来辞职那会,温叙正在看冯越发来的消息,说他和老板已经登机,附上张偷拍照,温怀澜坐在商务舱蛋壳状的位置里,撑着下巴,看上去在发呆。 “零号。”莎莎有点惭愧,“我还是想回老家。” 温叙表情平静,抬手问她原因。 莎莎满脸纠结地看他:“丰市生活压力有点大,而且我不太习惯这的天气,不是说零号你给我的工资太低,就是单纯觉得有点难过。” 温叙大概能理解她的难过,眼神有点低落。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找到更合适的人,等对方熟悉适应了之后再走的。”莎莎尴尬地微笑,“你看可……” 室内水系正对着入口响起阵轻音乐,是古典弦乐的来客提醒。 莎莎停下来,顺着声音看过去,温叙背对着那座往里走的小桥,表情不算太好,朝她打了个去吧的手势。 “里面这么大呀?”来人语调很高,听上去是真的惊喜,“外面看就一个小楼。” 温叙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总跟温怀澜一同出现在新闻里、还来过云游尾牙的女人。 林喻心穿了暗色的职业套装,鞋跟很高,踩在木质地板上,叩出轻轻的响声。 “这位是老板。”林喻心略过莎莎,朝温叙投来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温叙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眼神有点冷。 他盯着林喻心,手上动作潦草,让莎莎去取茶具。 “这个招牌蛮好看的。”林喻心优雅地从水系上的小桥经过,“叫愈啊?” 温叙绷着脸,从上往下打量她。 莎莎端着整套茶具往侧面的小茶室里走,避开几乎快凝固的空气。 “诶。”林喻心突然想到什么,“这名字和我很搭,感觉我更适合做老板呀?” 温叙愣了半秒,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下意识举起手,在空中抖了几下,什么都没比划。 “哈。”林喻心瞟了眼他的脸色,“不逗你了,方便的话聊聊吧,你写字也行。” 温叙控制不了表情,阴着脸推开小茶室的门,里面的布局典雅,麻纱的帘子使得光线变得柔软。 茶几连着一个饮用水装置,莎莎已经热好半壶茶,合上门溜了。 温叙没动手,挑了个位置坐下。 林喻心也没替自己倒茶,施施然在他对面找了个地方。 “温叙。”林喻心抱着手臂,“久闻大名啊。” 温叙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用凌厉的眼神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见到你还真不容易。”林喻心扯闲话,“没发现吗?你们这个帮扶型产业越干越大了,你都不用露脸,新闻里都没提过你的名字。” 温叙在理疗馆配置的平板敲字: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林喻心说得轻松,“就是跟你这位……哥哥合作破裂了,过来逛一圈,以后没机会了。” 温叙反应过来,手指在触屏上反反复复,最后问她:什么意思? 落地时,天已经暗了,丰市的空气柔软而潮湿,温怀澜觉得那些打在眼皮上的细沙终于干净了。 冯越出了廊桥就开始回消息,把手机当搓衣板蹂躏,看到了条来自新消息:“老板。” 温怀澜走路的速度慢了点,让他继续。 “戴律说,温养那边ok了,下周想喊你签字。”冯越提醒,“迁户籍的事。” 温怀澜脸色没变,动作倒像放空了几秒:“知道了。” vip通道没比大众通道窄多少,旅客寥寥,便显得空旷。 他往前走了小段,觉得心里不太踏实,直到冯越继续说话:“老板,您是回公寓还是去理疗啊?” 通道里隐隐有点回音。 温怀澜思忖后回答:“去公司吧。” “啊?”冯越的动静继续回荡,“现在吗?” 他望着老板并不迟疑的背影,幽幽叹气。 车畅通无阻地往新园区去,反向的车道拥挤许多,大部分人赶着回家,汇聚成了晚高峰。 司机开得很稳,冯越在副驾驶上唉声叹气,温怀澜问他:“你晕车?” “没。”冯越苦着脸,“就是想到去公司要见到梁总。” “他不在。”温怀澜难得安慰他。 冯越奇怪:“那您回去做什么?” 温怀澜瞥他一眼,看向窗外。 冯越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迟钝:“老板,您这样很像我们同事。” “什么意思?” “像躲在公司加班躲老婆的人。”冯越脑子一抽,直接说了出来。 司机的表情纹丝不动,温怀澜转过脸来,抬眼看后视镜里的冯越。 冯越说完,表情僵硬地挤出笑容来。 “我瞎说的。”冯越张了张嘴,“您别生气。” 温怀澜看上去不算疲倦,垂着眼皮,没打算跟冯越发火,隔了会才说:“去别墅吧。” 司机熟稔地拐了个方向,一点都没停顿。 冯越收了笑,不敢再说什么,偶尔看看温怀澜的反应。 老别墅区在这年突然荒凉下来,是种彻底的颓势,让人想起来小时候的气息。 冯越跟着温怀澜进去,拎着箱子在门口等待,探出个半个脑袋看向半开放的车库,只停了辆温怀澜极少用的保姆车。 接送温叙的那辆枪灰色的车不在。 温怀澜恍惚了一会,想不起来别墅的门锁密码,把食指放在感应器上,滴的一下,门开了。 冯越全程观望,觉得自个儿的老板可能是太辛苦了,跟着把行李给提了进去。 温怀澜歪了下头,看看墙角:“放那吧。” “好的。”冯越放好东西,再抬起头,温怀澜已经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张放了很多年的真皮沙发,大小合适,正好可以当床。 温怀澜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了会,看向墙面书架的位置,一片漆黑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壁灯亮着,一点红色的光晕在架子下方闪烁。 他放空了会,摸了半天才抓到皱成团的风衣下巴,从口袋里找到手机,开了机。 系统运转迅猛,十几秒就跳上来成堆的消息,梁启峥发了几条开业的新闻,施隽在汇报,还有些来自云游系统的自动消息,温养非常礼貌地问他什么时候回丰市,还有几个未接来电的提醒。 温怀澜扫了眼,没有一条和温叙有关。 第80章 三 “我也是想了段时间才明白。”林喻心抱着手臂,坐得十分警觉,“你们是那种关系?” 炉子散发着热气,飘起一截白雾。 温叙无视了她的问题,打字提问:“你说不合作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呀。”林喻心笑了笑,“不然我有点想不通哦。” 温叙抿了抿嘴,脸上慢慢浮现某种代表了焦虑的、挣扎的慌张。 “你肯定知道他想做新医疗吧?”林喻心没看他,端详着茶几上的器皿,“一般的项目他和梁启峥同意了就行,但这种项目,需要整个董事会的认可。” “所以呢?”温叙打字。 林喻心笑得更明显,脸上找不到太多好意:“董事会都是你们老温董的兄弟,盯着温怀澜手里的东西,你明白的吧?” 温叙嘴角平着,并不像什么都不懂的局外人。 “大家都想把自己的女儿、外甥女、侄女塞过来,建议温怀澜先成家再立业,成家了再做这个新医疗。”她解释,“你们小温董就一直不愿意啊,你说是为什么?” 温叙抬起眼睛,只是看着她。 “然后温怀澜就耍手段,天天的往外面放假消息说在准备结婚,云游的股价涨了,是不是得算我一份?”林喻心说得很慢,最后收了笑:“我心想结婚也挺好,对我来说起码不错,你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婚姻对我们这类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资源和筹码,你懂吗?” 与客人沟通用的平板被攥得很紧,温叙脸色发白,没有继续打字的意思。 “我就在想到底为什么?难道他有什么心有所爱董事会不让进门的人?”林喻心哼了下,“我觉得云游再有钱,也就是个暴发户,不好意思我说话比较直接,他爸妈都不在了,到底还有什么人领不进门的。” 温叙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对方气色极佳的脸,呼吸变得有点快。 “我给他和梁启峥多少消息?”林喻心表情有点不好看了,“他们俩用完就跑了,当我是傻的?我也花了好多时间的好吧?你那个公寓,这个理疗馆,都挺难找的,你前段时间出了个小车祸,是吧?” “你想怎么样?”温叙把平板举到她面前。 林喻心抱着的双手松开,语气烦躁:“我能怎么样?我把你这炸了行么?” 温叙收回平板,表情平复了些,脑海里竟然响起轰鸣,模模糊糊的,类似于爆炸声。 第90章 “我联系不上他。”林喻心说得很微妙,“看在过去的份上,还是过来提醒一下,我准备结婚了。” 温叙神色变了,有点不太理解。 “让他们自己想想怎么交代吧。”林喻心抽出一只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董事会和股价。” 心脏在身体里开始猛跳,他想起来几年前打电话给温怀澜的四方建筑,也是这样凉飕飕的口气,好像在威胁什么。 那时候温叙比现在冲动,听到什么就要豁出去跟人拼命,全然不管最终收尾的人还是温怀澜。 林喻心起身,拎起包:“我还在想什么人领不进门,原来是藏在门里了。” 温怀澜签字时才感觉肩膀酸胀得要命,抬起左手揉了几下。 户籍管理大厅嘈杂纷乱,工作人员替他们架了个简易屏风,遮掉了大部分目光。 温养在闹哄哄里问他:“你哪不舒服?” 温怀澜放下笔,挺意外地看她一眼:“没不舒服。” “那你这样干嘛?”温养心平气和地模仿他,“你平时手脚会发麻?” “不会。” 温养把脸转了回去:“那就好。” 新的身份资料从窗口里递出来,柜台里的人有些惶恐地看着温怀澜:“温先生,这样就好了。” “谢谢。”温养说完,温怀澜朝对方点了点头。 屏风撤得十分及时,温怀澜站起来,仿佛没看见四下打量自己的人。 温养在他身后半步,走得有点沉闷。 “你去哪?”温怀澜公事公办,“让人送你。” “我开车了。”温养顿了顿,“我回学校。” 路边一前一后停着两辆车,温养那辆越野车还高些,她在台阶上犹豫着开口:“那我们以后就没关系了吗?” 温怀澜停下来,脸上没什么情绪。 “以后温叙也跟你没关系吗?”温养低声问,“他也会签这个?” “你还是把我当成哥。”温怀澜开口打断,语调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温养站在原地问:“什么意思?” “你听到的意思。”温怀澜避开她的问题,“只是户籍,你觉得怎样轻松就是怎样。” 温养站在原地,眼圈微微红了。 “那你怎么不跟阿叙说?只先找我?”温养没让他走,“你怕他多想为什么不怕我多想?” 温怀澜皱起眉,看她的眼神有点陌生。 “你是想彻底跟我们没关系,还是想跟阿叙换种关系?”温养说得很确定,如同每次在学习论坛上汇报那样,“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跟他说清楚。” “……”温怀澜眼神复杂,没有回应。 “虽然我现在没有资格管什么。”温养举起手里新的身份卡,“我只是建议,如果你们愿意好好沟通,现在可能会更好。” “知道了。”温怀澜说。 温养还是没上车,充满探究地注视着他,好像充满了疑惑。 温怀澜没有再给她说话的余地,动作果断地上了车。 温养站了一会,初春的风吹来某种很淡的、有点儿落寞的花香。 司机戴着手套,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 温怀澜坐了三分钟,表情有点难看,好像在艰难地思考什么。 后方的越野车早就扬长而去,温养开车的习惯不错,只是喜欢开快车。 “回别墅。”温怀澜在心里斗争了许久,败下阵来。 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书房常亮着,顶灯、壁灯和落地灯在小小一块天地里打架。 疲倦莫名袭来,温怀澜在沙发坐下,把搭在扶手上的羊毛毯扔远了点,微微仰着脸,把全身的重量放在靠背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书架的第二层。 光线充足,让整个书房变得暖洋洋的。 他将睡未睡时,手机响了,是梁启峥的私人号码。 “你在哪呢?”梁启峥直接说,“下午就不见你人。” 温怀澜省略了跟温养办手续的事:“怎么?” “你快点来公司一趟,有要紧事。”梁启峥声音有点哑。 温怀澜看了眼时间:“一个半小时。” “什么?!”梁启峥无法接受,“你在哪呢?公寓过来这么久吗?” “我在老家这。”温怀澜解释。 “不是,你跑别墅干嘛啊?”梁启峥无语,“一个人在那里你要修仙啊?” 温怀澜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坐直了,掀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向书架的某个位置,关了灯,能看见一个朦胧的红色光点。 “我跟温叙吵架了。”温怀澜对着手机说。 梁启峥有点崩溃:“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也得来公司,不能完全不管吧,你可是……” “所以我躲着没回公寓。”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跟书架对话。 “知道了,一个半小时,别墅过来,我们等你好吧!”梁启峥在通话那边抓狂。 温怀澜停了几秒,没挂电话:“温叙没找我。” “我找你,我找你。”梁启峥说。 “但是他应该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温怀澜说得有点慢,很有压迫感,“其他地方没有监控,只剩书房这个了。” 梁启峥不明所以:“什么监控?谁监控你?” 温怀澜嘴角扯了扯,笑得没有温度,顺手把梁启峥的电话给挂了。 嘟声宛如低沉的号角,短促地响了下。 他看着书架二层下方的位置,被灯光投出一小块阴影,藏了个十分迷你的摄像头,红色信号灯稳定地亮着。 “所以我在这待着,温叙能看见。”温怀澜语气颇低落,是一种自己也无法接受的低微。 他仿佛还在跟梁启峥说话,悠悠起身,离开了那个真皮沙发:“我现在去公司。” 温怀澜绕过一个小立柜,出了门,手在感应开关上擦过,把所有灯关了。 书房彻底黑了,在监控画面里切换成了夜视模式,真皮沙发上的纹理依旧清晰,角落里的羊毛毯只露出一个角。 温叙躲在楼道间里,捧着手机艰难地呼吸,呆呆地看着温怀澜彻底消失在监控里。 他好像被人打了个耳光,从太阳穴到脸颊都在隐隐作痛,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塌陷了,所有粉饰跟着翻滚坠落。 温叙无声地吸了下鼻子,几乎又要哭了。 许多人以为他是个稳重的人,莎莎和其他人把他当老板,跟陌生人说话虽然繁琐却很有耐心,同林喻心对峙也不会露出任何线索。 可能只有温怀澜知道他的多疑、易怒、脆弱和不坦诚,温叙这么想着,感觉眼皮发热。 屏幕里空空荡荡的,温怀澜似乎去哪都轻轻松松,什么都不用带,像从来没来过。 “你在这干嘛?”温养背着个硕大的包从楼梯下方出现,手里抓着车钥匙,“杨道长在睡觉吗?” 温叙把手机塞回口袋,揉着脸转过身来。 温养停下来,看了他几秒:“你吃晚饭了吗?” 第81章 四 “什么意思?”梁启峥瞪着电子屏,眼里泛着点血丝。 施隽脸色接近凝重:“我的问题。” 温怀澜思绪走了一会,撑着扶手问:“问题在哪?” “林秘书的助理前天就联系我了。”施隽扶着眼镜,尽力保持平静,指着屏幕上的信息,“当时我理解错了。” 温怀澜挑眉,反应了一会:“你们说什么了?” 施隽脸色发红,擦了擦鼻翼的汗:“她助理当时说的是林秘书马上要结婚了,让您尽快联系一下,我以为是在说商报上的小道消息,还安慰她没事。” 梁启峥先听明白了,一言难尽的样子。 “所以?”温怀澜问。 施隽搓了搓手,划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是林秘书的未婚夫,是海城第二的地产老板,比林秘书小三岁。” 温怀澜对别人的职业照没什么兴趣:“是新闻,还是真的未婚夫?” 施隽哑然,过了好久才说:“马上要结婚的未婚夫,请帖已经印好了。” 梁启峥牙疼似的啧了声。 “估计这段时间也要派出去了,所以……”施隽清了清嗓子,“之前商报放的消息最好还是下掉,免得有舆情,另外就是,股价大概率是会有影响的,这个我明天早上会约咨询的人开会讨论,看看怎么把影响降低,最后就是,董事会那边得您再正式说明一下。” 温怀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梁启峥看起来恨铁不成钢:“我就说了不能这样!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我说没说?” 施隽低头,没有辩解。 “你打算怎么办?”温怀澜把问题抛回去,身体里诡异地产生了一种接近爽快的放松感。 “媒体这边都已经沟通好。”施隽无奈,“只是需要和林秘书那边统一下口径,公关层面我能保证没有问题。” 梁启峥撑着下巴:“那股价层面,董事会层面呢?” 第91章 施隽望向温怀澜,眼里是很罕见的、求助的信号,小声问:“要么说我乱来的,我引咎辞职好了?” 梁启峥无法认同,抬手赶人:“你先回家吧,我跟他商量一下。” 施隽愣了:“……这是严肃开除?” “我跟你真是讲不通。”梁启峥指着门,“快走。” 过了加班散场的时间点,新园区里一切井然有序,各种灯光信号有节奏性地亮起、再熄灭。 梁启峥烦躁地挠了挠头,走到落地窗边伸懒腰,好半天才扭头,盯着温怀澜:“怎么办?” 温怀澜姿势没变,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找不到太多紧迫感。 “不知道。”温怀澜说。 梁启峥表情震惊:“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刚才一点都没想吗?” “嗯。”温怀澜停了几秒,“想不出来。” “开会走神,好不负责任一男的。”梁启峥装出愤怒的表情,“那我们怎么办?” 温怀澜竟然笑了下:“我是渣男。” 梁启峥五彩缤纷的脸放空了,绕回桌前,目光变得肃穆:“我给你问题,你诚实回答我,我来想办法,怎么样?” “可以。”温怀澜同意。 梁启峥坐下,昂着脸如同个严厉的判官:“我觉得你条件更好,现在去跟林喻心聊一下她会反悔的,不如你们直接结婚算了。” “不行。”温怀澜表情很阴,一脸你有病的样子,瞪着梁启峥。 梁启峥了然:“你看,我就说公司的事没什么难的,结婚的事才难。” 第三医院的陪护椅是已经不常见的木椅子,防潮的油漆已经剥落许多,露出木头里陈年的纹理,却没什么香气。 温养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跟杨悠悠聊天,说了会对方就困了,于是转身要赶温叙:“叙。” 声音很轻,在角落椅子里的人惊醒了。 “你回家吧。”温养打手语。 温叙摇了摇头,抱着手没动。 “那你陪我去吃点东西。”温养比划完,把病房里的灯关了。 一片死寂的昏暗里,温叙慢慢站起来。 夜宵地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肉丸子和速食面不打折,几张简易桌坐满了人。 温养挑完东西,给温叙要了杯热水,极其坦然地刷了温怀澜的卡,收银员摸到卡上的烫银工艺,忍不住看了眼。 “他还没回家哦?”温养从玻璃倒影里指了指温叙的眼睛。 不太清晰,温叙还是看见了自己灰白的脸和浮肿的眼睛,很难看。 他移开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做了好多年的家人。”温养突然感慨,“是吧?” 温叙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脸上蓄积了一点不安。 “今天下午见到他了。”温养又抬起手,指着他在玻璃上的脸,“跟你差不多吧,丑死了。” 温叙没什么反应,她便继续说:“其实我一开始很难接受,你还记得吗?” 温叙终于抬起手:“记得。” “我天天让你别喜欢他了。”温养不明所以地露出个笑,“但是我不敢让他别喜欢你,我怕没书读了。” 玻璃上的人也笑了,有点勉强。 “其实我们都有私心,对吧?”温养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欲望,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权衡利弊,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对你也是,对温怀澜也是。” 温叙听见她念的名字,有点出神。 “对你来说,如果将来有什么事,如果是我跟温怀澜二选一,你是不是一定会选他?”温养很理性地做了个假设。 温叙喝了口热水,过了一会才点点头。 万一,或者是千万分之一,有任何需要做选择的事,他会选温怀澜,只要选项里有温怀澜,就算是他自己在,也是温怀澜赢。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温养问。 温叙极少有这样思考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他想得很表面,越是思考,越是混乱。 温养掰开一次性筷子,把冒热气的速食面搅开:“我帮你想过。” “是什么原因?”温叙比了个迷惑的动作。 温养说得很随意:“其实我也不能说服自己,这么多年你的生活里除了他就是我,可能是他对你太好了,他对你好你就喜欢他,要不然你怎么没喜欢上我,或者是喜欢道长呢?” 她只顾着大放厥词,留下温叙独自吃惊。 “所以杨道长说的对。”温养神神秘秘地说,“他其实还挺八卦的。” 温叙转过身,手举过胸前:“道长说什么?” “这是缘分。”温养说着,有点恶寒:“积缘山的缘分。” 温叙怔了会,以为这个答案比问题还不靠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试试逼他一次。”温养叹了口气,好像从来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过,“你去大地云游,去第九楼的画廊,给温怀澜打电话,说你要是敢跟别人结婚,你就从这跳下去。” 玻璃上的人彻底呆滞了,仿佛没听懂。 温养把筷子掰断了,丢进泡沫碗里,宣告夜宵结束:“我今天已经不是他家的人了,你们自己关门解决吧,别折磨我们外人了,行行好。” “那这样,我换个问题。”梁启峥换了个姿势,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等我一下。” 温怀澜被激怒的表情好了点,没说话。 梁启峥拿起手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给园区新入驻的精酿吧打了个电话,让对方送两升黑啤到主楼。 温怀澜有点嫌弃:“云游还没倒闭。” “我想喝酒!”梁启峥郑重声明,“第二个问题,不是林喻心,换个人结婚,解决掉董事会,怎么样?” “你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温怀澜语气很平。 梁启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我们换二选一好吧?” 温怀澜的眼神不咸不淡,没有完全失去耐心。 “新医疗做不了和结婚,必须选一个。”梁启峥说,“不结婚是吧?” 温怀澜皱着眉:“是。” “不结婚的话,就必须同意我开十个艺术商场,同意还是不同意?”梁启峥接着问。 温怀澜懒得纠结他逻辑和顺序上的问题:“你那东西开不了两月就会倒闭。” “就问你同意不同意!”梁启峥打断他。 温怀澜想了几秒:“同意。” 梁启峥看上去很痛心:“这你都能答应?所以我在你心里比不上温叙……” “那不然呢?”温怀澜反问。 !睇睇虬郑莉! “比不上温叙一点。”梁启峥把话说完。 温怀澜看他眼,想了想:“一点有的。” 梁启峥叹气:“你看,所以你这么大了,对自己的想法也很明确,还要我教你?” 温怀澜莫名其妙:“我没让你教我。” “那你愁什么?你不是在纠结和温叙的事?”梁启峥十分忍痛,“虽然你的幸福会造成我的经济损失,但咱们是兄弟,以前我不是很赞同,但你现在已经这么老了,我支持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温怀澜问。 “什么意思?”梁启峥感觉沟通有误。 温怀澜皮笑肉不笑地看他:“我以为你是要提供应对股价的方案。” “我吗?”梁启峥反问。 “你开董事会的时候挺人模狗样的。”温怀澜评价,“我以为你有办法。” “我哪有办法?”梁启峥反驳,“你才是大老板。” 温怀澜没接话,瞥了眼时间,即将过凌晨。 “反正我知道你的态度了。”梁启峥有点丧气,“去吧,谈恋爱去吧,兄弟挺你。” 温怀澜听了,竟感觉陌生和异常,好像恋爱这个词并不会与自己有关。 “总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梁启峥冷不丁问,“我之前就想问你爸,没好意思问,没想到你和你爸这么像。” 温怀澜没回答,内线响了几声,梁启峥伸手接电话:“直接送进来吧。” 值班的行政秘书推着个小车进来,半桶冰块被晃得发出细响:“温董,梁总。” 温怀澜站起来,示意对方帮忙取风衣:“你自己喝吧,我先走了。” “你去哪啊?”梁启峥瞅了眼,确认行政秘书的位置,“不是无家可归吗?” 温怀澜只想了半秒:“我住老家。” 他打算在那个软得过分的沙发上最后将就一次,把梁启峥哀怨的控诉扔在后方。 温怀澜接过风衣,手机屏幕便亮了下,一条新消息静默地出现了,来自于死寂了一个多星期的对话框。 将近半个月没见的人发了张照片,并不是自己,而是熟悉的江景,夜里的景观灯光依旧璀璨,把江面和近处的建筑照得清晰可见,应该是从高处俯拍的,能看见角落里的地标,写着润泽大桥。 第92章 温怀澜脚步停了,握着手机思考。 行政秘书替他刷了电梯,一只手拦着即将合上的门,轻柔的提示音响了两下,催促乘客进入轿厢。 两条新消息伴随着电梯提示音跳出来。 “你能不能过来?”温叙平静地提着要求。 温怀澜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点,到最后才轻轻笑了。 “你要是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第82章 五 温叙在接近凌晨的润泽大桥上数了会车。 夜里的车不比白天少,桥上灯火通明,人行道上已经空了,车道却热闹非凡。 他在脑子里计数,数了不到二十辆来往的车,就有点混乱地停下来。 水在景观灯的催化下显得特别吵,轰轰烈烈的,仿佛有了生命。 温叙在医院跟其他人分别,独自走路回公寓,走了一段发现方向反了,干脆往海边的别墅走,风逐渐变大,空气里带着水分,把浑身吹得冰凉。 他途中看了两次监控,书房里没人,夜视画面仿佛静止,温叙刷新了几次,信号提示正常,时间也往前跳。 温叙在桥上站了会,有喝醉的路人经过,冲着江面喊话,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好像很不甘心,还是嘟囔着走了。 喧闹过后,四周显得更加冷清,他没有目的地朝四周看,感觉身上很冷,甚至怀疑这条通往海洋的江就是梦中常出现的河,总把冻得发抖。 温养的提议其实有一定道理。 他呆滞了很久,陷入了思考,被温养打断:“我开玩笑的,你这什么表情?”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小道士找上便利店来,奉杨悠悠的旨意,把两个人赶回家,从那家便利店离开前,温叙想通了一些事,如果温怀澜真的和那位林秘书结婚,不如死了算了。 温怀澜从开始想要让他学会的,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过相对独立的生活,温叙不可能做到。 他活动了一会僵硬的手指,拿起手机发消息。 温怀澜来得不算慢,那辆车温叙已经许久没见过了,司机也是个面生的人,放下人就把车至不远处,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温叙坐在一根十分粗壮的牵引线上,旁边有个监控,提示牌上画了禁止攀爬的广告。 温怀澜从逆着的光里走过来,不紧不慢的,把身上的风衣脱了下来。 温叙坐得不算高,离地面不到两米,垂着眼睛看他。 “下来。”温怀澜说。 他盯着温怀澜看,来往的车尾灯把那件风衣染成了压抑的暗红色,温怀澜看起来休息得并不好,口气听上去很疲倦。 温叙坐着没动,表情很空。 “怎么只会这招?”温怀澜嘴角不太明显地勾了下,说得很轻松。 他想起来一段时间以前,或是很多年前,温叙也在担心某些没必要的事,独自打着车从润泽大桥经过,把担忧和焦虑全部袒露出来。 温叙眼神微微变了,好像很难克制,想要哭的样子。 温怀澜有片刻感觉到放松和安心,把风衣挂在臂弯,抬起头朝着温叙张开双手:“你跳吧。” 牵引线离护栏有很长的距离,有汽车鸣笛在他身后呼啸。 温叙眨眨眼,掉了滴眼泪。 温怀澜笑容变得有点苦,认真地哄他:“下来好不好?” 水面那些轻微的响声变得沸腾,身上的冷意更加明显,温叙从这中冰凉却吵闹的动静里想起了过往的纷扰和焦虑,撑着牵引线往下跳。 他抿着嘴,用力想要跳得轻盈点,被温怀澜抱住,一点点热度隔着衣服布料传递过来,和周身的冰凉打架。 温怀澜力气很大,像是掐着他的背,过了会才松开,把风衣往温叙的肩膀上套。 他垂着头跟温叙保证,声音坦然:“没事,不想做就不做了。” 温叙思考了几秒,这件不想做的事。 风衣很大,用的面料很重,压在温叙的肩上仿佛一块厚重的羊毛毯,让人喘不上气来。 温怀澜面色平缓,看不出来在新闻里趾高气昂的态度,低着头去吻他,一只手扣着他的下巴,不让温叙再动。 温叙感觉他的嘴唇很凉,跟润泽大桥上的风差不多,但更有力量,把温叙的嘴唇咬破了点。 温怀澜摁着人亲了半天,在混乱的、萧条的桥边叹气,把温叙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回家再算账。” 一路畅行无阻,崭新的公寓楼比夜色更高,仿佛上帝般俯视着人群。 温叙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几分钟,惊醒时抓着温怀澜的西裤,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司机把车停在了电梯口,温怀澜才捏着他的手换了个位置,让温叙抓着他的袖口,再一同往楼上走。 室内一点儿生气都没有,温怀澜开了灯,发现所有用品保持着他出门时的样子,温叙活动的范围很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进入二十四度的空间,温叙迟缓地反应过来,抬眼偷偷观察温怀澜的表情。 温怀澜脱了衣服,非常大方地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把温叙扯进了浴室:“泡个澡。” 温叙傻了会,动作流畅地把自己剥干净。 温怀澜总觉得这一幕曾经经历过,还是改掉了在浴室教训人的毛病,仰着头闭眼放空。 温叙在他对面坐得很直,眼睛红得不太明显了,目光黏在温怀澜的脸上,等了很久,没等到温怀澜说话。 后半夜给人时间禁止的假象,温怀澜给人吹头发的动作不太温柔,噪音撕破了这种假象。 温叙自认为错误有点多,坐在凳子上一动不敢动,温怀澜从镜子里直直地看他,跟温养或是其他人打量的方式不同,有种高高在上的、睥睨的意味。 温叙被过热的风烤干,接着被他拖上床。 温怀澜在正中躺下,枕着两个靠垫,看了温叙一眼。 温叙下意识地把浴袍摘了,一条腿跪着爬上床。 几乎是同时,温怀澜的脸色变得难看,拽着温叙的手,把他扯进了被窝。 空气里微弱的凉意被隔绝了。 温叙感觉自己终于落回了地面,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温怀澜勒住他的手掌上。 “你是不是准备气死我?”温怀澜靠近了点,亲了亲他的颈窝。 温叙挣扎两下,无法动弹,够不到温怀澜的手,去表达否认的意思。 温怀澜声音低沉,带了点困意:“原来真的是想气死我。” 怀里的人艰难地动了动,似乎在摇头。 温怀澜出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让你上课,让你经营理疗馆,真的有让你变好吗?” 温叙静下来,不再动了。 “你有没有真的开心过呢?”温怀澜抓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腰上搭。 温叙感觉温怀澜的皮肤烫得惊人。 “你是真的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吗?”温怀澜扣着搭在腰上的手,没有给温叙任何表达的机会。 “所有人都说你很聪明,做什么都做得很好。”温怀澜声音带了点哑,“我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希望你不要被云游束缚,希望别人有的你都有,但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温叙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微微地颤抖着,在温怀澜的肩膀哭湿了小块。 温怀澜并不擅长完全剖开自己:“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我很没面子。” 温叙抖得更明显了一点。 “你在想什么?”温怀澜稍微松开了点,从床头抓了手机,打开备忘录。 温叙用他的肩膀挡着脸,不肯动。 温怀澜动作一如既往地强硬,把人推开了点,注视着温叙的眼睛,表情看上去算得上郑重。 温叙的眼睛很快又肿起来。 卧室周围的灯光已经关了大半,视线里的一切变得柔和起来,备忘录上的白光变得强烈。 温怀澜握着他的手腕,有点疼。 温叙觉得这个时刻避无可避,只好吸着鼻子拿起手机,字打得很快:“你以后是不会管我了吗?” 温怀澜看了一眼,开了口:“我问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温叙肿着的眼睛有点可笑,注视着对方。 温怀澜的气息很近,与以前没什么区别,偶尔在床上时,会让温叙想起多年以前。 他没回答,在备忘录里继续打字:“你会跟林秘书结婚吗?” “不会。”温怀澜今晚第二次保证。 温叙低头,换了个问法:“你会跟别人结婚吗?” 温怀澜扯了个笑,很快发现他的狡猾:“不会。” 温叙看了他一会,放下手机,露出点困倦。 温怀澜掐他的脸,语气很冷地警告:“不许睡。” 他几乎没见过温叙这样不讲道理耍赖、放弃乖巧伪装的嘴脸,居然有种莫名的兴奋,松开了温叙的下巴,顺着泡得微微发红的脖子往下碰,揽着对方的腰贴紧了。 温叙被烫得清醒了点,睁圆了眼睛看他。 第93章 温怀澜喉咙有点干燥,靠近了点,咬了下温叙的嘴唇,随即变成了四处流连的深吻。 手机的屏幕光熄灭了,连带着只有问句的备忘录被锁定,接着被一只手推开,落在了地毯上。 温叙的抵赖在此无效,很认真地配合温怀澜,直到疲倦变得难以抵抗,才温吞吞地闭了闭眼。 斜对着的窗外稍稍泛起点灰白的光,新的天明正在揭晓。 温怀澜意犹未足,轻轻拍他的脸。 温叙有点艰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过来。 温怀澜好像不太累,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用被角裹紧了温叙有些潦草的肩膀,接着抬起手,打了一小段手语。 他的动作流畅,好像已经做过了无数遍,但脸色带了迟疑,不知道出于什么产生的怀疑。 温叙看清他的动作,脸上空白几秒,浮现了一点与挣扎相近的、痛苦的神色。 他们第一次滚到床上,后来好多次上床,温叙都跟温怀澜打过这个手语,动作都很潦草,他没觉得温怀澜能看清,况且温怀澜也不懂。 温叙每次都用这样的手势问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83章 六 地产行业的小报在七点钟准时弹了出来。 温怀澜没看,连同施隽给他发的汇报一块略过了,推开了病房的门,木门吱吱呀呀地叫了几声,把里头的人吓了一跳。 杨悠悠独自坐在床上看电视,手里还端了碗粥。 温怀澜关了门:“你这病还能喝粥?你血糖受得了?” “不能。”杨道长放下碗,“这么早?” 温怀澜的生物钟过分敬业,他拉了个凳子坐下:“我一会还上班。” “哎呦,说得这么苦,好像你不是老板。”杨悠悠精神不错,“你一个人来的啊?” “嗯。”温怀澜瞥了眼电视机,正在放上个世纪的电视剧,画面比例很怪异。 “你自己开车啊?”老道长好奇。 温怀澜心情不错:“是。” 杨悠悠像是见鬼了:“你还会开车?”说完,又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神情微微动了动。 温怀澜坐下,从床边往窗口看,几株柳树的枝干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头几乎要探进病房里。 “我糊涂了。”老道长眼里的混沌再次出现了,“以为你当了董事长,什么都不会了。” 温怀澜察觉出点伤感,刚要安慰他,手机震起来。 施隽急如星火:“老板,您今天来公司的吧?” 温怀澜乐了:“云游还没倒闭。” “啊,对不起,对不起。”施隽少见地失态,“下午可能会有个紧急的采访,我提前把发言稿发到您邮箱了。” “知道了。”温怀澜等了两秒,“我到公司再说。” 杨悠悠在他电话期间小动作不断,把白粥藏到了侧面的柜子里,冲他笑嘻嘻地比了个嘘:“没想到你懂的还这么多。” “你以为呢?”温怀澜笑得不太明显。 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温海廷长住在小西岛那会,温怀澜学会的东西很多,了解的东西很多,但几乎百分之百的时刻都保持着缄默,在非常高的地方,等着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毫无交集的人,对他拥有的一切进行审判。 他应该是握住了所有,却也因为拥有了所有而必须满足所有,但温叙是例外,他偶尔不像这一切里的人,偶尔因为温怀澜的优柔寡断而委屈,偶尔也提出自己的要求。 温叙在那个所有的对面,他既不讨论也不审判,似乎长在了自己的身体上,但温怀澜还是不确定,尝试着站在稍微低些的地方,询问对方:“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有点失神,被杨悠悠叫醒:“咋了?” 温怀澜笑着说:“公司倒闭了。” “这么严重?”满嘴跑火车的道长显然没信,“那积缘观咋办?” “不知道。”温怀澜说。 杨悠悠大笑两声,咳了几下,仿佛想到什么:“温董。” 温怀澜从手机里抬起头,对蠢蠢欲动的早间新闻没什么强烈的反应。 “你是不是挺怕死的?”身上还扎着营养针的老道长缓缓地问。 温怀澜有点诧异,隔了几秒,点点头。 “我猜得也不准。”杨悠悠半阖着眼,“可能是因为你的爸爸和妈妈?” “不清楚。”温怀澜实话实说。 “你也不用太过担忧。”老道长语气改了,像是过往忽悠温海廷时的样子,“你和温叙都是身强命硬,别老想着建你自己的医院。” 温怀澜没接话,抬手摸了把脸。 “人一辈子很长,肯定会有离散。”杨悠悠躺好了,装作还在睡中,“好好过现在,别想太多。” 温叙睡了个很长的觉,居然也没做梦。 他带了点充饥的零食,踩着共享单车去丰大医学院,市内已经开始变暖,不到一个小时,毛衣里就浮了层汗。 实验楼外站了几个人,围成圈在合谋什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温叙正要发消息,温养已经推开实验楼的大门,跟他露出同样的惊讶。 门慢慢合上,发出闷响。 温叙比了个疑问的手势,温养下了几个台阶,示意他稍等。 那个合谋的小圈迅速散开,训练有素地把温养包在其中,说话的声音很小,语速也快,温叙不远不近地立着,听不清任何字眼。 其中满脸忧愁的中年女人好像很为难,拍了拍温养的胳膊,说得很激动。 温养戴着眼镜,脸色冷静,低头在她耳边说了点什么,过了一会人群便散了。 那个中年女人走在最末,快拐弯时,回头看了眼温养,又瞟了眼温叙。 温叙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温养摘了眼镜:“实验室不能吃东西。” 温叙勾着袋子,两只手给她比划:“放教室。” “不吃了。”温养脸色不太好,和喜气洋洋的温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你们很好了?” 温叙歪着头,手上没停:“算是的。” 有几个学生陆陆续续从实验楼里出来,有点儿古怪地看温养。 “他们是谁?实习时候的病人家属?”温叙联想迅速,“有麻烦吗?” 温养看他一眼,平淡地解释:“我亲生父母。” 温叙愣了,挂在手腕上的点心袋子也停止了晃动。 “很烦。”温养表情很难看,“都怪温怀澜。” 温叙嘴角撇了下,似乎有所不满。 “本来还以为他们很高兴。”温养看着人群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温叙扯了下她的衣角,把人拉到侧面的台阶上。 温养被塞了个软乎乎的饼干,有点恍神,回忆起了海边别墅的时光,温怀澜对他们的态度不好,总在露台上观察。 温叙听不见,有石头落在脚边才能反应过来,却总是敏锐,拉着她在盲区里待着,楼梯拐角的地方,花园里被绿植挡住的石阶上。 就好像现在,后来温养就明白,如果能看见温叙,一定是因为他想让你看见。 “说一下吧?”温叙动作轻柔。 温养啃了一口,是当下非常流行的、带了夹心的甜饼:“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戴律找我们签过字吗?去年下半年,把我们的股权拆开了,可能是因为新闻之类的,总之就想起我了。” 温叙那时过得浑浑噩噩,还是点头。 “然后他们就找过来了。”温养说得十分直接,“只有妈是亲的,另一个是后来和她结婚的人。” 温叙听到这个字,有点回不过神。 “一开始我见她的时候,她骗了我,我以为那人是我亲生父亲。”温养有点不耐烦,“第一次去他们家我真的很高兴,毕竟我也没有喊过人爸妈,后来就那样了。” “哪样?”温叙问她。 “就跟之前追我的师兄一样。”温养恶狠狠地咀嚼着,“他们喜欢的是云游,或者是温怀澜,想跟温怀澜要点钱。” 温叙望着她,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结果温怀澜又把我扫地出门。”温养摊开手,“他们听说我户籍改了就以为温怀澜生气了,有点着急,改口说给找点事做就行。” “很夸张吧?”温养撑着下巴,像是看不清眼前,语气低落,“我就想到底要做到多好,他们才会喜欢我,而不是喜欢温怀澜和云游。” 温叙迟疑了一会,手上表达了一个否认的意思。 温养笑起来,声音干巴巴的:“开玩笑的,只能说他们还差点,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以后还长着。”说着,把剩下的东西还给温叙。 “你别跟温怀澜说。”温养警告,“和好了也不许说。” 温叙的脸变成心情很好时的那种乖巧,点点头。 “你跟老裴道个歉吧。”温养进门前提醒他,“他这几年还是挺操心的,不要再气他了。” 温叙捧着皱巴巴的纸袋,继续点头保证。 第94章 “阿叙。”温养的语调柔下来,像先前安慰他那样,“好好的,别喝酒了。” 温叙无措起来,把纸袋揉出了点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才点头。 温养用学生卡刷开实验楼的门,消失得十分干脆,没有太多的郁闷和伤感,连头都每回。 从医学院出来,原先停放的共享单车已经不见了。 温叙沿着路边的盲道返回,感觉砖上的纹路挤压着脚心。 他有点忘了当时温怀澜的意思,关于现在是什么关系,究竟是提问,还是带着其他寓意,温叙思考片刻,意识到那时他可能是睡着了。 温怀澜就这么放过了他。 温叙想着,心里有点发涩,眼前闪回深冬时,在积缘观被吓得乱喝酒,温怀澜在医院也没发火,也是这么放过他。 他给裴之还发了消息,对方领了半个月空饷,还是回了消息,同意在理疗馆见面。 莎莎和另一位新前台体贴地接待他,把人引到有点拥挤的办公室里,温叙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线香,桌上摆好了打字用的平板。 裴之还没什么好气,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 温叙关好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自己的柜子,细而长的空间被木架隔成了几个空间,大大小小塞满了各类酒精类的饮品。 裴之还忍耐了一会,对温叙翻了个无力的白眼:“你是在挑衅我?” 温叙回头,瞟了一眼乱糟糟的收纳柜,合上了。 他拿起平板的样子十分虔诚,下定了决心那样:“裴医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裴之还忍住开口骂人的冲动,很不爽快地问:“我帮你?你帮帮我吧。” 温叙没在意他的口气,继续打字:我好像有点酒精上瘾了。 裴之还脸色变了,镜片里蓄积了一点怒意和慌张:“你怎么回事?” 温叙咽了下喉咙,动作很慢,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想做那个手术了。 第84章 七 “成瘾的原因有很多种。”裴之还收起了刚才的脸色,语气严肃起来,“年底做检查的时候就有感觉了吗?” 温叙思忖几秒,犹豫着肯定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裴之还不信任地看着他,“不会还抽烟吧?” 温叙摆摆手,又摇摇头。 “还有什么你最好一次性跟我说清楚。”裴之还推了下眼睛,听起来恶狠狠的:“不然到时候温怀澜找过来我先追杀你。” 平板上跳出三个字:没有了。 裴之还沉默了半天,盯着温叙的脸,向他解释:“你没有基础病,暂时也没有生存上的困难,大概率是心理和情绪的问题。” 温叙似懂非懂,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都没问。 “这不是我的方向。”裴之还说得有点冷酷,“我给你介绍一位医生,你先跟她聊聊,结束了来做个检查,我再决定。” 温叙听明白了,低头打字,刚输入了三个字符,就被裴之还打断:“不要告诉温怀澜,是吧?” 温叙删了原先的文字,打了个是。 裴之还冷冷地笑,有点疑惑地问:“你们这么瞒着他,把他当皇帝,他真的不知道吗?” 温叙抿着嘴,再次露出那种不太安定的样子,打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可能知道吧。” 裴之还看清了字,不再说话了。 约定咨询的下午,丰市出着大太阳,干燥得有点反常,连路边的热带植物都垂着,好像缺水了。 温叙没敢让司机接送,坐着裴之还的车,缓慢而安全地抵达。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裴之还指着那扇微微透着光的琉璃门。 光线被碾碎了,从不同角度掉在身上,温叙推开门,看见一张不算柔和的、带着长年在海外气质的华人面孔,对方朝他微微一笑,笑得非常标准:“叙。” 谈的内容同样不柔和,温叙顺着她的问题,把自己总结得一无是处:生理上的残疾、心灵上的扭曲、没有人生方向、对于所爱只有病态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以及酗酒倾向。 对方听完他的评价,惊讶地挑眉,仿佛在斟酌用词,试图用浅显的语言来安慰温叙。 “你认为,他不管你的话,你会痛苦?” 温叙做了个是的动作。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被约束,有没有可能,我只是猜测,具体怎么思考我尊重你,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潜意识里害怕被抛弃,而不是想要被他管理呢?” 温叙的手在空中僵着,不知怎么回答。 “但思考的角度在你。”对方说话的方式有些微妙,好像跟温叙离得很远,显得十分疏离,“我只是给你一些提醒。” “我不觉得你有太大的问题,你也可以问问他。” 温叙陷入了难以挣脱的困惑。 “还有一点,我也想提醒你。”说话的人很谨慎,规避了各种负责的可能性,“人天然都是会去爱的,只是你需要注意,别把焦虑当成了爱别人的方式。” 回程的车速更慢,裴之还在驾驶座上时不时往右看,眼神很好奇。 温叙被看得发毛,扭过头比了问号。 “你也太平静了。”裴之还发出声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感叹,“一般做完这种不都是痛哭流涕出门的吗?你平时不是最爱哭了吗?” 温叙没回答,沉静地看向前方。 “还是你没救了?”裴之还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我也不用努力了。” 副驾驶的人叹气,只有气流的动静,没有其他声音。 温叙打开车载音响,正好是丰市的今日新闻,女主持人说了两句,进入了云游集团的动态播报。 裴之还皱起眉头,以为进入了什么鬼打墙的整蛊活动,动作迅速地切掉了广播,换成了复古的车载音乐。 温叙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了半截:“云游集团近期股价下跌受市场传闻澄清影响,或引发恐慌性抛售,本周累计跌幅达7.83%……” “7.83%!”最顶层的会议室中有人发出质问。 温怀澜和梁启峥不动声色地对视,颇有耐性地听对方重复了一遍。 “我他妈问你们他妈在干什么呢!”老胡吹胡子瞪眼,拍着大理石材质的桌面,完全感觉不到痛那样。 施隽坐着,不露痕迹地扶眼镜,把鼻梁上的汗滴擦掉,心里想着身体确实有点虚了。 “目前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梁启峥正色道,身体往前倾,在温怀澜前一点的位置,“下个月还有新的扶助项目和艺术商场的项目公开,到时候我和施隽会从政策以及市场的角度上再去调动一下期待。” “我听不懂你们说的这些。”老胡旁边更老的股东打断,态度还算好,“你们得保证,股价下个月能回去,不然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再做任何项目的。” 温怀澜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们保证。” 梁启峥卡壳了,控制了一会表情,给温怀澜递眼色:干什么? 施隽也傻了,把耳边的汗擦了擦。 会议室的天花板很高,中央有块天窗样的玻璃装饰,有一点阳光从中投射下来。 股价的问题掐断得及时,剩下的问题也无心讨论下去,老胡还有点不甘心,问和海城的地产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指名道姓提起林喻心,梁启峥跳出来:“一会施隽会把会议纪要发给各位,辛苦查看。” 这半年云游集团的变化都浓缩在了十几页纸里,股价疯狂、股价狂跌、找不到方向的新医疗、总是不合适的机械工厂用地。 施隽一口气憋到上了电梯才出来,跟温怀澜和梁启峥说了句辛苦了。 梁启峥有点摸不透温怀澜的态度:“你真不做了?” 温怀澜没什么情绪:“什么不做了?” “新医疗。”梁启峥说得咬牙切齿,“虽然我还是觉得艺术商场靠谱点。” “还会再跌吗?”温怀澜明显在问施隽,“你们觉得?” 施隽反应了几秒,难以启齿的样子:“咨询那边给的反馈是大概在十左右,如果超过十,我们得采取其他措施。” “收点吧?”温怀澜说。 梁启峥有点茫然:“现在?” “现在?”施隽也问。 “趁着新项目公布之前,跌停了也可以,再收一点回来。”温怀澜说得轻松,像是上街去买辆车,“谁惶恐就收谁的。” 梁启峥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想在温怀澜的脸上看出个洞来:“你怎么这么坏?” 温怀澜像没听见,侧了点身子嘱咐施隽:“少量多次,做轻一点。” “知道了。”施隽理性恢复,大概明白温怀澜真正的意思。 “新医疗还提吗?”梁启峥在电梯抵达前追问,“要不先考虑下我的项目?” 温怀澜目不斜视地出去,表情里半点信息都没有,看不出来究竟是万事俱备还是临时起意。 施隽压着嗓子跟他解释:“梁总,您等等呢,这样反复来几次,艺术商场也能继续做。” 第95章 “哦——”梁启峥恍然,“所以你们反反复复地放消息澄清坐过山车,是想收股份戏弄老头子们?” 施隽苦着脸:“我没这么想,谁知道老板结不结婚影响这么大?” “那叫联姻。”被暴发户家庭彻底抛弃的梁启峥纠正他。 施隽噤声:“好的。” 梁启峥脸色挺无奈的:“谁知道这群人盯得这么近,这么大一个公司,股价和未来放在老板娘身上?林喻心是什么观音菩萨吗?他们许愿就必须实现?他们脑子有没有病我问你?” “有。”施隽没什么原则。 “其实跌也没跌多少吧?”梁启峥从头至尾都不赞同施隽的做法,“也是你天天让公关部炒作涨上去的,跌了也很正常。” “是,您说的对。”施隽附和。 梁启峥挺无奈,嘴里还在念叨:“所以我的艺术商场……” 电梯正对着的办公室大门大敞,行政秘书吃力地拉着门,温怀澜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们进不进来?” 消极怠工的家庭医生在某个周五傍晚回归,手写了好几页工作报告,三个小标题还用蓝色墨水区分,大致的意思是姓温的这几个人身体都还不错,顺便预约温怀澜的检查时间。 姓温的这个描述很微妙,他猜大概是温养已经把迁户籍的事昭告天下了。 裴之还在总结里换了个红色的笔,说温叙的身体情况良好,本人希望在下个月进行手术。 温怀澜看了几遍,觉得本人二字不像杜撰的,拿起手机打电话。 通话音甚至没响,裴之还已经接了起来:“温董。” 温怀澜觉得这不算什么好称呼:“什么意思?” “报告吗?”裴之还语气无辜,“哪部分您有问题?” 温怀澜态度强势得接近恶劣:“你不是说身体不好做不了手术?” 裴之还那停了几秒:“骗你的。” 温怀澜在通话里笑了声,看上去气得不轻:“怎么不继续?” “那还不是我劝得好。”裴之还邀功。 温怀澜又冷笑一声。 “都是少爷。”裴之还疲惫地吐槽,“大少爷,你别骂他了,感觉阿叙很怕你。” 温怀澜本来懒得争辩,想了想还是说:“我什么时候骂过他?” “没有吗?”裴之还口气变了,“我说认真的,温叙好了,我要辞职。” 温怀澜很大方:“可以。” 云游的股价并没有影响到新园区,人来人往,脸上大多匆忙和疲倦,温怀澜在窗边站了会,有种不太适应的放松,给施隽打了个电话确认剩下的行程。 施隽语调紧绷,反复了好几遍:“没有其他安排,新的采访在下周。” 温怀澜摁了电话,给温叙发消息:“在哪?” 过了五分钟对面才说话:“愈。” “回家。”温怀澜又说。 第85章 八 零号正在给新来的接待培训,仓库里的东西繁乱复杂,用在不同场合的香料材质不同、保存方式不同,占满了大部分空间。 新人的手语不算熟练,好几次温叙都没办法用动作表达清楚,在平板上敲了文字,蓦地想到前几天聊天时听到的话,说不出来是最为正常的,因为只有重要的事,人才会说不出口。 温叙觉得那个华人咨询师有些眼熟,但脑子很轮,没办法再深入思考,只是迟疑着点点头。 “希望你能幸福。”对方告别时跟他说,“你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温叙把毫无指向性的祝福照单全收,想起全程对话里甚至没有提及温怀澜。 “零号。”新人小声提醒,把走神的人叫醒。 温叙回过神,旁边的手机响了下,温怀澜在工作时间里发的仿佛是假消息。 “回家。”温怀澜说完就消失了。 温叙消化了半分钟,思考这句回家是指温怀澜要翘班回家,还是给自己下了个回家的指令。 新人搓着手,盯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以为做错了什么。 温叙想了想,给她比了个明天再见的动作。 仓库里复杂的、飘忽的香气被丢在身后,温叙坐上了温怀澜前段时间指定的那辆枪灰色的车,往公寓去了。 温怀澜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见门开了,很快挂断。 温叙震惊地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听见他不紧不慢的声音:“过来。” 温叙放下手里的棉麻布袋子,角落里隐蔽地印了理疗馆的标志,由梁启峥亲自设计,加了四倍的成本做了工艺,放在「愈」里做纪念品。 他拎了半包的线香,想让温怀澜找到一个满意的味道,在袋子里翻了一会。 温怀澜有点不满地重复:“过来。” 温叙走到沙发边,闻到了一点沐浴后湿润的气息,温怀澜把头发吹干了。 温怀澜自然地圈着他,听上去挺高兴的:“老裴说你想做手术?” 温叙没动,温怀澜感觉抱着的人薄薄一片,很好拿捏的模样,用脸蹭了下对方的腰,开玩笑似的问:“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裴之还是不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温叙推了下,温怀澜就松手了。 他做了个简单易懂的手势,表达愿意。 温怀澜脸上的调侃消失了,变成了朦胧的空,让温叙记起总梦到的河流上的雾气。 他安安分分地被温怀澜的手禁锢着,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 温怀澜怔了会,用了点力气,把人扯着压在沙发上:“你愿意什么呢?” 温叙定定地望着他,没什么表情。 公寓里的沙发和别墅书房里的真皮沙发有些不同,柔软度和支撑性都让身体更放松,他嗅到了温怀澜身上的气息,仿佛进入了偶尔会发生的、旖旎的梦里。 温怀澜不常会想,这个世界上的困难有点多,但大多时候他都有解法,然而温叙算不上困难或者麻烦,但是他大多时候没有办法。 他低下头,把一部分身体的重量压在温叙的肩膀上,碰了碰对方的嘴唇:“我爱你。” 温度适宜,冬春交替的冷热变化无法进入公寓,使得周围仿佛是个密闭的展览馆,但却有空气实实在在地流动着。 他感觉到温怀澜身体的重量,慢慢呼吸不上来,怀疑这是场地换成公寓的梦境。 “我爱你。”温怀澜好像重复了一遍,口气平平,如同在书房里跟施隽开会。 温叙认为自己梦魇了,手脚似乎开始僵硬。 温怀澜等了会,没等到温叙的反应,身体里叫嚣了一整天的躁动平静下来,甚至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他摸着温叙的脸,有点不满意:“听见了吗?” 温叙神色空空的脸被揉得带点喜感,身体还是僵着,用行为表示没听懂。 温怀澜思考了几秒,松开他的脸,下巴上留了个红痕:“你不想做手术我也会爱你的。” 他觉得这些声音很新奇,不从自己的躯体里传出来般,但确实是属于温怀澜,由本人给到的承诺。 温叙没想象过温怀澜这样说话的样子,一次都没有,因此更加确定这里是梦。 “在问你。”温怀澜被他毫无反馈的反馈弄得有点无措,接着有点尴尬,“说话。” 温叙睁着的眼睛眨了下,突然变得通红。 “听见了?”温怀澜放松下来,不太明显地笑了,“听见就好。” 温叙哭时没有声音,却有种波澜壮阔的气势,好像要把整栋公寓给冲散。 温怀澜一开始对自己的告白还挺得意,过了几分钟才意识到温叙快要喘不过气,支着沙发边沿把他抱起来,人在冬天瘦了点,轻得没什么份量,整张脸红扑扑的,看起来非常可怜。 “别哭了。”温怀澜声音哑了,“你怎么这么……”他说不下去了,好像找不到特别合适的形容词,说温叙爱哭,说温叙敏感或者是说温叙心眼多,背后还有小脾气。 温叙的意识在渐弱的声音里渐渐回笼,有点费力地勾住对方,扶着温怀澜的后颈,轻易地纠缠对方的舌尖,好像十分用力地吻回去。 他在潮湿的、不均匀的、交错的呼吸声里认识到了某件事,可能老道长说他的命很不错是真的,他不仅没死在三岔路口下,还得到了唯一想要的答案,温怀澜说的爱他,应该是真的爱,不管是出于什么角度。 他失神几秒,温怀澜就察觉到,有点强硬地把人弄醒了,掐着温叙的下巴往旁边墙角看,嘴唇徐徐地擦过他耳后。 温叙感觉全身都有点麻,以为温怀澜在没有天黑的傍晚一时兴起。 “看见了么?”温怀澜在他耳边问。 温叙目光飘了一小会,看见了墙角新添置的东西,极小的摄像头,浑身漆黑,不打算隐藏自己,坦坦荡荡地被挂在了墙上。 他盯着那东西,许久没反应。 “你要是不放心。”温怀澜拿出手机,点开高清的监控,画面里的温叙眼神有点傻,正盯着屏幕外的人,“也可以在这里看我。” 第96章 温怀澜把手机放在他怀里,屏幕里的人相隔半秒也动了下,温叙还在恍惚,又听见温怀澜的声音:“我也会看你的。” 他说完,垂着眼在温叙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夏天刚冒了个头,海城那场轰动一时的婚礼就开幕了,据说新郎和新娘郎才女才,牵动着小半个城市的心。 梁启峥带着施隽去送贺礼,大大小小装了两个手推车,几个艺术花篮被仍在了度假区的门口,实在扛不上去。 施隽西装的口袋里还放着华丽的请帖,神色很忐忑,任由梁启峥对于美陈的点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来了。”施隽远远看见人,紧张得理了理衣服。 新人背后是巨大的彩色喷泉景,爱神丘比特竖在喷泉池中央,两个人都笑得滴水不漏。 林喻心先打得招呼:“梁总?” 梁启峥走近,瞟了两眼旁边的人。 新郎说话很得体,什么也没问,感谢他们到场。 “不用这么拘束。”林喻心很松弛,和前几次来去匆匆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知道你们。” 新郎微微笑了,似乎考虑了会,开口问:“哪位是温先生?” 梁启峥顿了顿,凑过去吐槽施隽:“就说你那些公关稿一点用都没有,人都不认识。” “没来。”林喻心替他们回答,“不会是避嫌吧?” “那倒不是。”梁启峥接过话,“你们也没什么嫌,你说是吧?” 施隽也站出来:“温董今天有点事,不太方便,让我向您问好。” 林喻心干笑,没领这个客套的好意。 “两位很般配。”梁启峥说得诚心诚意,“百年好合。” “合作愉快。”林喻心笑着说完,新郎便牵住她的手。 梁启峥忍了两秒:“还是你厉害。” 施隽有点慌了,生怕下一秒就要吵起来:“两位真的是……” “不像温董哈。”林喻心声音轻了点,不甘示弱,“这么感情用事,成不了气候。” “哇……”梁启峥眼里全是不可思议,还想说什么,被施隽推着往里走。 “不说了,不说了。”施隽压着嗓子,“都说了送完礼就走。” “非得送这个礼吗?她怎么也真敢给我们寄喜帖啊?”梁启峥语气像小时候耍脾气,“我是真烦她。” “温董说的,没必要彻底闹掰。”施隽平静得像是心如死灰,“有机会还是要抱住他们的大腿,咱们云游不能再跌了。” “他怎么不自己抱?”梁启峥震惊,“大周末的,他干嘛呢?能有什么事不方便?” 施隽勾了勾嘴角,假笑里半点感情都没有:“温叙下星期手术,陪床去了。” 梁启峥气得想笑:“行,感情用事,成不了气候。” 施隽幽幽叹气,没走几步又问:“这是去会场的方向,我们不是回去吗?” “不回。”梁启峥揽着他的肩,“吃了饭再走!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第86章 九 手术仍旧安排在中心医院。 副院长和裴之还的关系还没彻底破裂,期间来过一次,趁着温怀澜不在的时候。 裴之还说了些温叙听不懂的专业话术,送人的姿态算得上恭敬,转过身却凶神恶煞地打开所有能看见的柜子。 温叙在打吊针,嘴唇干得脱皮泛白,有点不知所以。 “你没带酒来吧?”裴之还语气带点神经质。 温叙无奈,低头给他发消息:没有。 裴之还疑神疑鬼地转了一圈,脸色疲惫:“你不会再耍我一次吧?” 温叙手背上的血管泛起紫色:不会了,对不起。 突击检查酒精的活动就此告一段落,裴之还好像还想说什么,抓了把头发,露出鬓边的小撮白发。 温叙难得正视对方,嘴抿得很紧,用打着吊针的手指着喉咙,很缓慢地咽了下喉咙。 下一分钟,裴之还收到了新的消息:我一定会好的。 温怀澜来中心医院时算得上大张旗鼓,温叙的病房在最末,几乎没有人来往,皮鞋踩在地上的动静一块到达,身后跟了两个温叙没见过的医生。 一进门,裴之还正在擦眼睛。 温怀澜蹙着眉,看了看温叙:“怎么了?” “没事。”裴之还擦擦脸,把眼镜戴上,盯着温怀澜手里的包,“这什么?” 被晒得黝黑的冯越从门后冒出来,支开手里的行李袋,把换洗的东西和一些杂物放在角落的空架子上,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谁住院?”裴之还认出那些是温怀澜的东西。 温怀澜瞥他一眼:“你们可以走了。” 病房里乌泱泱的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仿佛什么人都没来过。 温叙的样子不算好看,甚至有点乱糟糟。 他还是抿着嘴,努力笑了下。 温怀澜走近两步,脸上没什么情绪,动作有点生疏,拿起床头柜上温热的湿巾,替他擦了擦嘴。 温叙收起笑,仰着脸看他,没眨眼。 “你想说什么?”温怀澜对这种表情很熟悉,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输液的速度有点儿快,温叙的手很凉。 温叙如他所想又笑了下,用另一只手拿手机。 他朝温怀澜递了个手机:“道长他们回去了。” “哦。”温怀澜凑近了点。 温叙单手打字的速度不算快:“回山上了。” “知道了。”温怀澜看了他几秒,“然后呢?” 他脸上浮现一种类似为难的东西,完好的那只手放在手机上。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温怀澜捏他的脸,有点浮肿。 温叙纠结了几秒:想问你以后还能不能做金主。 温怀澜笑了,对这个形容没什么异议:“为什么这么问?” “说杨道长以后会先走的。”温叙的说法有点儿残酷。 温怀澜捕捉到某种紧张:“你让他们放心。” 温叙松开咬着的下唇,嘴上迅速变得干燥,弯了个弧度,看起来很伤感。 “他跟你说过吗?”温怀澜摸了摸他翘起来的头发,“这些都是自然的,不是什么坏事。” 杨悠悠的原话相差很远,说的是离散都是正常。 温怀澜站了会,想起什么,轻巧地问:“你求我的话,怎么不说点好听的?” 凌晨四点钟,裴之还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 病床上的温叙大概睡得很熟,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小台灯,旁边的沙发里坐着温怀澜,外套都没脱,正拿着一本砖头似的书。 裴之还手还搭在门把上,跟他面面相觑。 “吓我一跳。”他坐到温怀澜对面,声音像蚊子叫,“董事长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寒窗苦读?” 温怀澜冷冷地问:“你大半夜来谋财害命?” “我睡不着。”裴之还说,眯着眼睛看那本书,全是外文:“这什么?你对芳香治疗也有兴趣?打算接手理疗馆吗?” 温怀澜冷眼瞥他,没回答。 裴之还是偶然听见的,冯越在医院里跟人打电话,正在找靠谱的合作方接手「愈」,没什么经验,语调还有点着急。 “你也失眠?”裴之还离光有些距离,脸色看上去跟鬼一般。 温怀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你紧张什么?” “一生的成败就在今天。”裴之还看了眼手表。 “是么?” 裴之还也岔开话题:“日子过得很快,不是吗?” 温怀澜没说什么,低头翻了页书,有张干得发脆的纸片掉了出来,明显不是温叙的字迹,写了点日记般的东西,落款是个阿拉伯数字七。 好像是书签的作用,温怀澜想,低头看这页满是照片的图文,大概在说不同的花代表了不同的含义。 对方不搭理自己,裴之还也没生气,鬼祟地跑到监控仪器旁,看了好久上面平稳的数字。 “其实阿叙真挺幸福的。”裴之还不知什么时候摸了回来,在温怀澜的头顶蚊子叫,“这么多人担心他,这么多人爱他。” “是吧?”他向温怀澜求证。 温怀澜的学习能力在感性又抽象的疗愈书上失效,干脆把书合起来:“是。” 约定在上午十一点的手术拖到了下午,温叙坐了大半天,脸上找不到什么情绪,温怀澜换了套西服,还在翻那本书。 裴之还问了几次,其他人带话过来,说植入的东西温度还不合适,他才静了下来。 过了四点,两个护士进了病房,推着温叙要去做麻醉,特殊病房尽头是明亮的楼道间,有人远程控梯,把温怀澜和裴之还一同送到了手术室外。 温怀澜碰了下温叙翘起来的头发:“害怕吗?” 温叙躺得很正,神色还是平静,手被吊针摧残得发红发肿,缓缓地抓住温怀澜的掌心,捏了两下,没什么力气。 顶在门框上的信号灯变成红色。 第97章 温怀澜双手抱臂地看了会那个信号灯,觉得进行中三个字太过于模糊,不带有任何感情倾向。 裴之还在旁边默默做了个动作,可能是许愿的意思,或是其他,结束了又拉着温怀澜坐下。 等候区的沙发很硬,有种天然的凉意。 温怀澜揉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不经意又瞥了眼红色的信号灯,也许是提醒、警告的意味太过相似,他突然想起了曾经藏匿在不同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旁边的光点也是同样的红。 数到七时,温叙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个梦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身体反应,短得吓人,与以往朦胧的、绵长的场景不同。 杨道长穿件很奇怪的运动服,手上还贴了个号码牌,温叙看不清数字,被他催促着往山下走,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别墅的海边,海滩上每块石头都一模一样,带着相同的棱角和弧度。 “你过去吧。”他一转头,杨悠悠戴了一副墨镜,似乎在看远处。 温叙光着脚,感觉碎石在较低扎着,双手也动不了,全身上下都找不到手机。 “快去呀。”道长在梦里不老,和忽悠温海廷时差不太多,甚至有点潇洒。 温叙全身都被无形的物质束缚着,努力张嘴,舌头和喉咙的组织被牵扯着,隐隐发痛。 他快要放弃时,海潮也微弱的水面上突然响起了发动机的噪音,一艘汽艇由远而近,在幽蓝的水面划了道白茫茫的水花。 温怀澜也不成熟,好像穿着在伽城念大学时的衣服,是柔软度很高的休闲装,从汽艇上下来,直接走向温叙。 他拍拍温叙动不了的脸,有点嫌弃:“走了。” 温怀澜手上力度很小,让他觉得是一种很不温柔的抚摸 温叙微微张嘴,想说点什么,只感到隐隐的痛。 “温叙,走了。”温怀澜又说了遍,声音让人有点儿怀念,海滩上突然喧嚣起来,四下却空无一人。 “走了。”温怀澜语气变了,平稳许多:“温叙。” 温叙尽力睁开眼,眼皮重得要命,视线里的东西还带着虚影,天色暗了,病房里开着柔和的、暖黄色的灯。 温怀澜俯身,靠得很近,手带着一点热,摸着他的耳侧,好像捧着他不太能动弹的右脸:“醒了?” 温叙花了几秒让眼神聚焦,不记得见过这样的汽艇,喉咙和舌头仿佛被炙烤着,发干发麻。 “醒了?”裴之还意外,也凑到床边,“这么快?” 温叙呆滞着,裴之还问:“头晕恶心吗?” 助理医生很快到场,专注地确认了各项信息,低头在平板上写什么。 他写一段,裴之还就歪着脑袋看一段,他便退一步,两个人先后退了几步,快走到门边。 温怀澜没加入,眼里有不易察觉的笑意,脸色放松地看了温叙一会。 温叙的嘴唇比下午更白,死皮已经脱落,微微张着,迷迷糊糊的样子。 “你有这么多事求我。”温怀澜低声说,“是不是应该说句好听的。” 温叙眼睛微微转过来,好像听懂。 温怀澜扯了个明显的笑,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声音很轻:“哥哥就算了,可以叫老公。” 温叙惊醒了,睁圆了眼睛。 身后缠作一团的家庭医生和助理医生停了下来,空气凝固片刻,有人忍不住绕了回来。 助理医生比裴之还入职时还年轻,皱着眉头教育人:“这位家属,手术结束四十八小时内不能说话,您看手术须知了吗?” 第87章 十 “终于红了。”邱一承扬了扬手机。 梁启峥蓄谋已久、以公关部作抵押的艺术村落成,请了两车自媒体来现场,顺便邀了邱一承,想让对方顺手做个人情。 邱一承赏了脸,没把他妹带来:“她不来,做宣传得花钱。” 梁启峥露出受伤的神情,递给他一杯香槟,发现邱一承正盯着手机,上面是云游这段时间的股价走势,今天是红色的。 温怀澜四处游荡,走得春风得意,被邱一承逮住。 “还以为你没来。”邱一承把梁启峥手里的香槟移交给他。 温怀澜接过来,随手放在了露天的餐台上。 “啥意思?”邱一承空了只手。 梁启峥皮笑肉不笑:“他最近不喝酒。” “又咋了?”邱一承不安,“身体不舒服啊?这股票刚红两天,你别让我白高兴。” “没有。”温怀澜回答,“你怎么还买云游?” 邱一承莫名其妙:“那怎么了?我们这个身份也是可以炒股的好吗?” “有品。”梁启峥指着他的手机界面。 邱一承啧了声,有点不爽:“前段时间我是想出了来着,给忘了,现在又回去了,到时候又小道消息说我利用职位之便不正当……” “别。”梁启峥听得头皮发麻,“我们今天开业,您少说两句。” 温怀澜思绪不在场上,仿佛没听见这段对话。 梁启峥跟邱一承扯了几句,给温怀澜手里塞了杯气泡水,说话忍气吞声:“三十多岁在那里装小孩,你去打圈招呼吧,真是求你了。” 温怀澜手指捏着杯沿,拎着冒着气泡、透明的液体往另一侧走。 还没开口,手机震了。 没来的施隽发了条非常简短的汇报:近五年的新闻都确认过了,没有遗漏,最晚后天十二点前会确认近十年的。 温怀澜划了个确认的快捷回复,打开温叙的消息,快要到四十八小时,连消息都雀跃起来,透着文字能想象出来温叙说话的样子。 居然是条从没见过的求助消息,大概是温养来公寓看他,被人堵在了楼下。 温叙没得到出门的许可,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让冯越过来一趟?” 温怀澜对这个问题产生了点满足,如果换作先前,温叙的流程大概是给楼下的安保打电话,结束了还会再三要求,不能告诉另一位温先生,再不济就偷偷给冯越发短信,把人拉进同谋的范围内。 “不能。”温怀澜不甚熟练地使用语音功能,好像不再避讳什么,“求人怎么不说点好听的?” 对话框的另一边死寂了,温怀澜想了想,还是说:“我回去。” 他把小孩也不喜欢的无味气泡水放下,跟冯越要了车钥匙,花了半分钟熟悉自己的车,从艺术村的侧门扬长而去。 温怀澜在大堂的感应门外见到了冯越收集的资料里的人,长相和口音都不像丰市的人,也许温养的身体里也流着来自北方的血。 玻璃门开开关关,叮叮咚咚的声音响彻一楼。 温养被围着,倒也不是死死堵着,只像踩进了沼泽地里,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东西黏着腿,让你动弹不得。 她见到温怀澜的车,表情就变了,可以读出某种惶恐,连旁边的声音都听不进去。 温怀澜后头跟着安保,迅速地截开几个人,给温养空出了条道。 温养愣了会,从温怀澜的话里听出他什么都知道的意思,嘴角有点委屈地向下撇,站在那不动了。 温怀澜语速不快,脸色有点阴,直截了当地赶人,让他们有其他事跟冯越联系,全程手插着口袋,没有温养想象中的拉拉扯扯。 公寓的安保威慑力十足,麻利地把人送走,有接待把温怀澜和温养送至电电梯外。 温怀澜刷了指纹,没看她。 电梯里的镜面新做了磨砂处理,只倒映出两个不清晰的身影。 “所以温叙手术你没去。”温怀澜得出结论。 温养迟疑了会,嗯了声。 “你想怎么处理?”温怀澜问。 电梯抵达,如期缓缓推开,温叙站在门边,没跨出玄关,抿着嘴。 “不知道。”温养轻声说。 她不知人无解的问题会这么多,也没料到向往的、无条件的爱与关怀是件很难得的事情,被遗憾和慌乱填满,不再是不服输的温养。 温叙观察了一会,确定没人吵架,把两个人拉进公寓。 -蒂蒂裘正利- 起居室里有木质调的室内香,很淡。 温养接近失魂落魄,过了好久才想起来,打了一小段手语,问他感觉怎样。 温叙怔了怔,刹那间想到了很多事,这样需要花费精力的技能,温养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掌握了,而她也想到了今天,今天之后,这样的交流方式也许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别伤心。”温叙手部动作很小,怕扯到脖子,肩膀以上保持着完全不动的姿势,“你心里想怎么做?” 温怀澜若无其事,看着他们打哑谜。 温养视线换了个地方,手势有些犹豫:“我不想给他们钱。” “不给。”温叙比得非常坚定。 温养双手垂下去,脸色不太忍心。 温叙看了看旁边事不关己的温怀澜,昂着头保持医嘱,给温养提供思路:“不然把理疗馆给你。” 第98章 温养黑眼圈有点明显,反应了几秒愈的意思,神色变了点。 “算了。”温养开口说。 温怀澜看着两人之间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给温养下逐客令:“算了就明天再聊。” 安保守在门外,满脸严阵以待,像要把温养押送到地下停车场。 电梯一走,温怀澜就看了眼时间:“五十一个小时了。” 温叙愣了下,紧张起来。 “还痛吗?”温怀澜低头,虚虚地摸他的喉结,隔了极小的距离,没有碰到。 温叙抬手做了个拜拜的动作,表示不痛。 “你刚和温养说了什么?”温怀澜动作很慢,贴着温叙的脸,轻轻吻了一下。 温叙摸出手机:你是不是能看明白? “谁说的?”温怀澜否认,碰了下他已经不干燥的嘴唇。 温叙放下手机,十分讨好地捏住温怀澜的手。 “你要求我是不是得说点好听的?”温怀澜语气随意地提醒。 “……温怀澜。” 声带的震动细小、无序而难以控制,属于温叙的气息突破喉腔,是一种干燥而僵硬的声调,声音不大。 温怀澜毫无准备,呼吸窒了窒,以为是幻觉,被温叙抓着的手动了动。 “再叫一次。”温怀澜声音带点不明显的颤,直直地看着温叙的嘴唇。 温叙张开嘴,身体里的气流使得肺部扩张,说到最后一个澜字,牙齿有点吃力地抵着,露出一点点舌尖。 温怀澜盯着他不太灵活的舌尖,感觉胸腔里猛地跳了几下,全身的血都沸腾了一样。 温叙喊完他的名字,惶惶然地站着,有从前听不见时的忐忑,好像怕对方生气。 温怀澜的激荡平复了点,想起助理医师比裴之还还啰嗦的嘱咐,无从下手那样,只是蜻蜓点水般亲吻他。 夏天过去,小道士发来照片,说杨悠悠可以下床活动了,精神头不错。 温叙在公寓里休息,几乎睡过了整个高温期,跟温怀澜提了新要求,想去积缘山一趟。 他说话的次数不算多,偶尔发出声音,还要提前一小段时间做心理准备,非常为难的样子。 温怀澜所谓好听的标准一降再降,变成了温叙出点声就行。 裴之还打了两次辞职报告,还没上传到系统就被驳回,温怀澜对他的不负责任提出了严肃的批评,他转头又跟温叙诉苦,边说边扒拉耳朵背后的白头发。 “老了呀。”裴之还实话实说,“赚太多了,我要退休了。” 温叙看上去在认真思考,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转让合同签署当天,温怀澜还是忙着在天上飞,温养开着车来接人,轻车熟路地往理疗馆去,「愈」已经冷清了许多,莎莎半个月前离职了,新来的人见到温养还有些紧张,说话在打结。 他们在茶室里坐了半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半时间在说话,一半时间在打手语,温养痛骂了半天导师,像是想起什么,推了下温叙的手:“你还记得之前你给霍文姝比中指吗?” “我有吗?”温叙适应着自己的声音。 温养哈哈大笑:“你忘了。” 那些混乱的、敏感的时刻有如看不见的空气,载着难以言喻的香气,往远飘走了。 戴真如叩了两下门,快步走进来,语速很快,眼神专注地落在温养的脸上:“温小姐,合同看过了吧?” “看过了。”温养应她,只觉室内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那我们就快速沟通一下。”戴真如从包里取东西,还看着温养,目的性极强:“双方分别是您和温怀澜先生,转让的条款你们应该已经协商好了,我再跟您强调几个重点……这位是?” 温养愣了下,好像没理解对方的话。 戴真如有点疑惑,职业套装因为身体前倾压出了点不明显的褶皱:“……这位是温叙?” 温叙显然更惊讶,犹豫不决地开口说话:“是的。” 戴真如迅猛的行事风格突然变了,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说话也慢下来:“主要是太久没见了。” 温叙笑得有点生疏,没说什么。 “我还奇怪。”戴真如回过神来,“这么小的事叫我亲自过来。” 温养也笑了,不在意她把这些对她很重要的说成小事:“麻烦您了。” 戴真如端详着,话里是恍然大悟:“太久没见过你的照片了,后来都是只放你的名字。” 温叙露出点好奇,没问什么。 旁边的人低头签字,刷刷几下,瞥了眼温怀澜的印章,有点不爽:“怎么他不用到场签字?” 代理律师咳了几下,把一沓纸从头翻到尾,客气地告别。 “为什么这家店的所有人是温怀澜?”温养忽然问。 实际运营的人一脸理所应当:“一直是。” 温叙说简短的花很轻快,听上去甚至有点俏皮。 温养摸着下巴思忖良久,想到另一个问题:“所以他也没给你买别的房子。” 温叙想了想,认真回答:“是的。” 第88章 终 盛夏时节,丰市下了好几场暴雨。 苍穹被下成一种青灰色,看起来有点儿天荒地远的意思,积缘山的路被巨大的碎石堵了两天,直到天晴才疏通。 温养请了假,跟温叙一块去积缘观。 小道士打扮变了,不再像是在门口咨客的模样,说话也稳重许多,胸前别了个颇复古的墨镜,说是杨悠悠送的。 “道长在休息。”不算是小道士的道士解释,“两位客堂里先休息。” 温叙说了句谢谢,对方愣了会,好像非常不习惯,引完路才开口:“说得很好啊。” 温叙露出个平静的笑,头发在温养的推荐下剪得短了点,精神好像也随着天气变得很好。 温养进了屋,自如得仿佛在家。 她没等小道士招呼,给自己烧水沏茶,从抽屉里翻了香点上,顺便找了盒过期了的点心。 温叙跟她聊天有时会短路,接收和识别自己的嗓音会有些不好意思,那些温怀澜说的好听话,没想到还是开不了口。 “你什么时候让他们去理疗馆?”温叙语气还有点别扭,坚持说完长长的一句话。 “我还没想好。”温养咬了口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的酥饼,“要不要让他们过去。” 温怀澜在她口中即便没有变成哥,也没有变成董事长,温养对他、云游和财富都没什么所求,没打算讨好,只叫他的大名。 而血脉链接的另一些人成为了此刻的难题,变成了一个他们,温养说得直接:“理疗馆不是为了他们才想要的,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找点事做。” “你不是不相信这些东西吗?”温叙双手忍不住跟着动了下,离芳香疗愈的真实意义有些距离,“不养生。” “那不一样。”温养移开目光,“那人也是会变的。” 温叙不说话了,过了会抬起手比了个赞同。 “不是说你们。”温养敏感地解释,“我说我自己。” 温叙慢吞吞地嗯了一下。 “我在给自己找点退路。”温养有点烦,“导师太坏了,到时候如果实在读不下去了,我就不读了,做老板。” 温叙手上同意,表情有点微妙。 温养突然想到什么,接着解释:“不是说你去读书不好啊,老裴人很好,他不会折磨你的。” “嗯。”温叙重复。 聊天中断,山顶似乎聚集起了新的积雨云,漂浮在窗外,积缘观后山的坡度平缓写,长满了杂乱无章的青草,还有更高的松针树,叶片被湿润的空气压得低垂,颇有生命力。 “我当时因为你学手语这件事做得太对了。”温养在一片宁静中突然说,“理疗馆也是,丰市各种新项目也是,都有用,听上去有点功利,但这是实话。” 温叙想不到麻烦和拖累还能被感谢。 “所以想等他们学会了再说。”温养说得接近严酷,“学会了再来理疗馆,再看合不合适。” 温叙侧过脸看了她一会。 “人往前,真的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温养也转过头,“你知道我原来叫什么吗?” 温叙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想到了用两条新闻换回来的扶助项目参与资格,温叙这两个字那会究竟算是一个符号,还是一个人。 而不过是几年,大家好像已经忘了当时大动干戈要做新医疗的云游集团,忘了被顺带塞进医学院的温养,记不清究竟是人还是利益驱动了扶助型项目向前滚动。 “杨道长醒啦。”小道士从门边探了个头出来,说话还是像小道士,“他说一会过来。” 公关部忙碌了小半年,董事会才恢复那种要死不活的表面和睦,室外三十七摄氏度,顶楼会议室的冷风却吹得人满手鸡皮疙瘩。 新一年的计划在最热火朝天的时节提出。 梁启峥负责汇报,说得天花乱坠,温怀澜则负责煽动全场,让几个完全听不懂的老股东点头。 第99章 施隽有了固定的位置,摆出了惊人的利润表,恰到好处地给他俩论证,见缝插针地发言。 董事会听得满头雾水,抱成团的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都给了反对票,其余的人有部分在看温怀澜的眼色,虽然没有同意,还是弃权了。 梁启峥有点恼火地出了冰窖似的会议室,扬起头瞥了眼正中的天窗,感觉晒进来的太阳一点温度都没有。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回到二十二楼,冯越还在打哈欠,过来替他们开门。 他黝黑的皮肤在夏季更严重了,瞅了眼梁启峥的表情,不敢多问什么,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冷饮。 “没品。”梁启峥冷冷地说。 温怀澜脸色很疲倦,坐在沙发上松领带:“我提醒过你,这东西他们听不懂。” “怎么就听不懂了,我真不明白了。”梁启峥意犹未尽,划拉手里的商业书:“艺术综合体他们明白,展览、演出、互动娱乐,哪个听不明白?只是改成露天的,就听不懂了。” “呃……”施隽艰难地措辞,“从他们的角度……” “从他们的角度。”温怀澜接过话,“你就是要在村里开演唱会,搞画廊,谁都觉得你疯了。” 梁启峥憋着气:“跟这些不懂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施隽擦了擦脸,热得以为温怀澜的办公室有三十度:“梁总,没事的,我约了咨询那边,好好准备了,下次再试试。” 梁启峥很不服气:“新医疗不懂,这也不懂。” 施隽脑子里警铃大作,看了眼温怀澜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 “我要做艺术!”梁启峥喊口号,差点要挥舞小旗帜的样子。 温怀澜黑着脸:“我要睡觉,你们回自己办公室。” 冯越不知第几个哈欠打到一半,好声好气地把梁启峥哄走,他随温怀澜出差四天,辗转了三个城市,在董事会前赶回了丰市,刚落地不到五小时。 梁启峥闭了嘴,不太舍得地进了电梯。 施隽还在安慰他,说话的风格不同于平时:“梁总,想要的都会实现的,别着急,你看老板。” “新医疗也没实现。”梁启峥手插口袋,一点不留情地戳穿。 已经看遍五湖四海的冯越十分阳光地笑了,露出牙齿:“老板想要的不一定是新医疗啊。”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叮作响,搅乱了没有头绪的谈话,施隽还没想通新医疗表面下的本质是什么,梁启峥已经走了,嘴里还哼哼几声,表达不满。 裴之还领了笔钱,与温怀澜彻底解除了雇佣关系,以单薄的项目成果回归了校园研究。 教师宿舍比温怀澜的办公室小一倍,由奢入俭难的裴老师则斥巨资在丰大外购入了全屋智能的公寓,从公寓往学校步行不过半小时。 那些不符合他个人审美的车也一一处理完。 温养得空会从实验室跑过来找他,什么也不说,就霸占裴之还的工位,偶尔会发呆。 温叙还没入学,学习的方向和温养大相径庭,用温养的话来说是反科学,温叙这会语言系统已经恢复得大差不差,及时而顺畅地反驳对方。 “不要吵好吧!”裴之还忍不住教育人,“我真的受不了你们一家人了。” 温养没吵赢,溜回了实验室。 裴之还还算义气,带着温叙去复查,在医学院的门外打出租车。 太阳毒得要命,温叙感觉有团火在头顶烧,瞥了眼裴之还汗涔涔的脸,忍不住问:“为什么把车卖了?” “你还管我。”裴之还说话很不客气,跟收钱做医生完全是两幅嘴脸。 中心医院的会客室里坐了好几个人,其中还有跟温叙聊天的咨询师,穿了质地轻柔的长裙,看上去日常,且不受极端高温的影响,依旧优雅。 检查很快,助理医生也疲乏了,跟裴之还商量:“以后半年来一次,行吗?” “可以的。”温叙先回答。 咨询师有点意外,眼神温和地看向温叙,但没说什么,等着温叙先开口。 裴之还揽着助理医师说小话,先出了门。 会客室里静了会,温叙用已经熟悉的声音跟她道谢,有点儿腼腆地点点头。 “你要跟裴老师学习了?”咨询师笑得眼睛弯起来。 “是的。”温叙低下头。 对方诚恳地祝贺:“很厉害哦。” “嗯。”温叙坦白,“花钱赞助的。” 咨询师微微一愣,没料到温叙的直白:“那也很厉害,你愿意就很厉害了。” 温叙有点勉强地笑了,转头看裴之还离开的方向。 “你不记得我了。”她笑着说。 温叙眼皮跳了下,紧张起来,茫然地搜刮了一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咨询师看上去和裴之还不算同辈,如果非要比喻,算温怀澜父辈的年龄。 “那时候你在伽城念书。”她拢了下头发,声音很轻,“是个特殊学校,你主修的是香料应用,还记得吗?” 温叙定在原地,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算了算同温怀澜一块回到丰市将近九年。 “我教过你。”对方说话的方式已经贴近东方习惯,让温叙无法辨别,“那时候你外文也不好,问我adore是什么意思。” “a-d-o-r-e。”他想起身体里不存在的声音,在酷热干燥的伽城模拟这个词的发音。 温叙那年没想过会拥有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因为你才认识温董和裴老师的。”她把感谢还给温叙,“国内不错。” 温叙在中心医院门外沉默了半分钟,决定跟裴之还分道扬镳。 “你不回去啊?”裴之还还在打车,对即将入学的新同学有点不满。 温叙没回头,音量挺大,突破了手术后的极限:“我自己回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会,找到了往云游集团新园区的班车,停在某个公共车站附近,不太打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才启动,被四处乱窜的行人和小车挡了几次,速度不快,衬得当下的丰市格外繁荣热闹。 进园区并不容易,温叙找冯越要了权限,混入了同样不起眼的访客人群。 冯越下楼接他,脸上还有睡痕:“真不用叫老板吗?” 温叙赶紧点头,尾随冯越进了主楼。 来往人群中有人打量他,好像在猜测温叙的身份,电梯即将合上时,他听见外头微弱的议论声。 “新来的实习助理啊?” 更小的声音说:“施总要升了。” “这看上去年纪也太小了。” 温叙盯着缓缓上跳的楼层数,想发现所有人忘记新医疗和这个人的草蛇灰线。 冯越揉着眼睛:“可能还要等一会,老板在睡觉。” “好。”温叙想了想,“辛苦了。” 冯越吓醒了,摆摆手:“这么客气干嘛?” 那一点灵犀突然变明显,温叙忽然想起好多人跟自己说话,施隽让公关部要去的身份证明,戴真如说太久没见过你了,诸如此类。 温叙拿起手机,在资讯栏里搜索云游集团的动态,设置了几个二级词汇,比如新医疗,比如温海廷和领养,以及他和温养的大名,结果是空白。 他理不清这其中的原因,几乎以为网址出了问题,总不能这些事全都和梦里开着海上汽艇的温怀澜一样,都是梦境。 温叙搜了好几次,提示音响彻逼仄的空间。 冯越偷偷瞟了两眼,忍不住问:“阿叙你要找什么?” 温叙茫然地抬起眼,神色空空。 冯越相比施隽虽然粗心,但更通温怀澜的心意,很快想明白:“那些新闻都删了,好久以前的都删了,不会有人看到的。” 温叙小时候矮得医生判断不出年龄,在学校门口傻乎乎的采访已经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那会根本听不见;温养在丰大医学院和中心医院的合影也不见了,每天只想伺候好导师,早日拿到毕业证。 “你可能需要稍等一下。”冯越指着温怀澜办公室外的密码锁,“不打电话,这个门只能从里面开,我给老板留个言……” 温叙有点儿迷茫地走到那扇门前,动作带着肌肉记忆,输了门锁的密码,消失在门后。 冯越嗑睡跑了,剩下的话掐死在喉咙里,盯着鼻子前的门,十分困惑。 顶着天花板的展示架后是休息用的卧室,光线不算通透,但隔音效果极佳。 温叙身体不受控制,在办公区游荡了整整两圈,想从书桌、沙发和各类奖杯里找到点线索。 温怀澜的习惯还是如此,在办公室看不到任何个人兴趣,一切电子产品都是系统自带的设置,架子上只有云游集团的相关资料。 角落里有个极简科技风的冰箱,旁边竖了个保险柜,跟海边别墅里的是相同型号。 温叙在那只柜子前蹲下来,竭力思考着,仿佛那是什么关键的潘多拉魔盒,很久未见的焦灼和不安涌了上来,他挣扎了一会,站了起来。 第100章 展示架旁有个不明显的暗门,温叙推了下,外头的光就斜斜地投了进去。 温怀澜躺在一张很长的沙发上,只穿着衬衣,手枕在脑后,立刻醒了。 慌乱只在他脸上呆了半秒,温怀澜有点诧异:“怎么了?” 温叙垂着头,脸藏在阴影里。 温怀澜突然不安,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发生什么了?” 他默认温叙不会来新园区,甚至抽空看了眼手机,并没有新消息。 温叙抿着嘴,下定决心那样,抱住他的腰,才感觉温怀澜身上很热,但不同于室外的毒辣。 惊醒带来的心悸稍稍好了些,温怀澜摸着他的脑袋,不那么焦急了,等着温叙说话。 衬衣有一小块湿了,黏在肩膀的皮肤上。 温怀澜陡然又不从容了,把人推开了点,蹙着眉:“怎么回事?在哭什么?” 温叙哭出了点不明显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猫科小动物的叫声,在他身上挠了几下。 温怀澜耐心告罄,看起来马上要发脾气,却听见温叙低着头说了什么。 “……”温怀澜僵了一会,“你说什么呢?” 温叙把头埋在他的肩膀,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温怀澜态度强硬,把人从怀里揪出来,掰着温叙的下巴,像往常一样揉来揉去:“再说一次。” 温叙垂着眼,看温怀澜皱皱巴巴的裤子。 “有什么事求我?”温怀澜笑容幅度很小,黑眼圈还很明显,以为温叙或是温养又闯了什么祸,“再叫一次。” 温叙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期望,想象自己说话的样子。 “老公。”他小声说。 这一年,丰市秋天的雨水充沛得有点诡异。 往积缘观的车道在山体滑坡中被冲毁,完完全全地报废了。 观里的杨道长身体状况在没有尽头的雨天里恶化了,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下了山,住进了中心医院。 云游集团出了笔钱,用在积缘山的道路修缮,新闻做得一贯漂亮,邀请了官方采访,电视台的实习记者跑了趟中心医院,发现积缘观的老道长住院时还戴着墨镜。 新路修得有些艰难,积缘山是典型的花岗岩山体,爆破、切割和破碎的过程都有些复杂,从沿海找了更为专业的施工队。 山上的阔叶树绿冠开得很满,在时雨时停的秋季格外青翠,偶尔雨势太大,工人们就躲在高处避雨休息。 有人在雨里抽烟:“这上面还有个道观哦。” “是嘞,就叫积缘观。” 旁边的人提问:“是先有山还是先有观?” “不晓得。”抽烟的人说。 关于积缘这个地名,成为了工程队闲聊的话题,有的说是先有观,有的说是先有山,无论说法怎样,总离不开积缘二字。 年久未用的古道上有废弃的木材,大约是用来给泥土做隔档,一大摞陈腐的木头被堆在路边,又下了几次雨,把表面的泥给冲得干干净净。 有人经过,发现烂木头上刻了字,长长短短的,最大的那片写着道法自然,最长的那条模模糊糊雕了一长串: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全文完) -------------------- 拖延症填完了一个3年前的脑洞... 非常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各位老师,以及每一位关心我、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的朋友。 我是个无聊的人,所以故事可能也不是太好看,还是想分享一下当时的想法。 起因是当时看了点心理相关的书,脑子里蹦出了一句话:“不要把焦虑当成爱。” 那时候我理解的角度不一样,一定要健康的爱才是爱吗?因为爱得很焦虑这些就不算是爱了吗? 当然那也是那时的想法,虽然过去没多久,但我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所以最后的走向也和设想的完全不同了。 最后祝大家永远不焦虑,永远幸福。(小花狗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