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夏日》 第1章 《白梦夏日》作者:未兮苔【cp完结】 简介: 帅哥,拍电影吗? 焉沙岛的风年复一年 每一年都没什么差别 夏日的海边潮湿热烈 定格梦想仍能攥在掌心的瞬间 人生是否还会有这样万里无云的夏天? 不知道 但许希宁摁下快门的瞬间,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男主角 许希宁x傅天宇 一心想要出片的疏离感混血导演 vs 傲娇直球大地系焉沙岛少年 每日20点更,不更会提前一天说~ 标签:文艺、治愈、互攻、he 第1章 “咔擦” “咔擦。” 身后响起摁动快门的声音。 傅天宇拧眉,不快回头,果然看见一个腿很长的年轻男人正举着一台相机对准他。年轻男人见他回头,放下相机对他笑笑。 栗色落肩长发,浅色瞳孔,还是个外国人。 “你很有气质,和海很配。”外国人说。 傅天宇看着他:“把照片删了。” 对方明显一愣,低头看了看照片,勾唇对傅天宇说:“这张照片很不错,你不看一眼吗?” “删了。”傅天宇看着他,冷冷道。 许希宁挑眉,看着站在眼前一脸凶狠的少年和他身后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海水一下下拍打码头,他等待的船只正在靠岸。 他行走在外相机从不离手,碰到不愿意被拍的人也不少,但这么不识好歹的人还没碰见过。多数人看了照片都不会说什么。 “或者给我一百块。”少年看着水泥地面,耸耸左肩,把又黑又旧、沾满尘土的书包扔到了地上,扬起一点灰。 许希宁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照片。 滤镜调得刚好,把艳阳高照下容易过曝的碧海蓝天拍得像一块纯净的蓝丝绒,焦点对准的少年肩宽腿长,洗褪色的蓝t恤下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胳膊,肌肉匀称,薄薄一层贴着骨骼。 许希宁摸出放在牛仔裤兜里的钱夹,和一直盯着他的海边少年对视,头也没低一下,摸出一张现金拍进他的掌心。 少年很快攥住钱,移开了视线,蹲下来拉开黑色书包的拉链,抬头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他才动手放钱。放好钱他背起包走了,让开了一望无际的码头景色。 许希宁视线跟着他,他察觉到许希宁的视线也没再抬头,加快了步伐。 “他要一千我也会给的。”许希宁看着他在人群中快速穿梭的出挑背影,又看了眼照片,心想。 “前往焉沙岛的旅客注意了,您的船舶开始登船。前往焉沙岛的旅客注意了,您的船舶开始登船。” 穿着蓝色马甲的船员站在船舷下面,举着一个蓝色扩音器,反复报着一句登船信息。 他旁边展开的舷梯上人头一个接一个,提着各色手袋、行李箱,互相挤着登船。 傅天宇背着他洗得发灰的书包,路过船员时和他打招呼:“麦哥。” 一直站着不动的船员动了一下,“唷,小宇,放暑假了啊?” “嗯。”傅天宇低着头囫囵应了一声,没说他已经高考完,不会再有暑假了。他挤着人群往上,趴在栏杆边用焉沙岛方言说:“我还是去你们那儿坐啊。” 麦哥对他掌心向内摆摆手,傅天宇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三步并两步地往上挤,被挤的游客纷纷表示不满,“挤什么啊挤。”傅天宇统统不管。 快踏进船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刚刚他站过的码头,被他赚了一百块的愣头青还举着相机站在那里。那个位置是临海市看海最好的位置,可惜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外国人倒懂行。 个外国人汉语说得挺溜,还有一股子儿化音,“照片”说的是“照片儿”。傅天宇心里重复了一下他的口语,噗嗤笑了一下。 “走啊,堵着干嘛?” 傅天宇快走两步,没往客舱的位置去,而是转了个弯往船头的方向去。他从小就喜欢转弯这一下。虽然他后面没长眼睛,但他觉得一定会有人很诧异。 船员室里在准备呕吐袋的麦姨见傅天宇进来就笑了。 “不是都和你说了,用不着买票,你和你麦哥通个气他就给你从员工通道带进来了。” “票还是要买的。”傅天宇拖了个板凳在蓝色遮帘旁边无关紧要的位置坐下,把黑色书包放在脚边,看着蓝白相间的房间布置、黑白的监控画面、麦姨万年不变的紫色口红,长长舒了口气。 “老爷子说了,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傅天宇突然想起他这次回岛还没和老爷子说。 他匆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外壳掉漆的旧手机,长按开机,先跳出来的是一堆垃圾软件的强制跳窗广告。他一个个拖着点掉,从触屏到有所反应需要三到五秒的时间。他看着屏幕,安静等着。 只要坐上了船,傅天宇就一点也不急。 “小宇今年该高考了吧,诶哟今天是七月……那都出分了呀!考得怎么样?和麦姨说说。”麦姨笑吟吟开启唠家常话题。 傅天宇咬了咬嘴唇没说话,终于打开的通讯界面里先跳出来的是一个名叫“授人以渔”的联系人。 授人以渔:【真没想到你能考上。怎么样?叫声爸,改个姓,一个大学而已,我资助你上。】 傅天宇寒着脸动动手指:【你没那个命。】 授人以渔:【那让你妈少问我要钱养她那个快死了的男人。】 傅天宇没回复,那边输入一会儿,说:【要不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懒得劝你。不读大学,你这辈子就只能像你那个没有素质的外公一样,困在那座破岛上。】 傅天宇面不改色:【那就借刘校长吉言。】 那边没再回复。 傅天宇嘴巴里尝到了血腥气,他后知后觉舔了舔嘴唇,对一脸担忧看着他的麦姨挤出一丝笑来,答:“凑合。” “凑合好,凑合最好。”麦姨笑吟吟地继续收拾推车。 岂止凑合,本来他也没想能考上,结果超常发挥,擦本科线考上一所学校,老师们都说是奇迹。但……傅天宇还是不准备去。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傅天宇低头,看见弹出来的电话提示上“傅卉”两个大字,摁掉了电话。 他没有锁屏,低头看着手机,但是叫傅卉的人没有打第二个来。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信息:【桌子上的五千块是你放的?哪里来的?】 傅天宇拿手机的右手虎口上有块醒目的豁口,其他细小的口子在小麦色的皮肤上不太明显,他回复:【刘勤给的,说你要。】 说完他不等回复就要关机,手机页面上“临海市暑期工作交流群”跳出来一条新消息,他顺着肌肉记忆点进去: 【急需一名能教理科全科的家教,985在读或刚录取最好,一周给孩子上两天课,薪资面议。】 傅天宇动动手指:【孩子上体育课吗?】 对方回得很快:【是985吗?】 傅天宇:【瞎掰一下可以是。】 不一会儿,傅天宇视线下方出现一条“您已被移出该群聊”的提示。他混不吝笑了笑,合上手机,关了机。 一声汽笛鸣响,傅天宇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船身缓缓移动,马达声清晰地传进他耳际,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他靠向身后的墙,舒展四肢。 隔着舷窗,傅天宇仍旧闻到海令人舒爽的咸湿气味。 他这次回岛,就不准备再离开。 船开了二十分钟,麦姨推着卖东西的推车出去售卖食品、分发呕吐袋。监控里已经有不少生平第一次坐船的乘客目光呆滞、脸色苍白,上半身屈起,嘴巴微张,随时要把刚吃的午饭倾泻出来。 傅天宇从小坐这趟临海市到焉沙岛的航线,见这场景司空见惯,还觉得挺有意思。他从没晕过船,倒立着都不会晕,这是他能拿来吹嘘的事。 他视线随着麦姨缓缓移动,看到那个靠窗坐的年轻男人伸手问麦姨拿了个呕吐袋,他看起来很不舒服,一只手紧紧摁着太阳穴,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台相机。 傅天宇顺着监控里他举起相机的方向看去——一望无际的海、他从小看到大的海。 他知道海水的蓝色会随着航程行进愈发浓郁,最后靠岸的时候会变成能把人吞噬的那种蓝。 “他拍的有什么不一样?”傅天宇看着监控心想。 作者有话说: 好了,人设已出。一心要出片的疏离感混血导演(22)和素质欠奉的傲娇直球系大地色岛民(18) 第2章 岛屿 许希宁头痛欲裂,晕船晕得厉害。幸好他一下飞机就来了码头,午饭也没吃,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也没东西可吐。 头昏脑胀上下颠倒中,他看着手里单反的镜头,心里松了口气。 景还不错,至少海蓝。 来之前他最怕网络上那些介绍都是虚假宣传,到头来面对一片灰色的高污染海域,他真只能顺了许长池的意缴械投降。 第2章 “看着也不比印度洋那片儿群岛的岛差。”许希宁举着相机想。 这两天焦头烂额,他一时有点想不起来本来要去的那个海岛叫什么名字,总之海岛不大,据说只有零星原住民,海景极纯正。 许希宁心目中这部电影就该在那样失落的孤岛上拍摄:身负即将被洋流吞噬的悲情宿命,和这个故事里的少年一起面对命运的风暴——或许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看着窗外循环往复拍打船身的海浪,海水幽蓝深邃毫无杂质。 许长池不想让他拍完这部毕业作品,他偏要拍给他看。 他要拿到燕城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毕业证,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导演,而不是像许长池那样,做个轻易就放弃梦想的懦夫。 船到岸时许希宁落在最后缓缓起身拿行李,无意识往后看、再往前看,没看见那角蓝色t恤。 挤成一团上船的人又挤成一团上岛,许希宁依旧是落在最后。 他黑色的帆布鞋踩上灰色水泥地,在海岛炽烈的阳光下皱起眉,风刮来些许潮湿的气味。 这回他看得清楚,灰绿岛屿的腰肢处有一圈水泥浇的环岛公路,公路边是高低不一的灌木丛。灰色的码头不大,码头之外,人群熙攘,挤满吆喝叫卖的摊贩和五颜六色的摆渡车。 都是民宿派来接顾客的。 许希宁订的房间是焉沙岛最便宜的房间,他对民宿会来接他这件事不抱任何期待,索性拿起单反继续拍照。 冷晴柔和言峥这两天就要上岛,虽然他挎包里的分镜稿几经推敲已经定稿,但他对岛屿的情况还不熟悉,他需要了解这里的每一处细节才能够为每一个画面找到合适的拍摄地。 他拿着相机对准大海,又对准码头外五颜六色的接驳车、穿白汗衫皮肤焦黄的司机、卡通玩偶的气球、携家带口的旅客…… 镜头在一辆红白条纹喷漆喷成巨蟒图样的接驳车上停留片刻。 “许希宁先生!紫气东来民宿欢迎你——”接驳车说。 “许希宁先生!紫气东来民宿欢迎你——” 许希宁拿单反的手很稳,头将信将疑地从相机里抬起来,看向声音来处——挂在巨蟒接驳车车头的白色小喇叭。 站在接驳车旁的老者东张西望,和许希宁四目相对,眼睛一亮。 “许希宁先生!” 老人满头银发,精神矍铄,迎着阳光和海风朝许希宁走来,许希宁人没动,声没应,先摁了快门。 “咔擦。” 声音一响,老人怔住,随即双脚并拢站直了身体,连忙问他:“拍得怎么样?再来一张?我头发乱不乱?” 许希宁认真看了看照片,照片里老人眼角堆满皱纹,皮肤发亮,昂扬的精神气溢出屏幕,和阳光蓝天搭配得刚刚好。 “不乱。”他说。 老人一个箭步冲过来,凑近了看,“哟。”他说。 许希宁说:“我回头发给您。” “哟。”老人摸了摸自己下巴和脑门,“啧。真帅啊。”他说完大笑起来,拍了拍许希宁的肩,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许希宁认真点点头表示认可。 刚刚那帅哥帅,这位老人也帅,帅得不一样。那帅哥有种摆不脱的孤傲气、少年气,而老人有一种喜乐于心的生气。许希宁觉得老人更帅。 至少没像人似的苦着脸不让拍。 “我姓傅,叫傅东来。你叫我老傅就行。” 老傅看许希宁一直盯着相机,顺手就拉过他的行李箱,许希宁反应过来快步拦下,“我自己来。” 老傅摆摆手,“不沉,你们小年轻哪有我有劲。我那外孙哈哈哈哈……” 许希宁坚持,“我自己来,老傅。” “好,好,哈哈哈。”老傅笑盈盈松开手,许希宁把相机收好,自己推着过腰高的银色行李箱跟着老傅往蟒蛇接驳车走。 接驳车像是很久没有坐满过人,一半的座位被拆除了,另一半上面都是灰,没有专门的货架,行李要直接抬上半米高的车身。 “我帮你搂一把。”老傅跃跃欲试。 许希宁单手一提,三十多斤重的行李箱轻松跳上接驳车,和旁边一个装满水的蓝色水桶站在一起,水桶里的水反复晃荡。 “哟,力气挺大。”老傅竖大拇指表示认可。 许希宁和不熟的人有些交流障碍,不拍照不知道说什么,略点点头就直接上了旁边的座位。 老傅乐呵呵的,坐上驾驶座,启动车子,自顾自开始给许希宁介绍海岛风光。 接驳车一动,许希宁心也一动。海风吹上来的时候更有劲、凉爽,耳边老傅还在介绍海岛,许希宁已经看到了海岛东侧的礁石群。 礁石、大海、少年,构成了许希宁脑中未命名的那部电影的主要画面。许希宁心跳加速,原本只属于想象中的东西一下子成为了眼前的现实,他两手交握于身前,反复揉攥。 突然间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许希宁抬头,只看见一片蓝色衣角在上摩托车风驰电掣。 “诶?”老傅发出一声疑惑。 “怎么?”许希宁问。 老傅摇摇头,乐呵呵:“眼花了,眼花了。” 许希宁没再说什么,他坐在摆渡车上没再拿出单反来拍照,闭上眼睛感觉海风吹过,海岛的面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摆渡车慢慢悠悠开,越开离刚刚的码头越远、位置越高,到最后几乎能俯瞰整座岛屿。 许希宁觉得有点奇怪,他抬头想问,就看见不远处整座海岛最高的位置有一幢三层楼房,外墙一概十分考究地贴了暗粉色的长方形墙砖,没有招牌。 “到了,许先生。”老傅停下摆渡车,搓搓手,笑呵呵的。 许希宁下车,透过一扇装扮考究的拱门,他看见里面堆满绿植和花卉的小花园,和仅开一扇窄门的民宿大堂。大堂里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 大堂前停了一辆摩托车。 紫气东来民宿是许希宁随手订的,他唯一的诉求就是便宜,现在是夏季旅游旺季,其他民宿均价五百一晚,紫气东来只要一百五。 他对民宿设施没抱任何期待,有张床给他睡、有地方洗澡就行。 紫气东来民宿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进门的桌子上放了只招财猫,还有一些燃香的器具。 里面的布置简单而温馨,像是家常人家的客厅:旧电视柜,电视柜上铺一张白色有蕾丝边的桌布;四方餐桌,红木八仙桌,上面一个深青色的纱罩罩住几个碗碟;地板铺的是一平米的大方砖,方砖外沿是深紫色,中间是色彩纷乱的图案,像测视力的书上那些数字背后的图案。 许希宁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无端让他感到亲切。 “许先生,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老傅搓了搓手,站到了门口的木桌子后面,显得也有些生疏的样子。 许希宁摸出身份证,走到招财猫前,低头和它对视。 “你住得久,我们这儿呢客人也少,”老傅很快把身份证递回来,笑呵呵说:“我给你升个房,我们紫气东来最好的房。希望你住得开心,走了……” 他卡了一下壳。 许希宁抬头,想了想问:“写个好评?” “诶对,对。”老傅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许希宁了然地点点头。 老傅没在写好评的事上继续说,又去搬他的箱子,这回许希宁先抢了过来,“不用麻烦,您带路就好。” 老傅没带他往这幢房子的楼梯上走,而是带他从客厅后门走了出去。后门出去又是个小花园,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个室外楼梯直通二楼,楼梯装了不锈钢扶手,这幢小楼贴的是亮粉色小墙砖。 许希宁提着行李上二楼,刚走进狭窄的走廊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响。 老傅已经在一间朝东的房间停下,音乐是这间房斜对面的一间房里传出来的。 许希宁注意到老傅从进大堂开始就没笑得那么灿烂了,这会儿眼神从对面收回来,脸色更是有点严肃。 许希宁看了眼对门,紧闭的木质房门。 “我们没有房卡。”老傅转过头笑吟吟地对许希宁说,递过来一把钥匙,“只有钥匙。” 许希宁接过,钥匙上配了个美羊羊的钥匙扣。 右边轰鸣的摇滚乐于是伴随着美羊羊断续传到他耳朵。 然后突然停了。 老傅也停了话音。 很快又响起了新的一段音乐,房间里的人切了首歌,英文歌。 老傅脸色又变了变。 许希宁举举钥匙,对面目沉默的老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傅挤了个笑对他点点头。许希宁以为他要去那间房里找放音乐的房客说理,但他转身沿着刚刚带许希宁进来的路走了。 许希宁在音乐声里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baby it seems sometimes we’re lost in tv 宝贝我们有时好像在电视中迷失了自我 第3章 trapped in a screen 困于屏幕 lost in a scene 迷失于画面 lost in tv 迷失了自我” 他还挺喜欢这首歌的,在几年前,脾气最爆、心最乱的时候。 但他现在更关心他行李箱里的东西。 离开燕城的时候兵荒马乱,他只来得及把刚借到手的钱递给那位租他机子的学长,学长从中抽走了三分之一,给了他这个行李箱。 下午四点的海岛光线明亮但不刺眼,把整个房间照出一层柔光。 银色行李箱里黑色的摄影机机身出现在眼前,许希宁心跳加速,伸手抚了抚机身。他青筋明显的手背上肌肉微微颤抖,匀称修长的白皙指节和黑色机身相得益彰。 这台摄影机在许希宁过去的收藏里算不上什么,但如今的许希宁眼里没有比它更宝贵的东西。 许希宁浅色的瞳孔微微上扬,夕阳光洒了进去。 他要用这台机器拍出他人生的第一部电影。 检查完器材,许希宁终于松了口气,坐到蓝白格子床单上,安静看起了老傅给他的这间房间——面朝东南,有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大海。 许希宁出神般看了很久,朝东的海上礁石群颜色渐渐变深,从泛金的颜色最后看去成了一片静默沉睡的黑色石头。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冷晴柔】。 许希宁接了起来。 “你上岛没?”电话那头冷淡的女声像玻璃切割后的珠玉。 “上了。”许希宁答,顿了顿问:“你什么时候来?” 冷晴柔呼吸有些急促,像在赶路,“刚考完试,回家收拾一下,明天飞,后天上岛。” “嗯。”许希宁应声,“你看好时间,我给你买票。” 冷晴柔没说什么,电话那头一时只有呼吸声和赶路声,然后电话挂断了。 许希宁和这个差一岁零三个月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但很多时候像根本不熟。他原本找的女主角三天前推了他的邀约,说她很抱歉,她还没毕业,还要在圈子里立足。许希宁把剧本发给冷晴柔,得到了她一句“知道了”。 许希宁拖了拖手机屏幕,手指停在一个梵高《星月夜》的头像上,备注是【言峥】。 聊天界面停留在昨天,是许希宁发过去的消息:【峥哥你上一部戏杀青了吗?】 言峥一直是许希宁唯一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baby it seems…”《lost in tv》suede 第3章 绿t恤 傅天宇听见外面行李滚动的声音,也听见老爷子说话的声音,心里烦得很。 他不喜欢老爷子总是把对面这间房给客人住,也不知道怎么和老爷子解释他突然回来这件事。 傅天宇把自己淹没在爆裂的摇滚乐里,一会儿切一首歌,一会儿切一首歌。 没一会儿他听见对门关门的声音,关了音响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花园里没有老爷子,老爷子也不在厨房。 傅天宇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心突突的,突然上面扔下来一串钥匙。 “客人要住一个月,”主楼二楼的窗台后面,傅东来背手站着,“你住多久?” 傅天宇看着手里的后门钥匙,喜出望外,“我不走了,老爷子。”他仰头说,“再也不走了!” 傅老爷子脸上流露几分欣慰,又有些担忧,叹了口气,扬扬下巴,“去看看海吧,你都半年没回了,海都和我说想你。” 灿烂的笑容转移到傅天宇的脸上,他狂奔着就去开紫气东来的后门。 紫气东来的后门有小路能直接连接海岛的内部道路,去果汁店、大排档、便利店、酒吧这些地方都不用从前面绕。傅老爷子以前总怕傅天宇在这条路上骑摩托车翻车,总把门锁着不让他从那里走,这是傅老爷子第一次给他后门钥匙。 手里拿着钥匙,傅天宇跟孙悟空回水帘洞一样,从后门弹射出去,一路迎着西面的阳光狂奔,又朝着东面狂奔,奔回紫气东来门口,掏出车钥匙又一脚油门弹射出去。 初夏的海风吹在他脸上,岛外的琐事和烦心事尽数丢在脑后。 等他出去撒完一圈欢回来,傅老爷子已经端出了他最爱的银鱼炒蛋,一盆银鱼炒蛋傅天宇能干三碗饭。 客厅前门后门都开着,夏日傍晚的穿堂风吹过,傅天宇洗褪色的t恤贴着肌骨,夹菜吃饭的手不停,狼吞虎咽。 “201怎么给客人住?”傅天宇塞了满嘴饭问。 傅老爷子抿一口小酒,吃一个小鱼干,“许希宁先生要住一个月,那间大,风景又好。” “哦。”傅天宇咽下嘴里的饭,很快就接受了有邻居的事实,“那这一个月我去打扫,你就别跑来跑去了。” 傅老爷子没说什么。 没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出去读大学了,没问他是不是在岸上和谁闹得不愉快,这么多年傅天宇在这个岛上野蛮生长,傅老爷子没有干涉过他的任何选择。 客厅头顶的电灯灯管旧了,发出的光有些灰暗,灰色的立式电扇站在傅老爷子旁边,朝着满头大汗的傅天宇吹。傅老爷子抿了口酒,弯腰把风速调到小档。 打开空调,把温度调低,许希宁从背包里拿出一盒方便面随意冲了,吃到嘴里时面条发硬,他垫了两口把盒子往桌子上一放,洗干净手拿出挎包里厚厚一沓分镜稿就开始看。 他计划明天绕一圈海岛,记录每个位置的景观细节,拍一些空镜。 许希宁一拿起分镜稿就不知时间流逝,他的意识随着想象不断飘远,进入到海岛的每个角落。 对门又响起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时他才发现音乐声之前消失过,许希宁摁了摁眉心,凝神听了一下对门客人想要和他分享的心头好歌,这回一首也没识别出来。 他翻身缓缓坐起,脑中一半是演练到一半的海岛故事,一半是慷慨激昂的死亡金属,两相拉扯,头昏脑胀。 许希宁尝试着排除干扰继续看稿子,但失真吉他无孔不入,脑中的海面都随之翻腾起来。 他果断起身,推门而出,敲了敲对面房门。 房门里音乐停了一瞬,但没有人走动,很快音乐又响了起来。 许希宁又不轻不重敲了敲。 这回音乐没停,脚步声渐近,房门从里面一把拉开。 闷在房间里的死亡金属像烟花一样炸开来。 许希宁抬眼,开门的人松开不爽的眉头,清晰的眉眼流露出几分茫然。 黑色的平眉,单眼皮,鼻侧靠近眼下有小小的黑痣。白天没看清,这会儿看清了。 “你怎么在这里?”傅天宇又拧起不爽的眉,看了眼对面打开的门,更加不爽。 从码头边他好端端被人拍了张照开始他就很不爽,事后讹了人一百块也不爽,就是不爽,不知道为什么不爽的那种不爽。 许希宁洗过澡,这会儿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家居衬衫,浅绿条纹,抱胸平视他,看起来十分淡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什么也听不见。 傅天宇凶狠地瞪他一眼,回身一把拧掉了音响开关。 烟花般炸开的死亡金属瞬间消失,留下一整个空间突如其来的安静。 安静中傅天宇视线从许希宁修长的脖子,落在许希宁衬衣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上,“老爷子说要住一个月的人就是你?”他不屑地问。 “是我。”许希宁淡然答,转身要回房。 傅天宇提高音量:“我不同意。” 许希宁已经走进自己房间,带上门,关门间傅天宇听见一声低沉带着笑音的“哦”,火冒三丈,上前一步要推门,门已经严丝合缝地碰上了。 木质门在他鼻尖几毫米的地方静止,他闻到了一股青提味的香薰味道。 傅天宇憋了一口气一晚上没散,也愣是一晚上没再打开他的宝贝音响。第二天一早下楼,正在准备早饭的傅老爷子看他顶着个鸡窝头,眼睛下面两片黑黑的,笑他:“半夜干什么去了?” 傅天宇不说话,冷着脸拿碗盛粥,老爷子今天煮的是撒了芹菜碎的干贝粥。粥在锅里粒粒滑白油亮,和煮软的干贝还有绿色的芹菜碎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傅天宇气走了一半,端起碗坐到桌边吹粥。 “他叫什么?许希宁?”他问旁边还在备小菜的傅老爷子,口气活像要找人茬架。 “是。”客厅后门走进来一个人,低声答他。 傅天宇僵住不动。傅老爷子立刻抬头,“许先生,一起吃早饭吧,刚做好。”笑吟吟的。 许希宁看了眼傅天宇手里热气腾腾的粥,还有老傅备好的伴粥小菜。 “小宇,给客人盛一碗。”傅老爷子扬声说。 傅天宇端着自己的碗,看了看许希宁,没动。 许希宁把睡衣换了,穿了条黑色印花t恤,配米色的飘带休闲裤,t恤一半扎进腰里,松松垮垮但不瘦弱,显得随性自然。他手里还是拿着那台相机,胳膊下面夹着一本黄色的厚册子。头发顺滑落在颈侧,阳光下泛着金色。 第4章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自己咸菜缸子里拿出来一样的藏蓝色汗衫,和阳光照过来映在地板上的鸡窝头剪影。 狠狠灌了一口粥。 许希宁对老傅笑着点点头就离开了紫气东来,傅老爷子拿着锅铲走过来踢了一脚傅天宇椅子腿。 “你干嘛?”他问。 傅天宇捧住饭碗,坐稳了两口闷,没说话。 他吃完饭回到房间,看了眼对门挂在门把上的牌子:【请勿打扰】。 不是【立即清扫】。 “还挺懂事。”傅天宇捏着钥匙眨了眨眼。 许希宁带着单反开始他的巡岛之旅,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拿单反拍照,再用语音备忘录记述风景概要。 “七月七日,上午九点十五,天气晴朗,焉沙岛东侧礁石群……盘靓条顺,适宜拍摄邱子单独绕海戏和邱子林文静初遇戏。” 说完许希宁摁下停止,夹着分镜稿继续往前。 这么走走停停三个小时,海岛上下坡度大,许希宁又穿了双磨脚后跟的帆布鞋,太阳顶头的时候渐渐有点吃不消。 他刚好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只知道离紫气东来很远,是一片靠南的陡峭海岸,远处能看见海上一排红色的浮标。 许希宁索性找了片阴凉的树丛,靠着一棵树站着休息,看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的银色海面。 摩托车第一次经过的时候许希宁眯起眼回头看,那辆停在紫气东来门口的摩托车有很好认的车身,上面有稚童笔触画的卡通车贴,一边贴了喜羊羊,一边贴了沸羊羊。 和他房门钥匙串上的美羊羊同根同源。 许希宁直觉觉得这都是那个男孩画的,贴像是老傅贴的。 摩托车开走了一百米,又轰鸣着开了回来。 许希宁和他平静地对视了五秒。 帅气男孩换了衣服,不是早上那件背心,而是一件阳光下亮得刺眼的鲜绿色t恤。 显黑第一名。 傅天宇给了许希宁五秒钟的时间,他就是靠着树淡淡地俯视他。傅天宇咬了咬唇,一拧车把手,油门一轰就飞了出去。 正午的海岛非常不适宜兜风,阳光顶头照下来,刺得眼睛睁不开,环岛公路路上的柏油也泛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傅天宇直接把摩托开回了紫气东来后门,停稳后擦了把淌进眼睛里的汗。 那人晒得满脸通红,靠着树站,一动不动,不会中暑了吧。 过了两分钟,他又轰鸣着飞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开过第一回碰到许希宁的位置,靠着树的人已经不见了,傅天宇撇撇嘴,继续往前开。 没开两分钟,太阳直射下来没有荫凉的拐弯处有人蹲着,见他来像是等他一样伸出手臂挥了挥。 白得发光的手臂上面星星点点都是红色的蚊子块。 他脸色有点白,仍是笑着,淡淡的。 傅天宇冷着脸慢慢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许希宁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问他:“你的车买的还是租的?” “你可以问我租。”傅天宇对他说。 他嘴里这会儿嚼着个口香糖,说话愈发像地痞流氓,海风一吹,干净俊朗又裹挟着咸湿海风的眉目十分清晰,许希宁忍了忍才没拿出相机。 “怎么租?”他问。 傅天宇咬了咬唇,“一百一天。” 许希宁点点头,拿空的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现金。傅天宇低头看了眼颜色,飞速停稳车子,翻身下车从他手里摸走了钱,把钥匙朝许希宁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希宁接住钥匙,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是他一路走过来的环岛柏油路,是一条灌木丛生的野路。就见他鲜绿色的背影在灌木间穿梭几下,熟门熟路的样子,很快没了影。 爱听摇滚乐、爱看《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海岛野生帅哥,许希宁举起相机,在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摁下快门。 和邱子挺像,就是脾气大了点。 傅天宇顶着大太阳走回紫气东来,老爷子看他摩托不见了也没多问,只数落他对待客人不够客气。 “人家许先生要在我们家住一个月,他又是一个人来的,你做什么给人家摆脸色?” 傅老爷子拿着一个蓝色苍蝇拍,用力对着灶台上一拍。 傅天宇走到八仙桌边,拿起一个透明的水壶,夏天的时候水壶里永远有凉好的凉白开。 他听着老爷子数落,拿起老爷子的搪瓷缸往里倒凉白开,猛猛灌了两口水。 “我没有摆脸色。”他咽下水说。 老爷子拍完苍蝇开始淘米,水流冲洗米的声音盖住一点他的声音,傅天宇听见他说:“晚上叫许先生一起吃饭,你去叫。” 傅天宇心里对这个差事不满,腹诽:“岛上那么多饭店,他又饿不死。”嘴上还是提高音量拖着音说: “知道了——” 第4章 暴雨前夜 许希宁把摩托骑回紫气东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穿鲜绿色t恤的傅天宇在拱门前坐着,拿着一把蒲扇眯着眼扇风,见人来了立刻站起来。 许希宁把车停稳后把钥匙抛给他,问:“帅哥怎么称呼?” 他在外面逛了一天,出了一身汗,头发粘在脸侧,脸又红又白,瞳孔的颜色看起来更浅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傅天宇接过钥匙移开视线,仍旧没好脸色,背手转了一圈检查他的爱车有无损伤。 许希宁不恼,笑了笑,夹着分镜稿擦过他的肩往紫气东来里走。傅天宇咬了咬唇,回头扬声:“诶,老爷子叫你晚上一起吃饭。” 腿很长的男人站在花园里回头,仍旧带着方才的笑意,“我叫许希宁,希望的希,安宁的宁。” 傅天宇咬咬唇,“哦。”他看男人一眼,又看了眼摩托车钥匙,往里走了两步,和穿黑色印花t恤的人面对面,说:“许希宁,傅东来叫你晚上一起吃饭。” 许希宁眼中流露几分笑意,嘴角仍然很克制,他控制了一下笑意,说:“知道了。” 声音低沉,又笑问:“帅哥怎么称呼?” 浅瞳在夕阳光下看起来是一片粉色的云雾,傅天宇低头,仍旧没答,他没必要不告诉别人他的名字,但许希宁这么一本正经问他,他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傅天宇脸色变得更臭,擦过仍旧等在原地的人的肩,自己进了大堂。 傅老爷子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傅天宇进去的时候一盘干煸小黄鱼正好出锅,黄鱼炸得酥黄,上面细细一把煸过的葱末,还有极香的椒盐味。傅天宇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拿,给一只筷子不轻不重打了一下。 “客人先吃。”傅老爷子说。 傅天宇撇撇嘴,端起盘子往外走,许希宁已经进到大堂,也在往八仙桌的方向走,傅天宇像防着他一样把盘子护在胳膊里,绕着他走,许希宁靠在墙边看他表演。傅老爷子探身出来和他打招呼:“许先生,一起吃啊,别客气。” 许希宁礼貌颔首,“辛苦了老傅。” “辛苦了老傅。”傅天宇放了盘子,装模做样轻声学他说话。许希宁抱胸低头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见,但在傅天宇经过他的时候把脚边的板凳勾了过去,傅天宇躲闪不及绊了一跤,手狠狠撑在瓷砖上,回头瞪他。 许希宁摸了摸鼻子,无辜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地砖。 “小宇!端菜了!”傅老爷子在厨房里喊,傅天宇甩了甩杵了一下的胳膊,一路瞪着许希宁去厨房,还给厨房的门槛绊了一下。 傅老爷子一共准备了四菜一汤,道道色香味俱全,许希宁家教不可以未经允许进别人家的厨房,就在外面等着,中途回房间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t恤。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半暗,傅老爷子给自己斟酒,把一直对着傅天宇吹的风扇调成了摇头模式。三个人的头发随着风扇的运转有规律的起起伏伏。 傅天宇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动作斯文的许希宁,塞了满嘴干煸小黄鱼。 “吃好喝好哈,许先生。”傅老爷子笑吟吟说。 “您叫我希宁就可以。”许希宁说。 老爷子喝一口酒就上脸,笑得愈发灿烂:“好,好,希宁,这是我外孙小宇,”他拍了拍左手边鲜绿色的肩,对许希宁说:“你们年龄近,也住得近,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他,他有吵到你的地方你就和我说。” 傅天宇面色不虞,但没对老爷子发作。 许希宁夹了一条小黄鱼,慢慢嚼着,咽下去了才说:“嗯,小宇。” 这声一出,傅天宇啪地一摔筷子就站了起来,“谁允许你他妈的这么叫我?” 许希宁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丝瓜汤,脸埋在汤碗里,淡然问:“那我他妈的怎么叫你?” 傅天宇火冒三丈,踢开椅子就要干仗,傅老爷子在旁边掩嘴咳了两声,他只能把火硬生生往下压,坐下来,塞了满嘴饭,闷声说:“老子叫傅天宇。天宇的天,天宇的宇。” 第5章 傅老爷子瞪大眼睛,一口酒呛在气管里,猛烈咳嗽起来,傅天宇立刻站起来给他拍背,许希宁放下筷子起身倒水,起身时傅天宇瞥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一闪而过。 后半段吃饭两人消停了一点——主要是傅天宇暂时偃旗息鼓,傅老爷子一口酒一口菜,吃得自得其乐,也没刻意和许希宁唠家常,就聊聊岛上的事。许希宁刚好对此感兴趣,一人一句,饭桌上一时间也其乐融融。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头顶上的炽光灯显得亮了一点,时不时有扑火的飞蛾往灯上撞,发出一些听来有些惨烈的声音。傅天宇和傅老爷子对这样的情景早已习惯,只有许希宁时不时抬头看。 傅老爷子吃完去后院吸烟,傅天宇动作利落收拾碗筷,看见许希宁抬头盯着炽光灯看,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说:“你怕虫啊?” 许希宁收回视线,没答,看他动作,也起身收拾碗筷。 “用不着。”傅天宇从他手里拿走碗筷,“回头让老爷子看见了又得收拾我。” 夜色安宁,蝉鸣四起,傅天宇对许希宁那股子没由来的冲劲儿散了不少,说话口气平淡下来。 许希宁松开手,说:“我洗吧。你们做了饭,我洗碗。” 傅天宇两只手端了十几个圆圆扁扁的锅碗瓢盆,胳膊下夹了筷子,边往厨房走边嗤笑:“这么有礼貌?” 烟味顺着敞开的后门飘进来,老傅悠哉游哉唱起了歌,许希宁看了眼黑漆漆的后门,跟着傅天宇走进了厨房。 厨房洗手池前鲜绿色的高挑背影在暖光的电灯泡下像橙绿色,流水声不断,傅天宇收碗洗碗的动作都极麻利,像在厨房后厨干过。 “傅天宇,你这件衣服,自己买的?”许希宁问。 傅天宇停下冲水声,蹙眉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洗吧,不然我不好意思。”许希宁说。 傅天宇撇撇一边嘴,“不好意思就付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说完他又拧开水龙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走到他身后,手指夹着一张钱伸到他眼前,傅天宇抬眼一看,带水的手立刻伸出来抢,许希宁往上一抬,问:“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傅天宇快速瞥一眼厨房门口,眼疾手快撑着许希宁一边肩膀跳起来夺票子,带起的水珠溅了许希宁一脸,许希宁松手,蹙眉闭眼。 “劫富济贫啊。”傅天宇一手满意地收起钱,一手抽了张纸巾压许希宁脸上的水珠。 许希宁睁开眼,眼睛安静深邃,傅天宇手一抖,纸巾摁到了他嘴唇上。 傅天宇立刻后退一步,纸巾缓缓飘落在地。 许希宁看它一眼,又看傅天宇一眼,弯腰捡起白色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厨房。 傅天宇听见后院里他和傅老爷子说了两句什么,一直到他脚步声消失在远处他仍能听见自己闷闷的心跳声。 “发什么呆?”老爷子走进来问,傅天宇吓了一下,抬眼看他。 “怎么了?”傅老爷子过来抚了抚外孙的后背,四下看了一圈,“你给空气吓着了?” “没有。”傅天宇僵硬转身,继续洗碗,傅老爷子关掉了水龙头。 “我来吧。”他说,身上有股让傅天宇熟悉的淡淡的烟味,接过没洗完的碗继续洗,“小兔崽子我还没问你呢,手上那么大口子是打碎了哪个饭店的砂锅?我得投诉他们雇佣未成年人。” 傅天宇无所谓地看了眼碰水后作痛的大小裂口,“成年了。”他闷声说,说着拿抹布出去擦桌子,“早就成年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十六。”老爷子说,“他们就是违法犯罪。” 傅天宇没搭腔,快速擦完桌子准备回房间。 “小宇。”老爷子探头出来叫了一声,傅天宇应了声。 “天气预报没说,但我看这天色、听这风声是要下大暴雨。”傅老爷子说,“你夜里留神点,门窗关好。” 傅天宇擦了擦手,点点头:“知道了。”脑中闪过对门许希宁住的那间房,里面下水极为不畅的卫生间。 许希宁吃顿饭又出一身汗,回房间又冲了个澡,冲完澡把卫生间窗户打开,海岛这晚的海风极其凉爽,吹散蒸腾的热气。 他索性关了空调,卫生间门洞开,让海风吹透房间里的闷热。 许希宁有点吃撑了,胃不太舒服,往床上一躺,身体微微蜷起来。 他这几天就没正经吃过饭,脆弱的肠胃饿惯了的时候没闹腾,难得吃顿好的反而闹腾起来。 “给你贱的。”许希宁拿拳头抵住胃,蹙眉闭上眼。 没躺多久他手机响了。许希宁立刻睁眼,摸过手机解开锁屏,上面显示【冷晴柔】的两条消息。 冷晴柔:【我到临海了。】 冷晴柔:【明天上午的船票,十点到。】 许希宁心跳渐渐加快,把胃部胀痛的不适赶跑了一点,他坐起身,拿出厚厚一叠分镜稿,又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又打开手机,看了眼那个深蓝色的星月夜头像,仍旧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 许希宁照旧一画分镜稿就不知日月,中途对门开关的声音让他分了片神,随后他想象中会响起的炸裂音乐声没有响起,一反常态的安静。 他遂专心画分镜稿,不知画了多久,倦意袭来,趴着睡着了。睡梦中还是感觉不舒服,翻来翻去做着各种各样的梦,睡不深沉又醒不过来。 外面刮起狂风的时候傅天宇第一时间走出去看天色,漆黑夜空里浓云密布,狂风夹带海浪的潮湿,风起云涌。 他立刻关了自己房间的窗,然后走到201门口,看了看时间,抬起手又犹豫着放下。 十一点半,应该还没睡。 没睡的话一定能听见风声,会想起来去关窗吧,傅天宇蹙眉心想。 他脑中闪过厨房间他将纸巾摁到许希宁嘴唇上时他眼中的怔忡,徘徊几秒后毫不犹豫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狂风之后就是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寻常夏日雨声,很快变成了碎珠子打在窗户上的暴雨声,碎珠子越落越多、越落越急,傅天宇在床上翻来覆去,也越来越不安。 在他终于几乎听不见任何除雨以外的声音时,傅天宇翻身坐起。 他低头赤脚站在过道,一只手插在睡裤兜里,一只手敲门。 “咚咚咚。” 没有反应。 他加了力度继续敲。 “砰砰砰。” 还是没有反应。 “许希宁。”傅天宇开口喊,用力拍了几下门。 他感觉无论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用力敲门的动静都尽数被吞没在暴雨声里。 “这都没醒……”傅天宇心提了起来,“那多半没关窗。” 傅天宇回房间找出客房钥匙里面201的那一串,拿着就要走,走出两步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他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视线停留在地上黑色的音响上。 过了一会儿,凌晨两点笼罩在疾风骤雨里的紫气东来小楼震荡起摇滚乐的巨响。 傅天宇打开房门,看着仍旧静止的对门,蹙眉捂住耳朵,把音量旋钮一把拧到最大。 他顿时感觉地也震了起来,像是风吹雨打要把这栋小楼掀翻了。 傅天宇紧紧捂住耳朵,走到一片漆黑的走廊,把自己房门完全敞开,靠着201正对面的墙低头站着。 没过多久他眼前亮起一角灯光,他心虚地缓缓抬眼,看见许希宁眉头压低,脸色煞白,扶着门微微躬身站着。 通过他清晰的嘴型,傅天宇听见他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第5章 卡其娜 震耳欲聋的噪音里,傅天宇直接拨开许希宁进了他房间,靠近卫生间的地板上果然已经汪了一片水。 “下雨了?”身后许希宁有些反应过来,声音低沉。 傅天宇来不及解释,卷起裤管就往卫生间里冲,许希宁从后面跟了过来。 走进这间房后,傅天宇房间里爆裂的音乐已经隔了出去,雨声变得清晰而猛烈,洞开的窗户里一刻不停地砸进雨点子,打在人皮肤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许希宁皱眉,看着傅天宇迎着暴雨一把拉上了窗户,拧上窗锁。 然后他用肩膀擦了擦眼睛的水,回头看了眼许希宁。 “老爷子傍晚的时候说会下雨。”傅天宇对他说,声音闷闷的,盖在雨声里,“他没有错过。” “他倒没和我说。”许希宁看着他,半梦半醒的昏沉被人粗暴掀开后还没缓过神,视线落在傅天宇身上,他换掉了那件鲜绿色的t恤,赤脚的脚后跟很白,小腿修长笔直,包裹一层肌肉。 他很像邱子,许希宁心想。 除了邱子没有这么桀骜不驯的眼睛。 “你出去吧,别添乱。”傅天宇先移开视线。 “拖鞋在那里。”许希宁对他指了指浴室里面那双米色的人字拖,“架子上有干净毛巾。” 第6章 “用不着。”傅天宇冷硬地说,“这样方便。” 许希宁还没问方便什么,就看他熟门熟路地从门后拿出挂在墙上的拖把,动作利落就开始汲水,拖布没两下吸足了水分,他用力一拧,拧下成排滴落的水珠。 然后一把碰上了卫生间的门。 许希宁摸了摸鼻子,甩了甩昏沉的头,用指节摁了两下太阳穴,站了一会儿后拿起放在床头的抽纸,蹲下来吸靠近卫生间地板上的水。 一叠抽纸往水上一放,瞬间就软湿。 门从里面打开,手里拿着一块干净抹布要往外走的傅天宇一顿,低头看看一团团软趴趴的白色纸巾,一脸嫌弃。 “你这也太浪费了。”傅天宇说着蹲下来,拿干抹布像搓麻将一样抡了两圈,水就干了大半。 许希宁尴尬起身,“你干活挺麻利。” “以前民宿生意好,”傅天宇闷头擦地,“老爷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忙一起收拾。” 这样闲聊似的谈话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许希宁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招人厌。 傅天宇来回换了几次抹布擦地,许希宁没处插手,走到刚刚匆匆起身的床边,把散落的分镜稿一张张收起来。 完事他走到仍旧干爽的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睡前平静安宁的海面已经消失在雨幕里,玻璃窗上接连不断的水珠滚滚而下,水幕和绵延不绝的雨声把这间房间包裹起来。 对门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能是一张碟终于放完了。 风雨飘摇里这间房屋站得稳固,纠缠了他一整晚的不适终于消散了一点,许希宁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后返上来的倦意夹带疾风骤雨,让人觉得安宁。 “你是画家?”傅天宇走过他放分镜稿的书桌,瞥了眼问。 许希宁偏头,“不是。” “哦。”傅天宇拿纸巾擦了擦带水的手,看见许希宁旁边摊平的银色行李箱里黑色的摄影机机身,“那是给人拍照的。”他说。 许希宁想了想,说:“也能拍。”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傅天宇,目光意味深长,口气轻描淡写:“一般是别人花钱找我拍。” 傅天宇一怔,眼睛一瞪,扬眉:“那你干嘛拍我?” “你很帅。”许希宁收回视线,带着些微笑意,“我愿意付费拍。” 傅天宇看着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继续擦手,把纸巾丢进纸篓。 纸篓里只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泡面桶,里面倒掉汤汁的面底发干,隔着时间傅天宇也一眼看出这碗面活着的时候很难吃。 “我走了,你继续睡吧。”他顺手把垃圾袋换了,“这间房卫生间下水不好,窗别开那么大。” 许希宁送他到门口,“谢谢。”他说。 傅天宇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向后伸出一只手。 许希宁挑眉,无奈笑了,装模做样在睡裤兜里摸了一下,啪的一声拍上傅天宇的手掌,傅天宇条件反射一攥,攥住几根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触电一样收了回来,回头眉头一皱,风雨欲来。 “我明天给你。”许希宁连忙赔了个笑,“明天我正好要借你车用。” 傅天宇面露疑惑,“明天?” “就是今天。”许希宁纠正了用词,“我上午要去码头接人。” “码头?” 许希宁眨眨眼,走廊顶光下栗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闪烁几分让人陌生的兴奋和喜悦,“是啊,码头。”他说,“我是拍电影的,我的演员明天就上岛了。” 傅天宇看着他,咬了咬唇,听着已经沦为背景音的暴雨声,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好。”他说。 雨下了一整晚没停,也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 许希宁觉得这样的世界陌生又新奇,带着一点对未知的危险的恐惧,但危险是阻隔在外的,所以恐惧也变成了让人愉悦的情感体验。 就像看电影一样。 那个男孩收拾房间的动作很熟练,利落又帅气,就是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有点奇怪。许希宁以为他会嘲弄自己。 “就你,拍电影?” 或是:“得了吧,你擦个地都费劲。” 许希宁几乎能听见他生动的口气在耳边响起。 “得,暗无天日的一天。” 傅天宇第一次下楼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七点的海岛和凌晨三点的海岛没有分别,黑云把天空堵得严严实实,一点日光都透不下来。 “诶,”傅老爷子抱臂看着他半夜抢救进大堂的花花草草,“这暴风雨来势汹汹,肯定有人遭了大的。” 傅天宇把自己的摩托车钥匙放在大堂入口的木桌上——招财猫旁边,上下看了一下,确定许希宁能一眼看见它。 “有新闻了么?”傅天宇问,“叫什么名字?” 傅天宇喜欢给台风取名字,在他还不知道联合国会给全球台风取名前他就喜欢给岛上的台风取名字。他起的名字稀奇古怪,傅老爷子一个个记录下来,贴在他自己房间的墙上,时不时拿出来逗他。 “小宇起一个,它就叫这个名字。”傅老爷子笑呵呵说。 傅天宇绷着脸,转头走了。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气象资讯,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气象资讯。 “今年第二十七号台风卡其娜原定北上进入日本海域,昨夜凌晨临时转向,打了东南沿海一个措手不及,目前已造成临海市三艘出海船只覆没,七人失踪。此外临海市市域内因暴雨发生多起交通事望广大居民减少出行。 “焉沙岛近日恰逢旅游旺期,突然的停航停运预计将对当地旅游业带来不少损失。” 傅天宇敛眉听着,拿出一个抽屉里的笔记本,页面发黄翘边,他小心捻开,在没写完的一页下面一笔一划写下“卡其娜”。 “娜”字最后一竖落笔的时候他听见对面门开了,随后一阵有些着急的脚步声,门又重重碰上了。 傅天宇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缺五分。 他坐了五分钟,突然站起身推开门匆匆跟了下去,跑到大堂的时候招财猫旁边的钥匙没了,只有招财猫后面的老爷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许先生让我和你说谢谢。”傅老爷子一脸吃坏了东西的样子,“你个臭小子没和他说今天码头停运啊?” 傅天宇喘着气转头,外面风和雨都小了一点,天不再黑得密不透风,透出一点沉闷的灰色,但仍是寸步难行的地步。 “我哪知道他真会走。”傅天宇皱眉说,“这天气你让烤鱼店的旺财出去它都不出去。” 他面色不虞又怼老爷子:“你还说我,你怎么不拦他?” 傅老爷子擦擦桌子,抬起一边眼皮,对外孙说:“这人要出门呐,就像天要下雨。” “拦不住。” 傅天宇昨夜对着许希宁兴奋的眼睛泼不出冷水,寄希望于他能自己发现,或者老爷子能告诉他。 毕竟他在焉沙岛长了十八年,想破了头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许希宁看见这么大暴雨仍坚信船能从对岸开过来。 现在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把钥匙给许希宁。 “小宇,调一下广播频道,听听新闻。”傅老爷子在里面喊他。 傅天宇走进门,看见电视机上都是一闪一闪的花屏,走到八仙桌边调老爷子的收音机。 “叫卡其娜。”傅天宇低头说。 傅老爷子点点头,看他鼓捣自己手指灵敏度已经拨不动的旋钮,“好名字,就是不如你那年起的‘排山倒海窜天猴’。” 傅天宇手一顿,脸还没垮,广播声先从黑色收音机里跑了出来。傅老爷子正色下来,眉头微皱,认真听广播。 “今年第二十七号台风卡其娜于今日凌晨突然转向登陆我国沿海城市临海,临海市居民对台风的到来毫无准备,目前城市道路下水系统遭遇空前严峻的考验,据一线记者报道,临海市七海区已有三个小区存在严重淹水情况……” 傅天宇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摸了摸裤兜里硬邦邦的手机。 旁边傅老爷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时停不下来,傅天宇立刻起来给他倒水,水杯递到他手里,广播音量旋钮拧到最低。大堂又安静下来。 老爷子拿着傅天宇递过来的水,看着桌子上黑色的收音机,没有把音量键再拧回来,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先咳了两声,然后状似不经意对站在门外的傅天宇说:“给你妈打个电话。” 傅天宇靠着大堂的窄门,老爷子话传过来的时候他手机已经艰难开机,又开始弹广告。 他一个个耐心拖掉,手指悬在和【傅卉】的聊天界面,等待着消息接收界面的圆圈艰难转完,界面一片红点,这个仍是安安静静。 傅天宇早有所料地笑了笑,手指没落下去。 手机顶端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上面的消息是刚刚发来的,来自【张育】,他的继父,傅卉的现任丈夫。 第7章 张育:【小宇,你弟弟快吃不起饭了,你回来的时候能从岛上带点东西吗?】 对方传过来一段小孩的视频,傅天宇眼神微动,点开。 七岁的张书雨对着镜头咯咯笑,一个月前追在他身后烦人地喊哥哥哥哥的时候没有那么瘦。 傅天宇闭了闭眼睛,把手机关机。 一张红色的钞票递到眼前,傅天宇茫然抬头,对上一双晦暗天色下近乎灰色的眼睛。 傅天宇看了眼拱门的方向,他连摩托车声都没听见。 许希宁把钱塞进他手里,擦过他的肩走进大堂。傅天宇拿住钱追进去,“许希宁。” 许希宁一只手圈在身前,一只手拿着手机贴着耳朵,低头站在白炽灯跳动的大堂中间,像一抹修长的灰影。 他听见傅天宇叫他,转头对他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傅天宇看见他黑色的t恤贴着宽而薄的身体,在滴水。 “晴柔。”他拿着手机说,声音低沉平静。 电话那头似乎很简短地说了什么,许希宁低头说了句“好,注意安全”就挂断了电话。 傅天宇看着许希宁拨出了第二通电话。 他拨这一通电话的表情更严肃认真。 电话没有拨通。 许希宁从耳边放下手机,看见通讯页面上叫【言峥】的联系人亮起了新消息提示。 言峥:【阿宁,听说临海到焉沙岛停航了。你还好吗?】 许希宁没动。 言峥:【我这边戏刚杀青,原定今天来的。这不所有人都知道台风来了,上岛的事告吹,本来要推的片约怎么都推不了。】 许希宁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 言峥:【你的剧本我看过了,特别好,等我这边客串戏份拍完,海上平静了,我就来帮你拍。我看戏不多,十天就能赶完,你不用着急,一切等暴风雨过去了再说。】 【哥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许希宁冷着脸盯着聊天记录看了两分钟,抬手一键拨号过去。 旁边傅天宇看他脸色不对,后退了一步。 “十天就能拍完?言峥你逗我呢?”许希宁脸色极沉。 “你要不能拍你就别答应!我也有时间能找别人拍。”许希宁气极,绕着八仙桌大步流星地转圈。 傅天宇和傅老爷子同时退到招财猫后面,数着他转圈。 一,二,三,四…… 许希宁被一把凳子绊了一脚,狼狈地撑住旁边的墙保持平衡,手机摔了出去,屏幕朝下,亲吻大地。 傅天宇收回条件反射伸出去的手。 房间里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地上的手机上。 误触免提键后清晰明亮的男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阿宁,这次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字正腔圆,像广播里好听的男播音员,傅天宇扬眉,抬眼。 第6章 201 他们有一瞬间的四目相对,许希宁直起身,没管地上的手机,径直走出后门。 手机那端还在说话:“阿宁?” “阿宁?” 傅天宇看了眼空荡荡的后门,走过去一把捡起来,直接摁掉了电话。 他把许希宁的手机随意放在八仙桌上,双手插兜靠着桌子,和傅老爷子碰了一个视线。 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许希宁回来前发生的事也回到房屋中间。 “岸上没什么事。”他对老爷子说。 傅老爷子很快点头,拿着抹布继续擦桌子,“哦,哦。”他无意识应声,过了一会儿又笑吟吟抬头问:“中午咱爷俩吃点什么?” 傅天宇回头看后院的一角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 焉沙岛陷入静止。已经登岛的游客被困在各自的住所望洋兴叹,还没登岛的游客则纷纷向预订的酒店和民宿提交不可抗力退费申请。 纳客量大的酒店和民宿前台比平日更忙碌,这边当网络客服,那边安抚被困在房间里焦躁不安的住客。 紫气东来民宿平日很寂静,如今也很寂静,民宿里接待的唯一一位客人闭门不出,没给傅家爷俩添上半点麻烦。 傅天宇享受雨中摇滚乐也没有接到敲门投诉。 他坐在桌子前,兴味索然地听了一张又一张碟,切了一首又一首歌。 暴雨登岛的第二晚,傅天宇换碟的时候听见对门一声闷响,像是骨肉摔在地上的声音,随后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声。 他拿着黑色碟片的手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站起来去敲门。 许希宁是客人,虽然他们看起来有点熟了,但他还是客人。老爷子很小就告诉他,对待客人要热情、礼貌,但不可探听隐私。若是偶然聆听到秘密,也要烂在肚子里。 傅天宇前者做得一般,后者一向做得不错。 “有些关系是因为他们必然没有关系,才会产生关系。”傅老爷子说,“就像海和海岛一样,一旦想彼此揭露,就是吞噬。” 第三天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点。 傅天宇一早下楼吃早饭,要出门撒欢的心已经一点都压不住。 八仙桌上摆着刚出锅的油条,黄金的油条旁边躺了三天的手机屏幕朝下,露出主人的黑色硅胶手机壳。 手机壳傅天宇看了三天,已经看成了背景板,上面印了一句斜体英文,灰色的,傅天宇认识其中几个单词,也有几个不认识。 他倒没特别想看懂,就每次吃饭的时候眼睛没处放,放在这部没人回来取的手机上。 “201屋里有动静吗?”傅老爷子忧心问。 “有吧。”傅天宇嚼着油条,看着手机壳答。 “许希宁先生别想不开了。”傅老爷子说。 傅天宇停下嘴,抬眼,拧眉说:“不至于吧。” 傅老爷子“啧”了一声,“人家是艺术家,艺术家容易钻牛角尖,哪儿和你似的缺心眼。” 傅天宇继续嚼油条,没反驳傅老爷子的缺心眼论断。他确实没遇上过能让他想不开的事,再怎么样海岛上一缩,沙滩上奔两圈,租条船出去赶赶海,海水里扑腾两下,什么烦恼都抓不住他。 “你一会儿出门前问问吧。”傅老爷子说,“人要愿意,就带他一起出去转转,不愿意就算了。” 傅天宇撇撇嘴,“不是说不多管闲事么。” “这叫什么多管闲事?”傅老爷子瞪他,“这是人道主义关怀。如果许希宁先生真的心灰意冷遇上什么大事了,也得让他知道这幢房子里还有人关心他的处境。” 傅天宇点头如捣蒜,“知道了,没你老爷子会说。”说着拿起在八仙桌上放了三天的手机,没两下就没影了。 傅天宇面上不乐意,腿上跑得比兔子都快。 201的房门紧闭,他喘着气,伸手毫不拖泥带水地敲了敲。 房间里面很快就有了走动声,脚步不轻不重,有些拖沓,逐渐靠近。 门从里面打开,傅天宇抬头,许希宁也抬起头。 他栗色头发乱乱地落在白色t恤上,眼底青黑,一脸疲倦,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没睡,和傅天宇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 许希宁打开门后靠着墙没说话,傅天宇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许希宁问:“有事吗?”声音很哑。 傅天宇看着他:“老爷子怕你想不开,让我带你出去转转。” 许希宁直起身,“谢谢,不用了。”他低声说,作势要关门。 “等等。”傅天宇上前一步抵住门。 许希宁抬眼,注视他。 “转转吧,”傅天宇咬了咬唇,口气仍旧生硬,“免费。” 眼前抵住门的人十分用力,许希宁加了点力气仍是掰不动。傅天宇低着头,十分冷硬的姿态,不容拒绝。 “免费?”许希宁于是笑了,两天没合眼的脑袋很沉,世界闷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现在被强行剪开了一个口。 有点不舒服,但新鲜的空气透进来,把他吹清醒了一点。 傅天宇目光钉在许希宁的垂落在裤缝边的手上。 上面一条裂痕,血淋淋的,边缘外翻,从手掌一直延伸到手腕。许希宁低头看了眼,缩了缩手指,“想什么呢?”他问。 傅天宇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他的手,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你……你别想不开啊。”他语无伦次。 许希宁就知道他想歪了,让开一个身位给他看,“我昨儿半夜起来绊了一跤,打碎了一个镜头,手撑在碎片上了。” 房间里落地窗边还有没收拾的镜头碎片。 傅天宇还是不信,伸手抓住许希宁的手腕翻过来看。他指节温暖,有些粗糙,指腹划过许希宁手腕上真正有伤疤的地方,许希宁不着痕迹躲了一下。 “哦。”傅天宇应声,松开了。他表情为难地思考了一下,最终抬头认真对许希宁说:“走吧大导演,今天的海岛是最美的。” 他没再刻意做出生硬的口气,抬头看许希宁的眼睛黑白分明,狭长锐利的眼型,里面没有任何需要让人猜疑的东西。 第8章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许希宁顿了顿,还没找到词说话,傅天宇不由分说就拽住他胳膊往外拎,许希宁跟着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拖鞋,“我……” 傅天宇一个急停,回头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张嘴要说话。 “……” 向前的冲力让许希宁直接撞了上去,他握住傅天宇伸出来的手指,傅天宇扶住他的侧腰,两人身体叠着摔到墙上。 “睁,睁开眼睛看,别怪我没告……”傅天宇声音闷闷的,把他回头要说的话说下去。 许希宁捂住他的嘴,“别说了,痒。” “……诉你。”傅天宇身体僵硬,起身拉住人更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暴雨后的焉沙岛像一个按了静止键的游戏中转站。 雨停风止,整个世界安静、空寂,荒无人烟,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其中喘息,获取继续游戏的必要生存资料。 傅天宇骑上车就猛猛把油门拉到最大,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许希宁从方才的昏沉里被拉出来,身体随着傅天宇骑车的速度和环岛公路的上下坡度不断起伏,呼啸而过的风像另一重摇滚乐,把人罩在里面,带来短暂的失真感。他有点能理解傅天宇为什么喜欢骑摩托。 “能再快点儿吗?”许希宁倾身在傅天宇耳边喊。 风呼啸而过,傅天宇侧头看他一眼,紧接着一个弯道拧下油门,许希宁一时间失去平衡,伸手一把箍住傅天宇的上身,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我……” 傅天宇对此早有准备,勾唇笑了。 许希宁平复呼吸,没有松开箍住傅天宇上臂的手,“再来!”他喊。 傅天宇侧头看了眼他飘起来的头发,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继续加速,而是在开了一圈环岛公路后再第二圈的第二个岔路口突然转向,开到了一条泥泞颠簸的石子路上。 石子路窄又颠,一路上坡,傅天宇降下一点速度,许希宁颠得五脏六腑移位,屁股像被按摩椅拉满了档位专攻,手也没松开。 “你怕还让我加速?”傅天宇侧头带着揶揄口气说。 许希宁咬紧了牙关,没应声。 摩托车一路往上爬坡,许希宁回头看,来时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山林挡住,眼前只有陡峭的窄路,和窄路尽头灰蒙蒙的海面。 十分钟后摩托车喘息着停了下来,傅天宇腿撑着地,回头说:“到了。” 没说到哪儿了。 许希宁慢慢松开手,下了车,腿一软撑住旁边的树,眼前是一个悬崖旁边的山洞。 傅天宇推开许希宁,弯腰钻进洞里,回头又拽住许希宁往里进。许希宁整个人还是晕的,跟着弯腰,走进一片漆黑的洞里。 “这是哪儿?”他哑声问。 洞里的通道又矮又窄,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都缩着腰,傅天宇走在前面,决意今天要做个高冷的人,一言不发。 终于他起身,让开前面的路,一片汪洋大海出现在许希宁眼前。 悬崖峭壁之上的天然平台,傅天宇的秘密基地。 他看了眼许希宁吹散在风里的乱发,和近乎灰色的眼睛,转身原路走出了山洞。 许希宁眯起眼看海,对旁边人的来去毫无所觉,方才从上摩托车开始一路加剧的失真感在此刻达到顶点。 灰色的大海,白茫茫的浪花,黑色的悬崖,一阵阵忽疾忽缓的风。 许长池的声音不期然从大海的波涛间传来:“许希宁,我的人生已经被电影毁了,我不想你的人生也这样。” “别逼孩子,长池。”奶奶恳求的声音。 “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你就是太脆弱了才要借助这些虚假的东西来生存。” “许长池!”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多陪陪你。哦不,我就该在她生下你跑了的时候,就把你掐死。” 看不见碧海蓝天,也看不见渔船和浮标,许希宁往下看了一眼,百米高崖就在脚下。一阵战栗从尾椎直上后脑,他腿一软,扶住了手边的岩石。 粗粝的触感有点像傅天宇的手指。 他回头,没有看见和他一起进来的人,上面丢下来一块石头,倾斜四十五度角奔入大海。 随后是第二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许希宁看着飞奔入海的石头,十几年来无数块银幕搭建起来的凌晨、清晨、午后和夜晚不知怎得就浮现在他脑海,而因为这些场景每天都在发生,司空见惯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去回忆。 “别白日做梦了。”许希宁对着石头默念。 “做个梦怎么了?”许希宁看着又一块石头飞下来,默念。 “你不被看好。”许希宁视线顺着又一块灰色的石头消失在灰色的海面。 “没有谁从一开始就被看好。”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飞落。 “你的存在没有意义。” 他仰着头等着,上面迟迟没有扔下一块石头。 一片寂静中许希宁望眼欲穿,突然笑了,他一瞬间仿佛灵魂出窍,回头看到一个如此可笑的凡夫俗子在等待一块石头宣判命运。 他蹲下来,在身后山洞里摸了摸,摸到一块小石头,攥在手心里。 然后起身,深吸一口气,“我!”许希宁对着大海喊,“不需要你来,确定意义!” “我存在!”他喊破音了地喊,一阵风吹来,雨去又复返,许希宁直起腰,灰色的岩石支撑着他,“存在就是意义!” 说完他举起胳膊要扔,顶上一块石头轻盈地盘旋而落。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好久,写出来怎么也不多/扶额 第7章 许少和小宇 傅天宇载许希宁回紫气东来,路上又下起雨,雨越下越大,雨点子迎着摩托车的速度打在人身上隐隐作痛。他回头看了眼坐在后面不出声的人,放慢了速度。 许希宁没伸手箍住他,把头靠在他后背上,手松松扯着他的t恤。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许希宁的头发湿了,卷起来,贴着脖子,丝丝缕缕。 傅天宇迎着风雨吹了声口哨,任由雨点子打在脸上,没有任何避雨的念头,一路慢慢悠悠开回紫气东来。 半路上有人叫住他,“小宇!” 傅天宇一个刹车,伸手有预备地向后挡了一下,把惯性冲出来的歪斜身体挡了回去。许希宁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片灰雨朦胧中只有傅天宇的下巴尖,“到了?”他哑声问,伸腿就要下车。 “没有。”傅天宇把人掰回去,“你继续睡。” 叫住傅天宇的人是老吴烤鱼大排档的老板,他撑着伞爬了几米坡追上傅天宇的车,深绿色的伞下一张圆乎乎的憨厚脸。 “我就说,这天出来骑车的只有你!”他大笑道,眼睛看见傅天宇后座上的人却是一怔。 许希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会儿云里雾里,对着面生的人点点头,低声说了声“您好”。 “吴叔。”傅天宇召回他的注意力,老吴又看过去,“哦,哦,小宇。”他说着又瞥了眼傅天宇摩托车后座的人——实在新奇,就没见这辆摩托车后座坐过人。 傅天宇看着他,等他说话,他一拍脑袋,看回傅天宇,说:“这两天不是游客都上不了岛么,我备的菜都折在手里,就搞了个活动,滞留岛上的游客来吃,收五十一位酒水费,其他全免,畅饮畅吃。” 老吴对傅天宇说:“你和你们的客人也说一声哈,都一样的,你带过来的,我再偷偷打个折!” 他视线又悄悄往后瞥,许希宁已经靠着傅天宇的背再次闭上了眼睛,傅天宇转头看了眼,对老吴点点头,“知道了,我和他们说。” “诶,好嘞。”老吴憨厚笑笑,举着伞转头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 傅天宇没立刻发动车子,拧着胳膊往后搂了一下后面坐着的人,碰到许希宁的肩膀,许希宁茫然睁眼,抓住傅天宇伸过来的手,“嗯?” “抓紧我再睡。”傅天宇说,“不然我总觉得你掉下去了。” 许希宁:“嗯。” 他再次闭上眼,伸出右手从右侧环绕住傅天宇的腰,抓住了他左侧的t恤。 摩托车再次发动,许希宁再次在缓慢而稳定的颠簸里渐渐失去意识,他手指攥着一角衣服,手臂下的腹肌起伏收缩。 意识模糊间他感到极度的疲倦,也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电影以外的地方感觉到过这种安全。 车没从小路走,而是停在了紫气东来的正门,停下来的时候许希宁清醒了一点,没等人催就松开手。 傅天宇停稳了车,擦了把眼睛边上的雨水,眼睫毛湿漉漉的,包裹狭长锐利的眼睛,抬眼看没走的许希宁:“怎么了?” 许希宁:“你要不要拍我的电影?” 傅天宇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捋了把前额头发上的水,露出清晰的眉眼。他擦过许希宁的肩弯腰走进拱门,“回去睡一觉,别说胡话了。”他经过许希宁时说。 第9章 许希宁摸了摸额头,也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许希宁回到房间,发现房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一片漆黑,已经完全没电了。 他把手机插上电,蹲到合上躺平的银色行李箱边,旁边的镜头碎片还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许希宁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不知道蹲了多久,手机充足电后自动开机,一直往里打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专属铃声里嗓音温厚有力的男歌手高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 他起身毫不犹豫地掐掉了电话,页面上【言峥】两个字呆滞一瞬后消失了。 通讯软件上很快亮起同样名字的新消息提示,许希宁没有点进去。 三天没打开的手机消息爆炸,各种各样的群里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交替出现,许希宁突然忘了这些群他都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加的。 燕城电影学院的学生爱组局一起玩,尤其是表导班。许希宁读了四年大学不知道去过多少个局,认识的不认识的,肩膀一搭,酒杯一碰,俊男靓女在昏暗的灯光下笑得眩目。 他见过很多容貌姣好的人,许希宁的视线划过他们的名字,出色的视觉记忆力让他回忆起每一张脸,每一个他在记忆里捕捉到的美的瞬间。 最后停留在傅天宇刚刚坐在摩托车上,一只腿撑着地,抬眼看他时滴着水的清晰轮廓线。 许希宁打开一个对话框,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喂?”对方秒接。 许希宁视线落在打碎的镜头上,“怎么没给我配升降架和推轨?” 那边静了一瞬,笑了,说:“许少,你连押金都只给了一半。我把机器租给你已经是尽校友情谊了。” 许希宁站直了,走到落地窗边:“我总归会给你的。” 那边笑了笑,又说:“这些东西都是摄影师带的,你一个导演,怎么还考虑这些?” 许希宁没说他提前聊好的摄影系同学都鸽了他,现在整个毕业作品满打满算只有他一个演职人员。如果可以,他倒愿意一个人把编剧、摄影、演戏、打光、录音、剪辑的活全干了。 虽然现在和他一个人全干了也差不多。 没听见应声,那边传来几声脚步声,随后周围杂音小了点,许希宁听见他叹了口气,说:“许少,学校里现在没人看好你还能把作品拍出来,都等着你的延毕通告。” 许希宁叩了叩窗,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不然你低个头,让许老帮你对付一下作业,然后考个研来和我作伴?我也正好把尾款和另一半押金收了。”他混不吝笑说。 许希宁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说:“我打电话就是和你说一声,16mm那个镜头给我摔了。”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是一声真情实感的:“许希宁我……”许希宁提前拿远了手机,再拿回来的时候另一头还在咒骂。 许希宁笑了,另一只手插兜,看着越来越暗的海面,听见对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说:“这样,你再给我寄一组来,我要柔焦、复古、高色温,事成了片尾给你致谢。” 对面像是觉得匪夷所思,也匪夷所思地问下去了:“事不成呢?” “那就劳烦师兄来焉沙岛给我收尸。” 说完许希宁挂了电话。 燕城那帮同学都管他叫“许少”,因为他是曾经的燕城第一名导许长池的儿子。许希宁从来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但也没装模做样推诿过。 他不在乎,不在乎别人因为他是许长池的儿子而蜂拥过来结交,又因为他是许长池的儿子而背信弃义爽约。 对他有利他就接着,没有他也接着。 他只在乎他能不能把这部电影拍完。 许希宁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推门走到斜对面的房间门口,低头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面没有动静。 许希宁加了点力度,又敲了敲,手撑在门框上,耐心等待着。 过了没多久,房门打开,傅天宇只穿一条蓝色沙滩裤,露出劲瘦的腰线和紧实的腹肌,他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视线在许希宁身上转了一圈,“还不睡?”他问。 许希宁没作声,视线直率而坦荡地在傅天宇身体上流连了一遍,傅天宇任他看,也看着他。 “你应该拍我的电影。”许希宁视线回到他脸上,对他说,“或者你先看看剧本,再拒绝我。” 傅天宇听见他前半句话就失了耐心,“抱歉,我不识字。”他说着要去关门。 “也有图片版。”许希宁上前一步,学他白天的样子抵住门,“没几个字。” “大导演。”傅天宇无语皱眉,“你就算是实在没招了抓救命稻草,也该抓根正经看过电影的草。” 许希宁立刻上前一步,一只脚走进傅天宇房间:“没看过正好,无污染无添加,邱子就是这样的人。” 傅天宇扬眉看他进来一半的身体,老爷子只教他别侵犯客人隐私,没教他要是客人侵犯他隐私呢? 许希宁在他的视线里又把腿收了回去,手仍是抵在他门上,低着头,沉默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安静的空气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咕噜”。 傅天宇眼睛转了转,落在许希宁胃的位置上。许希宁眨眨眼,方才一顿厚脸皮没觉得尴尬,这会儿有点返上来。 “我……”他松开了手。 “喜欢吃烧烤吗?”傅天宇问。 许希宁:“我不是来吃……” “先吃饱饭再谈你的艺术。”傅天宇已经套上了宽松的背心,拿上车钥匙,看着许希宁。 许希宁举起双手:“成交。”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走廊通往楼梯的出口能看见外面的一角夜空,傅天宇摸了摸额头,心想:“成交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许巍《蓝莲花》 第8章 非拍不可 老吴烤鱼大排档里人声鼎沸。 黄绿相间的灯牌闪烁,映照外面地上湿漉漉的水泥路,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口音混杂,地上堆满了酒瓶子,嘴唇边是闪亮亮的油光。 许希宁坐在被安排的位置,摸了摸胸前挂相机的位置,空空的。他抬头看傅天宇在前台和那个面容憨厚的老板说着什么,老板笑眯眯看过来,许希宁疑惑地看向傅天宇。傅天宇回头,对他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指了指地上满地的酒瓶。 许希宁摆摆手,指指白色塑料桌布上黄铜的热水壶,比了个大拇指。傅天宇回头,掏兜摸了张钱过去,提着一瓶大可乐往许希宁的方向走。 “还以为你能给我们喝回本呢。”傅天宇的声音穿透人声鼎沸的嘈杂,清晰响起。 许希宁笑了笑,“下回吧。”以他对自己肠胃的了解,这会儿喝酒无异于直接白吃。 “口气挺大,信心十足。”傅天宇靠后坐在木凳子上,屈起的长腿往桌子旁边伸。许希宁安安稳稳坐在自己位置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台面,轻轻交握,“当然。”他说。 路过的服务员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仿佛不是坐在半夜十二点的烧烤摊,而是在红色真皮沙发的高档沙龙,旁边摆的也不是一升装大可乐,而是八二年的拉菲。 “两串羊蝎子,中辣。”老吴把一个铁盆往静止的桌上一推,用嘴巴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转身给隔壁桌上菜。 傅天宇坐直了,拿起一个铁串,张嘴就咬,烤串刚刚出炉,十分热辣,他烫着嘴也不管,呲牙咧嘴往里塞。 “吃啊。”他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瞪不动的许希宁一眼。 许希宁看了眼上面洒满的红辣子,犹豫两秒拿了起来,放进嘴里,肉撒上孜然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一口咽下去。 后面又上来四五个铁盘子,上面撒满辣椒粉的各式烤串许希宁都狼吞虎咽吃下去,傅天宇对他说:“我还以为你不能吃辣呢。” “能吃,也爱吃。”许希宁放下铁签,揉了揉胃,感觉里面热辣的气隔着皮肤也能烧出来。 傅天宇很喜欢老吴烤鱼家的口味,离半年没吃,这会儿吃了个尽兴,心情不错。傅老爷子不爱吃辣,也不爱吃烧烤,每回来就是看他吃,他吃得也没劲。吃饭还得和口味和食量都差不多的人吃才有意思。 不过他注意到许希宁基本吃肉和蔬菜多,吃海鲜少。他点的海鲜特产每一样他都只吃了一串,然后想起上回在紫气东来吃饭,他也是像数着一样吃老爷子做的干煸小黄鱼和银鱼炒蛋,其他两个不带海鲜的蔬菜他都吃得多一点。 “说说吧,你的艺术。”傅天宇又往后一靠,说。 许希宁像是吃懵了,晕碳,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过来,看过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更显得他脸白,嘴唇也红。 “……”傅天宇偏头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哑声说:“也称不上艺术。” 第10章 他口气和之前在傅天宇房门外面不太一样,傅天宇缓缓回头,看他掩唇咳了两声,喝了口茶水。 再抬眼时目光带笑:“就做个梦。你和我,我们一起做个梦。”他说,“你不知道你有多符合我心中的角色形象,就像是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傅天宇盯着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看一下剧本,好不好?”许希宁对他说。 傅天宇不说话。 沉默中许希宁看到了一丝希望,坐直了身体,套近乎般踢了踢傅天宇伸在外面的腿,说:“就半小时,我给你数着,或者你拿着我给你一个个讲。” 傅天宇倏地站了起来,许希宁睁大眼睛看他。 “我明天给你介绍一下岛上别的人。”傅天宇冷硬地说,眼睛不看他,径直起身。 许希宁看他身影走出烧烤店的门帘,外面漆黑潮湿的水泥地上映着黄绿闪光的灯牌,用力捋了把头发,叹了口气。 胃里火辣辣地烧,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起身穿过嘈杂凌乱的一桌桌客人,跨过地上滚了一地的酒瓶,经过前台的时候被人叫住。 “诶小哥。” 许希宁抬头,看见老板圆乎乎的脸,后知后觉自己还没买单,一摸裤子,手机和现金都没带。 “我没带钱,明天……” “哦,单小宇买过了。”他乐呵呵的,递过来一串钥匙,“这个给你。” 许希宁低头看,是傅天宇的摩托车钥匙。 “他已经走了?”许希宁问,“他怎么回去?” 老吴下巴往外一点:“这岛上他有一万条路能回去,不用担心他。就算不回去,找块礁石睡一晚,他也比螃蟹都清楚潮水什么时候涨。” 许希宁脑中不知怎么有了画面,傅天宇像颗蚌一样弓起身体躺在礁石上,然后他脑中的主语很快变成了邱子——邱子像颗蚌一样弓起身体躺在礁石上,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爱人。 他把脑中的画面留存了几秒,决定回去把它画下来。 许希宁拿了钥匙,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岛上有药店么?” 老吴给他指了路,说:“药店这么晚应该不开了,着急的话可以去卫生所看看,就是那地方偏僻,你和小宇说一声,让他带你去。” 许希宁囫囵点点头,道了谢,拿着傅天宇的钥匙坐上他的摩托,原路开回了紫气东来。 紫气东来大门开了一条缝,大堂通往后院的地方留了一盏灯,许希宁拿着钥匙回房间,看见斜对门的房间灯亮着,果然如老板所说已经回来了。 他回自己房间拿了手机和现金,又拿着傅天宇的车钥匙出了门。走出两步他又回来,带上了单反。 许希宁从小肠胃不好,药不离身,这回出门太急没顾上拿。久病成医,他知道那一桌辣烧烤下去,这一晚不吃药多半是别想睡了。 他先开去了药店,老板指的路很清晰,判断也很准确,药店卷帘门拉着,灰色的影子沉闷地立在那里。 胃里的烧灼感已经蔓延开来,像有把钝刀刮着胃壁,一紧一收,反胃的感觉随之涌上来,冷汗瞬间冒了上来。许希宁拿出手机导航,苍白的骨节在屏幕映照下十分分明。 导航显示的卫生所位置很近,但许希宁沿着导航开了二十分钟都在原地打转,好不容易拐上一条狭窄的陡坡,看到闪动的红色十字,他把车一停对着灌木丛干呕起来。 只有冷汗淌下来。 许希宁直起身,用力掐了一把虎口,挺直身体走进了急诊室。 值夜班的护士看见他煞白的脸吓了一跳,他摆了摆手,报了几个常见的药品名字,有口服的,也有输液的,护士赶忙去找值班医生,很快给他开了药打了点滴。 许希宁不是焉沙岛人,值班的护士需要记录他的基础信息,她拿着写字板走到输液室,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发肤颜色和别人不同的病人。 “许希宁?”她拿出硬质写字板,白色的护士帽叠成四方,露出黑色的发际线,“身份证号报一下。” 许希宁靠着椅背,看着她,脑中已经开始播放希区柯克的惊悚片变焦镜头。 “你头发梳得真漂亮。”许希宁对她说。 护士摸摸头发,心情有点上扬,“谢谢,”她说,随即正色:“身份证号报一下。” “都挂水了还把妹。”旁边吊水的大叔呵呵笑说。 许希宁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护士写了下来,紧了紧口罩,又问:“游客?住在哪个民宿?有同行人吗?” “紫气东来。”许希宁声音虚弱,报出名字,“没有同行人。” 听见“紫气东来”四个字,护士笔停了一下,继续写,写完抬眼问:“傅天宇回来了吗?”问完她顿了顿,改口说:“就是民宿里有没有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生接待你?” 许希宁眨了眨眼睛,对她笑了笑,答:“不清楚。” “咦?”护士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又看了眼许希宁,继续填基础信息,走之前说:“水挂完了叫我哈小哥。” “诶妹子,我挂完了。”旁边大叔连忙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护士回头看了眼,随即把写字板往胳膊下一夹,动作利落就给取掉了吊瓶,“摁住了,再坐五分钟。” 盐水注入静脉,许希宁后返上来疲倦,昏昏沉沉没了意识。 他的吊瓶后半夜挂完了,他自己没有意识,是那位护士发现血液倒流,跑过来换的瓶子,中间夹杂着各种低声咒骂,许希宁迷迷糊糊听着,感到安宁和温馨。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人喜欢医院,许希宁算一个。 他在医院躺椅上硬赖着睡了个踏实觉,醒来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个人。 傅天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身体前倾坐在位置上,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许希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输液室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个蓝色的气球,孤零零的。 许希宁摸了摸前胸,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推开开关,举到眼睛前面,看着取景器里傅天宇仰头的侧影、输液室的蓝椅子、发潮发灰的天花板、孤零零的蓝气球,全都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和谐的位置。 在他摁下快门一瞬间傅天宇回头,许希宁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但眼前跳出来的成片里,回头看他的傅天宇头转了一半,露出运动中既清晰又模糊的侧面轮廓。 “我把你拍得真帅啊。”许希宁满意地举起相机,两眼弯起来,看起来特别开心。 从傅天宇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个脸色苍白,身体歪斜,抱着相机傻乐的疯子。 “你可以叫我的。”傅天宇对他说。 许希宁从相机里抬起头,和他对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恳求的笑容,说:“拍个电影吧,帅哥。” 傅天宇沉默了。 “你就非拍不可?”良久,他问。 “非拍不可。”许希宁说。 他已经不抱希望傅天宇会点头了,就是有感而发还要争取一下,两相沉默中他慢慢站起身,一只手搭上傅天宇的肩,认真说:“谢谢你,小宇。你是见过的最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人。” 傅天宇甩掉他的手,“别他妈这么叫我。” 许希宁笑起来还要和他勾肩搭背,傅天宇不适地躲开了他的肢体接触。 “走吧,傅天宇先生,在下体力不支,再借你车一用。”许希宁摸出一张一百,递给他。 傅天宇视线落在钱上,没和之前一样看见就抽,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拍你的电影,我有什么好处?” 许希宁看着他,睡了一觉的脑袋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不白拍。”许希宁说,“价格好谈。” 作者有话说: 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每天都会更的。突然发现如果我能一天不停更,这个月的章数和日期数能保持一致/搓搓手 第9章 装什么? 输液室外面透进清晨刺眼的白光,这天焉沙岛的阴天终于明亮了一点。 阴天的白光照在许希宁的手上,那道碎片划开的长口子已经结痂,变成暗红色,在他手指间,纸钞是淡粉色。 傅天宇把纸钞抽走,随意塞进裤兜,问:“怎么谈?” 许希宁卡壳了,他在学校里拍作业每次都是呼朋引伴,愿意帮他忙的人很多,彼此之间都不谈钱,谈的是兄弟义气。 “你说。”许希宁看着他说。 此刻在傅天宇的眼里,许希宁就是个待宰的羔羊。他玩味地看了眼许希宁浑身的衣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一天三百,每日现结,包车。”傅天宇看着许希宁的眼睛说。 许希宁毫不犹豫:“成。” 他答应得太爽快,让傅天宇懊悔是不是报少了。 早晨六点的输液室,值班护士在换班,昨晚照顾许希宁的护士脱了护士帽和口罩,用焉沙岛方言对傅天宇说:“诶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带了吗?” 第11章 “晚上给你送过去。”傅天宇视线看过去一眼,又收回来。 “许希宁,记得清淡饮食,今天最好只吃流食啊。”护士往外走,又切换普通话叮嘱许希宁。她手里拿着一个黄色头盔,许希宁回头看过去的时候人已经骑上一台黄色的小电驴,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骑走了。 “青梅竹马?”许希宁转头问傅天宇。 傅天宇一怔,垮起脸走出输液室:“她是我外公的表弟的老丈人的孙女。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那点事?” 许希宁被骂了也不尴尬,摸摸鼻子跟着往外走,这会儿看傅天宇的背影充满了对自家男主角慈爱的欣赏。 “咱们这是个爱情片。”许希宁坐上后座对他说,“我找了女演员,但你要觉得尴尬,也可以自己找人搭戏。” 他觉得傅天宇这个岁数的少男应该不太好意思和陌生女孩演感情戏,更何况都不是专业演员,找有感情基础的会自然一点。 “无所谓,”傅天宇拧动摩托车把手,冷冷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找男的都行。” 许希宁闻言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带着笑问:“牺牲这么大?” 傅天宇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摩托车引擎声震天响,暖湿的风在两人脸上拍,台风卡其娜只留下一个尾声,岛上天空又闷又亮,风雨过后爆烈的太阳已经迫不及待要钻透乌云。 焉沙岛的盛夏终于要来临。 许希宁的房间空调打了十六度,冷气呼呼往外吹,吹不散从整面落地窗照进来的炽热。 落地窗边阳光直射的地上放了四件蓝色t恤,新的旧的,天蓝的深蓝的,还有那件傅天宇第一天登岛时穿的洗得褪色的蓝。 “你就一件?”许希宁问。 傅天宇坐在许希宁指定的防晒位,和阴凉的灰色融为一体,耸耸肩应了一声。 许希宁蹲下来把自己的三件t恤捡起来,朝他的方向一抛,“试试。” t恤抛得角度和力度正好,稳稳落到傅天宇手里,他懒洋洋站起身,随意拿起一件往本就没穿上衣的身上套。 “怎么样?”他低头看了眼许希宁的t恤,不自在地扯了扯不规则剪裁的衣角和勒得有点紧的肩。这件衣服许希宁应该没有穿过,做成碎布样式的吊牌都没剪。 许希宁双手插兜,蹙眉看着他,摇摇头,面容严肃。 傅天宇干脆利落脱了衣服,又捡起另一件看起来旧一点的t恤,抬手穿上,看向许导。 这件t恤领口很紧,大夏天的还做了个半高领,整件衣服由三大块不同亮度的蓝拼在一起,衣边像是撕碎一样有一排碎须,傅天宇能想象许希宁穿这件衣服应该还挺好看。 但傅天宇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 空气里一声熟悉的“咔擦”,傅天宇看着许希宁放下单反,对他说:“换了。” “换了你还拍?”傅天宇不爽。 许希宁从相机里抬眼:“我拍我的男主角,怎么了?” 傅天宇懒得再配合他玩变装游戏,嫌弃地捡起地上剩余一件破布t恤看了眼,径直捡起自己那件褪色的穿上了。 许希宁看着他穿,没阻拦他,等他穿完了才对他说:“做我的演员,你得听我的。这是我们拍戏的第一准则。” 他说这话口气很平淡,碎金的头发一把扎在脑后,傅天宇看过去,他目光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许希宁看着傅天宇,傅天宇也看着他。 这是海岛放晴的第一天,距离焉沙岛恢复通航倒计时还有两天,也是许希宁毕业作品开机的第一天。 选完衣服,许希宁先用傅天宇的摩托车把他二十多斤重的摄影机和配件拉到了海岛东侧的日出礁石群。 他原本有更轻便的选择……但都是原本了。在他现有的资金能力下,这台机器的摄制效果最符合他的要求。 “你要用它拍?”许希宁准备回去接傅天宇,傅天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刚刚冷下的脸还没放晴,恰好站在了许希宁的镜头里。 “是。”许希宁打开取景器,看四四方方的取景器里的人和景。 小麦色皮肤的海边少年,高饱和度的蓝天和大海,刺眼的阳光。少年肩宽有肌肉,单眼皮长睫毛,鼻侧有痣,眼睛纯净而不驯。一切都被这台摄影机压缩在这一瞬间,套上了电影质感的外衣。 许希宁精挑细选的滤镜没有让任何东西失真,又同时放大了画面里浓郁的那部分东西——少年黑色的眼睫、下压的眉头。 他一脸不驯的表情,问:“你能扛得动?” “能。”许希宁恋恋不舍地把取景器关了,又把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扛了起来,前一天还在挂水的手扛机器扛得青筋暴起,傅天宇看着他,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邱子!”许希宁喊他。 傅天宇停住脚步,隐约记得许希宁和他说过,他要演的角色就叫这个名字。 “跑。”许希宁说。 傅天宇看了眼他的镜头,许希宁立刻说:“别看镜头,跑。” “我跑你肯定跟不上。”傅天宇抱胸抬眼说。 “你试试。”许希宁始终通过摄影机的镜头看傅天宇。 傅天宇刚刚在房间里积压的不爽在此刻在许希宁的挑衅下隐隐要冲撞出来,他挑衅般快速看了眼许希宁的镜头,在许希宁拉下脸之前转身就跑。 他直接往下面的礁石群跑,起先两步大刀阔斧,从上面直接往下跳,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减慢了速度。 许希宁把摄影机用左肩垫着、左手把着、右手托着,紧紧跟在傅天宇后面跳下第一块礁石。 镜头稳定器让镜头稳稳追踪少年的身影,不管扛机器的人多么颠簸,都尽可能专注、安定。 适当的晃动也是许希宁需要的质感。 之前游客成群的东侧日出礁石群这天空无一人,傅天宇也很久没在这里肆意跑跳过,他等着许希宁受不了了喊停,但许希宁一直没出声。 他的喘息和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追在后面,这让傅天宇又燃起了一些胜负欲。 他跑完整片礁石群,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抓住一棵树的树干直接又爬回了岸上,然后他喘着气,回头以胜利者的姿态看被他抛在礁石上的许导。 “还跑吗?”他问。 许希宁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疲惫且怒火中烧,他胸膛快速起伏着,但仍屏气凝神看手中的镜头,抬头对他喊:“你在那站着别动!” 傅天宇如他命令的那样站着没动,看着他把肩上的黑色巨物小心放到台面上,单手一撑翻了上来,地上留下一条血印。许希宁割破的手掌再次流血,但他恍若不觉,立刻找角度架好机器。 “看海。”许希宁站到摄影机后,指令清晰。 傅天宇没有这样被人拍过,但他此时此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台机器拒斥他的凝视。 “转过去,看海。”许希宁重申,声音低沉,不容拒绝。 傅天宇慢慢转身,看下午四点的茫茫大海。在许希宁的镜头里,邱子转过四分之一的身体,水平视角望去,透出隐隐的神秘感和距离感。 “特别……”许希宁“好”字还没出口,手里的机器已经脱手。 抢了摄影机的傅天宇学他的样子扛着,将镜头对准许希宁,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又把头抬起来用眼睛看许希宁。 许希宁站得一动不动,指了指机器上方,说:“看那儿。” 傅天宇低头,在取景框里看到了许希宁。 “感觉怎么样?”许希宁站得僵硬,没看镜头,低头看地。 傅天宇看着镜头,如实说:“没什么意思。” 许希宁笑了,朝傅天宇走:“那还给我。” “你别过来。”傅天宇用他的口气命令他,许希宁一怔,在原地站住。 “看着我。”傅天宇说。 许希宁犹豫了一下,缓缓抬眼,看向摄影机的镜头。 他抿了一下邱子看镜头的方式,借用角色的眼睛看向镜头——沉静、坚韧。他知道自己演技还不错,上表演课得的分都是高分。 “看我,不是看它。”傅天宇加重了语气说,挑衅意味明显。 许希宁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它在镜头下清晰地显露出来,傅天宇从镜头里抬头,和不耐烦看过来的许希宁对视。 “装什么?”傅天宇挑眉问。 许希宁一步步走到傅天宇前面,中间隔着个黑色的摄像机,目光一错不错盯着他。 “要拍就拍,不拍就滚。”他凑到傅天宇耳边,压着嗓子说,“我是导演,你是演员,这是工作。我没功夫陪你玩儿。” 傅天宇一动不动站了几秒,伸手小心地托住他的侧脸,俯身贴了上去。许希宁身体僵硬,后脑勺麻了一半,要抽身抽不出来。 “知道了,导演。我会听话的。”傅天宇停留在离他脸侧几毫米的距离,一字一句说。 第12章 然后他松开了许希宁,把摄影机背后的位置让给许希宁,站回了最开始许希宁让他站的位置。 第10章 黄金海岸 傅天宇摸过的摄影机有些发烫,许希宁紧了紧手腕才重新握住摄影机。 他调取了内存,松了口气,傅天宇没有把刚刚那条拍进去。 “还跑吗?导演。”傅天宇回头问。 许希宁看着他,摁灭了机器,说:“换个地方跑。” 傅天宇嘴角带点笑,一脸放马过来的表情,但没有方才那么桀骜不驯,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他看了眼西面即将接近海平面的落日,对许希宁说:“导演,带你拍个好的。” 说完他也不管许希宁,自己撒腿就往西跑。许希宁连抢带抡跑了两步,三脚架被带倒在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已经没影了的傅天宇,把摄影器材囫囵搬上摩托,摄影机抗在肩上,油门一拧也飞了出去。 扛了摄影机的一边重,没扛的一边轻,摩托车一时间东倒西歪,许希宁单手驾驶,追在傅天宇后面。 傅天宇听见摩托车引擎声,没有回头,不轻不重吹了声口哨。 他沿着环湖公路一直往西跑,一路上坡,上半天空天光大亮,下半部分则渐渐暗沉下去,隐入灰蓝的夜色。 许希宁看了眼镜头,心道不好,没有日光,拍出来的都是废片。 “傅天宇!”他唤。 傅天宇闷头跑,听见声音偏了下头。 “明天再拍。”许希宁摩托车开近一点对他说,“没光了拍不清楚。” 傅天宇放慢了脚步,看着摩托车的车轮,想了想,一脚蹬在旁边石头上助力,坐上了许希宁的摩托车后座。 本就艰难维持平衡的摩托车直接朝他第一下落力的方向倾倒,许希宁惊出一身冷汗,紧握把手朝另一个方向用力。身后伸过来一只肤色略深的手,盖上许希宁的手,不拧刹车反拧油门,在摩托车行将侧翻之时超前一冲,将重心掰了回来。 傅天宇毫不慌乱,还吹了声口哨。 许希宁扶摄影机的手一松不敢松,听见身后紧贴的身体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 “回民宿。”许希宁回头说。 傅天宇皱眉,看了眼西面闪着浅淡橘色的天空,又想起半个小时前他刚刚许诺过的“听话”,对许希宁囫囵说:“前面有路回。” 许希宁没说什么,把摄像机关了,抽回被傅天宇压在下面的手,甩了甩。 他听见傅天宇笑了一声,懒得再去问这个和他不对付的人在笑什么。 好好把这电影拍了,然后银货两讫,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载重过度的摩托车摇摇晃晃开了五分钟,许希宁隐隐发现这条路有些熟悉,似乎是那天傅天宇带他去峭壁边看海的那条路。 眼前视野骤然开阔的瞬间,落日金光漫天铺洒。 灰色的峭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海上群峰,灰白的海浪消失了,湛蓝洁白的海水映衬一轮金色的落日,反光之下远处的海水也是金色的。 “坐稳。”傅天宇不由分说把许希宁的手放回摩托车把手上,又是毫无预兆的一跳,许希宁接过驾驶权的前一秒打开了刚刚关掉的摄影机。 他没有低头看摄影机的取景框,眯起眼睛看傅天宇大步奔跑在峭壁边的岩石块上,看过去就像飞奔在悬崖之上,双腿分开的幅度在逆光的天空里拥有自由而野性的美感。 台风过境后的第一个落日,天空干净透亮,没有一丝云。 “怎么样?美吧。”傅天宇跑了一会儿,喘着气跑回停下来的许希宁旁边,看向许希宁,许希宁和他对视几秒,移开了视线。 “海岛落日其实都很漂亮,晚霞啊,火烧云啊,”傅天宇喘着气,转身也看海,“但只有台风过境第一天,天上没有云。我喜欢这个,导演你拍下来没?” 他拍了拍许希宁的摄影机问。 “没电了。”许希宁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骗他。 “啊?”傅天宇回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失落,但很快调整了一下,“哦,那不巧了。”他说,“不过夏天会有很多台风天,以后再带导演拍。” 许希宁没有应声。 他和傅天宇的关系好像会随着天色莫名其妙发生变化,天光很亮的时候就紧张,天色暗沉下来时就变得和缓。 没听见回答,傅天宇回头又说了一遍:“以后再带导演拍?” 许希宁说:“好。” 落日没一会儿就沉了下去,金色的海面变回蓝色,蓝色逐渐由浅到深,从海面吹过来的风也无比凉爽。 “走吧。”傅天宇摸了摸后背。 许希宁下车把机器收好,看他,问:“冷?” “不冷,就有点湿。”傅天宇说,他蓝色的旧t恤后面印了一背的汗渍,不断汗湿、吹干、汗湿、吹干后留下的一圈白色的印子。 “换一件吧。”许希宁说。 傅天宇看着他,没理解他什么意思。 但是许希宁已经单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扔给他。 “不用吧……”傅天宇接住,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许希宁打断他:“你感冒了谁拍戏?” 他说着低头继续整理摄影器材,暮色里清晰的人鱼线收进浅蓝的牛仔裤腰里。 许希宁看着瘦,倒三角的上身只有腰细。 傅天宇视线极其快速地点过,很快脱了自己上衣,穿上了许希宁的。 然后看着许希宁胳膊一抬,紧实的胸肌一闪而过,被他自己的衣服遮住。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许希宁把车开得很快,先把傅天宇送回了紫气东来,到了地方傅天宇没有下去的意思,问许希宁:“你不下?” “我行李箱还在礁石滩。”许希宁说。 傅天宇“哦”了一声,慢吞吞下车,不自在地扯了扯许希宁干爽的t恤下摆,对许希宁说:“你回头回来了快点把衣服还我,早点洗早点干,不然明天没衣服穿了。” “明天我给你准备了衣服。”许希宁说,说着拧了把油门慢悠悠开走了,空气里带过来他的声音:“八点大堂见,演员。” 傅天宇心跳得七上八下,步履烦杂地往房间走,路上傅老爷子等着他,先伸长脖子看了眼门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你又和许希宁先生不对付了?” “先生?”傅天宇想起许希宁扛着摄影机撒丫子追他的画面,没法适应老爷子这个称呼。 “别和客人对着干。”傅老爷子叮嘱。 傅天宇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没说话,也站着没动。老爷子没有反应,他又转过去摸了摸肩胛骨。 “干嘛?”傅老爷子不解,“腰扭了?” “诶!”傅天宇话不投机半句多,“饿死我了,有饭么?”直接往厨房钻。 “下次不回来吃说一声。”傅老爷子跟过来,“我给你提前温上,不然都凉了。” 傅天宇已经打开放菜的木橱,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老爷子做的辣炒鱿鱼丝就往嘴里塞。 脑子里闪过前一天输液室里李檬说的话。 傅天宇嘴巴不停,拿剩饭煮粥的手也不停,傅老爷子知道他会做,只当他自己要喝也没多问,还在说吃饭的事。 “我们这一个月应该都不会回来吃晚饭。”傅天宇说。 傅老爷子抬眼,瞪大眼睛,“你们?”他问。 “昂,我们拍电影呢。”傅天宇闷声说,把加好佐料的锅放到灶台上,拧开煤气。 傅老爷子后知后觉傅天宇身上穿的衣服他没见过。 傅天宇等他继续追问,但他没问,只说:“跟着客人多见见世面,挺好。” “有什么好见世面的?”傅天宇不屑地说,“我看他也不像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 厨房间暖黄的灯泡打在他们身上,傅老爷子突然说:“小宇啊。” 傅天宇给他口气唬了一唬,回头看他:“怎么了?” “你觉得小檬……漂亮吗?”傅老爷子堆着笑问他。 傅天宇莫名其妙,“还行啊。”他转过身弯腰看火,说。 “那……”傅老爷子绞尽脑汁,“船上的麦姨,漂亮吗?” 傅天宇脑中闪过她紫色的口红,笑了,答:“嘴巴挺漂亮。麦姨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有个性?” “……”傅老爷子尽量忽视外孙的失礼,最后问:“许希宁先生呢?” 一声清脆声响,傅天宇碰倒了灶台上的一瓶酱油,深棕色的液体四散流淌,他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白色的灶台越擦越脏。 他没说话,傅老爷子也没催。 门外传来开门声,还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取东西回来的许希宁经过开着灯掩着门的厨房,停下脚步。 傅天宇和傅老爷子一起回头,但许希宁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了。 “还可以。”傅天宇对傅老爷子说,“挺俊的。” “哦,是,是。我也这么觉得。”傅老爷子连声说。 第13章 打破寂静后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但傅老爷子的回答让傅天宇反应过来以后笑出了声。 “你也这么觉得?是怎么觉得?”他问。 傅老爷子摸摸脖子,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外孙高大的背影,说:“就觉得是你喜欢的类型。” 傅天宇脊背僵硬。锅里的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打开盖子,拿起一袋盐,往里抖了一点。 “未必。”他闷声说。 傅老爷子轻轻笑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外走,“早点休息,好好拍电影。” “外公你这么开明一老头,怎么会和我妈闹这么僵?”傅天宇心头一动,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问。 傅老爷子脚步声停下,过了一会儿又响起,除此之外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傅天宇很快把厨房里的插曲抛诸脑后,他压根不怎么在意那些别人经常谈论的与他有关的问题,他只在意别人谈论这些事时流露的恶意。 他煮了粥,装进壶里,提着回了房间。 狭窄的走廊开着灯,他把壶挂在许希宁的门把上,然后敲了敲门,自己推开房门,在许希宁开门之前关上了门。 第11章 咚,咚,咚 虽然许希宁答应了每日现结工资,但傅天宇出于对这位导演朴素的信任,主动提出来十天结一次。 主要是每天现金结钱招人耳目,而傅天宇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可以。”许希宁答应得爽快,“但我们说得好,你如果还像昨天那样妨碍拍摄,我可以扣你工资。” 傅天宇耸耸肩,喝了一口傅老爷子温在电饭煲里的粥,说:“我都说了我会听话了。” 许希宁抬头看他一眼,低头喝粥。 傅天宇眼光若有若无瞥过许希宁已经洗干净放在灶台上的保温桶,把脸埋进碗里问:“好喝么?” “嗯。”许希宁应声。 “我说昨晚那……”傅天宇闷闷地说。 许希宁从碗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一眼,“嗯。”仍是这样应声。 傅天宇不知什么滋味,风卷残云喝完了碗里的粥,起身拿去水槽里洗,边洗边闷声问:“你给我准备的衣服呢?” “你出去看一眼,盖在我摄影机上。”许希宁的声音从碗里传出来。 傅天宇甩了甩滴水的手,走到紫气东来门口停的摩托车边,许希宁的摄影机已经放在了车座上。上午八点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盖在摄影机上的一件红t恤照得无比鲜艳。 “走吧。”许希宁从后面小跑着蹿出来,扯走盖摄影机的红t恤,扔给身后站着不动的人,“今天是春心萌动的红。” 傅天宇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眼,捻了捻t恤的衣边,“太红了吧?”他问许希宁。 “现在的日光最显色,拍出来没有那么红。”许希宁胸有成竹,看着傅天宇说:“这是我挑了三条街找到的鲜红。” 傅天宇没动,许希宁伸腿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快,这么好的日光转瞬即逝。” “今天还是跑?”傅天宇拿着衣服问。 “嗯。”许希宁点点头,没有任何多的解释。 本来他是要给傅天宇讲戏的,但真到拍的时候他又觉得不讲也好,昨天拍出来的效果很好,傅天宇原生的状态就是对的。 经受训练的专业演员能演出千人千面,但没有傅天宇此时此刻毫无雕琢的生命力。许希宁昨天看素材看到凌晨两点,做梦脑子里都是穿着蓝t恤的邱子在海边奔跑的场景。 傅天宇没有穿衣服的忌讳,就是饱和度这么高的颜色穿起来多少有点不自在,一路摩托车骑出去他都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们开过卷闸门拉起、十分安静的老吴烤鱼大排档,老吴在后面喊:“小宇这衣裳挺好看。”许希宁鸣笛两声以作回应。 “衣服送你了,你要的话。”许希宁偏头带笑对傅天宇说。 傅天宇觉得他说话有些揶揄的意思,但没有恶意,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啊。” 他张开双手,海风轻拂过他的手臂,穿上戏服后的不自在转瞬即逝。“哦吼——”他迎风大喊。 许希宁给他一嗓子吼得激灵,“啊——”他也朝着大海大喊。 大海没有回音,一概接纳了他们。 虽然许希宁没给傅天宇讲戏,但穿红t恤跑起来的傅天宇比前一天更雀跃,他自己也仿佛被颜色影响了,步履轻盈,不知疲倦。 许希宁扛着机器连跑了两天,到后面有点跟不上了,在环岛公路停了下来,低头看素材。 傅天宇发现他没跟上来又跑了回来,“怎么了?”他擦了把汗问。 “你太开心了。”许希宁看着素材说。 傅天宇蹙眉:“太开心也不行?” “没不行。”许希宁给他逗笑了,对他说:“你开心行,但邱子没那么开心。一会儿要拍一点带正脸的镜头,你要换一下情绪,不能那么开心。” “你都说他春心萌动了,他春心萌动还不开心?”傅天宇不解。 许希宁没回答,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翻出一把蒲扇,塞到汗流不止的傅天宇手里,又从里面翻出他的分镜稿。 他从厚厚一沓稿子里面抽出一张,拿着对傅天宇说:“这是蓝色的。” 傅天宇眯起眼睛看,黑色简笔画上面人物和景色是近乎平视的侧面视角。 许希宁又抽出一张看起来差不多但视角明显高很多的图,图中人物只剩下头顶和肩膀,说:“这是白色的。等升降架来了才拍,最后拍。” 最后他又拿出一张,傅天宇已经没了耐心,直接把他展示分镜稿的手推回去:“你就说要我怎么办吧。” 太阳逐渐爬到了顶头的位置,许希宁收起他的分镜稿,稿上有些仰角的镜头里人物终于转过来半个身子,露出他的面孔。 许希宁走到了荫凉一点的地方,问傅天宇:“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傅天宇扇风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干嘛?” “有,还是没有?”许希宁站在上面一点的台阶,往下俯视问。 傅天宇收回视线,从鼻子里出了个声音算作应答。 “那你有没有觉得,在明确自己的心意以后,要去试探和等待对方回应的过程其实还挺……煎熬的。”许希宁往下走了一步说。 “还行吧。”傅天宇一脸不屑地说,“我管他怎么想。” “你牛。”许希宁真心实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到底想说什么?”傅天宇问。 看图演示没用,调动演员个人经历没用,缺乏经验的许导对未受专业训练的演员冥思苦想起来。 “不讲戏还是不行啊。”他喃喃自语。 许希宁拿分镜稿扇了扇风,风从他这儿吹到傅天宇那儿,傅天宇拿蒲扇也扇了扇风,两边风互相较劲,卷成一团。 “那如果你喜欢的人来自焉沙岛外,又离开了焉沙岛呢?”许希宁问。 他看着傅天宇的表情,又问:“是不是没有那么开心了?” 傅天宇咬了咬嘴唇,蹙眉看向正午阳光下泛起银光的海面。 “诶对了!就是这个表情。”许希宁一拍手,转头就往摄影机的方向跑,“走走走,拍拍拍。” 傅天宇压着眉头跟在后面,追问:“那他是为什么走?” “林文静——就是你的女主角、你喜欢的人,她在岸上有编制工作,还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男友。”许希宁边跑边说,“她认为自己和邱子在岛上的爱情只是……” 他回头,被傅天宇脸上的表情震住。 “镜花水月。”许希宁说。 傅天宇表情严肃地对许希宁说:“我厌恶欺骗,也不可能会喜欢这样的人。” 许希宁平静地回视,说:“但邱子爱她,也不知道真相。他是怀揣着对爱情的纯真期待在岛上等她回来,日复一日。他在电影最后才会知道真相,而在我们拍摄的这个时间节点,他认为自己找到了此生挚爱,她一定会回来。他是充满希望的,又饱尝不安之苦。” “他是怎么知道的?”傅天宇过了一会儿,开口问。 许希宁:“他最后上岸了。”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海岛公路上发亮的沥青,转身往摄影机前面的石头走去。许希宁知道他明白了。 许希宁没有尝试过不用升降架拍仰角镜头,但仰角镜头总归比俯角镜头容易拍——只要他核心肌群给力。 傅天宇从刚刚听完戏以后一直没有说话,许希宁让他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转身看着海,十分忧郁的样子。 “邱子,准备开始了。”许希宁找到一个在碎石间躺下的角度,举起摄影机向上对准坐在礁石上的人说。 傅天宇已经记住了不能看镜头这件事,听见许希宁说话也没有回头。 “你看向礁石,”许希宁口吻平静地发出指令,“心里想着暂时不在身边的恋人。” 镜头里傅天宇慢慢将视线从海面收了回来,看向右侧高低起伏的灰色礁石,他微微压着一点眉头,但目光澄澈、温柔。 第14章 许希宁心突然跳得很快,他手指微抖,拉近了焦距。 “想起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一起在这片礁石滩上散步,她和你聊起她的梦想,你对她讲述这座海岛的神秘故事。”他控制自己的声音,继续说。 傅天宇出戏了一瞬,“想不起来,导演。”他侧头说,没转视线。 许希宁仰着缩起身子,腹肌酸痛,手还是稳稳握住摄影机,想了想,换了种说法:“你心里思念她,记着她离开时说下个月就会再次登岛的承诺,她没有做到,但你相信她只是有事耽搁了,假以时日一定还会回来。” 穿红t恤的少年在蓝色的海洋上盛放他的爱情,悸动里有火热,火热里有忧愁。 傅天宇突然变得不像他自己,又还是他自己,许希宁惊叹于他自然而动情的神情。 他沉浸在这段拍摄中,对身体下面水流的涌动毫无所觉。 突然间傅天宇站了起来。 拍摄的氛围感霎时间被打破,许希宁不满地抬头,就看见傅天宇笔直一长条身影朝他的方向跑来,对他喊:“快走!涨潮了。” 说着他劈手过来扛许希宁手里的摄影机,“给我,你起来!” 许希宁还没回过神,躲开他抢摄影机的手,“你干嘛?”他问。 “我特么救命。”傅天宇弯腰一把把他拎起来,许希宁护着摄影机踉跄着站起来,才发现转瞬间傅天宇刚刚坐的礁石已经被淹了一半。 许希宁心里一惊,海水表面无波无澜,看过去像是无事发生,但无波无澜之下暗流涌动,涨潮的速度极快。 傅天宇跑了两步手里一空,他回头找人,发现刚刚被他拽起来的许希宁举着摄像机不退反进,往大海的方向又走了两步。 他心漏跳了一拍,“许希宁!”用尽全力吼道。 许希宁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看见他表情后一怔,朝他的方向跨了一步。 此时水已没过他的膝盖,原本可以看见的大小礁石已经消失在海水中,许希宁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傅天宇一个纵身跃入水中,在许希宁消失的位置一把抓住他的肩,把人从水里拔了起来。许希宁身体跌进海水里,手还高高举起摄影机,被傅天宇拎起来的时候立刻要去检查机器,但动作一顿,转头先看傅天宇。 “你怎么了?”他问。 傅天宇回过神来,不由分说从水里揽过许希宁的腰把他推到了自己前面。许希宁回头看他,看见他的表情后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顺着傅天宇着急又粗暴的动作上了岸。 “你……”许希宁一上岸放下摄影机回头找人,傅天宇冲上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你不要命?”他逼近问,脸色惨白。 许希宁动动嘴唇:“……我会游泳。” 隔着两层衣服的距离,许希宁能听见另一具身体里极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咚,咚,咚。 方才他听见声音回头看到的眼神也重新回到眼前。 他突然伸手用力抱住了傅天宇,像那天坐摩托去峭壁那样紧紧地用双臂箍住他的身体。 温热的身体下面心脏猛烈地跳动,许希宁反复抚他的背,沉声一字一句说:“喂,演员,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都没发生。” 傅天宇没有反应,站着呼吸,但许希宁听见他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下来,没有再像要跳出胸膛一样跳动。 礁石群上方逐渐围起一些出来看热闹的焉沙岛人,他们没见过许希宁,但都认识傅天宇。 闲杂声音里许希宁松开了傅天宇,低头看了眼他的神色,确定他已经缓过神来。 傅天宇抬眼看他,许希宁在千分之一秒间又变回了平时有些距离感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你是个疯子。”傅天宇说。 许希宁已经弯腰在检查机器,头也不抬说:“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现在谁比较像疯子。” “我刚刚不叫你你是不准备走了吗?”傅天宇问。 “我会游泳。”许希宁再次答。 “海里能游,这里……如果没有人救你,你只会被暗礁撞破头然后流光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傅天宇冷声说。 许希宁抬头看了眼下面转瞬间已经变成汪洋大海的礁石滩,没有说话。 “下次不会了。”他过了一会儿侧首对傅天宇说,声音柔和,带点若有若无的安抚。 傅天宇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问:“喝果汁吗?我请你。” 第12章 青提美式 日出礁石滩上面有一排装修精致的店面,还有一家门脸奢华的星级酒店。 傅天宇带他七拐八拐,走过一家三面环海、玻璃窗擦得锃亮的咖啡店,许希宁往里多看了一眼,上岛以后就没喝过咖啡,有点想念那一口苦的味道。 “这里。”傅天宇在前面招呼他。 许希宁跟着他穿过咖啡店,走进咖啡店旁边一家山林小屋装修风格的狭小店面,店面名字和外面那家咖啡店一样。 oc,of course。 铺位后面坐的店员在看电影,许希宁看了一眼,是一部这两年上映的武打片。 “喝点什么?”店员看见顾客来,懒洋洋收回了视线问,许希宁的视线还停留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我要西瓜汁,大杯。”傅天宇很快说,回头问许希宁,“你呢?” 许希宁看着屏幕不出声,上面一代武学大师一脚揣在走火入魔的反派身上,反派嗷嗷大叫摔在地上,溅起地上的水,水随即化作反派的无数只手,伸向武学大师的眼睛。 “你喝什么?”傅天宇扫了眼屏幕又问。 许希宁抽出一点注意力,看了眼头顶上的菜单,说:“青提美式。” 然后又继续看电脑屏幕。 傅天宇买了单,店员说了一串咖啡要去隔壁做了再端过来让他们等一下的话,许希宁都没听见。 屏幕里武学大师一个伸手,斩断了反派伸过去的无数只手,手从中断裂分解,场面血腥,许希宁却笑了一下。 “荒谬。”傅天宇评价道。 许希宁恍若未闻。 “这好看吗?”傅天宇看着许希宁脸上专注、愉悦的神情,问他。 许希宁目不转睛:“一般般吧。” “……”傅天宇不管他,转身看着涨潮后的海平面。他们身上刚刚沾湿的衣服已经半干,外面奔忙了一天,结束时有一种放松又疲惫的安定感,傅天宇喜欢这种感觉。 “西瓜汁和青提美式。”店员递过来两杯饮品,红色的西瓜汁很大一杯,深棕色的美式小巧一杯。 傅天宇接过,吐槽:“你这杯又小又贵,真不划算。” 许希宁终于抽回视线,接过自己的咖啡,掀开盖子大口喝了起来。 傅天宇看他喝得起劲,深棕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猛喝一口西瓜汁,问:“你这杯是什么味道?” 许希宁直接把手里的递给他,傅天宇看了他一眼,接过,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深棕色的液体溅了许希宁半张脸。 世界静止两秒,许希宁伸手,用力抹了一下脸。 如果眼神能杀人,傅天宇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诶哟。”店员赶紧拿纸巾递过来,傅天宇一边咳一边吐槽,一边心虚地接过纸巾要擦许希宁的脸,许希宁夺过他的纸巾,自己随便擦了两下,回头和店员道歉:“不好意思。” “抱歉啊,你这也太难喝了。”傅天宇低声说,举起自己的西瓜汁,问:“你喝喝我的?” 许希宁不感兴趣地敷衍了一声,“咱待会儿去哪儿?”他问。 傅天宇看他脸上还有一些没擦干净的地方,心虚地没提,说:“喝酒吗?我知道有个还不错的地方。” 许希宁看他一眼,说:“行。” 不醉不会酒吧在oc咖啡馆后面、星级酒店下面,下午四点还是个西餐厅,晚上六点才会摇身一变变成酒吧。 老板看见许希宁和傅天宇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一下,问许希宁:“吃点什么?” 傅天宇没来过这家店,他蹙眉看了眼菜单上的物价,回头想带许希宁先转战老吴烤鱼大排档,但许希宁已经三下五除二点完了单。 他点单和买单的样子像是做过很多这样的事,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和他迎着潮水拍戏的傻气不太相同。 傅天宇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许希宁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台极薄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他从摄影机的肚子里拿出内存条,有条不紊又稍显急迫地插上读取器,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西餐厅里打光很暗,没有敞开能看见海的窗户,傅天宇觉得有些压抑和无聊,手指无意识打着木桌。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看了眼专注看素材的许希宁,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许希宁应了一声,脸映着电脑屏幕的蓝色光。 第15章 傅天宇走到酒吧外面,新鲜的空气吸入肺部,他顿时松快了一点,熟门熟路跑了几步,迎面又看见了大海。 他透了口气,再回去的时候许希宁已经把电脑合上了,看见傅天宇回来就看着他。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三个盘子,蔬菜沙拉、小吃拼盘和一个披萨。 傅天宇坐下就狼吞虎咽地吃,对面的人不动他也没有任何君子风范,把一整份小吃拼盘吃完了。 许希宁伸手又加了一份。 人不多的餐厅里灯光昏暗,桌子上一时间只有傅天宇吃饭的声音。他管自己吃饱,吃饱了一擦嘴,往后一靠,问许希宁:“你想说什么?” 他强装镇定看着许希宁平静的视线。 刚刚许希宁对着电脑安静看素材的时候傅天宇就有些紧张,回来看他一副等着自己的样子,又有些紧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明明拍成什么样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许希宁手边放着一杯柠檬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移开视线,对傅天宇说:“晴柔过两天就上岛了,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我们再拍。” 傅天宇没说话,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他忍无可忍直接问:“怎么样啊导演,满不满意?” 他身上陌生的红t恤穿了一天就像是他自己的衣服,贴着小麦色的肌肤不显黑不显白,只显得他气质里锐利的部分更加锐利。 “还行。”许希宁放下玻璃杯,轻声说。 傅天宇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哦。”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许希宁没看他,继续说,柠檬水里丝丝缕缕的白色果肉纤维浮动。 傅天宇身体有些僵硬,也喝了一口柠檬水,放下水杯的时候太用力,水漾出来了一点。 他竖起耳朵听许希宁往下说。 但许希宁没有说下去。 对面传来吃饭的声音,傅天宇抬头,许希宁像是等他抬头一样对他笑了笑,嘴里嚼着东西,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傅天宇脸上有种火烧一半的炽热,又猛灌了两口柠檬水。 他们这一摊一直吃到了不醉不会西餐厅摇身一变酒吧的时候,中间许希宁吃饱了就一直在看素材,傅天宇时不时出去透透气,回来偶尔问两句他对这部电影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把邱子写得那么惨?”他问。 许希宁头也不抬,轻声反问:“惨么?” “惨啊,这还不惨?”傅天宇匪夷所思,“他这么相信爱情,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好一点的爱情故事?” 许希宁抬眼:“比如?” “让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儿回来。”傅天宇理所当然地说。 “怎么让她回来?”许希宁饶有兴致地问他。 傅天宇想了想,说:“抢回来。” “下次吧,”许希宁笑着低头,“犯罪片成本很高。” “那就让她自己回来。”傅天宇继续说,“他们不是相爱了么?总不能是假的吧。” 许希宁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就算岸上有很多好东西,岛上也不差啊,该有的都有,还有一个一心一意待她的人。等她发现那些东西都没有爱情珍贵,她不就会回来了?”傅天宇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说。 许希宁仍旧沉默着,傅天宇停下话音看他。 拍了两天戏许希宁也晒黑了一点,昏暗灯光下深棕色的发尾有些卷起,傅天宇突然想到他没有问过他是哪里人。 “有人说你像外国人么?”他想到就问了。 “有。”许希宁答得很快,眼睛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抬眼问傅天宇:“你觉得我像哪国人?” 傅天宇看着他,发觉除了瞳色和发色,许希宁其他的地方都是亚洲人的样子,他没有非常深邃的欧式眼眶,露出来的手臂也没有岛上那些西方游客很浓密的毛发。只有他宽且薄的骨架,宽大的手掌下清晰的青色筋络…… “看的出来么?”许希宁笑问。 酒吧服务员正好把他们点的酒端过来,遮住了两人的视线。 “看不出。”傅天宇说。 许希宁没再说什么,等服务员走了,目光悠悠落在一排五杯鸡尾酒上,对傅天宇说:“挑一杯。” 傅天宇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杯,刚端到身前,许希宁已经仰头把一杯高脚杯装的粉色酒液喝完了。 他还没来得及端起自己的酒,许希宁又边看素材边随手拿起一杯蓝色的酒液,一口闷了一半,闷完后蹙眉,摇了摇头。 傅天宇不甘落后地举起这杯橙色的酒,还没喝听见许希宁说:“慢点儿。” 他要痛饮的动作换成了小酌,舌尖一舔,辛辣入喉。 表情不比之前喝咖啡好多少。 许希宁有趣地看他,说:“不爱喝就放着吧。” 傅天宇绝不勉强自己,立刻就把这杯喝了一口的酒退了回去,狂饮三口柠檬水赶走嘴里难闻的气味。 晚上变成酒吧的店人慢慢多了起来,许希宁三杯高度数鸡尾酒下肚不见醉色,仍旧是一双清醒的眼睛映照着蓝色的屏幕光。傅天宇又觉得有点闷,起身出去溜达。 走出大门时迎面走进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昏暗的门脸下面就他们两个人,傅天宇看见了他的脸。 四方国字脸,窄小浓黑的鼠目。海天一色民宿的老板,黄郝帅。 他给了傅天宇一个轻蔑而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 傅天宇停下了要出去的脚步。 “怎么了?”许希宁对他那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惊讶。 傅天宇不动声色回了位置上,眼神在房间里寻找刚刚那个身影。 “没事。”他喝了口柠檬水说。 许希宁怕他无聊,问他:“你要看素材吗?” “不用。”傅天宇心不在焉地答。 傅天宇很快就在酒吧角落里找到了黄郝帅。黄郝帅和几个朋友笑着在喝酒,谈笑间和傅天宇视线一碰,装作没看见一样划开。 “你喝完了吗?”傅天宇突然问许希宁。 许希宁拖进度条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傅天宇明显心不在焉,刚刚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顺着傅天宇的视线看过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那个……我累了,”傅天宇随口胡诌,目光落在远处,“你慢慢喝,一会儿自己回去。”说着把车钥匙放在许希宁酒杯边就起身了。 许希宁看他身影消失在酒吧后厨的方向,一种微妙的不爽冒了头,他盯着傅天宇消失的方向一时没收回视线。 然后他看见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耳边夹着电话,也朝傅天宇消失的通道走过去。 许希宁坐了几秒,把数据线一拔,抽了几张现金塞进路过的服务员怀里,“帮我看一下东西谢谢。”说着就朝两人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礁石滩上面这一圈店铺之间只有台阶,没有可供摩托车行驶的水泥路。晚上光线昏暗,巷子狭窄,台阶高低不平。 “再刷差评我就来砸店。”傅天宇的声音从后面闷闷地传来,口气是许希宁没听过的冰冷。 刷差评? 许希宁缓慢挪了两步。 “就你?”更粗哑的男声响起,是有段时间挺流行的烟嗓,许希宁一直受不了,“还是你拖上你那七老八十的外公?” 许希宁皱眉。 傅天宇的动作比许希宁的眉头更快,拳头砸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十分清晰,粗哑的男声一声闷哼。 声音随即停止。 许希宁很快挪了两步,侧过身子看了眼,傅天宇和烟嗓男面面相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男主角身形高挑挺拔…… 他朝傅天宇又走了一步,踢到了脚底下一块石头。石头蹦跳着滚到巷子深处,傅天宇和黄郝帅同时回头,许希宁闪身藏了起来。 巷子里一时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许希宁。”傅天宇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许希宁露出半边脸,扬眉:“嗯?” 傅天宇一时间没说话,许希宁很快看了眼刚刚烟嗓男站的位置,已经没人了。 “不是让你回去么?” “你们刚刚在干嘛?” 两人同时开口。 傅天宇站得离许希宁很近,早上穿的颜色鲜艳的红t恤这会儿已经像是陈旧的枫叶,许希宁的注意力常常会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扯走。 “我喝多了,”许希宁端着一张面色如常的脸和一双清明的眼对他说,“骑不了车。” 第13章 好不好? 傅天宇带上许希宁和他的装备骑车回紫气东来,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治一治黄郝帅。 黄郝帅一年前从他爸手里接手海天一色民宿,然后就把老爷子的民宿弄垮了。紫气东来在焉沙岛开了十年,是岛上旅游业还没如今这么发达之前就有的第一家自营民宿,一开始生意很好,海天一色的第一任老板——黄郝帅他爸黄晗看干这个有钱挣,也后脚开了海天一色。 第16章 黄晗和傅东来之间有宿仇,起因十分古早,源于两人年轻时在海岛上追求同一位姑娘,那时彼此竞争结下了梁子,虽然姑娘最后谁也没选,头也不回离开了焉沙岛,但二位的竞争关系一直延续到了各自都有子孙的时候。 在傅天宇的记忆里,老爷子和海天一色之前的那位老板有过一些把酒言欢的时候,在他们家客厅的白炽灯仍旧崭新发亮的时候,老爷子还让他叫“黄叔叔”。黄叔叔眼睛很小,喝醉了酒看见傅天宇就眯起眼,小宇小宇地叫,没喝醉酒就十分冷酷,让小孩子一边玩去。 傅天宇并不讨厌这个黄叔叔,但十分讨厌黄郝帅。 黄晗和傅东来彼此竞争用的都是正当手段,比如竞争房间设施、装修风格、价格战、淡季活动等等,竞争着竞争着,海岛旅游业蓬勃发展,两家民宿都生意很好。但自从黄晗突然脑梗去世,黄郝帅接过海天一色的运营权,就开始在各式新兴媒体平台凭空抹黑紫气东来,刷差评、诋毁运营者人品。 紫气东来的生意自此一落千丈,往常人来人往、茶水供应不停的民宿大堂只有招财猫还举着手迎来送往。 傅天宇一直心里憋着一口气,但老爷子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要管的意思。 傅天宇摩托车开得忽快忽慢,许希宁坐在后面,头在傅天宇都是骨头的背上磕了三下,感觉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太奶奶。 磕到第四下的时候许希宁怒了,一巴掌拍在傅天宇脖子上,“你他妈的给我稳点儿开!”他压着嗓子吼。 傅天宇又一下急刹,许希宁支起来的身体往前冲,这回没磕在背上,直接擦着傅天宇耳朵,下巴搁在了他肩上。 傅天宇刹停了。 “没事吧?”他从思绪里拔出意识问许希宁。 许希宁却突然很安静,嗯了了一声,乖乖收回下巴,坐回了原位。 傅天宇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声音,继续开,这回脑子里没再想黄郝帅的事,车开得又快又稳。 兜头吹过来的风把许希宁吹清醒了一点,傅天宇耳朵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嘴唇,极其微小的凉感透过一点点接触面积传至全身。 喝了酒后热气有点上头,许希宁扯了扯衣领,深呼吸。 “明天老时间等你?”傅天宇停好车,帮许希宁把摄影机搬下来,问他。 许希宁摸摸脖子不看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扛着大包小包往后院走去了。 傅天宇看着他有些行色匆匆的背影,没有多想。 这晚傅天宇睡得很不踏实,他梦到了傅卉。 傅卉是一个极其少言寡语的母亲,早班、晚班还有做不完的兼职磨掉了她大部分的生气,所以那天她突然说要带傅天宇去临海市海滨乐园玩,傅天宇心里充满惊喜和雀跃。 他小时候把老爷子当爹当妈,对真正的母亲充满了敬怕。 那是傅卉唯一一次带傅天宇出去玩,她确定孩子和其他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打成一片后就转身往灰色的大海走去,那是一个阴天。 傅卉扎着马尾的黑色发旋和灰色的大海逐渐接近,傅天宇抬头,恍然袭上心头的恐惧让他大喊:“妈妈!” “妈妈!”他声嘶力竭地喊。 傅卉没有回头。 噩梦中傅天宇整个人身体拧紧,冷汗从额角淌下。 梦里画面的视角突然拉高,今天白天涨潮的大海比当日海滨乐园的大海更明媚、湛蓝。 举着相机的年轻男人背影修长。 “许希宁!”傅天宇绝望地喊。 他停下朝前走的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许希宁洗完澡躺在床上,傅天宇冰凉的耳廓留下的触感仍旧挥散不去,许希宁觉得嘴唇发烫,思绪混乱,脑中还来回倒着傅天宇和那个烟嗓男的对话。 傅天宇说:“再刷差评我就来砸店。” 所以是烟嗓男给紫气东来民宿刷差评? 许希宁脑中浮现出他订房时看到的零碎画面,写在页面下方的黄色评分数字。 许希宁拿出手机,点开订房软件,再点开紫气东来民宿的详情页,拖了拖,脸色沉了下来。 【房间实物和图片严重不符,特别小,还这么贵,位置也不友好,带老人出来玩没有人接送。】来自“天使爱米粒”。 评论者配了几张图,许希宁点开看,图片里窄小的房间是冷淡北欧风,和紫气东来偏温馨的装修风格完全不同。 他继续往下划。 【卫生太差了!设施也陈旧!和老板说了好几次洗澡没热水,没有人来帮忙解决。】来自“香喷喷的龟背竹”。 这条下面有店家回复:【不是第一次就给你解决了吗?】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亲亲开头亲亲结尾的柔和语气,一看就是傅天宇的冷硬口气。 许希宁表情松了一瞬,视线落在了下面那条纯文字差评上。 【听说这家民宿老板以前坐过牢,杀过人,谁敢住在这种人开的民宿?】来自“网友3254”。 许希宁手指悬停在上面。 这条评论下面没有店家回复,只有各种顾客提问,多数顾客都在犹豫要不要订房时看见了这条,打消了念头。 紫气东来民宿下面的关联推荐就是“海天一色民宿”,同样是海岛居民的自营民宿,海天一色的地理位置没有紫气东来好,价位高出一点,但下面是一水的五星好评,全是近一个月的评论。 而紫气东来的零星好评都来自较为久远的年代,埋没在铺天盖地的差评后面,无人问津。 许希宁放下手机,坐起身,睡意全无。 他订房时完全没有查评论,点了一个价位“由低到高”的筛选,然后点进第一个就订了一个月。 许希宁是学电影的,电影作为一种信息传播的媒介,平时也选修新媒体运营课。许希宁很了解当下新媒体舆论走向对一件商品所具有的影响力,不论制片方有多心高气傲、对自己的作品多有信心,想推一部电影必然要下苦功在营销上。 而紫气东来这一老一少……看起来都不像深谙此道的。 许希宁打开电脑,很快截了几张图发给梁顷。 电影学硕士研究生在读生梁顷秒回了一个问号。 自从许希宁上次电话告知他打碎了一个镜头还要求他补发一组镜头,他每日逢人就自嗟自叹,说他早知道就不管这位电影学院知名导二代的破事。 许希宁问他:【你有路子找人买好评吗?】 梁顷:【评什么?“真是一部适合带家人观看的合家欢电影”?】 许希宁:【我会写,你就说有没有路子。】 那边梁顷有一会儿没回消息,像是去查路子,过了一会儿回:【我看了,这家店这个情况,你让他们直接找平台申诉删评更有用。】 许希宁向后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动手打字:【有没有路子?】 梁顷上一单尾款没拿到,又接了许希宁下一单,不过好在许希宁这回直接按照梁顷报的价把钱转给他,没有拖延。 【多谢。】许希宁说。 梁顷:【镜头和配件都给你寄过去了,许导要是哪天成了名导可千万别忘了我。】 许希宁看自己零钱账户里还有点钱能动,大半夜开始浏览岛上的酒店,帮冷晴柔订住的地方。 他发了几张图片过去让冷晴柔自己选,冷晴柔也没睡,回了一句:【江云城后天一起来,他订了房。】 许希宁看见“江云城”三个大字,干脆利落地收起了自己的钱包。 办完这些事,许希宁仍旧睡意全无。他索性拿出单反,对着自己住的房间精心构图拍摄。拍摄完选片,选完片修图,等他把九张图修完时已经是后半夜。 许希宁睁着有些发红的眼睛,点开评论选项,把图片一张张拖进去,输入文案:【是有恶意组织的差评么,我入住体验很好/蹦蹦跳跳】 然后干脆利落地合上电脑,在窗帘缝漏进的微光里舒了口气,合上眼。 第二天许希宁毫无意外起晚了。 他匆匆忙忙下楼的时候傅天宇已经在大堂等他,听见脚步声傅天宇回头,对着一脸没睡醒样子的许希宁笑了,贱兮兮说:“导演迟到了啊。导演扣工资吗?” 许希宁摁着太阳穴经过他,看他眼底也有些青黑,若是平日许希宁定要调侃两句,这天却没开口,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许先生来了?”傅老爷子从厨房里探头,“那我下锅煮面了,这臭小子一直在催。” 傅天宇抱胸站在旁边,像个监工似的,对傅老爷子手里的锅翘首以待。他看见许希宁站到旁边,把手里端着的小碟递给他,“导演,吃鱿鱼丝。” “谢谢。”许希宁拿了一根白色的鱿鱼丝放进嘴里,慢慢嚼。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回头,看着许希宁嚼鱿鱼丝时有些勉强的表情,突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对傅老爷子说:“他的别做黄鱼……” 第17章 傅老爷子已经端着一碗刚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雪菜黄鱼面,笑吟吟递给许希宁:“非常新鲜的黄鱼,三条,尝尝,你们那儿肯定没有这么新鲜的。” 许希宁低头看,三条小黄鱼卧在炒得香喷喷的雪菜上,下面白色的细面油光晶亮,带着刚刚出锅的生生锅气。 “……”傅天宇望眼欲穿,“不爱吃给我,我爱吃。”他低声在许希宁耳边念咒。 “谢谢。”许希宁捧着面碗,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那边傅老爷子哼着歌继续做下一碗去了,砧板上还躺着五条处理好的小黄鱼。 傅天宇举着许希宁扶碗的手把他往外送,边走边催促:“要吃就快吃,一会儿糊了。” 许希宁坐到八仙桌一角,拿着筷子在碗里轻轻一拨,一整块黄鱼肉就剃了下来,入口平滑细嫩,没有一点腥味。 “您做的真好吃。”等老傅坐下来,许希宁真心对他说。 傅老爷子乐呵呵的,对他点点头,低头吃面,说:“好吃趁热。” 傅天宇嗦面哧溜哧溜,吃鱼又耐心有条理,一时间管不到许希宁和老爷子,沉浸在食物的氛围里。 等他吃了个精光,筷子一放,就对老爷子揭许希宁的底:“导演他不吃海产,下回别勉强他。” 桌子下面许希宁毫不留情就是一脚。 傅老爷子瞪大眼睛,问:“真的啊?吃不惯?” 许希宁碗里还剩半碗没吃完,他还在吃,边吃边摇头,“您别听他胡说。” “这有什么?”傅天宇摸摸腿,伸筷子从许希宁那儿挑走一根原封不动的鱼,“不喜欢吃就不喜欢吃。” 许希宁没说话,闷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把碗拿进去洗了,出来又用胳膊肘怼傅天宇的胳膊,说:“走,干活了。” 这天是焉沙岛恢复通航第一天,他们出门的时候明显发现日出礁石群的游客多了很多。 许希宁站在礁石群边,手里照旧拿着厚厚一叠分镜稿。他从中抽出两张昨天给傅天宇展示过的,随手就要扔进垃圾桶。 “别啊。”傅天宇抢了过来,“你干嘛?” “拍完了就扔了。”许希宁说,“这么厚带着费劲。” 傅天宇低头随意看了一眼许希宁的稿子,对内容仍旧不感兴趣,但他把纸仔细折好了塞进兜里,没扔进垃圾桶。 许希宁看他动作,没有说什么。 许希宁原本计划顺着前一天被涨潮打断的地方接着拍,但这天人突然多了很多。他架好机器,让傅天宇坐到礁石上,刚拍了五分钟就有人在上面喊着问他约不约拍。 “摄影师!我们有三个人,只要出片,价格好谈——” 许希宁没有答复,低头专心看镜头,但傅天宇腾地站起身,冲岸上一身黄裙对他们笑着挥手的美女喊:“他不拍!” 许希宁给他吼一激灵,惊讶回头,问他:“你干嘛?” “你听不到人家喊你啊?”傅天宇不爽。 “我这不是拍你呢吗?”许希宁往上看了眼刚刚喊他的人,收回视线。 “拍吗?帅哥!”女士还在挥手争取,“我们三个美女,很好拍!” 傅天宇不知道吃错了哪门子药,往上看了一眼,对她喊:“他拍!他很会拍!” “我拍个屁啊你是不是有病?”许希宁瞪着他,差点摁不住火。 “拍呗,美女好拍,”傅天宇转头悠悠说,“还能挣点钱。” 许希宁懒得再和他说话,把设备留在礁石上,自己上了岸。 他拿着黄裙女士的手机给她们三个一起出来的姐妹拍了几十张照,她们一直在说台风扰乱了出行计划,原本定的摄影师跑了,夸许希宁拍的好,问他能不能拿摄影机再给她们拍。 “抱歉,那个拍不了。”许希宁拍了一通照,冷静下来,回头看着蹲在他摄影机和挎包旁边的傅天宇,说:“拍他呢。” 她们笑了,最后提出要给他费用,许希宁摆摆手,已经转身。 许希宁一上一下折腾了一个小时,珍贵的日光转瞬即逝,回到摄影机边上,傅天宇抬头问他:“挣了多少钱?导演。” “三百。”许希宁动了动嘴答,看了他一眼,“你的三百。” 傅天宇腾地站了起来,问:“她们不给钱?我去问她们要。”说着就迈开大步要追人。 许希宁抓住了他胳膊,整个人被带踉跄两步,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拍。” 傅天宇站住不动。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我帮你脱 焉沙岛的渔船租赁所在海岛南侧。 傅天宇骑车到老吴烤鱼大排档,把车停在了大排档后面。大排档后面有一条通往山林高处的野路,路中间走的人多了,寸草不生,露出光秃秃的土地。 “从这儿去租赁所近。”傅天宇主动帮许希宁搬摄影机。 许希宁动作慢了一拍,没抢过来,犹豫了一下没再伸手要,随他去。 老吴听见动静,从大排档后面掀开塑料帘子走出来,看见他俩这个架势,问傅天宇:“小宇你手里扛的啥呀?这两天就看你们骑车跑来跑去了,干什么呢?” 许希宁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老吴的脸,傅天宇已经快速说:“哦,客人拍东西,我给他指路。” “拍什么呀?这设备,真专业。”老吴乐呵呵看着傅天宇肩上扛的摄影机,问许希宁,许希宁看向傅天宇,傅天宇很快移开了视线。 “随便拍点。”许希宁说。 老吴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乐呵呵退开了一步,说:“忙去吧,欢迎来拍咱店啊,我给你们免单!” 傅天宇和许希宁沿着野路继续走,走了五分钟没人说话。 “觉得拍电影丢人?”许希宁开口打破沉默。 傅天宇很快回头看他一眼,说:“有什么丢人的,挣点钱的事。” 许希宁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傅天宇说:“拍电影是外面的事。” 没头没尾的,许希宁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也没有理解他想说什么。 “我不会再离开焉沙岛了。”傅天宇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声音很轻,但说得清晰、坚决。 “你多大了来着?”许希宁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终于想起来问。 傅天宇扛着摄影机,走在前面一喘不带喘的,口气随意地说:“十九,身份证上十八,那一年是我妈想把我塞回给我亲爹无果。” 许希宁对傅天宇的家事没有探听的兴趣,想了想,斟酌着问:“那你不读大学了?” “读不读就那样,还浪费钱。”傅天宇说,“这高中我都后悔上。” 许希宁没有接话。 傅天宇突然回头:“你是不是心里在想,我什么都不懂,这么早就不读书了以后肯定后悔。” “没有。”许希宁说,抬眼和他相对,“只有你知道傅天宇想要什么。” 傅天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得更快。 两人在渔船租赁所租了一条小渔船。 租渔船的老赵看见许希宁带的这一堆设备也问他们是来拍什么的,许希宁这回说:“拍纪录片,小宇给我做地陪。” 傅天宇站在旁边,闷闷地一掀眼皮,第一回没驳斥许希宁叫他“小宇”。 一艘小船载着两人远离海岛,出海后湛蓝的海水在周围环绕,天空白云点点,世界变得极为安静,一切人声嘈杂都远去,连虫鸣鸟叫声都无。 许希宁和傅天宇的确找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气氛反而有种诡异的宁静。 傅天宇操纵船的方向,一直开到一排红色的浮标前面,等到回头望已望不清焉沙岛,他关闭发动机,让船自由漂浮在海的中央,沉默着看着海。 许希宁在平稳的船上架起机器,安静中突然想到,他满打满算上岛一周时间,其中除了洗澡睡觉的时候,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和傅天宇在一起。 这在他独来独往的生活里不算常见。 许希宁能应邀参加酒局、参加各种热闹到荒诞的聚会,但散了席后各归各的,没有人能进入他的私人生活。 这是第一次许希宁虽然在工作,但工作和私人生活好像是一回事。 许希宁打开摄影机,画面里是傅天宇的特写。 阳光下充满男性魅力的肤色,狭长又流露纯真之色的眼睛,那一点鼻翼的黑痣很性感,许希宁心想。 “在拍了吗导演?我觉得我这会儿应该还挺帅。”傅天宇头也不回,问。 “嗯,帅。”许希宁说。 许希宁一刻不停地拍,只对着傅天宇一个人拍。傅天宇一开始两天被拍的时候不习惯,但现在他有点享受这种感觉——他提供给许希宁一个他想象中的形象,而他被许希宁注视,专注地、心无旁骛地注视。 所以刚刚有人找许希宁约拍的时候他有点不爽,是突如其来的不爽,冲上脑袋就压不住劲儿,现在劲儿过去了他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病。 第18章 傅天宇知道自己被许希宁吸引。 一开始的时候他一见许希宁就来气,感觉浑身莫名其妙的一股火,看见许希宁就想上去喷火,后面他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他就是看上人家了。 但是傅天宇观察了几天,觉得许希宁整个人直男味挺重,连写个爱情剧本都写的是男主角和女主角。 他没有从许希宁那里获得任何明示或暗示。 “把衣服脱了。”许希宁的声音从摄影机后面传过来。 傅天宇回头,没看镜头,往镜头后面的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许希宁抬起头,和他坦然对视。 他摸了摸t恤下摆,扯起来一个边,干脆利落地脱了。 镜头里傅天宇劲瘦紧绷的腰腹肌肉在阳光下有很漂亮的光泽,不用画高光打阴影,傅天宇这身板能直接去拍男士内衣广告。 许希宁咽了咽发紧的喉咙,说:“把裤子脱了。” 海风一吹,顶头的烈阳晒在脸上,许希宁眯起眼睛,呼吸一滞。 浑身上下就剩一条平角内裤的傅天宇勾了勾内裤松紧带,问许希宁:“还脱吗导演?” 他藏青色的平角内裤下围紧包结实的大腿,大腿下面修长漂亮的小腿腿型连接脚踝,小腿和大腿之间有明显的色差,是傅天宇夏天爱穿的沙滩裤的长度。 许希宁扶着摄影机的手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下一秒,傅天宇伸出双手往外轻盈一跃,跳进了海里。 “喂!”许希宁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扑到傅天宇跳下去的船边。 一只手从海水里伸出来,抓住许希宁把在船边的手,用力拽了一把,许希宁失去重心,整个人往水里扑去。 傅天宇在下面接住了他,头脸伸出海面,大笑起来,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一只手拉着许希宁,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弯弯的眼睛里写满了清澈和狡黠。 水珠从他黑色的并起来的眼睫中间往下掉。 许希宁没调整过来呼吸,呛了一口水,后知后觉呛起来,嗓子眼和鼻子根像被人捅了一刀。他觉得太阳太烈,晒得他头晕,浮在海水中间海水冰凉,让他清醒,一热一冷之间傅天宇游近了一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水珠带着人的体温,在许希宁湿透的后背上一划一划,傅天宇的大腿隔着衣服蹭到许希宁的大腿,结实的肩背近在咫尺。 “都脱光了那必须下来啊!”傅天宇对许希宁喊,声音像失真的喇叭,一圈圈在许希宁耳边震荡出回音。 许希宁身上的t恤湿透后发沉,让他浮在海面上十分费力,愈发喘不上来气。许希宁抬手,手臂带着重力和海水把他往下拉的力气,整个人仿佛四分五裂、身不由己,他觉得十分烦躁。 “导演我帮你脱。”傅天宇看他不舒服,伸手就去拉许希宁的t恤下摆。 他温热的指腹擦过许希宁的腰侧,许希宁浑身一激灵,用力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许希宁用了全力,傅天宇整个人摔进水里,反作用力把许希宁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好几米。 他稳住身体,努力喘息,看见傅天宇的头在几米外再次露出海面,松了口气,又愈发不安。 许希宁擦了一把眼睛,和傅天宇隔着一点距离喘着气对视。 傅天宇把头闷进水里划了一下,朝许希宁的方向游了一步,停下来看着许希宁,看许希宁没什么反应,又划了一下。这样划了五下的时候他终于游到了许希宁旁边。 许希宁的脸异常地苍白。 “走,我们回去吧。”傅天宇后知后觉自己可能闯祸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确定许希宁没有任何拒绝他的意思后揽过他的腰带他朝船的方向游。 海水中两人的肢体不断接触,傅天宇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内裤。 他回身要和许希宁说什么,许希宁向前的身体正面擦过他的大腿。 硬碰硬的感觉像把火,把傅天宇本就冒头的东西唰地点着了。 “你……”傅天宇睁大眼睛,许希宁不轻不重推了他一把,朝着渔船的方向一直游去。 “摄影机还在船上。”傅天宇听见他落水后说的第一句话。 傅天宇赶忙跟在后面游回渔船。 他翻上渔船时许希宁已经脱了上衣,只穿一条湿透的牛仔裤坐回了摄影机后面。 “许……”傅天宇朝他走了一步。 “下次不可以这样。”许希宁抬眼,目光冷淡。 傅天宇停步,看着他,许希宁继续说:“拍戏是正经事,摄影机是最重要的东西,像这样把摄像机落下的事以后不可以再发生。今天是第一次,罚你一百。” 他说着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罚我一百?”傅天宇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东西。 许希宁抬眼,问:“不服吗?” 傅天宇视线往许希宁牛仔裤包住的地方看了一眼,许希宁移开视线,看着镜头的取景框。 “随便你。”傅天宇觉得可笑般说,“老子不干了。” 说着他再次跃入海中,一停不停地朝岸上游去,从许希宁的角度看像个专业的游泳运动员。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许希宁抬头看天,心跳声仍旧猛烈地像是在冲击他的鼓膜。 “我的人生被电影毁了,许希宁。你也想被它毁了吗?”许长池失去理智的眼睛泛红,在他身后,那年横扫银汉奖的最佳影片《橄榄树下》的经典剧照挂在最醒目的地方,剧照里一头栗色卷发的法国女演员一抹红唇,明媚动人。 傅天宇在老赵的渔船租赁所等人回来。 老赵看他两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知道定是闹了不愉快,也没多问,拿了点吃的喝的给他。 傅天宇一停不停游了一个小时,后背上全部晒脱了皮。这点运动量放别人身上能要命,但傅天宇在焉沙岛是出了名的皮实,只要吃饱喝足,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许希宁推门进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玫瑰金的颜色。 他仍旧只穿着那条原本湿透了的牛仔裤,牛仔裤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小时,和头发一起晒干了。又硬又干,一看就很不舒服。 许希宁看见傅天宇,原本要和老赵说的渔船交接的话咽了回去。 傅天宇起身,不看他,说:“我衣服在船上。” 许希宁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从手臂上架的一堆东西里扯出两件衣服,抛给他:“你的。” 傅天宇接过,三下五除二穿上。 “诶哟,都晒伤了。”老赵检查完渔船,回来看了眼许希宁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和后背。 “出海要记得防晒——”他边处理押金边叮嘱。 傅天宇很快扫了眼许希宁露出来的皮肤,喃喃:“不就是白吗?看着明显一点。” 许希宁没接话,看了眼傅天宇的后颈。傅天宇从后颈延伸到衣服里的整片皮肤都晒得起皮,衣领一摩擦还有些出血。 两人谁都不说话,出了渔船租赁所的门,一前一后往停车的方向走。 傅天宇难得走在后面。 山林间的野路在玫瑰金色的晚霞下也是玫瑰色的。 摩托车钥匙在许希宁那里,傅天宇口气生硬地对他说:“你回去路上在药店停一下,买点晒伤用的药。” 许希宁停下脚步,傅天宇撞了上去。 许希宁回头,扶住傅天宇的肩,在一片玫瑰色金的柔光下,他的眼睫毛也是浅淡的玫瑰金色,眼眶有些沾水后的红。 许希宁刚动了动唇,傅天宇就托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小傅:“我真的是一个帅气型男。” 第15章 新访客 玫瑰金色的光穿透树梢,在他们所站的位置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傅天宇吻得热烈又动情,但技法拙劣,许希宁靠着树闭着眼忍受着,没有拒绝他,也没有回应。 傅天宇鼻息温热,喷洒在许希宁脸上,许希宁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舔了舔唇,嗯,是自己的。 “你是深柜?”傅天宇撑在许希宁靠的那棵树上,喘着气问。 许希宁的拳头毫不留情砸在傅天宇的肚子上,“我艹……”傅天宇吃痛捂住腹部弓起了腰。 “别学了个词儿就瞎特么用。”许希宁在他耳边说。 傅天宇被打了一拳还是笑,捂着肚子抬头看许希宁,许希宁已经扛起摄影机往前走了。 唇齿相依的温软触感还停留在傅天宇嘴唇上,一想起来就收不回嘴角咧开的笑。 回去路上许希宁开车,晚风兜头吹过来,舒缓又温柔,傅天宇坐在后面有些后返过来的疲倦。他没有过多琢磨许希宁这一天里不清不楚的态度,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横竖他亲美了。傅天宇心轻飘飘地荡着,车停了下来。 药店白绿相间的门脸亮着灯,许希宁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递给傅天宇。 里面是各种晒伤用的药和护肤品。 傅天宇一脸嫌弃地推回去:“我用不着,你用吧。” 第19章 许希宁视线在他后颈晒脱皮又擦破皮的地方轻轻扫过,说:“用吧,不然碰水会疼。” 傅天宇想说这算什么,但许希宁递塑料袋的姿态不容拒绝,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你一半我一半。” 许希宁没说什么,摩托车继续往紫气东来开,越开灯光越稀少,许希宁开得不快,风吹着两个人中间的塑料袋轻柔地“嘶啦”作响。 摩托车在紫气东来门口停下的时候,傅天宇白天和许希宁在渔船上放过的狠话悠悠地浮上心头。 “随便你,老子不干了。”傅天宇当时气势汹汹地说。 明天还拍吗?傅天宇咬咬唇,现在说还继续拍是不是太没面子了?可是我要不拍,导演还能找谁拍?不能这么不讲道义吧…… 脾气过去以后傅天宇有点不知道怎么收场。 许希宁停稳了车,把绑在摩托车后面装摄影机和配件的行李箱扛下来,扛下来慢慢推进大堂,昏暗的白炽灯下傅天宇还没走。 “药你拿着吧。”许希宁一愣,以为他等着自己分药,“我还行。” “噢。”傅天宇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还是站着没动。 “明天拍戏停一天。”许希宁后知后觉说,推着行李箱往后院走,脑子从下午出海开始就有些宕机,“我妹上岛,借你的车去接一下。” 傅天宇跟在后面,无波无澜地说了一声“行”,仿佛他等的不是这件事。 许希宁一直走到房间门口,傅天宇也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两人一起掏出钥匙开门,拧开门以后谁都没先进去。 “晚安。”许希宁先侧头说,然后没等傅天宇应声,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听到对面门合上的声音,傅天宇才推开自己的房门,看见熟悉的铁架床、木书桌、黑色音响,回忆起这一天的事情,傅天宇的心仍在上下跳动。 许希宁洗完澡,放在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没熄,他看过无数次的电影进度条拖在尾声——“橄榄树下”四个字缓缓出现。 画面最后停留在“特别鸣谢”上,特别鸣谢的是一张手写的法语字条,字条上连成一片的字迹像藤蔓一样漂亮,但难以辨认。 下面的字幕翻译道:“感谢上帝赐予我和池的礼物——希望,与安宁。” 多年来许希宁看着这部电影的结尾都有一种荒谬感。他一面都没见过的母亲、很少见面但每次见面都充满怨恨的父亲,他们到底是用怎样的方式拍下了这部电影,还在结尾留下了这样令人费解的东西? 许长池说,爱上自己的演员是一个导演能做的最下等的事。 许希宁合上电脑,舔了舔嘴唇上仍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第二天仍旧是个晴天。焉沙岛夏日无尽的晴天。 许希宁下楼的时候傅天宇已经坐在八仙桌边吃早饭,看见他下来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快速低头喝粥。 “早啊许希宁先生!”傅老爷子站在前台的木桌子后面,中气十足和许希宁打招呼。 许希宁对他礼貌地笑:“早。” 没有再纠正老傅总是连名带姓的客气叫法。 “吃点儿,小宇给你冷好了都。”傅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电脑,嘴上招呼没停。 话音刚落,傅天宇从厨房里端出了提前盛好晾着的热粥,粥里只有蔬菜,没有任何海鲜制品。 “吃吧。”他闷声对许希宁说,也不看他。 像是前一天亲完了,第二天后返上来觉得尴尬了。 许希宁忍着没笑,道了声谢接过碗吃起来,傅天宇也坐下闷头继续吃饭。 “诶小宇,后台有新评论!”傅老爷子突然提高音量说。 傅天宇闻言筷子一放,起身很急,凳子带倒了也不管,快步跑到傅老爷子旁边皱眉看电脑。 “好像都不是差评。”傅老爷子眯起眼睛,艰难地看屏幕上蚂蚁一样的字。 傅天宇拖了拖鼠标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屏幕里抬头,看了眼安静吃饭的许希宁。 “诶你看这条还带图片呢,哟,拍得真好,这不是……”傅老爷子点开图片看得津津有味,旁边外孙已经走回了八仙桌边。 傅天宇刚刚带倒的凳子已经被扶了起来。 “谢谢你。”他走到许希宁旁边,认真对他说。 许希宁吃饭的手一顿,反应了一会儿才把嘴里饭咽下去,说:“客气。” 傅天宇完全不善于表达感谢。他急匆匆把自己的碗洗了以后就坐在旁边看着许希宁吃,许希宁放下筷子的一瞬间他就把他的碗筷夺走了。 “……”许希宁站起来,跟到厨房:“你干嘛?争做勤劳标兵?” 傅天宇三两下洗完碗,一擦手,说:“走吧,我送你去码头。” 原本傅天宇前一晚把车钥匙放在招财猫边上,许希宁自己去码头接人就行,这下傅天宇非送不可,许希宁表露些许拒绝他也当没看见。 “我把你送过去,然后我自己回来,不影响你接人。”傅天宇攥着钥匙,看着地说。 许希宁回头看了眼老傅,推着傅天宇的腰往外面院子走,一走进院子,上午的阳光直直晒在他们脸上,无数前一天刺眼阳光下的画面又重新回到眼前。 “干嘛?”傅天宇眯眼回头问,许希宁也眯起眼睛看他。 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就忘了。 “不干嘛,走吧。”许希宁对他说。 傅天宇本就生怕他拦着自己不让送,这会儿得了允许,莫名其妙又急不可耐地骑上车,等着许希宁坐上车就要发动,许希宁坐上车后扯开他的t恤往里看,傅天宇一抖但没躲。 前一天脱皮发红的皮肤没有变得更严重,许希宁松开了手。 “怕你拍出来不好看,不然我才不用那些玩意。”傅天宇闷声说,说着发动摩托车,风驰电掣向前。 焉沙岛的码头仍旧是许希宁上岛那天的样子,各式颜色的接驳车,举着各种酒店、民宿牌子的接站人。许希宁低头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傅天宇陪着站了一会儿,看陆续有人出来了把钥匙塞给许希宁就要走,“我先走了,回头有事你再叫我。”他说。 “诶等等。”许希宁拉住他,“认识一下,你们一起拍戏的。”他看向人来的方向对傅天宇说。 冷晴柔今天穿了一身黑,背一个比她人宽的黑托特包,戴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 许希宁对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早就看见了许希宁,对他点点头。 她身后几步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同样戴着黑墨镜,细长款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直挺的鼻梁。 黑色的墨镜走近后又变成了浅棕色,露出他略显忧郁的一双眼睛,没等许希宁和他打招呼,先对许希宁说:“好久不见,希宁哥。” 许希宁点点头:“云城。” 傅天宇视线在两人之间绕一圈,没等许希宁给他介绍,指了指黑衣男人手腕上金灿灿的表,说:“你那个藏藏好。岛上治安一般,别招人惦记。” 江云城低头一看,无可如何地摘了往兜里一扔。 他还是只对许希宁说话:“希宁哥电影拍得怎么样了?听说言峥把你鸽了,还缺男演员吗?” 许希宁张了张嘴,一时没答。 傅天宇皱眉,感觉这黑衣暴发户说话怪像找茬的。 “不缺。”傅天宇口气冷硬,代替许希宁回答。 江云城点点头,拖着他黑色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走了,没多久一辆接驳车旁的酒店服务生接到他,他坐上接驳车,翘起二郎腿,懒洋洋直视前方。对身后目送他的冷晴柔、许希宁和傅天宇没有多一个眼神。 饶是傅天宇是一个较为我行我素的人,这会儿都甘拜下风。 “牛啊,你怎么不找他演?也挺帅。”傅天宇转头对许希宁说。 “噗。”冷晴柔发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声,压着许希宁轻声一句“不熟”。 傅天宇看向她,她这才摘了墨镜对他扬扬下巴,浅淡的笑意还在脸上,“冷晴柔。”口气利落地说。 “傅天宇。”傅天宇也利落地说。 “走,喝杯咖啡去。”许希宁开口,“你们抓紧时间熟悉下,明天就拍了。” 冷晴柔还没说话,傅天宇先说:“我不喝那个。” 许希宁用膝盖推了一下他的大腿根,“那你买你的果汁儿去。” 许希宁心情不错,傅天宇看出来了,虽然他和他这位传说中的妹妹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顺着许希宁的力气去取车,走两步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回头问:“我先带谁啊?冷晴柔你先和我走?” “我不习惯和男的贴那么近。”冷晴柔说。 “噢,”傅天宇摸摸耳朵,“那许希宁带你,我走过去。” 许希宁已经预备好了笑意,傅天宇就听冷晴柔说:“他也是男的。我自己想办法过去。店叫什么名字?” “of course,oc咖啡店。”许希宁说。 冷晴柔点点头,低头开始鼓捣她的手机。 第20章 傅天宇想提醒她岛上打不到车,许希宁走过来推着他肩往前,“走吧,她能过去。” 傅天宇看了淡定自若鼓捣手机的冷晴柔一眼,又看了眼许希宁,没再瞎管事,骑上车带着原封不动的伙伴往日出礁石滩去。 他们按照上次的路线先去买了果汁,然后在咖啡店里等冷晴柔来。 这家咖啡店傅天宇没来过,只听说是岛外人开的,装修下了很多功夫,当初的店面地契还是从老爷子手里买的。 傅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焉沙岛一霸,傅天宇只是大概知道这件事,但无从体会到这件事。 许希宁点了两杯咖啡,他自己那杯看起来和上次一样,另一杯是带奶的。 棕色的咖啡液和白色的牛奶撞出漂亮的挂壁,冷晴柔带着一身热气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一口喝掉了半杯。 “慢点儿……”傅天宇端着自己的西瓜汁,皱眉说。 “傅天宇你挺帅的,”冷晴柔从咖啡杯里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杏核眼零帧起手说,“比言峥帅。” “言峥没惹你。”许希宁淡淡地说。 “不妨碍我讨厌他,且不想和他演戏。”冷晴柔头也不抬说。 傅天宇终于找到气口问出长久以来的问题:“言峥到底是谁?” 桌上安静了下来。 傅天宇先看许希宁,许希宁手里转着自己的手机,露出了让傅天宇感到陌生的表情。 “和拍戏无关的事少问。”他抬眼对傅天宇说。 傅天宇缓缓递给他一个“你吃错药了吗”的眼神。 冷晴柔看了他俩一眼,拿出手机摁了两下,递给傅天宇,说:“就他。” 傅天宇又看了许希宁一眼,许希宁还是那副又冷又拽的样子,他接过冷晴柔的手机,上面是百度百科的名人简介。 言峥,男,二十八岁,著名童星出道男演员,出生于燕城演艺世家,以其阳光硬朗的外型备受粉丝喜爱。代表作有…… 傅天宇点开旁边的大头照,是一张偶尔能在电视上看见的脸,老爷子前段时间追的八点档剧里好像就有。 这张脸、这个名字、许希宁上次疑似打电话和人吵架,误触免提后传出来的明晰男声……还有他今天提到这人后反常的态度。 以及前一天许希宁从头到尾都让人琢磨不透的态度。 傅天宇福至心灵,问:“你男朋友啊?” 第16章 谈恋爱吗? 桌上一片死寂,许希宁转手机的手指停住,手机在他手指下停下转动。 冷晴柔举着咖啡杯,愣了三秒以后大笑起来,笑声之嘹亮让咖啡馆里前后左右的人都看了过来。 服务生为难地走过来,弯腰轻声说:“小姐,麻烦小声一点,不要影响别的顾客。” 冷晴柔笑得停不下来,抱歉地对她摆摆手,努力克制自己的笑意,到最后就连傅天宇和许希宁都看着她。 “他都订婚了。”冷晴柔拿纸巾揩拭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许希宁没机会了。” “噢。”傅天宇无所谓地答。 然后抬头问始终坐在前面不说话的男人:“所以言峥是谁?” 许希宁平静地看着他,说:“朋友,一个以前关系很好,现在关系一般的,朋友。”他在“朋友”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节。 “噢。”傅天宇还是这么答,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木纹:“没男朋友就行。” 许希宁看他一眼,旁边冷晴柔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个人,许希宁低头随便划了两下手机,又划了两下,才划到那个曾经几乎每天都在顶端的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言峥上次电话过后发给他的:【不好意思啊阿宁,哥拍完就上岛看你。】 傅天宇坐在他对面,光明正大凑过来看,许希宁没赶人,抬眼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他。 傅天宇看了一会儿,说:“你这童星朋友挺不是东西的。” 许希宁摁灭了手机屏幕,冷晴柔在旁边倒了杯水,接话:“这我也是没想到,我以为他和你好歹还装一下呢。” 许希宁把手边的杯子不轻不重一放,玻璃磕在木头上发出闷响。 冷晴柔做了个收声的动作,傅天宇坐回原位。 “能聊聊电影吗?”许希宁问。 冷晴柔耸耸肩,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许希宁,上面黑白打印的稿件密密麻麻都是字。 “前两天在酒店没事干,我把你发过来的剧本改了一下,主要是加了点台词。不然台词量太少,还以为你拍的是默片,演员表演难度也很高。”冷晴柔说起正事又十分一本正经,一点笑意也无。 许希宁神情严肃,拿过一支笔,看起了她递过来的文件。 接下来两个小时,傅天宇就听他们反复讨论剧情、修改对白,对话里不断出现“邱子”、“林文静”、“岛上”、“岸上”这些词。 他插不上话,视线在两人身上飘来飘去,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一点拍电影的严肃感。 拿笔的许希宁和扛摄影机的许希宁又有些不一样,有种……让人很想欺负一下的斯文气。 最后冷晴柔说:“上岛之前舅舅给我打电话了。” 许希宁转笔的手一顿,笔掉到了桌子上,傅天宇看向他。 冷晴柔一张张把桌上散开的稿件归拢,稿件上白纸黑字旁边多了很多蓝色的修改字迹,她轻声说:“你爸就是个混蛋,你一定要把电影拍出来。” 傅天宇看着许希宁问:“拍不出来会怎样?” 许希宁缓缓抬头,安静深邃的眼睛里压抑着什么让傅天宇感到陌生的东西,他说:“我也不知道。” 晚餐时间冷晴柔把江云城叫上,四个人在不醉不会吃了顿饭。 吃完饭江云城一声不吭又离席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托盘的鸡尾酒,尽数放在许希宁面前。 “希宁哥,喝个够。”他对许希宁说,说完自己拿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就在旁边位置上闭上眼睛没了声音。 傅天宇看着许希宁,许希宁一只手里还拿着下午的稿件翻看,另一只手看也不看端起酒杯拿到嘴边就喝,和那天和傅天宇两个人喝酒一样,有种千杯不醉的架势。 “喝,”冷晴柔坐傅天宇边上,推了推他胳膊,“不用和他客气。” 她自己也拿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 傅天宇没动,说:“这不是他买给许希宁的么?” 冷晴柔一怔,嘴角卷起笑意,看了傅天宇一眼,问:“那你喝吗?我给你买。” 傅天宇绷着张俊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冷晴柔压低声音对他说:“许希宁能喝,大家都知道,也都爱灌他。” 傅天宇对他们的旧事不感兴趣,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看稿的许希宁,看他面不改色、神情专注地看稿。 江云城端过来的一盘子酒转眼就没剩多少了。 他自己刚刚喝了一杯就睡过去了,这会儿酒没有了又恰到好处地醒过来,看了满桌的空杯子一眼,起身又要去端酒。 “诶。”许希宁和冷晴柔异口同声叫住他,他茫茫然回头,洗过头后盖住眼睛的碎发下面一片薄唇:“怎么?” 许希宁举了举空杯,说:“谢谢,我够了。” 他说完视线若有若无和傅天宇碰了一下,傅天宇看见他在笑。 “哦。”江云城揉揉眼睛要坐下来,后知后觉看见了坐在最暗处的傅天宇,问:“哥们儿,你喝吗?” 傅天宇看着这位任人宰割的暴发户,说:“喝。” 江云城走路走成“s”形,又端回来一托盘酒,端回来后往傅天宇面前一放,自己又眯着眼睡着了。 冷晴柔和许希宁同时看向傅天宇面前的桌子,上面七八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还在晃动,闪着波光。 许希宁伸手摁住托盘靠近他的那端,要往自己那儿拖,傅天宇同时伸手摁住了托盘。 “太多了。”许希宁看着他,面露不赞同:“明天还要拍戏。” 傅天宇突然松开托盘,整个托盘朝许希宁那儿挪了十公分,酒杯里漾出不少酒液。 他随便拿了一杯离自己最近的,抬眼:“那剩下的导演帮我喝?” 许希宁没有说话。 冷晴柔原本想看许希宁的热闹,这会儿立刻眼疾手快端了两杯出来,放到了昏迷不醒的江云城手边,踢了他一脚,在他抬起头时对他说:“云城,刚刚来了个美男,这是敬你的。” 江云城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圈,没看见美男,但动作干脆地把两杯酒喝了,头一趴继续睡。 “我喝,你明天会好好配合演戏吗?”许希宁带着浅淡的笑意问傅天宇。 这是在向他强调他们之间的导演演员关系? 傅天宇举起自己的酒杯,说:“当然。” 许希宁视线在托盘里剩下的五杯酒上划过,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像喝水一样一杯杯喝完了。 傅天宇盯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刚刚一系列的事。 第21章 冷晴柔他们上岛以后,傅天宇好像又突然觉得许希宁离他远了一点。 他想要再次确认他之前感受到过的电光火石真的存在。 “这杯我也帮你喝了?”许希宁笑了,冲他手里举着没动的杯子扬了扬下巴。 傅天宇端起来马上一口闷了,然后五分钟后就和江云城一起昏迷不醒了。 不醉不会的灯光一闪一闪照在他们这桌上。 冷晴柔留下一句“自求多福”就带着江云城走了,桌子上只剩下许希宁这一颗直立的脑袋,和对面趴着的昏迷的脑袋。 许希宁眉目清明,面色如常,白里还更透出白来。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扛起傅天宇的肩,傅天宇完全没有了意识,整个人没有支点,扛在身上像扛了团沉重的、下陷的棉花。 许希宁留意路过的每一桌的桌角,走了两步傅天宇突然动了一下,眼看头要撞到拐角的柜子沿,许希宁眼疾手快伸手垫了一下。 无声的钝痛从指骨传到神经末梢,许希宁停了两秒才收回手,傅天宇往许希宁的肩窝拱了拱,呓语:“导演。” 许希宁顶着一口气把人送回了房间。 到了傅天宇房间,许希宁出了一身汗,一半是夏夜热气闷的,一半是喝酒出的虚汗。 他扯了扯t恤,帮傅天宇开好空调,要走的时候被人一把拉住。 昏了一路的大高个从后面抱住他,像一团巨大的、温暖的棉花。 许希宁动了动嘴唇,找到自己的声音说:“装醉?” 抱住他的人没动,也没出声,连带着许希宁一起重重跌回到床上。 许希宁从床上撑起身体,近乎慌乱地抽出手要走,傅天宇喃喃:“导演你认识的帅哥真多,但和我比也就一般。” 许希宁眨了眨眼,回头看了眼傅天宇,傅天宇双眼微睁,满眼醉色也正看着他。 “你说得对。”许希宁哄人一般说。 知道傅天宇不是清醒的,许希宁放松了不少。 “谈恋爱吗?我当你男朋友。”傅天宇喃喃。 许希宁看了眼墙上的钟,回头俯身摸了摸傅天宇鼻侧的痣,弹了下他的额头,在他耳边压着嗓子恶狠狠说:“你想得美。” 第二天傅天宇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摸了摸额头,照镜子看见上面有一小块青。 他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儿撞的,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一杯鸡尾酒。 傅天宇很快洗漱了一下,夺门而出,敲了敲对面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站在门后面的许希宁脸色不太好,但神色如常,对急哄哄的傅天宇挑了挑眉,说:“醒了啊?我以为你今天会迟到。” 傅天宇看着他,摸了摸后颈,问:“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许希宁转身,收起了桌子上零散的解酒药片,说:“一起回来的。” “哦。”傅天宇应声,没有往里进,“今天去哪儿拍?要去接冷晴柔吗?” 许希宁拉开窗帘,新一天的阳光从落地窗里洒进来,他拿起桌上一个独立包装的小蛋糕,扔给站在门口的傅天宇,傅天宇在胸前接住。 “胃里难受吗?”他不答反问。 傅天宇撕开包装袋,拿起黄色的小蛋糕就往嘴里塞,囫囵说:“还行,饿了。” “今天拍初遇戏,台词不算多,但很重要。”许希宁推着已经准备好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和晴柔好好配合。”他说,抬头笑问:“有信心拍好吗?” 傅天宇突然感觉许希宁对他说话像在哄小孩,不自在地后退一步。 “当然,昨天答应你了。”他说。 许希宁推行李箱动作一顿,摸了摸鼻子,隐下嘴角的笑,“走,开拍。” 第17章 无题 许希宁对爱情持有一种纯粹的悲观看法。 傅天宇当时质疑他的剧本时他没有反驳——他不给邱子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是因为他并不相信爱情会长久持续下去。 不是谁欺骗了谁,又或者根本没有欺骗,只是爱情这个东西本身……就不长久。 魔法一般美妙,又短暂。 在让他对爱情抱有这样纯粹悲观态度的人中,许长池必然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但随着许希宁年岁增长,他对父亲的态度也有了改变——从试图崇拜、完全憎恨到如今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许长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一个一次为情所困然后终生遗恨的骨灰级情种。 许长池愈是讨厌许希宁、愈是愤世嫉俗、愈是厌恶电影行业,就愈是表明他二十年多来没有过去那个坎。 许希宁觉得是许长池的人生本身让他对爱情有一种恐惧。 既相信,又恐惧。 他决定还是让傅天宇这个毫无杂质的海之子……留在他毫发无伤的地方。 “诶许希宁,咱这电影叫什么名字啊?” 海岛码头外,冷晴柔换了一身装束,白衬衫配蓝灰格子裙,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露出清冷的杏核眼,俨然一副采风作家的样子。 许希宁架好摄影机,说:“拍完就知道了。” 冷晴柔:“先起一个,不然不好称呼,每次开机就只能说‘许希宁的毕业大戏,第几日第几镜’……” “噗。”傅天宇笑了。 许希宁从镜头里抬起头,看他一眼,问:“您有什么高见?” 傅天宇穿着他衣柜里最新的t恤,蓝白条纹,看起来干净清爽。他看了眼许希宁,又看了眼湛蓝的天空,说:“你不是老说做梦做梦的,就先叫白日梦。” “不错!和邱子的故事也相称,”冷晴柔拍手叫好,“就是太直白,听起来不够有故事性。” 傅天宇眉头一皱,不说话了,他脑子里好像没有不直白的词。 “你起一个?中文系准研究生。”许希宁说。 冷晴柔摇摇头:“我这都是过度矫饰的文词,和你的电影气质不合。” “我的电影什么气质?”许希宁笑问。 冷晴柔看了傅天宇一眼,说:“看起来有点复杂和不知所云,但掰开来是很简单、纯粹的东西。”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冷晴柔耸耸肩:“我就说,日常生活不能拽文词。” “有了。”许希宁说,他拿出前一日的纸笔,傅天宇凑过去要看,许希宁挡住了不给他看,“拍完给你看。”他轻声说。 傅天宇咬了咬嘴唇,抽开了身位。 他们在码头边拍戏,围观的人变得很多,傅天宇和冷晴柔有一种干什么都不怕人看的自然,打消了许希宁心里的顾虑。 但……可能是因为知道彼此性向完全不符,所以搭配演爱情戏后,两人还有一种干什么都百无禁忌的坦然。 一个初遇的眼神戏许希宁拍了一个小时,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邱子,你能……害羞一点吗?”许希宁问傅天宇。 “林文静,你能……拘束一点吗?”许希宁问冷晴柔。 “你们一见钟情是这样演的吗?”他问。 傅天宇和冷晴柔挨了训互看一眼,都有点尴尬地看向了别处,“那你说怎么演?没一见钟情过。”冷晴柔说。 许希宁看了看她,又看傅天宇,最后对傅天宇说:“你过来,我演林文静。”他剧本一卷塞进裤腰,对冷晴柔说:“你看着点。” 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国字脸,傅天宇蹙眉在他脸上扫过,黄郝帅看见他,歪嘴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转身走了。 “邱子?”许希宁喊他,傅天宇回头,许希宁已经戴上了冷晴柔的眼镜道具。 “干嘛?”傅天宇不明所以。 许希宁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他按照林文静的出场路线走过来,推着行李箱道具,先看了眼周围的人群,然后是海岛的树木,目光带着好奇,最后眼神落到站在台阶上的傅天宇,视线聚焦,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视线。 傅天宇一直看着他,在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心漏跳了一拍,慌忙移开了视线,低头看水泥地。 许希宁扮演着林文静的姿态,推着行李箱经过邱子,走过了两步又回头,恰好邱子也回头。 一阵海风吹过,柔焦镜头里傅天宇扮演的邱子看向林文静的目光专注坦然,又暗藏几分拘谨。 “你好,口渴吗?”邱子推了推自己的零售车,“雪碧,可乐,矿泉水。” 电影剧情里邱子的奶奶在岛上经营着一家杂货铺,他每天上午都会推着一个推车在码头向游客卖饮料。他生性内向,不爱吆喝,在林文静出现之前他就是一个沉默的售卖者,林文静出现的这一刻,他说出了他在这部电影里的第一句话。 “明白没?”许希宁瞬间出戏,回头问冷晴柔,“你刚演的像下船叫黄包车夫的刁蛮小姐。” “还有你,”许希宁看向傅天宇,说:“刚刚状态很对,记住了。” 第22章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推车,没应声。 上岛第一天,冷晴柔已经后悔她为什么要接这个差事。 “舍命陪君子了。”她苦笑一下,甩了甩头,脑中播放了一下许希宁刚刚的表演,还是没压下她一身鸡皮疙瘩。 许希宁甩了一下剧本,又坐回了摄影机后面,说:“再来一条,然后休息。” 冷晴柔戴上眼镜站到了她最初的位置,在心里反复默念:“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我是林文静,我是林文静。” 她抬头看她的对手戏演员,傅天宇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无题》拍摄第四日,海岛码头,林文静邱子初遇戏,第一场第五镜,开始。”许希宁甩了一下剧本就当作打板。 摄影机顺着轨道开始运动。 傅天宇还没有从上一镜的状态里出来,冷晴柔终于给自己洗脑成功,两人一拍即合,阴差阳错拍了一条许希宁满意的。 休息的时候许希宁在收轨道和道具,准备搬去下一个拍摄点。 冷晴柔站在他旁边,抽了一瓶邱子卖的水喝,抬眼找傅天宇,傅天宇一个人蹲在码头边上靠海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云城上岛做什么?”许希宁问。 “他闲的,来玩儿。”冷晴柔答。 许希宁把林文静的行李箱和邱子的推车收起来,说:“到时候你和江云城a下来的住宿费,我给你报。” 他知道冷晴柔和江云城一起出门都是住标间,两个人像无性别的亲兄弟姐妹,比他和冷晴柔还要熟。 冷晴柔不怎么在乎这些,喝了口水,看着傅天宇的背影说:“我有的是机会讹你,你先想想怎么把电影拍完,再想想怎么还感情债。” 许希宁看了眼傅天宇,收回视线说:“言峥前段时间找我给他和默然拍订婚照,我拒绝了。” 冷晴柔瞬间把手中的水瓶捏扁了。 “我说我今天给你拍了,我妹明天就和我断交。”许希宁边收拾东西边说,视线时不时飘向傅天宇。 冷晴柔:“沈默然是个瞎子,言峥是个骗子。他俩绝配。” 许希宁眨眨眼,少见的没有在冷晴柔嘴言峥的时候为他说话。 冷晴柔和许希宁虽然是近亲,但两人从小在燕城混的是不一样的圈子。 燕城的贵少圈子内部细分为两派,一派是以言峥为领头羊的星二代艺二代,另一派是江云城这些商界和政界贵少。许希宁一向和言峥熟一点,而冷晴柔则和江氏集团的少子江云城、沈家沈默然是幼儿园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朋友。 虽然两边不怎么在一起玩,但互相之间消息往来不少,言峥和沈默然的婚讯出来的时候,两边圈子都地震了。 冷晴柔由于一些许希宁猜不透的原因对言峥一直抱有敌意,而许希宁由于一些冷晴柔猜不透的原因小时候一直坚定地维护言峥。 两人没少为此红脸。哪怕这些年许希宁和言峥渐行渐远了,他也条件反射要帮言峥说话。冷晴柔曾经戏称言峥救过许希宁的命,许希宁没有反驳。 两人闲聊了两句燕城的事,焉沙岛的海天一色在对话里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都市霓虹的灯红酒绿、香车宝马的车尾气、灰蒙蒙的天气,还有这样的天气里猜不透的情感关系。 江云城骑着他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三蹦子经过,鸣了下喇叭,对离他最近的傅天宇喊:“哥们儿!再来一杯?” 傅天宇眯着眼回头,一脸被打扰的不爽,扔了块石头给他,江云城接住,笑着冲他抬了抬下巴,“嚯,谢谢你给我的礼物!” 然后他冲不远处的冷晴柔和许希宁各鸣了下笛打招呼,开着三蹦子呼啸走了。 傅天宇不快地起身,和一直看着他的许希宁视线相碰,许希宁朝他递过来一个关切的眼神,用口型问:“怎么样?” 这回是傅天宇先移开了视线。 戏里戏外交错的感觉让傅天宇很混乱,他不太舒服。傅天宇很少勉强自己,但他答应了许希宁会好好拍。 许希宁追了过来,“怎么了?”他问。 傅天宇摇摇头,往停摩托车的方向去,“没事,有点热。”他说。 这天的第二场戏是接续的。邱子和林文静在认识的第一天就相爱了,邱子带着林文静游遍海岛,最后在落日时分两人有一段对话。 游遍海岛的戏很好拍,单纯费体力,不需要太多演绎,傅天宇和冷晴柔进入状态都很快。 许希宁注意到这一整个下午傅天宇都一反常态的安静。 太阳即将下山,大太阳底下跑了一天的三个人在海岛西侧的峭壁边上休息,一边休息一边准备拍摄这天的最后一场重头戏。 许希宁对傅天宇和冷晴柔讲了一遍戏,然后说了一遍走位,最后擦了下额头一直往下淌的汗,问:“记住了吗?” 冷晴柔点点头,跑了一下午的脸通红,傅天宇没作声也没疑问,了然于心的样子。许希宁各拍了拍他们的肩,说:“辛苦了,拍完就休息。” “我以前还觉得电影谁都能拍呢。”冷晴柔喝了口水,咬了根许希宁买来给他们解暑的冰棍,“回去还是好好读我的书吧。图书馆的空调,啊——” 许希宁坐回已经架好的机位后面,说:“落日告白戏,试演一遍。” 镜头按照提前说好的调度移动,冷晴柔和傅天宇也按照许希宁编排的走位走动,台词不多,林文静两句,邱子两句,一切都很顺利。 但傅天宇突然看了眼镜头。 许希宁从摄影机里抬头,面露不满:“为什么看镜头?” 傅天宇没有说话,收回了视线,冷晴柔看看他,说:“没关系吧,也不是正式拍。” “说话。”许希宁说。 傅天宇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台词以外的话。 “不为什么,忘了不能看。”他开口,嗓音有些低沉。 许希宁蹙眉:“你不舒服吗?” “没有。”傅天宇还是说,他转身又走到了戏开始的位置。 太阳逐渐落到了能够平视的位置,落日戏迎来了它最宝贵的一段时间。 许希宁重新架好摄影机,深呼吸:“正式拍了,刚刚别的都不错,配上光争取一条过。” “《无题》拍摄第四日,落日峭壁崖,林文静邱子落日告白戏,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镜头缓缓移动,演员、落日光、海边吹来的风,一切都恰到好处地配合在一起,一条完美的落日戏即将完成,一天的辛苦奔波即将结束。 傅天宇又看向了镜头。 许希宁推开摄影机站了起来。 “对不起。”傅天宇低头说,然后又转头对冷晴柔说:“抱歉。” “给我一个理由。”许希宁说。 傅天宇始终低头看着悬崖上凹凸不平的石头,不说话。 冷晴柔深吸一口气,走到一边喝了口水,拿出粉扑盖了盖汗,缓解气氛:“累了呗。”她说,“邱子给你也补补?” “你演不好我们可以改天拍,但是这么低级的错误一犯再犯是为什么?”许希宁提高音量问傅天宇。 傅天宇还是不说话。 夕阳西下的光线柔和透亮,打在傅天宇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简单直接的俊朗,而他视线落在半空,带着让许希宁陌生的意味。 此时此刻多说一句话就多浪费一秒光,许希宁看了眼天光,说:“最后一条。” 第18章 逞强 “《无题》拍摄第四日,落日峭壁崖,林文静邱子落日告白戏,第一场第二镜,开始。” 这一遍仍旧很完美,冷晴柔完全进入了林文静的状态,许希宁推动摄影机拍下了她动情的表演。 林文静在一天的海岛漫游后对邱子产生了丝丝缕缕的情愫,它带着对新的地方、新的美景的好奇,还有对神秘和浪漫的追求。 镜头最后缓缓对准傅天宇,所有人、所有的光线都在等待他说完最后一句台词。 这是极为炎热、疲惫不堪的一天,傅天宇说了两个字,情绪、眼神都在状态,却又一次在最后微微偏头想看镜头。 他停住了转到一半的动作。 许希宁积累一天的疲惫、焦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就他妈不看镜头这件事这么难吗?”他掀掉闷了一下午的防晒帽,一头乱发湿透了,贴着他的额头和脸颊。 傅天宇摁了摁鼻梁,低声:“对不起。”小麦色的皮肤上透出一点苍白。 许希宁一肚子的火瞬间压了下去,他甩甩手里的剧本,留下一句:“散了吧,明天再拍。”转身走了。 许希宁走了以后,峭壁边上只剩下傅天宇和冷晴柔两个人。冷晴柔累了,坐在旁边地上扇风,海风吹过来也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别理他,他拍东西就那样。”冷晴柔安慰还站在原地的傅天宇。 傅天宇听见她声音,应了一声,想挪一步但抬不动腿,就低头擦了把汗说:“对不住,明天不会耽误进程。” 第23章 “没事儿,明天指不定我耽误你呢。”冷晴柔笑笑。 两个第一次演戏的菜鸟在一天拍摄结束后对彼此产生了一些惺惺相惜的同情。冷晴柔是真觉得许希宁有时候太急,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但给了别人很大压力。 但许希宁和傅天宇两个人一看就有事,她没说什么。 江云城说要来探班,一直到戏都拍完了才来,来的时候三蹦子的引擎声震天响。他给剧组带了烤串和啤酒,一来就问:“希宁哥呢?” 许希宁人走了,摄影器材散了一地没收,像是还要回来继续拍。 “走了。”冷晴柔撑着树站直了,“你来的路上没碰到他?” “没啊。”江云城把吃的喝的递了一份给坐在悬崖边上的傅天宇,“哥们儿,吃。”他说。 傅天宇没有什么反应,江云城难得疑惑地回头看冷晴柔,冷晴柔疲惫地摇摇头说:“走吧,让他自己待会儿。” 冷晴柔和江云城在三蹦子的引擎声下没了踪影,焉沙岛西侧的落日峭壁日色渐薄。 傅天宇头晕了一天,这会儿烧烤的香气传过来有点反胃,他把江云城提上来的食品袋推远了一点。 他一般都挺喜欢旁边有人说话的感觉,但今天他更想自己待着。 可能是真的很累,也很不舒服。 最后许希宁问他的那句话口气很冲,一直在他耳边响。许希宁一向是个会克制情绪的人,他没听过许希宁这么说话。 傅天宇摁了摁太阳穴,心烦意乱地揉了把头发。 身后有脚步声去而复返,傅天宇以为是冷晴柔,又很快想到他没有听见江云城三蹦子的声音。 他慢慢转头,盖上他眼睛的是有点凉的手指。 “是我太急了。”许希宁说。 傅天宇把头埋进他的手掌,许希宁摸到了他一额头的冷汗和有些偏低的体温。 “是不是中暑了?”许希宁顿时心揪了起来,“问你你怎么不说?”他说着要打电话。 傅天宇摁住了他的手,顺势抱住了他的身体。 许希宁站得笔直,没动。 “我刚刚在想,”傅天宇艰难开口,“那些台词应该是和你说的。” 温热汗湿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t恤传过来。 许希宁心跳得很快。 “那我们,演一遍?”他说。 邱子和林文静这场戏的台词是许希宁写的。 剧本: 日色将暮时,林文静笑喘着气,回头说:【邱子,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觉得你和这个海岛上其他人都不一样。】 邱子安静看着她:【哪儿不一样?】 林文静羞涩又端庄一笑,说:【这是我接下来想要解开的谜。】 邱子:【不,你最后会发现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邱子看起来像心意已定,所以没有任何不安。 摄影机开着,黄昏下闪着红绿的光,这回傅天宇没有再看镜头,而是看着站在画面另一边的许希宁。 他原本想看的也不是镜头,而是镜头后面的许希宁。 “你最后会发现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傅天宇对许希宁说,安静、坦然的样子。 许希宁看不到取景框里傅天宇的表演,但他知道这一条很完美。 “卡。”他走去关掉了摄影机。 傅天宇突然身形晃了一下。 “喂!”许希宁猛地跑了一步,撑住他。 傅天宇扶住树干勉强站直,哑声:“没事,饿了。” “我送你去卫生所,你肯定中暑了。”许希宁回头看了眼傅天宇动也没动的食物,架起他的肩就要走。 “我不去。”傅天宇没有顺他的动作动,扶住树干。 许希宁犟不过他,蹲下来,借朦胧的天光看他脸色。 “你坐下来,我给你刮刮痧。”他缓声说。 傅天宇坐在石头上,背朝着许希宁,许希宁想起小时候他中暑,奶奶给他刮痧祛暑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对傅天宇的后颈下手。 他不敢太用力,又想用点力。 “你挠猫呢?”傅天宇侧头闷声说。 许希宁一点点加了力气,傅天宇闷不吭声,很能忍疼,许希宁手底下很快刮出一片紫色的淤血。 许希宁动作没停,直到他看见傅天宇后背沁出一层层汗,身体像是微微松了口气一样吐出一口气来,发出一声闷哼。 “松快点了?”许希宁问。 傅天宇嗯了一声,擦了把额头忍疼滴下来的汗,往后一摸,许希宁的脖子上也都是汗。 许希宁给他摸得一抖,很快拉开了身位。 “拍戏第一法则,不舒服不能忍着。”许希宁仓惶起身,又开始收拾摄影器材。 傅天宇还在不住地呼吸,新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通,让他闷了一天的头晕脑胀的感觉消失不少,胃里总是一抽一抽想吐的感觉也平息了。 “不是必须听你的了?”他哑声问。 许希宁把摄影机装回行李箱,听见他的声音推箱子踩空了一块石头,脚踝别了一下,发出筋骨相挫的声音,“嘶。”痛感直接窜上后脑。 傅天宇走了过来,要帮他拿行李箱,许希宁单腿跳了两下躲开了,“我自己来。”傅天宇停在了原地。 第一波痛感过去以后许希宁松了口气,把右腿轻轻放到地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吧,请你吃饭。”他说。 傅天宇看着他,揉了揉不怎么清醒的脑袋,说:“导演自己吃吧,我先回去了,好几天没陪老爷子吃饭。” 说着他转身就朝隐在夜色里的山林走去。 许希宁看着他背影,站了一会儿,丢下行李箱一瘸一拐追了上去,“傅天宇!” 橘色的天幕下树林的剪影一概是漆黑,傅天宇的背影也是。 “给我一点时间。”许希宁说。 傅天宇站着没动。 他原本不打算和许希宁计较他反反复复忽远忽近的态度。他只要明确了自己的感觉,就不在乎许希宁是拒绝还是接受。 虽然这其中至少有百分之二十是逞强,但他也不准备流露出来给许希宁看。 今天他想要碰一碰许希宁的心空前强烈。他觉得如果许希宁刚刚没有躲开,他已经做了越界的事。 克制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但他竟然也发自内心地……愿意克制。 许希宁看着傅天宇走了。他指尖还停留他的汗液。 海风闷热,一阵阵吹过来,海浪一浪比一浪用力地冲击峭壁,许希宁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紫气东来民宿这两天生意不错,空了很久的主楼陆续来了新客,大堂里进进出出的都是陌生的游客。 傅老爷子待客热情又有分寸,民宿装修风格温馨雅致,住客自发留下的好评终于把铺天盖地的差评压下去了一点。 许希宁之前有一天装作不经意借用前台的电脑,留下一个“如何向平台申诉删除恶评”的网页,他不知道是傅天宇看见了还是老傅看见了,这晚他再点进紫气东来的预订页面已经看不见那些刺眼的评论。 他回来的时候大堂只有老傅和零星散客。 老傅对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吃了没,散客便接话问民宿有没有餐饮业务,许希宁对忙碌的老傅举了举手里的烧烤袋子——傅天宇没吃的那一袋。 他还听见老傅婉拒了餐饮业务,并向住客倾情推荐了很多岛上的美食。 江云城买的这家烧烤不如老吴烤鱼大排档好吃,当然,主要可能是因为冷了。 晚上八点多,许希宁听见对门传来熟悉的摇滚乐声,不是特别响,他站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熟悉。 他明明没有听过这首歌。 这是他第一次希望傅天宇能多放两首歌、放响一点,但傅天宇只放了半个小时,连一张专辑都没放完就关掉了音响。 许希宁百无聊赖,拿出手机查过紫气东来的评论后给梁顷发去致谢,得到梁师兄秒回的“问候”。 他划了划手机,又给冷晴柔发明日拍摄的剧本,问她还有没有修改意见,得到冷晴柔一条愤怒的语音:“许希宁你就算是资本家也该给我发工资!” 许希宁扫了眼社交软件的账户余额,全部转给了她,下一秒她全部退回,发了一条更愤怒的语音:“你就不能加傅天宇的好友找他发泄吗!” 听见“傅天宇”三个字,许希宁心又空了一下。他终于放下手机,结束了他的社交骚扰行动。 然后打开电脑,支着困倦难安的脑袋,看起了他看过无数遍的电影。 第二天许希宁出门的时候傅天宇也刚好出门,两人目光一碰,傅天宇倒先开口:“早,导演。” 大大方方的样子。 “早。”许希宁笑笑。 “没睡好啊?”傅天宇扫了眼许希宁有些肿的眼睛。 许希宁低头:“还行。” 第24章 “噢。”傅天宇往前走,小跑着下楼梯,边走边说:“老爷子给你准备了早饭。我已经吃过了,去帮忙收拾两间客房就过来,时间应该差不多。” 许希宁跟在后面,晚睡早起的脑袋还没清醒过来。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傅天宇这么能演,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原来看一个谜底已经翻出来的谜面是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发现我写什么都像水一样平淡/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bushi 第19章 冰点即燃点 焉沙岛的夏天渐渐步入最炎热的一段时间。 许希宁的电影又拍了两天,两天里冷晴柔和许希宁自己接连有高温乏力的状况,三个人各自咬着牙,互相照拂、打气,硬是把戏拍了下去。 这两天里傅天宇堪称是一个专业的青年演员,尽职、敬业、许希宁说往西他不往东,还和对手戏演员加上了社交软件好友,私交渐密。 但和导演却保持着下了戏就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就连三个人一起吃老吴烤鱼大排档,傅天宇也只吃冷晴柔递过来的串,喝冷晴柔给他倒的酒,对许希宁导演的一切社交信号都采取无视态度。 许希宁心里挺不是滋味。 傅天宇心里憋得慌。 他心想导演到底在磨叽什么,有感觉就上,没感觉就撤,还“给点时间”,不如给个痛快! 他早就把那个头很晕的夏夜抛诸脑后,也把许希宁的进而又退、欲言又止抛诸脑后,只记得他要在许希宁面前压抑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但由于他一点都不擅长这件事,索性就一刀切。 冷晴柔乐得看他俩较劲,算作拍戏之余的苦中作乐。 她每天下了戏回酒店就和江云城讲段子,讲许希宁如何在傅天宇身上吃瘪,讲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半夜她收到了傅天宇的消息,问她:【导演谈过恋爱吗?】 冷晴柔思考了半天,如实回答:【神秘。】 许希宁的感情史……是真的很神秘,反正冷晴柔就没从他嘴里问出来过,也没听别人聊过。沈默然倒曾经对她说,说言峥很喜欢她的表哥,这是冷晴柔在别人嘴巴里听到过的最像许希宁花边新闻的话。 可是众所周知,言峥是个直男。曾经烟云俱乐部里最富盛名的漂亮男侍当众向他求爱,他只留下了一朵红玫瑰,成了一段流传已久的佳话。 江云城上岛以来不是半梦半醒就是半醉半醒,基本没清醒的时候,这天冷晴柔还在说段子,他突然坐起来说:“这两天水逆,你们拍戏当心点。” 说完又床上一趴,不省人事了。 冷晴柔一脸见怪不怪,想起他那天突然飞到临海,下飞机说的第一句话是:“晴柔,燕城有怪物。” 此少爷这几年难得清醒,大伙都说他疯了,江氏集团后继无人,但冷晴柔看得清楚——此男怕是在下一盘大棋。 江云城的水逆通知在冷晴柔枕边一放就溜走了,摄制组拍摄继续,焉沙岛的七月半烟火大会已经开始做宣传,海岛到处都是横幅。 这天拍摄完,许希宁从横幅上收回视线,把点清楚的一叠现金递给傅天宇,说:“你的工资。” 傅天宇看了他一眼,接过,低头点了点,三千块一块没少,许希宁当时说要扣他的工资全都没扣。 “谢了。”他干脆利落收起了钱,没和许希宁客气。 冷晴柔拍完就走了,这会儿沙滩上就他们两个人,还是在他们租船出海的那片沙滩。 远处海面上红色的浮标还在漂浮,渔船已经有一些亮起渔灯,在透明深蓝的海水上闪烁。 此时此刻气氛不错,傅天宇不想和许希宁再僵持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点什么,许希宁先开了口: “你是个好演员,想没想过以后就做这一行?” 傅天宇准备说点什么的嘴巴还张着,一时间没闭上,看着许希宁这几天明显晒黑了消瘦了的脸,问:“这就是你憋了五天想说的?” 许希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没想过。”傅天宇没好气,转身走了,“要不是看上你了,我连你的戏都不会拍。” 许希宁又一次目送傅天宇的背影消失在黑色的树林,想起他酝酿许久、最初想问的问题是“你会不会离开焉沙岛”。 如果我们相爱,你会不会为了我离开焉沙岛? 不会。许希宁知道傅天宇不会。 两人又一次试图沟通然后失败,关系降到了冰点。 许希宁回紫气东来的时候只有老傅还在大堂,他照旧对许希宁乐呵呵点点头,说:“小宇刚回来,又上去打扫卫生了。” 紫气东来生意变好以后傅天宇工作量骤增,许希宁知道他每天早上起的很早帮傅老爷子收拾腾出来的客房,但不知道他晚上回来也要工作。 “他吃饭了吗?”许希宁问。 傅老爷子点点头,“吃了点。”他看着许希宁,有些为难地对他笑笑,许希宁停住脚步。 “许先生……你帮我劝劝小宇。”傅老爷子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忧色,“我保洁都请好了,按房收费,他就是不同意。”他叹了口气,说:“我是干不动了,不然我不会让孩子这么干。他这个年纪,应该好好玩,好好去外面看看世界,我看他跟着你拍拍电影就不错。” 许希宁摇摇头,苦笑:“他不会听我的。” “他会。”傅老爷子和蔼地点点头。 主楼二楼有六间客房,前一天全部满房,晚上有三间要做打扫的,三间要清出来第二天招待新客的。 傅老爷子下午打扫了一间,闪了腰,回来傅天宇已经急了一回,匆匆扒了两口饭就上去打扫了。 索性客人都还在外面游逛,还没回来。 傅天宇听见身后脚步声,头也不回说:“我一个人做比较快,你别来掺和,早点躺着去,我一会儿出去买点膏药给你。” 身后的人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拿起傅天宇放在门口的垃圾袋,发出塑料的细微声响。 “你……”傅天宇拧眉回头,站在了原地。 许希宁没看他,把他堆起来的垃圾袋拿出去扔了,然后顺手戴上了他放在推车上的塑料手套,洗起了洗手台上的杯子。 “不用你帮忙。”傅天宇口气生硬地说,“你干了也没佣金。” 许希宁从卫生间里回头,头顶是卫生间明亮的暖光,蹙眉道:“你到底几岁啊?超过三岁算我输。” 傅天宇被骂了一句,终于没了声音,低头闷声不吭继续干活,心里比许希宁一直不说话不表态的时候来得轻松。 他走过许希宁擦过的洗手台,闷声挑刺:“擦也擦不干净,净添乱。”然后伸手重新擦了一遍。 许希宁看自己擦得锃光瓦亮的大理石台面,一点都不想理这个三岁小孩。 他爷爷奶奶从小就说他干活忒细致,洗个碗洗干净了还要擦个油,因为这样放着好看。 许希宁和傅天宇边收拾边斗嘴,很快先收完了三间晚上有客人住的房间,许希宁拿起五六个垃圾袋出去倒,回来的时候刚走上台阶,就听见刚刚他们打扫的最后一间房间里传来争执声。 他听了两句听见了傅天宇的声音,加快脚步往上跑。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男人问傅天宇,傅天宇推着打扫用的推车卡在房间门口,看样子是准备走的时候对方刚好回来了。 许希宁没往前走,不准备给傅天宇添乱。民宿自己人进去打扫卫生还能解释,他进去就不好解释了。 “我打扫卫生。”傅天宇很快说,说着要把推车拉出来,“已经打扫完了,您进去吧。”他说,难得记得对客人说话要用“您”。 许希宁站在拐角的阴影听傅天宇说话,声音又脆又干净,比和他说话的时候乖一万倍。他怀疑傅天宇应该从来没有对他用过“您”,这人从第一面见他就一副要和他干仗的样子。 “你是这个民宿的保洁?”客人笑了,说:“怎么请个男保洁?” 许希宁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一丝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傅天宇不搭理他,拽着推车要走,但下一秒,男客人搭上了他扶在推车的手。 “傅天宇。”许希宁走出来,喘着气笑着说:“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呢。” 男人在许希宁出声的一瞬间已经仓皇撒手,一把把门碰上了。 傅天宇手还把在推车上,有些愣神。 他不怎么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感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手碰了一下,但他很不舒服。 许希宁脸色很沉,看他脸色不对立刻把人抱起来走进旁边新的客房,傅天宇被扔到床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干嘛?” 一杯水递过来,“先喝。” 傅天宇接过,三两口就喝完了,喘着气又擦了把汗。 “真奇怪,怎么突然那么热?”他有些不安地对许希宁笑说。 第25章 许希宁看着他,目光很沉,“没事儿。”但用傅天宇没听过的温柔口吻对他说。 “有什么事啊?”傅天宇没心没肺地笑笑,甩甩头要下床继续做卫生。 许希宁没拦他,在他起身以后把门关上了。 傅天宇看着他,不明所以。 “这是我的手。”许希宁对他伸出自己的一只手,傅天宇看过去,是他惯常扶在摄影机前面的右手,“你看见了吗?”他轻声问傅天宇。 傅天宇心还在突突跳,方才莫名其妙袭来的不安和慌乱持久不散,他想往下压都不行。 他随意点点头,应了一声,不知道许希宁要干嘛。 下一秒,许希宁对他伸出手,傅天宇条件反射握了上去,然后许希宁顺势抱着他滚到了床上,把手慢慢伸进了傅天宇的衣摆,抚摸他的后背。 傅天宇浑身战栗,发出闷哼。 “舒服吗?”许希宁呼吸声渐重,问。 傅天宇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翻身就要吻他。许希宁闭上眼,顺着傅天宇急促的节律回应他,两人呼吸很快交缠在一起。 许希宁帮傅天宇脱了裤子,眼睛一直看着他,把手扶上去的时候轻声贴在他耳侧说:“你同意我就动了。” 傅天宇一直在吻他,从眼睛吻到锁骨,从锁骨吻到肚脐眼。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全部身体都在渴望。 下午打扫干净的民宿房间又一次乱了,床单乱了,被子乱了,地上都是白色的纸巾团。 许希宁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傅天宇躺在床上看着他。 陌生的亲密和缱绻还停留在这间民宿客房的每个角落,把傅天宇的心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小时前的慌乱和不安被另一种肢体接触覆盖,余波一阵阵在他身体里激荡,留下幸福和疲惫的安宁感。 “你慌什么?”傅天宇哑声问。 许希宁套上裤子,坐到他旁边,床从他坐的位置塌陷下去一块。傅天宇摸了摸他看起来薄但很结实的背肌。 “我要是你他手已经断了。”许希宁说,口气还是冷。 傅天宇动作一顿,“我没反应过来。” “你就只和我装凶吧。”许希宁弹了下他的额头,傅天宇吃痛地摸了摸额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天喝酒以后头上的青紫怎么来的。 “你!”傅天宇翻身就要敲回来,被许希宁攥住手腕。 “真的没事吗?”许希宁直直看着他问。 傅天宇移开视线,抽回手,“没事啊,多大点事,用不着那么小心我。” 许希宁认真看了他很久,没再说什么。 傅天宇看着咋咋呼呼、百无禁忌,但从小在岛上长大,没见过太多复杂的恶,心像海一样干净。他到最后也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完全不想去琢磨。 睡了一觉醒来,脑子里就只剩下许希宁的腹肌、背肌和…… 他照常匆忙洗漱去收拾房间,碰上许希宁也打着哈欠出门。 “你起那么早干嘛?”傅天宇问。 “打扫卫生。”许希宁掀起困倦的眼皮扫他一眼,答。 第20章 花火 傅天宇直接把人推到了墙上,一晚上没见,这会儿见到人心里直发痒。 但他把许希宁推到墙上又不动了,许希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流露些许困倦的柔情蜜意。 “和我谈恋爱。”傅天宇说。 他对于名义上的情感确认有一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执念。 “不行。”许希宁轻启薄唇。 “为什么不行?”傅天宇目光在他嘴巴上垂涎而过,又落到他t恤遮住一半的锁骨,脑中播了一晚上的画面呼啸而来。 许希宁把他压歪了的领子正了正,说:“不谈高中生。” “老子特么毕业了!”傅天宇不爽,指了指许希宁,一脸凶样:“你少假正经。”许希宁已经笑着往前走了。 他背影像是有个磁吸盘,傅天宇看了两秒又跟了上去。两人一起走下台阶,傅天宇瞅准时机在台阶上撞了他一下,许希宁人还晕着,给他撞一趔趄。 “……你小子。”许希宁追上去用力捶了一下他肩,傅天宇捂住肩,得逞大笑着走开。 清晨还不透热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瓦片发亮,青草带露。 傅天宇拦不住许希宁非要和他一起打扫卫生,结果刚打扫了两间,这位缺乏经验又极为挑剔的新晋保洁就被客人留在地上的碎瓷片弄伤了手。 碎片在许希宁的手掌留下一条条深嵌的碎口子,他安静看了两秒才感觉到疼。 “我跟你说什么了。”傅天宇气得不行,直接把人推了出去,站在二楼大喊:“老爷子!医药箱!” 许希宁不急不徐,还是像欣赏什么东西一样欣赏自己掌心的血迹,傅天宇凑过来看的时候才移开视线。 老傅拿着医药箱坐到八仙桌边上,抬头招呼他们:“谁受伤了?快下来吧。” 许希宁要动,傅天宇递给他一个带点警告的眼神,许希宁一脸无辜:“干嘛?”心里却一惊。 旁边房门正好开了,前一晚意图骚扰傅天宇的男客人推着行李箱出来,许希宁抬眼看过去,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退房。”男客人十分正人君子地冲他们一颔首,拧了拧胸前的polo衫纽扣,径直下楼。 许希宁抽出手就跟了上去,被傅天宇拉住,他甩开,装作不经意地和提着行李箱的男客人并肩下楼。傅天宇看见许希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心藏了块碎瓷片,瓷片不着痕迹割了一下男客的背包带子,割了一半。 男客人提着行李箱走出门,走出十米远包断了,发出一声惨叫。 八仙桌边老傅给许希宁取掌心的碎片,碘伏轻轻摁在伤口上,许希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傅天宇走下来,把他另一只手里握的瓷片轻轻拿了出来。 许希宁抬头,对他说:“don’t get sad, get even.” “听不懂。”傅天宇说。 “不要多愁善感,要讨回公道。”许希宁说,过了一会儿补充:“歌词。” 傅天宇默不作声把瓷片丢进了大垃圾桶,算是知道许希宁干什么起了个大早和他一起打扫卫生。 “喂,”出发时傅天宇坐上摩托车迟迟没发动,“干嘛?”许希宁从分镜稿里抬头。 “你,不要做那么极端的事。”傅天宇说。 许希宁已经又变回了那副情绪稳定、全盘在握的样子,对他扬了扬眉,没说话。 “啊?”傅天宇回头看他。 许希宁:“知道了。” 傅天宇得到准确的应声,这才发动摩托车,开始新一天的拍摄。 电影的拍摄进入一个稳定期,傅天宇和冷晴柔破除了最开始的尴尬,彼此合作起来日渐有默契。 他们也慢慢适应了许希宁做导演时的严厉和说一不二。 冷晴柔开玩笑说起她有一个记录本,上面桩桩件件记下许希宁的“暴君”行为,准备日后回燕城和他算账。 这是傅天宇第一次想到,等许希宁拍完了电影,他就会回燕城。然后他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许希宁为什么一直很犹豫。 那天许希宁弄伤了手后,傅天宇拍摄时很关注他,但他几天下来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舒服的样子,手掌直接托在摄影机上都没皱过眉。 最后收工冷晴柔才看见他一片血迹的掌心,吓了一跳:“你哪里受的伤啊?” 许希宁不在意地翻起来:“梦里。” “走,今天去拍烟火大会。”他对傅天宇和冷晴柔说,“我们还没拍过夜戏。” 冷晴柔直接一个后撤步,江云城开着三蹦子刚好到了,“你管你拍,我管我玩。”她说着跳上三蹦子,没管后面两个人。 许希宁笑着收起设备,傅天宇帮他一起收,“晚上拍什么?”他问许希宁。许希宁收东西的动作一顿,笑说:“我开玩笑的,你不累啊?” 最近天气很热,他们每天随身都带中暑药,随时准备喝一瓶。 许希宁擦了擦傅天宇额角滴下来的汗,回头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推着人吻了上去。 傅天宇跌坐在林地上,忘情地抱着人吻。 吻完了喘着气说:“我不累。” 许希宁看着他,笑了,说:“那走吧,拍你。” “就拍我?”傅天宇哑声问。 “就拍你。” 焉沙岛的七月半烟火大会是旅游业发达以后开始举办的,一直深受游客喜爱。临海市文旅局一开始以生态保护为由不同意在海上放烟火,后来挡不住旅游业的高收益,大开绿灯不说,还做起了各种宣传。 烟火大会前几天焉沙岛上的民宿和酒店几乎满房,傅老爷子如愿以偿请到了保洁,把傅天宇赶出了竞争队伍。 烟花在日出礁石滩那一片的海上放,傅天宇和许希宁赶到的时候已经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傅天宇!”冷晴柔和江云城已经挤进了前排,回头和他们招手。 第26章 “傅天宇!这边!”李檬穿着便装,和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站在一块礁石上,“许希宁!”她还记得这位患者的名字。 傅天宇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都是他在焉沙岛上认识的人。他平时不爱凑热闹,这也是他第一次来看烟火大会,没想到这么多人会来。 “去呗。”许希宁推他,“焉沙岛小王子。” 傅天宇给他酸出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胳膊,“我挤进去了你怎么办?”他看着许希宁还没铺开的装备。 “你进去了,”许希宁指指远处的大海,“我就拍你。” 傅天宇今天刚好穿的是那件红t恤,和海岛晴天的日暮时分很配——深红的衣服和深蓝的天幕,再加上一会儿七彩的烟火,许希宁脑子里都是画面。 他没有打光设备,但身后亮灯的oc咖啡店和不醉不会酒吧补了近光,海上正在缓缓升起的圆月补了远光,烟火也自带光芒。 许希宁对于能拍到多少画面没有把握。 这种没有把握让他的心跳得很快,仿佛有一种第一次摸摄影机的激动。 他摸的第一台摄影机是言峥送他的索尼,现在已经变成了许长池手底下的碎片。 放烟火会倒计时,像跨年一样,乌压压一片人头朝着大海,齐声大喊:“十!九!八!七!” 傅天宇挤在人堆里,特别想回头看许希宁,但是不能看镜头的铁令已经输入他的dna,他只能满头大汗和人挤在一起,互相忍受彼此的汗臭味。 再敷衍地跟着喊:“六——五——” 傅天宇心想回头看一眼也不会怎么样,如果不是许希宁在这里,他根本不会和人挤在一起看没有任何意义的烟火。 他这么想着,就在身边人破音大喊“四——三——”的时候迅速回了一下头。 许希宁的摄影机在原地,但许希宁不在。 旁边有两个穿警服的男人,黑色的瘦长身影,姿态强硬要上来动机器,许希宁拦在他们身前。 后面抱胸站立的黄郝帅面带微笑看着回头的傅天宇。 “二——” “一!” 傅天宇身后爆炸出灿烂的烟花,所有人都抬头看,包括上来夺机器的两个警察。 许希宁也回头,赶在这个所有人都静止不动的瞬间把设备安全关机,确定拍到了烟花燃起的瞬间,松了口气。 “你是非法摄影,需要把设备上交警局,请你配合。”反应过来的警察上前一步,把武器横在身前。 “可以。”许希宁动作很快要抽内存条,下一秒被人摁住了手。 “包括素材。”警察说。 傅天宇冲了过来,“你们要干嘛!”他喊。 礁石群上原本看烟花的人也发觉身后动静,回头看在游客中显得十分显眼的警察。 “傅天宇。”许希宁十分冷静,立刻放开了抽内存条的手,一把抓住傅天宇的胳膊。 他们对视一眼,许希宁目光钉在他脸上,话对警察说:“我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我们的拍摄是有法人支持的,并不违法。” “但我们收到举报。”两位警察看了眼旁边的黄郝帅,“经查实你的拍摄行动没有经过文旅局备案。” 傅天宇眼中喷火,想朝黄郝帅走一步,硬是被许希宁的手摁在原地。 “你……”他看许希宁。 许希宁对警察说:“我会配合调查。” 警察互相间犹疑地看了眼,刚刚他们来查器材,这个年轻人坚决不让他们碰,差点就要动武,这会儿又这么配合。 他们试探着去拿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 “在调查清楚之前,希望我的设备不会遭到破坏。”许希宁一字一句说。 警察扛起摄影机,说:“我们不会毁坏公民财务。” “包括素材。”许希宁把他们的话还给他们。 其中一位警察笑了,口气轻佻说:“那要审核一下,谁知道你拍了什么。” 傅天宇想上前拦他们的手在颤抖,许希宁把他摁得很死,“别他妈违法犯罪。”他在傅天宇耳边咬牙说。 “怎么了!”冷晴柔跑过来,“摄影机怎么没了?” 江云城跟在后面,扫了眼地上仅剩的摄影配件,看了眼许希宁。 许希宁看起来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只是死死摁住傅天宇。 等到警察带着摄影机上了警车,一副等许希宁上车的样子,许希宁才慢慢松开傅天宇。 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秒,傅天宇一拳头砸在了旁边黄郝帅的脸上,骨肉相撞发出闷响,黄郝帅防备不及,反应过来以后对傅天宇肚子就是一脚。 江云城抄了个酒瓶子打在他腿上,黄郝帅吃痛,脚还是扎扎实实踢在傅天宇胃上,傅天宇闷哼一声弓起身体。 本来还在拦人的许希宁脸色一沉,下一秒,拿起江云城扔过来碎成两半的酒瓶,朝着黄郝帅的头就要扎下去。 “卧槽。”冷晴柔吓出半身冷汗,傅天宇蹙眉抬头,看见许希宁手里尖锐的半个酒瓶直直往黄郝帅眼睛里扎。 黄郝帅自忖比这些年轻人都要壮实,心里对傅天宇动手不屑一顾,此时抬头看见落下来的酒瓶,整个人呆在原地。 一只脚带着全部力气扎扎实实踢在他后膝,黄郝帅被迫跪了下来,酒瓶子擦过他发梢停在他头顶。 傅天宇死死攥住许希宁的手腕,从后面抱住他。 “我错了。”他喘着气说,“导演,我不违法犯罪了。” 作者有话说: “don’t get sad…”《vigilante shit》taylor swift 第21章 意外 已经上车的警察去而复返,手搭在胯上挨个看了一圈,踢了一脚地上的酒瓶,说:“现在都跟我走一趟吧。” 黄郝帅虎口脱险,站起身时腿还在发抖,他不敢看许希宁,看了眼踢他的傅天宇,经过他时压着嗓子说:“你们傅家人都是野蛮德行。” 说完他先怯怯瞥了眼许希宁,确保他没听见,然后才继续挑衅傅天宇。他知道傅天宇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就算警察在也压不住火,但傅天宇反常地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带寒刺,人却挡在许希宁前面,一动没动。 焉沙岛治安管理站里,两位警察在看许希宁的拍摄内容。 许希宁坐在有蓝色靠背的椅子上,低着头,支着下巴,碎发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片有些苍白的唇。 他听他们鼠标点来点去的声音,反复加速拖动进度条。 积累有几十个小时的拍摄素材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平静的蓝色大海,孤独的海边少年穿行其间,充满不知所云的镜头。 终于等到一段男男女女的感情戏,两位警察打起了精神,两人却只是伸出手,在礁石间碰了一下。 这一段是慢速、柔焦、仰拍,剪影下两只手一只宽大一些,一只纤细一些,蜻蜓点水般触碰。 两位警察对了个眼神,互相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头雾水”四个字。 黄郝帅报案时说得很严重,把许希宁说成了有非法企图的独立电影人,把傅天宇说成了他的焉沙岛同伙。 结果看了两个小时,最大尺度就是牵个手。 “那个……”一位警察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墙上的钟,看向坐在对面两个小时没动过的青年导演。 许希宁慢慢抬眼。 “焉沙岛是有影视扶持政策的,我们鼓励大家来海岛取景。”警察说,“但只要你带专业设备来拍有剧本的电影,就必须要备案。这个事,你们学校没通知你?” 给人看未成片素材的不适压迫许希宁跳动的神经,胃里就像坠着一块石头。 头顶的冷光和空调的冷气,房间里外的嘈杂……一切都在许希宁敏锐的感官下混乱交错。 警察说话的声音传入他耳朵时不太清楚,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忘了。”声音低沉,像压抑着很严重的不适。 两位警察拔掉了素材内存条,随意往桌上一扔,许希宁眼睛动了动,身体没动。 “你回去备案一下,把完整剧本提交审核。完成流程后我们会把东西还给你,但不包括你未备案时期拍摄的内容。”警察打了个哈欠,边快速打字边口齿不清说。 许希宁眨了眨眼睛,没什么反应,像是根本没听懂。 “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警察把一张单子推过来,“还有你们刚刚打架的事,既然要私下和解,就都别再惹事。” 红木办公桌上,要许希宁签字的白纸和大内存盒几乎并排放置,许希宁忍着胃里刮的疼,动了一下。 “我的内容有问题吗?”他哑声问。 警察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说:“暂时来看没什么问题,但也是非法拍摄的内容,我们依法销毁。而且谁知道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在里面藏了什么小动作。” “没有,通融的余地?”许希宁的声音又轻又哑,听起来几乎有几分哀求的意味,“我就是忘了报备,剧本本身没有问题,报备通过……” 第27章 一直说话的警察不耐打断他:“报备通过了就按照你报备的内容再拍。” “是一样的,我的意思是……”许希宁卡了壳,过载的神经濒临极限。 不怎么说话的另一位警察看了眼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用缓和一点的口气说:“我们按流程来,你也得按流程来。” “希望你配合,不然非法拍摄这个罪名……是可以很重的。”不耐烦的警察扯过需要签字的白纸,用力叩了两下。 治安管理局外面江云城和冷晴柔坐在台阶上等,已经等了三个小时。 最早傅老爷子来过一趟,直接炸出了管理局局长,随后很快傅天宇和黄郝帅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傅老爷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傅天宇和黄郝帅在台阶上说两句话,险些又动起手来。 “傅天宇。”冷晴柔喊他。 傅天宇回头看到暗处的冷晴柔和江云城,冷着脸走过来。 三个人坐成一排,在闷热的夏夜悄无声息等待。 许希宁迟迟没有出来。 “碰上拍戏这点事,许希宁就容易较真。”冷晴柔赶了赶蚊子,打破沉寂,用轻松的口气说:“其实有啥的,啥事没有。” 傅天宇低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的。”他说。 冷晴柔拍了拍他肩,还想故作没心没肺说点安慰话,抬头看见许希宁已经走了出来。 傅天宇先站了起来,他看见许希宁脸色很差,但抬眼看过来的时候还是扯了个笑,浅淡的微笑在苍白的脸上转瞬即逝。 许希宁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摄影机呢?素材呢?”傅天宇迎上去就问。 许希宁移开视线,推了推他的肩,没说话。 冷晴柔和江云城走过来,看他表情,也没再问下去。 “我去问他们要。”傅天宇转头又要往治安管理局的玻璃门里进。 许希宁忍无可忍转身吼:“你他妈的是脑子缺根筋吗?!” 傅天宇站住了身体。 “就要当着警察的面打架!”许希宁对他的背影吼,“就要别人说东你非得往西!显得你能耐了是吧?你手里有ak47你进去抢劫警局?” 空气里一片死寂。 治安管理局门口站岗的军警都侧目看了他们一眼。 从背影看傅天宇站得笔直,肌肉匀称的小腿和胳膊露在外面,头微微低下。 傅天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许希宁面前。 “我要是有ak47,我早就把你和你的摄影机带走,藏起来了。”他说。 下一秒,许希宁身形一晃,傅天宇立刻伸手扶住。 然后许希宁的身体毫无支点瘫软下来,额头滑到傅天宇颈窝,所触肌肤一片滚烫。 模糊间傅天宇听见他说了句:“滚。” 许希宁突如其来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卫生所里李檬给他开药输液,急诊医生说是应激性的急性炎症,熬过去就好。 李檬这边输完液走出病房,看见傅天宇躬着身擦着嘴走出卫生间,警觉问:“你哪儿受伤了?” 傅天宇肚子上黄郝帅踢的那一脚很重,一片青紫,自己吐了好几次酸水还没当一回事。 李檬要挟傅天宇就诊,说不然就告诉傅爷爷,傅天宇没办法,给他们折腾来折腾去,再赶回许希宁病房的时候许希宁已经醒了。 他和冷晴柔还有江云城在说话。 “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冷晴柔口气焦急。 许希宁声音很轻:“太赶了,没顾上。” “我找人问了,报备和审核整个流程,最快也要四十天。”江云城说。 冷晴柔:“四十天……你是不是就剩六十天的交稿时间了?” 一片寂静中,许希宁问:“傅天宇呢?” 站在门后面的傅天宇心加速跳了几下。 后面的声音全部隐了下去,傅天宇退到旁边椅子上,把头埋进膝盖坐了不知道多久,一个直挺起身,跑出了卫生所。 病房里江云城转了一下手机,难得清醒的脸上有一丝犹豫,他看了眼许希宁,说:“抱歉啊希宁哥,我们家在文艺界没什么能用的关系。你要是想快一点……可以找言峥问问。我听说他今年接了一个戏就是临海市文旅局牵头的。” 许希宁敛眉,没说话。冷晴柔倒急了,说:“你快点问问他啊,你们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吗?” “晴柔。”江云城按了按冷晴柔的手。 许希宁抬起难掩疲倦的眼睛,说:“谢谢你们,连累你们忙了一晚上,我再想想办法吧。” 冷晴柔一脸难以置信,江云城快速在他们之间看了一眼,拉起冷晴柔就走,“走吧,明天再说。” 走出卫生所冷晴柔还气急攻心,“特么有病。” “你再说下去就和傅天宇坐一桌。”江云城松开手,“尽力就行了,一家管不了一家事,以前没看你对许希宁的事这么上心。” 冷晴柔瞪他:“好啊你,当面希宁哥,背后许希宁。毛长齐了江云城!” 两人打闹着走远,焉沙岛卫生所凌晨的急诊病房里,只剩下许希宁一个人。 许希宁在等傅天宇。 输液的点滴稳定地进入他的静脉,倦意袭来,许希宁睡着了一会儿,但很快,睡梦中摄影机和素材都不在的事实又一次席卷上来,他挣扎着惊醒,握住手机。 手机上星月夜的聊天记录仍旧停留在上一次结束的位置。 许希宁没有回应言峥想要缓和关系的尝试。 也说服不了自己给言峥打这通电话。 如果言峥只是许希宁认识的一个人脉,许希宁不会有丝毫犹豫。他既不会为对方背信弃义不快,也不会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和自己作对。 但言峥不是人脉,言峥是许希宁真心以待的朋友、知己、兄长……是他少年时代的偶像。 言峥带他走进电影世界,教他怎么看电影、怎么拍自己的东西、认可他的才华…… 没有人比言峥更清楚这部电影对许希宁来说有多重要。 许希宁心烦意乱,头痛欲裂,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窗外有些亮起的光,心里担心起傅天宇。 他又等了一会儿,挣扎着举起输液瓶下床,走到李檬值班的窗口,敲了敲窗。 李檬趴在桌子上眯着了,许希宁敲窗的瞬间她就醒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她问。 许希宁问:“傅天宇呢?” 李檬揉了揉眼睛,往里面走廊看了一眼,说:“他早就做完检查了,应该没事了吧。” “他人呢?”许希宁脸色严肃下来,一种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当时猴急似的就去你病房了。”李檬回忆着说,“不在吗?” 许希宁的表情说明了答案。 许希宁拔掉了自己的输液管,在李檬的制止声里走出卫生所,看见傅天宇的摩托车停在老位置。 老位置……就是许希宁上次走出这间卫生所时摩托车停的位置。 那天他和傅天宇达成了协议,傅天宇终于点头要拍他的电影。 许希宁心跳得很快,摸了摸自己的裤兜,车钥匙不在里面,他看着安静停着的摩托车,把手伸进了他们日常绑行李箱的位置——摩托车后杠,后杠里面狭窄的卡槽。 摸到了车钥匙。 他骑上摩托车,顶着仍在犯晕的脑袋努力控制车的方向,高烧不退的四肢乏力,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很快东方天际探出几缕浅橘色的云彩,昭示这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海岛晴日。 许希宁突然想起那天也是一个清晨,那是长达一周暗无天日的暴风雨后,第一个天光透亮的日子。 傅天宇不在紫气东来。 傅老爷子坐在大堂,看见许希宁苍白着脸匆忙进来,像是等他一样先是对他笑笑,然后说:“小宇说有点事,去岸上转转,不用找了。” “您昨天来过。”许希宁说,这是一个陈述句。 傅老爷子总是带笑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点点头说:“许先生耳朵灵。” 许希宁看着他,喘了一会儿,问:“您怎么不拦他?他去岸上干什么?” “岸上有他的家人,也有很多岛上没有的东西。”傅老爷子说,“我从来不拦他。” 许希宁站在八仙桌边,伸手撑了一下桌沿。 “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吧孩子。”傅老爷子堆满皱纹的额头和眼角流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平和,“不管什么事,说不定睡醒了就有办法了。” 第22章 离岛,离岸 许希宁很久没被人叫过“孩子”,他顶着灭顶一般的晕眩感走回房间,转身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熟悉的木质房门,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像许希宁住的这间那样后来钉进去的铁质门牌。 没有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从门缝里宣泄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许希宁并不想回自己的客房,而是想去傅天宇的房间,因为那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房间。 第28章 有让他感到温暖的气息。 也有让他怀念的音乐。 还有那个永远不知疲倦的人。此时此刻,傅天宇头发的味道、皮肤的味道、呼吸的温度和节奏……全都在许希宁极度疲惫的当下冲破堤防,席卷而来。 傅天宇坐在清晨第一班去临海市的船上,对着自己的又老又破的手机发呆。 手机开机后先弹出来的是时间页面。 今天是星期四。 傅天宇已经忘了他有多久没有看过这一栏时间,他和许希宁的工作不需要用星期来计算,焉沙岛的生物钟也和星期几无关。 但如果他要去临海市找刘勤,星期四是个好日子。 附中的暑期补习一周上六天,从六月底一直上到八月中,傅天宇一天没上过,脑子里还清楚记得它的起始时段。 他喜欢对自己即将面对的生活有所准备,但他通常都准备不了什么。 要么是外界有什么他控制不了的变故,要么就是他自己有什么他控制不了的变故,比如他就是不想读大学了。 “你弟弟是个读书苗子,小宇,你看得到,他每次都考第一名。是我没用,我不是个东西,但……他很喜欢你。小宇,他很喜欢你。”张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傅卉三班倒的工资以前只够还他的赌债,现在只够给他买止痛药。 “别叫我小宇。”傅天宇仍旧只有这一句话。 张育做了傅天宇八年继父,对他不好不坏。患癌前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看见他就问他要老爷子给的钱,患癌后缺钱治病,还是看见他就问他要老爷子的钱。 不过傅天宇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没觉得自己不读大学是为了张育或者张书雨。说白了,他就是厌倦了外面的一切,也找不到他读大学的理由。 就是这么简单。 还有他不想花老爷子的钱。 更别说他本身就更喜欢焉沙岛。 …… 各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矛盾想法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那如果……去许希宁的城市呢? 他依稀记得他录取的那所学校在遥远的北方,某座离燕城不算远的城市。 空空荡荡的船只孤独地航行在清晨的大海上,一切都是崭新的。东方的太阳照出粼粼波光,有些刺目,傅天宇眯起了眼睛。 附中午休时间,门卫坐在开着空调的亭子里眯着眼打盹。 冷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有巨大的威力,傅天宇隔着玻璃往里望也能看出来里面有多凉爽、安逸。 外面三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他眼睛睁不开,又耐着性子敲了三下窗。 “干嘛?”门卫嘟囔,拉开了窗,一丝丝凉气露出来,吹在傅天宇额头,他松了口气。 “我要见刘勤。”傅天宇说。 他的样子太像来找茬的不良少年,门卫看他一眼,作势就要关窗,给傅天宇从外面掰住窗户边沿。 “我是他儿子。”傅天宇说。 门卫嗤笑:“我们刘校长只有一个女儿。” 傅天宇抵住窗户,一阵阵冷气向外漏,他放缓了脸色:“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他儿子来了,他要是不见,下午学生放学的时候就会看见他高大帅气的亲儿子举着牌子在校门口等他。” 门卫还要关窗,傅天宇不松手,抬眼:“如果他生气了,我会告诉他,是你没有放我进去。” 临海市附中的刘校长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样貌出众,如今年近半百,每周一西装革履上台做演讲的时候还是能迷倒一片年轻女教师。门卫上下扫了眼傅天宇,终于拿起座机,拨通校长室的电话。 傅天宇冷静地看着他手里的听筒,等待刘勤必定会为他打开的门。 他不会允许傅天宇在自己的学校门口撒野。 他宁可把傅天宇带进他庄严无比的校长办公室。 门卫举着听筒毕恭毕敬应了好几声“好的”“明白”,终于挂断电话,起身走出他凉爽的小亭子,为傅天宇打开了小门。 “直接去这栋楼五楼,他在那里等你。”门卫指了指正对校门的附中行政楼。 傅天宇在烈日下走了五十米,门卫还眺望他的背影,琢磨刘校长令人艳羡的花边情史。 学校里永远有高大的树和足够让人喘息片刻的阴凉地。 这是傅天宇不讨厌学校的原因。 树就像海,是和人没有关系又给人提供安慰的东西。 他没坐附中行政楼铺着红地毯的电梯,三步并两步爬上五楼,最里面的校长办公室敞开着门,傅天宇并不是第一次来。 刘勤从他黑色皮面的笔记本里抬头,对傅天宇说:“你违规了。” 傅天宇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年没见的亲生父亲,一如既往有一种陌生和抗拒的感觉。 “把门关上。”刘勤对他说。 他关了门。 门碰上后刘勤放松了一些姿态,站起身笑问:“你妈终于派你来要钱了?” 傅卉的拮据对刘勤来说从来不是秘密。 “先告诉你,我可从没缺过你抚养费,是你妈都拿来养男人了哈哈。” “你认识文旅局的人吗?”傅天宇口气生硬打断他的话音,抬眼看他一眼,说:“局长,副局长,之类的。” 刘勤没说话,等待这个始终陌生的孩子袒露底牌。 “我有一个朋友,他在焉沙岛拍电影,现在设备被扣押了,他需要通过备案、拿回他的东西。”傅天宇移开视线,艰难但快速地说,“越快越好。” 刘勤看着他,咂了下嘴,坐到靠近门的皮质黑沙发上,喝了口他手里玻璃杯的茶,把茶叶文雅地吐出来,说:“可能认识。” 傅天宇低头,松了口气。 “但我为什么要帮你的……朋友?”刘勤把保温杯放到手边的透明方茶几上,摊了摊手。 傅天宇:“要是能办成,改姓的事我同意了。” 宽敞的校长办公室陷入安静。 正午的蝉鸣透过两扇窗户传进来,校长室窗明几净,长条的真皮黑色沙发一尘不染,阳光下只有空气里飞舞的尘埃。 “你能做主?”刘勤问,“你岛上的老爷子不会再拿着把假枪过来要崩了我吧。” 傅天宇:“我能。” 刘勤终于认真严肃地坐直了,把傅天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时间真快,你看起来都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成交?”傅天宇没有耐心和他抒情。 刘勤起身,和他平视:“当然。我会拟一份协议给你签字,而且……为了避免纷争,你妈妈也要签字。” “两天内办完,我会签字。”傅天宇说。 刘勤:“先签字,我不骗你们高中生,但经常被你们高中生骗。” 傅天宇上前一步,有些厌恶地看了眼刘校长打得一丝不苟的漂亮领带,说:“这么想要我跟你姓,傅卉当年塞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要?” 刘勤没说话,傅天宇继续说:“当时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吧。” “混账东西。”刘勤伸手就要扇傅天宇耳光,被一把攥住手腕。 “我完事了,就先走了。刘校长,等你的好消息。”傅天宇说。 他扬长而去还不忘帮刘勤保持大门敞开。 走出学校大门,傅天宇低头看了眼手机,一点三十分。 他一夜没睡,又忙了一堆事,有一种已经把这辈子过完的错觉。 通讯软件有一个新的好友添加提醒,傅天宇点开。 许希宁导演的头像是一棵树,一棵不太挺拔,但郁郁葱葱的树,不像是真实世界里的树。 但傅天宇一看就觉得很漂亮,很安宁。 许希宁的验证请求里写:【邱子,你旷工了。】 傅天宇很快通过他的好友请求,许希宁那边立刻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他用手机拍的冷晴柔站在焉沙岛的日出礁石群上的视频。 冷晴柔在演一段原先是他们两个人的戏,她站在礁石上声情并茂念台词,比他们用摄影机拍摄时更放得开。 许希宁说:【我睡醒了发现用手机也可以拍,效率更高。】 【快点回来啊。】 傅天宇盯着他句末的那个“啊”,心里像被挠了一下。 【退烧了吗?】傅天宇打字。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他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手机一震,傅天宇低头看,许希宁:【速回,即退。】 看着通讯页面,傅天宇顿时有点归心似箭。 前一晚许希宁对他嘶哑大吼的声音还在眼前,许希宁没提,傅天宇也没提。 手机又震动起来,傅天宇看了眼来电提示,犹豫了一会儿,摁了接通。 傅卉的嗓音低沉、疲惫:“你讹了他多少钱?” 傅天宇没有立刻回答,他已经很久没听见傅卉的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十万。” “少了。”傅卉说,“讹少了。” 傅天宇靠着附中外面的一棵树,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时不时呼啸而过的外卖员,没说话。 第29章 电话那头傅卉在工作,声音嘈杂,充满了呼叫服务员的声音。 “我攒了点钱,张书雨……”傅天宇提了话头。 “不用你管,谁的孩子谁养。”傅卉打断,疲惫地喘息着,“刘勤给你的钱,你也自己拿着。我给不了你什么,你也不用给我。” 傅天宇低头,看着运动鞋的灰色鞋尖。 傅卉挂断了电话。 临海市回焉沙岛只剩最后一班船,是傍晚五点出发,傅天宇买完船票,百无聊赖,还是去了张书雨的小学。 小学也有托管孩子的夏令营,下午三点,一群穿制服的小学生在操场上你追我赶,发出响亮的叫声。 傅天宇又一次直奔门卫,小学的门卫见他眼熟,一看他来就给他打开门:“诶小宇,好久没来了,书雨最近经常说想你呢。” 傅天宇咬咬嘴唇,从包里拿出一个他准备好的铁盒子,“麻烦你把这个给他,跟他说自己收着,别让人知道。” 铁盒子很轻,门卫掂了掂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推回来:“这你自己给他,孩子再半个小时就放学了,你不是来接他的?” “不是。”傅天宇把铁盒子放在门卫室的桌子上,桌子的透明案板下面数十年如一日压着报纸简报。 “这不行……”门卫还要拒绝,傅天宇已经微微一躬身,转身跑走了。 傅天宇扫了辆共享单车往码头骑,没骑多久路过临海市市中心的新海广场,广场人山人海,他被迫下车推着自行车往前挤。 没挤两步,一个名字争先恐后钻进他耳朵。 “言峥真的好帅啊。” “不枉费我今天排了十个小时队,四点就起床,帅晕我了真是。” “不愧是言哥,拍电影、唱歌、拍电视剧、拍广告,就没有他不会的。” 傅天宇停下脚步,疑惑地抬头,隔着乌压压的人头看见新海广场今天的led屏幕上放的照片。 很正气的刚毅俊朗,傅天宇不陌生。 许希宁的朋友,电影原定的男主角,童星出道二十八岁,言峥。 这架势像是粉丝见面会,又像是什么品牌活动…… 随后他视力极佳的眼睛看见了屏幕右下角的活动举办单位:临海市文旅局。 如果是一个月前,傅天宇听见谁的名字都不会停下脚步,但此时此刻,傅天宇果断丢下车,往人群中心挤。 “喂,有没有素质啊?” “怎么还有疯狂男粉……” 傅天宇不管别人咒骂,一直挤到了队伍最前面,看见了坐在一张长条桌子后面身姿挺拔,妆发齐全的男明星。 言峥目光在这位身高腿长的男粉身上停留几秒,看见他目光狂热,盯着自己一错不错。 旁边经纪人小声咬耳朵:“峥哥真是斩女又斩男,这小帅哥很帅啊。” “别瞎说。”言峥对走到面前的粉丝露出微笑,低头给她签字,再抬头时那位男粉已经被保安带走了。 排队的粉丝队列望不到头,言峥身后放了三台降温用的冷风机,经纪人手里还拿着一台风扇对准他后脖子吹。 “品牌方给了多少钱你们这样把我架在火上烤?”言峥赶着两位粉丝接替的空挡侧头轻声问。 经纪人神秘地比了个六。 “六十万?” “峥哥,你太谦虚了,当然是六百万。” 言峥无所谓地笑笑。 “我说了,你与其自降身价去拍那名不见经传的导演的电影,不如手拿把掐把钱挣了,粉丝也念你好。” 后面粉丝冲上来流着泪对言峥表白,言峥微笑着,没有再和经纪人说什么。 傅天宇因插队恶行被保安架着朝新海广场后面的出口去,没走两步走到一排白色的房子门口,他一个身位甩开了低头抽烟的保安,三两下消失在房子后面。 保安一边抽烟一边皱眉看了眼房子后面的广场出口,甩甩头咒骂着继续回去执勤。 傅天宇等他身影消失,从后门钻进了白色的房子。 言峥的见面会半个小时休息一次,一次休息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要补妆、整理仪表、回要紧的工作消息、吃点鸡胸肉补充体力,连上个卫生间都要用跑的。 他撑着贵宾卫生间的洗手台面,看着镜子里面目俊朗的人,撑了三个小时的脸上流露几分虚弱和疲惫。 “那个……”旁边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言峥吓了一跳,很快认出他就是刚刚前排那位男粉,心里一惊,把他当成了尾随而来的私生。 傅天宇看看言峥,对着眼前身为许希宁朋友的男明星有些欲言又止。 言峥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眼镜子,确定自己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刚刚站在这里也没做任何不雅的事情。 “签名可以,但是……” “许希宁碰上事儿了。”傅天宇说,“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第23章 立刻,马上 言峥一直带笑的面孔绷紧了,问:“出什么事了?” 卫生间顶头的白光下,傅天宇三言两语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许希宁摄影机被收时言峥脸色煞白,说:“摄影机是阿宁的命,他肯定崩溃了,会做极端的事。” 傅天宇话头停止,脑中闪过许希宁卡其娜来临那天灰败的脸色、这些日子不论多累都扛着几十斤重摄影机穿梭海岛的样子、站在治安管理局门口失魂落魄的神色……最后停留在许希宁今天对话框里轻松温柔的口气。 “他……”傅天宇开口。 “你要害死他了。”言峥压下漆黑浓密的眼睫对傅天宇说。 傅天宇心跳得很重,咬了咬嘴唇,又问了一次:“你能不能帮他?” 言峥转身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装,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说:“他和家里闹矛盾,没钱拍这部电影,钱都是我借他的。我当然会帮他,不需要你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问:“对了,你是谁来着?” 傅天宇靠着卫生间的墙,看了他一眼,说:“没谁。” 言峥上下看了眼傅天宇款式普通、面料发旧的t恤和沙滩裤,转身走了。 休息室里经纪人等得很急,看见他来松了口气,“可算来了,差点我就要去找你了。” 言峥:“我头晕。” 经纪人立刻给他递上一颗黑巧克力。 他没接,伸手:“手机。” 经纪人立刻把言峥的私人手机给他,言峥点开积累的一堆新消息提示,里面没有任何来自许希宁的消息。 “文旅局副局长来了,想和你聊聊明年的影视项目合作。”经纪人小心翼翼说,“你看……” 言峥敛眉,看着一个月来静止不动的对话框,喃喃:“硬气了,会发脾气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我累了,你应付这些人。”说着掀开休息室的帘子,迈步朝粉丝尖叫的地方走。 傅天宇突然觉得很累。 他靠着卫生间的瓷砖站了很久,鼻子前面还是言峥挥之不去的浓重香水味。他没怎么在许希宁身上闻到过这么有存在感的香味,很刺鼻,很晕。 傅天宇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用力摁了摁太阳穴,不让自己现在就昏睡过去。 放在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傅天宇看了一眼,没去动。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很快又拨了进来。 傅天宇有点烦,想摁挂断,手指不受控制划了一下,摁到了接通。 “傅天宇,你在哪儿?”许希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有点低沉,但清晰、稳定。 一瞬间,傅天宇不知哪里来的消沉和茫然一扫而空,他伸手去拿手机,清了清嗓子,说:“我还在临海,马上回来。”他说着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十五分了,匆忙站起来往外跑。 “我也在临海。”许希宁说。 “你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傅天宇站住脚步,拿着手机,听见心跳得很快,脑仁一下下砸着,说不出话来。 “告诉我在哪儿,我去找你。”许希宁口气流露几分着急,“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岛上,我很……不安。” “你不怪我吗?”傅天宇听见自己问。 许希宁:“我需要见到你,立刻,马上。” 许希宁的命令就像他坐在摄影机后面发出指令一样简洁、清晰,没有刻意提高的声调,但完全不容质疑。 他早上回到房间,填完申报资料就在等傅天宇回来,越等越慌,中间睡着了一会儿,惊醒了三四次,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冷晴柔来找他,说了一堆安慰的话,他心不在焉只想让傅天宇回来。 最后他一刻都等不了,买了最后一班上岸的船票。 新海广场后面的公园里,傅天宇坐在长椅上安静等待着,他这一次完全听从许希宁的指令,一步都没有多跑。 傅天宇对这个广场和公园都很熟悉,以前傅卉在附近的商场上班,他经常放了学就在这里等她带着打包的饭菜过来找他。 第30章 傅卉每次都行色匆匆,把满满一盒饭菜递给他转身就继续回去工作。有一回傅天宇想让她留久一点,就故意躲起来让她找不到自己,他看见傅卉步履匆忙地转了两圈,抬手看了眼时间,然后把食品袋留在了傅天宇现在坐的椅子上,转身走了。 那天傅天宇惴惴不安地等她回家,既害怕母亲会惩罚自己,又有些隐隐期待。但是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十分疲惫地脱下外套。 “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禁止单独行动。”许希宁的声音响起,夹杂一些喘息。 傅天宇抬头,看见傍晚树木的斑驳光影下,许希宁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拿一台单反。他宽而薄的身形在光影下照出一圈轮廓,从单反后面抬起的眉目像微风下的海浪一样温和舒展。 傅天宇鬼使神差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许希宁拍了一张照。 “咔擦。” 许希宁有些怔住,但没有动,站着让他拍。 拍完了傅天宇低头看照片,下一秒就被摁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手腕一抖,手机差点掉了。眼睛在许希宁肚子的地方眨了眨,许希宁像觉得痒一样笑着躲了一下。 “你还是有点烫。”傅天宇闭着眼睛说。 许希宁也闭上眼睛,无视周围人群的侧目:“再不见到你我就炸了。” “对不起。”傅天宇说,“我一定会帮你拿回你的东西。” 许希宁听见他说的话,慢慢松手,坐到了傅天宇旁边,说:“老傅说睡一觉醒来就有办法了,我睡醒了还是没有什么办法。” 傅天宇心又开始往下沉。 “但我睡醒了发现你还没回来,天都塌了。”许希宁说,“他们说要销毁素材的时候我都没有这种感觉。” 傅天宇慢慢转头,看许希宁双肘撑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虚空一点,说:“我原本也以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比电影更重要。” “但我现在发现了。”许希宁转头,看着他,浅色的瞳孔目光真挚、专注,“不要再离开我,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解决问题。好不好?” 傅天宇看着他,咽了口水:“你的意思是现在我是你的男朋友了。” “我没这么说。”许希宁带着笑。 傅天宇眨眨眼,重复许希宁刚刚说的话:“不要再离开我,不管……” 许希宁伸手捂住他的嘴。 傅天宇一把掀开他的手,不由分说亲了上去,唇齿相撞发出声响,许希宁吃痛闷哼,随后更细致地回应傅天宇。渐渐的,傅天宇松开自己过分用力的手,跟随许希宁的引导亲吻他、回应他。 他们不出所料没赶上最后一班回焉沙岛的船。 傅天宇这辈子没在临海市开过房间,走进酒店的时候一脸别扭。 “干嘛?”许希宁看他一眼,问:“和我开房丢人?” 傅天宇对许希宁轻佻的口气有些不满,“说什么呢?”他压着嗓子说。 前台办理入住的经理视线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许希宁没看她,接过房卡转身揽过傅天宇的肩,继续挑逗:“我们小宇不会……还是个处男吧。” 傅天宇毫不留情一拳头砸在他屁股上,许希宁疼得脸一白,高烧还没完全退下去腿一软,傅天宇架着他腰扶住了。 “别他妈叫我小宇。”傅天宇恶狠狠说。 许希宁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告饶,傅天宇摸他身上又有点烫,没说什么,揽着人闷不吭声走出电梯,走到房间门口,从许希宁裤兜里拿出房卡刷开房门。 许希宁嘴上撩,进了房间就往床上一躺,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 傅天宇也不准备做什么。 连锁酒店的大床房装修简单,房间除了一张床、床头柜、电视机,就是干湿分离的卫浴。 房间隔音好,酒店入住率也不高,两人进门后没人说话,一时间极为安静。 傅天宇先脱了上衣,然后打开空调,回头看许希宁,许希宁还是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动作,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很快被人攥住。 许希宁睁开眼睛,说:“洗澡吗?” 极度安静的空气里傅天宇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他舔了舔嘴唇,问:“我帮你洗?” 许希宁伸手摸了摸他脱光的上身,有些烫的体温在傅天宇身上爬出一片鸡皮疙瘩。 “别作。”傅天宇不由分说抱起人,抱进卫生间里的浴缸,衣服都不给许希宁脱就开始放水。 许希宁任人宰割地躺着,没说后背骨头硌得很疼,放松又开心地笑了,傅天宇没见他这么笑过。 “这么开心?”傅天宇用沾水的手勾了勾他下巴,又搅起了一片水往许希宁脸上带。 水珠在暖黄的灯光下飞溅开来,在许希宁眼里像升格镜头,慢速播放的镜头把温软绵长的时光无限拉长。 许希宁突然伸手抓住傅天宇的胳膊,用力一拽,把他拽进蓄了一半水的浴缸。 “你……” 两具占地面积不小的男性身体占满了空间,刚刚看起来只有一半的水一下子满了,还顺着傅天宇滚落的动作漾出去一点。 傅天宇背靠在浴缸壁上,和躺着的许希宁保持了几公分的距离。 他一只手撑着浴缸沿,看着许希宁在水里慢慢脱掉上衣,解开长裤的拉链。 “你病了。”傅天宇呼吸渐重,说。 许希宁踢掉了浸满水的裤子,扔出浴缸,掀起眼皮懒洋洋说:“所以我要好好洗洗。” 隔着波纹荡漾的水面,傅天宇看见他的身体,撑住浴缸沿的手有些颤抖,两眼通红,看着长发在水中散开的许希宁。 许希宁从水中伸出半截笔直的小腿,勾了一下傅天宇的裤腰。 下一秒,傅天宇松开手沉入水中,要去搂许希宁后腰的手立刻被攥住,一股力量把傅天宇压在身下。 傅天宇整张脸埋入水里,朝后一抓,把摁住他的躯体摁到自己身边,许希宁重重摔入水里,他们的头互相撞了一下,温暖的水流源源不断从头顶淌下。 “你就不让让我?”傅天宇看着许希宁泛红的眼眶,准备束手就擒之前最后一次负隅顽抗。 他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撒娇,楚楚可怜。 水中许希宁已经攥紧傅天宇手腕的手指竟慢慢松开,迷蒙水汽的眼睛如雾似幻。 傅天宇眼睛一亮,一把抱住他,欺身而上。 许希宁没有挣扎。 作者有话说: 小傅的一血=) 第24章 新起点 岸上的阳光永远没有焉沙岛绚丽。 它钻不透厚重的遮光帘,只能在城市玻璃上不断反射,穿透缝隙,点亮黑暗。 傅天宇朦胧间睁眼,前面一夜未眠积累的疲倦让他睡醒后也昏昏沉沉。他手在被子里往旁边摸了摸,一片冰冷,只有酒店床单的触感,顿时清醒过来。 上午十点的阳光艰难地穿过遮光帘的缝隙,照在靠窗的书桌上,熟悉的背影匍匐在书桌上,房间里响起笔触在纸上流动的声音。 “你怎么不开灯?”傅天宇坐起来问。 许希宁只穿一条内裤,手里拿着酒店的2b铅笔,前一天还几乎全新的铅笔现在只剩一截短短的笔头。他手边都是零散的酒店用纸,窄而方,上面画满了他的铅笔画。 他没有回答傅天宇,眯着眼借着窗帘缝隙的光还在画分镜稿,傅天宇拍亮了灯。 许希宁怔了一瞬,放下手里的笔。 吻几乎在下一秒就落了下来,接连不断,像具有侵略性的暴雨。两边下的雨有时候此消彼长,有时候一方压倒一方,最后许希宁把傅天宇双手拷在背后,脸抵在枕头里,傅天宇假装发出一些求饶的声音,许希宁没有松手,但俯身慢慢地吻他的脖子,一点点从脖子吻到唇,暴雨变成了酥润的细雨。 “你在画什么?”傅天宇喘着气问。 许希宁:“分镜稿。手机拍的画幅不一样,要重新画过。” 傅天宇没有说话,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慢慢躺回枕头上,“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电影?”他问。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大海?”许希宁反问。 傅天宇理所当然:“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许希宁没有说话,但也回答了傅天宇的问题。 他们顶着正午时分的大太阳骑车去码头,如果骑的速度够快,擦过身体的风可以驱走烈阳,但一旦停下来,汩汩流淌的热汗不绝,在蒸笼一般没有一丝风的夏日肆意妄为。 许希宁停了下来,傅天宇跟在他后面,跳下了车。 “怎么了?”许希宁问。 傅天宇走到前一天他留下的自行车前,用老旧手机艰难扫码还车。 他们刚好骑到了新海广场,空旷、安静、闷不透风的新海广场。 许希宁眯起眼睛,看见还没换的led屏幕上熟悉的脸。一阵恶寒直击他的后脑勺。 【阿宁,听说临海到焉沙岛停航了。你还好吗?】 第31章 【我这边戏刚杀青,原定今天来的。这不所有人都知道台风来了,上岛的事告吹,本来要推的片约怎么都推不了。】 【你的剧本我看过了,特别好,等我这边客串戏份拍完,海上平静了,我就来帮你拍。我看戏不多,十天就能赶完,你不用着急,一切等暴风雨过去了再说。】 【哥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许希宁呼吸急促,言峥的脸混杂无数画面轰隆而过。 “你很孤独,我能看见你。和我一起看电影吧,你不会再感到孤独了。” “十六岁生日快乐,阿宁,这是一台新出的摄影机,你能用它拍任何你想要拍的东西。把你的情感和思考都记录下来,我会懂你。” “oh captain, my captain!(船长,我的船长!)” “这是三万块,我只有这些现金,阿宁,去实现你的梦想。你要相信你是生来就要干这一行的人,不要害怕,没有人能阻止你。” 许希宁相信言峥,比相信他自己更多。哪怕言峥违背了他们的约定,哪怕言峥不尊重他的作品,他也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不是欺骗。 傅天宇伸手打了个响指。 许希宁转头,他递了瓶水过来,有点不爽地回头看了眼led屏,又看回许希宁:“导演,一天以前你这么看他可以,现在,不行。” 许希宁接过水瓶,一口气喝了半瓶,把水瓶往自行车前兜一丢,“走,我们回岛上。” 傅天宇骑上自行车跟上他,风又吹起来,吹走沉闷的热汗,他转头看了眼led屏幕,眼前闪过前一天那张没有裂缝的脸。他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告诉许希宁他见过言峥。 这是许希宁和傅天宇第二次坐同一班船去焉沙岛。 许希宁一路上都有些沉默寡言,傅天宇看看海,再看看他,问:“还舒服吗?” 空气里有些凝滞,许希宁回头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回头再学习一下。”傅天宇对他说。 “不用了,”许希宁垂眸,“下次我亲自给你示范。” 傅天宇笑起来,“凭本事咯?”他说。 “凭本事的话,永远轮不到你。”许希宁压低音量,在他耳边说。 傅天宇看他一眼:“导演,你口气这么大,经验这么丰富……”快速凑到许希宁耳边:“昨天晚上叫什么?” 狭窄的座位一边坐三个人,傅天宇坐在中间,许希宁靠过道,靠窗的乘客突然十分刻意地咳嗽了几声。 许希宁停下话头抬眼看他,傅天宇也转头,这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真外国人。外国人撇撇嘴,表示要往外走,傅天宇和许希宁都起身给他让位置。 他经过两人时瞥了眼他们互相牵着的手,轻声发出了一个词: “gross.(恶心。)” 傅天宇没听清,但感受到了这个词语的攻击性,冷冷抬眼扫他一眼,旁边许希宁已经一拳砸在他脖子上。 “诶!干什么?”旁边乘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下躲避。 外国人捂着脖子回头,傅天宇已经站到了许希宁前面,许希宁不耐烦地甩开他,傅天宇回头,一脸“这回你怎么先动手”的表情。 许希宁原本就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等着这外国人还手,但他只是恶狠狠瞪他一眼,就低声咒骂着继续往前走了。 “干什么呢!”海员赶来维持秩序,“小宇?” 傅天宇转头看见熟面孔,立刻拉了拉许希宁,“麦哥,我们去你那儿坐坐。”说着他拍了拍海员的肩,带着刚揍完人的许希宁朝“船务重地,闲人免进”的帘子里进。 蓝色的帘子后面,每一辆船舶的内室构造相似,傅天宇带许希宁一直往前走,走到一扇承重门前,转头瞥了眼旁边紧闭的驾驶舱门,推开了承重门。 海风瞬间吹来,许希宁深吸一口气,开阔的大海无遮无拦,在船舶引擎不断推开的激流间安然无恙。 许希宁转了一圈,狭窄的空间仅供他们两人站立,傅天宇摁住他不让他再转,指了指远方只显现一个灰色底座的海岛:“看,那是焉沙岛。” “这跟《泰坦尼克号》一样。” 许希宁愣了一瞬,拿起单反就拍,拍完海拍傅天宇,傅天宇没地方躲,只能任他拍。 许希宁低头看成片,问:“你是不是没看过《泰坦尼克号》?” “我知道,一部爱情电影。”傅天宇说,“我是懒得看,又不是脱离人类社会。” “不不不,”许希宁举起单反,脸上已经完全没有刚刚在船舱里的怒色,完全是对景色的赞叹,“你侧过去一点。”他指挥。 傅天宇听从指挥侧过身,问:“不是爱情片?那是什么?” “生存片。”许希宁举着相机说,“咔擦”又拍下一张照片,这回他看都不看,轻声说:“完美。我是说你。” 傅天宇看着他。 许希宁放下相机,身后海风一阵阵吹,把他的头发吹到脸前。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有呼吸。 船舶在大海上孤独航行,沿着它既定的、毫不偏移的航线航行,船上的人有来处,有去处,船没有。 它也许会觉得孤单,直到有一天它低下头,看见脚下的航行的这片大海。 许希宁在他也不算漫长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么……安然、踏实的时刻,看电影的时候也没有。 他的皮肤、发丝、全身的知觉都在感受和铭记。 船只转了个向,一阵颠簸,许希宁肠胃里顿时翻涌起来,转身抓住扶栏干呕。 傅天宇捏了捏他后脖子,笑起来,说:“你第一次上岛那回,我在监控室里看你,你边吐边拍,我就在想你在拍什么。” 许希宁死死抓住护栏,干呕也呕不出东西,虚弱地举了举相机,“给你看。” “不想看。”傅天宇说,“导演,你看你的,我已经看到我的了” 许希宁撑起身体,转头要看他,傅天宇毫不留情掰着他的头往右看。 刚刚还只有一个灰色底座的焉沙岛现在已经露出了整个身体,许希宁眨了眨眼睛,和他第一次坐船登岛时看见的灰绿岛屿没有区别。 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他能认出焉沙岛的环岛公路、海岛码头,知道它东侧有成群的黑色礁石,西侧有壮丽的悬崖峭壁,穿越树林抵达南侧就能出海捕鱼,那里还有一片洁白的、未受污染的沙滩。 知道焉沙岛最好吃的烧烤在老吴烤鱼大排档,但是最棒的厨师在紫气东来民宿。 许希宁不再只是游客,他怀着熟稔和亲切,只是粗粗想起就怀念起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一进岛部分结束 明天停一下(*ˉ︶ˉ*) 第25章 冷面女侠&江洋大盗 焉沙岛的码头一如既往。 海边烟火大会的宣传横幅还没摘,游客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来来往往,接驳车一辆接着一辆,这是焉沙岛一年里最热的时刻,也是最热闹的时刻。 许希宁满打满算还剩一个月的拍摄时间,一回焉沙岛就联系冷晴柔商量后续的拍摄计划,但冷晴柔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怎么回事?”许希宁蹙眉看了眼联系人上的名字,又给江云城打了个电话。 码头的水泥地上有一张掉落在地的广告单,傅天宇看了两眼,走过去捡了起来。 【夜海诗酒会,八月三日至八月五日,东侧礁石滩,酒水免费,诗歌自带。】 他看了眼右下角的署名。 【冷面女侠and江洋大盗。】 “诶。”傅天宇拉了拉还在焦急打电话的许希宁。 “嗯?”许希宁摁住听筒看过来。 傅天宇:“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许希宁和傅天宇不在焉沙岛一天,冷晴柔和江云城没事做,找起了自己的乐子。 他们找到人的时候江云城已经又一次喝醉了,冷晴柔还十分清醒,戴着她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墨镜,在傍晚的海边柔光里站在一把椅子上读诗: “我偏爱电影。 我偏爱猫。 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 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周围围了一圈人,不多不少,大多数人都只是驻足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有几个手里拿着纸张和书籍的女生站在靠近冷晴柔的地方,像是等着上去念她们准备的诗。 许希宁插着兜站在外围听,看了眼傅天宇,傅天宇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心生一计,拿出手机开始现搜诗词。 还没等他给傅天宇搜到合适的,冷晴柔隔着距离喊:“许希宁!” 许希宁手一顿,拉着傅天宇转身就要走,傅天宇一把拽住他,举手对冷晴柔示意:“这儿。” “让他上来念两句。”冷晴柔对旁边等待的女孩们说,大家笑起来,今夜台子上还没有男士上来过。 第32章 许希宁挣扎不过,转过身来笑了笑,在一众期待和起哄的目光里走上冷晴柔让出来的椅子。 他扶住冷晴柔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话筒架,上面是一只黑色的空酒瓶。 傅天宇下巴微微扬起,隔着人群似笑非笑看着他,许希宁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都是他想捉弄傅天宇找的酸诗。 给他一百张脸皮他也念不出来。 “不是吧,你说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行啊。”冷晴柔对许希宁腹语道。 许希宁掐灭了手机屏幕。 翻转手机,看了眼手机壳。 一直看着他每一个动作的傅天宇眨了眨眼睛,听见他开口,嗓音低沉,口气温和,是一段英文原文。 他的英文语调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好像他自己一个人念过很多遍,或者他真的是一个外国人。 在诗的最后,许希宁看着傅天宇,傅天宇心弦一动,他说:“没错。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说完这一段,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冷晴柔撇撇嘴:“给他装到了。” 许希宁走下台,拿了瓶酒,站回傅天宇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仰头喝酒,很快一瓶酒一口气喝完,他把酒瓶放到趴在“酒水免费”牌子的江云城边上,把牌子拍倒了。 周围很多不参加活动但趁江云城醉了拿酒白喝的男人,许希宁在拍醒江云城和拍倒牌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台上诗酒会继续,许希宁仔细听,听出来这位女士念的是…… “那是你手机壳上的字?” 傅天宇坐到了江云城旁边的桌子上。 他听见了几个关键词,和他认识的词相对应。 许希宁抬眼,应了一声,“我看你经常盯着它看。” “是诗?”傅天宇问。 “不是,电影台词。”许希宁说。 “什么电影?”傅天宇问。 “《死亡诗社》。” “你背得那么熟,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问。 许希宁抬头看着他,想了想说:“不算。” 傅天宇扬眉。 “人生有些阶段,不管出现什么东西,它都会留下很深的刻痕。”许希宁低头,想起了一些事情,抬眼时已经掩去了情绪,“它对我来说是这样的电影。” 傅天宇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不管什么电影,只要在那个时候出现,你就会这么喜欢它,不管它是不是一部,好电影。” 他在最后三个字加了重音。 许希宁看着他,本能想要反驳,但他停顿了几秒,说:“是,我是这个意思。但《死亡诗社》毋庸置疑也是一部好电影。” “但不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说。 许希宁被他连环的追问噎了一下,笑了笑,说:“当你和一个导演系学生讨论他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的时候,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傅天宇不太理解,但他想了想,问:“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你最喜欢的电影可能不足以彰显你的观影品味。”许希宁压低音量对傅天宇说。 他话音带笑,有一种偷偷说坏话的窃笑:“而如果你的观影品味不足,那你的导演品味也必然不足。” 傅天宇慢慢皱起了眉,许希宁看着他的表情大笑起来。 “所以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傅天宇看着他,问他。 许希宁停下大笑,眨眨眼,一时间没说话。 他在燕城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三百天都要和人谈论电影:谈论经典电影,也谈论新电影;用崇高的口吻谈论文艺电影,再用鄙夷的口吻谈论商业电影;先谈论某位大师导演的堕落,再谈论某位新锐导演的锋芒…… 电影在他们的对话里是一个元单位,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只是不断地谈论、谈论,在谈论里大家寻找同好,建立共同话语,最后是共同的社交圈子。没有人真正在乎对方喜欢什么电影,他们问这个问题时问的是“好的,让我们看看今天我们应该喜欢什么电影”。 但傅天宇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于是许希宁凑到他耳边,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傅天宇低下了头,认真听着。 许希宁:“《死亡诗社》。” 傅天宇压下了他要翻的白眼,给许希宁一把捂住了眼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许希宁恶狠狠说。 傅天宇在他耳边也压低声音说:“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会告诉他,我最喜欢的电影是《白梦夏日》,许希宁导演的《白梦夏日》。” 许希宁没动。 “我看到了,笨蛋。”傅天宇说,“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藏的。” 安静的空气里,诗酒会上女声舒缓,读道:“他觉得在这世界上,他一定要扎根的。要长得牢牢的。他不管他有这份能力没有,他看看别人也都是这样做的,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做……” 傅天宇见许希宁没什么动静,准备起身拉人回民宿,但许希宁抱住了他的腰,压着舒缓的读书声轻轻落下一吻。 酒瓶翻倒落地,许希宁和傅天宇动作一顿,碎裂的声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纷纷回头。 江云城迷迷糊糊站了起来,挡住了许希宁和傅天宇,他茫然抬眼看着盯着他看的人,遮住眼睛的碎发翘起来,问:“啊?” 拉开身位的许希宁问傅天宇:“你最喜欢的不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傅天宇一愣,说:“说来你可能不信,但那是老爷子最喜欢的。” “……?”许希宁一脸不信。 傅天宇摊手。 海岛又已近落日,柔光暮色无限铺展。 “嘿!”冷晴柔在不远处招呼他们过去。 诗酒会最后的一个环节是写信,每个人可以给自己最想写信的人写一封匿名信,然后互相抽取信件回复,回复的人要用目标收信人的口吻回复。 冷晴柔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份纸笔。 许希宁没有接。 “无趣!”冷晴柔说。 许希宁耸耸肩,然后看见傅天宇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走远了。 周围的桌子都有人用,他拿着纸笔没地方写,就垫在手上写,写了很久,很认真。 “喏。”冷晴柔从傅天宇那抽回视线,拍了一张纸给许希宁。 许希宁接住纸,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动。 “你信封上做个暗号,我保证不抽你的。”冷晴柔说,“你也不许抽我的。” “保证?”许希宁问。 冷晴柔白眼:“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但你也别想能暗箱操作抽到傅天宇的。” 许希宁:“你俩成一家的了?” 冷晴柔不管他,拿着纸自己找地方写,走两步又回头,“诶,”许希宁抬头,她问:“还好?” “嗯。”许希宁低下头。 他拿着纸笔找了个很安静的地方,看着日暮时分的大海,似乎还能闻到那天海边放烟花的硝烟味。 许希宁原本也以为自己会崩溃,但他除了坐在警察面前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看见傅天宇要往里面冲的时候心漏跳了一拍以外……都还好。 后者可能更让他肝颤一点。 许希宁思维四处飘散,半天没动笔。 他没有人可写。 这种窘迫就像读书的时候举办班会,老师一定要让他们给父母写信,他也是这样头皮发麻,什么也写不出。 看着别的同学下笔如有神,他越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所以他每次都假装自己有一个温柔可亲的妈妈,或者说想象他素未谋面的母亲是温柔可亲的——谁说她一定不是呢? 就这样写下了一篇又一篇作文,一封又一封信,敷衍了一次又一次滥情的母亲节。 半个小时后,许希宁拿着折好的信纸走回活动区。 他把写完的信在右上角折了角放进箱子里,和冷晴柔对了个视线,冷晴柔一脸冷酷,把翻到头顶上的墨镜翻了下来,表示她知道了。 然后她对他指了指一张纸左上角的位置,许希宁点点头,低着头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写信没再藏着吧?”傅天宇坐下来问。 许希宁身体僵了一下,抬头还是带着笑意:“你抽到就知道了。” “说不定我真的会抽到。”傅天宇看着信件不断增多的信箱,笑着说,没告诉许希宁冷晴柔已经把他卖了。 许希宁没说话,低着头坐着。 “怎么了?”傅天宇俯身问。 许希宁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困了。” “一会儿睡我房间?”傅天宇问。 许希宁:“不。” 抽信的环节傅天宇想抽到冷晴柔说的右上角折角的信,但他摸着摸着,摸到了两封右上角折角的信。 第33章 傅天宇面露疑惑,和冷晴柔对了个视线,冷晴柔冲他挤了挤眼睛,让他放心大胆地往前冲。 “不是……”傅天宇还想再问,后面等待的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快一点啊。这有什么好磨蹭的?” 他心一横,随便拿了一封出来。 许希宁跟在他后面,随意拿了一封就走了,“走吧,我想睡觉。”他说。 傅天宇勾着他肩往紫气东来走,两人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希宁把他手掰了下来,傅老爷子迎面刚好走出来。 “回来了啊。”他对许希宁笑着点点头,对傅天宇挤了个眼睛,“吃了吗?”他问。 傅天宇推着许希宁往里跑,“不饿!” 两人走到小楼外,许希宁转头正色说:“别在民宿弄这些。” “没事,老爷子不会怎么样的。”傅天宇毫不在意。 许希宁累了,没有和他说什么,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意思。 “知道了——”傅天宇摇了摇他的肩,把他推进了打开的201房门,“好好睡一觉,导演,明天见。” 许希宁回头:“明天见。” 但是谁也没动。 过去这一天几乎形影不离,突然间要分开又有点不习惯。 傅天宇摸了摸口袋,拿出钥匙打开自己房门,然后把钥匙给了许希宁。 “欢迎你随时来找我玩,男朋友。”他说。 许希宁握紧了钥匙,看着他,重复了一遍:“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标一下出处。 “我偏爱……”——《种种可能》辛波斯卡 许乐念的台词出自电影《死亡诗社》。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望月怀远》 “他觉得在这世界上……”这一段出自萧红《呼兰河传》。 第26章 朋友的秘密 傅天宇回到房间,打开他破旧的手机,搜索《死亡诗社》。 手机以极慢的速度跳转相关网页,然后是视频软件下载、会员充值、视频下载、内存不足。 “艹”傅天宇把破手机一放,耐心告罄。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坐直身体,一个个卸载他手机上的软件,再次点击下载。 傅天宇的手机用了四年,后台有了第一部缓存影片。 他很快冲了个澡,把手机接上电源,躺在床上看起了影片。 电影年代久远,画质不是很清晰,穿着深蓝色高中制服的男生来来去去,高中开学典礼上校长致辞,说这是一所培养优秀人才的高中,这是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傅天宇背靠在竖起的枕头上,认真看着没有他手掌大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高中男学生们在宿舍里互相认识,镜头里来来去去相似的欧美少年面孔在傅天宇眼里混乱成一团,只有一张脸一直出现,不总在镜头中间,但一直在镜头所聚焦的位置。 金色的短发,瘦高的身材,一张内敛、俊气的脸。 “这应该是男主角。”傅天宇支着开始犯困的头,努力打起精神。 但随后一长段上课、排戏、在黑暗不清的夜幕里念台词的画面低沉、阴郁,疲倦连带着关掉的灯席卷而来,电影成为完美的背景音,傅天宇头一垂,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识。 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明亮湛蓝的大海、绿树成荫的公园和船舶鸣笛的码头,而一切画面的尽头,许希宁举着单反对准他,脸被黑色的摄影机挡住,只露出几缕颜色漂亮的长发。 “这张很不错,你不看看吗?”许希宁放下摄影机。 “做我的男主角,第一准则是听我的话。”许希宁脱下海水浸湿的t恤。 “别他妈违法犯罪。”许希宁背朝不断远去的摄影机,看着他说。 海边烟火突然炸开,傅天宇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里一小块长方形的屏幕还亮着。 他心跳得很快,拿起手机,画面里刚刚还在镜头里的男主角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手边是一把黑色的手枪。 傅天宇坐起身拍亮了房间的灯。 诗酒会上抽的信躺在他的书桌上,他坐到书桌前,将信封正面朝上轻轻放置,然后看见它左上角的折角。 “完了。”他点开冷晴柔的对话框,看见她给自己发的提示:【许希宁的右上角折角。】 傅天宇摁了摁眉心,心烦意乱地拆了这封左上角折角的信。 信纸上飘逸端丽的字迹满满写了一页,傅天宇看了三行,睡意全无。 亲爱的默然成诗: 我是你的朋友冷面女侠。 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六年,时间真快,我们竟然都长大了。你敢信那天江洋大盗和我说他要出国了,他明明最讨厌出国。 今年也是我喜欢你的第十年。 有时候我希望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不知道你那么多秘密,不知道你最喜欢的歌手是孙燕姿,不知道你不开心喜欢去玉湖公园坐摩天轮。 我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我就可以告诉你一切,然后管他爹的友情会不会破裂,你会不会受伤。我一身轻松。 我的表哥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他的朋友。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我来这座岛帮他拍电影,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我受够了你。 我受够了陪你试婚纱,陪你试妆,反复告诉你你很漂亮,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你甚至让我陪你买婚戒。 有时候站在你旁边,看着你,我内心的阴暗面会忍不住跳出来,告诉我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你很早就知道,但你装作不知道,因为你还想利用我。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言峥是一个混蛋,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不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傅天宇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是什么意思?” 信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冷晴柔在其中不厌其烦地论证了言峥如何不可靠,不是一个值得对方托付终身的伴侣,傅天宇一边读脑中一边显现他在临海市和这位男主角的几分钟会面,不由得认同地点了点头。 出于较为复杂的原因,傅天宇也不怎么喜欢言峥。 但这不是目前的主要问题。 问题是他要怎么给冷晴柔回信? 如果这是陌生人的信,傅天宇大笔一挥“各自安好”就完事,但冷晴柔是……伙伴。 是……朋友。 傅天宇没交过朋友,他在学校里一直是个顶着满脑门的流言蜚语独来独往的异类。 他喜欢做异类,这能免掉很多无聊的事情。他对自己性取向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喜欢过任何让他痛苦的人。 他并不完全理解冷晴柔,但他知道他不能随意对待这件事。 傅天宇把头发抓得更乱,拿着信起身就想去找许希宁,但走到门口又停下。他不会想和李檬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永远不会。 桌上的手机屏幕熄灭,电影放完了。 一道走廊之隔,许希宁的笔记本电脑上也在播放同一部电影。 他看过太多遍,反反复复拉过片,知道它每一个镜头的位置和每一句台词的下一句。 许希宁的视线没有在电影上,而是手上他抽取的信件。 右上角折角,他自己的那封。 他去抽取的时候直接拿了傅天宇抽完以后最上面的一封,没想到就是自己的。 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有点失望,许希宁抚平了折角,随手把信塞进了床头柜里。 然后他坐了一会儿,走到铺满分镜稿的书桌边,焦虑发作时熟悉的头痛压着夜半时分的时钟声敲起来。 “我还能做到吗?”许希宁心想。 “我必须做到,我不能让他赢。”他自问自答。 第二天傅天宇打着哈欠推开门,许希宁抱胸靠着自己房门,闭目养神。 傅天宇吓了一跳,上去就是一记重拳,笑问:“你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 听见动静许希宁睁开眼,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对傅天宇说:“早啊,男朋友。” 傅天宇心漏跳了一拍,自己提的称呼又不好意思叫了,快步拉着人往前,囫囵说:“早,导演。” 他拉着人一路快走,心里又冒出前一晚的那个问题:“‘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许希宁看着他的后脑勺,无奈地任他拧着自己胳膊拽着走,只在经过前台的时候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他们和冷晴柔还有江云城约在了oc咖啡馆见面。 但是人起得比咖啡馆早,四个人只能在咖啡馆门口的露天桌子上两两相对干坐着。 坐下一分钟,桌子上已经有三个人打了哈欠。 “不行,我需要一杯咖啡。”冷晴柔眯着眼看紧锁的咖啡店门。 傅天宇看她一眼,说:“我勉强也能喝一杯。” 第34章 许希宁抬眼:“你们仨昨晚抢银行了?” 冷晴柔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傅天宇欲言又止看冷晴柔一眼,只有江云城对许希宁扯了个假笑,然后打了个哈欠。 没多久许希宁自己也撑不住,低头打了个哈欠。 “我们四个可能昨晚在梦里搓了一晚上麻将。”冷晴柔两眼放空说。 “没睡好?”傅天宇顶着眼下的青黑轻声问许希宁。 许希宁摇摇头,“画稿没注意时间,画晚了。” “你说很困我才放你一个人回去的。”傅天宇说。 许希宁支着头要说什么,冷晴柔一个响指,三个人看过去,她微笑说:“你们可以回去再调情。” 说时有女孩拿着钥匙从后面经过,看见他们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等我?”她一脸匪夷所思问。 四人一齐起身,冷晴柔做了个请的动作,对她笑道:“太好了,我们不会被困死了。” 上午九点的oc咖啡店一个人都没有,所有座位任他们选择。 他们在靠窗面海的一张方桌坐下,一人占据一角,点完餐,江云城从他的斜挎包里拿出了一台手机。 然后又拿出了两台手机。 “我想加入你们的摄制组。”他说。 许希宁拿过离他最近的一台手机,手机没有密码,打开是全新的后台,其他两部也是这样,他放下,挑眉:“你带那么多手机干什么?” 江云城没答,只是说:“你用得上的话都可以给你用。” 傅天宇看向许希宁。 刘勤办事需要时间,也不一定靠谱,至于言峥……他更是完全没有把握。 他没有百分百帮许希宁拿回摄影机的把握,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能用,怎么不能用。”许希宁笑了笑,把三台手机擂在一起,在木桌上竖放对齐,手机和桌子相碰,发出沉闷的声音。 服务员来上他们点的咖啡,看见这一叠手机也没掩饰住惊异。 店里还没有人,她问了一句:“你们来卖二手机?什么价?成色不错。” “不卖,我刚买的。”江云城说。 服务员一愣,随即说:“那收好了,别让人盯上,最近岛上有很多失窃案。” 冷晴柔:“谢谢。我们不介意发个通知,让小偷尽管来找他。劫富济贫,人人有责。” 服务员笑笑,摇摇头说:“听说也不是偷贵东西,都是些私密物件。最近说是有剧组上岛拍戏,可能他们想运气好能偷到明星,勒索一把。” 一个没有明星的剧组成员互相看了眼。 说着店里来了新客,“有需要叫我。”服务员转身去招呼客人,冷晴柔目送她离去。 “许希宁,我们都不懂拍电影。”冷晴柔收回目光对许希宁说,“你决定怎么继续拍。手机如果不行,我还有点存款,我们可以再租一台摄影机拍。” “嗯。”许希宁思索着。 “再等等吧。”傅天宇说。 冷晴柔:“等什么?” 许希宁也看过去,傅天宇欲言又止,最后说:“等……等我们先用手机拍拍看,看看效果再说。” 言之有理,三人都点了点头。 确定方案后许希宁回民宿拿三脚架和稳定器,摄影机用的设备完全无法适配手机的尺寸。 四个人在礁石滩上下摆弄了半天,江云城突然不见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新自拍杆和旧三脚架。 “这能行吗?”他问。 许希宁拿过自拍杆,上下掰了一下,感觉比摄影机升降架都好用,“太聪明了江少。”他对江云城说。 江云城笑笑。 冷晴柔和傅天宇已经在鼓捣三脚架,许希宁看他一眼,放下自拍杆,轻声问:“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 “分人。”江云城说,“你叫无所谓。” 旁边冷晴柔和傅天宇也在压低声音说话。 “那个……”傅天宇艰难开口,“今天收工了聊聊?” 冷晴柔看他一眼,回头小心看了眼许希宁,说:“我也想和你聊聊。” 傅天宇没问她和自己聊什么,直接说:“行” “那今天诗酒会结束,九点整,不醉不会见。”冷晴柔干脆利落。 许希宁不解:“因为我是冷晴柔的哥哥?” 江云城摇头,说:“因为你会拍电影。” “说什么悄悄话?”冷晴柔伸过来一颗头,许希宁抽出身位看傅天宇,傅天宇对他笑笑。 许希宁原本还不理解江云城说的话,很快他就明白了。 江云城拿着许希宁画好的分镜脚本,用手机对着傅天宇拍摄,拍摄出来和许希宁心中镜头的吻合率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 “你是专业摄影师啊。”冷晴柔惊叹,“和我藏这一手?” “我不是。”江云城闷声说,“我只能拍希宁哥确定好的画面,他不画出来我就不会拍。而且……” 他话音到这里没说下去。 “而且什么?”傅天宇走过来问。 冷晴柔和许希宁对视一眼,说:“江家祖训不涉文艺。” “噗。”傅天宇正拿了瓶水喝,听见这句话没忍住,水喝进气管里,呛起来。 许希宁拍他背,笑问:“你至于么?” 傅天宇艰难问江云城:“至于么?” 江云城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机,说:“快,我的文艺之魂要复苏了。” 第27章 失而复得 这是第一天当许希宁回紫气东来时,手里不用拖拽他几十斤重的行李箱。 原本他提出用手机拍只是想让傅天宇放心,而不是真的觉得手机拍摄的电影画面能够达到他心中的影片质感。 当然不可能。 手机上看起来清晰多彩的画面,放到银幕上就完全失去了光泽。 但……也没有许希宁一开始想的那么糟。 傅天宇和冷晴柔不知道在密谋什么,许希宁一个人回紫气东来继续画分镜稿,他摁了摁绷了一天的太阳穴,走进紫气东来的大堂。 傅老爷子站在招财猫后面看着他。 许希宁心一跳,心中最坏的设想立刻袭上心头。 “许希宁先生。”傅老爷子照旧是和蔼可亲的样子。 “我……”许希宁用手背擦了擦脸侧淌下来的汗,侧头看到了傅老爷子身前的桌子上静静躺着的摄影机。 通体黑色、机身和许希宁一起在礁石上反复摔过而有所磨损。 “有位警察今天送过来的,我说你在外面忙,他托我交给你。”傅老爷子对许希宁说。 他毫不费力地举起摄影机递过来,许希宁有些慌乱地把江云城的三台手机塞进不同的裤兜,从他手里接过。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压肩的触感,许希宁松了口气。 “他说什么了吗?我的备案和剧本审核通过了?”许希宁问。 傅老爷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又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许希宁只是看一眼就知道里面沉甸甸坠在下面的是什么东西。 他心跳加速,小心地接过塑料袋。 “他说,你把焉沙岛拍得很美,”傅老爷子看着他说,“希望你的电影会成功。” 许希宁低头看着手里提着的、肩上扛的和兜里塞的各种东西,感觉心沉甸甸的,从未有过这么富足的时候。 他直觉送设备来的是那天审问他时那位比较少言寡语的警员,但这是怎么做到的?那天他提交资料的时候查了无数网页,都说最快通过审核也要三十个工作日。 大堂里客人们来来往往,傅老爷子招呼起了别的住客,许希宁贴着大腿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不知道是江云城的哪部手机在振动,也没有手查看,扛起摄影机往小楼走。走到庭院里的时候手机停下振动,但等许希宁走到房间门口,它再次振动起来。 许希宁把装内存条的红色塑料袋挂在门把上,在塞了两部手机的裤兜里摸出还在振动的那一部。 是他自己的手机,来电显示【峥哥】。 许希宁站立不动,电话又挂断了,他看了看手机上已经积累到“2”的未接电话,收起手机打开了房门。 他把摄影机、内存条、江云城的三部手机一一放好后,他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一次振动起来。 言峥从来不会一直打电话,他如果打一个电话没人接,他会等许希宁再给他打回去。 许希宁指甲擦着床头柜的木头,接起了电话。 “喂。”许希宁口气冷淡。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言峥明晰的声音响起:“阿宁,你知道如果你遇到困难,你永远都可以找我的,对吧?” 许希宁蹙眉,视线落到了黑色的摄影机上,没有说话。 言峥倒的确有办法让他那么快拿回摄影机。 可是…… “你怎么知道?”许希宁问。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他。 第35章 言峥不知道在哪里,周围很嘈杂,充满了“西装”“言先生”“婚纱”“沈小姐”“舞台”这些词。 像是在婚庆公司,或是什么他们搭建婚礼舞台的地方。 许希宁听见言峥走了几步,这些声音随着他的脚步逐渐模糊不清。 “还没来得及祝贺你。”许希宁低头,缓声说,“峥哥。” 言峥和沈默然的婚讯是今年的圈内最大秘闻,许希宁也是听别人说才知道,不过他并不惊讶,言峥就是一个理智的人,他会按照人生每个节点的步伐做他该做的事。 他只是不明白言峥为什么不和他说。虽然他们的交流很少会涉及这一部分私人的内容,但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会主动谈论自己的人生大事。 言峥很重地呼吸了两声,口气不耐说:“我不是打电话来和你说这个的。” 许希宁扬眉,笑了:“那说什么,说你的失约?说你差点让我的电影没有男主角可拍?” 言峥再次沉默。 把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许希宁突然觉得很轻松。他一直都不擅长表达不满,尤其是对言峥,而当他能够表达的时候也说明他不那么在意这件事了。 他和言峥都明白这一点。 “看来你找到了新的男主角。”言峥说,嗓音难得不那么明亮。 许希宁眼前是开机的电脑,电脑壁纸是傅天宇穿着他的红t恤站在礁石上回头的画面。 远处是湛蓝的大海,白色的海浪冲刷礁石,近处是他干净而漆黑的眼睛,在灿烂的阳光下微微眯起,露出直率的视线。 “完美的男主角。”许希宁说。 “阿宁,我很抱歉,台风让我没能及时登岛。”言峥叹了口气说,“我最近一直在西北拍戏,很累,没有顾上你的感受。等我手头上的戏结束了,我保证来探班,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客串一个角色,”说到这里言峥不在意地笑了,说:“给你完美的男主角做做配。” 许希宁从傅天宇的脸上抽回视线,没忍心戳穿言峥的谎言。 他突然觉得没有那么重要了。言峥有没有背信弃义、有没有欺骗他,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谢谢你帮忙,言峥。”许希宁看着落地窗外陷入夜色的礁石滩,说,“欢迎你来焉沙岛。来之前说一声,我们会好好招待你。” “新婚快乐。”他笑着说。 “脱单快乐。”冷晴柔碰了一下傅天宇的酒杯。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搞定’他。”她说。 傅天宇抿了一口他的酒,抬起一双眼睛:“我没有‘搞定’他。” 不醉不会酒吧闪烁的灯光落在他们的头顶,冷晴柔看着他盛满五颜六色光斑的漆黑瞳孔,说:“那就是你把他帅晕了。” “谢谢。”傅天宇感激地对她眨了眨半边眼睛,“但是江云城也很帅,还有你们那个……童星朋友,”他顿了顿,仿佛又闻到了那天卫生间里的香水味,说:“也不错。” 聊到言峥,冷晴柔脸色变了变,闷头喝了一口。 傅天宇看着她的表情,直接开口:“我不知道怎么给你回信。” “什么……”冷晴柔嘴比脑子快,说出两个字反应过来傅天宇说的是什么。 “你违规了。”冷晴柔沉下脸对他说。 “那就违规吧。”傅天宇一脸无所谓,他说:“我每天都在违规。” 冷晴柔把脸埋进了鸡尾酒杯,再抬起来时酒杯肉眼可见浅了很多。 “你想和我说什么?”冷晴柔问。 傅天宇支着下巴,垂眸看着桌子,不说话的时候有几分城府很深的样子。 冷晴柔想如果他开口安慰她,她就起身离开这里,毫不犹豫。 她不需要任何安慰、同情、怜悯一类的东西。 “我想知道‘我爱你’是什么意思。”傅天宇说。 冷晴柔扶住差点翻倒的酒杯。 “什么?”她问。 “你在信里写了三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傅天宇又问了一遍。 冷晴柔有些慌乱地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叠纸巾,擦桌子上的酒液和水渍,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迟迟没有开口。 傅天宇难得耐心,也没有催促。 “就是你做什么事都会先考虑她的感受。”冷晴柔终于停下擦桌子的手,说。 傅天宇想了想,低头又抿了口酒,问:“那你自己的感受怎么办?” 冷晴柔向后靠坐在椅子上,有点喝多了的脸涨红,没有说话。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问。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臭小子谈论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感觉还真的像是那么回事。 “我不知道。”傅天宇说,“是我的话我就告诉她,让她自己选。” 冷晴柔笑了,像是听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举起手说:“她都不喜欢女生,她是个直女!她能选什么?” “不一定。”傅天宇皱眉,“有很多人,他们和异性谈恋爱只是想自欺欺人掩盖自己内心的欲望。” 冷晴柔看着他。 “而且就算她是,你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她在你们的友谊和……这段婚姻之间,会选择婚姻?” “我确定。”冷晴柔看着他,口气平静,“一定,以及肯定。你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喜欢他多久了,从她步入少女时代开始,眼里就没有过别人。” 傅天宇刚想质疑,她很快说:“而且强迫她做出选择太自私了。” 对话陷入僵持,傅天宇没有再说什么。他看冷晴柔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神色混乱,拿酒杯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不如你和我说说许希宁的……秘密?”傅天宇说,“补偿我没抽到他的信。” 冷晴柔抬眼,扯了个笑,说:“他是个无趣的人,没有什么秘密。”她醉色上头,眼睛和脸都红了,“不过你也别指望他有多坦诚。”她说,“我时常觉得许希宁在和某个虚无的东西玩捉迷藏。” 傅天宇没有接话。 “我想到了!”冷晴柔用力一拍桌子,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傅天宇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从来没有喝醉过。”冷晴柔打了个响指。 冷晴柔喝醉了,江云城骑着他的三蹦子来接人,“傅哥你回去和希宁哥说,明天她会迟到至少两个小时。”他对傅天宇说,着重比了个“2”的手势。 傅天宇叉着腰,看着他的三蹦子,仍旧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个交通工具,他在焉沙岛土生土长都没见过。 “我应该,比你小一点。”傅天宇说。 “你肯定比我小。”江云城笑了,看起来很开心,“再会,傅哥。” 三蹦子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傅天宇目送他们离去。 等人走没影了,傅天宇也没动。 一阵风吹过耳际,他慢慢转身,对一直站在不醉不会墙外的阴影里盯着他的人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黄郝帅走出阴影,走到昏暗的路灯下,还是穿着他那件黑色旧西装,西装扣子扣歪了,嘴里叼着根烟。 “傅家小子,别以为和些外面的上流人玩,拍拍电影,你就高级了。”黄郝帅压低声音说,“让他们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后代,怎么样?你猜他们会不会害怕?” 傅天宇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掌,说:“你这样会让我误会,郝帅哥。” “误会什么?”黄郝帅皱眉。 傅天宇:“误会你暗恋我。” 黄郝帅烟吓掉了站在原地,傅天宇下一秒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肚子上,黄郝帅没反应过来吃痛弯腰,“还你的。”傅天宇说。 前面巷子口来了人,黄郝帅想还手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睁睁看着傅天宇装作十分友好地正了正他的衣领。 “离我的朋友远一点。”傅天宇轻声说,“不然我也不是很介意坐实你的指控。”说着他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黄郝帅在后面混蛋地笑笑,突然问:“诶,你妈妈什么时候上岛?怪想她的。” 只看见夜色里一个影子闪过,更重的一下拳头砸过来,这回被有所准备的黄郝帅挡住,力道别着劲挫了一下傅天宇的手腕。 他一瞬间痛出了冷汗。 “小孩,别只会动拳头,要动动脑子。”黄郝帅嗤笑着点点脑袋说。 第28章 条纹家居服 傅天宇沿着路灯走回紫气东来。 晚上十点的民宿大堂亮着灯,老爷子弄的自助茶点区茶水已经见底,糕点还有零星几块,地上有不少糕点的碎屑。 傅天宇转头看了眼老爷子已经闭上的房门,拿着扫帚收拾起了残局。 右手腕骨一动就痛,不吃力,扫帚没拿稳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大堂发出清脆的声响,傅天宇蹲下,用左手捡了起来。 侧边房门打开了,披着衬衫的老爷子走出来。 “别管了,明天我来弄。”他对傅天宇说。 第36章 傅天宇蹲着没动,傅老爷子看了眼他握紧收在腿边的右手,不自然微颤,指节发红,笑了笑,说:“我们小宇最近打架老是输啊?” “胡说八道。”傅天宇闷声说,把扫帚往墙角一放跑进小院。 小院里夏夜群星璀璨,蝉鸣不绝,傅天宇低头看着鞋尖,听见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 他不知道从小到大老爷子是怎么每次都能看出他和人打过架、是打输了还是打赢了,但他知道在他们家——用黄郝帅的话说——他们傅家,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和人打架,也没有人会因为他打架而惩罚他。 傅天宇从小就比别的小朋友自由,也比他们更早开始困惑。他不知道他行为的边界是什么,因而有时候他显得比别人更谨慎。 他只知道老爷子和傅卉都不会解答他的困惑,他们不准备这么做,他要自己找、自己决定。 傅天宇揉着手腕走上楼梯,走廊暗着灯,许希宁的房门底下没有透出光,像是已经睡了,傅天宇心里安定下来,拧开自己的房门。 他黑色的铁质床架上躺着一个人。 许希宁穿着傅天宇仍旧印象深刻的那套浅绿条纹家居服,听见声音睁开眼,在床上支起头,一双漾着睡意的眼睛注视他,说:“看来追到手后,我对你来说就,失去魅力了。” 傅天宇:“……胡说八道。”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许希宁坐直了,点了点手机屏幕,“十点四十七分才回来。” “我不知道你那么想见我,”傅天宇想离许希宁近一点,但他穿着脏衣服,许希宁明显已经洗过澡了,于是他停在离床十公分的地方,说:“你这两天都看起来很累,导演。我感觉你并不想我离你太近。” 许希宁一时间没说话,看着他像是怔住了。 傅天宇脱了上衣,又开始脱裤子,准备去卫生间冲澡,边脱边说:“我不是在抱怨,我就是想说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会很快回来。”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嘶。”傅天宇吃痛,下一秒本能就想往回收,藏住它发红的地方。 “手怎么了?”许希宁站到他后面问,松开了手。 傅天宇收回手,闷声说:“打架打输了。” 他推开卫生间的隔门,许希宁跟了上来,傅天宇索性没关门,直接打开淋浴头开始洗澡。 “为什么打架?”许希宁靠着门问。 温热的水流汩汩而下,浸透他的全脸、全身,傅天宇没有说话。 他习惯性伸右手去按压洗发水,用力的瞬间痛出一身冷汗,下一秒浴室里响起另一只手按压洗发水的声音,很快洗发水轻轻揉到他的头发上,温热的手指刮擦他的头皮,力度不轻不重。 傅天宇顺着他的力道低头,艰难睁开眼,只看见许希宁的喉结。 “我问你,”许希宁用沾满泡沫的手指刮了一下他的耳道,傅天宇浑身一颤,“为什么打架?” “打了又怎么可以打输?”许希宁低声自语。 傅天宇眨眨眼,眼前浮现海边烟火大会那天许希宁拿酒瓶扎黄郝帅时决绝的表情,再眨眨眼,又是朦胧灯光下轻微滚动的喉结。 他一口咬了上去。 “艹”许希宁从身体里挤出一句谩骂。 他的条纹家居服湿透了,紧贴着躯体,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傅天宇把手伸进去,花洒的流水把他头上的泡沫冲到了许希宁身上。 许希宁贴着墙,反手拧住他的手腕,不管他一瞬间狰狞痛苦的脸,强制把人掰了过去。 然后一只手控制住手,一只手继续给傅天宇洗头。 “安分点。”许希宁说。 傅天宇低下头,完全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等许希宁再次把自己弄干净,穿上傅天宇的t恤,整间房间都是洗发水的香味。 傅天宇放起了歌,许希宁听都没听过的语种。 像是既阴郁又叛逆的英式摇滚。 带着某种末日死亡的温柔和浪漫。 “好听吗?”傅天宇听见脚步声,回头问。 许希宁点点头,在床上坐下,“这是什么语?” “不知道,好听就完了。”傅天宇往后一躺,闭上眼睛,许希宁擦干头发,也躺了下来。两个人把一米五的铁架床占得满满当当,音乐声把狭小的房间填满,没有人说话。 许希宁突然睁开眼,翻了个身和傅天宇脸对脸,说:“今天有人把我的摄影机送回来了,还有内存条。” 傅天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兴奋的脸,笑了说:“是么?这么快。” “是啊,太快了。”许希宁说,“我怀疑是晴柔和言峥说了,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东西被收了。” “是么?”傅天宇眨眨眼。 许希宁接着说:“现在我们可以继续用摄影机拍,我刚刚又看了一遍我们之前拍的内容。”许希宁停顿了一瞬,说:“特,别,好。” “那江云城的手机怎么办?”傅天宇问。 许希宁说:“我原本没想到手机能拍,但我昨天晚上画手机分镜稿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新的想法,就是林文静本身就是上岛采风的,我们可以让她用摄影的方式采风,给她的镜头一个另外的主观视角,最后和摄影机拍摄的客观视角剪辑在一起……” 他越说越兴奋,浅色的瞳孔发亮,眉飞色舞。 傅天宇认真听着,但听不太明白许希宁在说什么,注意力不一会儿就再次跑到了背景音乐上。 他看见许希宁两眼放光看着他,问:“怎么样?” “完美。”傅天宇停顿了一秒说。 “特,别,好。”他学许希宁的口吻说。 许希宁笑起来,抱住他的头吻了上来,说:“你就是我的缪斯。” 傅天宇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许希宁笑心里就很轻,他闭上眼睛回抱住许希宁,没问他什么是“缪斯”。 他知道这一定是很好的东西。 第二天摄制组集合,冷晴柔果然迟到了。 她宿醉未醒,打开手机看到许希宁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谢了。】 一头雾水。 没有多想。 完全当许希宁是发错了。 她紧赶慢赶到咖啡馆集合处,江云城、傅天宇和许希宁已经站在门口,三个人在激烈讨论什么。 “喂!”她喊。 江云城先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讶异地低头看了眼时间,说:“进步了,居然只晚了半个小时。” 傅天宇和她视线一碰,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然后冷晴柔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银色行李箱,瞪大眼睛问:“这里面是什么?” “摄影机。”许希宁说,给了冷晴柔一个令她费解的眼神,“我们从今天开始分两组拍摄,摄影机组和手机组。” 江云城:“但我们对如何分组存在不同意见。” 冷晴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他:“什么不同意见?” 江云城先是有所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他们说他们俩一组,是摄影机组。他们两票,对我一票,这不公平。” 许希宁和傅天宇并肩站着,同时低头。 “嗯哼?”冷晴柔不解,“你的意思是不想和我一组?” “你难道不想试试摄影机拍摄的手感吗?”江云城问冷晴柔,甩开总是遮住眼睛的碎发,“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可以用手机拍,但这可是……”他看了眼许希宁装在箱子里的摄影机。 “索尼fx9。”许希宁说。 江云城:“索尼fx9!” 冷晴柔看着他,一脸木然。 “是我酒还没醒还是你被夺舍了?”她问江云城。 江云城的碎发又盖住了眼睛,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场面僵持,傅天宇看了他们一眼,说:“那你和许希宁一组,我和晴柔一组。”许希宁一看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阻拦不及。 江云城:“好。” “你们两个演员一组,谁拍你们?”许希宁匪夷所思。 冷晴柔和傅天宇一脸无辜。 “你可以教会我,”江云城对许希宁说,口气认真,“希宁哥,我学很快。然后我两种设备都会用,我们就不需要分组,你可以做更多需要你做的事。” 许希宁摇摇头:“这不简单,我们时间有限。” “我学很快。”江云城抬头对许希宁又说了一遍,目光坚定。 许希宁看着他,面露不赞同,但没有立刻说话。 “他学很快。”冷晴柔看了眼江云城,轻声插话。 傅天宇:“对,他学很快。” 三票对一票,许希宁无法,无奈地摇摇头,走两步回头指了指跟上来的傅天宇。 傅天宇扬眉:“?” “你自己选的。”许希宁压低声音说,“到时候别瞎吃醋。” 傅天宇不明所以,跟上去喃喃:“导演你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 第37章 喜获导演一个肘击。 起初傅天宇不以为意,但正式拍摄以后,他算是知道许希宁的警告是什么意思了。 一台摄影机后面江云城弯着腰,许希宁从他身后把住他的手,轻声做出指点。 他不同意教江云城的时候态度坚定,这会儿真教起来耐心又细致。无数陌生的专业词汇隔着距离钻进傅天宇耳朵里,江云城都像是能听懂,不断做出回应、根据许希宁的提示改进。 许希宁时不时欣慰地点点头,再轻声说两句什么。 傅天宇站在摄影机前面,紧紧盯着许希宁握住江云城手的位置,转头问冷晴柔:“有必要碰手吗?” 冷晴柔翻了个白眼,拿扇子扇风,懒得理他们。 今天是诗酒会最后一天,她在联络各方收之前写信环节的回信。有几个人拿了别人的信但懒得回信,她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据理力争,实在不行的她要求对方把信还回来她来回复。 “邱子,准备。”许希宁站在摄影机后面说,手还搭在江云城手上。 傅天宇从冷晴柔那收回视线,狠狠剜了许希宁一眼。 “状态不对。”许希宁似笑非笑。 傅天宇看了他们的手一眼,再看许希宁,意味分明,许希宁还是那样像憋笑一样看着他,没动。 “怎么了?”傅天宇迟迟不动,江云城疑惑抬头。 就看见傅天宇直接冲了过来,气势汹汹,停在他们后面又不动了。 许希宁手根本没碰到江云城,一直是用手指具体的位置,然后用嘴操控。 他故意的。 傅天宇呼吸急促,许希宁直起身,收回一直指点江云城的手,靠近傅天宇掐了把他的腰,带着压不住的笑音说:“谨守夫德,人人有责。” 傅天宇感觉许希宁简直欠收拾,刚要动,江云城疑惑回头,问:“怎么了?不拍了?” 眼里没有一丝旖旎,全是对文艺事业的纯真热爱。 许希宁看着傅天宇的表情,再也忍不住笑,笑弯了腰。 傅天宇在江云城的视线里慢慢松开手,走回他的拍摄位,低头收拾了一下情绪,抬眼:“来。” 他很快进入状态,开始新一条拍摄,许希宁慢慢平复笑意,隔着江云城和摄影机,终于有机会以局外人的视角欣赏傅天宇的表演。 不知道是他更像邱子,还是邱子更像他,许希宁几乎有点分不清。 所以傅天宇会离开焉沙岛吗?这个问题再次不期然冒头,许希宁眯起眼睛,没有答案。 因为是诗酒会最后一天,四人结束拍摄后都去了活动现场。 东侧礁石滩的夕阳像玫瑰一样。 冷晴柔一个个发回信,傅天宇有份、江云城有份,到了许希宁的时候她一愣,拍手:“是不是你没给我回信!就差一封,是你!” 许希宁摊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冷晴柔气愤说:“所有人写信都是用了真心,他们都渴望被回应,哪怕是只言片语,我想了一圈都完全没想过你……” 她看着许希宁的眼睛停下话音。 “怎么了?”傅天宇听见动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他的回信。 冷晴柔张了张嘴,许希宁已经说:“没事。” 他神色不变走到傅天宇身边,“你的回信这么长。” 傅天宇无所谓地给他看,他笑着避开了,“别人给你写的,自己收着。” 冷晴柔追过来想说什么,许希宁回避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很快接起。 冷晴柔看见了【言峥】两个字的来电提示,想知道言峥要说什么,但很快她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显示:【沈默然】。 三分钟后两人一起挂断电话。 傅天宇和江云城看着他们。 “我们有新朋友了。”许希宁说。 冷晴柔看的是江云城。 “默然说要来找我们玩。”她对他说。 第29章 早安,小宇 许希宁放下手机,问傅天宇:“这个月老傅还有空房吗?给言峥订一间。” 傅天宇想了想,说:“你旁边那间还空着,没有挂出去,收拾一下就能住。” 但那样的话小楼二层就不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傅天宇想到了这里,没有说。 “那让他自己订吧。”许希宁干脆利落把手机揣兜里。 傅天宇咬了咬唇,没有过分表露出内心的喜悦。 旁边冷晴柔和江云城在沙滩上席地而坐,也在看酒店,话语间讨论着是让沈默然自己住还是冷晴柔陪她住。 “就和以前一样不就行了,”江云城说,“我们三个人出门不都你俩住一间么。” 冷晴柔:“……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江云城不解。 冷晴柔一脸无奈,不知该说什么。 傅天宇走过去,也不解:“他们两个不住一起?不是都订婚了吗?” 冷晴柔摇摇头,看了眼周围,轻声说:“他们的事还是秘密,只有小圈子里的人知道。男方演艺公司要求先隐婚,等日后瞒不住了再说。” 空气安静下来,许希宁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在鼓捣他的电脑和读卡器。 “那他们会一起上岛吗?”傅天宇蹙眉问,“我们到时候怎么接你们的朋友?” 许希宁:“言峥是明早第一班。”他从电脑里抬头,顿了顿说:“应该用不着我们接。” 冷晴柔略微讶异地看了许希宁一眼,许希宁已经看回了屏幕,她对傅天宇说:“默然是明天最后一班船,傍晚到,到时候收工了我和江云城去就行。”她轻声说,“不耽误拍摄。” 傅天宇又看江云城,江云城在出神。 “好的。”傅天宇作为全场唯一焉沙岛人,自觉承担起了待客责任,“那明天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 全场没有人出声。 傅天宇继续问:“老吴烤鱼大排档怎么样?” 仍旧没有人应声,他回头看了眼许希宁,许希宁和他对上视线,对他笑了笑。 “我是有点馋了。”他说。 傅天宇又看冷晴柔,冷晴柔的表情很奇怪,“怎么了?”傅天宇问她。 “默然应该没问题,”冷晴柔说,“但那可是言峥诶,你带他吃大排档?你要带大明星吃大排档?” 她瞪大眼睛,问了两遍。 很难说口气是真心疑惑还是夹枪带棍。 “爱吃不吃。”傅天宇往许希宁旁边的沙子上一坐,懒得再多管他们的事。 许希宁察觉到他坐下,把电脑屏幕侧了侧,问:“你知道这是哪儿么?” 屏幕上是高高的灯塔,塔身刷成红白相间的条纹,矗立在孤岛之外、礁石之中,面朝茫茫大海。 “知道。”傅天宇看着屏幕,点点头,“老爷子管它叫‘自由灯塔’,官方地名好像是‘日出灯塔’。” 许希宁点点头,喃喃:“‘自由灯塔’。”转头问:“我们能到这里去么?” “能啊,”傅天宇说,指了指图片上的海岛,“这是‘日出岛’,是这片海最东面的海岛,开船一个小时能到。” 许希宁看着他,傅天宇很快反应过来,问:“你想上去拍戏?” “它很美。”许希宁看着灯塔说。 傅天宇顺着他的视线又看向海岛和灯塔,他看腻了的景色在一瞬间有了新意,又很快消失。他并不完全懂许希宁的“美”是什么意思,但他说:“我想想办法。” 江云城和冷晴柔关于三人组怎么住的问题也有了结果。 那就是由江云城明天直接问沈默然本人想怎么住。 至于为什么不是冷晴柔来问,冷晴柔说她自动上了焉沙岛话就变得很多,要重塑一下人设。 江云城有点无语,但没有质疑,只是说了一句:“感觉好久没见默然了。” “是啊。”冷晴柔扯了个略显苦涩的笑,“我们仨至少半年没碰头。很难想象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们就算放暑假也每个星期都要聚两三次。”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江云城的应答,转头一看,江云城拿出了他白天记笔记的本子,开始重温许希宁教的拍摄技巧。 江云城的字迹一如既往笔走龙蛇又有筋骨,那是他师从燕城书法名家练了十几年的功底,冷晴柔看了一会儿,看向不远处的许希宁和傅天宇。 许希宁和谁都话不太多,但和傅天宇在一起倒总是说个没完。 四人散摊的时候傅天宇和江云城去还诗酒会这两天借的设备,冷晴柔走到在收电脑的许希宁边上,踢了一脚沙子过去。 许希宁停了动作,无奈抬头,也踢了一脚回去。 “无聊。” 冷晴柔还在为刚刚一通无刹车输出过意不去,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以为你会去接他呢。”她说,“你不一直护他跟护弟弟似的。” 她没说“他”是谁,但都知道“他”是谁。 第38章 “他不需要。”许希宁低头说。 冷晴柔:“是啊,毕竟是个大你六岁的‘弟弟’。” 对话很自然就流向了一贯围绕言峥的一踩一捧。 但是许希宁今天没有接话。 冷晴柔以为他还在不开心,抓了下头发低声说:“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点急了……” “冷晴柔。”许希宁拍了一张纸在冷晴柔左肩,冷晴柔愣愣接住,他笑了笑说:“留着哄别的小姑娘吧,你哥我心胸宽广。” 许希宁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穿了冷晴柔的秘密,继续收拾东西。 冷晴柔一头冷汗,慌乱地翻过许希宁给她的纸,上面是明天要拍的戏的剧本。 “宽,宽广就行。”她低声说。 许希宁拍拍她的肩,“走了。” 傅天宇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等着,看许希宁走到身边,又看了眼不远处站在原地的冷晴柔。 “家庭矛盾?”他问。 “没有。”许希宁把傅天宇的剧本拍在他胸前,傅天宇连着他的手摁住。 许希宁抽了抽,没抽出来。 他抬眼看傅天宇,傅天宇看着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说:“白天那样,好玩?” 许希宁转头看了眼周围来往的人,有游客,也有叫卖的商贩,给傅天宇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傅天宇还是不放手。 下一秒许希宁抬膝就往傅天宇两腿中间去,傅天宇立刻撒手,撒手的下一秒就死死攥住许希宁的手腕,“你丫的找揍!” 话音刚落许希宁就把他掀翻在柔软的沙子上。 江云城吹了声口哨经过,冷晴柔捂住眼没眼看快速跑过。 “想揍我你还得多吃几碗饭。”许希宁把他压在身下,胳膊看起来不壮但很有力气:“我说了在这儿别让人看见。” 傅天宇动弹不得,看着许希宁近在咫尺的鼻子,恶狠狠碰了一下,说:“导演,”他说着拿许希宁没压的右手拍了一下许希宁的胸口,“就这,有谁会多想?” “你那天亲我……”他故意放大了音量说,许希宁抽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傅天宇顺势装痛,抽了一下右手,许希宁立刻松手,撑着身子给傅天宇腾开位置。 “压到了?”许希宁皱眉看他手腕。 傅天宇本来是装痛想趁机反客为主,但许希宁这会儿像做俯卧撑做一半的样子……“现在真有点暧昧了。”傅天宇小声说。 许希宁看着他。 “我浮想联翩。”他噙着笑挑逗。 许希宁敛眉,看了眼他的裤子,站起身,大大方方冲他伸出手,傅天宇看着他,拉住他的手,下一秒许希宁手一松,拿起背包转头就飞奔起来。 傅天宇又摔回了沙子上,眼睁睁看着他大步飞奔,跑了两步倒过来退着走,笑着对他比了个中指。“艹。”傅天宇扯了扯裤子,站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 傅天宇心里计划着怎么引诱猎物出笼再反击,慢悠悠走回房间发现许希宁就站在房间门口。 靠着他自己的房门,双手抱胸,闭着眼睛。 傅天宇在他两米外停下脚步以防有诈。 听见声音,许希宁睁开眼睛,上下看了眼防备姿态的傅天宇,目光里满是温润笑意。 傅天宇给他看得心痒痒,闷声问:“干嘛?” 许希宁松开抱胸的手,手里是一叠现金。 “买凶。”他递过来。 傅天宇看了一眼,没接。 许希宁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抖了抖手里的现金,纸钞擦碰发出水流一般的声音,笑说:“你要想义务出演我没意见。” 傅天宇看着他,感觉他后面没憋什么好话。 果然,许希宁笑着往下说:“但要是哪天天有不测风云,你可就人财……” 傅天宇一把从许希宁手里抽出纸钞,点也没点塞进裤兜,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砰”地碰上了。 门重重关上带起的风吹过,吹起他的头发,许希宁站着没动。下一秒,刚刚碰上的门又打开了,傅天宇抱着他自己的换洗衣服走出来,对许希宁说:“今天轮到睡你房间。同意,还是不同意?” 许希宁顿了顿,让开了挡住门的身位。 在傅天宇擦过他肩要去拧门把手的时候许希宁拍掉了走廊的灯。 走廊陷入黑暗之中,傅天宇停在了距离房门只有五公分的地方,一动不动。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逐渐清晰,一只手伸了过来,环住他的腰,傅天宇以为许希宁要吻他,但他没有,他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他们都清晰感觉到了对方的身体变化。 “该我了。”许希宁哑声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傅天宇笑了,鼻息吹在他颈间:“你还需要我的同意吗。” 一瞬间天旋地转,傅天宇被摔在床上,许希宁仍旧没开灯,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条领带,把傅天宇两只手绑上了。 “……”他挣扎了两下。 许希宁把人扛进卫生间,仍旧是摸黑给他洗澡,把所有该洗的地方洗干净,开始试探。 傅天宇皱眉发出轻哼,低头咬上许希宁的肩,许希宁一颤,侧头蹭了蹭他湿透的发额。 “小宇……”他低语。 许希宁动作轻柔而有节奏,比傅天宇弄的时候有章法得多,但仍旧不是他自吹自擂的那样富有经验。 他把人洗干净擦好扔回床上,打开手机要买必需用品。 “不用。”傅天宇轻哼。 许希宁回头看他,脸被手机光照出一个轮廓,“会很痛。”他说。 “不怕。” 许希宁扔掉手机,走回床边,手撑在他枕边,他们借着模糊的夜光对视。 “快点啊,等什么?”傅天宇挑衅。 许希宁抓紧他绑起来的手腕一抽,傅天宇身体翻过来完全陷入黑暗。黑暗中翻天覆地,一会儿升至云端,一会儿如临深渊…… “许希宁。”傅天宇达到爆发点时挣开了布料,向后抓住了许希宁的什么东西,许希宁没有停,“嗯?”他嗓音模糊。 傅天宇什么也没说,他抓住像是许希宁肩膀的一部分没再松开。 等待一切结束,许希宁力竭躺在他身边,傅天宇翻身抱了上去,许希宁紧紧抱住他。 “傅天宇,你会离开焉沙岛吗?”许希宁呓语般问他。 房间一片黑暗,连一点漏进来的光都没有。 连同傅天宇失去意识的沉默一起,向夜空深处塌陷下去。 天光微亮的时候许希宁的手机响了几次,手机昨晚被随意扔在了地上,振动发出沉闷发麻的声响。 来电显示上有名有姓的【言峥】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手机系统自带铃声响了好几次,打破海岛清晨的宁静,但床上躺着的两个人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当许希宁惊醒般突然睁开眼时,海岛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洒了进来,光明、刺目。 他坐起身,赤脚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了他们日常拍摄集合的时间点。 手机上各种消息一时间都跳了出来,冷清肉和江云城在群组里发的问号和边喝咖啡边等待的图片。 言峥的数十个未接来电。 还要他前一晚给他发的消息:【阿宁,这次我一个人上岛,你能帮我订一下酒店吗?不能用我的身份,订在你住的酒店就行。】 许希宁对着这条消息蹙眉看了两分钟,又看了眼时间,心想言峥应该已经上岛了。 他回了一个:【睡晚了,所以你住在哪里?】 身后傅天宇闷哼着翻了个身,许希宁放下手机坐回了床边,傅天宇迷迷糊糊看着他,他视线在傅天宇更红肿的手腕上扫过,有些抱歉。 “今天不拍了,我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许希宁说。 “不用。”傅天宇斩钉截铁拒绝,清醒过来坐起身,“没多大事,不耽误时间。” 许希宁放回地上的手机又响了,两人同时回头,许希宁捡了起来,接起电话。 傅天宇抓了把头发,侧身直起身体避免坐在床上,听见电话那头模模糊糊的男声,有点没有理由的不爽。 他知道这是谁。 许希宁很沉默,没有应声,一直是对面在说话。 这就很反常了,许希宁接电话一般都很礼貌,连诈骗电话他都会应两声再说一句抱歉挂掉。 傅天宇艰难站直了穿上裤子 ,回头看许希宁。 许希宁察觉他的视线也看过来,对他安抚笑笑。 然后移开一点手机,带着情绪的男声从手机里漏出来,傅天宇听得更清楚了,说话声一刻不停,许希宁终于打断他: “言峥你应该给你的经纪人、助理打电话说这些。”许希宁说,“或者你的未婚妻。” 傅天宇讶异扬眉,看见许希宁把手机随意放在桌子上点开免提,开始找衣服穿。 第39章 打开免提后很久没有声音,许希宁扔了一件自己的t恤给傅天宇,自己也往身上套t恤,等傅天宇都穿好了衣服,言峥才开口:“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阿宁。” 许希宁走到放着手机的桌边,撑着桌子边沿,傅天宇感觉他平静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怒气。 “是,所以我邀请你今晚和我们一起吃饭,我有新朋友介绍给你。”许希宁说,“但是言峥,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些。” 说完他摁掉了电话。 傅天宇被许希宁压抑着情绪的口气镇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快,去医院,或者拍电影。”许希宁掐了一把他的腰,把他往卫生间推。 傅天宇顺着走,边走边侧头问:“他是谁啊?” 他口气没有掩饰不爽。 许希宁笑了,“你就装吧。”拿毛巾抽了一下他的屁股。 傅天宇刷牙满嘴泡沫呛了一下,许希宁收回手,举起来:“抱歉。” 傅天宇毫不留情一个后踢腿,把许希宁怼到了门边。 许希宁连连告饶,等他收了动作又过来搂他脖子,两人在镜子面前并肩而立。 “早安,小宇。”许希宁对着镜子里的傅天宇说。 傅天宇抿了抿嘴边的泡沫,低头一嘴亲上许希宁的脸。 作者有话说: 人集齐了,开始狗血修罗场/狗头 第30章 从艺天赋与千亿家产 紫气东来前台大堂人来人往,傅天宇和许希宁低着头一顿挤,傅老爷子正给客人发房卡,看见他们就喊:“早饭在锅里!” “不吃了!”傅天宇和许希宁异口同声应。 他们一走出紫气东来就跨上摩托车朝oc咖啡店疾驰,暑热的天气,咖啡店外面的座位一天到晚都空着,但今天坐着两位客人,连点三杯冰美式就是不挪位。 服务员给冷晴柔端出第四杯的时候好心提醒:“里面有位置,还有空调。” 冷晴柔和江云城脸上都盖着黑墨镜,她举起杯子服务员笑笑,一行热汗从额边淌下:“不用了,这里方便接应同伙。” 许希宁一路骑到咖啡店门口,老远看见两张墨镜盖住的脸,摁了几下喇叭。 冷晴柔回头,立刻放下杯子,压下眼里的怒火,对服务生一笑:“同伙来了,明天见。” 她朝江云城的三蹦子走,路过许希宁和傅天宇的时候脚步一顿,摘下墨镜说:“恋爱的酸臭味。” 许希宁擦了把汗不理她,要发动车子时傅天宇突然跳下了车,他回头问:“怎么了?” 傅天宇站直了蹦了两下,低着头没说话,过一会儿又坐了回来,表情有点僵硬。 “我……开稳点。”许希宁憋不住笑,又觉得不礼貌,朝后摸摸他的脖子。 傅天宇把头抵在他的后背,闷声:“没事。” 这一天的拍摄极其顺利,江云城如他所说学得很快,第二天就能有样学样拍个八九不离十。技术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他能很快领会许希宁想要的氛围感和画面意图,比很多许希宁合作过的科班摄影师都还要敏锐。 “你平时没少琢磨吧。”许希宁看着江云城换镜头、换焦的熟练动作。 江云城回头对他一笑:“在脑子里琢磨,没动过手。” “你很有天赋。”许希宁说,“可以发展一下。” 傅天宇不满,从不远处扬声说:“导演你对谁都说这句话啊。” 路过的冷晴柔伸头进来看监视器,对许希宁说:“你是让他放弃继承千亿家产,成为剧组摄影师?” 许希宁无奈,伸手:“我就这么一说。” 傅天宇和冷晴柔继续七嘴八舌地抬杠,江云城始终一声不吭,专注地看着摄影机和轨道,进行一次又一次调试。 “希宁哥,我就在发展。”他对许希宁说。 许希宁看向他,听出了他从来不怎么有情绪的话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问题不大,是人都会选择千亿家产。”许希宁轻声说,“那可是千亿。等你继承了给我投投资也不错。” 他开始梦想,然后想到…… “祖训。”江云城说。 “不涉文艺。”许希宁表情很臭,“我知道。” 江云城觉得他表情好笑,从摄影机监视器里拿出注意力,说:“希宁哥,你不会继承的。” “什么?”许希宁看他。 很快反应过来,扬眉:“我当然会,没钱拍什么电影。你把我当成什么清高的二逼文青了……” 江云城看着他,不说话。 某条祖训再次在空中响起。 许希宁甩了甩手里厚厚一叠分镜稿,勾了勾嘴角说:“去他妈的千亿家产。” “去他妈的千亿家产!”冷晴柔高喊。 江云城没说话,继续把注意力全部放到摄影工作上。站在镜头前面的傅天宇也没说话,他笑了笑。 西侧峭壁仍旧是往日模样,电影已经拍到了一半,邱子和林文静陷入热恋,恋人不知世外岁月,只知今夜岛上是月圆还是月缺。 临近傍晚的时候冷晴柔开始不在状态。 她频繁查看手机,和傅天宇搭戏的时候频繁出戏。 “喂,”傅天宇压低声音,转过身背对镜头和她说:“有点出息啊你。” 冷晴柔晒了一天的脸通红,呼吸急促,摆摆手,“我有感觉,很强的第六感。” 傅天宇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就在这回了。”冷晴柔说。 说着她转过头面对镜头,对许希宁和江云城抱歉地欠身,“我的,继续。” 但许希宁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怎么了?”冷晴柔问,“还有时间,我们把这场戏拍完。” “今天进度可以了。”许希宁说,“接人宜早不宜迟。” 冷晴柔松了口气,跑出画就去拿手机,上面没有新消息,只有沈默然上船的时候给她发的图片。 许希宁也终于拿出他静音了一天的手机,点开看,言峥自早上那通电话过后没再狂轰滥炸,只给他发了一条:【晚上哪里吃?】 五分钟前的消息。 许希宁给他发了老吴烤鱼大排档的地址,转头问冷晴柔:“几点吃饭合适?” “看默然要不要洗漱一下。”冷晴柔拿着手机魂不守舍。 “六点,六点差不多了。你不饿啊一天没正经吃东西。”傅天宇说,“我都快饿晕了。” 许希宁弯腰翻了两根能量棒给他,“你饿怎么不说?” “我不要吃这个。”傅天宇扫了眼他手里的零食,“我要吃热乎的、香喷喷的、烧烤和饭菜。” “现在四点出头,”冷晴柔喃喃算时间,“默然四点四十五到,差不多,你们先去,到了先吃就行,她不在乎这些。” 她近乎有点语无伦次,让江云城都察觉不对劲,抬头问:“出什么事了冷晴柔?” “没事。”冷晴柔立刻说,“激动。” “要吃烧烤了,很激动。”她说。 傅天宇没眼看,捂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了?”许希宁问他,“头晕?” 冷晴柔紧张地看过来。 “没事。”傅天宇放下手说,“激动。” 许希宁蹙眉看他一眼,低头拿起手机说:“五点半吃。”说着已经给言峥发了时间,“先到先吃。” “行。”江云城已经恋恋不舍收好机器,坐回他的三蹦子上。 一直到他启动他的三蹦子,目光都停留在许希宁的行李箱。 世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希宁准备往摩托车后面绑行李箱,傅天宇走过去帮忙。 人多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等人一走没了影,傅天宇就觉得西侧礁石滩的阳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风也没那么闷热。 他清了清嗓子,许希宁抬眼看他,他又不说话。 许希宁继续一圈一圈绑绳子,确保行李箱不会突然掉在地上。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亲自做,不假傅天宇之手。 傅天宇又清了清嗓子。 “你要唱歌吗?”许希宁抬头问。 傅天宇抬着行李箱,不看他:“不会唱。” “嗓子疼?”许希宁继续绕绳子。 “我有事和你说。”傅天宇抬头说。 许希宁动作一顿,这种只有一个开头又留下极大想象空间的话让他突然感到一阵惊慌。 “什么?”他面上不显问。 手上还在继续系麻绳。 “我和你那位朋友,”傅天宇说,“言峥?” 许希宁抬眼。 “我们之前在临海市见过一次。”傅天宇口气随意说,没看见许希宁刚刚有点发白的脸色,“就是碰到了,见了一面。” 许希宁悬起的心放了一半,空气重新贯通他的心肺,缓过来又疑惑:“你们说什么了?你怎么没和我说?” “没说什么。”傅天宇低头看着地说,“那会儿你摄影机被收了,我想他可能有办法,就上去问了两句。没什么事就没特意说。” 第40章 许希宁看着他对着自己的漆黑发旋,目光浸透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那你现在怎么突然又说了?” 傅天宇抬头,和他直直对视,许希宁一怔没有移开。 “我不想一会儿他表现出来见过我的样子,你又不知道,你会觉得我和你的朋友之间有什么……秘密?我不想给你制造这种误会。” 许希宁和他目光相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和冷晴柔……” “那个不一样。”傅天宇面露难色,又低下头,“那个你得问她,不是我不和你说。” 许希宁站了一会儿,抓了把他面朝自己的发旋。 指腹轻轻探进头皮,傅天宇觉得痒,想抬头但抬不起来。 “你干嘛——”他闷声拖着音,听起来像撒娇。 许希宁抽回了手,傅天宇又不满抬头,“你干嘛?”听起来有点凶。 “摸一把。”许希宁低头继续拧绳子,抬眼:“不让摸?” “老爷子说不能摸头。”傅天宇哼唧着说,“会长不高。” 许希宁动作又停了一瞬,他说:“我爸说,给人摸头意味着服从,就像你摸猫、摸狗。” 傅天宇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吃了屎般的表情,随后又很快调整了一下,说:“呵呵,那也可能是一种亲密和信任的表示。” “亲密和信任。”许希宁重复一遍,绑完的行李箱连在黑色的摩托车后面,组成一个固若金汤、纹丝不动的组合。 傅天宇对他伸出手。 许希宁垂眸在他手上看了一眼,静立良久,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艹。”傅天宇甩了甩手腕,回头看,许希宁已经骑上车,也回头看他,对他歪了歪头:“走了,男朋友。” 傅天宇跨上摩托车后座,趁许希宁不备伸手擦了一下他头顶。 “……”许希宁急刹车了一下,傅天宇没坐稳立刻抱住他的腰,过了一会儿他又起了玩心,拿手掌扫了一下他的头顶。 许希宁一只手往后扶住他,方向动了一下,没有急刹车。 他没什么反应,傅天宇索性也没了玩心。 一日辛劳奔波结束,夏日汗水流不尽一样流,焉沙岛又将落日。 傅天宇靠着许希宁的后背不知不觉睡着了,许希宁开到地方停下车,回头看傅天宇头一歪就往下掉,赶紧托住。 “哟。”老吴用毛巾擦着手出来,“睡美男来了。” 许希宁回头看了眼迷迷糊糊的人,又看一眼时间,对老吴抱歉地点点头,又把车开了起来。 “嚯。”老吴把毛巾甩到肩上,看他们朝着夕阳的落下的方向又骑走。 然后骑了一圈又一圈。 “外地人真是不知道加油难哦。”老吴用方言喃喃,“到时候和小宇说让他付油费。” 等傅天宇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刚好抵达老吴烤鱼大排档。 “还早,我去点菜。”他打着哈欠下车,抬头一看大排档里的钟:“五点二十五。”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知道刚刚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 冷晴柔他们还没来,许希宁停好车,推着他的行李箱进来了。 服务员要帮他放行李箱,他婉拒了,自己推到傅天宇点菜的地方,和老吴对了个视线,问:“有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吗?” 包厢是一定没有了。 老吴笑着摇摇头,“我们生意好,没有人少的地方。” 许希宁点点头,没说什么。 服务员带点完菜的傅天宇和许希宁一路往里走,走到半道上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傅天宇!” 傅天宇回头,看见冲他招手的冷晴柔和江云城,还有跟在他们身后长发落肩,笑容腼腆的女孩子。 她走近后先对不认识的傅天宇拘谨地点点头,又对旁边的许希宁微微俯身:“希宁哥,好久不见。” 许希宁简单应声:“默然。”他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前,“先坐,坐下来聊。” 傅天宇让许希宁和沈默然还有江云城先过,自己断后,冷晴柔经过他的时候对他扯了个笑,已经恢复平日里那副不爱搭理人的酷样。 大家在圆桌边一个个落座,傅天宇主动在上菜的位置坐下,许希宁要管他的行李箱,也坐在靠外的位置,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上菜位,里面很久没见的三个人聊得不亦乐乎,说的都是旁人不了解的事。 令傅天宇意外的是江云城在这个组合里话不少,他和沈默然应该是很久没见了,两个人话接话地聊,冷晴柔反而成了话比较少的那个人。 没有人提过这个聚会应该还有一个人,傅天宇也没问。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热水压饥,抬眼看见许希宁揉了揉胃,脸色不太好。 他踢了许希宁一脚,许希宁看过来,“怎么了?”傅天宇用口型问。 许希宁轻松地笑了笑,摇摇头,坐直了也喝了口热水,傅天宇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两人演默片,旁边三个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傅天宇慢慢转过头,正对上沈默然看过来的视线,对上后她腼腆地笑笑,先移开了,又看向坐在傅天宇旁边的冷晴柔。 他们似乎是聊到了这张桌子上唯一的陌生人。 “他是……”冷晴柔看着傅天宇,又看了眼许希宁。 “我男朋友。”许希宁放下茶杯,淡定接话。 与此同时傅天宇也主动自我介绍:“傅天宇。” 两句话重合在一起,就连傅天宇都怔了一下。 “哦。”沈默然拘谨地站了起来,对傅天宇大方伸出手,“你好,傅天宇,我是沈默然,沉默、自然的默然。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傅天宇放下茶杯,捻了捻手指,有点不自在地站起来,像极了上课被老师抽到罚站。 “傅……傅东来的傅。”他说。 许希宁一口水没喝稳,呛起来。 傅天宇剐他一眼。 “天空的天,宇宙的宇。”他说得很快,两人手轻轻一碰他就收了回来。 傅天宇拘谨地坐下来,然后毫不留情踢了一脚对面仍然撑着头肩膀笑得发颤的许希宁。 沈默然却没有立刻坐下来。 她的视线望向大排档狭窄走廊的远处,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连忙举起手示意,又悻悻放下来。 傅天宇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只看见高高端一叠铁盘的老吴,就见他一路卸货,卸到他们这桌,满满两铁盘的尤物。 他视线紧锁食物,没注意身后站了人,直到那股熟悉的刺鼻的香水味再次传来。 “久等了。”言峥明晰的声音响起。 桌上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许希宁站起来往外让位置,对抬眼的傅天宇介绍:“言峥。” 傅天宇和看过来的言峥目光一碰,言峥面露讶异,但很快调整表情,没有说什么。 他在许希宁和江云城中间落座,落座后先和江云城打招呼:“江少,我倒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江云城略点点头,礼貌:“言先生。” 随后言峥的视线跳过沈默然转到冷晴柔,说:“晴柔,差点就是我们演情侣了,太可惜了。” 冷晴柔动了动唇:“不可惜。” 最后他转向冷晴柔旁边他一开始就见到的傅天宇,问:“这位是?” 沈默然答:“希宁哥的男朋友,傅天宇。” 作者有话说: 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ㄒ-ㄒ)/~~ 第31章 新访客2.0 这句话在哪怕吵闹的大排档里听起来也格外得响。 冷晴柔收回要去拿烤串的手,看了她一眼。 她不该越俎代庖为傅天宇和许希宁做介绍,这样失礼的事根本不是她会做的。 沈默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深吸两口气,看向坐在外侧的许希宁和傅天宇,“抱歉,见到你们很……激动。” 两人都没什么反应,无所谓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了言峥,言峥从进门开始就紧紧扣在脸上的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还没摘。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出他没有任何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僵持中傅天宇先动了,把整整两铁盆烤串往桌子中间推,收回手的时候顺回来一把,一半扔进了对面许希宁的盘子。 “吃,吃完了再点。” 许希宁立刻拿起一串烤娃娃菜,刚要塞嘴里缓解一下饿过头的烧心感,言峥突然摁住他的手臂:“阿宁你不亲自为我介绍一下……你的男朋友?” “电话里介绍过了。”许希宁不着痕迹抽回他的手,“我的男主角。而且你不是来客串的么?有的是机会认识。” 言峥看着他,说:“这么大的事,我以为你会和我说。” 许希宁笑了,放下竹签,“多大的事?”他问,“你不知道我喜欢男人?还是我芳龄二十二都算早恋?有这心你不如管管他。” 傅天宇嘴里叼着根签,抬头一直盯着言峥,等他看过来就平静移开。 第41章 他对许希宁这位童星朋友一直没什么好感度,但只要许希宁一天还认他是朋友,他就还能忍他一天。 至少存在某种可能是他帮许希宁解决了摄影机的问题。至于到底是不是,傅天宇也懒得和刘勤确认。 言峥坐在位置上没有继续就男朋友的话题问下去,席间开始动筷后气氛没有那么压抑,但只有五个人一直在吃,言峥始终没有摘下他的黑口罩。 一张饭桌上有人一直不动筷也不说话显得有些尴尬,冷晴柔几次尝试开启话题炒热气氛都以失败告终。 “诶你知道韦斯·安德森新片释出了吗?”言峥突然开口。 餐桌寂静,过了一会儿许希宁侧头:“知道。” “我前两天看了,完全没有《布达佩斯大饭店》那样惊艳。”言峥说。 许希宁垫了点东西觉得舒服了一点,但对于在一群人面前聊只有两个人感兴趣的话题没有什么兴趣。 “我还没看。”他只是说。 言峥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揶揄道:“你居然不是第一时间看?以前你都赶在我前面。” “我们正在一家大饭店。”傅天宇突然开口,“虽然不在布达佩斯。” 言峥发出了低沉好听的笑声,看过来说:“幽默,我欣赏你的幽默。” “吃点吧。”傅天宇说,“你一个人坐着不动跟尊佛一样,大家都不自在。” 言峥继续笑:“不用不自在,我只是在减肥。从事我们这样的行业生来就是不自由的,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现在年纪小,新陈代谢好,以后就知道了。” 傅天宇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抬眼直视言峥。 言峥说的话单拎出来都没有太大的问题,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感觉言峥在挑衅他。一种相当自以为是的挑衅。 傅天宇看了眼许希宁,许希宁脸埋在茶杯里对他眨了眨眼睛。 无声的告饶和请求。 傅天宇收回视线,低头管自己吃饭。 “吃点这个吧。” 沈默然起身,把一个碗放到言峥手边,碗里是完全洗干净佐料和油水的菜。 满满一碗,沈默然从五分钟前就开始一个个剔,然后用白开水冲。 冷晴柔看着那只白色的碗、碗里干干净净的菜,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签,用手背擦了擦沾满孜然的嘴角。 “客气了。”言峥对沈默然点点头。 伸手把碗往里推了推,仍旧没有摘口罩。 “你他……”冷晴柔一拍桌子,立刻被沈默然摁住。 沈默然轻声耳语:“没关系,没关系。” 拉着冷晴柔坐了下来,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没关系?”冷晴柔难以置信。 沈默然不看她,只是微笑看着前方,是从小严厉家教塑造的得体端庄,“会没事的。”她说。 冷晴柔大声说了两个字又撤回后桌上一片寂静,寂静中言峥拆了手边的碗筷,拿出没动过的筷子,摘了口罩,夹了沈默然刚刚端给他的菜。 吃了一口。 沈默然感激地对他笑笑。 “无意冒犯,我只是不饿。”言峥说。 尴尬的沉默里言峥又把口罩戴了回去,剩下的人把桌上菜吃了干净,傅天宇问了句要不要加菜。 “这儿的砂锅海鲜粥挺好喝的。”许希宁出声,“有人要喝吗?” 沈默然先应声,笑着说:“可以,尝尝。” “没意见。”冷晴柔口气冷硬。 获得两票明确支持,许希宁起身去前台点单,傅天宇跟了过去。 “老吴还做砂锅海鲜粥?还挺好吃?我们都没吃过。”他问许希宁。 许希宁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今天没点海鲜,鱼都没点。” “你不爱吃,我就不点。”傅天宇理直气壮。 许希宁歪头看他,伸手勾了勾他下巴,问:“你哪儿学的这些套路?” “你在布达佩斯吃的大饭店有老吴烤鱼好吃吗?” “没有。”许希宁笑了,“绝对没有。” 等许希宁加完菜,傅天宇找来老吴买单。 许希宁没和他抢,继续说:“不用理他。言峥就这样,从小被照顾惯了,有他在的地方他就是焦点,不是都不行。” 傅天宇看了眼菜单上最后新加的海鲜砂锅粥,“所以你也习惯照顾他?” 许希宁没说话。 “我不会付这笔钱。”傅天宇指着“海鲜砂锅粥”转头看许希宁,一脸坦荡。 许希宁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不快,过了一会儿说:“可我今天没有带钱。” “我去问问冷晴柔……”许希宁作势真要回去问。 傅天宇拉住他。 “算他欠我的。”他冷冷对许希宁说,低头拿现金给老吴。 “你不用在意他。”许希宁又说了一次,“他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说不定出门前和他未婚妻吵了一架。” “为什么不在意?”傅天宇收好找钱,转头对许希宁说:“我和你在一起后发现自己嫉妒成性。许希宁,不说他是你的朋友,就冲他是个认识你很久的帅哥,我就在意他。” 许希宁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说:“你怎么能做到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 傅天宇把找的零钱数清楚,塞回兜里:“因为这一点都不难。” 两人再次回到饭桌的时候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沈默然和冷晴柔有说有笑在聊什么新的话题,江云城低头看他的笔记本,言峥在玩手机。 许希宁回座位后言峥从手机里抬起头,和他十分自然地聊起他的电影拍摄,话题还算大家都能参与,就连冷晴柔和江云城都接了两句话。 饭桌上的社交需要人人都戴一点面具,互相配合着才能聊下去。在座的除了傅天宇都算聚会里长大的人精,没有人不会,只有人不想。 海鲜砂锅粥上来的时候气氛正好,傅天宇位置近,给每个人分了粥。 言峥果然喝了,喝了一整碗。 他喝完看了眼许希宁空空的碗,问:“小傅怎么没给你盛?” 傅天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主动起身要给许希宁盛粥。 “不用。”许希宁挪开了自己的碗,“你管自己吃。” “给哥个面子。”言峥摘了口罩的脸是素颜,轮廓分明的五官上没有遮挡,英俊的脸显出几分憔悴。 许希宁没动:“真不用,不爱吃海鲜。” “哥为没来拍电影的事给你道歉,当面道歉。”言峥低头说,“我这回有七天档期,你要拍多少素材就拍多少素材。” 许希宁仍旧没有松手,也没有看他。 “这样,我们好久没见了,喝一个。”言峥放弃盛粥,“咱哥俩好久没喝了,必得不醉不归。正好也看看我怎么给你客串,好好聊聊。” “明天吧。”许希宁说,“今天大家都累了。” 言峥转头问沈默然:“默然你累了吗?” “晴柔?”他又看冷晴柔。 没有人说话。 冷晴柔不爱墨迹,起身:“那就一起吧,江云城买单。” 江云城安静了一晚上突然被叫到名字,茫然抬头:“对,江云城买单。” “好嘞,全靠江少赏光。”言峥欣慰起身,拍了拍江云城的肩。 傅天宇眉头微蹙,紧盯着许希宁。 在傅天宇的视线里,许希宁脸色并不好看,但他还是接受了言峥相当独断专行的安排。 出于恋人的直觉,他觉得许希宁也许真的把言峥当朋友,但言峥未必是这么想的——至少他故意表现出来的姿态不止如此。 但真正让傅天宇觉得不爽的,不是言峥话里话外的挑衅、不是许希宁对朋友的特别关照,而是许希宁真的会因为言峥的言行举止而有情绪波动。 极其微小的波动,像是紧张,又像是焦虑。 别人看不出,他看得很清楚。 许希宁跟在一行人最后走出大排档店面。 他不知道言峥这次上岛之前吃错了什么药,但他知道他不会罢休,不管他吃错了什么药都得到所有人按照他的方式做完事才会停。 而想要息事宁人、不横生事端、继续拍戏的唯一途径就是配合。 傅天宇站在台阶上等他。 “累不累?”许希宁走过去轻声问,“累的话你先回去休息,他们不到后半夜不会散摊。” 傅天宇双手插兜,脸映着大排档门店彩色的灯光,对站在上一级台阶的许希宁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许希宁站立不动,一阵风吹过,闷热潮湿,把每个人身上沾的烧烤味吹散开。 倒后知后觉感觉有点疲惫。 傅天宇还是那种偶尔仿佛能看透他的眼神。 “我不相信你。”傅天宇低头在他耳边说,温热的气息倾吐在耳边,“账记你身上,话我也你等你和我说清楚。” 许希宁突然伸手抱住他,不是兄弟间的搂搂抱抱,而是紧紧地,带有极为亲密的意味。 第42章 傅天宇心一空。 “怎么了?”他立刻问。 “嘿!”冷晴柔喊,“我们要不要订个包厢!”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次性写完烧烤局和酒吧局,但是今天丢了样陪伴自己很久的东西,临时找了半天,耽误了时间(;′⌒`) 第32章 pua大师 不醉不会酒吧门前灯光闪烁,五颜六色的暧昧灯光,昭示它是一家夜间营业的寻常酒吧。 一行人三三两两走了进去,冷晴柔和江云城已经订好包厢走在最前,言峥和沈默然中间隔着两米距离一前一后,言峥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低着头往前走。 “你刚刚怎么了?”傅天宇在许希宁进包厢之前拉住他问。 许希宁已经没什么异常,一如既往散发着淡淡的不在场感,他伸手正了正傅天宇的t恤,说:“怎么了?哦,我就是想……你。” “想我?”傅天宇好整以暇看着他。 许希宁点点头,浅色的瞳孔在酒吧走廊里变成了深色:“想抱你。” 傅天宇招架不了他这一套,差点要把人往紫气东来顺,包厢门开了,冷晴柔挤出一个假笑:“小情侣,能进来吗?” 她目光向傅天宇求助:“我一人承受不来。” 傅天宇隔着门缝朝里看了一眼,昏暗不清的包厢里看不见人脸,但能看见坐着的三个人互相都隔着楚河汉界。 沈默然坐在中间,已经拿起酒保打开的洋酒倒了一杯,一眨眼的工夫下去一半。 “诶你慢点喝。”冷晴柔回头看见了立刻松开门,傅天宇抵住,和许希宁一前一后走进了包厢。 他们在不靠门的最边上坐下,傅天宇看见冷晴柔在抢沈默然的酒,但沈默然一副铁了心不醉不归的样子。 “你喝吗?”他问许希宁。 许希宁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说:“你也别喝,容易发炎。” “啧。”傅天宇低头,不爽:“你能别提了吗?” 许希宁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不能。” “来,陪哥喝一个。” 听见声音的时候许希宁没抬头,傅天宇先转头了。 言峥举着一个倒满酒的玻璃杯,看了眼他们俩中间密不透风的位置,最后在傅天宇旁边坐下,把杯子隔着傅天宇递给许希宁。 许希宁慢慢坐直,过了几秒才伸手,碰到酒杯的一瞬间傅天宇握住他的手,截下了杯子。 “阿宁今天不给我面子。”言峥笑笑,看向傅天宇,“那小兄弟给面子。” 傅天宇不再装笑,抬眼说:“我不是你的小兄弟,也不想给你面子,但今天他的酒,我喝。”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言峥晃了晃酒杯低头说,“那我要和他谈的事,你也能做主吗?” 说着他用自己的酒杯,放低杯口碰了一下傅天宇的,抬头一饮而尽。 傅天宇抬起杯子,也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和言峥对视一眼,抹掉嘴角的酒液。 言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酒瓶继续倒,被一只旁边伸过来的手摁住。 许希宁的手掌很宽大,指节分明,皮肤偏粉,有意用力的时候不给别人回绝的余地。 “你几斤几两自己没数?”他抬眼说,“这里不是燕城,不是你喝醉了发疯的地方。” 傅天宇看了他一眼,一颗心渐渐沉下去,把酒杯放回了桌子上。 旁边突然响起杯子碎裂的声音,傅天宇看过去,冷晴柔手里还有杯子,愣愣低头看地面,沈默然手里的杯子没了。 “你别动,”冷晴柔没喝多少,还有理智,立刻说,“去叫服务员。” 江云城坐在门边,也是滴酒未沾,已经起身去找刚刚被他们遣走的服务生。 但是沈默然满脸通红,弯腰就要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冷晴柔拉不住她,喊:“沈默然!” 就见沈默然双手拿着两块碎玻璃直起身,摇摇晃晃起身,傅天宇站起来,蹙眉看她动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下一秒一阵风吹过,许希宁第一个冲上去,攥住手腕劈手夺过她手里的两块玻璃,扔进手边的垃圾桶。 整个过程没超过三秒。 房间里很安静,冷晴柔后怕地抱紧沈默然:“你要干什么啊?” 沈默然手指割破了,鲜血往下淌,冷晴柔颤抖着握住,当即就要走:“去卫生所。” 但沈默然没跟她走。 冷晴柔若有所觉回头,言峥走了过来,温声说:“我看看。” 她把手缩了缩,挣出了冷晴柔的掌心,慢慢递给言峥。 冷晴柔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给言峥让位置,被一双手抵住了。 酒吧包厢的门突然开了,江云城带着服务生进来打扫卫生。 言峥看见门开有陌生人进来的瞬间甩开了沈默然的手,转过身去遮住没戴口罩的脸。 冷晴柔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抓住言峥的衣领,干脆利落扇了一个耳光上去。 “呸,你个烂根子。”她恶狠狠说。 沈默然尖叫起来:“晴柔!” 冷晴柔往前走一步,脸和沈默然几乎贴在一起,她咬牙切齿的脸微微颤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摔门离开了包厢。 言峥被打的脸歪到一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我……”拿着扫把和簸箕的服务生进退两难,江云城靠着门边的墙,碎发遮住脸,说:“您请回吧。” 服务生如遇大赦,推开门就走,把扫把和簸箕留在了房间里。 江云城看了房间里的人一眼,转头悄无声息地走了。 点了一桌的酒只开了两瓶,剩下的酒瓶成群成林立在那里,庆祝这个它们还未出场就已经混乱散场的酒局。 傅天宇揉了揉额角,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你和我一起走吗?” 许希宁没说话。 他看了许希宁一眼,转头打开了包厢门。 门关上的瞬间许希宁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一股很深的寒意浸透到心里。 很快门又打开,许希宁立刻抬头,江云城去而复返,站在门口问沈默然:“一起回吗默然?” 沈默然怔怔朝他走了两步,路过许希宁的时候两只流血的手擦了一下,沈默然突然紧紧攥住许希宁的手。 许希宁吃痛,皱眉但没动。 “你和言峥到底是什么关系?”沈默然在他耳边,气若游丝问。 许希宁侧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等整个房间的人都走光了,言峥慢慢直起身子,转头对许希宁满意地笑了:“我知道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宁。” 许希宁朝他走了两步:“哪个阿宁?” “单纯、善良、会叫‘哥哥’的阿宁。”言峥欣慰地说。 许希宁目光一动,神色仍然无波,又朝言峥走了两步,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随手一砸,剧烈的声响在空荡的密闭房间回响。 “你想毁了你的婚姻,随你,”他说,“但你再朝傅天宇走一步,我就会杀了你。” “我不在乎他,从来没在乎过他。”言峥笑着看着许希宁手里的半截红酒瓶,波澜起伏的玻璃片,几乎让他有点兴奋。 “但你在乎他,我就很有兴趣。”他一字一句说。 许希宁后脊一颤,曾经无数个日夜积累下的恐惧和脆弱又要冒头。 “这些年你长大了,我觉得很无趣。”言峥说,“做朋友很无趣,我还是喜欢你以前跟在我后面乖乖挡酒的样子。” 许希宁胃部突然翻江倒海起来,无数压抑的回忆碎片席卷而来,他撑住台面。 也是这样昏暗的房间,言峥那天出发前在许希宁爷爷家里给他放电影,放到一半突然开始呼吸急促,拿起手边许希宁的美工刀就开始划自己。 许希宁吓坏了,拦住他,夺回自己的美工刀。 两人争抢的过程中刀片划伤了许希宁的手。 昏暗中言峥看着许希宁的伤口,说:“都是你造成的。” “我……”许希宁愣在原地,“我怎么了?” “你没有按照我的要求摆放今天的投影,歪了一寸。”言峥用流血的手点荧幕。 许希宁立刻去调整投影:“我记住了,下次不会了,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昏暗的房间里十五岁的许希宁还没长个,只到言峥胸前,他踮脚手忙脚乱地调整投影,受伤的手指一碰就疼,怎么都对不准那一寸。 “别弄它了,我头很晕。”言峥说,“今天你陪我去聚会。” “你做不好,我就划自己一刀。你做的好……我给你买摄影机。” 那天也是这样灯光暧昧的酒吧包厢,燕城的高端酒吧会所有各种喝酒的花样。 许希宁没喝过酒,只知道跟在言峥后面亦步亦趋,有人递他就喝。 他害怕言峥下午在房间里那副样子,他不想言峥再伤害自己。 酒吧里人员混杂,许希宁清俊的英伦少年模样勾起不少歹心,有些人忌惮言峥,试探着问许希宁是不是他的人。 第43章 “就是弟弟,我喜欢女孩儿。”言峥笑着说。 许希宁接收到的指令只有喝酒,对超过界限的触碰他立刻回击,凶狠的样子没有一丝风月场里男侍的娇媚样。 反而越发激起了他们的兴趣。 他们发现许希宁一直在给言峥挡酒,没有任何推诿,便一直给言峥敬酒,许希宁越喝越多,却没有如任何人预料那样醉倒。 他只是脸越喝越白,神色越喝越清醒。 言峥会适时帮他出面挡一挡,但更多时候他忙着自己的社交辞令,在许希宁每一个为难的时刻向他闪一闪那把美工刀的刀口。 许希宁可以喝酒,但他年少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被看作欲望对象。 所以他抽出了言峥西装口袋的刀。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只问言峥:“这样可以了吗?” 会所的经理偷偷把他带走,帮他联系家人,他不敢找老人,只能给冷晴柔打电话,冷晴柔半夜偷跑出家穿越半个燕城捡到他,吓得发抖。 但她没能问出那天发生了什么。 许希宁只说他喝多了摔了一跤。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很久,许希宁越来越觉得自己被言峥掌控,而他甚至不能理解言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觉得可能这就是他需要自己的方式。 言峥给了他很多父母缺失的陪伴,给了他无条件的关爱,给了他精神上的指引。他看见了言峥灵魂里的深渊,幻想自己纵身一跃就能填补。 “我以为你好了。”许希宁哑声说。 言峥咬牙切齿:“都是你们逼我的。” 昏暗灯光里许希宁一阵头晕目眩,他一手抓住言峥的衣领,一手慢慢举起了酒瓶。 “告诉我你不会靠近他。”许希宁说。 “只要你不靠近他,我就不会。”言峥轻松地笑了,丝毫不把此刻许希宁手里的武器放在眼里。 他太清楚许希宁什么样子是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但许希宁没有放下瓶子,也没有接受言峥的说辞,他用力把言峥拎起来,皮肤碰到瓶口就破了。 “你要干嘛……”言峥慌了,“许希宁,阿宁?” “说。”许希宁目光涣散。 “我,我……我不会靠近傅天宇。”言峥畏惧地看着许希宁。 包厢门被一把推开。 “许希宁你最好……”傅天宇气急败坏推门而入。 言峥立刻抬手呼救:“救救我,救救我。” 许希宁心跳很快,呼吸急促,胃里绞痛不息,放开了手,任他逃窜出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只温暖结实的手从后面抱住他,“操。”傅天宇压抑在嗓子眼里一声。 作者有话说: 纯属演绎,请勿模仿。 纯属虚构,不要害怕。 第33章 究极神经病 许希宁浑身都冷,他不知道这种冷是从哪里来的,四面八方,密不透风,浸透四肢百骸。 他能呼吸,但是喘不上气,眼前的景象一会儿是逼仄的不醉不会包厢,一会儿是影片素材里的碧海蓝天,一会儿是燕城纸醉金迷的会所包房,喝不完的酒……始终若即若离的那双眼睛。 许希宁拼命想逃回碧海蓝天里去,他一会儿头脑无比清晰,对第二天的拍摄计划了如指掌,他从未如此清晰而眷恋地看过焉沙岛的海岸、礁石、沙滩和落日。 但每一次,他又被重重甩回他在言峥目光下拿起刀的那个时刻。 “许希宁!”傅天宇喊。 他看一眼脸色苍白一直没回神的许希宁,转身一脚把踉跄要跑的言峥踢倒在地,抓起他的衣领问:“你对他做什么了?” “我不知道。”言峥浑身缩在一起,惊恐地说,“我什么都没做啊,什么都没做啊。” 他满地乱爬的样子没有丝毫得体,就像半夜三点老吴烤鱼大排档外面喝得烂醉扒着护栏吐的酒客,傅天宇眉头一皱,松开了他。 言峥逃一般跑出了包厢。 傅天宇再回头的时候许希宁半躺在皮质的黑色座椅间,眼睛微睁,看着他。 看起来除了他手掌间玻璃碎片割破的口子以外,没有丝毫裂痕。 “我在哪儿?”他喘着气,哑声问。 他看了眼地上流淌的酒液和玻璃碎片,眉头又是痛苦深锁。 傅天宇走到他身前,撑住他头边的沙发,环住他整个身体,“你在我在的地方。”他说。 许希宁的头向后仰,看着傅天宇深邃漆黑的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傅天宇问他。 许希宁说:“没事。” 傅天宇不说话,许希宁为了增加他说辞的可信度挤了个笑,“真的没事。” 房间的暗光让许希宁显得比平时要瘦弱,和他站在摄影机后面的样子完全不同,傅天宇深吸了两口气,弯腰不由分说把人抱起来往外走。 傅天宇把人直接带回了自己房间,许希宁一路上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一反常态地配合。 却更让傅天宇感觉有一把无名火在心里烧。 许希宁不说他也不想问,但他想不明白能有什么事让许希宁……这么痛苦。 言峥看起来根本不像能伤害他的样子,他们两个人……就算是傅天宇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情况,也不该是这样。推门进去的那一刻许希宁像是真的要把那个酒瓶刺进言峥的咽喉。 ……他原本只是想向许希宁发点脾气,告诉他他应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他不该把许希宁一个人留在那里。 是的,他不该这样。 傅天宇一把火烧到走进房间,烧回了他自己心里。 他推开房门,把人放到床上。 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有清创药品,傅天宇洗干净手拿出药品,拖了张椅子到床边,一点点轻轻处理许希宁手掌的伤口。 酒精点在裂开的口子上,傅天宇下手都有疼痛的幻觉,许希宁一动都没动。 “如果我知道你们会有这么大的冲突,我不会先走。”傅天宇突然说。 没有人应声,傅天宇一只手拿着镊子,镊子上夹着酒精棉球,一只手上是许希宁血肉模糊的掌心,继续说:“如果你们是,前任那样的关系,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比我大几岁,当然可能有……” 许希宁笑了。 傅天宇停下话音,抬头,看见许希宁眼中实打实的笑意。 像是真的在笑,还笑得很开心。 傅天宇看着他,问:“笑什么?” “我和言峥,”许希宁看着傅天宇,终于开口,“不是前任。男朋友,你是第一个。” “噢,”傅天宇低头,拿纱布盖在许希宁清理过的掌心,“那你们聊什么能聊这么……激烈?” 他回想起许希宁举起手的那一刻,仍旧确信他是真的想杀了言峥。 “离他远一点。”许希宁只是说。 傅天宇手一滑摁在许希宁的伤口上,许希宁痛得一颤,傅天宇把手撑在他耳边,靠近问:“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许希宁不说话。 过了很久,仍是目光涣散对他说:“傅天宇,离他远一点。” 傅天宇深深看了他一眼,动作粗暴地把药品收回柜子,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许希宁躺在原先的位置上已经睡着了,光线陈旧的房间里不大的铁床上他身体蜷曲起来,呼吸均匀,眼睫微颤。 夜半时分许希宁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一下。 傅天宇拿着毛巾经过,一种直觉电流般闪过,他看了眼睡熟的许希宁,拿起他的手机。 傅天宇输入他看见过的密码,六个零,基本等于没设密码,看一眼想不记住都不行。 他打开许希宁刚刚收到的新消息。 果然是言峥的。 言峥:【对不起,阿宁,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怎么了,最近旧病复发,情绪也不太好,我觉得很痛苦,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些话。我和默然马上就要结婚了,我想在焉沙岛给她补一个求婚,你得帮帮我。还有,我借你的钱不用还了,有需要说,哥对你的好你最知道。】 傅天宇皱眉读了几遍,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长按消息,点击删除。 第二天仍是个晴天。 照例摄制组会在oc咖啡店集合,但前一晚的事过后很多关系都变得有些复杂,没有人说过今天继续,也没有人说过今天不会来。 傅天宇醒来的时候许希宁已经起了,正在他的衣柜前一脸嫌弃地找能穿的衣服。 房间里遗留他洗澡后洗发水的皂香。 傅天宇撑着身体坐起身,许希宁听见声音回头,对他扬眉笑笑:“早啊,还以为小宇要迟到了。” 和平时没有丝毫区别。 傅天宇清了清嗓子,哑声说:“早。” 阳光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摄制组在oc咖啡店集合,一个都没少。 第44章 只是四个人都反常地话少,尤其是冷晴柔。 出发的时候冷晴柔视线在许希宁包扎过的手上划过,她拉住许希宁,问:“没事吧,我昨天都没注意。” 她翻出许希宁的掌心,同时看到他手腕上浅色的陈年旧疤。疤痕基本已经淡褪下去,看上去和寻常的皮肤没有区别,只除了冷晴柔曾经看到过它血淋淋时的创口。 “想什么呢?”许希宁口气轻松,姿态随意地收回手,“默然还好吧?” 冷晴柔呆呆站在原地,过了有一会儿没回答许希宁的问题,直到许希宁又问了一遍。 “晴柔?”他低头。 “哦!”冷晴柔回过神来,对他说:“没事,她睡了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走吧。”许希宁拿手里的分镜稿拍了拍她的肩。 冷晴柔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动,跑了两步和还没发动摩托车的傅天宇对上视线,他的视线又深又沉,他看到了冷晴柔刚刚的出神。 江云城滴了一下,“冷晴柔!” 她匆忙收回疑惑的视线,坐上江云城的三蹦子。 这一天的拍摄在出奇严肃的气氛里进行得很快。 许希宁完全没有收到手掌伤口的影响,站在摄影机后面仍旧冷静、强大、果决,傅天宇有几个瞬间觉得自己前一晚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们到东侧礁石滩取景的时候远远看到了沈默然和言峥。 夏日午后的骄阳下言峥十分绅士地为沈默然打伞,他仍旧戴着口罩和墨镜,但弯腰和沈默然说话的姿态十分温柔耐心,两人相携走过,像极了一对璧人。 傅天宇看见许希宁目光略过他们,没有丝毫波澜。 就好像昨天这对情侣尴尬避嫌的态度也是傅天宇的错觉。 闷热的夏日有几个瞬间像是一个永无尽头的罩子,把所有人罩在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空隙、没有现实的度量。 “喂,你进来站会儿,别中暑了。”冷晴柔把一直眯着眼远眺大海的傅天宇拽回遮阳棚。 傅天宇抬头,刚好和看过来的许希宁对视,许希宁先移开了视线。 傅天宇收回视线拉住冷晴柔,冷晴柔一脸莫名站住,他侧头试探着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聊聊的事?” “今天不是谈心的好日子。”冷晴柔扯了个笑,摇摇头。 “你早上和许希宁说了什么?”傅天宇追问。 冷晴柔站定了,看了眼不远处在说话的许希宁和江云城,“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没什么。” “够了,我不想再听‘没事’‘没什么’。”傅天宇背对他们,低头看冷晴柔,目光严肃,“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许希宁和言峥,言峥和沈默然……言峥,这个人有问题。” 冷晴柔瞪大眼睛:“你也怀疑许希宁和言峥……”她急了,解释:“许希宁他可能不全和你说真话,但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瞒着你,他不屑于这么做。” 傅天宇看着她。 “别的事你可以不信我,”她把昨天和沈默然说的话又说一遍,“但许希宁他很小就认识言峥了,比默然都早,他俩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不会等到今天。而且言峥可能会说谎,许希宁绝对不会,他在这种事情上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究极神经病。” “究极神经病。”傅天宇重复了一遍。 冷晴柔又看了眼许希宁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小时候我和他出去踢球玩,把一户人家的玻璃踢碎了。”她说,“那时候没有监控,下午也没有人在家,附近一个人没有,我想着直接跑了得了。” 傅天宇听得认真,她翻了个白眼气愤道:“他不,他非要站在人家家门口等人回来,告诉他球是他踢进去的。” 傅天宇顿了顿,问:“多小的时候?“ “七八岁吧,不记得了。”冷晴柔摇摇头,“害得我被我妈抽了十下,他倒好,我妈又不舍得打他。” “不舍得?” 冷晴柔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不是自己的孩子吧。但我那时候特别气,就觉得不公平。” 傅天宇看着她没说话,良久,她眨眨眼睛快速说:“虽然球确实是我踢的。” 休息时间快到了,冷晴柔赶在傅天宇说话之前总结:“总之他不会否认他做过的事。” “我不是怀疑这个。”傅天宇对她说。 冷晴柔抬头,看见许希宁已经发现他们“密谋”过久,朝她看过来,她刚刚揭了他老底,尴尬笑笑。 傅天宇背对许希宁的方向,不知道后面有人隔着距离一直看着自己。 “你说许希宁和言峥很早就认识了,关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傅天宇低声说。 “尤其是那些不正常的。”他强调说,想起昨晚的事口气激动起来:“谈过恋爱那他妈的都算正常事,老子才不在乎,老子还加过好几个漂亮帅哥……” 冷晴柔眼睛睁大,伸手要捂他嘴已经来不及了。 “多帅?”许希宁站在傅天宇身后问。 傅天宇身体僵住,慢慢转身,许希宁胸前抱着一叠分镜稿,揶揄说:“问你呢。” “比你帅。”傅天宇对他说,说完气宇轩昂地走了,走两步被许希宁伸过来的脚一绊,踉跄一下站不稳,许希宁抓住他的衣领帮他站稳。 傅天宇抵住遮阳棚后的石墙抬眼,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你……”许希宁要推开他,受伤的手使不上劲,没推动分毫。 身后冷晴柔和江云城同时低下头。 吻了不知道多久,傅天宇才松开许希宁。许希宁胸膛起伏,低头抹了把嘴,冷冷看他一眼,说:“狗都没这么啃的。” 傅天宇不管三七二十一摸了把许希宁的头,说:“我就这么啃。” 第34章 破局 拍摄现场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临近傍晚的时候沈默然和言峥来探班,许希宁坐在监视器后没有起身和他们打招呼,像是根本没看见。 冷晴柔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对沈默然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言峥在经历前一晚的“难堪”后倒大人有大量地主动对她示好,结果遭到无视。 现场气氛一度很尴尬,两人很快就走了。 傅天宇冷漠旁观发现,这两个人虽然看起来已然是一对璧人,但言峥好几次想牵沈默然的手都被沈默然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们的身体姿态也表示沈默然是目前抗拒的一方,而言峥是主动进攻的一方。 和前一天截然相反。 “言峥道歉了。”冷晴柔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说。 “他每次都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犯浑,默然每次都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她神色淡漠地笑笑。 许希宁已经在收拾设备,傅天宇很快对她说:“晚上九点,地点你定。” “我想看看海。”冷晴柔说,“我们去环岛公路走走?” “行。” 这天时隔很久,傅天宇和许希宁终于又回紫气东来和傅老爷子一起吃晚饭。傅老爷子做了四菜一汤,四菜中两道菜是没有海鲜的家常菜,都放在许希宁面前。 三个人没在紫气东来大堂吃饭,而是支了张小桌在院子里吃,傍晚海风吹走暑热,许希宁陪老爷子喝点小酒,好不惬意。 结束的时候许希宁和傅天宇一起收桌子,傅天宇思索怎么找由头今天自己睡,许希宁先说:“我今天要构思一下日出岛和自由灯塔怎么拍,加一场戏。” “噢噢,”傅天宇很快说,“那我不打扰你,你好好构思。” 许希宁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里,回头看傅天宇,傅天宇佯装淡定回视,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有我房间钥匙。”许希宁说。 许希宁的房门上挂了一个月的“请勿打扰”,傅天宇也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去做过客房服务。 “……有。”傅天宇挠挠头。 他以为许希宁要说他想进来也可以随时进来。 结果许希宁关上橱柜门,指了指他说:“别进来,我会发火。” “知道了。”傅天宇咬牙切齿。 到了约定的时间,傅天宇蹑手蹑脚走出自己房门的时候,看见对面许希宁的房门下漏出一片光。 房间里极为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傅天宇把鞋拿在手里,一直到走到外面楼梯才穿上,穿上后一路朝摩托车狂奔。 他身后紫气东来小楼201房间里,许希宁打开门,看着对面暗下的灯光和仿佛还遗留声音的过道。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到一半的分镜稿,嘴里叼着一根没抽完的烟。 “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冷晴柔靠着环岛公路的扶栏说,“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傅天宇撑着扶栏,心不在焉问:“怎么?你后悔打他。” “这个不后悔,而且我觉得不亏。”冷晴柔立刻说。 傅天宇抱胸直起身靠着扶栏,脑中还在反复播放前一天的画面,以此确定那些都不是他的幻觉。 第45章 冷晴柔:“我是觉得我让默然很尴尬和难堪,毕竟不管言峥怎么对她,不管我有多么看不惯言峥的作为,那也是他们是情侣,以后还是夫妻。我和她的关系得往后排。” 她摇摇头,神色失落,没有刚刚上岛时的意气风发,说:“默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什么才是更好的。毕竟,我又懂什么呢?” 傅天宇看向她。 冷晴柔对他一笑,眼中毫无笑意:“该我做出选择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放手的时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扇情敌耳光。” “我不觉得。”傅天宇说。 冷晴柔翻了个白眼:“你永远不这么觉得,因为你喜欢许希宁,许希宁刚好也喜欢你。爱神丘比特给你俩一箭穿心,串成个串儿。而我呢?” “你用了三个毕竟。”傅天宇看着隐在夜色里的大海,“表达了作者的什么思想感情?中文系研究生。” “他爹的我以为你是个愣头青。”冷晴柔难以置信地回头。 傅天宇听人倾诉的耐心到此为止,低头正色道:“我认真的,我觉得言峥不正常,他让每个和他建立关系的人都很痛苦。” “混蛋都是这样的。”冷晴柔锐评,不以为意。 傅天宇压下眉头,看着夜色下像是深渊的大海,挣扎了很久说:“昨天你走了以后江云城也走了,然后我想带许希宁一起走,他拒绝了我。” 夜风吹过,海岛极为安静,冷晴柔专注听他说话,感到傅天宇沉默这么久说出的话一定十分重要。 “我再次回去的时候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傅天宇说,他看向冷晴柔,又垂眸:“许希宁拿一个红酒瓶的裂口怼在言峥的脖颈上,言峥在喊救命。” 冷晴柔双眼瞪大。 傅天宇摇摇头:“我现在回想,我如果晚去一秒,许希宁说不定真的动手了。” “难怪言峥今天脖子上围了那条巨丑的丝巾。”冷晴柔怔了好一会儿说,“天啊,发生什么事了?” 傅天宇:“他不说,只说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我是三岁小孩吗两个字就能打发。”他恶狠狠捶了一下扶栏。 “你别激动。”冷晴柔立刻说,“你说的这个画面看起来也是许希宁占上风,言峥占下风,应该没事。而且这刚好排除了他们有情感纠葛的可能性。” 傅天宇眼神警告。 “那就是电影谈崩了、言峥坐地起价、许希宁想让他演僵尸……”冷晴柔开始分析。 “你是愣头青吗?”傅天宇侧头把话还给她,“谈这些用得着动家伙?” 冷晴柔摊手,表示自己正在尽力帮忙想办法。 “而且许希宁不占上风。”傅天宇低头说,他不想把后来许希宁的反应说出来,只是说:“他看起来更强势,但绝对不占上风。反而言峥当场屁滚尿流地跑了,第二天他还能在这儿若无其事上演追妻戏码,还和你打招呼。” 傅天宇看向冷晴柔,目光发亮:“你说言峥向沈默然道歉了,昨晚他也向许希宁道歉了。说明他一直是这样,利用装弱来博取对方的同情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冷晴柔似懂非懂:“道歉,道歉怎么了?做错了事,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了许希宁手机。”傅天宇低头,在冷晴柔惊讶的目光里说:“言峥说是道歉,但字里行间没有歉意,没有提到他对许希宁的伤害,反而是在说他自己有多不容易,再顺带提一提他对许希宁的恩情。” 在冷晴柔略显失神的沉默里,傅天宇叹了口气,摁了摁眉心:“你今天早上和许希宁说话的表情,我以为你知道什么事情。” 冷晴柔缓慢眨了眨眼。傅天宇说的一切她不是没有感觉,而是在太长一段时间里她都选择了忽视。 她眼前再次闪过今天早上她看见的许希宁的手,还有昨晚她回酒店给沈默然包扎时她手臂上不知道哪里来的疤痕。 细细长长的,浅褐色的疤痕,像是剪刀或者薄刀片划下的疤痕。 沈默然是个真正的千金小姐,沈家捧在掌心里养大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只有冷晴柔身上有野出来的黑黢黢的疤,她则永远洁白无瑕。 早上两个画面第一次重叠的时候冷晴柔很快挥走了,而此时此刻,她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沈默然会被爱情蒙蔽到这种程度,会这样完全失去自我。她依稀记得沈默然最开始喜欢言峥的时候大方又自信,聚会上上去就说她看上他了,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自信、善良、聪慧,是冷晴柔认识的沈默然。 不是现在这样盲目、自卑、不知所措。 是的,不知所措。沈默然昨晚哭泣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抛弃在雨里的兔子,耳朵耷拉,双眼通红,先是指责冷晴柔行事冲动,又哭着对她说对不起。 但是冷晴柔只听见了她的指责,没有看见她的不知所措。 沈默然是怎么变成一个完全没有自信的人的? 冷晴柔也不知道。 很多圈子里的人这些年都说沈默然是爱慕言峥的明星光环,但她知道沈默然不是,她要什么光环没有?她对言峥一见钟情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是啊……就算他们有感情问题,她也应该看到他们争吵、听到沈默然向她倾诉,但是没有。曾经会把每一个喜欢对象告诉冷晴柔的好友,自从和言峥在一起后再也没有开口和她说过哪怕一点感情上的烦恼。 哪怕她一点都不幸福。 “你是想说,言峥在用情感控制他们,在精神操控他们。”冷晴柔抬眼,目光锐利。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傅天宇撑着围栏低头说,“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一出现,说了两句话,许希宁就变了一个人,像是很痛苦、很不由自主、很愤怒又很……脆弱。” 冷晴柔听着这几个词语,没有一个能和他认识的许希宁联系起来。 除了那个晚上。 那唯一一个她看到许希宁另一面的晚上。 而那天……他似乎就是和言峥在一起。 “是的,他本来要来我家住,临时说不来了,因为他那个大哥哥朋友要带他出去看电影……”冷晴柔喃喃自语,如数家珍,“然后半夜十二点他打我瞒着我妈偷买的那部手机……天呐。” “你在说什么?”傅天宇什么都听不清。 冷晴柔抬头,两行豆大的眼泪在冷清的夜色里滚了下来。 傅天宇僵在原地。 “我一直都在我自己的情绪里。”她说,“我气默然喜欢一个烂人,但我更气的是她喜欢烂人都不喜欢我。我不理解许希宁为什么要打落牙齿和血吞,还整天和一个外人混,但我从来没想过他还能依赖谁,我吗?可笑。” “你,你冷静一点。”傅天宇僵硬道,徒劳无功地摸了摸兜,摸出一手空气,“把你想到的事情告诉我。” 冷晴柔用手背一抹,随即抬眼时恢复到冷面女侠时的状态。 但张了张口,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说出家人和朋友那些最私密面的脆弱和不堪就像背叛、就像窥探,一经发现就有可能会失去这段关系。 归根结底,这是许希宁自己的事,是沈默然自己的事。 长久以来是这个念头使得她一直视而不见。 “我是说……”冷晴柔抬眼,“万一,一切都是我们想多了。”她说,“你有想过许希宁会怎么想你吗?” 傅天宇看着她,没有说话。 “退一万步讲,就算言峥真的不对劲,那如果他自己觉得没问题,而你一定要告诉他有问题,他先断交的可能也不是言峥,而是你。”冷晴柔继续说。 “你害怕失去沈默然。”傅天宇说。 冷晴柔摇摇头,“我和默然注定不可能,我愿意赌上这段友情做点什么。”她说,“但你们……” “无所谓,他怎么想我都可以。”傅天宇看着黑色的海。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会分手,”他说,“但如果我的直觉是对的,他的人生从此少了一个噩梦。” “你可真爱他啊。”冷晴柔笑了。 “没有,你别用这种词。”傅天宇立刻拉脸,“才认识多久,谈不上这些。” “你可真中二啊。”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 “你说许希宁很早就认识他了,你说许希宁是个……很轴的人。”傅天宇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听起来清晰、沉稳:“所以言峥利用了这一点。” 冷晴柔:“他也利用了默然的善良和体面。” “你可以相信这段关系是沈默然自己选的,但我不相信这是许希宁自己选的,我不相信他看得上这套把戏。我可能还不够了解他,但他一定没那么蠢。”傅天宇说。 作者有话说: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言峥是那种喜欢操控别人的人,他和许希宁没有情感关系,希宁小时候太缺陪伴了,也没有足够的判断能力,所以踏入他的操控中。后续会继续讲下去~ 第46章 另,我终于把丢的东西找回来了!! 第35章 伤痕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 已知许希宁要去日出岛拍电影,且言峥要给沈默然补一个求婚,他们可以怂恿言峥去日出岛向沈默然求婚,这样就能把一行人都带上。 在日出岛上,言峥求婚之前,冷晴柔可以找机会向沈默然表白,然后借由这个契机询问她身上的伤口和她的……内心感受一类的事。 冷晴柔很确定,沈默然对她的感情一无所知,所以她一定会很震惊,然后说不定会告诉她一些她一直以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要以爱人的勇气和姿态做这件事,而不是以朋友的尊重和友善。”冷晴柔下定决心一般说。 相比之下许希宁那边的情况更像是一个谜。 冷晴柔告诉了傅天宇她看见的和听说的一切,傅天宇越听越沉默。 “他们这些年就比较像普通朋友,我觉得许希宁可能没有像默然那么深陷其中,他还是一个比较冷静的人。” 傅天宇白着脸回头:“冷静?你管你说的那些叫冷静?” “……哪怕是那个时候,他也确实很冷静。”冷晴柔说。 “荒谬!”傅天宇破口大骂。 转身就要骑摩托车回紫气东来骂人。 “诶!”冷晴柔瞪大眼睛拦住他,“你跟他说了他也不会承认的,我那天就问了他无数遍,他一个字都不说。你想想,这件事情里最奇怪的地方不就是,他们什么都不说。” “你想想,人处于什么不利情况下会拒不求助?”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一字一句说:“当他意识到他求助会令自己和他在意的人遭到惩罚时,当他发现一切都太过羞于启齿时。” oc咖啡馆晚上的灯光算得上璀璨明亮,当然,是和不醉不会酒吧相比。 许希宁转了两下笔,暖光下的白色纸张翻出温暖的浅橙色,富有光泽的优质纸张散发若隐若现的墨香。 “抱歉,路上游客有点多,来晚了。” 对面椅子往外拉开,穿着一件无袖褶皱衬衫的沈默然落座,她头发刚洗过,吹了半干,落在肩头。 “怎么不吹干了再出来?”许希宁摸了摸自己肩上类似的位置问。 沈默然一怔,说:“噢,我不想迟到。” 许希宁抿了口柠檬水,问:“迟到会怎样?” 沈默然低头局促地笑笑,虽然并没有什么可笑的,然后她立刻转头看了一圈问:“言峥呢?” 安静中沈默然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坐着的许希宁。 “是你想,见我?”她犹豫着问。 许希宁点点头,抱歉地说:“我担心不提言峥你不会出来,抱歉。” “我,我一直有很多事情想不通,”沈默然神色突然激动,“我想问问你,但,但我害怕这会很唐突。昨天是我喝多了,我不是……” 许希宁伸手,制止她语无伦次地说下去。 沈默然停下焦虑的话语,大口呼吸着,露出的双臂曲线圆润优美,莹白的皮肤内侧隐隐显露浅浅的疤痕。 许希宁手肘搭在木桌上,在沈默然的注视下慢慢伸手。沈默然有些紧张,但许希宁没有流露任何攻击性和侵略感。 他把手指悬停在沈默然小臂上方,问:“可以吗?” 获得允许后,许希宁转过她的手臂,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浅淡却密密麻麻的伤疤。 “我……”沈默然看着他动作,突然像触电一样把手翻了回来,遮盖住那些疤痕,“我做饭的时候不太小心。” 许希宁收回手,抬眼:“为什么这么做?” 他眼中压抑极深的情绪,浓重到让沈默然没办法继续辩解下去。 “我不知道。”她哑声说,看着他,“我不知道。” 许希宁:“言峥让你这么做的。” 这是一个陈述句。 沈默然呼吸急促:“没有,他,没有……”她语无伦次,视线上下飘移:“我自己做的,他只是很愤怒,他太愤怒了,我很害怕,他一直在哭,他疯狂打自己,说是我把他变成现在这样,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因为我,他每天睡不着觉,事业一落千丈……” “然后我说我来,我来代替你承受这些。”她突然平静下来说,看向许希宁。 许希宁敛眉,手指微颤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已经敛去了眼中情绪。 “你怎么知道?”沈默然问许希宁,她本能地看向许希宁露在外面的手臂。 晒了一个月的手臂已经是小麦色,上面大大小小的摔伤、擦伤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显得那些年他从噩梦里留下的伤痕已经很不起眼。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许希宁没有回答她,而是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这么做?” 方才一瞬间情绪冲破桎梏,让沈默然口不择言,这会儿恐惧后知后觉来临,她又回避许希宁的目光:“希宁哥你别告诉他我和你说这些,千万不要。我没事的,我还好,但要是告诉了他就会很可怕……”她眼睛突然一滞,一把抓住许希宁的手,哀求:“不要告诉晴柔。” “她一直觉得我选错了人,她要是知道这些她会很生气的。她一定会去找言峥,她会激怒言峥,言峥会伤害她。”沈默然低头,眼眶通红,“像伤害我一样伤害她。” 许希宁没有动,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默然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杯盘交错的房间不断回响。 她惨笑一下,说:“伤害也是爱的一种方式,对吗?我爱他,他也爱我,我知道这一点,他很爱我。” “他一定很爱我,所以他向我展露了最脆弱的一面,他在求助,我能拯救他,我一定能。” “他爱我,他只是需要帮助。” 她不断重复。 “小姐,小姐!” 那名常常接待他们的女服务生早发现这桌不对劲,看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走过来,她摇了摇沈默然的肩。 沈默然茫然抬头,下意识挤出一个微笑,礼貌、得体。 “他对你做了什么?”服务生指了指坐在对面的许希宁问,“需要报警吗?” 凡是涉及言峥的一切指控,沈默然都会立刻否认然后帮忙遮掩,但此时此刻,她看着安静坐在对面像一座浅灰色塑像的许希宁,却一时间什么都没说。 把他带走,她想,把他带走。 “需要。”沈默然说,“需要。” 傅天宇和冷晴柔接到电话的时候同时怔在原地。 他们匆匆赶到oc咖啡馆外,民警已经在最后的调解阶段。咖啡馆的监控里没有任何许希宁的不当举止,他碰沈默然手臂的那一下也构不成性骚扰指控。 沈默然站在咖啡馆门口一直在哭,冷晴柔搜肠刮肚地安慰她,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不说,只有眼泪像决堤的河流。 许希宁站在咖啡馆门前忧郁昏黄的氛围灯下,听着民警的训话,来来往往的顾客侧目看他,目光都是鄙夷,他靠着墙,却像是置身事外。 警察说的事与他无关,此时此刻的时间方位与他无关,沈默然的眼泪与他无关,冷晴柔的愤怒不解与他无关…… 傅天宇站在人群之外,不知道自己是否与他有关。 他朝人群里挤了挤,许希宁就看见了他,看过来的时候他笑了,指了指自己下巴颏的位置,傅天宇低头一抹下巴颏,抹下一把灰。 然后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若有所觉地打开,等待所有卡顿界面结束,点开许希宁给他发的新消息:【站在那里,等我过来~】 他再抬头的时候言峥来了。 言峥仍旧戴着鸭舌帽、黑口罩,全副武装的样子,警察已经让沈默然和许希宁签了字准备走。他等到警察走了就上前一把抱住了沈默然。 冷晴柔朝后退了一步,回头看向傅天宇。 傅天宇始终看着许希宁。 从傅天宇的视角看,他们像在演一出默片。 言峥先是温柔而绅士地俯身安慰沈默然,然后转头看许希宁,许希宁终于像醒了一样抬头,言峥一拳砸过来的时候他躲开了。 然后他对言峥说了句什么。 言峥又是一拳更用力地砸过去,沈默然张开嘴,他听见了尖叫,然后看见许希宁抬手轻而易举挡住言峥的拳头。 “揍他!”傅天宇心想。 但是许希宁没有动。 傅天宇突然理解了冷晴柔说的“冷静”。 许希宁很冷静,冷静的人让人永远觉得强大,强大的人怎会轻易受伤,怎会受人掌控、任人宰割? 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恐惧和绝望已如深渊没顶,一丝裂缝便等同于宣判死亡。 “走了。”许希宁抓住傅天宇的手腕,将他拉出默剧。傅天宇跟着走了两步,看见他背影颀长,脚步松缓,和平时没有区别。 冷晴柔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本子递过来,“许希宁,你的东西。”许希宁看了一眼,接过他的分镜稿本。 第47章 “今天怎么把它忘了?”傅天宇笑了笑问。 许希宁无所谓地收起来,说:“重要的不在这本上。” 晚上他们还是睡在傅天宇的房间,许希宁似乎更喜欢在他房间睡。 等许希宁睡着以后,傅天宇拿起他放在床头的那本“不重要”的稿本。 优质的纸张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橙光。 上面只有一页画,画上是两个高高的侧影,影中一个人拿着一把刀,刺进了另一个人的心脏。 执刀的人手上有浅浅的伤痕,被刺的人倒地的慢动作用另一种颜色的铅笔画下来,一帧一帧,清晰的虚影。 他戴着帽檐很长的鸭舌帽。 许希宁有自己的计划。 第36章 灰暗的心 虽然是一个很神经病的计划。 傅天宇放下分镜稿本,转头看向床上已经睡着的人。 他和冷晴柔在接到电话时讨论的内容刚好是,如果许希宁曾经经历过沈默然现在经历的一切,他和言峥是如何能一直做朋友,直到今日? 傅天宇轻手轻脚走出房间,走到大门紧闭的大堂里,打开前台的电脑。 他以冷晴柔口中的“pua”为词条搜索浏览了几个网页,无数关键词映入眼帘:“无法求助”、“精神虐待”、“自我怀疑”、“情感依赖”、“孤立无援”…… 傅天宇皱眉,许希宁感觉和这几个词没什么关系,事情又好像比他最初想象得复杂。 他和沈默然今天聊了什么? 沈默然似乎更像是这些词汇描述的对象。 黑暗中电脑屏幕的白光映着他的脸,傅天宇从未这么专注地查过什么资料,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不知不觉站到了他身后。 温热的鼻息扑在他耳际,傅天宇警觉,反手一个锁喉。 “别……自己人。”许希宁掰住他的手,受伤的手上白色的纱布在漆黑的环境里分外醒目。 “卧槽你吓死我。”傅天宇心有余悸,立刻松手。 随后看着眼前亮着的电脑屏幕,后返上来的心虚压过心悸,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希宁的手盖上他的,挪动鼠标,划了几下傅天宇正在浏览的页面。 他挨得很近,隐秘的黑暗里肢体间的温热十分有存在感,配上傅天宇本就心虚得砰砰直跳的心脏……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抽出手扇扇风:“真热啊,你说呢?” 电脑光前两个人挨着,照亮一部分脸,许希宁过了会儿才开口:“我还以为你和哪个不要脸的偷情去了。” 傅天宇没开口,他知道许希宁说的不是真心话。 他自己说的也不是。 “沈默然……你和她到底说什么了?”傅天宇清了清嗓子索性问出口。 许希宁转过头,浅棕色的眼睛离傅天宇只有三寸远。 “我可能弄巧成拙了。”许希宁说。 傅天宇不解,“什么意思?” 许希宁直起身,电脑的白光只照到他腰腹的位置,条纹家居服贴着躯体,把他的脸孔隐在暗处。 “言峥是一个很糟糕的恋爱对象。”他缓缓开口,“他所有的女友,在和他恋爱时都会经历不同程度的崩溃。” “我以为他只是渣而已。”许希宁说。 “什么意思?”傅天宇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许希宁隐在暗处的脸,“你认识她们?” 许希宁:“不认识。所以我没有当一回事。” “那沈默然……” “默然是晴柔的同学,”许希宁打断傅天宇,“我认识她很久,她完全变了样,我在想我一直以来的旁观是不是助纣为虐,所以我找她聊了聊。” 傅天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许希宁说的一切既合理又完全脱离他和冷晴柔原本的设想。 他把自己放在冷漠的旁观者的位置,而不是他们以为的……受害者的位置。 “那她为什么情绪那么激动?”傅天宇不知不觉顺着许希宁往下聊,移开了一直看着黑暗中许希宁的脸的视线。 许希宁的手出现在白光中,点了点亮着的电脑屏幕:“脱离掌控是一件艰难、痛苦的事。” “但是我打草惊蛇了。”许希宁笑了笑,“言峥说不定会转性,突然间对她很温柔很好,也说不定会离间她和外界的关系。比如让她觉得冷晴柔根本不会帮助像她这样咎由自取的人,比如让她对今天报警的事产生极大的愧疚感,然后她下次再也不会赴任何一场朋友的约。” “他以前,也是这么对你的吗?”傅天宇心中浮现出这个问题。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了冷晴柔告诉他往事前说的那句话:“你信我,我也信你,但是我们今天说的一切,无论如何都会烂死在我们自己的肚子里。你要拿你最重要的东西对我发誓。” 傅天宇突然感觉凌晨一点的紫气东来大堂有一丝凉意渗透进来,像是隐藏在暗处的秋天,发出的第一条私密通讯。 灰色、晦涩、隐秘、复杂。 这些此前与傅天宇的人生没有什么关系的形容词突然间成为他体验的一部分。 隐在暗处的许希宁动了动,伸手碰傅天宇的额头,“你发烧了。”他沉声说。 傅天宇这才发现自己的鼻息比平时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头晕也突然变得难以忽视。 许希宁碰他额头的手指有细微的凉意。 他抬头,眨了眨眼,眼睫刮过许希宁的手掌。“没事,明天就好。”他说,握住许希宁覆到他眼前的手,重复:“明天就好了。” “有温度计吗?”许希宁问,“我去找找退烧药。”说着抽出手要去傅老爷子平时放医药箱的地方去。 但被傅天宇拉住了。 “我想看电影。”他说。 许希宁怔住,“什么电影?” “就你最喜欢那个,一群高中生站桌子上诗朗诵的那个电影。”傅天宇咽了口唾沫说。 “……”许希宁哭笑不得,“不是诗朗诵。” 傅天宇:“反正就那个,我要看。” 傅天宇发起烧来变得不讲道理。 许希宁讲一通量体温、吃药的话讲不通,只能把人带去自己的房间。 他电脑里永远有那么几部下载在后台的电影。 傅天宇洗完澡迷迷糊糊,一开始坐直了看,看了一会儿头就歪到许希宁肩上。但是这一回他把电影看完了。 迷迷糊糊的,看进去了,始终绷着一根弦追着影片故事的男主角,一直到了最后。 影片拉起黑幕,声音和画面逐渐淡去,“我以为你会觉得没意思。”许希宁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听见玻璃窗外有雨点敲击的声音。 焉沙岛又下雨了。 傅天宇闭上眼,世界里只有许希宁的肩膀和窗外的雨声。 许希宁沉默了一会儿,自顾自说:“其实看了那么多遍,有时候几乎觉得它骗了我。” 傅天宇像是睡着了,黑色的睫毛不规律地颤动,眼下靠近鼻梁的黑痣显得乖巧。 许希宁没有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哑声问:“骗你什么?” 密不透风的墙终于裂开一条缝,雨水能渗透、阳光能照进去的缝。 许希宁摇摇头,撑起身体把傅天宇稳稳放到枕头上,“睡吧。” “骗你什么?”傅天宇睁开眼,攥住他的手腕问。他眼眶泛红,视线却清明。 许希宁过了很久,说:“很多。” “世界并不是由诗歌、美丽、浪漫、爱情组成的,”他说,“这些东西很脆弱,还容易变成陷阱。” “也没有什么人能成为你的船长。”他说,“越是仰望,越是失望。越是渴望,越是绝望。” 傅天宇看着他。 “还有,”许希宁勾唇笑了笑,“如果你为信仰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付出的也只有生命的代价。没有人会有一丝怜悯,他们只会说:‘看看那个可怜的男孩,他早已被荼毒了心智。’” “你是我的船长。”傅天宇低声说。 许希宁没有听清,问:“什么?” “许希宁,你是我的船长。”傅天宇又说了一遍。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许希宁笑了,捋了把他的头发:“发烧还想着说情话。” 傅天宇不喜欢许希宁每次聊到这些时把他当孩子的口气。 “无所谓,”他闭上眼,“反正,我会仰望你、渴望你,永远不会失望、绝望。” 许希宁身体半撑着,没有动。 “这个世界当然不会记得我们,它要记得的人也太多了。”傅天宇嘟嘟囔囔地说,“但我会记住你。等他们都忘了你的名字,我就去焉沙岛的每一颗石头上把你刻上去。” 沉默中许希宁有些仓皇地笑了,“你以后会认识很多人,你难道都刻上去。刻得下么?” 傅天宇睁开眼,眼中刺出寒芒,丝毫不掩饰侵略性。 许希宁怔住。 他又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48章 世界重归于黑暗,傅天宇的意识不断下沉,模糊中他感到胸口痒痒的,然后摸到了许希宁的头发。 他一丝一缕摸着许希宁的头发,许希宁把他抱得很紧,皮肤贴在他颈侧是凉的,很舒服。 “你烧得好厉害。”许希宁哑声说。 他一言不发,只是把人抱在怀里。 焉沙岛的雨必然伴随风,只要降临就不会只是蜻蜓点水,匆匆来去。 大批游客被困在民宿里,只能站在玻璃窗前看突然就变成灰色的大海,等待雨过天晴。 傅天宇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了几次,许希宁喂他药和粥,喂他他就吃,但是吃了就吐。 许希宁不敢再喂,焦虑要不要把人扛去医院的时候傅老爷子来敲门了。 他在许希宁紧张的解释里走进来,看了眼闷在被子里睡觉的傅天宇,对许希宁说:“他从小就这样,吃药没用,吃饭就吐,睡醒就好了。” 许希宁放下一点心,仍旧搜肠刮肚,边送人出去边说:“他就在我这儿看电影,看完我看他病着,就……” “诶,诶。”傅老爷子忙不迭点头,“知道,知道。” 留下一句“超过三十九度我们直接往医院送”就快步退出了许希宁的房间。 许希宁茫然地在门口站着,听见傅天宇哼唧转头,然后看见他的床上连被子都只有一条。 纯友谊的兄弟会不会睡一床被子?许希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傅天宇昏天暗地睡觉的时候,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不断回响在房间里。 许希宁双手攥着,一会儿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又想起了那一刻的空气、温度和雨声。 这两天言峥的故技重施让他重新萌生出自厌情绪。不仅是旧日记忆的深渊重返,还有他这么多年来的自欺欺人。 他对傅天宇说了谎,言峥在沈默然以前没谈过稳定的恋爱,只有不断的床伴,他第一次见识到言峥用这种伎俩是在他自己身上。 在再次见到沈默然以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他年少的幻觉和噩梦而已,当时他把言峥看作某个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人。某一天突然惊醒,只剩下自责和不堪回首的羞于启齿。 在许希宁的记忆里,言峥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把刀刺向了自己。而当他清醒,言峥已是平日面貌——温柔又富有耐心。 多年来他顺从言峥的方式维持友谊,甚至没有交过任何一个新的朋友,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总记得言峥对他说的话: “阿宁,像我们这样的人,别人是不会喜欢的。我们是异类,是怪人,我们只有彼此。别给别人看你的心,别人一看就会跑开,因为它太灰暗了。” “因为它太灰暗了。” 作者有话说: 连夜添加了章标,感觉看起来舒服一点了。 第37章 天堂电影院 许希宁第一次见言峥,是在某位燕城曲艺界名流举办的文艺沙龙会上。 许希宁的爷爷是老一辈票友,奶奶是曲苑明星,当年一嗓子叫价半座四合院,自然是座上宾。 两位老人性格开朗,幽默风趣,与性情内敛十分害羞的许希宁截然不同,一到场所就呼朋引伴,端着酒杯没了影。 彼时许希宁还是讨厌自己黄色杂草一般头发的年纪。 他不愿意引人注目,只想安安静静找个角落躲着,回避各种“你几岁啦”“你爸爸妈妈呢”“你是哪国人呀”的问题。 所以他拿着随身携带的画画本躲在窗帘后面,画下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小人,小人手里牵着爸爸妈妈的手。 和他能在学校里看见的其他人一样。 言峥拉开窗帘的时候对他笑。 电视里每晚八点档家庭喜剧里每天都能见到的少年脸庞俊朗,轮廓尚未十分明朗,但浓眉秀目,自是一派气度。 他旁边还有两三个同伴,都是衣着光鲜,名牌齐身,笑容灿烂的俊男靓女,是当时年纪的许希宁最渴望接近的那种哥哥姐姐。 “你猜错了!他躲着画画!”某位星二代小姐打了一下身边的少年,“罚三杯!” 少年气急,瞪着许希宁口不择言:“画个画还要躲着!真是胆小鬼。” 许希宁抱着画板警惕地往沙发后面缩,扯了一下窗帘,没扯动。 言峥拉着窗帘,对他笑得温柔,伸出手问:“我能看看吗?” 见他这副样子,周围俊男靓女扫兴地说了声“又来了”便结伴继续去喝酒,窗帘这一片的角落只剩下言峥和许希宁两个人。 许希宁瞪着言峥好一会儿,站起身,头只到言峥胸膛,昂着头把画板递给他,“你看。”就是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态。 言峥看懂了许希宁的画。 也看到了他的心。 “看过电影吗?”他问许希宁。 那时电影已经进入它的黄金时代,影院里人声鼎沸,各路影星占据报刊的头版头条,许希宁总是能从各个酒局的叔叔阿姨口中听到他们的小道消息。 但他没看过电影。 因为他的爷爷奶奶是忠诚的戏曲迷,对其余艺术形式都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自然没带他看过。 而他的父亲……不提也罢。 “看过。”他说,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把家里许长池挂的那副海报描述了一遍。 “《橄榄树下》是一部好电影。”言峥目光流露些许怜悯,他压低声音对许希宁说:“我有更好的电影,能让你不需要画画,也能成为另一个自己。” 那天言峥把许希宁带到宴会举办地楼上的一间房间,里面有完备的影片播放机和底片带。 就像《天堂电影院》里的场景一样——这是那天言峥给他看的电影。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小影厅里,许希宁第一次看到另一个世界。 不是咿咿呀呀对他来说太过难懂的老京戏,不是打打杀杀爱恨情仇的连续剧,而是如此安静、汹涌包裹住他的……新浪潮。 “每天待在这里,会把这里当成全世界。”电影里这句台词平淡无奇地在他十二岁的眼前一闪而过。 许希宁和言峥的关系就从放电影开始。 许希宁记下言峥给他的电话号码,经常打电话求他带他去那个神秘的魔法房间里看电影。 那是一间内部资料放映室,许希宁至今也不知道言峥哪来的钥匙。有时候言峥忙,许希宁会爬窗进去自己放电影看。 他们看了很多电影。 “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也就是在拯救全世界。”(《辛德勒的名单》) “生活总是如此艰难吗?还是只是当你是个孩子时才会这样呢?”(《这个杀手不太冷》) “音乐是在有限的琴键上,奏出无限的音乐。”(《海上钢琴师》) …… 这个放映室在某一年因资料馆改建而拆除,新的资料馆大而宏伟,离许希宁的家十万八千里。 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蹭言峥的钥匙或者翻窗才能看电影,他申请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买好投影,在家里自己布置出一间播放室。 布置好的那一天他邀请言峥来看电影,看的就是《死亡诗社》。 对于当时的许希宁而言,言峥就是他的“captain”,没有比言峥的存在更适合这个身份的人。 他就像影片里为那群少年人点燃梦想之火、指引前方之路的老师一样,是许希宁一切梦想的起点,为他打开一个魔法般的世界。 许希宁理所当然把他当成这个无与伦比世界的代言人,他觉得言峥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充满理想主义的光环,让他仰望、信任。 那天《死亡诗社》放到最后,男主角在父亲的逼迫下放弃梦想,举起手枪,许长池推门而入。 他砸光许希宁用一个暑假新布置的播放室,指责许希宁的爷爷奶奶没有看住他。 许希宁对那天最清晰的印象不是许长池砸坏他的设备,而是言峥很害怕。 他不知道言峥为什么害怕,但是为了保护他,许希宁第一次让许长池滚出这个家。 许希宁非常护短。 他的世界很小,几乎什么都不能失去,因而他守护这个世界的勇气是孤绝、无条件的。 言峥在许希宁拦在他身前的瞬间看到他可以掠夺的资源。 人类心灵朴素的善良、勇气和纯真。 从那以后,事情变得有点不一样。 言峥开始频繁崩溃,并告诉许希宁他应该为此负责,许希宁不理解,但会做所有言峥以“保护我”为名让他做的事。 也包括伤害自己的那部分。 言峥会告诉他这是一种“进化”和“修炼”,他们的心灵以此获得拯救。痛苦是必经之路。 他告诉许希宁:“你的母亲遗弃你,父亲折磨你,爷爷奶奶忽视你,妹妹欺负你,他们都不会帮你,而我会。” 许希宁似懂非懂,将信将疑,不遗余力地守护自己的世界。 第49章 直到冷晴柔看到的那个晚上出现。 那天过后第二天他就匆匆去找言峥,手上包扎的绷带还在渗血,饮酒过度的脸上一片惨白。 言峥面色尴尬,说:“对不起,我们应该要冷静一下。” 许希宁不解。 “同性恋是可耻的,许希宁,你太让我失望。”言峥紧绷着脸说。 高端夜场会所谣传许希宁前夜是和某位“爷”走了。 “可耻在哪儿?”许希宁问。 他很少会质疑言峥。 言峥移开视线:“那是精神病搞的东西。” “他们也没搞你啊。”许希宁笑。 言峥砸了一个酒瓶子。 “言峥。”许希宁第一次叫他名字,突然像是有点清醒过来,“我没有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你太不切实际了。”言峥对他说,“我是怎样的人?都是你想象出来的东西。别给我扯爱是自由的这一套,社会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许希宁冷漠地看着他:“你看电影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电影是电影,生活是生活!” 笼罩在许希宁和言峥之间危险而隐秘的信任之笼瞬间破裂,许希宁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言峥恐同到极致,竟意外放过许希宁一马。许希宁不切实际到极致、捍卫理想主义的自由到极致,竟也意外救自己一马——那时他还并未确定自己本身的流向,或者,他从来没有试图确定过。 言峥不愿意沾染这种谣言,因为它们影响他的事业,更重要的是,沈家是根高枝,他必须得攀。 那时沈默然开始出现在他生活里,他有了新的目标。 一个比许希宁更好掌控、更有利可图、不会脏了自己的目标。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冷晴柔在医院问不出许希宁伤哪里来的,打回那个会所夜班经理的电话,问清地址后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她才十三、四岁,没窜个,看起来就是个小孩,没有人敢让她进去。 只能灰溜溜又回去。 但言峥那天看见她了。 冷晴柔恶狠狠的模样让他慌了神,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能惹的就是冷晴柔这一类的人。 敢爱敢恨、不是善茬,有机会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所以言峥怕了。 他知道,许家是文艺世家,动许家的儿子遭了报应就是动他自己事业的根基。他知道,许希宁是一个勇敢、纯粹的人,逼急了会咬人。他知道许希宁的家人都是爱他的,只要他求助,就会一呼百应——包括许长池。 只有他是一无所有。 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但是许希宁没有办法讨厌言峥。 他无法讨厌一个自己那样仰望过的人。 半年后许希宁生日,言峥送了他一台摄影机,说他有天赋,不该浪费自己的天赋。许希宁的人生自此有新的转向,那次争吵和那段模糊又畸形的精神虐待关系就像一场噩梦。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醒来的,但幸存的感觉就像夜晚的影子,若隐若现。 留下的伤痕像白天的影子,如影随形。 只有电影能赶跑它们。 许希宁熬了一夜,眼睛通红,拖动剪辑进度条。 焉沙岛下雨,拍摄计划暂停,许希宁终于有时间可以开始粗剪素材。 剪辑是他最享受的一个环节,只要有床有电有吃的,他可以在剪片室待七天七夜。 这是最像那个已被拆除的放映室的地方。 而此刻此刻傅天宇熟睡的201,就是许希宁的剪片室。 傅天宇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很久没有生过病,感冒都没有,发烧更是小时候才有的事。 朦胧间许希宁点击鼠标的声音规律、稳定,他睁开一条缝看见许希宁被屏幕映亮的脸,迷迷糊糊又多睡了很久。 醒来的第一时间他确定许希宁存在。 他喊许希宁一声:“导演。” 声音嘶哑不成调。 许希宁没听见。 傅天宇又喊了一声。 许希宁停下鼠标,偏了下头,然后在一片寂静里又偏回去,继续点鼠标。 傅天宇哭笑不得,努力把浑身发软的四肢搬到床沿,腿因脱水而有些微颤,想去拿水杯的手也颤。 “别动。”许希宁终于听见动静,转头匆忙起身,带掉正在充电的手机插头,自己绊了一跤,扎扎实实单膝跪在傅天宇旁边的地上。 傅天宇清了清嗓子:“我愿意。” 许希宁缓缓抬眼,眼中复杂的情绪漾开,眼睛更像琥珀一样剔透。 他撑着傅天宇的大腿起身,傅天宇一声无力哀嚎,下一秒一个保温壶被硬生生塞进他手里。 傅天宇认得,这是他们家的保温壶。 几乎能闻到老爷子煮的虾仁鱼片粥的香味。 他后知后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傅天宇没有力气一手拿保温壶,一手舀粥,他看看许希宁,许希宁没有要喂他的意思。 他也不娇气,伸手一只手稳住保温壶,一只手去开盖子。 要拧的时候许希宁伸过来一只手,略显粗暴地把盖子掀开。 傅天宇看看他,又拿里面的勺子,舀起一勺粥,没一会儿颤抖的手把一勺粥甩出三分之一。 许希宁伸手抢过勺子,舀一勺粥就往他嘴里塞。 傅天宇赶紧张开嘴,不管烫不烫就往下咽。烫得舌根发麻也不敢呲牙咧嘴。 许希宁停下动作看着他,抹了下他嘴唇旁边粘的粥。 傅天宇立刻又张开嘴巴,示意他继续喂。 这回许希宁吹了吹,吹得很细致,傅天宇望眼欲穿地看着他吹,最后忍不住说:“再吹成冰沙了。” 许希宁又一勺怼进去。 凉热适中。 他们打仗一样吃完一碗粥,傅天宇恢复一些体力,发觉许希宁除了最开始的“别动”还没说过一句话。 “导演改高冷人设了?”傅天宇躺回被窝,懒洋洋问。 心里却提起来。 他还记得他们一起看电影,然后许希宁说了一些话。 傅天宇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记得他……并不开心。 “你为什么……想帮沈默然?”许希宁清了清嗓子问。 傅天宇一怔,“我没,我……”他眨了眨眼睛,“因为,她看起来需要帮助,她又是冷晴柔的朋友,冷晴柔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那我呢?”许希宁靠着书桌,抱胸低头问。 “你……”傅天宇差点脱口而出“你是我男朋友”。 他抿不明白许希宁在问什么,刚醒的脑袋负荷不了高速运转,最后索性说:“你需要我,我就在这儿,男朋友导演。” 奇怪的复合词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傅天宇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冷晴柔】。 然后傅天宇才看见冷晴柔这两天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匆忙接起,许希宁走过来不由分说拿过,摁下免提。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冷晴柔口气急切,充满反讽。 许希宁:“说事。” 那边停顿一瞬,也没多问,直接说:“沈默然那天警察来过后就跟言峥走了,至今两天,我没见到她,也联系不上她。” 许希宁脸色一沉。 “我刚刚忍无可忍要去报警,半路上收到一条短信。”她口气强装镇定。 傅天宇抬头,和许希宁对一视线。 “她不是用自己手机发的,她说:【晴柔救我。】”冷晴柔压不住哭腔。 “还有一句。”冷晴柔努力压抑情绪。 许希宁:“什么?” 冷晴柔:“他,单立人的他,【他说,爱是地狱冥犬。】” 作者有话说: 《爱是地狱冥犬》是布考斯基诗集的名字。 第38章 哭泣小人.emoji “爱是地狱冥犬。” 傅天宇宕机的脑子把这句话转了两遍也没转出个意思来,许希宁已经在收拾东西。 “让她别听这些话术,先想办法出来,离开言峥。”他冷声说。 冷晴柔似乎一个人在外面暴走,喘着气,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电话打回去是个陌生人,说是海天一色民宿的前台。我问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江云城呢?”傅天宇问,他有段时间没见黄郝帅找茬,听说海天一色民宿生意一般,言峥多半临时上岛只订到了它家的房间。 冷晴柔:“我去海天一色,把默然抢过来,实在不行就报警。” “你找不到她,报警也没用。”许希宁冷静说,“言峥不可能用自己的身份订房,还有可能根本没用正规渠道订房,警察查不到他。我们要让他自己把人放出来。” 冷晴柔那边喘着气停下脚步,和傅天宇异口同声:“怎么放?” 许希宁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窗外的焉沙岛天空明净,一丝杂云都没有。 第50章 “雨停了,”他低声说,“能出海吗?”许希宁回头问傅天宇。 傅天宇在骤然亮起的日光中眯起眼:“风太大,很危险。” 许希宁看着他,手机里冷晴柔的呼吸声时断时续,也没有挂断。 “但能出。”傅天宇说。 许希宁在落地窗透进来的逆光里低头思考一会儿,拿起电脑旁边的手机,拨通言峥的电话。 傅天宇不放心,穿好裤子走到旁边,撑着桌子站。许希宁看他一眼,索性放下手机打开免提。 言峥很快就接通电话。 接通电话后许希宁和言峥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令人窒息,许希宁目光落在虚空一点,开口:“峥哥。” 傅天宇听见他的声音心里一紧,看他表情没有丝毫波澜,身体已经摆出一些防备姿态。 “你终于又肯叫我哥了。”言峥笑了,“我还以为那个岛上的小子把你带偏了。”他叹了口气,说:“你那个毛病我不说你,人也得挑一挑不是,找错人……” “我想好你怎么客串我的戏了。”许希宁一只手捂住傅天宇的嘴,打断言峥。 电话那头又沉默良久,言峥拿捏着说:“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一些别的问题要先解决吗?” 许希宁没说话。 “你为一个外人和我动刀子,哥很心寒。”他用虚弱的口气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是个差劲的朋友、兄长。我原先以为你是可造之才,现在看来我看错了。” “默然在哪儿?”许希宁愈发用力捂住傅天宇的嘴,问出关键问题。 “……”被禁止发言的傅天宇感觉许希宁的手突然就变得很凉。 但他眼睫低垂,面不改色。 傅天宇一把握住许希宁的手,把他捂自己嘴的手压得更扎实。 电话那头言峥慢悠悠道:“她被你吓坏了,是不是?”他似乎转头在和沈默然说话。 房间里的许希宁和傅天宇瞬间打起精神听那头的声音,听筒那边冷晴柔也呼吸急促起来。 沈默然一言不发。 言峥轻声:“我弟弟和你道歉……说两句。” 许希宁立刻说:“峥哥你开个免提,我和她说。” 言峥对主动示好的许希宁很满意,似乎是打开了免提。 “希宁哥。”沈默然开口,声音仍旧温和、稳定,听不出任何冷晴柔口中的“求救”信息。 傅天宇从言峥上岛第一天起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冒头。 不是言峥哪句话说得奇怪,也不只是他和沈默然关系奇怪……敏锐但模糊的感觉在此刻凝成焦点。 是只要他出现,他身边的人都会变得不像自己。 冷晴柔变得沉默寡言,江云城变得疏离有礼,许希宁变得焦虑不安……沈默然他不了解,但从冷晴柔的描述看也是变了一个人。 傅天宇脑中一闪而过他第一次见到言峥的场景。 干净的新海广场卫生间里,言峥仪表堂堂,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温和得体,但仅仅是五分钟的交谈,结束后傅天宇却感觉比奔波一天都累。 他以为自己是晕香,或者一天没休息脱力之类的。 但此时此刻,那天言峥上下扫视他的不屑视线重现,话里话外标榜自己、贬低对方的口气重现。 傅天宇不算敏感,但足够敏锐。 言峥是一个找到机会就会端着谦卑姿态踩别人一脚的人,这种“踩”太过微妙和难以察觉,以至于对方受了伤还以为是自己踩的自己。 但是面对正面对抗他又会立刻缴械投降,说明他本质上性情软弱,欺软怕硬。 所以他选择的控制对象都是受过高等教化,极度独立自主但情感上又有缺口的……柔善的人。 傅天宇视线缓缓落到许希宁身上。 “默然我,我很抱歉。”许希宁双手撑着桌子,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字斟句酌:“那天我不是想吓你。”他说,“虽然有一点唐突,但我只是想告诉你,言峥很爱你。” “我看在眼里,真的,我……感同身受。”许希宁闭眼缓缓说,“听说你们最近感情不顺利,我很为你们着急。我们都是。尤其是晴柔,”他着重停一瞬,“她希望你幸福,而言峥一定是,”又停一瞬,“能带给你幸福的人。” “对吗?默然。” 电话那头安静着,传来沈默然微颤的声音:“我明白了,希宁哥。” 手机很快被言峥拿回手里,他十分惊喜:“阿宁,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许希宁低着头,胸膛起伏没有开口。 “我一直希望你们能够融洽相处,但是默然对你一直存在误解……”言峥笑着说,“你真帮了我大忙。电影有什么客串的要求尽管发给我,你的忙我一定帮。”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接触禁锢的傅天宇拿过许希宁桌上的纸,写了一行字递到一直撑着桌子不说话的许希宁眼前。 傅天宇:【他要向沈默然求婚,他给你发消息说了。消息我删了。】 许希宁抬头看向他,目光深邃。 傅天宇着急,很快夺回纸又写一行,笔走龙蛇:【你帮他策划,让他去日出岛求婚,我和冷有计划。】 【希宁哥/哭泣小人】 傅天宇举起自己的潦草画作,低下头。 “阿宁?”言峥疑惑。 许希宁一把抽走傅天宇举起来的纸,对言峥说:“明天去日出岛拍戏,怎么样?” 他把纸攥在掌心,努力调动戏剧情绪: “你不是有一个自己的计划么?”口气又亲昵又揶揄,“还等什么呢?等回燕城的高楼大厦里再弄?那还有什么新意。” 活脱脱为好兄弟出主意的样子。 傅天宇觉得就算是他,这会儿在电话那头都会被骗过去。 他总能轻易看穿别人的谎言,却偶尔看不穿许希宁的。 “你倒考虑周全。”言峥笑起来,“我计划计划,这不是随意的事。” 许希宁继续用熟稔口气说:“我不信你上岛的时候没准备。” “诶,都买好了。”言峥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娶个特么高门贵女,可不敢随意。” 挂掉电话后傅天宇一句话没来得及说,许希宁摁住胃就往卫生间走。 他赶紧追过去,就看见他对着水池子吐。水龙头开着,流水不断冲刷,许希宁没吐出什么东西,但一直在重复呕吐的动作。 傅天宇慌神,想去拿药,又不敢离开,怕他一走许希宁就会出事。 “站那儿,别动。”许希宁撑着水池哑声说。 傅天宇心跳得很快,酸胀的感觉丝丝缕缕泛滥开,“你还挺会演戏。”他努力开玩笑说。 许希宁笑了,通红的眼睛隐在暗处,“说了,我是专业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许希宁终于双手离开水池台面,往后推一步靠住墙,眉头紧皱,低语:“……真他妈给我恶心坏了。” “我能动了吗?”傅天宇问。 许希宁隔着一米距离看着他,眼睛微睁,没说话,只往前走一步漱了漱口,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转身的时候鞋底一滑失去平衡,傅天宇立刻上前一步架住,但他大病一场也没什么力气,被带着一起滑倒在地。 许希宁把傅天宇抱在身前,傅天宇手慌乱中撑在他胃上,一声闷哼,傅天宇立刻起身。 然后看见许希宁把脸埋入双手掌心,弓起身体不知是笑还是哭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笑,傅天宇听了一会儿。 “够了。”他闭上眼。 许希宁还在笑,但松开埋住脸的手,躺在地上放肆大笑。 “我说够了。”傅天宇睁眼,单膝跪地,俯视他说。 傅天宇撑在他手边的地上,对他说:“再让我看到你为别人这么痛苦,我不会放过你。” “傅天宇。”许希宁似笑非笑,眼角笑出泪来,配上通红的眼眶真像哭过一样,“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遇见你。你最好是,说到做到。” 确定好计划后傅天宇去找第二天出海的船只,冷晴柔顺利在海天一色接到了沈默然。 但沈默然闭口不谈她此前给冷晴柔发的消息,哪怕冷晴柔多次告诉她言峥已经不在这里。 沈默然像失了魂的人,一具安静得体的行尸走肉,冷晴柔在她身上看到了更多伤痕。 “我要报警。”冷晴柔气得手抖,“我要干死那个姓言的。” 但沈默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甚至跪了下来。 冷晴柔心如刀割,颤声问她:“我是不是来晚了?” 沈默然声如蚊蚋:“他会报复你,他会报复所有人。我来承受就可以,不要再牵连你们……” “放屁,他报复不了任何人,这是他爹的法治社会!你也可以跑,我们都是来帮你的。”冷晴柔配合她细声细语,不让任何人听见,“我,我……”她张口就结巴起来。 “……你会遇到好人的。”冷晴柔蹲在她身边说,眼泪滴在地板上,滴在沈默然的手上。 第51章 眼泪砸在皮肤上的感觉让沈默然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难过啊?”她对冷晴柔极尽温柔地笑了,伸手替她擦眼泪,说:“我没事的。” 许希宁和傅天宇又去到西侧峭壁。 再次看到傅天宇口中没有一丝云的海岛落日,许希宁习惯性摸摸前胸,又看看腿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不带设备出门。 “你的摄影机呢?”傅天宇问,“醒来也没看见。” 他身上被许希宁强行套了件薄外套,下面穿的也是许希宁的明线牛仔裤,降低露肤度穿衣后看起来沉稳不少,不像个爬上爬下的窜天猴。 “借给江云城了。”许希宁说,“他瘾忒大,下雨也要出去拍。” 傅天宇看着大海,心情平静,笑说:“你也肯借他。” “你躺着不醒,我心烦。”许希宁看着天,“他一求我,我心更烦。想着让他拍也白拍,不像某些人,一天三百。” 许希宁转头看傅天宇,傅天宇也转过头来看他。 他们接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作者有话说: 请假1-2天/比心 第39章 老公…公 沈默然坚持认为她如果一个人离开,言峥会报复他们这些还留在岛上的人。而等言峥回到燕城,他也会报复她。她浑身不安,在冷晴柔眼前像寒风里一片落叶。 “我可以的,我喜欢他。”她反复说,“嫁给他是我自己选择的事。” “我爱他,我爱他。”沈默然边掐自己身上的累累伤口边说。 冷晴柔不敢离开她,许希宁把第二天的拍摄内容发在他们沉寂两天的四人群里。 【日出岛拍摄内容:邱子林文静海岛探险,攀爬灯塔,遇到守塔人(言峥扮演)。守塔人说,日出岛是东方第一座见到日光的岛屿,在这里订约的恋人会海枯石烂,天长地久。邱子迷信海岛传说,拉着林文静在日出岛宣誓诺言,守塔人为见证人。】 随后是详细台词剧本,台词仍旧不多,主要集中在和守塔人的相遇段落还有宣誓段落。 冷晴柔:【你真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求婚脚本。】她不无私怨地说。 傅天宇:【你要的话也可以有。】 冷晴柔听懂傅天宇的暗示,从手机里抬头看这会儿坐在落地窗前看海的沈默然。 “我还能帮到你吗默然?”她想,“如果我赌上我们的友谊,是会让你更绝望,还是觉得有希望?” 掉线两天的江云城重新上线:【要什么?我也要。】 许希宁艾特他,给他传过去相当详细的扫描版分镜脚本。脚本量之大,几乎让人不敢相信是他短短几天内画完的。 许希宁:【明天摄影机给你,手机归我。】 江云城也不问前因后果,收到工作计划表就去认真研究。 落日峭壁外傅天宇和许希宁一左一右靠摩托车站,手里各自拿着手机。 “我要和言峥吃个饭。”许希宁侧头说,“聊聊戏。” 傅天宇头也不抬,屁股也没挪一下:“哦。” 他给冷晴柔私发消息问她需不需要他带上她的那封信,冷晴柔回复他带上吧。 “我妹妹对你来说吸引力这么大。”许希宁凑过来说,纤长的睫毛挡住傅天宇的视线。 傅天宇锁了屏,应了一声:“啊。” 许希宁无奈地笑:“我在邀请你一起去。” “邀请失败。”傅天宇脸色难看,手轻轻捏一下许希宁鼻尖,“我不和傻逼吃饭。” “老公。”许希宁敛眉说。 傅天宇手僵住。 “……公说今日不宜让男朋友和别的男人单独吃饭。”许希宁面不改色眼不抬地说下去。 傅天宇看着他,心里像用羽毛刮了一下似的。许希宁不知道这两天开了那门子窍,他一觉睡醒,高冷男友就变成了挠人猫咪。 “他不信任我。”傅天宇软下口气,摇摇手机对许希宁说:“我叫了江云城,他和你们一起。” 许希宁撒娇失败,抬眼又恢复疏离样,“行吧。”他起身要去骑车。 傅天宇还是不挪臀。 许希宁撑住车把手,回头给他递一个疑惑的挑逗眼神。 “你的计划是什么?”傅天宇问他。 许希宁不知道傅天宇和冷晴柔的计划,但他提前设计好这么严丝合缝的拍摄计划,总不能真的是为了帮言峥求婚成功。 他还完全放弃了摄影机拍摄权,这么重要的一场戏他只手持手机拍。 许希宁想干什么? “我没有计划。”许希宁收回视线,淡淡说:“什么计划都得看沈默然,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目前计划第一步把沈默然从言峥旁边带出来,已经成功。” 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按照许希宁一贯不解释自己的德性,说的越有道理越反常。 傅天宇点点头,站直了没有再问下去。许希宁预备发车,傅天宇坐上后座后把下巴搁在他脖子上,许希宁觉得痒躲了一下。 “再叫我一声。”傅天宇凑到他耳边说。 许希宁头也不回,一脚油门踩到底,差点把后面坐的人甩下去。 言峥在任何场合都敬江云城三分,哪怕是江云城刘海完全把眼睛遮住的时候。 许希宁把拍摄计划和言峥说清楚,把打印好的剧本和台词递给他,让他提前做准备,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只谈论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很强势,反复强调了三遍拍摄时间紧张不要忘词,言峥打断他:“阿宁,你是不信任我的工作能力?” 许希宁坐下后第一次认真看他:“不是。峥哥是前辈,阿宁期待你给两位后辈演员带个好头。” 言峥感觉到一丝异样,但没多想,只是笑笑,拍了拍许希宁的肩,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这个灯塔上面能站几个人?”江云城突然吹开自己遮住眼睛的刘海,问。 言峥吓了一跳,收回手,许希宁淡然翻出资料上“自由灯塔”的照片,答:“傅天宇说最多五个人。” “哦。”江云城再次掉线。 许希宁说完正事,理了理桌上散开的资料,看向餐馆大门的方向,离开之前对言峥说:“十年。” “嗯?”言峥抬头,没反应过来。 “我们认识十年了,峥哥。”许希宁对他一颔首,抬眼时目光如平静无波的水面。 餐馆外傅天宇仍旧靠着他的黑色摩托车。 贴了喜羊羊的那面有些翘边,颜色也褪下去,不如夏初时分许希宁看见的那样崭新。 他开始相信这是傅老爷子喜欢的东西,因为傅天宇肯定没有经常更换坐骑皮肤的耐心。 许希宁脚步在餐馆门口停下,盯着傅天宇的背影看,突然想起他登岛那天,傅天宇也是这个角度,站在临海市海港码头的渔船停泊处看海。 他吸引许希宁的视线是因为他看海的样子不像游客那么新奇,也不像船员那么厌倦。 而是像一个渔夫。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个看起来刚成年的少年,站出了蓑笠翁的架势。 傅天宇突然举手,收起无名指和小拇指,向后对虚空开了一枪。 “biu~”他还给自己配音。 许希宁问:“你后面长眼睛?” “我听见你出来的脚步声了,然后就停在门口。”傅天宇不回头,说:“怎么了?迷恋我的背影?” 许希宁卷起手里的资料,敲一下他的左肩,傅天宇朝左看没看见人,随即右肩冒出一颗脑袋,他条件反射一个肘击。 被早有预备地挡住,化骨绵掌般卸下他的力气。 “明天拍摄时间很紧,老规矩,一切都要听我的。”许希宁轻声说。 傅天宇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许希宁自觉内心时常有极端的想法,比如他画在那张分镜稿上的东西。 他不知道冷晴柔和傅天宇在计划什么,他想不到别的结束这一切的办法。 他非常清楚,只要言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会不断有下一个沈默然成为他的猎物。 许希宁想结束这一切。结束沈默然的噩梦,他自己的噩梦……和更多未来可能的噩梦。 就在这座好似被放逐在一切之外的海岛上。 他把傅天宇送回房间,自己没有回201,而是又走出紫气东来,漫无目的走到日出礁石群边。 海岛是一个天然的危险环境,他不需要计划太多——他甚至不需要什么趁手的武器。 他只需要一个决心。 许希宁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他的家人都彼此独立,没有人会因为失去他而怎么样。 他没有朋友,唯独欠梁顷一点尾款……那就算梁顷倒霉。 至于傅天宇……许希宁第一次庆幸傅天宇做出过不再离开焉沙岛的决定。以傅天宇的性格,他不过就是经停焉沙岛的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比别的小船花哨一点,所以吸引了他的注意,但终究只是一艘小船。 第52章 大海不会在乎一艘小船的来去。 “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焉沙岛的每一颗石头上。” 真是许希宁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 唯一的遗憾就是看起来他真的顺了许长池的意,没有拍完这部电影。 没有指着他永远朝天的鼻子说:“爱上戏中人一点都不可怕,做一个懦夫才可怕。” 如果……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在当年就认清言峥的真面目,不错把他当成某个从天而降的引路人,或者至少在发现他的虚伪后立刻戳穿、坚决断交,告诉所有人…… 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沈默然的悲剧? 这晚许希宁和傅天宇难得各睡各的,第二天五点钟他们按时在紫气东来大堂碰头,看起来都毫无困意。 傅天宇先到,许希宁到的时候他在逗招财猫,听见脚步声就回头,懒洋洋说:“早啊,导演。” “早。”许希宁回避他的视线。 傅天宇动作一顿,仍旧没说什么,视线紧跟许希宁,脚步也紧跟。两人相顾无言吃完早饭,就去南岸停船的海滩等剩余的人。 他们提前一天订好一艘出海的船,约定六点钟出发,去日出岛拍一整天。前一天渔船租赁所的老赵说明天是个好天,不论是捕鱼还是拍照都会很顺利,他们还不信——昨天他们来租船的时候风还极大,差点要把海边小坡上瘦长的树吹倒。 但此刻风停雨停,天空深蓝而幽静,倒真像是个好天。 傅天宇一反常态地安静。 “词背熟了吗?”许希宁低头问。 “嗯。”傅天宇答。 “你昨晚出去了?”傅天宇又问。 “嗯。”许希宁答。 傅天宇转头看人,想说导演你此刻的演技很一般,但还是没说。他弄不明白许希宁在计划什么,但他的目标很清晰:拍完许希宁要拍的东西,和冷晴柔随机应变执行计划——不论结果怎样,都把许希宁和沈默然平安带回来。 大不了让言峥滚,焉沙岛小王子如是想,反正大明星也忙的很。 然后不管今天沈默然答不答应言峥求婚,他们都可以让沈默然留下来再待半个月,等冷晴柔和江云城拍完戏一起走。 这半个月里他们再做努力呗,傅天宇的想法很简单,他不相信人真的会完全分辨不了善意和恶意。 就算沈默然完全失去分辨能力,他们也可以海枯石烂,水滴石穿,精卫填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傅天宇是真的这么想,也会这么做。 他目光再次落在站在前方往穿上搬东西的许希宁身上。 约定好六点出发,六个人一个都没有迟到。 坐上船后只有江云城打了个哈欠,开船的渔夫呵呵笑了:“你们倒准时,我以前接人去日出岛看日出,要么临时不去,要么上船就睡!” 江云城又打了个哈欠,其余人面目清明,一声不吭。 渔夫有点觉得奇怪,回头看一眼,白色晨光里看见五张各怀心思的脸。 傅天宇他们一行人人数不少,还有各种道具,租不了上次出海那样可以自己驾驶的小船,得是蹭渔民的大船。 渔民会把他们送到日出岛,然后再在约定时间带他们回来。 “这里容易没有信号,今天也没有别人上岛。”渔民把人送到时叮嘱,“我会在太阳落到塔座上的时候来接你们,如果有急事你们不要乱来,可以把这个旗子挂在灯塔上,附近有人看见就会来帮你们。记得千万不能报警,游客是不能私自出海上无人岛的,让人发现我们都得担责。” 渔民递过来一个彩色的小旗子,傅天宇接过。 “啊?”江云城清醒过来一点,“能有什么急事啊?” “没事的。”傅天宇低声说,“有水有吃的,天不下暴雨,游也能游回去。” 渔民开船要走,对唯一理他的江云城说:“都听小宇的,他熟。” “阿宁,我不会游泳。”言峥脸色有些发白,后知后觉上了贼船。 许希宁看他一眼,说:“知道。” 作者有话说: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恢复日更,过年期间照常更的~不更会提前说 第40章 灯塔与蓝宝石 红白相间的自由灯塔在晨雾里矗立,日出岛在光照下显现真容——天地间荒无人烟,只有杂草和沙砾。 言峥完全没了在焉沙岛的游刃有余,倒是沈默然很淡定。 “没事,我会游泳。出了事我保护你们。”她说,“你们专心拍戏就好了,我都没看过晴柔拍戏。” 她说着笑看向冷晴柔,冷晴柔在日出的光线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江云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在架摄影机拍许希宁画出来的空镜。 日出岛比焉沙岛离岸更远,望出去的海景更蓝,几乎就像是一整块蓝宝石。 “峥哥紧张什么?”许希宁戴上墨镜和遮阳帽,剧本夹在手臂下,轻松笑笑,“再危险的戏不是也拍过。” 这倒是实话,言峥从小到大别的不说,拍戏是出了名的敬业,吊威亚拍打戏从不找替身,受过很多伤。 他去过很多地方拍戏:沙漠的中心、几千米的高空、悬崖峭壁之上、零下几十度的雪原…… 每一个都比这座小小的岛屿危险。 “好久没有一个人出来拍戏。”言峥努力镇定下来,“都快忘了什么感觉。” 许希宁拿出第一场的剧本,颇有导演气度地拍了拍言峥,“放心,就算没有助理,默然和我都在,你怕什么?” 说着他视线找沈默然,看见她笑容温暖恬淡,在看不远处对戏的傅天宇和冷晴柔。 看着她的笑容,许希宁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场戏拍的是邱子和林文静爬灯塔。 因为摄影机不好搬运,所以所有灯塔上的戏都是许希宁用手机手持拍摄。 他这样设计还有一个自己的创作巧思——许导一心多用,拍电影永远不敷衍——手机特殊的摇动质感可以配合灯塔内部的昏暗制造出一种迷幻感。 而且就像他之前分组时考虑的那样,手机拍摄可以给影片带来一个主观视角,一种更贴近角色的视角。 很适配今天的灯塔感情戏。 傅天宇回头看许希宁专注调试的模样,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想象力太丰富。 “别看你男人了。”冷晴柔站在灯塔入口的地方背对所有人说,“专心拍戏。” 傅天宇冷冷看她一眼,问:“你想好没有?我带信了。” 冷晴柔原本淡定下来的脸一僵,“先不说这个。别害我忘词,一会儿被许导训。”她快速说。 视线瞥了眼傅天宇的裤兜。 “在这儿。”傅天宇摸摸他短袖衬衣的上兜。盛夏仍旧暑热,但节气已过立秋,海岛早晚温差大,他出门都穿两件衣服。 “导演说短袖t恤和短袖衬衣叠穿会帅气一点。”傅天宇对冷晴柔说。 冷晴柔赠送他一个漂亮的眼白,说:“那他没告诉你这样的叠穿法,t恤应该穿衬衫外面么?” 傅天宇认真地低头扯了扯里面的t恤,问:“真的?这有点二啊。” “没你二。” 一阵微风吹过,调试好设备的手机组摄影师许希宁扬声:“二位!” 两人同时伸手比一个“耶”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噗。”沈默然走过来笑了。 三人一齐看向她,她笑容温和问:“我能跟着一起上去看看么?我想看看晴柔是怎么和小傅拍感情戏的。” 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冷晴柔突然不自在起来。 “我是林文静,我是林文静,我是林文静。”冷晴柔又开始自己洗脑,“我喜欢邱子,我喜欢邱子,我喜欢邱子。” “晴柔都没交过男朋友。”沈默然说。 许希宁随口接话:“那交过女朋友没?” 三人同时一怔。 冷晴柔立刻看沈默然,沈默然已经大笑起来,白皙红润的脸颊上冒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对哦,我都没想过这个。” 她笑得很开心,冷晴柔很久没有看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走吧,拍戏了。”傅天宇看一眼冷晴柔说。 许希宁给沈默然笑得有点懵,没有多想,只是叮嘱:“可以一起上去看,但要跟在我后面。” “好。”沈默然应下。 灯塔内部一片漆黑。 只有顶上出口处一点点光洒进来,为底端仰望的人指引前进的方向。 许希宁镜头里一片逆光,他快步走到两位演员前方,一步步后退着拍。傅天宇看他动作总是悬心,和冷晴柔一开始都进入不了状态。 “停工两天就要我从头教起吗?”许希宁放下手机问。 熟悉的暴君导演味儿。 竟让傅天宇感到安心和怀念。 “给你贱的。”他心想。 第53章 “给我一分钟。”冷晴柔深呼吸,睁眼时拉住傅天宇的手,把他拽过身,背对许希宁和许希宁身后的沈默然。 冷晴柔:“不执行计划。” 为避免灯塔内部的天然回音把她的声音传开,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傅天宇没说话。 “她应该永远都拥有一个不会背叛她的朋友。”冷晴柔看着他说,“不管她面对怎样的命运。” 她摇摇头,眼中含泪:“我们不能那么做,那太自私了。” “那再想办法。”傅天宇也压低声音,“先好好拍戏,林文静。” 在冷晴柔做出决定后,林文静立刻活到她的身上。 许希宁抓住演员状态好的瞬间,喊:“第二镜——开始!” “这个镜头一般。”江云城和言峥在灯塔外拍空镜和单人镜头,言峥在江云城旁边仍旧十分恭敬,只对许希宁的设备评头论足。 “我以前送过阿宁一台更好的摄影机,配全套镜头。”他说。 江云城没接这句话,但饶有兴致地边拍边和他聊天,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充满激情。他抓住言峥一个接一个问影视制作相关的问题,言峥一开始都仔细回答,后面渐渐感觉不对劲。 “江少问这么多干什么?”他笑问。 “江家……”言峥意味深长停下话音。 江云城眼睛又给刘海遮住,只露出半张白脸,扯出一个嘴角水平的笑:“闭嘴。” 言峥给怼得脸一白,讪讪收住话音。 灯塔上方突然传来两声尖叫,一声压住一声,尖利刺耳。 两人同时抬头。 十分钟前—— 手机组拍摄从第二镜开始就十分顺利。 许希宁镜头里林文静的眼神充满复杂的感情,里面有爱欲,也有她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悲伤。 她知道夏天即将结束,她会离开焉沙岛、离开这段短暂的爱情,然后再也不回来。 与她相反,邱子完全沉浸在热恋的喜悦中,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一无所知,只知道眼前人是他第一个爱上的人,整个天地都因她的出现而增色。 为了不阻碍拍摄,沈默然一直站在许希宁后面。随着拍摄进行,他们越爬越高,一直往上,她不知不觉成为四个人里爬得最高的一个。 许希宁就感觉眼前光线消失一瞬,随即镜头里的男主角飞奔而过。 冷晴柔一声惊叫,在密闭的灯塔内部荡出一声又一声回音。 压住沈默然脚底滑出去时的尖叫。 傅天宇半个身体扑在灯塔外面,一只手拽住沈默然,一只手紧紧攥着灯塔外围的铁栏。 “艹,我抓住你了。”他喘着气说。 沈默然整个身体荡在外面,在极度不安中拼命挣扎尖叫,把傅天宇的身体往外扯出去几公分。 下一秒,傅天宇旁边伸出一只手攥住他手腕下面的位置。许希宁一下用力把沈默然往上拽起五公分,哑声说:“傅天宇,我来,你松手。” 许希宁把沈默然拽起几公分后沈默然突然不挣扎了,她的颤抖随着和傅天宇连接的部分传过来,傅天宇的胯骨硌在灯塔边缘,一动没动。 “一起用力。”他低声说。 身后又有一股力气死死拽住他的大腿。 “我抓住你了!邱子!你抓紧沈默然!”冷晴柔大喊。 许希宁和傅天宇对视一眼,一起使足劲拽一把,把沈默然拽上来一大截,但下一秒,傅天宇出汗的手掌和沈默然的皮肤之间滑了一下。 随着沈默然一声尖叫,许希宁向前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抓住她的手腕。 许希宁冷静的可怕,长年累月拿摄影机的手手劲很大,没有一点汗,他沉声说:“你不要动,我们拉你上来。” 沈默然害怕得只能发出不连贯的呓语。 “我说三二一。”许希宁对傅天宇说。 “行。” 根本没有给他们商量的时间,许希宁快速倒数,在喊到“一”的时候浑身卯足了劲一拽。 沈默然被拽上来的瞬间,傅天宇和许希宁同时力量失衡向前扑去,傅天宇一只手抓住铁栏,将将稳住身体。 许希宁一声不吭跌了出去。 灯塔上方有三秒钟的寂静。 冷晴柔还拽着傅天宇的大腿,就见傅天宇三下五除二把已经失魂的沈默然拉上来后,转身面色冰寒,把被沈默然攥在手里的外套一脱。 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言峥和江云城急匆匆爬上来,只看见地上失了魂颤抖的沈默然,和对着空荡荡的灯塔边沿发呆的冷晴柔。 江云城立刻走到旁边往下看,“他们在下面吗?下面什么都没有。” 冷晴柔膝行两步,颤抖着抓住扶栏往下看——大海茫茫,只有浪花翻滚。 “许……许希宁……”她上气不接下气。 许希宁的腿从她旁边消失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 她慌乱抓住江云城,“我哥掉下去了。”她说,“然后傅天宇跳下去了……” 她思绪混乱,转身就往灯塔内部的楼梯跑,跑两步腿一软,被后面追过来的江云城扶住。 “没看见血。”江云城拉着她往下跑,沉声说:“就是好事。” 第41章 对峙 许希宁思绪混乱,不知不觉就走到礁石滩的尽头,脚底一滑踩空一颗礁石,一屁股坐到石头上,痛得呲牙咧嘴。 “小心。”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他抬头,看见上面扶栏外刚刚出门前才见过的人披着薄外套正看着他。 “许希宁先生,那边有路能上来。”老傅还是和蔼的样子,对他指指深蓝夜色里模糊不清的前路。 他眯起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岸上灯火已经离他遥远,老傅站的地方也不是寻常游客能找到的地方。 他无头苍蝇一样走太久。 老傅给许希宁指的是一条要用手攀爬上来的近路,“小心点,”他说,“小宇以前爬这个石头掉下去过。” “……”许希宁踩上石头,手握住上方突出的石头边缘,回头看了眼下面刚刚他站的礁石。 “我心大,他命硬。”老傅笑笑,“作为爷孙俩,是不是还挺配?” 许希宁掰住石头使劲一翻,腿勾住护栏,稳稳落地。 “您把他养得很好。”许希宁拍拍手上的灰,低声说。 “你的家人也把你教得很好。”傅老爷子的脸孔在深蓝夜幕下有深深浅浅的沟壑。 许希宁敛眉,没接这句话,也回避傅老爷子的视线。 “您怎么刚好在这儿?”他遮掩似的问。 “我遛弯,随便遛遛。”傅老爷子说,拍了拍他的肩,笑吟吟问:“许先生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回去?小宇长大以后就不乐意陪我遛弯了。” 许希宁颔首,任由傅老爷子十分亲昵地揽住他的肩。 苍老的手掌握住肩膀时有不一样的触感,和傅天宇、冷晴柔或其他人和他勾肩搭背时完全不同。 许希宁想起了他的爷爷奶奶。 二老这会儿应该在某个戏园子里和一群同好听戏。 远离叛逆不驯的一儿一女和老来添忧的青春晚辈。 “许先生,你总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傅老爷子口吻随意地说。 许希宁:“您叫我希宁就可以。” “害,习惯了,对待客人,就要客气嘛。”傅老爷子笑笑,“希宁。” “您想起了什么?”许希宁颔首,顺着问下去。 傅老爷子摇摇头,笑吟吟说:“不知道,人和人的缘分呐,说不清楚。” 傅老爷子:“我年轻的时候啊,觉得什么都大不过心里的那股气,觉得凭什么。这世上让人觉得憋屈、不公平的事实在太多了。我想匡扶正义,想像武侠小说里那样,当个英雄。” 许希宁不解其意,只是脑中闪过紫气东来页面下面那条耸人听闻的评论。 “我对得起很多人,但对不起我最想对得起的人。”傅老爷子轻轻一叹,声音吞没在夜里。 “如果再来一次,我眼里就只放她们娘俩两个人。”傅老爷子口气动情,许希宁停下脚步。 “傅天宇的名字是我起的。天地之下,宇宙之间,人要顶天立地,无愧于己。”他声音苍老,看向许希宁。 “我当时在宁和宇之间纠结,宇少一横就是宁。宁字寓意好,谁不希望孩子一辈子安稳安宁呢?希宁。” 许希宁眼光一动,不知如何作答,但傅老爷子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说完这一通没头没尾的话,就揽过他的肩往紫气东来走。 从头到尾,许希宁不知道自己前一晚哪里让傅老爷子看出异常来。 他走回紫气东来小楼,走廊的灯亮着,他摁灭后,看对面傅天宇房间地缝里渗出的光。 昏暗又温暖。 他靠着走廊的墙站,一片黑暗里地缝里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第54章 一直站到傅天宇把灯熄灭。 在许希宁失去重心,身体腾空的一瞬间,他心里想的是:“因果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一点。” 他只是起心动念想了想怎么弄言峥。 不是都说论迹不论心。 他闭上眼,没有来得及低头看看下面是礁石滩还是大海,碎玻璃拍在身体上的痛感就将他淹没。 下一秒,毫无杂质的海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带来傅天宇一般生猛的呛感。 许希宁短暂失去的意识瞬间苏醒。 他用尽全力拨划一下水面,但左手一动就剧痛起来。许希宁一声痛呼,又呛到海水。 又腥又咸。 他没有准备放弃,右手挣扎着挥动几下,想钻出这片海水,但海水又深又沉,压在他身上像一座五指山。 动弹不得。 傅天宇入水时的力量激荡开海波,许希宁艰难抬眼。 酸涩的刺痛从眼部扎进去,他心中的海之子水中身姿矫健,一点没受高空坠水的影响。 傅天宇入水后焦急地找人。 许希宁看见他眉头紧蹙找不到人,心里着急,努力伸出自己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尽全力扑腾两下。 酸涩的刺痛愈发眨眼睛,许希宁感觉到自己淌出的泪水比海水暖。 傅天宇看见许希宁的那一刻,许希宁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我得给他看看《泰坦尼克号》。” 第二个是:我男朋友有一双深海里也发亮的眼睛。 然后他努力给傅天宇递自己的右手,希望他不要动作生猛直接把他左手扯到药石罔效的地步。 但傅天宇游近后一时间没有碰他。 像是不敢碰。 许希宁一口气快憋到头。 伸出右手勾住傅天宇的脖子就亲上去,傅天宇移开双手,任他扑过来亲,轻轻托住腰。 海水的颜色从里面看比外面深沉得多,此刻他们彼此的眼睛是水中唯一的光点。 许希宁觉得傅天宇最初像是觉得他已经死了。 但是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活蹦乱跳过。 探出海面后傅天宇把许希宁护在身前,扶住他慢慢往岸上游。岸离他们有一些距离,冷晴柔站在那里不停地对他们挥手。 像一个很小的人影。 “你怎么跳下来了?”许希宁咳半天才把呛的水吐出来,终于挤出一丝力气问。 他明知故问。 傅天宇没说话,闷头一手扶着人一手划水。 “沈默然没事吧?”许希宁想起他掉下来之前发生的事,心又提起来。 傅天宇还是没说话。 “傅天宇。” 许希宁停下来。 傅天宇过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茫茫大海上他露出半截肩膀,海水浸湿的t恤是深蓝色,他自己那件洗得发旧的蓝色t恤。 “还在拍戏吗?导演。”他头也不回,哑声问,“我还必须要听你的吗?” “你什么意思?”许希宁皱眉。 傅天宇没有再说下去。 他停了几秒,胸膛起伏,转身托住许希宁的腰继续往前游。 “把话说清楚。”许希宁想用还有力气的手掰他的肩,但刚刚抬起就一阵酸痛袭来。 傅天宇转身,一双不退让的眼睛直直钉住许希宁。 泛红的,眼下一颗黑痣的,纯粹到极致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我知道。”他的声音在茫茫天地间只存在于两人之间。 许希宁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我大言不惭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傅天宇说。 “因为导演,我一直在观察你。”他对许希宁说,“所以我知道你心里没有一刻想过我会怎么办。没有一刻。” “你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我会有什么想法,没有想过如果你想做什么事我能怎么帮你,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人,觉得哪怕有一天你不在,我也不会为此难过超过三天。”傅天宇步步紧逼,“是不是?” 许希宁:“是。” “还不错,诚实是我最赞赏的优点。”傅天宇目光很冷,“走吧,上去再说。” 他发泄完一通,还是伸手揽过许希宁的腰,动作避开他可能骨折的左手,要带他上岸。 许希宁突然变得很配合,没有再中途停下要说话。 傅天宇一路把人半抱半拉送到岸边,自己脱力撑住沙滩,没有立刻起身。 “你们怎么中间停住了?”冷晴柔担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赶忙走过来接人。 “但是我也一直看着你。”许希宁转头说。 傅天宇微微抬眼,没有说话。 冷晴柔一头雾水停住脚步,给赶过来的江云城果断带离现场。 许希宁和傅天宇完全看不到别人,此刻只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看见我什么了?”傅天宇哑声问。 “看见我是个帅哥?还是我是个床技一般的男朋友?”他扯了个笑问。 许希宁呼吸急促起来,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导演,”傅天宇撑着沙滩缓缓起身,问他:“我这么肤浅的人,您是不是除此之外也确实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许希宁海水扎进眼底的酸涩一路渗到心底。 他突然笨嘴拙舌起来。 “不是。”只说出两个字,两个再苍白不过的字。 “无所谓。”傅天宇低头说,“我也不需要你特别关注我。” 他回到平时的情绪和口吻,“就是下次记得拉我一起下去。” 说着他擦过许希宁的肩,走到不远处冷晴柔和江云城等待的地方。 烈日已经顶头,他拧开一瓶水喝,后悔的情绪丝丝缕缕泛开。 没什么必要和人发火,所有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站在许希宁的角度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就是……太后怕了。 自由灯塔之下不是每一处水域都开阔,有几处暗礁,跳下去一撞,几乎没有活路。 虽然那几处暗礁很偏,离许希宁落水的位置很远,但万一呢…… 就算不撞暗礁,没有经验的人高空落水也有大的危险,他拉住沈默然的时候就想好了,实在不行一个换一个,横竖他从小就爱瞎往海里跳。 傅天宇自己喝了半瓶水,平复好情绪,回头要找许希宁。 想找的人就在他身后。 许希宁衬衣还在滴水,右手手里举着他那台单反相机——傅天宇第一天在码头被拍的那台。 他在突然出现的镜头下如出一辙地皱眉:“干嘛?” 许希宁把镜头翻转过来,对他笑。 镜头里傅天宇眉眼下压,短发半干,汗水从额边淌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矿泉水瓶口的水滴与他唇边的水滴连成事物运动曲线。 许希宁点了一下屏幕,照片往前倒,是傅天宇刚刚背对他喝水的样子。再往前倒,是今天再早一点他和冷晴柔“密谋”的场景。 然后是他坐在渔船上半掩眉眼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靠住前台的木桌子支着额头等人的样子。 他发烧熟睡的样子。 …… 许希宁一台相机里只有傅天宇。 从拍下海港码头那张照片开始,就只有傅天宇,别的要么拍了就被删了,要么他拿起要拍景,镜头还是流向傅天宇。 “我确实很肤浅。”许希宁低声说。 “你的床技也有待提升。” 傅天宇咬咬唇,等他转折后的话。 “我爱你。”许希宁看着傅天宇侧对他的鼻尖,说。 “大海爱你,我也爱你。”他继续说。 毫无前摇。 傅天宇慢慢放下水瓶。 “……是什么意思?”他闷声问。 许希宁汗水从高挺的鼻梁滴下,浅淡的眼睛一片灿烂:“字面意思。” 第42章 盟誓 许希宁高空入水时缺乏经验,先触碰水面的左臂大概率骨折,傅天宇给他简单固定一下,他坐在石头上低头一声不吭,额头上冷汗热汗分不清,直往下淌。 “……”傅天宇要爬上灯塔放彩旗,给许希宁拦下来。 “都已经这会儿了,再等人来也要傍晚,”他苍白着脸,笑说,“不如干脆拍到太阳落山,等早上的船来接。” 遮荫的树枝叶稀疏,下面围坐一圈的人,没有人接话。 “还有人拍得动电影么?”许希宁扬声问。 “你歇会儿吧。”冷晴柔盘腿坐在地上,揉着眉心,“这都什么事儿。” 旁边沈默然从灯塔上下来后就一直没说话,言峥在旁嘘寒问暖,她头也不抬,只是抱住膝盖微微颤抖。 “你们怎么让默然走前面?”言峥找到当口兴师问罪,起身对坐在对面的许希宁说:“阿宁,你有责任保护她。” 许希宁抬眼,冷淡的眼神里无波无澜。 背对言峥的傅天宇回头,一把揪住言峥衣领,“她是谁的未婚妻啊大明星?”他问,“许希宁的?” 第55章 言峥被迫站起来,直视他,没等他攒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傅天宇松开手,捋平他被自己扯皱的衣领,礼貌道:“老子现在心情不好,你再和他说话,我就把你丢海里。” 言峥对沈默然的嘘寒问暖招数失去效果,对许希宁的道德绑架也没发挥作用,还被傅天宇当众撂脸子,当下就要找回场子。 “许导说他还能拍电影,我也还能拍。”他站在中间说,“来都来了,不给许导的电影做点贡献说不过去吧。” 阿宁变成许导,言峥隐隐释放不满,仍旧对掌控许希宁这件事胸有成竹。 “拍。”许希宁说,抬眼看着已经开始变弱的太阳,“林文静,邱子,你们拍吗?” 许希宁接言峥的话,言峥自以为得逞,得意洋洋看向傅天宇,傅天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对许希宁挤出一句:“特么有病。” “我有病,你有药,不是刚好。”许希宁好整以暇对他扬眉,“快,过来让我舔一口。” 傅天宇:“……”一股热气从脖子蹿到脸。 许希宁生死之间走过一回,像是突然变一个人。 “你是我男朋友,你必须拍完再走。”他无赖一样敛眉说。 然后他又转头:“你是我妹,你必须拍完再走。” 冷晴柔坐在地上,手里拔了根草,脸上表情像吃了一盘又甜又咸的番茄炒蛋,一时间无法辨别自己吃到的是什么。 “你去吧。”沈默然气若游丝开口,“我就坐在这儿。” 她对冷晴柔艰难说。 五分钟后,摄制组再次启动,这回不管手机组还是摄影机组都是江云城拍,许希宁疼得满头冷汗,激情动嘴。 “开心一点——”他拖长音说,“有情侣热恋跟你俩似的拉着个脸么?” 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其中一个还负重游泳的两人同时抬头: “你开心你来演啊。” 许希宁单手举起分镜稿本告饶。 “二位调整一下状态,”他坐在石头上,扶住不能动的那边肩,苦口婆心说:“等江云城和守塔人下来就拍你们的重头戏。” 他一用力说话就扯一下折断的骨头,一句话说完脸色煞白,只有眼睛发亮。 还要再说,傅天宇转头指着他没好气:“你再说话我也把你扔海里。” 许希宁不恼,隔着距离对他发送一枚飞吻。 江云城拍完言峥在灯塔里的单独戏份,把冷晴柔和傅天宇叫进去拍相遇戏。 四个人进去后里面吵吵闹闹,像根闷了炮仗的烟囱。 许希宁眼前的光被挡住一角,他没有抬头。 “我的人生,还会变好吗?”她问。 “会的。”许希宁没有犹豫,也没有抬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沈默然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碰许希宁右手小臂上浅浅的伤口。 在她手指即将碰到的一刻,许希宁动了下手,和她掌心对掌心拍一下,口气轻松说:“下次站到悬崖边上的时候,要喊最亲近的人的名字。” “晴柔。”沈默然说。 许希宁笑了:“对,晴柔。” 灯塔里吵闹声音渐渐清晰,最响亮的当属冷晴柔。 “对不起。”沈默然转身前最后说,“我那天……” 许希宁:“我知道,你不用和我解释。”他仍旧没有抬头。 傅天宇走出灯塔时先看那位坐在石头上的导演。 许希宁像等他一样,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对他绽放灿烂的笑容。 “走,还有最后一场戏。”江云城取代许希宁师傅的夺命连环催,把堵在门口的三位演员往日出岛面朝日落的方位赶。 言峥边走边挨冷晴柔的骂,“天天跟个少爷似的等人捧着伺候,你也不看看现在谁有空伺候你。” “谢天谢地卡其娜把你拦在焉沙岛外,要让我和你搭戏拍一个月的电影,我折寿三十年。”冷晴柔一天下来吓得不轻,这会儿沈默然不在,放飞自我一通输出。 傅天宇听着,脑子里反复播放许希宁的笑。言峥一声没吭。 日出岛离整个世界都十分遥远,远离熟悉的环境让人都不知不觉去掉了伪装,就连认真拍戏不作妖的言峥看起来都顺眼几分。 只有一贯没有伪装的傅天宇和在焉沙岛没有两样。 冷晴柔和江云城在为自己刚刚有没有走位失误而争执,言峥走到傅天宇旁边问:“许希宁是怎么找到你的?” 日出岛即将日落,风停云止,蓝宝石的海洋泛起层层银麟,傅天宇心情难得平静。 “他眼光一般,是我找到他的。”他对言峥一字一句说。 言峥还要说什么,傅天宇远远瞥见许希宁的身影,对他说:“回到焉沙岛后限你一天内离开,自己不走的话,我也有办法让你滚。” “不要再靠近他。”傅天宇压低声音说。 两个人如出一辙威胁人的方式让言峥失笑。 “傅天宇!”许希宁隔着两百米喊。 言峥回头,傅天宇已经往许希宁的方向走。 背光下摄制组四个人各有各忙,互相打闹斗嘴自成结界,而沈默然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他的视线。言峥摸了摸兜里装戒指的布袋子。 他有一种预感,事情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结婚对他的事业没有益处,但娶沈家的女儿就娶到一张免死金牌,更高的资源会向他倾斜,那些普通文艺工作者梦寐以求的资源。 演员是朝不保夕的职业,必须得有靠山才行。 言峥捡起刚刚他们从灯塔上带下来的一件衬衫外套,走到沈默然身边替她披上。 “吓坏了吧,马上结束了。”他温声安慰,几乎有点低声下气。 沈默然抬头对他笑笑,笑容温和,双颊上一片绯红,一如初见。 言峥心下松了口气,对接下来他要进行的求婚计划重新燃起信心。 “我们下次不来这么穷酸的地方旅游,”他说,“你喜欢海岛,我们就去巴厘岛,马尔代夫。” “守塔人!”江云城喊。 言峥回头跑两步,“等我!”他对沈默然说。 又是夕阳西下,江云城严格按照许希宁的分镜脚本架好机器,完全放飞自我的冷晴柔准备大展身手,展示自己磨练一个月的演技成果。 许希宁和沈默然隔着两米距离,站在镜头外。 “日出岛海誓山盟,第一镜,开始。”江云城冷声说。 镜头缓缓推动,言峥饰演的守塔人面目温慈,说:“日出岛有很多有关爱情的传说,没想到让我这儿碰到一对真正的爱侣。” 邱子:“怎么宣誓?” 林文静:“谁来约束?” 守塔人:“天地约束,深海约束,真心约束。” 守塔人:“将你们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置于对方额顶。” 邱子毫不犹豫照做,林文静闭眼两秒,慢慢伸出手来。 许希宁提前设计的构图下,两位主角在夕阳下触碰对方,漂亮的身高差用双手连接,竟真有几分古老誓约的神圣感。 沈默然看得入神,一阵风吹过,夹带即将入夜的凉意。 她无意识摸了摸言峥套在她身上的外套,摸到一张纸一样硬硬的东西。 沈默然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自己的东西又要放回去,但折了对折的纸张上,墨迹力透纸背,熟悉的字迹哪怕从背面看仍旧清晰可辨。 “亲爱的默然成诗。” “卡,一条过。” 许希宁说。 傅天宇和冷晴柔同时收手,互相转过身去,避开最尴尬的戏后五分钟。 然后傅天宇看许希宁的同时,也看见沈默然手里的东西。 他脑袋一片空白。 傅天宇朝许希宁的方向撒腿就冲,一把推开也朝那个方向去的言峥,许希宁不明所以,伸手拦了他一下,顺着向前惯性的一下猛劲,傅天宇探身抽走了沈默然手里的信。 撕拉。 信纸扯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沈默然拿着手里只剩一块碎片的信,呆呆站在原地。 “默然,”言峥已经走到她身前,俊朗的脸上没有妆,仍旧眉目清晰,斧凿刀刻,“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八年。” 他口气深情地说着提前准备好的词,夕阳光十分配合,柔和铺洒在他们站立的这一片沙滩上。 海浪轻柔,去而复返。 傅天宇僵硬回头,看见冷晴柔呆立在他身后,脸在夕阳光下毫无血色。 “怎么了?”许希宁拍了拍傅天宇的腰问。 “你愿意嫁给我吗?”言峥缓缓单膝跪地,“我将会疼爱你,珍惜你,尊重你的一切想法。以此沧海为证,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傅天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管了。”他轻声说。 “什么不管了?”许希宁脸色比冷晴柔还白,疼痛过度导致的冷汗一茬又一茬,但眼睛还是很亮。 第56章 傅天宇扶住他的腰,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剧本里写的那样,只是在他们之间不需要用手指作为连接。 身高相近的两个人同时低头就碰到对方的前额。 “天地约束,深海约束,真心约束。” 傅天宇说,“焉沙岛说不定真的有这样的传说。” 许希宁闭上眼,感受傅天宇偏凉的额头上黏腻的汗湿,寂静的天地里一时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海潮声。 夕阳余晖落在日出岛上,落在自由灯塔的底座上。 渔船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盖住沈默然轻轻一句:“可是你的誓言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们都要情人节快乐~快乐情人节~ 再偷偷感慨一句群戏好难写 第43章 亲爱的朋友 结束拍摄任务后许希宁终于有点撑不住,回去船上靠着傅天宇的肩,疼得迷迷糊糊。 “没经验的人从灯塔上掉下来只摔断一只胳膊,算命大。”渔夫感慨,“下次我可不敢拉人上岛了,叫老赵别找我。” 傅天宇搂着已经有些发烫的许希宁,心里着急,没搭话。 他们周围是一圈渔网,深绿色的网兜里活蹦乱跳的各色海货,显出挤着坐的六个人异常安静。 但和清晨出海时各怀鬼胎的安静不同,沈默然是安然的、冷晴柔是哀莫大于心死的、言峥是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破地方的、许希宁是战损的、傅天宇是心疼的。 只有江云城兴致勃勃忙前忙后一天,上船后累得倒头就睡。 是日常掉线的。 到焉沙岛后,傅天宇立刻联系李檬,让李檬找急救把许希宁送去岛上的骨伤中心。焉沙岛日常有游客不慎跌伤,为此专门建设一个骨伤急救中心,坐班大夫都颇有经验,但许希宁送过去的时候,大夫仍然吓一跳。 “这是哪里摔的?能肿成这样?”他推推眼镜,“家属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送过来?人都要晕过去了。” 傅天宇咬咬唇,不说话,面色凝重:“赶紧给他止疼。” 许希宁一路上哼哼唧唧的,恨不能把傅天宇心哼出来,到医院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坐在医院的轮椅上,头靠着傅天宇的小臂,一呼一吸的气息灼热,汗一茬一茬往下淌。 “找护士拿个冰敷袋,再拍个片。”医生很快开好单子,傅天宇接过,推着许希宁走出诊疗室。 诊疗室外一群人除了言峥都在,冷晴柔把刚刚李檬找人拿过来的冰袋递过来,傅天宇轻轻压在许希宁的左手伤处,冰感压下去持续不断的痛感,许希宁又哼唧一声。 “……你多叫两声,太安静我害怕。”傅天宇推他去缴费拍片。 许希宁:“%*&#……” 医院走廊人挤人,闷热的盛夏,摔伤的游客们哀嚎连天,沙滩裤、人字拖、汗水结在手臂上的亮光…… 冷晴柔、沈默然和江云城像一串贪吃蛇跟在傅天宇后面,疲惫与失魂落魄的神色和兵荒马乱的医院走廊融为一体。 日出岛的寂静和惊魂时刻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我喜欢人间。”冷晴柔轻声说,“第一次没那么讨厌医院。” 路过的一位用拐杖的患者听见,转身大喊:“我厌死了!你个小姑娘触霉头说什么喜欢医院!” 冷晴柔听不懂他说的一堆方言,但被骂得很开心,还回头冲人憨憨笑笑。 骂人的人愣住:“神经病吧。” 一行人就这么一起去缴费、拍片,等结果的时候坐在医院银色的休息椅上,暮色即将降临。 护士来给许希宁做二次固定,简单检查一下以后说:“这个固定做得好,也够及时,不然拖这么长时间才来医院,说不定伤处早就错位了。” 傅天宇没应声,许希宁气若游丝:“小宇真棒。”口吻还带着夸张的音调,透着分外的宠溺。 “省点力气吧你。”傅天宇没好气。 “你为什么没受伤?”许希宁愤愤不平地问。 傅天宇神秘一笑,对他说:“看过奥运会高台跳水吗?” “……?”许希宁掀起一点眼皮。 江云城:“我知道,要脚先入水,整个人尽量保持垂直。” “你看过?”沈默然笑问。 江云城:“嗯,但没跳过。希宁哥这下补足了我实践方面的不足。” 一句话出口,全场静默一秒后都笑了。 许希宁:“……” 沈默然笑着笑着低下头,轻声说:“是我没注意,脚滑了一下。” 大家看向她,都没说什么。 上岸后有一个人就杳无音讯,船刚停就没了影,但始终没有人问他去哪里了,连名字都没提。 日出岛的海滩上,沈默然拒绝了言峥的求婚,而一行人上船的时候言峥准备的戒指意外掉进海里。 一下就没入深蓝无尽的海水中。 安静中谁的肚子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我去买饭,”冷晴柔立刻起身,“一人一份。” “等等。”傅天宇叫住她,肚子叫了的声源处闷声说:“我要两份。” 许希宁笑起来,肩膀抖动,拉扯骨折的手臂又痛起来:“诶哟。” “行,给你整个大的。”冷晴柔转身就去医院的配餐处买盒饭。 沈默然手机响起来。 她看见来电提示先是一愣,然后才接起来,接起来喊了一声:“爸。”眼睛就红了。 眼泪毫无停顿就滚落下来。 傅天宇听见深沉的男声和焦急的女声交替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我没事。”沈默然擦了下眼泪,“真的没事。” 然后她看一眼江云城,把手机递过去。 “沈叔叔。”江云城稳重唤道。 那边又是接连不断的问题,江云城说:“你们已经到临海就上岛吧,默然她很想你们,也需要你们。” 沈默然睁大眼睛要制止,那边已经挂断电话,紧急联络夜间的私人船只要包船上焉沙岛。 江云城把手机还给沈默然。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们的?”沈默然问他。 电话里沈父沈母已经下飞机,两人整日事务缠身,很少能抽出空来离开燕城,但听他们在电话里的意思,竟然是江云城一通电话把他们叫来的。 “昨天。我想你可能需要他们。”江云城随意拨了拨刘海,又掉线了。 沈默然万千思绪不知道如何梳理,她很少麻烦工作忙碌的父母,但此时此刻,知道父母就在不远处,眼泪又夺眶而出。 “拿张纸。”许希宁哼唧道。 “什么?”傅天宇耳朵凑到他嘴边问。 许希宁:“你给人拿张纸。” “什么纸?”傅天宇摸摸裤兜,一脸茫然,肚子又极为响亮地叫一声,像夏夜蛙鸣。 沈默然破涕为笑,转而又放声大笑起来,整个休息区都是她爽朗的笑声。 许希宁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哼唧:“怎么办?初恋谈到个傻小子。” “导演多聪明啊,”傅天宇怼回去,“拍戏拍到轮椅上,奥运会都没看过。” “……”许希宁眨眨眼,“你那点尖酸刻薄都用在我这儿了是吧。” 傅天宇摸摸鼻子:“嗯哼?” 冷晴柔买饭回来的时候许希宁拍的片也出结果,不是很严重,肱骨骨裂,连骨折都不算,就是时间拖太久,目前肿胀严重,还有些炎症,需要住院观察。 傅天宇狼吞虎咽扒完两份盒饭,搓搓许希宁的前额,“走吧导儿,我伺候您,您可受累。” “……”许导想殴打演员,心里又晃荡着安稳。 他喜欢医院,因为在这里,一切伤口都理所当然能得到治愈,或至少是努力治愈的尝试。 他喜欢这种所有人尝试着拯救什么、帮助什么的感觉,痛苦终于不是让人羞于启齿的东西。 但他很少去,十年内去过医院的次数比不上在焉沙岛一个月,因为这里有傅天宇。 病房里许希宁吃下止痛药、打上点滴,陷入安睡。傅天宇趴在旁边病床上,迷迷糊糊也有点眯着了,眯着前他看一眼许希宁的点滴,心里留个神。 陪护是件累人也累心的事,傅老爷子身体好,傅天宇没干过这件事,这回陪许希宁是第一次。 病房窗户开着,没开空调,一阵阵风从窗户往里吹,潮湿,微凉,还吹来海淡淡的咸腥味。 安静中许希宁睁开一点眼睛,房间被窗外深蓝的夜幕点缀成深蓝,他用能动的手扯一点被子,盖在傅天宇肩上。 病房外冷晴柔和沈默然并肩靠墙站着。 沈默然的父母已经上岛,江云城去接他们,他们准备连夜把女儿接走,回燕城。 冷晴柔没敢问信的事,她手里有傅天宇扯下来的那部分信纸,皱皱巴巴挤成一团。沈默然一直没有什么异样,看不出她到底读到多少。 “我回去就和他解除婚约。”沈默然开口打破寂静。 第57章 冷晴柔转头,看她一眼,说:“你……想清楚了?” “不需要想。”沈默然低头,“我一直都在回避他可能并不爱我这件事,但当认清事实的时候,我也不傻,对吧?” “你一直都是我们三个人里最聪明的。”冷晴柔说。 沈默然笑了,“未必,晴柔。”她说,“我这回真是太傻了。” “人都有被渣男骗的时候,尤其是你这样的乖乖女。”冷晴柔想起一些事还是来气。 “我只是不懂他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又为什么要伤害我?我想不明白这件事。”沈默然眯起眼睛说。 冷晴柔摇摇头:“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但有些人就是纯坏。爱情对你来说是必需品,但对他们来说只是诱惑你入局的工具。钱,权,名,或者单纯是满足内心的变态欲望,这些才是他们想要的。” “晴柔,你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沈默然转头问。 冷晴柔移开视线,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冷晴柔转移话题问:“那你恨他吗?” 沈默然摇摇头,说:“爸爸一直和我说,不要埋怨别人,要面对自己。我觉得……是我没有把对自己的爱放在前面,才让他觉得我好拿捏。也是因为我也想做点离经叛道的事吧。人可能要先尊重自己,别人才会尊重你。”她笑了笑。 冷晴柔移开视线,没有反驳她的自省。 寂静昏暗的医院走廊,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一直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孩。”冷晴柔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好的人。”她回到沈默然问她的问题。 沈默然要反驳,冷晴柔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妄自菲薄,你也知道,给点阳光我就灿烂。但我心里其实有很多糟糕的想法,没摆到明面上说,我知道说出来你就会吓到。” 沈默然看着她,她清冷的杏核眼在淡薄的冷光下更显冷酷。 冷晴柔:“因为我有过那些糟糕的想法,所以我防备别人也有。我从来不先用善意揣测别人。像言峥那样的人一辈子都别想骗到我。” “所以我恨他。”她转头直视沈默然,“我恨他想毁掉我最珍视的东西。” 沈默然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顶头的白炽灯发出电流涌动的声响,是偏远海岛寂静无声的夏夜。 冷晴柔先低下头,伸手拥抱沈默然,在沈默然回抱住她的时候,她轻声说:“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除夕夜和年初一不更啦,祝大家吃好喝好,不管咋过都开开心心的。 马年都顺顺利利,马到成功! 第44章 日子 海岛突然清净下来。 许希宁退烧就出院,住回他在紫气东来的小楼201。 不知不觉他上岛已经满一个月,在紫气东来的房子到期,傅老爷子自动给他办理续住,在后台直接把201的房源锁了。 江云城和冷晴柔也退掉他们在酒店订的房,拎包入住紫气东来,这回他们各住一间,没有按老规矩挤一间。 冷晴柔说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海岛仍旧人头攒动,东侧礁石群每日天不亮就站满看日出的游客,oc咖啡店和不醉不会酒吧日日宾客盈门。 盛夏仍在继续,焉沙岛的旺季还要持续至少一个月。 只是《白梦夏日》摄制组在高速运转后,暂时摁下了暂停键。 “你就不能和我一起住?或者我和你一起住?”傅天宇把一只打上石膏的手臂高高举起,另一只手下狠劲搓背。 许希宁白皙的后背在蒸腾水汽里一片粉嫩。 “……”他咬牙忍受傅天宇没数的力道,淡淡一句:“不能。” 傅天宇:“为什么!” 许希宁懒洋洋答:“我要剪片子。” “我断你电了还是偷你素材?”傅天宇心里不服气,手上动作不停,“有本事你就自己洗澡,什么都别要人伺候。” 许希宁闻言抽回他被傅天宇举起来的手,刚抽回一秒,一只手眼疾手快把他抓回去。 傅天宇闷声:“我伺候,我爱伺候,我就爱跟个技师似的上门伺候。” 给“伺候”得紧皱眉头的许希宁一声没吭,硬生生“享受”傅天宇技师生猛的服务。 “怎么样?舒服吧?”傅天宇完事毛巾一甩,上下欣赏许希宁嫩粉色的后背和长腿。 许希宁发出一声介乎“嗯”和“哼”之间的声音。 水汽氤氲间傅天宇停住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直抒胸臆:“老子想干你。” 许希宁关掉花洒开关,淡定说:“老子也是。” 傅天宇下半身和上半身打架,对自己搓红的滚烫肌肤一刻移不开眼。 他伸手又摸摸。 柔软温热的皮肤沾着水珠,从他指尖一路滑进嘴角。 “松开。”许希宁抽抽手腕,手臂长时间举起的充血感十分不适。 下一秒,一条宽大的浴巾裹住他的身体,手臂被放下来,人当即腾空失去重心…… “……你别特么得寸进尺。”许希宁用没受伤的手狠狠向后肘击,“我就让你第一次。” “第一次都让了,还差第二次么?”傅天宇坏笑,上下半身的斗争分出胜负。 许希宁被扔到床上,床弹了一下,把他弹起来,他顺劲拽住傅天宇的胳膊,把人一把拽过来。 傅天宇眼看自己的落位处就是许希宁打石膏的手,侧身躲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床沿,紧接着滚落到地上。 从地上的视角看许希宁房间的落地窗,能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暮色,深蓝的夜幕,还有路灯和零星晚星。 “过来,别装死。”许希宁躺在床上淡淡说。 傅天宇没动。 过了一会儿,一缕金色的头发从旁边飘荡下来,紧接着是一张放大的帅脸。 “求我,我让让你。”许希宁低声说。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傅天宇的眉骨,留下一行即将消散的潮湿。 “导演,我们认识多久了?”傅天宇转眼看他问。 “一个月。”许希宁顿了顿答,“怎么了?” 他仰倒的眼睛看上去比平时慵懒。 “就突然发现,我们从来没有就这样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急着做。”傅天宇说。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拍在窗户上的风声。 “也突然觉得,虽然我认识你的时间很短,但我了解你比其他认识更久的人更多。”他看着窗帘缝外的天色说。 许希宁笑了笑,问:“你了解我什么?” “说不上来。”傅天宇说,“就是一排人从我前面走过,我一眼就知道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许希宁微不可察叹了口气,“那可完了。我得躲着你点儿。” 傅天宇没接他的玩笑话。 “演员,你不说话的时候怪深沉的。”许希宁的手指始终规律地抚摸傅天宇的眉骨。 傅天宇:“喜欢么?” 手指停下一瞬,又接上,“喜欢你。” 傅天宇目光转了一下,眼睛漆黑又明亮。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人。”他说,“同学,亲戚,客人,我没办法和任何人多说两句话。我永远不明白为什么他前一天还很热情,第二天就不和我说话。也不明白他们一个眼神要做什么,又是什么意思,最糟糕的是好像一群人里只有我不明白。” 许希宁安静听着。 “我第一次见你,我觉得你也是那样的人,那种非常复杂,我永远没办法理解的人。”傅天宇说,眼睛没看他,“后来发现你确实是。” “但我竟然能够理解你。”傅天宇仰头,用额头去碰许希宁落下来的头发。 “那我们刚好相反。”许希宁笑了。 “我觉得我能看懂很多人,但我看不懂你。”他轻声说,“你和我认识的任何的一个人都不一样。” 傅天宇伸手抓住许希宁的手,许希宁拉他一把,他站起来翻回到床上,两个人的体重一起压下去,床中间凹陷,发出吱呀一声。 “跟我走吧。”许希宁看着天花板说。 傅天宇:“嗯?” “等焉沙岛的夏天结束,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过夏天。”许希宁转头看着他。 一片寂静中,房间里空调主机运转的声音分外清晰。 许希宁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并控制脸上的表情,不显露内心的紧张。 他打石膏部位的肿胀痛感一时间变得十分强烈。 “我……”傅天宇咬着嘴唇,迟迟没说下去。 许希宁朝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他锁骨的位置。 “你?”他还是带着些笑意。 “我没想那么多。”傅天宇看着他表情,心一空,很快说,“我就跟着感觉走。” 感觉对,不管天涯海角,只认你一个人,感觉不对……他也不知道。 第58章 情感履历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个时刻别人一般会说些什么。 “我去做饭,今天老爷子出门儿去朋友家喝酒,我给你做没有海鲜的海鲜饭。”傅天宇说着就跳下床,扯过旁边自己的衣服裤子就往身上套。 “诶。”许希宁撑起身子。 傅天宇立刻看向他,眼睛像黑玉石,透着股百年难得一见的乖巧。 “穿我的,干净。”许希宁朝他点了点自己的行李箱。 傅天宇立刻照做,从里面扯出一条内裤一件t恤一条长裤,长裤腰有点小,他用力拽了两下拉链都拉不到底。 裤腰卡在小腹的位置不太舒服,许希宁要给他拿另外的裤子,他已经穿上鞋,匆忙推开门走了。 留下一句:“半个小时后吃饭。” 傅天宇走后许希宁慢慢坐起身,新换的床单上两个洗完澡不擦干就躺下的人留下清晰的痕迹。 许希宁拿起吹风机,自己慢慢吹起头发。 书桌上电脑已经熄屏,前一日剪一晚上片的遗迹是窗台上三只咖啡杯,和地上许希宁有时金色有时棕色的头发。 头发吹干的时候,许希宁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他穿上干净的无袖背心和牛仔裤,把长发随意扎起一半,留下侧边的碎发,走下楼的时候碎发已经再次汗湿,紧贴着他的侧脸。 许希宁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似有若无礼貌笑着,有一搭没一搭说些看似冷幽默实则跑题的笑话。 “你这个饭挺有创意。”他评价傅天宇做的没有海鲜的海鲜饭。 没有海鲜的海鲜饭里不知道加了什么,吃起来真有几分鲜美。 肉眼可见只有菌类、洋葱、番茄丁一类的素食,调味里又有一股肉香。 “老傅教你做的饭?”许希宁吃得比平时多,吃完一碗又添一碗,问一直没说话的傅天宇。 “啊?”傅天宇没反应过来,和许希宁目光一碰,说:“没有,自己看会的,也不难。” “我就看不会。”许希宁大口吃饭,“我爷爷奶奶请的阿姨说是以前什么餐厅的大厨,我从小看她做饭,一直没看会过。难得有一次心血来潮想自己做点什么,差点把厨房烧了。” 傅天宇喝一口配饭的番茄蛋汤,要接话的当口许希宁又说下去: “对了,我得买点防晒霜,省得回去我爷我奶认不出我,还以为我去非洲拍戏了。”他闷头边吃边说。 “我去买。”傅天宇放下碗筷。 许希宁扒饭的动作停下,一直到傅天宇走出紫气东来都没动一下。 他揉揉已经撑到嗓子眼的胃,用力掐了把眉心。 傅天宇回来的时候大堂已经没人了,桌子上的碗筷已经收干净,只留下还在摇头的立式风扇在惨白的白炽灯下运转。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原地站了一分钟后朝小楼狂奔而去。 小楼201的门已经碰上,门上挂的“请勿打扰”一个月来动都没动过。 傅天宇用力拍门,“导演。” 里面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 “许希宁。”傅天宇低头,用力拍门。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靠近门的地方停下。 “怎么了?”许希宁声音平稳,一如往常的口气,“我剪片子了,有事明天说。” 傅天宇头抵住门,心跳得很快。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很快碰上了门。 许希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慢慢走回电脑前面。 电脑屏幕上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画面里傅天宇笑容灿烂,就定格在这一帧。 许希宁撕开咖啡液的口子,倒进玻璃杯里,目光沉静,落在屏幕上的海岛少年。 “不要搞砸事情。”许希宁喃喃自语,“冷静一点。” 倒完咖啡液,他拿起手边前一晚喝剩下的凉水冲进玻璃杯,很快焦糖色的饮品就制作好,成为许希宁漫长夜晚的第一位陪伴者。 “冷静一点,你把别人逼太急了。”许希宁对自己说,握住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颤抖。 “我现在去和他道歉来得及吗?”他思绪混乱,“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什么意思?” 许希宁:“我就是那个意思。” “是的,我是那个意思。”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但我不需要让他知道,我不能给他压力,让他觉得我一定要他做什么。” “我会吓到他,”许希宁用力放下咖啡杯,“是的,我吓到他了。” 咖啡液晃荡出来,溅在许希宁手指上,深棕色落在他偏白的皮肤上,像一块污渍。 “明天起来再和他解释吧。”许希宁最后想,“现在不是好时候,我会把事情搞砸。” 这样想着,许希宁慢慢坐下来,眨了眨眼睛,拿起手边的头戴式耳机。 要戴上耳机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穿过两层房门,顶破房梁,穿透耳膜。 随之响起一阵催命般的敲门声。 许希宁保持要戴头戴式耳机的动作坐着,听见清晰鼓点一下下传来。 曾经在他儿时风靡燕城大街小巷的歌曲一阵阵传来: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也许是我的错 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 许希宁听歌听入神,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 “许希宁你给我把门打开!”傅天宇方才憋不出一个字,现在急得要上房揭瓦。 他一把拉开门的时候,傅天宇的拥抱没有任何停顿袭击而来。 许希宁给他撞得后退一步,打石膏的手硌在拥抱中间,随着他心跳的加重,闷在石膏里的痛觉神经也以心跳的频率发作。 “我爱你。”傅天宇在他耳边说。 作者有话说: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don’t break my heart》黑豹乐队 第45章 抓住你了 原来我爱你是这个意思。 是所有穷尽肝肠也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感情的意思。 傅天宇闭上眼,感受他们心跳声此起彼伏地撞击对方的胸膛。 “导演,我……”傅天宇要解释,温热的鼻息压上他的唇,吞没了他要说的话。 他偷一口气,愈发用力地回应。 许希宁一个吻亲了三分钟没停,没给傅天宇任何解释的气口。 他摸到傅天宇手里的塑料袋,终于松开人,捏住塑料袋和塑料袋上的手问:“这是什么?” 傅天宇喘着气,答:“防晒霜和避孕套。” 许希宁闻言抬眼,发红的眼睛里雾色迷离。 “喏。”傅天宇连塑料袋带手举到许希宁面前,总是压着不耐的眼睛微微向下,“我再……学习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说。 冷气打十七度的房间里,灼热的体温压不下去。 刚刚结束的战场,满床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两个人一仰一趴躺在床上,没开灯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和寂静。 许希宁揉一把傅天宇的腰,傅天宇哼一声,朝他翻滚去。 “希宁。”他轻声说,把下巴搁在许希宁的胸肌上。 白皙的皮肤上红痕明显,都是傅天宇刚刚抓出来的。 “嗯……”许希宁闭着眼,哼唧一声应答。 “我爱你。”傅天宇又说一遍。 许希宁睁开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始终在控制自己不要依赖,不要沉迷,不要听这样的情话上瘾。 但此刻安静的房间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傅天宇的体温完全侵占他每一寸呼吸。 他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期待,期待此刻即是永远,期待傅天宇会……永远爱他。 “我也爱你。”许希宁哑声说。 傅天宇趴在他心口,笑了声,像是特别甜蜜而满足。 “我知道,你今天不太开心,因为我没有答应你会和你走。”傅天宇说梦话一样说下去,断断续续的。 许希宁:“没有。” “我不想你不开心,但我也不想随便答应我没想清楚的事。”傅天宇说,“我没想清楚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而是……” 他抬头,眼睛一转,亮光流转:“这里有我的一切。” 许希宁心里一片酸软,“你不用离开。”他说,“先不想这些,电影还没拍完,拍完再说。” “你真的不生气了?”傅天宇转过来,撑住许希宁枕边问。 许希宁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有点像言峥。 他知道,只要他告诉傅天宇他仍旧为他不愿意离开焉沙岛而难过,傅天宇就会继续内疚下去。 而只要傅天宇内疚下去,同时又想维系这段关系,他终有一天会妥协。 他不喜欢让傅天宇小心翼翼。 不喜欢让他为自己开心还是不开心而胆战心惊。 许希宁喜欢他无法无天,喜欢他浑身一副难以被驯服的样子,喜欢他那颗……自由的心。 第59章 “我挺没安全感的。”许希宁说。 傅天宇依偎过来,整颗头埋进许希宁的头发,“不许。”他闷声说。 “所以我……哪怕不相信承诺,也忍不住想向你讨一个。我不能接受我居然真的,依赖上你。”许希宁侧首,目光温软。 “你很安全,我就在这里。”傅天宇用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压住许希宁的额头。 日出岛的盟誓转瞬即到眼前,那天混乱和疼痛之中,他们额头紧贴的片刻时光分外美好,使许希宁短暂遗忘誓言的虚假。 “你在哪儿?”许希宁低声问。 傅天宇:“就在这儿,”他伸手在许希宁头顶几公分的地方比划,表情严肃,“在这儿,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保护你。” “你是神明吗?能以精神的力量保护我。”许希宁笑了。 “我爱你。”傅天宇极为认真地说,眉头微蹙,不允许许希宁和他胡闹。 “我希望你遇到的每个人都爱你,我保佑爱你的每一个人。”他认真说。 “如果神明能做到这件事,那我就是你的神明。” 许希宁眼睛微微睁大。 傅天宇总能说出惊世骇俗的情话。 或者……也不是情话。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让心在剧烈的跳动中安稳落地。 让心终于安稳,落地。 “那我就每天都在心里向你祈祷,烦死你。”许希宁勾住傅天宇的脖子,恶狠狠说。 * “烦得很,下周又有台风。”冷晴柔放下咖啡杯说。 oc咖啡店的室外方桌,摄制组四人围坐。 天气没有那么热了,焉沙岛八月的阴天偶尔还能有几分宁静的清凉。 “赶在台风前回去吧。”许希宁抬眼说,“安全起见。” 冷晴柔无可如何地耸耸肩,江云城敛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还有什么需要拍的戏份?” 桌上三人一齐看向许希宁,许希宁一只手打石膏,一只手转着滴水的玻璃杯。 “剩下一些单人戏,我自己能拍。”他对江云城感激一笑,“这回多亏有你,云城,不然真拍不完了。” 江云城没接话,只点点头,然后看了眼腿边他们带出来的摄影机,伸手仔细摸了摸。 “许导,我有一个提议。”冷晴柔开口。 大家都看向她。 许希宁:“嗯?” 阴惨惨的日光照在冷晴柔的脸上,显出她气质清冷的一面,她说:“我提议加一场林文静多年后回焉沙岛找邱子的戏。” 许希宁当即皱眉:“我反对。” “为什么?”冷晴柔问,“我觉得你把林文静写的太心狠了,她明明爱过邱子。”争论起事情来她清冷的感觉瞬间破碎,手舞足蹈据理力争:“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底气在安稳和爱情之间选择爱情,她只是做出了更理性的选择而已。” 餐桌上安静一瞬,许希宁脸色不太好,但没和冷晴柔说下去,从肢体语言来看,他仍旧完全不赞同冷晴柔的看法。 傅天宇出声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我这两天每天做梦都还在日出岛上转。”冷晴柔低头说,“我一会儿一晚上都在灯塔上抓许希宁,一抓一个空,一会儿在海里找沈默然,什么都找不到。我真的很后怕……很后怕。” 大家这两天刻意不提的事再次被提起,日出岛和离开的两个人就像谈话间的空隙,提与不提皆存在。 江云城:“已经结束了。” “没有。”冷晴柔看着许希宁,说:“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写这个剧本是因为你妈妈。” 她没有指名道姓,傅天宇和江云城慢慢看向沉默的许希宁。 许希宁脸色有些白,勾唇笑了笑,“拿作品揣测别人内心,冷晴柔你长进了。” “我揣测得很对,对吧?”冷晴柔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你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把林文静写成一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强迫自己和观众接受她根本没有爱过邱子这件事,仿佛只有这样她才有违背承诺的合理性。” “晴柔。”江云城举起水杯,轻声制止。 傅天宇看向许希宁,后者脸色惨白,摔裂骨头那天都没有这么白。傅天宇握住他的手,轻声问:“喂?” “小时候你住在我家,我妈和我说,让我少叫她妈妈。”冷晴柔不管不顾地说下去,许希宁抬眼看着她。 “她还和我说,如果你提到了你妈妈,让我立刻告诉她。”冷晴柔说,“她会告诉你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许希宁当即问。 “我不知道。”冷晴柔对他说,“因为你从来没有提过她。” 许希宁眼睛紧盯着她。 “这么多年,我都知道她的名字,她怎么和舅舅相爱,怎么到姥姥姥爷家吃的第一顿饭,怎么生下你……但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冷晴柔俯身问。 许希宁嘴唇颤抖。 “你不敢听,不敢问,把舅舅疯病发作时告诉你的一切当成真的,但你实际上连复制她的名字进入搜索框这件事都没做过。”冷晴柔情绪激动,眼眶通红。 “时至今日你还是活在自己的壳里,假装林文静根本就没爱过邱子。”她最后说,“她明明爱过!” 餐桌上回荡冷晴柔义愤填膺的声音,路过的客人都驻足往他们这儿看。 傅天宇和江云城同时保持沉默。 傅天宇模糊中感觉冷晴柔似乎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个个都来给我做心理辅导。”许希宁在长久沉默后突然笑了。 冷晴柔强撑的气势卸下来一点,向后靠背低着头坐。 “行。”许希宁脸色还是有点白,但不惨白,他笑说:“我同意你的想法,但仍旧驳回你的要求。” “……为什么?”冷晴柔扬眉,弱弱问。 许希宁面目镇定,口气冷静:“因为这是一部简单的电影,观众只需要跟随一个主人公的视角获得沉浸式体验,加入新的视角也许会让故事更完整,但会破坏那种沉浸式的体验。” 相当专业角度的驳回意见,冷晴柔撇撇嘴:“好吧。” “但对于你想要向我提出的其他意见,”许希宁拿起手边的笔,转了一圈,在所有视线转向他时看着杯子说:“我会考虑一下。” 说完他抬眼,对冷晴柔笑了笑。 冷晴柔长舒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冒着会被自己酸出一身鸡皮疙瘩的风险说:“许希宁,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希望我们能成为比许珑和许长池更好的家人。” “和他们比的话……”许希宁状似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那早就是了。” 冷晴柔笑起来,在上岛一个月左右的时候,第一次笑得轻松自在。 江云城和冷晴柔决定自己安排离岛的时间,也不要许希宁和傅天宇送。 许希宁提前去给江云城还他的三部手机,敲开门说清来意,江云城却倚在客房门边,对许希宁说:“希宁哥,我买这三部手机都是用来偷着拍东西看东西的,现在我不需要它们了。” “嗯?”许希宁没反应过来。 “他们归你了。”江云城只是对他风流倜傥一笑,碎发盖住的眼睛隐在暗处,关上了门。 许希宁低头看手机,一脸茫然。 他原封不动把手机拿回小楼,傅天宇在听音乐,声音隔着条楼梯都能听见,他步履轻盈三步并两步。 走廊里他刚走完心的表妹在等他。 “要吗?江少不要了。”许希宁把手机对看过来的冷晴柔举了举,开玩笑说。 “他给你了?”冷晴柔扬眉,有些讶异,“少爷从小也不爱乱花钱呢。” “不知道。”许希宁笑笑,走到房间门口问:“找我什么事?” 冷晴柔看着对面傅天宇的房门,没有立刻说话。 房门似乎都在顺着音乐振动。 “我不专门说再见了,省得你吃醋,我得避避嫌。”冷晴柔说,“你帮我说一声,就说,认识他很开心,谢谢。” 许希宁无语:“你给他发个消息说呗。” “有点儿尴尬。”冷晴柔摸摸头发,低头说。 “那你别说,我也不帮你说。”许希宁无情拒绝。 “诶呀。”冷晴柔头疼地摸了下耳垂,“再说吧。” 然后她看向许希宁,状似随意问道:“缺钱吗?” 许希宁在穿透耳膜的一阵吉他独奏里,似笑非笑问她:“你发财了?” “我没发,但我能帮你筹点儿,你这电影怪费心思的……”她又一认真说话就低下头尴尬。 “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许希宁说,“暂时应该还不用。” “行。”冷晴柔爽快说,转身就走,“那燕城见。” 她头也不回,朝后摆了摆手。 冷晴柔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傅天宇房门打开了。 他第一时间凑出来看楼梯的方向。 第60章 “追上去还能说两句话。”许希宁善意提醒。 “不了,”傅天宇把他往房间里拽,“我俩有默契。” “不儿,”许希宁睁大眼睛,“你俩还默契上了。” 傅天宇:“你不懂我们的革命友谊。” 许希宁跟着傅天宇进房间,两人还在有一茬没一茬斗嘴,房门突然响了。 两人很快对视一眼。 会来敲傅天宇房门的人只有傅老爷子。 许希宁立刻要往衣柜里钻,给傅天宇一把拽住,直接拉开了房门。 房门外果然站着傅老爷子。 傅老爷子看见房间里的许希宁没有什么讶异,他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 似乎有点紧张。 “都在啊,刚好。”他说。 “怎么了?”许希宁先问。 “我,我女儿……”他有些磕磕绊绊,“她要回来一趟。” “我妈要上岛!?”傅天宇瞪大眼睛问。 许希宁莫名其妙看他,“你妈上岛怎么了?”他问,“那不是你妈么?” “她已经二十年没回来了。”傅老爷子答。 许希宁看向他,就见一贯淡定从容的傅老爷子局促地双手绞住,随后下定决心般抬头对许希宁说: “是这样,许先生住的房间能不能腾出来两天?我给您减免一半房费。” 许希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她明天就来,待不了多久,您直接搬到小宇这里和小宇挤两天,方便。” 第46章 同居 小楼走廊里有三秒钟的寂静。 许希宁:“方便,吗?” “不方便吗?”傅老爷子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大外孙。 傅天宇低头,压下眼角的笑意:“方便,今晚就给他搬。” 许希宁原本撑住门框,闻言回头看傅天宇,傅天宇冲他灿烂一笑。 再回头的时候傅老爷子已经匆匆往回走,背影透露着焦急。 “我妈和老爷子断交二十年,二十年没上岛。”傅天宇说,“据说上次联系是我出生的时候,她把我送到焉沙岛码头,连船都没下。” 许希宁没说什么,只转头道:“你也不推脱一下,满口方便方便,哪儿方便?你和你妈挤一挤不是更方便。” “我和她挤不了。”傅天宇眼皮一压,推开许希宁半掩的门,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 许希宁住一个月,没有几件行李,房间里除了摊开的电子设备,别的一概都每天用完都收回行李箱,一副随时能走的样子。傅天宇没多久就把他连人带窝端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许希宁走出自己住了一个月的房间,手里抛了抛美羊羊钥匙串,又看一眼房间里温馨的家居布置风格,福至心灵问:“这间……不会本来就是你妈的房间吧?” “嗯,但房间做好后她没回来过。”傅天宇扫一眼空出来的房间,随意说。 许希宁没再多问,撩了把头发,对站在房门口眼神急迫看着他的人囫囵说:“我真得剪片子,有什么缺漏还能趁这两天他俩没走抓壮丁补一补。” “哦。”傅天宇看着他,一脸单纯:“不然还要干什么?” 许希宁心内暗骂,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擦着傅天宇的肩走进房间。 傅天宇的房间面积大概只有许希宁那间一半,原本只多许希宁一个人还不觉得挤,这会儿多了一堆电子设备、摄影设备、放衣物等杂物的行李箱,一下子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书桌前的位置被许希宁占据,房间唯一一把椅子也理所当然归许希宁。 许希宁这些年习惯一个人做事,房间里一下子多出一个喘气说话的活人,他坐在椅子前对着电脑,一时间思路全无。 胡乱拨两下鼠标,随意点着,时不时侧头瞥后面床上躺的傅天宇。 在他第三次回头瞥人的时候傅天宇坐起来问:“怎么了导演?我坐着喘气也影响你创作?” “……”许希宁难得给他噎回去,吃个哑巴亏,只能认栽,冷声说:“过来。” 傅天宇一个指令一动,马上坐到许希宁身后,盘着腿,盯着许希宁的后脑勺和他的电脑屏幕。但是他对电脑屏幕上的内容不感兴趣,所以主要盯着许希宁的后脑勺。 “给我倒杯水。”许希宁说。 半分钟后,一杯水咚的一声放到许希宁右手手边。 “手有点痒着疼。”许希宁又说。 很快,傅天宇举起他打石膏的左手,隔着石膏轻轻刮着他包裹起来的地方。 “要尿尿。”许希宁说。 傅天宇毫不留情从后面踹过来一脚,说:“给你腿踢折了我给你把尿。” 许希宁不说话,微微偏头,傅天宇深吸口气,站起来旱地拔葱一般把人扛起来,扛到卫生间往地上一放,指着马桶说:“尿。” “你不把?”许希宁单手解裤腰,回头带着些微笑意问。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把住许希宁,许希宁原本发胀的地方立刻失去知觉,一股酸劲直冲天灵盖。 只是一个瞬间,傅天宇又收回手,只剩下许希宁站在原地两眼发红。 他回头看傅天宇。 傅天宇盯着他发红的漂亮眼睛咽了口唾沫,说:“你要剪片子。” 许希宁真要收拾傅天宇的时候傅天宇毫无还手的余地,又名一次尿尿引发的惨案。 最后许希宁又坐回电脑前,打完一架身上冒汗,劲用完了,精神终于聚焦到眼前的画布上。 嘴角被咬出血的傅天宇舔了下嘴角,靠在床头仍旧挑衅:“还有尿吗导?没有我要眯会儿了。” 许希宁已经完全沉浸在画面里,没有应答。 傅天宇强撑精神看他剪片子,房间极其安静,只有不规律的鼠标点击声。从后面看过去,许希宁头发乱糟糟的,是他刚刚挠的,许希宁神情专注,和做导演站在机位后面时没有分别。他手边放了盒烟,但傅天宇没见他动过。 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那种每天晚饭后,和晚霞一起弥漫在小院里的味道。 “不抽给我玩玩。”傅天宇凑过去伸手,这句话许希宁听见了,随意把烟盒扔给他。 傅天宇拿着蓝白色的烟盒上看下看,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两排,只有一个空缺的位置。 他从另一排拿了根出来,学老傅的样子放进嘴里,眨了眨眼睛,什么味道也没尝到。 房间里有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许希宁回头,就看见傅天宇嘴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头一歪,已经坐着睡着了。 岁月一时间安宁无比,连房间里的气味都是甜蜜的。 许希宁看了眼时间,才不过下午三点。 他又剪一会儿片子便也被空气里的困倦因子感染,合上电脑在傅天宇旁边的地方蜷缩着躺下。 感觉到旁边有人,傅天宇伸手摸他的脸,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把人揽到怀里。 无所事事的少年恋人在午后相拥而眠,这样的睡眠最为香甜,梦醒后看见人仍在眼前,口中仍有余香。 走廊里响起陌生的脚步声,许希宁一梦方醒。 脚步声在他们的房门前停顿片刻,随后是一阵钥匙声,对门打开了。 许希宁皱眉撑起身子看时间,他和傅天宇在这间小屋里睡了醒,醒了吃,吃了睡,这会儿已经是清晨六点。 他顿时没了睡意,把傅天宇搭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挪开,起身套上裤子,打开门往外看。 对门门缝底下漏出光。 随后光圈变大,一个陌生的女人走出来,看见他后停在原地。 许希宁日子过坏了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妈。”他说。 对面一片死寂。 “我是说……”许希宁揉了把眉心,想不出补救措施,过了好一会儿,心一横:“阿姨好。” “嗯。” 对面响起一声模糊的应答,是些许沙哑的女声,随后门就再次碰上,留下许希宁对着深蓝色的走廊发呆。 傅天宇一觉睡醒,许希宁已经坐在桌子前剪片子。 他撑起身子看了眼时间,当即下床,“我去看看我妈来了没。” “来了。”许希宁头也不回,无比清醒,“六点来的。” 傅天宇刚睡醒,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你一晚上没睡?” 许希宁已经心如死灰长达三个小时,这会儿他慢慢回头,满脸堆笑。 傅天宇一阵不详的预感,没醒的脑子瞬间醒了,往后缩了一下。 “我……”许希宁脸上笑容乖巧,“如果闯祸了,你还会爱我吗?” 他可怜兮兮说。 “……有事说事。”傅天宇说,心中警铃大作,把各种最坏的事情想了一遍。 言峥又回来了? 许希宁把他的皇后乐队纪念版黑胶丢了? 他把老爷子揍了? “我见过你妈了。”许希宁面露心虚。 傅天宇扬眉,“啊?” 第61章 许希宁低头,胡乱抓了把头发,说:“我可能……帮你出了个柜。” 房间里一时间一片寂静。 许希宁艰难抬头,结果看见傅天宇看着他,眼底一片灼热笑意。 “你……笑什么?”许希宁问。 “没事,我当怎么了呢。”傅天宇已经起身,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进卫生间洗漱。 许希宁跟进去,仍旧一脸闯祸后的可怜兮兮样。 “我妈她……没工夫在意这些。”傅天宇一边刷牙一边用带水的手刮一下许希宁的脸。 “别费劲演了,哥。”他笑说。 笑意过后又有几分苦涩。 许希宁收起自己酝酿一早上的情绪,切换回本体。 “包括老爷子,你都不用那么在意,他们和别的……长辈不太一样。”傅天宇敛眉说,话音埋在刷牙的缝隙里,最后漱干净嘴,抬眼已没有任何情绪,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走,我带你见见他们。” 他已经走出卫生间,许希宁还单手撑着卫生间门框。 侧头看傅天宇穿衣服时,他口吻随意地说:“我看看你嘴,别一会儿产生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傅天宇边穿边问,头探出来后朝许希宁方向张嘴。 一个吻印上来。 抽身时许希宁说:“误会我欺负良家少男。” 傅天宇舔了舔嘴唇,甜丝丝的血腥气在口腔散开,许希宁又咬破了他的唇。 第47章 超能力 许希宁出门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他对着自己放衣服的行李箱左“啧”一声右“啧”一声,低声:“没衣服穿。” 傅天宇在旁边等,对着他堆了满坑满谷的衣服扯了个假笑。 “要不我穿西装……”许希宁拿出行李箱底还套着干洗袋的浅棕色西装外套,给傅天宇一把夺过。 “你穿貂都没人看。”傅天宇把干洗袋丢回去,再从行李箱里捡起一件短袖,撑开领口就往许希宁头上套,“快点儿,饿了。” “别催我。”许希宁推开傅天宇的手,最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带领的短袖,仔细把边沿塞进裤子里,又整理一番头发。 “……”傅天宇靠住门,放弃挣扎。 许希宁最后出门时又把刚打理过的头发抓乱,状似不经意流露出随意感。 抬眼看见傅天宇揶揄的眼神,推门而出的脚步比平时快很多。 头发梳出光理的许希宁整个人都变了气质,虽然他既不斯文,也不算败类,但这么一丝不苟打扮起来倒有几分这个意思。 傅天宇仍旧穿着他的短裤t恤人字拖,不修边幅的样子拖着脚步跟在后面,像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和他的逆徒保镖。 许希宁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但是人还没走到前厅,厨房里的争吵声已经从没关紧的小门里透出来。 他在小门前紧急刹停脚步,手抵住门,没有推。 傅天宇紧跟着也走到小门前,不解地伸手就要推门。 “诶。”许希宁没拦住,门往里推开,一阵瓷片碎裂的声音就从移门拉上的厨房里传出来。 傅天宇顿时停步。 “你二十年回一次家,就是为了这个?” 傅老爷子怒不可遏,拍桌子的声音随之传来。 许希宁眉头微蹙。 他从没见过傅老爷子这么情绪失控过。 前面傅天宇的背影很直,很安静,刚刚催许希宁下楼的急迫已经消失不见。 “我为什么?我不为什么。”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情绪稳定,只是嗓音比许希宁早晨时听见的更为沙哑,“这钱你愿意借我就借我,不愿意我就去问问别人。” “你要问谁!”傅老爷子的声音压着更响的一声拍桌子声传来,“你亲爹站在这里,你还要问谁!” “谁不能问?我去问老吴叔叔,去问阿赵爷爷,去问便利店的佳姨,去问麦子哥……谁不比你看我长大看得多?”她问,“谁不曾给我一口饭吃?” 傅天宇眉头一压,上前就要推门,许希宁抢过一步抓住他手腕。 他对眼前神色恍惚的人挤出一句气声:“你进去干嘛?” 傅天宇给拦住一下,怔忡着停下动作。 里面的争吵声继续传来。 “我没说不给你,你要十万,我给你十五万!这都不满意?”傅老爷子吼着说。 女人冷静得近乎冰冷:“我不要你的钱,我给你打欠条。十万就十万,我一年内还给你,一分不会少。” “那你一分都别想要!”傅老爷子情绪激动,呼吸急促,“你当年离开这扇门的时候说什么?说你从此和谁姓都不姓傅、求谁都不求我!你有本事啊你就一辈子别冲我开口!还欠条,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厨房里随之是一阵死寂。 许希宁一直死死攥住傅天宇的手,他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在慢慢变凉,手汗越来越多。 他看了眼安静下来的厨房,拧眉拽了拽手中牵的人,没拽动。 回头看,傅天宇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过了不知道多久,女人终于打破沉默:“我知道找你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但我在……在接到张育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名字竟然还是你,傅东来。” “这些年我看着天宇在你手底下长大,以为你变了,我真的以为你变了……” 女人还在继续说下去,傅天宇却突然松开劲,往后退了一步。 “嗯?”许希宁立刻抵住他后腰。 “我饿。”傅天宇侧头说。 “想吃什么?老吴烤鱼?”许希宁温声问。 “泡面。”傅天宇站在原地,浑身只有嘴皮微动。 许希宁翻箱倒柜。 最后从前台的柜子里找出卖给客人的方便面。 他烧好开水,单手动作忙乱拆袋泡面,时不时看一眼坐在前台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 在他拿起滚烫的水往泡面桶里倒的时候厨房门开了。 许希宁很快看向傅天宇,傅天宇已经不见了。 走出来的是傅老爷子。 他看见许希宁的瞬间有些怔住,随后也很快往四周看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对许希宁一如既往和蔼笑笑,问:“许先生吃饭?” “诶。”许希宁拿过前台的计算器,压住泡面盖子。 两相沉默里,傅老爷子最终没问傅天宇在哪里。 许希宁泡了两盒泡面。 “赶紧去吃吧。”傅老爷子走回前台后面,低头说,“别饿坏了。” 许希宁端着盒泡面走到前院,听见身后门响。 是傅天宇这段时间停摩托车的后院。 他端着面钻过两扇门,在黑色的、换了新贴纸的摩托车后面找到了人。 新贴纸是慢羊羊和沸羊羊。 人是低头坐着的傅天宇。 许希宁坐到他旁边,一尘不染的白裤子上已经溅了泡面点子,傅天宇没接他递过来的泡面,而是看着油点子。 “吃。”许希宁不由分说把泡面往他手里一放,不管他接没接住,转身就回头拿另一碗,拿来坐下就自己吃起来。 傅天宇一时间没动,就看他吃,最后看他吃得实在是香,连汤带水的,哧溜哧溜,他终于拿起自己的那份。 大太阳底下,两个人露出半截脖子,闷头吃面。 这扇门直对一条长陡坡,陡坡下面是山下的一户户人家,人家之外就是公路,然后就是海。 嗦面的声音压过其他所有杂音。 把最后一滴汤喝干净,许希宁放下碗:“为爱超常发挥了。” 傅天宇偏头看他一眼,缓过点劲来,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衣服白换了。” 许希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衣裳,笑笑:“谁说的?我本来就是穿去见你那什么太姥姥家的表姐。” “对哦,你该复查换药了。”傅天宇想起来。 许希宁不说话。 他转头看坐在旁边安静下来眯眼看海的人,嘴角还有淡淡的泡面印,眼睛里已经没有一点暗色。 只有一点点,转瞬即逝的,类似于茫然之类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开口:“我刚才有个很变态的想法。” “嗯?”傅天宇看向他。 “我不喜欢你为了别的人不开心。”许希宁自嘲道。 傅天宇脸上的茫然一时间变得很醒目。 许希宁只是在阳光下笑。 他搜肠刮肚了一顿饭搜出几句安慰话,最终一句都没说出口。 傅天宇……不需要。 吃完泡面,傅天宇带着精心打扮的许希宁转一圈岛,猛烈的海风没能撼动许导头顶的发胶。 他固定住的一部分长发始终坚挺,剩下一部分吹得散乱,两相搭配倒……别有一番感性。 然后傅天宇带许希宁盛装出席了骨伤中心的换药派对,两人路过那天他们一行人穿梭而过的走道,昂首阔步,走路带风。 第62章 和许希宁那天一样痛得发冷汗的病人看见许希宁经过,发出感慨:“男人俏,才是真俏。” 做完所有事,许希宁和傅天宇又从后门钻回小楼。 走进后院,傅天宇拍了把脑袋,“今天老爷子让我去买几箱矿泉水,我给忘了。” 许希宁眨眨眼:“走?” “走。” 傅天宇已经把之前的烦心事……不能说遗忘,但基本随风入海了。 许希宁单手叉腰用嘴指挥矿泉水运输工程的时候,心内感慨这真是一种超能力。 他可望不可及的超能力。 他们搬完矿泉水又去吃老吴烤鱼,回来时路过又透出争吵声的厨房,两人同时一顿,然后步履不停冲出小门,冲到夏夜晚风习习的小院里时傅天宇说:“导演,我曾经以为我有大海就行了。不行,我得有你。” 许希宁还在喘气,一脸嫌弃地闻身上的烧烤味,被他一通表白砸得头晕。 “啊?” “你需要我。”傅天宇说。 许希宁还是茫然:“啊。” “大海不需要我。”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傅天宇三步两步就回房间去。 许希宁追上去,灵感袭来,推开门问:“看电影吗?” 他们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一起看《海上钢琴师》。 傅天宇一反常态没有睡着,甚至没有打哈欠,眼睛一直盯着投影。 许希宁看过很多遍,早已烂熟于心,偶尔能分出心思看看他。 但当剧情进入到1900遇到挚爱时,许希宁一如既往沉浸其中,不知外界。 傅天宇却恰好在这时看向他——在1900凝视倾慕之人的时候。 而当倾慕之人上岸,1900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此生没有离开过的大船,他站在船与岸之间的悬梯上,却停下脚步。 镜头长时间凝视他,拍摄他悬在两者中间的身体和……心灵。 许希宁和傅天宇同时若有所觉,但是谁都没有动。 最后的炸船声震耳欲聋,是诗一般的影片里唯一的刺耳因子。 许希宁闭上眼睛,抓住傅天宇的手。 电影滚动起演职人员表,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别人的海原来长这样。”傅天宇喃喃。 许希宁怔住,然后笑起来,眼睛弯弯:“是啊。” 他们似乎应该在一起看完一部触动人心的电影后谈论一番各自的心灵,但是谁也没开口。 就像他们该互相安慰的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注视。 “我困了。”傅天宇说。 “那就睡了。”许希宁关掉投影,要用刚打的新石膏去拍墙上的灯。 一只手伸过来,拍掉了灯。 “瞎胡闹。”傅天宇搂过他的肩,闭上眼。 许希宁睁着眼睛,眼睛在夜色里闪黑色的光。 “晚安。”他说。 傅天宇已经睡着了,回答他的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一天。 第48章 日出游戏 许希宁上岛一个半月,还没有看过焉沙岛最有名的礁石滩日出。 这晚看完电影,傅天宇提出第二天一起去看日出,许希宁虽然起不来,但是同意了。 这天的日出是四点四十分,傅天宇定了四点二十的闹钟。 闹钟响起的时候天光一片昏暗,让人怀疑这是一个没有日出的阴天。 他撑坐起来,清醒一会儿以后俯身叫许希宁起床。 “导演。”傅天宇吻他的眼睛低声唤。 许希宁哼唧一声,眉头微蹙,一个肘击把人压在胳膊下面。 “……” “开机了,导演。”傅天宇失笑,撑在他枕边,提高音量说。 许希宁眼睛这才眯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眉头紧皱,十分难受的样子。 傅天宇不忍心再叫他,自己先下床洗漱,估摸着到点把人扛过去也能行。 他用凉水泼两下脸,甩甩脑袋就全然清醒过来,走出卫生间看见许希宁已经坐起来,看见他来十分缓慢地眯起眼睛,哑声说:“怎么不叫我?你想和谁看日出?” 傅天宇摸摸被肘击后还作痛的颧骨,“……和欠我清白的青天大老爷。” 许希宁眼睛睁大了一点,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什么,噗哧笑了起来,配合他竖在头顶的金色呆毛,比傅天宇还像个少年。 渐渐的,他在傅天宇的目光下安静下来,逐渐披上一贯的清醒。 两人在透进深蓝夜幕的房间里对视,寂静里不断累积暧昧,突然间傅天宇摁掉的闹钟再次响起,声音刺耳,打破氛围。 “还有多久?”许希宁如梦初醒。 傅天宇:“十分钟。” 许希宁跳下床,路过傅天宇往卫生间去的时候不忘急刹车,回头抱住他的头,深深落下一吻。 两人跑出紫气东来的时候还有好几个游客也在往外跑。 都是清一色结伴出行的闺蜜团和情侣,她们误以为许希宁和傅天宇也是游客,看见他们玩命跑也都跟在后面。 天幕仍旧是深蓝,遮盖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夜色,看不见日出的希望。 许希宁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知道跟着跑,迷糊间没看清台阶绊一跤,傅天宇眼疾手快回头一抓,抓住他没受伤的手紧紧攥住,继续往前。 他们身后,几个也迷迷糊糊的游客跟不上了,就近在一个面海的礁石上落脚,还有几个仍跟着。 傅天宇没有朝着礁石群人多的地方跑,他挑了条少有人走的小路。 “他们好像知道什么好地方,跟着吧。”身后有人说。 随着傅天宇穿梭的路径越窄,天色逐渐变亮,身后跟着的人愈少,许希宁也渐渐清醒过来。 这就是那条他散步散到没路的路,只不过是另一个方向。 那天傅老爷子在路的尽头给他指了条上来的野路,告诉他傅天宇曾经从上面摔下去过。 傅天宇穿梭在礁石间的背影矫健而敏捷,许希宁看在眼中时不再想起邱子,而只是将他看在眼中。 “就是这儿。”傅天宇停下来,伸手向后拦住许希宁向前的惯性。 他们身后跟着的最后一对情侣在离他们二十米的地方落脚,正面朝泛起浅蓝金光的大海。 许希宁喘着气:“这儿最美。是么?” 太阳还没出来,但方才压住天空的深蓝天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蓝色,和东方破晓时分的浅金粉色。 “我觉得是。”傅天宇看着大海说。 他说着就坐下来,双腿荡出礁石外。他们站的这块礁石很高,下面是不断拍打的潮水,许希宁刚摔断过手,没有往外走,只是倚着身后的石头,喘着气等待太阳升起。 每个日子都有日出和日落,像是它的生礼和葬礼。 大海在眼前无遮无拦地铺展开,鸡蛋黄一般的金色太阳先是浅浅露出一个头,随后就探出整个身子,变成铺满整面大海的光。 不刺眼,却夺目。 日出光照下许希宁的头发是纯金色,傅天宇回头看的时候看出了神,许希宁看日出看出了神,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的视线。 “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许希宁对他说。 傅天宇想了想,说:“这是我第一次和男朋友看日出。” “哦?你还和谁看过?”许希宁笑靠着石壁,笑容在日光下温和缱绻。 太阳已经升到海面之上,日出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 “游客。”傅天宇说,“每次我跑就有一批人跟着我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几次甩不脱他们,只能和他们一起看。” 许希宁要说什么,跟他们一起来的游客对他们喊:“走了!民宿老板说,日出过后一会儿要涨潮!” 许希宁和傅天宇对视一眼,傅天宇扬声答:“知道了!” “真涨潮?”许希宁看了眼下面平静涌动的海面。 傅天宇耸耸肩,拉住他的手,往回慢慢走。 “今天不会,但有时候会。以前出过事故,老爷子就每次都这么和游客说。”他答。 提到傅老爷子,前日两人听到的争执又重现眼前。 但谁也没有多提。 走出窄路走到人头攒动的观景平台,傅天宇停下脚步。 许希宁抬头,看见不远处两个熟悉的人影 ——提着行李箱、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的冷晴柔和江云城。 两人像是也刚刚看完日出,一前一后提着行李箱挤在人群中往外走。 和上岛那天一样,冷晴柔在前,江云城在后。 他们约定好不透露离岛的时间,避免一些滥情的离别程序。 傅天宇已经举起手:“嘿!” 距离他们较近的游客纷纷回头,远处挤在人群里的冷晴柔和江云城没听见。 傅天宇还要喊他们,许希宁拍拍他胳膊:“算了,这样告别就很好。” 第63章 傅天宇似懂非懂,但就在此时,冷晴柔若有所觉地回头,看见站在高高礁石之上的两人眼前一亮,赶紧叫江云城回头看,两人摘掉墨镜,在向前的人流背影里是唯二的面目清晰的脸。 隔的距离太远,互相说不了什么话,冷晴柔对他们举举戴表的手腕,指了指手表表示时间来不及。 许希宁对她比了个快去的手势。 最后回身前,冷晴柔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傅天宇在额前一挥,笑着告别。 傅天宇也有样学样一挥,潇洒帅气。 待两人背影再次融入人群,傅天宇用胳膊肘推了推许希宁:“你看没看见江云城刚刚对我们做什么手势?” “什么?”许希宁困意返上来,打了个哈欠。 傅天宇一脸神秘,伸出食指和拇指交叠的手,比了个土土的心。 “……”许希宁半个哈欠憋回去,无语:“走走走,回去补觉。” “不是——他真这样比的。”傅天宇给他拽得踉跄一步,笑着拖长音解释,又觉得好玩一般比了好几次这个动作。 许希宁不管他,去的路上傅天宇拉着许希宁跑,回去的路上许希宁拽着傅天宇走。 两人打打闹闹回到紫气东来,推开门先是闻到一阵粥香,然后是一股更浓烈的开油锅的香味,最后看见八仙桌边坐着两个人。 傅老爷子和傅天宇的妈妈安静坐在桌边,抬头看着回来的两个人。 傅天宇后一步跟进来,声音堵在嗓子眼似的,挤出一声:“妈。” 女人仍是那天和许希宁打招呼一般“嗯”一声,嗓音低哑,转过视线。 “去看日出啦?”傅老爷子带笑和他们打招呼,“来吃点早饭,再回去补觉。” 傅天宇看许希宁一眼,许希宁看自己早上胡乱套的休闲裤宽t恤一眼。 “噗。”傅天宇没忍住笑。 然后在许希宁要杀人的视线里,他已经先坐到八仙桌边。 “笑什么?”傅老爷子问。 许希宁紧随其后坐下来,傅天宇拿过他的碗进厨房盛粥,憋笑没答。 今天煮的是皮蛋瘦肉粥。 油锅开的是炸了油条,金黄酥脆,还烫着,一根根躺在白色的瓷盆里。 八仙桌第一次四面都坐上人,但桌面上没有人说话。 傅老爷子和傅天宇的妈妈没有爆发新的争吵,也没有人开启话题。 用餐过半,傅卉放下粥碗,声音不高不低问了一声:“岛上一切都好?” 许希宁嚼油条的动作放缓,听见傅天宇答:“都好。” 又过一会儿,傅天宇抬眼问:“家里一切都好?” 傅卉拿勺子的动作一顿,这回傅老爷子也看过来,她说:“老样子,不用你操闲心。” 后半句口气明显冷下来一些。 清楚听见前一日两人争吵的傅天宇敛眉,“张叔叔病怎么样了?” 更长的沉默后,傅卉说:“他要是找你要钱,你别理他。” 她没有回答傅天宇的问题。 许希宁有点没胃口,放下碗,轻轻捏了捏桌子下面傅天宇的手臂。 “你身体怎么样?”傅天宇仿佛没有感觉,继续问下去。 傅卉擦擦嘴,表情疲惫而淡漠:“还不错。” 傅天宇和母亲的交流每次都是这几句,以母亲问海岛的情况开头,以傅天宇问母亲的身体情况为结束。 像是有一个设定好的流程,连回答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母子俩结束对话后饭桌再次陷入沉寂。 沉寂中傅老爷子沉声开口:“别对孩子那么冷淡。” 女人抬眼,目光锋利:“怎么样不冷淡?你教教我。” “我早就告诉你,没准备好就不要当别人的母亲。”傅老爷子一拍桌子,许希宁明显感觉到傅天宇抖了一下。 他心一沉,抓住傅天宇的手臂,不由分说就把人“拎”起来,匆匆留下一句:“我们吃好了。” 傅天宇挣扎了一下,就顺着他不容拒绝的力道走出前厅。 他们走出二十米,还能听见老人和女人互不相让的尖锐争吵。 傅天宇挣开许希宁的手,在晨光里的小院停下脚步。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许希宁对他说。 说完他自己怔了一瞬。 “我妈对我挺好的。”傅天宇前言不搭后语。 许希宁没说话。 “她一直都这样,看起来很冷,但她对我挺好的。”傅天宇闷声说。 “老爷子也从来都不发脾气。”他又说。 “家人是很复杂的。”许希宁说,“有时候就会激发出彼此最糟糕的一面。” 傅天宇缓缓回头:“是么?你的家人也是这样?” “我……”许希宁回避他的视线,低下头,随后很快说:“是啊,我姑,就是冷晴柔的妈妈,对谁都和颜悦色的,但看见我爸就干仗,互相戳对方脊梁骨,说对方是更给爹娘丢脸的那个孩子。” 傅天宇没听许希宁提过他的家人,认真看着他。 但许希宁没有多说,只是回避视线说:“不用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他们都是成年人,有责任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视线落回到傅天宇身上:“但无论他们怎么吵,他们都是你的家人,这不会改变。” 许希宁看着傅天宇略显迷茫的目光,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傅天宇还只是一个少年。不论他多么善于消化情绪,多么善于在大海中安放自己,他面对过的人事和复杂的人情世界相比...都还十分简单。 他没有再说什么,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都会过去的,我在。” 傅天宇没有什么不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想法,尤其是恋人。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依偎着许希宁的肩头。 刚刚他们见证着升起的太阳此刻落在他们的肩头,照透心底初初漫延开来的潮湿。 好在,许是在许希宁内心的祈祷下,傅天宇的超能力发挥作用,愤怒不解的情绪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回到房间后,说要睡觉的许希宁剪起了片,剪一会儿回头看一眼,看到第八遍的时候,傅天宇抱着被子蜷缩着睡着了。 他松了一口气。 傅天宇这一觉睡了一天,许希宁片子剪了一天。 夕阳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时候,他推开椅子,困倦劲上来,头有点疼。 他习惯性摸了摸鼠标旁边的烟盒,没摸到。 回头的时候,对门响起一声和那天凌晨一样的碰门声。 随后脚步声渐近,停在他们的房门口。 许希宁犹豫片刻,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的女人先是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傅天宇,然后目光移向许希宁。 她手里推着一个小行李箱,和来的时候一样。 许希宁感觉她似乎有话想说,撑着门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上次他先开口的情况不太妙。 但是女人实在沉默了太久。 久到太阳落山,日色西沉,暮色又裹着夜风而来。 “不然我……叫他起来?”许希宁温声问。 “不用。”她很快说。 然后她又快速看了眼熟睡的傅天宇,对许希宁略一颔首,裹着夜色匆匆走了。 第49章 心灵捕手 等人都走没影了,许希宁才撑着门回头,带着淡淡的倦意笑说:“醒了就起来吧,人已经走了。” 昏暗中卷成一团的被子动了一下,傅天宇探出一颗漆黑的头,盯着空荡的门框发呆。 许希宁掐了掐眉心,直接走到床边倒下去,脸闷进被子里,闻到傅天宇温热的体温和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你俩都不说话,我都快站睡着了。”他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 傅天宇坐直了,拿被子给他的腰腹盖上,表情严肃:“她这么快就走了,那她拿到钱了吗?” 许希宁觉得好笑般抬起半边脸,“人都不需要你,你这么操心干什么?” 傅天宇没接话,突然想起了什么,上下翻找手机,喃喃:“不知道张书雨怎么样了?我给他电话手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许希宁看他忙活,没说什么。 他是个生性冷淡的人,对人世情感的淡薄程度常常让他自己心惊,但傅天宇不是。 但等傅天宇找到手机、卡完开机程序、找出张书雨的号码,他又停下动作。 “他爸要真出了事,傅卉是不会告诉他的,他连他爸得癌都不知道。”傅天宇自言自语,“估计多半送到他姑姑家去,他姑姑也不喜欢他,不过看在他姓张的面子上……” 许希宁抬起一点头,打断他的自言自语:“把他接上岛来怎么样?” “嗯?”傅天宇没反应过来。 许希宁想了想,说:“你也是在岛上长大的,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担心他的话……”他说到一半自觉越界,抓了把后脑勺的头发,趴回被子里没说下去。 第64章 很糟糕的主意。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说:“我是非婚生子,本来老爷子就不赞同她把我生下来,后来没办法他才接过来养。再后来,她遇到张育,要结婚,老爷子知道了打电话过去又发一通火。” 许希宁转过头,傅天宇平静说:“话大概说得很难听,她赌一口气,张书雨就一次也没上过焉沙岛。”他笑笑,“他可想跟我上岛玩儿了,好几次我都答应了,最后没带走。” “非婚生子。”许希宁低声重复一遍这个词,“好高级的词汇。” 傅天宇笑了,笑得坦然:“傅卉看男人的眼光很差,我又没得选。” 许希宁眨眨眼,仰头仔细看他。 很快傅天宇的脖子遮挡他的视线,小麦色的皮肤上青筋跳动。 “睡吧,导演,眼睛都熬红了。”他喉结滚动道。 许希宁一直强打精神,闻言咽了口唾沫,说:“亲我一口。” 傅天宇压着他说出口的第一个字就落下吻来。 狭窄的一米五铁架床上,许希宁在亲吻间小心确认傅天宇面色无虞,最后疲惫盖过思虑,终于睡去。 与他们一条走廊之隔的201号房里,房间一应陈设与许希宁搬出去时别无二致。 许希宁搬出来的时候傅天宇打扫过,现在住了两天,看起来和刚刚打扫完没有分别。 傅东来站在门口,抵住门,脸上神色较之平常更显苍老。 他手里拿着打扫客房的一应器具,在女儿住过的房间里一点点打扫起来。 傅东来二十不到就当了父亲,自问是个很糟糕的父亲,平生只希望傅卉不要步他的后尘,但傅卉偏偏也是二十不到就当了母亲。 他为傅卉非要生这个孩子发怒,可这个孩子又意外给了他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 他把他没有机会给女儿的一切耐心都给了傅天宇。 可哪怕如此,也似乎改变不了他和亲生女儿之间的僵局。每次看见她,他总是会说出他自己也预料不到的话,涌上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 傅东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平铺的被子,上面新换的粉色兔子被套是第一次用,他动作熟练扯掉被套,换上平日给顾客使用的蓝白格纹。 一点点打扫干净前一位“住客”留下的痕迹,傅东来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一些情绪终于有些收不住。 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孩子……回来。 只要她回来、只要她开口,他就有办法能够再为她做点什么。可她就是不愿低这个头! 傅东来慢慢蹲下来,用拖把仔细拖完床底后起身眼前一黑,撑住床头柜。 待眼前恢复清晰,他看见床头柜上侧的柜子被他拉开一角,露出里面一角折起的信封。 傅东来手一抖,抽出了这个信封。 许希宁在那次冷晴柔举办的诗酒会上写了封信,原本和冷晴柔约定做好手脚避免互抽,结果阴差阳错,想抽许希宁信的傅天宇抽走了冷晴柔的,许希宁则抽到了自己的。 如今又是阴差阳错,这封躺在床头柜里被主人忘记的信,如海上的漂流瓶,被过路的人看见,并回复。 许希宁这封信没有什么新意,还是他一贯的把戏,模仿成长在完整家庭里孩子的口吻,写给他想象中的温柔善良的母亲。 但是这一次,在他屡试不爽的把戏的末尾,他留下了一句浅浅的追问。追问里他口吻轻松,状似毫不在意地表达了对被抛弃的疑惑,和一点点掩饰起来的哀伤。 傅卉在这封信的背面用床头柜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铅笔回信,淡淡的铅字字迹娟秀,口吻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 “陌生的孩子,那些没有得到满足的期待,永远都不会有人满足你。但时至今日人生握在你的掌心,你来决定如何满足自己。” 傅东来认不出许希宁的字迹,但认得出傅卉的。 文字里流转的心声就这样辗转来回,意外撞开一堵严严实实压了几十年的墙。 傅东来手指颤抖,抚过傅卉工整的字迹,抚过在他记忆角落里奔跑的无忧的女孩。 十分钟后,坐在船上焦虑怎么付清下周icu费用的傅卉收到一条银行转账信息。 十万元整。 她愣神中,又收到一条来自没有备注又不需要备注的联系人的消息: 爸爸接受你的欠条。 傅东来先低了头。 * 许希宁粗剪一遍片子,确定整部影片的主要骨架已经搭建起来,终于算是吃下一颗定心丸。 四人组一个多月的辛苦有了初步成果。 “快,别看了,今天七夕,咱们出去玩儿。”傅天宇跳下床,往没穿衣服的上半身套t恤。 许希宁嘴巴里叼着根烟没点,熬了几夜的脸上长出胡茬,支着额头仍是说:“别催。” 傅天宇上前一步抽走他嘴里装腔作势的烟,吐槽:“成天这么叼着不点能提神么?我看你也是吹牛皮。” 说着他从许希宁的衣服堆里随便拎了一件t恤出来,卷起来就往他头上套。 许希宁剪片子剪得满脑门官司,这会儿却不恼,任他“冒犯”。 就见傅天宇把t恤的领子粗暴地从他头顶拽下来,露出一颗头发紧贴脸侧的帅头。 一双温柔的浅棕色眼睛正目光灼灼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我有歹念。”傅天宇移开视线,踉跄一步去拿许希宁的裤子。 给一只手抓住手腕。 “那还等什么?今天七夕。”许希宁用熬哑了的嗓子、熬红了的眼睛说。 傅天宇咬咬唇,盯着他好半天,忍耐一番说:“歇歇吧你。你这双眼皮都快熬成四眼皮,我怕用力过猛给你掀翻了。” 许希宁:“……” 他没回嘴是因为他与人为善。 许希宁确实很累,但他也很开心。 准确来说,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么满足的时候。 琐碎、重复的剪片程序有时让人不耐,但创作出自己心中的画面连接的成就感又会再次填满他的能量条。 而每天傅天宇时不时在他旁边说些不着调的废话,又成为他习惯的背景音。 “我还差最后两段要拍的戏。”许希宁顶着套脖的衣服,视线追着傅天宇说。 傅天宇不耐:“今天不想听戏的事儿。”又走回许希宁身边,抻起一个袖管,让他自己把受伤的手往里伸。 “那……听我,叫?”许希宁侧头问,眼中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傅天宇目光一寒,用力掐了一把他的后颈,许希宁闷声一哼,听他说:“惹我,你一会儿可别哭。” “真……不让哭?我哭起来也还挺,美的。”许希宁继续软声挑逗。 傅天宇举了半天的袖管空荡荡的,下一秒,刚刚套上的头也倏地空了。 “……你自找的。”傅天宇一把把人扛起来就往床上扔。 许希宁笑着也疲倦着,被傅天宇的体温淹没。 鹊桥相会时,他们陷入无边无际的浪潮中…… 最后时钟又摇过十二点,许希宁勉力撑起身体,说:“现在能提戏的事了吗?” 傅天宇累得不行,无奈发出一声应答。 “还有最后两段戏。”许希宁思路仍旧清晰。 “一段要上岸拍,拍邱子找林文静的戏。一段再回来拍,拍你穿白t恤环岛的戏。”他说。 傅天宇睁开眼睛。 “还记得么?我们以前拍过蓝色和红色的环岛戏。”许希宁问。 “嗯。” “为什么白色在最后?”傅天宇问。 许希宁:“因为那是一切消散后的颜色。” 第50章 出去 在许希宁和傅天宇在焉沙岛上不知岁月地耳鬓厮磨时,一则消息在陆地上迅速扩散—— 惊!知名影星言峥英年隐婚! 配图是一组言峥压着鸭舌帽在焉沙岛上与一女子牵手游玩的照片。照片里女子样貌年轻秀美,虽不是影视圈里一概的纤细窈窕,但举止温雅,笑容腼腆,颇有气质。 长焦镜头下两人无名指上的订婚素戒十分清晰,甚至能看出是某家一生只能买一次的品牌今夏推出的新款。该款素银对戒在男女指环上各用碎钻镶了一半翅膀,取名“比翼齐飞”。 网友炸开了锅。 盛夏在陆地上仍在持续,毫无衰退的迹象。 许希宁架着摄影机,站在烈日下,等待傅天宇从面前的咖啡店里出来。 刚拆石膏的手臂还有些用不顺手,架一会儿就吃力,但他一动不动,紧盯旁边的显示器。 很快,穿咖啡店店员服的傅天宇推开门,木门碰响店门口的风铃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把手中擦桌子的布一把甩到肩后,眯眼抬头看了眼太阳,脸上丝丝缕缕的迷茫不安在阳光照耀下分外清晰。 “邱子——把书架理一下。”里面传来咖啡店老板的传唤。 邱子——傅天宇扮演即应声,低头转身推开咖啡店门,继续工作。 第65章 “卡。”许希宁扬声说,他自己却站着没动。 傅天宇立刻推开门走出来,这回走出来不是迷茫不安的邱子,而是寒气袭人的傅天宇。 就见他直接一把扛走许希宁手里的摄影机,许希宁这才能松开已经僵住的左手。 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满眼兴奋:“这条特别好!傅天宇,你简直就是天才!” 傅天宇仍为他上岸前擅自拆掉石膏的事不快,管他天才地才的,压根不理,把他摄影机放到旁边放杂物的地方,再从里面取一瓶水,自己咕噜咕噜喝起来。 眼看一瓶要见底,“给我剩点儿。”许希宁眼巴巴的。 傅天宇看也不看他,拿一瓶递过去。 “拧不开。”许希宁不接。 傅天宇终于放下水瓶,转头看他,先是扫一眼他仍发红的手臂,又看他亮晶晶漾着兴奋光芒的眼睛。 他无声地摇摇头,把手里没喝完的水递到许希宁嘴边。 “拍完电影给我回骨伤中心住着。”他压着声音说。 许希宁得逞,两口矿泉水喝出昆仑玉池的甘甜,囫囵应答:“嗯嗯。” 咖啡馆里搭戏的老板推门出来,满面春风:“怎么样!许导,我演得不错吧!” 许希宁转身,已是冷静自持的导演风范,对老板说:“很不错,情绪到位。” 咖啡店老板拖木屐,腰上围围裙,一头卷发扎一个揪揪,像极了日剧里的料理店大叔,他乐不可支,撑住眼角的鱼尾纹:“那我继续表现,继续表现。” 然后许希宁面不改色地夸奖起了老板咖啡馆装修的设计审美,吹捧他的咖啡理念,仿若一位城府深沉久经社会的资深导演。 傅天宇边听,唇边卷起一个淡淡的笑。 他们动身上岸拍摄之前,许希宁和傅天宇对过一遍剧本,这是第一次他提前和傅天宇对剧本。 许希宁写的最后一段邱子寻爱戏……很耐人寻味。 剧本上写: 【夏日结束,林文静不告而别离开海岛,回到城市。邱子几度循着林文静的叙述前往追寻,毫无所获。几年后,爷爷奶奶去世,邱子离开海岛,在一家书店打工,作家林文静带着新获奖的书籍来到书店开讲座,书籍名叫《消失的岛》。邱子在书店里读完了那本书,里面是他与林文静曾经分享过的海岛传奇故事。半年后,邱子回到海岛,终生未再离开。】 傅天宇看完后沉默良久,说:“倒也不算是个坏结局。” “嗯?”许希宁笑着看他。 “没有我一开始想的那么……悲观。”傅天宇低头,琢磨怎么表达,许希宁安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看你怎么理解吧,我觉得……如果我是邱子,看完林文静写的有他们共同回忆的故事,也不会有遗憾。” 许希宁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去哪儿找书店呢?”傅天宇已经开始计划,“我没去书店打过工,倒去过一家咖啡店,老板人很热情,应该能商量商量借我们拍一下。” 许希宁眼睛一转,揶揄:“我们小宇也有人脉啊。” 傅天宇懒得理他,剧本一推,问:“去不去?” 去。不仅去,他们还住到了这家咖啡店店铺的楼上,日租租下老板的一间阁楼。 阁楼不面朝大海,但与人来人往的窄巷相邻:自行车打铃声、电瓶车快速短促的鸣笛声和半夜三点邻居夫妻吵架的声音……构成和焉沙岛完全不同的生活图景。 狭窄的单人床上挤两个人,彼此的呼吸构成对方的安全空间。 这回,夏天真像是永远都不会结束。 外面太晒,傅天宇勾过许希宁的肩往店里走,许希宁走一步就要回头顾他的摄影机,“等……” 就见傅天宇已经把他的宝贝摄影机扛在另一边肩上。 两人视线在空隙间一碰,许希宁眼睛亮亮的,傅天宇还想装冷淡,脸上已经挂不住,咬咬唇低头就往店里钻。 “你们要拍的那场分享会的戏,我倒是能给你们腾出场子。”咖啡馆大叔——凯文跟着走进店里。 日式装修的咖啡馆较为昏暗狭小,但另一侧读书区面朝街道,采光很好,面积也更大。 “但群演得想想办法。”他回头看许希宁,许希宁视线仍旧荡在傅天宇身上。 凯文轻咳了一声。 许希宁收回视线,了然颔首:“提前招募,还有点经费,叫十个人演一下午应该不是问题。” 已经走到读书区的傅天宇探回头来,问:“那林文静呢?还叫冷晴柔回来吗?” “她快开学了,应该没有时间。”许希宁摇摇头。 话虽这么说,但女主角开了天窗,许希宁倒面色淡然,似乎胸有成竹。 傅天宇忘了方才的羞赧,表情认真问:“没有人你准备怎么拍?” “如果你找了一个人很久,很久,”许希宁靠着墙,眼睛落在虚空说:“然后突然在一个始料未及的地方听见他的声音……你第一反应是会走出来与他相认,还是转身躲藏起来?” 傅天宇看着他,没有回答。 许希宁不需要他的回答,许希宁在回答他。 凯文琢磨了一下,说:“她那边人很多的话,确实第一反应会躲起来。” “嗯。”许希宁仍是看着虚空,说:“所以不需要直接拍脸,因为邱子没有看见她。找一个身材差不多的临演侧面拍摄一下就行,后期让晴柔帮我录一下声音。” 许希宁答完疑解完惑,转头要找摄影机看素材,身后傅天宇说:“我会走出来。” 他已经走回咖啡区,背对街道的正午阳光,目光沉静坚定。 “哦?”许希宁似笑非笑,转过半张脸。 咖啡店门在此时打开,一阵风铃响,凯文袖子一卷去招待顾客。 站在原地的两个人没有动,傅天宇对许希宁说:“我找了他那么久,那当我找到他的时候,我就一步都不会退。” 许希宁终于看向他,傅天宇对他混不吝一笑:“一直没忍心告诉你,导演,我和邱子一点也不像。” “是么?”许希宁嘴上这样说,显出不服气的样子,心里默想: “那可真是,太好了。” 确定方案后大家各自行动,许希宁借用咖啡馆的小黑板画了一份图文并茂的临时演员招募公告,公告在咖啡馆门前没贴多久就报满了名。 来的都是在家宅了一个暑假静待开学的准大学生。 一个个目光清澈,笑容灿烂,洋溢着青春气息。 许希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也还没毕业,这会儿看比他也小不了几岁的学生就有一种……年长感。 他和傅天宇在一起的时候倒不怎么有这种感觉。 “傅天宇!”报名而来的一个男生认出在备戏的傅天宇,大喊一声。 许希宁看过去,一个烫锡纸烫的小白脸。 被叫唤的傅天宇先是茫然抬头,看见人后脸色一冷,低头没有应答。 许希宁心一沉,站了一会儿走到群演备戏区,点点他,“你。” 他还在张望旁边的傅天宇,和周围人交头接耳说些“服务员”什么的话,乍一被点名立刻站起来:“怎么了?导演。” “没入选。”许希宁轻启薄唇,“出去。” 刚刚才兴高采烈坐下来的少年愣在原地,结巴说:“可……我接到入选电话……我……” “筛掉了。”许希宁面目冰冷,连个由头都懒得掰扯。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都在旅途里抽空码字,前两天突发肠胃炎断了一天稿/t.t 现在假期结束,更新应该会逐渐稳定下来 第51章 美梦成真 许希宁不知道自己摆出一副上位者架势的时候往往很有说服力,更别提他本身就是这部影片的导演。 少年愣在原地,一个字说不出来,最后恼羞成怒看一圈旁边盯着他看的人,又瞪傅天宇,但傅天宇背对他们,对着一个放杯子的托盘一动不动。 他满脸涨红,又怯怯看一眼许希宁,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从天而降的羞辱。 拆掉隔断的咖啡厅读书区里一时间十分安静,就听一声椅子倒塌的声音,少年直接冲到傅天宇旁边。 “喂!”他冲傅天宇喊,“我叫你你干嘛不应?” 傅天宇一只手里捏着抹布,一只手里拿剧本和笔记,正闭目凝神。 听见声音,他慢慢睁眼,扫少年一眼,问:“你是?” “我?”少年气笑了,大声说:“我是你班长啊!是你爹啊!别以为毕业了就没事了,听说你还考上了大学,真是老天瞎眼。” 傅天宇目光一寒,很多高中时代的回忆重又浮现上来。 眼前这个人他确实认识,但也确实不记得名字了……准确说,那些人的名字他没有记住过。 傅天宇在学校里内向、孤僻,人缘差,成绩不好,又长了一张很受女生欢迎的脸,成为学校里很多男生语言霸凌的对象。 第66章 他倒没觉得自己被人欺负,就是觉得他们纯闲得蛋疼。 他知道许希宁在背后看着他,他知道许希宁会比他更在意这些冲突与冒犯。 “你看到刚刚叫你出去的那个人了没?”他头也不抬,轻声问少年,像是很熟稔。 少年一怔,很快也轻声答:“看到了啊,许导不是。你也来应聘群演?” 这回傅天宇看了他一眼,少年立刻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是主角。”傅天宇拿起剧本,指了指上面自己的角色名字,少年讶异瞪大眼睛,他说:“现在,你要是声音嘹亮和我说声对不起,让他听见,他估计能改变主意。” 少年还瞪大着眼睛,没回过神。 “要不然,”傅天宇敛眉,神秘地说:“你就得尝尝他们大人的手段了。” 说完搓了一下指节,发出清脆的声音。 下一秒,只见一阵风扫过,少年提起放在墙边的书包,推开咖啡店门就跑了出去。 傅天宇看他跑没影了,看向许希宁,许希宁也看着他。 傅天宇对他耸耸肩,甩甩剧本,十分深藏功与名的样子,继续备戏。 发生这么一桩事,来参加拍摄的学生都有点拘谨,许希宁找凯文借菜单,让他们自己点自己喜欢的饮品,他买单。 许希宁本身没有要给他们下马威的意思,美味食物一调节,他简单说明拍摄中的注意事项,气氛又渐渐松快下来。 林文静的人选是凯文提供的。 许希宁给他看了冷晴柔拍摄时期的剧照,他说他女朋友身高身材都差不多,可以来试试,她本身也是剧团演员。他把人带来一看,许希宁和傅天宇都有点愣住。 乍一看是真有些像,只是凯文的女朋友是长发及腰,和冷晴柔落肩中长发不同。 刚好填补了电影中间的时间差。 这位新的女演员叫双双,据凯文说,他们是在影展上认识的,两人都是资深影迷。 这会儿双双姗姗来迟,推开咖啡馆门,喘着气抱歉地笑:“不好意思,剧团排练拖了一会儿。” 万事俱备,许希宁最后的这段关键戏拍摄只差一声“开机”。 许希宁架好摄影机,却迟迟没有开口。 今日闭店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人人屏气凝神,像架在弓箭上已经紧绷悬起的箭,待拉弓人一松手就展翅高飞。 在拉满弓不得不飞的那一刻,许希宁终于说:“开始。” 他的嗓音低沉、冷静,和傅天宇第一次听到时毫无分别。 镜头先是对准在收拾书架的邱子。 然后林文静的声音从读书区里传过来:“《消失的岛》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我的第一个作品,其中凝结了我的心血。写作这个故事是我这几年来唯一的心愿,现在终于完成了,我感到很欣慰。” 镜头对准邱子听到林文静声音时的细微表情变化,微微向书架间的缝隙偏移,能透过缝隙看见侧身坐的林文静的端庄身影。 和在岛上时一贯的白衬衫牛仔裤不同,事业有成的林文静穿了一身窄裙,是成熟干练的样子。 镜头背景音里林文静和主持人在一问一答,邱子背对他们走到新书区,拿起蓝色封面的《消失的岛》,看见上面作者一栏写着“林秋”。 他不顾旁人视线,径直拆了新书的塑封,翻开第一页。 “卡。”许希宁说。 腰杆挺直的群演们顿时松下劲来,转过头眼睛明亮看着摄影机后面的许希宁。 傅天宇慢慢放下书,没有回头。 他已经能从许导喊“卡”的细微不同知道他对刚刚这一条的态度。 是不太满意的态度。 他等着许导的训话。 但许导一反常态,沉默半晌,说:“还行。” 十分紧张的群演顿时松了口气,傅天宇讶异回头,就看见他站在十几双眼睛里,斟酌半天说:“放松一点会更好。” 群演们纷纷点头,互相交头接耳交换经验起来。 “换风格了?”傅天宇揶揄问。 许希宁递一瓶水给他,抬眼:“你情绪不对。” 好的,没换。 傅天宇点点头,认真听他说下去。 “我说不上来。”许希宁第一次在这个环节流露出不确定。 他看着傅天宇,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象中邱子的情绪应该有一个曲线,”他伸出一只手指,“从听到林文静声音的怔忡,到惊讶,到确定,到疑惑,再到他翻开书的急迫,最后回归平静。” 许希宁用手指画了一个曲线,最后回归原点。 他重新看回傅天宇:“从我的构想来说,你流露的东西太少、太平静,缺少起伏。但我也说不上来,好像不只是这些。” 傅天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你说的这个东西,挺难的对吧?” “咳咳。”许希宁低头掩唇。 没有台词的长镜头表演,对一个科班出身的演员来说也是一个考验,更何况是完全凭直觉演戏的傅天宇。 但许希宁根本从头到尾都在用专业演员的最高标准要求他,对他的调教一直都比对冷晴柔的多很多。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许希宁抬眼,对他笑,“再让我得寸进尺一下,行么?” 傅天宇放下手里的书籍道具,低头:“我想想。” 这就是行。 许希宁松了口气,坐到咖啡馆中间的一张圆凳,听房间里青春的男男女女互相咬耳朵,也听咖啡厅门口的风铃时不时摇曳。 “诶,你的学校什么时候开学?”有人问坐在旁边的人。 “我的晚,要九月中旬。我们国庆结束才军训。” “那很好啊,到时候天都不热了。我下周就要走了,一去就军训,估计得热死。”话这么说,她却笑着。 “你考在哪儿?”对方问。 “重庆。”她答,“没海有山的城市,我早就想去看看啦。” “真好,我也早就吹腻了海风,但我爸妈不让我考太远,志愿都填的不太远的城市。”她语气有点愁闷。 “最后录到哪里了?”要去重庆上大学的女孩追问。 “杭州。”她答,“算是最远的一个了。” “杭州好啊,我喜欢的歌手经常去那里开演唱会,我上个月刚去过,特别美。”她安慰她,“那里也没有海。” …… 许希宁闭眼听着,嘴角卷起一个微笑,想起他第一次踏进电影学院的那天,表面极尽淡然,心里也满怀憧憬。 算是他灰暗的少年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光亮岁月。 每一个考进电影学院导演系的人都要经过四次校考,从笔试到面试,从影片分析到临场表演,层层筛选,全国每年就招那么二十个人。 在这二十个人里,谁不是心怀梦想?谁不是天之骄子?幻想走出学校就能成为影史留名的当代电影大师。 他们在无数个冬日沉闷的午后挤在一间观片室,暖气吹得每个人脸泛红光,眼神迷离。等花四个小时拉完九十分钟的片,大家一哄而散,黄昏时的西北风刮在脸上,触感仿佛就在昨天。 许希宁睁开眼,纷纷扰扰的杂音散去,他知道自己仍然心怀梦想。 这份渴望哪怕在经年的压抑过后也没有黯淡分毫,反而愈发强烈,成为他跳动的心脏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他即将迈出他梦想成真的第一步——至关重要的一步,他没有想象中的激动,而是平静和喜悦。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机壳上: but poetry, beauty, romance, love…these are what we stay alive for. 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电影从未欺骗他,它始终在……指引他。 心流般的思绪在这个午后流经许希宁,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洒在窗外街道上,傅天宇从他身后经过,拍了拍他的肩往拍摄的初始点去,对他说: “许希宁,我准备好了。” 傅天宇,我也准备好了。 这一镜傅天宇没有改变演法。 他没有按照许希宁给出的情绪层次那样演。 他仍旧维持了邱子整体情绪上的平静,没有给出任何明显的、大开大合的情绪,但傅天宇在第一镜的基础上加了两个细节。 第一个是听到林文静声音时,他手中正在整理的书掉到了地上。书落地后发出声响,没有提前排练过的群演里有人回头,正好配合到他躲开书架缝隙的动作。 他蹲下后,镜头只能俯拍他的脸,意外构成一个书架旁的俯角镜头,成为观众“俯视”角色的切口。没有流露表情的邱子在镜头里埋头蹲着,俯视视线里,他内心的一切情绪无需表演也在慢慢展开。 第二个是他拆书时,特写镜头下修长灵巧的手指怎么也拆不开一册书的塑料封膜。 他拆得又急又小心,而等最后好不容易拆完了,他又没有立刻翻开读。 第67章 许希宁从他改变路线的第一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对着书不知为何一动不动的时候,镜头慢慢下移,从一个仿佛是路过人的膝盖的视角仰视沉默的傅天宇。 “看”他小心地翻开书页,脸上终于流露出来的,一丝痛苦。 林文静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林文静只是忘记了他们的爱情。 “卡。” 许希宁蹲在地上,轻声说,“过了。” 周围人群欢呼,互相击掌祝贺,为自己人生第一次影视拍摄经历圆满完成而欣喜若狂。 傅天宇站在原地。 许希宁蹲在他脚边,肩上扛着那台摄影机。 他仍然看着旁边的取景器,取景器里傅天宇仍是邱子的眼神,不加掩饰的失落与痛楚。 这样不属于傅天宇的眼神,这样在整部影片里都没有出现过的强烈情绪,就这样久久不散。 “哎。”许希宁蹲着叹了口气。 傅天宇终于动了一下,看见他还在蹲在自己腿后面。 抽不出戏的感觉很糟糕,被别人的情绪压住的感觉也很糟糕,他没有动,只是问:“叹什么气?” “你把我演emo了。”许希宁仰头对他说。 傅天宇没说话。 “我想抱抱你。”许希宁说。 傅天宇:“我也是。” “我腿蹲麻了。”许希宁说。 一片欢闹声中,傅天宇慢慢蹲下来,他想拿走许希宁肩上扛的摄影机,但下一秒,直接不由分说撞进一个怀抱。 许希宁抱得很用力,像要把他摁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谢你,傅天宇,是你让我梦想成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2章 落日霓虹 结束拍摄的群演兴奋地围住许希宁,七嘴八舌地问问题,问电影什么时候上映,会不会写他们的名字。 许希宁面带欣慰而满足的微笑,挨个发一人一百五的劳务费,说:“给你们加在群演名单里。” “真的吗!”有人兴奋说,“那到底什么时候上映啊,我要叫上我爹妈都去看。” 许希宁动作一滞,摇摇头:“上不了映。” “啊?电影不都会上映吗?”他追问。 凯文过来解围:“哪有什么电影都能上映的,你影院里看的那些那都是有完整的商业团队,前前后后投资少说也要上千万。” 听到“上千万”,大家面面相觑,又看一眼许导只有一台摄影机的拍摄规模,很快接受了自己参与拍摄的电影不上院线的事。 “已经很好啦。”他们继而安慰起许希宁。 许希宁哭笑不得,折起发完劳务费空荡荡的钱包,说:“你们真想看,等我剪完片子,可以再约在这里,放给你们看。” “好啊!那我们约定明年夏天……” “明年太久啦,寒假吧,寒假我回来过年……” 一起拍三个小时戏的准大学生们很快混熟了,彼此约定起放映时间,也不管旁边导演的意见,自己商定起来。 许希宁走到吧台前,对吧台后面的凯文和双双说:“你们的劳务……” “不用。”双双很快拒绝,“我不能在外面接私活的,就当帮老凯一个忙。” 她笑笑,笑起来和冷晴柔完全不同,属于角色带来的相似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我的就算在你包场费里了,本人出演算附赠!哈哈哈。”凯文对许希宁说。 许希宁点点头,没有坚持,说:“那吃个饭吧,一起庆祝一下。我们在这里拍了一个星期多亏凯文哥照顾,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凯文爽朗笑起来,说:“行啊,不和导演客气。”他笑起来,神秘地挤挤眼睛,“喝一个?听说干你们这行的,都很能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许希宁看着他的大拇指摇摇头,只是说:“您试试就知道。” “嚯!”凯文顿时眼睛亮了,“就喜欢爽快的!” 旁边双双已经无奈摇头,低声说:“你那肝,你就造吧……” 许希宁听两人咬耳朵,回头习惯性找傅天宇,发觉傅天宇从刚刚结束拍摄后都格外安静。 他里面找一圈没找到,推开门,在咖啡馆外的招牌下找到了人。 傅天宇独自坐在亮起昏黄灯光的招牌下,外面四五点的天光开始暗下来。 “约好凯文和双双一会儿一起吃晚饭。”许希宁在他身后轻声说。 尽管轻声,傅天宇仍旧像被突然唤醒一样,茫然回头,过了一会儿说:“噢,知道了。” 许希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人说话,他们面朝城市日落的方向,一起看外面宽阔的霓虹街道迎接夜晚的车水马龙。 许希宁对这样的景致很熟悉,这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看到腻烦。 但和傅天宇一起看……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终于看到日光和霓虹交接的时刻,就像在礁石滩上看到一个日子从黑夜里诞生的时刻。 “城市的落日也很美,对么?”许希宁说。 傅天宇嗯了一声。 许希宁侧头:“你怎么了?” “没怎么。”傅天宇伸手抓住他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拍了拍,让他放心。 咖啡馆里的群演成群结队走出来,许希宁条件反射抽回自己的手。 傅天宇手里一空,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啊导演。” “拜拜导演!” 他们和许希宁挥手,许希宁也笑着点头挥手。 其中有人目光移向旁边的傅天宇,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和傅天宇打招呼。他们对这位一起演戏的演员大多只是好奇地看一眼,就移开视线。 “你和他们不太像同龄人。”许希宁敏锐地发现这一点,对他笑笑,安慰说:“可能他们觉得你是专业演员,某个高冷明星。” 傅天宇:“我不在乎。”他敛眉,没有什么情绪,“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么?我从来不懂别人在想什么,也懒得懂。” 许希宁看着他,试图分辨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的。 傅天宇从不遮掩情绪,所以他现在身上的低沉是真的,但不是许希宁想的那样,源自无法融入同龄人的失落。 “我不明白,那你……”许希宁蹙眉。 “没有什么需要弄明白的。”傅天宇转头,打断他,面露些许不耐,但转瞬即逝。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转头继续看高楼缝隙间的流沙金色。 咖啡店风铃声响起,凯文和双双挽手走出来,看见他们,大笑起来:“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们吃独食去了。” 许希宁没再管傅天宇,起身对他们笑,手插兜问:“收拾好了?能打烊了没?” 凯文视线在他和傅天宇之间快速转了个来回,许希宁回头,傅天宇仍旧在看夕阳,凯文呵呵笑说:“走呗,我已经哄好我宝贝儿了,今晚大战一场!” 双双对他后膝就是一脚。 “你是哄好了……”许希宁心想,侧头看仍在看景的宝贝儿。 就在他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傅天宇突然站起来,转身抬眼,像是刚刚发现凯文和双双在身后,有些愣住:“怎么了?” “没怎么啊哈哈哈!看小情侣看夕阳~”凯文笑声爽朗。 傅天宇看一眼旁边脸色不太好的许希宁,擦过他肩:“走吧。” 许希宁站了三秒没动。眼前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彩色的城市霓虹。 他原本拍完重头戏如释重负的好心情莫名被搅散,不知道傅天宇吃错了什么药。 身后双双和凯文还在等他们,许希宁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吵架的习惯,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已经扯出笑来。 他们去的餐厅是这条巷子里最火的一家小火锅,在巷子最深处,傅天宇从上岸第一天就说要去尝尝这家,但他们一直在忙拍摄的事,没有时间。 如今拍摄顺利完成,整部电影只差最后一个焉沙岛的环岛镜头就可以杀青,聚餐路上却不能开开心心的。 虽然傅天宇走在前面,已经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有许希宁心里还有点不痛快。 他暂时强行压下,准备晚上和傅天宇好好聊聊。 小火锅店里生意兴隆,热气蒸腾,老板认识凯文,招呼他们在最后一张四人空桌落座。 座位自然是许希宁和傅天宇坐一边,凯文和双双坐一边。 “诶,我坐许导对面。”凯文看许希宁走在前面,先坐到里侧,上前一步赶在双双前面,也坐到里侧。 但许希宁要落座前又站起来。 傅天宇疑惑地看向他,就见他低头走出来,囫囵说:“你坐里面。” “为什么?”傅天宇问。 许希宁不看他,低声说:“我踏实,行么?” 傅天宇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凯文立刻也站起来,对双双说:“你坐里面。” 第68章 双双会意,当即问:“为什么?” “坐里面,我吐不到垃圾桶。”凯文说。 双双捧腹大笑,起身给凯文让出位置,边让边装凶说:“让你吐自己身上才好!” 两人一打岔,傅天宇回过神来,径直走到里面的位置坐下,没再说什么。 气氛炒热后场子轻松起来,许希宁很久不社交,捡起社交辞令来不费吹灰之力,和凯文推杯换盏,一人一小瓶白的下去,自然而然聊起电影。 “我呀,从小爱看电影。那时候农村里呀,时不时有放映队过来,在广场上放电影。不管他们放什么,我都端个小板凳提前过去坐好。”凯文一喝就上脸,脸已经红扑扑的,目光也迷离,露出聊起往事的神色。 许希宁认真听着,面色如常,递了个话:“那您是资深影迷。” “那可不!”凯文一合掌,许希宁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冬天喂蚊子,夏天冻成冰砖……” 双双扯扯他胳膊:“诶诶,这才一瓶就冬夏串台了?” “哦哦,我刚刚说了什么?”凯文说完就忘。 许希宁笑:“喂蚊子。” “对!喂蚊子!”凯文说,“诶,小时候也想干这行呀,奈何这当演员颜值不过关,当导演没有门路,咱这地方当年哪有什么剧组……” 凯文有点语无伦次起来,许希宁始终认真听着。 双双无奈摇头,给许希宁递一个抱歉的眼神:“见笑了,他就三杯倒,人菜瘾大。” 许希宁摇摇头。 双双伸手拿过凯文打开的第二瓶酒,倒满自己的酒杯,喝一口转头给一直没说话的傅天宇递话:“帅哥演得真好,签在哪个公司?” 说着她拿酒杯和许希宁碰一下,“我干了你随意。” 许希宁笑着喝完杯中酒:“你们这是夫妻齐上阵。” 双双笑着看他,又看傅天宇。 傅天宇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没有公司。” “素人。”许希宁笑着接话,“我挖掘出来的。” 双双听见后立刻坐直了,眼睛发亮,对傅天宇说:“诶,那正好啊。我们剧团最近在招人,面向院校和社会招,就缺你这个年龄段的男演员。” 傅天宇和许希宁都怔住了。 许希宁立刻看向傅天宇,目光里隐隐有些期待。 “双双她们是……有编制的剧团。”凯文睁开红眼睛,突然插话,“很不错的。录上了以后,除了不能乱接私活,挣不了大钱,别的都好。” 餐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三双眼睛都盯着傅天宇。 傅天宇沉默片刻,说:“我不太合适。” “噢噢。”双双很快点头,了然笑说:“没事,你考虑一下。” 许希宁收回视线,抿一口酒,说:“是,再考虑一下。”他说,“要是去,我们再问问双双姐。” 双双笑起来,“别叫姐,叫老了。” 许希宁从善如流:“双妹,我先喝了。” 他第二瓶已经见底,脸色仍旧不变,双双听见一声妹,乐得把杯中酒也干了,说:“有意向就联系我,别客气!” 许希宁眼中盛着真诚笑意:“嗯,到时候再一起喝酒。” 傅天宇坐在狭窄的位置里,听他们推杯换盏,想起身离开的感觉达到顶峰。 他从许希宁喊“卡”以后就很不舒服,邱子的情绪一直压着他,让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一个拥抱也无法缓解,他怎么都找不到逃离角色、抵达自己的出口。 爱情的失落和屈辱填满他的整个世界,他感到自己就是邱子,身边没有触手可得的恋人,昨天山盟海誓的一切今天都已深埋入土。 他这么想着,就站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双双立刻抬眼,凯文也撑着头看向他。只有许希宁没有动。 “你们聊,我外面走走。”他说。 双双立刻说:“行啊,你不喝酒陪我们干坐着是太闷了。” 傅天宇转身要走,许希宁仍然坐在原地不动。 “导演。”傅天宇叫他一声。 “嗯?”许希宁侧头,脸越喝越白。 傅天宇:“让让。” 许希宁起身的动作很慢,而一直到傅天宇经过他,推开火锅店的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都没坐下。 “吵架了?”双双笑问,笑得带有几分慈爱。 许希宁坐下,面不改色说:“我们喝我们的。” “好!”凯文听见“喝”字触发关键指令,又坐起来,兴致勃勃开始倒酒。他迷糊了一会儿像是已经把第一轮的酒精代谢干净,这会儿又像没喝过一样清醒。 许希宁陪着,笑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凯文和双双都趴在桌子上短暂断片,他仍然支着额头,神色清明,只有脸特别白。 手指在酒精作用下有些微微颤抖。 许希宁在燕城的时候参加过很多酒会,见过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这样的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罢了。 只是他根本醉不了,所以往往最后都变成他一个人清醒的痛苦。 今天尤甚。 他发现他根本接受不了傅天宇朝他关闭自己的通讯渠道。 他接受不了他不能知道、不能理解傅天宇在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他恨不能撕开傅天宇的胸膛,直接看他的心。 就是这么极端。 和那次他问傅天宇要不要离开焉沙岛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只是这次傅天宇没有去而复返。 傅天宇被他吓跑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许希宁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到底哪里不对了?” 还有剧团的事,“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干脆?临海市离焉沙岛这么近……” 一阵心慌袭来,许希宁撑着桌子站起身,步伐冷静、稳定,结账输入金额时没有丝毫错误。 老板还确认了一下他们这桌的酒瓶数,感慨:“十四瓶,兄弟你喝了八瓶还能走直线啊……” 许希宁没有接话,直接推开火锅店门,喝酒后体温升高,门外刮来夏末的晚风有一丝久违的凉意。 他直线走了没几步。 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昏暗的巷子口,他仍足够清醒,认得那个背对着他坐的男人。 傅天宇也听出他的脚步声,回头,插着兜站起身。 清晰夜色里,他目光平静深邃。 作者有话说: 明儿~ 第53章 激流 “因为那个烫锡纸烫的小白脸儿?”许希宁问。 夜色里傅天宇皱了下眉,似乎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许希宁说的是谁,想起来后神色不变,一言不发。 许希宁朝他又走一步,手指攥住他的肩:“说话。你嘴巴长在脸上是用来看的吗?” 傅天宇反感地侧身躲开他的酒气,没甩开他的手,说:“喝够了回家。我困了。” “喝够了回家?”许希宁一分醉色都没有的脸色苍白如纸,“我没喝够,我看你脸色看够了。” 傅天宇眉头微蹙:“我什么脸色?” “特么有人欠你钱的脸色。”许希宁攥住他肩上的布料用力推一把,傅天宇往后退了两步,许希宁继续说:“今天拍完这段戏,这部片子就算基本拍完了。我很开心,”他说,“我很开心。”紧盯着傅天宇又说一遍。 傅天宇看着他,许希宁的眼睛喝酒后更亮了,在夜色和灯光的辉映中像凝泪一般,他低头深呼吸,抬眼时放缓语气:“我也为你开心,导演。” “你不应该为我开心!”许希宁提高音量,“这是我们一起完成的事,你应该和我一样开心!” 傅天宇摇摇头,拉过他的手臂转身要走,“你喝多了,我们明天再说。” “我没喝的时候你和我说了吗!”许希宁一把甩掉他的手,吼道。 傅天宇后退一步,脸上再次流露出不耐和厌烦,回头看了眼大海的方向。 “而且你不想上大学,那剧团有什么不好?”许希宁追问,“现在有什么好的工作机会是不看学历的?你说你不想离开焉沙岛,临海市和焉沙岛就两个小时的船路,休息的时候你想回去就能回去。” 许希宁盯着只留给他侧脸的傅天宇:“我也能随时过来照看。” “你是不是当导演上瘾?”傅天宇忍无可忍,内心的不痛快压抑到极点终于爆发。 许希宁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天宇望向他,“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喜欢用别人的方式过生活。” “也不喜欢安排别人的生活。” 风吹树动,站在弄堂风口的许希宁一时间没动。 火锅店门突然开了,跑出一来一位慌张的服务员,“先生!您……吓死我了,还好没走远。” 她听在弄堂口,看着里面相对而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傅天宇转身,问:“怎么了?” 第69章 “餐费没付。”她喘着气说,“没支付成功。” 傅天宇还没动,许希宁已经转身朝巷子外走,从后面看去,他脚步稳当,的确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除了转弯的时候撞了一下墙。 傅天宇摁了摁眉心,跟上去。 “小心你的手。”他低声说。 许希宁左手仍然有些肿,仿佛没听见一样仍是用左手推开火锅店的门。 火锅店里仍旧热气蒸腾,这会儿已经是夜里十点,来吃夜宵的客人填满店铺的空隙。他们的那桌上,凯文和双双仍旧趴在桌子上。 “诶,回来啦。刚刚应该网络不好,没扫成功。”老板乐呵呵的说。 许希宁拿出手机,又扫一遍,仍旧准确输入金额,然后刷脸,刷完脸他转身就要走,但傅天宇拉住了他。 门店仍然没响起到账声。 服务员和老板都有些尴尬和局促地看着他们。 傅天宇掏出自己的手机,许希宁回头看见了要制止他,“干嘛?我不是付了吗?” 傅天宇让开他的手很快付完钱,前台响起虚拟的金币落袋音,许希宁仍怔在原地。 “怎么会付不了?”许希宁皱眉打开手机查看,给傅天宇抽走手机。 “走了。”他低声说,很快把许希宁拉离前台聚集起来的人群的视线。 许希宁走出火锅店又从傅天宇手里抢回手机,低头鼓捣说:“网不好吗?我转给你。” “这单我买了。”傅天宇揽过他的肩不让他看,“走吧导演,我真困了。”他闷声说,偃旗息鼓。 但许希宁不愿意,他挣开傅天宇的手臂,坚持要把餐费转给他。 这回他看见了刷脸后显示的“余额不足”。 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网络端的零钱都用来订房,绑的卡全被许长池停了,手头只有现金能花。 “昏头了。”许希宁摇摇头,“回去我给你现金。” 他花钱太自然,没有经历过这一个选项。 傅天宇看着他,不想再继续争吵下去,什么也没有说,压下目光里隐隐的不快。 夜色里两个人终于停下争吵,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凯文咖啡馆楼上租的阁楼去。 快到的时候,许希宁低声念:“在岛上还好,出来不能扫码付钱太不方便了。” “我付就行了,你付了房租,别的我付。”傅天宇说。 他们走到窄小的门前,昏暗灯光下,傅天宇低头摁密码。 许希宁说:“那不行,怎么能花你的钱?” 六位密码停在傅天宇输入的第五位。 他抬头问眼前贴在脸前的木门:“怎么不行?” 寂静里,声控灯重新暗下,门上的密码锁屏幕也超过等待时间,陷入待机状态。 许希宁上头的情绪渐渐平息,被情绪冲乱的头脑也逐渐冷静。 他低头,伸手越过傅天宇要去输密码。 密码输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两声,许希宁的手腕被攥住。 他用力还要继续输入,傅天宇攥得纹丝不动。 黑暗中,他们的角力没有发出声响,光始终没有亮起。 许希宁最终松开劲,低下头:“……小宇。” 光随着他的声音亮起,亮起的瞬间傅天宇松开他的手,转身跑下了楼梯。 灯光下许希宁的手腕一片红,傅天宇留下的空隙一片黑。 他从来没有发现,傅天宇其实力气比他大。 灯光再次熄灭,许希宁闭上眼睛,靠着墙,听见自己心跳声一次又一次冲击胸膛。 他和傅天宇这十几天来形影不离,彼此分开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刚刚,然后就是现在。 他们没有这样吵过架。 许希宁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内心有一百个毁灭一切的想法,没有一个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想索性躲起来,被子一闷,第二天傅天宇就会自己回来。 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天,争吵都会过去,他们继续向前。 傅天宇不会和他计较的,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所以一直以来,他以为的他照顾傅天宇,其实是傅天宇在忍让他么? 忍让他这么一个性格扭曲、表里不一、满嘴空话、只会做梦的傻子。 “你是不是做导演上瘾?” 这是傅天宇这一个晚上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重话。 “是。”许希宁答。 灯光亮起,照亮他苍白锋利的面部轮廓。 而如今电影马上就要拍完,他不再是傅天宇的导演,傅天宇也不再是他的演员。 那……他还会回来吗? 许希宁心一空,随后一阵钻心的痛。 在下一次灯光暗下的时候,许希宁拔腿朝楼梯飞奔而去。 这回傅天宇没有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等他,许希宁跑出咖啡馆,恍惚间觉得咖啡馆正对的这条窄巷还是紫气东来的小院。 他茫然转了一圈,黑夜里一片寂静,然后他仓皇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胡乱放大,找到海港码头的方向。 许希宁毫不犹豫就朝海港码头的方向跑,夜风擦过耳边,触感冷厉。 他一直跑,一刻不停朝着一个方向跑。 一辆极速驶过的跑车急刹车,刹车片在夜空里划出一声清啸,司机难以置信地看一眼人行道的红灯标识,摇下车窗怒吼:“找死啊你!” 傅天宇就在百米外,低头走路,清空一切思绪。 刹车声刺耳,他蹙眉回头,就看见刚刚走过的十字路口中间,熟悉的身影半跪在地,而他半跪的身侧,流线型的钢铁之物亮起刺眼的远光灯。 傅天宇心漏跳一拍,“许希宁!”他吼。 许希宁在逆光里撑着地,踉跄站起身,无所谓地擦一下脸侧擦破的地方,继续朝他既定的轨道跑。 没理身后的骂声和喇叭声。 跑车大骂一声傻逼,很快掉转方向,一脚油门飞远。 “许希宁!”傅天宇大步流星,一把撑住他的胳膊,“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许希宁已经紧紧抱住他。 “你有病啊!?”傅天宇任他抱,把话吼完了。 “有。”许希宁用力闭上眼,答。 傅天宇刚刚一下肾上腺素飙到天灵盖,这会儿气极:“有病治病,老子特么给你心脏病吓出来!” “你要去哪儿?”许希宁低声问,手臂仍用尽全力。 傅天宇胸膛剧烈起伏:“我怎么知道!你一个晚上跟注射傻逼合剂一样发疯,我自己找地方冷静一下都不行!” 听见傅天宇破口大骂,许希宁终于笑了,“傻逼合剂。”他笑着重复,越笑越大声。 “傻逼。”傅天宇用力甩了一掌在他的后背上,再开口时声音哑了。 “你自己写了个那么致郁的剧本,自己拍完跟没事人一样,还兴高采烈要庆祝。我真是信了你的邪,说这是个不差的结局。”傅天宇低头,咬牙切齿。 许希宁怔在原地,终于慢慢松开一点劲,“怎么了?” 傅天宇看着他,心疼地擦掉他脸颊擦破皮淌下的血,说: “我不想做邱子。” “嗯?”许希宁认真看着他。 傅天宇低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我不想做一个只有大海然后一无所有的人。” “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复杂又危险,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岛?” 第54章 枪炮与玫瑰 狭窄的单人床上又压着两个人,床垫下陷,印出深深浅浅的汗渍。 傅天宇睡着了,许希宁洗完澡又出一身汗,睡不着,他脑中一遍遍响起傅天宇说的那句话。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岛?” 许希宁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手臂上躺的人发出一声闷哼,压上来的面积又变大一点。 傅天宇一丝不挂,但许希宁热得毫无旖旎的念头。 整个阁楼只有一台电扇在努力吹跑热气。相贴的肌肤黏着在一起,皮肤像流泪一般。 许希宁仰头,看头顶上打开一条缝的小窗,伸手努力去够窗沿,够不到。 他扶住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的傅天宇,核心用力,努力伸手,只拍到一下窗沿。 他愈发努力抬起上半身,脖子上筋脉突起,额角愈发淌下汗来,终于,他摸到窗户的侧面,用力一推。 窗户外的风声、夏夜的私语声连同他自己的心跳声,一时间都变得格外清晰。 许希宁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傅天宇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说:“热?” “嗯。”许希宁睁眼,傅天宇又已昏昏沉沉陷入睡眠,“回岛上就不热了……” 他口齿含混,许希宁闭眼反应一会儿才听明白。 在他们上岸之前,焉沙岛的夜里已经不需要开空调也很凉快。 许希宁骤然间想念起焉沙岛。 此时此刻,若是在岛上,海面上吹来的凉风习习,略带潮湿的咸味,足够吹透他们每一个毛孔里的闷热。 第70章 “我付了半个月租金,我们住完再回去,还是明天就回?”许希宁低声问。 傅天宇动一下头,只发出一声“嗯”。 不知道嗯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他们狭窄的床边,两个人的私人行李只有一个背包,主要行李是许希宁用来装设备的行李箱。 一个黑色背包,一个银色行李箱,保持随时可以离开的姿态。 他们这回上岸预留的拍摄时间就是两周,但两个人谁也没想到拍摄这么顺利,每个环节都像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一般,一周就顺利拍完。 “我还有二十天就要交稿了,”许希宁轻声说,在黑夜里像自言自语,“回去拍最后的结尾,然后……我可能要回学校走一下流程。” 没有人应答,他自顾自往下说:“我不会离开太久,回去剪完片子,交稿,处理完事情我就回来。” “你就留在焉沙岛,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声如呓语,就像在问自己。 空气里的闷热随着夜深逐渐散去,傅天宇睡得很熟,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呼吸中稳定起伏,许希宁被压麻半边身子,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八月的夏夜在他们头顶的星空铺展开,尽头就又是一个灿烂的白天。 傅天宇睡醒的第一秒先找许希宁,看见人在立刻笑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然后他轻轻坐直,把小床留给喜欢晚起的许希宁,自己简单洗漱,收拾好东西就走出门。 他想给许希宁买一件礼物,庆祝他即将拍完《白梦夏日》。 前一天的情绪已经消散在夜里,傅天宇把邱子带给他的压抑抛诸脑后,满心只剩下他们即将杀青的喜悦。 上午九点的商场都没开门,傅天宇踩着辆共享单车,在太阳底下漫无目的地晃悠。 他年轻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漂亮,踩自行车迎风来去,很吸引过路人的视线。 骑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个戴棕色偏光镜的高个男人走到他的必经的红绿灯路口,对等红灯的傅天宇吹了声口哨。 傅天宇看过去,他穿过绿化带,步态优雅,走到傅天宇旁边,先是礼貌颔首,然后递过去一张名片:“帅哥,拍电影吗?” 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秦玉峰”,名字后缀是“导演”,下面是演艺公司的名字。 傅天宇只扫了一眼,然后眯眼仔细看了眼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导演”——他还没见过除许希宁以外的导演。 比许希宁老很多,也不怎么太帅。 男人在他的视线里疑惑地笑了,笑得儒雅随和,回头看一眼红灯倒计时读秒,问:“怎么了?帅哥不说话什么意思?” 傅天宇收回视线,摇摇头,专注看着眼前的红灯,说:“你来晚了。” 然后踩着红灯变绿的一秒蹬下踏板,倏地飞了出去。 名片还伸在半空,被留在原地的男人仍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傅天宇穿过红绿灯后没再绕圈子,直奔临海市最高端的商场。 所谓最高端,也是他以前听班上女生聊天时说的,自己没去过,大概就是一个有很多品牌独家门店的商场,能买到别的商场买不到的东西。 他觉得如果给许希宁买礼物,那就得去这样的地方。 傅天宇赶着商场十点开门,和一批等待入场的代购一起排队,第一次在走进商场的时候有一种幸福感。 他跟着代购东走西逛,看见每一样东西都想象着许希宁收到后开心的样子。 某个他无意中跟了一路的代购误以为傅天宇是来竞争抢货的同行,在走进下一家潮牌店的时候拦在门口,回头瞪他:“你能有点自己的路线么?” 傅天宇往后退一步,很快说:“……什么路线?我第一次来。” 代购一怔,上下看傅天宇一眼,思考一会儿问:“你来买什么?”然后打量着傅天宇说:“这层楼今天三家店秋装新款限购,你要是能用你的名额各帮我多买一份,我带你买又便宜又好的。” 傅天宇听见最后一句话,不管三七二十一,说:“行。” 他答应得太爽快,对方一时间没法确认是敌是友,犹疑着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问:“你到底买什么?” “礼物。”傅天宇敛眉。 一个第一次逛商场买礼物的年轻帅哥,虽然没有什么可信度,但是个讨喜的人设。 代购转头就往店里扎,说:“我叫沐子,你想买什么礼物?” “我拿吧。”傅天宇跟进来,指指沐子手上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她往回抽,戒备说:“不用。” “我帮你拿,你带我买更便宜更好的。”傅天宇重复一遍她说过的话。 他完全不熟悉这里品牌,需要一个人带着才更有效率、更有可能买到许希宁会喜欢的东西。 傅天宇坚持要帮忙拿货,沐子转头看他,从傅天宇真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欺骗之色。虽然她从业多年,深知不可轻信同行,但此刻还是松下一些防备,没给他货,但缓声问:“你给谁买礼物?女朋友?” 傅天宇没说话。 “女士的饰品集合店在底楼,这里都是卖衣服的。”沐子十分专业地逛起品牌店,挎着一个袋子哐哐拿货,“除非她平时爱穿这些牌子,不然不建议你随便买,容易踩雷。” 傅天宇安静地看过她买的那些衣服,评估许希宁会不会喜欢。 “送首饰永远是个更保险的选择。” 沐子自顾自说下去。 傅天宇开口:“他喜欢好看的东西,那种……稀奇古怪的好看。” 沐子回头看他一眼,从他口吻里感觉到这位礼物的主人应该不是家人,问:“怎么稀奇古怪?” 傅天宇回忆起许希宁的衣服堆,说:“皱成一团的t恤,少块布料或多块布料的衬衫,露出假内裤边的牛仔裤……” 沐子笑了,指指手边的一排衣服,说:“这不都是。那你随便给她买就行,应该不会踩雷。” 傅天宇视线在衣服间划过,说:“你说送首饰好,那……有没有适合男人戴的、稀奇古怪的那种?” 走在前面的沐子步伐一顿,很快说:“当然,这两年很多中性风首饰品牌。至于古怪,这个见仁见智了。你……朋友买他喜欢的东西的时候一定不觉得它们古怪。” 傅天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下来一个小时,傅天宇按照沐子的指示帮她排队买货,最后两个人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沐子对他说:“现在我带你买首饰,你有多少预算?” 傅天宇拿出手机,算了算,说:“两千。” 沐子了然:“跟我走。” 沐子做了十年代购,每个月都要到临海市这家七层楼的独立品牌集合商场来,把门店从里到外都摸得很透。 她带傅天宇走进一家地下一层的门店,店面一进去黑漆漆的,先看见的就是一排闪光的首饰。 亮得晃眼。 “沐子姐。”店里柜姐看见沐子就和她打招呼,“今天上新款,我刚想告诉你来挑挑货呢你就来了。” 沐子爽快地笑,指指后面傅天宇说:“这我弟,你们给他选选,打我的折扣。” 柜姐们笑起来,看到傅天宇纷纷揶揄:“姐你可真行,这小鲜肉啊。” 傅天宇没理任何玩笑,径直走向眼前一位柜姐正在往黑色绒布上放的东西。 黑色闪光的绒布之上,一朵银质的玫瑰耀眼绽放,粗看线条柔和瑰丽,细看十分精致,连根茎上的刺都清晰可见。 “这是胸针。”柜姐把刚刚放进去的首饰拿出来给他,笑说:“今天刚到的,弟弟有眼光。” 傅天宇没有伸手去接那枚精致闪耀的胸针,只是看得出神。 他几乎能看见许希宁穿西装戴它的样子。 那人金色的长发和银色的玫瑰胸针就是天造地设。 优雅又性感……他很喜欢。 “试试?”柜姐笑问,“它是一对的,一枚胸针一枚袖章,袖章上是一把手枪。” 柜姐从还没拆的货品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饰品,饰品躺在她戴黑手套的掌心,赫然是一把指甲盖大小的银手枪。尽管只有指甲盖这么小,但手枪扳手的位置还做了一只手,正扳动手枪。 枪炮与玫瑰,这他熟。 终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东西,傅天宇笑起来。 柜姐看他也不试,也不说话,就笑,奇了怪了,问不远处在看货的沐子:“你弟弟自己用还是什么呀?” “你问他,我不知道。”沐子头也不回。 她一脸莫名又看回来的时候,和一双好看的眼睛相对。 “我就要这个。”傅天宇说。 柜姐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先是一怔,说:“那我给您包起来,然后算一下价格?” 傅天宇点点头。 沐子听他选好了,走过来看一眼,啧一声,说:“这套肯定不止两千。” 第71章 傅天宇咬咬唇,没说话。 “先生,”包好商品的柜姐走出来,笑吟吟说:“这套新品袖章胸针套装原价三千九百九十九,打完沐子姐的个人折扣,是三千二。” 沐子看沉默不语的傅天宇一眼,说:“他们家设计师款的尖货性价比不高,我从没代过,你可以看看那边……” “就它。”傅天宇抬眼,“买单吧。” 沐子耸耸肩,看他站得很直,掏手机就买单,喃喃:“恋爱脑小年轻,以后这钱给人打水漂,追也追不回呀。” 傅天宇听见了,回头拘谨地笑了笑,说:“我乐意。” 首饰版枪炮与玫瑰远远超出傅天宇的预算,但他买到了中意的礼物,完全没有在意超出预算这件事。 傅天宇从小到大只有母亲节给傅卉买过几块钱的康乃馨,那次还被傅卉拉着要去退掉,除此之外没有给谁买过礼物。 可能是那次被迫退掉的感觉很糟糕,后来当他需要送谁东西,他就必须要确保当他送出这件物品时,哪怕对方拒绝他他也不会觉得难过,只有这样他才会做这件事。 傅天宇确定,许希宁不会拒绝他。 也确定,哪怕许希宁要拒绝他,他也不会……太难过。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包括许希宁在内——能够体验到他给钟意的人买下钟意的礼物时的那种满足。 傅天宇这样想着,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和沐子姐分别,走出冷气打得十足的商场。 热气扑面而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傅天宇心想许希宁今天醒得挺早,他以为总算能休息一天导演必然是睡到下午才起。 来电显示是傅卉。 傅天宇心一沉。 八月正午的烈阳照下来,他接通电话:“喂?” “张育死了,在三院。” 作者有话说: 是一个小傅爱听的乐队的名字。 第55章 是你的岛 张育活着的时候不做人,死了以后也无人吊唁。 床头只有傅卉照料到最后,丧事一切从简,当天死的,第二天就下葬。 傅天宇陪着她,看她疲惫的脸孔数十年如一日,站在张育遗像面前的哀伤倒是全场唯二看起来真心实意的。 另一个是张书雨。 熬穿一夜,傅天宇带着张书雨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下起雨。 手机响起。 “怎么样?”电话那头许希宁温声问。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张书雨,又看一眼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发呆的傅卉,说:“结束了,我陪陪我妈。要不你先回岛上?” 他摸了摸兜里硬质的首饰盒,没提前说他给许希宁准备了礼物。 “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许希宁嗓音柔和地笑了,“你忙你的,我在阁楼剪剪片子,顺便挂个约拍挣点船票钱。” 傅天宇听见他笑,也卷起一个浅淡的笑:“行。” “嗯,那我等你回来。”许希宁口气轻快。 傅天宇:“好。” 结束对话好半晌,谁也没挂电话。 傅天宇听着另一边许希宁平稳的呼吸声,伴随不规则的鼠标点击声。他应该是听见最后一句话就把手机放到电脑边,等着傅天宇挂。 不知道为什么,许希宁工作的声音让傅天宇觉得回到了紫气东来的小楼。 他曾经在这样的鼠标点击声里一次又一次入睡,然后醒来。 “许希宁。”傅天宇叫了一声。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有动作,许希宁有点忙乱地拿起手机,“怎么了?我以为你挂了呢?” 傅天宇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问:“你那里下雨了吗?” 许希宁起身看了眼阁楼的窗,说:“飘雨了。”过了一会儿他笑了,“我这里不就是你那里么?整得跨太平洋似的。” 傅天宇没说话,许希宁明白他的意思。 “我这里在飘蒙蒙细雨,就是像香氛喷雾喷出来的那种雨,”许希宁看着窗外,认真描述,“没有云,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或者也可能是一整片灰色的云压在头顶。有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凉。” 说完他停顿一秒,说:“完了,刚刚还行,现在突然很想你。” 傅天宇眨了眨眼睛,抬头,说:“那你加件衣服。” “我说我想你。”许希宁不满。 傅天宇:“加件衣服。” 天空中香氛喷雾一般的雨滴源源不断,没有云,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张书雨拉了拉傅天宇的衣角,对他说:“哥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我想和你一起上岛。” 傅天宇终于放下手机,蹲下来看着他,看一眼殡仪馆大门口扬长而去的张书雨姑姑一家,又看一眼仍旧坐在远处的傅卉,说:“妈妈同意就行。” 张书雨立刻松开傅天宇的手,跑到傅卉身边,推了推她一动不动的脊背,对她说话。傅卉微微侧头,然后回头看傅天宇,傅天宇站直身体,和她平静相视。 她点了点头。 傅天宇走到她旁边,问她:“你回去吗?一起回去休息一下,刚好你们可以一起住201。” 傅卉侧对着他坐,目光疲惫、哀伤而平静。 “老爷子一直为你留着201。”傅天宇说。 傅卉低头,沉默良久,哑声说:“你带书雨回去吧。我……已经回不去了。” 傅天宇心揪起来,第一次感觉傅卉是脆弱的。 “我陪你。”他说。 傅卉摇摇头,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挺好。” 然后她抬眼看了眼天,笑了笑,说:“谢谢你啊讨债鬼,我终于解脱了。” 傅天宇看她的样子,眉头紧皱,坚持:“我让许希宁带书雨坐船,我陪你。” “随你。”傅卉低头。 傅天宇立刻拿出手机,发现他和许希宁的电话始终没挂。 在他拿出手机的瞬间,许希宁把电话挂了,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我在码头等你。】 配了张望夫石的图片。 【哦不,等你弟。】他很快又发一条。 傅天宇笑了。 张书雨和傅卉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笑起来好甜。”张书雨说。 傅天宇合上手机咬咬嘴唇,用力摸了把他的后脑勺。 傅天宇一秒钟都不敢离开傅卉,强行拖着她和自己一起去码头送张书雨。 码头检票口外,许希宁撑一把黑伞,低头看着手机等他们。 “许希宁。”傅天宇喊他,他从黑伞下抬头,很快扫了眼傅天宇,对后面的傅卉点点头,然后对走在最前面的张书雨伸出手。 张书雨在路上已经被介绍过这次行程的陪伴人,这会儿还是怯怯的。 “哥哥,这个哥哥怎么是外国人?”他回头对傅天宇说。 许希宁扬眉:“真亲弟弟啊。” 傅天宇低头笑了,走到许希宁身边,许希宁有意无意和他挨近一点,两人胳膊碰了一下。 “不是外国人,是导演哥哥。”傅天宇对张书雨说,“他带你上岛,然后外公会来接你。” 张书雨似懂非懂,对从未见过的外公也怯怯的。 傅天宇有点没底,“要么还是我带你去?” “你外公是个多面体奥特曼,我见过他变身。”许希宁接过话头,口吻傲慢地说。 张书雨眼睛唰地亮了,直直看向刚刚不敢看的许希宁:“他会变成什么?” “看他心情咯,”许希宁神秘地眨眼,“不过我知道他很喜欢小孩。你哥哥上岛的时候海上突然刮大风,他变成了赛罗把他救走了!” “我喜欢塞罗!”张书雨大声说。 路过的游客回头看了他们站在门口淋雨的五个人一眼。 “……”傅天宇五味杂陈看着许希宁一分钟搞定张书雨。 张书雨哭红的眼睛已经再次亮起来,主动把手往许希宁手里塞,“走吧漂亮哥哥,我要见外公。” 许希宁被拽得走出两步,又回头。 他和傅天宇一天没见,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 傅卉不经意间转身,背对他们,看着外面积水的大马路。 电光火石间许希宁捂住张书雨的眼睛,回身一个探身抱住傅天宇,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柔软的唇一触即收,傅天宇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张书雨跑过闸机。 头也不回对他挥了挥手。 半分钟后,傅天宇手机上,许希宁发来一张张书雨站在码头的照片,角度恰好就是他当时拍傅天宇的那一处。 他说:【我昨天醒来以后一直有句话想和你说。】 傅天宇很快输入消息,但还没发出去,许希宁已经又发过来: 【我是你的岛。】 傅天宇对着手机看了三分钟,一动不动。 “你现在跟着去,也还来得及。”傅卉声音沙哑,调侃道。 傅天宇收起手机,“那不行。”他拉过傅卉的胳膊,“回家。” 第72章 打车回去的路上傅卉靠着窗睡着了,傅天宇又拿出手机,看许希宁给他发的消息。 他看得入神,傅卉手机铃响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接摁下自己手机的挂断键。 铃声没有随着他挂断结束,傅天宇才看向傅卉放在座椅上的手机。 来电显示【狗东西】。 “……”傅天宇冷着脸挂断他的电话。 很快,手机又响起来。 他看一眼熟睡的傅卉,刺耳的铃声里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傅天宇拿起她的手机,果断接通,赶在对方开口前说:“闭嘴,滚,别烦她。” 说完就挂断电话。 过了一分钟,傅天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也不看来电提示,接起来就说:“你是人就不要在这个时候烦她。” 电话那头,刘勤沉默两秒,混不吝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来烦她?我怎么就不能是安慰她?还有……我是你爹,我不是人,你是什么?” 傅天宇厌烦地皱眉,方才心底的一片柔软消失殆尽。 他要再次挂断之前刘勤说:“你还欠我一个姓氏呢,臭小子,想赖?” 傅天宇停下动作,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桩事。 他问:“是你帮的忙?” 许希宁的摄影机拿回来以后傅天宇没有多想,只当言峥出手解决的这件事。 “嘿!我又是请人吃饭,又是给人送礼,光酒席和礼品就花了两万!”刘勤坐不住了,“你是不是耍我!” 傅天宇冷冷说:“耍你怎么?” “傅天宇!”电话那头传来刘勤暴怒掀桌的声音,“我就知道傅卉养不出什么有出息的种!” “我弟挺有出息的。”傅天宇敛眉,“刘校长要不控制变量反思一下?” 刘勤破口大骂起来。 傅天宇一脸嫌弃,把手机拿远一点,过了一会儿感觉那头声音小点,把手机拿回来,口吻冷淡说:“放心,我不赖你的。” “你?”刘勤噎住。 “但我有件事忘和你说。”傅天宇撑住头,看窗外香氛喷雾一般的细雨,说:“我喜欢男人,就算改姓,这辈子怕是也没法帮老刘家传宗接代。”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 傅天宇挂断电话。 傅卉仍旧睡得很沉,傅天宇人生第一次在口舌之争里占尽上风,也是第一次,他感到不论是傅卉还是刘勤,或者是曾经的张育……这些所谓的“大人”,都只是披上成年外壳的,凡人。 傅天宇再次拿起手机,点开许希宁的对话框。 【我是你的岛。】 他认真看着这句话,直到感觉悬空的脚掌下渐渐生出一片陆地。 * 距离傅天宇和傅卉所乘坐的车辆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刘勤气急败坏地坐在办公室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办公室电话响起的时候都没调整好情绪,接起来没好气:“喂?” 电话那头顿了顿,电台播音员一般的男声温暖明晰:“请问是刘校长吗?” 刘勤顿时清醒过来,坐在皮椅子上理了理莫须有的领带,缓声说:“是,您是?” “我是燕城演艺协会副会长,我姓言。联系您是在调查傅天宇的过程中,”言峥意有所指停顿两秒,说:“发现了您的存在。” 刘勤坐直了,咽了咽口水,说:“言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这样的,别误会。”言峥笑起来声音清朗动听,“我是想找傅先生谈一下合作,某个能一飞冲天的大项目。我刚到临海市,请问您知道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他现在就在临海。”刘勤很快说,“他家在七海区,电话关机了,我直接把地址报给你。诶哟,你们怎么找到他的?这个小子怎么入得了你们的法眼?” 言峥沉默,过了一会儿,笑意盈盈:“是啊……不知道他,怎么找到他的。” 刘勤觉得有点奇怪,但完全没有多想,一股脑儿报出傅卉的家庭住址。 蒙蒙细雨里,言峥没打伞,坐在新海公园的一张长椅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许希宁和傅天宇在一起的地方。 电话里傅天宇的蠢蛋亲爹还在一连巴结他,他记下住址,挂断吵人的电话。 一挂断电话,经纪人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他没接。 一连三通电话,他全都挂断。 过了一会儿,他手机上多了三条新闻链接。 【爆!言峥前脚否认婚讯,沈氏委托公证机构官宣取消婚约!】 【言峥账号一小时掉粉百万,偶像隐婚终遭反噬!】 【知名童星隐婚不成反被女方下车,遭网友群嘲!】 言峥卸载了全部社交平台,这会儿反复点击链接都无法跳转到详情页面。 他不停地点,用力点,直到手机掉到地上,溅起一圈水花。 第56章 你知道吗? 傅天宇已经两个月没回临海市的这个“家”。 这个只有两间房和一扇窗户的家。 他走进家门后熟门熟路打开唯一那扇朝东的窗,散去很久没住人的家里沉闷的气味。 然后傅卉拖着步子走进她的主卧,隔着门,傅天宇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这个家里没有厨房,傅天宇拿着钥匙又出门,去小区门口的快餐店买盒饭。 快餐店老板很久没看见他,和他打招呼:“开学啦,又回来了。” 傅天宇囫囵点点头。 老板帮他选好的餐打包起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爸在我这儿还赊账没还,你回去提醒他一下。” 傅天宇低头接过餐,问:“他欠你多少?” 老板摆摆手:“我不和你算,要他自己还。”他一脸鄙夷,说:“一个人拖累一个家,让自己女人做苦活,两个孩子过不上好日子,算什么男人。” “他死了。”傅天宇平静说。 老板呆住,“啊?” “他欠你多少?”傅天宇仍是站得很直,问。 老板支支吾吾,说:“那……算了,没多少。” 傅天宇站着没动,手里拎着一个装两盒盒饭的塑料袋,说:“我妈还有我弟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她不喜欢欠人的。” 老板听了,无声叹了口气,弯腰翻了翻账本,说:“五百六,算他五百,每天走进走出照面的邻居,我请两顿。” 傅天宇扫码,付了五百整。 他拎着盒饭步履匆匆走回家,推开门看见卫生间门下洒出来的光,还有里面零零碎碎的水声,松了口气。 “我买了饭,放桌上,你洗完吃点?”傅天宇扬声问。 卫生间里夹着水声传来模糊的应答。 傅天宇自己三两下狼吞虎咽把自己那盒盒饭吃了,然后拿出手机,对着许希宁的对话框又看起来。 他以前每次回这个“家”都感觉很压抑。 两个卧室都没有窗,张书雨长大一点后傅天宇也不想和他挤,就缩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把窗打开,想象自己在焉沙岛上吹海风。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那种压抑的感觉,也不再努力迫使自己把傅卉的这个房子当成自己的家。 对话框动了一下,许希宁给他传来一张新照片。 傅天宇点开,是老爷子牵着张书雨的手一起走在人群中的背影。 一老一少,背景是傍晚时分不阴不晴的海天一色。 这也是第一次,当傅天宇在岸上看岛上时,没有如此强烈的离开的冲动。 许希宁拍的画面很温馨,甚至有点恬静。 他耳边仿佛响起老爷子和张书雨经过他熟悉的一路上会发生的对话,那就是老爷子第一次接到他时发生的对话 ——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又知道每一个细节。 比如老吴叔叔一定会调侃老爷子:“哪里又捡个外孙?” 老爷子会乐呵呵的,说:“怎么不能是我自己生的?” 张书雨会对焉沙岛的每一颗石头、每一片云感到新奇,新奇会逐渐赶跑悲伤,成为他勇闯新世界的奖赏。 傅天宇有很多感受,但对着对话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许希宁已经单方面发了三页聊天记录,他把傅天宇当作一个暂时不响应的数据接收器,不在乎傅天宇异常的沉默,等待他恢复通讯信号的时刻。 恢复通讯信号的时刻:【嗯0.0】 傅天宇对着自己打出来的颜文字捂住脸。 很快手机一振,许希宁发回来一串亲吻的emoji,然后说:【手机没电了!我坐末班船回来,到了联系!!!】 傅天宇对着他三个感叹号笑了,他和许希宁很少有需要发消息联系的时刻,感觉也挺……开心的。 这就是异地恋的快乐么? 感觉好像也,不错。 傅卉洗完澡,包着头发走出卫生间,坐到客厅的餐桌边,看起来已经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她像是没什么胃口,但拆了盒饭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咽下去。 第73章 最后她把一片菜叶子都没剩下的饭盒往前一推,擦了擦嘴,扶着桌子起身往卧室走。 傅天宇看着桌子上空空如也的盒饭塑料壳,一直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 “去念大学吧。” 傅卉走到卧室门口突然说。 傅天宇侧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妈对不起你,现在家里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了,妈供你念大学,和你别的同学一样。”她说。 哪怕她说“对不起”,口吻仍是冷淡到冷漠。 傅天宇却无端觉得亲切,开心笑起来。 傅卉站在门前,等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侧头对她说:“先休息一下,别的以后再说。” 傅卉扶着门把沉默良久,哑声说:“我不能停下来。你……得给我一个理由继续往下走。” 一直到傅卉房间的光暗下来,傅天宇仍对着桌上她用文件袋仔细装好的录取通知书发呆。 门铃响的时候他有点恍惚,转头对着门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起身。 他没看猫眼,直接拉开门,昏暗的走道里言峥头发半湿,笑容灿烂:“好久不见,我找许希宁。” 傅天宇顿时从茫然变成防备,回头看一眼傅卉的房门,上前一步关上门,问:“你找他干嘛?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关上房门后走廊就只剩灰暗,灰暗的阴影里傅天宇比言峥高一点,言峥微微仰起一点头看他,傅天宇在他意味不明的眼神里皱眉,又问一遍: “你找他干嘛?” 黑暗中言峥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再抬头时一笑,问:“请我吃饭吗?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傅天宇眉头紧皱,看着黑暗里离他只有五厘米远的脸,一种诡异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可以不理言峥这个疯子,但言峥如果真的找到许希宁,许希宁不会不理他。 论疯,许希宁不遑多让。 不能让言峥再找到他。 十分钟后,傅天宇手里拎着塑料袋,塑料袋里一盒盒饭,走在路灯昏暗的街道上。 言峥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水潭里,懒洋洋问:“去哪儿吃啊大哥?” 傅天宇不理他,一直走到一家独立门店的麦当劳,推门进去,把塑料袋扔到门边的空桌上,“快吃,吃完说事。” 言峥坐下来,打开盒饭盖子,里面清一色三个素菜,还是一样的素菜——炒青菜。 在麦当劳香喷喷的油炸香味里显得格外寡淡。 言峥勾唇笑了笑,倒也不挑,自顾自吃起来,像在吃米其林餐厅。 路过的客人有人认出他的,纷纷回头看他,玻璃窗外也聚集起三五个人来,举起手机对着他拍。 言峥甚至有闲情逸致抬眼比耶。他一抬头,窗外的围观群众就一哄而散。 傅天宇站在他两米外,浑身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样子,不想和他沾上一点关系。 他隐约记得新海广场言峥见面会的盛况,路过的人也是这样举起手机,但性质好像不太一样。 傅天宇基本断网,许希宁也没提过这些事,他后知后觉拿出手机开始查言峥的新闻。 三分钟后,傅天宇胸口堵了一个月的气通了,有感而发:“活该。” 他没压低声音,说得让言峥听得十分清晰。 言峥慢慢放下筷子,抬眼时笑意温润,说:“我找许希宁的事,你可以替他做?” 傅天宇看一眼往来的人,一把把人拽起来,拎到另一侧门边,问:“到底什么事?” 言峥转头看一眼周围的环境,像在欣赏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在傅天宇即将耐心告罄的时候,他慢慢打开手机,调出一个相册,举到傅天宇眼前。 他神秘地放低声音,对瞬间僵住的傅天宇说:“他爱过我,你知道吗?” 相册头图是一张许希宁和言峥挨得很近的合影,合影里许希宁十分年少,金色的头发有点卷,没有现在这么长,看着言峥的目光温柔,笑容青涩。 傅天宇攥紧拳头。 “听过他叫哥哥吗?”言峥轻声问,“我让你听听?” 然后他点击这张图片,图片动起来,画面里的言峥低头问许希宁:“阿宁,你叫我什么?” 背景音一片嘈杂,顶头的灯光时暗时亮,许希宁漂亮的眼睛凑近屏幕,嗓音干净:“哥哥。” 傅天宇看得出他喝了很多酒。 许希宁喝了很多酒以后不会睡觉,也不会看起来像醉鬼,但他的眼睛会蒙上一层透亮的粉雾。 和那天晚上一样。 言峥得逞地看沉默不语脸色惨白的傅天宇一眼,继续滑动屏幕,挑衅:“你不知道,他小时候爱人的样子太可爱了,真是可惜啊。” 傅天宇拳头越攥越紧,没看他的手机,而是看着他,问:“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喜欢男人啊。”言峥歪头说,嘴角向上,欣赏手机上的照片。 “真的吗?”傅天宇声音微颤,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言峥划手机的动作僵住。 手机上的照片停留在一张浴室照,照片里年少的许希宁背对镜头,自然地脱了衣服要洗澡,像是刚游泳结束。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人举起手机。 下一秒,言峥手腕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攥住,手机立刻脱手,他要挣扎,傅天宇一脚踹到他肋骨上。 这一脚实打实,没留一点力气,是傅天宇此生第一次不留余地,想要致人于死地。 他拿手机的手指颤抖,摁了三次没摁到删除。 删完一张还有一张……更多照片不受控制映入眼帘。 傅天宇慌乱退出详情界面,言峥的这个相册里有足足三千七百十一个照片和视频文件。 相册名字叫“那个男孩”。 傅天宇一阵恶心反酸,把手机狠狠砸在玻璃上,厚玻璃竟应声而碎!砸碎的玻璃掉在躺在地上的言峥身上。 言峥发出哀嚎,下一秒,傅天宇又是毫不留情一脚,踩在他胸口。 “救命!”言峥眼中流露惊恐。 “他当然想杀了你。”傅天宇喃喃自语,拎起地上的人又是一拳。 言峥惨叫。 听见哀嚎和打斗声的店员猫在拐角,不敢靠近,更多看客举起手机,隔着距离录视频。 傅天宇听不到外部的声音,只听见自己胸口捶打的心跳。 他其实不怎么和人打架,唯二两次想动手还都被许希宁拦住了。 许希宁似乎觉得他是个心里没数的海岛问题少年,自己是成熟理智的岛外来客。 但……傅天宇举起拳头,盯着言峥开始噗噗吐血的嘴角,始终悬挂在他头顶的警钟开始敲响。 “别打了!”终于有人站出来制止,“再打出人命了!” 傅天宇闭上眼,眼前挥之不去是照片里的许希宁。 十六岁的许希宁耳边有人为他敲响警钟吗? 然后是海边烟火大会拿啤酒瓶子扎人的许希宁、坐在渔船上心事重重的许希宁、掉下自由灯塔的许希宁、总是不安的许希宁…… 二十二岁的许希宁耳边有人为他敲响警钟吗? 汹涌的恨意强烈地冲击他的心脏,傅天宇挣开身边人,扑到碎玻璃堆里,拿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玻璃,直直朝着言峥的喉咙扎下去! 第57章 缄默 就在玻璃碎片即将扎入言峥咽喉的瞬间!躺在地上的手机响了。 满地狼藉中,来电显示清晰无疑:【许希宁】。 趁着傅天宇停顿的一刻,旁边拉架的三五个人冲上来把他推到墙角,死死控制住他的双手。 傅天宇没有挣扎。 他只来得及最后确认言峥被他丢出去的那部手机——四分五裂躺在外面的马路上,一辆轿车疾驰而过,压过机身。 轮胎消失时手机碎片也消失在夜色里。 执勤警车匆匆赶来。 救护车鸣笛而来。 人群纷纷扰扰,七嘴八舌议论着这起刚刚发生的故意伤人案件。 当事人傅天宇却像一盘被摁下停止键的磁带,安静无声。 “电话接一下。”警察把傅天宇的手机扔到笔录桌上。 傅天宇没动。 许希宁已经坚持不懈打了半个小时电话。 网络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很多现场的视频和照片在传播,网警一边撤一边封,想把影响控制在本地范围内,但当事人之一是当红偶像小生,新闻还是直直冲上热搜。 许希宁手机里冷晴柔给他发了一串又一串问号。 他焦头烂额,继续打傅天宇电话。 “打架事由。”警察不耐把手机翻面放在桌上。 傅天宇沉默。 “你为什么打他!”警察敲了敲桌子,“听不懂吗?” 傅天宇缓慢抬头。 许希宁走出码头,在昏沉夜色里随便打了辆车,出租车司机回头问:“先生去哪儿?” 第74章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机通话页面,喃喃:“等等。” 电话终于显示接通,许希宁手一滑,手机险些掉地上,他手指颤抖着用力攥紧:“傅天宇?听得到吗?” 半分钟后,许希宁放下手机,慢慢抬眼,说:“去七海区派出所。” 他放下手机后呆坐着,出租车司机看一眼他的脸色,默默加大油门。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许希宁低头,来电显示是言峥的经纪人。 许希宁没动,对方掐断拨号,发来一条消息:【希宁你在临海吗?言哥出事了,你先替我们去照顾一下。】 电话再次响起,许希宁麻木低头,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请问是言峥的亲属吗?我们这里是临海市第一医院,言峥需要做手术,亲属要来签字。” “喂?” 许希宁神色麻木:“不是亲属。” 说完他要挂断电话,电话那头吵嚷的医院急诊室里传来一声疑问:“啊?那他昏迷前报的是你的电话啊?” 许希宁摁挂断键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摁下去。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临海市的夜空,夜空无月无星,一片漆黑,突然笑出声来。 司机吓得又踩一脚油门,赶紧看后视镜。 “你你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啊。”他说。 许希宁低头捏着眉心,肩膀抖动笑了半晌,一直笑到司机心里直突突,想靠边停车拒载算了,他抬眼,眼似深潭,说:“没事。麻烦您开快点。” 派出所的后半夜是一片惨白的炽光灯。 夏日火燥,无端生事的群众人数众多,都挤在大厅里吵吵嚷嚷,有喝多了刮别人车的、骚扰前任的,或者纯没事找事来蹭空调的。 许希宁寒着脸,拨开往自己身上撞的醉鬼,一直往深处走。 傅天宇案件的主审警官姓李,天降流量大案,上头领导施压不说,案件当事人是个不说话的哑巴,审了一个小时连名字都没问出来,看见许希宁来没好气:“关系。” 许希宁双手撑住桌子,直直看着他答:“恋人。” 李警官欣慰地点点头,大笔一挥,对一个小时来的唯一讯问进展感到满意:“太好了。” “我要见他。”许希宁迫不及待说。 “别急,你要能让他开口,我都能给你送面锦旗。”李警官抬眼,推过来一张登记单,说:“你先把你的信息写好,然后我给你说说这个案子的情况。” 许希宁低头快速写字,心里七上八下。 他把单子推回去时口气近乎哀求:“警官,傅天宇他只是看着脾气不好,平时情绪很稳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请你们仔细调查。” “我是仔细调查啊,他不配合!”李警官一手拿着许希宁的信息单,一手气得拍桌子。 “一共就三个问题,叫什么名字?和受害人什么关系?为什么打人?”李警官两手一摊,“一个字不说我查什么?” 许希宁呆在原地。 “他的资料我们已经查到了,家里刚刚有白事,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李警官抱胸,推了推眼镜,“这个案子,可大可小,大了可以入刑的!他已经满十八岁,法律对他没有任何宽待。他如果不配合,不说出实际情况,我们没有任何争取私了的余地,这就是一起情节较为严重的故意伤人案!” 许希宁突然抬头:“他伤得怎么样?” “受害人没有生命危险,断了几根肋骨,”李警官点了烟,摇摇头:“要是他最后那一下刺下去,这会儿都直接走刑事流程了。” “我说傅天宇。” 李警官动作一僵,说:“手指划破点油皮,你不会还要心疼吧?” 许希宁走进讯问室,先看见的是傅天宇黑色的发旋。 房间里冷气十足,许希宁觉得有点冷,第一反应是傅天宇冷不冷。 看着傅天宇的辅警起身,给许希宁让出位置,李警官靠着门,说:“你男朋友来看你,你和他好好聊聊啊。” 听见这句话,傅天宇肩膀僵硬,头动了一下,没抬。 许希宁看见他手上铐的手铐觉得刺眼,然后觉得坐下来太像探监,在距离傅天宇两米的位置停下脚步,轻声打招呼:“喂。” 声音很低,还有点颤。 傅天宇仍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靠在门边的李警官使劲摁了摁眉心,摇摇头。 许希宁深呼吸,看着他露出来的鼻尖,说:“傅天宇。” 傅天宇把头埋得更低,开口:“和你没关系,你走吧。” 他声音有点哑,但口吻很平静。 仿佛涉身案件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不明白。”许希宁上前一步追问,“为什么?” “诶,不能过去。就在那块砖后面。”辅警拦住他,给他指了指他不能通过的线。 傅天宇终于抬头看许希宁,许希宁急迫地追赶他的目光,电光火石视线相碰间,傅天宇匆忙移开视线。 眼眶突然红了。 “……你。”许希宁着急起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傅天宇低头。 “说话!”许希宁突然提高音量。 辅警想提醒他注意情绪,李警官伸手制止辅警,目光严肃看着坐在讯问室中央的傅天宇。 “他能欺负我什么?”傅天宇口气平静问,尾音夹一点鼻音。 “看着像他欺负我么?”傅天宇甚至笑起来,抬眼问许希宁,笑容温暖,目光温柔。 许希宁心里莫名一紧,脑中跑过各种各样可怕的假设,可没有一种能够成立。 李警官在身后轻轻咳了两声。 “你……”许希宁口舌发紧,“你把实情说出来,可以争取和解。你还小,这种案子闹大了会留案底,没有必要。我可以帮你……” 他在傅天宇的目光里止住艰难的话音。 “我不怕。”傅天宇说。 “你还记得黄郝帅吗?”他口吻温柔地问许希宁。 许希宁茫然地看着他,宕机的大脑过了一会儿才链接起来,想起他对傅老爷子和傅家的那些闲言碎语。 “他是胡编乱造。”许希宁咬牙切齿。 傅天宇:“你怎么知道他是?” 他目光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而温和。 “好了,家属出来。”李警官打断他们的对话,把许希宁带出来。 许希宁像行尸走肉一样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擦过门框,傅天宇轻轻说了一句“小心”。 “你怎么回事?”李警官瞪大眼睛问许希宁,“我让你问点有效信息,怎么变成他问你?” 许希宁站着,突然抬眼问:“如果我能让言峥同意和解,不提起诉讼,是不是也行?” “……倒是行。”李警官说,“但你怎么让他……” 他话没说完,许希宁已经只剩一道修长的残影。 临海市第一医院,许希宁拨开堵在急诊台前的人,冷若冰霜:“我是言峥家属,刚刚你们给我打电话。” 忙得脚不沾地的护士长急忙递过来一张单子,“等你好久了,先缴费,刚刚警方那边帮忙垫了一点,你把费用缴全,人已经在做手术了。” 许希宁拿着单子回身,守在言峥这里的警察已经走过来,“言峥家属?” “对。”许希宁面不改色,“我要见他。” “人在手术室里。”警察说,“你先交钱。” 许希宁看一眼账单,抬眼说:“我没钱,他手机呢?” “……”警察没见过这样的家属,“手机现场没找到,只找到残骸。” 他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的手机残骸破碎,连机型都看不出。 傅天宇的手机还能用,言峥的手机已经碎成渣。 他手机里有什么? 许希宁冷静下来,头脑风暴。 傅天宇不说,那就只有等他醒了才知道。 许希宁当机立断,给言峥的经纪人打电话,对方秒接,许希宁冷声说:“我在医院,拿钱,救命。” 经纪人立刻松了一大口气说:“好的好的,希宁你了去就好,他还有很多合约在身,一定不能有事。” 许希宁眼也不眨,拿言峥经纪人打过来的钱付清医院账单和警方垫付的账单,然后像个寻常家属一样坐到手术室门口。 一脸失魂落魄,像个终于演对戏的演员。 言峥伤势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 只是他本身体格不太好,失血一多就昏过去,使后续治疗变得有些困难。 许希宁先是坐在手术室门口,然后坐到病房门口。 工作在身被派来陪着的小警察连连打哈欠,看他坐得一动不动,宽慰道:“这个伤没事的,养养就好,那个小青年没下死手。” “嗯。”许希宁无意识应声,连轴转一晚上的脑子里只剩下傅天宇发红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仇怨啊,真是,被打成这样。” 第75章 许希宁没应声。 “诶听说他是个明星是吧?你是他的工作人员?”小警察坚持不懈。 许希宁的手机铃打破医院走廊的沉寂。 他缓慢低头,接起电话。 “默然说她离开焉沙岛以后就没有和言峥联系过,言峥也没有联系过她。”冷晴柔开门见山。 “嗯。” “我不多问。我就一句话,你一定要冷静。”冷晴柔言辞恳切,“言峥最近不顺,他可能会失去理智,不择手段,千万不要踏入他的陷阱。” “什么陷阱?”许希宁眯起眼睛,他说:“我就想知道,是什么陷阱他不能冲我来?” 冷晴柔还想说什么,病房门开了,许希宁立刻站起身。 “病人醒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短暂探视。”护士走出来说。 小警察立刻给上级发消息汇报情况,头也不抬对许希宁说:“按规矩不能让你进去,但你等一晚上,进去看一下就出来吧。” 他话音没起,许希宁已经走进病房。 病房的灯光和派出所的差不多惨淡。 许希宁慢慢走到病床边。 言峥的上半身被包成一个粽子,紧紧固定住,脸上玻璃割破些许口子,睁着眼睛,看起来神色清明。 看见许希宁,他欣慰一笑。 说不出话,他动了动手指,用放在他手底下的纸笔写下:【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许希宁走到他手边,冷眼看着纸上的字,过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冷声问:“你手机里有什么?” 言峥动了动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写:【他果然没告诉你。】 许希宁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问:“有什么?” 言峥笑了笑,又动手,许希宁低头,看见他写:【好东西。】 “好东西?” 许希宁蹙眉,识海里某一处似乎碰到了什么猜想,但又躲开了,他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绞痛。 言峥继续写:【你的,好东西。】 许希宁退开两步,碰到输液瓶,行将摔倒,仓皇扶住。 言峥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言峥艰难开口,对脸色惨白的许希宁断断续续说:“我也,不想……伤害你,是你……逼我的。” 下一秒,许希宁突然走到言峥旁边,脸上仓皇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 他一把揪起言峥的胸口刚刚包好的固定物,言峥屏住呼吸。 “你要……干什么?” “你冲我来的。”许希宁冷声问,“你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言峥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杀意远远超过傅天宇,身体不受控制颤抖一下。 门外小警察发现不对,立刻推门进来:“你你你干什么?” 执勤保安冲进来,许希宁死死盯着言峥,言峥在最后时刻轻声说:“二十万。” 二十万? 许希宁看着言峥,被押出病房时脑袋一片空白。 第58章 神秘深渊 言峥缺什么都不会缺钱。 就算他缺,对他来说,二十万又值多少钱? 烟云俱乐部的半晚包房费?还是一台刚刚上市的新型胶片摄影机? 许希宁被推到医院大门外,晚风凉飕飕一刮,无头苍蝇一样奔忙整夜的混乱思绪突然通了。 言峥不缺二十万,但言峥知道他拿不出这笔钱。 知道他许希宁心高气傲,连拍《白梦夏日》的三万现金都只能问他言峥开口,不可能向别人承认自己手头拮据。 知道他许希宁交友不广,少数相熟的也都是校内同学,就算腆着脸去借,二十万也不是一群没毕业的学生能随便凑到的。 除非…… 除非许希宁向许长池低头。 想清楚以后,许希宁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靠在医院门口的一颗树上,慢慢蹲下来,摔断后没有恢复的左手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伸展。 许希宁捻了捻扛摄影机的掌心位置,粗糙的茧有温厚的触感。 “许希宁,我的人生已经被电影毁了,我不想你的人生也这样。” …… “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你就是太脆弱了才要借助这些虚假的东西来生存。” ……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多陪陪你。哦不,我就该在她生下你跑了的时候,就把你掐死。” “喂?”许希宁拿着手机,腰背挺直,颀长的身影在夜色里和树木融为一体。 “我在临海,素材都在硬盘里。”他说,“和你学的么,盘不离身。” “拍完了,都在盘里。没有备份。” “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如您所料,钱花完了,也死心了。”他笑,“许导说得对啊,梦想……它一文不值。倒是我的梦想拜您所赐,还能值点钱,何不卖了省事?” “人么……”许希宁低头,路过的夜车灯光在他瞳孔里一闪而过,平静无波:“就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的东西。” 许长池酒醉后的声音低哑:“行,想明白就好。我坐早班机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许希宁挂断电话后低着头,没有打车,一直往七海区派出所的方向走。 夜幕在他头顶铺展开,等他走到派出所蓝白的外墙外时,天色也已经泛白。 他摸了摸口袋,没有总是在手里把玩的烟盒。 咔哒,打火机摁下的声音清脆。 许希宁转头,李警官靠着派出所外墙,看了他一眼,递过来烟盒:“郁闷吧?我也郁闷。” 许希宁接过一支烟,将烟尾凑近火苗,火星点燃烟草,发出细微的燃烧的声音。 “我争取到私了,赔完钱,他多久能出来?”许希宁问。 他低着头,白色的烟雾缓慢升腾。 李警官意外地看他一眼,说:“那很快了,受害人不起诉,基本就没什么问题。” “嗯。” 时间缓慢流逝,一支烟燃烧过半,灰烬纷纷掉落。 “所以他为什么打人?”李警官还是皱眉问,“这个都调查不出来可不行。” 许希宁低着头,只有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袒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一般都为什么?”他问。 “为财,为情,还有逞英雄的……多了去了。”李警官摆摆手,掐灭烟。 许希宁没说话,也没动,眼看烟快烧到他的手指,李警官出声提醒:“诶,别迷糊。” 许希宁手一颤,火苗烧到他的手指上,烧灼皮肤的声音细微而让人不忍,李警官嘶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将燃尽的烟扔进垃圾桶中间的灭烟处。 “我能麻烦您个事儿吗?” “我们都按规矩办事的。”李警官戒备地看他一眼,“别动歪心思。” 许希宁微微抬头,露出一点鼻尖:“结案他肯定会问您,案怎么结的,您就说是您争取到的和解协议,”他一字一句,条理清晰,“说言峥方为尽快消除舆论造成的不良影响,愿意配合私了,赔付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总计五万零八百,由我代为筹措。” 李警官眨眨眼,问:“这是你谈到的和解协议?” “这是言峥今天会出具的和解协议。”许希宁说,他口吻平静,伸手从放在垃圾桶边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手指刚刚烫伤的地方焦黑里翻红,微颤。 “您一定要说是警方从中协调争取的,不要说是我谈的。” 许希宁仍是低头说。 “不然他不信,到时候平白多事,也给您添麻烦。” 李警官眯起眼,认真看着他。 许希宁在傅天宇出事后奔走的过程里始终姿态温和,远远没有坐在里面等待审判的傅天宇那么强硬。 他像一个警局里常见的当事人家属,面对权力方几乎低声下气,想要为自己的亲属争取宽待——哪怕这其实毫无作用。 他无助,茫然,不知所措,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刻。 但此时此刻,这些都消失了。 李警官饶有兴致看了他许久,点点头,说:“我会按规矩办事。” 许希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熄灭手中的烟,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我有点事,麻烦您多照看他。” 十二小时后,七海区派出所。 临时拘留室的铁门打开,李警官走进来:“傅天宇,走了。” 傅天宇支起困倦的眼皮,将信将疑,仍是不开口。 “快点,警局不包你晚饭。” 傅天宇满耳朵是李警官喋喋不休的话,将信将疑拿过据说是言峥经纪公司出面提供的和解协议,问:“五万?谁付的?” “还能有谁?”李警官挤出一丝揶揄的微笑,“你男朋友外面等着呢。” 傅天宇走出派出所大门。 许希宁跨在一辆共享单车上,一双长腿支着地,头发在暮色里是深棕色,遮住他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清俊的脸上笑容慵懒:“又见面了,男朋友。” 第76章 他脖子上一如既往挂着一台单反相机,举起来对着傅天宇就是咔擦,然后低头检查,说:“小宇珍贵金盆洗手影像。” 傅天宇在离他半米远的距离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单反的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哪儿来的钱?” 许希宁也保持低头看照片的动作,头也不抬答:“找了家银行,挑了张卡,卡里取了一点。你真以为我没钱啊?”他笑着抬头,“没钱可不敢干这一行。” 傅天宇还要说什么,许希宁已经伸手一把揽过他的脖子。 “别废话了,让我抱抱,”他唇齿埋在傅天宇耳际,压着嗓子说。 傅天宇回抱住他,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滚,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 许希宁动作一僵,低头粗暴地吻他的唇,“说什么呢?”傅天宇回应他,努力回应他的每一寸索取,直到舌尖触到冰凉的咸味。 “我特么爱你爱得要疯了。”许希宁闭着眼说。 连续三天的阴雨在这一刻停了,西方太阳即将落下的地方照出一片灿烂的晴光。 柔紫色的光芒里,傅天宇沉默而用力地紧紧抱住许希宁。 离开派出所后傅天宇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懈下来,虽然他说他可以骑车回去,许希宁还是打了一辆车。 上车没有三分钟,傅天宇就沉沉睡去,头抵在许希宁肩头。 许希宁一只手攥住他的手,一只手撑着车窗,看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夜色就看傅天宇一眼。 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却很清醒。他知道从他见到傅天宇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回避,回避那个李警官怎么都问不出的问题。 许希宁不敢问傅天宇言峥给他看了什么,更不敢问傅天宇的感受。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确认傅天宇存在。 车到凯文咖啡馆后,许希宁慢慢把傅天宇抱出车,扛在肩上往楼上走。 楼道狭窄,许希宁疲惫的身体不吃力,脚底一滑,他先伸手垫在傅天宇腰侧,粗糙的墙面擦过他手背,传来一阵挫痛。 他再次调整背傅天宇的姿势,继续往上走,平常半分钟能走完的路他用了足足十分钟。 终于走到阁楼门口时,许希宁出了一后背的汗。 临海市连下两场雨,空气里的暑热已经消散,许希宁把傅天宇小心放到床上,推开为了避雨关上的窗子,凉爽的风吹进来,吹透他一身的汗。 傅天宇睡得很沉,许希宁看着他,喘了五分钟的气才缓过劲,在心内祈祷:“老天爷,让他多睡会儿吧。” 他擦掉自己脸侧淌下的汗,低头看见许长池来过留下的烟蒂和烟灰,立刻扯了两张纸蹲下来用力擦。 湿的纸巾擦烟灰越擦越脏。 许希宁换了一次又一次纸巾,又擦出一身汗。 傅天宇动了一下,许希宁立刻抬头,看见他眉头微蹙,摸了摸脖子。许希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洗干净手,烧出一壶热水,再洗出一条温热的毛巾。 他小心脱掉傅天宇的上衣,用温热的毛巾擦他的身体。 身体接触间傅天宇迷迷糊糊要抱他,许希宁心底一酸,顺着他的力度俯身。 “别走……”傅天宇喃喃自语,“这里安全。” 许希宁撑住他们狭窄的床,床咿呀作响。 良久,他手一松,摔在傅天宇身上,昏沉失去意识。 黑暗中,许希宁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三下。 言峥:【没想到你会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言峥:【阿宁,如果当初我按时上岛拍你的电影,结果会不会有不同?】 言峥:【傻逼同性恋。】 安静的阁楼里许希宁和傅天宇沉睡着,无人应答。过了很久,手机又振动一下。 【许希宁,没了电影,你能活多久?】 作者有话说: 我不确定这种纠纷和解后多久能出来,查了一下说什么的都有,暂且允许我胡诌一下。 第59章 希宁啊 后半夜刚起风,许希宁就醒了。 他睁着眼盯住虚空,反应几分钟后想起来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 言峥来找傅天宇,傅天宇打了言峥。 傅天宇进了派出所。 许长池来过临海市,带走了《白梦夏日》的所有素材。 然后他接到了傅天宇。 许希宁一颗心摇摇晃晃,最后才落地,他侧头,耳朵擦过傅天宇鬓发。 傅天宇没穿上衣的脊背有点凉,许希宁撑住床沿,小心起身关上窗,回头看时傅天宇还是睡得很沉,没有半点被惊扰。 他已经没有睡意,拿起自己手机要看消息,傅天宇放在旁边的手机振动起来。 许希宁看见来电显示,回头看一眼熟睡的人,悄无声息走出房门,接起电话。 “阿姨?”他率先出声。 “哦,是你。”傅卉提起一口气,“傅天宇呢?我刚刚开机,他出什么事了这是?” 傅卉的手机在傅天宇接到刘勤电话的时候就给她关了,她睡了一天,缓过来又接到新的噩耗。 “他在我边上,已经没事了,您放心。”许希宁低头说。 电话那头,傅卉长长舒一口气。 “真的吓我一跳。”她劫后余生般说。 许希宁听见她宽慰又带些许怨怪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觉得温暖,轻声说:“等他醒来,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不用。”傅卉立刻回绝,“……人没事就好。” 许希宁一只手里转着蓝白烟盒,笑说:“他要是知道您担心他,会很开心的。” 傅卉那边一时间没说话,沉默片刻后,说:“好,好,那听你的。” 夜空沉寂,两相无言,许希宁低声说:“阿姨再睡会儿吧,夜还长。” “诶。”傅卉应着,挂掉了电话。 许希宁又站了一会儿才打开自己手机。 他知道言峥不会放过他。 打开手机,先跳出来的是最近传过来的消息。 冷晴柔:【今天我回去看姥姥姥爷,说舅舅刚回燕城就去临海了???】 冷晴柔:【别向邪恶势力低头啊许希宁!!!】 许希宁手指停留在他们的对话框,笑了笑。 目光被下面的摇滚乐手头像吸引。 珑姐:【希宁下月过生日,还是来姑家过?】 珑姐:【什么时候给姑看看录像带?我要看看冷晴柔出糗样,这孩子见天儿烦人,吹牛说她是什么焉沙岛巩俐。真当姐没见过巩俐?】 珑姐:【回来就来家吃饭,姑想你呢。】 许希宁没忍住笑出声,眼前已经有冷晴柔回家自吹自擂的画面。他老妹从小到大不论在外面出什么洋相,回家一律按我最牛逼处理。 再往下划。 梁顷:【尊敬的许先生,您租赁的摄影机已逾期十天,合尾款累计欠费20000元。】 梁顷:【亲爱的许先生,您租赁的摄影机已逾期十五天,合尾款累计欠费25000元。】 梁顷:【认识你算我倒霉许先生。】 许希宁知道梁顷一直给他发消息,但他没点开过,横竖都知道是催还设备,他不可能拍一半不拍,索性厚脸皮决定拍着再说。 算梁顷倒霉。 不过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许希宁,前一晚倒又发了消息。 梁顷:【我听人说,你们这届毕业生的毕业作品还有半个月就截稿了。你还没拍完啊?】 安静走廊里,许希宁许久没出声,声控灯暗下来,手机屏幕映亮许希宁的脸。 许希宁动了动手指:【拍完了,谁说没拍完。】 然后他把他欠梁顷的费用打过去,不仅包含尾款、他已经拖欠的逾期金额,还有他即将拖欠的逾期金额。 最后他退出梁顷的聊天页面,目光落在深蓝色星月夜的头像上。 言峥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显示在许希宁眼皮底下。 “没了电影,你能活多久?” 许希宁手指摁在这条对话框上,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言峥的消息就想笑。 他原本做足准备,想看看言峥还想要干什么,但突然间,许希宁像是被抽走一股劲,一直咬在牙关的空气一笑就跑走了。 穿堂风一吹,新鲜的空气钻进识海。 许希宁一直把言峥当成自己的责任,这是他从年少时开始就在做的事。 言峥越过分,他越要随时准备着为他兜底。 哪怕他越来越看不懂言峥的所作所为,哪怕他隐隐感觉到,言峥始终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实话。 年少的仰慕最终滋生了什么样的恶魔?许希宁不知道,但他知道,天亮的时候,他熟睡的恋人会醒来。 而他不能再在深渊徘徊。 因为他不能成为他所爱之人的深渊。 许希宁的手指在对话框上悬停三秒,左滑,删除,确认删除所有聊天记录。 屏幕灯光下他眼睛像水晶一样透亮。 第77章 “希宁啊。” 亲昵的呼唤从耳边传来,许希宁回头,睡眼惺忪的傅天宇撑着门框,探头出来:“睡不着吗?” 他哑声问。 许希宁有点恍惚,感觉刚刚那声不像傅天宇在叫他。傅天宇揉了揉眼睛,抬头看着他,又四周看一圈,眼睛没睁开,笑问:“怎么了你?” 许希宁仍没回过神,傅天宇伸手刮了一下他的脸,困倦的脸上写着关切:“我们焉沙岛有一种迷信说法,你知道么?” “嗯。”许希宁胡乱应答。 傅天宇看着他:“夜里睡不着的人是被海底的鬼草缠住身。” 许希宁视线聚焦起来,转头认真问:“那怎么办?怎么能脱身?” “抱我。” 许希宁眨眨眼睛:“?” 傅天宇就这么看着他。 虽然不懂,但是许希宁照做,伸手将信将疑抱住傅天宇。 傅天宇在原地站了几秒,闭上眼睛,紧紧把人抱在怀里。 “感觉到了么?”他问。 许希宁用尽所有力气感受,触摸到傅天宇温热的体温,闻到他身上只有他有的香味,听见他的心跳声和皮肤之下血管跳动的声音。 “嗯。”他声音带着鼻音。 傅天宇缱绻地蹭了蹭他的头发,撒娇:“别忘了啊导演。” “不忘。”许希宁抬起头,啃一口他的喉结。 夜晚像安静的水流,流过他们深深的心底。 第二天许希宁醒来的时候怔了三秒,感觉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了啊,快,我买好船票了。”傅天宇一下撑到他枕边说。 逼近的眉眼具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 “……几点?”许希宁听见自己声音特别哑。 傅天宇也惊了一瞬,然后低头用额头贴他的额头,抬眼时面容严肃:“你好像发烧了……”他立刻拿手机,“改天吧,你继续睡我去买温度计。” 许希宁摁住他的手,说:“几点?” 他摁住傅天宇的掌心滚烫,抬眼时目光又是熟悉的不容拒绝的样子,傅天宇膝盖一软,说:“三点。” “现在几点?”许希宁又问。 傅天宇有问必答:“一点半。” 许希宁借力坐起来,动一下感觉头晕,缓了一会儿说:“走,还有东西没拍完。” “好。”傅天宇咬唇看着他,心里一颗石头稳稳落地,“回去拍电影。” 说着他就去理他刚刚在理的行李。 许希宁动作缓慢起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傅天宇提着他的银色大行李箱,抬头问他:“是我力气变大了吗?怎么感觉没那么沉了。” “啊,是吧。”许希宁回避视线,拿过傅天宇给他点的一份粥,大口喝,“小宇还在长身体。” 傅天宇不爽地剜他一眼,他笑。 他们各有默契地对之前的意外和前一晚的密语只字不提。 阁楼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空气安静下来以后,许希宁前一晚的情绪碎片渐渐拼接起来。 不是梦。 许希宁把脸埋进粥碗,人生第一次有一种类似于……羞赧的感觉。 他和傅天宇意乱情迷互相说过的情话不少,傅天宇说过,他也说过,但都没有这么让他事后觉得,自己从里到外没有一片布遮着。 就这样完全袒露在一个人面前。 许希宁从粥碗里偷偷抬眼,傅天宇在收拾他们住过的房子,动作利落,看架势要给凯文打扫出一间标间。 同一时间傅天宇抬头找人,两人四目相对,许希宁仓皇移开。 “……”他闷头喝粥。 傅天宇没话找话:“今天天气不错。” “嗯。”许希宁鼻音应答。 鼻音又勾起前一晚走廊的些许回忆,傅天宇摸摸后脑勺。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面对许希宁。 重拿怕摔了,轻放怕他尴尬。 毕竟他男朋友事情挺多,不喜欢让人看见脆弱也算一件。 傅天宇没多少细腻心肠,如今有一寸算一寸,都用上了。 两人半夜三更在无人的走道缠绵依偎,青天白日的开始互相避嫌。 好像前一晚在走道是做出了重要决定:决定要地下恋。 走出阁楼的时候许希宁断后,轻轻碰上门。 转身傅天宇还没走,就站在前一晚许希宁站的位置。 许希宁怔在原地,浑身有蚂蚁在爬:“……” “昨天我怎么回来的?”傅天宇对着楼梯认真思考。 许希宁推了推他的肩,想赶紧走,“飞回来的。” 傅天宇顺势抓住他的手,看他指尖和手背的伤。 他抽回来。 “惯的你。”傅天宇压低嗓子在他耳边说。 下一秒,他把许希宁横扛起来,三步并两步往楼下走。 许希宁挣也不是,放松也不会,双脚落地时头顶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 傅天宇回头去扛箱子,他就这样眯眼看放晴的天空,像看一片新世界的天空。 今天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迷信的话是我编的。 但人生总有鬼草缠身的时候,不要停留,要拉住所爱之人的手。 第60章 海心月 新的一天天高海阔,云淡风轻。 傅天宇把许希宁的行李箱扛下来的时候又说了一遍:“真的变轻了,你确定没落东西?” 许希宁还在看绿色的树梢间闪亮的阳光,随意答了一声。 “不对啊。”傅天宇把已经磕磕碰碰掉漆的银色行李箱推到许希宁旁边,探头到他眼前说:“你以前都要自己推箱子,碰都不让别人碰,今天怎么让我碰?” 许希宁终于收回视线,瞥了眼他的银色行李箱,思考三秒,说:“今天没力气。” 傅天宇那股心疼劲又被勾上来,立刻不问了,一路打车、安检、上船都兢兢业业守着许希宁的行李箱。 在船上,许希宁在颠簸中睡着了,脸压在傅天宇肩头,显出难得的乖巧。傅天宇心里一动,拿出手机,调整半天姿势,最终露出自己半张脸,主要景色是熟睡的许希宁和窗外的大海。 镜头里他脸侧碎玻璃刮破的口子还没愈合,他无所谓地摸了摸。 船开到一半,许希宁突然捂着胃睁开眼,傅天宇一看他脸色,立刻拿起吐袋给他接着。 此时周围一圈都是翻江倒海的游客。 许希宁一副要把酸水吐完的样子。 “上岛就去卫生所吧。”傅天宇拿手背碰碰他的脸侧。 “不去。”许希宁低着头,摇头。 傅天宇压低声音,装凶:“你现在可打不过我。” 许希宁苍白着一张脸,抬头说:“我要好好享受这一天。” “烧都没退享受什么?”傅天宇没好气,碰他额头,喃喃:“净说疯话。” 颠簸摇晃中,许希宁的额头擦过他的指腹,然后是他有些烧红了但兴奋的眼睛。 “……”傅天宇毫无原则,“你想怎么享受?” 焉沙岛一切都毫无变化。 温柔的海风、空气里咸湿的气味、灰绿的公路加树木、码头来来往往的接驳车、黑色的礁石和深蓝的海面…… “扑通——” 傅天宇纵身一跃,跃入有些冰凉的海水中。 夕照已经铺满海面,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在海心。 许希宁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在船边,看傅天宇跳入水中后海面上不断漾开的波纹。 红色的浮标就在他身后,落日时分打翻调色盘的天空就在他头顶。 又听一声水声,傅天宇的头从许希宁耳旁钻出来,湿漉漉的水沾满他的脸,看见许希宁脸上意外的表情,得逞地笑。 “这就是你要的享受?”他大声问。 许希宁裹紧厚毛毯,还是在夏末的海面上有些发抖,他懒懒掀起眼皮,说:“看皮猴儿游泳,不享受么?” 傅天宇作势掀起一片水花,许希宁笑着眯眼偏头躲,但是水花一丝都没落在他身上。 刚掀起又全给傅天宇摁下去了。 他抓住许希宁靠的那块白色船身,撑起身体用沾水的额头碰许希宁的额头。 凉凉的,许希宁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咸味的吻已经落在唇边。 傅天宇没有乱咬人的习惯,抽身时毫不拖泥带水,闷头又钻进海底,许希宁竟有些怅然若失。 他顺着傅天宇抽力后的船身摇摇晃晃,整个人像轻飘飘浮在云上,怅然若失的感觉又恰如其分。 在这片海面上,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傅天宇再次回到他身边。 等到太阳完全西沉,海水温度以极快的速度下降,傅天宇才从海水里钻出来,带着满身水翻上船。 他先把头发甩干,然后又凑到许希宁旁边看他,许希宁支着眼皮,对他说:“快穿衣服,不然我要上手了。” 傅天宇三两下套上t恤,然后钻进许希宁的厚毛毯里,搂住许希宁这会儿对他来说像火炉一样的身体。 第78章 一如既往的,当夜晚降临,他就想说一些阳光高照的时刻说不出的话。 许希宁也是。 他们快速地相视一眼,又都没有开口。 “醉后不知天在水。”许希宁说。 “啊?” 许希宁移开视线,用下巴指了指此刻天光散尽后深蓝色的海面,海面的深蓝即是天空的深蓝,海面上细碎星光和波纹一起摇晃。 “……满船清梦压星河。”他吞咽一下,把诗背完了。 傅天宇回头看大海,又回头看许希宁,终于忍不住揶揄他:“我怎么感觉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脸皮还厚点儿?” “错觉。”许希宁动动嘴唇,言简意赅。 傅天宇:“导演你一直都挺能装的。” 许希宁看他,无可如何地一歪头,勾唇对他笑。 “但很可爱。”傅天宇把厚毛毯裹回许希宁身上,带着一身热气启动小船的引擎,背影和整片海面融为一体。 没管身后被评价为“可爱”的许导又不自在起来。 傅天宇一边开船一边回头,把刚刚想说的话说出口:“我在想啊。” “嗯。”许希宁压下心绪,表明自己在听。 傅天宇又把头转回去,说:“人还是得出去看看。” 船不紧不慢地往岸上开,傅天宇站在迎风的位置,和海天一色融为一体,挡住兜头的海风。 傅天宇想着许希宁听到他的决定应该会开心,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他再次回头,看见许希宁像在发呆,察觉他目光又抬眼对他笑笑。 “怎么了?”傅天宇没理解许希宁的反应。 许希宁清了清嗓子,说:“听你的。你想怎样都行。” “你不是一直想我和你一起走吗?”傅天宇又问,“你拍完最后一场戏就要走了吧。” 许希宁沉默。 在许希宁的沉默里,傅天宇试探着继续往下说: “焉沙岛的夏天也要结束了,我就想着,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别的地方,过夏天也好,秋天冬天春天也都很好。” “当然,我会自己找生计,不用你安排我,你给我垫的那些罚金我也都会尽快还你。”他说到这里侧头,停顿一下说:“这个你别和我争,我们家的人都这个性格,亲兄弟明算账。” 良久,许希宁开口,声音低哑温和:“都听你的。” 傅天宇终于松了口气,回头说:“其实我读书还可以,文绉绉那些弄不来,物理化学都学挺快,就是以前没心思好好弄这些。刚好这回录的那个什么‘电气工程自动化’?可以去深造一下。” “没看出来啊。”许希宁又闭上眼睛,懒洋洋说。 傅天宇懒得搭理他,笑容却渐渐爬上眼角眉梢。 船靠岸,傅天宇弯腰把许希宁背出来,身后一轮月亮正从海面升起。 “明天拍最后一场戏。”许希宁哑声说,撑住他的肩,勉强站直。 傅天宇转头,扬眉:“你能拍我就能拍。” “你能拍……我就能拍。”许希宁轻声重复。 “复读机啊?”傅天宇凑近看他,许希宁很快垂眸敛去眼中情愫。 傅天宇没有多想,双手攥住他的手腕,说:“现在,享受完了,去卫生所。” 许希宁任他处置,别无所求。 * 卫生所的消毒水味也是焉沙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许希宁如是想。 输液室仍旧来来往往,傅天宇外公的祖母的孙女的女儿仍旧戴着四方的护士帽,而天花板的角落,那个蓝色的气球仍旧贴着三角区闭门思过。 许希宁不断发散思绪,从路过的男人裂开一半的金属钥匙扣到对面输液的女孩只剩一点点的输液瓶。 最后都会回到许希宁一直没刻意去想的事情。 其实也不算刻意,他真的没想,感觉就像没发生一样。 这件事就像他擦掉的脏烟灰,直接从他整个生活里抽走了。 而实话来说,面对这件事,许希宁没有自己曾经以为的……那么难过。 难过这个情绪完全没有存在过,他此刻回忆起那一天——也就是昨天,能够立刻回忆起来的情绪只有两个,一个是不知道傅天宇会怎样的焦虑难安,一个是接到傅天宇的如释重负。 至于这两个极端情绪之间的关键转折点,那个因果关系,就像完全消失了。 许希宁甚至记得言峥在那个灯光惨白的病房里和他“说”的话,但不记得他走出医院后做了什么。 他记得李警官的烟,但不记得他是怎么从医院到警局的。 也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家的。 “护士小姐。”许希宁扬声,声音嘶哑。 眯着的傅天宇和路过的李檬同时转头看他。 “她挂完了。”许希宁仰头,点一点对面的女孩。 李檬一怔,随即快步走来,摁停输液瓶,止住输液瓶即将回抽血的态势,旁边女孩的父亲惊醒,见状站起来就呵斥:“你怎么工作的?” 傅天宇立刻回击:“你怎么看孩子的?” 许希宁继续支着额头闭上眼,决定不提醒这位男士他钥匙扣裂开一半这件事。 “睡一会儿吧哥们。”傅天宇把头靠到许希宁肩上,打了个哈欠,“你这么天天晚上想东想西的,我心慌。” “你可不像心慌。”许希宁不睁眼,只动唇。 傅天宇笑了笑,困倦说:“那不能让你看出来。” “你慌过么?”许希宁睁眼。 白天的羞涩魔法消失,夜深人静又是耳鬓厮磨时。 傅天宇这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当然。” 许希宁侧头看他,想象不出傅天宇慌神的样子,脑中只有他要么义无反顾要么怒气冲天要么无可奈何的样子。 傅天宇头仍靠在病患的肩头,笑了笑,说: “老爷子说,人真慌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所以我都记不太清了,偶尔做梦梦到才会想起来。”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低声说:“忘了好。” 两人闲聊几句,许希宁的点滴也挂到底,一起披着夜色回紫气东来。 之前在他们身后升起的明月已经挂在枝头。 许希宁和傅天宇回焉沙岛没提前和傅老爷子说,紫气东来没给他们留门,但傅天宇有门禁卡所以没有影响。 只是这是许希宁第一次回紫气东来的时候连后门都关着,他才知道紫气东来有门禁,之前每天都是老爷子给他们留了门。 许希宁放轻脚步,傅天宇在他身后拖着他的银色行李箱,打了一个哈欠。 “总算回家了。”他说。 如释重负。 许希宁应了一声,也感觉到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终点后的疲惫。 走上小楼二楼,许希宁自然地在傅天宇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等身后人来开门。 “我想起来了。”傅天宇越过他身侧,拿出钥匙,拧进锁孔。 “什么?”许希宁眼睛快睁不开。 “昨晚上醒来你不在旁边,我挺慌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走曲折剧情,然后被分到人生第一个榜,温馨治愈标签榜,有点心虚== 虽然也是温馨治愈来着 诗是《题龙阳县青草湖》唐珙 第61章 所谓分离焦虑 焉沙岛开始降温,中小学都要开学了,这几日傅天宇带着张书雨在焉沙岛玩了个尽兴,整个焉沙岛都知道傅老爷子又多了个大外孙。 张书雨是规规矩矩的城里孩子,乍一被扔到海岛上,起初做什么都有些胆怯,但不出三日,在两位好哥哥的带领下,就上能上房揭瓦,下能用他新学的狗刨式泳姿下海摸鱼。 还能去紫气东来的竞争对手海天一色那里蹲点,黄郝帅逮住他也毫无办法。 傅天宇和许希宁拍最后一镜那天,张书雨说想看,但傅天宇不想带他,怕他影响正事。小孩子人小鬼大,看破他哥软肋,偷偷找到许希宁。许希宁想了想,给他指点一个绝妙观赏机位,既能看到他哥拍戏,又不会被他哥发现。 张书雨非常听话,在许希宁指点的地方蹲了一天。结束的时候许希宁来找他,问他感觉怎么样,他睁着朦胧睡眼,说:“挺好睡的。” 许希宁笑得大声。 傅天宇要带弟弟玩,许希宁病后体力不济,有时候参与,有时候歇息。百无聊赖的时候,他索性拿出自己的单反,在礁石滩接起摄影生意。 许导审美绝佳,善于捕捉每一位顾客的独特美感,也能从善如流就按顾客意思拍,最重要的是,他拍《白梦夏日》把焉沙岛里外跑了个遍,知道很多小众美丽景点。 每次碰到抢客的,他只需要十分神秘地拿出他拍的傅天宇海岛靓照,犹豫不决的客人准能瞬间拍板:“给我来一套这个!” 赫然是一位旅拍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有一天傅天宇带张书雨去摸螃蟹,骑摩托车路过海岛南侧的沙滩,看见许希宁在给一位帅哥拍照。 第79章 帅哥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只穿一条牛仔裤,露出整整齐齐的四排腹肌和两只手臂的肱二头肌,和更帅的摄影师之间只相隔两米。 傅天宇立刻停下摩托,熄了火,张书雨茫然抬头:“怎么了?” 人已经走出三米远。 许希宁:“脸侧一点。” 顾客一动不动:“我觉得我露出四分之三的左脸最好看。” 许希宁:“这张不拍脸。” 顾客:“你给我看的那哥们儿不是露脸的么?” 许希宁放下摄影机,低头敛眉:“他是他。” 他说的声音很轻,像在嘟囔,顾客没听见,他身后傅天宇停下脚步。 傅天宇咬着嘴唇,火急火燎的心情瞬间消失,心满意足要走。 但许希宁再次举起摄影机时轻轻叹的那口气让他停下脚步。 他还没有琢磨出许希宁为什么叹气,身后一阵力道撞在他后膝,他身体不稳直直向前倒,“……”电光火石间伸手拽住了许希宁的衣角。 许希宁正要继续拍摄,给他拽得失去平衡,单反相机冲出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拽回来护在胸口,人直直跪下来。 “你……” 他心有余悸回头看旁边拽他的人。 止住话音。 傅天宇和张书雨整整齐齐躺在沙滩上,对他露出标准微笑。 这天张书雨遭亲哥狠狠教训这件事自不必提,但傅天宇晚上关起门来,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你怎么不剪片子了?”他脱掉衣服,不经意问旁边玩他音响的许希宁。 许希宁:“剪完了。” 傅天宇没说话,又脱裤子,边脱边瞥一眼许希宁亮着的电脑屏幕,里面是他还没修的今日新素材,说:“你剪片子倒不爱拖。” 许希宁抬眼看他一眼,又低头:“这得看心情。” 傅天宇毛巾一搭,转身往卫生间走,边走边说:“快把图修了,不想看见。” 他人走进卫生间,响起花洒声,许希宁回头看一眼屏幕上的客户照片,两臂举起往后交叉的肌肉男,拖延着还是坐回电脑面前,撑着眼皮眉头微皱开始修。 傅天宇再出来的时候许希宁电脑已经合上。 人躺在床上,脸朝下。 “给人拍照比拍电影累吧。”傅天宇擦了擦头发,毛巾随意搭在床头的黑色杆子上。 许希宁脸埋在被子里,眨了眨眼睛,触感划过眼睫,装听不懂傅天宇的话外音。 “还行,大部分都挺好拍。”他声音闷在被子里。 “你不是不缺钱么?”傅天宇穿内裤,“说干你们这一行,什么来着?” 许希宁抬头,告饶:“我随口一说,不主要是让你别急么。” 傅天宇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些话语之外的东西就冒头。 许希宁伸手掐了一把眼前的腰线。 给傅天宇抓住手。 回头时面目严肃,眼含忧虑。 “你带书雨带上瘾了吧,”许希宁哭笑不得,“我接几个活,顺手的事,用不着操心。” 说着他跪着起身,一把搂住傅天宇的脖子。 两个人一起摔到床上。 许希宁头凑到傅天宇刚洗过的脸侧,闭眼低头就要亲。 又给躲开了。 “……”许希宁怒火中烧,“你要干嘛?” 傅天宇静静看着他,突然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轻而易举就攥住许希宁受伤后一直没恢复的手。 在令人心悸的沉默里,他埋头落下轻轻一吻,手上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我最厌恶欺骗,希望你记得这一点。” 许希宁在波涛汹涌的浪潮里闭上眼,笑了。 第二天是傅卉和傅老爷子提前约好来接张书雨的日子。 在张书雨的强烈要求下,傅天宇和许希宁带他最后又吃了一顿老吴烤鱼大排档。 两个成年人这天胃口都很一般,时不时你看我我看你看一眼,但不说话,只有张书雨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说:“等我放寒假,我还要来!” “你妈同意就行。”傅天宇还是这么说。 张书雨前一天刚被揍,还有点怕他哥,看向许希宁,许希宁笑眯眯的。 “到时候希宁哥哥还在吗?”张书雨问他。 饭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傅天宇很快说:“他很忙的……” “你给我打电话,我就来。”许希宁打断他,温声对张书雨说。 张书雨去卫生间。 傅天宇放下筷子,侧头但不看他:“不要随便答应他你做不到的事。” “我怎么做不到?”许希宁低头喝一口水。 “你不是说电影剪完了有很多事,学校要走毕业流程,还有什么联合影展?”傅天宇皱眉,记得许希宁曾经和他报备过的这些事。 许希宁仍是低着头:“也能抽时间回岛看看。” 他始终不紧不慢,镇定自若,让傅天宇不禁怀疑自己感觉到的不对劲只是错觉。 张书雨上完卫生间从前面扯开塑料帘喊:“走吧!我尿完了!” “走吧。”傅天宇拿起手机,起身。 “我过两天就回燕城,”许希宁从茶杯里抬起半张脸,“有些事情处理。” 傅天宇动作一顿,离别的讯息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压过他心底对许希宁有事瞒着他的怀疑。 许希宁也起身,拿手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机。 回去一路上傅天宇都有点不是滋味儿。 好在张书雨吵吵闹闹的,比在临海市活泼开朗一百倍,填补两个成年人之间各怀心事的沉默。 到紫气东来的时候傅老爷子在大堂等着,手里已经拿着收拾好的行李。 “他妈妈已经到了,你去送送。”他见到他们就把行李推过来,转身就往厨房走。 “外公!” 张书雨大喊着就跑过去抱住老爷子的腰。 傅老爷子一怔,随即握紧小外孙环住他腰的小手。 “呜呜呜……” 张书雨竟哭起来,一开始是咿呀呀的哭声,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其余三人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张书雨足足哭了十分钟,哭得倒抽气,就是不愿意松开老爷子,最后老爷子没办法,自己带着他和行李去码头送。 哭声和脚步声渐远后,紫气东来的大堂里只剩傅天宇和许希宁。 傅天宇看看许希宁,欲言又止。 许希宁突然伸手抱住他,他立刻搭住许希宁的腰,听见许希宁说:“我走的那天,你也这么哭,行吗?” 毫不留情一脚踹上许希宁大腿。 “嘶……”许希宁痛呼,呲牙咧嘴笑着勾住傅天宇的肩,“不错,就这样谋杀亲夫。” 傅天宇面色冰寒,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控制在和自己没有距离的范围内。 一言不发。 许希宁渐渐停下玩笑,快速眨了眨眼睛,在他们互相交错的心跳声间,他深呼吸,仍攒出几分笑意,拖着音说:“你放心——”他一顿,话音一转,“我很守夫德的,不会在外面乱搞关系。” “嗯。”傅天宇松开他,转身往小楼走,“我不一定。” 许希宁:“……”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张书雨回临海市后紫气东来就变得很安静。 傅天宇不需要总是出门,许希宁也不再继续接单。 床上是他们昨天一片狼藉的战场。 两个人每次路过都看一眼,但就是没人收拾。 又到了晚上,许希宁趁着傅天宇洗澡,随便收拾了一下满床纸团,再把他们拧成咸菜的被子铺平。 傅天宇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一顿,对干净整洁的新床铺一言不发。 时间刚过十一点,许希宁先上了床。傅天宇在空出来的桌子前坐了一会儿,许希宁靠着床头看着他。 良久,许希宁开口:“睡了?” 傅天宇侧头,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直挺挺钻进被子。他躺好后没多久,房间归于黑暗。 黑暗中傅天宇躺下后动了两下,又突然坐起来。 “怎么了?”许希宁也立刻坐起来。 傅天宇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摸到脚边的东西,顿了顿又放回去,然后躺下。 “你大半夜的做仰卧起坐?”许希宁不解,说着要去开灯,被傅天宇压过来摁住手。 两人说不清道不明保持半日距离,突然贴近,许希宁屏住呼吸。 “睡吧。”傅天宇沉声说,抽开身体。 黑暗中他把被子盖回原位,脚底能碰到的触感仍旧突兀,是挤在床垫缝隙里没被清理的两个纸团。 第62章 夏日终曲 房间里特别安静,连翻身的声音都很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万籁俱寂的后半夜,许希宁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两下。 傅天宇立刻睁开眼。 许希宁没动。 无人应答的手机没有就此安静下来,很快是一阵连续振动。 第80章 傅天宇听见许希宁发出了一点声音,然后自己身下的床垫一沉。许希宁坐了起来。 他没开灯,伸手摸了一下,铁杆在寂静里发出清脆的声音,第二下才摸到手机。 持续的振动声终于停止。 傅天宇背对着许希宁,睁开眼,听见他动作很轻下床,然后推开门。门关上之前他压低的声音钻进房间:“你最好有事。” 傅天宇毫不犹豫起身,站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你的片子到底怎么回事啊?”梁顷拿过校园十佳歌手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安静的空气里十分清晰。 许希宁就靠在门边。“怎么了?”他低声问,口吻漫不经心。 “你不是说你拍完了吗?”梁顷提高音量问,“那怎么现在都在传许导来学校打点关系,要帮你交片啊?”他停顿几秒,沉声说:“许希宁我可和那帮混蛋打赌,赌的是你能拍完。” 傅天宇皱眉,侧头,但从他的角度看不见许希宁脸上的表情。 只听见他沉默良久,说:“对不起。” 对不起。 傅天宇心底一空,站在门边盯着许希宁手机的微光一动不动。 电话那头,梁顷也没找到回应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缓语气,结结巴巴说:“不是,你,你拍了也有快两个月,不可能什么都没拍到吧。你拿这些素材剪出一个头尾,甭管啥艺术不艺术,也算一个完整作品。没时间剪我帮你啊,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 许希宁很微不可察地笑了,说:“网友茬架认识的。” “什么啊。”梁顷气愤又无奈。 许希宁低头,回忆碎片涌入脑海,他和梁顷的确是网上茬架认识的。 那时候他在视频平台做剪辑博主,花式拆解名导名片,然后重新剪辑。梁顷的账号也是做这个,比他做得早,出名也早,因此他火了以后有很多网友拿他们做比较。 他账号的粉丝说他的剪辑更有个人风格,梁顷账号的粉丝说梁顷拆解得更细致,有学院风味。 许希宁倒没在意这些,但梁顷盯上他,他做什么选题就跟着做什么选题,大有把这个网络纷争闹大的意思。 最后互相一对线,是同一学校同一专业的师兄弟。 “许希宁我认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许长池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是默枪。”梁顷难得动真情,“你手里这台fx9市场上什么价位?我租给你什么价位?真当我做慈善啊,我是信你!我盼你能拍出好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 傅天宇在许希宁的沉默里慢慢抽回身体,轻轻关上门,躺回床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门外的人轻手轻脚走进来,以极慢的速度关门,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傅天宇旁边的床垫重又下陷。 黑暗中虽然许希宁尽量不想碰到傅天宇,手还是碰到他放在外面的胳膊。 傅天宇努力克制内心的冲动,一动不动。 然后他感觉许希宁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放在外面的胳膊慢慢塞进被子里,又掖好被子。 做完这些事,许希宁还是没抽身。 傅天宇心跳得又重又快,几乎要睁眼说点什么。 但是一双触感微凉的手擦过他的额头,然后是眼睛,是耳朵。 “咳咳。”傅天宇压不住呼吸,咳嗽两声,许希宁立刻缩手。 “……怎么了?”傅天宇哑声问。 许希宁已经躺回自己那边,答:“没事,起个夜。” 黑暗中傅天宇慢慢闭上眼睛,眉头紧锁,神情压抑着痛苦。 第二天是许希宁待在紫气东来的最后一天。 他入睡前决心这天要主动和傅天宇破冰,不想两人分开的时候是互相冷战的状态,但他起床时傅天宇不在房间。 许希宁心里着急,简单洗漱一下就下楼。大堂里一切如旧,傅老爷子站在招财猫后面,眯着眼看入住登记簿。 “老傅,傅天宇呢?”许希宁走到木桌前问。 傅老爷子抬眼,转头看厨房。许希宁跟着看过去,就看见傅天宇端着一个碗,正从碗里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时,他们不知怎么开始互相别扭起来的劲,也不知怎么就消失了。 “小宇说希宁明天要走了。”傅老爷子开口。 许希宁回头,仓促点头,“是的,回去有点事。刚定下的,还没来得及和您说。” 傅老爷子照旧和蔼可亲地笑,说:“这才刚回来,我舍不得哦。” 许希宁低头移开目光,不知如何回应。 按照他的性格,他更愿意只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傅老爷子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着贴心的话。 傅天宇就靠在厨房的橱柜,低头吃饭,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 “昨天书雨哭,吓我一跳。”老爷子低声开口,许希宁看过去,他对许希宁挤挤眼,说:“大的那个不哭,但每次要走都给我甩脸色,一副我欠他一百万的样子。” 许希宁:“……” 老爷子摇摇头:“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许希宁慢慢回头,傅天宇看着他,又移开视线。 等许希宁走到他旁边,傅天宇又转身去水槽那里洗碗。 他离开的位置有一碗盛好的粥。 许希宁拿起来,用放在里面的调羹舀起一勺,温度刚好。 “我有点懂你之前为什么不想离开这里了。”许希宁咽下一口粥,说。 傅天宇关掉水龙头,看他一眼,说:“你想回来随时回来,我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 许希宁低头,动作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笑说:“说的好像我们会分头回来似的。” “不会”傅天宇答,“我们会在一起。” 早晨的鸟雀声从窗外钻进来,雀跃欣喜。 许希宁看着他说:“当然。”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安稳平静。 许希宁收拾东西,傅天宇坐在床上看,时不时给他递个东西。音响里放着后摇,鼓点温柔舒缓,和许希宁刚来时听到的那些截然不同。 临近傍晚的时候,傅天宇载上许希宁又骑着摩托车,去了他们在卡其娜降临的第二天去的那个峭壁山洞。 傅天宇的秘密基地。 仍旧是需要低头缩着身体,两个人一前一后紧挨着挤进去。仅供两人站立的平台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 许希宁还记得那是一个云很低的阴雨天,一切都是灰色的。 海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风也是。 他还能记得自己站在这里的心情——绝望,不甘,满心愤怒。 还记得那块从天而降的石头,是天地之中唯一对他的回答。 现在人就站在他身边。 “喂!”许希宁大声喊,朝着大海用尽全力喊。 傅天宇靠着石壁,转头看他。 “我爱你!”许希宁喊,喊完回头看傅天宇。 傅天宇在他视线里怔住,然后肉眼可见的,脸红起来。 “哈哈哈。”许希宁指着他笑,自己的脸也不受控制地发热。 下一秒,始终一言不发的傅天宇上前一步抱住他。 许希宁立刻闭上眼睛,搂住他的腰。 为什么?为什么放弃? 梁顷问他的时候他没有答案。 但是从始至终,许希宁心里没有过一瞬间的怀疑。 时至今日他站在这个地方,听见昨天的自己仍在追问存在的意义,而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怀疑这件事。 或许这就是原因。 许希宁从未如此平静过。 他听见傅天宇的心跳,像他整个世界的温柔鼓点。 虽然许希宁仍旧不知道怎么面对《白梦夏日》,不知道怎么面对毫不知情的傅天宇。 那一百十七分钟永不褪色的盛夏,画面里永久凝望的少年。 但……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许希宁自言自语说出声。 傅天宇把他抱得更紧,紧锁的眉头下睁开的眼睛迎风而有些湿润。 晚饭傅老爷子准备了一桌菜。 三人围坐八仙桌,许希宁陪老爷子喝酒。 自酿的米酒入口爽滑,只能喝到甜味喝不到酒味。 许希宁十分豪迈,一杯接一杯,傅老爷子也兴致高涨,喝到眉毛都红了。 倒到第七杯的时候,傅天宇摁住老爷子的手,不赞同道:“他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 “你烦不烦?”傅老爷子不爽皱眉,要从外孙手里抢酒杯,“黄晗走了,多久没人陪我喝酒?” 许希宁讶异抬眼看醉后发起脾气的老傅。 “以后我陪你喝。”傅天宇没商量的余地,直接把老爷子的酒杯扣下。 傅老爷子红色眉毛一扬,竟颤颤巍巍起身要从傅天宇手里抢! 许希宁赶紧扶住他,把自己酒杯也一推,说:“今儿尽兴了,我也喝不了更多,下回再陪您喝。” 第81章 傅老爷子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一圈,生气甩脸色就走。 “哼!” 杯盘狼藉的酒桌上只剩没回过神来的许希宁和一脸担忧的傅天宇。 “真喝多了。”傅天宇闷声说。 许希宁笑着,“你去看看。” “他不喜欢。”傅天宇说。 “那你看我,我喜欢。”许希宁说。 傅天宇转头看许希宁,许希宁脸一点也不红,眼睛里蒙起一层水雾一样的衣。 “我是谁?”傅天宇问他。 许希宁:“天宇,小宇,小小宇。” “……”傅天宇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冷晴柔他们对许希宁从未喝醉这件事的论断也许有误。 傅天宇再抬头时问:“你有事瞒着我对吗?” 许希宁目光似水波,静了片刻答:“嗯。” “为什么?”傅天宇看着他。 许希宁蹙眉,认真思考一会儿,答:“不知道怎么说。” “你……”傅天宇艰难地措辞,“明天是回燕城吗?” 许希宁摇摇头。 傅天宇眨了两下眼,问;“你去哪儿?” “我给剧组投简历,哪里有工作,就去哪儿。”许希宁目光温柔,口吻淡然答。 “什么工作?”傅天宇问他。 许希宁答:“导演助理,摄影,摄影助理,场务,录音,剪辑师……” “你难受吗?希宁。”傅天宇眼眶泛红,哑声问。 “爱我……你痛苦吗?” 许希宁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第63章 又见面了 傅天宇有过很多猜想。 比如许希宁为了解决他和言峥打架的事和言峥有什么交易,又比如许希宁替他垫的钱是借的,最近疯狂接旅拍是为了还钱。 他甚至想过也许许希宁是对他们异地恋没有信心。 就是没想过许希宁隐瞒不说的事会和《白梦夏日》有关。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喝醉的人脸朝下躺在床上,傅天宇打开许希宁放江云城手机的抽屉,里面并排三部手机躺得整整齐齐。 傅天宇一部部打开没有密码的手机,手机里所有素材都在。 冷晴柔和他占据了这三部手机的3t内存。 傅天宇一条条点开那些几十秒到几十分钟不等的视频,过去两个月的回忆瞬间浮现在脑海。 他克制自己回忆的冲动,专注于此时此刻要做的事。 他知道许希宁有一个专门导入成片待用素材的硬盘,还有一个保存他初版剪辑的硬盘。 手机拍摄的内容大部分都是零碎的花絮,许希宁没有导入到他的成片素材集里。 所以重点是那两个硬盘。 “……&**”许希宁翻了个身。傅天宇回头,躺着的人眉头微蹙,双目紧闭。 傅天宇视线落在许希宁整理好的银色行李箱。 他轻手轻脚打开行李箱,行李箱里的战损版摄影机躺在里面。他又拉开隔层拉链,里面都是充电器一类的杂物,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硬盘的东西。 傅天宇自己拿手机查了一下一般大容量硬盘的外观,再次确认,还是没有。 他心跳得很快,手轻轻抚上摄影机,回忆许希宁每天结束拍摄从这台大机器的腹中取出素材的方式。 “喀。”他推开电池区,看到安安稳稳躺在里面的电池,但是没有储存卡。 前两天他们拍最后一镜,许希宁用的还是这台摄影机。 他一如既往把银色行李箱绑在傅天宇的摩托车后面,也一如既往认真地架机位。他扛着这台摄影机在傅天宇后面跑了一天。 没有素材储存卡吗? 傅天宇动作慌乱地找摄影机的其他开口。 徒劳无功找了五分钟,傅天宇余光扫到隔层里许希宁的挎包。 印象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许希宁经常背这个挎包,挎包里还会放一本很厚的画册。 傅天宇打开挎包,挎包里那本很厚的画册消失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画板夹。 画板夹上,“白梦夏日”四个字的墨迹磨损淡褪。 许希宁拍一张分镜稿就扔一张,如今里面一张都不剩,是不是就是说……他拍完了。 那素材都在哪里? 傅天宇又翻了五分钟的箱子,一无所获。 他转身看着许希宁,许希宁躺在床上安静地呼吸。 在他们朝夕相处的这间小房间里,傅天宇慢慢转头,打开了他的衣柜。 衣柜里寥寥无几几件衣服,那件白色的t恤洗得很干净,在一众深深浅浅的颜色里十分瞩目。 傅天宇摸了摸它柔软的袖口,又往里摸,摸到t恤胸前的小口袋。 小口袋仅容两根手指挤进去的夹层里,放着一个黑色储存卡。 傅天宇攥住储存卡,回头看许希宁。 五分钟后,紫气东来夜半无人的大堂,澄澈的碧海蓝天出现在傅天宇眼前。 240gb容量的储存卡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共半小时不到的素材,都是那天的白衣环岛画面。 傅天宇反反复复拖动进度条,最后手指脱离鼠标,靠坐在椅背。 他们去临海的时候许希宁带上了摄影机,摄影机里当然有储存卡。 在凯文的阁楼里落脚后,许希宁几乎每晚都会剪片子,所以他当然也带了两个放素材的硬盘。 他们回来的时候行李箱就变轻了,轻的是硬盘和储存卡里的东西。 还有冷晴柔提到过的许希宁那位不择手段的父亲,和许希宁在悬崖边上喊的那些存在啊梦想啊的话…… 傅天宇低头,摁了摁眉心,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他爱的人。 坐了不知道多久,傅天宇轻轻拔出储存卡,起身走回小楼的房间。 房间里许希宁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安静熟睡。傅天宇把许希宁留给他的最后一段素材放回原位,然后循着记忆翻箱倒柜,找出他跟在许希宁身后捡到的零星画稿。 许希宁一边拍一边丢,傅天宇一边拍一边捡。 他把折起来的画稿捋平,一张张夹回许希宁空荡荡的稿本。粗线条的四肢做这样的事不太熟练,费了一点时间。 最后傅天宇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对话框,一直往下划,停在已经安静很久的头像上。 傅天宇点开对话框,不紧不慢输入:【许长池住在哪里?】 对话框顶显示联系人名字的地方很快出现一行“对方正在输入”。 消息过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同样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冷晴柔发过来一条地址链接: 【燕城名邸11号。】 第二天许希宁醒过来,头痛欲裂,完全不知道前一晚自己把什么都吐了个干净,仍旧坚持他给自己设定的动线——回燕城剪片子。 “米酒后劲这么大。”许希宁撑着头,脸色很白,靠着船的舷窗。 傅天宇捏了捏他的后颈:“老爷子到现在都没起呢,我叫了人看紫气东来。” “嗯哼。”许希宁顺着靠在他肩上,撒娇起来已算是熟练。 傅天宇不敢看他,保持让他靠的姿势,目光沉沉看海。 “你会想我吗?”许希宁闭着眼问。 “会。” “那你要给我打电话。”许希宁睁开眼,“一想我就打。” 傅天宇看着海:“那你不接怎么办?” “不接……下次见面就罚。”许希宁琢磨着说,“自己计次数,见面算总账。” 傅天宇:“幼稚。” “嘿!”许希宁挣开他的手要坐直,一动头就更晕,立刻又靠回来,闷声说:“你成熟,你清高。” 傅天宇一下下揉着许希宁的太阳穴,眼睫半垂,看着窗子里他们两人的身影。 船一路离开岛屿,朝着陆地的码头航行。 快到的时候,傅天宇粗糙的手指离开许希宁的皮肤,温暖的触感消失,许希宁不满睁眼。 傅天宇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绒布盒子,十分常见的装首饰的小盒子。 一朵玫瑰,一把手枪,精致又漂亮。 “你的。”傅天宇没有走任何浪漫流程,直接把东西推到许希宁手里。 许希宁呆呆接住,还没反应过来。 “这……你……”他凑近看盒子里的银质首饰,确定不是焉沙岛会有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许希宁难以置信问。 傅天宇言简意赅:“忘了。”他终于看向许希宁,小心翼翼问:“喜欢吗?” 许希宁捧着首饰盒,神情认真,目光慢慢落在傅天宇的脸上。傅天宇有些仓皇地移开视线,突然怕他说些退掉之类的话。 过了很久,压着船靠岸的鸣笛声,许希宁说:“喜欢。但是傅天宇,可不可以玫瑰给你,枪归我?” 傅天宇现在对许希宁说不出一个不字,盯着手里银色的精致花朵发呆,还是问:“为什么?” 他和这样细致繁复的装饰没有丝毫合拍的地方,非要分的话还是那把枪更适合他。 第82章 而且他还在想象许希宁戴上这朵漂亮玫瑰的样子。 “因为……”许希宁拿那把指甲盖大小的手枪抵住傅天宇的眼侧,傅天宇微微侧头,听他凑近了唱:“你是我滴玫瑰,你是我滴花~你是我滴爱人,是我滴牵挂~” “你是我滴玫瑰,你是我滴花~你是我滴爱人,是我滴牵挂~” 旋律洗脑,傅天宇送走许希宁后在自己的登机口等飞机,脑子仍然是这首歌的旋律。 还有许希宁看见他表情时笑弯的眼睛。 他给手机接上有线耳机,搜索一下这首没听过的歌,对许希宁的曲库有了新的认知。 然后傅天宇点击“单曲循环”,从飞机起飞后一直到落地燕城,他耳边重复这一首歌。 飞机落地的一下震颤让傅天宇从重复的旋律中醒来。 窗外是他从未去过的城市,四面八方铺展开的陆地没有海平面,太阳缺乏参照物,看起来在离人很远的地方。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没有一丝粘腻和潮湿。 傅天宇目标明确,直奔燕城名邸。 但是挂牌售价四千万一栋的燕城名邸别墅区守卫“森严”,冷冰冰的门禁将风尘仆仆的少年拦在门外。 傅天宇不着急,他已经记住许长池长什么样,决定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不信他不回家。 但整整两个小时,来来往往都是冰冷的钢铁,没有一个肉体凡胎腿着走进小区大门。 等待间许希宁也到达“燕城”,给傅天宇打视频的时候傅天宇正蹲在燕城名邸门口的巨大柏树下面乘凉。 他看了眼来电提示,又看一眼四周一看就和焉沙岛不搭边的景观,没接。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发来消息:【睡觉呢?记一次。我到地方了。】 很快,他给傅天宇发送一张照片。 应该是以前拍的。 傅天宇一小时前刚见过的燕城机场。 “……”傅天宇喝一口水,在有些烈的太阳底下眯起眼,对许希宁丝毫不敷衍的欺骗技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看来以后得看紧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翻了许希宁的包,看过许希宁的手机……今天行程也没和许希宁说实话。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傅天宇收起手机,决定这些事全都结束以后主动投案,目前就先……各自行动吧。 他眼前树影一晃,低调的高档小区大门门口终于有人影出现。 人影钻出黑色的隐秘大门,朝傅天宇蹲的这颗柏树走来。 傅天宇眯起眼睛,很快确定不是许长池,又收回视线。 但来人一直走到他面前,说:“你是来干什么的?蹲一下午了。” 傅天宇蹙眉抬眼,眼前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没有褶皱的领带,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乘凉,碍着你了?”傅天宇说。 他说:“影响风貌,妨碍住户居住体验。乘凉的话建议去远一点的地方。” “这棵树大,我喜欢。”傅天宇一掀眼皮说,“树也归你们小区所有?” 来人噎了一下,说:“这颗五百年古树是我们燕城名邸重要地标……” “那就不是你们小区的。”傅天宇懒得理他,“你管不着。树神来了我能听他唠会儿。” “……”燕城名邸门卫值班经理深呼吸,说:“开个价吧。” 傅天宇缓缓抬头,看着眼前在太阳底下站五分钟汗流浃背的男人,突然思维跳跃地想到……如果许长池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许希宁,他要不要阳奉阴违先把钱拿到手。 跟着许希宁做正人君子做久了,他都忘了自己是谁。 “一百万。”傅天宇说。 值班经理:“……多少?” “我说一百万。”傅天宇耐心告罄,不爽的眼神无比锋利。 值班经理当即决定叫保安。 傅天宇大海之间摸爬滚打,不信路边一棵树也能归人所有这件事,坦荡地就蹲在树底下乘凉。 一行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赶到的时候,一声熟悉的呼唤先穿过人群。 “傅天宇!” 一辆黑色的车里走出来一个穿短袖热裤的高挑女生,紧跟在她身后是一身黑的休闲装男生。 傅天宇收起谁也别惹我的样子,站起身,惊讶地看向来人。 “晴柔,江云城。”他说。 冷晴柔一拳打在傅天宇肩上,扯开嗓子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来我的地盘不告诉我,一点不讲义气。” 江云城对他严肃地点头,表示同意冷晴柔的观点。 傅天宇理亏,只能说:“我的,被许希宁传染了,觉得不想麻烦你们。” 冷晴柔看着他,又看一眼许长池住的地方,说:“你昨天说来,我估摸着你到了就会来这里。还好赌对了。” 她看一眼这会儿围在柏树旁边没靠近的一圈黑衣人,压低声音说:“这小区管的严,不是住户进不去,我给你找了帮手。” 傅天宇看向在场的唯一第三人。 江云城对他耸耸肩,无奈笑了:“我不知道晴柔说的是燕城名邸,这里我也进不去。” “你家你进不去?”冷晴柔瞪大眼睛。 江云城瞥她一眼,说:“你管房产叫家的话,我也没办法。”他又看傅天宇,解释说:“我没在这里住过。” “哦,没事,我不着急,蹲这总能蹲到……”傅天宇说,他还没说完,冷晴柔一如既往先急起来。 “那怎么行,我给舅舅打电话,就说我来看他,他总不能不让我进去。”她说着已经拿出手机。 “你慢点儿。”江云城拦住她,“人家找希宁哥的爸爸有事,别人掺和进去不一定有帮助。” 冷晴柔抬头,“那你说怎么办?” 熟悉的对话节奏让傅天宇有些愣神,像回到还在焉沙岛拍戏的时候。 “我的确应该提前联系你们的。”傅天宇突然说。 冷晴柔和江云城一齐看他。 傅天宇:“许希宁把《白梦夏日》给了许长池。”他说,“我要帮他要回来。不仅为了他,也为你们付出的时间和精力。” 作者有话说: 《你是我的玫瑰花》庞龙 第64章 疯子 傅天宇说话的神情认真而坚定,冷晴柔和江云城却对视一眼,然后沉默。 “怎么了?”傅天宇不解。 冷晴柔深吸一口气,看他一眼,下定决心般说:“其实我当时看到新闻,我真的为你捏一把汗。所以今天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她看着傅天宇,目光真挚。 傅天宇看着她。 “《白梦夏日》我们就是参与一下,没什么的。有这样的经历对我们的人生来说就很珍贵。”冷晴柔看一眼江云城,江云城静默着,她艰难说:“这对许希宁来说肯定是最难受的,但你也不用很往心里去,他不拍电影也可以有很多事做。” 傅天宇眨眨眼,听明白了冷晴柔的意思。 “你……”他蹙眉,“吃错药了?” 冷晴柔给他一噎,顿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拍电影也可以有很多事做。”傅天宇重复一遍冷晴柔的话,问:“是许希宁教你这么说的?” 冷晴柔看着他,说:“没有。自从我给他发消息让他别向邪恶势力低头,他就没回过消息。” 傅天宇:“所以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冷晴柔提一口气,江云城先出声:“晴柔。” 但这回冷晴柔没被他拦住,话已经说出口:“我站在许希宁那边。我站在许希宁那边所以那天我劝他不要投降,不要走进他们的陷阱。我告诉他有事可以找我们帮忙。但他没有找任何人,他选择自己付出代价,为了你。” 她目光深重看着傅天宇,说:“你知道对言峥那种人来说,拿捏你这样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的人有多简单吗?他可以把你踩得一辈子翻不过身。” 傅天宇笑了,“这么牛。” 交谈气氛突然变得紧张,外面观察情况的燕城名邸保安队也看过来。江云城摇摇头,赶在傅天宇继续说话之前拦在他们中间,说:“晴柔的意思是,她也很担心你。不希望在希宁哥已经付出了代价的情况下,你再出事。” 傅天宇和冷晴柔一起回头看江云城,就看他终于剪清爽的刘海下面一双狭长的眼睛,内双,很拽又很忧郁。 冷晴柔喃喃:“你小子挺会翻译。” 傅天宇脸色缓和一些,目光落在柏树外面太阳照得刺眼的水泥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心怀愧疚。许希宁愿意给我的东西,不管多沉,我都接得起。但我还是愤怒,不甘。所以你愿意帮我就帮我,不帮我,我也不会走。还有,”他抬眼,“我从来不在乎言峥,如果不是许希宁,他在我眼里就是路边的狗屎,踩一脚我都嫌鞋脏。” 傅天宇发表完慷慨激昂的内心宣言,冷晴柔几番欲言又止,安静中旁边等了半天的经理撑着一柄巨大的黑伞走过来,两人同时戒备看过去,就见站在外侧的江云城回头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说:“不是很晒,不用打伞,谢谢。” 第83章 “……” “哦哦,好的先生。”之前还趾高气昂的经理莫名其妙就退回去。 “他认识你啊?”傅天宇问江云城。 江云城茫然抬眼:“不认识啊。” 手里还拿着刚刚经理递过来的依云水。 三分钟后,紧急查询业主信息后,刚刚还把傅天宇拦在外面的经理为他们打开燕城名邸隐秘的小门,点头哈腰,满口“江总”。 冷晴柔跟在后面走进绿树成荫的小区,接过水,往傅天宇手里塞一瓶,挤出一个微笑,说:“你看,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傅天宇猛猛喝水,喝完一瓶扔进路过的垃圾桶。 “你这个月受什么打击了?”他终于忍不住问。 “……开学竞选学生会被天降关系户挤走名额。”冷晴柔一脸凄苦,“论文见刊被导师强行拿走一作。表哥迫于家庭压力放弃呕心沥血的毕业作品。” “可惜。”傅天宇走在后面,步态随意自然,阳光下眉眼微敛,和他走在焉沙岛的礁石上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步幅小一点,“那就等我好消息,冷面女侠。” 冷晴柔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傅天宇,这一个月我一直想念在焉沙岛的日子。回来以后我对这个没有海的世界很失望,也对自己很失望。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大部分人都只能独善其身。甚至能独善其身都已经很不容易。” 前面经理已经把江云城带到他名下的住所,傅天宇一路观察标号,许长池的房子就在江云城后面那排,靠人造湖的那幢。 傅天宇慢慢回头,说:“那我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也许面对和自己无关的事只能独善其身,但是当受苦的人是所爱的人,这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你为沈默然做的事,也不是因为那是焉沙岛,而是因为那是沈默然。”傅天宇看着她。 冷晴柔怔在原地,好半晌才说:“我其实只是想让你想想清楚再做,毕竟有可能对你会有不好的后果,不能因为他是我哥就把你往火坑里推……但我现在真的有点羡慕许希宁这小子。” “……”傅天宇无话可说,“别费心思挑拨自己队友了。你站在许希宁那边,就是站在我这边。” 冷晴柔莫名其妙被秀一脸,摇摇头,说:“疯子。” 傅天宇耸耸肩,接纳这赞美。 前面江云城回头在看他们,打伞的经理已经不见了,伞在江云城手里。 “但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冷晴柔走两步回头。 傅天宇扬眉。 “他是我的家人,你是我的朋友。”她说。 “我知道。”傅天宇说。 冷晴柔露出欣慰的笑,看了眼傅天宇要去的方向,说:“我舅舅是个怪胎,你做好心理准备。有事给我们打电话,别整客气那一套。” 说完她朝傅天宇挥挥手,要朝另一个方向走。 傅天宇突然说:“有时候我希望许希宁也能直接告诉我他是怎么想的。” 冷晴柔一怔,问:“他?” “他。”傅天宇答。 “哈哈哈!”冷晴柔边笑边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加油!少年。” 托江云城的福,傅天宇几乎就像他预想中那样顺利找到许长池的住所。 灰色的岩石外墙,几乎没有装饰,有一个院子,院门外有一个类似门铃的装置。 摁门铃之前,傅天宇躲进旁边的树荫底下,拿出手机,点开许希宁的对话框。 他做事一贯抓大放小,不怎么考虑细节,但冷晴柔这一突然打岔,倒逼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许希宁绝对不会喜欢他的这个选择,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傅天宇有样学样,打开相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张焉沙岛的照片,发过去,说:【刚刚睡着了,我也到了。】 发完他刚想收起手机,许希宁立刻拨来一通视频电话。 傅天宇立刻愣在原地。 平时完全不粘人的男朋友,突然粘人怎么办? 这就是背着人做事的代价么? 傅天宇赶紧找了个看不出背景的角落,接起视频。 视频里跳出来许希宁长发遮了一半的帅脸,他心莫名就快速跳动。 “你干嘛呢?”许希宁话音压在后口腔,很凶的样子。 傅天宇:“……乘凉。” 许希宁立刻皱眉,傅天宇心道不好,立刻说:“有点中暑,歇会儿。” “那你赶紧回去啊,外面多热。”许希宁凑到镜头前,眉头微蹙,“给老爷子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马上,就坐会儿。”傅天宇说,心里琢磨着怎么速战速决,许希宁太了解他了,又非常敏锐,多说多错。 但许希宁已经开始找紫气东来的座机电话,“我和老傅说。” “诶。”傅天宇制止他。 镜头里许希宁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切回视频框,眨眨眼温柔地说:“那你快点回去,到了和我说啊。” 傅天宇突然感觉……相隔异地以后,许希宁流露更多情绪了。 他突然也舍不得挂电话,反倒是许希宁催着他赶紧回去歇着。 最后傅天宇看一眼自己一片灰的背景,只有他隐在暗处的脸,后面是一堵灰墙。 “那我,回去了。”傅天宇说。 许希宁没说话,在镜头后面把脸贴得更近,像是要把傅天宇看得更清楚。“小宇,我很想你。”他轻声说。 傅天宇眨眨眼睛,咬了咬嘴唇,说:“我过两天就去新生报到,再不去注册不了学籍了。等忙完了,我来找你。” “开学事很多的。”许希宁笑起来,笑容温暖,“我空下来就来找你。你多和新同学熟悉熟悉,到时候也介绍我认识。” 傅天宇不解:“你干嘛认识我同学?” “宣示主权啊。”许希宁睁大眼睛说。 “……”傅天宇想破头也想不到许希宁的脑回路。 前面物业环卫车慢慢悠悠开过来,这是焉沙岛没有的声音,傅天宇赶忙说:“我得走了。” 许希宁很快应;“嗯,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 一直到环卫车即将拐过角,傅天宇才狠心挂断电话。然后他蹲在墙边怅然若失,一直到环卫车又拐过另一边的路口还没回过神。 人在身边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牵肠挂肚。 突然一阵顿挫的鸟叫声从头顶传来。 “啊——啊——啊——” 傅天宇人生没听过这么清楚的乌鸦叫,怔忡抬头,看见一辆银色的轿车从眼前驶过,在正对面的燕城名邸第十一幢门口停下。 傅天宇蹭地站直了,看见一个身影从另一边副驾下车,个子很高,黑色的长发贴脖子扎个马尾,戴细长的黑框眼镜,很瘦。 比傅天宇从古早新闻里查到的照片要瘦很多。 但就是许长池。 许长池碰上门后又回头,傅天宇立刻钻回树影后面。 银色轿车的驾驶员摇下对面车窗,“下次回燕城再约,许导。”他扬声说。 声音有点熟悉,但傅天宇没想起来是谁,车子已经很快往前开。 视线里许长池走到自己家门口,抬起脸,刷脸系统响了两下,没有识别出主人。 许长池破口大骂:“人工智障,我信了你的邪。” 傅天宇走出掩映的树木,走到许长池身后,还没开口先闻到一股扑鼻的酒气。 “诶,你看它。”许长池感觉后面有人,看也不看,伸手就搭上傅天宇的肩,“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傅天宇反手甩开,“别碰我。” 许长池终于眯着眼回头,眯着眼看人的表情……有几分和许希宁相似的样子。 “许长池。”傅天宇口气不善,直呼其名。 “啊。”被叫的人盯着傅天宇的脸,双目失焦,茫然应声。 “许希宁的电影在哪里?”傅天宇仰起下巴问。 捕捉到“许希宁”三个字,许长池苍白瘦削颧骨突出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清醒。 他又盯着傅天宇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般说:“哦,是你啊。” 这下轮到傅天宇怔住。 “他的素材我扔之前看了一眼。”许长池撑住灰色的院门扶栏,手指颤抖着摁在指纹输入口,院门应声打开,“进来坐坐?”他踉跄走进去,回头问。 “扔在哪儿?什么时候扔的?”傅天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攥紧的拳头在发颤。 “有两天了。”许长池自顾自摇摇晃晃走进院门,甚至给傅天宇留着门。 傅天宇急走两步,从后面攥住他的衣领,问:“在哪儿?” 许长池被人冒犯也不恼,不紧不慢回头,上下打量一番傅天宇,突然放声大笑,说:“那你得问垃圾场啊。” 傅天宇盯着他看了三秒,松开行将散架的一副身躯。 “许希宁怎么会是你的儿子?”他低声问。 第84章 许长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麻秆一样瘦长的身体驼着背,万分艰难举起手指点了点傅天宇。傅天宇淡定回视。 “好,好问题。”许长池结巴说,然后突然笑了,又突然沉下脸,“问他妈去。”他冷声说,随即重重碰上大门。 大门碰上带来一阵风,吹动傅天宇前额的碎发。 下一秒,门又打开。 傅天宇抬眼。 “那天我特意绕了远路,找到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那座桥,扔在那座桥下面的有害垃圾桶里。” 许长池不怀好意地笑着,对目光冰寒直视他的傅天宇说:“玉湖公园西门,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作者疑似沉迷抽象对白无法自拔(lll¬w¬) 第65章 彩色的 玉湖公园西门,垂柳摇曳。 夏末晚风怡人,吹起过路人的鬓发,灰暗灯光下他们的头发是深灰色的。 傅天宇戴上手套摸了两个小时垃圾桶,捡出上百个瓶子,没有任何像是硬盘的东西。 他有点累了,去公园里的卫生间洗手,摘了手套撑着洗手池的台面看镜子里的人。 头发得在开学报到前再剪一下,他想。 上次理发还是,还是遇见许希宁之前。 高考结束后,回焉沙岛之前。 傅天宇又洗了把脸,脸侧滴下一串水珠。清水带来新鲜的气息,赶跑一天下来积攒的疲惫。 他给江云城打了个电话。 “喂?”江云城很快接起。 “我想知道燕城名邸的垃圾转运周期,路线,之类的东西。”傅天宇平静说,“许长池说他把许希宁的素材扔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江云城说:“好。” 然后傅天宇挂断了电话,走出卫生间,走到夜幕沉沉的玉湖公园林荫道,看见黑漆漆的湖面上垂柳的倒影。 很快他手机一振,江云城给他传来了物业发给他的详情图。 傅天宇认真仔细看一遍。 他知道许长池不一定和他说实话,玉湖公园可能只是他随便指的一个位置。如果许长池真的扔了素材,那多半也是走小区的垃圾处理流程。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傅天宇都会一一排除可能性。 他又打开玉湖公园门口宣传栏上拿的全景地图,这个公园有四个门,绕一圈能有将近十公里,很大的玉湖,很大的公园。 傅天宇摸了摸兜,摸出一支笔,在西门的位置打了个叉,然后他舒展身体,拍了拍肩,转身往回走。 夜色下他眉眼深邃,没有海边烈日下的张扬纯粹,但是同样平静,甚或是更为平静。 他在路灯和月色下的倒影与垂柳的倒影融为一体,穿行其间,走出黑影憧憧的玉湖公园。 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给冷晴柔也拨了通电话。 “嗯?”冷晴柔接起。 “许希宁住过燕城名邸吗?”傅天宇问。 冷晴柔思考两秒,说:“应该没有,这是舅舅这几年搞收藏挣到钱买的新房,连我姥姥姥爷都没受邀去参观过。”她说,“哦,他邀请过我妈,想对他老妹儿炫耀炫耀,但我妈没去。” 听见答案,傅天宇松了口气,“那就好。” 冷晴柔笑了,“什么叫那就好?” “没什么。”傅天宇只是说。 “怎么样?”冷晴柔斟酌着问,“你见到他没有?” “嗯。”傅天宇手机放在耳边,眼睛在找路边的住宿。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那……他怎么说?” 傅天宇以更漫长的沉默作为回答。 “诶。”冷晴柔叹了口气,又提一口气,安慰道:“没事的,本来就希望不大的事。我舅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很恨许希宁,就是那种……” 傅天宇:“还没结束呢。” “嗯?”冷晴柔没懂。 “还没结束。”傅天宇又说一遍,他看见一个亮着“住宿”的黄色招牌,停下脚步,说:“我先挂了。”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问傅天宇住几天,傅天宇犹豫两秒,说一天。 又问他就一个人住吗,傅天宇点点头,说是的。 最后小姑娘看一眼他手里拿的黑色双肩包,把房卡给他,说:“祝您旅途愉快。” 傅天宇走回自己的房间,洗完澡,一条条看许希宁给他传的讯息。 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还是要再看一遍。 【我吃晚饭了,这家快餐店的师傅手艺比不上老傅一星半点。】 【你怎么样啊?头还晕不晕?】 【该死的秋老虎,捶捶捶飞——】 【我开始剪片子了。】 配一张对电脑屏幕的照片,屏幕上是焉沙岛湛蓝的大海,和回头凝望镜头的少年。 【一想到我拍的所有素材永远都只归我,我就觉得你很亏。哪天分手了可不分这部分财产。】 【呸呸呸,我乱说的,你别生气。】 【我的意思是,你的十八岁永远属于我。】 许希宁拍电影没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结局,谈恋爱也只敢说,我拥有你的十八岁。 怕多说一点都会让厄运闻着味降临。 傅天宇:【我下个月就十九了。导演,诚挚邀请你拥有我的十九岁。】 第二天傅天宇按照江云城前一天给他的信息先去了区垃圾集中处理站点。 他给里面工作的叔叔阿姨看硬盘的照片,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或者这样的垃圾一般会扔到哪里集中处理。 叔叔阿姨疲于作业,没有理会傅天宇,少数几个看见照片都只是摇摇头,声音从口罩底下闷闷传出来:“没见过。” 没有人会随意处理自己的硬盘,垃圾处理站点的工作人员也缺乏此类工作经验。 傅天宇又去了有害垃圾专门处理中心,因为他查到这样的物品里可能有有害金属。 大概平时没有闲杂人等会来垃圾站这样的地方,傅天宇一路上畅通无阻。在有害垃圾处理站点,工作人员皱眉反复看他的照片,说:“这种东西倒是有,但大部分都弄坏了才扔,没有完整的,你找到也没有用处了。” 傅天宇看到一丝希望,赶紧问:“没有没坏的吗?” “没坏的我们会送专门渠道集中回收,据我所知,这两个月都没有。”工作人员耐心回答。 许长池肯定不会专门弄坏才扔,他根本不在意里面的内容会不会泄露。 “你的盘里装了什么呀?”工作人员看他脸色不好,又缓声问,“如果是担心隐私泄露的话可以把心放肚子里。经过那么多道分类处理程序,好的扔进去都成坏的了。” 傅天宇不说话。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工作人员说:“回去买一个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傅天宇脚步一顿,轻声道谢,然后走出了这一片垃圾分类处理中心。 无数被使用后又被弃置的东西在他身后不断沉没在深深的坑底。 其中可能包括《白梦夏日》,但傅天宇不可能找到它了,至少不可能在这里。 悲观厌世的情绪从来没有办法抓住傅天宇太久,他人走出两个红绿灯,又转头往玉湖公园的方向拐。 大太阳底下,傅天宇拿出地图,在垃圾处理站点打了个叉。 三小时后,傅天宇从玉湖公园北门的洗手间走出来,欣赏斜阳晚照在湖面的波光。 没有海的地方就看湖,也是傅天宇人生新的体验。 挺美的。 玉湖公园北门比东门大,外面有卖烤肠的大爷,傅天宇买了两根,叼在嘴里狼吞虎咽,还没咽下去,一辆银色的轿车停在他眼前。 摇下车窗,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出现在傅天宇眼前。 他半个月前在临海市见过这张脸,对方还给他塞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秦……什么来着。 “你?”秦什么来着不掩饰脸上讶异,“咱们是见过吧?” 傅天宇嘴里叼着烤肠,点点头,十分淡定。 “你怎么来燕城了?”秦什么来着看着三十左右,对傅天宇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傅天宇想起前一天许长池家门口,他似乎也是用这种口气和许长池告别的。 傅天宇顿时没什么好感。 “闲的。”他囫囵说,转身准备继续翻另一边垃圾桶。 “诶。”秦什么来着似乎很热情,把车开得更近了,“你上回拒绝我,说我来迟了。是什么意思啊?” 傅天宇不理他。 “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临海会完燕城会,和我聊聊呗,别那么高冷。”秦什么来着继续说。 傅天宇回头:“缘个屁。你是不是要去燕城名邸?是不是去找许长池?” 秦什么来着愣住,“你怎么知道?” 傅天宇没说话,继续作业。 对方又等了一会儿,悻悻走了。 燕城名邸十一号,秦玉峰一进门就和业界前辈滔滔不绝说起刚刚的事。 第85章 “真奇了,许导,”他一脸谄媚的笑,“我之前在临海碰到一个很适合我新项目的素人,刚刚又在玉湖公园外面碰到了。他还知道我是来找您的!您说奇不奇?” 许长池一杯高浓度伏特加正往冰杯里倒,手一顿,问:“长什么样?” “肩宽腿长,小麦色皮肤,特俊朗有生气。”秦玉峰微笑着说,“就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不过嘛,干这一行,有点脾气才吸粉。就是可惜,他好像不感兴趣,我在临海市就抛橄榄枝,他说什么……你来晚了。” 秦玉峰摇摇头,“可惜。” 许长池闷一口酒,瘦脱相的下巴像削尖的铅笔。 一个小时后,傅天宇再次洗干净手,又买了一份烤冷面,坐在玉湖公园外面的草坪边上吃。 黑色的人影夹带酒气,在他眼前停下。 傅天宇慢慢抬头,一只手还夹着吃的。 看清来人后他放下装烤冷面的盒子,站起身,微微俯视他。 “许希宁的电影在哪里?”傅天宇问。 许长池眉头上扬:“你是他什么人?” 傅天宇看着他不说话。 许长池突然笑了,四周看了一圈,说:“西门你找过了?” 傅天宇仍旧那样看着他。 前蜚声中外知名导演许长池步伐摇晃,在傅天宇旁边的位置坐下,点燃一根烟,喷出气来,说:“回家去吧,别白费力气。” 傅天宇弯腰拿起自己没吃完的烤冷面,没有多给许长池一个眼神,径直朝他前一天住过的旅店走。 他身后的白色烟雾升腾而上。 旅店前台仍是前一天的小姑娘,看见傅天宇,又问一遍住几天,傅天宇说一天。又问几个人,傅天宇说一个人。 她递过来一张房卡,看一眼傅天宇的背包,说:“祝您旅途愉快。” 许希宁一天没联系过傅天宇,傅天宇进到房间就拨去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几下才接起来。 “哟,稀客。”许希宁露出一截脖子和下巴,似乎走在外面的街道上。 “你干嘛呢?”傅天宇问,“镜头往上举一举。” 许希宁不动,仍是保持原来的位置,懒洋洋说:“我不联系你你真就想不起来我啊?” “没有。”傅天宇立刻说,他脑子里想了一通理由,但一个都没说——他今天不想骗许希宁。 许希宁瞥一眼他的背景,终于发现不对劲,凑近露出了脸,问:“你在哪儿呢?” “旅店。”傅天宇说。 许希宁蹙眉:“你要开学了?” “啊,是。”傅天宇点点头,“最迟后天报到。” 是实话,不算撒谎。 许希宁又抽远了,哦了一声,随即闷声说:“那你也没和我说,我可是连晚饭吃什么都和你说。” “那你晚饭吃了什么?”傅天宇立刻问。 许希宁:“……今天还没吃。” “怎么不吃?” “生气。”许希宁说。 傅天宇紧张地咬了咬嘴唇,在陌生的城市一天奔忙下来没有丝毫慌乱的人,这会儿不知所措起来。 他又没有任何哄人的经验。 “我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幢房子。”傅天宇说。 许希宁看一眼镜头,没接话,仍是只给男朋友露出一截脖子和下巴的可视区域,但嗯了一声。 “我们以后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傅天宇说,“不用很大,温馨一点就可以。每一间房间都有窗户,贴彩色的墙砖。”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许希宁终于把手机举到正脸前面,人在一棵树前面站停。 “彩色的,是什么颜色?”他敛眉认真问,“彩虹那样?” 傅天宇盯着他的脸,按下心底的思念。 “蓝色是大海的颜色,绿色是树的颜色,都很好。”他说。 就是不要是灰色,那样沉闷压抑,像是一堵永远钻不透的围墙。 作者有话说: 秦玉峰有一个和江云城的cp 但这篇文不适合再写副cp出来,就不让他们碰头了,如果有机会给他们单开一篇( 第66章 橄榄树下 许希宁停顿几秒,没有再把镜头移开。 “那,说好了?”他盯着镜头里的傅天宇,和傅天宇身后的旅馆床头柜。床头柜上一贯摆着禁止黄赌毒的警示牌,落款是…… 傅天宇:“说好了。” 许希宁攥紧了手指,凑近问:“你怎么把内裤放床头柜上?” “……”傅天宇立刻回头,什么也没看见,“什么啊,怎么可能?”他又看回镜头。 镜头靠近后一扫而过。 “噢,我眼花。”许希宁喃喃。 傅天宇只当他是一如既往胡言乱语,掩盖刚刚的情绪,低头半晌,嘴唇都咬红了,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记得许希宁每次有事和他商量,或者哄他,都会在最后加上这么一句。 安静中许希宁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 “好。” 傅天宇惊喜抬眼,许希宁已经又把镜头移下去,露出眼睛下面的半张脸,走动中风吹起头发,丝丝缕缕刮进唇缝里。 “……”傅天宇心猿意马,强行按下,“那你快去吃饭,记得给我看看你吃什么。” “嗯。”许希宁应声很快,声音像是吞在风里,“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很快,视频在这一帧停留一秒,挂断了。 挂断后好几秒,傅天宇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半晌,他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这怎么感觉没哄好呢?” “啊——”他把头埋进白色的被子里,狠狠捶两下,恶狠狠说:“都怪许长池!” 第三天,傅天宇针对《白梦夏日》的地毯式搜索来到最后阶段。 前一天和许希宁的通话让他有些心焦,找东西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想起许希宁,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想些有的没的的画面。 思念像潮水,而压抑的思念像想要冲破堤防的潮水,去而又回,去而又回。 中午时分,艳阳高照,傅天宇又端着纸碗装的烤冷面,洗干净的手带着水珠,拿笔在地图上最后一个地标上打了一个叉。 他想起那天冷晴柔和他说的话: “我不想说这些话,但我觉得我应该说。”她脸上露出和在焉沙岛上时截然不同的疲惫和复杂,“《白梦夏日》尚未面世,它只对许希宁和我们这几个参与者来说有价值,情感价值。而许希宁之所以能拿它把你救出来,是因为他的梦想对他爸爸来说有价值。在这个时候,《白梦夏日》对许希宁的价值就是……能把你救出来。” 她停顿两秒,看一眼傅天宇,说:“在这里,价值是衡量事物的,唯一方式。如果你想从我舅舅那里拿回《白梦夏日》,你就需要向他证明,这样做比毁掉它有价值。” 傅天宇咬一口吃的,喝一口水,听见自己当时说:“什么事情都想这么多,那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冷晴柔大概是又欣慰又苦笑的表情,“总之成功率很低,还有可能会害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走在前面的江云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们,对傅天宇说:“她说的没错,但,我看好你。”他说,眼神难得清亮,“世界是由像你这样的人改变的。” 那天冷晴柔和江云城似乎都觉得傅天宇在逞英雄。 毕竟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他能成功的概率小之又小。 为了爱情,为了一点愧疚,孤身一人来到燕城,一个单纯而不知世故的海岛少年。 傅天宇沉默地一口口进食,失败的滋味并不好受。而比失败的滋味更不好受的,是他能为许希宁做的事又少了一件。 他这么努力,仍要被迫吞下酸涩的苦果,就因为这该死的规则。 傅天宇放在大腿上的手机振动一下。 他点开,冷晴柔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张电影海报,绿色的。 傅天宇把筷子放下,点开图片,放大,第一眼就看到了画面中央的红唇女人,她和许希宁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发色。 那种不像棕色,也不像金色,说是浅栗色又常常有多层颜色的……发色。 是一看就很柔软的发色。 傅天宇:【?】 紧接着,冷晴柔又发来几张照片,全都是新闻截图。 傅天宇一张张点开,全都是透露古早气息的报纸新闻版面。烈日下手机里白纸黑字的图片看起来很费力,傅天宇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读。 还没读完,一双黑皮鞋在他眼前停下。 “喂。” 傅天宇怔了两秒才抬头,看见许长池的脸的时候手机差点脱手。 “你……”他拿稳手机,心虚地移开视线。 上一秒还在看八卦,下一秒八卦主角突然出现是什么感觉? 傅天宇还没看完,刚看到许长池和克洛伊因戏生情这一段。因为代入的是许希宁的视角,所有傅天宇看得很仔细。 第86章 许长池弯腰,细长的手指伸过来,傅天宇立刻攥紧手机,但他抽走的是傅天宇的地图。 “……”傅天宇站起身,要从他手里抢回来。 许长池扬手躲过,眯眼看上面用黑笔打的一个又一个叉。 “看什么看?”傅天宇抽走自己的东西,敛眉不爽说。 许长池没再抢夺,只是扫一眼他放在地上的塑料袋,慢吞吞说:“点都扫完了,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去你家。”傅天宇看着他说。 许长池笑了笑,笑的时候肩膀跟着耸起来,玩世不恭的样子。 “行啊。”他看向傅天宇,“邀请你去。” 然后傅天宇跟在走路不走直线的许长池后面,十分钟能走完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二十分钟。 一路上许长池沉默不语,傅天宇脑子里则一直在转刚刚冷晴柔发过来的东西。她除了发图片以外什么都没发,是什么意思? 燕城名邸仍然是傅天宇第一天来时见到的样子。 许长池带着傅天宇走过隐秘的侧门,门口的值班经理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打一把黑伞,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给许长池和傅天宇打伞。 傅天宇不习惯,往旁边走两步退出他的伞,伞就只盖在许长池头顶,走过一排排灰色的独栋建筑。 建筑内部也是冰冷极简的灰色墙砖,傅天宇一走进去,鞋也没换就开始搜家。 “诶。”许长池站在门口,看他长驱直入,一点没要客气的意思。 傅天宇一个个柜子翻,也不管是什么房间,进去就是搜。 他搜完一楼几乎像样板间的客厅和厨房,又要上二楼,许长池跟在他后面,在他要推开自己卧室门的时候拦住他:“不在这里。” 傅天宇怔在房门口,放在把手上的手停顿两秒后放下来,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哪儿?”他控制自己的声音问。 许长池靠着楼梯旁边的灰墙,没有喝酒的神色更像没睡醒,仍是慢吞吞:“你是他什么人?” 傅天宇:“朋友。” “朋友。”许长池意味深长点点头,又抬眼:“床上的,还是床下的?” 傅天宇皱眉。 许长池立刻点头,“懂了。懂了。” “你懂个屁。”傅天宇闷声说,又立刻往下一个房间搜:“到底在哪儿?” “别白费力气了。”许长池没动,“早就扔了。”他说。 傅天宇推开的这扇门后面是黑漆漆的,墙上有一块很大的幕布,和许希宁在201给他放电影用的那种差不多。 他打开灯,房间一览无余,只有一块幕布。 傅天宇退后一步,关门之前,窗帘一角的绿色抓住他的眼球。 那就是冷晴柔刚刚给他发的电影海报。 《橄榄树下》——许长池导演的代表作,二十年前横空出世、横扫国际电影节奖项的黑马。 导演与女星因戏生情,还孕育了爱情的结晶,成就一段美好的跨国姻缘。 他就读到这里。 傅天宇停下关门的动作,说出了刚刚他看见图片就想说但被后面源源不断的新消息打断的话:“我在许希宁的电脑里看到过这张海报。” 他回头问许长池:“是你拍的?” 许长池靠着墙,脸色有一瞬的僵硬。 “不可能。”他说,“他不可能会看。” “为什么不可能?”傅天宇关上门,继续往前搜,“你拍的是大众电影,又不是绝密档案。” 许长池噎住,立刻转移话题:“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傅天宇:“你不是猜到了么。” 刚刚还揶揄说“懂了”的许长池这会儿立刻摆出一脸厌弃:“孽子。” 傅天宇蹙眉,瞬间懂了冷晴柔的意思。 《橄榄树下》是许长池的软肋,他只要拿它一直刺激许长池就可以让他完全失去理智。 说不定能剑走偏锋,逼他说出真话。 “许希宁为什么不能看《橄榄树下》?”傅天宇看着他又问一遍。 许长池:“因为他不配。” 傅天宇呼吸一滞,上前一步,攥紧拳头。 怒火中烧的一瞬间、即将理智断裂的一瞬间,无数画面出现在傅天宇眼前。 他硬生生憋回了这一拳。 “《白梦夏日》到底在哪里?”傅天宇攥紧拳头问,“真扔了你不会让我进来,我有感觉,就在这里。”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挤出来,听来像是咬牙切齿。 许长池仍旧靠着他的灰墙,抱胸看着傅天宇。 “你觉得你和许希宁的爱情能持续多久?”他问。 傅天宇怔住。 许长池歪嘴扯了个笑,眼里满是嘲讽,说:“为什么为了那么不可靠的东西,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傅天宇后退两步,握住他刚刚没打开的那扇门的门把。许长池这回没拦他,只是那样抱胸,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 “不永远就不敢玩了是吗?”傅天宇直视他问,转身拧开房门。 房间里电脑亮着屏幕,屏幕上画面连续运动,没有按暂停键。 是……他自己。 不,是邱子。 是许希宁创造的邱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许长池走两步,靠着这间房间的门框。 傅天宇头脑一片空白。 看见焉沙岛和环绕焉沙岛的大海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这幢灰色的房子变成真空的存在。 他几乎能够共情许希宁对电影的爱。 这种将瞬息变为永恒的魔法。 “距离他们的交稿期限只有两天。”许长池走到电脑前,翘起腿坐下,眯起眼,似乎在欣赏电影画面。 “回答我,我就给你。”他摁下暂停键,画面停在一帧大海的空镜。 傅天宇认得,这是卡其娜刚刚离开过后的第一天,他们第一次合作拍摄的那天。 那天他挑衅许希宁,抢走他的摄影机对准他,问他装什么。 装什么啊? 傅天宇:“哪个问题?” “你觉得你们的爱情能维持多久?”许长池慢吞吞说。 傅天宇盯着电脑屏幕,心跳如擂鼓,说:“我不知道。”他停顿一秒,“但至少有这部电影那么久。” 漫长的沉默过后,许长池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争取明天让他们见上。 第67章 兜兜转转 许长池笑得意味不明,甚至有几分凄楚。 过了一会儿,他随意拖了两下进度条。电脑上的画面从一个镜头到另一个镜头,改变的是人物和动作,不变的是画面布局的协调和运镜的流畅。 “诶,”他侧头,“这个镜头他是怎么拍的?” 一个邱子站在礁石滩上的仰角镜头,视角几乎和海面齐平。 傅天宇抽回视线,“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拍的。” 他一只手已经扶在电脑桌上,随时准备硬抢。 许长池捻了捻手指,撤开自己的位置,带滚轮的电脑椅转到电脑旁边的床边。 傅天宇当即去拔许长池电脑的外接硬盘。 但他把硬盘拿在手中,发现是一个灰色的硬盘,而许希宁用的都是黑色的。 “左边第一个抽屉。”许长池似乎明白他的疑虑。 傅天宇立刻打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两个黑色的硬盘。 “拍得不错,剪得一般。”许长池慢吞吞说,“你手里拿的是我剪的。” 傅天宇立刻把灰色硬盘丢回桌上,然后拿出许希宁的,小心放进自己背包的柔软夹层,拉上拉链。 看他动作,许长池笑了。 “百星影视的秦玉峰三顾茅庐请我做剪辑指导。我亲手剪的片,你不要?” 闻言傅天宇转头多看了灰色硬盘一眼,思考两秒,随意抄起来往包里一扔,大有一种买一送一不要白不要的架势。 “他是不是差个结局没拍完?”许长池手撑住额头问,似乎突然间就极为疲倦。 傅天宇低头拉书包拉链:“拍完了。”然后转身就走,一秒都不愿多待。 他三步并两步下楼间,听见身后一句慢吞吞的:“还有两天,注意时间。” 傅天宇紧了紧背包带,头也不回走出许长池的燕城名邸十一号。 与此同时,许希宁也在前往燕城的高铁上。 傅天宇走出燕城名邸,又不知不觉走到玉湖公园。 他给冷晴柔发消息:【谢谢,我拿到了。】 然后他看见聊天记录里他没读完的八卦新闻,方才许长池瘦削疲惫又傲慢自大的脸出现他眼前。 傅天宇点开他没读完的那张图。 导演与女星因戏生情,还孕育了爱情的结晶,成就一段美好的跨国姻缘。 就读到这里。 傅天宇在烈日下眯起眼。 八卦新闻写道:然而甜蜜的爱情故事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87章 命运的钟声敲响时,戏中人尚沉浸在浪漫的梦幻泡影中无法自拔,以为永远只是触手可及的誓言。殊不知运气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 婚后一年,导演带着《橄榄树下》全球各地跑影展,女星则十月怀胎,孕育着爱情新的结晶。那是一个飘着桂花香的初秋之夜,团圆的气氛凝结在皎洁的月色中,一个带着祝福的婴儿呱呱坠地,带走了他母亲的生命。 消息传到大洋彼岸,导演正手捧金色的奖杯。无数镜头拍下他从茫然不知所措到拒绝相信再到崩溃落泪的瞬间。 三个月后,导演宣布无限期停止艺术工作。 许长池面对不了这个惨痛的结局,于是将错误归因到许希宁身上,又将已逝的爱人塑造为抛夫弃子的形象,希望借此能让自己少一些痛苦。 知道谜底的人不敢戳穿,谁也不敢做那只报丧鸟。许长池就这样年复一年活在自己搭建的仇恨迷宫里,用恨的曲折来延长爱的时限。 至于许希宁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冷晴柔:【谁也看不出来。】 傅天宇合上手机。 夏末的阳光热烈地照在他身上。 从南往北的高铁有时候太阳就落在窗外,许希宁思考着是到了再联系傅天宇还是现在就联系。 他看了眼手机。手机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电显示。 “喂?”许希宁把手机放到耳边,“小宇。” 声音低沉,温柔。 “我拿到你丢掉的东西了。”傅天宇耳朵夹着手机,一边骑车一边说,风声钻进麦克风,让他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 许希宁一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哪个?” “电影,你的电影。”傅天宇说。 许希宁看一眼这会儿就在窗户正中间的太阳,拿手机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什么电影?”声音仍然很稳。 傅天宇迎风大喊:“《白梦夏日》!我的导演!我们的夏日!” 傅天宇脚蹬共享单车蹬出风火轮的架势,他要赶最后一班去青川市的车,这样他就来得及明天一早去学校注册报到。 电话那头很安静,前面是一个红绿灯。傅天宇提前松开踏板,自行车自由地顺着惯性跑了十几米,即将到斑马线的时候傅天宇脚动刹停。 他想象中许希宁会很激动。 “怎么了?”傅天宇喘了口气问。 电话那头极为安静。 他等了一会儿,拿下手机看一眼,就看见一片漆黑。 “……喂。”傅天宇摁了两下屏幕,仍是一片漆黑。 然后他想起来,前一天晚上他住的房间充电口不灵,他充了一晚上只充进去百分之二十的电。 用完了。 红绿灯从红灯转绿灯。傅天宇仍停在路口。 快速驶过的电瓶车滴了一下,傅天宇恍若不觉,举起手机皱着眉上下摁。 高铁上,许希宁拿着手机,深吸一口气,情绪太多太满,全都挤在胸口。 “这件事我不是刻意瞒着你。”他口吻不受控制地波动,坐在旁边的商务女士从商务电脑里转头看他一眼。 “那时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你没有准备,我也没有。” 商务女士收回视线,浅浅说:“渣男。” 许希宁:“……”他移开手机,然后看见电话已经挂了。他立刻拨回去,怎么都拨不通,最后提示对方已关机。 商务女士看他一眼,继续浅浅说:“漂亮。” “啊——”许希宁失去所有反击手段,捂住眼睛。 高铁还有十分钟就到燕城站。 许希宁从未感觉自己有那么多话想和一个人说。不说不行,要憋坏了,最好从现在说到第二天早上。 他拎着银色行李箱早早就在列车下车口等着。 焦急不安间他抛开所有思前想后的顾虑,给所有能联系上傅天宇的人打电话。 电话接通,许希宁:“老傅,傅天宇走的时候和你怎么说的?” 傅老爷子乐呵呵:“他说他跟着你去见世面了,让我不用担心!” 电话再次接通,许希宁:“阿姨,傅天宇是去哪里读大学来着?” 傅卉从忙碌间抬头,想了想,说:“昨天刚看过,忘了。” 电话又接通,许希宁:“晴柔傅天宇到燕城是不是联系过你?” 冷晴柔犹如帮助闺蜜偷情被闺蜜正牌男友抓包一般仓皇挂断电话。 许希宁看着手机,露出了略显迷茫的表情。 很快电话又打回来。 冷晴柔:“我可没那个什么,撺掇他啊。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许希宁仍旧迷茫,但他来不及多想,赶紧说:“我现在在高铁上,马上到燕城了。傅天宇不知道是手机坏了还是什么,我联系不上他。你知道他这两天在燕城住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冷晴柔说:“那不巧了?他下午和我联系的时候,也说要去赶高铁。” 许希宁放下手机,铁路轨道发出规律的压过枕木的声音。一下一下,时间间隔不断拉长。高铁越开越慢,最终在站台停下。 外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城市。 巧了,吗? 燕城高铁站外,傅天宇正面临一个无解的难题。 他手机没电,无法扫码还车。而他扫不了充电宝,也无法给手机充电。 傅天宇记得自己高铁的班次,身份证也在包里,手机没电不影响他乘车。他就是很想重新联系上许希宁。 “他又要想多了。”傅天宇自言自语绕着蓝色的共享单车转一圈,又转一圈,最后还是转身往站台走。 说不定候车室有能用充电头充电的地方。 傅天宇当机立断背上包,跑着穿过占地极大的站前广场。 站前广场中间是花坛和绿植,周围一圈都是商铺,商铺门口的小喇叭循环播报:“矿泉水三元一瓶,烤肠五元一根。” 傅天宇抄近路,直接从中间走。 就在他即将跑到进站口时,靠近进站口的商铺的循环播报声戛然而止。下一秒,一阵熟悉的旋律以极损的音质响起。 “i see you in my life.(我在我的生命中看到你)” “i see you on the screen. (我在银幕上看到你)” 傅天宇缓缓回头,在离他五十米处看见一个焦急徘徊的身影。 许希宁一只手拿着功放喇叭,十分着急地在和店主解释什么,店主叉着腰,指着自己的喇叭。 “许希宁!”傅天宇喊。 许希宁立刻回头,睁大眼睛,风吹起他脸侧的头发。 傅天宇狂奔过去,紧紧抱住他:“我好想你。” 许希宁闭上眼,极尽眷恋地揉了把傅天宇的头发,说:“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想瞒着你什么东西。” “我知道。”傅天宇蹭了蹭他的脖子,吻他颈侧的头发。 许希宁呼吸一紧,摁住他的脖子,“你……” 傅天宇抬头,专注地看着他。 隔壁商铺的小喇叭:“钟点房住宿,八十元一小时,八十元一小时。” 许希宁提一口气:“你几点的高铁?” 熟悉的气味就在鼻尖,傅天宇理智全无,“再说吧。”他说着拉过许希宁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一声嘱咐突然划过脑海。 “还有两天,抓紧时间。” “不行不行。”傅天宇停下脚步,许希宁已经摩拳擦掌,拎着行李箱要爬楼梯,一头撞上他后背。 “干嘛啊?”许希宁皱着脸问。 傅天宇当机立断转身,“找个网吧,先把你的片子交了。” “我有电脑。”许希宁说,“八十块一小时,够我传。” 然后许希宁只看见一阵虚影,就见傅天宇扛起他的行李箱,三步并两步就往住宿楼上走。 三分钟后,房间的门在身后碰上。嘶啦一声,傅天宇扯开许希宁的衣领。 许希宁手放在傅天宇的裤腰上,一边亲一边解,怎么都解不开。 他失去耐心直接往下扯,傅天宇一声痛呼,牙不受控制咬到许希宁舌头,许希宁一把把他推开,“嘶。” 急促的呼吸声间,许希宁和傅天宇对视一眼,又同时扑上去。 这回傅天宇自己解开腰带,许希宁很快就摸上去,满足地哼唧,傅天宇翻身把人压到床上。 “叫。”他在许希宁耳边说。 许希宁一顶膝盖,傅天宇手臂一软,两人翻转位置。 “不是今天。”许希宁说,面色冷酷,眼神失焦。 作者有话说: 歌是许导住进紫气东来那天听见小傅放的那首。 啊,终于走完曲折情节线!前面一个月真给我写emo了,吃肉也不香了,喝水也塞牙了,世界都变成灰色了。但是!今天都结束了,接下来,开始享受! 第68章 傅天宇的自白 “你一根,我一根。” 第88章 许希宁用手指拨了拨床上的棒棒糖。 “我要西瓜味的。”傅天宇趴在旁边,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 “没有西瓜味儿。”许希宁拿起来仔细看,“草莓和橙子,你选。” 空气里安静三秒,“要你……的。” 许希宁动作一滞,压低喉位,声音低哑,意味深长:“真要?” “要……你选的。”傅天宇眼睫擦过被单。 两根棒棒糖一齐被塞到傅天宇鼻尖前面。 一缕柔软的金发钻到傅天宇眼前,他抬头,世界又重归黑暗。 夜幕覆盖燕城的高楼大厦,傅天宇和许希宁的钟点房无限续时。 他们订的外卖不仅有棒棒糖,还有两件完好无损的新t恤。三十元一件,收紧的领口,白得像加了荧光剂的面料,和露在外面的线头。 身体的疲惫盖过心的欲求,两个人穿上衣服坐在床边,分开的膝盖彼此相碰。 “许长池说,你拍得不错,剪得一般。”傅天宇抓了把头发,侧头说。 许希宁低头把玩那个蓝白烟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临海回去以后你一直都不太对劲。”傅天宇说,“我只是没往这儿想。” 许希宁笑:“没想到我这么爱你?” 话说出口是玩笑,傅天宇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安静的空气里,许希宁沉默两秒,说:“别自恋,也没那么爱你。” “嗯,我爱你。”傅天宇说。 蓝白烟盒停留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你走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我翻了你的行李箱。”傅天宇说,“你从来不会不带素材。你不带,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已经失去它。” 许希宁侧头:“别翻我东西。” “我还翻过你手机。”傅天宇平静而坦然说,“一次,言峥给你发消息,我删掉了。在日出岛拍戏之前。” “内容忘了,记得也不会告诉你。”傅天宇在许希宁的沉默里又补充。 许希宁缓缓转头,“傅天宇。” “我想做个君子,但君子爱不了你。”傅天宇坦然说,然后他看向许希宁:“我的坦白到此为止,你呢?” 如果人能像傅天宇一样坦白,像大海一样翻出心肠的波涛给人看,许希宁想,感情会变得简单吗? 他隐藏在重重迷雾下的心声有钻出来的冲动,百转千回。 良久,许希宁低沉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我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傅天宇问。 “分不清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很愧疚,还是我真的想你好。”许希宁说。 傅天宇用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许希宁的意思。 “如果是后者,我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但如果是前者,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接受我。”许希宁说。 傅天宇眉头微皱。 许希宁小心地看他一眼,摁了摁眉心,轻轻叹口气,感觉胃里又开始熟悉的抽痛。 “你爱我吗?我说真的。”傅天宇问。 许希宁静默两秒,声线颤抖:“爱。” “那你爱我还是爱电影?”傅天宇又问。 这回许希宁没有犹豫,“你。”他说。 傅天宇突然笑了。 许希宁抬眼,就看见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舒展。 “终于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都爱问这些问题了。”傅天宇说。 许希宁怔住。 “听见想要的答案真的会很开心。”傅天宇看着他。 “我不明白。”许希宁看着他,“你从没问过。” 傅天宇伸出一只手,抽走许希宁手中静止的烟盒。 “因为我知道啊。”他取出许希宁烟盒里仍是静静躺着的两排烟中的一支,窗台上客人留下的打火机捧出火苗。 唇边点燃的烟升腾而上,傅天宇递到许希宁唇边。 许希宁侧着低头。 傅天宇凑到他耳边:“从小到大,我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真心,其余别的我都不在乎。” 你说,我妈到底是因为想惩罚刘勤还是想和老爷子对着干,才一意孤行把我生下来? 张书雨从小在她身边长大,我就只能在海边,她是不是偏心? 老爷子是因为孤单还是因为对女儿有愧疚,才对我这么好? 你在临海市和我表白的时候,是因为你必须要把《白梦夏日》拍下去,还是因为你真的喜欢我? 还有……在你的道德感和你的真心之间,我比言峥多占了几分? 许希宁缓缓抬眼。 “导演,刨根究底只会自苦,劝你早点戒了。”傅天宇说。 刨根究底的话,手里仅剩的那一点爱也会消失哦。 傅天宇吻在许希宁的唇边。 这晚的傅天宇有点陌生,还有点他从未对许希宁显露过的攻击性。傅天宇非常不喜欢许希宁说的那些话,这是许希宁得出的唯一结论。 但许希宁不知为何,心定了下来。 在傅天宇不容置疑的声音里,所有他辗转徘徊,不知道如何梳理的心绪,都消失不见了。 燕城火车站的这家酒店网速不好,许希宁的电脑传素材很慢。 他思考一会儿,直接合上电脑,给梁顷打电话。 时间是凌晨一点。 “祖宗你能不能有一天是阳间时间联系我?”梁顷开口就是冤种声音。 旁边收东西的傅天宇侧头看了许希宁一眼,听出这是那天半夜里给许希宁打电话的人。 许希宁顿了两秒,就听傅天宇说:“你也没阳间时间联系他啊。”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许希宁也恍然大悟地转头,捂住听筒瞪傅天宇:“你……” 傅天宇抬起双手,一脸无辜的坦然:“这事儿忘说了。” “不是,默枪,敢情我在这儿替您操心,您这俩月都搁那谈情说爱去了啊!”梁顷中气十足。 傅天宇:“你叫谁磨枪?” “网名,网名。”许希宁赶紧捂住傅天宇的嘴,对梁顷说:“我传片子遇到一点问题,你在学校吗?机房开了没?” 是正事。电话那头不侃大山了,说:“快来,没开我也能搞到钥匙。” 许希宁立刻挂断电话,把电脑放进行李箱。 抬手又要拿素材的时候摸了个空,三个硬盘已经被傅天宇放回自己背包夹层。 “走。”许希宁毫不犹豫,推着行李箱走出房门,“来得及连夜送你上学。” 后半夜的燕城有点凉风习习,两人打了辆车往燕城电影学院的一路上傅天宇闷着咳了两声。 许希宁替他关上他那边打开的窗,“你就带了一个书包?”他蹙眉看傅天宇的行李,后知后觉问,“什么厚衣服都没带?” 傅天宇无所谓地说:“缺了再说。” “去那边买。”许希宁说,“刚好租个房子,给你把衣柜塞满。” “别浪费钱,”傅天宇皱眉说,“我不爱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 “……”许希宁疑似审美受到质疑,声音压在喉咙里:“怎么花孔雀了?”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咂摸出来一点意思,又问:“那租房的事你同意了?” 傅天宇没说话,胡乱嗯了一声。 半夜两点的燕城电影学院门口仍有不少学生在排队进保安室登记信息。 “为什么要排队?”傅天宇不耐看着前面一队列的人。 许希宁抬头看一眼,说:“有门禁,晚了就登记再进。你们学校应该也是这样。” “几点?”傅天宇问。 许希宁啧了一声,说:“忘了。一般晚上出门的话,就不可能早回来。” 闻言傅天宇看许希宁一眼,许希宁也看傅天宇一眼。 突然前面排队人群里有人认出许希宁,“许少!”醉醺醺的红脸隔着十米远也看得出是不醉不归。 傅天宇又看许希宁。 许希宁没认出是谁,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对上一双揶揄的眼睛。 “许,少?” 这两个字从傅天宇嘴里说出来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你找茬啊?”许希宁压低嗓子凑近。 傅天宇双手插兜,耸耸肩:“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许希宁一膝盖怼在他屁股上。 玩闹间前面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下一秒,排队的人开始规律地一个个转头,最后递到许希宁这里一张校园卡。 上面一串学号,然后梁顷两个大字,右边是一张笑露八颗牙齿的大头照。 “差点忘了。”许希宁赶紧递给傅天宇,叮嘱,“一会儿登记你就拿拇指遮住照片对着信息登记,这么晚不是本校学生进不去。” 傅天宇看着照片,没忍住脸上的嫌弃,“你有帅点的同学吗?” 许希宁凑过来看卡上的照片:“……给你用是委屈了。”然后他摸了半天摸出自己的校园卡,“你用我的,我用他的。” 第89章 傅天宇看了眼他递过来的卡,上面的照片……还是很俊。许希宁拍照不笑,轮廓清晰深邃,很有艺术男大气质。 许希宁一只手递自己的卡,一只手要去拿梁顷的,就见眼前一花,傅天宇已经把梁顷的卡攥进手心里,说:“不用,我用他的。” 队伍很快排到他们,许希宁有点为傅天宇捏一把汗,进去的时候刻意走在前面,把傅天宇挡在后面。 保安室大爷打了个哈欠,“哟,好久没见你了。”他和许希宁打招呼,“黑了瘦了。今天没喝点儿?” 许希宁额头冒汗,赶紧做完登记,说:“昂,后面我……” 傅天宇动作自然往前一步,从许希宁手里拿过笔,姿态熟练就开始写,边写边打招呼:“晚上好。” 完了。许希宁心里就俩字。此类作战最忌讳唠嗑。 “昂,有礼貌的孩子。”保安欣慰点头,看一眼傅天宇,“眼生啊,表演系今年的新生?” 傅天宇一眼没看梁顷的卡,一字不错写完学号和名字,起身哥俩好地揽过许希宁的肩往学校里走,“对,下回电视里见,叔。” 等他们都走进校园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马路,身后也没有传来任何阻拦的声音,许希宁松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这戏不错啊。”许希宁转头。 傅天宇眉眼隐在夜色里,挑眉:“那是,学长你教的好。” 许希宁看着他,有些愣神。他已经很久没回学校了,在学校的时候对这里的花草树木也没有特别的感情。但此时此刻,他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觉得天上的月也明,手边的草也青。 周围陆续有同学经过他们,都各自聊着自己的话题。 许希宁突然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很纠结要不要写小傅这段。我觉得不写的话,小傅的人设是不落地的。 我一直有意把他写得很强大、爱得不问因果、坦率又坚定。明明年纪小,却一直在体谅和照顾身边所有人,就好像他拥有取之不竭的爱的储蓄。 但仔细想的话,小傅的成长过程是非常痛苦孤独的。家庭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没有朋友,备受孤立,还有如影随形的经济压力和流言蜚语。 只是他发现,他越这样想,心里的爱就越少。所以他决定活在对爱的确定里,日复一日增砖添瓦。这也是许希宁眼里他那个总能摆脱负面情绪的超能力的由来。 他不是真的不在乎,他是选择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维持爱他的人对他的爱,所以他不质疑、不索取,而只一味往里储蓄。 大概是这样。 第69章 电影人 这是一个很纯情的吻。 就像天上明月手边青草一样,清澈、温柔,又带着亘古不变的平平常常。 “诶!” 一张长脸突然从黑暗里蹿出来,傅天宇立刻揽过许希宁的腰。 许希宁下巴磕到傅天宇肩上,一口咬到自己舌尖,“……。” “我真服儿了,”梁顷脸凑到他俩之间,“哥们儿凌晨两点不睡觉是来看您俩打啵的啊!” 傅天宇慢慢松开许希宁,冷冷一抬眼,十分戒备扫一眼眼前人,给梁顷看得汗毛直竖。 梁顷本人比那张笑露八齿的校园卡照片要像个正经人,就是满嘴胡茬,看起来倍感沧桑。 “干嘛啊?”梁顷摸摸胳膊肘,“我梁顷,您怎么称呼?”他先朝傅天宇伸手。 傅天宇却拿起他的校园卡,借着微弱的夜光又仔细看了一眼,迟迟没说话。 许希宁也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以为傅天宇不乐意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刚想替他俩介绍互相认识,就听傅天宇说:“岁月催人老啊。” “……”梁顷晴天霹雳。 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听这个字就分外刺耳。 本科辩论队最佳一辩梁顷同学呆在原地,哑口无言。 许希宁却意外地看傅天宇一眼。傅天宇有多认生他在临海市领教过,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开口怼人的情况…… 就见傅天宇把校园卡塞进梁顷递在外面的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傅天宇。谢谢。” “谢谢?” 给个巴掌再塞颗甜枣,梁顷又呆在原地。 傅天宇已经抽回手,只留下梁顷的校园卡。 “快,机房。”许希宁拍拍梁顷的肩,一阵风跟上前面傅天宇的步伐。 梁顷摇摇头,自认倒霉,跟上前面两位走路带风的“年轻人”。 看着许希宁搭着傅天宇的肩边走边说什么悄悄话,梁顷倒想起导演系一直以来的八卦。 在电影学院的年轻学生间,同志爱不算什么忌讳,甚至还算个风尚。 许希宁长得好,又有个名气响当当的爹,一入学就招来漫天流言蜚语。 但随着时间推移,流言蜚语的内容逐渐从“许少是同性恋”变成“许少是无性恋”。因为他男女不吃,什么人往上凑都只能获得一个淡淡的“谢谢”。 最后传成了“许希宁性冷淡”。 梁顷从八卦里认识许希宁的时候对他没什么好感,每回路上碰到这个一头招摇金发的学弟都鼻孔朝上,不屑一顾。 后来网络上不打不相识,以影会友,奔现当日梁顷如五雷轰顶。许希宁坐下来,如传闻中那样淡淡说:“你好。” 相识后两人也不聊私事,偶尔联系,不是学校里的事就是账号合作的事,后来许希宁账号停更,联系更少。但断断续续一直都有联系,倒也成了熟人。梁顷发现,许希宁是那种认识第一年和第三年都没有差别的人。他一开始的时候就不热情,时间久了也不比一开始更冷淡。 有一回梁顷带女友在一个共友举办的派对上碰到他,他周围坐了两个漂亮男孩,梁顷顺势开玩笑:“风头不错啊许少。”结果许希宁像是刚刚发现旁边坐人一样,转头认真看了他们两眼,两位漂亮男孩在许少审美性的严肃视线里落荒而逃。 “……你装的还是认真的?”梁顷也不避讳,当场问。 “看人吧。”许希宁仍旧淡淡地说。 这会儿许希宁扒着傅天宇的t恤,就差要给人衣服拉成露肩装,哪儿有一点性冷淡的样子。 银色行李箱一直滑,滑到半夜三点寂静无声的教学楼边上。 “你有没有那种空旷教学楼恐惧。”许希宁凑在傅天宇耳边,神秘兮兮说。 傅天宇看他一眼:“没有。你有?” 许希宁眨眨眼:“没有啊,就是觉得很适合拍惊悚片。” 身后梁顷追上来,“去二楼,我知道有个小间,不用插老师的卡。”说着他已经越过他们。 “走吧。”许希宁跟上去,走进黑漆漆的教学楼后,他静立两秒,当机立断决定把行李箱留在一楼楼梯间,下来的时候再取。 许希宁猫着腰把行李箱推到黑漆漆的楼梯间角落,转身的时候一团黑影突然袭上来,“啊——”许希宁抬手就是一拳。 “啊——”傅天宇大喊一声,应声倒地。 “艹。”许希宁瞬间吓出两身冷汗,立刻蹲下来摸傅天宇,“你别吓我啊。”没摸两下,摸到他颤抖的肩膀,然后听见傅天宇压抑的笑声。 “啊——” 梁顷也大叫着跑下楼,“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他一把拍开一楼楼梯口的灯光开关,就看见许希宁坐在傅天宇身上,揪住傅天宇的衣领。 “啊!”梁顷捂住眼睛,“你们能不能干点正事!” 三分钟后,许希宁坐在机房的台式电脑面前,喘着气,恶狠狠把散乱的头发拨开,点开灰色硬盘里的素材。 身后傅天宇靠着机房窗帘摇下来的窗,还在笑,但硬生生憋着没出声。 旁边梁顷在指导操作,许希宁默默将一只手伸到背后,比了个中指。 傅天宇看见了,憋不住笑,腹肌愈发酸痛。 “你先登录这个平台,交片统一上传云平台。”梁顷手撑在电脑桌边,一脸严肃,“账号我记得就是学号,密码初始就是身份证后六位。” 然后他看见许希宁点开的素材,一片蓝色的大海,还有穿着洗得发白蓝t恤的少年。 “我去。”梁顷轻声说。 素材出现后,机房里安静下来,都看着电脑上的画面。 许希宁朝后伸手,傅天宇把他随身携带的储存卡放进他手心。 还差最后一段。 “你还没剪好啊?”梁顷看他当场点开剪辑软件,惊掉下巴。 许希宁没说话,神情专注,只看着画布里的场景。 他留给傅天宇的最后一镜也是他剪过的素材,但是不是以融入成片为剪辑思路,所以剪得比较长。 而融入成片的版本要怎么剪,他早就在脑中想过无数遍。 梁顷没再出声,看着他在他们都很熟悉的设备上、用他们都会用的软件、创作他们都热爱而为之付出青春的艺术。 第90章 房间里只有许希宁的鼠标声。 突然间,许希宁停下动作。傅天宇立刻问:“怎么了?”他起身也从窗台走到电脑桌边。 梁顷没动,看见许希宁在片尾演职人员处,标注剪辑的地方,面不改色打下三个字:许长池。 “我去?许导剪的?”梁顷激动破音。 二十年过去,一代代电影人无人及许长池曾经获得过的成绩,许长池在燕城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心中的地位好比巩俐在冷晴柔心中的地位。 傅天宇看许希宁一眼,许希宁没有什么表情。 那天许长池把素材给他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就好像他们都不在乎这件事是为谁做的,而只在乎这个作品本身。 “诶不对。”梁顷冷静下来,伸手拦住许希宁最终导出的动作,“你再考虑一下。许导太久没出山了,这是业内大新闻。本来你头顶上就压着他的名气,这下更没人关注你了,还会有人说片子都是他替你拍的。” 许希宁没说话,绕开梁顷拦他的手,面不改色点击导出。 专门给影片剪辑开的机房不论是电脑性能还是网速都十分一流,全片一百二十三分钟的电影导出速度极快。 梁顷盯着屏幕上的百分比号,望眼欲穿。 “我……我能先看看么?”他突然客气起来问,然后又意识到许希宁的身份处境,又说:“那个我,我就是好奇。” “来不及了。”许希宁仍旧没什么表情,“有空发你一份儿。” 梁顷握拳一挥,心内暗爽,又继续小心翼翼:“那你,你可别忘了啊。” 影痴现场犯病,许希宁仍旧不声不响。 “让让。”傅天宇走过来把梁顷挤走,面色冷酷,“你碍着网速了。” “诶。”梁顷伸长脖子。 突然间,电脑上的百分比从百分之九十七跳到百分之百。 许希宁怔了一秒,把导出素材穿到自己硬盘,然后点击之前登录平台的“本地上传”。 这回没用五分钟就传完了。 完事了。 傅天宇停下怼梁顷的嘴,看着画面静止的电脑屏幕。 一时间只有梁顷咋咋呼呼的声音,傅天宇和许希宁都极其安静。 当你为一件事奔忙了太久,从满怀希望到濒临绝望,再到真正的心灰意冷,失败似乎变得比成功更亲切。 你没有放弃,因为你已经走了太远,远到连来时路都变得不清晰,更因为你仍心存希望那一缕微弱的火光。突然间,原本所有阻碍你的东西都消失了,渴望已久的成功毫无预兆地降临。 “傅天宇。”许希宁突然开口。 傅天宇看向他,许希宁却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说:“是真的。” “你做到了。”他说。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东方的天色已带着即将破晓的深蓝。 夜半无人时显得可怖的教学楼在昼夜交替时又露出充满希望的面孔。 许希宁把梁顷的摄影机还有镜头还给了他,推着突然间轻飘飘的银色行李箱一声不吭走在路上。 傅天宇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我以为你不会用他的版本。”傅天宇走出校门时说。 许希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隐在深蓝暮色里的灰色校门。 然后他看向傅天宇说:“许长池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确实是个电影人。从此以后我也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0章 纯情夜车 青川市距离燕城直线两百公里,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但第一班车九点才发,赶不上当天下午一点的最后报到时间。 直接顺风车的话……许希宁盯着一动不动的打车软件界面犯愁。 旁边傅天宇坐在许希宁这会儿轻飘飘的行李箱上,腿抻在外面,看路上零星亮着灯的车在蓝色的空气里一晃而过。 许希宁看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凑过去揩了把自己额角的汗问:“你不上学了?” 他打不到车急出一脑门汗,人在这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没说不上。”傅天宇无所谓地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机,上面也没什么动静。 许希宁看着他。 傅天宇侧头,蓝色的空气里他们的皮肤都笼上一层蓝色的雾。 “我还在想《白梦夏日》。”傅天宇说。 两天前傅天宇还在玉湖公园旁边翻垃圾桶,这会儿《白梦夏日》已经作为成片上传,成为许希宁作为导演迈出的第一步。 不仅许希宁回不过神来,傅天宇也没回过神。 “小宇也爱上电影了?”许希宁笑。 傅天宇侧头不满地看他一眼,看得许希宁一怔。傅天宇继续看往来车灯,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的梦想也变成了我的梦想。我本来没有梦想,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 宁静的蓝色晨幕里,许希宁好半天没说话,傅天宇也没。 “诶我想起来。”许希宁突然开口。 傅天宇转头:“什么?” 半个小时后,许希宁一脚油门踩在刹车上,位于燕城老城区某小区地下车库的一辆黑色沃尔沃发出一声憋屈的嚎叫。 “……”傅天宇揉了揉彻夜未眠发胀的太阳穴。 许希宁十分自信,挂上倒挡,“我爷说了,这车耐撞。”说着一把方向打过去,车屁股险些撞上旁边的水泥支撑杆。 车身一个急停。 “要不,再打会儿车?”傅天宇弹回车座上弱弱问。 许希宁目光坚定,视死如归,终于调整好车头:“来不及了。今天必须给你送过去。” 傅天宇行走世间难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突突,但看了眼许希宁,没再说什么,就是一路从地下车库开出去到开在马路上,再到开上高架,傅天宇都眼睛瞪得像铜铃,紧紧攥着车座上方的握手,不敢有丝毫懈怠。 也不敢开口惊扰本就视死如归的许希宁。 好在许希宁只是很久没开车,不是从没开过车,黑色沃尔沃从高架驶上高速入口时已经稳当下来。 驾驶员甚至伸出一只手:“水。” 傅天宇立刻拧开一瓶水递过去,胆战心惊看着他单手喝,喝完递回来。 “回头我去考一个。”傅天宇也喝一口,再拧上盖子放到旁边,自言自语:“可要了命了。” 许希宁双手握住方向盘,专注看着路,听见傅天宇声音,忍不住也笑了。 凌晨五点半的高速公路上车道通畅,路上擦肩而过的大多是连夜赶路的物流运输车。 蓝色的夜幕随着车道的舒展不断褪去,繁华城市的霓虹也被他们甩在身后。 “男朋友。”许希宁说。 傅天宇强打精神,“嗯?” “放个歌。” 傅天宇坐直了,研究起车的蓝牙系统,过一会儿连上了,他问许希宁:“想听什么?” 一般许希宁会说随便,然后傅天宇就顺势放他自己爱听的。 但许希宁字正腔圆说:“《夜车》。曾轶可那首。” 傅天宇皱眉默念着名字,打开音乐软件,还没输入名字,音乐软件已经自动播放起他上次播到一半的歌。 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两个人同时一怔。 “你是我滴爱人~是我一生永远爱着滴~玫瑰花~” 傅天宇脸腾地红了,赶紧去按暂停。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许希宁抿紧双唇,保持嘴角下压。 很快,许希宁点的歌响起,盖过车内无处安放的尴尬。 轻盈的鼓点,温柔又有点害羞的女声,唱着:“你睡得安稳吗?我必须清醒着。这道路有点黑,你睡吧我负责。” “你睡吧。”许希宁说。声音不响,在舒缓的音乐声里低沉又清晰。 傅天宇手肘搁在窗沿上,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有点不想让男朋友装这个逼。 但过了几秒,他还是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黑色的老牌沃尔沃一路冲破夜幕,朝着日光破晓的地方而去,而傅天宇真的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车子熄了火停着,许希宁那边的车门开着,人不在。 傅天宇睡得很沉,醒来后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车窗外服务区的标识,还有加油站,还有……手里拎着一袋吃的往他的方向走的许希宁。 哦,在这儿。他有点迷糊地想。 许希宁坐回驾驶位,抬头和傅天宇对上眼,也是一怔,随即笑了,说:“你醒了啊。” 然后他把塑料袋放到傅天宇腿上,“你吃点,我睡会儿。” 傅天宇接过,还是懵懵的,“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点。”许希宁简单说,然后就调整椅背,向傅天宇的方向侧了侧身体,闭上了眼睛。 第91章 傅天宇看了眼塑料袋,里面是热的粥,两个茶叶蛋,两个粽子。 从数量上来说,许希宁应该只喝了一碗粥。 他没出声,安静地吃起早饭,车里只有塑料袋的声音,还有开着一条缝的车窗外传来的鸟叫声、遥远的人语。 傅天宇看了一圈又看回旁边。 许希宁应是累了,身体稳定而均匀地随着呼吸起伏,平时他入睡没有这么快。 傅天宇手摸到自己那边的门把,轻轻拧开,刚迈出去一只腿,脚掌还没落地,身后已经传来声音:“嗯?” 许希宁睁开一条缝,看着他。 “松松腿。”傅天宇说。 许希宁没有出声,再次闭上眼睛。 外面清晨的微风拂面,白昼的日光刺眼。傅天宇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许希宁已经醒了。 他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他的早饭,对着草坪说话。 傅天宇走过去,听见他说:“虽然我停在这个靠边的车位,但我没有听你们开会的义务。” “?”傅天宇皱眉走过去,看见许希宁面前的草坪上蹲着五只狗,黄的黑的白的卷毛的还有斑点的。 就看见五只狗齐齐盯着许希宁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往哪儿动它们就往哪儿动。 傅天宇吹了声口哨,它们又齐齐看向他。 “就是你们吵我男朋友睡觉?”傅天宇问。 五只狗眼巴巴又看回许希宁的塑料袋,傅天宇做出一副要挽袖子的动作,许希宁赶紧拦住他,“算了算了。” 旁边开过的车停了下来,摇下车窗看此情此景,摇摇头,开走了。 许希宁一手摁在傅天宇胸前,一手放在五只眼巴巴的狗上方,说:“算了,公子,我们还有要事,不和它们计较。” 日光下傅天宇眉头微皱,余怒未消,思考了一下,说:“好吧。” 他们又买了五个肉包子。 车从青川市高速口下去的时候时间刚过八点。 傅天宇说:“一会儿你找个酒店休息,我去报到,完事了就来找你。” “不用。”许希宁很快说,“我刚刚看了你们学校旁边的房子,最好今天就定下来。你去报到,我去看房。” 他说这些口气稳重,傅天宇没说什么。许希宁又说:“你不用急,碰到同学和他们多聊聊,宿舍也整理一下。” 傅天宇张了张嘴。 许希宁:“闭上。” 车汇入陌生小城的车流。 傅天宇第一次上学有人送。 在导航显示的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的时候,许希宁和傅天宇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说:“怪怪的。” “是。”傅天宇应声。 “有点儿行千里母担忧那意思哈。”许希宁看着前面的路说。 傅天宇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很快,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 然后傅天宇打开了车窗,看校门口这条堵得水泄不通的路,路上停满来自各个城市的车。他们的燕城车牌远不是最远的。 “给老爷子打个电话吗?”许希宁靠边停稳车,问。 傅天宇已经拉开车门,干脆利落跳下去,转头碰上门,扶着车窗说:“下回我送你上学!” 许希宁笑了,扬声追着他背影:“老子毕业了!” “那就送你毕业!” 车里还在唱玫瑰花,随着傅天宇手机越来越远而一卡一卡,许希宁对感伤敏感的神经一动,追着又喊:“行——” 傅天宇已经走出十来米,突然又回头,猫腰看车窗里的许希宁。 就见他两只手都伸出食指和拇指,对着许希宁比出一个框。 “咔擦。” 许希宁能听见这一声。 青川是个小城市,有山,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江。 空气清新,道路整洁。 许希宁很快在傅天宇学校旁边定下房子,又去附近家具城买缺的家具。 他花钱一向没什么数,看见好看的、用得上的都往推车里放,什么珐琅套碗、深睡静音床垫、第三代智能家用洗碗机…… 等他推着一辆满载的购物车要去结账,傅天宇给他发消息:【租房和添置家具费用我们a。】 许希宁脚步一顿,皱眉:【不用吧。】 他不喜欢傅天宇和他在这方面太计较。 很快,傅天宇回:【都花你的你能有数吗?我们猴年马月能攒到钱买墙砖?】 墙砖。 许希宁盯着手机看了三秒,转身沿着来时路一样样把挑的好看家具都放回去了。 “洗碗机,不用了,手搓。” “静音床垫,不用了,有点声比较带感。” “珐琅,不用了,颜色忒鲜艳。” 最后他推着空空荡荡的购物车又回来时,营业员脸色苦了几分。 里面只有基础洗漱用品、两双棉拖鞋、一双凉拖鞋和两套纯棉四件套。 “为什么凉拖鞋只有一双?”傍晚傅天宇回来,对着他买的东西问。 许希宁抬眼:“天马上凉了,屋里得穿棉的,凉的就洗澡用,谁洗谁穿。” 傅天宇手提着袋,抬眼和他对视。 “哦。”许希宁松开袋子,“我明天下楼再买一双。”傅天宇仍旧不动,许希宁抬头:“我不穿也行。” “都不穿了。”有人说。 窗明几净的一室一厅出租房里顿时充满纯情的气息。 赤着脚,许希宁趴着躺在刚换的纯棉床单上,床单是浅粉色。 他眯着眼,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眯着的缝里看见傅天宇身上穿着他的t恤、他的内裤,走来走去,在收拾他们新搬进来的屋子。 “房东说打扫过了。”他迷迷糊糊说。 傅天宇没听清,“嗯?” “没什么。”许希宁又说。 傅天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拨了拨他的头发。 “见到新同学了吗?”许希宁努力抬起一点头,搁在他大腿上。 傅天宇低头看他,捏他下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许希宁又要迷糊过去之前,傅天宇说:“你出去找工作,找怎样了?” 许希宁瞬间清醒过来。 但很快,关于“你是怎么知道的”一类的问题似乎都不必要再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许希宁睁开眼睛,看着傅天宇碎发下鼻侧的痣,痣上面黑色的眼睛。 傅天宇:“应该看见了吧,这满学校的人头,不都我同学么。”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说:“有个组,是个奔春节档去的大项目,他们缺副导演,愿意要我去。” “那不挺好?”傅天宇眼睛亮了。 “昂,是还行。”许希宁又闭上眼。 对于他这样当时连个毕业作品都拿不出来的学生来说,招聘那边多少是看了许长池的面子。 “很远,在西北大漠那一块,进组三个月起。”许希宁说,“我本来是能狠下心,见到你又……”他咽了咽唾沫,“想从此君王不早朝。” “你……”傅天宇低头,用额头顶住许希宁的额头。 头顶传来一阵麻,许希宁笑着躲开。 “知道了——”许希宁撒娇般说,“攒钱,买墙砖。” 傅天宇捧起他的长发埋进去,两人的脸隔一毫米远。 “什么时候走?”他问。 许希宁睁开眼,眨了眨,说:“明天。” 傅天宇不说话了。 在买彩色墙砖和从此君王不早朝之间,自古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今天早上,哦不,今天凌晨,在电影学院外面,”许希宁看着他,目光温柔,说:“你说我的梦想就是你的梦想。我有点接不上来话,因为我很惭愧。” 傅天宇看着他。 “梦想怎样才算实现?我好像从没想过这个事儿,我觉得我把《白梦夏日》拍完,我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劲儿就散了。”许希宁轻声说,“可能是太累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但我确实忽然觉得……” “有什么能比咱俩在一起更重要呢?”他声音轻飘飘地问。 傅天宇看着他,目光变得极深重。 “是因为他们逼你做选择,你没有办法。”他对许希宁说,“这原本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题目。你不记得你来焉沙岛找我拍电影的时候说什么吗?你说你非拍不可。” 许希宁不说话,只微微侧了头。 某种被迫割舍挚爱之物的隐痛留存在很深的地方。哪怕最后失而复得,也需要时间来慢慢忘却。 “我改主意了。”傅天宇突然俯身哑声说。 他们鼻尖碰着鼻尖。 “嗯?”许希宁眼角漾开些微笑意,蹭了蹭他的鼻尖。 傅天宇:“别走了,我养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叫“青川之恋”hhh 强劲的音乐依旧是《你是我的玫瑰花》庞龙 第92章 第71章 不痛 北方的城市早晚已有凉意。 许希宁走之前硬是拉着傅天宇逛了一圈大学附近的卖场,给他从秋到冬置办好衣装,把衣柜塞了个严严实实。 临走算钱的时候,傅天宇头也不抬:“这笔我不a。” “好吧。”许希宁憋着笑,“那你可不能再拿回去退了赚差价。” 衣服拿回来傅天宇一件吊牌都不让剪,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傅天宇靠着衣柜,仍旧拿着手机,头也不抬问:“昨天花了多少?” “房租一千。”许希宁说。 傅天宇就动动手指,许希宁收到五百。 “剩下那些就两三百吧,”许希宁皱眉,“早就忘了。你随便给。” 傅天宇抬头看他一眼,走到外间,找到昨天许希宁拎回来的大塑料袋,里面果然有一张小票。 许希宁跟着走出来,看他动作,无语地摇头。 小票上的总价三百三十二,傅天宇无名指夹着小票,拇指和食指敲击屏幕。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手机振动三下。他懒懒低头,看见傅天宇在上一笔五百元的转账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九月房租。】 然后是一笔九十九元的转账,紧跟着又是文字消息:【四件套。】 “合着你把我当记账本呢?”许希宁不解,“直接除以二不就行了。” 傅天宇闻言不为所动,还是一笔一笔转,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具体开支描述。 他转到五元的时候,许希宁问:“五块钱我买了什么?” 文字消息随即降落:【半双凉拖。】 “……”许希宁盯着聊天界面一长串的消息,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傅天宇仍旧站在小客厅的方桌边上,小票上的明细快到尽头。许希宁没买太多东西。 “诶。”有人坐到桌子上,“这个也记一下,加油两百,服务区早饭四十。”许希宁对着自己的付款记录念。 傅天宇抬眼看他,没有继续发,收起了手机。 许希宁举着手机,看他。 在许希宁的视线里,傅天宇认真把小票对折,起身走到玄关,塞进了房东放在鞋柜上的旧存钱罐。 然后回头,看着许希宁的下巴说:“走吧,别开夜车。” 说着他打开门,把许希宁已经放在玄关的银色行李箱推出去。 “傅天宇。”许希宁走到门口。 傅天宇弯着腰推行李箱,微微侧头。 “你说一声我就不走了。”许希宁说。 傅天宇不出声。 “反正也是拍别人的东西,也没多少钱挣……”许希宁心里一阵酸,“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傅天宇却笑了,许希宁一怔,看见他抬头终于和自己对视。 “你第一次谈恋爱啊,婆婆妈妈的。走了——”他说,说着头也不回推箱子下楼去了。 玄关口有三秒的寂静,许希宁赶紧拿上自己的背包和车钥匙,追在后面下楼。 “什么意思啊?你以前和谁谈过恋爱?”许希宁追到车边上问。 傅天宇不搭腔,摁了一下后备箱,打不开。 “钥匙。”他转头朝许希宁伸手。 许希宁站着不动。 “快,天快要黑了。”傅天宇微微蹙眉。 许希宁还是不动。他眼睛亮得要喷火。 安静中傅天宇一手撑着后备箱,一手扶在许希宁掉漆的银色行李箱上,低头半晌,说:“再不走,我就不让你走了。” 一个拥抱近乎粗暴地从傅天宇身后袭来。 温暖、扎实,带来一阵风和熟悉的香味。 傅天宇被撞得退两步,扶住许希宁的腰。 “你就说一声舍不得我,不犯法。”许希宁一字一句说。 傅天宇紧紧箍住许希宁的腰,把头埋进他肩里,“说不说都一样。”他轻声说,“说了还给你压力。” “你说,我喜欢这种压力。”许希宁说,“还是你真以为我能不去啊?合同都签了,违约金很贵的。” 傅天宇仍不说话。 良久,许希宁抽开身。他真的该走了。 车子解锁发出一声鸣响,后备箱弹开,银色行李箱空空荡荡的,不费任何力气就能放进去。 但许希宁没感觉过脚步抬起来会这么沉。 他走到驾驶位旁,拉住门把手。 风轻轻吹过,傅天宇大步流星,从后面环上许希宁的腰。 许希宁立刻要回头,但他不让。 傅天宇用头抵住他的后颈,轻轻蹭了蹭许希宁的头发,“我爱你。”他说。 傅天宇三个字,让许希宁的心从青川空到了燕城,再从燕城空到了西北。 他一如既往给傅天宇事无巨细地分享旅途细节,傅天宇也一如既往一分开就变得少言寡语。不是不回信息,也不是口吻冷淡,就是……让他抓心挠肝的。 离别像住在许希宁心尖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有点痒,咬一口也有点疼,说起来是不痛不痒,品起来怅然若失。 许希宁是第二批进《羌笛柳》剧组的工作人员。第一批到的已经做完前期踩点工作,看见后面来的同事都一脸同情,拍拍肩说:“做好不脱一层皮不回去的打算吧。” 看见许希宁,他们都会心一笑。许希宁主动和两位剧组统筹打招呼,“陈老师,肖老师。”他不卑不亢伸出手。 两位剧组统筹乐呵呵的,握住他的手,用和小孩说话的口吻说:“有事就和我们说。”实则心里都打定主意许家这位少爷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羌笛柳》核心拍摄区域在大漠中心,荒无人烟,气候恶劣。剧组为了缩短拍摄时间,工作量也在短时间内压到最大。 许希宁在四个同时进行拍摄的组里被分到d组。d组的总负责人叫张晨,大家都管他叫张哥。张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工作指令基本不说闲话。 两人白天在d组里共事,晚上也分在一间标间。低头不见抬头见,许希宁每回碰到他都会主动和他打招呼,但他也一概只是点点头。 许希宁和傅天宇聊起这位格外少言寡语的同事兼半个领导,说自己每天睡在房间里和单人房一样,就没见张哥在过。 傅天宇:【那就好。】 “……”许希宁笑了。 分开时间日久,最初的不习惯和牵肠挂肚被新的相处节奏压过,两人各自在新生活里忙碌着。 这边许希宁每天头顶烈日、脸吹黄沙,那边傅天宇军训、上课,一视频就是两块色泽健康的小麦面包面对面,傅天宇仍旧是烤得更焦的那个。 随着时间推移,《羌笛柳》剧组的拍摄压力越来越大,每天收队时间越来越晚,许希宁和傅天宇能小麦对小麦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没法视频的日子里,傅天宇每天独自入睡前都会给许希宁发:【晚安。】 许希宁回酒店时疲惫不堪,搓完脸上的黄沙搓耳朵里的,打开手机看见傅天宇的消息,心里就觉得满满的,每晚都是一夜无梦的安眠。 但半个月过去,许希宁觉出了一点剧组的不对劲。 主要是他们d组的不对劲。 分组时没有人对abcd四个组有过分类,至少明面上没有,但半个月拍下来,许希宁发现他们组每天跑最远的路、吃最多的沙,拍的确是最无关紧要的空镜和群戏。 虽说镜头不讲高低,拍人和拍景都很重要,拍主角和拍群演也都很重要,但是许希宁自己拍过电影,他知道他们拍的这些镜头……是可有可无的。 这些未经设计的空镜和群戏,大多都千篇一律,要拍,但不需要一直拍。 拍三天很正常,拍三个星期就纯属瞎扯淡。 这天下戏,许希宁没有一如既往急着回酒店,而是在他们休息的帐篷外等张哥。 他等了二十分钟,张哥才嘴里叼着烟,手里拿一瓶啤酒走出来。看见许希宁,他也一怔。 “唷。”他说。 许希宁没铺垫,直接举起下周的拍摄计划表,问:“下周还拍这些?不都拍半个月了。” 张哥扫了眼他手上的纸,脸上方才的生动的讶异很快被一如既往的沉郁盖过,他低头随意说:“多拍点,后期王导可以选。” 王导王起是这部戏的总导演,影坛老牌口碑导演。 许希宁不买账,仍是问:“怎么都够用了,一模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选?组里不是拍摄任务很紧张吗?我们为什么不拍新的内容?每天拍摄的人力物力都是成本啊。” 沉默中,休息的帐篷里钻出一颗头,是他们组里的一位摄像大哥。 “许老师,”他叫许希宁,“进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老韩。”张哥不赞同道。 许希宁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他叫韩大哥的摄像老师,擦过他的肩走进帐篷。 帐篷里的东西许希宁很熟悉,都是摄影器材,还有些道具组没收起来的道具。 第93章 黑色的摄影器材都是业内顶配,密密麻麻站在那里,每天许希宁开工时看见它们心里就觉得舒服。 “怎么了?”许希宁问。 张晨跟在后面走进来,靠着帐篷门,看摄影师打开刚刚关机的摄影机的卡槽给许希宁看。 里面空空如也。 “我们早拍完了。”摄影师对许希宁说,目光里带了点不忍,他压低声音说:“这个戏其实有两组人就够拍了,你懂吗?” 他给了许希宁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许希宁看着没插卡的摄影机,有一会儿没说话。 “幽灵组。”他喃喃。 帐篷里很安静。 “我看你挺有工作热情的,和统筹提过把你调去别的组。”张晨说,“他们说这儿适合你,摸摸鱼,挣点纸面工资,混个履历。” 许希宁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台油光发亮的黑色机器,转身走了。 “明天见。”他走出帐篷时一如既往这样说。 回去车上许希宁闭上眼睛,调整情绪。 这两年他在学校里时常听人说起大剧组里的这种“幽灵组”。即制片方为了做账多弄出来的一支队伍,既可以向资方多要资金,还可以在后期宣传的时候夸大项目投入。 实际上项目不大,也花不了太多钱,最后影片上映,刚好电影市场下行,它们便对外称没回本,不和资方分账,实则制片方早就挣了盆满钵满。 这样做实际上不会伤害任何人,除了想看用心制作的电影的影迷和想要用心拍电影的电影人,当然,还有最终意义上的整个电影行业。 车子还没到酒店,仍在大漠里摇啊摇。许希宁按了按眉心,睁开眼,给傅天宇拨了通视频电话。 视频连了没几秒就接通了。 “希宁。”傅天宇接起来就说,镜头对准他的帅脸,还在喘气。 看背景是在他们学校图书馆门口。 这段时间傅天宇每天不是打工就是泡图书馆,这会儿应该是接到视频就跑出来了。 两天没听见傅天宇的声音,许希宁心先一滞。 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傅天宇凑到镜头前,皱眉说:“你脸怎么了?” 许希宁看一眼自己黑黢黢的镜头,“怎么了?”他问。 傅天宇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线,许希宁侧过头凑近看,才发现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后知后觉摸了摸,摸到血就收了手,转了一下镜头,遮过伤口,“今天哪里磕了一下,我都没注意。”他说。 傅天宇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视频里各自沉默两秒。 “我要哪天挣了钱,就包个组,让你随便拍。”傅天宇突然说,镜头里他神情严肃,“你就坐着,旁边人给你打伞、递水。” “……”许希宁哭笑不得,“这是做皇帝还是做导演?” 傅天宇:“你做我的导演的时候没有这么不开心。” “不开心吗?”许希宁笑了,“没有啊,就是累了。” 傅天宇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痛吗?” 作者有话说: 那些成长痛tt 第72章 美色诱人 “痛吗?” 傅天宇话刚问出口,许希宁那边画面就卡住了。 卡在许希宁侧过去的脸,丝丝缕缕的金色在夜灯下比他的五官更清晰。 今天连小麦对小麦都没实现,简直是煤球对煤球。 “许希宁。”傅天宇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许希宁工作的地方信号不好,回酒店才会好一点,所以他每次都是回酒店才联系傅天宇。今天却在车上就拨过来电话。 怎么可能没事呢? 傅天宇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还没冒出个头就被他赶出去。 十分钟后,傅天宇手里拿着教材,进度仍旧停留在许希宁拨电话过来之前的位置,手机一振。 许希宁:【我到了,你好好学,我先去洗沙子。】 一颗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他神情严肃,打字:【伤口要消毒,别不当回事。】 许希宁秒回:【知道了——】 傅天宇:【完事拍张照给我,我看看。】 许希宁:【那不行。】 “?”傅天宇眉头一皱,那边又发来消息。 【本公子美色诱人,怕影响君学习。】 “……”傅天宇认命般放下手机。 许希宁知道了《羌笛柳》剧组的秘密后,第二天还是七点爬起来上工。 房间里张晨仍旧早没影了。要不是许希宁偶尔半夜能听见一些动静,他都以为张哥不住在这儿。 许希宁洗完脸,对着镜子擦干净,侧过头看见昨天割破的长口子,暗沉沉的红——不再流血,但还没结痂。 好像是在跑一个爆破点的时候被炸开的石子划伤的。 他不在意地正过脸,拿起遮阳帽和挡沙口罩就要走,又想起前一晚傅天宇的话。 犹豫再三许希宁还是拿出酒店的医药箱,选择颜色明显的碘伏棉签,在深红色的口子上点了几下,然后拿出手机。咔擦。 黄色的碘伏和他黄沙散漫的口罩下缘融为一体。 但许希宁推开酒店门,看见了从没在酒店看见过的人。 “唷。”他对着张哥怔住。 张晨上下看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说:“制片人来了,今天推迟半个小时出发,四个组负责人开会。” 许希宁慢慢摘下口罩,不解:“那您去不就行了。” “副的负责人也是负责人。”张晨说,说着低头转身就走。 许希宁看他走出五米才动腿跟上去。 开会在酒店八楼的会议室,这家酒店这三个月都被《羌笛柳》剧组包了下来,酒店里只有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张晨和许希宁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号人。有平时经常碰头的两位剧组统筹,还有面熟的其他组执行导演和执行副导演。 所有人都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连日劳累,大家不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就是腿架在桌子上,低着头吸烟。 早上七点半,会议室里已经烟雾缭绕。 张晨在红木桌尾找了个位置坐下,许希宁在他下位落座。紧跟在他们后面,王总导演和他的御用副手推门而入。 原本四仰八叉的导演们稀稀拉拉站了起来。 “王导。”有人把嘴里烟吐了,说。 王起面目冷肃,简单应了一声。 在王起和他的副手后面,亦步亦趋跟着许希宁面试时见过的一个人,《羌笛柳》项目的总制片人,余朗。 红木长桌的短边由王起导演落座,余朗手撑在桌子上,微微俯身,点头哈腰:“各位辛苦了。” 下面稀稀拉拉几声应答。 许希宁旁边,张晨低头点了根烟,给许希宁递烟盒。许希宁看了眼,摇摇头。 上面余朗正侃侃而谈,措辞夸张地感谢大家连日辛苦。 张晨轻声问:“不会?干这行,不应该啊。” “啊,不会。”许希宁睁眼说瞎话。 确实不可能不会,这还是许长池教他的,在他被抓到喜欢电影的那一年。那天许长池喝醉了酒,抓住他说连烟都不会抽的小屁孩会拍什么电影。 但可能正因为是许长池教他的,许希宁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抗拒。会,但不想太会。不想成为一个烟鬼。 不想成为许长池。 不想因为不知道能干什么,就干大家都说你应该要干的事。 张晨没说什么,自顾自低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余朗说话。 余朗说了十分钟的客套话,终于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在各位的辛苦下,《羌笛柳》拍摄进度喜人。”他手撑住桌子,停顿片刻,说:“但,资金遇到了问题。我们讨论决定,四组拍摄队伍里只留三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c组执行导演扬声问:“砍掉的那组还按合同签好的月份发钱吗?” 余朗喜上眉梢:“诶,问得好。发,当然发。”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 许希宁看张晨,张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希宁记得合同内容,合同签的工作月数是三个月,每个月基础工资是七千。收入大头是各种剧组杀青后的奖金。 提前解约的话,奖金肯定是没有了。但是一个月工时拿三个月工资,可能也不算亏。 已经有人算明白这笔账。 “我走。”坐在许希宁对面的b组执行副导演抬起长长的手臂,低头说:“我老婆要生了,我刚好回去陪。” 坐在他旁边的b组执行导演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抬头对春风拂面的余朗说:“那就,我们组退吧。” 现在许希宁知道,还有一组幽灵组是哪一组了。 第94章 确定哪一组走后,会议很快就结束。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的王起匆匆离去,余朗紧随其后。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一时间都没动,还是飘摇的烟雾和疲惫的沉默。 “老张,可不是我不厚道。你自己没抢先。”对面人开口。 张晨仍没说话。 一阵安静后,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和要走的b组同事打招呼。 “早点走也好,这年头没干头,不如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家都说着大同小异的话。两位b组导演笑着,眼角是疲惫和皱纹。 人来人往里,许希宁先站起来走了。 在他走后,张晨也慢慢站起身,和对面两人略一点头,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外许希宁没走多远。 “我不爱带年轻人。”张晨追到他身后,说:“我特别怕看见你们闪光的眼睛,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对一去不复返的欣欣向荣的电影时代的幻想。肖统筹和说我你就是来混的我才愿意带你。” 许希宁已经戴上防沙口罩,回头时眼里有些微笑意:“你别和我说你刚刚不走是因为我。” 张晨双手搭腰,低头半晌,笑了:“当然不是。” “那走吧,别墨迹了,你第一次拍电影啊。”许希宁照搬傅天宇原话。 张晨戴上已经吹成灰黄色的遮阳帽,边走边说:“老子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坐车一路上晃着去拍摄点,大漠仍旧一望无际。 一路无话。 拍摄点帐篷外,老韩他们早就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张晨和许希宁,有两位摄像毫不掩饰脸上的失落。 老韩早有所料般对张晨笑笑。 “行了,有活就干。”张晨走进帐篷,拍拍组里各位同事的肩。大家互相苦笑一番,各自如常做起准备工作。 许希宁却径直走到前一天他摸过的摄影机前。 这件事他想了一晚上没想通。 这么好的设备,买来不用难道不亏吗? 然后他摸到了崭新的黑色机壳……的壳。 外壳有卡口,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旧机器的机身。 “艹。”许希宁发出真情实感一声赞叹。 周围摄影师看见他的反应,都笑起来。 “没见过吧,许老师。” “小许。”许希宁终于找到机会纠正,“我知道你们心里都觉得我年轻,老师是个假词,没必要。留着叫许长池吧。” 众人一怔,笑得愈发大声。 “张老师!”帐篷帘被掀开,肖统筹探进来一张脸,被里面的欢声笑语弄懵一瞬,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张晨收起笑,问:“什么事?” “新的拍摄计划表。”肖统筹递过来两张纸。许希宁走过去接过。 低头看了两秒,许希宁皱眉抬眼:“拍沙尘暴?” 张晨从他手里抽出一张纸,也皱眉看起来。 “这不在任何计划里。”他抬头对肖统筹说。 肖统筹苦笑,“王导新加的,说有武侠风,是关键镜头。” “没听说有沙尘暴啊?”有人问,“去哪儿拍?就拍景?演员呢?” 一连四问。 “有个当地向导带你们去。这向导昨晚不知道怎么找到王导,说这两天这一片沙漠有百年难得一遇的海市蜃楼沙尘暴。”肖统筹无奈地说,“三言两语把王导说得非拍不可了。另外两组没空,只能你们去拍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老韩问:“那向导开价多少?” 肖统筹:“八万。” 八万。 张晨缓慢点点头。 “拍。”他说,“总比再拍黄沙兵马俑群戏好。” 肖统筹松了口气。 “但就拍这一两个镜头,用不着我全组都去吧。”张晨抬眼。 一个小时后,一辆沙地越野,日入八万的向导手握方向盘,口若悬河,对他们即将见到的海市蜃楼沙尘暴极尽赞美。 张晨坐在副驾。老韩带着设备坐在后面,许希宁也坐在后面,两个人中间还挤了一个演员。 《羌笛柳》男主演的替身。 “肖统筹叫你来干嘛?”张晨侧头问这个自我介绍叫林哲的男演员。 林哲腼腆笑笑,坐直了说:“说这里有重要的戏份,让我来替成东哥试试景。” 许希宁手里拿着拍摄计划表,上面连什么剧情什么戏份都没写,就一个:拍摄海市蜃楼沙尘暴奇景,宣传片重点材料。 “应该就拍点视觉系的东西,不用走剧情。”许希宁说。 林哲仍旧腼腆地笑:“都听导演的。” 车里闷热,今天沙漠里几乎没有一丝风。 当地向导没穿上衣独自凉快。三个摄制组人员都穿着简单的防晒装备。只有林哲扮着全套的武侠装束,头上贴着厚假发,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脸侧一茬又一茬汗往下淌。 “开个空调?”许希宁看不下去,说:“别没拍就中暑了。” 林哲立刻说:“不用不用,没事。” 向导一口回绝:“开空调费油,这车还得开一个来回呢。”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向导对沙尘暴的赞美。 “很罕见的,百年难得一遇,特别壮观,我们当地人管这个叫天降福星……” 张晨突然回头问:“你们不晕车?” 日入八万的向导把车开出舒马赫的调调,闪转腾挪好不痛快。 老韩和林哲对视一眼:“有点儿。” 张晨又看许希宁。 许希宁说:“我还行。” 焉沙岛的船不是白坐的。 他还不怎么特别热——焉沙岛的太阳不是白晒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没到目的地,林哲有点熬不住。他扯了扯自己古装的衣襟后领,向左看看老韩,又向右看看许希宁,对许希宁说:“许导,你能帮我解一下后面扣子吗?我摸不到。” 许希宁看了眼他的衣服,没动。 那边老韩已经伸出手:“我来。” 林哲立刻转过去,解开衣襟后大大松了口气。 出发时说两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开了三个小时都还没到。张晨开始坐不住:“小哥,什么时候能到?” 向导终于停下他的滔滔不绝,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许希宁坐直了。 “应该,就在这里了。我们的大师不会错的。”他底气不足说。 张晨揉揉眉心,压着脾气:“真是信了邪了。” 车又开了半个小时,漫天黄沙看得人目眩神迷,对时间的流逝都快没有实感。 向导终于停下车来。 “就在这儿!”他兴奋地说。 一车人跟着抬头,看见一望无际的沙漠里,那一群拔地而起的黄沙。 许希宁盯着那处景看了三秒,直觉不对,但是张晨已经推开车门跳下车,马不停蹄要架机位。 老韩和林哲也相继下车。 一行人坐了三个半小时车一松没松,各有各的不便,这会儿都赶紧下车解决。 车上许希宁犹豫两秒,和向导在后视镜里视线交错,向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不好,快上车!”许希宁大喊。 下一秒,不及任何人反应,向导直接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冲了出去。 青川市初秋时分的大学校园十分宁静。 傍晚时分最后一节下课铃响,傅天宇收拾课本,背起背包就要往外走。他人没站直,手已经打开聊天框。 页面仍旧是许希宁早上给他发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帅哥微仰着头,露出分明的下颌线和秀挺的鼻尖。 确实是美色诱人。 “诶傅天宇。” 傅天宇拐出后门,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笑意盈盈,大大方方伸手:“我从军训开始就注意你了。我是方灵,很高兴认识你。” 傅天宇站在原地没动,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叫方灵的女生手还举在外面,渐渐有些举不住,脸上越来越红。周围不断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我是傅天宇。”傅天宇握住她的手,礼貌地一触即收。 方灵立刻收回手来,呼吸急促:“我知道。你很帅。” “哦。”傅天宇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秋季时装搭配”,低声说:“我男朋友说,这样穿比较帅。” 在方灵愣在原地的五秒时间里,傅天宇突然感觉一阵若有所失。 好像“我男朋友”这四个字让他突然间非常想念许希宁。 傅天宇走出两步,突然回头,问仍站在原地的方灵:“我们国庆放几天?” 方灵还没回过神,愣愣说:“七天啊。” “谢谢。”话音刚落,傅天宇已经跑着消失在楼梯口。 第73章 沙漠星 沙地越野三扇门都开着,正朝身后“海市蜃楼龙卷风”垂直的方向一路疾驰。 第95章 许希宁一把勒住向导的脖子,“停车!回去接人!”他喊。 向导满脸涨红,手里猛打方向盘想把许希宁甩下去。车子在沙地上颠来倒去,许希宁半个身体悬在打开的车门外,和摇晃的车门反复相撞。 “我叫你停车。”他紧紧勒住向导的脖子。 向导看一眼后视镜,面露绝望,从唇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想活,就松手。” 后视镜里,大师口中的“天降福星”悬于沉寂的黄色沙漠之上,汹涌旋转,乍看过去似乎真是海市蜃楼之景。但是空气中正在迅速下降的温度、鼻尖不安拂过的滚滚沙砾,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不是海市蜃楼。 越野车突然一个急刹。 许希宁身体狠狠往前撞去,左半边身体撞在前挡风玻璃,一声闷哼。 车停了。 驾驶位空着。 许希宁立刻翻身坐上主驾,就见向导身影匆忙,正朝着一片低洼岩壁撒丫子狂奔! 许希宁毫不犹豫重新启动车辆,调转方向,朝张晨他们下车的地方开。 没开五分钟,就看见扛着设备往车辆消失的方向追的张晨他们,许希宁一个急刹。 “卧槽,你们干什么啊!”张晨看见许希宁,张口就是语气动词,“改目的地怎么不等我们?” “上车。”许希宁没空多说。 林哲看了眼只剩许希宁一个人的越野车,嘴唇煞白:“向导呢?” 老韩一言不发,已经扛着设备坐上车,一把把林哲也拽上来,碰上从他们下车后就没碰上的车门。 张晨也立刻坐上副驾。 没等人坐稳,许希宁再次调转车头,油门一脚踩到底,车上三人都被瞬间袭来的推背感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操。”张晨看着后视镜,发出了真情实感的感叹。 方才还目测距离极为遥远的龙卷风这会儿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大了一倍。 而平静的沙漠里,沙尘开始不安地震动,视野里弥漫黄色沙雾。 车里一时间极为寂静,只有许希宁猛踩油门的声音和越野车在越来越强劲的风里艰难前行的声音。 一行人十分钟前还满脑子想着怎么拍电影,现在只剩下怎么逃命。 “你手怎么了?”张晨视线落在许希宁紧紧握在方向盘上但明显使不上力的左手手臂。 老韩和林哲也凑过来看,许希宁动动嘴唇:“手没事,命不一定。” “我来开。”老韩立刻说。 没有人接话,都看着眼前不断聚积的黄沙。 许希宁一头又在黄沙里钻了五分钟,在视野完全消失之前踩下刹车。 “得走。”他当机立断,“那个骗子往右手边跑了,他一定有办法逃命。” 没有人来得及多问一句,立刻跳下车。 跳下车的瞬间,天地之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将他们全都往前一推,险些站不稳。空气里都是黄沙,是灰暗的天空,是幽寒的风。 “嗯%¥#¥#!”张晨张不开嘴,走在最前面,回头招呼他们跟上。 老韩扛着摄影机落在最后,身影时不时消失在灰黄色的风暴里。 林哲回头,着急比划,示意他别带机器了,逃命要紧。 声音完全被风吞噬了。 许希宁停下步子,很快,他和老韩一起消失在张晨和林哲的视线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摄影机扛在他身上,老韩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 “……”林哲回头,许希宁已经三两步走到最前面,沉默着一头扎进风暴里,就好像他非常确定——那里有逃出生天的路。 不管什么事傅天宇想到了就做,想见男朋友就买机票飞到了大西北。 飞机起飞的时候一切如常,但到了落地的时间却迟迟还在半空盘旋。 有发现不对劲的乘客开始焦虑、抗议,空姐多次安抚情绪,表示这只是目的地一带寻常的气候波动。 傅天宇拉开遮光板,看见窗外传说中的荒凉大漠仍是白昼,沙漠里点缀着城池。 他一点也不着急。 许希宁就在他脚下的这一片土地。 只要飞机落地他就可以去许希宁的酒店等着,等着看许希宁见到他会不会很惊喜。 也许每一个不远万里想给爱人一个惊喜的人都会提前幻想这个场景。 飞机没有在空中盘旋太久。约莫十分钟后,飞机滑入既定的轨道,在一阵着陆的颠簸后稳稳停下。 华西酒店里,d组分队失联的消息已经传到余朗这里。 下午时分沙漠边缘的拍摄地带突然扬起沙尘暴,所有剧组紧急撤离。 但谁也联系不上被临时派往沙漠中心拍摄海市蜃楼的d组。 一个小时后,当地气象中心发布紧急禁令,称沙漠北部无人区一带突然刮起小型龙卷风,龙卷风目测运行轨迹达到剧组拍摄边缘。 “紧急撤退,及时报告人员失踪情况。” 酒店大堂里一片死寂。 肖统筹上前一步:“报警吧,得报警。我们有四个人失联。” 余朗低头踱步,一言不发。 “王导。”肖统筹又看王起。 王起总导演抬起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他的副手立刻上前一步:“和总导演有什么关系?” “片子没拍完就沾上命案,到时候怎么宣传?”余朗沉声问。 肖统筹两下深呼吸,压下肺腑里一句“人还没死呢”。 旁边姓陈的统筹把他拉到旁边,小声:“都是打工的。听话,办事,出了事也和咱没关系。” 肖统筹低着头,没再出声。 摄制组工作人员都围在旁边,人高马大的一群壮汉,有人红了眼,喃喃:“老韩,老张。” “许导的儿子也在里面。” d组同组的摄像师站出来,直视余朗:“我知道别的人你们都不在乎,但许希宁要是死了,许长池难道会默不作声吗?你们瞒得住吗?” 余朗实打实愣在原地。 “许老师的儿子?”他叉腰,挺着肚子扬声质问:“他去添什么乱?!” 大厅又是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傅天宇到达华西酒店。他在玻璃门外询问许希宁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进门内。 “许希宁……《羌笛柳》……对,副导演。”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去,和刚好望进来的傅天宇目光相对。 许希宁算着方向和距离。 那个向导一开始要独自占车逃跑的时候,开车路线不是原路返回的路线。 他一定更有经验,知道怎么才能在龙卷风里活命。那他们沿着他的路线跑就没有问题。 但……谁也不知道。 万一他错了呢? 许希宁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子里,身后的风像深渊一样往后拽着渺小的人类。 张晨从后面抵住他的后背,“走,我给你们挡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和老韩是两堵更宽厚的承重墙,挡在许希宁和林哲后面,防止他们被吹跑。作用聊胜于无。 “诶我感觉路线是对的,风好像变小了,我们再熬一阵就行。”老韩喘着气,艰难说,口吻却是上扬的。 许希宁一言不发,他浑身的力气只用在抵抗一件事——想象如果他出了事,傅天宇会怎么样。 那个傻子,说要把他刻在焉沙岛每一颗石头上的傻子。 那个告别时说不出“我舍不得你”,只敢说“我爱你”的呆子。 那个一紧张不知所措就咬嘴唇,明明心里不安也不愿意停下来要声安慰,只是越不安越往前走的……他的爱人。 傅天宇有时候让许希宁有一种错觉,就是他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哪怕许希宁走了,他也可以自由无碍地来去。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击碎他。就好像无论发生多糟糕的事,他只要一跃而入焉沙岛的湛蓝海水,他就会没事的。 但……许希宁只知道,他一点都不想试验这是不是真的。 他不想活在焉沙岛的石头上陪伴那个人。他要回到他身边,如他承诺的那样。 陪他走过春夏秋冬,做他岸上的岛,岛上的海,海中的船。 坚定不移。 几乎同一时间,一块十米高的沉积岩壁出现在视野里。 “快!”张晨喊,“去那里躲!等救援!” 华西酒店大堂。 说完情况的肖统筹双手绞在一起,惴惴不安。 眼前的家属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情绪失控。崩溃大哭没有,愤怒嘶吼也没有。 傅天宇很冷静。 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半晌,他抬眼,淡淡问:“找到了吗?” “啊?”肖统筹有些不知哪里来的脊背发凉,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余朗一行人站得离他们十米远,都静静看着。 傅天宇:“他。”他说。 “找到了吗?” 肖统筹看着眼前人说话的神情,怔住。 第96章 “我要,带他回家的。”傅天宇说。 他笑了,笑得温柔、俊朗。 肖统筹喉头发紧,往后一直退了好几步,退到能看见那双闪亮的皮鞋鞋尖,转身拉起余朗的衣领:“报警。找救援。立刻,马上。” 余朗已经拿起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匆忙回头,“助理。” 救援队立刻开往沙漠中心。 两块岩壁中间,许希宁四人围成一个圈坐着。 骇人的狂风已经停了。 天色将晚,群星拱月,在极为清澈的天空探出淡淡身影。 大自然的剧烈动荡后留下的是万籁俱寂。 没有人说话。 老韩在看放在手边盖满黄沙的摄影机,林哲余悸未消仍在颤抖。 许希宁像是从未害怕过,只是低头把玩右手手心里的小玩意儿。银色装饰的闪光一晃而过,又被他攥在掌心。 “本想是一日同事。”张晨揉了揉眉心,打破沉默,“这下成生死之交了。” 仍旧没有人接话。 寂静中,夜幕以极快的速度覆盖头顶的天幕。 沙漠中没有了日光温度便急速下降,很快,寒冷代替风沙成了对生命最大的威胁。 然后是饥饿。 但没有人开口谈论这些。所有人都在默默忍受、等待。 林哲终于回过神来,扯了扯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布,扯下来一件很大的外袍,递给只穿一件t恤外加薄防晒衣的三人:“你们,捂着点。” 他口齿不清,手臂颤抖,但很坚定。 “不用。”张晨一口回绝,“真冷了也不差这点,你这小身板披着吧。” 张晨在摄制组干了二十几年,没有让演员脱衣服给他们披的道理。 摄影师和导演在片场会保护演员,演员也尊重他们的劳动,这是本身作为团队项目的电影行业一贯的规矩。只是如今渐渐没人提了。 林哲又提了几次,没有人接,他悻悻穿了回去。 “诶许希宁。”张晨突然开口,许希宁顿了一秒,抬眼。 老韩和林哲也看过来。 “我,”张晨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后脖子。 许希宁:“别告白啊。” “我去你丫的。”张晨唾沫星子直飞。 大家都笑起来,许希宁勾了勾唇,又低头看手心那把枪。 “我是许长池的影迷。”张晨把话说完。 许希宁仍摸着枪,头也不抬:“给他告白也不行。” 张晨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肯定腻烦别人老和你谈爹谈妈的,尤其是你们干同一行。你进《羌笛柳》肯定没少被人拿许长池烦吧。” 老韩闻言目光慈爱地看过来,林哲也看过来。 安静中,许希宁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我们这一代电影人,都是踩着前一代人的肩膀起来的。”张晨说,“他们那时候苦,哪儿有后来这些钱挣,但就是拼,就是热爱,就这样拼出了一个黄金时代。我们托他们的福,赶上了好时候。” 张晨说入了迷,自顾自摇头晃脑起来。 万籁俱寂的沙漠之夜,生死未卜的明天,是个绝妙的谈心时刻。 林哲眼睛放光听着,说:“我好多表演系同学毕业就失业了,每次听人说这些都觉得跟听天书一样。” 老韩呵呵笑,说:“是真的。不是天书。” “但也有很多人说,我们这一代人吃不了苦。”林哲敛眉,“我每次都想反驳他们,但不知道从何反驳起。” 张晨笑了,说:“我们那时候苦,但我们心里甜啊。我们都相信,我们干的是有意义的事,我们的青春奉献给欣欣向荣的电影艺术事业。”他说着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孩子,甭理他们。”老韩拍拍林哲的肩,“做你的事。” 林哲对他感激地笑笑。 “小许,你在想什么?”老韩问一直没出声的许希宁。 许希宁用右手捏着后颈,眯着眼看星空。 “多半想什么女朋友什么的。”张晨说。 许希宁动动嘴:“反正不会想起别人的爹。” “哈哈哈哈哈!”老韩顿时捧腹大笑,张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林哲想笑不敢笑。 “我在想,”许希宁捏着酸软的后颈,看着此时此刻沙漠里的满天繁星,沉默片刻将视线落到他们一路扛过来的摄影机上,突然站了起来。 三人怔怔看他起身去开摄影机,问:“想啥啊?” 许希宁打开摄影机,对准此时此刻大漠里震撼人心的璀璨繁星。 在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和他的爱人分享这一片星空,告诉他这有多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一天,不用等~ 虽然停在这里有点不厚道|-|但是肯定会没事的!! 后天见~mua 第74章 找到你的星星 许希宁在暴风过境的大漠里认真拍星星。 他就一只能用的手,张晨起身帮他扶摄影机,老韩也走过来。 “这么敬业?”张晨蹲下来笑。 许希宁没说话,只眉头微蹙专注地看镜头。张晨和老韩也随着他的镜头抬头看夜空。 的确是璀璨繁星,触手可及。 但一伸手,又无法接近。 “许导会失望吗?”林哲看向他们,问唯一算得上同龄人的许希宁,继续他们有关梦想和时代的话题。 许希宁仍是没说话。他盯着镜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老韩问。 许希宁松开摄影机:“镜头坏了。” 黑色的摄影机历经千辛万苦抵达这一处少有人至的荒漠,风吹沙砾还是打坏了它的镜面。 老韩过来检查了一下,爱惜地摸了摸摄影机黑色的机身。 许希宁转头时看见林哲看着他,想起刚刚好像划过耳边的话语。 “不会了。”许希宁低头摸手机,回答他。 曾经失望过,但现在不会了。 “怎样能不悲观失望呢?”林哲又问。 许希宁已经拿出手机,但手机没电了,无法开机。他又松了劲,抓了下头发坐到地上。 外部世界的寒冷令他们都开始缩起身体。四个人缩起身体再次围坐一圈,骨骼微微颤抖起来。 寒冷、饥饿和不能多想的绝望同时袭来。 寂静中,另外三人都看着许希宁。 许希宁还在鼓捣那枚小小的银饰,眉宇间没有什么惊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什么类似于慌张和惊恐的情绪。 像是某种坚定不移早已深种心底,可能到来的死亡也不会撼动它。他活在某一个不是此时此地的地方。 随着夜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寒冷,他们身体内的能量逐渐流失,渐渐连话也没人说,只是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发抖。 老韩开始无意识喊女儿的乳名。 张晨闭着眼,抹掉安静流在脸侧的眼泪。 林哲不再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嘴里念着他还没挣到给弟弟治病的钱。 许希宁……许希宁什么也没想。 他手里轻轻摸着傅天宇送他的银枪的纹理,像在捻什么珠串。 空气中突然涌起一阵风。 许希宁动了动,抬眼看见璀璨星空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他拉了拉张晨和老韩。 “诶。” 嗓音喑哑,几乎吞没在风里。 “张晨,韩国强,林哲。”他叫他们名字。 张晨先动了。 他茫茫然抬头,看见空中的直升机,立刻举起手,拼命从肺腑里挤出嘶吼。 林哲和老韩相继从迷糊的状态惊醒,也都激动地站起来。 “这里!救命!我们在这里!”林哲喜极而泣,老韩老泪纵横,大喊:“他们来救我们了!” 许希宁仍旧坐在地上,绝地求生的狂喜到他这儿扑了空,他只是安静转头,看向两块岩壁的后方。 救援车的车灯极亮,照亮他苍白的脸。 车子一个刹停。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许希宁在极亮的远光灯里眯起眼,撑住沙子,艰难站起来。 腿失力一软,被一双着急伸过来的手稳稳扶住,“希宁。” 旧伤添新伤的左手一颤,对方又立刻放开,“你哪里受……” 许希宁顿时用右手紧紧抓住傅天宇往回收的手,整个人跌着抱了上去。 救援队后面紧跟着医疗车。 一行人将四人围住,厚毛毯羽绒服裹住即将失温的身体。 肖统筹下车,看着眼前还在喘气的四个人,大大松了口气。 林哲、张晨和韩国强都很快被披上厚衣服,医护人员给他们紧急检查各项指数。但两三个医护人员围着许希宁打转,都没法找到插手的空隙。 傅天宇把他攥住自己的手掰开,退后一步,给医护人员让出位置,“快,检查。”他说。 第97章 但他上一秒刚抽手,许希宁又攥住了他的手腕。 亮光中许希宁脸色苍白,但眼睛明亮,他启唇,声音嘶哑:“你再松开,你就完了。” 傅天宇不动了。 医护人员一动许希宁的手,许希宁一声闷哼,傅天宇刚要动,又被摁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里有骨伤!”医务人员朝同伴扬声,“夹板!” 傅天宇只觉得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冰凉得让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他的手没有比许希宁温热到哪里。 医护人员赶来给许希宁上固定夹板,许希宁低着头,全程一声不吭,只有指尖偶尔的颤动让傅天宇知道他在忍疼。 “疼你喊啊。”傅天宇嗓子压在气管里说,口吻很冷。 许希宁抬眼,目光清亮,忍痛忍出一点生理性眼泪,笑:“你一脸要给我送葬的样子,我怕我嚎一嗓子给你嚎没了。” 傅天宇一把攥住许希宁的衣领。 “诶!”医护人员吓一跳,“别动患者!” 许希宁却带着笑看着他,顺着他的力道用头狠狠撞了下傅天宇脑袋。 “别怕。”他唇齿经过傅天宇耳际,轻声说。 傅天宇用力闭了闭眼,松开他的衣领,听见心跳声从另一具血肉之躯里稳定传来。 “别添乱啊。”医护人员赶过来把傅天宇扒拉开,许希宁已经脱力闭上眼,想再抓没有了力气,医护人员把他抬进担架。 人群纷纷经过傅天宇,张哥裹着厚毛毯,经过一动不动的人时上下看了眼,还有力气调侃:“原来是男的。” 傅天宇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许希宁即将被担架抬上救援车时,傅天宇突然转头,大步流星撑住医护人员即将碰上的门,钻了进去。 在众目睽睽的视线里,傅天宇拿起许希宁自然垂落那只手,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沉默地低头,像一尊决心不再移动的塑像。 “你再松开,你就完了。”耳边只剩下这一句话。 救援车和医疗车带着五条获救的人命往灯火通明的城市开。 颠簸中林哲他们回头看,看见始终坐得一动不动的那个身影。 “怎样才不会对这个世界悲观失望?” 许希宁不爱和人谈心,死到临头也不愿意把银行卡密码说出来。 但他搓了搓有点僵硬的脸,再次仰望星空。 就见他嘴唇苍白,动了动:“找到你的星星。” 《羌笛柳》剧组给d组摄影队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爱岗敬业,行业先锋。” 锦旗挂在许希宁的病床床头。 他第二天醒来就给摘了。 病房里除了许希宁还有留观的林哲和老韩。张晨由于身体素质过硬前一天半夜就自己走了,走之前把原本挂在自己脑门边上的锦旗挂到了许希宁脑门边上,疑似是深受鼓舞,要把福气给副手也沾一沾。 许希宁拿着锦旗,撑住床沿起身,要去挂在老韩床头。 刚走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抽走了锦旗。 “干坏事这么积极,也不知道早点醒。” 许希宁立刻回头,傅天宇笑着看着他。 他们视线蜻蜓点水般一碰,许希宁刚想说什么,傅天宇就移开了视线。他帮许希宁把锦旗挂到了老韩床边。 “喂。”许希宁喊他。 “嗯?他们说你一直在玩这个?”傅天宇转身,冲许希宁摊开掌心,里面是那枚银色袖章。 许希宁看他一眼,摸走自己的东西。 傅天宇仍他拿走银枪,仍笑着:“感觉怎么样?哪里还不舒服?” “没有。”许希宁说。 傅天宇:“我有点不舒服。” 许希宁一顿,很快抬眼上下看他一圈,皱眉问:“哪里不舒服?” “我一直在想,”傅天宇看着他,目光里是许希宁有些陌生的灰暗,“如果我不是刚好赶过来,是不是我在你头七以后都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 许希宁怔住。 一时间病房里没人说话。 早就醒过来的老韩和林哲这会儿都硬闭着眼装睡。 许希宁感觉到,他快要摸到傅天宇始终不愿意给看他的那部分伤痕。 “你想怎么样?”他问。 傅天宇笑着,说:“我去做个变性手术,然后我们结婚吧。” “你他妈有病啊。”许希宁抬头。 “你是说前半部分还是后半部分?”傅天宇淡淡问。 许希宁感到匪夷所思,一个字都不想多说,脱了病服就想走。 “我的意思是我们结婚吧。”傅天宇在身后说。 许希宁单手解病服的扣子,头也不回:“你冷静一点再和我说。” 他手指微颤,解了一分钟没解开一颗。 傅天宇从后面伸过手来,解开他喉结下面的三颗扣子。 许希宁没动。 扣子全部解开后许希宁还是没动。 傅天宇轻轻抱了上来。 像那天他送许希宁走那样,从后面抱住腰,用头抵住许希宁的后脑勺不让许希宁回头看他。 许希宁心跳得很乱。 他想知道傅天宇到底是怎么想的,想让他对自己袒露全部,可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接不住。 他接不住这么生猛的傅天宇。 许希宁用力想转身,但感觉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拿受伤的手推了一下傅天宇的胳膊,傅天宇终于松开手。 许希宁转过身直视他:“咱俩打一架吧。” 傅天宇终于拿掉了他脸上那副瘆人的绅士微笑。 “为什么?”他面露茫然。 许希宁已经在用右手撸夹板上面的袖子,头也不抬:“谁输了谁去做变性手术。” 老韩一阵猛烈咳嗽。 已经准备动手的许希宁和傅天宇同时一僵,回头看去。 老韩满脸涨红,对已经见过面的傅天宇点点头,又对许希宁笑笑,“醒了啊小许。”说着立刻往后一靠,又晕过去了。 林哲眼皮下眼珠疯狂滚动:“……” 一打岔,流淌在病房里的混乱情绪终于有一点冷静下来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许希宁脱了上衣,找到前一天的衣服,抖了抖上面的沙子就往身上穿。 傅天宇看着他。 看见他脖子上沙石割伤的口子,还有脸侧那一条之前他看见过的红痂。 换完上衣换裤子,许希宁一声不吭,单手脱裤子又穿裤子。灰色的运动长裤没有花里胡哨的飘带,随便一扯腰绳就贴合身躯。 “走吧。”许希宁转头就走。 傅天宇跟着他走出病房门,病房门外人来人往,许希宁身形颀长,穿梭其间。 他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走出医院大门,许希宁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你手机……”他朝后伸手,十分自然要从傅天宇的裤兜里掏手机。 人来人往里,许希宁不用回头也可以确定傅天宇在他身后的位置。 “我舍不得你。”傅天宇突然说。 许希宁停住动作。 “我从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就舍不得你。”傅天宇说。 一时间,周围卖花篮的、卖果篮的、卖盒饭的小贩吆喝声挤满吵吵闹闹的人间。 拿气球的小女孩笑着跑过,跌了一跤,气球飞上天空,她扑在地上大哭起来。 而他的声音很轻,一吹就散在风里。 “许希宁,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把镜头对准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75章 爱之无别 许希宁曾经对傅天宇说,说他能看明白很多人,却唯独看不懂他。 这句话没有随着他们关系的深入而改变。 倒不是说许希宁不了解傅天宇、不理解傅天宇,而是……每当他发掘傅天宇的一面,傅天宇便又会展现出新的样子。 爱一个人像手握一个万花筒,有永远赏不腻的风景。许希宁不知道傅天宇是不是也是这样幸福。 毕竟傅天宇曾经说的是,他谁也看不懂,却唯独……看懂了许希宁。 真奇了。许希宁自己都看不懂许希宁。 在医院门口那个悠长、紧实的拥抱后,傅天宇陪许希宁住进了华西酒店新的客房。 《羌笛柳》拍摄继续,劫后余生的d组摄影队休息三天后便继续之前的工作。 这回没人抱怨工作每一天都千篇一律了,张晨干起群戏的定点爆破来仿佛重回十八岁,每次撒丫子狂奔跑过安全线都对同事们振臂高呼。 老韩乐呵呵的,仍是勤勤恳恳扛摄影机。他的家人听闻这次意外都飞来探班,休息帐篷里连日充满孩子的欢声笑语。 一日收工,张晨手里举着个酒瓶,拦住急着回酒店的许希宁。 “诶,”他说。 第98章 许希宁摘下灰黄的口罩,抬眼看他。 “干自己喜欢的事儿,还是开心啊。”张晨由衷说。 许希宁摇摇头,转身往前走,头也不回说:“人年纪大了,就是喝点酒就爱感慨。” “……”张晨用牙撬开玻璃瓶盖。 许希宁大步流星,已经走出十米远。 “诶,明天我们和a组换地方拍,拍绿幕戏。”张晨突然想起来似的扯着嗓子说,“你小子别再踩点到。” 许希宁摆摆手,表示别废话。 许希宁曾经从不卡点,基本开工前十五分钟就已经就位。 但这几天每一天都是踩点到。 跑着步,喘着气,吊着一只胳膊拉开帐篷,工作牌歪歪斜斜挂在肩上:“抱歉,开始吧。” 见证那天病房争吵全过程的老韩慈爱地笑:“嘿嘿。” 张晨:“你单开一间不自律啊。” 许希宁扯正了工作牌,难得理亏不怼领导。 老韩乐呵呵的替他怼回去:“你个臭光棍懂什么。” “……”张晨又用牙撬开一个玻璃瓶盖。 归心似箭,寸步难行。 许希宁最近每一天都在这两个词间挣扎前行。 这天被张晨耽误了两分钟,许希宁没赶上平日收工回酒店那趟最早的班车,只能坐在候车点再等十分钟。 归心似箭的感觉愈甚。 他有些焦躁地单手转了两下没有信号的手机,手机脱手,掉在半米外的沙子里。 许希宁刚要起身,一双手先把它捡起来。 “肖统筹。” 许希宁站起身,接过手机,揣进兜里,对来人礼貌地点点头。 “我以为许导这几天休息了。”肖统筹仍旧圆滑地笑,鸭舌帽上的黄沙透露出些许忙碌和疲惫。 许希宁礼貌而冷淡答:“小伤,不影响工作。” 肖统筹点点头,插着兜站到旁边,也等起班车来。 安静里他又转头,闲聊似地说:“你那位……朋友,这两天怎么样?” 许希宁坐着,双手松松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哦,”肖统筹后知后觉尴尬地笑笑,“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就是那天他来酒店,是我接待的嘛,这几天也没在剧组看见人,随便问问。” “嗯。”许希宁低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肖统筹肩膀一僵,很快抖了抖,玩笑道:“工作嘛。” 那天那个风尘仆仆又孤绝的少年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天……”肖统筹像是想起什么事,笑了笑,对许希宁说:“那天救援车往沙漠里开,我看他坐着一动不动,就安慰他,说你肯定没事的。” “你猜他和我说什么?”肖统筹回头问。 许希宁终于抬头。 “谢谢你。”肖统筹重复了一遍许希宁方才的话。 班车扬着黄沙而来,肖统筹微微颔首往前走,许希宁在风沙中眯起了眼。 他回酒店的时候傅天宇刚从卫生间出来。 两人在狭窄的玄关碰头,一时间都是一愣,然后许希宁关上门,问:“吃饭了吗?” 傅天宇拖着步子往床上一躺,说:“没有。” 他有点水土不服,一整天吃了就吐,浑身不舒服。 “我也没吃。”许希宁单手脱脏工作服,“今天出去吃吧?” “嗯。”傅天宇撑起身体,帮他抬着受伤的手臂,脱掉外套。 两人走出华西酒店,傅天宇勾着许希宁的肩,有些乏力地拖着步子跟着。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天空还亮着,路灯也亮着。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许希宁走在前面,一辆电瓶车倏地从旁边蹿出来,傅天宇猛地一拽,把许希宁死死摁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呼吸交错间,傅天宇伸手抱住了电线杆。 在他有些发热的身体和电线杆之间,许希宁伸出双手,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勾住他的肩背,侧头吻他。 这座坐落在大漠里的城市空旷而有些荒凉。 没有燕城的不夜霓虹,没有临海的四季林荫,也没有青川的山峦微风。 他们离他们熟悉的那片大海很远很远,远到不像在同一个时空。 但大漠的明月皎洁,和那轮海心的明月无别。 人也无别。 许希宁背傅天宇回了酒店。 第二天他起床的时候傅天宇醒了,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我陪你去。”傅天宇说。 许希宁点点头,把手里自己要穿的黑t恤扔给他,又弯腰找没拆的防沙口罩。 傅天宇从后面抱上来,手划过他没穿上衣的胸膛,停在腹肌的沟壑。 “今天不能迟到。”许希宁无奈回头,递过去口罩,“晚上。”他说。 “晚上我要你好看。”傅天宇恶狠狠说,掐了一把他的腰。 许希宁笑了,回头勾他下巴,“那就看你本事了。” 《羌笛柳》剧组里,近日高压工作之余的谈资都是许希宁和他那位千里寻人的同性好友。 如今组里渐渐已经没人管许希宁叫“许导儿子”,都叫“许导”或直呼其名。 但对傅天宇,大家统一称呼为“那个帅哥”。 傅天宇那天在华西酒店大堂现身十分钟,一群摄影师一传十十传百的是他的……是的,帅气。 毕竟五官端正的帅哥常有,有独特气质的帅哥还是罕有。 所以许导甫一带着人出现就收获了无数目光。 许希宁摸摸脖子,有意无意挡了一下傅天宇。 傅天宇一如既往没有注意到别人看他的视线。 他只跟着前面的人走,直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傅天宇一头撞上去,他和许希宁同时抬手摸头,一个摸脑门,一个摸后脑勺。 “你……”傅天宇抬头,也停下话音。 不远处,很久没见的一个故人笑容温和,声音明晰,像是电台里的男播音员。 “你好,张导。”他微微躬身,朝张晨伸手,同时昂着头,极尽优雅,说:“我是言峥。” 张晨好久没见这么亲切的大牌演员,愣愣伸出手过去:“哦,你好你好。” 然后他转头看见许希宁和傅天宇,又赶紧招呼他们,对言峥介绍:“言先生,这是许导,那是他……” 张晨卡了个壳。 许希宁和傅天宇已经走到旁边,许希宁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而傅天宇有意无意站到了许希宁前面。 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言峥先微笑着转身。 “幸会,”他越过傅天宇冲许希宁伸手,“许导,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许希宁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抬眼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动。 张晨见状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喊他:“许希宁!” 但言峥不觉尴尬,端着不变的微笑,在许希宁的视线里又将手伸向傅天宇:“幸会。您是?” 傅天宇眉头微蹙,也没有动。 言峥那次受伤以后用了很大的公关力量平息舆论。 这两个月,网络上关于言峥订婚的事已经完全没有讨论——这其中沈家也起到一些作用。他们给沈默然创造了一个安宁的舆论环境。 而关于言峥和不明身份男子的打斗事件,网络上视频已经撤干净,事件包装成男子酒醉蓄意寻衅滋事,言峥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不仅纯粹,还是一个大发慈悲的受害者——他在发现对方只是一个家境贫寒的未成年人后,便很快同意和解。 他本人经过一段时间在私人医院的休养,最近重新恢复了演艺工作。 尴尬的沉默里,言峥仍旧保持得体的微笑。 剧组开始工作了。 张晨不解地看许希宁,“你干嘛给人甩脸色?” 许希宁低头拿工作板,回头看傅天宇坐到了角落的休息区,没有理张晨,只是用板拍了拍张晨的肩,冷冷说:“工作。” 棚内工作比棚外要轻松得多,就是指挥演员吊着威亚飞来飞去,累的是演员。 但言峥十分敬业,在半空吊着飞了五个小时没有一丝坏脾气。 剧组里都是对这位童星演员的交口称赞。 傅天宇看着许希宁工作,看他工作时认真专注,偶尔显得有些强势的样子。 他倒不怕言峥做点什么。 言峥如果是一个敢做什么的人,他也许不会是现在这样……虽然傅天宇也不知道现在这样是什么样,总之有点奇怪。 他只怕许希宁心软。 许希宁实在是一个看着冷漠,实则重情义的人。 但许希宁始终没有和言峥有交集。倒不是他回避工作上的必要沟通——是言峥回避了,他全程只和张晨沟通。 收工的时候傅天宇等着许希宁,两人和来的时候一样一前一后往外走。 “帅哥明天还来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组员对傅天宇说。 傅天宇完全不知道是在和自己说话,头也没回,倒是许希宁转头,对她点点头。 第99章 加班的工作人员立马笑作一团。 傅天宇茫然走出摄影棚,棚外风吹过他们的头发,许希宁先回头,挡住了风沙。 他把防沙面罩扣到傅天宇脸上,自己也眯着眼低头戴。 “有点压抑。”傅天宇直言。 许希宁笑笑,不说话。 “他干嘛这样?”傅天宇又问,“要么就大大方方打招呼,我还没和他算账呢他先装上失忆了。”他眉目带怒,“要么就都别认识。他就不和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傅天宇究极矛盾兼双标属性上线,一副要回去找人说理的意思。 “你要干嘛?”许希宁抬眼看他,蹙眉。 他已经戴上口罩,声音闷闷从布里传出来。 显而易见的不开心。 傅天宇怔住,“我不干嘛啊,就是……” “就是什么?”许希宁追问。 傅天宇看着他,心里莫名钻上来一股委屈,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一直没聊过言峥的事,一方面是傅天宇一点也不愿意想起、绝对也不会对许希宁提起那天言峥给他看的龌龊东西,另一方面是傅天宇也拿捏不准许希宁对言峥到底是什么感情。 横竖都是过去的事情,什么感情他都无所谓,但他不想问。 安静里一时间只有风声,傅天宇咬了咬嘴唇,刚想说回去再说别在这儿吹沙子。 许希宁突然摘了口罩,冲傅天宇吼:“你他妈的能不能离他远点?” 周围出来的剧组工作人员都惊愕地看过来。傅天宇也愣在原地。 在外面始终冷静克制的许希宁此时旁若无人,用力点着傅天宇的胸口:“你碰上他有好事儿吗?” 许希宁眼眶红了。 “希宁。”傅天宇慌了。 “我蠢,我傻,我没长眼睛,我看电影看坏了脑子,我他妈的软弱无能。”许希宁一字一句喊,每一个字都割在傅天宇心里,傅天宇用力抿着嘴唇:“许希宁。” “我付出代价了。”许希宁说。 “不用你再付一遍。”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76章 嘟,嘟,嘟 许希宁很少发脾气。 但他每次发脾气傅天宇都遭不住。 傅天宇看着他。 周围围起两三个人,言峥和他的团队也正巧走出摄影棚。 傅天宇看过去,许希宁立刻顺着他视线回头。 然后,在所有人惊异的视线里,许希宁走到被围在中间的明星面前,推了推他的肩。 傅天宇立刻冲出去:“许希宁!” 言峥以极慢的速度抬眼,仍旧笑着。 他团队的人没有一个拦许希宁,许希宁看着他,刚要开口,还没说出一个字就整个人被抬起来。 傅天宇把许希宁扛在肩上,经过一片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 傅天宇气得烧心,一直走出八百米远,把人往地上一推。 “许希宁你发的哪门子疯?”他问。 许希宁向后摔坐在地上,吊着的手臂上夹板松开了一点。 “我付出代价,我付出什么代价?”傅天宇问他。 “你知道你差点要坐牢吗?”许希宁抬头。 “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吗?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吗?” 傅天宇突然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一样。 “你为什么要恨自己?”他问。 许希宁拍拍沙子,站起来,“人恨自己需要理由吗?”他不管不顾,从傅天宇出事那晚起心底压抑太久的某根神经断得彻彻底底。 砰,傅天宇一拳砸在许希宁前胸。 扎扎实实。 许希宁退后两步,抬眼看眼前人。 “许希宁你永远不会理解,我都可以不在乎你是不是爱过他,也不想听到你时至今日还在和我说这句话。”傅天宇眼里压着痛和怒。 许希宁听见这句话,脸上瞬间失去了表情。 “爱……”他几乎说不出这个字,像是听了什么极大的笑话,“爱他?” 傅天宇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怔住。 “你觉得我爱过他?”许希宁问傅天宇。 他没有用吼的,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平静地蹦出来,看着傅天宇的眼睛里写满了……傅天宇读不懂的感情。 这是傅天宇第一次感觉他读不懂许希宁。 “没爱过就没爱过,我不在乎……” 许希宁狠狠还了他一拳,这一拳打在他嘴角,傅天宇侧过脸。 “你就当我没爱过你。”许希宁说。 说完许希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张晨等人追过来劝架,就看见一张煞白的冷若冰霜的脸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许……” 他们又去看傅天宇。 就看见那个坐在救援车里一动不动的人,此刻也站得一动不动。 “……傅老师?”张晨小心翼翼走到旁边,有点不敢靠近他。 傅天宇垂眸站着,像关闭了所有沟通渠道。 张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滞,像是不忍再看,转头走了,留下一句:“有事去棚里找我啊,我走得晚。” 剩余的人也看了傅天宇两眼,不知所措地跟着张晨走了。 等许希宁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沙漠的夜色都要降临,傅天宇才明白许希宁刚刚眼里是什么情绪。 是……失望。 可是他为什么失望?他有什么理由失望? 傅天宇想不明白。 他摸了摸嘴角,摸到一点血。 下手真狠啊。 他那下可留了力。 再气也没舍得。 他气什么来着? 忘了,这么快就忘了。 哦,是……气许希宁还在为那次的事怨他自己。 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啊?他傅天宇愿意打架,和他许希宁有什么关系?真是自恋又自以为是,还总大包大揽。 “我付出代价了,不用你再付一遍。”许希宁说这话的表情和口气就在眼前。 傅天宇笑了,自言自语和他对话:“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是你的责任,你因为他付出代价是你的事,我因为他付出代价还是你的事。你自己听听,听听这像话吗?” “咱们到底谁亲谁疏啊?” 良久,捋出逻辑的傅天宇自问自答:“……当然是我们亲。” 一些从未正面抵达过内心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你就当我没爱过你。” 傅天宇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心碎的痛觉。 他捂住心脏的位置,茫然地揉了揉,然后痛苦地蹲了下来。 那……许希宁疼吗? 想到这里,傅天宇艰难站起身,一时间想动,整条腿都麻了。 他拼命捶了两下,发麻的腿开始传来针刺般的感觉,他恍若不觉,抬腿就走。 摄影棚外没停多少车,棚里也很安静,他拉开遮帘,和里面喝酒的d组摄影队面面相觑。 许希宁不在里面。 “许希宁会在哪儿?”他哑声问。 张晨一怔,笑了:“这你问我?我哪儿能知道啊。” 傅天宇又茫茫然退出摄影棚。 站在原地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摄影棚帘子被拉开,“诶哟吓我一跳。”张晨探头看他还在这儿站着,实打实愣住。 傅天宇像是很慌张,不知所措到了极致。 “怎么了啊?”张晨眨眨醉醺醺的眼睛,“还没找到许希宁啊?你给他打电话了吗?他不接?吵这么凶啊?脾气这么大明天我说他,啊,别急,我替你做主。你这么大老远跑来陪他吃沙,他还敢给你甩脸色!” 张晨一口气说了一百句话,说到后面煞有其事地生起气来,指着空气就开始骂副手。 傅天宇低头,后知后觉摸到裤兜里的手机。 他躲开张晨飞溅的唾沫星子,指尖颤抖,点开许希宁的号码。 电话拨了过去。 傅天宇拿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僵硬。 没有信号。 傅天宇立刻朝着早上他和许希宁下车的站点狂奔。 在他跑到站点的时候,一辆夜间剧组班车刚好要走,他举着手机不管不顾去拦车。 大巴一个急刹。 傅天宇两步冲上打开的车门,架势好似要劫车。 “工,工作证。”司机惊魂未定瞪着他。 傅天宇已经径直找位置坐下,恍若未闻。 后面传来一声:“家属。走吧。” 班车又慢慢启动,朝着城市的方向行驶。 傅天宇坐在位置上,一直在尝试拨号。 肖统筹今天加班,刚好赶上好戏。 “吵架了?”他问这个那天一直坐在他旁边,双手紧攥像一尊僵硬的塑像的少年。 嘟,嘟,嘟。 “喂。” 陌生的声音。 傅天宇立刻警觉将手机拿到耳边:“你是谁?” “我们这里是白日梦酒吧。”那边酒保夹着没人接的手机,看了眼眼前趴在桌上的男人。 第100章 地名从扬声器听筒里传出来,肖统筹听到后微微扬眉。 “你让他接电话。”傅天宇冷着脸边跑边说。 酒保夹着手机,又看了眼趴着的男人压在手臂下面的金色头发,边擦杯子边说:“他醉了,我叫不醒。” “不可能。”傅天宇说。 许希宁那次喝米酒喝到酒后吐真言都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酒保扬眉,“您在质疑我的调酒技术。这很有意思。对于上门要求想喝醉的客人,我没有不尽职服务的道理。另外,托二位情感争执的福,我一天干完了一个月的工作量。您男朋友酒量很好,可惜,我的服务质量更胜一筹。” “……”傅天宇心头一滞,问:“他喝了多少?” 酒保夹着手机,仰起头看了一圈吧台,“嗯……恕我直言,您二位的情意在您男朋友心里,怕是有点重。” 傅天宇没好气,刚想说用你说,耳边贴着听筒传来微弱的一声:“小宇?” 是许希宁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班车滴了一声,傅天宇的电话没了信号。 他对着再次失去信号的手机发呆。 “不用急啦,银塔沙漠之心里都丢不了的人,怎么会丢在城市里。”肖统筹再次安慰这个看起来像丢了全世界的少年。 傅天宇耳边悬着许希宁唤他的那一声名字,转头,看见夜空里繁星璀璨,是许希宁这几天反复对他提起的,那晚沙漠里极美的星星。 他那天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今天其实也没有。 他就没有过那个闲情逸致。 他所有称得上审美的闲情逸致都是为了配合许希宁。 拍电影是,看电影是,穿衣服也是。 但此时此刻,宁静旋转的星空歪打正着直击傅天宇的心。 是啊,真的很美。 你看见过更美的吗?你是不是想拍下来给我看?像是拍下来你看见的一棵挺拔的树、吃的一餐温热的饭。 因为没办法拍下来告诉我才这样反反复复描述,能用的形容词就只有一个“极美”。 你擅长语言这种传递情感的方式吗? 我不太擅长。 看起来你也是。 班车驶过一个路口,肖统筹说:“这里停一下吧,让我们家属下去找人。再找不到又要出事了。” 车稳稳靠边停下。 傅天宇转头,看见苍凉的城市路边突兀的蓝白灯牌,“白日梦俱乐部”。 “谢谢你。”他头也不回,无意识说,立刻跳下了车。 十月的西北之夜称得上人间几度秋凉。 傅天宇推开酒吧大门,夜半的酒吧大堂卡座还有零星客人,吧台只有一个人。 许希宁今天把本来自己要穿的黑t恤给了傅天宇,后来穿的是一件长袖衬衫,浅灰的。 很简单,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不像他会喜欢的衣服。 但这会儿傅天宇看见这件平平无奇的浅灰纯棉衬衫在酒吧的碎光下竟然有图案。 带细闪的星星。 不愧是你。 傅天宇慢慢走到许希宁身后,和吧台后面的酒保对上一个眼神。酒保深耕服务业,立刻指指摆了满吧台的高低酒杯,对傅天宇说:“您数,您自己数,这架吵得伤身又伤心,还伤钱包。” 傅天宇没有急着去叫许希宁,先拿手机,问:“他付钱了吗?” “付过啦。”酒保拖着音,语调上扬,为今日收入感到满意。 然后他便一通假装忙碌离开了吧台。 眼前无人后,傅天宇将手轻轻贴在许希宁的后腰,喝酒后过热的体温通过衬衫布料传出来。 许希宁戒备地躲了一下。 傅天宇便掐了一把。 趴着的醉汉醒了一下,微微回头,看见人后又闭上眼。这回傅天宇怎么碰他他都不躲了。 傅天宇小心避开许希宁松掉的夹板,忘了四个小时前他们曾激烈互殴。 他把人慢慢揽抱起来,许希宁无意识顺着他的力气抱住他,很乖。 “小宇。”他唤。 傅天宇抱住他的腰,应:“诶。” 作者有话说: 架终有一吵,或爆炒,或辣炒( 明天! (那个什么我之前提过的要给江少写的独立文文案已经贴出来了,叫《丑月亮》cp2171772,感兴趣可以瞅一眼,时间线在这篇文时间线的一年后。不一定会有太多本文主角出现,但肯定会出现一下( (还有还有,留步留步,我下一篇要开的文叫《与君》cp2171775,都市轻喜剧,年下,阳光学长受vs阴湿学弟攻。感兴趣的话……:) 吆喝完了擦一把汗,溜走 不出意外白梦会在这个月完结,新文下个月开。 第77章 群青 傅天宇架着许希宁烫得吓人的身体走出酒吧门时,身后酒保扬声说:“诶先生下次吵架能提前联系我吗?我必抢着来上班。” 他脚步一顿,在酒保递上来电话号码前推开门走进风里。 秋风带着凉意,傅天宇侧身为许希宁挡住,许希宁也感觉到冷,往他身体里缩了缩。 他酒精作用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贴着傅天宇右胸膛,傅天宇颤了一下,呼吸随着许希宁的心跳而变得急促。 许希宁旁若无人地吻起他的脖子,傅天宇轻轻抚摸他的后颈,制止他的进一步动作。 呼吸交错间,许希宁含混不清说:“好疼……” 傅天宇松开一点手臂,去托许希宁受伤的左手,但许希宁愈发偎进怀里。 “哪儿疼?”傅天宇低头问。 许希宁头埋进他脖子不作声,傅天宇不让他动他也真的不再动了。 傅天宇打的车到了,他半扶半抱着许希宁上车,司机闻到酒气立刻打开了前后四扇车窗,声音沙哑:“别吐啊,吐了赔钱。” 没人应声。 傅天宇让许希宁坐在自己身上,把他的头扶在自己肩头,夜风吹进后排车座,吹起许希宁的头发,模糊了傅天宇的视线。 这是我的男人,我也是他的男人。 这个念头带着娇羞的霸道袭上心头,傅天宇低头,恶作剧一般挠了一下许希宁的耳朵。 许希宁不满地皱眉,狠狠咬上傅天宇的手掌。 傅天宇在疼痛的甜蜜里笑了起来。 华西酒店某一间房间彻夜亮着灯。 回房间后傅天宇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明白许希宁说的疼是胃疼。 他实在是喝太多了。 傅天宇想找办法让他吐出来,但许希宁的身体不知道是什么构造,没有任何上吐的渠道,只能忍着,等体内的酒精代谢出来。 到了后半夜,许希宁有点清醒过来,难受的感觉天旋地转,艰难睁眼时看见傅天宇,发白的嘴唇先一抿,瞪着人不说话。 他喝多了的眼睛自带一点红,傅天宇低下头,放下没人接的水和胃药。 “傅天宇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许希宁开口,声音很轻,口气很狠。他忍着天旋地转的晕眩,闭眼说:“如果你觉得痛苦,我宁愿做林文静。” “我把你带出来不是让你被伤害的。”他一字一句,“我也不行,更何况别人。” 傅天宇转头,掩去眼中情绪,低声:“不吵了,好不好?” 许希宁睁眼,哑声:“我没那么快翻篇。” “但你没醒的时候已经原谅我了。”傅天宇黑色的眼睛煞有其事看着许希宁。 “?”许希宁蹙眉表示怀疑。 傅天宇看着他:“真的。而且话说回来,谁允许你那么久了还一个人偷偷想这件事的?还说恨自己。” 战况突变,许希宁有点理亏,撇撇嘴:“我可不会……” “求你了。”傅天宇捂住他的嘴,打断他要说的话:“我真错了。” 许希宁眨眨眼睛,冷冷看着他,渐渐的,眼中故意摆上来的冷意淡褪下去,只剩一片朦胧的氤氲。 房间安静下来,傅天宇慢慢收回手,对他说:“不提了。谁也不准提了。” 许希宁半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他。 半晌,他朝傅天宇伸出小拇指,“拉勾?”哑声问,尾音向上扬起。 傅天宇垂眸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一会儿,也伸出手。 小指相勾,拇指对碰。 两人相视一眼。 许希宁仍绷着脸嘴唇微动:“你说你幼不幼稚。” “哦,你多成熟?”傅天宇闷声反击,“吵架就吵架,一个人喝闷酒喝成这样。” 许希宁看着他:“那不然还能干什么?”他问,“我怕我再待那儿说出口的话,”他顿了顿,“我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希宁。”傅天宇睁大一点眼睛看他,眼中写着一点柔软的哀求。 他勾了勾许希宁没放开的小拇指。 “ok。”许希宁立马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下一秒,傅天宇低下头,肩膀微颤,先笑了起来,然后许希宁终于绷不住,也侧头笑了。 第101章 他笑完,抬手抹了下傅天宇青紫的嘴角,问:“疼?” 傅天宇躲开他的手,扬起下巴,掀开他的上衣,用同样的口吻问:“疼?” “不疼。”许希宁咬牙切齿。 肋骨的位置也是一片淤青。 傅天宇收回手,自己抹了把嘴角:“跟被亲了一口似的,还没你咬人疼。” “那这算谁赢了?”许希宁认真问。 傅天宇尴尬低头:“你快把变性手术那茬也忘了吧。” 许希宁还想嘲笑他,胃里一阵翻天倒海,他立刻脸色煞白朝卫生间冲。 傅天宇跟在后面,靠着卫生间门,说:“结婚那事儿不用忘。” “……”许希宁抹了把嘴,满眼酸,“老子在日出岛不就嫁给你了吗?冷晴柔那丫头片子现在都管我叫‘焉沙岛赘婿’。回头再去老吴烤鱼给你办个回门宴,行不行?” 傅天宇眉头微皱,在一通互相矛盾的词里转了一圈没转出逻辑,只是说:“行。” 长夜漫漫,嫁娶皆宜,是你就行。 第二天,《羌笛柳》剧组d组摄影队喜提许导请假单一张。 张晨看着许希宁的请假消息,对着手机笑了笑,揣兜里,边戴麦边说:“俩小年轻。” “羡慕吧?”老韩也在戴耳麦,揶揄他。 “我才不羡慕。”张晨在字头的“我”上用了大力气,“早二十年前,我拍戏拍一半和对象吵架,她说要分手。我戏也不拍了,直接回老家,吹一打乌苏啤酒追在人自行车后面唱……” 他说一半不说了。 老韩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别的摄影师追问:“唱什么啊张哥?” 张晨戴好耳麦,肃着脸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往搭好的绿幕走。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翻过话题的时候,前方突然一声嘹亮的嗓子:“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路过的小实习生吓得一哆嗦:“这什么军歌号子啊?” 没了许希宁的片场吵吵闹闹,秩序依旧。 有了许希宁的傅天宇安安稳稳,看挂点滴。 许导经过一夜的挣扎,还是乖乖来打解酒药了。挂完解酒药,再固定一下夹板,然后…… “你说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来着?”许希宁支着头,睁眼问。 傅天宇:“早上,我自己去,不用你送。” “……”许希宁啧了一声,“我也没说要送你啊。” “哦。”傅天宇抬头看了眼点滴,“那刚好。” “诶你是不是在挑衅我?”许希宁转头,抬眼。 傅天宇一脸无辜,从点滴那收回视线,问:“你脾气是不是变差了?” k.o. 一个小时后,许希宁绑着刚固定的夹板走出医院。 他回头问:“到底几点飞机?你不说,明天你醒了我也知道。” “有点饿,去哪儿吃点儿?”傅天宇不答,抬眼反问:“白日梦俱乐部?” 许希宁不耐皱眉:“你几点飞机有什么不能说的?非这刺我一下那刺我一下。” 傅天宇:“希宁,你今天很敏感。” k.o. 两个小时后,在白日梦俱乐部的白日营业区,许希宁吃了两片烤面包垫了垫吐空的胃,随后便抱臂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以静制动。 桌上是牛排和沙拉,傅天宇一口口吃着,凭表情看不出好不好吃,但凭速度,许希宁知道大概是不太好吃。 他忍住了说不好吃别吃了的冲动。 以静制动。 但他已经静了快一个小时,也没静出什么效果。 许希宁平日里也没觉得自己话痨还爱管事,这会儿心里抓耳挠腮一样想和傅天宇说话。 他决定再静半个小时,不行就发起总攻。 二十分钟吧。 十分钟后,傅天宇放下叉子。叉子和盘子轻轻相碰,许希宁抬眼,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了几分……淡定。 他眼前又出现那个在不醉不会西餐厅里坐立难安的少年。 “我不喜欢看着你走。”傅天宇看着餐桌中央的空白位置,“更不喜欢你走了我却没有看着你。” 他没有咬嘴唇,面目平静、笃定。 “道别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 “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自己走。” 许希宁用力闭上了眼睛。 k.o. 三个小时后,白色床单上一片狼藉。 许希宁点的外卖送到了,一边单手穿裤子一边把手机夹在耳边接电话:“谢谢,麻烦放前台。” 然后他把被子全都掀到傅天宇身上,把人裹了个严实,报备说:“前台机器人太忙了送不过来,我去拿个外卖。” “嗯。”傅天宇应了一声。 许希宁走过玄关,看见傅天宇挂在衣柜里的薄夹克,顺手取下来披上。 前台放了一堆来不及送的外卖,许希宁找到他点的餐,拿起来转身要走。 视线里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外又是一片晚霞。 他多看了两眼,放下外卖,从兜里摸出手机拍。 对视觉艺术有个人追求的许希宁从大堂左边拍到右边,终于拍到满意的画面。 然后他一只手拿着食物,绑夹板的胳膊下夹着有照片的手机,迈着轻盈的步伐钻进没关上门的电梯。 许希宁过于春风得意,把外卖勾手指上还在欣赏自己的摄影作品,忘了摁楼层,等他反应过来要按的时候电梯已经开始上升。 他急忙摁下楼层,但电梯没有先去许希宁的楼层。它直直升上顶楼,然后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门外没有人等着。 许希宁要去摁关门键,但他扫到了距离他最近的酒店房间门口,抱着一个人亲的……言峥。 许希宁不知道为什么,先抬眼看了眼酒店走廊的监控位置。 监控安静地吸在天花板上,发出一闪一闪的光。 言峥忘情地吻着怀里的人。怀里的人有点吓到了,推了他一下。他丝毫不理,越抱越紧。 “有人要上电梯吗?” 许希宁撑住要关上的电梯门,敛眉沉声问。 随即,被言峥紧紧抱住的人猛地推开言峥,逃一样跑上电梯。 是……林哲。 许希宁怔住。 林哲瑟瑟发抖,摁了自己要去的电梯楼层,转头对许希宁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言哥叫我来对戏……我没想到……” 电梯门缓缓关上,言峥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 “同性恋是这个世界上最病态的东西。阿宁,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许希宁随着电梯不断下降,电梯里一片沉寂。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希望我的弟弟不要坠入深渊。” “你到底看不看电影?” “……看。” 幕布上放着电影,凄婉哀艳的《霸王别姬》。 “叮咚。”电梯停了。 许希宁惊醒一样抬眼,看见林哲站在电梯口,门外有人要进来,他正哀求地看着许希宁。 许希宁没听见他和自己说什么,但点了点头。 他一直走回正确的楼层,站到正确的房间门口,费了比计划里多两倍的时间。 许希宁还没拿出房卡,房门先打开了。 门后面穿好衣服的傅天宇正冷着脸要往外走,看见许希宁,他脚步一顿,刚要问他怎么去了怎么久,又被许希宁脸上的表情骇住。 “怎么了?”傅天宇立刻问。 许希宁已经擦过他的肩走进房间,把外卖放到桌上。 一声不吭。 “许希宁。”傅天宇走过来。 “我刚刚看见言峥了。”许希宁低头单手解外卖塑料袋的结。 傅天宇从后面看着他。 “他和一个……人在……”许希宁找不到语言。 很快,傅天宇走到他身边,解开他手里的塑料袋,漫不经心问:“调情?” “啊?”许希宁去掀汤碗的盖子,汤溅开来,“昂。” 傅天宇扯了张纸去擦,又懒洋洋问:“男的?” “你怎么知道?”许希宁面露惊异。 “我不知道啊。”傅天宇压着眉头,“你这副样子,猜一猜不就知道了。” 许希宁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看一眼傅天宇,赶紧去开别的菜的盖子:“不聊他了,吃吧,都快凉了。” 他们坐在酒店的小茶几边上,安静地吃起饭来。 傅天宇吃着吃着站了起来,许希宁抬眼看他,笑了笑。 傅天宇没搭理他揶揄的笑,一口一口扒饭,扒一口看他一眼。 等吃完了饭,许希宁收掉餐具,就靠在小茶几上,看酒店外面的黑夜,然后他后知后觉想起来他要给傅天宇看的照片。 许希宁打开手机,点开相册第一张照片,往旁边递。 旁边人接过,低头看。 第102章 “嗯。”傅天宇点点头,“极美。” 许希宁又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欣赏自己的摄影作品,也点点头:“极美。” “臭不要脸。”傅天宇评价。 “……我说景。”许希宁哼唧。 傅天宇把他手机递回来:“我说你。” “?”许希宁接过手机侧头看他,说:“我知道了,傅天宇你今天就是在挑衅我。” 傅天宇抱胸看着夜色,笑了起来。 “逗你很好玩,导演。”他说,“我以前没发现。” 许希宁一怔。 导演。 拍完《白梦夏日》以后傅天宇就没有这么叫过他。 以前天天叫的时候没感觉,如今不再是这个身份了,乍一叫……许希宁心都软软的。 他咳了两声。 傅天宇顺势搂了过来,低声:“导演。” 许希宁腰也一软。 他抵住傅天宇的前胸,负隅顽抗:“你,不累吗?” “明天我就走了。”傅天宇低头,露出一双无辜而干净的眼睛。 k.o. 又是三个小时后,长夜将尽。 许希宁在即将陷入昏沉的睡眠时突然醒了过来。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坐起身。 “嗯?”傅天宇也半坐起身。 许希宁拿着手机,手机的白光照亮他前额落下的头发。 手机邮箱上是一封刚刚发过来的邮件: 尊敬的许希宁先生, 恭喜您,您的作品《白梦夏日》入围第七届“群青”新人导演首作影展。 作者有话说: 打出我的他的男人那行字的时候,我红着脸躲避着直奔银河系|-| 但又莫名觉得这就是中二小傅当时当刻内心会想的东西(还是两眼一闭写了下来 还有言峥,快完结了说两句这个角色。 言峥角色设计的核心就是那句五个字的至理名言:恐同即…… 他所有扭曲的一面都来自他内心对自己极度的仇恨和不认可。我也没有觉得他喜欢过希宁,他心里已经没有空间去存放喜欢这种纯粹的感情了,只有操纵。 他具有欺骗性的一面可能也来自于此。 张晨唱的歌是老狼的《同桌的你》。 明天继续~ 第78章 十八岁的梦里 傅天宇说他想一个人走,许希宁尊重了他的意愿。 前一晚两人都几乎未眠,对着传来好消息的手机互相叽叽喳喳回忆了一番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拍摄经历。 炙热的阳光在讲述里再次晒在他们的后背上,落日峭壁上吹来的夏夜海风不远万里,也拂过大漠的秋夜。 “虽然不一定能拿什么奖,拿了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奖。”许希宁最后躺在床上低声说,“距离入行时的豪言壮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傅天宇闭着眼,摸索着抓住他的手。 “再说这种话,焉沙岛不欢迎你当赘婿。”他闷声说。 许希宁笑了:“那不行。这赘婿我当定了。” 过了一会儿,安静的房间里,许希宁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但是我感觉好极了。傅天宇,这是我们的作品。” 傅天宇睁开眼,看着拉开的窗帘外即将破晓的天幕。 “我曾经一度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会记得它。”许希宁说,“虽然这样也很好。但现在,看着它走向更远的地方,看着我镜头里的你被更多人看见……”许希宁沉默两秒,“哪怕在我十八岁做过最大胆的梦里,都没有这么幸福的时刻。” 傅天宇侧头看他。 许希宁极少有这样坦诚地讲述内心感受的时刻。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侧头,和傅天宇目光相触。 “那是因为你十八岁的梦里没有我。”傅天宇平静地对他说。 许希宁一怔,眨眨眼,刚想怼他两句说别这么自恋,话出口却:“是。” “是。”许希宁又点点头。 傅天宇:“没关系。我十八岁的梦里都是你。” “你是想用情话把我钓死吗?”许希宁沉默良久,仍未平息心跳,笑了。 傅天宇无可如何地沉默着。 “不过,”许希宁认真地说,“《白梦夏日》的剧本雏形的确是我做梦做来的。” “嗯?” “忘了几岁了,差不多也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梦到……我妈。”许希宁盯着黑夜里的一束光,“她回来看我,我们一起去逛游乐场、吃汉堡包。梦里我大概只有六七岁,她三十多岁,很美。结束的时候我知道要结束了,死死抱着她不让她走。但是她还是走了。醒来以后,我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种感觉折磨了我很久,我就把它写了下来。” 傅天宇缓慢眨了两下眼睛。 “冷晴柔那次在咖啡馆外,说我把林文静写得这么狠心,是因为我对她有……恨。”许希宁笑了,“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只是觉得,怅然若失也许是很多感情的,共同终点。这是我想拍的东西。拍出来,它就不会折磨我了。” “不一定是谁辜负了谁。只是失去了。失去了就失去了,没有什么不可以面对的。”许希宁轻描淡写。 世界太静,话语流淌在两人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傅天宇不知为何想到了许长池。 “你觉得你爸看懂了吗?”傅天宇突然问。 许希宁一怔,笑了,“谁知道他。而且,也无所谓看不看得懂的,我说了我想说的,每个人也会看见他想看的。” 傅天宇眼前浮现出许长池坐在播放《白梦夏日》的电脑前的神情。 “我觉得他看懂了。”他说。 许希宁笑笑。 “其实念念不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许希宁轻声说,“尤其是……她必然不会再有回响的时候。” 傅天宇慢慢转头看向他。 “下一部电影可以拍这个主题。”许希宁转头,目光轻盈、清朗。 “嗯……”傅天宇面露难色,“能不能拍点开心的?”他问。 许希宁笑:“那拍焉沙岛入赘记。” “嗯。”傅天宇闭眼,“我会给你留出档期的。” 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话不知是怎么结束的。 起初应该是谁先迷迷糊糊没了声音,然后在无限蔓延的寂静里,他们手还牵着,意识各自归入梦境。 许希宁是在傅天宇收拾东西的细微动静里醒过来的。 睁眼时感觉像是上一秒才入睡,但窗帘外已经有天光。 眼前又黑又亮朦胧不清的画面里,傅天宇穿着来的那天的衣服,和在沙漠之心跳下车朝许希宁走来的样子重叠。 许希宁没有出声。 “我不喜欢看着你走,更不喜欢你走了我却没有看着你。”傅天宇坐在餐桌后面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刻在许希宁脑海里。 许希宁其实不太理解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但他感受到了傅天宇。 傅天宇在把脏衣服往他的背包里塞。 他蹑手蹑脚的,尽量不发出声音。 在傅天宇背上包要走的时候,许希宁懒洋洋开口:“学校里要有人要你微信,”傅天宇吓了一跳,转过身,和眼睛微睁的许希宁目光一触,“啊?”他问。 “把我的推过去。”许希宁说。 傅天宇正是浑身偷感即将任务成功的时候,被他一搅,吓了一跳不说,还很挫败,没好气:“睡你的吧。” 说着他拖着步子走到玄关。 然后一把拉开门,停下了脚步。 在许希宁的目光里,傅天宇在原地站了约莫有一分钟。 没有人开口。 许希宁有点希望傅天宇能和他说,说我改主意了,你送我走吧。如同他离开青川时,他希望听见傅天宇说出口的那句,我舍不得你。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听见傅天宇终于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也会觉得轻松一些。 也可能是许希宁只是也很想再和他在一起,再久一点。 但他没有开口。 许希宁记着傅天宇开口表达希望一个人走时的神情。他会尊重,也会等待。 等待有一天,他们的相处日久,久到傅天宇不再害怕面对离别。 因为他们一定会重逢。 傅天宇轻轻合上了门。 许希宁坐起身,盯着酒店门口的那条大路。 他盯了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许希宁走到玻璃窗边。 傅天宇身上穿的浅灰的连帽卫衣是许希宁买的,外面似乎风大,他出门时挂在后背的帽子这会儿兜在头顶。 傅天宇迎着风朝前走,抬手,挥了挥。 一个月后。 《羌笛柳》又一次开晨会,d组摄影队顺利在这一轮“裁员”中脱颖而出,喜提回家机票一张。 张晨和许希宁都很平静。消息传到老韩那里,摄影队本准备照常上班的其他成员也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各自放下机器,取下戴了两个月的工作牌,疲惫地笑笑。 第103章 许希宁一周前拆了夹板,双手重获自由,这会儿一手推开休息棚的遮帘,一手已经拿出手机。 他一个个加组员的私人联系方式。 “哥,有机会再一起干。”许希宁和每个人说。 大家乐呵呵的。 加到张晨的时候,张晨扫了眼他的手机,没急着打开二维码,扬着下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希宁嘴角一勾:“我没许长池微信。” “哦。”张晨失落地低头,“你的也行吧。”他打开码给许希宁扫,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老韩在旁边看着,踹了他一脚,对许希宁说:“他欠的,咱不加他。” 说着先递过来二维码,许希宁笑笑,都扫了,低头加备注。 “诶我都加过你那小男朋友的微信。”张晨突然说。 许希宁动作一顿,抬眼:“别自己一把年纪见谁都小小小的。” 这口气是真生气。 张晨举手告饶:“我加过您男朋友的微信。” “哦。”许希宁继续加备注,“什么时候加的?” “那谁记得。”张晨拖了一下空白的对话框,只有加上好友时的一条记录,时间是…… “拍天降福星那天。”张晨摸了摸鼻子,很难忘记的日子。 许希宁收起手机,点点头,迈步朝外走。 走出两步,他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回头说:“傅天宇有许长池微信。” 张晨:“?” “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吼,“你不早说,我好多巴结巴结傅老师啊。” 许希宁摇着头走出棚,头也不回跑着去坐最后一趟班车。 他可赶着回家呢。 不过说到傅天宇和许长池,许希宁也挺讶异。 他那个脾气古怪的亲爹从不加人好友。 至亲家属互相用电话号码联系用不着加,社会上的来往许长池基本完全隔绝,那点收藏生意全是跨国的,用不了国内软件。 许希宁甚至不知道许长池有微信。 但据说傅天宇去找他拿底片那天,许长池主动叫住已经走出燕城名邸的傅天宇,加了他的微信好友。 许希宁知道这事后问了傅天宇许长池的微信名叫什么。 傅天宇倒沉默了一下。许希宁有点尴尬,很快岔开话题,没往下问。 但很快,傅天宇给他发了一张截图,是许长池的个人界面。上面头像是许长池自己年轻时候的艺术照,清瘦又锋利,而名字…… 是一串法文。 傅天宇:【我不认识,你看看。】 许希宁认识。 《橄榄树下》的法语译名,再翻译过来叫——我的挚爱。 飞机从大漠一路往东、再往北,停在距离青川市最近的机场。 从飞机下来,再坐一个小时大巴,许希宁就到了青川市。 这条路线傅天宇已经一来一去走过两回,出发前的视频通话里他提前给许希宁说清楚了每个坐车、换乘的细节,就好像许希宁都二十三了出门自己找不路似的。 但许希宁照单全收。 傅天宇说一句他嗯一声,像个乖乖听话的好学生。 飞机落地后许希宁就立刻开机报平安。 但手机开机后卡了半天都没把通讯界面卡出来。 “不是,您晕机啦?”许希宁上下看了一遍他突然犯病的手机。 狭窄的飞机通道里,已经顺利打开手机的乘客突然惊呼: “我去,言峥涉毒被刑事拘留!?” 许希宁拿着手机坐在自己位置上,茫然抬头,像是听见一个主角和他完全无关的头条新闻。 他终于卡出来的微信界面上,各种消息挤满了屏幕。 所有的群聊都在讨论这件事。 就连许希宁刚建的【天降福星一家亲】摄影队群组里也在聊,张晨连发三行问号。 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挤满了他的页面。 而傅天宇的头像置顶,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到了吗?】 时间是,刚刚。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79章 祝你祝我 言峥的名字在热搜榜上挂了近半个月。 具体案情警方尚未公告披露,但相关爆料均指向言峥事发当日在燕城家中会友,众人聚众吸食,情节严重。 与此同时,焉沙岛上某家民宿中,经营者此前意外在某间客房的窗缝里发现了透明塑料袋包装的白面制品。该民宿经营者黄某帅立刻报案,警方查获后发现这是5克海洛因。 警方立刻对该民宿该客房的住客信息进行排查,结果发现该民宿存在不当运营情况,目前该民宿正在关门整改。 焉沙岛旅游业进入漫长的秋冬淡季,黄某帅近日连发多条短视频,控诉这段时日的话题中心人物言峥害人不浅,称就是他在自己民宿里留下这样的东西。 网友多认为黄某帅只是在蹭热度。 《白梦夏日》拍摄四人群里,大家一直很安静。 没有人讨论言峥的事。 只有许希宁把影片入围影展的消息发出来以后,冷晴柔敏感提问:【你用他镜头了吗?】 江云城说:【非商业电影应该不讲究这些?】 这几日,圈内很多制片方都很头大,因为言峥作为这些年风头无两的当红小生,实在参与了数目众多的项目。 如今各制片方面临着删减、换人等难题,都叫苦不迭。 对于《白梦夏日》这样仅在影展放映的个人作品,这倒不是很大的问题。 但…… 许希宁:【日出岛的素材能用的很少。】 最后剪到正片里的内容,言峥作为守塔人只剩下一个宣誓时落日下的侧影。这段宣誓情节用蒙太奇手法剪在邱子等待林文静时的回忆里,一闪而过。而在正序叙事里,许希宁用的全是手机拍摄的个人视角画面和摄影机拍摄的两位主角的中近景镜头。 其实言峥在日出岛拍戏的后半段呈现出一种和他一贯荧幕形象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却有一种偶然的松弛感。 许希宁剪片的时候挺讶异,他以为是言峥下定决心要和沈默然求婚,心里松掉了一块悬着的大石头,这才突然放松下来。 如今想来,可能未必。 许希宁:【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看片。】 冷晴柔:【你也会主动邀请人啊。】 江云城:【随时有。】 冷晴柔:【江大少你不是在准备出国材料吗?我和默然约您几次都约不出来。】 江云城:【自己人,别用您。】 过了一会儿,江云城:【已经准备好了。】 群里一阵安静。 冷晴柔:【哟,您不会登机那天才想起来要告诉我们吧。想绝交直说。】 群里又一阵安静,气氛直奔冰点。 许希宁:【哈哈,哈。】 傅天宇:【你还没到?】 许希宁收起手机。 窗外是燕城不断后退的高楼大厦。 他坐在一辆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的顺风车里,要去参加“群青”影展主办方办的晚宴。 这是许希宁从《羌笛柳》剧组回来半月以来第一次离开青川市。 青川小城是我家,干净整洁靠大家。 这行字刷在青川市的跨江大桥上,许希宁看着看着就看进了心底。 现在看燕城都有几分奇异的陌生感。 他手机振了一下。 傅天宇:【少喝点。】 许希宁:【我又不是酒鬼。】 傅天宇:【真不是?】 许希宁:【?专心上课大哥。】 傅天宇:【刚被要微信了。】 许希宁坐直了。 防火防盗一百天,一天不防就出事。 许希宁看了眼自己的新联系人栏,没有新的红点提示。 他绷着脸:【你加了?】 傅天宇有一会儿没回。 看起来是去专心上课了。 许希宁坐立不安,司机回头看了两眼,问:“椅背不舒服吗?” “……没有。”许希宁乖乖贴着边坐,低头盯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发过来:【你忙吧。坐车别玩手机,会晕车。】 “?” 许希宁脑中只有一个大写的问号。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来,接起来时傅天宇没压住呼吸中的笑意。 “你几个意思啊?”许希宁抓了把头发,手肘撑在后座扶手上。 “想你的意思。”傅天宇低声说。 许希宁一把头发抓到一半,停在中间。 “我晚上就回来。”许希宁立刻把声音放柔放缓。 傅天宇看了眼表,问:“时间。” 许希宁想了想,掐指一算,说:“十一点。” “行。”傅天宇应下。 通话愉快地挂断了。 第104章 当天夜里十点半。 燕城某晚宴接待中心一层。 “许导,您的作品真是不错。”一位制片人拉着许希宁的衣袖,手里捧着一杯红酒,脸色酡红,说:“好好包装一下,可以送去电影节试试。” 许希宁焦虑地看时间,满口应着,扯了两下袖子没扯出来。 “还有呀,您的演员是哪里找的?”制片人又问,“诶哟,现在就缺这样出挑的新人演员。” 许希宁看了眼始终静止的手机,心一横,从对方手里拯救出自己的衣袖,转身就要走。 “许导,留步。” 又一位手举酒杯的男士拦住他,举止儒雅,戴一副银边眼镜,笑容温和,递过来一张名片。许希宁接过,扫过名字,抬眼时抱歉又客气地笑:“抱歉秦总,我赶时间。我们改日聊。” 说着要走,秦玉峰在身后,单手插兜笑说:“您的演员拒绝我的时候也这么着急。不过没许导这么客气。” 许希宁一怔,回头:“你认识他?” “两面之缘吧。”秦玉峰腰背挺得很直,始终温和儒雅地笑。 “您的父亲拒绝我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他对许希宁举了举酒杯。 许希宁心内一声“damn”,感觉腿有千斤重,有点迈不出去。 许长池的债许希宁不背,但傅天宇的债,许希宁心甘情愿地背。 “他拒绝你什么?”许希宁站直了,仔细看这位先生的名片。 秦玉峰笑笑,说:“在临海市,我找他拍电影,他说我来晚了。” “……”许希宁缓缓抬眼,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直到我看到了您的电影。”秦玉峰说,“我的确来晚了。” “百星影视,”许希宁仔细收起名片,抬眼问:“是不是在筹拍《辉月》?” 秦玉峰这倒一怔,随即颔首:“许导消息灵通。” “是个好项目,我回头和他再说一说。”许希宁抬眼,“但我做不了他的主。” 秦玉峰没想到许希宁是一个这么好说话的人,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社交表情。 “那老许导……”他酒杯一晃。 “免了。”许希宁摆摆手,转身走了,步履匆匆。 这么一耽搁,许希宁从服务生手里拿过自己的长大衣的时候时间已经走过十一点。 “我到底是怎么觉得这样一场活动九点不到就会结束,然后我立马能打到一辆车,赶在十一点准时到家?”许希宁开始自责式复盘。 他手机很安静。 越安静越让他不安。 许希宁决定先解释。 他拿出手机,打字:【计划有变。】 打出来又删掉,重新打:【我预估错时间了,哭哭】 “诶哟喂。”许希宁又删掉。 他摸了摸后颈,原地转了一圈。 转到晚宴上下通行的扶梯处时,一行人正从上往下。 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士中间一位穿香奈儿高定的女士十分和蔼地看着他,许希宁和她视线一碰,向右滑去。 沈默然笑容腼腆,对许希宁微微颔首。 扶梯一直下行。 她挽着母亲的手臂,言笑晏晏,缓步离去。 从对方温和明亮的目光里,许希宁知道她正在从过去的创伤中渐渐愈合。 他们都会渐渐走出阴影。 “你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希宁愣了两秒,回头,傅天宇披着一身雨,皮面夹克上闪闪发光。 “我……”许希宁抹了把刚刚急出来的汗,“我迟到了。”他说。 傅天宇倒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你到这儿都七点了,怎么可能十一点能到家。我问的就是你宴会结束的时间啊。” 许希宁眨眨眼,眼中仿佛做错事的不安还未褪去。 傅天宇眉头一压,快走两步抱紧他。 许希宁立刻用力回抱。 “导演,逗你是很好玩,但我不会真的和你生气。”傅天宇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的心一定要为什么事情悬着,那就为我吧。” “我永远不会让你落空。” 许希宁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我是就怕。”他说。 傅天宇笑了,抽开一点,问:“怕什么?” “怕你再和我假装坚强。”许希宁用力把他拉回来抱紧,皮夹克上的雨水冰冰凉凉,底下恋人的体温温热。 晚宴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们安静无声拥抱了很久。 最后许希宁终于舍得抽身,突然想起来一般转头问:“你怎么来的?” 傅天宇从裤兜里勾出许希宁的车钥匙,甩了甩。 许希宁脸都白了,嗓子压喉咙里:“你驾照都没捂热呢!” “所以我开的是国道。”傅天宇收起来,“且一下课就出发了。” 说着傅天宇肚子响了一声。许希宁看过去,傅天宇耸耸肩,看向里面的宴会厅,试探着问:“我能蹭一口吗?” “不吃这个,难吃得要命。”许希宁勾过他的肩,把他往外面带,“我带你吃好吃的。” 傅天宇跟着他走,收回了他不挑这句话。 他喜欢许希宁现在这样,这样向外打开的样子。他不知道许希宁自己有没有发现他有些变了,就好像那一层笼罩在他身上的灰雾消失了,露出底下干净、敞亮的本色。 铜锅涮肉的蒸汽模糊视线。 干净、敞亮本色的许希宁吃了半饱,喝一口茶,看一眼对面的人,斟酌半晌说:“你生日快到了。” 傅天宇正大快朵颐,听见这话动作一顿,说:“我不过。” “哦。”许希宁没什么表情应了,又喝一口茶。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不经意般转了一下茶杯,看着蒸汽,问:“是从来不过还是……” “我们家没人过。”傅天宇说。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夹了一筷肉。 “张书雨也不过?”许希宁抬眼问。 傅天宇筷子顿了一下。 许希宁了然:“那就是傅家人不过。” “……”傅天宇无奈看他一眼,“你别费那个心。我对惊喜过敏,露不出什么笑表情,到时候平白让你失落一场。” 许希宁点点头,说:“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说:“我想过。” “嗯?” “我喜欢过生日,但我不喜欢在我的日子过。刚好今年拍戏没过成,你日子借我过过呗?”许希宁抬眼,透过氤氲雾气问。 沉默三秒,傅天宇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许希宁笑了:“不要礼物。我就想到时候咱俩去爬那个青川山,说是极美。” 傅天宇一怔,抬眼:“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哪一天都可以去,不用等日子。明天起来就可以爬。” “等吧。”许希宁对他说,目光温柔:“等哪天七老八十了,咱们就可以回忆,‘哦,爬青川山是哪一天去的呀?’‘嗯,那年我过你生日那天去的。’” 傅天宇筷子拿在手里。 时光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而触手可及。 吃完夜宵,傅天宇和许希宁决定在燕城睡一晚,第二天再往回赶。 但对于住在哪里,两个人都有点拿不定主意。 许希宁:“去我爷爷奶奶家?” 傅天宇看他一眼:“不了吧。这都几点了,不礼貌。” 许希宁想了想,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拿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件,输入目的地后便发着车子,稳稳踩下油门,胸有成竹的样子。 许希宁凑过去看目的地,皱眉:“玉湖公园?” 亮着“住宿”的黄色招牌一如既往,在雨夜里愈发醒目。 傅天宇停稳车,许希宁还在研究这个地名。 雨刮器一刮一刮的,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来找许长池的时候就住这儿。”傅天宇说。 许希宁转头,眼睛在黄色灯牌下像琥珀。 办理入住的前台仍旧是那个姑娘。 看见来客,她起身,问傅天宇:“住几天?” 傅天宇:“一天。” 前台姑娘:“一个人住吗?” 傅天宇:“两个人,住一间。”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张床。” 她点点头,收走傅天宇和后面跟进来的许希宁的身份证。做完登记,她看一眼两人空空如也的双手,把房卡过来,说:“祝二位做个好梦。” 许希宁跟着傅天宇走进旅馆里面狭窄昏暗的过道。 “之前每次她问我一个人住吗,”傅天宇把房卡贴上门锁,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他侧头:“我都特别想你。” 作者有话说: 明日完结。 第80章 永不褪色的盛夏 那天他们一起去爬青川市的青川山,傅天宇大声唱《山海》。 深秋的峰峦叠嶂间,红枫点缀在翠色里,寒意已开始透骨,教人几乎想不起盛夏的风度。 第105章 “诶,那天……”许希宁半张脸围在厚厚的白色羊绒围巾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人向我打听你,问你愿不愿意看看剧本,参加试镜什么的。” 傅天宇看他,脸上围的是同款浅灰的围巾。他嫌闷,扯得很松,露出冻红的鼻尖,没有说话。 “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掺和。”许希宁看着青山,笑笑。 傅天宇收回视线,无所谓地说:“看看就看看。” 许希宁这倒怔住,回头问:“现在怎么愿意了?” “没不愿意。”傅天宇在一阵寒风里眯起眼睛,“只是不想搭理他们,也不想你安排我。” 许希宁笑,露出的眼睛弯起来:“我哪儿安排得了你啊,祖宗。” 阳光下他围巾间挤出丝丝缕缕的金发,将整个人包裹得更为柔和。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突然转头:“你不是说你不爱演戏吗?” 傅天宇一愣,笑:“你不是说我有天赋吗?” “昂,是。”许希宁突然开始不情不愿起来,“但一想到别的人举着摄影机拍你,啧。” 傅天宇摇摇头,拨了一下许希宁吹到眼睛前面的头发。 “我是不爱,但我也没什么爱的。”傅天宇说,“干什么都是挣口饭吃,为什么不离你近点?” “要是有机会,导演,我们顶峰相见。”傅天宇转头,用脑门轻轻磕了一下许希宁的,抬眼:“再一起拍戏啊。” 许希宁和他对视。在极近的距离里,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他侧头吻上去。 傅天宇闭上眼睛,扶住他的肩。 隔着层层温暖的羊绒,他们鼻尖相托,温热的气息拂面,一如那一程玫瑰色氤氲晚照的出海归途。 那天爬完山,傅天宇照旧去晚自习,许希宁则动身前往燕城为参加“群青”影展的闭幕颁奖典礼做准备。 在图书馆外面,一个背着一把吉他的男生拦住傅天宇。傅天宇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他身后黑色琴袋包裹住的乐器上。 男生在他戒备的目光里取下琴袋,递过去,耸耸肩说:“有人和我说,如果路上碰到长得像你这样的帅哥,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傅天宇怔住。 “快,这可是好东西。”男生恋恋不舍地盯着那把没人接的限量款琴。 “虽然他说如果我能找到你,他也会送我一把我喜欢的。”他又开心地笑笑,为自己完成了任务感到满意。 “他怎么教你找到我的?”傅天宇仍不接,只是看着那把悬在中间的琴。 男生说:“他说,你七点半会来图书馆晚自习,十点半会出来。如果我两个点都没看见你,就给他打电话。” 傅天宇沉默两秒,终于接过琴,沉甸甸的。 “他还说什么?”傅天宇问。 “没了。”男生仍看着这会儿背在傅天宇身后的琴,说:“你要会弹吉他,可以来我们摇滚社团啊,我们可以组乐队玩。” 傅天宇点点头,转身要走,男生又一拍大腿:“哦,还有一句!” 已经走出五米远的人停下脚步,侧首。 男生拿起手机,对着备忘录一板一眼念: “最后记得说一句——祝你度过快乐的一天。” 生日快乐,傅天宇。 三日后,燕城电影学院的大报告厅里,红色的座位和影院的座位一样,一排一排拾级而上。座无虚席。 今日接连放映最后入围最佳长篇首作单元的五部影片,其中三部来自本校的学生。 每当这样的时刻,当人类的才华闪耀在荧幕上的时刻,那些关于环境、市场、未来的讨论便自动按下消音键。 大家只是看电影。 一百二十三分钟的蓝色,绵延不绝的梦核般的蓝,将所有坐在位置上的人的眼睛都染成蓝色。 明媚的、沙哑的、冷淡的蓝色,塑造的明媚的、沙哑的、冷淡的眼睛。 画面里奔跑不止的少年终于转头,像要看透荧幕外凝望他的人,又在目光触及镜头之前收回。 听说临海市和焉沙岛都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卡其娜这样突如其来的风暴。 毫无预警,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包括那座小楼里对命运一无所知的两个人。 狂风暴雨敲击在许希宁命悬一线的脊梁上,没敲碎,反而敲来了一个……天降福星。 主持人缓缓念出最终获奖影人的名字。所有人转头,目光投向许希宁。 许希宁用了点时间才从回忆里抽身。 然后他不紧不慢起身,整理衣装,摸了摸扣在衬衫袖口的银枪。 掌声中许希宁的世界异常寂静。 他敛眉看着脚下红色的地毯布,看着另外站在台上神色激动的同侪,握住黑色的麦架。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台上年轻的获奖影人。 许希宁的身后是《白梦夏日》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海岛少年背对镜头,此刻像是和许希宁背靠背站着。 “我没什么要感谢的人。”许希宁敛眉沉声说,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获奖的人。 台下众人互相看一眼,惊异地交头接耳。 “感谢电影吧。”许希宁说。 “感谢它送给我的夏天。”许希宁微微颔首。 报告厅最后一排,傅天宇戴着口罩靠着墙。做了隔音和回音处理的墙壁板材特殊,背感极佳。 他没有看两侧屏幕里许希宁清晰的脸,而是眯着眼看远处台上站着的人。那人手上一直有小动作,捻着袖口上的什么东西。 傅天宇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也摸了摸自己领口别的玫瑰。 他知道许希宁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那种肉麻的事似乎一直都不是他们的风格。 他们只喜欢夜深人静关起门来对着肉麻。 但……傅天宇微微扬眉。 台上的许希宁露出了那种他熟悉的,豁出去了的表情。 傅天宇心头一滞。 很快,台上人低沉温和的嗓音压着掌声:“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说完他顿了顿,在所有人为《死亡诗社》这句影史留名的经典台词欢呼之前,说: “我爱你。” “因为爱你,我知道我始终立于这个世界的纯真之地。” 一瞬间的沉默后,惊声尖叫掀翻了报告厅的天花板。 许希宁握住奖杯,后退一步。 在雷鸣般的掌声里,许希宁又抽身而退,陷入安静的回忆之中。 这回,他回忆起的是那个闷热的午后,傅天宇压着眼皮,不耐回头问他要一百块的那个瞬间。 于是,他若有所觉地抬眼。 人头攒动中,报告厅尽头。 一星闪烁的灯光穿透昏暗的人潮,定住许希宁的视线。 短暂交汇,至死不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山海》草东没有派对 完结感谢: 谢谢所有读者,给我打赏、写评的、默默加书架的,包括点进来发现不合胃口又默默叉出去的,握个手吧(我先伸手 这篇文比我预期的要长很多,预期是十八九万字吧,一个淡淡的海岛爱情故事。结果故事越写越大,到后面有点收不住。 虽然但是,这篇文的开头和结局是一开始就想好的。看着它虽然中途几次偏离我的计划但最后还是安然无恙地尘埃落定,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然后更加感觉到了一种幸福。 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这一段旅程就这样结束啦,我爱你们。 祝愿你们梦想成真,祝愿你们的热情在这个并不热情的时代里不会变成伤害自己的冷酷,就算不能激情燃烧,也请温暖地安放自己。 有缘再见 第81章 【片尾演职员表】 许希宁好不容易应酬完前来贺喜的校友和老师,扛起奖杯插着兜就往后门溜。 他提前和傅天宇他们约好在那里碰头,说好不论结果如何都一起庆祝。 结果许希宁迈着小碎步前脚刚走出报告厅后门,还没瞅见男朋友,梁顷一个带着风的大拥抱就从旁边偷袭过来。 “……”许希宁撤开半步,谢绝他的拥抱,把奖杯护到身后:“干嘛,你要抢我奖杯啊?” 梁顷喜出望外,不介意他后退半步的动作,捶他肩膀:“默枪,你真在片尾给我鸣谢了,天!” “交片那天你没看见么?”许希宁问,“那么大字——感谢梁顷先生提供设备支持。” 梁顷捧着心口,这会儿看许希宁像看许长池:“那天光顾着看别的了。” 许希宁瞅他一眼,不知说什么,远处三个人并肩朝他们昏暗的角落走来。 “别激动,啊。”他拍拍梁顷的手臂,“电影事业需要你这样大公无私的螺丝钉。” 说着许希宁已经扛着奖杯一阵风一样掠过。 第106章 直直搂住路灯下个子最高插兜站着的那个男人。 “傅天宇你看见你特么的有多上镜了么?”许希宁凑过去先夸男朋友美貌,“这块银幕简直绝了,我以前都没发现它这么高清有质感。” 傅天宇无奈地勾唇笑,给了许希宁一个扎实的拥抱。 “恭喜啊,导演。” 他听起来全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上镜,又会因此而获得多少关注,而只是为许希宁开心。 许希宁在报告厅里因为紧张激动而抽离的神识在此刻落地,深吸一口气。 “诶诶诶,我呢?”冷晴柔看不下去,踢了一脚旁边的砖,问自家表哥。 许希宁紧紧抱着男朋友不松手,眼也不睁,就嗯了一声。 冷晴柔今天不和他计较,翻了个白眼,摸出手机问:“抱够了没?咱们去哪儿?” 她后退一步想靠着墙,结果撞到后面一直没出声的江云城。两人对视一眼,冷晴柔生硬地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啊江先生。” 江云城没出声。 许希宁终于舍得睁开一条眼睛缝,看一眼热闹。 傅天宇松开了手,侧过头,表示也想看热闹。 然后下一秒,松开的手又被许希宁拽回去。 “紧张死我了,再给我抱会儿。”他在傅天宇耳边哼唧。 “……”傅天宇揶揄,“没看出来啊,许导沉稳得很。”他顿了顿,凑到许希宁耳边模仿他的口气:“我,没有要感谢的人。” “我……去你丫的。”许希宁一抬膝直击要害,傅天宇后退一步躲开,撑住膝盖笑起来。 许希宁把一直扛在肩上的奖杯随手一放,撸起西装袖子,大有要好好训夫的意思。 “喂?有人注意到我还在吗?”梁顷从阴影里冒出一颗头。 四人同时转头给了他一个关注的眼神,又很快收回。 江云城:“玩赛车吗?我请。” 赛车是江云城的个人爱好,冷晴柔和沈默然后来也跟着他入坑,沈默然不太喜欢这样刺激的运动,但冷晴柔很喜欢。这算是他们友情的安全词。 冷晴柔没说话。 梁顷:“玩儿啊,为什么不玩?” 在许希宁和傅天宇同时投来的视线里,梁顷摸摸胡茬,耸耸肩,走到两人中间,目光逡巡一圈,压低声音问傅天宇:“诶,他俩情侣吵架啊?” 傅天宇看他一眼,摇摇头。 “更严重。”许希宁不动声色把梁顷推开一点。 “更严重?”梁顷瞪大眼睛回头。 许希宁用手遮住嘴,神秘兮兮:“闺蜜吵架。” 梁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那不能干涉。”他甩甩手说,“不能干涉。” 一行人还僵持在报告厅后门的小角落,门被人一把推开。 “诶,许少!”眼尖的同学一眼看到没走的许希宁,“都找你喝酒呢!你怎么跑了!” 许希宁顿时站直了,拉住傅天宇就跑。 傅天宇被拽着跑出两步又回头:“奖杯!” “不要了!”许希宁着急得很,自动开启猫和老鼠模式,眼看前面江云城和冷晴柔已经一骑绝尘,矫健的身姿拐出弯去,又猛拽一把要回头的傅天宇。 “……”傅天宇哭笑不得,眼看真要给人拽走了,这才使了真力气,拉住许希宁狂奔时飘起的西装衣角,在两人相持不下的瞬间回头去够被随意放在水泥地上的奖杯。 电光火石间,触手冰凉的奖杯稳稳到手。 众人追出来,就只看见许希宁拉着他的男主角狂奔的背影。保龄球大小的奖杯被稳稳扛在肩头,在路灯下闪着金光。 还有没跟上大部队的梁顷。 “诶梁师兄,他不喝,你和我们喝!”领头的学生抓住梁顷,“你可不许跑了!” 梁顷看一眼已经跑没影了的许希宁和傅天宇,扯出一个命苦的微笑,双手抬起:“我喝。” 许希宁和傅天宇跑出校门,四下望一圈没看见另外两位的身影。 正纳闷呢,就听旁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江云城!你毛没长齐的时候是不是我带你去的gay吧!” “卧槽。”许希宁和傅天宇同时转头。 “冷晴柔你能不能有一次脑子跑在嘴前面!”江云城喊出他们从未听过的音量,他伸出食指:“就一次!” “咋,咋整?”许希宁拉住傅天宇的胳膊,还喘着气。 傅天宇松开他拽许希宁衣角的手,低头,眉头一扬:“你问我?我建议一人一个扛走完事儿。” 两人交替的喘气声里,许希宁突然灵光一现,拿出手机就拨号:“我有办法。” 两分钟后,旁边树下吵完一轮的冷晴柔和江云城互不搭理对方,僵持不下。冷晴柔手机突然响了。 手机响的瞬间江云城回头,冷晴柔和他目光一碰,两个人都有点心虚地站直了。 冷晴柔看一眼来电显示,不情不愿地接通,摁下免提,闷声:“默然。” 她太不情不愿,两个字糊成了一个字。 江云城看一眼她手机,清了清嗓子:“默然。” “你俩吵什么呢?”沈默然陪父母参加商业酒会,顶着一桌企业家虎视眈眈的目光起身劝架,“有什么好吵的?” 冷晴柔声音拔地而起:“他下周就出国了,今天都不告诉我们,这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江云城见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不语。冷晴柔愈发怒火中烧。 沈默然:“云城,你是去澳洲吗?我之前听爸爸妈妈提过,说叔叔阿姨安排你去澳洲念书。” “对。”江云城低头,言简意赅。 冷晴柔鼻孔出气:“哟,第一次听说。怎么?南半球有藏着掖着的老相好?” “晴柔。”沈默然声音严肃,制止。 冷晴柔闭上眼睛,认命闭麦。 “我们也不是十一二岁了。”沈默然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清晰传来,“大家各有各忙,不说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可能就是忘了呢?也可能是太熟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些。像我之前那会儿……”她顿了顿,“就也不知道怎么和你们说。” 冷晴柔睁眼,和江云城对视一眼。 “我是不知道怎么说。”江云城移开视线,终于开口,“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 空气安静下来,沈默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清晰传来:“对嘛。晴柔你不要那么急,云城你也别一直闷着。你们俩从小爱吵架,我前两天还寻思好像有几年没听你俩吵架了,但你俩真吵架,我又特心慌。” 冷晴柔:“别心慌了。”她抬眼看一眼江云城,“不吵了。” “真不吵了?”沈默然的声音压不住欣喜。 江云城率先:“嗯。” 冷晴柔勉强:“昂。” 沈默然又好一通两边劝才把电话挂了。 “神医啊。”傅天宇远远看着,眼看那边气氛颜色一点点从辣椒红降到宁静蓝。 许希宁满意地收起手机,“要不她得叫我一声哥呢。” “我说默然。”傅天宇说。 “……”许希宁扯了扯嘴角,压下粗口,“是,当然。是说的默然。” 傅天宇看他一眼,偏头憋笑。 “你是不是欠……”许希宁又是一脚,这下傅天宇没躲。他脸上还带着笑意,用手抵住许希宁的膝盖,低声说:“是。” 四人组庆功宴最后由许希宁找关系,摆在了某座影视大楼的天台上。 关系找到许长池那里时许长池有点没反应过来。 许希宁拿着手机:“诶,你叫那个谁把这个门给我打开。” 冷晴柔和傅天宇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瑟瑟发抖,听见这一声同时看向许希宁的手机。 手机那头沉默两秒,笑了:“哪个谁啊?哪扇门啊?您打错电话了吧。” 话这么说,但他没挂电话。 许希宁继续口气很冷地把他们四个人所在的地址报了出来。 “我五分钟内要进去。”许希宁说。 冷晴柔和傅天宇继续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这能行吗”的眼神。 但许长池只是笑着说:“行啊,我找人带你进去。但阁下怎么称呼?我和他说,带某位刚获奖的许导进去转转?” 出乎意料的,许长池先提了许希宁获奖这件事。 许希宁拿着手机不说话了。 沉默变得极为漫长,漫长到开始有点尴尬。 去买酒的江云城姗姗来迟,挥一挥塑料袋刚要开口,冷晴柔赶紧捂住他嘴巴。 最后,“恭喜你,希宁。”许长池没什么感情地说,然后很快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许希宁盯着手机看了有一会儿。 但很快,没有五分钟,大门的电子锁一亮,自动打开了。 许希宁四人很快钻进门。 “不是,我们都二十多了,怎么还跟逃课似的啊。”冷晴柔不解。 第107章 半夜的影视大楼底楼只亮着一盏前台小灯,许希宁径直走向电梯,四人都进电梯后他摁下顶楼的电梯楼层。 “这是燕城第一座影视大楼,以前总听人说这里的天台看夜景最漂亮,很多剧啊电影啊都是在那上面出来的灵感。”许希宁解释道。 冷晴柔点点头,搓搓手期待起来。 江云城无可如何地看着电梯上升。 到达楼层的时候,门缓缓打开,第一个走出去的许希宁没动,他等着最后走出来的傅天宇。 “这么好的地方,带俩电灯泡?”傅天宇擦过他的肩,轻声问。 许希宁笑,勾住他的手指,眼睛弯起来:“把他俩灌醉,就行了。so easy.” “听得见!”冷晴柔大声说。 许希宁眼神移动,对傅天宇眨了眨。 一个小时后,江云城一如既往第一个下线,脑袋往他们支的简易桌上一趴,没动静了。 冷晴柔一反常态还很清醒。 她看一眼下线的朋友,仍没好气:“不知道憋什么大事呢。” 许希宁嗑瓜子,琢磨着要不要出手灌老妹。 犹豫间,傅天宇开了一瓶调制鸡尾酒,放到冷晴柔手边。 冷晴柔拿起来继续喝,说:“谢谢啊邱子。” 傅天宇心虚低头,没接话。 “嗯,多喝点。”许希宁接话。 冷晴柔猛灌一口,抹了抹嘴巴,突然想起来一般对许希宁说:“我看你给他署名了啊。” 许希宁刚放进牙中间的瓜子停住了,“谁?”他转头,眼神不动。 “守塔人啊。”冷晴柔说,眼神开始有点迷离,“给他署了个,蓝莲花。”她笑起来,“我都没反应过来。” 许希宁继续嗑瓜子,没说话。 傅天宇转头问:“为什么是这个名?” 许希宁眯起眼,回忆旧事面目平静,说:“他送我摄影机的时候和我说如果以后我拍电影一定要叫他演。然后署名呢,不要写他真名。”许希宁敛眉,把瓜子壳扔进垃圾袋。 傅天宇看许希宁。 “这是他自己选的名字,说是他最喜欢的歌。” 傅天宇意味不明地笑了,说:“好歌。” “该的。”冷晴柔头越撑越低,迷迷糊糊说:“踩几年缝纫机出来我还要追杀他呢。” 她话音越来越低,一句话说到最后没了声,头往桌上一磕。 “搞定。”许希宁拍拍手,优雅起身。 傅天宇陪着两人喝了不少,这会儿微微仰头看着人,眼神有点不聚焦。 “尊敬的傅天宇先生,”许希宁躬身,朝他伸出一只手,“我能邀请你去看燕城最漂亮的夜景吗?” 傅天宇看着他,迷迷糊糊把手伸了过去。 温暖的手掌包裹而来,许希宁牵着傅天宇,推开挡风的玻璃隔门。 深秋夜寒,他们先前为了躲风,桌子搭在里间,而真正的露天天台在玻璃门外,夜景星星点点映入眼帘。 许希宁带着傅天宇走到了扶栏边。 凌晨三四点的燕城像是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让身处其中冒险的凡人得以放松地徜徉片刻。 许希宁扔了瓶带出来的不知什么酒给傅天宇,傅天宇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许希宁接过也喝一口。 没人说话,两人并肩而立,许希宁学傅天宇的样子把手肘随意搭在前面的扶栏上,看下面车辆穿梭,看远方晨光破晓。 —— 《白梦夏日》 许希宁导演作品 主演 邱子 傅天宇 林文静 冷晴柔 编剧 许希宁 冷晴柔 剪辑 许希宁 许长池 摄影助理 江云城 友情出演 咖啡店老板 凯文 多年后的林文静 双双 守塔人 蓝莲花 群演 (以下排名不分先后) 小新 七七 泛舟 西瓜 子曰 卡卡 雨夜雾 七色花 阳光海 无色无味 特别鸣谢 感谢梁顷先生提供设备支持 感谢焉沙岛所有为本片拍摄提供帮助的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