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 第1章 《天下为聘》作者:飞熊【完结】 文案: 【主攻、权谋、无狗血、无套路、任性之作、睡前读物】 白逸襄上辈子为国鞠躬尽瘁,死后却被子孙们坑成了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重活一世,他彻底悟了。 去他的娶妻生子光宗耀祖,这辈子他要辅佐一位雄才大略的真龙天子,亲手缔造一个太平盛世,搏一个无可指摘的千古美名! 他选中了那位因“断袖”之癖被满朝攻讦、最终服毒自尽的二皇子赵玄。 白逸襄:问题不大,我能把他“掰直”了再送上皇位。 多年后,赵玄登基,后宫三千形同虚设,夜夜宿在丞相府,为他捂暖冰冷的手脚。 赵玄(眼神炽热):先生,天下是你的,你是朕的。 白逸襄(微微眯起眼睛):……剧本好像有哪里不对? 【食用指南】 1,一心只想青史留名·病弱美人谋士攻vs 雄才大略·步步为营·帅气深情帝王受。 2,强强,1v1,双向奔赴,互相尊重。 3,架空历史,参考魏晋,权谋剧情流。 4,攻前期病弱直男,受一直以为自己是攻。 5,天下为聘,指的是受以天下向攻下聘 6,攻很美,但受也很帅,眼睛很好看,不喜勿入;作者喜欢薄肌细腰细腿受,不喜欢块状肌壮受,不喜勿入。 7,剧情需要,受登基后会有后宫佳丽,但只是摆设,不喜勿入。 8,作者除了年下,其他任何标签都不是深度控,只以剧情合理和我喜欢为标准,无法迎合任何控控,可能会有你的雷点,请谨慎入坑。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逸襄,赵玄 ┃ 配角:众多 ┃ 其它:年下,主攻,强强 一句话简介:【病弱美人攻】麒麟宰辅王佐之路 立意:千秋功过任评说 第1章 白逸襄年纪轻轻便死了。这倒不稀奇,他这副破败身子,自打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病根,京城里最有名的太医早就断言,他活不过而立之年,他死在二十八岁,也算在意料之中。 稀奇的是,死后的世界并非传说中的黄泉奈何,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虚无。他像个被扎破了的风筝,身不由己地飘着,看着这世界变换,沧海桑田。 一看,就看了三百年。 他被迫看到了很多事。 起初,看到了他一手扶上皇位的太子赵钰,登基后是如何将他留下的治国良策当成废纸,又是如何听信谗言,将他生前最器重的几个门生一一贬谪,发配边疆。 白逸襄想:罢了,帝王心术,历来如此。庸主虽庸,守成尚可。 然后,他又看到了边境烽烟四起,国库日渐空虚,各地藩王拥兵自重,朝堂之上却依旧歌舞升平。 白逸襄想:……扶不起来的阿斗。也罢,王朝兴衰,自有定数。 直到…… 他看见自己的子孙,身披龙袍,在一众旧臣的拥戴下,登上了金銮殿,接受山呼万岁。 紧接着,一道圣旨,将赵氏皇族三百余口,尽数赐死。 白逸襄捶胸顿足。 逆子啊!逆子! 可不管他如何气愤,历史仍旧继续向前推进。 他见到了许多让他惊叹,颠覆他固有思维的历史发展。 他从开始的不解,到后来的顿悟,再到最终的反思。 反思过去,反思自己。 他错了!错的很彻底! 他希望弥补一切,却无能为力。 某一天,他飘到一老友的后代书房上空,看到新朝的史官,正连夜奋笔疾书,为他这位“新朝太祖”修撰本纪。 史官写道:“白逸襄,字知渊,有经天纬地之才,然狼子野心,阴鸷狠毒。其一生,以辅佐为名,行篡逆之实,为子孙窃国铺路,实乃大靖第一奸相也……” “……” 胡扯! 自己认错是一回事,被别人骂那又是另一回事! 白逸襄想拿起砚台砸那狗官,却什么都拿不起来,却因用力过猛穿过了桌子和史官的身体。 那史官身体打了个激灵,四下看了看,又继续写了起来。 白逸襄就那么一直看着史官最后落笔,四个大字:遗臭万年! 而他身为一个魂魄,却无能为力。 想他白逸襄,汲汲营营、呕心沥血一辈子,图的不过是青史留名,光耀门楣。结果到头来,竟成了个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这,这些不孝子孙,简直气煞我也!!! 巨大的悲愤与荒谬感压得他心魂不稳,紧接着,他周身激起一阵山呼海啸,不等他做出反应,瞬间将他的魂魄撕扯、碾碎。 不!不要!他不要就这么消失,他不甘心! 啊!!! …… 不知过了多久,白逸襄渐渐有了意识,他听到有人不断的呼唤。 “郎君……郎君……” 谁在叫他? 耳边传来一个憨憨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一头公牛。 白逸襄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一般,没有一处不疼。喉咙里又干又涩,灼热难忍。 “福伯!福伯!郎君手动了!郎君醒了!”那公牛般的嗓门又嚷嚷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气喘吁吁地传来:“我的郎君爷哎,您可算是要醒了……” 白逸襄的意识在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檀香中,一点点地回笼。这个味道,他熟悉。是他卧房里常年点的安神香。 他终于勉强撑开了一条眼缝。 天青色的帐幔,银线绣的竹叶,还有床边那四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最丑的,壮硕如山的,是……是石头?对!是石头,这是他的贴身忠仆。 另一个……是,是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白福。 另外两个妙龄女孩,是他的贴身侍女,一位叫卉迟,一位叫玉瑶。 “郎君,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白福的眼泪顺着他的褶子留下来,声音都在发抖。 白逸襄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福道:“快,快拿水来!” “唉!”玉瑶清脆的声音传出,动作麻利的拿起水碗。 冰凉的玉勺抵上干裂的嘴唇,一股带着甘草味的温水顺着喉咙流下,那股烧灼感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缓了好一会儿,混沌的脑子才开始慢慢转动。 接着,他感受到一枚通体莹白的玉扳指,正静静地套在自己拇指上。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这枚遗物,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为躲避一场兵乱,就已经遗失在逃亡的路上了!他后来找了许久,都未曾寻回,此事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之一。 白逸襄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玉扳指上那熟悉的、温润的质感。 难道……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浮上了心头。 他强压下心中的巨浪,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虚弱声音问道:“福伯……我……我这是怎么了?” 白福听他问话,连忙回答:“郎君忘了?是前儿中秋宫宴,您在宴上喝了些酒,回府的路上又吹了冷风,当晚就起了高烧,昏睡了过去,到今天,是第三天了。” 中秋宫宴……昏睡三天……记忆中,确有其事。 白逸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继续问道:“父亲呢?” “哎,”白福叹了口气,“郎君又忘了,老爷十天前就动身,去沧州拜会老友了,说是要在那儿盘桓些时日,探讨学问。你生病的第二天我便写信给老爷,这两日应该已经收到信了,想必老爷看到信,即刻就会动身赶回来。” 信息吻合!他几乎已经能确认八九分,但还需要最后的印证。 他状似无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对了,怎不见岳枫堂弟?” 提到白岳枫,白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您就别提他了。老爷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没了拘束。您病着的这几天,他倒是来看过一回,说了几句风凉话,被老奴给请出去了。这会儿,怕是又跟那帮狐朋狗友,在城西的马场赌钱呢!” 都对上了。 时间、人物、事件、细节……分毫不差。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死后出现了幻觉。 他是真的,回到了二十岁这一年! 这个认知,比“遗臭万年”的判决,更让他感到震骇与荒谬。他怔怔地靠在软枕上,良久无言,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白福和石头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却又不敢打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许久,白逸襄才慢慢平复了心绪。 又喝了几口让他怀念不已的温水,他再一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镇定:“我睡了三天……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第2章 白福想了想,“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太子殿下派人来问过两次您的病情,还有……哦,对了,听闻今儿个清音阁有新戏,城里好些达官贵人都去了,热闹得紧呢。” 清音阁…… 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白逸襄衰弱的神经。 嘶—— 好熟悉的名字啊,但总感觉很刺耳。 “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白福摸不着头脑,郎君这一病,怕不是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吧?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福压低了声音道:“这老奴却不清楚,只听得郎君说,前阵子陛下交办的几件差事,二殿下都办得极为漂亮,在朝会上得了陛下好几句夸呢。咱们那位太子爷,心里能舒坦才怪了。” 嘶—— 那种针扎的感觉又来了。 二殿下,赵玄,风头太盛。 太子爷,心里不舒坦。 清音阁……新戏…… 轰——!!!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像是有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正正地劈在白逸襄的天灵盖上! 哎呀!他想起来了! 那是张茂给太子出的毒计!让青官玉芙蓉勾引二皇子,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茶!然后发生了苟且之事,丑事被宣扬的人尽皆知,皇帝震怒,朝野哗然,各方势力施压,二皇子羞愧自刎。 其实,以他对二皇子的了解,他断不会因为这种事自戕,但谁人会在意真相? 身败名裂的皇子,死因为何,根本不重要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的开端,都发生在——永嘉十五年,八月十八,戌时,清音阁! 白逸襄忙问:“白福,今天何日何时?” 白福一头雾水:“八月十八,现在应该是酉时,三刻了吧?” “八月十八,酉时三刻……” 白逸襄摇了摇不甚清醒的大脑,那不马上就戌时了吗? 那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大脑。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倒流,狠狠地冲撞着他的心脏! 那是他的“一世英名”在紧急呼救。 “郎君,您怎么了?!” 白福和石头被他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猛然睁大的双眼吓了一跳。 白逸襄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赵玄绝不能死! 他死了,太子就再无对手。 他死了,这个国家就再无希望。 他死了,他白逸襄也再无名流青史的机会。 白逸襄惊跳而起,动作之快,让身边的白福和石头都吓得魂飞魄散。 “石头!备车!”白逸襄的声音嘶哑而尖利。 他胡乱地抓起屏风上的外衫,赤着脚踩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就往外跑。 脚下的鞋履还未穿稳,跑了两步,其中一只精致的云纹软履竟直接从脚上飞了出去。 白逸襄却似未曾察觉,依旧赤着一只脚,发疯似的往前冲。 “郎君!郎君您的鞋!”白福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惊呼着捡起鞋子追了上去。 石头也懵了。他跟了自家郎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眼看白逸襄就要失去平衡撞在院中的廊柱上,石头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一把就将白逸襄整个人抄了起来,像扛米一样,直接甩到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啊——” 白逸襄只觉得眼前景物一阵天旋地转,随即整个人便被倒着扛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血液直冲脑门。 “你这憨货,快放我下来。” “郎君!您指路!俺跑得比马车快!”石头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迈开两条粗壮的腿,如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朝着府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逸襄被他颠得七荤八素,差点把中午喝下去的药汤都吐出来。 也罢…… 他死死地抓住石头的肩膀,稳住身形,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清……音……阁!” 第2章 白逸襄被石头扛在肩上,整个人上下起伏,京城熟悉的街道在倒转的视野里飞速后退。 两侧店铺的灯笼、酒楼的幌子、甚至天上那轮刚刚显现的月牙,都化作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在他眼前交错、流淌。 耳边是石头沉重的喘息声,和自己那颗因焦急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敲击胸腔的声音。 路过朱雀大街时,一阵浓郁的羊肉汤香味从一家食肆里飘出,蛮横地钻进鼻腔,勾得他那空空如也的胃,一阵阵地抽搐。 前世劳心,今生劳身。 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石头从小就长在他身边,他以前知他莽撞,竟不知道他能这般的憨。 也是,他白逸襄前世也不曾做过这般孟浪之事。 下次……不管多急,一定要坐马车。 为了节省时间,石头带他穿过了几个巷子,也避开了人多的大街,此时几个回家的行脚商,正挑着担子走在路边,冷不防身边一阵狂风卷过。他们只看到一个黑塔般的壮汉,肩上扛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像头出笼的野兽,瞬间就奔出老远,只留下一串沉重的、如同擂鼓般的脚步声。 “我的娘哎……抢人啦!抢的哪家的小姐啊?”一个小贩吓得手里的拨浪鼓都掉在了地上。 白逸襄已经没空去理会身后那些惊愕的目光了。他强迫自己在剧烈的颠簸中,将那些关于“断袖风波”的破碎记忆重新拼凑起来。 他记得,前世病好之后,他曾作为太子的幕僚,参与了此事的“善后”。太子赵钰为了炫耀自己的“功绩”,几乎将所有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他到死都还记得。 二皇子赵玄,当今陛下的第二个儿子。生母虽然贵为德妃,但早早身故,二皇子年幼丧母,所以他在宫中素来不受宠,也不拉帮结派,像个隐形人。 但从三年前年开始,这个“隐形人”却不再隐形。 先是平定了西南三州的匪患,干脆利落的手腕让朝中那些老将都为之侧目。后又在黄河大堤的修缮工程上,提出了极具远见的“以工代赈,疏浚为本”的方案,虽未被采纳,却深得皇帝赞许。 其英武果决的行事风格,与温吞平庸的太子赵钰,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皇子也因平匪政绩,被封“秦王”。 于是,朝中开始有了“易储”的传言。 这才是太子对他动了陷害之心的根源。 至于“断袖”…… 白逸襄回忆起太子当时的言辞: “赵玄那厮,附庸风雅,就爱和那些戏子艺姬混在一起。那清音阁的头牌‘玉芙蓉’,长得比女子还美,成日里与他弈棋品茗,吟诗作对。哼,简直伤风败俗。” 前世的白逸襄,也觉得皇子之尊,与戏子过从甚密,实在是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但现在,以一个飘荡了三百年的“老鬼”身份再看,却品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不受宠的皇子,在京城没有任何根基和势力。他不与朝臣结交,是不想落人口实;他流连于风月场所,或许,只是一种收集三教九流消息的手段,一种藏起自己锋芒的保护色。 一个真正有野心的人,怎会沉溺于男-色? 这样的男人,更不可能因为一时的挫折而自戕。 太子赵钰,蠢! 而他白逸襄,比太子更蠢! 竟因这种捕风捉影的“厌恶”,便对一个未来可能成为明君的皇子之死,袖手旁观! 白逸襄,你枉称忠臣,枉为儒林名仕! “郎君!前面就是清音阁了!” 石头的声音如同洪钟,将白逸襄从懊悔的思绪中震了回来。 白逸襄倒着的视野里,已经能看到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三层阁楼。檐角飞翘,挂着一串串斑斓的灯笼,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透亮。门口车水马龙,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谁能想到,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正在悄然上演。 来不及了!多想无益! “石头!”白逸襄拍了拍他的后背,“放我下来。” 石头将白逸襄放下,白逸襄头晕目眩,虚弱无力,不知是身体太差,还是被石头一路颠簸所致,他忙又拍拍石头的肩膀,“蹲下”。 石头依命蹲下,白逸襄趴在他的背上,石头立即会意,背起了白逸襄。 这样,舒服多了…… 白逸襄长手一指,“冲进去!” “好嘞!” 石头应了一声,双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炮弹般,朝着清音阁那朱漆大门,直直地冲了过去。 “哎!什么人!” 门口迎客的伙计和守门的护院见一个壮汉扛着个人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过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第3章 “让开!”石头一声暴喝,根本不减速。 那几个护院也是见过世面的,见来人凶悍,立刻抽出腰间的棍棒,想要将他拦下。 白逸襄被颠得头晕眼花,只听得耳边“砰砰”几声闷响,夹杂着几声痛呼,随即,他便随着石头,冲进了一片温暖而嘈杂的天地。 丝竹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弥漫着熏香、酒气和脂粉混合的味道。 “郎君,进来了!”石头稳稳地站住,邀功似的说道。 音乐声因为他们的闯入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高台之上,一个正做着高难度旋转舞姿的舞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哎呀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满堂宾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他们身上。 惊诧、好奇、皱眉、不悦……最后,都因为某位宾客的一句话转为看好戏的玩味。 “那不是……东宫的白洗马吗?他这是做什么?” “啧啧,病得都快死了,还有力气来这风月场所闹事?” 周遭的窃窃私语转为喧哗,对白逸襄的行为和造型开始品头论足。 而此时的白逸襄哪里顾得上脸面,他从石头肩上滑了下来,双脚刚一沾地,便是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连忙扶住身边的一根廊柱,这才勉强站稳。 “玉芙蓉……在哪个雅间?”白逸襄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 石头挠了挠头:“俺……俺不知道啊。” 坏了,他光顾着着急,却忘了这茬。 清音阁后台雅间众多,他前世也不曾来过,根本不知道玉芙蓉的专属房间在哪。 想要抓个人来问,周围早已被蛮牛一样的石头清扫干净,都躲的远远的。 白逸襄心急如焚,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穿深栗色锦袍的人,从二楼的一条走廊尽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定是二皇子赵玄的亲随! “二楼!左手边最里一间!”白逸襄指着那个方向,对石头命令道。 石头得令,二话不说,再次背起白逸襄,朝着二楼的楼梯就冲了过去。 “站住!” “大胆狂徒!竟敢在清音阁闹事!拿下!” 楼梯口的护卫比楼下的更多,也更精锐,眼看就要将石头团团围住。 他们撞翻了一张靠近楼梯的案几,桌上的酒水菜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撞过去!”白逸襄趴在石头的肩上,厉声喝道。 石头双目圆睁,大吼一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从那几名护卫组成的“人墙”中,撞开了一条通路! “砰!砰!砰!” 几根水火棍重重地砸在他的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石头却恍若未觉,脚下毫不停留,几步就窜上了二楼,直奔走廊尽头而去。 果然,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口,站着两名二皇子的亲随,见他们冲来,立刻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他们的手稳稳地握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气。 “白先生?”其中一人认出了白逸襄,惊愕过后,眼神立刻转为警惕,谁人不知,白逸襄是太子党的核心。 这两人是赵玄的心腹,武艺高强,不是楼下那些护院可比的。 白逸襄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拍拍石头的肩膀,石头半蹲下来,他从石头的肩上滑下来,扶着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连串的奔波,早已耗尽了他这具病体所有的力气。 他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阵阵发黑,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脸色更是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一边咳,一边气息不匀地厉声喝道:“让……咳咳……让开!我有……天大的急事禀报秦王殿下!” “白先生,我们殿下不想见您,请回吧,莫让属下为难。”那随从不为所动,语气冰冷。 白逸襄心中焦急万分,多耽搁一秒,里面的赵玄就多一分危险。 “那在下便失礼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石头,心一横,低喝道:“闯!” 石头不懂什么政治,也不懂什么规矩。他只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郎君,看到他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决绝,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肌肉,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那两名持刀的随从,狠狠地撞了过去! 第3章 石头瓮声瓮气地低吼一声:“官老爷们,得罪了!” 那两名随从眼见一堵“肉山”呼啸而来,非但不惧,反而眼中精光一闪。 其中一人不退反进,身形一矮,脚下一个滑步,便鬼魅般地绕到了石头的侧面,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狠狠地捣向石头的软肋!另一人则顺势后撤半步,手腕一翻,刀鞘如棍,精准无比地点向石头的右肩关节!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人主攻要害,一人牵制,既狠辣又留有分寸。 换做寻常高手,挨上这么一下,半边身子都要发麻。 可他们今天遇到的是,石头。 “砰!” 那记足以打断肋骨的肘击,捣在石头腰间的肥肉上,感觉就像打在了一堵挂着厚棉被的墙上,震得那随从自己手臂都有些发麻。 石头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嘿”了一声,咧嘴冲他笑了笑,似乎觉得有点痒。 另一人的刀鞘也点中了石头的肩膀,却只听“笃”的一声闷响,石头的胳膊只是微微一沉,根本没事。 “……” 两名亲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见了鬼似的表情。 这是个什么怪物?! “官老爷们,别打了,俺郎君有急事!”石头憨厚地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却毫不含糊,手臂一张,竟是不管不顾地朝着两人拦腰抱了过来! 这打法,简直跟街头混混撒泼没什么两样,毫无章法可言。 两名亲随气得差点吐血,身形展转腾挪,躲开石头的熊抱,拳脚如雨点般落在石头身上。 碍着白逸襄的身份,护卫们不敢用刀刃,只能用拳、用掌、用肘,招招都冲着人体的关节、穴位等薄弱处而去。 可打在石头身上,效果约等于……挠痒痒。 “哎,别打了,痒痒。”石头一边躲,一边不耐烦地抱怨。 他虽然武艺稀松,但胜在皮糙肉厚,加上天生神力,那两人一时间竟也拿他毫无办法。反而因为地方狭窄,束手束脚,被石头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石头挤到门边,其中一名亲随终于急了,他瞅准一个空当,不再攻击,而是直接伸手,想去抓白逸襄的衣领,打算先把人质抢下来再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敢动俺家郎君!” 石头双目圆睁,彻底怒了。他不再躲闪,任由另一人的拳头砸在自己脸上,快速地伸出两只大手,一把就抓住了那两名亲随腰间的革带! 那两人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正要发力挣脱,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腰间传来! 石头竟像提着两只小鸡仔似的,把两个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硬生生地给提离了地面! “呃啊—— 两名身经百战的亲卫,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双脚离地的无助与恐慌。 “给俺进去吧你们!” 石头大吼一声,提着两人,用他们的身体当做攻城锤,狠狠地朝着那扇雕花的木门,撞了过去! “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雅间内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里面的景象也呈现出来。 这间雅间极为清雅,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一炉香,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一张紫檀木的棋盘摆在窗边,上面的黑白子还维持着一局残棋。 而棋盘旁,正对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着一袭墨绿色锦袍,剑眉入鬓,目若朗星,虽是坐着,也难掩其身形的挺拔与骨子里的英武之气。正是当朝二皇子,赵玄。 另一人,则是一身水红色的戏服,云鬓高耸,斜插一支碧玉簪。他身形纤细,眉眼间画着精致的妆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确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柔美。想来,这便是那名动京城的“玉芙蓉”了。 此刻,赵玄端着茶碗,玉芙蓉端着一只薄胎的青瓷茶盏。两人保持着僵硬姿势看着擅自闯入者。 白逸襄看向赵玄手里的茶碗—— 就是现在! 白逸襄活了几十年的理智和谋划都在这一刻被抛诸脑后,只剩下一种野兽般的本能。 他从石头的背上猛地滑了下来,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一支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整个雅间。 那只精美的青瓷茶盏被白逸襄一掌狠狠打落在地,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夹杂着翠绿的茶叶,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几滴,燎到了赵玄的衣角上。 第4章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但没持续太久。 “白逸襄!你放肆!” 赵玄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怒火。他那与生俱来的贵胄威仪,此刻如同出鞘的利剑,毫不掩饰地朝着白逸襄压了过去。他怎么也想不到,太子赵钰的首席幕僚,竟敢以这种方式,闯入他的私人空间,打断他与友人的清谈! “啊——”玉芙蓉则像是受了惊的小鹿,发出一声尖叫,花容失色地跌坐在地,一双美目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嘤嘤地哭泣起来,那模样,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赵玄的盛怒并没让白逸襄惧怕,他全然没有“乱臣贼子”应该有的卑微态度。反而因看见赵玄生龙活虎的样子,让他满意的勾起了唇角。 那如释重负的笑容,让赵玄不由得一滞。 他与白逸襄虽分属不同阵营,但对这位名满京华的“大靖第一才子”,也算闻名已久。偶尔在宫宴上照面,对方永远是那副高冷的模样,一身绛紫色官袍,干净得不染尘埃,看人的眼神,总是隔着一层薄雾,疏离而得体。 可眼前这个人,发丝凌乱,外衫敞开,露出中衣,脖颈处衣襟微开,一只脚上还沾着泥污,狼狈不堪。那张向来毫无血色的脸上,却因急奔和激动,泛起两抹病态的潮红。 与他如此近的距离,这是头一遭,近到看清了他的毛孔,近到发现对方竟然长着一双眼角上吊的凤目。 而那病秧子白逸襄,一掌拍出,已是强弩之末。 他身子一晃,连忙扶住身旁的桌案,这才没有当场倒下。他扶着桌沿,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因咳嗽而泛起水光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他无视了赵玄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瘫坐在地上的玉芙蓉,厉声道:“殿下!此人意图加害于你!” 赵玄皱了皱眉,他没有立即否定白逸襄,身为深处权力漩涡的皇子,该有的职业素养便是对任何可能的加害都必须非常敏感。 但是,玉芙蓉是他的朋友,待遇自然不一样。 他看向玉芙蓉,玉芙蓉脸上立即浮现出受伤的神情,“殿下,你竟然任由一个发疯的外人胡乱栽赃奴家吗?” “外人”这个词让赵玄脸色微变,但不等赵玄表态,一旁的白逸襄却大喝道:“大胆青官!休得无礼!你何时成了秦王殿下的内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岂不是污了殿下的清名?” 玉芙蓉被那姓白的厉声言辞震慑到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跪到赵玄脚边,泣声道,“殿下,奴家……无心之言,望殿下恕罪!” 赵玄再欲张口,却又听得白逸襄喝道:“殿下,此歹人虽花容月貌,却是蛇蝎心肠,殿下切不可被他蛊惑!” 赵玄惊讶的望向白逸襄,对方完全没有因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行径有任何羞愧之色,脸上是无比的严肃和决绝。 他是,认真的……? 那好似为人师的严厉态度,让赵玄一阵迷茫。 玉芙蓉连忙拉住赵玄的衣角,“殿下,奴家不知哪里得罪了逸襄先生,竟要受此等奇耻大辱!奴家对殿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他一边哭,一边抬起泪眼,怨毒地瞪着白逸襄:“逸襄先生,我知道您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可您也不能这般仗势欺人!莫不是……你才是那个受人指使,以奴家的贱躯来损毁二殿下名声的人?” 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合情合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官,如何加害一位皇子?反倒是白逸襄,作为太子心腹,突然闯入“政敌”的私人会面,打翻茶盏,污蔑构陷,这其中的动机,才更值得人深思。 赵玄很快恢复清醒,脸色阴沉下来。他本就对白逸襄的突然闯入的行为满腹疑窦,此刻听了玉芙蓉的话,心中的怒火更盛,但更多的,却是他本能的审慎和多疑。 白逸襄今日此举,究竟是太子授意,还是他自作主张? 如此荒唐的行事作风,难道是为了扰乱视听,最后找借口脱责? 赵玄眯了眯眼睛,“逸襄先生,本王念你为儒林名士,素有高洁之名,今日之事,本王不予计较,你带着你的人走吧,否则,别怪本王不给白家脸面。” “殿下!”白逸襄强撑着站直了身体,虽然赵玄暂时无忧,但若就此退去,那青官必然还会兴风作浪,今夜之事,依然会以另一种方式发生。 他要把一切可能性都扼杀在襁褓里。 白逸襄没有去看那哭哭啼啼的玉芙蓉,而是将桌上那青瓷茶壶一把抓了起来,不顾里面滚烫的茶水,直接塞到了赵玄的手中! 赵玄被烫得手一缩,却被白逸襄死死按住。 “殿下不必听信我二人所言,你只需将此壶,连同地上这滩茶水,一并带回府中,命你最心腹的太医一验便知!” 他面庞凑近赵玄,低声道:“此事,事关殿下的性命与清誉,不可不察!” 说完这句话,白逸襄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一直守在门口的石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稳稳地扶住。 “咳……咳咳……”白逸襄靠在石头宽厚的胸膛上,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向怔在原地的赵玄,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后对石头虚弱地道:“我们……走。” 石头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家郎君,转身向门外走去。 自始至终,白逸襄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雅间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赵玄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尚有余温的青瓷茶壶,又看了看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玉芙蓉,眼神在冰冷和审视之间,变幻不定。 第4章 白逸襄被石头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清音阁。 “郎君,您没事吧?”石头憨声问道。 白逸襄想说“没事”,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他连忙用袖口掩住嘴,压下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嗐……这身子,比记忆中还要不中用啊。 …… 白逸襄和石头踏出清音阁大门的那一刻,二楼的另一间雅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贼眉鼠眼的仆人探出头来,看见了离去的二人,又飞快地看了一眼二楼尽头那间被撞破的房门,随即缩回头,对屋内的人急急禀报道:“爷,那……那白洗马走了!” 雅间内,太子赵钰的亲信张茂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走了?就这么走了?”张茂一把揪住那家仆的衣领,“里面什么动静?可曾……可曾抓到什么把柄?” “没……没有啊……就听见‘砰’一声,那白洗马就闯进去了,然后……然后就吵起来了,小的离得远,听不清吵什么,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 “废物!”张茂一把将他推开,一脚踹在桌腿上,恨恨地道,“怎么会是他?白逸襄这病痨鬼,不好好在家等死,跑来这里搅什么局!” 原本今夜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 他们的人手埋伏在隔壁,只等玉芙蓉那边得手,闹出动静,他们便以“听闻异响,前来探查”为名,一拥而入,“恰好”撞破赵玄的丑事。届时人赃并获,赵玄百口莫辩。 可谁能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白逸襄! 旁边的侍从忧心忡忡地道:“爷,你说……这会不会是白逸襄他……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张茂断然否定,“此事机密,连东宫之内,知晓的都不超过五指之数。他一个病了三天、人事不省的人,如何能知晓?” 这话说了他自己都不信,如此天衣无缝,为什么白逸襄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白逸襄这个人,太过聪明,聪明到让太子都时常感到忌惮,谁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张爷,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按原计划行事吗?”另一个侍从小声问道。 张茂在原地转了两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再等等看!万一那药……他喝了呢?”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走廊尽头那间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玄脸色铁青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玄衣衫整齐,步履沉稳,除了脸色难看些,丝毫没有中药后的迷乱之态。他手中,还提着那把青瓷茶壶。 赵玄没有看任何人,径直从走廊穿过,下了楼。他那两名亲随一瘸一拐,满眼杀气地跟在他身后。 隔壁雅间内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煞神,在一楼大堂所有人的敬畏目光中,扬长而去。 直到赵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张茂才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今夜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看向那名家仆,眼神变得阴冷起来,比了个割喉的手势:“玉芙蓉……不能留了。” 第5章 “是。”家仆打了个寒颤,连忙领命退下。 * 白逸襄被石头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自家府门。 他正想让石头快些扶自己回房,一个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嘲讽的声音,从旁边的月亮门处传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家名满京华的麒麟儿,逸襄堂兄吗?” 白逸襄闻声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倚在月亮门的门框上,身上青绿色的锦袍略显凌乱,手里拎着的酒壶荡来荡去。 显然是刚从外面鬼混回来。 还真是,多年不见,不如不见。 “堂兄这是……从何处回来?”白岳枫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白逸襄身上打量,目光在他那只光着的脚上停留了片刻,惊讶道:“堂兄身子抱恙,怎的深夜才归,还……还如此不修边幅?连鞋履都丢了,这若是让外人瞧见,岂不是要说儒林白家的郎君佻达无度、放荡轻浮?” 若是前世的白逸襄,听到这等不孝儿酒后胡言,多半会冷着脸,斥一句“放肆”,然后好好教育一番。 但此刻,重生归来的白逸襄尚对一切都新鲜不已,连带看这个不孝的堂弟,也顺眼多了。 他闭着眼,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对身边的石头说道:“石头……我头疼……很疼……” 石头连忙道:“郎君,俺这就扶您回去歇着。” “哎,堂兄!”被无视的白岳枫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大病未愈,深夜外出,如今又这副模样回来,若是出了什么事,大伯回来,小弟我也不好交代啊。” 白逸襄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他似的,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他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岳枫……是你啊……” 接着,他发出又轻又飘的声音,“嗯?我……我出去了吗?” 白岳枫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和沾满泥污的脚,“堂兄你……你这不刚从外面回来吗?” “是吗?”白逸襄一脸困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眼神更加迷茫了,“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床上躺着,头疼得厉害……许是……许是烧糊涂了,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岳枫将信将疑地打量他。 白逸襄的身体差,是全家都知道的事。高烧之下,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酒楼里听说白洗马大闹勾栏之事,这才匆忙赶回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白逸襄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以他对白逸襄的了解,的确不会做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他眼珠一转,继续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你出去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白逸襄皱着眉,像是努力地在回忆,半晌,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想不起来……头疼……一想就疼……” 随即,白逸襄反问道:“岳枫,你这般……追问不休……莫不是做了什么有辱门楣之事?” “我?怎么会?!”白岳枫说完,立即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讪笑道:“我……我只是担心你。” “没有便好,我没事,不必挂怀。咳……咳咳……我有些乏了,要回去歇息了。你也……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再也不给白岳枫开口的机会,对石头道:“扶我回去。” “哎!好嘞!”石头应了一声,扶着自家郎君,绕过还僵在原地的白岳枫,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白岳枫疑惑的看着白逸襄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 同一片夜色下,秦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赵玄端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凝。他的面前,摆着那把从清音阁带回来的青瓷茶壶,以及一方沾了血的月白色丝帕。 那帕子,是白逸襄遗落在房间里的。 书房的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奉命去抓捕玉芙蓉的将军彭坚,另一个,则是府中首席的太医,孙老先生。 “殿下,我赶到清音阁抓人时,那名玉芙蓉……已在后台房间内,悬梁自尽了。”彭坚粗犷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和不甘。 “自尽?”赵玄冷笑一声。 以他对玉芙蓉的了解,他断不会自尽。 可是,他此时的想法又显得极为可笑,他本以为玉芙蓉与自己是朋友一场,结果…… 赵玄眼神暗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孙太医。 孙太医拱手道:“殿下,老臣已经仔细检验过了,茶水含有一种西域奇药,名为‘合欢散’。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寻常人服下后,不出半刻,便会情思错乱,神志不清,极易……极易受人摆布,行苟且之事。” 孙太医说到最后,已是满头大汗,不敢再往下说。 彭坚听了,却是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地上:“岂有此理!到底是谁,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构陷殿下!” 孙太医淡淡道:“如今殿下风头正盛,到底对谁威胁最大?” 彭坚想了想,“太子?!” 在孙太医的眼神示意下,彭坚连忙捂住嘴。 赵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方丝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上被茶水烫出的那一点红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逸襄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他想起了那人打掉茶杯时,眼中如释重负的笑意。 想起了那人指着玉芙蓉时,厉声呵斥的疯狂。 也想起了那人最后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此事,事关殿下的性命与清誉,不可不察!” 他与白逸襄,是政敌。 这一点,毋庸置疑。白逸襄是太子赵钰最倚重的谋士,东宫的许多决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赵玄不止一次,在朝堂的暗流交锋中,感受到过来自这位“第一才子”的压力。 他一直以为,白逸襄和太子是一丘之貉。 可今夜…… 一个忠于太子的人,为何要冒着背叛的风险,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来救自己这个“敌人”? 他的动机是什么? 难道,这真的是一场苦肉计?先救人,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自己,图谋不轨?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以白逸襄的谋略,若真要演一出苦肉计,绝不会用如此粗暴、如此漏洞百出的方式。他有千百种更温和、更不易引人怀疑的法子。 那…… 难道是白逸襄良心发现,不齿太子的卑劣行径? 这个想法更可笑了。身在权力漩涡,谁手上是干净的?白逸襄能稳坐东宫首席,若说他是个心慈手软的谦谦君子,赵玄第一个不信。 可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病得快要死的人,是如何精准地得知了太子的计划?又是如何拖着那副随时都会散架的身子,及时赶到现场的? 赵玄发现,他越是思考,心中的谜团就越大。 不合理,都不合理…… “殿下?”彭坚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那白逸襄……您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赵玄缓缓抬起眼,淡淡地道:“不必。” 赵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也很想看看,这位逸襄先生,接下来,要唱哪一出戏。” 第5章 白逸襄在清音阁那场荒唐事,次日天刚亮,各种版本的流言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版本说,那玉芙蓉男生女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大门阀世家的郎君都曾为他的座上宾,身为儒林名士,名冠九州的大才子,东宫的白洗马也不例外,那日玉芙蓉正与秦王下棋作诗一天未见其他宾客,白洗马便因妒生恨,大闹清音阁,不但冲撞了秦王,还言辞羞辱了玉芙蓉,当晚,玉芙蓉不堪受辱,上吊自缢。 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配上说书人夸张的腔调,引得茶楼酒肆里的看客们阵阵喝彩。 白逸襄原本只在儒林名士中比较有名望。 现在,真真成了老弱妇孺,贩夫走卒都知晓的“红人”。 而权贵世家圈子里的版本,则要阴暗得多。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绝非简单的名流韵事,而是东宫与秦王之间,一次毫不掩饰的正面交锋。只是,白逸襄疯癫的行径,又让这场交锋,蒙上了一层谁也看不透的迷雾。 一时间,白家府邸成了整个京城风暴的中心。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主角,白逸襄却全然不知。 因为,他从清音阁回来那晚便陷入了昏睡。 那晚强行透支身体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高烧反复,梦魇缠身,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炼狱,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身处熔岩。 他时而看见前世的自己,在史官的笔下遗臭万年; 时而又看见今生的赵玄,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 虚幻与现实交织,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第6章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又烧了两天。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他才悠悠转醒。 “郎君,张茂求见。” “郎君还病着呢,不见!” 贴身侍女卉迟和管家白福的声音逐一传入耳中,白逸襄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烧得有些脱水,嘴唇干裂起皮,口渴的紧。 “白福……”白逸襄道。 “郎君,郎君醒了!”白福惊喜道。 “郎君!您可算醒了!”石头听到声音也从门外跑进来。 白逸襄没管他们,径直问道:“来人是东宫张茂吗?” “正是。”白福答道。 “让他进来。” 白逸襄态度坚决,白福恐怕那张茂有什么大事,便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并同时用眼色示意站立一旁的玉瑶。 玉瑶会意,上前将白逸襄扶起,拿起水碗,用木勺给白逸襄喂水。 白逸襄喝了几口解渴,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寝衣,又摸了摸自己被擦拭干净的脸颊,突然打掉水碗,溅了自己满头满脸。 白逸襄低声骂道:“蠢婢子!” 玉瑶连忙跪下,“奴婢、奴婢愚笨,请郎君息怒。” 白逸襄抄起掉落到床边的木碗,丢了出去,木碗从玉瑶头顶飞出去,砸到门框上,差点砸到刚露头的张茂。 张茂退了一步,与身后的白福撞到一起,两人头碰头,脚踩脚,差点一同摔倒。 两人心中同时都道这是犯了什么忌讳? “哎呦呦,知渊兄因何事……”张茂话音未落,一只木枕飞了过来,正中张茂脑门。 张茂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来不及反应,又一个青黑色的物件从耳边飞了出去。 刚才那个是砚台吗? 张茂连忙抬袖遮挡面颊,生怕再丢过来什么东西。 “知渊兄!知渊兄!你这是为何啊?” 榻上的白逸襄像是终于注意到张茂,连忙道:“哎呀呀!是濡年兄啊!快,快请进。” 张茂一进门,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濡年兄,我有病在身,不能全礼,还望海涵呐!”床榻之上,白逸襄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整个人伏在床沿,咳得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张茂看着他这副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刚才的怒气消了大半。 “唉,知渊病重,何须多礼。” 他看了眼床边抖如筛糠侍女,还有吓得脖子都快缩进身体的壮硕奴仆,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白逸襄素有高洁之名,人人都道他是谦谦君子,可在内宅之中,却对下人也是如狼牧羊,行为暴虐。 与其他高门贵族,没什么不同。 张茂走到白逸襄的榻前,弯腰凑近看了看白逸襄,见他头发和脸颊都被冷汗浸透,摇了摇头,“啧啧,知渊兄怎么病得如此之重啊!” 说罢,还贴心的替他把被子拉紧。 白逸襄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接着他怒视地上跪着的玉瑶:“蠢奴!安敢怠慢张公?还不速速设座!” 玉瑶连忙起身,拿来圆墩,让张茂坐下。 白福、石头、玉瑶,及刚进门的卉迟,都低头耷脑,站在门口伺候。 张茂原是太子妃的表舅,在东宫做太子舍人,不管从出身还是位阶都低于白逸襄,如今被白逸襄称“张公”,心中大悦,面色却隐藏的很好。 他被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道:“先生乃东宫肱股,如今病至沉疴,太子殿下心中甚是忧虑。特派在下前来探望,不知先生身体如何了?” 白逸襄拱手朝天道:“劳殿下挂心……不瞒张兄,我……咳咳……怕是……时日无多了……”白逸襄又是一阵猛咳,咳得眼角都泛起了红。 张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此行的目的意在试探,可见白逸襄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很难与昨日破坏他计划的白逸襄结合起来。 张茂状似无意的掸了下袍子上的灰尘,道:“知渊兄哪里话,身体好好休养便是。只是……我听闻,两日前,先生曾去过清音阁?” 白逸襄抬起头,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清音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天真,“那是什么地方?我不曾去过啊。” “知渊兄!” 张茂眯起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清音阁上下,数百双眼睛都看见了,你去大街小巷听听,谁人不知你白洗马大闹清音阁?” “什么?”白逸襄怒道:“张濡年,我念你我同僚,以礼相待,你却编造谎话诬陷于我,意欲何为?!” 张茂站起身,背手而立,上下打量起白逸襄,“知渊兄,你莫要跟我装糊涂!” “白府不欢迎此等妄言之徒!”白逸襄别过脸去,“白福,送客!” 白福一脸窘色,缓步上前,张茂急忙拉来旁边的石头,“你问你的家仆,有没有这事。” 石头看了看白逸襄,憨声道:“主子,你确实去过清音阁。” 白逸襄惊讶:“我真去过?” 石头点头,张茂忙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白福忙道:“那日郎君……高烧不退,人事不知……许是……许是烧糊涂了,做了些荒唐事……” “哎呀!”白逸襄突然叫道,大力拍了下脑门,“我突然记起,某日发梦,说了些梦话,难道是你们把我说的梦话当了真?” “梦话?”张茂愣道。 白逸襄道:“正是……我记得,似乎是梦见……梦见有人要加害太子殿下……我心中焦急,便……便嚷嚷着要出去救驾……后面的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福道:“对,那晚郎君昏厥多日,突然醒来,便大叫道要去救太子殿下,一路疯跑,鞋子都跑掉了,这事白府上下都知道。毕竟咱们家郎君,从来没这么发疯过。想是那日真是做了噩梦。” 白福说罢看向两个侍女,侍女也连连点头。 张茂死死地盯着白逸襄,眼神变幻不定。 他不信。 他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 可看着白逸襄那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模样,他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正当他疑窦丛生之际,门外传来一声下人的通报。 “郎君,韩王殿下,前来探望。” 张茂眉头皱起,三皇子?他来做什么? 那三皇子赵楷,是京城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生母是郭皇后,与太子同母,身份尊贵,偏偏他自己是个不求上进的纨绔,整日斗鸡走马,流连花丛,他与自己的亲哥太子赵钰十分疏远,却与德妃所生的二皇子赵玄关系甚好,为二皇子马首是瞻。 此刻,这位纨绔王爷,正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挂着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听到脚步声,张茂连忙拱手道:“知渊兄,韩王来访,在下不便叨扰,先行告退。” 不等白逸襄做出反应,张茂已经退了出去。 外面传来了张茂的见礼声,接着便见一身红袍的韩王赵楷走了进来。 他见到榻上的白逸襄,瞪大双眼,夸张地叫道:“逸襄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韩王殿下!”白逸襄再度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的赵楷按了回去。 赵楷摆手,“唉~逸襄先生有病在身,无须多礼。” 接着,赵楷转而把食盒放在床榻旁的案几上,直接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参汤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卧房。 “这是我二哥府上的厨子,用百年的老山参,熬了三天三夜才熬出来的。”赵楷拿起瓷罐,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递到白逸襄面前。 白逸襄嘴角微动,三天三夜怕是熬馊了…… 赵楷道:“二哥说了,不管那日清音阁究竟发生了什么,都多亏了先生仗义执言,才免去了一场天大的误会。这份情,他记下了。特意让小王将这碗汤送来,为先生补补身子。” 靠在床头的白逸襄,闻着赵楷塞过来的飘着油沫的参汤,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张茂刚来,赵楷也来了。 他可不觉得这是巧合。 赵玄明摆着试探自己的同时,顺便离间一下他和太子。 让自己不管是敌是友都没有办法威胁到他。 是友,二皇子已然示以梧桐,引凤来栖。 是敌,三皇子莅临示好,必然会让太子对自己产生了嫌隙,不再信任,以后很难在东宫掀起风浪。 高,实在是高!他白逸襄终归没有看走眼。 只是…… 赵玄不知,自己注定是要脱离太子,辅佐于他的。 做这些多余的事,是嫌他命太长吗? 第6章 马车辚辚,张茂坐在车内,脑中反复回响着白逸襄那番颠三倒四的说辞,以及韩王赵楷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7章 越想越不对劲。 韩王赵楷为何要登门拜访?难道白逸襄真是假托做梦发癫,实则与赵玄一党有暗中勾连? 可若说白逸襄是装病,那他白天在自己面前那副随时会咽气的模样,未免也太过逼真。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 上次清音阁之事,太子已经迁怒于他,如果今天仍旧如此含混过去,恐怕自己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太子府上幕僚众多,他张茂并不是凭本事做到太子舍人,而是仰仗表甥女的太子妃身份。 这一点他是心知肚明的。 可他与表甥女关系并不亲近,怎及其嫡系血亲?况且庞大的家族人才济济,他张茂若不能替太子办事消灾,要他何用? 思及此,张茂猛地叫停了马车。 他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阳光下静谧无声的府邸,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心底涌起。 他对着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车夫便听命从前面绕路,再折回,停在了白府斜对面寻了一家茶楼后街,他从偏门进入,拣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正好能将白府的正门尽收眼底。他点了一壶便宜的粗茶,心不在焉地端着茶碗,盯着那边的动静。 等待许久,才见韩王从白府走出。 只见那韩王与白府的管家白福有说有笑,好似关系匪浅。 张茂心中疑窦丛生,心道,居然呆了这么久,韩王跟白逸襄聊了什么? 韩王府那辆形制华贵的马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缓缓离开,张茂又等了会,直到太阳下山,他才起身离开。 张茂绕到了府邸的侧面,他记得这里有一个供府中下人出入的“青琐门”。他想,或许能用几吊钱收买守门的仆役,混进去一探究竟。 谁知他刚凑到门口,还未开口,那守门的两个家丁便警惕地盯了过来,其中一个更是直接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棍棒上,喝道:“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张茂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误会,误会,在下只是路过……”说罢,灰溜溜地退开。 一计不成,他又绕到了更偏僻的后巷。此地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偏门,专供府中运送泔水、柴火之用,此刻早已上了厚重的门锁。他上前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 张茂背负双手,急的来回走动。正门不能走,侧门进不去,后门打不开,难道就此放弃? 他一抬头,看到了那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矮墙,脑中灵光乍现——翻进去!? 可,他乃太子舍人,朝廷命官,饱读诗书的文人雅士,怎能行此鸡鸣狗盗之举?这要是传出去,他张茂的脸面何存? 但是,不去,心头那份疑虑又如百爪挠心,让他坐立难安。 最终,他说服自己此举是对太子殿下的一片“忠心”,日后待太子登基,他成了元老重臣,谁敢妄议? 张茂咬了咬牙,在后巷里四下踅摸。很快,他便在墙角处发现了几个半旧不新的木箱子。那箱子码放得不高不低,刚好形成一个三阶的台阶,顶端离墙头只有一步之遥。 “天助我也!”张茂心中大喜,也顾不得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锦袍,撩起下摆,手脚并用地就爬了上去。 这些箱子看着破旧,踩上去却意外地结实。他颤颤巍巍地站上去,扒住冰冷的墙头,深吸一口气,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双臂猛一用劲!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张茂只觉得腋下一凉,低头一看,袍袖与衣身的连接处,竟被墙头的砖石给刮开了一条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 事已至此,已无退路。他骑在墙上,准备翻下,可他那宽大的袍服下摆却被墙边的树杈勾住,整个人进退不得。 张茂累得满头大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袍子从树杈上解救下来,落到墙下,却又是一阵“刺啦”乱响,袍服下摆也被划拉出好几道口子。 此时的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猫着腰,向着白逸襄的卧房方向潜去。 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影晃动。 张茂小心翼翼地凑到窗下,用沾了口水的指尖,捅破了薄薄的窗纸,眯起一只眼向内窥探。 榻上的白逸襄半坐着,正由侍女玉瑶伺候着喝药。他皱着眉,一脸嫌恶地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了下去,随即侍女拿起旁边案几上的一块糕点塞进他的嘴里。 吃完糕点,只听他冷声对跪在地上的另一个侍女呵斥道:“蠢奴!倒个水都手忙脚乱,若非念你初犯,便该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侍女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郎君饶命!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郎君那日从清音阁回来后,人事不知,今日郎君又是昏睡三日才醒,奴婢只是怕郎君又像那日一样梦游,才会手忙脚乱……” “说起来,我那日究竟做了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 “你们个个都说我去了清音阁,可我醒来之后,对此事没有半点印象!我只记得头痛欲裂,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如此大事,你们为何不拦着我?任由我跑了出去?”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我还得费心为自己收拾烂摊子!一群废物,都给我滚出去!” 白逸襄突然掀了药碗,朝仆从们扔去。 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窗外的张茂也连忙滚爬到暗处躲藏起来。 他趴在草丛中暗想,白逸襄对自己大闹清音阁之事没有记忆,这与他白天所说的“高烧昏迷,梦中呓语”完全吻合。 而且他此刻表现出的暴躁,与白天见到的也颇为一致。看来,这白逸襄隐藏自己的功夫还真是了得,连那勾栏里的戏子恐怕都自愧不如。 张茂冷笑一声,这样的人,倒是比完美无缺的圣人好拿捏得多。 张茂对白逸襄的疑虑消了大半,也不敢再多停留,他悄然后退,准备原路返回,到了墙下,四下看了看,发现树后也堆放着几个木箱,顿时心中一喜。 不用爬树了! 他再次码放好木箱,爬上墙头。看到墙外的木箱还在,他放下心来,一脚踩上去,木箱却突然碎裂,整个人重重摔落。 他不敢大叫,半晌才爬了起来。 他强忍剧痛,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行至转角处,却与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撞了满怀。 “谁?!”张茂惊魂未定,低声喝道。 “哎哟,是哪个不长眼睛的狗奴……”一个带着醉意的抱怨声响起。 张茂定睛一瞧,撞他的竟是白府出了名的浪荡子白岳枫! 对方酒气冲天,身形摇摆不定,看样子已有八分醉意。 “原来是张舍人啊。”白岳枫认出了张茂,目光在他那一瘸一拐的腿和破破烂烂的官袍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这么晚了,张舍人行色匆匆……是从哪家赌坊里被打出来的?” “白二郎!你休得胡言!”张茂老脸一红,强忍着腰痛,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他看了眼白岳枫身边的白府小厮,将白岳枫拉到一旁,凑到对方耳旁问道:“我来问你,你家知渊郎君,前几日,可有异常行为?” “异常行为?”白岳枫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张舍人,你算问对人了。我那堂兄,前几日他从外面回来,衣衫不整,还赤着脚,嘴里说着糊涂话。我问他何故如此,他却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明明听说,他为了个清官,大闹清音阁,冲撞了秦王。” 白岳枫一边说一边打着酒嗝,张茂不耐的扇了扇,继续问:“他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岳枫道:“当不当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脑子一定出了问题,不然怎会做出如此玷污门楣之事?我看他……定是常年吃药,把脑子吃坏了!东宫白洗马,赶快换人吧!我白岳枫哪里都不比那白逸襄差,尤其是身体比他好,你与太子说说,让我也去东宫做个洗马如何?” 张茂心中大定,连素与白逸襄不睦的白岳枫都这么说,看来是错不了了。 张茂露出一丝鄙夷,拍了拍白岳枫的肩膀:“原来如此……你放心吧,我会向太子举荐你的。” “晚生多谢张舍人。” 白岳枫拱手鞠躬,张茂甩开袖子,强撑老腰消失在夜色之中。 * 白逸襄的卧房。 送走了窗外的 “客人”,房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白福和石头笑嘻嘻的从门外进来,白逸襄瞟了他们一眼,“都安排好了?” 白福笑道:“回郎君,都安排好了。老奴方才已经去抚慰过两位姑娘,将您赏的赤金簪子也一并送了过去。她们都说,能为郎君分忧,是她们的福分。另外,堂少爷那边,想必也已经跟张舍人‘偶遇’上了。” 石头忙补充道:“郎君!俺把那木箱做了手脚,张茂那厮肯定摔得不轻。” 第8章 “……” 白逸襄手中的棋子滞了滞,道:“也好,让那张茂多吃些苦头,这出戏才显得更真。” 白福道:“是,郎君深谋远虑,老奴佩服。” 白逸襄点点头,将棋子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脆。 有些话从白岳枫嘴里说出去,比他自己说,要可信得多。 若是这一世白岳枫行事还如前世一般,那便是他自己的命数。 就如同这棋盘中的一子,助自己谋定乾坤。 张茂亦是一子,原本他的计划是张茂来访后,自己同家仆们演一出戏,让太子暂时放下对自己的疑虑,让他能有一段喘息的时间。然而赵楷的突然登门,扰了他的计划。 这样一来,张茂无论如何汇报,太子对自己都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了。 虽然脱离东宫是必然,但绝不能操之过急。 眼下,他仍然需要东宫幕僚的身份,来帮他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颍川白氏,三代帝师,门楣显赫,但家族中却无一人手握实权,未来大靖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仅凭他白逸襄一人,绝无力挽狂澜的可能。 虽说他对后续发生的事件能记得大半,但若想把每个关键人物、关键事件串联起来,寻到稳妥的解决之法,也非易事。 这一切需要仔细思量一番。 白逸襄让白福拿来了床几,笔墨纸砚,准备继续研究他的“宏图霸业”。 他摆摆手,道:“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白福拱手告退,却见一旁的石头站在桌边不动,便拉了拉他,石头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郎君,这……这汤还喝吗?” 白逸襄瞥了一眼那碗色泽金黄、飘着厚厚油脂的参汤,突然有点反胃,便道:“倒了。” “啊?”石头愣住了,“这……可是……” “倒了。”白逸襄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哦……”石头立即端起那碗价值千金的参汤,毫不犹豫地就往外走。 白福忙道:“我的郎君爷!那可是百年的老山参啊!您……您就这么倒了?好歹……好歹……” 白逸襄恍然,“福伯要是喜欢,这汤便赏你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白福嘴上推辞着,眼睛却还黏在那碗汤上,“这是二殿下赏给郎君的,老奴怎敢……” “无妨。”白逸襄淡淡地道:“他的一番心意,我领了。这汤,总归不能浪费了。” 白福一听,顿时喜上眉梢,也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将汤倒回瓦罐之中,提起食盒,乐呵呵地退了出去,石头也连忙追了出去,房外传来他的憨声:“福伯,给俺尝尝,给俺尝尝!”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白逸襄提着的笔久久未落。 他想起自己死后,石头绝食追随他去。 想起白福哭到昏厥数次,从此缠绵病榻。 他也见识到许多曾对他逢迎示好,声称忠心耿耿之人,在他死后如何指责他,唾骂他。 让他以魂魄形态看遍了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许久,白逸襄心中微动。 明天让后厨给下人们改善一下伙食吧…… 再给他们填些新衣…… 哦,对,还有赏钱。 以前他不懂,现在明白了,钱,很重要。 第7章 亥时已过,东宫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赵钰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影,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禀告道:“殿下,张茂回来了。” “宣。”赵钰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下一刻,当张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即便是素来以温润示人的赵钰,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张茂脸色苍白,发冠歪斜,胡袍撕开了好几道大口子,腋下和下摆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草屑与尘土。他一手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仿佛随时会散架一般。 “茂卿,你这是……遭遇歹人了?” 太子示意内侍搬来绣墩放在张茂身前。 “殿下……微臣无能……让殿下忧心了。”张茂喘着粗气,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绣墩上艰难坐下,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 赵钰挥手让内侍退下,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探听到什么了?” 张茂连忙将今夜“惊心动魄”的经历,拣着重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然,他省去了自己爬墙时那副挂在墙头的窘态,只强调了白府守卫森严,自己是“历尽艰辛,险些失手”才得以潜入。 “对清音阁之事毫无印象?”赵钰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对着自己的心腹侍女,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张茂用力点头,“当时房中并无外人,臣以为,一人独处之时,对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总不至于还在演戏。他那副暴躁癫狂的模样,不似作伪。” 为了增加说服力,张茂又将自己撤离时差点摔断腰,以及在巷口偶遇白岳枫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他亲口对臣说,白逸襄自清音阁回来后就疯疯癫癫,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白家二郎虽是个纨绔,但他与白逸襄素来不睦,臣观他言谈之间对白逸襄的行为颇有不满,应当是真的。” 汇报完毕,张茂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试探着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殿下,依臣愚见,这白逸襄身体孱弱,如今又病重发癫,神志不清。再有才华也难堪大用,怕是……已经成了一颗废子。” 赵钰听完,并未立刻言语。他背手而立,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摇头道:“茂卿,你看得还是浅了些。” 张茂一愣:“殿下?” “你以为我是看重白逸襄的才干吗?不,我看重的是他身后的颍川白氏。”他微微昂起头,缓缓踱步,“三代帝师的门楣,儒林领袖的清望,这块金字招牌,是他白逸襄一人能左右的吗?” 张茂恍然大悟,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殿下说的是……臣,臣短视了!” 赵钰踱到窗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个意气风发,头脑清醒的白逸襄,本宫用起来,需时时提防。如今他大病缠身,私下又乖张跋扈,说明他并非完人,非完人就必有弱点,这样反而更好掌控。他疯也好,病也罢,不足虑也,只要颍川白氏仍是站在东宫身后,那便是谁也无法撼动本宫的太子之位。” “殿下英明,臣……望尘莫及!”张茂连连拱手称赞。 “不过,此人仍需防备。”赵钰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和,“是真病还是假病,有待观察,不能松懈。老二老三那边,你也需时刻派人盯着,莫要让他们与白府有更深的交集。” “诺!”张茂道。 “从明日起,时常派人去白府送些药材补品,显得本宫宽厚仁德,既是安抚白家,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本宫需要他这柄利器,但也必须握紧刀柄。” “诺!殿下英明!”张茂高声应诺。 赵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张茂,张茂躬身退出了书房。 * 接下来的几日,白逸襄除了在书房“谋划霸业”,便是在努力的修养身体。每日里汤药不断,饮食清淡,让他那亏空得厉害的身子,渐渐恢复了些元气。 白逸襄“安分守己”的养病,可京城里关于他的流言,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好在,如他所料,坊间传闻,大多集中在他这位“白洗马”如何“因妒生恨”、“冲冠一怒为玉郎”上,虽说有辱儒林世家的礼训,却因此时“三玄”之风盛行,贵族们奢靡玩乐,其中不乏好男-色的名流。白逸襄的行径,也算得上是一件风月韵事,无伤大雅。 至于秦王赵玄,则被塑造成了一个无辜受牵连的风雅皇子,非但没有损及其清誉,反而因其“不与疯癫东宫洗马计较”的气度,博得了不少文人士子的好感。 白逸襄对此乐见其成。 倒是管家白福,气得每日在府里跳脚,嘴里不住地念叨:“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群刁民!竟敢如此污蔑我家郎君的清誉!等老爷回来,定要将他们全都抓进大牢! 一日正午,白逸襄披着一件墨灰大氅,摇着素面斑竹扇,在石头的陪同下,来到后花园散步。 走累了,他便在一处石椅落座。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了,金黄细碎的花瓣藏在绿叶之间,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他正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闯了进来。 “堂兄真是雅兴,出了这等大事,竟还有心情在此喝茶赏花。” 白逸襄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9章 白岳枫见他不理人,心中有些不忿,继续道:“堂兄,这几日京城的传闻,你都听说了吧?什么‘知音’,什么‘断袖’,啧啧,说得可真是……精彩纷呈啊!你难道真是‘那个’……‘兔爷’?” 石头听了,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捏着拳头就要上前。 白逸襄却抬扇拦住了他。 他缓缓睁开眼,凤眼里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看着白岳枫,平静地道:“叔父的祭日快到了。” 白岳枫愣了一下,接着皱眉道:“那又怎么样。” “这事由你来操办吧,需要多少钱,你自去账房领。” 白岳枫本不太情愿的样子,但听到最后一句,神态有所缓和。 白逸襄心中无奈的想,这个堂弟幼年时虽没什么天赋,但也是规矩本分,行为得体的孩子。可后来,叔父因贪腐案牵连全家发配到边疆,叔父和叔母在苦寒之地日子过得惨淡,早早离世,仆人带着白岳枫回到白府,他因为在边城染上了一些陋习,又因为那时,自己与父亲忙于政事没顾得上管教于他,这才使得他越长越歪,以至于后来做了那么多无心无德之事。 说到底,他和父亲身为长辈,多少有点责任。 尽管白岳枫是他棋盘上的一子,若是对方能看破玄机,走上正道,其实也是他所乐见的。 白逸襄欲再嘱咐他两句,却见白福匆匆走了进来。 “郎君,温秘书监携女公子前来探望,已在前厅等候了。” 温家? 白逸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白岳枫忙问:“温晴岚也来了?” 白福称是。 白岳枫道:“那快过去看看!” 白逸襄却嘱咐道:“今日温世伯携家眷来访,父亲不在,我身为长兄,理应出面接待。你我兄弟二人,莫要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知道了,知道了!”白岳枫不待白逸襄念完,早已快步走远。 …… 白府的前厅里已坐了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清瘦老者,一身素色儒衫,坐得笔直,正是“秘书监”温明。 他身旁,坐着一位与白岳枫年纪相仿的少女。那少女着一身杏色襦裙,梳着双环髻,眉眼清秀,气质端庄,只是此刻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便是温明的独女,温晴岚。 白逸襄一踏入前厅,刚好与抬眸的温晴岚对视。 白逸襄身体不由的打了个冷颤,忙别开了视线。 温明对白逸襄拱了拱手:“贤侄,听闻你大病初愈,老夫特来探望,冒昧打扰了。” 他的语气虽然客气,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显然,京城里的流言,他也听说了。 白逸襄连忙上前,深深作揖:“温世伯言重了,您能前来,是逸襄的荣幸。只是家父远行,未能亲迎,还望伯父海涵。” 他的礼数周全,姿态谦和,丝毫看不出半分传言中的“疯癫”之态。 温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双方落座,寒暄了几句,下人奉上茶来。 一旁的白岳枫,似是逮着了兴风作浪的机会,就见他端起茶碗,状似无意地笑道:“堂兄真是吉人天相,前几日还病得人事不省,今日便能与温太史谈笑风生了。说起来,晴岚妹妹,与我堂兄可是青梅竹马,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不知……” 他话未说完,温明的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 白逸襄脸颊抽动。 如今他白逸襄深陷“男-色”流言,名声狼藉,竟还提什么“青梅竹马”,分明是在有意羞辱自己。 白逸襄干笑两声,转而瞪了白岳枫一眼,“岳枫,休得胡言。” 白岳枫感受到温明的怒视,身形稍微矮下去半分,但见温晴岚突然很感兴趣似的抬起头来看向他,他便来了劲头,继续道:“呵,你这般作风之人,也有资格训斥我?” 白逸襄道:“我是何作风?” “你别装糊涂,京城里都传遍了!”白岳枫理直气壮,势要当众揭短。 这番落井下石,让温明都有些尴尬,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传遍了?”白逸襄淡定自若的拿起茶壶,给温明倒茶,像是聊家常一般,问道:“温世伯,您是秘书监,掌国之史书。逸襄斗胆请教,这史书之上,可有因‘流言’而定人罪责的先例?” 温明愣了一下,随即抚须摇头道:“自是没有。史者,当重实据,去伪存真,岂能以市井流言为准。” “逸襄受教了。”白逸襄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白岳枫,眼神依旧平静,“堂弟,你听见了?” 白岳枫眉头微皱,自觉面子无光,正要反唇相讥,却听白逸襄话锋一落,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过,此事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是我德行有亏,才让太子殿下,为我蒙受了这不白之冤啊。” 这事,怎么又跟太子殿下扯上关系了? 白岳枫忙道:“堂兄,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逸襄没有理他,只是对着温明,露出一副愧疚难当的神情,苦笑道:“温伯父有所不知。那日,臣因忧心太子殿下安危,高烧之下,神志不清,误闯了清音阁,冲撞了二殿下。此事本是臣一人的过错,却不想,竟被那起子小人,编排成了……编排成了太子殿下指使臣,去构陷二殿下……”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痛心疾首地道:“我白逸襄一人声名受损事小,连累太子殿下,被天下人误解为毫无容人之量、手段卑劣之徒,我……我真是百死莫赎啊!” 白岳枫没想到,白逸襄竟能将此事,上升到“太子清誉”的高度! 他要是再揪着“清音阁”之事不放,那不就是与那些“污蔑太子”的小人同流合污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可戴不起! 白岳枫只觉得嘴里发苦,如坐针毡。 前厅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温明捻着胡须,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惨白、神情激愤的青年,眼神变幻不定。 白逸襄这番话,听着是情真意切,可与太子有关的内朝之事,就这样随便讲出,并不像白逸襄的作风。 不过,他确实在内朝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温明缓缓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了白逸襄一眼,道:“贤侄忠君之心,可昭日月。只是,朝堂之事,诡谲难测,还需……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这位老史官,应是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白逸襄,是因为“忠心太子”,才惹上了这场风波。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 谁又在乎? 第8章 温家人回偏院休息了,白岳枫自知没趣,也寻了个由头,灰溜溜地走了。 前厅里,总算恢复了清净。 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打完了一场硬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石头道:“扶我回房歇……不,去后花园走走吧。” “郎君,您身子才刚好……”白福在一旁不放心地劝道。 “无妨,就在园子里坐坐,不走远。”白逸襄摆了摆手。 在屋里闷了几天,他的骨头都快生了锈,应当出去透透气,慢慢恢复一下筋骨。 这一遭,他可不想死的太早。 下午日照的久了,更觉温暖。 白逸襄在石头的搀扶下,转了几圈,顿感疲累。 后花园里那棵老桂花树下,已摆好了软榻和茶几,白逸襄落座休息。 石头像尊铁塔,杵在一旁,随时准备着添茶倒水。 白逸襄赏着桂花,喝着清茶,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温晴岚…… 一想到这个名字,白逸襄便觉得后背发凉。 也不知为何,他天不怕地不怕,两世为人,算计过皇子,扳倒过权臣,唯独对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心里总是有些发怵。 他与温晴岚青梅竹马,自小便订有婚约。前世,他身子稍有好转之后,便在家主的安排下,成了亲。 从各方面来看,温晴岚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妻子。她出身世代史官的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将偌大的白府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她品貌端庄,举止得体,在上流社会的贵女圈中,风评亦是极佳。 可问题就出在……她太有“史官”的风骨了。 一个字,较真。 两个字,太较真。 凡事都喜欢刨根问底,还随身带着个本子,美其名曰“记录生活点滴,以备日后修撰家史之用”。 白逸襄至今还记得,他二十二岁那年,为了在朝堂上扳倒一个政敌,在家中书房闭门苦思了三天三夜。 温晴岚便也在书房外间,陪着他守了三天三夜。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一边为他研墨,一边在她的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第10章 他当时出于好奇,趁着喝茶的间隙,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那上面,用一手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 “夫君为国事操劳,三日未眠。期间,皱眉一百零八次,叹气三十六声,无意识地用指节敲击桌面三百二十四下。所用计谋,乃连环计,环环相扣,其阴损程度……待考证。” …… 待考证? 我呕心沥血的妙计,到你这就剩下个‘阴损’二字了? 自那以后,他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无形的眼睛全天监控着,随时准备被记录在案,供后人“瞻仰”。 他短暂的人生,即便在内宅也如履薄冰,片刻不敢怠慢。 他都怀疑,他英年早逝,是不是也有温晴岚一半功劳。 不过,好在,噩梦已逝,新生来临。 尝过婚姻之琐碎、压抑、无奈的他,此生已是打算不再娶妻生子,不但避免了心烦,还杜绝了生出将他名声搞臭的不肖子孙。 嘶……可是他与温晴岚已有婚约…… 婚约怕是没那么好退。 白家和温家是世交,父亲又是最重信诺之人。若是他无故退婚,不仅会开罪整个白家,更会在士林中落下一个“薄情寡信”的骂名。 况且,主动悔婚,于温晴岚不利,会损了她的名节…… 这该如何是好…… “郎君,温小姐来了。” 正想着,侍女卉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逸襄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从软榻上滑下去。 只见温晴岚正提着一个食盒,穿过月亮门,缓缓向他走来。 她换下了一身拘谨的襦裙,穿了一件方便行动的淡紫色垂胡袖直裾长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碧玉簪挽起,显得利落清爽。 “你……你怎么来了?”白逸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温晴岚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莲子羹。 “父亲与族中长辈们叙话,我看你方才在前厅没吃什么东西,便让厨房给你炖了碗羹汤。”她说着,将青瓷碗和汤匙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举止自然。 白逸襄看着那碗清甜的莲子羹,又看了看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多……多谢。”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香甜,入口即化,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知渊哥哥,”温晴岚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一双清澈的眸子,不闪不躲地直视着他,“外面传言,玉芙蓉是因你自缢而亡的。是真的吗?。” “咳咳!” 白逸襄差点被一口莲子羹呛到,他就知道,这丫头没那么好对付。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无奈道:“晴岚,此事……牵连甚广,你又何必追问到底?” 温晴岚答:“因为我是史官之女。父亲教我,史者,当求一个‘真’字。玉芙蓉之死,坊间传闻,皆是指向于你。若我不问清楚,日后史书之上,该如何落笔?” 又来了又来了,三句不离你的史书…… 白逸襄露出一副苦笑,道:“晴岚,你信不过我?” “我信。”温晴岚答的爽快。 白逸襄惊讶的看着她,她却摇头道:“我相信知渊哥哥,绝非那等因妒生恨、滥杀无辜之人。但我信,没有用。史书需要的是证据。” “你方才在前厅所言,将一切都推到太子殿下身上。看似是解了围,实则是将自己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你当真以为,太子殿下会领你这份‘忠心’的情吗?他只会觉得,你是在借他的名头,来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这样做,既得罪了二皇子,又会让太子对你心生嫌隙,两面不讨好,实非明智之举。” 她的一番话,分析得是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白逸襄对她多了几分欣赏。 前世,他只将温晴岚当做一个合格的、无需费心的主母。却从未想过,她这史官世家耳濡目染之下,竟也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清醒的头脑。 或许…… “晴岚,”他沉默了片刻,“你说的对,我没有证据。”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玉芙蓉之死,确实是太子亲信所为,为的是杀人灭口。而他们要构陷二皇子的那杯茶里,下的是能令人心智迷失的毒药。” 他将合欢说成更凶险的“毒药”,一来,是为了让此事显得更加严重,彻底断了赵玄好男-色的根源。二来,也是对温晴岚的一次试探。 果然,温晴岚在听到“毒药”二字时,脸色骤变,握着茶杯的手,也不由得紧了几分。 “此事……当真?” “我以白家门楣起誓。”白逸襄斩钉截铁,毫不羞愧。 温晴岚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喙的真诚,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白逸襄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而已。至于日后史书如何写,全凭你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眼下,倒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温世伯乃秘书监,必能接触到各地的邸报和表奏吧?”白逸襄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闻,黄河沿岸,今秋大旱,已有数万灾民流离失所。而朝廷的邸报之上,却仍是一片歌舞升平,安定繁荣。我需要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况。” 温晴岚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她眯眼看着白逸襄,白逸襄面色如常,淡定自若,毫无破绽。 以她对白逸襄的了解,他是个藏不住心事,扯谎便会紧张局促的人,现下看,应当真的是内心清明,坦荡纯粹。 许久后,温晴岚点点头。 她郑重地道:“好,三日之内,我会将所有关于黄河灾情的表奏誊抄一份,送到你府上。” 白逸襄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拱手道:“多谢晴岚妹妹。” * 自打那日太子舍人张茂和三皇子联袂“探病”之后,东宫那边便再没了动静。太子赵钰既没有派人来申斥他,也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事无巨巨细地召他去商议。他就这么被不高不低地晾着,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病号”。 对此,白逸襄安之若素。他乐得清闲,每日除了喝药、静养,便是待在书房里,慢悠悠地整理着他那些宝贝藏书。 而秦王那边,也同样没了声息。那碗被白福喝掉的百年参汤,仿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扔进京城这潭深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一切,都静得有些诡异。 白逸襄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太子在等一个发作的由头,秦王赵玄,则在等一个真正接触他的时机。 而他,只需要耐心地等着便好。 这日午膳后,白逸襄在书房研究一幅前朝的黄河舆图。图上水系交错,标注繁杂,他看得极为入神,连侍女卉迟什么时候给他新换了热茶,都未曾察觉。 “郎君,三殿下来了。” 家仆通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白逸襄才从舆图中抬起头来。 赵楷?他又来做什么? 被打扰了研究的白逸襄本能的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放下手中的舆图,连忙出门迎接。 不多时,一阵带着几分轻佻的笑声传来,赵楷竟以言语调戏为他引路的侍女玉瑶,逗得玉瑶羞涩低头,含笑不语。赵楷依旧是那副招摇的纨绔打扮,一身天蓝色锦袍满是银线刺绣,腰间环佩叮当,玉銙成排,手里摇着一把洒金麈尾扇,随人而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熏香之气,定睛一瞧,竟是赵楷的侍从手里托着一尊香炉,杳杳青烟,随风荡来。 “知渊兄,别来无恙啊?”赵楷一见白逸襄,便立即熟络地打着招呼,仿佛他们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 白逸襄在门口恭敬施礼,“见过韩王殿下。” “哎,你我之间,何须多礼。”赵楷快速从白逸襄身边走过,踏入书房,他挥动手中麈尾扇,步履轻盈的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逸襄身上,打量起来。 打量的时间不久,刚好在白逸襄感觉失礼之前,赵楷笑道:“瞧知渊兄这气色,比前几日可是好上太多了。看来我二哥那碗参汤,还是有用的。” 嗯……那碗汤进了福伯的肚子,他这几日倒是中气十足,骂起人来都比往日响亮了些。 第9章 白逸襄不动声色地引着赵楷在茶榻边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淡淡地道:“在下身体确实大好了,劳烦韩王殿下代我谢过秦王殿下。日后身体痊愈,逸襄自会登门道谢。殿下今日屈尊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唉~你说话别总是这么咬文嚼字的,听了很是生分,也不要什么韩王秦王的,太麻烦,咱们私下就直接叫表字即可。我二哥表字皓贞,我字景贤,你以后就这样叫来,我听着舒服些。” 第11章 “韩王与秦王殿下乃皇亲贵胄,在下岂敢?” “无妨无妨,不过我也不强迫知渊兄,你随意就好。” “逸襄恭敬不如从命。” 赵楷接过白逸襄递来的茶盏,却没有立刻喝。他把玩着手中温润的青瓷茶杯,脸色逐渐变得郑重。 “说起来,我今日前来,却有一事。” “殿下请讲。” 赵楷屏退了下人,白逸襄也示意两位贴身侍女下去,门口的石头却一动不动,赵楷笑道:“石头兄弟,劳烦在外面守着,我与你家郎君,有几句体己话说。” 石头看了白逸襄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闷声不响地退了出去,顺手把书房门也给带了上。 赵楷的视线跟随着石头,像是看着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 直到房门关闭,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门上。 他刚从二哥的亲卫那里听说石头在清音阁的战绩,只恨自己当时没在现场。 竟然从门口一路打到二哥的雅间之内,还撞翻了门板。 有趣,白府的人,各个都很有趣。 白逸襄观察着赵楷的一举一动,虽然知道他是赵玄党的一员,也知道这人一向行事放荡不羁,难以捉摸,甚至通过对方后来的人生轨迹,对此人也多少有些了解,但面对他时,自己仍然很难捕捉到他的思路。 此人极其不正经。 自己跟他完全不是一路人。 赵楷没有晃神太久,转头看向白逸襄,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他便露出一口白牙,笑道:“知渊兄,小王今日前来是代我二哥,正式为清音阁之事,向先生道谢。” 赵楷说着,竟站起身,对着白逸襄,郑重地长揖及地。 白逸襄连忙起身避开,探手虚扶了一下:“殿下这是何意?折煞我也。” “先生受得起。”赵楷直起身,神情严肃,“二哥与我手足情深,生死相随。那日若非先生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设想。此非冲撞无礼,实乃救命之恩,您不但是二皇兄的恩人,也是小王的恩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此物乃前朝异人所制‘续命针’,以金针刺穴,辅以汤药,或对先生的病体有益。小小敬意,不成大礼,还望先生务必收下。” 白逸襄看着那个木盒,没有立刻去接。 “秦王殿下心意,逸襄心领了。那日之事,是在下分内之事罢了,如此重礼,实难担当。” “先生这就见外了。”赵楷笑道,不由分说地将木盒塞到了他手里,“你救二哥一命,二哥还你一命,这叫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话已至此,那在下便不再推辞了,谢秦王殿下,韩王殿下。”白逸襄拱手施礼,恭敬的收了木盒,放于案上。 赵楷见他收下,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像是闲聊一般,他并未提起那日白逸襄为什么跑到清音阁打翻了玉芙蓉给的茶,似乎他并不在意原因。 但白逸襄知道,他们很在乎这个“原因”,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那里,又是怎么知道太子诡计的,又为何要帮赵玄? 这一系列的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原因,尤其是当事者赵玄。 但赵玄知道,如此机要之事,问了他也不会说,他会以之前编好的梦游理由搪塞,这个理由已经由多个人取证并证实,相当稳妥。他们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继续试探,考验。 赵玄没有自己亲自上门,而是派游手好闲的纨绔王爷来他府上拜会,既避免了结党营私的口实,又体现了他对自己的重视。 此番安排,不可不说,缜密睿智。 而赵楷登门,当然也不会只是与他闲聊示好那么简单,在与他品评了一番前朝书圣的《晴雪贴》后,赵楷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京城里最近倒是风平浪静,就是不知为何,我那四弟赵辰,最近情绪颇为昂扬,意气风发。” 白逸襄眼睫微动,并未接话。 赵楷继续道:“他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西域宝马,神骏威武,天天拉到城西大营里去操练。那马蹄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震得人脑仁疼。就是苦了兵部的兄弟们,整日都要为马匹的粮草之事奔波,一个个愁眉苦脸,面色发青。” 赵楷语气随意,看似是在抱怨四皇子行事张扬,却不动声色地向自己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 其一,四皇子赵辰正在扩充军备,野心勃勃。 其二,五兵尚书乃四皇子的亲信,这才能让赵辰随意操练,对太子、其他几位皇子都是很大的威胁。 白逸襄心中了然,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顺着他的话头,道:“晋王殿下素来骁勇,为国练兵,也是应有之义。兵部为国之要冲,为其筹措粮草,亦是分内之事,想来陛下是能理解的。” “滑头”,赵楷心想,跟聪明人说话,省心,也费心。 他哈哈一笑,将此事揭过,又聊了些京城里最新的戏文和风月趣事。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看似轻松写意,实则机锋暗藏,互相试探。 直到一壶茶见了底,赵楷才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临走到门口时,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对了,二哥还托我给先生带句话。”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道:“二哥说,先生若是觉得这府中烦闷,可去城西的‘竹林馆’坐坐。那里清静,茶好,翠竹石林,溪水潺潺,颇有几分野趣。馆主是在下的一个旧识,先生若是有兴致,持我的名帖便可随意出入。”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鎏金名帖,放在了门口的案几上,这才真的转身离去。 白逸襄看着那张名帖,久久未动。 从一碗参汤的初步示好,到续命金针的恩情锁定,再到情报共享的默契试探,最后,是这张名帖,一个可供二人秘密会面的渠道,一条为他准备好的“退路”。 不急不燥,层层递进。 真是心细如发,滴水不漏。 也不知是赵玄安排好的,还是赵楷的自由发挥,不管是哪种,赵玄党的表现,都不由得让他刮目相看。 若是前世,赵玄不死,即便有自己辅佐,恐怕赵钰也无登基的可能…… 想到这里,白逸襄缓缓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张尚有余温的名帖。 同时,书房的门,也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推开。 “砰!” 巨响吓得白逸襄手一抖,名帖掉到桌上。 循声望去,只见管家白福满脸惊慌地站在门口,一位面色冷峻、不怒自威的中年文士,迈步走了进来。 那文士身着一身藏青色的直裰,头戴同色纶巾,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髯。他虽未着官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比在朝堂之上时,更盛三分。 正是日夜兼程、从沧州赶回来的白逸襄之父,当朝太傅,白敬德。 “父、父亲……”白逸襄心中一凛,连忙上前行礼。 白敬德却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书房内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那张鎏金名帖上,眼神骤然一缩。 “白福。”他开口道:“把韩王殿下留下的‘东西’,收起来。” “是,老爷。”白福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名帖和赵楷留下的那个装着“续命针”的木盒一并收走,然后带着石头,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诺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仿佛凝固。 白逸襄垂着头,心中已然明了。父亲这般阵仗,显然是已经听说了京城里的那些流言。 一场狂风暴雨,在所难免。 “逆子!”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跳了一下。 他指着白逸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还有脸站在这里!看看你做的好事!我白家百年儒林清誉,颍川白氏的门楣,都快要被你这个孽子,给丢尽了!” “父亲息怒……” “息怒?”白敬德冷笑一声,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我问你,清音阁之事,可是真的?” “是。”白逸襄平静地回答。 “好!好一个‘是’!”白敬德怒极反笑,“与青官纠缠不清,冲撞皇子,当众失仪!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你身败名裂!我白敬德一生清白,竟毁于你这黄口小儿之手!” 他越说越气,竟真的扬起了手,似乎下一秒就要一巴掌扇下来。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恰到好处的响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大伯,您可千万息怒啊!为堂兄这等‘名士风流’之举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只见白岳枫探头探脑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关心”的笑容,眼底却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他显然是听到白敬德回来了,特意跑来填一把火。 白敬德看到他,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第12章 白逸襄从头到尾,都只是垂着眼,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一句。直到白岳枫进来,他才缓缓抬起头,对着白敬德,深深一揖,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行事孟浪,有辱门风,甘愿领罚。”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白岳枫,嘴角微勾。 “只是,儿子有一事不明,还请父亲,为我解惑。” 第10章 白敬德冷哼一声,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收了回去,他将手负于身后,冷冷地道:“说!我倒要听听,你这逆子,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白岳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笑道:“是啊堂兄,有何不解之处,但说无妨。大伯在此,定能为你指点迷津。” 白逸襄缓缓站直了身子,虽然依旧病体虚弱,脊梁却挺得笔直,不减半分名士风度。 他没有立即为自己辩解,转而对白岳枫道:“岳枫,父亲方才从沧州赶回,一路车马劳顿,想必还未用过晚膳。我这里也无甚要紧事,不过是些朝堂上的困惑,想请父亲指点一二。你不如先去厨房,吩咐下人备些清淡的饭菜,再温一壶好酒,为你大伯接风洗尘。” 这话合乎情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白岳枫哪会被他哄骗。他正是来看热闹的,怎肯轻易离开?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对上了白敬德投来的严厉目光。 “还不快去!”白敬德低声呵斥道。 “……是。”白岳枫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白敬德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现在可以说了?” 白逸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关上房门,又缓步走到书案前,亲自提起茶壶,为父亲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父亲一路辛苦,先润润喉。” 白敬德看着他苍白柴瘦的手腕,心中的怒火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疼与审视。他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沉声道:“说吧。” 白逸襄恭敬道:“父亲,今秋的黄河,怕是要出大事了。” 白敬德眉头一皱:“何出此言?” “父亲请看。”白逸襄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从书案一摞书中,抽出了一卷舆图,正是那幅《前朝黄河水系图》。 他将舆图在宽大的书案上缓缓展开,与寻常舆图不同的是,这幅图上,被人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许多记号和批注。 他还从舆图下,抽出了一叠奏表的抄本,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今岁开春以来,北方大旱,滴雨未下。黄河上游水位骤降,许多河段甚至已经见底。”白逸襄指着几份表奏抄本的标题,继续道,“这些,是近三月来,沿岸各州府上奏的邸报。上面只说了旱情,请求朝廷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白敬德点了点头,道:“此事我知晓。朝廷已下令赈灾。” “可安抚得了一时,安抚不了一世。”白逸襄的声音依旧平静,“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这是天道循环,亘古不变的道理。父亲请看这里。” 白逸襄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游的一片广阔区域,“此地地势低洼,水网密布,一旦秋汛来临,上游积攒了数月的雨水,会挟万钧之势奔腾而下。” “而下游。”他的手指顺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一处被朱笔圈出的河段上,“此段河道,因连年失修,淤泥堆积,河床抬高,早已不堪重负。更致命的是这里……” 他指向旁边一条几乎被忽略的虚线,“前朝为了根治水患,曾在此处,修建过一条分洪渠,直通东海。可本朝建立之后,此渠便年久失修,早已被泥沙淤塞,形同虚设。” 他抬起眼,看着父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的脸,缓缓道:“奔涌的洪水无处宣泄,唯一的结局,便是决堤。届时,下游的青、徐、兖三州,百万良田,将尽数化为泽国,流离失所的灾民,恐不下数十万之众。” 书房内,一片死寂。 白敬德怔怔地看着那幅舆图,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朱砂标记,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虽贵为太傅,却是荣誉虚衔,对而今的朝堂政务不甚了解,但为官多年,白逸襄所说之事,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地问:“此事……你可曾与太子殿下提及?” “提了。早在半月前,中秋宫宴的前五日,我便已将一份详述此事、并附上解决方案的表奏,亲手交给了殿下。” “那殿下作何打算?”白敬德追问道。 白逸襄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无奈的笑容。 “殿下说……”他顿了顿,缓缓道:“知渊,你多虑了。区区水患,何足挂齿?孤眼下,心腹大患唯有其他皇子狼子野心,觊觎储位。” “……”白敬德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话,太像太子赵钰能说出来的话了。 那个储君,继承了皇帝陛下的多疑与刻薄,却没有继承半分陛下的帝王心术。在他的眼里,权位之争,永远大过天下民生。 白逸襄看着父亲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后一击,“父亲,您说,若是这黄河真的决了堤,陛下震怒之下,追查起来。发现太子殿下早已知情,却因与其他皇子争斗而置若罔闻,从而酿成滔天大祸……届时,会是何等光景?” “这……”白敬德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届时。”白逸襄的声音陡然转冷,“太子殿下储位不保,是其一。而我白家,作为东宫肱股,辅佐不力,甚至知情不报,便是欺君罔上!到时候,白家又会是何等境地?” “住口!”白敬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也不知是在呵斥儿子,还是在呵斥自己。 他颓然地坐倒在坐榻上,满脸的疲惫与挣扎。他知道,儿子说的,都对。白家与东宫,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 “这……这与你去清音阁,又有何干系?”他依旧固执地问道。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白逸襄脸上那股凌厉之气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他扶着桌沿,轻轻地咳了两声,才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缓缓道:“因为……儿子实在别无他法。” “太子殿下听不进我的劝告,一心只想着如何除去二殿下这个眼中钉。甚至不惜……不惜用下流手段构陷于他。他命张茂串通玉芙蓉给二皇子设局,想让他服下合欢散与那玉芙蓉行苟且之事,再将此事公之于众,毁掉二皇子的前程。”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继续道:“父亲,您想,若真让太子用那等下作手段,成功扳倒了二殿下。固然是除去了一个对手,可陛下是何等聪明,只需随意查探,便会知道其中缘由。太子殿下日后必然在陛下面前,种下了‘无容人之量,构陷兄弟’的种子。一个连自己兄弟都容不下的储君,陛下……还会放心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上吗?” 白逸襄没有说得更明确,他知道,父亲明白,当今皇帝赵渊最善玩弄权术,朝野上下眼线众多,各个皇亲国戚、贵族世家都在他的紧密监控之下,皇子们更加不例外。 而且,由于当今皇帝曾经也是经历了血雨腥风才登上帝位,他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亲情寡淡,手足相残。 太子的行径一旦暴露于皇帝面前,那他必将彻底失势。 “所以……”白敬德的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儿子只能出此下策。”白逸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儿子宁可自己身败名裂,行此疯癫之举,也要制止此事。至少……保住太子殿下,最后的体面。” 他说着,再次对着白敬德,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儿子所为,皆为东宫,皆为我白家百年基业。有辱门楣之罪,儿子……甘愿领受。”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白敬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良久。 待他再次开口,便是无尽的叹息:“罢了……罢了……” 他又很快整理好情绪,道:“吾儿现在像个一家之主了。” 得子如此,白家大幸。 真是先祖保佑啊! 白敬德忙唤道:“来人,叫厨房多准备一些饭菜。我要在逸襄的书房用膳。” 白敬德脱鞋上榻,挽起了袖子,笑道:“为父今日要与吾儿促膝长谈。” “儿从命。”白逸襄连忙附手施礼,也坐于榻上。 “来来来,快与我讲讲这黄河舆图!” * 那晚书房谈话后,白敬德便再也没提过清音阁半个字,更没提什么家法伺候。他只是默默地配合着儿子,对外宣称白逸襄“大病未愈,仍需静养”,将一切探视都挡了回去。同时,又命人加倍了白逸襄的汤药补品。 第13章 父亲默许了他的“离经叛道”。 有了家中这座最大的靠山首肯,他便彻底放下了心,一面安心养着身子,一面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巨变。 又过了半月,黄河决堤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呈上了大靖朝堂。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神色凝重。 当今圣上赵渊坐在御榻之上,听着户部尚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灾情如何严重,国库如何空虚,面色越来越黑。 太子赵钰站在百官之首,眉头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储君姿态。 待户部尚书哭诉完,赵渊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几个儿子,沉声道:“黄河决堤,灾民流徙,此事,诸位爱卿,诸位皇儿,都有何良策啊?”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第11章 谁都知道,赈灾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办好了,是分内之责;办砸了,名节不保是小,脑袋搬家是大。 沉默了片刻,还是太子赵钰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遣侍御史,前往灾区,查明实情,安抚民心。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再生事端。” “太子所言极是。”侍中魏伦道。 “哼,冠冕堂皇!此法看似合情合理,实有拖延时间,推卸责任之嫌。”说话的,是四皇子赵辰。 赵钰侧目而立,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愤恨不已。 这个老四,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如今他身上立有军功,又手握兵权,愈发的嚣张跋扈了。 赵钰冷哼一声,不咸不淡的问:“四弟有何高见?” 赵辰出列,他身材本就魁梧,在配上一身“莽丛绿”武将官服,衬得他更显威武,他声如洪钟地道:“父皇!儿臣以为,灾民流徙,若不安抚妥当,极易啸聚成匪,引发动乱。当派精兵前往,一来维持秩序,二来也可震慑宵小,以防万一!” 赵辰向来主张武力镇压,此答符合他简单粗暴的性格。 六皇子赵奕轻蔑一笑,见状,也款款出列,他一身浓厚的文人气质,显得高雅而飘逸。他从容道:“父皇,四哥此言差矣。灾民本就流离失所,若再以兵戈相向,岂非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儿臣以为,当效仿先祖圣君,开仓放粮,广施恩德,以仁政治之,民心自安。” “启禀陛下,臣以为,晋王殿下所言甚是!”吏部尚书张济连忙道。 张济出列支持六皇子,引得其他文官们也都纷纷出列效仿。 赵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仿若雕像的赵玄身上。 赵渊道:“玄儿,你呢?为何不说话?” 赵玄这才出列,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殿下、四弟、六弟所言,皆有其理。但无论是派御史,还是派精兵,亦或是开仓放粮,都只是治标之策。黄河水患,百年顽疾,其根源在于河道淤塞,堤坝失修。当务之急,是立刻派遣精通水利的官员,奔赴实地,勘察水文,拿出根治之策。救灾,亦要救根。否则,今年救了,明年依旧要决堤,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般年复一年的消耗。” 他这番话,不偏不倚,切中了问题的要害,却没有引用其他皇子建议用作补充,这让他显得与其他皇子一样,都只是有部分的战略眼光,却无法纵观全局。 正确答案是赵玄这番论断,加上派兵避免流民生乱,同时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再派侍御史监察地方官是否夹私舞弊,四项工作协同开展,才有根治黄河水患的可能。 白逸襄并不觉得是赵玄考虑问题不周,而是避免锋芒过盛,引来关注和妒恨。 御榻上的赵渊,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 他的目光从赵玄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阶下,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眉顺目、仿佛快要睡过去的东宫洗马身上。 赵玄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地,跟着飘了过去。 这是自清音阁那晚之后,他第二次见到白逸襄。 今日的白逸襄,穿着一身合体的绛紫色文官服,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很难与那晚疯癫凌乱的白逸襄联想到一起。 他身形清瘦,但个子高挑,骨架笔挺,即使宽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也能撑起,腰间系着的黑色革带,将其一掌可握的细腰展露无遗。他整个人就像一杆易折的玉竹,清冷,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风骨。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白逸襄缓缓抬起了眼帘。 两人的目光,在金銮殿肃穆的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赵玄看到的依旧是那副熟悉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疏离感。 白逸襄顺势移开视线,上前一步,对着太子赵钰的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众位皇子都切中了问题的要害,各有妙处。诚然,根治水患,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灾情紧急,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正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亲领赈灾之责,以显我皇室仁德,安定天下之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子,声音里充满了“忠诚”与“恳切”:“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万民所望。值此危难之际,若能亲赴灾区,与民同苦,必能为陛下收获天下民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太子赵钰听了,原本有些不悦的脸上,豁然露出喜色。 他本就因前阵子被赵玄抢了风头而心中不快,今日朝堂之上又被赵辰顶撞,心中正烦闷不堪。如今听了白逸襄这番话,只觉得实在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这正是自己扳回一局的大好机会! 说的没错,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这等“收获民心”的好事,怎能让给别人? 他当即大袖一甩,对着御榻上的赵渊,慨然道:“父皇!儿臣愿往雍州治水!” 大殿之上,尘埃落定。 不出意料,皇帝下旨,命太子赵钰总领此次治水赈灾事宜,全权负责。 同时,又命秦王赵玄为副手,予以协助。 退朝的人流中,赵玄与白逸襄再次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没有看谁,仿佛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 当晚,东宫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即将远行的太子殿下,正意气风发地召集着自己的幕僚,商议着此次南下的方略。 “大病初愈”的白逸襄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时不时地,还应景地咳嗽两声。 待众人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太子赵钰才将目光转向他,问道:“知渊,你足智多谋,对此事,有何高见啊?” 白逸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道:“回殿下,臣以为,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臣这里,有上、中、下三策,供殿下选用。” “哦?”赵钰来了兴致,“快说来听听。” 白逸襄拱手道:“上策,‘募工兴利,计劳救灾,疏浚为本’。殿下可调集灾民,以工代役,疏浚旧河道,开凿分洪渠。如此,既能让灾民有工可做,有粮可食,免其流离失所,又能从根源上解决水患,乃是一劳永逸、利在千秋的万全之策。只是……此策耗时耗力,怕是没个三年五载,难见成效。” 太子赵钰听了,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白逸襄继续道:“中策,‘堵疏并举,稳扎稳打’。一面加固现有河堤,一面分段疏通淤塞之处。此策虽不能根治,却也能保十年之内,黄河无虞。只是,工程依旧浩大,且需与沿岸官府、世家多方协调,颇为繁琐。” 赵钰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至于下策嘛……”白逸襄略显迟疑。 “下策为何?” “下策便是‘先保官田,强征民夫’。殿下只需集中所有人力物力,先将决堤之处堵上,保住沿岸官府田庄不受侵扰。至于那些寻常百姓的民田,不过是些许损失罢了,待来年再行安抚便是。此策,见效最快,不出三月,便可功成。殿下亦可早日回京复命。” “好!” 太子赵钰听到这里,猛地撩开衣摆,站了起来,赞道:“知渊此策,深得我心!就这么办!” 他要的,本就不是什么“千古功绩”,而是能尽快在父皇面前挣回脸面的“政绩”。这下策,来得又快又稳,简直是为他量身而定。 赵钰看着白逸襄,脸上满是赞许:“知渊啊,你果然是我的肱股之臣!待我此次功成回京,定向父皇为你请功!” “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白逸襄深深一揖,隐去了眼底的讥讽。 * 从东宫出来,已是深夜。 白逸襄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回到白府,他没有直接回卧房歇息,而是先去了书房。 他提笔将方才献给太子的“上中下”三策,原原本本地默写了一遍。 第14章 写完后,他将这份手书,连同他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黄河下游真实灾情的密报,以及那份详细阐述“募工兴利,计劳救灾”之法的《治水上策》,分别装入了三个不同的信封。 他唤来白福,吩咐道:“福伯,将这封信,亲手交给韩王府上的管事。切记,要快,要隐秘。” 这是他早就与赵楷约定好的联络方式,通过心腹管家,单线传递。 白福接过信,郑重地揣入怀中,转身离开。 白逸襄又拿起另外两个信封,沉吟片刻,唤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之一,也是温晴岚的侍女的亲姐姐卉迟,吩咐道: “这封信,你设法交给温府的晴岚小姐。告诉她,老办法。至于这封,”他指着那份《治水上策》,“让温府的管家,想办法,尽快呈到侍中谢安石的案头。” 这种通过姻亲故旧的管家来传递一些不便明言的消息,是世家之间心照不宣的手段。既体面,又安全。 卉迟领命而去。 做完这一切,白逸襄想了想,拿起笔还想写点什么,却听到了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正看到石头坐在门槛上啃着糖烧饼,白逸襄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他明明记得,石头晚饭已吃了一大盆白米来着…… 第12章 一日,白府收到了一封来自温府的拜帖。温太史在帖中言辞恳切,称自家女儿已至适婚之龄,而白逸襄亦是弱冠之年,两家婚约,是否也该提上日程。邀白敬德回京之后,择一日过府详叙。 白逸襄看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背着一桩婚事。 他将帖子放到一旁,对父亲道:“父亲,此事……可否暂缓?儿子如今身子不济,又身陷流言,恐非良配。” 白敬德看了他半晌,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当亲闺女一样看待的人,温晴岚,不敢说全国,至少在所有的高门贵女中,才学与德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白逸襄如今为了白家未来,暂损名誉,身体不济也是人尽皆知,在外人看来,嫁给白逸襄确实是委屈了温晴岚。 白敬德纠结了一会,终是叹了口气,道:“也罢。我便修书一封,与你温伯父说,待你身子大安之后,再议此事。” 白逸襄点了点头,心中也下了决心。 想着尽快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与温晴岚私下见一面,将事情彻底了断,还她自由。 …… 当晚,白逸襄刚整理完书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白福又送来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竹林馆”的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白逸襄拆开来,里面也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纸。 信纸上,是两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第一行: “先生之谋,已入我彀。” 白逸襄看着这八个字,并不意外。他知道,以赵玄的智慧,应当能看懂他的谋划。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第二行: “然纸上谈兵,终觉不快。三日之后,竹林馆,我等先生。” 白逸襄缓缓走到烛火前,将手中的信纸,凑近了跳动的火焰。 纸张瞬间被点燃,蜷缩,化为一缕飞灰。 竹林馆…… 他与秦王的结盟,不知是否能挽救这个国家的未来。 白逸襄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秋月,既期待又疑虑。 * 三日后,竹林馆。 这地方说是“馆”,其实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只在通往后山的一条僻静小路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用写意的行草,刻着“翠竹苑”三个字。 京城里的纨绔子弟们都知道,这地方看着不起眼,门槛却高得很。寻常富商,哪怕是捧着金山银山,也未必能踏入此地半步。能拿到馆主亲制的鎏金名帖、在此处拥有一间专属雅室的,无一不是皇亲国戚,或是顶级门阀中身份最尊贵的那几位。 白逸襄今日,便是持着三皇子赵楷的名帖而来。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天青色宽袖长袍,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在路口便停了,他谢绝了石头的搀扶,独自一人,拿着那张名帖,顺着蜿蜒的石阶,缓缓拾级而上。 一路行来,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翠绿竹林。秋风穿林而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阳光被细碎的竹叶筛过,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灭不定。 空气里,满是雨后竹林的清香,混杂着微湿的泥土气息,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白逸襄慢慢地走着,这副身体虽然日日调养已经大好,却因底子太差,尚不能远足。他走的很慢,也乐得慢些,如此一来好将此处的景致,一一收入眼底。 行至半山腰,一座建在溪流之上的水榭,出现在竹林的尽头。 水榭也是竹制,结构精巧,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门口立着两名青衣小厮,见了白逸襄,并未上前盘问,只是躬身行礼,其中一人道:“知渊先生,我家主人,已在‘听风’小筑恭候多时了。” 白逸襄微微颔首,随那小厮,穿过水榭,走上一条悬于溪流之上的竹制回廊。脚下是潺潺的流水,叮咚作响,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五彩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金色鱼儿。 回廊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雅室,门窗皆由细密的竹帘垂挂,甚是风雅。雅室门口立着两位秦王近卫,正是此前在清音阁见到的两人。 两人见到白逸襄,比上次恭敬客气,双双抱拳致意。 白逸襄也抬手回礼。 小厮为他打起竹帘,道:“先生请。” 白逸襄迈步而入。 雅室不大,陈设也极其简单。一张竹案,两只蒲团,一架古琴,一炉熏香。 角落里的兽首铜炉里,正燃着香,青烟袅袅,与窗外的竹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清冷又奇异的幽香。 案上,摆着一副棋盘。 棋盘旁,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墨绿色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束起。 他低着头,凝神看着眼前的棋局,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在与自己对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赵玄那略带侵略性的目光,不闪不躲地,直直地看向白逸襄。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赵玄的视线扫过他那张清俊的脸庞、虽瘦却挺拔宽阔的肩膀、以及那双修长白皙的双手,最终定格在白逸襄手中所持的素面斑竹扇上。 “素面斑竹扇”本身并无稀奇,多为世家公子和清流名士追捧。 但白逸襄的扇面题词却与众不同。 他人多以诗词题写,或经典短句,而白逸襄扇面的白色细绢却写着:“三策定”。 赵玄堂而皇之的打量,白逸襄却未受影响,上前一步,长揖及地:“草民白逸襄,见过秦王殿下。” 赵玄挑眉,“白洗马何称草民?” 白逸襄:“如今在下已被太子殿下闲置,有官无职,闲散在家,故自称“草民”。” 赵玄微微一笑,不复刚才的冷淡,长手一伸,道:“先生请坐。” 白逸襄这才直起身子,依言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棋盘。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已厮杀至中盘,局势胶着,难分胜负。 赵玄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做了个“请”的手势,“方才一人独弈,颇为无趣。听闻先生国手无双,不知可否赏脸,陪我对完这盘残局?”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国手不敢当。只略通一二罢了。” 就见白逸襄嘴里说着不敢当,手下却有了动作。 白逸襄随手执起一枚黑子,看了一眼棋盘,毫不犹豫地落下一子。 这一手,让赵玄脸色微变。他忙执起白子,迅速跟上。 两人你来我往,无声对弈。 雅室之内,一时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的“嗒嗒”之声,以及窗外那若有似无的、风吹竹林的沙沙之响。 白逸襄的心思,其实并未全在棋盘之上。 他一边落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赵玄。 这位二皇子,生得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孔,剑眉浓黑,星目上挑,鼻梁高挺,唇形也堪称完美。 他犹记得,每每见到此人,对方都是双目炯炯有神,走路飘逸生风,丝毫不见懒散与疲态。 那正是白逸襄最渴望拥有的元气十足、精神饱满的状态。 白逸襄内心暗叹,赵玄此等样貌与气魄,怕是在陋室也能令其蓬荜生辉吧。 只是,人无完人,如此翩翩郎君,喜好却不寻常。 好男-色,在民间,在士族圈,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身为皇室成员,这便是天大的罪过。 但愿他病的不重…… 观他的能力和野心,断然不会因为这一爱好葬送自己的前程。 只是,如今赵玄已二十四五,却迟未娶妻,即使不近男-色,也会留人口实,成为政敌拿来攻讦的短处。 第15章 日后定要为他选择家世才德一等一的世家女为妻,登基后,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以期大靖王朝能千秋万代。 赵玄只感觉对面的目光时不时的射向自己,却不知对方已经自作主张的帮他规划好了一生。 “先生身体,可大安了?”赵玄虽未抬头,却突然发问,打断了对方失礼的注目。 白逸襄回过神,落下一子,“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些老毛病,不碍事。” “哦?清音阁那晚,先生可是生龙活虎。” 白逸襄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淡淡道:“事出紧急,殿下莫要怪罪。” 赵玄落下一子,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看似随意地道:“先生可知,这几日京城的流言,都快要把先生编排成什么样了?” 白逸襄不以为意,又在别处落子,开辟新的战局:“无非是些才子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罢了。百姓们爱听,说书的爱讲,由他们去便是。” “才子佳人?”赵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嘲讽,“先生是才子,玉芙蓉是佳人?” 白逸襄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赵玄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先生难道不知,白府这几日都快要被那些前来‘求证’的世家郎君们给踏破了。他们都想一睹‘冲冠一怒’白大才子的风采。” “……” 居然有这事? 想是父亲的苦心,制止了这些消息传到自己耳朵里。 “殿下这是在替草民烦恼吗?” “谈不上烦恼。”赵玄道,“只是觉得,先生为了本王,受此污名,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他说着“过意不去”,脸上却丝毫没有“过意不去”的表情。 白逸襄垂下眼帘,看着棋盘,道:“为臣者,当为君父分忧。清誉受损事小,君父颜面事大。” 赵玄停下落子得动作,追问道:“那先生以为,何为真正的‘为君父分忧’?” 白逸襄抬起眼,迎上赵玄的审视,缓缓道:“使君父,无忧可分,便是为臣之道。” 为君父分忧,这话,赵玄听过无数遍。 可“使君父无忧可分”,这等气魄,这等抱负,他却是第一次听人说起。 赵玄盯着白逸襄良久,对方不躲不闪,坦荡的与他对视。 这句话,白逸襄已经明示了立场。 可他,能信他吗? 赵玄不知道。 白家长久的立于东宫背后,从未有过变化,为何白逸襄会突然转舵? 棋局,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终局。 黑白二子,在棋盘之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谁也无法再吃掉对方一子,谁也无法再多占一分地盘。 和棋。 赵玄看着这盘棋,许久,才缓缓地,将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盒之中。 他站起身,对着白逸襄,作了一个长揖。 “先生之才,胜过千军万马。本王受教了。” 白逸襄也缓缓起身,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随即,亦是回了一揖。 “殿下之志,非在方寸之间。草民,拭目以待。” 赵玄直起身子,脸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终于收敛了几分。他换让和煦的笑容,道:“三日后,太子的仪驾,便要前往黄河灾区。本王,也会随行。” 白逸襄点了点头,轻摇扇柄,那扇面上明晃晃的三个字“三策定”,便也落入了赵玄的眼帘,白逸襄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殿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我那‘三策’,想必也猜到了太子会如何选择。” 赵玄道:“他选了下策。” 白逸襄道:“殿下既已知晓,草民便不再多言。” 赵玄道:“先生觉得我会选什么?” 白逸襄道:“殿下会选上策。” 赵玄道:“此上策,难如登天。” 白逸襄道:“以殿下之能,逸襄之才,可定乾坤。” 此话一语双关,黄河之水可定,天下亦可定也! 赵玄眯眼看着白逸襄,久久未动。 他准备了好了试探对方的千言万语,竟在白逸襄直白的说辞之下,无从开口。 第13章 黄河赈灾仪仗离京的那日,天色尚早,秋阳挂在微凉的晨雾里,没什么温度。 承天门大街两侧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和官员,人头攒动,却无喧哗声,只有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整齐脚步声,和仪仗队旗幡被风吹动的飒飒之响。 东宫的仪仗,排场极大。明黄色的车盖,金线绣的团龙,拉车的,是八匹神骏非凡的北境雪鬃马,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车队前后,是盔甲鲜亮的东宫侍卫,个个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相比之下,几乎是同时离京的二皇子赵玄,就显得低调得多了。 他没有走承天门大街,而是从另一处偏门启夏门悄然出城。没有仪仗,没有护卫,甚至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他只带着彭坚、秦王僚属及十数名亲随,一人一骑,轻车简从,直奔黄河上游而去。 而随赈灾队一起出发的白逸襄,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百姓“太子殿下千岁”的山呼,心中只觉得荒唐。 这哪里是去赈灾,分明是去巡狩。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到赵玄那一行人的背影,在晨雾中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渐行渐远。 白逸襄放下车帘,隐隐的叹了口气。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临行前竟来了这么一手,一大早派东宫侍卫宣读手谕,令他出任太子詹事,协同太子行赈灾要务,立即启程。 他原是计划太子和赵玄离京这段时间,好好修养身体,顺便打磨他后续的所有计划。 结果现在完全被太子被打乱了。 白逸襄心里不快,却又发作不得,只好盘腿打坐,颐养心神。 …… 马车行了三日,便进入了水路。 赵钰嫌陆路颠簸,早早命人备下了一艘三层楼高的奢华官船,停靠在广济运河的码头。船上雕梁画栋,陈设精美,甚至还带了一个小型的南府乐班和十数名美貌侍女,以解旅途烦闷。 白逸襄看着这艘堪比行宫的官船,再想想那些还在黄河浊流中挣扎的灾民,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又忍不住低低地咳了起来。 “郎君,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先回船舱歇着?”石头憨粗的声音在白逸襄身后响起。 “无妨。”白逸襄摆了摆手,“吹吹风,也好。” 他怕自己一回到那熏香缭绕的船舱里,会忍不住把隔夜的药都吐出来。 太子赵钰却对自己的安排极为满意。他立于船头,凭栏远眺,意气风发,仿佛自己已是那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一代明君。 他对身边的白逸襄笑道:“知渊,你看这运河两岸,风光何其壮丽。孤此次南下,既为父皇分忧,亦可体察民情,实乃一举两得。” 白逸襄恭声道:“殿下心怀天下,乃万民之福。”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奉承。太子若能真将这份“体察民情”的心思,用在实处,倒也不失为一个守成之君。只可惜…… “殿下,”随行的几位清流名士中,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宿儒上前一步,抚须笑道,“如此良辰美景,若无雅事助兴,岂不可惜?听闻殿下于玄理清谈之道,颇有心得。不若我等于这江上,开一场清谈之会,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赵钰正愁旅途无聊,一听此言,顿时大喜,抚掌道:“王学士此言,深得我心!来人,备酒,备席!” 很快,官船二楼那宽敞的甲板上,便设下了一场风雅的清谈宴。 数张矮席,两两相对。席上摆着精致的瓜果、糕点,以及温好的美酒。几位随行的名士,连同东宫的几位幕僚,分坐两侧。 太子赵钰则高坐于主位,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白逸襄因被太子再次“重用”,而坐在了太子的下首位。 众人皆道太子胸怀宽广,爱惜人才,白逸襄在大闹清音阁的荒唐事后仍然重用于他。 只有白逸襄知道,太子是恐怕离京太久,自己投诚到其他皇子门下。将他带在身边,一来易于防范,二来彰显德行。 众人投来或鄙视的或嫉妒的目光,白逸襄却并不在意,捧着一碗清茶,悠然自得地听着众人高谈阔论。 上个皇朝“大衍”以来的风气,在大靖尤为盛行。清谈,更是上流社会最时兴的雅事。一群人聚在一起,不谈国事,不论文采,只谈玄之又玄的哲理,辩论一些看似毫无用处却又显得极为高深的话题。谈得好了,便能博得美名,身价倍增。 众人从先人典故谈到七贤风流,又从失传的绝响《广陵》辩到书圣的《晴雪帖》,气氛一派祥和,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那王学士再次站起身来,举杯向太子敬道:“殿下,今日我等能于此江上,畅谈玄理,皆赖殿下恩典。老朽有一惑,困扰多时,今日斗胆,想请殿下,为我等解惑。” 第16章 太子赵钰饮下一杯酒,心情正好,大笑道:“王学士但说无妨。” 王学士抚须道:“敢问殿下,为君者,其德,究竟在‘有为’,还是在‘无为’?” 这个问题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便凝重了几分。 这是一个经典的、也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政治议题。 “有为”意味着君主当励精图治,大刀阔斧,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开国神武皇帝,走的便是这条路。 而“无为”则意味着君主当垂拱而治,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不与民争利。本朝仁宗先帝,守的便是这个道。 两条路,没有绝对的对错,却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 一时间,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太子,想听听这位未来的国君,会如何作答。 赵钰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谋士。 不管怎样,那白逸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帮他解围,绰绰有余。 “知渊,”他问道:“依你之见呢?” 白逸襄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太子,也对着众人,不急不缓地躬身一揖。 他清了清嗓子,那因久病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嘈杂的丝竹声和水流声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回殿下,回诸位大人。逸襄以为,此事,当分时而论,不可一概而括。” 他故意顿了顿,等到周围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且透出一股急切,他才道:“神武皇帝之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内有大衍余孽,外有虎狼环伺。彼时,若行‘无为’之策,无异于坐以待毙。故神武皇帝当行霹雳手段,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方有我大靖今日之盛世。此乃时势所趋,是为‘有为’之功。” “而仁宗先帝承平继位,海晏河清,天下百姓思定。彼时,若再行‘有为’之策,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则必将民不聊生,动摇国本。故仁宗先帝当行怀柔之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能固我大靖万世之基业。此亦是时势使然,是为‘无为’之德。” 这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将在场的几位老官都听得连连点头。 赵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 白逸襄却话锋一转,继续道:“然,逸襄斗胆以为,‘有为’与‘无为’,虽因时而异,其本质,却有高下之分。” “哦?”王学士来了兴致,“还请白詹事赐教。” 白逸襄微微一笑道:“《道德经》有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君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何为‘无不为’?并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顺应天道,依循民心,不妄加干涉。君王如日月,高悬于天际,光照万物,却从不言语。万物生长,四时更替,皆是其功,却又仿佛与他无关。” “此等境界,方为‘治’之极致。是以,逸襄愚见,‘有为’乃人君之术,而‘无为’,方是圣君之道。” 他说着,再次对着太子深深一揖,语气里充满了敬仰与期盼。 “殿下乃国之储君,天命所归。他日必当效仿上古明君,行‘无为’而治,垂拱而天下安。届时,我大靖王朝,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一番话,如同一阵春风,吹得太子赵钰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白逸襄深知赵钰不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平日里最烦的,便是那些繁琐的政务。 这番“无为而治方为圣君”的理论,既能显得他的境界高深,又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偷懒,赵钰必然十分喜欢。 “好!说得好!” 太子赵钰轻击大腿,站起身来,对众人大笑道:“知渊此言,深得我心!” 甲板之上,一时间,赞誉之声四起。 “白詹事高才,佩服佩服!” 太子也道:“‘无为而治,方为圣君之道’,此言大善!” 众人都纷纷向白逸襄举杯,太子更是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以示嘉奖。 白逸襄以身子不济,不敢饮酒为由,以茶代酒,一一回敬。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看着太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垂下眼帘,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竖子不足与谋! 茶水微涩,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待到灾区,面对那满目疮痍的景象,面对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这位信奉“无为而治”的太子殿下,会做出何等“圣君”之举? 第14章 官船顺着广济运河一路南下,行了十数日,终于抵达了黄河下游灾情最重的雍州清平郡。 码头之上,早已立满了前来迎接的各级官员。郡守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一见到太子赵钰那艘金碧辉煌的官船靠岸,便立刻堆起满脸笑容,领着一众属官跪地迎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响彻云霄,气派十足。 太子赵钰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舷梯。他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听着他们口中的颂赞之声,心中因旅途劳顿而生出的几分烦躁,被驱散了,脸上也挂上了一丝笑意。 白逸襄跟在太子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码头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尘土气息。前来迎接的官员们,个个衣冠楚楚,精神抖擞,哪里看得出半分身处灾区的狼狈? 清平郡的官员,做表面文章的功夫,倒是一流。 “诸位爱卿平身。”赵钰抬了抬手,“孤此次奉父皇之命,前来赈灾。灾情如何,百姓安置得如何了?你们且细细说来。” 清平郡守连忙从地上爬起,躬着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表奏,朗声念了起来。 他的表奏辞藻华丽,想是找雍州名士书写,十足下了一番功夫。他将自己治下的清平郡,描绘成了一片虽然遭受天灾、但在他英明领导下依旧井然有序、民心安定的乐土。至于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则被他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些许刁民,不服管教,已派人妥善安置”。 赵钰对郡守的奏报颇为满意,赞道:“爱卿辛苦了。有你这等能臣干吏,乃我大靖之幸,亦是孤之幸。” 一番虚伪的寒暄过后,太子一行人便被前呼后拥地请进了早已备好的行辕——清平郡最奢华的一座园林。 接下来的三日,赵钰身体力行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他所信奉的“无为而治”的真谛。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白日里,便在行辕中与那些附庸风雅的地方官吏们饮酒作赋。偶尔被幕僚提醒,要去堤坝上“巡视”一番,也只是站在离灾民百丈开外的高坡上,远远地看上一眼,说几句“百姓思定,孤心甚慰”的场面话,便立刻回转。 至于真正的赈灾事宜,则被他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了那位“能力出众”的清平郡守。 白逸襄每日里,也只是被“请”去陪坐。看着赵钰与那群脑满肠肥的官员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口中那些粉饰太平的阿谀之词,心中已然生厌,常常称病推脱,躲回自己的书房,读书研习。 一日晚宴,酒过三巡,白逸襄正欲装病离去,就听到那清平郡守举起酒杯,对着赵钰谄笑道:“殿下,臣有一策,既可解眼下燃眉之急,更能彰显殿下仁德,让天下万民,都感念殿下的恩德。” 赵钰来了兴致:“哦?快说来听听。” 郡守挺了挺他那硕大的肚子,得意洋洋地道:“殿下,如今灾民流离失所,人心惶惶,最缺的,便是主心骨。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是开仓放粮。” “那是什么?” “是立德!”郡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臣恳请殿下,于这黄河岸边,修建一座‘祈福禳灾功德碑’!将殿下不远千里、亲赴灾区、与民同苦的功绩,刻于碑上。如此一来,既能向上天祈福,佑我大靖风调雨顺,又能让那些愚昧的灾民,知道皇恩浩荡,从而安定其心。待功德碑落成之日,再开仓放粮,岂非事半功倍?” 这番话说完,在座的官员们,纷纷抚掌叫好,大赞此计“高明”。 高明?高明到了无耻的境界。 白逸襄心道: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了,不去修堤坝,不去发粮食,反倒要先耗费人力物力,去修一座歌功颂德的破石碑?简直是荒唐! 可他知道,赵钰,偏偏就吃这一套。 赵钰本就急于在皇帝面前挣回脸面,这“立碑扬名”之举,正中他的下怀。 但是,大臣建议,虽如他愿,却必迟疑。 此等大事,若他轻易决断,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他也脱不了干系。 白逸襄见太子游移不定,便知,他该登场了。 看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神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阿谀之声。 第17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白逸襄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激动和崇敬。 “郡守所言极是,修建功德碑,实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大善。逸襄不才,斗胆恳请殿下,恩准逸襄,为这功德碑,亲笔题写碑文!” 太子赵钰见白逸襄都如此“赞同”,甚至要亲笔题写碑文,彻底让他放心下来。 毕竟,建功德碑,也有他白逸襄一半“功劳”。 赵钰随即大笑道:“知渊之文采,冠绝天下,由你来为孤题写碑文,再合适不过!”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 赵钰看向清平郡守道:“此事,便全权交由爱卿督造,务必要修得气派,修得宏伟,要让后世子孙,都能看到孤今日的功绩!” “臣,遵旨!”郡守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 * 与黄河下游雍州连绵的阴雨不同,黄河上游的雍州,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但这份清爽,却被脚下那龟裂的土地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染上了一层焦灼。 一支由十数人组成的队伍,正策马行进在颠簸不平的官道上。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人人一身风尘,风驰电掣,卷起一阵黄土,朝着黄河故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之人,正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路的二皇子赵玄。 抵达雍州上游的朔津郡后,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员,甚至连官驿的大门都没进,便直接下令,全队人马直奔河工最为集中的“黑石峡”营地。 黑石峡,地处偏远,三面环山,是雍州朔津郡治理黄河水道最关键的隘口,也是条件最艰苦的一段工程。赵玄一行人抵达时,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晖将整片河谷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色。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河工,像一群沉默的蚂蚁,正麻木地在干涸的河道上劳作。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伙房飘来的粗劣饭食混合的味道。 “殿下,此地简陋,尘土飞扬,您千金之躯,怎可在此处扎营?”彭坚看着眼前这片乱糟糟的营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玄却早已翻身下马,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河工,沉声道:“咱们是来治河的,不是来享福的。传令下去,全员就地扎营,不得扰民。” 说罢,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利索地脱下了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用料上乘的常服,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布缝制的短褐。他将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卷起裤腿,露出了小腿。 “殿下,您这是……”彭坚大惊失色。 赵玄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泥泞的河道走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半干的淤泥里,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眉头缓缓皱起。 他这一举动,让身后跟随的亲随和官员们都看傻了。就连那些原本对他这群不速之客抱有警惕的河工,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夕阳下,那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就这么一身泥土地站在河道中央,与周围那些真正的河工,几乎融为了一体。彭坚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而上。 “还愣着干什么!”彭坚一边脱衣,一边对其他随行人员高声道:“都给我下去!” 赵玄在河道里勘察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他没有搞特殊,直接领了一份和河工们一模一样的晚饭——一碗糙米饭,一勺看不出原样的菜糊,还有一碗浑浊的菜汤。 他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这一幕,正被朔津河道水监李世昌远远看到。 朔津水丞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李水监,这当如何是好?” 李世昌思索片刻,小声道:“哼,矫揉造作,他不过做给天子和百姓看的,皇亲贵胄,怎么可能真心去体会民间疾苦?” “他喜欢演,那咱们就陪他演个痛快!” …… 待赵玄从河堤上勘察回来,李世昌带着一众属官,满脸堆笑地前来拜见。 李世昌是个年近五十的瘦高个,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透着一股子精明。 “哎呀,二殿下驾临,本想扫榻相迎,谁知殿下竟……竟已屈尊至此!殿下体恤下情,与民同苦,实乃我朔津百姓之福,亦是我大靖万民之福啊!”他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 赵玄接过亲随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淡淡地道:“李水监客气了,赈灾治河,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谈屈尊。” 李世昌见赵玄的动作并无嫌弃,甚至十分顺手,看着不像演戏,心中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话锋一转,那张笑眯眯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几乎要挤出几滴眼泪。 “殿下有所不知啊!”他长叹一声,开始哭诉,“这黄河上游,连年大旱,河道修缮的款项早已告罄!朝廷的拨款迟迟未到,下官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为了不耽误工期,下官……下官都快把自家的祖宅给变卖了,这才勉强维持着。如今能撑到殿下您来,下官……下官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他声泪俱下,将所有问题归咎于“天灾”和“朝廷拨款不力”,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为国为民的清廉好官。 赵玄坐在胡床1上,端起一杯粗茶,慢悠悠地喝着,对李世昌的话不置可否。 赵玄不语,李世昌便只能尴尬的站着,表情也凝固在脸上,不知该继续哭,还是该换上他习惯性的笑脸,一时间,他只觉得脸部肌肉有些酸疼。 好在此时,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殿下!有发现!” 来人叫公输越,是皇八子赵衡向他举荐的机巧能士,也是赵衡拜的老师,赵玄费了不少心思才让公输越答应出山帮忙。 此刻,公输越手中拿着几块刚从河堤上取下来的石料样本,他将石料“砰”的一声丢在赵玄面前,指着其中一块对道:“殿下请看!这河堤,有问题!” 李世昌的脸颊,明显抽动了一下。 公输越拿起一块看似坚固的青石,用力一掰,那青石竟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夹杂着大量泥沙和枯草的劣质砂石。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公输越气得满脸通红,“这河堤的外层,确实用了青石垒砌,可内里填充的,却全是这种东西!别说是抵御洪水,怕是一场大雨,都能把它冲垮!这哪里是修堤,这分明是在草菅人命!” 李世昌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但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呀!竟有此事?这……这群天杀的蠹虫!竟敢在殿下面前,行此欺君罔上之事!殿下放心,下官……下官这就去查!定要将这些贪墨河工款的蛀虫,一个个都揪出来,千刀万剐!” 他说着,便对着赵玄一揖到底,一副要立刻去“严查”的姿态。 赵玄缓缓放下茶杯,一脸和煦地道:“不必了,此事,本王自有分寸。李水监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先回吧。” 李世昌愣了一愣,似是没想到赵玄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赵玄那双凌厉的双眼,心中莫名一寒,连忙称是,带着手下人告退而去。 待他们走后,彭坚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道:“殿下!这李世昌分明在做戏!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为何不当场将他拿下,严刑拷问!” “拿下他?”赵玄拿起那块劣质的石料,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呢?” “然后彻查河堤,将所有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李世昌是条地头蛇,这朔津郡河道署上下,都是他的人。他背后,还站着散骑常侍郭亮。” 彭坚顿时噤声,他知道,那郭亮为已故郭皇后的弟弟,乃皇亲国戚,秦王虽非皇后所生,但若论起辈分,秦王殿下还得喊他一声舅舅呢…… “还是殿下考虑的周到,我差点忘了……”彭坚看了看那些正看他笑话的秦王僚属们,握紧了腰间的剑。 赵玄没理他,继续道:“更何况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这点东西,也算不得铁证。你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立刻销毁所有证据,甚至狗急跳墙,暗中做鬼,让我们寸步难行。” 赵玄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今日一事,定会让他有所防备,我们要先行一步。” “殿下,你说吧,该怎么办?” 赵玄没再多言,起身向营帐走去,彭坚立刻会意,安排侍卫守住四周,便与几位核心官员进入帐中。 第15章 接下来的日子,清平郡的官道上,便出现了极为讽刺的一幕。 一队队的民夫,被官兵用鞭子驱赶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他们不去修筑岌岌可危的河堤,不去疏通淤塞的河道,而是被赶到了黄河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日夜不休地,开山采石,修建那座所谓的“功德碑”。 第18章 而他们的妻儿老小,则依旧挤在简陋的窝棚里,靠着官府每日施舍的那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苟延残喘。 怨气,就像这阴沉的天气一样,在灾民之中,无声地积聚、发酵。 而白逸襄,则真的“闭门不出”,日日待在行辕之中,为那功德碑的碑文,呕心沥血。 他时常将写好的初稿,拿去给太子过目。 “殿下,您看此处,用‘圣德如天,覆盖万物’,是否比‘仁心似海,泽被苍生’,更显气魄?” “嗯,不错,就用这个。” “殿下,碑文末尾,是否该加上一句‘万民叩首,感戴皇恩’?如此,方能体现民心所向。” “好,加上!” 太子赵钰对白逸襄的“尽心竭力”极为满意,时常召他秉烛夜谈,探讨一些“为君之道”。 白逸襄则继续那“无为而治”的玄谈,将太子哄得云里雾里,几乎忘记了离京之前对白逸襄的猜忌。 终于,在不足半月,那座高达三丈、通体由汉白玉砌成的功德碑,在黄河岸边,拔地而起。 碑成之日,清平郡守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揭碑仪式。太子赵钰亲临现场,在万众瞩目之下,为功德碑揭开了红绸。 白逸襄亲笔题写的碑文,龙飞凤舞,赫然其上。 围观的灾民们,看着那座比自家房子还高、比自己吃的米还白的石碑,眼神里,是死一般的麻木。 而就在当晚,一首诡异的童谣,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开来。 “功德碑,高又高,白玉砌,世无双。” “太子爷,睡玉床,饿死人,在道旁。” “喝稀汤,睡泥房,肚里空,心头慌。” “黄河水,向东淌,带走娃,冲走娘。” 一开始,此童谣还只是几个孩子在私下里唱。渐渐地,唱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灾民营地,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唱。 巍峨的功德碑,与那首童谣,便在黄河岸边,形成了强烈而荒诞的对比。 * 温晴岚的书房内,燃着一炉清雅的百合香。 她静静地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反复看了数遍,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风骨凛然的字迹,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虽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白逸襄写给她的。 窗外秋阳正好,她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荒唐!无耻!” 她低声吐出这四个字,信也被她“啪”的一声按在桌上。 太子在雍州的所作所为,信中只用了寥寥数语陈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她感到愤怒与心寒。那不是“无为而治”,那是尸位素餐,视人命如蝼蚁!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再睁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是冷静与决然。 她快速取出一张洁白的宣纸,铺在案上,亲手研墨,墨锭在砚台中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如她此刻坚决的心情。 桌旁,还有一份《治水上策》,那是几日前她的贴身侍女拿给她的。她将其置于手边,提笔蘸饱了墨,并未照抄,而是以自己身为史官之女的独特视角,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那份治水上策的核心思想,用更为严谨、更具说服力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 两日后,京中名士云集的“兰亭雅集”清谈会上,一向安静端庄、只在一旁聆听的温家小姐,却出人意料地开了口。 这位温婉的贵女,对时下最为棘手的黄河水患,提出一套惊世骇俗的见解。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半分女子娇柔,却逻辑缜密,字字珠玑。从“募工兴利”的古制,到“计劳救灾”的细则,再到“疏浚为本”的长远规划,她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那首童谣,也在温晴岚润色之后,重新做了编排: “玉碑凌云,功德何闻?白骨蔽野,朱门酒浑。 储君高卧,岂知民贫?粝食不继,茅茨无邻。 河决东溃,浪卷亲人。天道何在?怆然问津!” 满座名士,先是惊愕,而后是震撼,最终,皆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场清谈会,因一位女子,掀起了巨浪,震动了整个京城仕林。 * 深夜,侍中谢安石的书房内,一灯如豆。 他已在这份不知来路的《治水上策》前,枯坐了两个时辰。烛火跳动,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明暗不定。 这份策论,字字珠玑,见解独到,无疑是解救黄河水患的绝佳良方。可它的来路,却太过蹊跷。管家只说一不知姓名的郎君送来,让他务必交予谢侍中亲启。 在朝为官数十载,谢安石深知,一份没有来路的表奏,是一把双刃之剑。此刻太子正在雍州“赈灾”,他若贸然将这份足以否定太子所有举措的策论上呈,无异于将自己摆在了东宫的对立面,更可能被陛下视为其他皇子党羽,意图构陷储君。 这其中的政治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就在他犹豫不决,几乎要将这份策论付之一炬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他那在国子监读书的长子,带着几分兴奋走了进来。 “父亲,您可听说了?今日兰亭雅集出了一件奇事……” 听着儿子眉飞色舞地复述着温家小姐在清谈会上那番惊艳四座的言论,谢安石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份手稿,又看了看儿子口中几乎一字不差的观点,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抚须微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这份策论,已不再是某个幕后之人的密谋,而是士林之中公开的“高见”。 它的出处,可以是兰亭雅集,可以是国子监,可以是京城任何一个茶楼酒肆。来源众多,便等于没有来源。 若陛下问起,他大可以説是儿子从清谈会上听来,自己加以润色而成。如此,既全了为国献策的臣子本分,又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党争的嫌疑。 “取笔墨来。”他对儿子道。 这晚,谢安石奋笔疾书,天明时分,他将一份题为《论募工兴利,计劳救灾之可行性》的表奏,放入了怀中。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升起,与空气中那股陈年书卷的墨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肃穆而又压抑的氛围。 皇帝赵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他并未批阅奏折,只是静静地看着摆在面前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侍中谢安石清晨刚呈上来的表奏。 另一样,是一份来自皇城司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子抵达雍州后半月以来的所有“功绩”——特别是那座耗费了无数民力、立于黄河岸边的“祈福禳灾功德碑”。 他先看完了皇城司的密报,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着,他又拿起了谢安石的表奏,逐字逐句,看得极为仔细。 时间,在一片沉寂中缓缓流逝。 许久,赵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表奏。 他靠在御榻的玉凭几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凭几边沿。 “笃…笃…笃…” 那不疾不徐的叩击声,像是一把小锤,敲在侍立一旁的大太监靳忠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叩击声戛然而止。 “靳忠。”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奴婢在。”靳忠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了。 “去查。”皇帝的目光落在谢安石那份表奏上,语气平静,“文章之源头,到底出自谁手。” 靳忠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只是恭声应道:“遵旨。” “再派人去趟雍州,”皇帝的视线又转向了那份密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朕要知道,太子到底在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便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随手拿起一本尚未批阅的奏折,重新投入了政务之中。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靳忠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冰冷的秋风吹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不知不觉被冷汗浸湿。 天心难测,龙威莫犯。 近身服侍赵渊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渊没有任何表情,可比雷霆震怒,要可怕得多! * 京城,东市的一家酒肆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分。 角落里,一个靠讲古为生的说书人刚刚喝了口水润嗓子,酒客们的议论声便“嗡”地一下沸腾起来。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千里之外那场牵动人心的黄河大灾。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雍州清平郡立了功德碑!三丈高,通体都是汉白玉,比咱们这茶楼都气派!”一个穿着绢织长衫的男子道。 邻桌一个儒生模样的瘦高男子闻言,冷哼一声,将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气派?那是拿灾民的命换来的气派!我可听说了,修那碑的民夫,一天就一碗稀粥,累死病死的,都直接扔进黄河里喂鱼了!” 第19章 听他说完,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更荒唐的是,那碑文,还是东宫的白洗马,白逸襄亲笔题的!” “白洗马?可是那个少时被称作‘麒麟儿’的大才子白逸襄?” 那读书人满脸愤慨,“可不就是他!想当初,他在京中何等惊才绝艳,人人皆以为他入主东宫,必能匡扶太子,成就一番大业。谁曾想……如今竟也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做出了这等媚上欺下、荒唐至极的糊涂事!” “是啊,”另一人也跟着叹息,“我听说他跟着太子南下,一路上除了养病,便是陪着太子饮酒清谈,对真正的赈灾事宜不闻不问。黄河决堤,数十万生灵涂炭,他身为东宫谋主,竟连一条正经的救灾良策都拿不出来,反而把心思都花在了写那篇粉饰太平的碑文上,真是……江郎才尽,令人扼腕!” 一时间,茶楼里议论纷纷,惋惜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也不知是谁言道:“颍川白氏,三代帝师,家学渊源。白家的麒麟儿,到了东宫,怎么反而变得这般平庸了?”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几片枯叶,萧瑟地打着旋儿。在京城贵族及儒林名士眼中,曾经那颗最璀璨的星辰,似乎正迅速地蒙上尘埃,变得黯淡无光。 第16章 依旧是那间寂静的御书房。 靳忠躬着身子,将一份刚从皇城司递上来的文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一角。这份文书的内容,并非什么军国大事,而是近来京城里流传甚广的各类市井传言。 赵渊将其命名为“京城杂记”,是他每周必看的内容,以供自娱。 靳忠的身子又向下躬了躬,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恭敬地回道:“回陛下,关于那份《论募工兴利,计劳救灾之可行性》的源头,皇城司……已经查到些眉目了。” 赵渊的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奏折,只是淡淡地道:“讲。” “……据兰亭雅集的几位名士回忆,温氏女当日清谈所言,思路清晰,引经据典,不似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准备。皇城司的人顺着温府这条线查下去,发现秘书监温明近日确与翰林院几位旧友探讨过古时治水之法……但,最关键的一条线索,却是从秦王府传出来的。” 说到这里,靳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 “秦王殿下身边的一名小内侍,无意中提起,殿下离京前数日,曾在书房内通宵研读舆图与一卷……策论。那策论的形制与内容,与谢侍中所呈上的,几乎无二。” 许久,赵渊才道:“这么说,此策,是出玄儿之手?” “回陛下,皇城司推测,秦王殿下离京之前,曾去过温府,向温明讨教过前朝舆图与史料。想来他与温明交流之际,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温明,温明再将此策论与温氏女研讨后,由温氏女在清谈会上提出,引士林共议,最后,才顺理成章地,传入谢侍中之耳。” 这番推测,合情合理,既解释了策论的来源,又避开了结党之嫌。 赵渊听完,重新拿起了案上那份谢安石的表奏。他的指腹,轻轻地从“募工兴利,计劳救灾”那几个字上滑过,目光幽深,谁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殿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好一个募工兴利,记劳救灾。”赵渊喃喃自语,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 “有谋略,知进退,懂借势,却又不显锋芒……”他将表奏缓缓放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这孩子……倒真有几分,朕当年的样子。” 靳忠闻言,心中剧震。他微微低头,隐藏住了自己惊讶的神色。 想那二皇子赵玄,在皇宫中如隐形人,幼时连内廷太监和宫女都敢给他脸色,这几年却突然得势,屡立功勋,册封秦王,如今又有如此迂回缜密的心思取悦龙颜。 莫非有高人相助? 靳忠没有因自己活跃的思绪走神,在见赵渊抬手指了指“京城杂记”后,他没有半分迟疑地将其递到了赵渊手中。 赵渊看得很快,本想找找关于温氏女清谈之论,却看到白逸襄“江郎才尽”、“麒麟蒙尘”等字眼,赵渊不由得顿了顿。 思索片刻,他放下杂记,从御案旁一摞标记着“东宫”字样的文书中,抽出了一份旧档。那是半年前白逸襄所写的一篇关于整顿吏治的策论。 赵渊看着纸上风骨天成的字迹,目光幽深。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赵渊突然道:“靳忠。”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可有前一日还是经天纬地之才,后一日便沦为碌碌庸人之事?” 靳忠忙道:“回陛下……奴婢愚钝。只是听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若无淬炼,锋芒亦会锈蚀。” 赵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将那份策论重新放回了文书堆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与漠然。 “传一道密旨给皇城司,”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盯紧了白府。他们家里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朕都要知道。” 靳忠领旨,心中暗道:看来陛下不信白逸襄真的“江郎才尽”,那白逸襄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唉!这些人怎知,若论玩心眼子,谁人能玩过陛下呢? * 三更鼓响,正站在舆论浪尖上的白府一片静谧。 只有太傅白敬德的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他已经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了。没有读书,也没有政务,只是反复看着一封从雍州寄回来的家书。 信是儿子白逸襄亲笔所写,字里行间,都是些问候起居、报备平安的寻常话语,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而,白敬德却能从那看似平淡的叙述中,读出暗藏的玄机。 “……太子殿下仁德,见灾民流离,心有不忍,欲立碑祈福,以安天心。儿忝为詹事,自当为殿下分忧,遂不辞劳苦,亲撰碑文,以彰圣德……” “……雍州官员尽心国事,然民智未开,常有刁民生怨。儿体弱,不便亲临一线,唯有在行辕之中,为殿下讲解圣人经典,言‘无为而治’之道,以期感化……”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那体弱多病的儿子,是如何在太子和一群谄媚官员之间周旋,如何用一种近乎自污的方式,将太子的愚蠢与无能,一步步地推向极致,也推到了皇帝的眼前。 这哪里是家书,这分明是一份用身家性命做赌注的陈情表! 窗外,京城里那些关于儿子“平庸”、“堕落”的流言,还在甚嚣尘上。那些曾经对他赞誉有加的同僚,如今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 白敬德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一个檀木匣中,上了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心中几分烦闷。 他看着满天疏星,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 吾儿此路,凶险万分。他这位做父亲的,除了在京中为他守好后方,再无他法。 …… 隔天,白家祠堂内,沉香袅袅,气氛祥和中,带着一股肃穆且陈年的气息。 六位族中长老,分坐两侧,祠堂正上方,悬挂着“白氏先祖”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下方则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后人。 这次宗族会议,是二长老白敬安临时召集的,并不正式。不过近几年,宗族会议也鲜少召开,白敬德身为族长,并不喜组织宗族会议,长久以来,形同虚设。 身材微胖的二长老白敬安道:“族长,逸襄此举,已让我白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如今太子失势之兆已显,我白家难道要跟着这艘船,一同沉没吗?” 白敬安根本不给白敬德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看岳枫虽才学稍逊,但胜在懂得变通!近日他与晋王府的主簿交好,依我之见,这才是为家族开辟新路的明智之举!晋王手握重兵,军功赫赫,远比那懦弱无能的太子,更有前途!” 白敬德低吼:“老二!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正是,二哥须谨言慎行!我等怎能在此妄议国事?你若继续胡言乱语,我们几位长老,可要将你请出去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素来以学问自居、最重门楣清誉的四长老白敬玄。 其他长老也纷纷赞同。 “是啊二哥,你说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岂不是将白家百余口置之死地?” 二长老白敬安自觉理亏,抄着袖子,扭过脸去,不再作声。 “不过……”四长老白敬玄继续道:“大哥,逸襄辅佐太子,非但没能匡正其行,反而跟着他在雍州胡闹,致使我白家清誉受损!长此以往,我等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第20章 一时间,祠堂内议论纷纷,附和之声更加剧烈。 面对众人夹击,一直闭目养神的白敬德,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怒,而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最后落在老二白敬安身上。 “第一……我白家乃三代帝师,百年清流,靠的是‘忠’字立足!太子乃国之储君,无论贤愚,只要一日未废,我白家便要一日效忠。这,是我白家的立身之本,是写在祖宗牌位上的家训!谁敢动摇?” 他字字千钧,手指牌位,祠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第二,”他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晋王?哼,不过一介武夫。其母家陈氏,乃是外戚,竟在朝中安置亲属,执掌重权。自古以来,皇权最忌惮的是什么?便是外戚干政,武人坐大!你们以为投靠晋王是捷径?我看是自取灭亡之道!”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蠢蠢欲动的人心上。 白敬德没有再看他们,语气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骄傲:“逸襄所行自有他的道理,此乃大义,尔等未必能懂。有时候,很多事,不是动动嘴皮子,满嘴仁义道德,便能解决的。凡是,要退一步,才能看得更清楚。” “大哥,我看你是在袒护你的好大儿!”二长老白敬安急道。 “住口!你懂什么?”白敬德冷哼一声,甩开袖子,“此事,我自有分寸,尔等休要再言!” 宗族会议,本就没什么强大效力,白敬德族中地位在那,又是当朝太傅,他向来说一不二。事实上,谁也无法真的插手白敬德的家事,顶多就是过过口舌之瘾,不成气候。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再无声息。 …… 当晚的家宴,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几位参与了祠堂议事的族中叔伯也被留了下来,众人围坐一桌,只有碗筷碰撞间发出的轻微声响。 白敬德坐在主位,脸色难看,显然祠堂里的那番争执,让他至今怒气未消。 坐在最下手白岳枫喝了几杯酒,并未注意氛围不对,自觉此次宗族长老在此,机会难得,便端起酒杯,阴阳怪气地道:“说起来,逸襄堂兄最近真是红遍京城啊,这为了小青官大闹清音阁之事刚过没多久,此次南下,却又有惊人之举,一座功德碑,便让我白家的‘美名’传遍了大街小巷,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他身为太子詹事,不敦促太子治水,反而劳民伤财修建功德碑,还在上面题词……” 此番讥讽却未换来几位叔伯注目,反而皆是面露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厅内氛围顿时肃杀到极点,白岳枫愣了愣,正感不解之际,却见白敬德黑着一张脸,抬起了筷子。 “啪!” 一声脆响,白敬德手中的象牙箸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满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他。 白敬德一双蕴含风暴的眼睛,冷冷地、如利剑一般,直刺向白岳枫。 “逸襄在千里之外,为国分忧,为家族筹谋。你呢?”他的声音不大,却威慑十足,“你又做了什么?整日游手好闲,在外结交匪类,流连风月,在内搬弄是非,离间骨肉,你,对得起你那惨死在外的父亲吗?” 白敬德字字诛心,白岳枫陷入短暂的失智,他从没想过自己一番话会让白敬德盛怒于此。以往从未有过的……碍于父亲的关系,白敬德对他一直还算客气。可如今……是何缘故? 白岳枫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大伯,我……” “孽畜!”白敬德一声爆喝,陡地站起,指着白岳枫道:“再让我听到你非议兄长半个字,家法处置!” 白敬德排山倒海般的怒火倾盆而下,白岳枫彻底僵住。他脸上血色尽失,端着酒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震惊,更怨恨。他没想到,一向对他还算宽和的大伯,竟会为了那个声名狼藉的白逸襄,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自己! 一顿家宴,也因此不欢而散。 白岳枫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将自己关在房中。窗外清冷的月光照进来,映出他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白逸襄……白敬德…… 你们等着! 第17章 雍州的秋雨,连绵不绝,将整个行辕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愁云惨雾之中。 太子赵钰将一卷竹简摔在地上,对着满屋的幕僚怒吼道:“废物!通通都是废物!童谣传得天下皆知,你们就没一个人能想出个对策来吗?” 屋内的幕僚们个个噤若寒蝉,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连身为东宫詹事的白逸襄也“羞愧难当”,低头不语。 赵钰摇摇头,连白逸襄都没有办法,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的确,那首童谣就像是长了腿的鬼火,一夜之间便烧遍了整个京城,堵住了这家茶楼,又从那家酒肆冒了出来,根本无从下手。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三日前,父皇派来的那位监察御史。 那老头姓钱,是御史台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油盐不进。他一到雍州,既不拜见太子,也不理会地方官的宴请,只是每日板着一张脸,领着几个小吏,在灾民营和河堤工地上来回巡查。 他只看,只记,不与人说话,连自己的面子也不给。 那老头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想起来就让他寝食难安。 就在太子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之际,张茂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他来到太子身边,在耳边说了句话,太子便立即屏退了左右。 待闲杂人等尽数离开,张茂才将一封信呈到了赵钰的面前。 “殿下,”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是白府二郎白岳枫的密信。” 赵钰皱了皱眉,拆开了信。 张茂探头看了过去,见太子没有反对,便大胆的跟着阅览起来。 那信里先是将白逸襄在清音阁之事形容为“蓄谋已久,意在攀附秦王”,接着,便将那晚的家宴绘声绘色的描写了一遍,重点突出了白敬德如何为了“声名狼藉”的白逸襄而当众斥责他。 看着看着,张茂轻声读了出来,且声音越来越大:“……堂兄离京前一日,曾与温氏女深夜于后园会面,形迹可疑。温氏一族,素与侍中谢安石过从甚密。而近日,家父竟也一反常态,对谢安石呈上那套‘募工兴利’的荒唐之言大加赞赏!而草民四下打听,原来那“募工兴利”之策是秦王赵玄提出的,因此,草民斗胆揣测,白家,恐有异心!” “这!这!”赵钰还未看完,一旁的张茂已经嚷嚷起来。“反了!真是反了!” 张茂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道:“殿下,臣早就说过,那白逸襄心机深沉,不是易于掌控之辈!您看看,这不就应验了!他们白家,这是在玩两面三刀的把戏!明面上派白逸襄来辅佐您,暗地里却通过温家和谢安石,去吹捧秦王那套所谓的‘治水良策’!他们是一边用功德碑帮您败坏名声,一边又让谢安石去陛下面前给秦王邀功!这是要给他们白家,留一条投靠新主的后路啊!” 这封来自白家内部的告密信,彻底证实了张茂心中所有的猜忌。在他看来,白家的背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然而,出他所料,太子赵钰却在最初的震怒过后,缓缓地冷静了下来。 赵钰将那封信纸慢慢地揉成一团,又缓缓地展开,反复看了两遍。那双与皇帝有七分相似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思绪。 “茂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觉得,这信中的内容,会是谁想让孤看到的?” 张茂一愣:“殿下,这……这自然是白岳枫……” “愚蠢!”赵钰低声骂了一句,将信纸扔在桌上,“白岳枫不过是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棋子!你动动脑子想一想,孤若是在此刻,因这封信与白逸襄反目,最高兴的,会是谁?” 张茂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嗫嚅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是……是秦王……和晋王……” “这便是了。”赵钰冷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变得幽深起来,“此计,名为‘离间’。他们是想让孤自断臂膀。若孤真的信了,那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张茂听得心惊胆战,连忙请罪:“殿下圣明!是臣……是臣愚钝!” 赵钰摆了摆手,他虽然看破了这层离间计,但白家……真的就那么清白吗?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沉寂。 良久,赵钰才再次开口道:“传孤之令。” “从今日起,对白詹事,要加倍的礼遇。凡行辕之内所有供奉,皆分他一半。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白逸襄,依旧是孤最信任的肱股之臣。” “殿下?”张茂不解地抬起头,“这……这又是为何?” 第21章 赵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茂卿,你以为,白逸襄当真是世人眼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麒麟儿’吗?你错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悠悠地道:“他对外是高洁名儒,对内却暴虐凌下。他会因一个戏子而冲冠一怒,也会为了粉饰太平而亲撰碑文。这说明,他不是什么圣人,与常人无异,也是个贪慕虚荣、追名逐利的俗人。” “对付君子,要用道理。而对付俗人……”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用‘好处’,就足够了。” “孤不信他白逸襄,能抵挡得住这泼天的恩宠和权势。孤要用这恩宠做枷锁,用这权势做牢笼,将他牢牢地锁在东宫这条船上!”太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沉,“待孤将来功成,这天下……便是孤的天下。届时,他白逸襄,是忠是奸,是死是活,对孤来说,再无意义。” 张茂怔怔地看着太子,觉得他的话很有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时间多想,忙道:“殿下……英明!” * 清平郡阴雨连绵不绝,白逸襄的日子也如坐针毡。 赵钰这几日赏赐不断,先是赏了几匹上好的蜀锦,几方名贵的端砚。紧接着,太子又以“白詹事劳心费神,清瘦了许多”为由,命御厨每日为他单开小灶,燕窝、雪蛤、鹿茸等滋补之物,源源不断的送来。 张茂更是每日早晚两次前来问安,嘘寒问暖,那份殷勤,几乎让整个行辕的幕僚和官员们都看红了眼。 白逸襄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赏赐,又想起那日张茂与太子在收到密信后,投向自己那夹杂着审视与狠厉的眼神,心中已有了一番思量。 再结合昨日父亲从京城寄来的家书,信中痛斥白岳枫的恶劣行径,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封让太子对自己态度大变的密信,正是出自他那位“好堂弟”之手。 他不知白岳枫会如何构陷自己,从太子的态度上看,应当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白岳枫的话,太子并非全然不信,只是暂时还需用他,这赏赐,是恩宠也是警告。 白逸襄想通了其中缘由后,翌日,便称病不出,以避锋芒。 太子听闻后,派来了随行的太医。 此刻,须发斑白的老太医,正搭上白逸襄手腕上诊脉。 太医手捻胡须,微闭双眼,眉头时紧时松,半晌后,才收回手,恭敬地道:“白詹事,您这是……郁结于心,思虑过甚,导致气血不畅。旧疾未愈,又添新愁,切忌再劳心费神了。” 白逸襄闻言,剧烈的咳嗽起来。 “多谢……多谢先生……”他一边喘息,一边问道:“我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只是不知,下游的灾情……近日如何了?太子殿下……可有何良策?” 老太医皱了皱眉,从脉象上看,白詹事的身体,无任何缘由咳嗽的如此剧烈……连日的用药也不见好转。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学艺不精了。 “唉,白詹事,你此时应该多休息,不应再烦心政务了。” “无妨,残躯若不能为殿下分忧,不如一死。” 太医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仁厚,心系万民。只是这地方上的官吏,盘根错节,一个个都滑不留手。报上来的情况,皆是‘一切安好,民心安定’。殿下每日里被他们围着,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粉饰过的太平。纵有雷霆之志,亦是……亦是无奈啊。” “那真是……难为殿下了……” “太子近日也是郁结于心,思虑过重。”太医摇摇头,拱手道:“詹事且修养时日,老夫告退。” 白逸襄虚弱的点点头,“先生慢走。”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整个院落都恢复寂静,榻上气若游丝的白逸襄,突然坐了起来。 “石头。” “哎,郎君。” “去门口守着,我今晚谁也不见。” “好嘞!”石头瓮声应了一句,快步走到门口,带上了房门。 白逸襄利索的下床,走到桌案前,原本因体虚而微弯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如松。 这副身体虽然底子太差,但重生后日日调养,闲时吐纳练气,活动筋骨,已然大好,早已不需人搀扶才能行走。 那老太医或许能看出一些端倪,但强壮如牛的石头尚能被诊出身体湿热,肝火过旺,自己这身体状态,也不可能是全然无病。 白逸襄不作多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一幅关于黄河上游的详细舆图,以及一套更为激进、也更为凶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然而,笔尖还未落下,书房的窗户,突然“吱呀”一声打开,随即夜风吹进,烛火猛地摇晃,几乎熄灭。 白逸襄皱了皱眉头,正要起身关窗,却瞥见一个黑影,竟借着风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窗外飞身进来! 那动作迅捷、流畅,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谁?!” 白逸襄厉声喝道,本能地将手中毛笔朝着黑影掷了过去! 那黑影身形一晃,便鬼魅般地欺身而上。白逸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冽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白逸襄心中大骇,急急后退,同时运气高喊道:“石头!有刺……客……” 他的喊声还未完全出口,一道冰冷的寒光划过,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快!太快了!他都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白逸襄的身体瞬间僵住,再不敢有半分动作。 那个将他制住的刺客,浑身都笼罩在黑色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冷萃黝黑的眼睛。 “石头?”对方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你说的是门口那个大块头吗?” 白逸襄眨了眨眼,当作是肯定。 “他睡得正香,不会进来了。” 第18章 白逸襄心中一凛,道:“壮士意欲何为?” 那黑衣人没有回答,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直接塞进了白逸襄手里。 “主人的信,”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而冰冷,“立即回信。” 竹筒入手,还带着一丝余温。 白逸襄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那抵在喉间的匕首,这才退去。黑衣人后撤一步,身形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房间最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白逸襄知道,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从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白逸襄没有浪费时间,迅速解开油布,从竹筒中倒出了一卷书信。 展开信纸,上面一行两行大字:白子已至上游,静待黑子落定。 白子……黑子…… 熟悉的字迹…… 是赵玄的信! 这是他们那日在竹林馆对弈时,所执棋子的颜色。 白逸襄瞬间了然,这是赵玄在告诉他,他的人马已经顺利抵达上游,现在,看他白逸襄有何见解。 那个黑衣人,原来是赵玄的人! 前世赵玄死的太早,关于赵玄的一切仿佛随着他的死亡一起销声匿迹,以至于白逸襄竟然不知对方养了此等神仙人物! 这个传信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白逸襄略显激动的看了看黑暗的角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注视,白逸襄连忙收回视线,不再迟疑,提起笔,迅速在纸上用同样简练的笔触回了四个字: “棋盘已布,随时听令。” 写完,他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 “拿去。”他将竹筒丢向黑衣人方向。 那黑影稳稳接住,便再无声息。 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若不是脖颈上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白逸襄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走了? 白逸襄在窗边静立了片刻,确认黑衣人已经离开,才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门口,石头果然躺在冰冷的石阶上,靠着门柱,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喃喃地念叨着“鸡腿”、“烧饼”之类的梦话。 “石头!” 白逸襄推了推他。 “……嗯?郎君?”石头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揉着眼睛,“怎么了?天亮了吗?” “有人来过。”白逸襄的声音很沉。 石头瞬间清醒,猛地站起,环顾四周,“什么?谁?俺……俺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白逸襄看着他那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无妨,”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那人武功太高,你察觉不到,也属正常。” 能让石头这般体格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便中了招,对方用的恐怕不是什么迷药,而是一种极高明的锁穴或是摄魂之术。 这种判断,让白逸襄更觉赵玄深不可测。 第22章 堂堂皇子,为何会豢养此等人物?即使有百种理由,暴露在皇帝的注视之下,哪有人真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高手? 至少,据他死后所看到的,当朝皇子,除了赵玄,并无一人身边藏有这样的能人。 赵玄……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郎君,俺该死!”石头懊恼地一拳砸在自己脑门上,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 “无碍。”白逸襄抬手制止他再伤害自己,“此事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回屋去睡吧,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 说罢,他转身回了书房,重新关上了门。 石头挠了挠头,依旧是一脸的困惑与不解,但郎君的命令他从不违背,只好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书房内,烛火重新被点亮。 白逸襄看着桌上那张只写了个开头的舆图,叹道:李世昌这难啃的骨头,恐怕会让赵玄陷入困境。 赵玄的下一封信,应当很快便会送到。 * 自那日揭破河堤内部的劣质石料后,赵玄的营帐便成了整个黑石峡的暴风眼。 朔津郡河道水监李世昌每日卑躬屈膝地前来请罪,带来的属官换了一批又一批,个个赌咒发誓要“彻查到底,严惩不贷”,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赵玄手下的官员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赵玄却冷眼旁观着朔津官吏们这场拙劣的戏码,心中通明如镜。 在没有绝对铁证之前,与李世昌这条在朔津郡盘踞了二十年的地头蛇硬碰硬,绝非上策。 打蛇,需打七寸。而一个贪官的七寸,永远都在他那见不得光的账本上。 “殿下,您要的人到了。”彭坚领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士走进了营帐。 那文士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与钱粮数字打交道而养成的、近乎苛刻的严谨之气。他并非赵玄从京城带来的官员,而是白逸襄昨日给他的密信中,特别提及的一位朔津寒门奇才——沈酌。此人酷爱算学,曾在户部做了十年默默无闻的小主簿,后因不善社交,得罪了同僚里得贵族郎君,被贬为庶民。 白逸襄道:此人对核查亏空、审计账目有着近乎猎犬般的敏锐嗅觉。又尊崇儒学,为人正派,可堪重用。 言下之意,便是此人可收为己用。 “草民沈酌,参见秦王殿下。”沈酌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沈先生免礼。”赵玄抬手虚扶,“此番,要劳烦先生了。” 赵玄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朔津河道署近三年的工程账簿,如小山一般堆在了沈酌面前。这些账本,是他以“核对工期,统筹款项”为由,从朔津官署调出。李世昌当时满口应下,甚至还“贴心”地派了两个主簿先生前来协助,那副坦荡磊落的模样,让人心生疑窦。 沈酌一见到那些账本,并未言语,只是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前,随手抽出一本,指尖沾了点口水,书页便在他手中“哗哗”地翻动起来,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沈酌便将自己彻底锁在了这间临时改造的帐房里。他仿佛化作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饭食也是由人送到帐内胡乱扒拉几口。彭坚数次进去探望,看到的都是同一副景象:沈酌伏于案前,一手飞速地拨动着算盘,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另一手则在草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全是些外人听不懂的术语。 赵玄没有催促,他给了沈酌绝对的信任和时间。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的沈酌,才抱着一摞核算整理好的新账册,走进了赵玄的营帐。他的眼神里,没有找到破绽的兴奋,反而带着一股深深的、几乎是匪夷所思的困惑与凝重。 “殿下。”他将账册轻轻放在赵玄面前,声音因数日未眠而沙哑得厉害。 “先生辛苦了,”赵玄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如何?可有发现?” 沈酌没有碰那杯茶,缓缓摇头道:“回殿下,下官无能……账,查完了。但是……”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但是,从账面上看,这朔津河道官署,不仅没有任何亏空,反而……堪称我大靖官场之楷模。” “什么?”一旁的彭坚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一本账册,“沈先生,你没算错吧?那些豆腐渣一样的河堤摆在那,怎会没有亏空?” 沈酌抬起眼,看了彭坚一眼,“彭将军,账目,是不会骗人的。” 沈酌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条目,逐一解释道:“殿下请看,这是永嘉十三年,黑石峡段的开山工程。这一笔,采买石料,用银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六两,有工部的批驳,有采石场的收据,连运送石料的船夫签押都一应俱全。下官派人暗中核对过,那家采石场确实存在,收据上的印信也分毫不差。” “这是永嘉十四年春,疏浚河道的劳务支出。共计雇佣民夫一万两千三百余人,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工期四十五日,共支银一万六千六百余两。名册在此,每一名民夫的姓名、籍贯、画押,都记录在案。下官随机抽查了其中百人的户籍,皆能对上。” “还有这笔,为河工采买冬衣布料、采买米粮药材的开支……每一笔,无论大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凭证齐全,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别说是亏空,便是想找出半分错漏,也绝无可能。” 沈酌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指着账册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用朱笔汇总的总账,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敬佩。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里,殿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按账面核算,朔津河道署这三年来的总开支,比朝廷下拨的款项,竟多出了二十七万四千两白银!这笔巨大的亏空,账面上注明的竟是……‘水监李世昌,毁家纾难,变卖祖产,倾囊以补之’。后面还附有李家在京城和朔津几处田庄、店铺的变卖契书,以及银庄的流水票根为证!”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那张因疲惫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挫败。 “殿下,恕草民直言。若单从这账面来看,李世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不仅是一位殚精竭虑、精打细算的能臣,更是一位品德高尚、为国为民的圣人。我们若是以‘贪墨’之名治他的罪,恐怕……天下人都不会信。” 整个营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彭坚及其他僚属都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再到茫然。都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可那滴水不漏的证据链,却让众人无从反驳。 赵玄猛地起身,神色凝重看着“完美”的账册。 接着他背手走了几步,思量再三,温声道:“先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是。”沈酌躬身告退,背影满是无力之感。 赵玄的目光,随着沈酌的背影看向风中飞舞的帐帘。 李世昌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能量惊人的集团。他们不仅买通了下至船夫、上至工部的各级人员,甚至连京城的银庄和田产交易,都能做到天衣无缝的配合。这张用金钱和权力织就的罗网,早已将整个朔津,都网罗其中。 简直让他刮目相看。 赵玄坐回榻上,盘玩着手中的扳指,这一习惯性的思考动作,让帐中官员们都不敢作声。 良久,赵玄看向众人,问道:“各位有何高见? 第19章 秦王僚属冯玠,忙道:“殿下,既然无法从外部找到突破口,那便从其内部攻破。只要能将咱们的人安插进河道官署的关键岗位,就不愁找不到李世昌的狐狸尾巴。” 赵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冯玠道:“臣以为,第一个目标,便是河道衙门的“工务司丞”。这个职位品级不高,仅为七品,却是掌管所有工程物料采买、验收的实权岗位。只要控制了这里,河堤工程的猫腻便无所遁形。” 赵玄道:“你有人选吗?” 冯玠道:“殿下的亲随之中,有一位名叫郑彦的郎官。此人出身将门,为人耿直,最是容不得半点偷奸耍滑之事,由他来担此任,再合适不过。” 赵玄道:“好,此事便由冯卿去办吧。” 冯玠领命,众人散帐。 彭坚不解,退回到帐中,问道:“殿下,那李世昌怎肯让咱们安插亲信进去?” 赵玄轻笑:“眼下所行之事,皆为障眼之法。” 彭坚仍是不解深意,但见赵玄似乎已有考量,便不再追问,躬身退出。 两日后的傍晚,冯玠果然无功而返,向赵玄请罪。 冯玠愤慨道:“那工务司的现任司丞,年事已高,已有精力不济之象。我几番举荐,那李世昌却总有理由推脱,最后竟然安排他的主簿顾尚接任。那顾尚乃是李世昌一手提拔起来的姻亲,说是李世昌的左膀右臂也毫不为过。让他去查工务司,无异于让狼去看管羊圈。” 第23章 “臣每一次提议,都被李世昌用各种滴水不漏的“祖制”、“惯例”、“为殿下着想”的理由,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几天交锋下来,竟然连一个最末等的胥吏都安插不进去。整个朔津河道官署,上至六品水监,下至不入流的门房杂役,竟皆是李世昌经营多年的人马。他们彼此勾连,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臣甚至请来朔津郡守与李世昌斡旋,李世昌都以各种理由搪塞回去。” “他竟然连郡守的面子也不给?”另一位秦王僚属陈岚道。 “这其中必有蹊跷。” “或许朔津郡守也是郭亮的人,只是配合李世昌演戏。” 众僚属你一言我一嘴,将目前的形势分析的七七八八。 在场唯一武官彭坚越听越头大,最后恨恨的道:“查来查去,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就像地里的田鼠,你堵住东边的洞,它就从西边探出头来;你把西边的也堵上,它能在你脚底下再刨个新的,真是生生不息,没完没了。” 陈岚听了彭坚的话,忙道:“彭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如理乱麻,一引千丝动;又如探蛛网,触一隅而全局皆震。” 赵玄则默默听着众人的对话,不发一言。 他虽是早有预料,真正发生,仍是让他心中愤慨。 如此烫手山芋,难怪人人推诿不敢领命。 父皇眼线虽多,但鞭长莫及,又因地方种种问题,根深蒂固,牵一发动全身,不但涉及众多权贵的利益,还可能牵出众多贪墨舞弊案。皇权在地方并非万能,连他这位领受钦命的王爷他们都敢如此应付,其他官员,怕是要么被贿赂成了这一链条中的一环,要么便是被陷害打压,无法与之对抗。 赵玄紧了紧拳头,骨节处微微泛白。 苦思无果后,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 白逸襄,他的治水上策虽在治理水患上确实是最优方案,但实施起来并非易事,如今他安插一个自己的官员进入河道署都是如此困难,更别提将这根拦路的大树连根拔起了。 此刻,若是他,会有何应对之法? …… 当晚,一抹黑影潜入秦王帐内,带走了秦王的手信,悄然离开,无声无息。 …… 在经历了查账和人事上的双重碰壁后,赵玄不再有任何动作,每日只是如常地去河堤上巡视,与河工们一同吃着粗粝的饭食,仿佛真的只是来体验民情一般。 他的这份“隐忍”,在李世昌看来,却是“黔驴技穷”的无奈。 李世昌自觉已经彻底摸清了这位秦王殿下的底细——不过是个好名声、爱做表面文章的年轻皇子罢了。自己只要将这表面文章做得足够足,便可高枕无忧。 于是,在赵玄抵达朔津的第十日,一场“接风洗尘”大宴,在朔津郡官园,畅春园内摆开。 畅春园内,从京城请来的顶级乐班奏着靡靡之音,舞姬们的水袖在金碧辉煌的灯火下翻飞如蝶。宴席之上,山珍海味,水陆毕陈,光是盛酒的器皿,都是价比黄金的琉璃盏。朔津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地方士绅,悉数到场,一个个满面红光,谈笑风生。 这歌舞升平的景象,与几十里外那愁云惨淡的河工营地,恍若两个世界。 赵玄被奉于主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地喝着杯中的酒。彭坚和几位亲随立于他身后,每个人脸色铁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世昌端着酒杯,甩着宽大的袍袖,摇摆地走到了中央。 他先是对着赵玄行了一礼,随即,那张因饮酒而涨得通红的脸上,竟毫无征兆地,挤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彭坚皱眉,手中的刀柄握得紧了些。 “殿下!” 李世昌一声悲呼,瞬间便让满堂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李世昌用袖口抹了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哽咽着说道:“殿下……您可知,下官……下官盼您来,盼了多久了吗?” 他环顾四周,对着满座宾客,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演讲。 “想当初,下官奉旨来这朔津治河,一晃,已是十年!这十年里,下官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黄河之水,如悬顶之剑,下官一日不敢松懈!为了勘察水文,下官曾顶着腊月的风雪,在黑石峡的冰面上,一走就是三天三夜,回来时,两条腿都冻得没了知觉!” 他顿了顿,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情绪显得更加激动。 “为了赶上工期,下官……三过家门而不入!我那八十岁的老母病重,弥留之际,派人快马加鞭唤我回去见最后一面。可当时,正值秋汛将至,河堤有一处关键的豁口尚未合龙,下官……下官只能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叩了三个响头,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啊!” 说到此处,他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在座的不少官员,也纷纷跟着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来擦拭眼角,场面感人至深。 站在赵玄身后的彭坚,手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刀柄捏碎。 李世昌哭诉了半晌,这才缓过劲来,他话锋一转,指向在座的诸位官员,用一种无比自豪的语气说道:“殿下,下官一人之苦,不足挂齿。可我朔津河道官署上上下下这数百位同僚,他们哪一个,不是为了这治河大业,抛家舍业,呕心沥血?我们工务司的周主簿,为了核算一笔石料的账目,熬了七个通宵,竟累得吐了血!我们巡河道的王校尉,在一次勘探中,失足落水,险些被激流卷走,是手下弟兄拼死才救了回来!” 他唾沫横飞,将他手下的那群贪官污吏,一个个都塑造成了公忠体国、劳苦功高的栋梁之材。 最后,他再次转向赵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赵玄,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殿下啊!”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恳切”的泪光,“下官……下官有一不情之请!” “下官恳请殿下,待此间事了,能否上奏陛下,为我,为我朔津这数百位劳苦功高的官员,请功!我等不求加官进爵,只求……只求能得陛下的一句嘉勉,便死而无憾了!” 这份嚣张,这份无耻,已经突破了凡人想象的极限。 “你——!” 彭坚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噌”地一声,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凌冽的刀光,闪过骇人的寒芒。 席间空气,瞬间凝固。 歌舞停歇,丝竹骤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 李世昌也愣住了,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出鞘的利刃,脸上的悲情瞬间凝固,转为一丝惊恐。 然而,就在那刀锋即将完全出鞘的瞬间,一只长手,轻轻地按在了彭坚的刀柄上。 赵玄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彭坚,”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不得无礼。” 他缓缓地,将彭坚的刀,一寸一寸,按回了鞘中。 随即,他亲自走下台阶,弯腰将还跪在地上的李世昌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用充满嘉许与感动的语气,柔声道:“李水监,诸位大人,你们的功绩,本王……都看到了。” “你们放心,”他拉着李世昌的手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本王回京之日,便是诸位荣耀之时!” 第20章 窗外雨丝敲打着屋檐下的芭蕉叶,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声响,更衬得房内一片静谧。 白逸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中正是黄河上游的险要地势。他手中的狼毫笔几次提起,又几次放下,终是未能落下一字。 自那次黑衣人送信之后,他与赵玄通信变得频繁起来。 朔津郡的情况,也通过赵玄的描述,越发的清晰。 他明白赵玄的困境,但各种对策都是确保事情能顺利完成的其中一环而已,自己手中这份未完成的舆图才是制胜关键。 可身为游魂的记忆过于久远,已经变得有些模糊。舆图的许多内容,他需要自己推导出来,所以耽搁了些许时日。 他急于将此图呈给赵玄,已多日秉烛而书,原本调养好的身体,又开始出现了虚浮的征兆。 一阵带着凉意的细风吹进,白逸襄轻咳起来。 正晃神的功夫,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穿窗而入,落地无声。来人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气息沉敛如深潭。 黑影也不多言,将一个竹筒放在了桌边,随即身形一闪,便又融入了房内最深的阴影之中。 “……” 每次都是如此,白逸襄甚至连惊诧的时间都没有,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 他向黑影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打开竹筒,展开信纸。 第24章 信上只有一句话: “鼠辈狡诈,固若铁桶,先生可有屠龙之术?” 白逸襄看着这行字,露出一丝苦笑。屠龙之术?他若有那般神通,前世又何至于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他捻起笔,蘸饱了墨,在另一张素白的纸上,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三策。写罢,吹干墨迹,卷好塞入竹筒,朝着那片阴影处轻轻一抛。 竹筒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便被那片阴影精准无误地抓住。 “等等。”白逸襄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黑影身形一顿,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叫他。 他转过身来,等待下文。 白逸襄:“你观秦王殿下,是否安好?” 黑影:“安好。” 白逸襄:“那……足下,尊姓大名?” “……” 黑影沉默了片刻,道:“影十三。” “影十三……”好名字,人如其名啊! 白逸襄又问:“像足下这般的人物,共有十三个?还是说,足下在家中,排行十三?” “……” 空气再次静默,白逸襄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走了,许久,影十三才用一种近乎警告的语气道:“先生,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说罢,他不再给白逸襄继续发问的机会,对着他一抱拳:“若无他事,十三告辞。”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已如一缕青烟,再次从窗口消失,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白逸襄愣了愣,他好像不太高兴? 我有说错什么吗? 白逸襄摇摇头,接着拿起笔,思索了一会,刚要落笔,却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跑到门外,果然看到石阶上,石头躺在地上。 又忘记说了…… 影十三每次都从窗户进来,悄无声息,根本没必要非得把石头放倒吧……而且,石头是他的心腹,也无需回避。 下次一定得提醒他。 也不知影十三用的什么邪术,是否有损身体…… * 黄河上游,雍州朔津郡,秦王营帐。 赵玄坐于榻上,展开信纸。 信上,是三条破局之策: 其一,曰“釜底抽薪”之策。 夫账簿者,死物也;人与粮者,活物也。李世昌之流,盘踞朔津日久,其账目文书,恐早已伪饰得天衣无缝,如铁壁合围,无隙可乘。若强攻其簿,乃是舍本逐末,徒劳无功。 故臣以为,当弃账而查粮,舍吏而问民。殿下可知,账可伪造,然数万河工之口腹,日耗几何,却难作伪。其每日所食之粮米,所领之菜羹,多一分则感,少一毫则知。彼辈虽位卑言轻,敢怒而不敢言,然其心如明镜,最知其中虚实。 殿下只需遣心腹,许以重利,并以王爵之尊,保其身家性命,则必有愿为鹰犬者,出而告之。届时,以人之所言,证粮之所耗,两相印证,则其贪墨之巨,自会昭然若揭。此策,名曰“账不如粮,粮不如人”。 其二,曰“引蛇出洞”之策。 兵法云:敌不乱,则我乱之。李世昌等人之所以安如泰山,乃因其自以为经营周密,无懈可击。我等正可借其骄矜之心,迫其自乱阵脚。 殿下可即刻明发告示,以“清点粮仓,核实人数,以备以工代赈”为名,遣亲信携量斗、名册,大张旗鼓,深入各处营地。此举务必声势浩大,使人人皆知殿下已察觉账目不符,将清查实物。 李世昌之流闻之,必以为贪墨之事败露,心胆俱裂。惊惶之下,为求自保,定会行险棋。或纵火烧仓,以图毁尸灭迹;或连夜转粮,意欲藏匿赃物。然无论何种举动,只要其蛇已出洞,我等便可收网而擒,人赃并获。届时,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半分狡辩! 其三,曰“舆论先行”之策。 朝堂之争,势也;攻心之策,上之上者也。朔津之事,病在地方,根却在京城。李世昌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是倚仗朝中有人,可为其遮风挡雨。 殿下可立遣能言善辩之士,乔装返京,将上游河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惨状,以及河堤工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实情,编为“逸闻”、“杂谈”,于那些最喜高谈阔论的士族清谈会中,若无其事地散布开来。 此事切记,只需描述惨状,博人同情,切勿直接攻讦任何官员,以免授人以柄。京城名士,素以清流自居,最重民生清誉。一旦此等惨事传遍士林,必然群情激愤。言官御史,为博清名,亦会闻风而动,上疏弹劾。 民怨沸于下,舆情动于上,届时,纵是陛下,亦无法再对此事姑息。李世昌背后之人,为求自保,或弃车保帅,或自乱阵脚,我等便可坐观其变,寻其破绽,一击而中。此乃“声东击西,京城发力”之计也。此三策殿下需同时进行,事情必有转机。 …… 看到这里,赵玄心中豁然开朗。 白逸襄这三策看似平平无奇,却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实乃良策。 胜败往往都在方寸之间,越是寻常之事,越容易被人忽略。 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白逸襄那素面竹扇上的三个字“三策定” 赵玄凝重的眉毛缓缓松开,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他继续向下看去。 信的最末,还有一行字:“另,殿下小心刺客。” 赵玄眼波微动,静默了一会,将信纸凑近烛火,付之一炬。 他抬起头,看向抱胸而立的影十三,问道:“知渊先生身体如何?” 影十三道:“不太好。” 赵玄皱了皱眉,”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他容光焕发,面色红润吗,还佯装病重吗?“ ”前几日确实如此,但今日气色惨白,身体虚弱,咳嗽三声。“ ”为何?“ ”十三不知。“ 赵玄抿嘴看了会影十三,又问:“他……有说其他的话吗?” 影十三沉默了片刻,将白逸襄那晚的问题,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他的话,赵玄看着影十三,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问道:“十三,你……为何叫十三?” 对啊!自己认识他这么多年,竟从来没有好奇过他的名字。 影十三虽然蒙着脸,但从他抽动的眼角,便可知他此刻的脸色应当很是难看。 影十三沉默了良久,久到赵玄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用一种近乎生硬的语气,低声道:“……主子,我在师兄弟中,行十三。” “师兄弟……”赵玄恍然。 然而当赵玄咀嚼这三个字之时,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童年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见赵玄许久不语,影十三问道:”主子还要回信吗?“ 赵玄回过神来,道:”回。“ 他连忙来到案前,提笔写道: 知渊台鉴 昨夜影十三归,言及先生近况,玄闻之,心中甚是挂念。先生以珠玉之身,系天下之安危,奈何清恙缠绵,未得康愈,实令玄辗转反侧,食不甘味。 影十三粗通医理,尤善金针运气之术,或可为先生疏经通络,固本培元。玄令其即刻返程,为先生理气调脉,以尽绵薄之力。万望先生勿辞,善加珍重。玉体一日不安,玄心一日不宁。 又闻十三言语怠慢,或有冲撞先生之处,玄在此代为赔罪。此人自幼寡言,不善交际,常以冰冷之貌示人,然其心实善,其忠可鉴,日久方知,还望先生海涵一二。其于师兄弟中,排行十三,故以为名。至若其身世来历,书信之中,不便详述。他日与先生煮酒夜话之时,再为先生细细道来。 先生前日所授三策,玄已反复研读,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 “釜底抽薪”,直指病灶;“引蛇出洞”,以待其变;“舆论先行”,内外夹击。三策环环相扣,如神兵天降,使玄于困顿无望之际,顿见柳暗花明之景。先生之才,实有鬼神不测之机,经天纬地之略也! 玄帐下虽有谋士数十,然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众人之见,皆不及先生一谋之远。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先生之谓也。 想玄半生孤寂,竟于此世得遇先生,真乃三生之幸!昔汉高祖得张良,光武得邓禹,玄今得先生,亦如鱼之得水,龙之归海。天下之大,非先生不足与谋。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先生早日康复,以待你我共谋大业,还天下一个清平世界。 ——玄,再拜。 第21章 次日,赵玄召来核心僚属,将白逸襄所献三策与众人细细说了一遍。 彭坚毛遂自荐,领了釜底抽薪一策。 其他事项皆由赵玄安排和合适的人选,众人商议谋定后,各自领命而去。 …… 公输越这边,领着痴迷于算学的沈酌和营造之术的工人,赶往黑石峡那段已经修筑完毕的河堤。 他们不用任何官府的文书和图纸,手中只有最原始的工具——麻制的测绳,刻着度量的标尺,以及用来计算的算筹和草纸。 第25章 接下来的几日,黑石峡的河工们便时常能看到这群奇怪的“读书人”。 他们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顶着烈日,冒着寒风,在那冰冷的河堤上爬上爬下。他们时而拉开长长的测绳,测量着堤坝的长度与宽度;时而又将标尺插入土中,记录下堤坝的高度与坡度,口中念念有词,全是一些无人能懂的数字。 李世昌派来的监工,见他们只是在量土方,并未触及任何核心账目,只当是秦王殿下派来走过场的,便也没放在心上。 彭坚那边,带了六名亲兵,换上寻常兵士的服色,于午后悄然进入了黑石峡最大的一个河工营地。 彼时,河工们刚干完一上午的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窝棚前,端着破碗,喝着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见到彭坚这群人进来,虽未着将官服饰,但那股军中磨砺出的肃杀之气还是让河工们纷纷垂下头,不敢直视。 彭坚并未如寻常查案般设立公堂,而是命人搬来一张胡床,于营地中央坐下。他目光如炬,扫过眼前一张张麻木而畏惧的脸,沉声道:“奉秦王殿下之命,前来体察尔等疾苦。本将只问一事,尔等每日发放的口粮,是否足额?若有苦处,但说无妨,本将为尔等做主。” 彭坚试图营造一种可以信任的氛围,咧开嘴朝众人笑了笑。 不想那笑容让众人更加胆寒。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河工们畏畏缩缩地低着头,无一人敢吱声。 他们长年受权贵欺压,在他们眼中,这新来的“秦王殿下”,与之前的那些官爷,并无分别。今日说了实话,明日这群官兵一走,自己还能有命在吗? 彭坚见状,心中微沉。他耐着性子,命亲兵从人群中“请”出一位看着年纪最长的老河工。 “老丈,不必惊慌。”彭坚亲自为他搬来一个石墩,“老丈,坐下说,本将问你,你每日可得几餐?每餐可有干食?” 那老河工哪里敢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只是不住地磕头:“官……官爷饶命……小人……小人不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本将是问你话,不是要你的命!你怕什么!”彭坚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他强压下心中的急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你只管照实说,有本将在此,无人敢动你分毫!” 可他越是如此,那老河工便抖得越厉害,头磕在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彭坚的耐心瞬间被消磨殆尽。 他猛地站起,气势如虹,吓得众人连连跪拜。 彭坚本欲发作,却被亲兵拉了拉,连忙抹了把脸,压下愤怒,转身离开。 他领着亲兵,一连换了三个营地,辗转几天,结果都是一样。河工们不是一问三不知,便是磕头如捣蒜,任他如何软言相劝,就是撬不开一张嘴。 这日傍晚,彭坚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主帐,一进门便将头盔丢在案上,对着正与其他僚属议事的赵玄一抱拳,满脸皆是挫败之色:“殿下,末将无能!这群河工,个个噤若寒蝉。末将观其神色,知其必有冤情,却苦于无从下手。若非殿下有令在先,末将真想抓几个工头来,用上军法,不怕他们不招!” 赵玄与几位僚属互相看了看,强压下了嘴角的笑意。 冯玠忙起身道:“彭将军辛苦了。” 冯玠一边为彭坚斟了茶,一边道:“彭将军,对付军中悍匪,需用雷霆手段。但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却要用那攻心之策。” 彭坚懊恼道:“我不懂你们文人那些把戏,这事,反正我是干不了了。” 赵玄道:“那此事就交由冯卿去办吧。” “冯玠领命。” 冯玠离开营帐,赵玄看向彭坚,笑道:“今早我看你自告奋勇,便没拦你,我这里有更适合你的任务。” 蔫头耷脑的彭坚立即来了精神,“什么任务?” 赵玄朝他摆摆手,彭坚凑近,赵玄在彭坚耳边将计划告知,彭坚大悦跳起,“哈哈!这个好!我现在就去办!” 赵玄叫住他:“不急,此事还需详细计划。” 彭坚跃跃欲试,急得搓手,“殿下,还需多久?” 赵玄道:“容我三思。” 彭坚瞪大眼睛,却不敢再问,一屁股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公输越和沈酌从营帐外跑了进来。他们带着一身黄土捧着两卷厚厚的图纸,脸上因满是泥浆而分辨不出样貌。 众人连忙清理桌案,让公输越将图纸在案上一一展开,上面用精准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将那段河堤的每一个细节都解构得清清楚楚。 “殿下,请看。”公输越满是黄泥的手指着图纸,道:“下官与沈先生,已将黑石峡这段长三里、高四丈、底宽七丈的河堤,进行了分段测算。其所需土石之方量,经我等五人反复核算三遍,其结果,皆在此处。” 他顿了顿,看向沈酌,沈酌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最终的数据文书,双手递给赵玄。 沈酌道:“殿下,根据我等测算,要完成如此数量的土方,即便算上雨天延误、土石损耗,最多,也只需要五千名精壮河工,劳作两月,便可完工。” 赵玄接过那份文书仔细翻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沈酌继续道:“然,据李水监呈报给殿下的工程日志所载,此段河堤,共用工一万五千人,耗时四月有余。” 沈酌那双因数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仍旧目光如炬,“殿下,这其中,凭空多出了两万多个‘人头’的口粮和工钱。这些粮食与银钱,去了何处?下官……却不知了。” 赵玄听完,一字一顿地道:“两万……人头……” 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眼睛微微眯起,喃喃自语:“两位先生辛苦了,此测量之法,果然精妙。” 公输越忙道:“越,不敢领功,全赖白洗马三策,才让我茅塞顿开,我等还在纠结于账本的真假的时候,他却早已看穿了这表象之下的本源。数字可以作假,但人的肚子和脚下的土石,是不会说谎的。” 听了公输越的话,沈酌也道:“酌亦不敢领功!” 另外几位幕僚互相看了看,也诚心赞同。 赵玄点点头,“白洗马那边,我自会为其记上一功。” 彭坚道:“殿下,既然我们已经拿到证据,是不是可以即刻捉拿李世昌?” 赵玄摇头,“这还不算证据,只是数据,贸然捉拿,不但不能将其治罪,还有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你莫要忘了,我们不仅要钓出李世昌背后的大鱼,更重要的是,根治这黄河水患啊!” 彭坚一拍脑袋,慨然道:“哎呀,我险些因为一时意气,坏了大事!还是殿下想的周到啊!彭坚佩服。” 赵玄的话,也让在场的僚属心生赞叹,暗暗拜服。 彭坚又问:“可是,如何能拿到证据?” 陈岚率先道:“我们要拿到实证,还需等冯玠的消息。” 赵玄赞许的点点头,笑道:“陈岚。” “微臣在。” 赵玄他将那份数据文书递给陈岚,“陈主簿,将此物誊抄一份,详述朔津河道署所有情况,奏请陛下即刻派监察御史,助我推行新政,新政乃:募工兴令,计劳救灾!” “臣遵旨。” * 雍州太子行辕之内,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卫兵的甲叶,偶尔在雨中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碰撞声。 白逸襄刚服下汤药,正准备宽衣歇息,窗棂处,却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微不可察的“吱呀”轻响。 白逸襄心中一动,知道是“老朋友”来了。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看向窗户的方向。 可当那道黑影跃入房中,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后立于他面前后,白逸襄吓得后退两步。 不是影十三! 虽然来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脸上也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对方那纤细、玲珑的身形,以及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也难掩清秀气质的眼睛,都昭示着一个事实—— 来者,是名女子! “你、你是何人?” 那女子拱手道:“先生莫慌,在下乃秦王玄影卫,前来送信。” 秦王玄影卫? 白逸襄心中大为讶异,赵玄竟有一个暗卫组织?影十三只是其中之一? 那女子并未在意他惊诧的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放在桌上,她退至一旁,并未像影十三一样隐于暗处,只是自然的垂手而立。 看来隐于暗处只是影十三的个人习惯……并不是暗卫的标准要求。 白逸襄松了口气,走上前,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慷慨激昂,情真意切,任谁看了恐怕都会感动得生死相随吧。 白逸襄勾起嘴角,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看来二皇子也是擅长笼络人心之人啊。 读完信,白逸襄将信纸在烛火上燃尽,目光投向了那位女子。 第26章 “影十三呢?” “回先生,影十三另有要事在身。便派我代为送信,并为先生调理身体。” 女子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又补充了一句:“我亦擅长金针运气之术,先生请放心。” 金针运气…… 白逸襄脑中浮现赵玄信中所言,却有提到影十三来为自己“疏经通络,固本培元”之事。 虽说以他判断,赵玄不会害自己,但金针入侵身体,感觉是凶险之事……若非亲近之人或是对其了如指掌,他断不敢让别人为他施针…… 白逸襄想了想,觉得不妥,便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此举多有不便。我看……就不必了吧。还请姑娘代我谢过殿下美意。” 女子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知渊先生,主人有令,我等不敢不从。此事,今日就算我不做,下次,影十三也会做。” 她停顿了一瞬,继续道:“先生是想让影十三为你渡穴理气,还是由我代劳?” “……” 白逸襄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影十三……一想到那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得男人,用他那不知杀过多少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扎针、运气……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门口那个壮壮的侍卫……” “他睡了。”女子回答得干脆。 “……” 这伙人的行动方式,还真是一脉相承。 白逸襄无奈道:“你转告影十三,以后不必再弄晕他。石头是我的亲信,并非外人。” 女子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白逸襄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看着眼前这位身形窈窕的女暗卫,再次问道:“敢问姑娘,你是影十几?” 女子:“……” 第22章 “紫烟。”女子道。 “紫烟?你们不是师兄弟啊……”白逸襄仿若自语道。 “不是。” 紫烟声音虽然并不温和,却也是清脆利落,有问必答。比那个影十三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白逸襄咬了咬牙,英勇道:“……来吧。” * 千里之外的京城。 散骑常侍郭亮的府邸之内。 郭亮看完僚属送来的书信,眼都没抬,仍在了一边,继续吃他的宵夜。 僚属道:“秦王在朔津郡所作所为,恐怕李水监招架不住,万一牵连到常侍身上,该如何是好?” 郭亮冷哼一声:“赵家老二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这么久都未动李水监分毫,说明他手中并无确凿铁证,也不敢将事情闹大。” 僚属眼珠转了一圈,笑道:“虽说那皇二子过去并不受宠,可如今他确实风头正劲,我是怕……万一……” “万一?”郭亮一摔瓷碗,僚属连忙跪了下来。 “就凭他,也配跟我斗?我当年治理黄河水患的时候,他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呢!” 僚属连连道:“常侍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郭亮道:“竖子不足为惧。” 僚属道:“那李水监那边……” “哼,那个废物……”郭亮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抹了抹嘴,接着站起身来,语气轻蔑地道:“也罢,他赵老二想玩,老夫便陪他玩玩!” 他朝僚属勾了勾手指,僚属连忙站起,凑了过去。 郭亮道:“你即刻修书与太子,痛陈秦王赵玄行事酷烈,不遵法度,以酷吏之法恐吓地方官员,致使当地人人自危,赈灾事宜已然停摆。并“无意”中透露,赵玄此举,实为构陷太子,意图染指储位。你再将此书誊抄两份,一份交到靳忠手上,他自会想办法让陛下知晓此事。另一份发往朔津郡王中正手中,此事与他关系重大,其中利害,他自然知晓。” 僚属听后,连连点头。 “常侍英明!” 郭亮仿佛已经对他的马屁免疫,神色淡然,朝他挥了挥手,“下去吧,这么点小事还需劳我出马,养你们真是浪费粮食!” “常侍骂的好,常侍骂的妙!”僚属点头弓腰,退出了房间。 在关门的刹那,僚属立即直起了腰,换上一副冷淡的面孔。 当朝皇子,被封王的一共四人,除了太子,另外三位亲王各个都是储位的有力争夺者。 太子那边,连名冠天下的僚属白逸襄都江郎才尽,三番两次的做出荒唐事,更遑论这这肚大无脑的郭亮给太子拖后腿,继续跟着此人,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世上谁人能看清形势,谁人才能笑到最后。 此僚属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 下游,雍州清平郡行辕。 童谣依旧在传唱,监察御史也时刻盯着他,太子赵钰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名为总领赈灾,实则处处受限,形同囚徒。 他本欲与白逸襄商量对策,结果白逸襄称病不起,听太医说,他几日都不进食了,也不知是不是快死了…… 这让他心中烦闷更胜。 郭亮的密信也在这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送到。 赵钰展开书信,草草扫了一眼,便将信纸随手扔在案上,对前来送信的张茂不耐烦地道:“你去回信,国舅那边,让他自己看着办吧,孤这里,不胜烦脑,哪有心思处理他的官司!” 张茂道:“殿下,郭常侍此举,也是为了替殿下分忧啊!秦王在朔津如此张狂,分明是没将殿下放在眼里!” “够了!”赵钰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替我分忧?秦王治水,有理有据,那朔津官员若没贪墨舞弊,他何必多此一举?” 见张茂愣头愣脑,赵钰指着张茂脑袋大骂道:“我看你的蠢脑子该进那黄河里洗洗!黄河水患,乃国之要务,父皇心之大患也。那李世昌是郭亮的远房亲戚,仗势欺人,纵子行凶,当年是他苦苦求我,我念其乃我亲舅的亲戚,这才帮他把事情压了下去。郭亮不思感恩,竟结交党羽,私相授受,这些年背着朝廷做了多少欺君枉上之事?桩桩件件足够他死一百次了。如今他所犯之罪要东窗事发,这才又想起我来?难不成是想拖我下水?” 张茂咕咚跪下,连磕响头,“张茂愚钝,罪该万死,太子明鉴啊!” 赵钰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你速速修书郭亮,李世昌这人已经不能再用!他自会明白何意,父皇的眼睛正盯着雍州,让他别再给孤惹事生非!” “诺!”张茂连滚带爬的出了房间。 赵钰这才一屁股坐在榻上,倚案扶额。 他虽不知郭亮在朔津郡具体做了哪些勾当,但郭亮多年来结党营私,贪墨公帑,中饱私囊,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父皇追责,他也逃不过徇私枉法,姑息养奸的罪责。 如今,他只求郭亮聪明一些,不要勾连到自己,毕竟,他作为大靖的太子,可从来没有贪墨过一钱官帑1! * 京城,宣平坊,一处不起眼的茶肆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懒洋洋地洒在几张半旧的案几上。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的苦涩香气和食客们闲聊的嘈杂声。 一位说书人刚刚结束了一段《三家分晋》,正喝着水润嗓子,准备开始下一个段子。 却被一人伸手打断。 来人穿着普通、面容黝黑、看着像是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行脚商的男子,他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对着说书人拱了拱手,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沙哑嗓音说道:“先生,能否让小人说几句?” 说书人望向在座的富贵看客,众人皆喜闻乐见,鼓掌欢迎,说书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行脚商站起身,对着满座茶客一抱拳,叹了口气,道:“诸位爷,小人刚从北边黄河那地界过来,本是去做点小买卖,谁知……唉!” 他一声长叹,满脸的悲戚之色,瞬间便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小人亲眼所见啊!那黄河上游,真是人间炼狱!数万河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窝棚,吃的是猪狗食一样的米糠!每日里累死病死的人,多如牛毛,在乱葬岗堆积如山!”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那份发自肺腑的悲痛,极具感染力。 “可怜啊!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就因为是贱民,命就不是命了吗?小人听说,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堆得跟山一样高,可那些银子,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就不见了!” 这番话说完,整个茶肆都安静了下来。在座的人,虽多是普通百姓,但能进茶肆的,也都是富户,对官府的黑暗虽有所耳闻,却从未听过如此触目惊心的细节。 但此事涉及到国家大事,他们也不敢随意评论,正互相对看之际,靠近前排的座位上,一位穿着儒衫、像是个某个私学的书生,忽然拍案而起,满脸义愤地接口道:“何止是河工!我听闻,那朔津郡的河堤,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层看着是青石垒砌,内里填的,竟全是泥沙枯草!这哪里是修堤,这分明是在用万千百姓的性命,填他们那些贪官污吏的欲壑!” 第27章 此二人,不同阶层,一唱一和,其他不敢言语的看客也接连发言。 “岂有此理!” “这群天杀的蠹虫!” 茶肆之内,一时间群情激愤,咒骂之声此起彼伏。 而那个最先开口的“行脚商”,却已悄然隐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 同样的故事,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在达官贵人云集的清谈会上,一位刚刚游历归来的名士,在品评完一幅前朝山水画后,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讲起自己在北上途中,偶遇一群逃难河工的见闻。他并未直接抨击任何官员,只是用最风雅、最悲悯的笔触,描绘了那些灾民“面有菜色,形同槁木”的惨状,听得在座以“清流”自居的士族名士们,个个扼腕叹息,面露不忍之色。 在国子学的学堂里,几位热血的年轻学子,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首名为《河工行》的五言古诗。诗中“一身蓑衣遮不住,三碗稀汤熬断肠。君不见,黄河岸边白骨堆,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句子,惨烈而又真实,迅速在太学生之间传抄开来,引得无数学子义愤填膺,连夜作赋,痛陈时弊。 在最奢靡的秦淮河画舫之上,一位当红的歌姬,在弹唱完一首风花雪月的曲子后,忽然掩面而泣。在恩客的追问下,她才幽幽地说,自己的远房表哥,便是被征去修河堤的民夫之一,月前传来消息,已活活饿死在了工地上…… 这些看似零散、毫无关联的“逸闻”和“杂谈”,在短短数日之内,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和口口相传,迅速发酵、汇集。 最终,它们汇成了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舆论洪流。 * 御史台官署之内,气氛肃杀。 数名言官御史,正围坐一堂,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誊抄的《河工行》。 为首的御史中丞钱忠,将手中的诗稿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张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老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须发戟张,声若洪钟,“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有此等惨绝人寰之事!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对此事不闻不问,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 “钱大人说的是!”一位年轻的侍御史立刻站起身,激动地道,“下官这几日走访,市井之间,皆在传言此事。民怨沸腾,已如鼎沸!我等若再不发声,恐怕要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另一人也接口道:“没错!此事,已非地方贪墨那么简单!背后必有朝中大员为其遮风挡雨!我等当联名上疏,直达天听,恳请陛下严查此事,将那些国之蛀虫,一网打尽!” “附议!” “附议!” 一时间,群情激昂。这些素来以“风骨”自居的言官们,被这股自下而上的民意彻底点燃。为国请命也好,为己博名也罢,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是日,三道措辞严厉的弹劾上疏,由御史台联名签署,被送入了通政司,直呈御前。 一同呈上来的,还有清平郡监察御史的奏报,以及赵玄命陈岚拟写的“黄河河道新政奏表。” 一场由白逸襄在千里之外布局的舆论之火,终于,烧到了金銮殿的门槛之下。 第23章 皇帝赵渊,首先看了中常侍靳忠呈上来的“京城杂记”,上面那关于京中士林舆论的最新动向,让他威严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诧。 “看来我大靖民间,真是人才济济。” 靳忠立刻露出似懂非懂的尴尬笑意。 接着,赵渊拿起了钱忠的表奏,看了上面的内容,他微微皱眉,仍是看不出喜怒。 最后,他拿起了赵玄的上表,当看到“凭空多出两万‘人头’的口粮和工钱”时,他的面部肌肉明显一紧,明显到一直低眉顺眼的靳忠都能用余光察觉到。 靳忠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果然,只听得“啪”的一声,赵渊将表奏摔到了桌上。 “传旨!”赵渊低声喝道。 “在!”靳忠瞬间应道。 “命侍御史陆琰为朔津监察御史,即刻启程,前往朔津,协同秦王,督办新政,若有违抗政令者,不必请奏,皆由秦王发落。” “再传一道旨,告诉太子,功德碑一事,朕已知晓。他既有心,朕甚慰。让他好生在雍州‘体察民情’,抚恤难民,不必急着回京。” 靳忠眼珠转了转,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命。 …… 亥时三刻,紫宸殿内的灯火终于次第熄灭。 伺候着皇帝赵渊安然寝下,又仔细验看过殿门的值守安排,中常侍靳忠才拖着一身疲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那因久在暖阁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缓步走向了宫城深处、专供内侍高官轮值的“掖省1”。 掖省之内,陈设简朴却洁净。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小黄门立刻躬身迎了上来,一个手脚麻利地端来温热的铜盆,伺候他盥洗;另一个则捧着干净的布巾,跪在他脚边,准备为他浣足解乏。 靳忠安然地坐在榻上,任由那两个小黄门殷勤地服侍着。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那信纸没有封蜡,只是简单地折叠着,正是白日里散骑常侍郭亮府上的人,托与他的密报。 他并未急着看,只是将那信纸在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纸张上因紧张而留下来的汗渍。 直到小黄门为他拭干了手脸,又换上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准备为他浣足时,靳忠才缓缓睁开眼,将那封信,凑近了身旁几案上跳动的烛火。 信纸一角触及火焰,瞬间便蜷曲、焦黑,升起一缕带着墨香的青烟。火光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看不出真实年岁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静静地看着那纸张在火舌中化为飞灰,最后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眼神却穿过那跳动的烛焰,望向了深不可测的黑暗。 郭亮……这步棋,怕是已经走到死局了。 靳忠微微眯起了那双总是盛着谦卑笑意的眼睛。 秦王赵玄如今风头日盛,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宠,但在他这等久随君侧之人眼中,却未必是福。陛下今日之所以对秦王那套“募工兴利”的新政大加赞赏,甚至不惜为此连下两道圣旨,无非是因为此策,恰好搔到了陛下的痒处。 黄河水患,乃国之顽疾,更是陛下的心头大患。此症结盘根错节,早已非一日之寒,牵扯着从地方到朝堂无数世家权贵的利益。陛下非不能治,实不愿治也。如今,既有秦王这般“热血”的皇子愿意主动请缨,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去当那个冲锋陷阵的靶子,陛下自然是乐见其成。 成了,是皇恩浩荡,君父神武;败了,亦不过是秦王操之过急,思虑不周。无论胜败,于陛下而言,皆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朝局之诡谲,又岂是这一件事便能定论的? 晋王赵辰,手握兵权,骄横跋扈,乃军方勋贵之首;楚王赵奕,才名远播,清流拥趸,为南方士族所望。这二人,皆非易与之辈。如今三王并立,储君之位依旧是雾里看花,谁人能说自己看清了结局? 在这扑朔迷离的棋局中,陛下今日那封发往雍州的敕书,才真正是落下的妙手,令人玩味。 太子无能,贪功冒进,激起民怨,已是天下皆知。可陛下非但不罪,反而温言抚慰,言辞恳切,嘱其好生“体察民情”,不必急于归京。 这其中深意,若非如他这般,在君王身边侍奉了数十年,早已将一颗心磨得七窍玲珑之人,又有谁能真正窥破那九重宫阙之后的帝王心术? 赵渊此书,看似体恤,实则字字皆是枷锁。这一道旨意,便等同于将太子软禁在了雍州,彻底剥夺了他回京争辩、收拾人心的机会。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 只要太子赵钰的储君之位一日未废,他便是悬在诸位皇子头顶最名正言顺的利剑,是朝堂党派得以暂时平衡的秤砣。若此刻太子轰然倒台,朝中必将掀起一番惨烈的恶斗,那才是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 靳忠想到此处,心中对赵渊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不过……无论这储君之位最终花落谁家,看陛下今日对朔津之事的雷霆之怒,郭亮那边,怕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靳忠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得笑意。幸好自己多年来行事谨慎,与那郭亮虽有往来,却仅止于几句场面上的称兄道弟,从未收过他一分一毫的好处。如今他大厦将倾,自然也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为奴者,最要紧的便是这九个字: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独善其身的通透之中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正为他浣足的小黄门,正抬着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自己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第28章 靳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掖省内炸开。 他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小黄门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那瘦小的身子打得一个趔趄,滚到了一旁。 “没规矩的东西!”靳忠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寒意。 那小黄门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跪了回来,一边重重地磕头,一边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知罪!干爹息怒,干爹息怒!” 靳忠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将脚从铜盆中抬起。 “揣测主子心意,乃是宫中第一等的大忌。若是在御前让你这般当值,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你的脑袋便要与脖子分家了!” “干爹教训的是!奴婢以后定当谨记于心,再不敢犯!”那小黄门抬起头,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却满是机敏与后怕,“奴婢一定用心学,日后好为干爹分忧。” “哦?”靳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气倒消减了几分,“你倒是个机灵的。” “奴婢这点机灵,都是平日里看干爹为人处世,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话,既是奉承,又带着几分真诚。靳忠挑了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回干爹,奴婢贱名刘振。” “刘振……”靳忠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言,只是将脚伸向另一名早已吓得不敢动弹的小黄门,“宫里的学问,深着呢。慢慢学吧。” “是,奴婢记下了。”刘振恭敬地再次叩首。 靳忠对他已然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振和另一个小黄门如蒙大赦,不敢抬头,弓着身子,端着铜盆,碎步倒退着,快步退出了掖省。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掖省之内,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安静。靳忠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是那跳动的烛火,将他脸上那深邃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 * 朔津郡最大的官仓——永丰仓外。 奉旨协同查案的侍御史陆琰,一身酱紫色官袍,头戴獬豸冠,面目森冷。他与一身青金铁甲、按剑而立的彭坚并肩。在他们身后,站着百名刀剑出鞘的朔津郡兵。此兵马,监乃是监察御史陆琰凭天子节钺,自朔津郡尉府临时征调,以行“清查仓储,震慑宵小”之权。 那朔津郡守及一众官吏也跟在一旁,噤若寒蝉。 “开仓!” 随着陆琰清冷威严的声音落下,仓储大吏战战兢兢地上前,用颤抖的手开启了那一道道厚重的门锁。 “嘎吱——” 尘封的仓门缓缓洞开,一股陈年谷物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 兵士们举着火把,正欲入内。就在此时,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桐油与硫磺味道的黑烟,毫无征兆地从仓库深处猛地翻涌而出!紧接着,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木料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之声,瞬间便将半个仓库吞噬! “走水了!” “祝融之灾!” 外面的官吏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场面瞬间大乱。 “乱什么!”彭坚一声暴喝,镇住场面,“所有官吏,原地跪下,不许妄动!秦王亲卫,随我来!” 彭坚带领卫兵往仓库后方奔去,滚滚浓烟之中,只见一个黑影,正沿着墙角的阴影飞速奔跑! “贼子休走!”彭坚大喝。 彭坚虎目圆睁,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眼看那人就要逃出侧门,彭坚不再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柄随身的短戟,用尽全力,猛地掷出! “咄!” 短戟破空而去,越过人影的耳朵,钉在旁边一棵树上,戟尾兀自“嗡嗡”作响。 那黑影为躲短戟向侧方滚去,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彭坚已如猛虎下山般扑到近前,铁钳般的大手一把便扣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说!受何人指使!”彭坚厉声喝问。 被他制住的是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他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汩汩流出。 “不好!”彭坚心中大骇,连忙伸手去捏他的下颚,却已为时已晚。 那人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脑袋一歪,便彻底没了声息。他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见事败,便毫不犹豫地咬碎毒囊,当场自绝! 彭坚怔在原地,看着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而上。 …… 秦王营帐之内,听完彭坚的紧急回报,赵玄霍然起身。 “彭坚!” “末将在!” “你立刻点齐帐下所有亲卫,前往河道官署,将李世昌控制起来!若有拦阻,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彭坚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帐中僚属互相看了看,皆现出担忧之色,冯玠道:“正是怕有人火烧仓库,咱们已派人连夜看守,就等御史陆琰持天子节钺前来,调兵查抄,谁知此等严防死守,仍然被他们钻了空子。” 陈岚道:“殿下,我们如此严防,他们竟能派出死士放火,那与此事关系重大的李世昌,恐怕……” 赵玄坐回榻上,面色凝重,久久不发一言。 众人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便都不再说话,只等彭坚回来。 半个时辰后,河道官署。 彭坚一脚踹开了李世昌那间雅致的书房大门。 房内,一片死寂。 檀香的余烬尚在炉中,几案上的茶,也仿佛还带着一丝温热。 房梁之上,李世昌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身子正随着穿堂而过的冷风,微微摇晃。 第24章 太子行辕一个僻静的厢房之内,白逸襄正伏于张案几拼凑的大桌之上,为一幅繁复至极的舆图,落下最后一笔。 不远处的绳床1上,石头正翘着腿,一边晃荡,一边将一枚枚蜜饯抛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窗棂微动,一道黑影如夜鸦落羽,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待黑影站定,石头才猛地惊觉。 “谁!” 石头吓得一激灵,嘴里的蜜饯都险些掉出来。他从绳床上弹起,抄起一旁的木凳,作势便要扑上去。 “石头莫慌!” 白逸襄连忙道:“来人是客!” 石头愣了一会,这才想起白逸襄之前说过此人,叫什么……十几来着? 石头挠挠头,实在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他快步挪到白逸襄身侧,并未放松警惕,死死的盯着来人。 那人一身漆黑,连身上的金属环扣都是纯黑色的。 他不高不矮,身形虽细,却能感觉到每一块被布料包裹的肌肉蕴含的爆发力。 对气味十分敏感石头,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河水夹杂着枯叶的味道,这种味道刺激着石头的感官,激发出了他野兽般的危险预警。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个男人…… 十分危险! 白逸襄注意到了石头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没事,自己人。你去门口守着,莫让任何人靠近,包括巡夜的兵士。” 石头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他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去,临走前还不忘用眼神狠狠地“警告”了影十三。 影十三压根未注意他,目光锁着白逸襄,待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与视线,影十三便拿出包裹的竹筒,置于案上。 此次,他并未退入暗处,而是抱胸而立。 白逸襄瞟了他一眼,感觉影十三的身形过于笔直,笔直到似乎能将他楔入木缝中。 白逸襄忙收起自己荒谬的想法,拆开信笺,只见信上寥寥数字,字迹因书写者的焦灼显得急促沉重:粮仓被烧,主犯自尽,先生可有良策? 白逸襄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化为飞灰。他脸上并无半分惊诧,仿佛这信中所言,不过是棋局上一颗早已预料将被吃掉的闲子。 “殿下此刻,”白逸襄抬起眼,声音平静地穿过烛火,“可是觉得已至山穷水尽之处?” 影十三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还是与紫烟姑娘沟通顺畅啊…… 不说他也知道,赵玄虽持有治水上策,但治水为长期大业,非一日之功。以工代赈之法,若不把这条线上贪赃枉法的官员一网打尽,换成朝廷可信的廉洁能臣,那便会处处掣肘,无法顺利推进。 如今掌握重要线索的李世昌突然自尽,其身后的大鱼便自觉安全,仍然可以从其他方向兴风作浪,扰乱赵玄推行治水新政。 “呵……”白逸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缓缓转身,指向身侧那幅需要四张案几才能承载的舆图。 第29章 “回去告诉殿下,人证已绝,便去寻这图中的‘活证’。祝融之火,能焚尽仓中粟米,却烧不掉这江河之上的人心脉络。真正的‘答案’,都藏在这张‘活人水图’里。” 活人水图? 这词影十三闻所未闻,他未作迟疑,疾步上前,当他的目光落在图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瞬间瞪得老大,呼吸都为之一滞。 白逸襄看着他震惊的神情,满意地笑了笑。他走到案几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将这幅用特殊鞣制过的皮革制成的巨大舆图卷起,装入一个特制的长筒皮囊中,递给了影十三。 “此图,便是殿下反败为胜的屠龙之术。收好。” 影十三迅速回过神来,他极为恭敬的接过舆图,以皮带缠绕背在身后,对着白逸襄,深深地一抱拳。 “先生高才,十三佩服。” 真难得…… 竟然主动称赞,看来若想让他说话,必须大有作为才行。 “影护卫,谬赞。”白逸襄抱拳回礼,接着朝窗户做了个请的手势,算是与他道别。 但影十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皮夹。 他展开皮夹,夹中静静地躺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金针,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寒芒。 “知渊先生,请。” “咳……咳咳!” 白逸襄瞪大眼睛,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连摆手,“影护卫,此图事关重大,片刻耽误不得!殿下正翘首以盼,你速速归去,莫要因我这残躯,误了军国大事!” 影十三却不为所动,他将金针捏在指尖,缓缓逼近。 “主子有令。”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军国大事再急,也不及先生一分安康重要。” * 秦王帐内,烛火在风中摇曳,将秦王三位近臣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而漫长。李世昌自尽,粮仓焚毁,所有线索都随着那一场大火化为灰烬,此案已成死局。饶是冯玠老成谋国,陈岚智计百出,此刻亦是束手无策,唯有相对枯坐,长吁短叹。 就在众人皆以为山穷水尽之际,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道裹挟着夜雨寒气的黑影闪了进来。 那黑影正是影十三。 三位近臣皆与影十三打过交道,又是跟所秦王多年的心腹,影十三并不需要忌讳此三人。 影十三风尘仆仆,黑衣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他单膝跪地,从背后取下一个厚重的皮囊,双手奉上,声线沉肃如铁:“殿下!知渊先生有口信传来——人证虽亡,物证尚在!” 此言一出,满室沉寂瞬间被打破! 赵玄霍然起身,亲自上前接过皮囊,在巨大的案几上将其展开。 当那幅恢弘无匹的舆图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饶是帐中皆为见过大场面的众人,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早已超脱了一张舆图的范畴。 它以大靖广济运河为主脉,用朱砂与墨线,勾勒出了一张覆盖了南北水系的、活生生的巨网。图上没有标注寻常的山川地势,而是密密麻麻、星罗棋布地标注着一个个看似无用的“节点”——码头的脚夫、渡口的船家、河畔的茶肆、青楼、鱼市……每一个节点旁,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暗语、接头之人与联络之法。 无数条细如蛛丝的墨线将这些节点串联起来,形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它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众人眼前缓缓呼吸、流动。 看着它,便好似俯瞰着整个帝国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能听到那无数底层人物的窃窃私语,能看到那每一艘船只的诡秘航迹。 此非舆图,乃是一卷“人间世相图”,一册“活人账簿”! “他娘的!” 素来沉稳的宿将彭坚,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双目圆瞪,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的闷响却难掩其声线中的颤抖,“知渊先生真乃神人也!我等在此处如热釜之蚁,坐困愁城,他远在朔州,竟似……竟似亲临此地,洞若观火!” 赵玄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神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不,白逸襄不是看见了,他是……算到了。 他算到了李世昌会用自尽来斩断线索;算到了我们会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绝境;更算到了……这张图,才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一直以来,他知白逸襄聪明过人,有王佐之才,可那份认知,与此刻亲眼目睹这幅“活人水图”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此乃经天纬地之才! “殿下,” 参军冯玠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指着图中一处极为隐秘的标注,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与更深的疑虑,“此图之精妙,鬼神莫测。然,知渊先生身处朔州,是如何对千里之外的漕运脉络,乃至郭党私下的金银流转,知之甚详的?” 主簿陈岚眼中闪烁着异彩,他大胆推测道:“莫非……郭亮一党背后,本就是太子殿下在操控?而知渊先生曾为太子心腹,亲身参与了此等布局?” 冯玠神色一凛,沉声道:“若真如此,此人为何倒戈于殿下?其心难测,殿下,用此人,不可不防啊!” 陈岚却摇了摇头,反驳道:“冯公此言差矣。以知渊先生之大才,若非看清时局,断不会轻易易主。想必是他早已权衡,遍观大靖皇子,唯有殿下可成明主,故而弃暗投明。此非异心,乃是远见卓识!” 两人争论不休,赵玄却始终沉默。 他确实从未真正信任过白逸襄。这样一个智谋深不可测之人,如同一柄绝世双刃剑,能助他披荆斩棘,亦能瞬间将他反噬。 若他真心归附,他必以国士之礼待之,共享天下。 可若他身怀异志,暗藏祸心…… 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思绪电转,赵玄心中已然定下心神。 对白逸襄乃,用之,利之,防之。 他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脸上恢复了镇定与威严:“诸君无需多虑。知渊先生为孤出谋划策,屡建奇功,其心之诚,日月可鉴。眼下,破局为要。” 赵玄的目光落回图上,众人立刻会意,围拢过来。很快,他们便发现了白逸襄真正的意图。 在那条贪墨银两流转的墨线尽头,一个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地方,标注着两个字——“孟津”。 而在孟津上游一处极为偏僻的河段,赫然画着一座水坝的雏形,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偷梁换柱,水淹为计,毁尸灭迹。” 第25章 所谓的“物证”,就是这座藏在深山之中,用贪墨的银两偷建的“违规大坝”! 赵玄精神大振,立刻下令:“公输越何在!” 少时,公输越奉命而来,他原本对黄河水利抱有疑虑,但当他看到这张“活人水图”时,顿时惊为天人。 赵玄亲率一队精锐,在公输越的指引下,按图索骥,果然在深山之中找到了那座伪装成山体滑坡的秘密水坝! 公输越将那张“活人水图”奉若神明,不眠不休三日,把自己关在绘制着水利图的帐中。他发现,白逸襄在图上标注的,远不止是地理位置,更有常年累月的水文变化、潮汐规律,甚至标注了某段河堤在不同季节的吃水深浅。这些数据,是任何工部档案中都寻不到的“活数据”。 之前,公输越虽也察觉堤坝用料低劣,但苦于无法将此罪直接与远在京师的郭亮相连。郭亮大可以一句“所用非人,监管不力”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而,当他看到图上那句朱笔批注——“偷梁换柱,水淹为计,毁尸灭迹”时,一道闪电划破了他的思绪! 他立刻明白,这座大坝的罪恶,不在于“偷”,而在于“用”!它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豆腐渣工程,而是一柄蓄势待发的“凶器”! 依据图上数据,公输越迅速推演,他发现这座大坝的设计极其阴毒:它蓄水能力远超泄洪能力,且坝体最脆弱处,正对下游一处早已废弃的古河道。一旦人为引爆,洪水将如同一条受人操控的毒龙,精准地冲毁下游作为赃款中转站的几处秘密仓储,却又不至于造成无法收拾的大范围洪灾。一场精心策划的“天灾”,足以将所有贪墨的账目亏空与罪证,冲刷得一干二净!这从营造之术上,便锁死了其“人祸”而非“天灾”的本质。 “殿下!”公输越冲出营帐,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而亢奋,“臣找到了!此坝便是他们的‘灭罪之器’!可……可动机何在?如此巨额的贪墨,金银又流向了何方?” 赵玄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活人水图”的另一部分。那是一条用墨线描绘出的,蜿蜒于运河之上的“黑金水道”。 白逸襄在图上清晰地揭示了郭亮一党如何将国帑化为私产的惊天手段:他们在黄河沿岸,将克扣的巨额工程款,以“采买石料、木材”等虚假名目,交给几个由郭党门生亲族暗中掌控的漕运商号。这些商号的船队,实则空船南下、伪造账目,将赃款伪装成“合法”的贸易利润。而后,这些洗白的“黑金”,或通过地下钱庄汇往京师,或直接购买奇珍异宝、古玩字画,最终如涓涓细流,汇入郭亮及其党羽在京城的各个宅邸与商铺之中。 第30章 “好一个‘官商一体,黑金暗渡’!”冯玠看得手脚冰凉。 赵玄当即立断,派遣数队心腹,按图索骥,分头查证。果然不出所料:一路人马在图中标注的隐蔽渡口,截获了“恒通号”的漕船,船上空空如也,舱底夹层中却搜出两套账本,一套光鲜亮明,一套记录着触目惊心的黑金流转;另一路人马在京城,查封了图上所指的数家当铺与宅邸,其主人皆与郭亮党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且根本无法解释这些巨产的来源! 人证、物证、赃款、赃物……所有的一切,都与“活人水图”上的描绘分毫不差! 陈岚抚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不禁发出疑问:“殿下,如此庞大隐秘的脉络,牵涉无数江湖底层人物,绝非一日之功可成。知渊先生是如何构建此网的?” 赵玄亦是疑惑,莫非他有神鬼莫测之能,可窥见天机? 可事情紧急,他并无暇多想。 赵玄即刻命玄影卫顺着图上几个关键情报节点的来源反向追查。三日后,一个名字被呈到了他的案头——龙四。 此人乃大运河上说一不二的漕帮之王,为人神秘,手段狠辣,用十数年光阴,将无数船夫、脚夫、茶馆伙计、青楼女子编织成了这张无孔不入的“活人水图”。起初,此图仅用于他垄断生意、打击对手、打探江湖消息。他并不知道,自己卖给某个神秘“大主顾”(实为白逸襄通过中间人)的情报,竟会掀起朝堂之上的滔天巨浪。对于自己这张网被卷入储位之争,这位“地下水路之王”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殿下!”陈岚眼中精光大盛,向前一步,拱手道:“这龙四与其‘活人水图’,便是我大靖水面之下的‘第二官府’!此等人物,此等力量,若能为我等所用,将来无论是要钳制太子在江南的势力,还是要彻查吏治积弊,皆是无上利器!此番天赐良机,何不趁势将其收归麾下?” 冯玠抚须沉吟道:“陈参军所言极是。然,此等江湖枭雄,桀骜不驯,寻常使者前去,恐遭轻慢;若遣朝中大员,又显刻意,反令其心生警惕。怕是不易招抚。” 赵玄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远方夜色中奔流不息的黄河,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冯公所虑极是。所以,此事非皇亲国戚,不足以显其重;非市井中人,不足以与其言。” 冯玠与陈岚互相看了看,“何人有此双面?” 他转过身,帐中烛火映照着他深邃明亮的眼眸,突地微微一笑,“此事,唯有一人可担此任——韩王,赵楷。” “韩王殿下?”众人皆是一怔。 陈岚闻言,却是双目一亮,恍然大悟,抚掌赞道:“妙啊!殿下英明!韩王殿下乃天潢贵胄,亲王之尊,由他出面,足以彰显我等最大的诚意与看重,此为‘皇威’,令那龙四不敢不敬!”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韩王殿下又非寻常宗室,他游戏风尘,深谙三教九流之道,与市井豪客打起交道来,自有其一套法门。既能以势压人,又能以情动人,恩威并施,此事必成!放眼宗室,舍他其谁?” 赵玄回到案前,亲自研墨铺纸,笔走龙蛇,沉声道:“彭坚,取本王令箭,再备八百里加急快马。” 信中写道:弟,即刻动身,前来朔津,与兄共商大计…… * 赵楷收到赵玄的信后,并未直接前往朔津,而是先抵达清平郡,太子赵钰这里。 赵楷头戴巾帻,身穿一袭银丝织成的宽袖纱袍,袍角以更深的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悬着一块淡绿色玉佩,手摇一柄鸡血红的麈尾扇,扇柄以象牙雕成,红白强烈对比之下,色美如画,比以往更显风流。 “皇兄!”赵楷大步流星地走进主帐,对着上首的太子赵钰便是一个热络的拥抱,仿佛真是许久未见的亲兄弟,“一别数月,小弟对皇兄甚是思念啊!”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令太子眉间的皱纹还未化开,脸上已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他拍了拍赵楷的背,立刻命人设宴,召集行辕内的主要官员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挥退了歌舞伎,故作愁容地叹了口气:“三弟有所不知,孤在此治河,实是劳心劳力,内有官吏掣肘,外有流民嗷嗷。唉,父皇将此重任交托于孤,孤只恐有负圣恩啊。”他一边诉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楷的神色,“不知……近来京中风向如何?父皇圣心安否?” 赵楷呷了一口美酒,漫不经心地摇着麈尾扇,笑道:“皇兄多虑了。父皇近来醉心丹道,少问政事。京中风平浪静,倒是二哥,在朔津那边闹出好大动静,听说连太原王氏的面子都驳了,当真是年少锐气。” 他三言两语,既安抚了太子,又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了赵玄。 赵钰闻言,脸色稍霁,心中却生出另一番警惕。 赵楷仿佛没看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一言不发的白逸襄身上,眼光更亮:“说起风雅之事,弟此来,正有一事相求于皇兄。” 他站起身,对着赵钰遥遥一举杯,“再过一月,便是江南名士一年一度的‘清谈会’。届时,三山五岳的名流雅士齐聚,品评人物,纵论文采。弟也收到邀请,可身边总缺个能镇住场面的高士。” 听闻此话,白逸襄终于抬头看了赵楷一眼,赵楷则顺势走到他身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谁人不知,‘麒麟才子’白逸襄,才冠天下!皇兄,你便将知渊先生借与小弟一月,随我同游江南。有知渊先生这等‘天下第一’在侧,岂不教那些江南腐儒知晓,我赵氏皇族亦有卧龙凤雏?” 这番话说得半是恭维,半是理所当然,听得在座官员面面相觑。 白逸襄莫名其妙,不知这韩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侧了侧身子,以竹扇掩面,似是怕被他传染了浪荡味。 白逸襄道:“韩王殿下谬赞,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况且太子殿下这里……” 赵钰也道:“白詹事身子弱,前番又大病一场,至今仍在调养,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 他岂会轻易将自己的首席谋主,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借给这个看似不务正业、实则心思难测的弟弟? “哎呀!”赵楷一拍大腿,“不巧不成书!小弟我正好识得一位云游的杏林圣手,人称‘活死人’扁氏神医,专治各种虚劳之症!正好请他为知渊先生根治顽疾,岂不两全其美?” 他突然跪坐在太子身边,一副“你不答应我便不走”的无赖模样。 在座各位文武官员,全都别过脸去,实在没眼再看。 第26章 赵钰被他搅得头疼,正欲再度拒绝。赵楷却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皇兄,请屏退左右,只留白詹事一人,臣弟有要事相商。” 赵钰听闻此话,立即屏退左右,厅内只留赵楷与白逸襄。 赵楷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兄,小弟在京中,偶然截获一封密报。”赵楷压低声音,“二哥在朔津,从一个叫‘龙四’的漕帮之主手里,似乎挖出了一条线不见光的财路。这条路……风传与郭常侍有些干系。” 赵钰瞳孔骤然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面上却强作镇定,冷哼一声:“荒唐!孤在此治河,京中之事一概不知。郭尚书乃朝之重臣,二弟行事虽有章法,但也不可凭空污人清白。三弟莫非听信了什么市井谣言?” 赵楷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自然信皇兄与此事无涉。可那密报中说,龙四此人,不仅与北地有牵扯,他那条水道的源头活水……似乎有几股来自江南。而皇兄在江南的几处产业,恰好就在那活水之畔。” “放肆!”太子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背脊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他与郭亮确有隐秘的银钱往来,但那仅仅为一些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罢了,江南产业的确为郭亮所赠,但那产业来源为何,他却不曾得知! 而“龙四”这个名字,他依稀在幕僚的密报中见过,似乎的确有郭亮有所牵扯,可这事,与他何干? 赵钰心念电转,死死盯着赵楷:“三弟,你到底想说什么?莫不是二弟派你来,用这等捕风捉影之谈构陷于孤?” “皇兄误会了!”赵楷一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委屈,“若真是二哥的意思,我何必绕开他,先来见您?正因我截获了这份情报,知道二哥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他顺藤摸瓜,真查到了皇兄的产业上,届时呈到父皇面前,哪怕皇兄是清白的,也难免落个‘失察’之罪。你我乃一母所生,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小弟怎忍心看皇兄陷入这般境地!” 他见赵钰面色稍缓,但疑虑未消,便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皇兄,二哥的性子,您定是比我还清楚。他是一柄刚刀,只知斩断,不知转圜。此事一旦沾上,便是甩不脱的泥。父皇近日本就对他青睐有加,若您再因此事受了申饬,这朝堂之上……” 第31章 这番话,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太子的心坎上。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赵玄原就因剿匪有军功在身,此次治河又雷厉风行,声望日隆。若自己再与郭亮案牵扯不清,储位必将岌岌可危!况且,除了老二赵玄,还有老四、老六在后虎视眈眈…… 太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颓然坐下,声音沙哑:“那……依三弟之见,当如何是好?” 赵楷见他已然信了七八分,这才图穷匕见:“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关键,就在于那个龙四!必须赶在二哥的人之前,让他闭嘴,或者……让他换个说法!将所有与江南相关的线索,都掐断!” 他顿了顿,满脸“为难”地看了一眼白逸襄:“只是……小弟素来给人游戏风尘的印象,那龙四是何等江湖枭雄,未必信我。且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言辞之间,既要威逼,又要利诱,分寸拿捏,难如登天。小弟思来想去,唯有请知渊先生与我同往。凭先生之机变、口才,定能拟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说服龙四,为皇兄永绝此患!” 白逸襄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当面斗法,原本正看得兴起,赵楷突然话锋一转,自己又成了话题的焦点。 这才明白他为何这般迂回地连哄带吓的对待太子。 可他又不明白,为何赵楷要大费周章的带他走? 白逸襄眼珠转了又转,仍是想不出缘由,但赵楷乃赵玄党一员,应当不会胡来,想必赵玄有要事安排? 赵钰听了赵楷的话,沉默了好一会,他看着垂手而立、神情平静的白逸襄,又看了看一脸“为兄分忧”的赵楷,心中急速权衡。 此计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眼下已无更好的办法。赵楷说得对,赵玄那脾气,绝不会为他遮掩。 良久,赵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他看向白逸襄,眼神复杂,“知渊,你便随韩王去一趟!此事关乎孤之清誉,以及……我赵氏江山的安稳,万万不可有失!” 白逸襄长揖一礼,动情道:“逸襄领命,定不负太子所托。” 赵楷嘴角隐隐浮出笑意,连忙用扇子掩面,发出一声慨叹。 “事不宜迟,白詹事,你我即刻启程吧!” * 月华如水,韩王马车之内,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直到马车出城,白逸襄才道:“韩王殿下今日这出戏,唱得当真精彩。” 赵楷拱手笑道:“岂敢岂敢,若论唱戏,我怎比的上知渊兄?” 白逸襄拱手道:“韩王过奖了。” 见赵楷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白逸襄不知他为何如此高兴。 赵楷唤侍从备茶,马车停了一会,待侍从准备好茶几和清茶,马车继续行进。 赵楷亲自为白逸襄斟茶,赔礼道:“此番行事过于仓促,未提前告知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白逸襄接过茶,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在下不明,韩王此举……是秦王殿下的意思么? 赵楷闻言轻笑一声,“不。” 他捡起麈尾扇,扇了扇,漾起一丝狡黠而促狭的微光,“这可不是我那耿直的二哥能想出来的主意。” 耿直? 赵玄如此心思缜密,滴水不漏之人,怎能称之为耿直? 白逸襄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知渊兄可知,”赵楷忽然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自我离京,二哥寄来的书信,十封里倒有八封会提到你。” 白逸襄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赵楷。 “我二哥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 赵楷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知道什么?说的好像我跟你们很熟似的…… “他啊,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言辞更是惜字如金。可信中谈及先生,却总是不吝笔墨,‘逸襄之才,可安天下’,‘逸襄之智,胜我十倍’……啧啧,我与他兄弟二十载,也未曾听过他对谁有如此高的品评。” 白逸襄大义凛然,对着窗外拱手道:“秦王殿下过誉了,能被秦王殿下赏识,微臣何其幸甚,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也!” 赵楷难得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比自己还能演的人。 从家宅到朝堂,在从朝堂到地方,如今连在这只有方寸之地的马车之内,他也兢兢业业,乐此不疲。 他并非怀疑白逸襄有什么不轨之心,只是,总感觉他深藏不露,秘密甚多。 秘密,自是让他兴致勃勃。 更何况,二哥若真能得此品貌才学皆上乘的男儿常伴左右,不愁其霸业不成,更加不愁……他日后内心寂寞无人诉说…… 思及此,赵楷脸上笑意更胜。 白逸襄看他那不甚正派的神色,顿觉此事或许是自己想的太多,恐怕这位不按道理出牌的韩王,并没什么重要之事需要他必须随行处理。 “那么,韩王可否告知,此举,到底所谓何意?” 赵楷不再卖关子,从袖中拿出赵玄的书信递给白逸襄,“二哥让我立即到朔津议事,我一路无趣,便顺路拉先生陪我去朔津,以消解旅途之烦闷。” 果然……如他所料。 白逸襄未再理会赵楷,而是专心看信,赵玄信中提到龙四之事,又急招赵楷来朔津,白逸襄略作思量,顿觉茅塞顿开。 妙!妙啊! 此前白逸襄虽知赵玄必然会想办法将龙四收为己用,却未曾去想秦王该如何招安,如今想来,派谁去都未必能说服龙四。 唯有赵楷! 白逸襄赞许的点点头,秦王识人用人之能,胜自己十倍! 得此明主,何愁霸业不成? 白逸襄突然眼神热烈的看向赵楷,这一次,换赵楷莫名其妙,被他盯得浑身难受。 白逸襄将书信还与赵楷,道:“韩王抬爱,逸襄理当随行。只是,你我二人车架若是未去江南,而是去了朔津,恐太子殿下猜疑,对秦王不利。” 赵楷笑道:“先生放心,小王自有安排。” 当晚,韩王车驾进入清平郡东部永和县,此县通南北东三向,是清平郡最重要的商贸集散要地。 韩王一行人在县丞的官邸住下,夜里,县丞官邸的后门驶出两辆形制朴素的马车,及十几名随从,一路向北驶去。 第二天,县丞官邸驶出了韩王华贵的马车,连同二十位亲兵陪驾朝东南进发。 …… 第27章 白逸襄同韩王赵楷的车驾一路向北,驶向朔津郡之时,黑石峡最大的灾民营地中央,一夜之间,立起了一面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 鼓身漆黑,鼓面紧绷,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鼓旁立着一块高大的木牌,上以醒目的朱砂,书写着几行遒劲的大字。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的书吏,正站在鼓前。他便是沈酌,此刻他环视着四周那些麻木而畏惧的目光,用他那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反复诵读着木牌上的告示: “奉秦王殿下令!体恤灾民疾苦,特设‘鸣冤鼓’于此!凡有能揭发官吏克扣口粮、虚报人头者,一经查实,赏银百两!授‘免役券’一封,三代之内,免除徭役!”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般的营地。 起初,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只是远远地窥伺着,眼中满是怀疑与畏惧。赏银百两?三代免役?这天底下,岂有这等好事?怕不是又是什么哄骗人的新花招。 就在这时,几个平日里在营地作威作福的工头,交换了一下眼色,狞笑着朝人群中几个面露异色的灾民走去。 可他们刚走出两步,便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随即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人群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几个眼尖的灾民,瞥见了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没入了窝棚的阴影之中。 秦王暗卫,早已布控四周,雷霆之威,无声而至。 第一批意图破坏政令之人已然销声匿迹。 沈酌没受干扰,开始了第二步。 他命人抬出数口大锅,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袋袋饱满的粟米倒入锅中,架起火,煮起了浓稠的、几乎不见水分的干饭。很快,一股久违的、纯粹的米饭香气,便蛮横地钻入了每一个灾民的鼻腔,勾起了他们腹中最原始的饥饿。 “殿下有令!”沈酌再次高声道,“旧有名册,尽数作废!自今日起,口粮不再按人头发放,改为‘计功筹食’!凡参与修筑河堤者,每掘土一担,可至工头处,领取‘工筹’一枚!”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片刻着“秦”字的竹筹。 “凭此工筹,可至此粮台,换取干饭一碗!肉汤一勺!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肉……肉汤?”人群中,终于有人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带着几道疤痕的中年汉子,不知是饿疯了,还是被那“赏银百两”、“三代免役”的承诺冲昏了头脑,他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鸣冤鼓前。 第32章 “草民……草民有冤要鸣!”他嘶吼着,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鼓面上! “咚——!!!” 那一声沉闷而响亮的鼓声,击入每个食不果腹的难民心底。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灾民们蜂拥而上,将沈酌和他的书案围得水泄不通。 “官爷!我们队上的王工头,每日只发半碗稀汤,他自己却顿顿有白面馍馍!” “官爷!我亲眼看见,粮仓的刘大使,昨天夜里偷偷拉走了三车粮食!” “还有我……我弟弟明明上个月就累死了,可工头的名册上,还记着他的名字领工钱!” 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沈酌端坐于案前,他身后的书吏们,奋笔疾书,将一条条线索,一个个名字,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 三日后,朔津郡官仓永丰仓外,再次人头攒动。 赵玄身着玄色筩袖铠,腰间束着一根粗犷的犀角带,肩上罩着一领大红织金战氅,于风中猎猎作响,他按剑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更显英姿卓绝。 赵玄身旁站着彭坚及监察御史陆琰,身后,是数百名盔明甲亮的朔津军,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台下,跪着一排被五花大绑的官吏和工头,为首的,正是永丰仓的仓储大使刘弥和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总工头。 沈酌手持一卷核实完毕的罪状,高声宣读。每一条罪状,都有数名灾民出面指证,人证物证,俱在。 “……仓储使刘弥,监守自盗,倒卖官粮三千石,罪证确凿!” “……河工总役头张顺,虚报户籍三百一十名,克扣廪食钱饷,致二十三名河工冻饿而死,罪大恶极!” 听着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台下的灾民们,眼中由麻木转为愤怒,最后,化作了滔天的火焰。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自人群后方传来。一队由十数辆华丽马车组成的车队,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竟蛮横地冲开人群,停在了高台之前。 为首的车驾上,走下一位身着紫色襕衫、头戴玉冠的老者。他面容清癯,眼神倨傲,正是朔津郡的中正官,出身太原王氏的王聃。他身后,跟着数位同样衣着华贵的本地士族代表。 王聃并未理会高台之上的赵玄,而是环顾四周,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皱起了眉头,用一种仿佛施舍般的语气,朗声道:“尔等愚民,受奸人挑唆,在此喧哗,成何体统!刘大使乃我王氏远亲,平日里乐善好施,岂会行此贪墨之事?定是尔等刁民,欲敲诈勒索!还不速速散去!” 他颠倒黑白,嚣张至极,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所有灾民,将一场官吏贪腐案,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刁民闹事”。 他有这个底气。 身为一郡中正,掌管着朔津所有士人的品评与仕途,即使是郡守,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更何况,他乃太原王氏,更是天下望族,岂是一个尚无根基的皇子能轻易撼动的? 台下的流民,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刚刚燃起的气焰,瞬间被压下大半,纷纷畏缩后退。 面对台下的王聃,赵玄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 远处则已有几个隐于人群中的“精壮”灾民互相使了眼色,一步步上前。 王聃见状,愈发得意。他上前一步,对着赵玄,只是微微一拱手,连腰都未曾弯下,便算是行了礼。 “殿下,”他慢条斯理地道,“此等小事,何须殿下亲劳?不过是些许刁民与胥吏之间的口舌之争,交由老夫与郡守处置便可。殿下身份尊贵,还是请回营帐歇息,莫要被这污秽之气,脏了您的贵体。” “杀了这群畜生!”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呼喊声顿起,很快便如山呼海啸,再度汇成一股洪流。 王聃及其他士族被这喊声惊到,四下看了看,却找不到最初的始作俑者。 赵玄未去理会王聃,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手腕一沉,剑尖斜指地面,而后以一种缓慢而充满力量的姿态,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最终定格,遥遥指向台下跪着的那一排死囚。 “本王在此,以大靖国法宣判——” “刘弥、张顺等一十三人,贪墨国帑,草菅人命,罪不容赦!” “——斩!”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亲兵雪亮的刀光闪过,十三颗人头,应声落地。 鲜血,染红了粮仓前的土地。 那刺目的红色,让王聃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他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几颗兀自滚动的人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竟敢……”王聃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我有天子令,有何不敢?”赵玄看向陆琰,恭敬道:“陆御史,可否为王中正解惑?” 陆琰会意,上前一步,自宽大的袍袖中,双手捧出一柄符节。那符节以坚竹为柄,顶端饰以层层牦牛尾,正是天子使节的最高信物! 他高举符节,面向王聃及众士族,声如洪钟:“陛下有诏,以臣为持节监察御史,巡查朔津!凡二千石以下官吏,若有贪赃枉法、危害社稷者,临事处置,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字,如四记重锤,狠狠砸在王聃心头!持节使节,如君亲临!这意味着赵玄在此地的一切雷霆手段,都得到了皇帝的最高授权! 王聃回头看去,与他一同前来的士族代表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悄悄缩回了车驾附近,只留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他方才的气焰,此刻已荡然无存,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王中正,”赵玄缓缓走下高台,伴着金戈铁甲的沙沙声,步履沉稳地来到王聃面前。 “你方才不是说,要替本王处置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聃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强撑着最后一丝世家大族的体面,嘴唇哆嗦着:“殿……殿下……你……你可知,刘弥他……” “本王知道。”赵玄打断了他,提起剑尖,轻轻挑起了王聃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本王还知道,在场的诸位,与这些死囚,或多或少,都有牵连。”他的目光扫过王聃身后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士族代表,“本王今日只斩首恶,是给你们,也是给你太原王氏,留几分体面。” “若再有下次……” 赵玄剑锋一转,那泛着寒光的剑刃,轻轻地搭在了王聃的脖颈之上。 “本王,不介意多杀几个贪官。” 说罢,他收回长剑,看也不看那已然瘫软在地的王聃,转身对彭坚下令: “将这些士族‘请’回府中,闭门思过!三日之内,凡出府门者,同罪论处!” “诺!” 第28章 朔津之夜,寒意已深。秦王赵玄的营帐外,除了巡弋卫兵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便只剩下风穿过营帐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帐内,赵玄正对着一卷舆图凝神思索,忽闻帐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枭振翅般的锐响,赵玄警觉如兔,抬脚勾起塌边的长剑,同时跃起,接住长剑。 他身形刚稳,便听到几声打斗,紧接着,一人从帐帘外飞了进来。 赵玄急闪躲开,那人摔出丈许后撞到了他的床榻上,随后另一个黑影如鬼魅般闪入,短刀抵住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迅速扯下对方的面巾。 飞进来的那人相貌粗鄙,平平无奇,他望着赵玄,喉间顿时发出“嗬嗬”之声,口角溢出黑血。 手持短刀的影十三见状连忙封住他的穴道,却为时已晚。 “刺客已死。”影十三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迅速,只在一息之间。 同时,彭坚也率亲兵冲进帐中,见到刺客已死,赵玄安然无恙,连忙单膝跪地道:“殿下,我中了此人调虎离山之计,还好影十三在,不然末将万死难辞!” “无碍,彭将军已经很快了,只是这人更快。” 赵玄单手扶了一下彭坚,转身走到那尸旁,蹲下身,在那人颈后摸索片刻,并未发现任何帮派或组织的刺青。 赵玄突然脑海中浮现出白逸襄在献破敌三策后最后那句——“殿下小心刺客。” “这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彭坚恼道。 赵玄摇头。 他此次黄河治水,得罪的人可多着呢,谁都有可能想杀了他。 但是,有能力豢养死士的人,却不多。 “殿下,你说,这人与烧粮仓那个,是一伙的吗?”彭坚又问。 赵玄仍是无法作答,朝内、朝外,郭亮、太子、王聃、及被他斩首的那些人的同党……可能性太多,再加上刺客已死,就更无法锁定目标了。 第33章 赵玄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露分毫,淡定吩咐道:“处理干净,加强戒备,今日之事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诺。”彭坚抱拳道,然后亲兵上前,处理尸体。 影十三则早已隐去了身形,无声无息。 …… 隔天傍晚,赵玄正在帐中与几位近臣议事,突然卫兵来报,说有几个做商人打扮的人求见秦王。 并附了两句诗:“朔风吹劲草,皓月照白霜。” 彭坚立即警觉道:“难道又是那伙人玩的把戏?!我去会会!” 赵玄忙拦住彭坚,吩咐道:“是自己人,请他们进来吧。” 赵玄起身相迎,其他人也连忙站起,待帐帘掀开,见到赵楷那熟悉的身影,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三弟怎的如此快便到了?” “二哥召唤,小弟岂敢耽搁?”赵楷迎上前,熟络地拍了拍赵玄的肩膀,随即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二哥你看,我将谁给你带来了?” 帐内烛火摇曳,映出来人黑灰色的衣袍和清冷如玉的面容。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赵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从未想过能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见到白逸襄,一时间,脑中竟有一些空白。 但他很快调整好心神,露出惊诧又欣喜的复杂神情。 “知渊先生?” “臣白逸襄,见过秦王殿下。”白逸襄上前一步,长揖及地。 白逸襄竟然称“臣”,在场众人都互相看了看。 赵玄也是意外的睁大了眼睛,但也只一瞬的变化,便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他一个箭步上前,忙扶起白逸襄。 “先生快快请起!先生大病未愈,何需行此大礼!快,请上座!” 他不由分说地将白逸襄引至帐内的榻上。 赵楷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朝着赵玄挤了挤眼。 赵玄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回了他一个略带责备的眼神。 他并非不喜白逸襄前来,只是觉得赵楷此举太过胡闹。将一位东宫詹事带到自己营中,这若是传扬出去,于白逸襄,于自己,皆是不利。 他内心无奈的摇头,这倒像是爱胡闹的赵楷能做出来的事。 哎…… 白逸襄并未过分客套,说了句“请”,便大方的坐下来,众人这才注意到白逸襄身边跟了个一脸横肉的壮汉。 白逸襄给那壮汉使了个脸色,那壮汉不太情愿的列队到赵楷亲随的身边。 接着白逸襄对秦王近臣拱手道:“子詹兄、屹川兄,别来无恙乎?” 冯玠和陈岚皆是一愣,冯玠心道:他们虽是赵玄的僚属,但鲜少出现在人前,跟白逸襄更是从来未曾见过,与儿时便名满天下的“麒麟儿”白逸襄比,他们可以说是相当透明的人物。更何况他们身为秦王僚属,为避免给秦王惹到麻烦,他们本身就相当低调,了解他们的人少之又少,但白逸襄居然知道他俩的表字,又这般热络的称兄问候,这让本就谨慎的冯玠对白逸襄生出一丝戒备。 陈岚却想,听闻白逸襄相貌俊美,如今看来,他虽略带病容,却比传闻中更加风姿卓绝。想他如今刚20来岁,却有如此智谋和风度,真是前途无量啊! 冯玠虽然年长白逸襄十岁,却也连忙道:“劳烦知渊兄挂念,子詹一切安好。” 陈岚也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白逸襄微微颔首,施礼道:“屹川兄过誉了。” 在一旁的彭坚却被他们这套酸腐的客套弄得抓耳挠腮,欲插嘴制止,却对上赵玄警告的眼神,只能无奈作罢。 彭坚甩开披风,别开脸,虚抱双拳道:“见过白詹事!” 白逸襄笑道:“彭将军威名远播,在下心向往之。今日得睹尊颜,方知传言不虚。” 彭坚老脸一红,忙笑道:“过奖,过奖,哈哈哈……” 彭坚的笑声,惹得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赵玄上下看了看白逸襄,感觉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了许多,身形也没那么单薄了。便道:“清平郡距此千里之遥,先生贵体,如何经得起这般颠簸?” “我在清平郡不问政事,连日修养,身体已然大好,殿下不必忧心。” 白逸襄一语双关,太子治水不力,他一直装病,自然没有政事可烦。 赵玄明白他话中玄机,笑道:“先生安好,社稷之福。” 白逸襄没再继续客套,直奔主题道:“殿下,前番草民所献三策,朔津这边,施行得如何了?” 白逸襄所问,正是赵玄所想。 他便将黑石峡斩杀贪官酷吏,以及在高台之上,以天子节钺震慑王聃等一众士族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却并未当着众人之面提及刺客之事。 彭坚也接着赵玄的话茬,绘声绘色的描述起黑石峡斩杀贪官的情况。 冯玠与陈岚也认为,此番行事,快刀斩乱麻,既立了威,又安抚了民心,是当时情境下的最优之选。 岂料,众人意气风发之时,白逸襄却突然从塌上站起。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白逸襄,不明所以。 只见白逸襄面色深沉,略带忧思,缓步走至帐中,接着,他突然回身,对赵玄道:“殿下此举,极为不妥。”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你!”彭坚顿时怒火中烧,欲上前呵斥。 “彭坚,不得无礼!”赵玄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白逸襄,白逸襄不闪不躲,与赵玄直视,帐中众人顿时屏息,唯有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赵楷,此时也感受到了一丝冷意。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当着他二哥的面,说他“不妥”。须知他二哥以往的雷霆手段,谁人敢比肩,又谁人敢质疑? 有趣,果然有趣! 赵玄时间并没有凝滞太久,他淡然一笑,打破了沉寂,开口道:“还请先生赐教。” 白逸襄脸上也露出浅浅的笑意,他轻施一礼,踱步至帐中案几上铺设的舆图前,指尖落在其上,缓缓道:“殿下以雷霆手段,斩杀贪官,震慑士族,于一时而言,确能立威,收拢民心。然,殿下胸怀大业,所谋者,非一郡一州之得失,而是天下之安稳。” 他并未直言“称帝”二字,但“胸怀大业”、“天下安稳”已是再明显不过的指代。 赵玄眸中精光一闪,那本就英气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神采。 白逸襄继续道:“士族门阀,盘根错节,权势滔天。雍州王氏,幽州韩氏,哪个没有养兵?哪个门下没有干吏?殿下今日以强权打压,固然痛快,却也断了与他们结盟之可能。此举,是将其推到了殿下的对立面。日后,他们必会积蓄反心,联合抵制殿下。因为在他们眼中,殿下非但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反而只会剥夺他们的权势。如此,殿下纵有经天纬地之志,若失了这天下世家之心,将来那问鼎之路,怕是步步荆棘,隐患无穷。” 问鼎之路…… 如此直白,这话传出去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赵楷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这白逸襄已经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赵楷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们如此费尽心思的去试探拉拢白逸襄,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赵玄静静地听完白逸襄的话,虽千头万绪,却瞬息理清。 白逸襄所言,字字珠玑,如晨钟暮鼓,敲在他心头。 他确实……虑之不远。 赵玄肃然起敬,长身而起,走向白逸襄,与他对面而立,恭敬拱手,道:“先生之言,令我茅塞顿开。然,事已至此,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挽回?” 白逸襄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第29章 白逸襄道:“殿下不必忧心。正因殿下行了这‘不妥’之事,如今,反倒有一计可用,可将危局,化为良机。” 赵玄道:“哦?是何良机?” “臣在太子行辕时,曾无意间听太子殿下提及,当朝尚书令王云,是太原王氏真正的领头羊,近来正告病还乡,于祖宅静养。其祖宅便在邻郡,快马一日可达。” 他顿了顿,缓缓道:“有此机缘,只需委屈殿下一次。” 赵玄眸光闪动,似是明白了问题的重点,却一时间无法抓住其中玄机。 白逸襄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明日,当备厚礼,亲自登门,去王尚书府上……赔罪。” “赔罪?!”早早便凑到两人跟前的彭坚,听到白逸襄的话,连忙插嘴:“先生,这……这万万不可!殿下乃千金之躯,岂能向一臣子低头!” 赵玄却未言语,只是示意白逸襄继续。 “殿下此去,非为低头,乃为攻心。” 白逸襄顿了顿,环视在场所有人,以示尊重,随即目光再次投向赵玄,继续道:“王聃不过是王氏远亲旁支,王氏真正的首领,乃是尚书令王云。王聃之流,不过是狐假虎威,王云一句话,便可定其荣辱。王尚书此人,看似中立,实则如老狐坐山观虎斗,静待时机。晋王之跋扈,楚王之文弱,皆非其属意之人。我听闻,此二王都曾遣人重礼示好,却皆被他以‘年事已高,不问世事’为由,婉拒门外。” 第34章 “他人奉上的是金银权势,殿下奉上的,却是‘礼贤下士’的姿态与‘共渡难关’的诚意。王云此人常以孤臣姿态示人,我观他并非无欲无求,反而是心机深沉,他会拒重礼,却不会拒绝一位亲王放下的身段。殿下当对王尚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言明自己年少锐气,行事操切,亦是迫不得已。只因陛下早已对地方贪墨之事龙颜大怒,特派持节御史前来,若不严办于此彻底结束,恐牵连更广。此举,既是为国法,亦是为了保全太原王氏的体面,故而只能挥泪斩马谡。如此,既是将此责弱化转移至朝廷,又对王云为首的世族大家有了交代。” “赔罪之后,殿下可再进一步,恳请王尚书以天下为念,为此次赈灾,带头捐输钱粮。王氏为天下望族,他若振臂一呼,朔津乃至雍州上下士绅,谁敢不从?届时,殿下不仅能解钱粮之困,更能得一个‘感化士族,共赴国难’的美名。此功绩,远胜于斩杀百名贪官!” 陈岚听到这里,再也绷不住,站起身来道:“殿下,知渊先生此计甚妙!” 冯玠也起身恭敬道:“此策甚好,只是那王云未必肯出钱赈灾吧?” 白逸襄道:“冯公请放心,只要秦王亲自出马,那王云必会同意。” 冯玠愣了一愣,随即点头道:“那王云非是不看重名利,而是有更大的野心?” 白逸襄赞许的点点头,“正是如此。” 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彭坚却听得云里雾里,见大家都点头称是,他便凑到陈岚旁边小声问道:“陈主簿,他们,什么意思?” 陈岚道:“天机不可泄露……” 彭坚怒视陈岚,陈岚见状连忙用彭坚能听懂的语言道:“彭将军,你只需知道,那王云脑子极其好用,他比别人更能看出殿下的未来,若青囊辅佐,必然对他有利。就好似……赌博押宝……他会觉得押咱们殿下准没错,你明白了吗?” 彭坚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那的确是好策!” 众人面露喜色,都看向赵玄。 赵玄并未思量太久,转身坐回榻上,道:“此事,就依先生所言,陈岚,冯玠,你二人即刻备礼,明日与我一同前往。” “诺!”陈岚、冯玠同时应道。 …… 赵玄安排好一切,又与赵楷商议好招安龙四之事,待送走白逸襄和赵楷,他携几位心腹回到帐中,冯玠立即直言道: “殿下,白逸襄此等人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心腹大患啊!” 他见赵玄神色深沉,并未答话,便知赵玄也应是有此顾虑。 陈岚却道:“哎,冯公,你又来了,我却觉得那白逸襄很是诚恳,不似怀有二心。” 冯玠道:“我当然希望他是真心投诚,可是,人心难测,你别忘了,他现在的身份仍然是东宫詹事!” 陈岚道:“他虽是东宫詹事,却为秦王屡献奇策,若非真心,何苦汲汲营营至这番田地?你不要忘了,白逸襄之父乃当朝太傅,白家门楣和声望,可是各个皇子争相抢夺的资源。他若非是看中了咱们殿下的雄才伟略,问鼎之心,以白家之傲骨,又怎可能屈尊投诚?” 冯玠被陈岚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想了想,又道:“你说的自然有理,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为何突然转向?这一切你们不觉得发生的太突然了吗?” 确实突然,从白逸襄突然大闹清音阁开始…… 赵玄一直都没弄明白,如此清高的人,为什么突然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投诚于他? 若仅仅是看中自己的能力,那为何在清影阁事件之前几天他还对自己十分冷淡,看自己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讥讽和鄙夷? 可现在…… 他想起那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清冷公子,如今却是甘愿臣服的至诚模样。 这一切,的确发生的太过突然,所以才让他一直对白逸襄抱有戒心。 如果对方一开始就不是太子幕僚,或许,他对白逸襄也会像对冯玠和陈岚一般信任。 他压下自己纷乱的思绪,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论,“二位说的都有道理,然,本王正是用人之际,理应不拘一格降人才,白逸襄除却东宫詹事这一身份外,业已做足了他的本分,我既已决定用之,便不再存疑,两位先生日后须与白逸襄合作无间,为我大靖国的繁荣昌盛尽一份力,切莫再提及今日之事了。” 冯玠和陈岚互相看了看,连忙称“诺”。 …… 翌日,天未亮,赵楷亦向赵玄辞行。他领了秦王密令,只带数名精干亲随,换上商贾行装,悄然离了朔津,径直南下,往那大运河上神秘的“地下水路之王”——龙四的所在而去。 而秦王赵玄的车驾,亦是经过一日一夜马不停蹄的长途跋涉,隔天下午,停在了太原王氏族老王云的府邸门前。 * 秦王车驾离去后的两日,朔津郡外的官驿显得愈发清冷。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檐下的芭蕉,驿站的青瓦上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楼下茶社传来丝竹之声,客房内,香炉内青烟袅袅,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白逸襄并没有让自己享受这难得的悠然时光,而是让石头守在门外,自己则将数张洁白的茧纸1用米胶粘连,铺满了整张大案。他手执一管狼毫,时而凝神沉思,时而疾书于纸上。笔下所绘,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张交错纵横、繁复至极的水系脉络图。图中无山川,无城郭,只有无数以朱砂标记的码头、渡口、漕帮、鱼市,密密麻麻,如满天星斗。 石头不懂郎君在做什么,只是觉得那图上纵横的线条,比他见过的最厉害的蛛网还要复杂。他不敢打扰,便蹲在门口,抱着一大碗生甘栗,慢慢嗑着吃。 第三日午后,雨势渐歇。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异响,一道黑影如夜枭落羽,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谁?!”石头虽然壮硕但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便挡在了白逸襄身前,双手交叉,腕间金刚护腕因相互撞击,叮当作响。 当看清来人,石头稍微松了口气,却仍是护在白逸襄身前,不敢怠慢。 影十三不理他,径直走到案前,从胸口处拿出一片简牍。他对着白逸襄一抱拳,“先生,主子的手书。” 白逸襄放下笔,从石头身后走出。他接过犊片,快速阅览,上面用草书写着三列小字: “先生之谋,已然功成。朔津士族,皆以王氏马首是瞻,捐输钱粮者,络绎不绝,新政推行,再无掣肘。先生之才,神鬼莫测,玄,拜服。后续机宜,还望先生即刻移驾营中,共商大计。” 白逸襄看完,将简牍丢于火盆,对石头道:“备车。” …… 半个时辰后,秦王大营主帐之内,气氛肃然而又振奋。彭坚、冯玠、陈岚等几位秦王心腹皆已在座,见白逸襄随赵玄步入帐中,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见过知渊先生。” “诸位大人请。”白逸襄微微颔首,礼仪周到。 赵玄端坐主位,身着暗紫袍,头戴簪金冠,通身气派,较往日更胜。 即使白逸襄并未与他正面对视,已经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愉悦气息。 赵玄待白逸襄落座后,才开口言道:“先生,如今朔津之事已定,以工代赈的新政亦已推行。那王云果然不负所望,带头捐出万石粮米和十万钱。有他做表率,朔津士绅无不景从。接下来,便是该如何向父皇上奏此事,先生有何建议?” 这确实是眼下最棘手之事。此事若奏报得好,便是大功一件;若有半分差池,便可能落个“构陷储君,意图染指”的罪名。帐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望向了白逸襄。 白逸襄却气定神闲,似乎早有所料,他对一旁的石头道:“将图取来。” 石头应声,从背后拿出一卷皮囊,将那幅绘了两日的舆图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张经过删减的“活人水图”,图上依旧标注着郭亮一党贪墨银钱的流转路径,却刻意隐去了几个最关键的漕帮分舵,模糊了“龙四”这个核心人物的存在感,使其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单纯揭露官商勾结的罪证图。 “殿下,”白逸襄清朗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这里,亦有三策,以应此局。” 众人皆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陈岚惊道:“这是……” 石头抢答道:“这是俺家主子这两天不眠不休画的!” 石头虽然不知道上面画的啥,却能看出这图很费功夫,也很漂亮,反正是主子画的,肯定是顶好顶好的东西! 白逸襄瞪了一眼石头,“休得胡言,我哪有不睡觉?” 石头嘟囔:“反正睡得不多……” 众人被二人的对话逗笑,却从中品出这主仆二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们如此自然流露,完全没有主仆之感,便知白逸襄平时,定是善待下人。 站在白逸襄身侧的赵玄,听闻此话,看向白逸襄的面庞,心中亦有一丝动容。 第35章 他确实比上次显得憔悴许多,可不知为何,此人病弱姿态,却与其俊逸的样貌相得益彰,不显突兀,却更显公子无双。 人人皆道那玉芙蓉乃天下第一美男,可实际上,平心而论,若论外貌,白逸襄却是更胜一筹。 如他所见,白逸襄从来不曾特意装点自己,日常多是朴素的巾帻青衫,看似寡淡如水,却不能掩盖其俊美与丰姿,可无论官绅还是市井传闻中,竟从未有人提及过他的样貌。 可若仔细想来,外貌……应是白逸襄最不足为道的优点了吧? 第30章 白逸襄制止了石头继续说话,他指尖轻点舆图,“此为第一策:臣斗胆,愿为殿下亲笔撰写奏表,详述朔津郡贪腐之案,并附上此图为证。奏表中,只陈官吏之罪,不涉东宫分毫。至于那背后真正的水路之王龙四,乃是殿下收用之利器,岂可轻易示于人前?” 冯玠与陈岚闻言,皆是目光一亮,抚须点头。此策,既能呈上功绩,又为将来留下了后手,实在是高明。 白逸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然,只此一策,尚不足以让太子伤筋动骨。此为第二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臣另备有一份详述太子在雍州如何劳民伤财、激起民怨的密告,连同这幅舆图,当由影护卫快马加鞭,匿名送往京城,呈于门下省谢安石侍中的案头。谢侍中为人刚正,又与太子素无瓜葛,由他发难,远比殿下亲自上奏,更具分量,更能引朝野共鸣。” 陈岚抚掌赞道,“借刀杀人,借势而为,先生此计,可谓高明!” 白逸襄谦虚的朝陈岚拱了拱手,道:“第三策——” 他看向赵玄,目光沉静:“殿下当再遣一名暗卫,携两封密信,星夜赶回京师,交予我府中管家白福。其中一封,是嘱咐他如何行事的家书;另一封,则是我与我父亲白敬德的对话,这封信,会不小心被我那不孝的堂弟看到,然后我那堂弟会告知太子。”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冯玠问:“难道,知渊先生的堂弟与太子有所勾连?” “正是。”白逸襄嘴角微勾,“信中,我会‘揭露’六皇子楚王,是如何在背后散播童谣,构陷太子,意图渔翁得利。此信,白福会不小心让我堂弟白岳枫得知,白岳枫也定会‘无意间’窥得,并如获至宝地,密报给太子。” 陈岚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思虑半晌,终是拱手问道:“先生之前二策,皆是上谋,在下拜服。只是这第三策,在下愚钝,实不解其深意。我等与太子已势同水火,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去离间他与楚王?” 白逸襄闻言,微微一笑:“陈参军以为,经此一事,太子殿下会倒台吗?” 陈岚一愣,随即摇头:“储君乃国之根本,陛下虽会震怒,但若无谋逆之实,断不会轻易废立。” “这便是了。”白逸襄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如今朝中,秦王殿下锋芒已露,正是陛下最为瞩目之时。若将太子逼得太紧,穷追猛打,反会令陛下觉得秦王殿下心胸狭隘,有觊觎储位之心。反之,为太子寻一个新的对手,令其星火燎原,处处皆敌。殿下则可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如此,在陛下眼中,秦王殿下依旧是那个只知办差,不涉党争的纯臣。这,便是陛下的制衡之术。” “陛下最善玩弄权术,却又最念亲情,皆因,陛下登基之路,曾致兄弟相残,此乃陛下心病,若秦王殿下顾念兄弟之情,则大事成矣。”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是恍然大悟,如拨云见日! 彭坚依旧是一脸茫然,他挠了挠头,凑到冯玠身边,低声问:“冯参军,啥意思啊?” 冯玠笑着摇了摇头,低声为他解释道:“彭将军,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不但不能把太子往死里打,还得时不时地给他找点别的麻烦,让他忙起来,这样,陛下才不会觉得咱们秦王殿下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啊!” 彭坚这才恍然大悟,他对着白逸襄的方向,心悦诚服地一抱拳:“知渊先生这心眼儿,比咱们军阵的八卦阵还绕!在下佩服!” 赵玄听完白逸襄的话,心中早已翻涌如潮,面色却不显露。 父皇的这份心思,自己身为儿子,与其相处颇多,又经历了种种交锋,自然清楚其脾气秉性。可鲜少于朝堂露面的白逸襄竟然对他那心机深沉的父皇了如此了解。 他不由得想,还有什么是白逸襄不知道的? 恐怕自己此前的种种心思,他也早已心如明镜了吧。 也在此时,他抬起双眼,刚好与白逸襄对视,尽管白逸襄眼神清明,也让此时的赵玄顿生危机。 他不着痕迹的别开眼,背起双手,转身走向主位。 白逸襄却紧紧跟随赵玄,看着他缓缓转身,又缓缓落座,见他面色犹疑,便继续对赵玄道:“待到朝堂之上,御史台发难之时。晋王、楚王一党,定会如饿狼扑食,全力攻讦东宫。殿下所要做的,只是陈述朔津实情,痛斥地方贪腐,对太子殿下,则一字不提。如此,方合纯臣之道。” 白逸襄凤目如炬,身体微倾,写着“三策定”的斑竹扇在赵玄眼前轻摇,等他答话。 赵玄微微垂目,调整了心绪,稍作思量,道:“就依先生所言。” 赵玄声音刚落,冯玠连忙指着另一张案上的纸笔道:“先生请!” 陈岚道:“我来为先生磨墨!” 白逸襄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不过半个时辰,三封内容各异、文风迥然的奏表与书信,便已一气呵成。其文采斐然,逻辑缜密,每篇书信字体各有不同,给陛下的奏表为工整楷书,给谢安石的信为寻常隶书,家书则为行书,最有白逸襄本人特色。 赵玄看过三份文书,不再有半分迟疑,对彭坚下令: “备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各处!除去朝廷奏表,其余书信须隐秘发出。” “诺!”彭坚接过信笺,领命出帐。 陈岚看着彭坚远去的背影,附到冯玠耳边小声道:“你有没有发现……知渊先生,每次都是三策。” 冯玠眼珠看向上方,想了想,“你这么一说……似乎,的确。” 陈岚道:“你看到他扇面上写的字了吗?” 冯玠看向白逸襄手中的斑竹扇,“嘶”了一声。 冯玠惊道:“真是三策定啊!” 陈岚道:“这三,可是玄之又玄呐!” 冯玠抚须点头,不由得开始深思那“三”字中的玄理。 * 洛阳显阳殿内,四角的螭首金炉中升起缕缕龙涎香的青烟,香气沉郁,却驱不散殿中那股凝滞如冰的肃杀之气。百官垂首,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威压所遏制。 因今日为常朝,所以御榻之上的天子赵渊身着一身淡金色常服,他瘦长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御案上那份由秦王赵玄八百里加急呈上的奏疏。奏疏他已看过数遍,其上所述,已了然于心。 奏疏详报了朔津郡一地的贪腐脉络,罪责止于郡守李世昌与散骑常侍郭亮,虽也牵扯了几个东宫外围的属官,却如蜻蜓点水,未曾深入。整份奏疏,既显其能,又存了兄弟间的“体面”。 赵渊的目光幽深,无人能窥其心中所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门下省侍中谢安石手持象笏,缓步出列。他身形清癯,立于百官之中,却如鹤立鸡群,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清正之气。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赵渊目光落在这位素以清正闻名的老臣身上,淡淡吐出一个字:“讲。” “臣奉诏纠察百司,近日偶得两份文书,事关国本,不敢不奏。”谢安石说着,自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两卷奏表,由中常侍靳忠高高捧起,呈于御前。 赵渊的目光先落在了第一份上。那是一份由御史台数名言官联名弹劾的奏疏,其上字字泣血,痛陈太子赵钰在雍州如何劳民伤财,于灾民饥寒交迫之际,大兴土木修建“祈福禳灾功德碑”;又如何纵容属下盘剥地方,致使民怨沸腾,童谣四起。其言辞之激烈,用语之犀利,比之秦王那份奏疏,何止严厉十倍! 赵渊的面色又阴沉了几分。他将那份弹劾奏折放到一旁,缓缓展开了第二份。 只一眼,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便陡然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那是一幅舆图,此图以茧纸拼接而成,其上血色笔墨,脉络繁复,标注详尽,将一具肌体从皮肉到骨髓,层层剖开,将其内里所有的腐烂与脓疮,都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图中不仅有朔津,更有青、兖二州的水陆脉络,无数朱砂标记的漕帮、私港、钱庄、当铺,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郭亮一党贪墨的每一笔国帑,如何通过水路转运,如何洗白,最终又如何如百川归海般汇入东宫诸位属官乃至京中某些权贵府邸的路径,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第36章 这已非地方贪腐,而是一张足以动摇国本的“黑金水道”! 赵渊捏着图卷的手,青筋暴起。 几乎鲜少见到赵渊暴露情绪的百官,皆是屏住了呼吸。 赵渊强压怒意,低声道:“靳忠,你将谢侍中的奏表,宣读一下。” 靳忠忙拿过奏表,朗声阅读起来,不待靳忠读完,散骑常侍郭亮已经冲出百官之列,大叫道:“陛下!谢侍中血口喷人,妄图栽赃!请陛下明察啊!” 赵渊指了指桌上的绢帛舆图,道:“拿给他看。” “诺!” 靳忠领命,连忙拿着舆图呈给郭亮,郭亮身边的臣子也都伸着脖子看向舆图,御榻上的赵渊又对百官道:“你们都过去看看。” 得了皇帝的首肯,众大臣一窝蜂的凑过去一探此图究竟,看完后惊呼声,讨论声四起。 “陛下!”郭亮此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急忙向前扑去,跪伏于地,高声叫屈:“此图……此图来路不明,定是奸人伪造,意图构陷东宫,动摇国本!请陛下明察!” “正是!”侍中魏伦亦紧随其后,叩首于地,“此必是那些觊觎储位之人,串通一气,伪造罪证,以行争储之阴谋!此等手段,何其毒也!” 赵渊微微眯眼,这两个狗奴,一口一个东宫,却只字不提自己问题,意图将此罪引至太子身上,昭然若揭。 魏伦的出列,使得东宫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哭拜于地,七嘴八舌地为太子辩解,言辞间,已将矛头直指秦、晋、楚三王。 晋王赵辰上前一步,对着郭亮等人怒目而视:“父皇!儿臣以为,郭常侍之言,实乃欲盖弥彰!此图之上,人名、地名、银钱数目,一一俱全,岂是凭空伪造得出?若非心中有鬼,何至如此惊惶失措,反诬他人!” 楚王赵奕则显得更为从容,他对着御榻一揖,声音柔和儒雅:“父皇,此图真伪,不难分辨。图中言及,孟津上游有一‘违规大坝’,乃郭党‘灭罪之器’。此等水利营造,涉及算学、土木、水文之理,非同小可。其尺寸、工料、蓄泄之法,皆有定数。若真是伪造,必然错漏百出,不堪一验;若为实情,则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其祸之烈,亦不言自明。” 吏部尚书张济立即出列道:“楚王殿下所言极是,陛下,此图可让少府司查验!” 赵渊想了想,道:“宣赵衡上殿。” 群臣皆是一怔。八皇子赵衡?那个整日埋首于工坊,与齿轮木屑为伍,见人则讷于言的“机巧皇子”?陛下宣他上殿,显然,他不相信被尚书省制约的少府司。 赵渊令下,宫中常侍已然开始接力宣召,只听得显阳殿门外,声声回音入内,令殿内气氛多了几分肃杀之感。 不多时,一个身形清瘦、神色带着几分慌张的年轻皇子,缓步走入殿中。他似乎极不适应这等庄严肃穆的场合,眼神微微闪躲,对着御榻的方向,行了一个略显笨拙的稽首之礼。 “儿臣赵衡,参见父皇。” 赵渊未有多言,只命靳忠将那幅完整的“活人水图”展开,平铺于赵衡面前的地上。 “衡儿,你来看看,此图所绘之水坝,于营造之术上,可有破绽?其利害若何?” “儿臣遵旨!” 赵衡一见那繁复的图卷,原本有些闪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他那略显佝偻的身子也挺直了几分,竟是直接跪坐于地,认认真真查看起来。 众臣也在他查看舆图之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赵衡终于起身回话:“回父皇,此图……此图堪称神来之笔!其上所标尺寸、斗拱、榫卯之法,皆合《考工》之要,分毫不差。尤其是这泄洪渠与坝体之比,乃是‘重蓄轻泄’之险工,其意不在防洪,而在……在‘人为决堤’!”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匠人发现绝妙之作又洞悉其险恶用心的复杂光芒,“若依图上水文数据推算,此坝一旦崩塌,其水势之凶,足以精准冲毁下游数座仓储,将所有账目罪证涤荡一空,却又因故道分流,不至泛滥成灾,酿成滔天大祸而引火烧身。父皇,此……此非天灾,乃是算尽天时地利之人祸!” 他一番话,从水利、营造、算学等诸般技艺的角度,无可辩驳地论证了此图的真实性,与那座“违规大坝”的巨大危害。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论,都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太子党众人的心上。 郭亮与魏伦等人仍想狡辩,却被赵渊厉声喝止。 “好……好一个‘人祸’!” 赵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跪立的郭亮面前,抬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传朕旨意!”赵渊声音如雷,响彻整个显阳殿,“命太子赵钰、秦王赵玄,即刻卸下所有公务,星夜返京!” 第31章 数日后,深秋的冷风卷着枯叶,刮过洛阳的承天门大街。街边百姓与闻讯而来的官吏们,早已将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皆引颈而望,翘首以待。 辰时刚过,远处官道上便扬起一片烟尘。一队盔甲鲜亮的东宫侍卫簇拥着数辆华盖马车,如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为首的明黄色车盖与金线绣的团龙,昭示着车驾主人的尊贵身份。 正是太子赵钰的车队。 只是,与离京时那般仪仗万千、前呼后拥的盛大场面相比,此刻的车队却透着一股难言的仓皇。八匹神骏的北境雪鬃马身上溅满了泥浆,拉着车驾一路狂奔,车轮滚滚,几乎未有片刻停歇。车帘紧闭,将内里的一切窥探尽数隔绝,只余下那份狼狈的急切,昭然若揭。 车队未在城门做任何停留,甚至未理会前来迎驾的官员,便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匆匆驶入宫城,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太子殿下这是……犯了何事?”人群中有人低声私语。 “嘘!慎言!听闻是黄河之事,陛下震怒。” “唉,去时何等风光,归时却……” 百姓的议论声未落,官道尽头,又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这一队人马,没有明黄的车盖,没有成队的侍卫,只有十数辆寻常的马车,由一些衣着朴素的兵士护送着。车队行进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了百姓。 众人正自疑惑,却见车队在城郊专为流民搭建的安置点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身深蓝常服的秦王赵玄亲自下马。他面带风霜,身形却愈发挺拔。他没有理会闻讯赶来的京兆尹,而是转身,亲自将车上的老人、妇孺一一搀扶下来。 那些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却无半分惊恐,反而对着赵玄,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孺慕。 “殿下……若非您一路护送,我等老弱,怕是早已冻毙于道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殿下仁德,我等永世不忘!”霎时间,数百流民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赵玄连忙上前,亲手将那老者扶起,又对着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乡亲受苦了。玄奉父皇之命治河,使百姓安居,乃分内之责。如今大堤已固,流民已安,诸位京籍父老也已返乡,且先在此处安心歇息,朝廷必有妥善安置。” 说罢,他才转身,对着早已在一旁候着的京兆尹司马淮,拱手道:“府尹大人,此乃最后一批自朔津返乡的流民,孤已护送至此。他们的名册户籍,皆在此处,便交予府尹了。” 司马淮慌忙还礼,双手接过那厚厚一叠名册,只觉得重若千斤。 赵玄又道:“本王已上奏父皇,呈《灾民善后六条》,为其请命。其一,请免灾区三年赋税,以使其休养生息;其二,请开国库,拨专款为其修缮屋舍;其三……” 他当着满城百姓与官吏之面,将那六条详尽周全的善后之策,一一公布。条条切中要害,字字皆为民生。 “秦王殿下仁德!”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高呼出声。 紧接着,“秦王仁德”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赵玄在一片颂赞声中,再次对着百姓深深一揖,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彭坚等寥寥数名亲随,不入宫城,径直回了自己的王府。 * 待到两拨皇子的车驾都已远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一辆更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才从官道旁的一处林间小径中,慢悠悠地驶了出来。 赶车的,是壮硕如山的石头。他今日换下了一身短打劲装,穿了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袍,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仆役。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白逸襄略带苍白的面容。他看着远处巍峨的洛阳城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郎君,咱们……这就回府了?”石头问道。 “不急。”白逸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方才赵玄安置流民之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石头,你可知,方才秦王殿下那一番举动,胜过千军万马?” 石头挠了挠头:“俺不懂。俺只知道,二殿下是个好人,不像太子爷,就知道自个儿快活。” 第37章 “好人?”白逸襄无奈的轻笑一声,在权利面前,哪有纯粹的好人?不过是手段高下之分罢了。 连他自己,也不能用“好人”一以概之。 但这个道理,石头这样淳朴的人,却是不会懂的。 白逸襄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布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走吧,回府。” “好嘞!” 石头应了一声,轻甩马鞭,那辆朴素的马车,便汇入了归城的人流之中,悄无声息地驶向了白府。 *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未见血,然其威已如霜刃,加于某些人的颈上。 散骑常侍郭亮的府邸,便被羽林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护卫”,实则府门落锁,禁绝出入,与圈禁无异。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前,此刻只余下寒风卷着落叶,萧瑟凄凉。 府内,郭亮再无往日于朝堂之上的半分从容。 他虽未下狱,却知时日无多。 他如一头被困于笼中的老兽,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地咒骂着。他时而将价值连城的琉璃盏狠狠掼于地上,听那一声脆响,时而又冲到门口,对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校尉咆哮怒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甲胄与漠然的眼神。 暴怒过后,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遣心腹家仆,从后院的狗洞中钻出,携带重金与亲笔信,去联络往日那些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党羽。 可信送出去了,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那些曾信誓旦旦与他“共富贵”的同僚,此刻皆如避瘟神般,唯恐与他沾上半分干系。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亘古不变的道理,郭亮虽也明白,然而此刻,才算真正尝到了滋味。 * 白逸襄归家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已翘首以盼的太傅白敬德便亲自迎了出来。他看着儿子虽仍然瘦弱,但精神尚可,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父子二人并未在前厅多做寒暄,便径直入了书房。 白逸襄不顾旅途劳顿,甚至未及饮一口热茶,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就的奏疏,双手奉于父亲面前。 “父亲,此乃儿子在途中草拟的弹劾之本,还请父亲过目。” 白敬德接过奏疏,展开细观。只见其上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将郭亮一党如何结党营私、贪墨国帑、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罪状,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皆附有详实的佐证,可谓铁证如山。 然通篇奏疏,虽将郭亮一党批驳得体无完肤,于太子赵钰,却笔锋一转,极尽回护之能事。奏疏中言道,太子殿下初至青州,便察觉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多有掣肘。为求实证,殿下不惜以身为饵,假意听信郡守之言修建功德碑,实则暗中令心腹查访,这才得以揭开这惊天大案。然罪臣党羽众多,耳目遍地,太子殿下身处险境,亦是举步维艰…… 这番说辞,可谓是将黑的说成了白的。既将太子从一个“昏聩无能”的储君,塑造成了一个“为查案而忍辱负重”的孤胆英雄,又不动声色地解释了其种种荒唐行径,可谓用心良苦。 白敬德看完,抚须良久,才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好,好啊,知渊,你此番谋划,既保全了东宫体面,又将我白家从这潭浑水中摘了出来。” 他将奏疏小心收好,“为父已不问政事多年,此事不便由我亲自去办,还是得劳烦你谢世伯。我这就去一趟侍中府上,与他分说一二。 “父亲莫急,明日再去不迟。” 白敬德转了转眼珠,道:“也好!” “有劳父亲。”白逸襄躬身一揖。 “你我父子,何言劳烦。”白敬德扶起白逸襄,道:“来人,传膳!就在书房里,备些清淡滋补的菜肴,再温一壶上好的屠苏酒,为郎君接风洗尘。” 不多时,几样精致的小菜与一壶温热的屠苏酒便被端了上来。父子二人于榻上对坐,撤去繁文缛节,只如寻常人家一般,对饮闲谈。 “此次青州之行,定是惊险万分,妙趣横生,快与为父细细说来。”白敬德为儿子倒了一杯茶水,给自己斟满一杯米酒,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 白逸襄便将此行种种,择其要者,娓娓道来。从官船上的“无为”清谈,到功德碑下的童谣四起;从朔津郡的雷霆立威,到王尚书府上的“负荆请罪”。他讲得平淡,白敬德却听得心惊肉跳,时而抚掌赞叹,时而蹙眉深思。 待听到赵玄竟能放下亲王之尊,亲赴士族府邸赔罪,并最终感化士族、共赴国难时,白敬德再也按捺不住,击节赞道:“想不到,秦王竟有此等胸襟气魄……” 他看着儿子,目光灼灼地问道:“知渊,依你之见,这位秦王殿下,为人究竟如何?” 白逸襄放下酒杯,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道:“父亲,秦王殿下,雄才伟略,胸怀天下。” 接着,白逸襄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若他日能承继大统,必是一位……千古明君。” 白敬德睁大眼睛,“千古明君……” 这四个字,让白敬德心头剧震。他没想到,一向眼高于顶的儿子,竟会对赵玄有如此之高的品评。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你……是打算将我白家百年的基业,都押在他的身上了?” “正是。”白逸襄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白敬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心中百味杂陈。“知渊,你可知,此路何其艰难险阻?太子虽失德,然其位乃是正统,朝中盘根错节,党羽众多,另又有诸多皇子对储位虎视眈眈,四皇子赵辰、六皇子赵奕皆不容小觑。我白家若易帜投向在朝中无有根基的秦王,无异于孤舟逆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儿子知道。”白逸襄凤眼微眯,似笑非笑,温暖舒适的房间,还有可口的佳肴,驱散了他身上的病弱之气,他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继续道:“父亲,前人云,‘知其不可而为之’。儿子所谋,非为白家一时之荣辱,亦非为个人之功名。而是为这天下苍生,为我大靖能有千秋万代之基业!” “为此,逸襄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敬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了年龄的决绝与担当,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而上,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缓缓起身,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好……好……好!”他连道了三个好字,声音已有些哽咽,凑近白逸襄小声道:“我儿竟有如此鸿鹄之志,为父……今日方才尽知!你尽管放心去做,从今往后,为父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颍川白氏,愿倾全族之力支持我儿,助秦王……成此霸业!” 第32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自白府侧门悄然驶出,避开主街的喧嚣,径直往侍中谢安石的府邸而去。车内,端坐着的正是当朝太傅白敬德。 与此同时,秦王赵玄亦已接到入宫面圣的旨意。 御书房内,依旧是那熟悉的、令人屏息的龙涎香气。天子赵渊端坐于御案之后,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一卷书。 一身红黑朝服的赵玄,神态从容的步入御书房,单膝跪地,拱手施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赵渊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朔津之事,办得不错。” “皆赖父皇天威,儿臣不敢居功。”。 赵渊这才放下书卷,抬起眼,仔细的审视着自己的儿子,缓缓道:“朕听闻,你在朔津,行霹雳手段,斩了十数名贪官,又以天子节钺,震慑了太原王氏?” “回父皇,确有此事。”赵玄并未辩解,“朔津官吏,盘根错节,积弊已深。若不行雷霆之法,恐新政难行,有负父皇所托。儿臣行事操切,有失稳妥,请父皇降罪。” 赵渊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竟微微柔和了几分。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递给一旁的靳忠。 “这是你昨晚呈上来的《灾民善后六条》,朕看了,写得很好。免赋税、修屋舍、发耕牛、抚孤寡……条条都切中肯綮,可见你是真正将百姓疾苦放在了心上。”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 “好一个分内之责。”赵渊点了点头,话锋却倏然一转,“只是,这般周全的策论,不似你这脾性写得出的。说吧,是何人为你参谋?” 赵玄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坦然,拱手道:“父皇明鉴。儿臣在朔津推行新政,确曾遇阻。幸得……幸得东宫的白詹事相助,大哥虽远在清平郡,却心系国事,特命白逸襄全程参谋治水一事。他抱病在身,仍数次修书与儿臣,提出诸多建言。朔津之事如此顺利,也有大哥和白逸襄的功劳。” 第38章 这番话,虽未明说善后六条出自谁手,赵渊却已然明了。 “太子……白逸襄……”赵渊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他靠回御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良久,赵渊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怅惘与温和,他对白逸襄并未多问,而是突然道:“玄儿,你……很像你的母亲。” 赵玄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垂下了眼帘。 “德妃她……在时,亦是这般模样。貌美贤德,心性纯良,却也刚直,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赵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儿子,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她去得早,留下你孤身一人在宫中。是朕……忙于政务,疏于对你的关怀了。” “父皇言重了。”赵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吾儿已经长大,能为朕分忧,朕心甚慰。”赵渊收回思绪,语气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你这性子,终究是过于刚直了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次朔津之事,你虽有功,却也得罪了青州的士族,若不妥善处理,必有后患。你日后行事,当收敛锋芒,多学学为人处世的圆融之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君臣父子,一番奏对,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机锋暗藏。 待赵玄躬身退出御书房,手心已是微微湿润。 …… 赵渊命靳忠将秦王送至殿门,这同往日,是绝无仅有的礼遇。 “殿下此番朔津之行,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实乃我大靖之福。”靳忠躬着身子,那素来只对天子一人谄媚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真诚的恭维,“陛下今日龙心大悦,奴婢在旁侍奉,亦感圣心之慰。殿下乃国之栋梁,日后……不知奴婢有无福泽仰仗殿下。” 赵玄微微停顿,淡然回了一句:“有劳常侍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亲近或疏离,只余下一份天家皇子的从容与威仪。 靳忠目送赵玄远去,寒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精光闪烁。 原以为,这位秦王不过是陛下用以制衡东宫、敲打外戚的一枚棋子,风头再盛,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时之选。 谁曾想,他竟真能于那盘根错节、固若金汤的朔津,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斩酷吏以安民心,退士族以立君威,桩桩件件,皆是快刀斩乱麻的狠辣手腕。 更难得的,是方才在御书房内的那番应对。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皇子,面对这般天恩垂问,怕是早已心神摇曳,或急于表功,或感激涕零,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陛下布下的言语陷阱。 可这位秦王殿下,却对答如流,进退有据,滴水不漏。他将功劳恰到好处地分润给太子和白逸襄,既显了自己不贪天功的胸襟,又恰好击中陛下看重亲情的心思。面对陛下的“敲打”,他更是顺势而为,坦然认下“行事操切”之名,将一个刚正不阿、一心为公却不善权谋的“纯臣”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靳忠在宫中侍奉数十年,人可见得多了,似赵玄这般的人才,他却难见…… 靳忠思绪电转,心中计较已定,再无半分犹疑。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卑恭顺的笑容,转身便欲回御书房继续陪驾。 谁知他刚一回身,便与一个端着食盘的小黄门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食盘落地,上好的官窑瓷碗摔得粉碎,温热的羹汤溅了靳忠一脚。 “没长眼的东西!”靳忠心中的算计被这一下撞得烟消云散,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他看也不看,抬腿便是一脚,正正踹在那小黄门的胸口。 那小黄门被踹得倒飞出去,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却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跪了回来,重重叩首,声音里满是惊恐:“干爹饶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靳忠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心中的暴戾之气却愈发旺盛。他冷哼一声,用鞋尖挑起小黄门的下巴,“又是你?!你叫刘振吧?” “是,是刘振。” “你以后叫刘废吧!咱家方才教你的规矩,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在宫里当差?” “奴婢……奴婢是见天色已晚,想为干爹送些宵夜……” “宵夜?”靳忠冷笑,甩开他,“陛下晚膳都还没进,给我送宵夜,你是想让我快点死吗?去!将御溷给咱家清扫干净!若让咱家闻到一丝秽气,咱家便让你将那秽物都吃了!”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刘振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连连叩首,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踉跄跄地朝着御书房后深处那专供天子所用的“御溷”方向跑去。 靳忠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再次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回了御书房。 * 秦王府,汤池之内,热气氤氲。 赵玄褪去一身朝服,赤着上身,靠在温热的池壁上,任由那暖流缓缓浸润着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筋骨。水珠顺着他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日前,在朔津官驿与白逸襄辞别时的情景。 那夜,亦是这般寒风料峭。 白逸襄因前夜被他留于营中共商大事,所以在天子诏令下来的时候,白逸襄刚好也在营中,赵玄正急速准备回京事宜,白逸襄却来求见。 赵玄见他又添了几分憔悴,便道:“此番回京,路途遥远,先生可与我等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料。” 白逸襄恭敬道:“殿下,在太子看来,我此时应当是与韩王殿下去江南找龙四了,又怎能出现在你的车帐之中?” 赵玄道:“我们可以入城之前分开。” “这样不稳妥,殿下先行便是。”白逸襄说着抬起手,比了个三的手势,笑道:“臣有三策献于殿下。” 赵玄眼睛一亮,又是三策? 他见白逸襄已然嘴唇开合,便认真听了起来。 “其一,入京之时,殿下当与太子殿下错开。太子车驾必是仓皇急切,殿下则当缓行,将最后一批流民亲自护送至京郊安置点,以彰仁德。” “其二,面圣之时,切莫提及自己在朔津的半分功劳,只呈上那份《善后六条》,为灾民请命。陛下问起,便只说我替太子督办你治水,也曾为你出谋划策。” “其三……陛下种种问题,殿下只需如实奏报,若是说你性情秉直,你顺势认下,诚恳受教便可。如此,方合‘纯臣’之道,可消陛下心中疑虑。” 赵玄收到诏令直至此刻,虽已有考量,与白逸襄所献之策出入不大,但他没想到白逸襄已将父皇的心思也揣摩到了极致。 又因入京后发生的种种事情,让赵玄再次感叹,白逸襄,真是深不可测啊…… …… 沐浴过后,赵玄换上中衣,于案前晚读,当他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风声,抬眼便见一道黑影已立于案前。 “主人。” 赵玄皱眉道:“无人的时候,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 影十三道:“不刻进骨子,日后难保不会出纰漏。” 又是这句话。 影十三跟着他之前,他也不知道暗卫到底怎么养,反正暗卫的事情,全都交给影十三做了,他一直也做的很好,甚至还组建了一个暗卫队,被其称为‘玄影卫’。 赵玄看了看影十三,道:“好吧,随你。” 影十三道:“禀报主人,紫烟刚刚传话过来,丽贵人的事,有线索了。” 神态略显松散的赵玄下眼睑微不可见的眯了眯,问道:“什么线索?” “当年涉事的太监还有一个人活着。” “他在哪?” “他在高阙镇。” “高阙?”赵玄想了想,“那不是在鲜卑境内?” 影十三点头“嗯”了一声,赵玄又道:“有办法把他带来吗?” “紫烟已经派人去办了。” 影十三办事一向滴水不漏,赵玄没有多做嘱咐,只知道:“切勿惊扰了那些胡人。” “是!” 影十三得令后消失在赵玄的寝宫,赵玄手持书卷,盯了半晌,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33章 偏殿之内,赵渊立于一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手中捏着一卷书,神情专注。 一身武将朝服的定远侯陈烈,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启奏陛下,郭亮一案,如今已是京城流言之渊薮,民心浮动。臣恳请陛下恩准,由臣亲自督办此案,雷霆彻查,方能尽快肃清朝野,安定民心!” 赵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道:“文功,你乃国之柱石,军之砥柱,为何有闲情去理会这等刑名俗务?” 第39章 陈烈眼珠动了动,继续道:“陛下,郭亮乃散骑常侍,其罪若不能明正典刑,恐天下人非议皇室,于陛下清誉有损!臣身为外戚,更当避嫌于前,严办于后,方能彰显陛下大公无私!” 赵渊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仍然看不出太多情绪。他踱步至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册,并未言语,只是提起案上的朱笔。 一旁的中常侍靳忠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磨墨。他垂着眼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皇帝执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这个细微的停顿,让靳忠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朱笔落下,在名册上缓缓圈点。 靳忠的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名字,心中瞬间了然。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神情愈发恭顺,头也垂得更低了。 “传旨吧。”赵渊放下朱笔,声音平淡。 靳忠躬身接过名册,转身面向陈烈,展开诏令,用他那独特的、沙哑又尖细的嗓音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散骑常侍郭亮一案,着吏部侍郎张济为主审,长史李默为副审……刑部比行郎中1,林肃,与审。” 陈烈双肩不易察觉地一僵。 张济,是六皇子楚王赵奕的恩师!李默,虽是他亲外甥晋王赵辰的心腹,可主审之位旁落,这分明是不信任他陈家! “陛下!”陈烈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臣……不解!” 赵渊似是有些疲乏,朝靳忠招了招手,靳忠连忙把手递了过去,赵渊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背过身体,摆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即刻传旨,让他们速速会审,不得有误。” 陈烈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他将满腔的不甘与愤懑压下,叩首领命:“臣……遵旨。” * 长乐宫内,珠帘翠幕,熏香缭绕。一身华贵宫装的陈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对着一面巨大的抛光铜镜,由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新进贡的七宝琉璃簪。琉璃在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华彩,但她秀眉微蹙,似乎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完美。 见陈烈面色不善地进来,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对着镜中的兄长抱怨道:“兄长来得正好,瞧瞧这簪子,说是西域来的奇珍,我看也不过如此,戴着总觉得俗气。” 陈烈此刻并无心思与她品评首饰,他屏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事情出了点纰漏。” 陈贵妃顿了顿:“郭亮那案子?” 陈烈将方才在偏殿的遭遇简要一说,重点点了三个主审的名字。 陈贵妃听罢,顿时不悦的把簪子扔在了一旁,道:“昨夜的恩宠,今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哎,那倒不至于。”陈烈道:“我最初也觉得奇怪,后来想了想,陛下此举,应当意在制衡,否则,副审之位,便也不会落在李默头上。” 陈贵妃闻言,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她深吸一口气,道:“兄长说的是,可主审之位给了张济,这口气,本宫咽不下。这不明摆着是让老六的人,骑在我儿子的头上吗?” “此一时,彼一时。”陈烈走到她身侧,声音愈发沉稳,“眼下最大的敌人,是东宫。张济这把刀,我们非但不能挡,还要帮着磨得更锋利些。” 他看着妹妹眼中闪过的不解,继续道:“陛下想看一出三王争储的好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但戏台怎么搭,唱什么调,得由我们说了算。娘娘,您立刻传话给李默,让他记住。” “明面上,要捧着张济,让他去做那把最快的刀,将所有罪证都往太子身上引。我们的人,只需在旁敲边鼓,做出个同仇敌忾的姿态便可。” “那林肃呢?”陈贵妃精准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我可听闻,此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怕是不好糊弄。” “难啃,才好用啊。”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冷笑,“正因他只认国法,不认人情。陛下才把他安进来,好敲打这些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传话给李默,对林肃,要比对张济还要恭敬。所有案卷,所有证词,都要第一时间‘请’他过目。我们要让他亲眼看到,所有的线索,是如何一步步、天衣无缝地指向东宫。我们要让他用最‘公正’的手段,查出我们想让他查出的‘真相’。” 陈贵妃渐渐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重新拿起那支琉璃簪,语气恢复了轻快:“我明白了。我们不与他为敌,我们要做他查案路上最得力的‘帮手’。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将太子钉死在罪状上。” “娘娘睿智。”陈烈微微颔首,“扳倒了太子,辰儿便能名正言顺地更进一步。至于楚王……没了太子这个阻碍,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对付他。” 陈贵妃露出笑意:“好,宫里的事,本宫自有分寸。宫外,就全靠兄长运筹了。” 陈烈道:“娘娘只需固宠,稳住陛下。只要圣心不移,外面的天,就塌不下来。” * 楚王府,静心书斋。 一缕轻烟,自博山炉的镂空处袅袅升起,那是名贵的沉香,气味清雅而悠远,将整间书房都浸染出几分出尘的静谧。 窗外,几竿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透过糊着素色蝉翼纱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陆离。 六皇子赵奕,今日只着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宽袖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俊秀风雅,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此刻,他正专注地坐在茶案前。 案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釉色秘青,温润如玉。他手执一把古朴的陶釜,手腕轻旋,将釜中滚沸的汤水稳稳注入茶盏,霎时间,茶香四溢。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无可挑剔。 在他对面,端坐着一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人正是当朝国子祭酒,帝师裴昶。他双目微阖,仿佛在闭目养神,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满室的茶香与静谧之中。 直到赵奕将第一杯琥珀色的茶汤,用双手恭敬地奉至他面前,他才缓缓睁开眼。 “老师,这是府中厨娘新酿花茶,别有一番风味,您老尝尝。”赵奕的声音温润清朗,带着晚辈对师长的十足敬意。 裴昶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先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学生。他看到的是一张温和谦恭的脸和一双与皇帝相似的双眼。 他心中暗叹一声,这才伸出略显干枯的手,接过那小小的青瓷盏,轻呷了一口。甘醇的花香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确实别有一番风味。”裴昶放下茶盏,抚了抚颌下的长须,语气平缓地开口,“只是不知,殿下的心,是否还能如这茶汤一般,清澈安宁?” 这看似闲谈的一句话,瞬间点破了平静的表象。 赵奕提起陶釜,为自己斟上一杯,他用指尖轻抚着温热的盏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 “老师说笑了。”他轻声道:“‘东风习习,吹彼春池。池水澹澹,乃生涟漪。’可那风,终究是过客,这池水,最终还是要听从主人的心意。” 裴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陛下此番安排,三位主审,如三足之鼎,真是意味深长啊。”裴昶顺着他的话,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父皇的心思,本王自然明白。”赵奕的目光落在盏中轻轻晃动的茶汤上,“太子失德,早已是悬在东宫头顶的一把利剑,只待一个落下的时机。父皇将张尚书推上主审之位,便是将这执剑之权,交到了文臣清流的手中。这是信任,亦是期许。” 裴昶点了点头,“正是,让晋王府那个莽夫李默做副审,不过是扔根骨头,安抚一下军方势力罢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在陛下的心中,殿下的分量,早已将晋王远远甩在了身后。” “只是……”赵奕双眼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冷光,“那林肃,却像是一颗掺进米饭里的沙子,硌得慌。” 裴昶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殿下,你看错了。”他端起茶盏,悠然道,“这粒沙子,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是我等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利器啊。” 赵奕眉梢一挑,饶有兴致的问:“哦?老师有何高见?” 裴昶道:“正因有此人在,我等才更要将此案办成一桩无可指摘的‘铁案’!我们不必去收买他,更不必去恐吓他,只需在审案之时,将所有对东宫不利的证据,都‘不经意’地送到他的面前,让他自己去查,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他顿了顿,“届时,由他这位陛下最信任的‘直臣’之口,亲手将太子的罪状一一剖开,血淋淋地呈于御前。你说,是他一句话的分量重,还是我等说上一百句的分量重?” 赵奕听罢,神色豁然开朗,他再次为裴昶斟满一杯茶,然后举起自己的茶盏,隔空遥遥一敬。 “老师之言,茅塞顿开。本王得老师相助,真乃神兵天降也!” 第40章 裴昶听后捻了捻胡须,淡淡一笑。 * 一日晌午,白逸襄收到了秦王的邀请,来到竹林馆。 侍从引着白逸襄,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间雅室前。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混杂着木料清香与醇厚炭火的暖气,瞬间驱散了廊外的微寒。 “知渊先生,殿下随后便至,请您稍作等候。” “有劳了。”白逸襄颔首步入,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 白逸襄缓步环顾这间雅室,初看之下,竟有些“朴素”。 虽说朴素,却能感受到一种内敛的威仪。地面中间铺着厚实无声的西域驼绒地毯,踩上去,连脚步声都被尽数吞没。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三足夔龙纹铜炉,正静静地吐着热浪,炉中燃烧的,是宫中特供、价比黄金的银霜炭,无烟无味,只余纯粹的暖意。 墙边,是一整面紫檀书架,那深沉的色泽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时光。架上并非寻常的装饰性藏书,而是密密麻麻的卷宗与书册,经史子集、兵法韬略、乃至各州郡的地理图志,许多书册的边缘都有着细微的磨损与翻阅的痕迹。 白逸襄凤目不由得睁大了几分,接着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一张澄心堂纸铺展开来,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笔锋凌厉,铁画银钩,隐约可见“经略”、“漕运”等字眼。 他心中微动,旋即垂下眼帘,移开了视线。 他又被窗边的一张古琴吸引了注意,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仲尼式古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栗壳色,琴面之上,蛇腹断纹与流水断纹交错,如龙鳞凤羽,美不胜收。白逸襄自然也是爱琴之人,一眼便认出,这应是前朝名家所制的珍品。 白逸襄面露喜色,撩起袍子,缓缓坐下,指尖轻拂过冰凉而温润的琴弦,试探性地一拨。 “叮——” 一声清越的泛音,如空谷足音,瞬间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漾开。 琴音绝佳。 白逸襄不再犹豫,沉心静气,信手弹奏起来。 琴音时而激越,时而舒缓,仿佛能看见秋江之上,天高云阔,雁群回翔,最终安然栖于沙洲的景象。那份超然物外的萧疏与安逸,正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一曲将毕,余音袅袅,门口却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赞叹: “先生一曲《平沙落雁》,风清云淡,意境高远,倒是让本王这俗世之人,也生出了几分归隐之心。” 第34章 琴声戛然而止。 白逸襄闻声立刻起身,转身长揖,“殿下谬赞。臣班门弄斧,扰了殿下清静,还望恕罪。” 赵玄快步走来,亲自将他扶起,“何谈叨扰?能于此偷得浮生半日,聆听先生一曲,是本王的福气。” 赵玄身上虽穿着黑色常服,又卷进了屋外许多凉意,但他脸上却闪着耀目的笑容,显得光明且威严。 暗与光的强烈对比下,更凸显其俊美非常,不似凡间之人。 赵玄十分有礼,目光未在白逸襄身上多做停留,只是略作打量,便将其常年不变的朴素着装收入眼底。 他引着白逸襄走向一旁的茶塌,道:“方才侍卫有要事来报,耽搁了片刻,先生勿怪。” 两人在铺着厚实软垫的茶塌上相对而坐。一名身姿窈窕的侍女悄然上前,以一套精致的建窑天目盏,行云流水般地开始注水、温杯、置茶、冲泡。很快,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在暖室中弥漫开来。 待侍女奉上第一道茶,赵玄摆手让侍女退下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看先生气色,身体应是大好了?” 白逸襄拱手道:“全赖殿下关怀,臣已无大碍。” 赵玄时不时的送来珍贵药材,又让影十三暗中给他施针,虽然难熬,却有奇效,身体肉眼可见的好转。 身体好,才能活的久,他见到了好处,自然也更加配合影十三。 只是,给他针灸的,是个满身杀气的男人,却总是无法让他习惯。 换成紫烟才更好,但影十三说紫烟在执行任务,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洛阳了。 赵玄道:“那真是太好了,先生的身体,关系着社稷与万民,自然是马虎不得。” 白逸襄恭敬道:“殿下亦是如此。” 赵玄听闻此言,顿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眼下的卧蚕也跟着鼓了起来。 这是白逸襄第一次看赵玄大笑,中气十足,阳气十足,白逸襄觉得,不出意外,这位皇子至少能活到80岁。 这是大靖之福,亦是他白逸襄之福。 两人对饮了几盏茶,寒暄了几句之后,赵玄神色渐渐收敛,转入了正题,他道:“宫里刚传出消息,父皇为郭亮一案,钦点了三位主审。” 白逸襄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道:“主审是吏部尚书张济。” 赵玄道:“这位张尚书,在朝中一向与六弟走得颇近。”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深邃的眼神透过氤氲的茶气,看向白逸襄,“副审,则是御史李默。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我想先生应当清楚。” 白逸襄点头,此人虽不曾在朝堂上公然支持四皇子赵辰,却与赵辰的支持者五兵尚书周奎是亲戚。 “只是这最后一人……”赵玄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父皇用得颇有深意——比行郎中,林肃。” 白逸襄道:“张尚书是明枪,李御史是暗箭,这两者都是射向东宫的。而林肃,既非枪,也非箭。” 赵玄眼睛微亮,道:“哦?何解?” “林肃是陛下放在棋盘上的一枚‘定子’。此人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有他在,这案子便不会沦为纯粹的党同伐异,至少在明面上,会是一场无可指摘的铁案。陛下要的,不只是一个结果,更是一个能昭告天下、堵住悠悠众口的‘公道’。” “陛下此举,一石三鸟。既能借晋王与楚王之手惩治太子党郭亮,又能让林肃这块‘镇石’压住阵脚,不至于让朝局彻底失控。最妙的是,还能让三方在案前互相掣肘,彼此消耗。” 赵玄脸上那丝笑意彻底绽放开来,他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为白逸襄续上茶水,“先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殿下英明。”白逸襄拱手施礼,缓缓道:“会审还需要些时日,这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殿下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修养。因为接下来,会有一场接一场的硬仗,等着我们。” 赵玄脸上的笑渐渐收敛,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但他也前所未有的笃定和自信,眼前这位向自己称臣的男人,正在为他所用。 他不管对方是何来历何等心思,只要被他赵玄看上的人,那便只能为他所用。 赵玄缓缓将茶壶放回原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白逸襄道:“对了,前几日西域部落进贡了一批上好的‘香料’,气味清冽,有凝神静心之效。父皇赏了我一些,我留着也无大用。待会让人给你送到府上,你平日里看书劳神,点上一些,再好不过。” 白逸襄没有推拒,起身对赵玄深深一揖,“殿下厚爱,逸襄愧领了。” 赵玄也跟着起身,抓住了白逸襄的手,道: “知渊,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来,再为我弹奏一曲可好?” 白逸襄岂敢推拒?便由着赵玄拉他坐在古琴前,为他弹了一首又一首。 * 刑部大牢,天字号囚室。 四壁阴翳潮湿,墙角生着暗绿的苔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墙之上,透进几缕微光,却更显室内昏暗。 散骑常侍郭亮,此刻依旧一袭家常的绛紫色锦袍,虽略有脏污及褶皱,但安然坐于一张草席之上,面前摆着一方案几,仿佛不是在受审,而是在自家书房小憩。 吏部尚书张济背手立于他面前,那张素来以清正闻名的脸上,此刻已是青筋隐现。他身后的副审李默与堂下几名吏员,皆是正襟危坐,已被刚才张济与郭亮的一番唇枪舌剑,搞得焦头烂额。唯有角落里的比行郎中林肃,面色如常,静立于阴影之中,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郭常侍,”张济的声音已有些沙哑,强压着怒火,“本官问你最后一遍,朔津郡贪墨一案,你招是不招?” 郭亮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懒洋洋地道:“张尚书,你我相识于微末,同在郡学校书之时,你便常说,为官者,当‘察言观色,洞若观火’。如今你身居高位,怎的反而连这点眼力都失了?” “你!”张济气得须发戟张。 郭亮这才将目光转回,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尚书大人官威赫赫,何必在此与我这待罪之人消磨辰光?有罪无罪,岂是你我说了算的?你我不过都是棋盘上的卒子,真正落子的手,你我都得罪不起。” 张济摆了摆手,“我不与你争辩,陛下下令三日内了结此案,你既然念及同僚之谊,那便痛痛快快的招了,莫要让我为难啊。” 第41章 郭亮冷哼一声,转身面向墙壁,任由张济和李默怎么盘问,都不再答话了。 张济怒极道:“看来郭常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上刑!” 堂下两名如狼狱卒闻声而动,手中水火棍“哐当”一声顿地,正欲上前。 “且慢。”一个清澈沉稳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默然不语的比行郎中林肃,走了过来。他年纪轻轻,身形清瘦,面容也很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如鹰。 “张尚书,”林肃对着张济微微一揖,“陛下有旨,此案干系重大,需以证为本,以律为纲。在人证物证尚未厘清之前,不可妄动私刑,以免屈打成招,有损国法威仪。” 林肃凑过去,在张济耳边小声道:“大人,郭常侍乃朝廷重臣,官居三品,按大靖律令,五品以上官员,未判刑之前,不可动刑。” 张济看着眼前这个官阶远低于自己的下属,又看了看他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心底升起一丝不悦,但碍于他是陛下钦点之人,张济也不敢驳他面子。 “哼!”张济胸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冷哼。他再次重重一甩袍袖,转身离去,李默也紧随其后离开。 囚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肃并未理会离去的张济,也未看那依旧安坐的郭亮。他只是走到案前,对着几名书吏温声道:“将所有卷宗,都搬上来。” 数名书吏应声而动,很快,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账册、图纸,便被搬了进来,如筑墙一般,将郭亮面前的案几三面合围。那泛黄的纸张散发出陈年的墨香与尘土气息,无声地构建起一座文字的囚笼。 林肃亲自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百刻香”,插入案几一角的香炉中,点燃。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地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道无情的刻度,开始缓缓度量着余下的光阴。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郭亮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郭大人,审讯并非定罪,你不用紧张。” 那是一副难得的好嗓音,郭亮闻言,转身看向林肃,见他样貌平平无奇,随即又是一丝冷哼,别过脸去。 林肃继续道:“未定案之前,什么可能都有,这些账目,有可能是别人处心积虑伪造,而那些证人,也可能是受人指使,构陷忠良。” 郭亮眉头微不可见的动了动,林肃继续道:“您放心,下官奉皇命而来,绝不容宵小之辈蒙蔽圣听。下官一定会为您查个水落石出,还您一个清白。” 林肃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让郭亮心中翻江倒海。 这人是皇帝钦点的。 皇帝老儿到底是准备严办,还是想要通融? 天下皆知皇帝最心爱之人便是郭皇后,皇后仙去,后位一直虚悬,便是铁证。 太子是皇后的长子,陛下绝不会因太子一时之过将其废黜。 而自己,虽身为皇后的弟弟,他却并不认为皇帝会顾念旧情,毕竟从赵渊还没登基之前,就不怎么瞧得上自己。 自己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太子了。 只要太子肯开口为自己求情,那便还有一线生机。 郭亮的神色略有松动,却仍旧不发一言,林肃并不着急逼问,他朝狱卒摆了摆手,狱卒搬起卷宗跟着林肃退了出去。 晚间,狱卒前来送饭,郭亮突然跳了起来,把腰间镶金戴玉的腰带塞给了狱卒,狱卒似乎与他早有金钱往来,很有默契的收下,并附耳过去。 郭亮与狱卒如此这般细说一番,狱卒便匆匆离去,三日后,一人前来狱中探望郭亮,与郭亮交谈了半晌。 郭亮听罢,跌坐在地,彻底没了生机。 原来他买通狱卒,是让对方遣常侍府的心腹管家,携带重金与密信,前往东宫求见太子。 然而,今日管家入狱探视时,带回的,却是令他绝望的消息。 太子因青州之事,已被陛下敕令闭门思过,东宫内外,皆由禁军看管,任何人不得出入,管家对看门的人利以重金,却无人肯收,他的管家还被暴打了一顿。 连太子都自身难保了,还有谁人会理会他的死活? 郭亮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瘫坐在冰冷的草席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墙角那一方窄小的天窗。 “哐当——” 狱卒从门下的小窗送进了晚饭,一只破旧的木碗,里面是粗粝的粟米饭,上面盖着几根蔫黄的菜叶。 这刚过了三天,狱卒便已忘记他之前给的钱财,足够他们这些下等人下半辈子的生活,昨日或许是从管家那里了解到自己的处境,才又这样落井下石,真是一群喂不熟的狗东西! 郭亮猛地抬脚,将那木碗狠狠踹翻在地。米饭混着污水,溅得到处都是。 “滚!”他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就在此时,囚室最深沉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清冷的男声,那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穿透了霉腐的空气,清晰地传入郭亮的耳中: “郭常侍锦衣玉食惯了,想来是咽不下这等糟糠之食。只是,不知这地牢里的风骨,又能值几钱?” 郭亮浑身一僵,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自那光线无法触及的阴暗处,负手缓步而出。他的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最紧张的鼓点上。随着他越走越近,天窗透下的那几缕微光,才一点点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来人身着一袭灰白相织的宽袖长袍,边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头戴一根简单的玉簪,他身形清瘦,姿态优雅,却非文弱,而是一种久经涵养的从容。待他完全走到光下,郭亮才看清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清秀的,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的脸。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明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有凉薄的审视。 那双眼睛与赵渊一模一样! 郭亮虽不情愿,却被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牵制,本能起身,揖了一礼:“罪臣郭亮,参见楚王殿下。” 第35章 郭亮虽表面恭敬,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以“温润”闻名的六皇子,此刻给他的感觉,竟比刑部那些如狼似虎的酷吏,还要危险百倍。 赵奕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侍从便会意地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侍从取出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清酒,摆在郭亮面前那张满是划痕的案几上。 赵奕道:“郭常侍,本王今日来,不为审案,只为给你讲个故事。” 郭亮僵了一下,我不听可以吗? 这个节骨眼过来,他还能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郭亮一脸纠结,赵奕却不管他,自顾自地道:“从前,京中有一位高官,与常侍一般,位高权重。他娶的妻子,出身当世顶级的门阀,性情悍妒,门楣极高,不许他纳一房妾室。偏偏这位夫人多年无所出,这位高官眼看自己这一脉就要断了香火。” “这位大人,不敢忤逆悍妻,却色胆包天。他竟然强占了自己妻子的亲侄女,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不出两年,那女子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他便将那外室与一双儿女,偷偷养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说到此处,赵奕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了已经抖如筛糠的郭亮,“郭常侍,你此番贪墨国帑,罪证如山,已是在劫难逃。若你肯主动招供,为朝廷揪出背后主使,本王尚可念你一份旧情,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保你不死。可你若执迷不悟……”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郭亮,那月白色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郭亮完全笼罩。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如魔鬼般低语: “你那位夫人,知道了你在外面不仅养了小的,还是她的亲侄女,以她那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性子……你猜,你那庄子里的外室,和你那一双还不知人事的孩儿,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你那悍妻没有杀死你一双孩儿,你此番罪责,也是难逃株连之罪!” 听到此话,郭亮再也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赵奕见目的达到,并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而郭亮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囚室中枯坐了一夜,次日,天光微亮,比行郎中林肃再次踏入这间囚室。 他未带任何卷宗,只是静静地在郭亮对面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 郭亮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灰败的死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第一个沙哑的音节。 “我……说……” * 太和殿内。 百官垂首,立于殿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榻上的赵渊。 赵渊面前,摆着林肃呈上的、郭亮亲笔画押的供状。 “把太子带上来!”赵渊的声音不大,却如静界碎冰,响彻整个大殿。 第42章 皇帝一声令下,没多久,太子便被从东宫带到了太和殿外。 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颤抖,快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儿臣在!” “你还有脸自称儿臣!”赵渊猛地将那份供状掷于地上,竹简散落,滚到了太子的脚边。“你看看!这就是你倚为肱骨的舅舅!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侵吞盐铁官帑!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告诉朕,这里面,可有半句是冤枉?!” 赵钰捡起一卷竹简,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他重重地叩首于地,声音里带着哭腔:“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对这些事……毫不知情啊!定是郭亮那厮,为求活命,血口喷人,意图攀诬儿臣!” 他话音刚落,侍中魏伦立刻出列,跪伏于地:“陛下!太子殿下仁厚纯良,素来不善俗务,定是为郭亮这等奸佞小人所蒙蔽!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东宫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陛下,郭亮之罪,天地不容!然其罪不至死,恳请陛下念其为先皇后之弟,又是朝中元老,从轻发落!” “陛下,太子殿下虽有失察之过,然其心至纯,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啊!”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晋王赵辰自队列中踏出,他对着高踞御榻赵渊一抱拳,直接打断了那些求情之声:“父皇!盐铁乃国之命脉,郭亮侵吞官帑,如同吸食国家骨血!此等国之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儿臣恳请父皇,将郭亮明正典刑,夷其三族!” 赵辰身后的五兵尚书周奎亦随之出列,声色俱厉地附和道:“晋王殿下所言极是!此等巨贪,留之何用?今日能吞盐铁之利,明日便敢卖国通敌!请陛下下旨,立斩不赦!” 赵渊身体前倾,单手撑膝,眼睛微微低垂,虽然已掩去了大部分情绪,却仍能从他起伏的胸口,看出他此时正强忍怒气。 楚王赵奕见状,手持象笏,对着御榻优雅一揖,声音温润清朗,却字字如刀:“父皇,四哥与周尚书所言,虽重,却也不无道理。然,此事之害,尤在人心。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万民瞻仰,如今却与此等巨贪之臣牵扯不清,致使朝野非议,民心浮动。长此以往,恐损我皇室清誉,动摇国本。儿臣以为,此事当以雷霆之势严惩,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方能彰显父皇大公无私之圣明。” 吏部尚书张济紧随其后,补充道:“陛下,楚王殿下所言甚是。吏部选官,首重德行。若储君身边近臣皆是此等货色,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朝廷?吏治之败,往往始于中枢。为今之计,唯有严惩郭亮,并彻查其全部党羽,将其连根拔起,方能肃清朝野,以正视听!” 赵奕一派不提杀戮,却句句指向太子的“德行有亏”,直指其“不配为储”,比赵辰的直接喊杀更为诛心。 两派皇子轮番发难,如两面巨巨网,将太子一党死死罩住。 侍中魏伦见状,厉声道:“陛下!晋王殿下、楚王殿下句句不离太子,其意昭然若揭!郭亮有罪,自有国法裁处!然二位殿下借题发挥,名为声讨罪臣,实为攻讦储君!此等行径,与党同伐异何异?长此以往,朝堂将再无宁日,国本动摇,皆由此始啊!” “魏伦!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周奎怒喝道:“我等就事论事,何来攻讦!” 张济也转向魏伦道:“那陈侍中不妨说说,郭亮贪墨的巨额官帑,最终流向了何处?太子殿下当真能毫不知情,一清二白吗?” 魏伦被怼的哑口,“你……你们……” 殿上顿时乱作一团,攻讦者、辩护者、哭诉者,声浪滔天。 “肃静!” 赵渊一声爆喝,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站起身,来回在御台前走动,冷冷地扫过阶下神态各异的儿子、臣子们,难掩失望之色。 目光所及,众人皆低着头颅,不敢抬眼直视龙颜。 赵渊眼睛微微闪动,突然声音柔和的道:“玄儿。” 赵玄出列,“儿臣在。” 赵渊道:“此事,你怎么看?” 赵玄躬身一揖道:“回父皇,儿臣以为,郭常侍之罪,证据确凿,国法难容。然太子殿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赵钰,继续道:“儿臣在朔津查案之时,大哥身在清平郡,仍不忘国事,曾数次命白詹事修书与儿臣,商讨治水方略,于新政推行,亦有功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子赵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他从未授意白逸襄与赵玄联络,赵玄为何要在此刻帮他?但他再蠢也知道,此刻绝不能戳穿,只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晋王赵辰则是双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 而楚王赵奕那双含笑眼也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精光,显然也没料到赵玄会行此一步。 “白詹事?”赵渊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目光如电,射向了文官队列的末尾。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那个角落里,一直默然不语的青年官员身上。殿上响起了窃窃的议论声。 “白逸襄何在?”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逸襄自队列中走出,步履沉稳,来到殿中,长揖及地。 “微臣白逸襄,参见陛下。” “秦王所言,可属实?” “回陛下,确有此事。”白逸襄缓缓起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太子殿下身在下游,心系上游灾情。臣奉殿下之命,确曾数次与秦王殿下书信往来,探讨‘以工代赈’之可行性。朔津新政之所以能迅速推行,亦有赖于太子殿下在后方协调青州各郡府予以支持。秦王殿下在朔津行雷霆手段,整肃吏治;太子殿下在清平郡安抚民心,筹措粮草。两位殿下兄弟同心,方有今日之功。” 御榻上的赵渊,静静地听完。他缓缓地靠回凭几,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闭上,修长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凭几扶手。 “笃……笃……笃……”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那令人心悸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赵渊睁开眼,些许皱纹的脸上,是一片如释重负后的疲惫。 他看了看太子,“太子,此事果真如玄儿和白逸襄所说?” 赵钰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赵渊道:“那郭亮之事,也是属实?” 赵钰愣了一下,接着咬了咬牙,“属实!” 第36章 “好!”赵渊隐约呼出一口气,大声道:“传朕旨意!” 中常侍靳忠立刻上前,高声应诺。 “散骑常侍郭亮,辜负圣恩,贪赃枉法,着即刻革职抄家,发配岭南瘴疠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此次黄河贪墨案所涉官员,皆尽依大靖律论处,此事由林肃亲自督办!” “太子赵钰,身为储君,识人不明,监督不力,致使国贼当道,罪无可恕!然,念其此次治水有功,功过相抵,着罚奉一年,禁足东宫三月!” 赵渊此话一出,百官皆惊。 “陛下!万万不可啊!” “父皇!请父皇收回成命!不严惩郭亮怎安众人之心?” 几位臣子与四皇子赵辰,同时发声。 张济也想加入反对阵营,却见赵奕给他使了个眼色,便没有开口,赵奕一党其他成员亦再未有任何动作。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更加凝固。 “太子禁足期间,朝中政务,暂由——秦王赵玄,监国处置。” 秦王监国!? 太子党众人面如死灰,晋王赵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不甘,而楚王赵奕,则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只是捏着象笏的手指,微微收紧。 唯有秦王赵玄,依旧神色淡定。他上前一步,再次躬身。 “儿臣领旨!” 赵渊的目光所及,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他似乎很满意所有人的反应,神态放松地坐回龙塌,淡然道:“黄河一案,有功之臣,亦当封赏。彭坚忠勇,赐爵关内侯;公输越、沈酌二人,虽为白身,然于社稷有大功,特授‘将作监丞’与‘度支曹主簿’之职,以彰其能。其余有功人等,由秦王与吏部、兵部议定,一并上奏。” * 天子诏书已下,任凭闲杂人等再心有不甘,也无转圜余地。 太和殿外,退朝的钟声余音未散,百官自殿门鱼贯而出,汇成一股沉默的洪流。方才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余威尚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难明的神情。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心有余悸,更多的,则是对“秦王监国”这四个字背后所卷起的滔天暗流,感到了深深的嫉妒与不安。 晋王赵辰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列,他那张英武的面庞因压抑着怒火而涨得通红,双拳在宽大的袖袍下攥得咯咯作响。兵部尚书周奎与羽林卫中郎将陈烈紧随其后,眼神示意周围的官员稍稍拉开距离。 第43章 赵辰终于按捺不住,“岂有此理!如此大罪,仅仅只是罚跪禁足?父皇也太偏袒老大了!” 周奎低声道:“陛下此举,方显帝王心术啊。” 赵辰不解的看向周奎,周奎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老辣的光芒:“殿下,您想,如今北境胡人蠢蠢欲动,江南民怨未平,国库又因治河而空虚,正乃内忧外患之际。此时若因郭亮一案废黜太子,朝中必起大乱……陛下这是以‘稳’为先,既敲打了太子,又保住了国本。” 一直沉默的陈烈此时也开了口道:“周尚书所言极是。辰儿,你以后要多跟尚书大人多学习学习啊。” 赵辰点点头,张济此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二人, 二人侧头望去,只见楚王赵奕正手持象笏,已然走到他们身边。赵奕神色安然随意,仿佛方才殿上那场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赵奕从赵辰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甚至连一个点头的礼节都未曾给予。只是在与赵辰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嘴角微微上扬,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冷笑。 “哼!”赵辰也对着赵奕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过一个只会摇唇鼓舌的酸腐文人!除了在朝堂上耍些嘴皮子功夫,还能有何用处!” 赵辰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也从他身边经过。 看到来人,赵辰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了许多,却也并不热络。 “二哥。”赵辰略显生硬地拱了拱手。 赵玄同样平静地拱手还礼:“四弟。” 两人相互点头示意,再无多言半句。赵玄便转身,继续沿着宫道,向远处行去。他的背影孤直而冷峻,很快便消失在了宫墙的尽头。 这短暂而沉默的交汇,却比方才赵奕的挑衅更让赵辰感到压抑。 周奎看着赵玄背影,叹了一声:“殿下,楚王不过是仗着几分文采,哗众取宠罢了。我们眼下,当思量如何应对秦王监国之局才是。” 陈烈微微眯眼,也道:“正是,谁能想到,我们在朝堂的这番你争我夺,最后竟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二,成了最大的赢家。” 赵辰道:“这次算他运气好。” 周奎搓了搓胡须,“好运未必常伴,就怕他是早有预谋。” 陈烈道:“老二能有这般本事?” 周奎道:“你们不要忘了,那个麒麟儿。” 陈烈道:“白逸襄不是太子的人吗?” 周奎摇摇头,“我总感觉没那么简单,你们可不要忘了,之前白家大郎大闹清音阁之事,可是与二殿下有很深瓜葛的。” 陈烈道:“可那事,不是白逸襄得罪了老二吗?” 周奎道:“正因如此,我们此番在朝堂上,才不会怀疑白逸襄与赵玄合起伙来保全太子啊!” 陈烈眯起眼:“你是说……赵玄其实是太子的人?” 周奎皱了皱眉,“那倒不是……” 陈烈不耐烦了,“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奎摇摇头,“我暂时,也看不懂。” 赵辰被两人的话题绕的头大,摆了摆手,“算了,管他呢,我观那白逸襄,不过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白面书生,而且,还六根不全,能掀起多大风浪?太子党此次受到了重创,不就是铁证?我看你们过去把白逸襄太过夸大,还让我上门去拜访,想来,我那些礼物没送出去,也是对的!” 周奎叹了口气道:“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白逸襄本人,而是白家的门楣啊……” 陈烈看了看周奎,尴尬一笑,“辰儿是武将,无暇关心这些俗事也是正常,如今边关吃紧,正是辰儿大展拳脚的时候,接下来,还要仰仗周尚书在朝中斡旋,助其夺得储位。” “定远侯哪里话说,晋王殿下英武过人,有太祖之资,太子之位舍他其谁?我定当竭尽所能。” 陈烈满意的点点头,接着他拍了拍赵辰的肩膀,笑道:“辰儿放心,太子下次,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赵辰蔑然一笑,“那是自然。” 周奎却道:“太子虽失德于前,但陛下对其仍寄予希望,此次并未废储,便能看出一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陈烈与赵辰都对此深以为然,三人一边低声谈话,一边走出了宫门。 * 白府,书房。 黄河贪墨案暂时尘埃落定,太子被罚,秦王监国,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总算给了他这个小小的东宫詹事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他打算趁此机会,将与温家的婚事彻底了断。 他已拟好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准备约温晴岚私下会面,当面将话说清,全了双方的体面。正待润色,下人却送来了一封温府的书信。 信封中不是书信,而是一封讣告,温晴岚的祖父,于三日前在金陵祖宅病故。温家上下已于昨日启程,扶灵回乡奔丧。 白逸襄拿着那封素白的讣告,久久无言。他缓缓将那封写好的约见信稿,揉成一团。 遭逢此等大丧,对方正是悲痛欲绝之时,若再提退婚,无异于在人伤口撒盐。 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悬了半晌,终是落下。信中,他对温老爷子的过世表达了沉痛的哀悼,并恳切地安慰温晴嵐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检查了两遍,礼数周全,他将信笺仔细封入信封,在封面写下“金陵温府,晴岚亲启”几个字,而后扬声唤道:“来人,将此信送往驿站,加急送出。” 家丁地接过信,转身走到门廊,刚好撞到白岳枫,白岳枫被撞了个趔趄,刚要动怒,却见到新上“晴岚亲启”四个字,火气更胜。 白岳枫斜倚在门框上,一身华服因凌乱而显得愈发轻浮。 他哼笑道:“真是情深意重,感天动地。不知这信中,可有清音阁‘玉芙蓉’那般的风情?能让我这俗人也开开眼界么?” 白逸襄对家丁道:“去吧。” 家丁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下。 “岳枫,”白逸襄这才淡淡的看了白岳枫一眼,“温家有丧,我写的是吊唁信。你若无事,便回房歇着,莫在此处胡言。” “吊唁?谁死了?” “晴岚的祖父。” 晴岚……叫的可真亲切。 白岳枫抿了抿嘴,虽觉得此时说这番话不太合适,但又压不下心火,必要一吐为快。 “我胡言?”白岳枫晃晃悠悠,踱步而入,围着白逸襄的书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嘲讽道:“堂兄,这满京城的人,到底是谁在胡言?是那些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还是那些把你‘冲冠一怒为玉郎’的韵事编成小曲儿的歌姬?” “世人皆称堂兄为‘麒麟儿’,品性高洁,不染凡尘。可谁曾想,这麒麟竟也动了凡心,还是……好男风的凡心?啧啧,为了个戏子,大闹清音阁,冲撞秦王殿下,还被人传言逼得那‘玉芙蓉’悬梁自尽。堂兄,你这番‘壮举’,可是让我白家的门楣,在整个京城都‘大放异彩’啊!” 他每说一句,白逸襄的脸色便似乎更白一分,可那双凤眼里,却始终平静如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涟漪。 就在白岳枫以为白逸襄要开始反击之时,白逸襄竟然提笔蘸墨,开始画起画来。 白岳枫瞪大眼睛,对方这副态度,让他心中的邪火烧得更旺。他最恨的就是这个!无论自己如何挑衅,如何羞辱,白逸襄永远是这副云淡风轻、掌控一切的姿态! 不,那是一种轻视,把他当做气体,连分辨的话都懒得说,仿佛多说一句都脏了他的嘴似的。 “怎么不说话?”白岳枫上前一步,鼻子几乎快要抵到白逸襄的脸上,“你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就过去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白家大少爷?我告诉你,现在外面的人都说你是个放浪形骸、不知廉耻的断袖!你与温晴岚已有婚约,如今却又为了个男人闹得满城风雨,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终于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怨毒吼了出来:“凭什么?!凭什么我跟着父亲流放北地,九死一生,回来后只能寄人篱下!而你,顶着个‘麒麟儿’的名头,做的尽是些龌龊事,却依旧有大伯护着,依旧能给温晴嵐写信!你告诉我,凭什么!” 白逸襄的手突然顿住,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原来是这样…… 白逸襄终于明白,白岳枫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的原因了,皆因前世此时他已与温晴岚结为夫妇,并没机会得知白岳枫的心意。 白岳枫莫不是……喜欢温晴岚? 那么他一直针对自己,又多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但不管出于哪种理由,这小子说话都太过腌臜,该教训教训了! 面对白岳枫歇斯底里的质问,白逸襄终于有了动作。他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了笔洗之中,清水将笔尖的残墨一点点晕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遮掩地,直视着白岳枫的眼睛。 第44章 “说完了?” 白逸襄的声音很轻,却让白岳枫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他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连酒都瞬间醒了七八分。 接着他看到白逸襄嘴唇翕动,“岳枫,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怨三件事。” “第一,怨伯父当年之过,累你受苦。可伯父之罪,非你之过,然亦非我之功。你将这份怨气撒在我身上,是为不智。” “第二,怨我名声大过你,得温家青睐。可我之名,是寒窗十数载,一字一句读出来的;温家婚约,是我与晴岚自幼的情分。你若有才,大可凭诗文夺她倾心;你若有情,更该以君子之风相待。如今这般背后非议,是为不义。” 白逸襄向前迈出一步,尽管身形清瘦,气势却无比迫人。白岳枫竟又随着他后退了一步。 “至于第三……你怨自己寄人篱下,活得不如意。可你回府至今,父亲何曾短你吃穿?我何曾吝啬笔墨?你怨天,怨地,怨我,怨父亲,可曾怨过你自己?” “你将大好光阴,尽数虚掷于酒肆马场,与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将满腹才学,皆用在了搬弄是非、攻讦兄长的口舌之快上。你以为你的不幸,是旁人加诸于你,殊不知,你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你……”白岳枫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白逸襄的每一句话,都该死地刺中了他心中最虚弱、最不愿承认的脓疮。 白逸襄见目的达到,便不再看他,转身对刚办事回来的石头道:“石头,将堂少爷‘请’出去。告诉厨房,今日堂少爷怕是没什么胃口,晚膳不必备他的了。” 说罢,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书,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白岳枫被壮硕的石头半推半就地“请”出了书房,他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房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羞辱、愤怒、不甘……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目赤红地冲出了白府。 石头一步一回头的回到书房,道:“公子,堂少爷跑出去了,要不要俺去追他回来?” “不必了,”白逸襄叹道:“这是他的必修之课。” “堂少爷好像很生气,他会不会做什么对公子不利的事啊?”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他的劫数……” 石头莫名其妙的挠了挠脑袋,“俺不管,反正他要是敢动公子,俺也不管他是谁……” 白逸襄看向石头,微微一笑,安抚道:“没事,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在府中,切莫对他无礼,知道吗?” 石头嘟囔道:“哦……知道了。” 第37章 紫微宫偏殿,仁合殿内,中书监苏休、中书令贾纪、以及几位中书舍人应召入宫议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众人依品阶分坐于两侧的席上,垂首屏息,静待天子垂问。 赵渊于主位落座,缓缓道:“黄河一案,诸卿都已知晓。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议一议,秦王此番功绩,当如何封赏,方合规制。” 中书监苏休闻言,自席上微微前倾,拱手道:“启奏陛下。秦王殿下此行朔津,平水患、安流民、肃吏治、震士族,桩桩件件,皆是匡扶社稷之大功。其功之高,远非寻常封赏可彰。” 一旁的中书令贾纪亦附和道:“苏监所言极是。尤其殿下呈上的《灾民善后六条》,思虑周详,仁心可见,实乃万民之福。此等功绩,当重赏,以励皇室宗亲,以安天下之心。” 赵渊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人,“你们也说说。” 几位中书舍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赵玄的功绩又从不同角度分说了一遍,无外乎是些增食邑、赐金帛之类的常例。 赵渊静静地听着,直到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食邑金帛,不过是身外之物,不足以彰其功。朕意,当予秦王委以重任,为朕分忧……” 此言一出,苏休与贾纪面上皆是凛然之色。 赵渊的目光在殿内诸官缓缓逡巡,最后定格在苏休身上:“苏卿,依你看,该当如何?” 苏休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陛下,秦王殿下如今已暂代监国之职。若要再委以重任,臣以为……可加‘录尚书事’之衔,使其名正言顺地总领尚书台政务,辅佐陛下,总理万机。” “录尚书事……”赵渊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他又看向贾纪,“贾卿呢?” 贾纪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意,顺势补充道:“陛下圣明。然,殿下既总领百官,身边不可无得力臂助。臣以为,可特许秦王‘开府’,自辟僚属。如此,方能广纳贤才,为国效力。” “开府……” 他沉默了良久,整个偏殿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直躬身侍立在皇帝身侧的中常侍靳忠,眼帘低垂,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木雕。然而,当他听到“录尚书事”与“开府”这两个词时,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他比殿内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词背后所蕴含的滔天权势。录尚书事,是入主中枢,执掌国柄;开府建牙,是自组班底,培植亲信! 这两项恩赏,对秦王来说,乃如虎添翼啊! 储位岂不危矣!? “便依二位爱卿所言。”赵渊终于打破了沉寂,一锤定音,“加秦王赵玄‘录尚书事’之衔,特许开府,仪同三司。另,增食邑三千户。” 他转向苏休,道:“苏卿,你去拟召吧,拟完呈与朕看。” “臣……遵旨。”苏休与众臣皆伏身领命。 * 是夜,苏府书斋。 苏休褪去朝服,只着一身素色深衣,用侍从奉上的铜盆净手。他的长子,身为中书舍人的苏哲,侍立一旁,为父亲续上热茶。 “父亲,”苏哲见父亲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今日陛下对秦王的封赏,是否……太过隆重了?” 苏休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何止是隆重,天子这道诏书,恐有其他深意。” “陛下何意?” 苏休捋了捋胡须,“储位恐要易主了……” 苏哲面露不解:“就算易主,那晋王殿下军功赫赫,楚王殿下士林归心,皆根基颇深。秦王不过是办成了一桩差事,陛下为何会……” “你只看到了‘录尚书事’的权,却没看懂‘开府’的意啊。”苏休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开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亲手给了秦王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天下人才宝库的钥匙。从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招揽幕僚,组建自己的班底。这,正是他此前最欠缺的东西。” 苏休站起身,在书斋中缓缓踱步,剖析着如今的局势: “你看当今三位有力争储的皇子。晋王赵辰,勇冠三军,手握兵权,然其性情刚愎,身边多是些赳赳武夫,有爪牙而少心腹智囊,此为其短。” “楚王赵奕,温文尔雅,得天下文士之心,朝中清流皆以其为首。然其手中无一兵一卒,亦无尺寸之功,有羽翼而无利刃,此亦为其短。” “而秦王赵玄,此人有勇有谋,既有领兵平定匪乱在前,因军功立为秦王,今在朔津立威,又有善后六条彰显其文治。此前,他唯一的短板,便是在朝中孤身一人,毫无根基。可如今,陛下亲许其开府,便是要为他补上这块短板。一个没有了短板的秦王……你觉得,未来会是何等威风?” 苏哲听得冷汗涔涔,他这才明白,这看似寻常的封赏背后,竟藏着如此玄机。 “那……父亲,”苏哲的声音有些干涩,“吾家日后,该当何去何从?” 苏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明日,你便携上重礼,去参拜秦王。” “父亲的意思是……” “你去,请愿为其僚属,入他府中效力。”苏休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苏家,要第一个向他表明心迹!” 苏哲心头巨震,他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许久,才深深地躬身一揖。 “孩儿……遵命。” * 白岳枫与白逸襄赌气,从白府跑出后,胸中的屈辱与怒火无处发泄,便一头扎进了京城最喧闹的酒馆。 他坐在大堂里,一壶接一壶地灌着烈酒。 却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温晴岚的冷漠,白逸襄的得意,自己寄人篱下的窘迫,一幕幕在眼前交织,让他只想沉醉在这片刻的麻痹之中。 酒过三巡,他已是酩酊大醉,脚步虚浮地被人半推半就地带进了隔壁的赌场。 在震耳欲聋的骰子声和叫嚷声中,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一把拍在赌桌上,红着眼睛嘶吼着:“押大!全押大!” 第45章 起初几把,他鸿运当头,赢了不少。赌博胜利带来的短暂快感让他彻底放飞自我,开始毫无顾忌地豪赌。 然而,运气终究有用完的时候。很快,他赢来的钱输了回去,接着是自己的本钱,然后是身上所有值钱的配饰。输红了眼的他,开始向赌场借高利贷,一次又一次地妄图翻本,却一次又一次地跌入更深的深渊。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阵刺骨的寒意让白岳枫从混沌中惊醒。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身上只剩下一条贴身的亵裤。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环顾四周。眼前高大的门楣,威严的石狮,门匾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白府”。 这两个字让他瞬间清醒,他再次低头检视自己,发现自己裸-露的胸口上,墨汁淋漓地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欠债一万五千钱,限三日还清,否则断手断脚!” 此时,早起的行人和小贩已经开始在街上走动。 一道道惊诧、鄙夷、嘲笑的目光,让他羞耻难当,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 开门的家丁看到他的模样,吓得险些叫出声来。 白岳枫衣不蔽体、狼狈不堪地被带进府中时,管家白福早已闻讯赶来。他看着白岳枫这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先命人取来衣物让他穿上。 白岳枫求白福不要将此事告知白敬德,可这么大的事,就算白福不说,也迟早会传进白敬德耳中。 果然没多会,白敬德便已冲进了白岳枫的房中,命人将他架了出去。 白府祠堂内,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白敬德一身素色长袍,负手立于堂中,面色铁青。他昨夜刚从沧州赶回,本想与儿子好好叙话,谁知一大早便听闻此等丑事。 当他看到白岳枫低着头走进来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滔天怒火。 “孽障!” 一声爆喝,如平地惊雷。 白敬德转身,从供桌上拿起一根手臂粗细的紫檀木家法棍,指着白岳枫的鼻子,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跪下!在你父亲的牌位前,给我跪下!” 白岳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正对着供桌上那个刻着“白敬轩之灵位”的牌子。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白敬德厉声申斥,“酗酒、豪赌、欠下倍称之息,还被人扒光了丢在家门口!我白家的脸,你父亲的脸,都被你这个不肖子给丢尽了!” 他举起家法棍,朝着白岳枫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 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白岳枫疼得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鞭,是打你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啪!” “这一鞭,是打你不思进取,辜负了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啪!” “这一鞭,是打你不知感恩,将我白家的养育之恩视若无物!” 一连十数鞭下去,白岳枫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冷汗浸透了刚换上的衣衫。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白敬德打得气喘吁吁,终是停了手。他将家法棍重重地掷在地上,眼中满是痛心与失望。 “从今日起,断了你所有的月钱!你给我待在祠堂里,把白氏家规抄写一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罢,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白岳枫,猛地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祠堂,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祠堂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白岳枫跪在父亲的灵位前,背上的剧痛与心中的屈辱交织在一起,他终于忍不住,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第38章 白福在处理完白敬德安排的事宜,来到白逸襄的书房禀报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白逸襄听罢,叹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白福苦笑,“我本事想先禀报郎君的,可谁知,老爷来的那么快……我、我无有机会啊。” 白逸襄道:“福伯,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经此一事,我怕岳枫他,非但不会悔改,反而做出更出格的事。” 白福不解的问:“这次被老爷打那么惨,他还敢吗?” 他敢,他胆子可大着呢。 自己死后可是见证了白岳枫作死的一生呢。 虽然他重生后导致白岳枫的人生轨迹会发生一些变化,但白岳枫的性格却早已定型,日后他做出什么,自己都不会太过惊讶。 不过,他们毕竟是堂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小时候也曾与他有一段美好的童年时光,若不是他离京发配过了一番苦难生活,回来后自己疏于对他的教导和关怀,说不定,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般不堪。 如果有可能,他自然是希望白岳枫能有个好的前程,不要迷了心智,走错了路。 白逸襄收敛起纷乱的思绪,“你让厨房准备一些清淡的汤羹,晚上我去看看他,还有,去把张太医请来,帮他瞧瞧伤势。” “老爷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只是些皮外伤,我已经吩咐人给他用药汁清创了。” “那就好。” 傍晚,白逸襄带着厨房准备好的汤羹去看望白岳枫,亲自喂他服下,白岳枫态度谦卑,出奇的配合,甚至还开口认错。 兄弟二人难得的相安无事的畅谈到深夜,待照顾白岳枫睡下,白逸襄才转身离开。 白福陪着白逸襄走在月下,轻声道:“郎君,看来这一次,岳枫少爷真的知错了。” 白逸襄点点头,“但愿如此……对了,福伯,你安排两个身手好的护院,这几天轮班盯着岳枫,记住,尤其是夜里,更要盯紧。” 白福不解,“这……郎君这是为何啊?” 白逸襄道:“福伯不必多问,我自有计较。” 白福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 是夜,三更鼓响,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借着廊柱的阴影,潜入了白府的库房。 白岳枫径直走向一排不起眼的紫檀木多宝阁。 他从阁中取出一只前朝的青釉贯耳瓶,又从一个锦盒中拿走一方雕着螭龙的和宝玉镇纸,最后,还顺手了将墙角一幅古画。 这些东西,皆是白敬德的私藏,平日里只当寻常摆设,极少有人留意,价值却远胜库中那些官窑俗物。 他将三件古玩用黑布仔细包裹,再次避开巡夜的家丁,从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来到了太子府邸。 与门口侍卫交涉了一会,将怀中的宝贝尽数送与侍卫,那侍卫犹豫了片刻,才答应通报。 半个时辰后,白岳枫被领进了一间偏殿。 殿内陈设依旧华贵,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太子赵钰一身常服,正独自一人对着一局残棋枯坐,身形看着竟有几分萧索。 “草民白岳枫,参见太子殿下!” 白岳枫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等太子开口,便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 “殿下!您要为草民做主啊!” 赵钰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伤痕的白家二郎,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你这是何意?” 白岳枫道:“殿下明鉴!草民因对殿下忠心耿耿,被我那大伯和堂兄,施以家法,严酷打压!还求殿下为草民做主。” “哦?”赵钰挑了挑眉头,属实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言论。他连忙起身走到白岳枫身边,用手指着他,“讲,继续讲。” “殿下,您有所不知!自您离京赈灾,秦王在朔津大获全胜之后,我白家……我白家的风向,就变了!我大伯白敬德,明面上虽是不问政务的太傅,暗地里却与那侍中谢安石过从甚密!而我那堂兄白逸襄,更是借着与温家小姐的婚约,频频与温太史接触!他们……他们是看殿下您如今身处困境,便起了异心,想要改换门庭,投靠秦王啊!” “草民……草民看不过他们这等背主求荣的行径,曾数次与堂兄争辩,劝他莫要忘了殿下的知遇之恩!谁知……谁知他竟恼羞成怒,联合大伯,污蔑我酗酒豪赌,败坏门风,将我毒打一顿,关入了祠堂!” 赵钰眼珠飞速动了动,对方的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一下。白岳枫见此情形,连忙从袖口中拿出一叠书信递给赵钰,“殿下,这些书信皆是白逸襄写给我大伯的,我来的匆忙,没有细看,但我之前从管家白福口中曾探听到一二,这其中涉及到很多机密,包括秦王赵玄和楚王赵奕,都有相关内容,殿下您可细细看来,是否有对您不利的内容。” 赵钰大惊,连忙接过书信,挨个翻看起来。 第46章 白岳枫则继续道:“殿下,草民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之物,又偷了家中几件玩物,才凑足了钱,买通了陛下的守卫,前来见您的!草民只为告诉殿下一句话——白家上下,虽人心思变,可我白岳枫,对殿下,永远忠心不二!纵是粉身碎骨,也绝无二心!” 迅速阅览完信笺,赵钰神色深沉,这些信笺都是据实相报的家书,并无什么过分内容。 赵玄的功绩确实是实打实的,白逸襄对其夸赞也无可厚非,只是……白逸襄与白敬德提及楚王赵奕曾多次大礼相赠,偷偷派人拉拢,赵奕又曾在背后抹黑于自己,再结合此次朝堂上之全力攻讦,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赵钰冷哼一声,若是日后他东山再起,必要首先拿赵奕开刀,方解心头之恨! 赵钰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却眼神决绝的白岳枫,恰逢此时众叛亲离、百无聊赖之际,有人前来投诚,不论真假,他心中的烦闷也消解了几分。 他将书信还给白岳枫,昂起头,背起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这么说,如今的白府,竟只剩下你一个忠臣了?” “殿下……确实如此啊!”白岳枫继续哭道。 “起来吧。”赵钰伸手虚扶了一下,“孤如今的境况,你也看到了,亦是捉襟见肘,拿不出什么赏你。不过……”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雕着蟠龙纹的羊脂玉佩,塞到了白岳枫手中。 “此乃孤的私人物品,见此玉佩,如见孤亲临。日后你若有要事告知,可凭此物,命东宫侍卫通传。” 他凑近白岳枫,声音压得极低:“孤眼下刚好需要一双眼睛……你以后就替孤盯着白逸襄。你回府之后,不必再与他们硬抗,只需虚与委蛇,将那白逸襄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报与孤知。他见了何人,说了何话,看了何书,孤都要知道!” “待孤度过此劫,重掌大权之日,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白岳枫闻言,一阵狂喜。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草民……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愿为殿下之鹰犬,至死方休!” “好!”赵钰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挥了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你我皆是禁足期间,我不好久留你。” “遵命,殿下!谢殿下!” 白岳枫千恩万谢地退下,偏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赵钰脸上的笑容散去,发出一声冷哼。 他缓步走回棋盘边,随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秦王…… 赵钰再次想起朝堂之上白逸襄与赵玄的一唱一和,之前他还以为是白逸襄说服赵玄帮自己脱罪,现在看来,应是没那么简单。 这让他有些糊涂。 赵玄若是真想争储,此次就应该学学赵辰和赵奕,想尽办法攻讦他,让陛下废储。可赵玄却不惜撒谎保住了他。 可要说他们兄弟情深,赵玄是为了保全他故意扯谎,那他也是万万不信的。 自己贵为嫡长子,刚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可以说是恩宠无量,与那母妃早去,从小受尽冷遇的赵玄压根没有什么交集,更别提半分情谊了。 甚至于,若不是几年前赵玄突然建立了军功,朝野扬名,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二弟。 所以赵玄此番在朝堂上的操作,他属实有点看不懂。 但再一细想,这次黄河治理之案,最大的赢家,便是赵玄。 想那赵玄没有赵辰的勇猛、军功显赫、手握重兵。也不及赵奕的文采,诗词歌赋流传甚广,能获得天下名士支持。 赵玄在朝中毫无根基,仅仅凭借此次功勋便获得监国重任,他何德何能? 莫非他真的得到了白逸襄的支持?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白岳枫会不会也是白逸襄或是赵玄派来试探他的? 思来想去,赵钰手中的棋子终究也没落下,而是丢回了棋奁之中。 不行,不能轻易相信那个白岳枫。 他要主动出击才行。 * 接下来的几日,白岳枫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酗酒闹事,而是每日待在书房,或是捧着一卷书,或是临摹着字帖,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样。他见到白敬德,恭敬行礼,言辞恳切地承认自己的过错;他见到族中长辈,更是谦卑有礼,嘘寒问暖。 他对白逸襄,也不再冷嘲热讽,反而时常备上一些自己“抄录”的诗文,或是“偶得”的棋局,谦恭地来到白逸襄的书房,“请教”一二。 白逸襄自然不吝赐教,并且会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他一些“重要”信息,好让他可以传递给东宫。 他不知该说这位堂弟胆大还是无知,竟然拿古玩字画去贿赂禁军守卫。 那些武夫大多不懂这些风雅之物,就算去行贿,也应该换成铢钱才对。 也算他运气够好,碰到了懂得欣赏的侍卫。不然他恐怕既赔了宝贝,又要被抓入大牢,还可能会牵连到白家。 几日的观察,他也确信了白岳枫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写信密告太子,所以白岳枫在太子面前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也能猜出一二。 白逸襄本想把此事告诉父亲,再家法伺候堂弟一次,可转念一想,太子生性多疑,必然不会轻易相信白岳枫的一面之词,便陪着白岳枫演戏。 他也很好奇,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好戏可看。 可他却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成了那出“好戏”。 第39章 夜已三更,秦王府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赵玄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靠着凭几,长长地舒了口气。 “影十三。”他揉着眉心,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悄然地从房梁的阴影处落下,单膝跪地。 “主人,影十三不在。” 来人同样是一身黑色劲装,黑布裹面。 “你是?” “鸩羽。” “哦……” 赵玄这才想起影十三被他派去监视白逸襄了。 赵玄抬眼瞥了他一下,这人与影十三相比,身材略矮小,声音也更为年轻,倒是容易分辨,他语气随意地问道:“知渊先生……近日可好?” 鸩羽垂着头,一板一眼地禀报,“知渊先生一切安好。” “无事发生?” “有,三日前,太子府送了两位美婢过去,说是给知渊先生解闷的。” 赵玄端茶的动作停住了,他微微蹙起眉头:“太子送的人?这事,怎么不早些报过来?” 他的语气并没有加重,但那份不悦却清晰可辨。 鸩羽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解释道:“依属下判断,此为后宅琐事,未达‘要事’之标准。主人曾有令,非军国要务,不得扰您清思。” 赵玄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这规矩确实是他自己定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纠正道:“鸩羽,你记着,以后……关于白逸襄的任何事,都算要事。” “属下遵命。”鸩羽应得干脆,随即又抬起头,认真地请示道:“主人,‘任何事’的范畴,是否包含知渊先生的起居饮食、四时更衣?” “……” 赵玄看着鸩羽露在外面的三白眼,太阳穴竟然突突地跳了两下。影十三只是有些古板,这家伙却只有一根筋!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指令清晰明确,不给对方留下任何钻牛角尖的余地:“寻常事,三日一报。若有紧急要务,即刻来报。” “属下明白。”鸩羽点了点头,随即又抛出了一个问题:“那太子赐美婢一事,按主人的新章程,算‘寻常事’,还是‘紧急要务’?” 跟这人说话,怎么比批阅奏疏还累? 他抿了抿嘴,“算寻常。” “既是寻常,”鸩羽的逻辑链条完美闭合,“今日,恰是第三日。属下并未逾期。” “嗯……”赵玄不想再与他分辨,“说吧,那两个侍女如何了?” “知渊先生似乎颇为苦恼。” “为何?” “属下不知知渊先生为何苦恼,只是昨日,那两位侍女已被知渊先生悉数派去了白府后院,专职养猪。所以属下推断,知渊先生应该并不满意那两位美婢的服侍。” “养……猪?” 赵玄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瞬间驱散了满室的沉闷。 赵玄几乎能想象出白逸襄那副清冷孤傲的君子模样,被两个娇滴滴的美人烦得没法,最后只能把人赶去猪圈的场景。 赵玄突然心情大好,摆了摆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喏。”黑影一闪,鸩羽消失不见。 赵玄扬声唤道:“林放。” 侍从林放快步入内,躬身道:“殿下。” “去,挑两个最懂规矩的傅姆,再把高昌部进贡的那两头乌金香彘也带上,一并给白府送去。” 第47章 林放微讶:“殿下,这是?” “你就说,”赵玄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本王听闻知渊先生雅兴,在府里辟了豕苑,特赏两头珍品去为他助兴。至于那两位傅姆么……就让她们去帮知渊先生分分忧,教教他府里的新婢,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林放虽仍是搞不懂赵玄的用意,却不再问,连忙应下:“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待林放退下,赵玄重新执起笔,只觉神清气爽,下笔如有神助。 * 秋日午后,天高云淡。侍中谢安石府上的马车,轻车简从地穿过几条街巷,最终稳稳停在了太傅白府的门前。 早已得了通报的白敬德,此刻正与长子白逸襄一同立于府门正阶之上,含笑相迎。 “安石兄,今日怎得有闲暇过我这陋府一行?”白敬德朗声笑道,上前执起谢安石的手,言语间满是老友相见的熟稔与亲厚。 “你我两府相隔不过一坊之地,何谈‘一行’?” 谢安石亦是满面春风,回握住白敬德的手,目光随即便落在了白逸襄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抚须笑道:“倒是逸襄贤侄,自青州归来,气色虽仍清减,然风骨不坠。” “伯父挂心了。”白逸襄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前番远行归来,未能时常问安,是逸襄失礼了。” 白逸襄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半臂,虽尚带着几分病容,然那双凤眼开阖之间,神光内蕴,丝毫不见颓唐之气。 谢安石抚须点头,心中暗赞。近日在朝堂之上虽与白逸襄见过数面,但多是远远一瞥。今日近观,方觉其风姿气度,确非常人可比。 那些市井流言,反而显得并不真实。 三人寒暄数句,白敬德便引着谢安石,沿着抄手游廊,往府内正厅行去。 正行至一处月亮门,将要穿过时,自花园深处的另一侧,却隐隐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起先还只是几句压低了的争执,很快,便有一个妇人尖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几分刻薄的怒气: “……不过是东宫赏下来的贱婢,也敢在我面前摆谱!我乃秦王殿下亲赐的傅姆,奉命教导府中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我的章程!” 紧接着,另一个娇俏却不甘示弱的声音回敬道:“李傅姆此言差矣!奴婢虽出身卑微,却是太子殿下亲赐,代表的是东宫的体面!您定的那伙食,连寻常府邸的粗使婆子都不如,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说我白府苛待下人,连带着让东宫也失了颜面?” “放肆!你这是在拿太子殿下压我?”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就事论事……” 听着那愈演愈烈的争吵,谢安石的脚步微微一顿。白敬德与白逸襄二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窘迫之色。 白敬德连忙干咳一声,对着身后紧随的管家白福沉声道:“后院喧哗,成何体统!白福,你去处置一下!” “是,老爷。”白福躬身领命,快步朝着争吵的方向而去。 白敬德脸上恢复了热络的笑容,引着谢安石穿过月亮门,“不过是些下人间的口舌之争,无伤大雅,我们去正厅叙话。” 谢安石自是通达之人,闻言只笑了笑,便不再多问,随二人步入正厅。 …… 厅中一番清谈,宾主尽欢。 待到晚膳时分,白敬德特意命人将宴席设在了内堂一处名为“听松涛”的暖阁之中。此处陈设清雅,隔绝外人,最是适合密谈。 三人于榻上落座,待侍女奉上酒菜后,白敬德便挥手屏退了左右。 酒过三巡,话题也由文坛逸事,渐渐转入了如今朝堂之上那波诡云谲的局势。 “郭亮一案,虽已尘埃落定,然其在青州盘踞多年,党羽遍地,根深蒂固。”谢安石呷了一口温热的屠苏酒,目光深邃,“如今太子受制,秦王监国,正是拔除此獠余孽,将青州财富与兵权,重新收归朝廷的绝佳时机。只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敬德兄有何高见?” 白敬德沉吟半晌,抚须道:“青州世家,以太原王氏为首,彼此联姻,互为犄角。秦王殿下在朔津虽以雷霆手段立威,但若想进一步清算,恐激起反弹,于朝局不利。此事,还需缓图。” “缓图?”谢安石摇了摇头,叹道,“敬德兄,你我皆知,对付这些地方豪强,缓图便是无计可图。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只是……强行拔除,又恐动摇国本,秦王殿下如今监国,亦是如履薄冰啊。” 暖阁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余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安石微眯的眼睛瞟向了白逸襄,笑道:“逸襄贤侄,你也说说?” 白逸襄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轻声道:“逸襄以为,治水之道,堵不如疏。” 谢安石与白敬德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白逸襄迎着两位长辈的目光,脸上带着一贯的浅笑,继续道:“青州世家之势,如黄河之水,其根深蒂固,非一日之寒。强行围堵,只会令其冲决堤坝,泛滥成灾。若想釜底抽薪,何不另辟新渠,引其水势东流?” “另辟新渠?”谢安石的眉头微微蹙起,似在咀嚼其中深意,“此作何解?” 白逸襄并未直接点破,只无意地感慨道:“逸襄在青州时,曾听闻一桩怪事。青州之地,明明临近产盐大池,百姓所食之盐,却价高如金,怨声载道。而广济运河之上,漕运之利,本该充盈国库,如今却多为私家船帮所侵占,朝廷所得,不过十之一二。此二事,皆是国之沉疴,却无人敢动。” 盐……漕运…… 谢安石略作思考,眼中陡然迸发出一道精光! “逸襄贤侄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去动那些世家赖以为生的田庄和部曲,那是在与他们拼死相搏。” 谢安石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继续道:“我们只需将这‘盐引’与‘漕运’之利,从他们手中撬开一角!由朝廷出面,重订规矩,允新商入局,允寒门参与!如此一来,便是在他们固若金汤的旧田地上,开辟出了一片新的、利益更为丰厚的战场!他们为争夺这新的财路,必然会内斗不休,彼此攻伐,哪里还有精力抱团与朝廷作对?届时,旧的联盟不攻自破,新的秩序,便可在他们的争斗中,由我们亲手建立!” “釜底抽薪,抽的不是他们的田,而是他们抱团的根!引水东流,引的不是河水,而是他们的贪欲!” 白敬德听着挚友将儿子的深意剖析得淋漓尽致,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与欣慰,他举起酒杯,对着谢安石遥遥一敬:“安石兄,高见。” 谢安石并不贪功,他再次入座,拍拍白敬德的手,笑道:“不愧是白家郎君,不愧是麒麟儿啊!” 白敬德听了哈哈大笑,嘴上却道:“哪里哪里,吾儿不过浅见,是安石兄想的周到。” 一旁的白逸襄只是含笑不语,拱手轻施一礼。 正在此激昂氛围达到顶点之时,暖阁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只见白福脸上满是惊慌之色,连头上的纶巾都跑歪了,他甚至忘了行礼,指着后院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嚷道: “老爷、郎君!不、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白敬德已是沉下脸来,厉声喝道。 白福喘着粗气,终于将一句完整的话说了出来:“红玉姑娘和李傅姆打起来了!” “……” 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谢安石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白敬德则是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止。 白逸襄连忙放下茶盏,对着谢安石和父亲挤出笑容:“伯父,父亲,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迅速提起衣摆,跑到门口,对白福道:“带路!” …… 待二人走出几步,白逸襄才问道:“为什么打起来了?” 白福边走边道:“李傅姆说,那香彘乃秦王殿下亲赐,身份尊贵,当以精米细糠,辅以牛乳、蛋清喂养,方能养出膘肥体壮之态,不堕了秦王府的威名!” “可红玉姑娘说,如今青州尚有灾民食不果腹,府中却如此奢靡,用人吃的精粮去喂猪,此乃为富不仁,有违圣人教诲,更是……更是陷太子殿下于不义!” 白逸襄道:“红玉说的倒是有理……” 白福道:“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那红玉平日里可是奢靡的很呢,今日这番言论,那也是故意说给李傅姆听的。” 白逸襄道:“也是……” 他自是见识过那红玉姑娘的本事,日常奢靡倒也罢了,竟然半夜爬上他的床,把他吓了个半死。 若非她如此过分,他也不会将太子亲赐的美女派去养猪。 “然后呢?”白逸襄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力之感。 “然后……然后两人便争执起来,李傅姆骂红玉姑娘是‘没见过世面的贱婢’,红玉姑娘骂李傅姆是‘巴结权贵的佞幸’……再然后,两人就……就为了抢一盆给猪准备的牛乳,撕扯在了一起!后院的侍女婆子们拉都拉不开啊!” 第48章 “……” 走到后院月亮门处,内里争吵的声音仍然不减,白逸襄突然停了下来,接着转身就跑。 白福一愣,“郎君,你、你这是……” 白逸襄边跑边道:“我还有公务处理,这等小事,还是福伯你来处理吧!” “郎君,我这……” “福伯,你可以的!” 白逸襄身体从未如此矫健,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花园尽头。 只留福伯一人在原地呆立。 第40章 当一队内侍持着黄绫圣旨,由中常侍靳忠亲自引着,驾临秦王府时,府门内外早已跪满了闻讯而来的属官与仆役。 正厅之中,赵玄一身暗红王袍,领着冯玠、彭坚、陈岚等人,面朝宫城的方向,恭敬地跪地接旨。 宣旨的内侍展开圣旨,那尖细而洪亮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秦王赵玄,忠勇体国,才堪大任。于黄河一案,勘破奸佞,安定灾民,功在社稷……兹特旨,加封秦王赵玄‘录尚书事’之衔,总领尚书台政务;特许开府,仪同三司;增食邑三千户。钦此!” 冗长的诏书念罢,厅内一片死寂,随即是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录尚书事!开府建牙! 赵玄也是没料到皇帝会有如此大赏,他压下激动的情绪,忙道: “臣赵玄,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玄的声音沉稳如初,却是听不出丝毫波澜。他双手高举过顶,从靳忠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靳忠那张惯于察言观色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都甜腻了几分,“如此天恩,足见陛下对殿下何等器重!老奴在宫中侍奉多年,也未曾见过这般隆宠啊!” 赵玄缓缓起身,神色淡然地将圣旨交予身后的冯玠,这才转向靳忠,微微颔首:“有劳靳常侍亲走一趟。些许薄功,不敢承陛下如此厚爱。” “殿下过谦了。”靳忠躬着身子,还想再说些奉承话。 赵玄却抬手打断了他,道:“本王代太子监国,尚有诸多公务需要与府中幕僚商议,恐无暇招待常侍。” 他侧过头,对陈岚吩咐道:“陈岚,引靳常侍去后院花厅奉茶,好生款待。”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稍后,你去府库支取千钱,赠予常侍,聊作茶钱。” “是,殿下。”陈岚心领神会。 靳忠一听,脸上笑意更深,连忙拱手道:“殿下公务要紧,老奴岂敢叨扰,殿下请便!” 陈岚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着心满意足的靳忠向后院走去。 待靳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厅内压抑的气氛才瞬间被点燃。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冯玠与彭坚率先上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紧接着,厅内侍立的侍卫、侍从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异口同声地高呼道贺,声震屋瓦。 “开府建牙,录尚书事!殿下大业可期矣!”彭坚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冯玠亦是抚须笑道:“从此,殿下便可广纳天下贤才,再不必束手束脚了!” 然而,面对众人的狂喜,赵玄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地望着众人,直到厅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他缓缓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今日之荣宠,亦是明日之风口浪尖。” 一句清冷的话语,如一盆凉水,瞬间浇熄了所有人的热情。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赵玄的目光扫过冯玠,扫过彭坚,最后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传我的令。”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自今日起,秦王府闭门谢客。凡有登门道贺、馈赠礼物者,一概不见,一概不收!” 赵玄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说道:“若有要事,需先递上名帖,由冯先生与彭先生甄别后,再行通报。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先是错愕,随即从赵玄那双冷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眸中读懂了深意,心中那份因突来富贵而起的浮躁瞬间沉淀下来。他们齐齐躬身,沉声应道: “是!我等遵命!” 泼天的富贵荣宠已经降临,可以预见,从明日起,秦王府的门槛将被踏破。但赵玄却在第一时间,亲手关上了这扇通往喧嚣与腐蚀的大门。 激流暗涌中,需保持绝对的清醒。 * 次日,秦王府书房内,赵玄正伏于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从房梁的阴影处落下,单膝跪地,“主人,影十三来信了。” 赵玄语气随意地问道:“白府那边,近日可好?” “一切如常。”鸩羽怀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竹简,双手奉上,“这是知渊先生近日的起居录。” 赵玄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酉时一刻,于书房观《山河舆图》,凝神半个时辰,未动。期间,叹息三声。” “……戌时正,用晚膳。粟米饭一碗,清蒸鲈鱼半尾,白水煮菜一碟。饭后,于庭中独坐,望月发呆一刻钟,未曾言语。” “……亥时初,回书房,秉烛夜读《周礼》,轻咳五声,皆以袖掩口……” 赵玄看着这事无巨细、连叹息咳嗽都记录在案的奏报,嘴角微微一动。 “……午后,谢侍中至。正厅清谈半个时辰。后入暖阁密谈。先生言:‘治水之道,堵不如疏’,又及青州‘盐引’、‘漕运’之弊。谢侍中闻之,大赞其策为‘釜底抽薪,引水东流’……” 看到此处,赵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白逸襄在之前的密信中便曾提及,侍中谢安石虽为清流名士,为人却极为谨慎,在储位之争中始终恪守中立,不可强行拉拢。唯有以“国事”为引,徐徐图之,先令其对秦王产生欣赏,日后方能在朝堂上成为支持秦王的一员。 昨日这番对话,正是白逸襄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早已布下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之上。盐引与漕运是他与白逸襄在密信中谈及的话题,若是通过谢安石这位朝中重臣的口,将这“釜底抽薪”的妙计上呈陛下,那自然比自己亲自出马要更加稳妥。 赵玄心中那份因独自处理繁杂政务而产生的疲累感,在此刻消散了许多。 在京城之内,有那么一个人,正与他隔空对弈,默契无间,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绪渐渐放松下来。 他拉回了思绪,继续往下看: “……巳时,太子所赐美婢红玉,与王府所派傅姆李氏,因‘乌金香彘’之伙食标准,于后院发生口角,继而撕扯。先生闻讯,面露难色,托病避之,几近落荒而逃。后,此事由管家白福平息。晚间,先生于书房独坐,长吁短叹一十有三,神情颇为苦恼……” 他几乎能想象出白逸襄那副君子模样,在面对朝堂倾轧、天下大局时挥洒自如,却被两个女人为了一头猪的伙食问题吵得焦头烂额,最后只能落荒而逃的窘迫场景。 这位智计无双的知渊先生,竟也有如此狼狈不堪、束手无策的时候。 赵玄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 “知道了。”赵玄将竹简放到一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退下吧。” “喏。”鸩羽一如往常,得令后,纵身一跃,跳上房梁,只听得一阵轻而细密的脚步声,自房梁上方传来,越来越远。 赵玄重新执笔,试图将心神专注于眼前关于边防军备的繁杂文书之中。然而,不过片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放下了笔。 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扬声唤道:“林放。” 侍从林放快步入内,躬身道:“殿下。” “去,传话给白府的两位傅姆。”赵玄眼中闪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十分严肃:“告诉她们,教导规矩,当恩威并施。若实在没本事治住那两个丫头,就让她们卷铺盖回各自老家。日后绝不可因这点后宅琐事,扰了知渊先生的清静。” 林放连忙应下:“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待林放退下,赵玄也走出了书房,正巧外面下起了清雪,想起园子里的菊花此时开得正盛,趁雪赏菊想必别有一番韵味,便对另一位侍从吩咐道: “程雄,你去下一份帖子,就说,本王府上的菊园鲜花盛开,邀白詹事一起品茶赏菊,我要以菊为题,与他半日清谈。” “诺。” * 接到秦王请帖,白逸襄立即乘着马车,赶往秦王府。 石头身为下人,不便进入秦王府,便与车夫留在府外等候。 这是白逸襄第一次踏足这座府邸,与太子东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秦王府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肃穆与沉凝。 府邸的建制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没有过多繁复的雕梁画栋,墙体以厚重的青砖垒砌,廊柱皆用坚实的铁桦木,色泽深沉,线条刚直,透着一股不加矫饰的雄浑之气。庭院中栽种的也非奇花异草,多是苍劲的古松与挺拔的翠竹,于萧瑟秋风中,更显其铮铮风骨。 第49章 然而,这份素雅之下,却处处可见主人对美学的要求。地面铺设的石板,是墨玉色的岩石,质地细腻且坚硬,踩上去略感涩脚,悄然无声;廊下悬挂的宫灯,灯罩看似是寻常的素纱,细看之下,却是以极细的银色丝线织就,于日光下隐隐流转着暗光。 低调奢华有质感,这也很符合白逸襄的审美。 一名身着秦王府规制暗红色长袍的亲随早已在门口等候,引着白逸襄穿过几重庭院,径直往后园的菊园而去。 园中,数百种名品秋菊开得正盛,或如金钩倒挂,或似雪海翻涌,于飒飒秋风中摇曳生姿,暗香浮动。园子中央,立着一座八角飞檐的暖亭,亭子的四面早已挂上了厚实的竹帘,既能透进天光,又能将寒风隔绝在外。 赵玄已在亭中等候,他与往常一样,依旧是一身暗色锦袍,只是锦袍领口和袖口绣了繁复的黄绿相间的饕餮纹,边缘翻出了棕色的动物毛皮,使其朴素之中贵气不减。今日他的长发仅用一根发带束起,再由同色系玉簪固定,发带尾端垂落于一侧肩膀,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锐气,多了几分潇洒闲适。 见白逸襄前来,赵玄亲自起身相迎。 将白逸襄引至庭中,两人于软榻相对而坐。 亭内早已燃起了银霜炭,暖意融融。案几上,温着一壶清冽的屠苏酒,一壶热茶,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码放得整整齐齐。 “今日天凉,你先用些热茶暖暖身子。”赵玄亲自为他斟满一杯茶,自己则斟上了屠苏酒。 见白逸襄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酒杯,赵玄道:“怎么?先生也想喝酒?” “正是。” “你的身体,可以饮酒吗?” “少量饮酒,不碍事。” 赵玄看他今日确实气色不错,便也不再说什么,立即吩咐道:“再拿个酒杯来。” 侍女连忙从酒具奁中拿出新的酒杯,用热水烫过后,为白逸襄斟满了酒。 二人碰杯对饮,一杯酒下肚,皆觉畅快。 赵玄指着案上的果盘道:“这是父皇赏赐的蜜瓜,汁多甘甜,先生尝尝。” 白逸襄道了声谢,依言尝了一块。那蜜瓜果然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让他素来不爱吃甜的他都觉得十分美味。他又尝了尝旁边那碟以桂花蜜渍的藕片,亦是清脆爽口,甜而不腻。 赵玄见白逸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惬意,便跟侍从道:“待会儿将库里剩下蜜瓜,都送到白府去。” “诺!”侍从立刻领命而去。 “殿下厚爱,逸襄愧领了。”白逸襄连忙放下玉箸,拱手施礼。 赵玄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白逸襄抬眼看向赵玄,恭敬道:“殿下今日邀臣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赵玄闻言道:“近日代太子监国,公务繁忙,深觉疲累,我见今日下了初雪,园中菊花盛开,便想请先生一同欣赏,顺便偷得半日之闲。” 白逸襄了然的点点头,仔细端详了一下赵玄,见他果然面容多了几分憔悴,忙跪坐起来,长揖一礼,道:“殿下,政务处置不绝,可贵体却伤不得半分啊!” 赵玄摆摆手,道:“不碍事,先生不必挂怀。” “兹事体大!”白逸襄低声道:“殿下的身体关乎万民,关乎社稷,岂能儿戏?政务再重要也不及殿下身体重要,殿下身体若是垮了,日后,这万里江山,该由谁执掌?” 赵玄怔了一下,随后摊开手,温和一笑道:“先生……你看,我这不是已经在休息了吗?” 赵玄的话也是让白逸襄愣了一瞬,接着他自嘲的笑了笑,执扇轻施一礼,“逸襄莽撞了,殿下莫怪。” 赵玄将白逸襄拉坐下来,语气温和,“先生关心,本王之幸,怎会怪你?” “多谢殿下。”白逸襄突然想起什么,拱手道:“臣还未恭贺殿下总领尚书台政务;特许开府之喜呢。” 赵玄听闻此话,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位贴身侍卫在亭外守候。 待下人们走远,赵玄才道:“全赖先生屡献良策,此次有功之人,玄皆有封赏,只是对先生,却不知该赏何物,正好先生今日到此,便想问问你有何需求。” 白逸襄道:“白家府库,早已被秦王殿下的赏赐填满,我哪还需要什么赏赐?” 赵玄道:“除去这些,官爵、食邑,只要玄能做到的,先生,但说无妨。” 白逸襄摇摇头,淡然一笑,“吾平生只有一愿。” 赵玄道:“何愿?” “名垂青史也。” 第41章 赵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先生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又以麒麟之名名动天下,日后定会名垂青史,何足虑也。” 白逸襄并不反驳,只微微一笑道:“方才不过戏言尔,臣衣食无忧,又不是重欲之人,金银财富对我无义。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为我大靖千秋,尽绵薄之力,除此之外,臣并无他愿。” 赵玄眸光微动,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白逸襄,见他眼神坦荡,并无半分戏言,由衷叹息道:“先生高义,真乃我大靖之福啊!”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 赵玄拿起茶壶,亲自为白逸襄斟茶,待白逸襄饮下一杯茶,他缓缓起身,道:“然,开府建牙,录尚书事。父皇这份恩典,来得突然,也来得……沉重。” 白逸襄眼睛微眯,摇着竹扇笑道:“殿下年少英才,此乃实至名归,何言沉重?” 赵玄摇了摇头,“此事,亦如双刃之剑,利弊参半。父皇准我开府,允我广纳贤才,看似是天恩浩荡,实则也是一场考校。” “若我将府门大开,广招天下之士,短期内固然能声势大振。然,来者必定鱼龙混杂,各怀心思。时日一久,府内必将派系林立,内耗不休,反成祸乱之源。” 赵玄踱步至亭边,目光落在亭外那几株傲雪独立的寒菊上,声音变得愈发低沉:“更何况,父皇的心思,你我皆知。他今日能予我这泼天权柄,明日,亦能于瞬息之间,将其尽数收回。这一步若是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白逸襄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他对着赵玄微微一揖。 “殿下洞若观火,所言极是。” 赵玄转过头,问道:“那依先生之见,我当如何行事,方能既得贤才,又避后患?” “此事不难,殿下只需为这‘开府’,立下规矩。” “哦?先生请讲。” 白逸襄道: “其一,立‘举荐之制’。凡欲入秦王府者,不得自荐,必须由殿下身边心腹信赖之人举荐,以保其来路清白,品性可靠。” “其二,设‘考校之期’。凡被举荐者,皆有三月考校期。在此期间,不授实职,只以幕僚待之。” “其三,行‘以事观人’之法。这三月之内,由举荐之人亲自教导,协同处理殿下分派的各项事宜。其才干心性,一目了然。举荐者亦有连带之责,若所荐非人,亦当受罚。” 他顿了顿,总结道:“三月期满,能者留,庸者去。如此一来,层层筛选,留下的,必是殿下真正可堪大用之才。既能得真才,又能防奸佞,更可杜绝内耗之源。” 赵玄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此法,稳妥周全,此事,便依先生所言行事!” 赵玄俯身入座,为白逸襄斟上一杯茶,又道:“如今玄既已开府,正值用人之际,先生可名正言顺,过来帮我。” “我不日便会上表父皇,奏请先生出任‘国子学博士’一职。此职位列五品,清贵显赫,既可名正言顺地脱离东宫,又可借‘教授宗室子弟’之名,时常出入我府,为我参赞谋划。先生以为如何?” 面对赵玄这番推心置腹的安排,白逸襄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恕臣直言,现在还不是时候。” 见赵玄眉头微蹙,白逸襄解释道:“殿下如今虽暂代监国,然根基未稳,羽翼未丰。而我白家,历史悠久,三代帝师,为儒林之首,树大招风,早已是朝野瞩目之焦点。” “此刻若我公然易帜,殿下固然是得了逸襄一人。可于朝局而言,却是将自己彻底推上了风口浪尖。晋王赵辰、楚王赵奕,必将视殿下为眼中之钉,群起而攻之。届时,殿下便成了那众矢之的啊。” 他看着赵玄渐渐凝重的神色,话锋一转,“他日待殿下于朝中站稳脚跟,夺得储位,身边人才济济,根基已深。届时,我白家再倾全族之力,明示天下。” “到那时,殿下已为储君,再得白家相助,方是真正的‘如虎添翼’啊。” 白逸襄说完,赵玄眼中顿时亮起光芒,爽朗而笑:“先生所言有理,此事,全听先生安排。既然话至此处,玄这几日批阅奏疏,确遇到几桩棘手之事,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白逸襄道:“愿闻其详。” 赵玄命侍卫递上奏疏,在白逸襄翻看的当口,赵玄道:“青州那边,虽有谢侍中与白太傅在朝中周旋,然地方士族依旧阳奉阴违,新政推行,阻力重重。” 第50章 白逸襄只略略扫了几眼,便将奏报放到一旁。这些内容,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将那日与谢安石在暖阁中的一番对话,择其要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堵不如疏”的方略,到以“盐引”、“漕运”为饵,引诱青州世家内斗的计策,都说得详尽透彻。 赵玄则不动声色,静静地听他说完。 影十三的密报虽详尽,却终究是旁观者的记录。此刻从白逸襄口中亲耳听到这番谋划,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白逸襄对他,并无隐瞒。 白逸襄道:“殿下,此次青州之政绩,正是您稳固根基之时,待青州所有贪官被抓捕归案,您即可向陛下举荐贤才,去补青州官位之空缺。从此,青州便收入殿下掌中了。” 赵玄目光灼灼的看着白逸襄,“先生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不知父皇是否会准我所奏。” 白逸襄道:“青州水患善后事宜是一块极其难啃的骨头,其他皇子避之唯恐不及,朝中权贵亦是如此。我料陛下目前必无人可用,您举荐之贤才,陛下定会准奏,请殿下勿忧。” 赵玄道:“真如先生所言,那便太好了!” 白逸襄道:“待到青州诸事定下,逸襄必第一个登门道喜。” 此话一出,赵玄爽朗一笑,白逸襄为赵玄斟满酒,赵玄饮了酒,又恢复了淡定,他道:“只是,青州之弊,尚在皮肉;江南之患,恐已入骨髓。” 说着,侍卫将一份奏疏呈到白逸襄面前,赵玄道:“这是江南盐运使的密奏。江南私盐泛滥,盐枭与地方士族勾结,盘根错节,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国库盐税,因此锐减七成。长此以往,国本堪忧。” 白逸襄看着那份奏疏,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道:“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其势之大,远胜青州。私盐一事,不过是冰山一角。此事若要彻查,必会掀起一场滔天巨浪。然,危中有机。据逸襄所知,江南士族亦非铁板一块,其中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不休。这正是我等分化瓦解、拉拢打压的绝佳时机。” “先生所言,亦是吾之所思。”提及政务,赵玄顿时眸光发亮,精神奕奕,“近来,弹劾江南盐运的奏章,一日多过一日。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风波,怕是压不住了。” “正是如此,非但不能压,还要助其一臂之力。”白逸襄也接着他的话道:“此事,于殿下而言,正是收拢江南势力的天赐良机。” 赵玄道:“但不知,该如何运作?” 白逸襄沉思片刻,道:“此事,还需三殿下的帮助。不知……三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赵玄道:“三弟传信说,那龙四狡猾如狐,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已在运河上与那厮周旋了半月有余,至今,连其真面目都未曾见到。” 白逸襄听罢,轻笑出声:“不急,不急,我想韩王殿下自有办法。至于如何运作,还需等江南的风波再酝酿些时日。” “还请殿下静观其变,到时,逸襄自有妙策应对。” 赵玄本想追问,但看白逸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欲言又止,最后道:“那便依先生所言,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一阵风恰好灌入亭中,白逸襄的衣袍飞扬起来,顿时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禁将披风裹紧。 赵玄连忙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领狐裘大氅披在白逸襄身上,道:“瞧我,光顾着跟先生闲谈,竟忘了先生身体虚弱,经不起这初冬的寒风,快随我去暖阁一叙。” 白逸襄却道:“今日已多有叨扰,若殿下无其他要事,逸襄还是先告辞吧。” “先生说的哪里话,玄只恨不能与先生日日常伴,彻夜畅谈。”赵玄帮白逸襄拉紧身上的狐裘,又握住白逸襄的手,“厨房应已备好午膳,先生与我一同用膳,可否? 白逸襄手上冰冷的触感让赵玄有些心惊,让他下意识的握得更紧了些。 而白逸襄比赵玄更加惊讶,他们在这雪天户外坐了这么久,自己身体已经快冻僵了,对方手居然还这么温热。 明显赵玄穿的比自己少得多。 算起来,自己这副身体的年龄还比赵玄小几岁。 哎……果然先天不足,再怎么努力也是不如别人的起点高。 白逸襄隐隐的叹了口气,回道:“也好,臣谨遵殿下安排。” “你我私下不要称臣,显得生分。”赵玄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白逸襄步下楼梯,一路往暖阁走去。 白逸襄却心道:走就走,你这手……是不是该松开了? 他知道赵玄喜好男-色,可与赵玄相处至今,对方并未流露出任何过分的举动。 赵玄的性格、行事作风,也都符合一个正常男子该有的范围,甚至比多数青壮男子更有男子气魄。 男人之间,偶尔有个肢体接触,都很正常,所以白逸襄开始也并未多想。 可这般牵手走了一路,他却不由得心生不安,手心都生出了薄汗。 他想甩开,又碍于对方的皇子身份,可不甩开,两个大男人这么牵着,成何体统? 白逸襄脸一阵黑一阵白,就在他决意甩开赵玄的手时,赵玄突然松开了手,转而轻扶他的后背,“先生,我们到了。” 白逸襄暗自松了一口气,神情肃穆的步上阶梯,进入暖阁之中。 暖阁里生着几盆炭,温暖如春,案几上已摆满各色菜品。 两人落座之后,赵玄即刻亲自为其奉上热茶,“先生快饮了此杯热茶,暖暖身子。” 白逸襄接过热茶,一饮而尽。 赵玄则连饮三盏清酒,见白逸襄仍是垂目不语,心事重重,他眸光微动,略作思量,大概猜到几分。 因为牵了他的手吗? 面对白逸襄这样的玉人,他承认自己有些情不自禁,可方才他确实只是怜惜他身体太冷,想为他暖手而已,绝无半点亵渎之心! 赵玄又自斟了一杯酒,饮下后,他试探道:“说起来,当初清音阁之事,先生为救玄于危难,累得先生清名受损,至今仍是京中谈资。玄,心中有愧。此杯,敬先生,聊表歉意。” 白逸襄这才回了回神,连忙道:“殿下严重了,救殿下是大,我声誉受损是小!” 赵玄直直的望着白逸襄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假意。 但白逸襄眼神真诚且坚定,让赵玄不由得想将心中积压已久的话和盘托出。 “先生,玄心中一直有惑,如鲠在喉,今日,可否为我解之?” “殿下请讲。” “那日在清音阁,先生为何救我?又是如何……精准地洞悉了太子的全盘计划?” 白逸襄早已将这套说辞烂熟于心,只是没想到赵玄能憋到今天才问。 白逸襄闻言露出一丝苦笑:“此事说来,实属偶然。殿下可知,那张茂乃太子妃表舅,平日里在东宫,行事颇为张扬。” “那日之前,逸襄在东宫廊下,无意间听见他与心腹家仆低语,提及‘玉芙蓉’、‘清音阁’、‘万无一失’等字眼。臣当时便心生警惕,待其走后,稍一盘问那家仆,略施小计,便套出了太子的全盘毒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逸襄虽为东宫属臣,却也未曾想过,太子殿下竟会用此等下作手段,构陷手足。而秦王殿下雄才大略,心怀天下,行事素来光明磊落,远非太子可比。臣所忠者,非一人一姓,乃是这大靖的社稷与万民。故而,臣舍太子,选殿下。” “至于事后如何应对太子……”白逸襄自嘲地摇了摇头,“逸襄也只好装疯卖傻,将一切都推脱于高烧昏迷,胡言呓语。太子看重的,终究是白家的门楣与清望,只要白家仍在,他便不会对我如何。” 赵玄静静地听完,略作思量,道:“先生之言,解了玄心中大半疑虑。然,尚有几处巧合,实在令人费解。那日先生为何只着中衣便匆匆而出?若先生早已得知计划,又为何不提前知会于我?” 白逸襄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之色,“殿下有所不知,此事说来,亦是羞赧。” “逸襄听闻张茂毒计之后,可谓急火攻心,当即便想告知殿下。谁知……我这不争气的身体,在中秋之宴上,感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昏沉数日,人事不知。” “待我再次醒转,已是事发当晚。从家仆口中惊闻殿下已赴清音阁,情急之下,哪里还顾得上更衣整冠?这才闹出那般衣衫不整、举止失仪的笑话。都怪逸襄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白逸襄便要行礼,赵玄连忙伸手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 那一瞬间,赵玄只觉得心中那块压了数月之久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猜忌,都在白逸襄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中,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后的坦然。 “先生何罪之有?”赵玄握着白逸襄的手紧了又紧, “若非先生当日不顾病体、不惜清名,挺身而出,玄今日,恐怕早已与这储位无缘了。” 第51章 何止储位无缘…… 连人都没了。 白逸襄道:“此乃殿下之龙运齐天,也是逸襄王佐之福。” 赵玄听闻此话,接着问道:“论军功,四弟赵辰手握重兵,有定远侯为其后盾,势大根深;论士林清望,六弟赵奕才名远播,江南士子皆以其为首,一呼百应。即便是我那三弟赵楷,亦有母后余荫,看似不争,实则人脉广博。他们三人,无论哪一个,看起来都比我这无根无基的孤家寡人,更有问鼎之姿。先生为何……独独择我?” 白逸襄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赵玄,清澈的凤目,深邃而宁静。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柔和而舒缓,“逸襄所择,非权势、非声名、亦非血脉。逸襄所择者,乃是承受得起这万里江山之人。” 赵玄晶亮的大眼微微眯了一下,白逸襄继续道:“晋王赵辰,勇则勇矣,然其性如烈火,刚愎自用,有将才而无君德。他眼中只有战场胜负,却无万民疾苦。若他登基,必将穷兵驫武,以武立国,重蹈前朝覆辙。此非社稷之福。” “楚王赵奕,才则才矣,然其性如浮云,看似温润,实则凉薄。他所交者,皆为高门名士;所言者,皆为玄虚清谈。他爱的是士族之风雅,而非百姓之安康。若他为君,必将与世家共天下,届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国朝根基,将为门阀所蛀空。此亦非万民之幸。” “至于韩王殿下,”白逸襄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看似无争,实则心有丘壑。然其志,在江湖之远,而非庙堂之高。他可为辅弼王佐,却非天命之主。” 他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赵玄,那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唯有殿下您,”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出身微末,久居民间,知稼穑之艰难,懂百姓之疾苦。您有平定西南匪患的雷霆手段,亦有为灾民奔走的菩萨心肠。您敬重士族,却不为其所缚;您善用武将,却不为其所挟。” “晋王有‘霸’而无‘王’,楚王有‘名’而无‘实’。唯有殿下,既有屠龙之术,亦存赤子之心。” 他对着赵玄,深深地、郑重地长揖及地。 “殿下,这,便是我择您之因。” 暖阁之内,一片死寂。 赵玄怔怔地看着伏于地上的白逸襄,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在胸中冲撞。他虽贵为皇子,听到过各种奉承,却从未有人能将他看得如此透彻,能将他深藏于心的抱负与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既有屠龙之术,亦存赤子之心…… 他自己真如白逸襄说的这么好吗? 原本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他,在此刻,反而露出一丝赧然之色。 感动之余,赵玄自嘲一笑。良久,赵玄亦是对着白逸襄长揖及地,道:“玄惭愧,此前一直对先生心存疑虑,多有试探,实非君子所为。自今日起,玄必当以先生为平生知己,再无半分猜忌。” “能得殿下引为知己,亦是逸襄三生之幸。” 白逸襄亦躬身回礼,二人对拜,久久不起。 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隔阂,在这场坦诚的对话中,悄然冰释。 二人再次入座,赵玄语气中仍是带有一丝歉意:“然,先生为玄蒙此不白之冤,玄心中终是有愧。玄能为先生做些什么,将这风言风语平息下去?” 白逸襄闻言,却是洒然一笑,“殿下言重了。京中权贵,好男风者不知凡几,若真要将他们都抓起来,怕是刑部的大牢都关不下。市井之言,不过是过眼云烟,随他们去说便是。” 赵玄讶然,“先生当真不在意?” 白逸襄道:“流言终有一日会不攻自破,更何况,逸襄在意的,并非儒林世家现下如何看我,而是千秋之后,世人如何看待我之功过。还有,天下人,如何看殿下。” 赵玄看着对方那双清澈至诚的凤眼,心中微动,竟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话。 “如果……我是……呢?” 是什么? 白逸襄愣了愣。 暖阁内,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在搞清楚赵玄的意思之后,白逸襄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思绪电转之间,白逸襄锐利的目光射向赵玄。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你是也好,不是也罢。从今往后,你都必须不是。” 他俯身凑近赵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须知,龙阳之好,是做不了皇帝的!” 赵玄顿时双目圆睁,神色转冷。 白逸襄忙俯身跪伏于榻上,“难道……殿下愿为一己私欲,置这天下百姓、社稷安危于不顾?” 赵玄看着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赵玄才缓缓地,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先生,你不必如此紧张,孰轻孰重,我自是分的明白。” 赵玄的声音已然恢复如常,身姿也变得端正。 他道:“起来吧。” 白逸襄抬起头,直到坐好,赵玄始终垂着眼,不再多看自己一眼。 很明显,赵玄不高兴了。 虽知他不至于跟自己翻脸,白逸襄却也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威压。 或许,自己说的过于直白了…… 对方毕竟贵为皇子,再礼贤下士,他也不该如此逾矩才是。 就在白逸襄思虑之际,就见赵玄嘴唇微动,清朗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就依先生所言。” 白逸襄微微一怔,抬起眼,与赵玄四目相接。 赵玄恭敬地拱手道:“我愿为天下苍生,为江山社稷,尽绵薄之力,先生可助我否?” 白逸襄定睛看着赵玄,良久,他的眼神由惊讶逐渐变得温和。 白逸襄亦拱手道:“臣愿,生死相随。” 第42章 黄河贪墨案,终尘埃落定。 此案查办期间,林肃依律督管查抄事宜,自郭亮府邸及党羽私宅中共搜出巨额赃款与违禁之物。其中,郭亮府中地窖所藏粟米达三千余石,足以供五百流民食用半载;黄金百五十两、白银三千余两,另有西域玛瑙珠串二十余串、南方翡翠佩饰三十余件,皆为其贪墨盐铁官帑后购置的私产。 其党羽青州刺史王显家中,更抄出隐匿的私铸五铢钱三千余缗、盗铸铜范三套,以及记录多年贪腐往来的账册三十余卷,账中清晰记载着其与地方士族勾结、侵吞赈灾款项的明细。 此外,查抄队伍还在兖州市舶司属官的别院库房内,发现了本该用于修缮河工官署的柏木五十根、烧制未就的河工陶瓦三千片,另有从西域走私而来的安息香五斤、蜀锦二十匹,估值约三百两白银。 这些被贪墨的物资与钱财,经大理寺核验登记后,除私铸钱范、受损陶瓦按律销毁外,其余粟米尽数拨入京郊流民安置点,金银铜钱与可用物资则全数上缴国库。 据户部事后核算,此次查抄所得,折算成现银共计约两万三千两,虽远不足以填补国库因治河、赈灾产生的亏空,亦无法彻底扭转朝廷财政困局,却也为拮据的国库注入了一笔急需的周转资金,暂缓了因江南盐税锐减带来的用度压力。消息传出,百姓不仅为贪官伏法拍手称快,更因朝廷“追赃补国”的举措,对吏治革新多了几分期待,市井间称颂之声不绝。 而秦王赵玄,在此案之后,声望日盛。 他不仅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吏治,更难得的是,竟能放下亲王之尊,亲赴太原王氏族老王云府上“赔罪”,此举不但在朝中传为一段“礼贤下士”的佳话,更出人意料地为国库解了燃眉之急。 那尚书令王云感念秦王“顾全大局”之心,竟振臂一呼,带头捐出万石粮米,数十万钱。有他做表率,青州士绅无不景从,纷纷解囊。短短半月,所筹钱粮,竟比朝廷原定下拨的赈灾款项,还要多出三成。 此事传入宫中,龙颜大悦。 御书房内,赵渊合上手中关于青州善后事宜的奏报,那张清瘦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转向身侧侍立的中常侍靳忠,问道:“靳忠,你看朕这几个儿子如何?” 靳忠连忙躬身,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殿下。”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靳忠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缓缓道:“晋王殿下勇武果决,有太祖之风;楚王殿下才思敏捷,仁心宽厚……皆是人中龙凤。” “哼,”赵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已然凋零的梧桐。 靳忠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陛下这是在为太和殿上,晋王与楚王联手攻讦太子一事,心生不满了。 靳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劝慰,“晋王殿下与楚王殿下,亦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言辞或有不当。然其本心,皆是为了我大靖的江山社稷。” 第52章 他见皇帝不语,又继续道:“然,此次秦王殿下不计前嫌,于朝堂之上为太子殿下分说,足见其兄弟情深。想来有秦王殿下做表率,诸位殿下日后定能效仿,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共辅陛下,开创盛世。” 赵渊听完这番话,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榻,将那份由赵玄呈上的《灾民善后六条》拿在手中,缓缓摩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依秦王所奏,这六条,即刻交由中书省拟旨,颁行天下。” 他又拿起另一份名册,“这上面是秦王举荐的几个寒门贤才,你交予吏部,让他们议个章程,尽快安插到青州各处要职上去。” “奴婢遵旨。” 靳忠躬身接过奏疏与名册,心中已是了然。 青州之事,秦王赵玄,不仅赢了民心,得了清誉,更借着这“善后”之机,名正言顺地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力。 青州,日后便是秦王的了。 这是何等厉害的谋划啊! 靳忠一路往户部而去,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 楚王府,静心书斋,青烟缭绕。 赵奕身着宽大的天青色外衫,外衫敞开,内里配以枯草色丝质中衣,头发束起却并未扎髻,而是垂散下来,显得散漫而慵懒,他此刻正斜倚在榻上,认真聆听琴师为他弹奏古曲。 吏部尚书张济端坐于他对面,神色间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秦王此番,可谓是一石三鸟。不仅全身而退,还得了个‘仁德’之名,更将整个青州都纳入了囊中。我等在朝堂之上费尽心力,最后,竟是为他做了嫁衣啊!” 侍女提起陶釜,将滚沸的汤水稳稳注入茶盏,茶香愈发浓郁。 赵奕脸上不见半分波澜,饮了茶水,才道:“不过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小术罢了。收拢贱民之心,安插几个寒门,便能成事?真正的天下,是士族之天下。他赵玄一日得不到士族之心,便一日只是个孤家寡人,何足挂齿?” 张济道:“话虽如此,可秦王风头日盛,不可不防啊!” 赵奕抬眸看了看张济,淡然一笑,并不作答。 “殿下,”张济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下官今日前来,实则另有要事禀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奏疏的抄本,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近半月来,各处御史弹劾江南盐运的奏章。私盐泛滥,盐税亏空,其背后牵连之广,钱财之巨,远非青州黄河一案可比。” 赵奕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张济见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这江南的水,深不见底。其中……亦有不少殿下私产牵涉其中。” 赵奕眼尾斜挑,锐利的目光射向张济,“那又如何?太祖封了那么多异性王,天下世家大族皆封山占泽,自给自足,别说私盐,私兵都养得,本王只是有几处私产在江南而已,有何不可?” “殿下之言,固然有理。然,青州之事,殷鉴不远。陛下名义上是命秦王治水,可结果如何?秦王看似是笼络了太原王氏,实则是借王氏之手,将整个青州的财权、官权尽数收归中枢!臣窃以为,此乃陛下假秦王之手,行‘强干弱枝’之策,其意在敲山震虎,削弱士族,以固皇权啊!” 赵奕微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道:“张公,继续讲!” 张济见状,知他已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稍定,“正因臣窥破此节,方才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殿下,恕臣斗胆建言,若陛下真欲整治江南盐案,殿下当仁不让,必主动请缨!唯有将此案牢牢控于股掌之间,方能于惊涛骇浪之中,既保全江南士族之根基,亦可护得殿下周全,此乃两全之策。” 赵奕转了转手中的茶盏,看着盏中轻轻晃动的茶汤,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 良久,他才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张公所言有理,只是……”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几竿修竹,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疏离与自矜,“青州不过一隅之地,其势单力薄,尚可撼动。然江南六州,沃野千里,人杰地灵。太祖皇帝定鼎天下,若无江南士族倾力相助,何来今日之大靖?区区一个秦王,纵有父皇在后撑持,欲动其根本,无异于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张济心中一急,连忙道:“殿下所言,固然是老成之见。然,凡事皆有万一。秦王如今势头正盛,又有陛下信重,倘若真让其于江南再立奇功,则声望如日中天,届时,这储君之位……恐生变数啊!” 听到这话,赵奕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重新斜倚回软榻之上。 “先生,你又不是不知,储位与我,不过浮云耳。二哥若真有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能安邦定国,小王自当拱手相让,为他奉上一杯贺酒。” 这番话,听得张济脸色一阵青白,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苦心孤诣的劝谏都付诸了东流。他张了张嘴,正欲再言,却见赵奕忽然对他眨了眨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公以为,江南是青州吗?”赵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江南六州,贵族士绅盘根错节百年,同气连枝,岂是那般容易对付的?” “二哥此去,若行霹雳手段,则必激起江南士族同仇敌忾,若他们联手反叛,至江南烽烟四起,动摇国本,此责谁负?” 他看着张济渐渐睁大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届时父皇为平息众怒,安抚江南,你猜……他会将谁推出来,做那代罪羔羊?” 张济怔在原地,面对这位温文又散漫的楚王,第一次产生了发自内心的钦佩。 “殿下……殿下高瞻远瞩,思虑之深,臣……茅塞顿开,愧不能及!”他站起身,对着赵奕,深深地、心悦诚服地作了一个长揖。 赵奕叹息一声,一手轻撑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睛,眉间微蹙。 “本王今日头风病犯了,公先下去吧。” “此事,公不必再虑,本王心中,自有丘壑。” 张济躬身告退,待他走远,琴声也渐渐停止,赵奕缓缓睁开了眼。 他冷声道:“接着弹,本王让你停了吗?” 那美貌的女琴师抖了一下,抬起纤细玉手,继续弹奏。 悠扬的琴音传来,赵奕这才又闭上了眼睛,接着,他淡淡地自语道:“我那父亲,岂是好相与的?被他看重,不一定是好事。” * 三日之后,江南盐案爆发。 户部尚书高祥,一个年过半百、素来以精打细算著称的老臣,此刻却全无半分体面。他跪伏于地,老泪纵横,手中的象牙笏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江南盐税,锐减七成!私盐泛滥,已如决堤之水,不可遏制!沿岸官府与盐枭勾结,坐地分赃,国库……国库早已空虚如洗,几近见底!长此以往,国本动摇,社稷危矣!请陛下圣断啊!” 他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上百官,无不色变。 盐铁之利,乃国之命脉。江南盐税锐减七成,这已非寻常贪墨,而是有人在挖大靖王朝的根基。更麻烦的是,此事牵扯到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与地方勋贵,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比黄河案更加烫手的山芋。 坐于御榻之上的赵渊,听完高祥的哭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态各异的朝臣。 赵渊道:“众卿有何对策?” 一时间,方才还因些许政务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此刻皆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赵渊眯了眯眼睛,声音不怒自威,“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朕解忧?” 此话一出,殿内更加寂静,连眼下风头正盛的秦王也是不动声色,兀自垂眸看着地面。 那屡次向楚王进言的张济,则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出列发言,却被楚王以眼神制止。 待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酝酿到一定的程度,几乎能感到皇帝粗重的鼻息时,楚王赵奕才手持象笏,款款出列。 “父皇,江南士族,素有清名,想来亦是被奸人蒙蔽。儿臣不才,愿往江南,为父皇分忧。彻查此事,肃清盐政,还江南一片朗朗乾坤!” 赵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缓缓点头,“准奏,此事便由楚王亲自督办彻查。” “儿臣领旨!”赵奕优雅一揖,从容退回。 天子敕令已下,百官都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江南六州,那可是个马蜂窝。 别的不说,光是异姓王就有两位,还都兼着州牧的实权。想当初太祖建朝时,江南匪患严重,朝廷鞭长莫及,便特许各州郡豢养私兵以求自保。如今大靖已历四世,当年那些剿匪的部曲,究竟发展成了什么规模,恐怕谁也说不清。 第53章 更何况,六州之内豪强林立,门阀世家的关系盘根错节,百余年积下的问题,又何止盐铁这一桩?哪件事拎出来,不是要动江南那些地头蛇的筋骨?真要撕破了脸,那些士族门阀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以朝廷如今的虚弱,根本无力对抗,到时候怕是江山易主都不无可能。 虽说楚王赵奕在江南士人中颇有声望,但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那点清谈的交情便显得无足轻重了。他赵奕如果处理不好,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里外不是人,甚至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以平息江南之乱。 殿中脑子转得快些的,都想通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他们不解,楚王赵奕平日里看着风流潇洒,行事却一向谨慎,封王多年,从未有过出格之举,更不会如此激进。今日他为何会主动接下这足以焚身的烫手山芋?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一时间,朝班之中,官员们眼神交汇,几个回合间,已然交换了无数信息。 晋王赵辰此时,也不由得昂起头来,目光扫过赵奕,又落在了神色如常的赵玄身上。见他们二人皆是一派放松自在,心中也有了计较。 他向来只懂行军打仗,对这种需要绕八百个弯的心思,一向头疼得很。 但他并非完全不懂,对江南六州的凶险自然也有一番了解。这个烫手山芋,接了很可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可反过来想,赵奕若没有几分胜算,也绝不会主动往火坑里跳。一旦真让他在江南立下大功,对储位的威胁就太大了。 而那个赵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原以为他是个爱冒进的纯臣,这次肯定会当仁不让,没想到他也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看来也是没想好万全的法子。 正思量间,他感到身侧的陈烈递了个眼色,赵辰这才收敛了心思,默默站回队列之中。 此事之后,朝中再无人上奏。中常侍靳忠那略显阴柔的嗓音适时响起,划破了殿上的沉寂。 “退朝——” * 退朝之后,一封由东宫心腹宦官拼死送出的血书,却悄然呈上了赵渊的御案。 那是太子赵钰的亲笔奏表。 奏表中,赵钰不再有半分辩解,而是痛陈自己往昔的种种过失——从识人不明,到督查不力,再到因一己之私而有负圣恩,字字泣血。 奏表的最后,他写道: “……儿臣身负重罪,本无颜再见天日。然听闻江南有难,国库空虚,儿臣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儿臣恳请父皇,能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儿臣愿亲赴江南,以待罪之身,彻查盐案。若事不成,儿臣愿自裁于黄河之畔,以谢天下!” 御书房内,赵渊手持那封带着血腥气的奏表,久久无言。 一旁侍立的中常侍靳忠,呼吸也放到了最轻。 太子看似是绝望之下的挣扎,实则是一步险棋。他将自己置于死地,反倒搏出了一线生机。 此举,怕是正合君意。 不知过了多久,赵渊道:“传朕旨意。” 靳忠连忙躬身听旨。 “自明日起,解了太子的禁足,命太子亲自总管江南盐案,即刻启程。” 赵渊顿了顿,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玩味的光芒。 “楚王赵奕,协同太子,督办此事。” “诺!” 靳忠接了皇令,眼睛转了又转,对赵渊的决定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43章 白逸襄的书房,几盏油灯,一炉将熄的残香。 书房的主人正披着旧袍,借着烛光读一卷前朝的孤本,听到侍女通报说堂少爷来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岳枫提着一壶好酒,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小弟给兄长请安了。” 白逸襄抬眼看了看他,“岳枫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白岳枫将酒放下,亲自为白逸襄斟满一杯,姿态谦卑地说道:“不瞒兄长,小弟此番被太子殿下委以重任,随行前往江南查案。” “哦?那我要恭喜你了。”白逸襄抬手挡住酒杯,“为兄身体不适,现在时间又太晚,不宜饮酒,弟请自便。” “也没有捞个一官半职,弟仍是平民之身,恭喜就不必了。”白岳枫口上谦虚,嘴角压不住的上挑。 白逸襄则摆了摆手,“不尽然,你此去江南,若是辅佐太子建功,回朝之后,太子必会上表天子嘉奖于你,未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白岳枫喜形于色,自饮一杯,笑道:“若真有那样一天,弟必不会忘记兄长教诲之恩。” 白逸襄听了这话,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对方一眼,得势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不但言语变得得体,连动作举止都显得比往常有儒雅一些了。 白逸襄道:“唉,这都是后话,日后,或许为兄还要仰赖你呢。” 白岳枫隐忍着笑意,道:“不过,此番于太子随行,弟心中实在惶恐。思来想去,唯有兄长之才,能为小弟指点迷津,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指点迷津?”白逸襄自嘲一笑,“我如今被东宫闲置,哪还敢妄议朝政?殿下身边有你这等青年才俊,何需我这旧人多言。我那点浅薄见识,怕是早已跟不上殿下的雄才大略了。” 白岳枫见状,更是再三请求,言辞恳切,几乎要声泪俱下,只说自己若办不好差事,会前途尽毁,还请兄长看在同族的情分上拉自己一把。 几番推拉之下,白岳枫又硬灌了白逸襄几杯酒,只见白逸襄“醉意”上头,双眼微醺,一把拉住白岳枫的衣袖,将他拽到身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也罢……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便多说几句,你细细听来,按我所说,江南之事成矣,如若不然,有任何变故,可莫要将罪责怪到为兄身上。” 白岳枫立刻屏息凝神,凑耳过去,“兄长放心,此计从我口中说与太子殿下,跟兄长没有半分干系。” “那就好,”白逸襄带着酒气,一字一句地道:“江南盐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万变不离其宗!你记着,就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盐从何来?其二,钱归何处?” 白岳枫眸光发亮,忙道:“兄长快说!” 白逸襄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醉意浓浓的说:“其一,查‘盐路’,你告知殿下,行事切勿在六州全面铺开,那只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精锐,以雷霆之势,突袭查封扬州城外的‘海月场’和越州城东的‘镜花浦’。此二处是江南最大的官盐私盐混杂之地,占了江南私盐出货的七成以上。只要封了这两处,市面上的私盐价格必然飞涨,那些藏在后面的大鱼,想不露头都难。此举一出,殿下便能立刻缴获大量私盐、账本,抓获一批管事,功绩立显,足以向陛下交差。” “其二,查‘银路’——擒贼擒王,一网打尽。盐场的小鱼小虾不足为惧,真正的要害,是那些藏匿、转运盐款的‘钱袋子’。这些钱袋子,并非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而是江南最有清望的士族领袖。他们利用自己的名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为私盐生意提供庇护,并将黑钱洗白。其他人不过是他们的爪牙。” 白岳枫眼珠飞速转动,既惊叹于白逸襄的智谋,又感叹于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些?! 白逸襄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你让殿下想一想,江南士林,谁为魁首?孔昭便是其一!此人桃李满天下,六州官员半数出其门下,连那两位异姓王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他表面上是两袖清风的大儒,可你再想想,他府上那座‘万卷楼’,藏书十万,堪比皇家秘阁,价值连城!他一个不事生产的宿儒,哪来此等富贵?” “我敢断言,孔昭,便是江南士族私盐网的总账房!各家孝敬他的,不是金银,而是珍本孤本、古玩字画。这些东西,既风雅又值钱,还难以追查。只要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抄孔府,以他私藏盐税、资助豪强的罪名将其拿下,便等于掐住了整个扬州士林的七寸!” “届时,殿下再放出话去,凡是与孔昭有牵连的家族,一律彻查。那些士族门阀,平日里最重名声,谁敢沾上这谋逆的嫌疑?必然会互相攻讦、划清界限,甚至主动献上账本以求自保。如此一来,何愁江南不定?此乃‘擒王而慑群猴’之计!” 白岳枫瞪大了眼睛,越听越是心惊。 如果将这些内容讲给太子听,太子必会重用自己,只是,这些谋划却并非自己想出来的,而是白逸襄教他的…… 这个认知让白岳枫既紧张兴奋,又隐隐有些失落。 “然而,”白逸襄最后拍了拍白岳枫的肩膀,“抓孔昭之计甚险,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因为动孔昭,等于与整个江南士林为敌。但反过来说,富贵险中求!殿下乃国之储君,行事当有霹雳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到底如何处置孔昭,你可分析利害让太子自选,切不可只提方法,不提利害。此方为忠臣之道,也为独善其身之法。” 第54章 白逸襄最后一句话,确实真心,招惹孔昭,的确是双刃之剑,虽立竿见影,却后患无穷,作为谋臣只需提出见解,而具体是否采纳则交给决断者。 太子会怎么选?白逸襄已有猜测。 对于白岳枫而言,白逸襄所言内容太多,他要消化上一阵,待白逸襄说完,许久也未做出反应。 白逸襄双眼微眯,已是不胜酒力。他见白岳枫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为兄言尽于此……剩下的,便看殿下的手段了。你先去吧,为兄乏了……” 白岳枫缓缓回过神来,却未答话,抬手虚施一礼,兀自沉思着,走出了白逸襄的书房。 白逸襄步到软榻上,由于身形不稳,肩膀披着的旧袍掉落到地上,他却不理,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榻上,只觉头晕目眩,浑身虚浮。 不是好酒,有点上头。 跟谁见面都要喝上几杯,如此下去,他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啊。 他迷糊中唤来玉瑶,“快去给我弄些醒酒汤来。” 玉瑶端来醒酒汤,给白逸襄喂下,待白逸襄熟睡后,房梁之上一黑影也缓缓离开书房,跃上一颗大树。 黑影拿出一根碳条在竹片上快速书写完毕,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根骨笛,吹出的声音如夜莺低鸣,不到半刻之间,另一个黑影从远处房顶飞落到大树之上,接了竹片后,快速离开。 * 隔日,京城外的官道上,两支仪仗分明的车队,一前一后,浩浩荡荡地驶离了承天门。 行在前方,是当朝太子的车驾。 数十面绣着金龙的赤色大纛迎风招展,气势如虹。前后簇拥着百名披坚执锐的东宫卫率,一个个盔明甲亮,眼神锐利,将太子的座驾护得如铁桶一般。此次车驾虽不如之前青州之行那般隆重奢华,但仍然不失东宫风采。 车厢之内,太子赵钰端坐于软锦垫上,正神情专注的听着白岳枫所献之计。 他没想到,白岳枫竟然也有这般才干,不知是否有白逸襄在背后指点? 不管了,反正他要的是白家名号,并不一定非得是白逸襄,谁都可以。 他此次没有带着白逸襄,是因上次青州之事,白逸襄那病痨鬼非但没出力,反而净出些馊主意,险些将他害死。 所以这次他决定带这个对自己“忠心可嘉”的白岳枫。 白岳枫极尽谄媚之能,倒也有趣。 现下看,这人不但有趣,还很有才能,倒是意外收获。 如他所言,那江南世家,朝中政敌,还有他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六弟……恐怕都将成为他重获父皇恩宠的垫脚石。 “殿下,”跪坐太子身侧的白岳枫低声问道:“此去江南,是否需要先传信给扬州刺史,让他提前备好人马?” 太子摆了摆手,“不必,此行,孤要让父皇和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能为君父分忧、为国朝扫清沉疴的储君!孤要的,是雷霆万钧之势,而不是那些地头蛇的虚与委蛇。” 白岳枫忙道:“殿下圣明!” …… 在太子车队后方约莫半里之地,赵奕的车厢内,气氛轻松仿佛郊游。 一张小巧的棋盘置于二人中间,赵奕手执黑子,正与一位青年男子对弈。 那男子长相虽算不上俊俏,却胜在有型,他一头卷曲的长发披散,头戴蓝黄色织颇具异域风情的抹额,一双茶色的眼睛,陷在眼窝之中,在微光中闪着迷离的光彩。 赵奕马车后方另有一架马车,车内坐着一名身着红衣的美丽琴师,她正在抚琴,悠扬的琴声与马蹄声混合,别有一番韵味。 “殿下这一手‘镇神头’,当真精妙,在下是避无可避了。”对弈的青年一边笑道,一边投子认输。 那青年将棋子收入罐中,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前方的太子仪仗,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太子殿下此去江南大有犁庭扫穴之势,会不会抢了您的风头?” 赵奕道:“我等只需跟在后面,为太子摇旗呐喊便是,何必去抢那个风头?” “至于江南的那些老朋友……相识一场,总要给他们留些体面。事情做得太绝,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男子施礼,“殿下高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子殿下行的是雷霆手段,您便代君王,施雨露之恩呐。” 赵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掀开车帘,目光投向后方车帐,“赫连善,你和你妹妹现在已经完全能理解我中原文化的精髓了。” 赫连善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她能有今天的琴艺,还是殿下教得好。” 赵奕听完他的话,仰头大笑起来。那声音清朗恣意,又有几分傲然。 “我中原曾有典故,名为‘乐不思蜀’,不知你是否明白其中深意?” 赫连善神色未变,淡定地道:“中原历史,博大精深,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 赵奕微微一笑,那笑容虽然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蔑然。 与赵奕相处颇多,赫连善已经能从对方细微的表情中感受到各种情绪。 赵奕突然叫停马车,高声唤道:“棻姬,过来。” 那位被唤作棻姬的红衣琴师很快便进入赵奕的车帐之中,赫连善则识趣的下车,进入后方的马车之中。 作为弱国质子,他和妹妹,哪有资格说不? 听到前方车帐传来的大笑声和娇喘声,赫连善深吸一口气,面色却如往常,淡然的看向车外。 第44章 郎君!郎君!”管家白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自庭院中传来,打断了白逸襄在窗前的沉思。 他回过神,只见白福快步走入书房,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福伯?何事?”白逸襄问道。 “温府……温府来人了。”白福憋了一瞬,最后一咬牙道:“说是……说是来退婚的。” 退婚? 他方才还在为如何体面地解除这桩婚约而头疼,转眼间,对方竟主动退婚?天下竟有这等心想事成的好事? 不…… 不对。 温明刚正不阿、爱惜羽毛,若非情非得已,绝不会行此背信弃义之举。 白逸襄将书卷合上,起身道:“去前厅看看。” 还未踏入前厅,父亲白敬德那雷霆般的怒喝已从里边清晰地传来:“欺人太甚!我白家,竟要受此等折辱!?” 白逸襄加快了脚步。只见正厅之中,父亲一身蓝色常服,正背手而立,身形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地上,是一只被摔得粉碎的建窑茶盏,碎片与茶水溅了一地。两名温府的仆役跪在厅中,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见到白逸襄进来,白敬德眼中的怒火稍敛。他挥手让那两个仆役滚了出去,这才对儿子沉声道:“他们说……说晴岚的八字与你相冲,恐难谐连理。” 白逸襄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走到父亲身边,为他拂去袍袖上沾染的一点茶渍。“父亲,这不过是托词罢了,他们还说什么?” 白敬德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愤懑,“温明那个老糊涂,竟然将晴岚,许给了晋王赵辰麾下的校尉,陈武!” 陈武?那个在北境靠着杀良冒功才爬上校尉之位的莽夫? 白逸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似是明白了。晋王赵辰此举,分明是借温家这桩婚事,拉拢在文坛颇有清望的温家,给他白家一个下马威的同时,削弱太子的力量! 若是白家和温家联姻,在外人看来,那必是对太子有利。 “可怜了晴岚那孩子……”白敬德长叹一声。 白逸襄亦是默然,他与温晴岚虽无男女之情,却有同气连枝的兄妹之谊。思及她将托付非人,心中亦感不值。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白敬德才缓缓道:“此事,为父会修书一封,与你温伯父分说清楚。你……好生歇着吧。”说罢,他背着手,转身离去。 是夜,白逸襄独坐于书房灯下,久久无法平静。他想起幼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用小楷记录他“劣迹”的女孩,想起她清澈而固执的眼神,想起前世他们相敬如宾的种种过往。 不知,她是否愿意嫁给陈武? 白逸襄提笔,本想写信询问,可落笔时,却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有什么资格去管人家的婚事?毕竟他原本也是要退婚的。 那陈武虽配不上温晴岚,但至少总是让晴岚下半生有个着落。 白逸襄缓缓落笔,只写了“万事珍重,顺遂无虞”八个字。 写罢,他仍觉得心中郁结难平,便站起身,在书架前踱步,目光最终落在了两本书上。 他扬声唤道:“卉迟。” 正在帮白逸襄整理床铺的侍女卉迟忙道:“郎君,我在呢!” “去,将这封信,连同我书架上那套前朝孤本的《女诫》,以及我平日批注过的那本《武经总要》,一并包好,明日一早,寄到金陵温府去。” 第55章 卉迟接过东西,满脸困惑:“郎君,送《女诫》我懂,是夸温小姐有德行。可……可送兵书……这是要让温小姐去带兵打仗吗?” 白逸襄只道:“让她……先以理服人。若理说不通,便可学学兵书战策,如何应对,若应对不得,不需忍耐,我白家定会为她撑腰。” “这……”卉迟略显迟疑地道:“希望温小姐能理解郎君的意思……” 他也是不知该送点什么好啊…… 白逸襄道:“她……应该会理解的吧。 卉迟奇怪的看了看白逸襄,隐隐的叹了口气。” * 白家被温府退婚的消息传出不过半日,二长老白敬安与四长老白敬玄便联袂而至,行色匆匆,面带虑色。 “族长!”二长老白敬安一脚踏入正厅,声若洪钟,满是按捺不住的怒火,“你看看!这就是逸襄那‘荒唐行径’招来的祸果!如今我们不仅开罪了太子,连温家这门上好的姻亲也丢了!我颍川白氏,已是立于悬崖之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必须立刻为家族寻找新的、更强大的盟友!” 他话音未落,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名册,在案几上“啪”地一声展开,“首选,当是帝师府邸,扶风苏氏!苏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中书令苏休更是圣眷正浓。其嫡女苏锦瑟,年方十八,德才兼备,名满京华。若能得此联姻,我白家便可扭转颓势,立于不败之地!” “其次,是手握京营兵权的陈留谢氏!谢安石虽为侍中,然其族弟谢常,乃是羽林卫中郎将。如今朝局动荡,乱世将至,与军方结好,方为上策!” “再者,弘农杨氏,贤妃母族,亦是清流望族……” “荒唐!”四长老白敬玄一拍扶手,须发皆颤,“我颍川白氏,以‘清誉’立世!岂能与那些只识杀伐的武夫为伍?我看,武夫之女,就不必考虑了。” 两位长老一唱一和,一个主张“投机”,一个主张“正名”,言辞激烈,却都将白逸襄的婚事,当成了挽救家族危局的筹码。 白敬德侧目看着那两个族弟,面色不悦,也不答话。 他心中虽知儿子志不在此,然逸襄年已弱冠,也确实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待长老们离去,白敬德思虑再三,还是来到了儿子的书房。 白敬德将方才两位长老那番言论,原原本本地向白逸襄复述了一遍,他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愠怒,最后却也道:“儿啊,你两位族叔的话,虽然偏激,但为父觉得有一句话说的在理,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是不是……” 白逸襄为父亲续上热茶,脸上不见半分被当作筹码的烦躁。他知道,长老们的发难,不过是借题发挥,其根源,还是对自己“背弃”东宫、行事“疯癫”的不满与恐慌。 待父亲将祠堂内的争执尽数倾吐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恳切:“父亲,儿明白,二叔与四叔所言,也是为家族未来做打算。只是……” “只是……如今黄河水患未平,太子储位不稳,我白家正处风口浪尖。儿子此时若只顾个人婚嫁,岂非置家族荣辱于不顾?依儿子之见,此事当以大局为重,待熬过永嘉十五年这道坎,待家族危机暂解,再议不迟。届时,儿子必当听从父亲安排。” 这番话,既全了孝道,又将“家族荣耀”这面大旗高高举起,堵住了所有催婚的理由。 白敬德看着儿子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担当,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他长叹一声,点了点头:“也罢,此事,便依你所言。” 白逸襄为父亲续上一盏温茶,那双清亮的凤目中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父亲,二叔荐的那几位女郎,您老可有属意之人?” 白敬德闻言,那张素来板正的脸上竟难得地漾开一丝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吾儿竟肯问及此事了?好,好啊。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欣慰,“若论这京中贵女,除去晴岚那孩子,为父最看好的,便是中书监苏休家的那位掌上明珠——苏锦瑟。” “苏中书的爱女?”白逸襄斑竹扇轻摇,故作好奇,“此女又有何殊异之处,竟能得父亲如此青眼?” 白敬德闻言,仿佛陷入了回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何止是青眼……”他缓缓道来,语调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欣赏,“去岁苏中书于府中举办清谈雅集,为父受邀为坐上宾。京中才俊云集,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然满座风流,皆不及那苏氏女一人。彼时,京中贵女多如春日牡丹,雍容华贵,争奇斗艳。唯独此女,静立一隅,便如空谷幽兰,自有一股疏离尘嚣的清气。其行,如孤鹤立于青松之下;其静,如暖玉置于日光之中。见之,可涤荡俗虑,令人心安。” 白逸襄凤目微挑,心中暗自嘀咕:父亲这番不吝溢美之词,说得如此详尽,当年……莫不是动了续弦的心思? 他虽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听父亲继续道:“宴上,苏氏女多是静坐聆听,然每至玄理妙处,其眸中便有流光闪过,显然是心领神会。为父与其对谈数语,发觉其声如珠玉落盘,言谈之间,却从不炫耀才学,反善于引人畅言。唉,天下善言者众,然善听者,寥寥无几啊。” 白逸襄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故作讶然道:“哦?父亲竟还与苏家女郎清谈过?” “自然。”白敬德抚须颔首,神情愈发郑重,“苏休身居中书之地,掌机要之务,十数年来,勤勉恭谨,忠心可鉴。其家风之严,有口皆碑。能教养出此等品性的女儿,足见其门风清正,非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可比。故而为父断言,此女,堪为宗妇之选,配我白家麒麟儿,正当其时。”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吾儿以为如何?” 白逸襄闻言,垂眸沉吟,却未接话。 就在白敬德以为他已然动心之时,他却忽然抬起眼,眸中闪着一丝狡黠的光,“父亲,您以为,此女子……配秦王殿下,如何?” “什么?!”白敬德一怔,险些打翻了茶盏,“你……你是想为秦王做媒?” “正是。”白逸襄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殿下根基未稳,宗室之中,唯他至今未有正妃。若能得苏家这等清流门第为岳家,于内可得中书省臂助,于外可得士林之心,岂非如虎添翼?” “话虽如此……”白敬德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可坊间皆传,秦王他……不好女色,恐有龙阳之癖。况且他性情刚直,未必肯应下这桩婚事。” “父亲,”白逸襄凑近一步,声音也压得极低,“是与不是,又何妨?殿下既有问鼎之心,便当知晓,帝王家,无私情。为江山计,为社稷安,这正妃之位,非娶不可。否则,‘不好女色’便成了‘不能人道’,一个连子嗣都无法延续的皇子,陛下又岂会放心将天下交予他手?” 白敬德听得心惊,却又觉得字字在理,“那……秦王可曾与你提及此事?” “殿下一心只在国事,于此等俗务,尚未顾及。然为人臣者,自当为主分忧。”白逸襄的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此事若由殿下亲自出面,反落了下乘。若由我等在暗中促成,方显水到渠成之妙。” 白敬德捋着胡须,已然被儿子说动:“那如何说动秦王?” 白逸襄俯下身,在父亲耳边低语,“父亲只需如此这般……” 他将一番计划娓娓道来,白敬德听后连连点头。 第45章 “锵——”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秦王府静谧的书房内响起。 赵玄手执一块柔软的鹿皮,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案上那柄常伴身边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映出他专注而立体的眉眼。 “殿下,”亲随林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府那边传来消息,温家……退了白逸襄的婚事。温小姐,已许给了晋王麾下的陈武校尉。” 赵玄擦拭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随即,他继续手中的动作。 “知道了。”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退下吧。” “诺。”林放躬身告退,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鹿皮摩擦剑身的、细微的沙沙声。 赵玄的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已变得锐利如锋。 这绝非一桩简单的婚事。 晋王赵辰这一手,目标直指东宫。 因温家是白家的姻亲,而白家,是太子最倚重的支柱。当众悔婚,再将温晴岚许给自己的部下,这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折辱了白家的颜面,又得到了温家的支持。 手段虽然粗暴,却也有效。 只是这其中有一点太过蹊跷,以他对温明的了解,这位刚直的秘书监,即便因白逸襄的名声而悔婚,也不至于会将女儿屈就一位不入流的武官。 第56章 他缓缓将长剑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对着前方的空气道:“玄影卫今日谁在?” 声音刚落,一黑影从房梁跃下,躬身道:“主人,墨痕在。” 赵玄看向那身着玄影卫标准配色的黑衣男人,他头发不似其他人一样束起,而是梳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身后,额间、两鬓、肩膀处都垂落着微卷的碎发。 他身形与影十三相近,但气质天差地别,虽然从皮肤上看他年纪不大,可他眉宇间透着一股忧郁苍凉之感,一看便是有许多故事的人物。 墨痕跟影十三最久,是第二个加入玄影卫的人,同时也是除了影十三外赵玄最熟悉的玄影卫。 “好久不见你了,你的事处理完了?” 之前曾听影十三提及,墨痕之前告假有私事处理,已经走了一年,如今突然回来,想来他的私事已经处理完毕了吧。 “都处理完了。” “鸩羽呢?” “他在城中待命。” 赵玄点点头,那个鸩羽跟木头似的,不放在自己身边挺好…… 赵玄道:“你去查一件事。刚才你也听到了,温家女温晴岚被温明许给了晋王赵辰手下的一个武官。以温明的性格,断不会轻易受人要挟,将掌上明珠嫁与陈武那样的人物,你即刻去查明温明这样做的原因。” “是!” “慢着,影十三今日有信吗?” “今日信还未到。” “哦……”赵玄略作思考,“你走了,谁来接替你?” “主人想要谁?” “不是鸩羽就行。” “……”墨痕略作沉吟,“他冒犯了殿下吗?” “没有,你不要开罪于他,换个机灵点,好说话的就行。” “是!”墨痕抱拳施礼,最后确认道:“主人还有何吩咐?” “没了,你去吧。” 墨痕领命离开,赵玄端坐于案前,口中喃喃道:“白逸襄……” 不知被温家退婚,他会不会难过。 要不要写信安慰他一下? 赵玄下意识的提起笔,笔却悬在空中半晌,迟迟无法成言。 算了,等影十三来信,视情况而定。 赵玄收敛了思绪,从堆积如山的奏表中拿了一本,翻看起来。 少时,赵玄将几份奏表确认无误,分别盖上了监国大印。 门外传来林放的声音:“殿下,影十三有信传来。” “进来,”赵玄放下大印,抬头见林放拿了一个黑色的布袋。 布袋里是三块竹片。 这次内容这么多? 赵玄连忙展开竹片,上面依旧用便于携带的碳条书写。 赵玄看了上面的内容后,脸部线条肉眼可见的由上扬变得下垂。 林放注意到了赵玄的变化,忙垂下了眼睑,看向自己的脚尖。 手持竹片的赵玄僵硬了好一会,最后突然把竹片往案几上一扔,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林放见赵玄脸色难看,也不敢出声,只听到赵玄道:“你先下去。” 林放立即躬身退出,赵玄见门已关好,又拿起竹片看了看,最后又将竹片摔到了案几上。 这父子二人竟然敢编排自己的婚姻大事! 还妄议自己的性向! 赵玄看了眼自己的佩剑,只片刻,冲了过去,抽出佩剑,砍向其中一块竹片,那竹片应声裂开,一分为二。剑气恰到好处,丝毫没有伤到案几。 待剑身借夕阳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又刺入他的双眼,他才渐渐地冷静下来。 影十三并未听到那父子俩的耳语,但他们既然已经明示站队到秦王阵营,那倒不至于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安排。 实际上,对于娶妻之事,他并不十分抗拒,因为那是他必然要走的路。 只是,他希望那一天晚点来,所以迟迟没有婚配。 以前他不受宠的时候,还没人顾得上他是否婚配,可如今他风头日盛,就连父皇都已提及过选妃之事。 若想成功夺得储位,不娶一位名门望族的女郎,是绝无可能的。 赵玄将佩剑收起,缓缓坐于榻上,过了会,他才拿起书册翻看,却终是无法静心于上文字。 他眼角瞥到一卷皮革,探手将其展开,一张勾勒精细的大靖水系图铺散开来。 他望着那张图,又是一阵失神。 * 临海郡,运河之畔,别业之内,暖香氤氲。 韩王赵楷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博山炉里那几块价值千金的龙脑香。炉中金丝炭烧得正旺,将这初冬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一室融融暖意。 然而,赵楷的心头,却窜着一股无名邪火。 “你们!一群庸才!” “追了半月,连那龙四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本王养着你们,难道是让你们去运河上观赏风景的吗?!” 低头立于一旁的几名亲随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这位素来以“宽仁”闻名的主子鲜少发这么大的火。 随着他的声音,一名贴身的小内侍猫着腰,碎步挪了进来,静室之中,他那又尖又细、还带着几分讨好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兀。 “殿下……殿下息怒。外面天寒,您仔细身子,奴婢……奴婢刚得了桩趣闻,说与殿下听听,或可为您解解闷儿?” 赵楷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几人亲随如蒙大赦的跑了出去。 “讲。”赵楷道。 小内侍连忙凑上前去,将自己刚从会稽郡那边探听来的消息,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奴婢派去的人传话回来,说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一前一后进了会稽郡。太子爷这次可是学乖了,到了地儿连口热茶都没喝,就跟那扬州州牧李彦要兵,说是要查案。” “可您猜怎么着?那李州牧竟是个硬骨头,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说什么‘无天子节钺,不敢擅调’,硬是把太子爷给顶了回去!奴婢听着都替太子爷脸热,那场面,真是……真是有辱皇家威严呐!” 赵楷挑了挑眉:“哦?李彦竟有这个胆子?” 小内侍: “这也难怪,扬州毕竟是李彦的地盘啊。太子爷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让楚王殿下去安抚士绅,自己则拿那些盐商开刀。奴婢听说,那大牢里的惨叫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没半天功夫,就审出了个‘罪证’,矛头直指江南大儒孔昭!”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太子爷前脚刚下令抓人,后脚整个会稽郡的读书人都涌到了州牧府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跟奔丧似的,坐那儿不言不语,就干耗着!” 赵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然后呢?我那六弟,该登场了吧?” “殿下神机妙算!”小内侍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楚王殿下果真就站出来了!那叫一个义正辞严,说什么‘孔公乃国之大儒’,还愿以自己的王爵作保,请太子三思。那话说得,啧啧,把底下那些读书人感动得,就差当场给楚王殿下立生祠了!” “可太子爷呢,本就憋着火,被楚王这么一激,反倒是上了头。当场就发了狠,说‘越是求情,越证明有鬼’,直接把孔老先生给押进了死牢!” “哦,对了,还有一桩小事。太子爷这次南下,身边带了个新人,叫白岳枫,是白家那个麒麟儿的堂弟。楚王殿下还特意问了问,听说是白家的一个白丁,便没再理会了。” 赵楷听完,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拿起麈尾扇,轻轻敲了敲小内侍的脑袋。 “你这小猴儿,倒是会说。”赵楷指了指桌子,“你马上把这趣闻,原原本本地写下来,送去京城给我二哥看,让他也乐呵乐呵。” “是,奴婢这就写!”小内侍连忙拿起笔,开始书写。 赵楷从软榻上坐起,方才那股子邪火早已烟消云散,毕竟,总算有点好事发生。 他心道:我这位大哥,还真是……蠢得恰到好处。以为学了二哥在朔津那套雷霆手段,便能立竿见影,殊不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青州仅一州之地怎么跟江南六州比?这里是士族门阀经营了百年的安乐窝,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他这一棍子下去,确实威风,可是,也把所有人都打成了敌人。” 至于我那位六弟,这一出好人戏码,唱得是炉火纯青。太子只管在前面得罪人,他便跟在后面收买人心,这一来一回,高下立判。 怕是等太子回过神来,扬州儒林,也会是他囊中之物了。 赵楷走过去,看着小内侍笔下的内容,不由得勾起嘴角,他十分期待接下来,他的二哥和那麒麟儿,会有什么应对之法。 * 两日后,一封详述江南风云变幻的密信,跨越千里,直抵京城秦王府。 赵玄读后,放下信纸。 他这位大哥,总能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将一手好棋下得稀烂。 第57章 江南之局,已然如一锅烧沸的滚水,只待一个时机,便能彻底掀开锅盖。 他正欲提笔给白逸襄修书一封,让他过府一叙,商议此事,帐外却传来侍卫的通传声。 “殿下,宫里来人了。” 赵玄忙收敛了思绪,迎了出去。 来人是宫中常侍,带来了皇帝赵渊的口谕,召秦王即刻入宫。 赵玄急急的准备了一下,跟随常侍入宫。 紫微宫偏殿之内,皇帝赵渊正凭几而坐,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面前几案上的一盆水仙,那水仙根茎如玉,叶片青翠,花开六瓣,于暖室中吐露着一丝清冽的雅香。 “儿臣参见父皇。”赵玄行至殿中,依礼下拜。 “起来吧。”赵渊并未回头,只是用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拨弄了一下水仙的叶片,“玄儿,你来看,这盆‘凌波仙子’,开得如何?” 赵玄起身,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恭声道:“叶如碧玉,花似银盘,暗香浮动,清雅脱俗,确是花中上品。” “吾儿懂花?” “儿臣时常打理母妃留下的花圃,四时鲜花不断,耳濡目染,倒是略懂一些。” 赵渊点了点头,略沉吟了一会,才缓缓转过头,细细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这突如来来的一问,让赵玄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父皇,开春便满二十五了。” 赵渊放下玉如意,从一旁靳忠手中接过一卷轴,在手中掂了掂,“二十五,早已过了纳妃的年纪了,朕的几个成年儿子里,如今便只剩下你尚未有正妃。你看看,这是朝中几位大臣联名上的表奏,为你举荐了十几位名门贵女,个个都是家世清白,品貌端庄。” 他将卷轴递给赵玄,“你也该为自己,为我赵氏皇族开枝散叶之事,上上心了。” 赵玄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展开一看,只见其上罗列着一串名字:扶风苏氏、陈留谢氏、弘农杨氏……皆是当世顶级的门阀世家,他的目光在“苏氏锦瑟”四个字上,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这便是白家父子想出来的办法? 以天威来压我就范? 赵玄缓缓合上卷轴,躬身一揖,声音恳切:“父皇为儿臣终身大事操劳,儿臣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儿臣初掌监国之权,诸多政务尚不熟稔,不敢有半分懈怠。近来北境又有匈奴部落犯边,小股骚扰不断;江南盐案又致国库吃紧,军需粮草调拨,处处掣肘。儿臣……儿臣实不敢在此内忧外患之际,分心于个人婚嫁之事。” 赵玄抬起头,眼中满是为国分忧的赤诚,“恳请父皇恩准,待边关靖平,国库充盈之后,儿臣必当立刻选妃成婚,为皇家绵延子嗣。” 赵渊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喜怒。他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殿内一时只剩下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许久,他才淡淡地道:“也罢,此事暂且不提。” 他将茶盏放回几案,目光却落在了案头那盆水仙之上,状似随意地开口道:“玄儿,你看这水仙,生于水中,不染尘泥,清雅脱俗,朕甚是喜爱。只是……此花虽美,却只能孤芳自赏,终究是结不出果实的。” 赵玄心中猛地一凛,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些。 赵渊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水仙上,仿佛只是在品评花草,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朕听闻,近来京中士林,颇为流行一种‘雅癖’。三五名士,聚于兰亭,不赏牡丹之雍容,偏爱秋菊之孤傲;不喜女乐之柔媚,反好男风之清越。此等风尚,于民间清谈助兴,倒也无伤大雅。毕竟,这世间的花,各有各的开法,各有各的看客。” 他的话语至此,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赵玄,“然,我赵氏皇家,非是寻常庭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皇家所植,必是能荫庇天下、开枝散叶的参天大树!那些只能孤芳自赏、结不出果实的奇花异草,纵然再风雅,再别致,也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偶尔置于案头,做个点缀便罢了,若真当成了正经景致,不止是自误,更是……误了这整座园林的风水!” “玄儿,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第46章 父皇什么都知道! 无论是清音阁的风波,还是京中关于他,关于白逸襄的流言,甚至是……他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勘破的心思,都已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赵玄心中已然泛起波涛,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都只会显得欲盖弥彰,最好的应对,便是顺从。 他再次跪倒在地,额头触及丝滑的地板,声音微颤:“父皇教诲,如醍醐灌顶,儿臣……明白了。” “儿臣日后,必当谨记父皇今日之言,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先,绝不因一时之‘雅癖’,而误了皇家之‘大体’。” 赵渊看着伏于地上的儿子,那张总被皱纹与疲惫掩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起来吧,”赵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你一向聪明,懂得取舍,朕很放心。” 他饮了口茶,话锋一转:“你监国这半月,朕看了你批阅的奏疏,有几件事,办得不错。” 赵玄忙道:“儿臣愚钝,不过是拾父皇牙慧,不敢称功。” “玄儿不必过谦,”赵渊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赞许,“其一,你下令重开‘常平仓’,于京中设点,平抑粮价。在青黄不接之时,此举足以安定民心,使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无利可图,很好。” “其二,你整顿京营武备,将那些年久失修的军械尽数回炉,又命将作监依新式图样,打造‘破甲锥’与‘三弓床弩’。朕听闻,试射之日,一弩可洞穿七甲,威力惊人。以战养战,以器强兵,此策甚好。” “其三,你从国子监与太学之中,选拔了数十名虽出身寒门、然才学出众的学子,充入各部为‘观政郎’。虽无实权,却给了他们一个接触政务的机会。此举,既笼络了寒门士子之心,亦为朝廷储备了后备之才。玄儿,你这几步棋,都走在了点子上。” 一番夸奖下来,赵玄却未有半分骄色,只是愈发恭谨:“皆赖父皇平日教诲,儿臣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儿臣监国日短,于朝政仍有诸多不解之处,正想请父皇指点一二。” “说来听听。” 赵玄这才将自己心中思虑已久的想法缓缓道出:“儿臣以为,我大靖如今之困,根源有二:其一,兵民不分,军户之制已成沉疴,逃亡日多,战力锐减;其二,官无专职,文武混杂,地方州郡长官军政一把抓,久必生乱。儿臣斗胆,想请父皇恩准,于京畿之地,试行‘募兵’之法,养一支精锐之师,专司征战;另于地方,行‘文武分治’,设都督掌军,刺史理民,互为制衡……” 他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将一个“强干弱枝,中央集权”的宏大构想,勾勒出了一个初步的轮廓。 赵渊听得极为认真,时而颔首,时而沉吟。待赵玄说完,他并未立刻评判,只是道:“你的这些想法,很大胆,也很好。只是,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功可改。此事,容朕再思量思量。” 他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叠奏疏,递给赵玄,“你再看看这个。” 赵玄忙上前一步接过奏疏,展开一看,正是江南御史弹劾太子与楚王在扬州“一抓一放”、“名为查案,实为党争”的密折。 “此事,你怎么看?”赵渊问。 赵玄将奏疏快速阅览一遍,合上后,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大哥与六弟,皆是为国分忧。大哥行霹雳手段,意在速战速决,震慑宵小,其心可嘉;六弟行怀柔之术,意在安抚士族,稳定江南大局,其虑亦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大哥此举,或有激化矛盾之虞,恐令江南士族离心;而六弟之法,又恐姑息养奸,使真凶得以喘息。此二者,皆是隐患。” 赵渊听完,不置可否。他朝赵玄招了招手,赵玄躬身过去,赵渊亲手为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监国辛苦,朕都看在眼里。”赵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你也莫要太过劳累,身子要紧。” “多谢父皇关心,为父皇分忧,儿臣不累。” 赵渊露出慈父的笑容,“好,是朕的好儿子。好了,今天也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赵玄施礼道:“儿臣告退。” 赵玄躬身退出偏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暖香与威压。 殿外的冷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心,竟已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黏腻的薄汗。他抬起手,用手背缓缓擦去下颌沁出的一滴冷汗。 与父皇的每一次对弈,都如履薄冰。 第58章 他自以为足够了解这位君临天下的父亲,了解他的多疑,他的权术,他的制衡之道。可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窥破棋局时,却总会发现,自己依旧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对方的落子之处,永远隔着一层他捉摸不定的迷雾。 父子情谊? 他断然不信。 若真有情,为何自母妃离世那日起,便对自己不闻不问?任由一个年幼的皇子,在偌大的紫微宫中,活得如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连最底层的宫女内侍,都敢在他面前作威作福,克扣他的饮食,嘲笑他失了母妃庇护。 若真有情,又怎会连他被刺客掳走,失踪数年,都懵然不知?直到多年后,他独自一人重返宫闱,父皇见到他时,眼中也只有片刻的惊诧,而非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些奴才为了推卸责任,自然会编造出无数谎言来掩盖。可这么长的时间,一个皇子的消失,竟能被掩盖得天衣无缝,无人上报,无人察觉……这本身,便已说明了一切。 那份所谓的“父爱”,比殿外这阵秋风,还要凉薄。 如今,自己长大了,能为他分忧了,能成为他手中一枚制衡朝局的棋子了,他便又记起了这份“父子之情”。 今日偏殿内的温情关怀,与那隐晦却严厉的敲打警告,不过是帝王心术的一体两面罢了。 先予恩宠,再施威压;既是拉拢,又是震慑。 他这位父皇,早已将人心的算计,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赵玄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宫墙割裂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在乎那份迟来的“父爱”是真是假,也不在乎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利刃。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是靠谁的施舍与怜悯得来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 他收回目光,已然恢复了深沉与平静,他甩开长袖,单手扶着腰带,大步流星的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 自紫微宫出来,赵玄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命车驾径直往城南的白府而去。 白府门前,早已得了通报的太傅白敬德,携长子白逸襄,于正阶之上恭敬相迎。 白敬德快步下阶,看着自车驾下来的秦王,心中暗叹。数月不见,秦王殿下眉宇间的英气更盛,果然如吾儿所说,有帝王之姿! 白敬德躬身施礼,“老臣参见殿下。” “太傅快快请起。”赵玄连忙虚扶一把,目光却已越过白敬德,落在了他身后的白逸襄身上。 今日白逸襄,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袍上并无繁复绣纹,只在领口袖缘处以银线密密地滚了一道边,于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对襟半臂,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系的宫绦,垂下一枚方形的白玉环佩。他发髻高束,只以一根玉簪固定,白色巾帻飘带垂落肩膀,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如玉,眉目清隽,宛如一幅笔墨洗练的水墨画。 多日未见,白逸襄竟养出几分鲜活气,往日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倦,被清透气色压了去。赵玄望着那双亮得映了秋潭的凤眼,喉间微滚,原想好的寒暄卡在喉头,只觉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翻涌不休。 分明是寻常相见,偏像隔了三秋五载。 四目相对,白逸襄的眼中亦是放出与以往不同的神采,应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造访。 赵玄那原本因面圣而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瞥之下,倏然放松下来。 他抬手对白逸襄施礼:“先生。” 白逸襄微微一笑,恭敬回礼:“殿下。” 春风一笑,天地寂然。 那笑容,让赵玄痴看了一瞬,忙敛住了倾泻的情绪,转向白敬德一拱手,笑道:“太傅,本王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白敬德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但有所命,臣无不从。” “不敢当。”赵玄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求知若渴的谦逊之色,“本王近日监国,批阅奏疏之余,偶读前朝大儒郑玄所注之《礼记·月令》,其中关于‘天时、地利、人和’与治国之道的阐述,玄奥精深,有几处关节,百思不得其解。听闻太傅乃当世经学大家,故而特来登门,请太傅为我解惑一二。” 白敬德何等人物,一听便知其意,他连忙侧身让出道路,恭敬地道:“殿下好学,乃我大靖之福。老臣才疏学浅,不敢称‘解惑’,与殿下共同探讨,倒是老臣的荣幸。殿下,请。” 一行人步入正厅,分别落座,侍女奉上香茗瓜果。 白敬德命人取来《礼记》注疏,与赵玄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起来,两人从“孟春之月,盛德在木”谈到“仲秋之月,申严百刑”,引经据典,言辞风雅。 白逸襄则静坐一旁,专心聆听,偶尔为二人续上茶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玄抚掌笑道:“得闻高论,如醉方醒,多谢太傅指点,本王茅塞顿开,心中疑虑尽消矣!” 白敬德捋须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透,老臣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他对着赵玄一拱手,“殿下难得来访,老臣理应作陪,只是老臣明日尚需远行,有些行装还需亲自打点,恐不能久侍在侧。便让犬子逸襄在此,代老臣陪殿下说说话吧。” “太傅请便。”赵玄亦起身还礼。 待白敬德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厅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沉寂。 赵玄胸有千言,却因今日被父皇召见,那翻攻心试探和点拨,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离开紫微宫后,为何第一时间来到白府。 这确实太过唐突,既不符合他往日的行事风格,也不应该在此多事之秋突然造访。 胸口那股冲动,这一路上渐渐平息,他也是刚下车,才想好托词。 可当见到白逸襄那一刻,他心中泛起的那些异样感受,又让他不由得有些戒备。 这种感觉,很奇妙,却又……不太妙。 白逸襄见赵玄低着头不说话,观察他的面色,似乎有许多心事,便问道:“殿下何事烦心?” “哦,我……”赵玄回了回神,忙道:“只是方才被父皇召见,一番敲打,让我不免有些深思。” 白逸襄只是了然的点点头,身为臣子他不好过问皇帝和皇子之间的对话。 赵玄也并未继续在那个问题上打转,他很快整理了情绪,将方才在宫中与皇帝的对话,以及赵楷从江南传回的密报内容,拣其要者,向白逸襄简述了一遍。 他并未提及皇帝让他选妃之事,即使他非常想将此事跟白逸襄挑明了说,可他仍然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不管怎样,他最终还是要娶亲,说了又有何用? 况且,如果是白逸襄给他安排的,那必定,是最好的选择。 第47章 听完赵玄简述完宫中对答与江南密报,白逸襄略作思量,道:“殿下以为,太子殿下此行江南,是去‘破局’,还是去做‘劫材’?” “劫材?”赵玄咀嚼着这个围棋中的术语,眸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大哥此行,注定要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然也。”白逸襄道:“臣的堂弟白岳枫奉太子命随行江南,临行前,他曾向臣问策,臣献策于太子。” 白逸襄将计策与赵玄详细分说,赵玄之前虽然从影十三那里听到过密报内容,但白逸襄亲口讲述,赵玄从中听出了不一样的玄机。 白逸襄道:“太子殿下心浮气躁,急于求成,臣献于他的,本就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斩断沉疴,立不世之功;用得不好,则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他效仿殿下在朔津的雷霆手段,却不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朔津虽归青州牧管辖,实际政务、财务却由郭亮一党把持,殿下以皇子之尊,携天子之威,方能快刀斩乱麻。然江南六州,世家盘踞百年,同气连枝,早已自成一国。太子欲在此地行霹雳之法,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玄点了点头,“太子所行之事,确实欠妥,但他此次行事作风与往日大相径庭,应当与我那六弟言语相激有很大关系。六弟他,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大哥在前,如操利刃,以威势尽得罪江南士族;六弟便在后,如施甘霖,以恩惠尽收拢人心。这一来一回,高下立判,大哥的处境,只会愈发孤立。” 白逸襄微微颔首,眼中的冷意却更深了几分,“楚王殿下此计,确是高明。可臣以为,他绝不只是为了一个‘仁德’的虚名,甘愿为太子收拾残局。” “哦?”赵玄挑眉,微微一笑,“先生如何看待我那六弟?” “臣妄论了,”白逸襄恭敬地拱了拱手,“楚王殿下要的,从来就不是江南的安稳。江南越乱,太子的罪责便越重。他一面以‘仁德’之名,将江南士族尽数拢于麾下,结成同盟;另一面,又会暗中纵容,甚至推波助澜,将太子的怒火引向那些真正手握部曲、桀骜不驯的豪强与异姓王。” 第59章 “他不在乎此行有功与否,他要的,只是太子殿下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为此,他不惜……以江南大乱为代价。” “一个急于求成的太子,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楚王……”白逸襄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二人凑在一起,殿下以为,江南的局势,最终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赵玄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江南必乱。” “正是。”白逸襄的脸上,不见半分得计的笑意,反而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霜色,“届时,被逼到绝路的豪强州牧,振臂一呼,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亦非奇事。” “江南烽烟一起,父皇必将震怒。”赵玄顺着他的思路推演下去,声音愈发冰冷,“届时,大哥被废,而六弟,亦难逃‘煽动’之嫌……这岂非,两败俱伤?” “然也。”白逸襄笑道:“我想,楚王殿下,应当比你我更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赵玄心中掀起层层波澜,他与六弟并不相熟,哪怕在朝中迎面而走,六弟都不屑与他客套见礼。 他骨子里的高傲,可见一斑。 但凭他多年对赵奕的观察和暗探,他对赵奕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也了解了七八分。 他万未曾想过,赵奕竟会行此险招,不惜以身入局,只为搬倒太子。 如此行事,不知该谓其疯癫,抑或狂傲。 赵奕自幼圣眷优渥,六岁便已封王,性情骄纵无可厚非。可江南乃国之东南命脉,他竟也敢以此为注,掷入这夺嫡的赌局之中,浑不顾龙颜之怒,圣心之失。 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引江南大乱…… 其心之狠,其计之绝,已近乎疯魔。 赵玄缓缓将杯中已然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股凉意顺着喉管滑下,却远不及他心中对这位六弟的认知,来得冰冷。 江南若乱,受苦的,终究是那里的百万生民。流离失所,兵戈四起,千里沃野化为焦土……那将是一幅何等惨烈的人间炼狱。 而他们,身为这盘棋局的“渔人”,虽能坐收渔利,却也意味着,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悲剧上演,甚至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最终的胜利,去“默许”这场动乱的发生。 许久,赵玄才缓缓为两人斟满茶水,举起茶杯,隔空对着白逸襄,遥遥一敬。 白逸襄见赵玄神色凝重,虽不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却从他那悲悯的神色中看出一些端倪。 白逸襄问道:“殿下是担心江南百姓?” 赵玄怔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丝苦笑,答非所问道:“先生可知我少时曾被一刺客掳走之事?” 白逸襄道:“臣曾听人说,殿下失踪三年才返回皇宫。” 赵玄摇摇头,“此事繁复,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日后若有机缘,或可与先生说明。如今,我只能告诉先生,三年之间,我并非真的被人掳走,那刺客也并非真的刺客,他曾带我出入宫中数次,只是无人发觉罢了。” “哦?”白逸襄瞪大眼睛,“殿下竟有如此奇遇?” “确是奇遇,”赵玄点点头,缓缓道:“你也曾说,我对民间的了解远超于其他王公贵族。其实,正是因那三年的历练,才让我见到了数不尽的人间惨剧。” “战乱之下,流民如蚁,千里尽是白骨。昔日朱楼倾颓,万卷书册或为引火之薪,或与尸骸共腐于泥淖。” “兵过如篦,劫掠杀伐,十室九空,良家女子衣衫不整,倒毙于井旁。那些世代为兵的军户,更是凄惨,父子相继死于沙场,家中妻女沦为营妓,受尽凌辱;或于太平之时,被将帅视为私产,驱使如牛马,修筑着贵人们的亭台楼阁。” “更有甚者,人伦尽丧,易子而食,昔日安宁村落,夜半只闻妇人压抑如孤狼般的哀嚎。” “此等惨状,笔墨难书。” 赵玄说到最后,微微垂眸,兀自斟茶,仿佛说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 可正因为他面色如常,声音也不见波澜,才让白逸襄听后更为震撼。 若是自己重生之前,听到这些,他会感叹,会同情,却无法感同身受。 毕竟他出身清贵士族,平日里只会与宫廷士绅打交道,连京城的寒门他都少有接触,更不要提那些城外的普通百姓了。 可他死后却以灵魂的形式见了太多的战乱、太多惨剧,只会比赵玄所见更为残酷、血腥。 以至此刻,他才能体会赵玄的感受。 可又因为他死后始终只是这世界的看客,而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所以,与赵玄比起来,应是少了几分实感。 白逸襄双手抬起,恭敬施了一礼,声音温和道:“殿下心怀天下,乃大靖百姓之福。江南之事,臣亦不愿见此结果,或许一切并不会朝着臣今日所言发展。然,倘若真如臣所预料,徒增感伤也无益处,只会伤了殿下贵体。殿下请宽心,臣已想好后续对策,既安士绅,又利于民,江南诸州,亦可恢复清平。” 听闻此话,赵玄抬眼看向白逸襄。 白逸襄明明长着一双清冷的凤眼,此刻不知为何,竟透出了满眼的慈爱。 赵玄睫毛闪了闪,虽然不解他为何这样看着自己,却被他那番温柔的话语安抚了几分,他微微笑道:“我亦知先生必有应对之法,方才只是有感而发,先生不必忧心。” 白逸襄观他眉眼舒展,也不再多言,命下人续上茶点瓜果,便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与赵玄谈起诗词歌赋。 抛开政务,赵玄难得的露出了轻松之色,两人相谈甚欢,不觉已至深夜。 赵玄离开白府时,竟产生了几分不舍,他坐在马车里,暗自想道:人常道“相见恨晚”,自己长到这番年岁也曾多次与人有过相见恨晚的感觉,却都不如遇到白逸襄来的猛烈。 他与自己如此相合,仿佛天赐之人。 赵玄不由得感叹苍天眷顾。 可如此完美之人,却注定与自己无缘。 所以,这到底是眷顾,还是对自己不喜女色的诅咒? 失落陡然爬上心头。 刚才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他垮下面孔,抬手撑开车帘,看到一轮明月高悬,照的四周通亮,问了侍卫一句,才知明日便是十五了。 望着那圆圆的月亮,赵玄心中更觉淤堵。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不由得自语道: 相望隔城阙,音尘两不闻。 愿为梁上月,夜夜照君门。 第48章 会稽郡盐税司那扇木栅大门,在一阵朽木断裂的尖锐崩裂声中,应声而倒。 盐民与流民汇成的洪流目标明确——那些平日里朱门高墙、靠吸食他们骨血而富甲一方的大盐商府邸。 一座座雕梁画栋的豪宅被撞开,被捣毁的已不仅是账簿与斗斛,更是道道无形的阶级壁垒。 抗税的怒火,转瞬便化作了对官商阶层的清算。 无数绫罗绸缎、古玩珍宝被付之一炬。 他们撬开了那些私仓的地窖,里面堆积如山的,是雪白的私盐和一箱箱沉甸甸的钱币。 短短三日之内,会稽城外,十数座乡镇的纲纪破败。 消息传回太子行辕,赵钰脸色大变。 “一群刁民!乱匪!”他在铺着西域驼绒地毯的室内来回踱步,喘着粗气,“孤给他们生路,他们却不知好歹,啸聚作乱!这是存心在打孤的脸,是在打父皇的脸!” “传孤之令!”赵钰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帐外厉声喝道,“命会稽都尉即刻出兵镇压!告诉他,此等乱局,不必事事请示,准其……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字,导致太子派出的官兵军纪败坏,所谓的“镇压”迅速演变成了另一场更为残酷的劫掠。 江南的豪强们,以“自保乡里”为名,派出了自家豢养多年的部曲私兵。 这些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迅速占领了各乡镇的武库、粮仓与津渡要隘。 与此同时以扬州州牧李彦为首,州牧府内,召集扬州大小官吏及各家士族代表,痛陈太子“名为查案,实为鱼肉百姓,侵吞世家的利益”的行径。 他振臂一呼,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公然起兵。 江南之地,应者云集。 周边数个郡的豪强立刻响应,率领部曲前来归附。叛军势如破竹,短短五日之内,便连下三座郡城,兵锋直指整个江南腹地。 待到此时,太子赵钰方如梦初醒。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场足以颠覆国本的军事叛乱。 “传令!传令!”他拿出太子印,对着贴身内侍叫道:“即刻,即刻拟旨,命荆州刺史、广州刺史、越州刺史,即刻发兵!合围扬州李彦,剿灭叛军!违令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一道道以太子之名发出的加急令信,飞向江南各州。 回应他的,却是礼貌的推诿。 越州刺史称“东南沿海倭寇袭扰,兵力吃紧,实难抽调”; 第60章 荆州刺史则奏“郡内山匪流窜,需全力清剿,不敢擅离”; 广州刺史更是直接,言“无天子节钺,不敢擅调一兵一卒”。 到了此刻,赵钰才绝望地发现,他的太子身份,在江南的土地上,竟连一张催发地方差役的文书都不如。 小小的民乱,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江南数州的燎原大火。 他这位奉旨查案的太子殿下,成了个无兵可调、无将可用的孤家寡人,被破退守到建业,困于一隅,进退两难。 * 中常侍靳忠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为御案上的烛台剪去一截燃尽的灯芯,火光“噼啪”一跳,将赵渊威严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负责通传的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靳忠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驿使被带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泥浆,双手高高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皮囊。 皮囊之上,插着三根被雨水打湿、颜色暗沉的赤色翎羽——这是军国大事、十万火急的最高等级信报。 靳忠连忙上前接过,呈于御前。 赵渊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解开皮囊,从中取出了两份用蜡封好的奏疏。 他先展开了第一份,奏疏来自隶属扬州的会稽郡守。 只看了几行,赵渊的眉毛便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那奏疏的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与泣诉,声泪俱下地陈述着太子殿下如何“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如何因一意孤行查抄孔府而“致使士林寒心,人皆侧目”;又如何为筹措军费而“横征暴敛,逼得民不聊生”。 通篇看下来,这位郡守将自己描绘成了一个数次苦谏却人微言轻的孤臣,而江南之乱的滔天罪责,则被他干干净净地,全都推到了太子赵钰一人身上。 赵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随手将这份奏疏扔在一旁。 这种地方官吏推诿塞责的把戏,他早已看得腻了。 他拿起第二封奏疏,这份奏疏的封皮上,赫然印着扬州州牧李彦的朱红大印。 与奏疏一同呈上的,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麻布。 赵渊展开麻布,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上面用暗红色的血迹,写着一行行大小不一、字迹歪扭的字,正是那份“盐民血书”。字迹虽丑,其意却如泣如诉,字字诛心。 “……太子无道,酷吏横行,夺我活路,逼我妻离子散……今我等以血为书,不求生路,只求天道公允!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赵渊捏着血书的手,青筋暴起。 他再展开刺史的奏疏,那上面的内容,比血书更为惊心动魄。 奏疏中详尽描述了民变如何失控,豪强如何趁乱而起,州牧李彦如何公然反叛,以及周边各州郡如何拥兵自重、拒不听从太子调遣的现状。 “……如今叛军已连下三城,太子率众退守建业,已被困数日,江南六州,已成燎原之势,旦夕将倾……” “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的砚台,被赵渊猛地挥手扫落在地。 “好!好得很!” 赵渊猛地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在那片狼藉之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朕的好儿子!还指望他将功补过,结果,他把江南,给朕搅成了一锅粥!” 靳忠早已“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不知过了多久,赵渊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怒火被他强行压回了胸中。 他转过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靳忠。 “速召王云、苏休、陈烈、周奎、张济、秦王、晋王入御书房议事!” …… 圣旨发出不过半个时辰,御书房内再次人影晃动。 中书监苏休、尚书令王云、定远侯陈烈、五兵尚书周奎、吏部尚书张济等几位朝中重臣,以及晋王赵辰、秦王赵玄,皆已奉召而至。 与大朝会不同,此召为御书房见驾,众人皆着常服,分坐于两侧的锦墩之上,气氛虽凝重,却少了往日剑拔弩张的对峙感。 “江南之事,正如奏疏所说。”赵渊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殿内传出,“朕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江南的乱局,该如何收拾。” 尚书令王云躬身道:“陛下,江南之乱,起于民怨,激于党争,成于割据。臣以为,当务之急,当剿抚并用。剿,是为震慑;抚,是为安民。若只剿不抚,则民心尽失,江南恐再难归附;若只抚不剿,则纲纪不存,朝廷威严何在?” 定远侯陈烈霍然起身,他抱拳朗声道:“陛下!江南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地利人和,一时猖獗罢了!臣以为,无需大动干戈,只需遣一员上将,率京营精锐五万,沿运河南下,直捣会稽,擒杀首恶李彦,则余者必望风而降!臣,愿为陛下亲率此军,一月之内,必平江南之乱!”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五兵尚书周奎立刻附和:“定远侯所言极是!此战当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震慑江南宵小!” 晋王赵辰见状,紧随其后站了出来,声音比其舅父更为激昂:“父皇!舅父所言极是!然,舅父乃国之柱石,坐镇京畿,不可轻动。儿臣不才,愿替父皇分忧,亲赴江南,为大军先锋!江南之地,儿臣曾随军游历,熟知其水陆要隘。儿臣必当身先士卒,手刃叛贼,扬我大靖天威!” 赵渊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辰儿有此决心,很好,朕亦觉此事非皇儿亲征不足以平息,平叛之事,便由你总领,陈卿从旁协助,兵部、户部全力支应。” “儿臣领旨!”赵辰重重抱拳。 赵渊又道:“你要想办法将太子护送出城,先让他回京,朕要亲自问罪。” 赵辰顿了顿,道:“是,儿臣知道了。” 赵渊目光一转,落在了赵玄身上,“兵者,凶器也。战事一起,玉石俱焚,最苦的,终究是百姓,玄儿。” “儿臣在。”赵玄起身应道。 “平叛,由你四弟主理,这安抚民心,收拾残局的担子,便交给你了。” 赵渊的声音温和,却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即刻启程,赶赴江南。凡叛军所过之处,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修缮官署,恢复纲纪。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江南各州郡官吏,皆由你节制。至于你六弟……”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张济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赵渊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他既深得江南士林之心,便让他好生辅佐于你,全力配合安抚事宜。告诉他,若再出半分差池,便不必回来见朕了!” 赵玄即刻道:“儿臣遵命!” 第49章 子时已过,秦王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彭坚、冯玠、陈岚等几位心腹幕僚分坐于两侧的席上,神情皆有几分凝重。 彭坚道:“殿下,晋王此番领兵,其性如火,所过之处,恐是玉石俱焚。依我看,咱们也该请调京营精锐三千,随您南下。一来护卫周全,二来,亦可盯着点晋王,免得他做得太过火,激起更大的民变。” 冯玠却摇头,道:“彭将军此言差矣。殿下此行,圣上钦定的是‘安抚’二字。若携带重兵,岂非坐实了‘名为安抚,实为夺权’的口实?届时,非但不能安抚江南,反会令地方士绅人人自危,视殿下为猛虎。依臣之见,殿下此行,当轻车简从,只带文吏幕僚,以示仁德。” 主簿陈岚亦附和道:“冯公所言极是,江南六州,除扬州之外,其余五州虽未明反,却也人心浮动。殿下此去,当先安抚此五州官绅,晓以大义,使其不为叛军所动,方能断李彦之后路,成釜底抽薪之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玄稍作思考,心里已有定论,只是,总觉不够稳妥。 赵玄突然道:“彭坚。” 彭坚道:“末将在!” “备车马,即刻去白府,请知渊先生入府议事。” 此言一出,冯玠与陈岚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忧虑。 白逸襄如今仍是东宫詹事,又身处流言漩涡。此刻深夜召见,是否……太过招摇,落人口实? 但秦王行事一向谨慎,应该也是深思熟虑才做了这个决定,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彭坚领命而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白逸襄便到了。 白逸襄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或许是来得急了,他发髻微松,几缕墨发垂在颊边,眼睛也带着几分困意。 但那份困意,自他见到在座众人后,立即被他掩去,目光变得清亮起来。 “见过殿下,见过诸位大人。”他甫一进门便对着众人揖礼。 赵玄忙道:“先生免礼,速速设座。” 第61章 待白逸襄落座,赵玄便让冯玠将方才的议论简述了一遍,最后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白逸襄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良策。然,逸襄以为,我等或可将此事,看得更简单些。” “殿下此去江南,‘平乱’,是晋王的事;而‘安抚’,是殿下的根本。” “而安抚之道,关键在于安抚江南士族之心。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其势之大,早已自成一国。此事,非金钱、权势可动,需以‘道’服之。” 白逸襄缓缓起身,对着赵玄揖礼,“臣不才,愿为殿下之‘说客’。” 听完白逸襄的话,赵玄犹豫了一下,道:“先生之才,本王信得过。但先生如今毕竟仍为东宫詹事,若与本王一同南下,恐惹父皇猜忌,亦会让朝野非议……” 白逸襄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他缓缓走向赵玄,凑近赵玄耳畔,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耳目众多,又怎会不知,你我早在陛下监视之下?” “你我往来,陛下岂会不知?以他的智慧,怕是早已有了一番推测。我等行事,只需谨慎,不落口实便可,陛下必不会责怪你我。” 赵玄微微点了点头,侧目看向白逸襄,刚要说话,却见对方眼底布满血丝,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过去只以要事为先,与近臣深夜议事如家常便饭,今晚突然把白逸襄叫来,也是下意识的决定,没考虑到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更何况他身体还那么虚弱。 也不知彭坚请他来时,有没有对他无礼…… 白逸襄见赵玄点头,便直起身,朗声道:“殿下所虑极是,此时不宜明目张胆。然,此亦是天赐良机。臣目下已被太子疏远,也算不得什么太子近臣。此番南下,臣可以‘旧疾复发,需往江南暖湿之地静养’为名,告病先行。殿下则可率钦差大队,随后出发。” 他双手食指并做一起, “我们一明一暗,互为犄角。臣在江南,是‘游历山水’的颍川白氏子弟,而非秦王府幕僚。如此,既可避人耳目,又能便宜行事。陛下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我们分寸得体,必不会见怪。将来若侥幸功成,臣也不必在陛下面前,落得个‘见太子失势,便立刻倒戈秦王’的骂名,尚可保全几分颍川白氏的体面。” 白逸襄这番话,进退有据,滴水不漏,打消了赵玄的顾虑。 “好,”赵玄起身言道:“此事,便依先生所言。” 接着,他又看向彭坚,“护送先生回府。” *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甲森森,如乌云压境。 晋王赵辰一身金色锁子甲,肩披明黄战氅,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北境雪鬃马上,对着身侧一众将领高声道:“江南鼠辈,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此去,本王要让他们知道,何为王法,何为军威!”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赵辰这才勒转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支队伍前。 “二哥,”赵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倨傲,“弟身负军令,便先走一步了。” 赵玄对赵辰遥遥一拱手,仪态从容,“四弟军务在身,理应先行。一路风霜,还望保重。” 赵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那雪鬃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数万京营精锐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卷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 待那震天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赵玄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与晋王那支杀气腾腾的大军截然不同,他的队伍里,除了数百名轻甲护卫,更多的,是来自户部、刑部、工部,身着各色官袍的文吏。 赵玄翻身上马,看了彭坚一眼,彭坚立刻会意,策马奔向后方的步兵队列,他那粗犷的声音,借着内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传殿下令!此行江南,乃为安抚,非为征伐!沿途若有扰民滋事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诺!”回应之声,虽不如晋王大军那般杀气冲天,却也整齐划一,沉稳肃穆。 …… 三日之后,瓜洲渡口。 大军日夜兼程,水陆并进,终抵江南。江风瑟瑟,吹得岸边旌旗翻卷。赵玄与赵辰的船队,一南一北,于此地靠岸。这里是他们水路的终点,亦是分道扬镳的起点。 码头之上,泾渭分明。 一边,是赵玄带来的文官与轻甲护卫;另一边,则是赵辰麾下的数千铁甲京营,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赵辰自战船上一跃而下,金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赵玄面前,冷笑道:“二哥,那些富得流油的州府,便交由你慢慢‘安抚’了。至于这乱民啸聚之地,就由我这做弟弟的,替你代劳了。” 他刻意加重了“安抚”二字,言语间的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你可千万别让那些锦衣玉食的士族老爷们,受了半分委屈。” 说完,赵辰哈哈大笑,赵玄却神色平静,只淡淡地道:“四弟辛苦,父皇之命,以安民为本。无论是乱民还是顺民,皆是我大靖子民。你我兄弟,不过是分工行事,各尽其职罢了。” 赵辰“哼”了一声,猛地转身,对着自己的部将厉声喝道:“全军开拔!直取建业!” 说罢,他翻身上马,率领着那股黑色的铁流,如一股席卷大地的风暴,向着北边已然烽烟四起的“乱区”而去。 目送赵辰离去,彭坚问赵玄:“殿下,咱们先去哪?” 赵玄道:“李彦分兵两路,一路攻打会稽,一路攻打太子所在的建业。吴郡紧邻两郡,如果李彦派人游说吴郡太守,亦或是受战局影响倒戈李彦,对朝廷来说将会是更大的麻烦,而且,奏报里有提及,大儒孔昭便关在吴郡大狱……所以,咱们先去吴郡。” * 白逸襄告病离京,一路轻车简从。他抵达临海郡当日,韩王赵楷的车驾便已停在了驿馆前。 离京之前,他早已修书告知赵楷自己将至江南,这位韩王殿下,倒是一刻也没耽搁,他还没安顿好,便已将他接入了韩王别业。 白逸襄刚在厅内落座,便听到赵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知渊兄!知渊兄何在?” 那嗓音,隔着几重庭院,依旧清晰可闻。 白逸桑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相迎。 毫不意外的,又是一副花团锦簇的画面。 赵楷一身石榴红的织金锦袍,袍角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腰间环佩叮当,玉銙成排,手里还摇着一柄镶了七宝的金色麈尾扇,于这水墨一样的江南景致中,显得格外招摇。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衣着华丽的侍从,簇拥着他,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虽说白逸襄更喜朴素,但对韩王这种浮夸的风格倒也不十分反感,皆因,这种风格,意外的很适合他。 “哎呀,知渊兄!”一见到白逸襄,赵楷便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脸上满是夸张的关切,“你这气色,看着比从前好多了!” 白逸襄拱手一揖:“逸襄见过韩王殿下。” 赵楷用手点了点他,一脸轻佻的说:“你又跟我客气。” 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淡然一笑。 赵楷知道白逸襄不吃他这套,相当识趣的没有继续招惹他,便将目光投降白逸襄身边的石头,狠狠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石头兄弟,多日不见,你又胖了许多啊。” 石头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福伯说,冬天冷,要俺贴秋膘,俺就不小心多吃了一些,然后,然后就胖了。” 赵楷哈哈大笑,“胖点好,有福气,你看看他们,一个个跟瘦猴似的,千篇一律,不好看,更不经打,无趣极了。” 赵楷指向门外那些仆从和侍女,石头顺着他的手看向外面,认真的点点头,“看着,是不经打,他们加一块也打不过俺。” “那是自然!有你保护知渊兄,我和我二哥,都能放心。” 赵楷意有所指的瞟了眼白逸襄,白逸襄却垂着眼,没收到他的暗示,赵楷便又问白逸襄:“知渊兄,我二哥近来可好?他那府里的菊园,今年可又添了什么新品种?” 白逸襄恭敬施礼,如实禀报,惜字如金。 赵楷讨了个无趣,却也不恼,待侍女奉上香茗,屏退了左右,他脸上的那份不羁之色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说正事吧。”赵楷将扇子往案几上一搁,笑道:“龙四,我见着了。” 白逸襄眸光一亮,静静的听着下文。 “那龙四,狡猾如狐,我的人在运河上跟他兜了半个多月的圈子,连他船队的影子都没摸着。最后,还是我放出话去,说要买断他手里那批从西域新得的‘火浣布’,他才肯露面。” 白逸襄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单纯的以利诱之,不一定能成。商人更重视的是通商往来,让其能长久发展之利,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第62章 白逸襄问道:“龙四此人如何?” 赵楷道:“我与他在一艘画舫上见的,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结实。他将一头黑发编成数条粗辫束在脑后,看着不像中原人,我命人查过,他有鲜卑血统,但出身寒微,并无根基。他长相普通,但眼角有一道旧疤,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特色。” 那没错,此人正是龙四。 白逸襄变鬼之后见过此人,因龙四势力发展很大,乱世来临,他在江南一带称雄,所以自己才对他印象很深。 赵楷继续道:“我开门见山,告诉他郭亮已倒,如今监国的是秦王。秦王殿下说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只要当家的肯为殿下办事,日后这广济运河上的生意,还是他的,他没有推诿,应的倒是爽快。” “此时郭亮倒台,他那条黑金水道断了源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二哥此时向他发出邀请,他没有理由拒绝。可是……” 赵楷顿了顿道:“我看得出,他应我,不过是权宜之计……此人野性难驯,绝非池中之物。” 白逸襄闻言,暗暗叹笑。能凭一己之力,将广济运河上下游无数漕帮、水匪、商号尽数收服,织就那张无孔不入的“活人水图”,龙四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赵楷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白逸襄,道:“所以,我安插了人手,日夜监视龙四,你猜怎么着?” 白逸襄挑眉,好奇的问:“如何?” “此次扬州之乱,背后便有他的助力!” 白逸襄微微瞠目,这个消息,确实出乎意料。 白逸襄的表情,让赵楷十分满意,终于有可以让他惊讶的事了。 第50章 赵楷仿佛受到了鼓舞,挽了挽袖子,继续道:“太子在扬州查抄盐商,断了不少人的财路。龙四是怕太子抓不到盐商,迟早会把矛头转向他们这些‘地头蛇’。于是他便趁乱,派人潜入盐民之中煽风点火,说什么朝廷要‘盐引归公’,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再将太子强征‘补偿金’的告示一贴……” “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盐民,哪里还分得清真假?一点就着。” “原来如此。”白逸襄点点头,此事虽非所料,却在情理之中。他知江南积弊已深,如干柴遇火,只消一丝星火便可燎原。 本以为此番乱局乃太子行事过刚、自蹈火海所致,却未曾想,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还有龙四这江湖枭雄,在暗中推波助澜。 “我担心,”赵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此人既能煽动民变以自保,日后若有更大的利益驱使,难保他不会再故技重施,反咬我们一口。二哥将这运河水道交予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白逸襄听罢,却是轻笑出声,“殿下多虑了。” 他缓缓道,“龙四此人,如江中之蛟,其性野,其心贪。于乱世之中,他可翻江倒海,兴风作浪;然于承平之世,他不过是一介射利营私之徒罢了。” “我们本就不指望他能有几分忠诚,对付这等人,只需八个字——威逼利诱,恩威并施。” 白逸襄继续道:“如今秦王殿下已奉旨安抚江南,名声早已传遍六州。那龙四再桀骜,也不敢在此刻公然与朝廷作对。他那偌大的家业,那张‘活人水图’,皆系于运河之上。只要运河一日在朝廷手中,他便一日是笼中之鸟,飞不出殿下的掌心。” “至于那些背后的小动作……”白逸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此等人,如逐臭之蝇,虽不致命,却也扰人。殿下只需时常派人盯着,使其不能越雷池半步便可。” 赵楷听完,疑虑顿时消散大半,他抚掌笑道:“知渊兄所言极是,不错,对付这等江湖草莽,确实不能只施恩,还需时时悬一把利剑于其顶上,方能令其畏服。” 赵楷笑道:“此事,我知该如何回报二哥了,多谢先生指点。” 白逸襄道:“殿下客气,你我皆为秦王殿下效力,自当同心戮力,何分彼此。” 赵楷闻言,眼珠一转,问道:“龙四不过是癣疥之疾,眼下江南这把火,才是真正烧到了眉毛!” “四哥的大军虽已南下,可我听说,沿途响应李彦的士族不在少数,他这一路,怕是寸步难行!我们如今待在这临海郡,夹在中间,我真怕哪天一觉醒来,城头就换了王旗啊!” 赵楷一本正经的看着白逸襄,白逸襄勾起嘴角笑了笑,“想不到韩王殿下竟也如此关心国家大事。” 赵楷拿起桌上的扇子摇了摇,叹了口气,“哎,原来我在先生眼里,竟这般不堪吗?” 白逸襄忙拱手道:“非也,殿下内心清明,嬉笑人间,志在江湖,不在朝堂,谁能言说对错?逸襄心中只有敬佩之情,并无藐视之意。” 赵楷微微一怔,他与白逸襄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竟能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 他面色闪过一丝不自在,忙给白逸襄斟了杯茶,笑道:“不谈我,不谈我,聊正事。” 白逸襄饮下茶水,道:“殿下,眼下时局虽乱,其脉络却清晰可辨。欲解此局,其关键不在会稽战场,亦不在建业坚城,正在我等脚下。” 赵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在我们脚下?这临海郡?” “对。” “先生,我不太明白,你详细讲讲。” “殿下听说过萧衍吗?” “萧衍?”赵楷想了一下道:“是那个年轻时‘忘忧台之辩’一战成名的萧衍吗?” 白逸襄恭敬道:“殿下见多识广,正是此人。” 赵楷摆了摆手,“嗐!这不算什么,兰陵萧氏,世家大族,其年轻时便扬名江南,最善与人清谈辩论,此次一年一度的江南名士清谈盛会,便是由萧衍做组织的。此人又有临海太守的官职在身,在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过,先生为何提起他?” “是这样,”白逸襄道:“李彦势大,然其势亦有其弱。江南六州,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我等要做的,并非与之正面抗衡,而是要先稳住这盘散沙,不让其聚沙成塔。” “而萧衍,便是那最关键的一环。” “其一,得萧衍,则临海安。临海安,则会稽之侧翼无忧,晋王殿下便可专心对敌,无后顾之患。” “其二,萧衍乃江南士林领袖,清谈玄理,一言一行,足为江南士子之表率。有他出面安抚人心,远胜朝廷万语千言。”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荆州刺史,乃萧衍胞弟。萧衍若写信与他,荆州必不会妄动。只要荆州不反,则李彦便失一臂助。” “有趣有趣,”赵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思路也被打开,顺着白逸襄的话道:“江州、侨州诸郡,皆是见风使舵之辈。见李彦连下两城而不得,荆州又稳如泰山,彼辈岂敢再以身家性命,附从逆贼?” 白逸襄点头,“正是如此,届时,李彦便成孤军,其势虽众,亦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晋王殿下只需稳扎稳打,破之必矣。” 赵楷抚掌大笑:“先生如庖丁解牛,将江南乱象,剖析得脉络清晰,真是令我豁然开朗啊。”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逸襄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起来,“这萧衍素来眼高于顶,自诩风流,骨子里未必看得起皇权。要说服他,怕是不易。这也是我此次亲自来江南的原因。” “哦?这么难?”赵楷歪头看着他,“非要先生亲自出马不可?” 白逸襄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赵楷,淡笑道:“非是逸襄自负,只是殿下您,实在不合萧衍的胃口。” 赵楷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先生亲自去,那当然最好,我可不去自讨没趣。” 白逸襄未与他调笑,只道:“一旦战局安定,军心民心皆归于朝廷,届时这江南盐税之弊,再由秦王徐徐图之,江南之大势,成矣!” 赵楷抬眼,与他相视一笑,再次给白逸襄斟茶,“我替二哥,谢过先生。” * 夜深,韩王别业。 白逸襄回到房中,准备刚沐浴更衣,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郎君,韩王殿下那边,派了两位姑娘过来,说是……说是给您侍寝。” 白逸襄顿时双脚打滑,差点摔倒,这位韩王殿下,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白逸襄赶忙道:“让她们走吧。”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劝说:“这位大哥,殿下有令,我等不敢不从。您就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伺候知渊先生吧……” “俺家郎君说了不见!”石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你们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挡着道了。” “大哥,我们姐妹带了上好的屠苏酒和新做的桂花糕……” “俺家郎君身体不好,不能不喝酒,而且他也不爱吃甜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白逸襄便听到石头那憨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哎,你们推俺干啥?俺跟你们说,俺下盘可稳了,你们推不动的……哎!别拉俺胳膊!” 第63章 白逸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扬声道:“石头,莫要跟她们啰嗦,将她们推将出去。” “哦,好嘞!” 随着石头一声高亢的应答,门外那两个女子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整个世界清净了下来。 白逸襄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重新脱衣沐浴,却又听到有别业侍从在外唤道:“知渊先生,有您的信。” “信?” 白逸襄又重新穿好衣服,出门相迎。 谢过韩王侍从,他关好房门,坐于榻上,打开信封,信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小片干枯的枫叶压着,带着江南深秋的萧瑟之气。 竟然是温晴岚的回信。 他到临海郡之前,就曾修书给温晴岚,告诉她自己即将到江南韩王赵楷之处落脚,如果时间允许,他会去金陵看望她,顺便祭奠温祖父,却没想到她的信这么快就到了。 他忙展开信纸,那熟悉的、清丽中透着风骨的字迹,正是出自温晴岚之笔。 白逸襄刚看了开头,不由得愣了一愣。 皆因此信开头便是劈头盖脸的诘问: “知渊哥哥赠我《女诫》与《武经》,晴岚已拜读。兄之‘美意’,晴岚心领。只是不知兄是以何等尊贵的身份,行此居高临下之‘点拨’?是以‘前未婚夫’之名,还是以‘怜我女子’之善心?” 白逸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明其意,他接着往下看,只见温晴嵐的笔锋陡然变得犀利无比,言辞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兄赠我《女诫》,是教我‘以柔克刚’么?白公可知,男子视天下为棋局,讲究大开大合,一子定乾坤,故而推崇《武经》之阳谋。而吾辈女子,所处乃一方绣楼,如同一盘围棋,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是落子。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步步为营,于方寸之间定生死。兄以棋局之理,教我下围棋之法,岂不可笑?” “兄又赠我《武经》,是教我‘以谋自保’?晴岚谢过。然公之兵法,用于沙场之上,可斩将夺旗。晴岚之困境,却在人心之内,在礼教之中。兄赠我利剑,却不知我身处牢笼,挥剑只会伤及自身。兄之善举,于晴岚而言,不过是隔岸观火,却递来一杯水酒,言‘饮此可解火燎之苦’,何其荒唐,何其无知!” 读到此处,白逸襄的脸色已然有些发白。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番“深思熟虑”,在温晴岚眼中,竟是如此的幼稚可笑。 白逸襄已然被她骂出汗来,然而信的末尾,却更为诛心。那字句,极尽嘲讽之能,言语之威力连他都自愧不如: “兄之悲悯,不过是立于高岸之上,见人落水,便抛下一根绳索,却从未问过,落水之人是否本就会水,是否只是想借此清凉一夏。此非悲悯,乃傲慢也。” “吾辈女子,生来便舞于枷锁之上。所求者,非是斩断锁链之利器,乃是如何在锁链的束缚中,舞出最从容之姿态,直至让这锁链,亦成为我掌中之绸带。” “兄之赠书,非是相助,乃是提醒晴岚——你我终究殊途。君行阳关道,妾走独木桥。言尽于此,各自珍重!” 信纸从白逸襄指间滑落,飘然坠地。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在枷锁中起舞”。 他一直以为自己尊重女性,思想开明。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尊重”,仍然不过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男性的傲慢。 白逸襄缓缓俯身,捡起那封信,看了又看,不觉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在枷锁中起舞……”他喃喃道:“我果然……还是不懂女人啊。” 第51章 虽然被温晴岚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一宿没怎么睡好,但他第二天仍然按时早起,尽其本分。 一大早,白逸襄便命石头给萧府送去拜帖。 不过半个时辰,石头便气鼓鼓地回来了。 “郎君!那姓萧的忒也无礼!俺将名帖递上,那管家皮笑肉不笑,说什么‘我家主人近日偶感风寒,不见外客,知渊先生的美意,心领了’,分明是避着咱们!” 白逸襄闻言,却不见半分意外,他又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画了一幅图,装入锦囊。 白逸襄道:“你再去一趟,将此物递与萧府管家,若他不肯通报,你就告诉他,此乃‘烂柯局’之解法,那管家自不敢怠慢。” 石头虽不明所以,但见自家郎君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 枕流别业,书房之内,萧衍正临窗而坐,手中执着一卷前朝的孤本,神态闲适。 管家碎步而入,将拜帖呈上。 “老爷,那白逸襄的家仆,又送来拜帖了。” 萧衍挑眉,略带一丝不悦,“不是说了不见客吗?拿走拿走。” 管家道:“我说了,但那人说这里是‘烂柯局’的解法。” “什么?烂柯局的解法?”萧衍眼睛瞪大,“他真是这么说的?” “没错!” “快给我看看!” 萧衍急忙从管家手里接过锦囊,打开纸张,在看清其上那熟悉的“烂柯局”时,他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此局他已钻研数年,始终未能寻得破局之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新添的圆圈之上。那随意的一子,却如神来之笔,瞬间盘活了全局。 原本死气沉沉的白子竟绝处逢生,反将黑子围困其中,胜负之势,顷刻逆转! 萧衍先是震惊,随即,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将那纸笺置于案上,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心中思绪万千。 此解法之精妙,确是生平未见。 可这白逸襄年方弱冠,纵有“麒麟”之名,多半也是北地士人吹捧之词,未必名副其实。如此老辣刁钻的棋路,不像出自年轻人之手。 莫非……是他父亲白敬德在背后指点,借儿子之手,来试探我江南士林的深浅? 想到此处,萧衍嗤笑一声。 萧衍对管家吩咐道:“去,告诉外面的人,萧某今日虽感风寒,不便见客,然,已用灵药,身体已无大碍。明日午时,愿备下棋局,邀白詹事过府一叙。””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能解‘烂柯’棋局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翌日,午时。 白逸襄应邀来到萧府。 此地依山傍水,竹林掩映,廊下流水潺潺,尽显名士风流。 书房之内,萧衍早已备好棋局。 “白詹事远道而来,萧某有恙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萧衍坐在榻上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一揖。他言辞客气,但那双审视的眼眸,却带着一丝傲然。 这白逸襄确实样貌卓然,气质不俗,只是不知他的学识是否真的如传闻那般? 萧衍捻了捻胡须,心道:吾来试他一试! 白逸襄恭敬回礼,大方的步至萧衍对面,坐了下来:“萧公不必客气,逸襄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萧公海涵。” 萧衍并未继续与他寒暄,而是直接对面前的棋盘比了个手势,“请!” 白逸襄不动声色,客气地拱了拱手,依礼执黑先行。 他拈起一枚冰凉的云子,不假思索,随着“啪”的一声清脆落响,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之上,没有硝烟战局就此拉开。 萧衍的棋风,亦如他的人,看似疏懒随性,实则根基稳固,大巧不工。 他落子不疾不徐,每一手都下在堂堂正正之处,构筑的防线密不透风,于平淡中蕴含着千钧之力。 白逸襄亦是应对从容,棋路中正平和,步步为营,仿佛一位耐心的学子,在认真揣摩着前辈的章法。 棋至中盘,二人依旧是均势。 萧衍捻须微笑,心中对白逸襄的轻视又多了几分:看来此子棋力尚可,但也仅限于此了,终究年轻,火候尚浅。 然而,进入官子阶段,风云突变。 白逸襄几手看似平淡无奇的交换,却如春蚕食叶,于无声处,悄然侵蚀着萧衍的实地。 待到萧衍察觉,为时已晚。 终局数子,萧衍看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他以半子之差,惜败。 萧衍收起了一丝轻视,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他暗道:我已经摸清了这小子的路数,接下来看我稳扎稳打,一雪前耻! 谁知,第二局白逸襄的棋风陡然一变。 若说第一局是涓涓细流,那这一局,便是狂风骤雨!白逸襄落子如飞,棋风大开大合,凌厉无匹,充满了侵略如火的压迫感。 黑子化作一柄无情的战刀,直插萧衍的腹地,招招不离要害,竟是要强行屠龙! 萧衍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势打得措手不及,他平生最擅长的便是固守反击,可此刻,白逸襄的攻击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原本从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过百手,他的一条大龙便被拦腰截断,再无生机。 第64章 这一局,他溃不成军,中盘投子。 萧衍的脸色已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小子,他身子笔直的端坐,整个人看似严谨恭敬,但他一手轻摇斑竹扇,却分明透着一股悠闲,完全没有自己这番狼狈。 看他那姿态,萧衍莫名有点来气。 但他身为长辈,又怎能与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置气?说出去实在有失风度,萧衍面色不显,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开启了第三局。 这一局,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再有丝毫大意,白逸襄的两种棋路他已知晓,第三局定能破之! 然而,十几个回合之后,萧衍不由一怔。 白逸襄的棋风,又变了! 他既无第一局的平和,也无第二局的凌厉。 他的棋,变得轻灵、飘逸,举重若轻。每一子落下,都仿佛是随手而为,看似毫无关联,却又暗藏杀机。 萧衍只觉得对手像是一团抓不住的云,一汪探不到底的潭。 他处处设防,却不知该防向何处;他主动进攻,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棋至中盘,萧衍才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一张大网笼罩。白逸襄那些看似随意的闲棋,此刻竟已连成一片,如天罗地网,将他所有的棋子分割包围,让他动弹不得,只剩下窒息般的无力感。 他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 连败三局,且是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落败,饶是萧衍心高气傲,此刻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萧衍道:“白詹事棋艺高绝,萧某佩服。来人,奉茶,再上些瓜果点心来。” 很快,侍女端上清茶与精致的果盘。 萧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着这个间隙,迅速调整着自己的心境。他抬眼看向白逸襄,挤出一丝笑容:“今日得遇先生这等国手,萧某棋瘾大作,还望不吝赐教,你我再对弈几局,如何?” 白逸襄执扇施礼,“萧公实在太客气了,逸襄自当奉陪。” …… 棋局再开。 第四局,萧衍全力以赴,以自己最擅长的防守反击布阵,试图将棋局拖入自己熟悉的节奏。然而,白逸襄却仿佛化身为最耐心的猎人,不急不躁,只是不断地压缩着他的生存空间,最终,萧衍在滴水不漏的压迫下,再次败北。 第五局,萧衍改变策略,效仿白逸襄第二局的棋风,主动抢攻。可他那强行提起的杀意,在白逸襄这位真正的杀伐大家面前,却显得破绽百出。白逸襄只用了寥寥数手,便引君入瓮,反手一击,再次中盘获胜。 及至第六局,萧衍已是心神俱疲。他不再去想什么策略,只是凭着本能落子。而白逸襄,也收起了所有锋芒,棋风返璞归真,平淡至极。可就是这份平淡,却让萧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落子,对方的应对都仿佛是唯一的正解,是天地间最和谐的韵律。他不是在与一个人对弈,而是在与“棋道”本身对弈。 当最后一子落下,胜负已分。 萧衍怔怔地看着棋盘,良久,一动不动。他脸上的不服、惊疑、挣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依旧安坐的白逸襄,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郑重无比的大礼——长揖及地。 “先生棋力,已臻化境,通玄入神。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服,口服!” 这一次,再无半分勉强。 白逸襄也忙起身回以大礼,“哎呀,岂敢岂敢,萧公真是折煞晚生了!” 萧衍起身拉住白逸襄的手,笑道:“嗳~~~英雄莫问出处,更莫问年纪,你棋艺的确高超,当得起我这一礼!” 他将白逸襄拉坐下来,眼珠一转问道:“你这棋艺,是跟谁学的?” 白逸襄道:“古谱为师,对手为友,天地为道。” 萧衍道:“哦?详细说说?” “古谱为师……逸襄不才,白家藏有祖传‘古谱’,为前人百代之智慧,胜负之经验,尽在这一张张泛黄的纸上。逸襄不过是拾阶而上,窥其一二,不敢言‘学’,只敢言‘摹’。” “对手为友……每一位与逸襄对弈之人,其棋风、其心境、其妙手、其败招,皆如明镜,映照出逸襄自身的不足。” 白逸襄顿了顿,深深的望着萧衍,“今日与萧公连弈六局,逸襄于守拙、藏锋之道,所学良多,胜过闭门钻研一年!” 此言一出,萧衍略显挫败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第52章 白逸襄话锋一转,指向窗外,“而‘天地为道’……棋道,不过是天地之道的一隅。山川之起伏,是为‘势’;江河之流转,是为‘气’;星辰之布局,是为‘眼’。逸襄偶有所感,不过是效仿天地之法,将山川、江河、星辰,搬运一二,落于这棋盘之上罢了。若论真正的老师,非人力可为,乃是这自然造化。” 萧衍听完这番话,眼睛微微睁大,顿觉眼前之人,其胸中丘壑,远比他的棋盘更加广阔。 从“古谱”的知识传承,到“对手”的实践磨炼,再到“天地”的道法自然。 想不到他不但棋艺超凡,更有一定的玄学修为。 况且,他又给予了对手恰当的尊重,将他列为“第二位老师”,足见此人高明之外又懂得人情世故。 萧衍心思微动,已然有了另一番盘算。 萧衍由衷道:“想不到先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境界,实在令人意外。” 白逸襄道:“萧公谬赞,逸襄在萧公面前实乃班门弄斧,不足挂齿。” 萧衍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道:“你太过谦了。棋道亦人道,先生棋盘之上这股‘不争即是争’的气魄,倒是让我想起了一桩玄理旧案。” 白逸襄凤眼含笑望着萧衍,道:“愿闻其详。” 萧衍轻抿一口茶,目光悠远,缓缓道:“《庄子·人间世》有云,‘匠石之齐,见栎社树,其大蔽牛,观者如市,匠伯不顾。’弟子问其故,曰:‘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自汉末以来,天下纷扰,名士多引此典,言‘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以求乱世全身。不知知渊兄,以为然否?” 此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他是在问自己,你身为朝廷命官,来到这江南是非之地,是想像栎社树一样明哲保身,还是另有所图? 白逸襄轻笑一声,“萧公,世人皆解庄子之言,却未必解庄子之心。庄子非是在论‘有用’与‘无用’,而是在笑那匠石之浅薄。匠石眼中,木之用,唯舟、棺、器三者而已。栎树不合此三用,故为‘不材’。然于飞鸟而言,其可为巢;于走兽而言,其可为荫;于旅人而言,其可为息。庄子之意,在于破除世俗‘有用’之见,还万物以本然。此树非无用,乃无用于匠石罢了。” 萧衍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知渊此解,确是另辟蹊径,闻所未闻!然,若依兄所言,人人皆求‘本然’,皆破‘俗用’,则谁来为舟,谁来为器?天下之事,岂非要陷于停滞?若无舟楫之利,我等又何以坐论于这江海之滨?” 白逸襄道:“庄子所言,乃是修心之境,非治世之术。譬如良匠制琴,其心中必无‘此木当为梁,此木当为柱’之念,唯有顺应木之纹理,因其材而用之,方能得旷世之音。治国亦然。圣人治世,非是强令万民皆为舟楫栋梁,而是观其天性,顺其自然,使农者安于耕,工者精于技,商者畅其流。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天下自安。此,便是‘无为而无不为’。” “无为而无不为……”萧衍咀嚼着这五个字,目光愈发深邃,“知渊既引老子之言,萧某便有一惑。《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言水之德,在于柔弱不争。然当今朝廷,自太祖皇帝起,便是以强权立国,以法度治天下,与老子‘柔弱’之道,似乎背道而驰。不知知渊,又如何解此惑?” 这问题已然触及到了国本,亦是逼问白逸襄,你到底是尊崇道家的“无为”,还是拥护朝廷的“有为”?你对当今的国策,是赞同还是反对? 萧衍专注的盯视着白逸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变化,而对方不闪不避,直面其锋:“水之德,非仅在‘柔弱’,更在‘包容’与‘恒久’。江河行地,顺势而为,遇石则绕,遇谷则填,此乃其‘柔’;然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持之以恒,无坚不摧,此乃其‘刚’。朝廷之法度,犹如江河之堤坝,为万民划定边界,使其不至泛滥成灾,此乃‘有为’之治。然堤坝之内,水流如何,是湍是缓,却应顺其自然,此乃‘无为’之德。法度为骨,德行为肉,刚柔并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若只有堤坝而无活水,则为死水一潭;若只有活水而无堤坝,则为洪水滔天。二者缺一不可。” 第65章 萧衍闻言,击节赞叹:“妙哉!以堤坝喻法,以活水喻道,此论高绝!然,法度有形,人人可见;大道无形,如何寻之?《韩非子》有言:‘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而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一个有形,一个无形;一个可言,一个不可言。二者岂非根本矛盾?” 他将道家与法家这对宿敌摆在了台面上,看白逸襄如何调和这水火不容的二者! 白逸襄略作思量,轻摇竹山,婉转而谈:“萧公此问,正中肯綮。法,是道之末;道,是法之本。譬如画龙,律法条文,便是那龙鳞、龙爪,一丝一毫不容错乱,此乃‘法’之严谨。然,若无那贯穿首尾、一气呵成之神韵,画出的不过是具死物,而非真龙。这‘神韵’,便是‘道’。圣人立法,非是凭空臆造,乃是体察天道人心,将那无形之‘道’,化为有形之‘法’,以教化万民。百姓守法,初时是畏惧刑罚,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便会知其所以然,由守‘法’而近乎‘道’。故,法为入道之门径,道为立法之归宿。” 萧衍听到此处,已然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他站起身,亲自为白逸襄续上茶水,语气也变得愈发郑重:“知渊先生以道解法,令人茅塞顿开。然我辈读书人,终究是以儒家经典为立身之本。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礼’之一字,乃儒家之核心。然老子却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将‘礼’贬斥为大道沦丧之末流。不知在知渊看来,这儒道之争,究竟孰是孰非?” 这是最根本的路线之争,在江南,玄谈虽盛,但维系士族门阀根本的,依然是儒家的宗法礼教。白逸襄若一味崇道,便会失了江南士族之心。 白逸襄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萧公,此非孰是孰非之争,乃是‘体’与‘用’之别。老子所言,是探究天地万物之本源,故层层剥离,直指核心之‘道’,此为‘体’。孔子所言,是立足于人伦社会,教导世人如何安身立命,构建秩序,此为‘用’。譬如造屋,必先有空地,此为‘道’之虚;而后立梁柱,砌墙瓦,定规矩,此为‘礼’之实。若无空地,则无处造屋;若只有空地,而无梁柱墙瓦,人又何以避风雨?故,道为礼之根基,礼为道之显现。心中有道,行之以礼,方为君子。若心中无道,虽行礼如仪,亦不过是沐猴而冠,徒增笑耳。” 萧衍听到“沐猴而冠”四字,抚掌大笑,显然是极为赞同。他坐下后,兴致更高:“知渊言‘体用’之别,可谓一语中的。这便又让我想起了‘言意之辨’。汉衍以来,名士多好辩,或曰‘言不尽意’,如欧阳建;或曰‘言尽意’,如荀粲。前者以为大道幽微,非言语所能描述;后者以为名实相应,言语足以表达思想。不知知渊,持何种看法?” 这是时下最盛行的辩题,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思辨能力。萧衍曾在论学之时问过自己的几位门生和老友,各执己见,却并未直抵本质,如今便也拿出来考校一下这位白逸襄。 看他如何作答。 白逸襄道:“言与意,如月与指。以指标月,人可见月,然指终非月。若无指标,人或不知月之所在。故,言可示意,而不可尽意。常人之言,达意而已;圣人之言,意在言外。我等今日之谈,所用者‘言’,所求者‘意’。若萧公只执着于我之言辞,便是只见指而不见月了。” 此言一出,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将了萧衍一军,暗指对方若再纠缠于字句,便落了下乘。 萧衍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连摆手:“知渊说的是,是萧某着相了。那我们便不谈言意,谈谈圣人。河晏有言:‘圣人无喜怒哀乐。’以为圣人超越凡情,心如止水。然王弼反之,曰:‘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以为圣人亦有七情六欲,只是‘体冲和而应万物,不为情所累’。萧某愚钝,至今未解,圣人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白逸襄沉吟片刻,道:“譬如明镜,镜中可映万物,或花开,或叶落,或人笑,或人哭,镜皆一一照之,此为‘有情’;然花谢叶枯,人去楼空,镜中不留一丝痕迹,依旧光洁明亮,此为‘无情’。圣人亦然,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乃圣人之‘同于人者五情也’;事过则心随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乃圣人之‘不为情所累’。若圣人全无情感,与木石何异?又何以体察民情,行仁政于天下?” 萧衍长叹一声,彻底折服:“闻君一言,发蒙振落!知渊之才,实乃经天纬地!萧某今日方知,何为北地麒麟!” 萧衍眼珠却又转了转道:“然,萧某实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得不问,这也是我江南士人最感困惑的问题——‘名教’与‘自然’,究竟是何关系?是如嵇康所言,‘越名教而任自然’,将二者对立?还是如裴頠所论,‘崇有论’,以为万物皆有其理,名教亦是自然之一部分?” 这是玄学的核心矛盾,也是所有士大族安身立命的根本问题。 他们的身份地位来自于“名教”,内心向往的却是“自然”。 白逸襄曾经也被此题迷惑。 如今,却已将其参悟,融会贯通。 白逸襄缓缓道:“萧公,名教与自然,本非对立。譬如江水,奔流不息,是其‘自然’;然其必有河道约束,方能成其为江,此河道,便是‘名教’。若无河道,便是泛滥洪水,害人害己;若无江水,河道亦是空谈。故,真正之‘自然’,非是肆意妄为,而是于规矩之内,尽显从容。如孔子所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不逾矩’,便是名教;这‘从心所欲’,便是自然。二者浑然一体,方是最高境界。” 萧衍听到此处,已然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不觉心中畅快,高声道:“知渊高见,振聋发聩!萧某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尔之所学,已然通儒道,合玄理,达天人之境!” 他彻底放低了姿态,声音里透着慎重和谦卑,继续道:“然,玄理虽妙,终是坐而论道。知易行难,我辈空谈误国久矣。不知知渊于这‘知行’二字,又有何见解?” 白逸襄早已知道这萧衍是极其难缠的主儿,耐心答道:“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不知而行,是为莽夫;知而不行,是为懦夫。我辈读书人,坐而论道,所‘知’者,天下之理也;起而行之,所‘行’者,利国利民之事也。若论道不能经世,则与乡间清谈何异?故,知行合一,方为大道。” 萧衍闻言,神情激动,眸光闪烁:“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知渊先生,你我今日之谈,已尽玄理之妙。那么,萧某敢问,以知渊之见,当今江南之困局,其‘行’之关键,又在何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白逸襄看着萧衍那双充满求知与敬佩的眼睛,知道时机已然成熟,暗暗松了口气。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道:“萧兄可知,殿下此次南下,明为盐案,实则……还带来了一份陛下的政令许可——《敕令市舶,官督商办》。 “政令许可?” 萧衍闻言,微微一怔,刚刚那双痴醉于学术中的双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敕令市舶……官督商办……”他反复咀嚼后,眼中露出一丝了然,随即,他看向白逸襄,“不知政令内容为何?”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置于案上,轻轻向前一推,萧衍忙拿起观看,白逸襄道:“临行前,秦王殿下连夜上奏陛下。他言,江南之乱,根源在于财路壅塞,世家大族坐拥金山,却无光明正大之途以展其才,以输其力,久之则生怨怼。堵不如疏,与其严令禁绝,不如朝廷出面,立下规矩,将这股庞大的力量,引向四海,为国立功,为己生财。” “陛下深以为然,特赐下此道政令许可,并御笔朱批:‘依卿所奏,先行草案,待江南事宁,完善其详,即可推行。’我手中这份,便是陛下朱批的草案。大略已定,细则未满。” 萧衍盯着那黄绢,自语道:“秦王?” 秦王前番在青州的雷霆手段他也有所耳闻,如今还代理太子监国,风头正盛。可秦王坐镇中枢,萧某僻处江左,素无往来。此通商大略,何故……垂问于我? 况且,白逸襄不是东宫詹事吗?为何会替秦王跑腿? 白逸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接着他的话道:“对,此案便是秦王所奏,陛下钦批。” 萧衍道:“老夫愚钝,这草案与老夫何干?” 白逸襄道:“嗳~此事与公关系甚大啊!草案所言:朝廷将于广州、临海等地,设‘市舶司’,专司海运贸易。凡江南大族,皆可向市舶司申请勘合文书,组成商队。朝廷将遣水师楼船,为商队护航,扫清沿途宵小。商队所得之利,只需按船只大小,向市舶司缴纳三成市舶税,其余七成,尽归商办之家族所有。” 第66章 “这七成,是入了官账,受朝廷律法保护,可以用来置地、授官、保障权贵利益的干净利钱。” “干净利钱……” 萧衍心中掠过一丝不豫。 好个白逸襄,这是拐着弯的骂人呢!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江南世家百年经营,只是一桩上不得台面的“私相授受”。诚然,绕越关津,不入国课,此乃江左世家与朝廷百年来心照不宣之默契。但是,被这般赤裸裸地点破,终究是有些颜面无光。 但那丝不快转瞬即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逸襄所言,句句属实。这“不洁之财”,既是江南世家的命脉,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平日里风光无限,可一旦朝廷翻脸,以此为罪,谁也担当不起。 而秦王的这份草案,递来的不仅仅是利益,更是一份“赦免”,一种“正名”! 将“罪”,变成“功”;将“私利”,变为“官商”。 萧衍迅速在心中盘算:如今各家为了一处盐田,争得头破血流,所得不过十之一二。而海贸一行,动辄便是十倍、百倍之利!若真能如草案所言,朝廷出面,水师护航,扫平航路,那利润更是无可估量!与之相比,区区盐税,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白逸襄。 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一个足以颠覆江南格局的惊天阳谋,而仅仅是一次寻常的清谈。 面对这样的人物,自己又何必计较他言辞间那一点点的锋芒呢? 白逸襄观察萧衍的面色,应当已然消化了大半情绪,才继续道:“秦王殿下的这份草案,终究是他在京城庙堂之上的构想,于江南实情,或有未及之处。待江南局势稍定,他将亲至临海,与萧公您,以及江南诸公,共商市舶之细则。” 这句话倒是让萧衍舒服了几分,共商细则,意味着秦王赵玄,并非是单纯的来江南强行推行政令,而是要与他们这些江南世家,坐下来,一起制定这个足以改变未来百年国运的规则。 这不是简单的分利,而是分权。 见萧衍眼神微动,心思也松动了一些,白逸襄图穷匕见,“萧公,秦王殿下知道,您一言,可定江南士林之心。如今,他将这开创一个新时代,以及……共同书写新历史的权力,一并摆在了您的面前。您是想守着那三分盐田,看着江南继续乱下去,最终让朝廷以雷霆之势扫平一切,玉石俱焚?还是愿与朝廷一同,扬帆于沧海之上,去挣那四海的财富,顺便……卖朝廷一个人情,还江南一个安宁?” 萧衍没有说话,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个秦王赵玄……当真是好手段!他给出的,不仅仅是一座金山,还亲手递上了开凿金山的铁锹,甚至还邀请自己一同来商议,这金山该如何划分! 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将江南士族当成需要打压的臣子,而是当成了可供合作的伙伴。 这份气魄,远非他所鄙夷的“北地武夫”所能拥有。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道:“知渊之才,萧某今日方才领教。我虽不齿赵氏武夫得国,却也不得不承认,秦王赵玄,有雄主之姿。” “此事,关乎江南所有世家之百年兴衰,萧某一人,不敢擅专。请容我三日,与各家通气。” “三日后,萧某……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白逸襄回礼,“逸襄静候萧公回音。” * 赵玄一行抵达吴郡时,正值冬雨初歇。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郭之上,将那白墙灰瓦的江南景致,都浸染出几分湿冷的萧索。 官道两旁的枫叶被雨水打落一地,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车轮碾过,发出一阵黏腻的声响。 长街之上,诡异的寂静。两侧的商铺虽都开着门,伙计们却只是远远地探头探脑,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街上行走的不是皇子仪仗,而是索命的瘟神。 彭坚骑在马上,环顾着这空空荡荡的长街,怒容满面,“一群鼠辈!殿下亲临,竟无一人前来迎驾,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吗?!” 赵玄端坐于马背之上,雨后的寒风卷起他暗红披风的一角,露出其下黑色蟠龙纹长袍,虽未言语,但威严更甚。 冯玠道:“他们竟敢如此玩忽职守,藐视君上。” 陈岚道:“咱们再晚到几天,恐怕郡守都要投到李彦麾下了。” 车队在诡异的寂静中,一路行至盐运司门前。 那官衙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连那看门石狮的神情,都仿佛透着怠慢与傲然。 彭坚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马,用拳头连锤三下,“开门开门!秦王殿下驾到!”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许久,那厚重的朱门才“嘎吱”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一个穿着九品官服、面白无须的官吏,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对着门外的秦王队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知……不知是殿下驾到,下官……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彭坚一把将他从门缝里揪了出来,如同提着一只小鸡,“其他人呢?盐运使呢?通判呢?都到哪儿去了?!” “回……回将军,”那官吏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使君大人他……他偶感风寒,正在家中静养……其余的各位大人,也……也都告了病假……” “病假?”彭坚怒极反笑,“全城的官都病了,就剩你一个喘气的?!” 他正欲发作,赵玄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彭坚,莫要为难于他,让他带路。” “是,殿下。”彭坚这才松开手,狠狠地瞪了那官吏一眼。 一行人穿过空旷的庭院,步入盐运司正堂。偌大的官衙正堂,竟是空空如也。 堂上官案蒙尘,茶盏倒扣,哪里有半分办公的迹象。只有角落里,几个同样穿着末等官服的小吏,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彭坚气得须发戟张,腰间的佩刀“噌”地一声已然出鞘半寸,“殿下,末将请命,这就带人去把那些装病的狗官,一个个都从被窝里揪出来!” “不必。” 赵玄缓缓踱步至正堂主位之前,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拂去官案上的灰尘。接着,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脸怒意的彭坚,落在了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比行郎中林肃身上。 “林大人。” “臣在。”林肃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本王以监国之权,予你一道御史令。” 赵玄拿着御史符节,下令道: “其一,即刻查封吴郡所有官仓、银库!凡有账册、银钱、粮秣,一律清点造册,贴上御史台封条!府库钥匙,由你亲自掌管!” “其二,传本王将令,自即刻起,吴郡四门落锁,全城戒严!凡城中官、绅、商、吏,无本王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府邸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几个抖得愈发厉害的小吏,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违者……以通敌叛乱论处!” “通敌叛乱”四字一出,那几个小吏竟有两人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林肃那张素来如冰雕般的脸上,此刻竟也浮现出一丝激动。他没有半分迟疑,接过御史符节。 “臣,领御史令!” 命令一下,秦王亲卫与御史台的吏员迅速接管了城中各处府库。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账册被抬出,一座座堆积如山的银库被落锁。与此同时,早已待命的玄影卫奔赴四门,控制了把守城门的郡兵长官,沉重的铁闸轰然落下,断绝了城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那些还在各自府邸中,一边饮酒,一边等着看秦王笑话的官绅们,在听到手下的报告后,彻底乱了阵脚。 那太子赵钰当时因刚愎自用,到了扬州地界之后开始乱抓人,乱查封,才导致民乱,还有李彦的反叛,怎么这个秦王还敢来这套?! 这些官员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素来以谨慎持重闻名的秦王,竟然刚进城就来了这么一手。 此刻的盐运司正堂,赵玄已安然坐于主位之上。他端起一杯由亲随奉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对着堂下那几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吏,淡淡地道: “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你们的使君大人,究竟在哪儿‘养病’了吗?” …… 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吏再不敢有半分侥幸,将城中所有“告病”官绅的府邸住处,尽数供了出来。 “殿下饶命!郡守大人他……他在城西的‘闻莺馆’听曲儿……” “盐运使大人他……他在城东的别业……” “通判大人在城南的画舫上……” 待他们说完,赵玄状似随意地问道:“本王听闻,江南大儒孔昭先生,近日亦在吴郡。不知先生现下何处?” 一名小吏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声音细若蚊蚋:“回……回殿下,孔……孔先生他……被、被关在乌云狱。” 第67章 “乌云狱?”赵玄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那是吴郡关押死囚与重犯之地,阴森可怖,素有“活人冢”之称。 他这个大哥真是一点也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白逸襄已经给了你两条路可选,你偏偏选了最差的那条。 赵玄隐隐的叹息了一声。 “知道了。”赵玄放下茶盏,起身道:“彭坚。” “末将在!” “将方才名单上的诸位大人,都给本王‘请’过来。告诉他们,本王备了热茶,请他们来盐运司,共商安抚江南之大计。” “是!”彭坚领了命,点了百名亲卫,如虎狼出闸,直扑城中各处豪宅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盐运司空旷的正堂内,便跪满了方才还在“病榻”之上呻吟的吴郡官绅。他们一个个衣冠不整,发髻散乱,有的甚至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连内衫的衣带都未系好。之前隔岸观火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匍匐于地的惶恐与哀求。 “殿下!臣……臣罪该万死!臣实乃旧疾复发,并非有意怠慢殿下啊!” 赵玄静静地看着他们哭诉,直到堂下的声音渐渐稀落,众人的额头都已因叩首而见了红,他缓缓道:“诸位大人,都病着?” “臣等……有罪……” “既是有罪,便该思过。”赵玄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怅然,“本王此来,非为问罪,乃为安民。听闻江南大儒孔昭先生,亦蒙冤受屈,身陷囹圄。诸位皆是圣人门生,想必与本王一样,于心不忍吧?” 众官吏互相看了看,面有难色,皆是不敢作答。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走吧,随本王一同,去狱中探望一下老先生。” 此言一出,堂下跪着的官绅们,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 * 乌云狱,四壁阴翳潮湿,墙角生着暗绿的苔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之气。 赵玄一行人抵达时,孔昭正端坐于一堆散乱的茅草之上。他须发皆白,一身囚服早已污秽不堪,脸上也带着几道血痕,然其腰背却挺得笔直,双目微阖,神态安然,仿佛身处的不是人间炼狱,而是自家庭院。 “先生。”赵玄在牢门外站定,对着孔昭,深深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先生。” 孔昭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赵玄。 “学生来迟,先生受苦了!” 孔昭门徒众多,不记得某个学生很正常,但是,他却知道自己从未教过此等身份尊贵之人。 这句学生,是尊重他这位儒学大家,也是让他明白,他是尊崇儒学的儒生。 孔昭身体不便,只微微抬手施了一礼,“见过秦王殿下。” 赵玄惊讶的挑眉,“老师怎知本王身份?” 孔昭看了看赵玄身后那些官吏,冷笑道:“能让他们如此畏惧的必是皇亲,皇亲中,如此样貌卓绝,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又有几人?” 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直白的夸赞,赵玄略感汗颜,但也得体的一笑置之,“先生谬赞了,学生正是赵玄。” 孔昭点点头,“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对赵玄来说,亦是如此。 他虽然久闻孔昭大名,却从未得见,今日一见,老先生果然不似凡人,能在这深牢大狱,受尽刑罚,吃尽苦头,却不减风骨,当真让他佩服之至。 赵玄温和而恭敬的道:“先生,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 他转身看向那些官员,态度立即变得冷淡,“你,即刻为先生退去枷锁,把先生背出来!” “你去备好热水,为先生沐浴更衣。再传府中厨人,备些清淡滋补的汤羹。” 赵玄顿了顿,补充道,“先生乃清正大儒,我看此案必有蹊跷,林肃。” “臣在。” “本王命你,即刻重审此案!务必还先生一个清白!” “臣,遵命!” 孔昭被从狱中请出,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虽依旧清瘦,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大儒的风采。 为了让孔昭能好好休息,赵玄并未去打扰,而是安排亲兵把守在他的卧房门口,护其周全。 而秦王亲至吴郡,重审孔昭一案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郡城。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那些因孔昭下狱而心怀愤懑的儒生们,更是从四面八方涌向盐运司衙门,将公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庄严肃穆。 赵玄高坐于主位监审,神情渊渟岳峙。 堂下两侧,是吴郡大小官吏,皆屏息垂首。 而江南大儒孔昭,并未如寻常囚犯般跪于堂下,而是被特设一席,安坐于一侧。他虽身形清瘦,面带倦容,然腰背挺直,神态安然,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度。 堂下正中,跪着那三名诬告的小盐商,早已是两股战战,汗不敢出。 比行郎中林肃,一身绛紫御史官袍,立于堂前。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不见半分情绪,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如鹰。 他并未急于发问,只是命人将此案的卷宗,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待卷宗读罢,林肃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直指第一名盐商:“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那盐商连忙叩首:“草民……草民王五,状告孔昭先生,以珍本古籍为酬,为我等换取盐引。” “好。”林肃点了点头,从卷宗中抽出一张证物清单,“清单所录,《古文尚书》抄本一卷。你言,此书是你于上月十五,亲手送至孔府,以为谢礼?” “正是!” “此书,你从何处购得?” “是……是小人托建业城的友人,耗费重金购得。” “既是托人,又是重金,想必此书定是珍品。”林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本官问你,你所赠之书,是何版本?又是何人所作注疏?” 那盐商一愣,支吾道:“是……是前朝大儒马融的注疏本……纸色泛黄,极为古旧……” 林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向客席上的孔昭,微微一揖:“孔公,下官请教,您府中那座‘万卷楼’,所藏《尚书》,是何版本?” 孔昭缓缓睁开眼,看也未看那盐商,只淡淡地道:“老夫所藏,乃汉时石经拓本,并无马氏注疏。” 此言一出,堂外旁听的儒生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与议论。 “无知小人!孔公治学,宗‘古文经学’,平生最不喜马融‘今文经学’之说,此事江南士林谁人不知!” “竟拿马融注疏去‘贿赂’孔公,简直是班门弄斧,滑天下之大稽!” 那盐商听到此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汗如雨下。 林肃不再理他,转向第二名盐商:“你说,你曾与孔昭先生于城南‘听松茶馆’密会?” “是……是……” “既是密会,所谈必是机要。你且说说,你与孔公,是如何对上暗语,开始交谈的?” 那盐商眼珠一转,自作聪明地答道:“我,我以商贾之道,引《论语》为证,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话音未落,客席上的孔昭,竟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嗤笑,随即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林肃的目光愈发冰冷:“孔公虽为当世大儒,然平生也十分看重玄理,最厌铜臭。与人清谈,非《庄子》而不引,非《老子》而不谈。你竟说他与你大谈‘君子爱财’?当真是荒谬绝伦!” 他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再问你!你言与孔公对坐饮茶,那便说说,孔公平日里,是如何执杯的?” 那盐商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寻常人五指握杯的姿势:“就……就是这般……” 林肃闻言,猛地转身,面向堂外黑压压的儒生,朗声喝问:“诸位皆是孔公门生故旧,敢问,孔公执杯,是何仪态?!” 堂外立刻传来此起彼伏、整齐划一的回答: “恩师早年右手受创,三指不便,故而执杯,向来只用拇、食二指!” “正是!二指执杯,稳如泰山,此乃恩师独有之风仪!” 那盐商听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已然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林肃的目光如刀,最后落在了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第三人身上。 “你二人之言,皆是谎话连篇,破绽百出!你呢?你又有何话说?!” 那第三名盐商早已被这番抽丝剥茧、步步紧逼的审问吓破了胆。不等林肃发问,他便已叩首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等……我等皆是受人指使!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位舍人,名曰张茂,他……他给了我们一人一千钱,又拿我们的家人性命要挟,逼我们诬告孔公!若不从,便要将我们投入江中喂鱼啊!” 第68章 此言一出,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整个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竟是东宫所为?” “构陷名儒,与谋逆何异!” “皇室之内,竟行此等龌龊之事!” 堂外旁听的儒生们群情激愤,百姓们更是哗然一片。窃窃私语汇成一片质疑的声浪,矛头直指高高在上的储君与皇权! 堂内,冯玠与陈岚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尴尬。彭坚更是手按刀柄,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此事辱没的,是整个赵氏皇族的颜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肃猛地将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如平地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大胆狂徒!”林肃声色俱厉,眼中寒芒四射,“构陷孔公已是重罪,竟还敢口出狂言,攀诬储君!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掌嘴二十,堵上他的嘴,押下去听候再审!”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一人用破布塞住那盐商的嘴,另一人左右开弓,清脆的掌掴声响彻公堂,也让堂外骚动的人群为之一滞。 然而,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又岂是掌嘴能够压下的?堂外的议论声虽低了下去,但那一道道射向主位的、充满探究与怀疑的目光,却愈发灼人。 就在此时,一直高坐于主位、默然不语的赵玄,缓缓站起了身。 他并未动怒,脸上甚至看不出半分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与生俱来的、渊渟岳峙的威仪,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压下,让整个公堂内外,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那群神情激愤的儒生身上,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孤在此,以监国亲王之名,向诸位承诺三事。” “其一,孔昭先生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其伪凿凿,其冤昭昭。孤在此宣判:孔昭先生,无罪!” “其二,此三名盐商,罔顾国法,构陷忠良,罪无可恕!着即刻收监,待查明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再一并论处,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威严,目光如电,直刺人心。 “其三!方才堂上罪囚,言及东宫。此事,事关国本,干系重大,绝非一区区公堂可审!孤必将此事,连同所有卷宗证词,一字不漏,密折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国法昭昭,天理恢恢,便是天潢贵胄,亦无半分情面可讲!”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当众为孔昭洗雪了冤屈,安抚了士林之心;又将那烫手至极的“攀诬储君”之罪,从这公开的公堂之上,稳稳地移回了紫微宫那紧闭的殿门之内。既显了法度,又全了体面。 堂外的儒生与百姓听罢,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与称颂之声! “殿下圣明!” 赵玄缓缓走下公堂,来到早已被请上客席的孔昭面前。 在满堂官吏、儒生、百姓的注视下,这位监国亲王,对着一身布衣的孔昭,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老师,”他的声音沉稳而真挚,“您受委屈了。” 孔昭看着眼前这位目光赤诚的年轻皇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扶起赵玄。 孔昭道:“秦王殿下……仁德!” 众儒生见此,都纷纷施礼,再次齐声道:“秦王殿下,仁德!” 第53章 三日之后,萧衍的答复如期而至。 一张素雅的拜帖,上书一行清隽的小楷:“萧某已备下清茶棋局,静候秦王殿下大驾。” 白逸襄手持拜帖,正欲修书,窗棂处却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异响。 一道黑影如夜枭落羽,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来人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身形笔直如枪,正是多日不见的影十三。 他对着白逸襄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随即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先生,主子手书。” 白逸襄接过信笺,随口问道:“影护卫近日去了何处?许久未见了。” 影十三垂着眼帘,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另有要务。” 要务就是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赵玄早已表明,白逸襄是自己人,不必防范于他。 却不知为何一直让自己伴随白逸襄左右,此人乃一青流文官,未与人结仇,更加不会轻易涉险,实在没有必要让自己这位玄影卫的头领天天盯着。 他虽心里觉得赵玄这番安排有大材小用之嫌,却不曾有任何怨言。 他只是,有点不解。 或许,他不是不解,而是难以置信。 因为赵玄从未如此重视一个男人。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他重视的男人,看样子并不喜欢男人。 白逸襄并不知刹那间影十三脑内的活动,他“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展开信纸。 信是赵玄亲笔,字迹沉稳,力透纸背:“吴郡已定,孔昭冤雪,官吏归心,民心暂安,静候佳音。” 言简意赅,只述近况,却将决断的下一步,交给了远在临海的自己。 白逸襄当即提笔回信,将萧衍应允之事写明,并附言道:“萧公已肯,然其意在与殿下共商市舶细则,此乃定江南士族之心之机。临海郡万事俱备,恭候殿下亲临,共谋大略。” 白逸襄将信封好递给影十三,影十三却未立即离去,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摊开来,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微冷光。 白逸襄一见那排针,背脊便先自发麻了。他忙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熟稔:“哎,影护卫!我这几日自觉尚好,精神也足,就不劳你再施针了。” 影十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直无波:“先生气色确有回转,然与康健之人相比,仍是清减了些,神气中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白逸襄道:“我这副病骨,自娘胎里带来的,形容却是改不了的,但身体真的……”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痒,便忍不住掩袖低咳了两声,他连忙解释道:“无妨,无妨!只是些许风寒,医署的大夫也说不碍事的。” 影十三闻言,却十分好说话的收起了针囊。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不出信与不信,只淡淡道:“属下于医道确非专精。” 白逸襄心头一松,正待开口,却听影十三继续说道:“玄影卫中,‘鸩羽’于岐黄之术最为精通,下次可请他来为公子诊治。” 言罢,他略一躬身,身形便如一缕青烟,悄然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哎!不必麻烦……”白逸襄连忙扬声,却只唤住了一室清冷的空气。 他怔在原地,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鸩羽?听这名号便不是什么善类……他可不想再多认识一个玄影卫了! * 赵玄收到白逸襄的回信后,当即传唤手下议事。 他安排陈岚、沈酌主理政务,安抚郡民,恢复纲纪;林肃继续督办盐案余波,将所有牵涉之人,查个水落石出;彭坚,率麾下一半亲兵留守,联合郡兵镇抚城防,需严防李彦叛军侵扰吴郡。 安排妥当之后,赵玄只带了冯玠参赞军务,并林放、程雄二位侍从及数名贴身侍卫,轻车简从,往临海郡而去。 别业门前,赵楷与白逸襄早已率人恭候,赵玄自马上下来,赵楷便笑着迎了上去:“二哥一路辛苦!” 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与白逸襄相视颔首。 一行人步入正厅,刚分宾主落座,热茶未及奉上,一名风尘仆仆的驿使便被急匆匆地领了进来,高举着一份军报。 厅内的寒暄之声戛然而止。 赵玄速速展阅后,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蠢货!”他低声喝骂。 几人互相看了看,皆不明所以。 赵玄将军报递予赵楷,众人一起上前,其上赫然写着:晋王大军已于三日前抵达建业城外,与叛军鏖战一日,大破之,斩首五千。为震慑宵小,防其诈降,于阵前斩俘三百。建业之围已解,太子车驾已在护送下,启程还京。 “斩俘三百……”赵楷叹道:“四哥此举,愚不可及!他这是生怕父皇不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啊!” 冯玠道:“殿下,臣以为,此危亦是机!晋王为求速胜,竟行杀俘不祥之事,此乃兵家大忌,有伤天和!我等可立刻上书,弹劾其‘杀降’之罪,从德行上动摇其声望!此事,正是御史台那些言官们最好的把柄!” 白逸襄却道:“冯公此言差矣。” 冯玠一愣,不解地看向他,“先生何出此言?晋王已然功高震主,我等若再不反击,岂非坐以待毙?” 白逸襄道:“晋王为何要杀俘?一为立威,二因……急于求成,不想被区区三百俘虏拖累他长驱直入、直捣会稽的进军速度。这说明,他已被眼前的军功冲昏了头脑,利令智昏,忘了陛下最忧心的是什么……” 第69章 白逸襄的目光重新回到赵玄身上,“除了江南民变,陛下也会忧心手握重兵、军功盖世、不知收敛的皇子。此等不得民心,不合圣意之举,只会让陛下对其失望,甚至产生戒备。” “殿下若此刻上书弹劾,在陛下看来,不过是兄弟阋墙,党争的又一出戏码而已。秦王殿下历来以不争示人,怎可在此时突然改变?仅仅因为晋王立功,便心生危机,急不可待地攻讦手足,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岂非前功尽弃?” “所以,殿下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去和晋王‘争’。他不仁,殿下要更仁;他嗜杀,殿下就要更显悲悯。您要做的,是把他衬托成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您,才是一个心怀天下、懂得治国的仁君。这,便是不争即是争。” 冯玠听到此处,已是恍然大悟,他对着白逸襄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接下来,我等又该如何行事?” 白逸襄见众人皆已领会,便进一步提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臣有三策,可安民心,安士心,亦可……安君心。” 冯玠一听白逸襄又有“三策”,便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白逸襄道: “第一策,安民心:‘晋王屠刀所向,殿下恩泽所及’。晋王在‘乱区’杀人,殿下就要在‘稳区’救人。请殿下即刻修书与楚王,令其于吴郡、临海等地,广开官仓,设立粥棚,收拢所有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并派出随行郎中,为伤病者免费医治。要让全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晋王的刀虽快,但秦王与楚王合力安民,更暖人心。” “第二策,安士心:‘晋王以力压人,殿下以道服人’。殿下当立刻与萧衍等江南名士会面,在为孔昭平反的基础上,尽快完善那份《敕令市舶,官督商办》的草案。将他们从朝廷的‘对立面’,彻底变成新政的‘合作者’。晋王得罪了多少士族,殿下就要安抚多少士族。” “第三策,安君心:‘晋王请功,殿下请罪’。晋王大捷,必将上表请功。而殿下,则需立刻上书陛下,不提自己安抚之功半句,反而要为江南‘牵连甚广,一时难以全功’而‘请罪’。并主动提出,愿长留江南善后,江南一日不安,殿下便一日不还朝!” 三策说完,厅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冯玠更是心悦诚服,对着白逸襄深深一揖:“先生以退为进,不争而争……确是上策,是玠,短视了。” 一旁的赵楷也觉他们这番论断很是有趣,于是也凑了个热闹,问道:“知渊兄,为何要拉着我那六弟一起做这等笼络人心之事?” 白逸襄看向赵楷道:“陛下此诏,明为‘秦楚并举’,其深意,实在‘楚王’二字。楚王殿下虽行差踏错,然天子之心,终究偏爱。此乃陛下所设之棋局,亦是对殿下的一场考校。若殿下为争一时之功,而弃兄弟之义,则此前苦心孤诣所营造的‘纯孝仁厚’之名,将毁于一旦。届时,在陛下眼中,殿下与那争功诿过的晋王,又有何异?” 彭坚却突然跳起来道:“知渊先生,你这么说,我可不认同,什么叫‘苦心孤诣营造纯孝仁厚之名’?我家殿下本来就纯孝仁厚,用得着费心营造吗?” 白逸襄连忙拱手赔笑道:“哎呀,是逸襄用词不当,将军莫怪,殿下莫怪。” 赵玄道:“无妨,我等都明白知渊先生的意思,彭将军,你不要打岔,让先生讲完。” 彭坚闻言,也自觉言语过激,往后缩了缩。 白逸襄笑道:“逸襄已尽数告知,诸位还有何疑问?” 几人摇了摇头,都看向赵玄,等他决断,赵玄正色道:“本王已无虑也,此事便依先生所言行事。” * 临海郡,一处名为“曲水流觞”的雅集之上,几位年轻的儒生正围坐于溪边,酒盏随波逐流,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快。 “听说了吗?孔公已由秦王殿下亲自迎出乌云狱,如今就安置在盐运司衙门的后堂静养,听闻殿下每日晨昏定省,亲奉汤药,礼敬之至,与弟子无异。”说话的是一位出身吴郡张氏的年轻士子,他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动。 他对面一位身着葛布深衣的寒门学子闻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慨然叹道:“我亦听闻!秦王殿下于公堂之上,并未急于定罪,而是先命比行郎中林肃以经学义理、言谈举止为引,层层诘问,将那三个诬告之徒驳得体完肤,使其谎言不攻自破。此等审案之法,既彰显了国法之严明,又全了孔公这等大儒的体面。这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明察秋毫’啊!” “可不是嘛!”另一位士子接口道,语气中满是鄙夷,“想那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竟行此构陷名儒之卑劣手段,与市井宵小何异?如今两相比较,何为‘仁德’,何为‘暴虐’,岂非一目了然?” 张氏士子抚掌道:“正是此理!我听闻,秦王殿下在堂上曾言:‘国法昭昭,天理恢恢,便是天潢贵胄,亦无半分情面可讲!’此言掷地有声,足见其胸襟与法度!我辈读书人,所求者,不正是这般清明之世,公允之道吗?” 寒门学子站起身,对着北方遥遥一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昔日只闻秦王殿下于朔津行霹雳手段,心中尚有疑虑,以为不过是又一位崇尚武功的皇子。今日方知,殿下之‘刚’,用于惩戒奸佞;其‘柔’,则用于礼敬贤良。刚柔并济,方为王者之风!”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颔首,神情中已满是敬服与向往。 秦王赵玄“尊师重道、明察秋毫”的仁德之名,便在这江南士子们的一次次清谈雅集之中,迅速流传开来,与太子“构陷名儒、手段卑劣”的行径,形成了鲜明对比。 * 楚王扬州的别业之内,暖香缭绕。 赵奕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一封来自吴郡的信笺,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火盆边沿,信纸的一角已被炭火燎得焦黑卷曲。 信是赵玄亲笔,先是寒暄了几句兄弟之情,又赞扬了赵奕在扬州安抚士林的功绩,随即话锋一转,命他即刻动身,前往建业周边那些被晋王兵锋扫荡过的郡县,收拾残局,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呵……”赵奕发出一声嗤笑。 不过是暂代监国,真当自己是储君了?竟对本王颐指气使……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赫连善身上。 赫连善正低头擦拭着一柄胡笳,神情专注。 看见赫连善,他更觉心烦,心一烦,头疼的毛病便也来了。 他揉了揉额头,嘴角却生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放下书卷,拍了拍手。 “棻姬。” 随着他一声轻唤,后堂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拨开。 身着一袭石榴红薄纱舞裙的琴女棻姬,怀抱琵琶,款款而出。她今日妆容格外妩媚,配上那双异域才有的浅瞳,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殿下,”她对着赵奕盈盈一拜。 赵奕却看也不看她,只是对着赫连善,慢条斯理地道:“赫连善,你妹妹的琴艺,是越发精进了,只是,本王今日不想听琴,想听点别的声音。” 赫连善擦拭胡笳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屈辱与压抑的怒火,但转瞬即逝。 赵奕很满意赫连善的神色,转而对棻姬招了招手,棻姬放下琵琶,缓缓爬上软榻,依偎进赵奕的怀中。 赵奕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却毫不怜惜地撕开了她胸前的薄纱。 在棻姬一声压抑的惊呼中,他当着赫连善的面,将她狠狠地压在了身下。 锦被翻涌,娇喘与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风雅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赫连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握着胡笳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知道,赵奕此举,并非单纯的宣泄欲望,而是在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羞辱他、挫败他,提醒他和他妹妹那身为质子的卑微身份。 原本他与妹妹是不必承受这些的,皆因国灭家亡,无有所依。 如今的他,已是彻底沦为阶下囚,亡国奴。 只能以这种最卑贱的方式被大国身居高位的皇子禁锢,极尽凌辱。 若说他自己被如何凌辱,他都可以忍受,哪怕再加上十倍,他也承受得起。可自己的亲生妹妹,也要遭此祸事,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却是对身为兄长的他,最为致命的打击。 他颓然的坐在那里,却不知为何要继续活着。 活着是否还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动静终于平息。 赵奕懒洋洋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看也不看那伏在榻上默默垂泪的棻姬。 他走到火盆边,捡起那封已被烤得焦黄的信笺,在指间把玩了片刻,将其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 信纸瞬间化为飞灰。 第70章 他的气终于顺了些,头也没那么疼了,看向赫连善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他淡淡地道:“替本王更衣,既然秦王有令,本王总不能抗令不尊。” 赫连善已然面色如灰,他木讷的走到赵奕身边,为其更衣。 赵奕终究还是去了。 他疯则疯矣,却不傻。 虽说收拾烂摊子是一份苦差事,却也一份实实在在的“政绩”。 赵玄信里说的很明确,这几个郡县的安抚事宜,将由他楚王全权负责,功过皆由他一人承担。 这与之前他为太子副手截然不同。 那时,天塌下来有太子顶着,他只需在旁博个“劝谏”的美名便可。 而如今,赵玄将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自己若再阳奉阴违,无所作为,一但出了差池,父皇的雷霆之怒,第一个便会落在他头上。 由不得他不从。 这个二哥,手段可比太子高明多了。 赵奕的车驾一路行去,每到一处,便立刻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同时召集地方名士,举办清谈雅集,宣扬朝廷恩德。 他一面做着安抚的实事,一面也借此机会,与江南士族,进一步加深关系。 此时,他亦听闻了二哥赵玄为孔昭平反之事,竟得了儒生们的敬服,这让他越发的对赵玄刮目相看了。 “我二哥莫非得了神人相助?” 纵使之前赵玄有了一些政绩,朝野震动,得了父皇赏识,他也从未觉得赵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更未把他视作对手。 可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比自己抢先一步,甚至还把自己都无法笼络的孔昭都搞定了,引得江南儒生盛传美名,他却是不能再忽视这个人物了。 他招来手下谋士,问道:“前番,太子身前跟着的那个白家小子,叫什么来着?” 谋士附耳答道:“白岳枫。” “他与那白逸襄比,如何?” “白岳枫的才学,自是在其堂兄之下,但在下听闻,此次太子所作之事,皆是听了白岳枫之谋。” “哦?”赵奕挑了挑眉尾,“那倒也可圈可点,我大哥一向多疑,我料他也未必全听。” “殿下所言极是。” “那白逸襄……现在何处?” “他前番称病来江南疗养,此时应在江南某处。” “这便是了……”赵奕冷笑一声,“若非高人相助,我二哥手下那几个书生和莽夫,绝无可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第54章 临海郡,萧府。 秦王赵玄、白逸襄,与以萧衍为首的几位江南顶级士族代表,围坐于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就《敕令市舶,官督商办》的细则,进行着最后的商讨。 “……凡出海商船,皆需在市舶司登记,领取‘鱼符’为凭。归航之后,按船只大小,于临海、广州二地,缴纳三成市舶税。其余七成,尽归商办之家族所有,入官账,受国法庇护……” 白逸襄手持扇柄,指着图上标注的航线。 经过数日的反复磋商,这份足以改变大靖国江南格局的政令,终于初具雏形。 待所有细则议定,萧衍亲自执笔,以一手标准的楷书,将最终的定稿誊抄于黄绢之上。与会的琅琊萧氏、陈郡谢氏、吴兴沈氏等几位家主,在彼此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后,郑重地在奏疏上署名画押。 赵玄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对着萧衍等人郑重一揖:“诸公深明大义,为国为民,实乃大靖之幸。” 众人亦起身还礼,为首的萧衍满脸真诚的笑意:“殿下雄才大略,开此万世未有之新局,我等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还望殿下能速速推进此事……” 赵玄道:“诸公放心,本王即刻便加急上奏,相信父皇不日便会颁布法令。” 萧衍拱手:“我等,静候佳音。” 几番客套后,众人入席,萧府一番歌舞升平之景。 * 奏疏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赵玄等朝廷政令下达,暂时逗留临海郡。 这一日,赵玄正与赵楷在书房中品茗闲聊,影十三突然从门外闪入,送来了两封急报。 赵玄立即起身去接,打开第一封火漆密封的竹筒,将信纸展开一看,眉头瞬间紧锁。 “怎么了?”赵楷问。 “紫烟传来的消息,”赵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失落,“高阙镇那边……线索断了。那个老太监,半月前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尸骨无存。” “火灾?”赵楷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鲜少失态的他猛地跳了起来,窜到赵玄身旁,从他手里夺信看了又看。 赵楷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定是有人先我们一步,杀人灭口!” 赵玄紧了紧手,并未言语。 丽贵人之死的线索,追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眉目,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硬生生掐断。这背后那只无形的手,其势力之大,手段之狠,远超他们的想象。 “二哥,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楷双目略微泛红,“我这就派人去高阙,把那镇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不可。”赵玄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高阙地处边境,胡汉杂居,形势复杂。我们的人若大张旗鼓地去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外交争端。此事,需从长计议。” 赵楷却急道:“从长计议?二哥!那可是你的小姨母,你怎能这般冷静?” 赵玄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那双原本晶亮的眸子里,沉沉的痛楚与哀伤漾开,却也因为垂着眼睫,不易察觉。 但一直盯着赵玄眼睛的赵楷,却是看到了。 赵玄没有说话,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脆弱与伤痛,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碎。 赵楷方才的火气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他真是昏了头,二哥素来隐忍,喜怒不形于色。丽贵人是他母妃去世后,这世上唯一在意他的亲人。 亲人莫名惨死,却被判定了自戕,他们二人携手追查至今,二哥心中的悲痛与焦急,又岂会比自己少一分?自己刚刚那句话,无异于在二哥心上又添了一道伤口。 赵楷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二哥,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一时情急。” 赵玄眼中的波澜缓缓平复,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沉静。他摇了摇头,温和一笑道:“无妨,你我兄弟,何须多言。” 他转向影十三:“传令给紫烟,让她的人于暗中查访那个老太监死于谁手,不必急于求成。” 影十三道:“是。” 赵玄打开了第二个竹筒。 这封急报来自墨痕。 赵玄只看了几行,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赵楷一股气还没捋顺,见赵玄的脸色,心下一惊,问道:“又怎么了?” 赵玄仍是没有作答,只是缓缓的,将那份密报递给了他。 赵楷接过一看,亦是愣住。 嘶……这…… 赵楷问道:“《衍末实录》是什么?” 赵玄摇头。 赵楷道:“姑且不说那《衍末实录》……那陈烈竟以温氏全族性命与百年清誉相挟,逼迫温明就范……实在可恶!” “混账东西!”赵楷骂道:“他们为了对付太子,竟用如此下作无耻的手段!连温家这等清流门第都不放过,简直是丧心病狂!” 赵玄虽与温家并无深交,但对温明那般刚正的读书人,他素来是敬重的。更何况赵辰一党此举,已然触及国本。 “去,请知渊先生过来议事。”赵玄对侍立一旁的林放吩咐道。 林放领命而去,不多时,白逸襄在石头的陪同下应邀而至。 见两人神色不悦,白逸襄知道必是要事,三人并未寒暄,直奔主题。 待白逸襄看完那两份密报,素来淡然的脸上,也覆上了一层冰霜。 他静坐原地,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温晴岚那般烈性女子,怎堪受如此折辱? 想不到自己重生之后不与晴岚速速完婚,竟有如此祸端在后。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夹杂着愧疚,在他胸中翻涌。 另外两人均是注意到了白逸襄的异常,赵楷看了看赵玄,小声道:“我刚刚太急躁,竟忘了温家女郎是知渊先生的未婚……” 赵玄手臂顶了一下赵楷,赵楷立马把后边的话吞了进去。 “先生。”赵玄率先打破沉默,“此事,你怎么看?” 白逸襄缓缓抬起头,眼中虽然恢复了一些清明,但情绪仍然显激动,他道:“此举,并不高明。” “当然不高明!”赵楷接道:“如此明目张胆,公然与太子作对,父皇又岂能容他?” 白逸襄点点头,“此事,不但挑衅太子,还在朝中树敌,与温家结亲,看似得了温家一门的支持,实则在自己身边埋下了隐患。温明刚正,温晴岚聪慧,他们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将百倍奉还。另,陛下最忌兄弟争斗,骨肉相欺,晋王此举,是为不智。” 第71章 他拱手给赵玄轻施一礼,“晋王此举,于殿下而言,是利。但对臣而言却是痛,实乃温晴岚与臣青梅竹马,胜似兄妹,她如今被逼退婚,所配非良人,逸襄心下为其不平,为其不甘,故而一时情难自抑,望殿下海涵。” 赵玄连忙轻扶,“先生何出此言,四弟一党行事乖张,手段卑劣,本王亦是恨之不及,可玄玄眼下却不知该如何相助温家女郎……不知先生可有妙计?玄定当倾力而为。” 白逸襄摇摇头,“此多事之秋,殿下更需韬光养晦,切不可因此事,卷入这浑水之中。温家,乃至我白家,皆为天下棋盘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自有其命数。殿下的皇妹可远赴西域和亲,晴岚又岂会为一己之私,置家族安危于不顾?以我对她的了解,若非事关家族、国运,她断然不会下嫁。既然她已决定出嫁,那便是她的自我选择和自我牺牲。她若真想求救,也必会在信中向我求援,可她此前信中言辞决然,应是不希望我插手其中。” 赵楷感叹道:“早就听闻温家女才智过人,性情刚烈,如今听知渊兄的一番描述,她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白逸襄点点头,“晴岚,的确是好女郎……是我……” 是我有负于她…… 白逸襄如此伤感,以至于脸色越发苍白。 赵玄心下不由得跟着揪了起来。 他认识白逸襄许多时日了,平时只见过他高远之姿,哪见得他如此情难自控的模样。 他看着白逸襄瘦削的肩膀,忍不住想去触碰他,想安慰他,可是,他却不能碰,更不知该如何安慰。思来想去也只道:“既如此,那便全依先生所言,若有需要玄之处,先生尽管开口。” 白逸襄回了回神,看向自己手上紧握的书信,展开那微微被他掐皱的纸,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衍末实录》的描述上,讶然道:“殿下,臣唯有一事不明。这《衍末实录》,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赵楷亦是满脸好奇:“是啊,我大靖开国,光明磊落,有何见不得人的秘史?” 赵玄看着二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此事,我也只是年幼时听人提及,却语焉不详,只知与太祖皇帝当年取代大衍有关。” 赵玄话音落下,室内便陷入沉寂。 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他们亦不能轻易妄言。 片刻后,赵玄叫来了影十三:“传令给墨痕,让他不必再管温家的事。全力去查,这《衍末实录》,究竟藏于何处。我要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 十日后,赵渊颁布的政令由中常侍传至临海郡。 《敕令市舶,官督商办》中的细则全部通过,郡守萧衍推行,秦王赵玄督办。 与萧衍的合作既已敲定,江南士族之心暂安,赵玄便不再于临海郡多做停留。 他将市舶司筹建的后续事宜全权交予萧衍处理,以示充分的信任,自己则带着白逸襄等人,启程返回了吴郡。 韩王赵楷既无要务在身,便自请继续留在临海郡,游山玩乐去了。 与初至时那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吴郡,在陈岚、沈酌、林肃三人的协力治理下,市面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街市之上,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仿佛那场惊动江南的盐案风波,已是过眼云烟。 盐运司衙门之内,更是焕然一新。 堂上窗明几净,卷宗文书码放得井井有条。陈岚、沈酌、林肃三人早已率领一众属官,于堂前恭候。 “臣等恭迎殿下回府!” 见赵玄步入正堂,三人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三位先生辛苦了。”赵玄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三人。 陈岚依旧干练,沈酌却清瘦了些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案牍劳形所致。 而那位比行郎中林肃,则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任何事都无法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吴郡近况如何?”赵玄于主位落座,开门见山。 陈岚上前一步,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简报,条理清晰地回禀道:“回殿下,自您离去之后,臣等遵照您的部署,已将盐案外围涉事的一众小吏、盐商尽数捉拿归案。城中秩序已然恢复,民心亦安。只是……” 陈岚话锋一转,眉宇间露出一丝难色,“只是,在深查盐运副使一案时,却遇到了瓶颈。” 陈岚看向沈酌,沈酌会意,上前一步道:“殿下,臣已将那盐运副使府上所有查抄的账册,反复核查了三遍。其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银钱的进出,皆有凭据,每一批官盐的流转,皆有文书。臣甚至派人暗中走访了账上所录的数十家商号,其所言与账目亦能一一对应。从账面上看,他们非但无过,反而……清廉如水。” “清廉如水?”一旁的彭坚闻言,嗤笑出声,“一个清廉的官,能在家中抄出三座金山?” 林肃此时也补充道:“殿下,下官亦审问了所有与副使有过来往的盐商管事,然众人众口一词,皆称副使大人‘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更有甚者,竟当堂为他喊冤。下官以刑部诸般手段试之,竟无一人改口。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赵玄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陷入了沉思。 账目天衣无缝,人证众口一词。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将所有线索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吴郡的官绅们,表面上恭顺至极,配合查案,实则早已串通一气,用一座完美的“空城”,来应付于他。 这才是真正的“阴奉阳违”,比那明面上的对抗,要棘手得多。 “殿下,”陈岚见他久久不语,忧心道,“如今人证、物证皆无,若再查下去,恐会激起地方士绅更大的反弹,于您在江南的声望不利。依臣之见,不如暂且结案,将已获罪证的几个小吏斩首示众,也算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赵玄闻言稍作犹豫,看向了白逸襄。 白逸襄与他视线交汇,立即会意。他并未直接作答,而是环视众人,温声问道:“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数月前朔津郡的黄河贪墨案,我等是如何破局的?” 冯玠抚须沉吟片刻,率先答道:“玠记得。当时李世昌的账目同样做得天衣无缝,先生便献策,言‘账不如粮,粮不如人’。我等正是从核查河工的实际口粮入手,这才撕开了那张弥天大谎的口子。” 陈岚亦是补充道:“当时公输先生与沈主簿,更是以实地测算之法,反推出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从根本上证明了账目的虚假。此二法,皆是绕开了那本‘死账’,而去寻那不会说谎的‘活证’。” 白逸襄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目光再次回到赵玄身上,笑道:“殿下,冯公与陈参军所言,正是此案的破局之道。朔津之法,今日亦可用之。正所谓,举一反三。” “举一反三……”赵玄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 沈酌却面露难色,拱手道:“先生高见。然,朔津案有数万河工可问,有河堤土方可量。如今这吴郡盐案,并无此等‘活证’啊。盐已入海1,银已入库,皆是流水之账,我等又该从何处着手,去寻那实证呢?” 这番话,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白逸襄闻言,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将问题抛给了众人:“诸位以为,盐运副使府上,除了钱货账目,还有何物,是‘活’动的?” 众人皆陷入沉思。 冯玠沉吟半晌,试探着开口:“莫非……是人?府中仆役众多,其日常用度,或可查出端倪?” 陈岚却摇了摇头:“仆役皆是家生子,早已被调教得口风甚紧,与那些临时征调的河工不同,恐难问出实情。且区区用度,又能有多大差池?怕是难以作为铁证。” “陈参军所虑有理。”白逸襄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看向沈酌,“沈主簿,你方才言‘盐已入海,银已入库’,然,煮盐、运盐、储盐,这一路之上,难道不会留下半分痕迹么?” “痕迹?”沈酌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 “下官明白了!”他激动地站起身,声音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是‘物耗’!是‘物耗’啊!盐虽无形,然煮盐需薪,运盐需船,储盐需仓!这一整条脉络之上,所耗费的薪炭、麻料、木材,乃至修缮船只所用的桐油、铁钉……这些,皆是实实在在的‘物’!这些‘物’的消耗,与一个盐场正常的产量,必然存在一个恒定的关联!” 白逸襄看着他那副茅塞顿开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赵玄。 赵玄早已心领神会,他看着堂下那几位被白逸襄一步步引导着、找到了破局之法的得力干将,眼角漾出一抹轻浅的笑纹,他当即立断,对沈酌与林肃道:“清查之事,由你二人主理,所有府库文书,皆可调阅。重点,便放在这‘物耗’与‘营生’的比对之上!” 第72章 又转向彭坚:“彭坚,你率一队亲兵,乔装商贾,协同查办。若有阻挠者,先拿下,再审问!” “是!”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激扬。 “核查仓储”就此在吴郡城中,悄然展开。 * 接下来的数日,吴郡城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队秦王官吏,手持量具与册簿,频繁出入于各大商号与士族府邸的后院仓储。 他们行事客气,言必称“奉殿下令,核查储需,以备战时”,让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家主们,有力也无处使。 吴郡的官绅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粮仓、炭场被一一清点、登记,心中虽是叫苦不迭,面上却还要挤出笑容,连连称颂“殿下深谋远虑,我等定当全力配合”。 而盐运司衙门之内,则成了整个吴郡最繁忙的地方。 沈酌领着他那支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热情的团队,将一份份清点上来的实物数据,与府库中堆积如山的户籍、行会档案,进行着日以继夜的比对与核算。 算盘的噼啪声,几乎从未停歇。 起初,他们并未发现太过明显的异常。 吴郡的这些“地头蛇”们显然也极为谨慎,各家的储耗虽略有出入,却也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并未露出致命的破绽。 直到第五日,一份关于全城“薪炭”消耗的汇总账目,被呈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白逸襄并未急于核对总数,快速阅览后,视线落在一处条目之上。 “乌衣巷,废弃民窑……月耗精炭三百石?” 白逸襄眼珠转了转,没有声张,将这份账目单独抽出,亲自送到了赵玄的书房。 彼时,赵玄正对着一幅吴郡舆图凝神思索,见白逸襄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问道:“先生,可是有发现了?” 白逸襄将那份薪炭账目递了过去,指着“乌衣巷”那一条,淡淡地道:“殿下请看。” 赵玄接过账目,只看了一眼,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乌衣巷……前朝旧址,图籍不存,三不管之地……”赵玄看向白逸襄,“月耗精炭三百石……先生,寻常烧制陶器,用得上这么多精炭?” “殿下明鉴。”白逸襄为他解释道:“烧陶多用寻常薪柴或劣炭,火力温和,足以成器。这精炭,乃是百炼之木,其火之烈,其温之高,远非寻常薪柴可比。若用其烧陶,非但暴殄天物,更会因火力过猛,致使陶坯炸裂,成品率十不存一。故,绝无可能。” “那依先生之见,”赵玄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放眼天下,有何营生,需耗费如此大量的精炭,且需如此高温之烈火?” 白逸襄道:“臣闻,古之铸剑大师欧冶子,于莫干山中,采天地之精,融日月之华,以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三月之冶炼,方成龙渊、泰阿、工布三柄绝世神兵。其所用之火,便是取自千年松木所炼之精炭。” 赵玄的瞳孔骤然一缩,“先生的意思是……冶铁?!” “冶铁,亦或是……铸兵。”白逸襄与赵玄对视,神情已变得无比凝重,“寻常农具铁器,用寻常高炉即可。唯有锻造兵器甲胄所用之‘百炼钢’,才需以精炭为引,反复锻打淬炼,去其杂质,增其坚韧。此等耗费,与乌衣巷之用度,恰好吻合。” 赵玄惊道:“若真是冶铁,其铁料从何而来?如此大的规模,采买、运输,必会留下痕迹。为何沈酌的账目上,全无体现?” “这,便是此局最高明之处,殿下,您再想想,这吴郡盐运副使的库房里,除了金银财宝,可还有什么‘异常’之物?” 赵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三库房堆积如山的、质地疏松的“粗铁锭”。 “色泽灰败,质地疏松,不堪为兵,不堪为农……”他喃喃自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赵玄道:“他们以‘废料’之名,从各处廉价收购那些不堪大用的粗铁锭,再以‘盐场修缮’为幌子,将这些粗铁与烧窑所需的大量精炭,一并运入乌衣巷!对外,他们是烧制陶器的官窑;对内,他们却是在用这些废铁与精炭,秘密冶炼精钢!” “以烧陶为名,行冶铁之实,既能利用现成的窑炉,又能以烟火为掩护。这背后之人,安排的十分缜密。” 赵玄双眼灼灼的盯着那一纸账目,白逸襄凑近过去,手指点了点账目末尾处,微微一笑,“殿下,这乌衣巷,得去探上一探了。” 第55章 吴郡,盐运司府衙,夜已三更。 后堂内,数盏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气氛却紧绷如一张拉满的长弓。 赵玄负手立于桌案之前,目光紧锁着图纸那片名为“乌衣巷”的区域,他虽神色平静,姿态也足够优雅,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着让人不安的肃杀之气。 冯玠正襟危坐于榻上,手捧一卷书册,目不斜视,姿态端方。 他身旁的陈岚,则显得轻松许多,他正拿着一小碟蜜饯,唤着在房中四处闲逛的石头。 “石头,来,尝尝这枚乌梅,酸甜爽口,最是开胃。”陈岚笑道。 石头接过乌梅,看也不看就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好吃!陈大人,你这儿还有别的吗?俺还想吃那个……那个叫啥来着,对,糖霜桃条!” “哈哈哈,你真是个吃不饱的汉子。”陈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包点心递给他。 冯玠看着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咳一声以示提醒,陈岚这才收敛了笑意,石头也识趣地抱着点心,跑到角落里去独自享用。 另一侧坐榻上的白逸襄,正面对棋盘,手里拿着本棋谱,一边揣摩一边与自己对弈。 硕大的书房之内,众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却又都不约而同的,时不时看向门口。 就在这动静相宜、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庭院中传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殿下!”一身商贾打扮的彭坚大步流星地冲入书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殿下,乌衣巷那边,查到东西了!” 赵玄忙道:“讲!” 彭坚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图纸,双手奉上,“末将依计,命人伪装成薪碳商贾,连续三日向乌衣巷运送精炭。今日,终得其管事信任,准许我等将炭火送入內窑。我等趁机探明,那窑场之內,的确別有洞天!” 他展开图纸,那是一张潦草却精准的工坊内部结构图。 “此地外为民窑,内里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工坊!分为‘熔炼’、‘锻打’、‘淬火’、‘开刃’四部,分工明确,井然有序!其所用之法,闻所未闻,能将那些不堪大用的粗铁锭,炼成削铁如泥的精钢!” 彭坚眼中满是骇然与后怕,“殿下,那工坊之内,私兵不下三百,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若非依先生之计,先行探明虚实,我等若是强攻,必将损失惨重,更可能让他们有时间销毁所有罪证!” 赵玄接过图纸,视线在那几个标注着“锻打”、“开刃”的字眼上划过,微微眯起了眼睛。 白逸襄此时也已缓步走到案前,他看着那张结构图,又看了看赵玄那紧绷的侧脸,声音平静地问道:“彭将军,可曾探明,此地主事之人是谁?” “查到了!”彭坚从怀中又取出一枚小巧的腰牌,呈了上来,“工坊主事,乃是吴兴沈氏的旁支子弟,沈冲。此人平日里以商贾身份示人,可私底下尽干些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之事!” “吴兴沈氏……”赵玄接过腰牌,在指间缓缓转动。 “殿下,”冯玠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地道:“沈家世代经商,与军方素无瓜葛,他们私铸兵甲,意欲何为?此事……恐非他们一家之力所能为也。” 陈岚亦附和道:“冯公所言极是,如此规模的工坊,其每日消耗的铁料、薪炭,以及产出兵甲的转运,皆需庞大的人力物力。若无朝中重臣在背后为其打点遮掩,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白逸襄看着那枚沈氏的腰牌,凤目微眯,沉吟片刻后,问道:“彭将军,你的人可曾探明,他们转运货物,走的是哪条水路?” 彭坚答道:“据我的人回报,他们每隔十日,便会有一批‘陶器’,由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经由城南的‘柳叶渡’,汇入广济运河。只是那船吃水极深,绝非寻常陶器可比!” “柳叶渡?”白逸襄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走到吴郡舆图前,拿起朱笔,在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殿下,诸位请看。”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柳叶渡,乃是吴郡水路的一个‘死角’。此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寻常商船绝不会行此险路。然,若熟悉水文,便可借此避开所有官府盘查的关卡。”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在那张图上,画出了一条蜿蜒的、连接着数个隐秘渡口的墨线。 第73章 “而这条险路,据逸襄所知,整个江南,只有一个人的船队,敢常年行走。” “哪个?!”彭坚追问道。 “一个在江南水路上,比盐运使更有威力的人。”白逸襄放下朱笔,缓缓吐出两个字:“龙四。” “啊?龙四?”彭坚闻言,激动道:“我差点把这个人忘了!末将早便听闻,韩王殿下已奉殿下之命,将此人招安,现在岂不是正是用他之时?” 冯玠与陈岚亦是相视颔首,眼中皆是了然。 他们身为赵玄心腹,自然知晓赵楷招安龙四之事,只是未曾想,这条暗线竟会在此刻与冶铁案交汇。 赵玄在短暂的惊诧之后,看向白逸襄,白逸襄也默契的看了过来,两人对视片刻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白逸襄道:“殿下,沈家是蛇,乌衣巷是蛇窟,而那条由龙四掌控的水路,便是这条蛇赖以生存的七寸。如今七寸已在我等手中,是打是抚,是擒是纵,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赵玄微微眯起眼睛,思虑片刻后,便有了主意。 赵玄道:“那便将这批新查抄的、位于太湖边的几处官盐场,交予吴兴沈氏代为经营吧。”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就连白逸襄都愣了一瞬。 冯玠满脸疑问,直接上前一步问道:“殿下,那沈家与冶铁案干系未明,此刻非但不罚,反而重用,是何道理?” 赵玄却是微微一笑,“沈家在吴郡经营多年,于盐务一道,本就比旁人更得心应手。如今盐运司几近瘫痪,将盐场交予他们,既能尽快恢复官盐生产,安抚民心,亦是向江南士族示好,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臣子问的直接,主子却也不恼,耐心平和的回答,真是一副和谐美好的画面。 白逸襄想,这可是在东宫是绝无可能看到的景象呐。 白逸襄略作思量,已是明白了赵玄的用意,清冷的面容不由得浮现出柔和的笑意,他对冯玠道:“若殿下对沈家不闻不问,他们反而会日夜难安,猜忌殿下是否已暗中布控呢。” “如今,殿下反其道而行之,非但不罪,反而委以重任,在沈冲等人看来,这不过是殿下寻常的拉拢手段,定是看中了他们沈家在江南的财力与人脉。如此一来,他们反而会放下戒心,麻痹大意,行为便会愈发大胆。一旦他们被这新得的几处盐场之大利冲昏了头脑,必会想方设法,将这笔‘新财源’,通过那条他们自以为绝对安全的‘老路子’,输送出去。” “而龙四,已然是我们的人,他们运送的所有货物,到底包藏着什么,那不是轻而易举,一探便知?” 冯玠茅塞顿开,他朗声笑道:“哎呀呀,还是殿下想的周到,还是知渊先生看得明白啊!” 陈岚摇摇头,“我却也是没看明白,你们的心眼实在太多了!” 彭坚哈哈大笑,摆出一副宽慰的姿态,“陈岚,莫要难过,你与冯玠皆为书生,莫要与咱家殿下和白大谋士去比心眼嘛,这官府所以人加起来,怕是也算不过他们呢。” “书生?好像你这个莽夫懂了似的。”陈岚瞥了彭坚一眼,却不与他计较,只叹息道:“何止官府,恐怕这天下,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我可不比,否则会睡不好觉的!” 冯玠摆摆手,“在下也不比,比不得,比不得。” 赵玄被他们这番言论逗得无奈一笑,抬眼对上白逸襄含笑的凤目,心中微微一动。 以前,他见识过白逸襄种种惊才绝艳的表现,却都不如此刻令他心荡神驰。 皆因,此时他已对白逸襄完全卸下了防备,而白逸襄也竟如此轻易的被自己所看重的家臣们接纳,自然而然的融入。 他有如此耀眼的光芒,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刺目与不适,他总能恰到好处的给出最好的意见和解答,却不会让人觉得他高人一等,反而如沐春风,令人心悦诚服。 他太聪明,也太会做人了。 这样的人,若还是个风度翩翩的志诚君子,那便是这世上在哪里也寻不到的妙人。 赵玄深深的望着他,微微一笑,也微微一叹。 * 一艘悬挂着“龙四商行”旗号的货船,正顺流而下。 船上,那个眼角带着刀疤、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恭敬地站在船头,对着一位身着华服的青年汇报着什么。 “……三爷,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沈家那批‘新货’,已经上船。他们这次格外小心,派了双倍的人手押送,还换了个新的接头人。不过,都是些没用的花架子,早被我的人盯上了。” 那青年正是奉命前来与龙四接洽的韩王赵楷,他在临海郡还没逍遥两天,便接到了二哥的密信,片刻不敢耽搁,星夜找上了龙四。 赵楷摇着必备的麈尾扇,笑道:“二哥的信里说,让你的人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查明这批货到底是什么,以及它最终去向便可。” “三爷放心,”龙四拍着胸脯保证,“只是……小的有一事不明,这沈家不过是江南一个二流世家,您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对付他们?” 赵楷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知道,办好了这件事,日后这运河之上,你龙四,便是名正言顺的‘水路之王’,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龙四眼珠一转,重重一抱拳:“小的明白!请三爷放心,此事,小的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龙四虽然一副狗腿的做派,却丝毫没让赵楷放下心来。 此人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狠辣和戾气也未遮掩。即使他长得颇具特色,与普通的中原人大为不同,他也没有兴致与他玩笑。 真是一群无趣的人…… 赵楷及时用扇子掩住了哈欠,晃晃悠悠的下了龙四的船。 赵楷上了自己的船,待船靠了岸,久候多时的侍从急匆匆的对赵楷施了个礼,凑上前小声道:“殿下,京中传来消息,说艾夏夫人她……” 听到这个名字,赵楷顿时觉得头痛、牙痛、浑身都痛,他道:“跟谁学的说话这么不痛快,她怎么了?” 侍从道:“夫人她,不见了!” “不见了?”赵楷却松了口气,“就这?” 侍从答:“啊……就这。” 赵楷道:“没事,不用管她。” 当初若不是父皇下旨和亲,他断然不会娶这么一个无趣的外族公主,他倒希望,她就这样彻底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才好。 第56章 只三日,龙四的情报便经由赵楷传至玄影卫之手,最终传回了吴郡。 “果然是精钢!”彭坚道。 “风陵渡……接头人是京城口音的管家……”赵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那处秘密码头的位置轻轻敲击,目光深沉。 冯玠道:“那沈家不过江南二流世家,竟有胆量与京中权贵直接交易,这背后,必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 “冯公所言极是。”陈岚亦是面色严肃,“私铸兵甲,已是谋逆大罪。如今又与京畿势力勾连,其图谋之大,令人心惊。我等必须立刻查明那管家身份,顺藤摸瓜!” 冯玠与陈岚说话时皆是看着白逸襄,白逸襄会意道:“两位大人所言极是,盐案从缓,从权。铁案却要从急,从严。绝不能给对方缓冲的机会,若是晚一步,恐怕那沈冲就是第二个李世昌。” 那冯陈二人第一次得到了白逸襄的认可,皆是面露喜色。冯玠率先道:“那便应即刻将沈冲拿下,以‘私铸兵甲’之罪,明正典刑。但罪不及族,只言沈冲一人利欲熏心,与沈家无涉。如此,既能震慑吴郡其他蠢蠢欲动的世家,又能不令那些世家因恐慌而行出格之举。” 众人皆看向赵玄,赵玄也赞同道:“诸公所言极是,事不宜迟,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仍要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此事便交给玄影卫做吧。” 赵玄随即招来影十三,影十三自领玄影卫三人小队夜入沈府,成功将沈冲捉拿归案。 林肃亲自审问,赵玄、白逸襄旁听。 白逸襄自是没见识过林肃审案,所以当他看到,沈冲被绑在刑架上,被各路刑讯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白逸襄也颇为震惊。 这…… 用得着上来就大刑伺候吗? 按道理不是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各种招数没用之后才开始动刑吗? 他果然还是有知识盲区的啊…… 再看赵玄那副淡定的样子,应当也是司空见惯了。 他最初要来旁听的时候,赵玄就曾犹豫,劝他道:“囚牢乃污浊之地,先生矜贵之躯,恐污了先生的眼,还是不要去旁听了。” 是他自己执意要来。 他的确没见过审讯,是有好奇,但也不全是好奇。 毕竟沈冲私炼精钢一事关系重大,避免夜长梦多,必须速战速决,他的初心也是想协同赵玄尽快处理此事罢了。 浓浓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肤烧焦的味道传来,白逸襄拿起帕子,掩嘴咳嗽了两声。 第74章 那低低的咳嗽声引起了赵玄的注意,见白逸襄脸色不太好,赵玄压低声音道:“先生身体虚弱,狱中苦寒,又污秽不堪,不如你先回前厅休息,这边审出结果,我会立即送与先生阅览。” 白逸襄摇摇头,“不打紧……无需管我,你们继续。” 白逸襄执意如此,赵玄也不好再劝,他转身看了看沈冲,那沈冲的确是个硬骨头,纵使大刑伺候,却依旧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对幕后主使,只字不提。 但那林肃手腕之高,赵玄也是见识过的,他既然一改以往的审讯手段,自是有他的道理。只见林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突然低声喝道:“沈冲!” 那沈冲已是在精神溃散的边缘,被那声爆喝吓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林肃那副好嗓子,在这聚声的囚牢显得更加磁性低沉,“你可知,你铸的那些兵甲,最终流向了何处?” 沈冲闭着眼,不发一言。 “是叛军李彦!你以为你是在为某个贵人效力,实际,你是在为虎作伥,资助叛军,意图颠覆我大靖江山,此乃灭族之罪。” 沈冲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睁开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肃继续道:“你为主尽忠,甘愿赴死,倒也算条汉子。只是,你那远在吴兴的父母妻儿,你那刚刚满月的幼子,也要为你这份‘忠义’,一同陪葬么?” 沈冲双目赤红,猛地瞪大了双眼。 “我王已派人知会吴兴沈氏,”林肃的语气平缓,由高到低,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刀,“你若招了,罪只在你一人。你若不招,明日午时,沈氏满门,将因你这‘谋逆’之罪,尽数下狱!不多时,他们皆会与你相聚在那黄泉路上!” 沈冲的心理防线,在“灭族”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崩溃。 “不!不要!”他疯狂摇头。 “那你说与不说?”林肃低吼。 “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只求你过我一家老小!他们是无罪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若招了,将功补过,秦王仁德,自然不会牵连无辜。”林肃说着对赵玄恭敬拱手施礼,同时命人卸下了他的镣铐。 那沈冲颓然跌坐在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一旁的官吏毛笔翻飞,快速记录着他的口供,最终,沈冲就用他那满是血迹的手,画了押。 然而,大费周章下来,这位沈冲所知的,也仅限于那个穿着管家服饰的“陈总管”,对其真正的主人,他也一无所知。 林肃将那证词递到赵玄手中,赵玄难掩失望之色。 白逸襄仍旧用帕子捂着口鼻,欠身过来,看了看那纸上的血手印,状似随意道:“殿下,京城有几家姓陈的?” 赵玄想了想,“陈乃大姓,京城倒是不少陈姓家族,但有冶铁嫌疑的……” 赵玄突然睁大眼睛,“莫非是……” 莫非是谁,赵玄没说,白逸襄早已猜到是谁,两人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 那林肃自然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们也只是猜测,毕竟此等谋逆大罪,那定远侯陈烈未必敢做。 他就算敢做,或许不会那么蠢,派个“陈”姓管家督办此事,生怕别人不知道是陈姓家族在背地里冶炼精钢吧。 所以,在一切都未有定论之前,不能妄加揣测,更加不能随意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赵玄却顺着这个思路,再次检视了一遍那份证词,那沈冲提到,除了兵甲交易,“陈总管”还曾数次让他从江南,秘密采买一些“雅玩”送入京城。 “那雅玩是何物?”赵玄追问道。 “有……有前朝的字画,有上好的端砚,还有……”沈冲努力回忆着,“对了,还有一批极为名贵的制笔材料和香料。其中有一管用上等紫毫制成的笔,还有一块据说是从海外传来的‘祈南香’,那香味,小的至今还记得……” “祈南香……” 母妃在世时,最喜焚香作画,小姨丽贵人,更是此道高手。他与赵楷少年时,常去丽贵人宫中玩耍,那清冷又独特的香气,是他记忆里最为深刻的味道。 他更记得,丽贵人被打入冷宫时,太医给出的诊断,正是“心神狂乱,状若疯癫”。而那枚作为“罪证”的巫蛊木偶上,便散发着一股与“祈南香”极为相似、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气味。 “殿下?”白逸襄见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赵玄回过神来,悠然道:“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什么往事?” “与这祈南香有关。” “祈南香与此案有何关联?” 赵玄摇头,“并无关联。” 并无关联?那为何这副神态?白逸襄虽然不明白,此时此刻,却不便细问。 赵玄再次问那沈冲,“你那份暗账在何处?” 沈冲如实回答:“在我的一处私宅。” 赵玄道:“林肃,你叫上沈酌,再带几个人,随我一同去看看,把他带上。” 赵玄指了指地上瘫着的沈冲,林肃领命,命人将沈冲架了起来。 他看了看白逸襄,“先生要一同去吗?” 白逸襄点点头,“不知方不方便。” “只要先生想去,没有不方便的道理。”赵玄与白逸襄往牢房外走去,顺便对侍从程雄吩咐道:“去给先生备车。” 白逸襄道:“不必如此麻烦,我骑马就好。” 赵玄道:“先生病体,怎堪骑马颠簸?” 白逸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本想说他现在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应当可以骑马了,毕竟马车走的太慢了,他们其余人去搜那宅子,必是骑马前去的。自己坐着马车前去,岂不是拖慢了行程? 可这番话说出口反而显得矫揉,而且自己也确实数年没有骑马了,也无自信能驾驭得了马匹,若是真的受了伤,耽误了要事,那便得不偿失了。 白逸襄没再说什么,默许了赵玄的安排。 可当见到所有人都骑着马,只有他坐在马车里,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说要跟着一起来? 他是万万不喜在紧急要务上拖后腿的。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白逸襄没有在此事上纠结太久,车马也不负所望快速到达了目的地,一行人来到沈冲的秘密宅邸,在沈冲的指引下,他们在一间密室的墙壁夹层中,找到了一整箱的账本。 沈酌连忙查阅起来,那账本条目详细的记录了每一笔暗账,坐实了乌衣巷炼钢场的所有货物和钱款流向,其中除了与几户大族世家的交易往来外,竟还有扬州牧李彦的。 若公事公办,这便已足够是诛沈氏九族之重罪。 但此时必须将其按下,避免打草惊蛇。不提那几户大族,单说那最令人在意的京城“陈氏”管家,若被幕后之人杀人灭口,若是想好提前应对之策,这条线索便算断了。 赵玄与白逸襄商定了后续安排后,继续翻看那些账目。 其中一本账册用隐晦的符号记录着每一笔“雅玩”的交易。 当翻到永嘉七年那一页时,赵玄停了下来。 上面记录着:“奉京中‘陈府’密令,觅得上品雷击枣木,刻‘偶’,送入。事毕,得十万钱。” “陈府……刻偶……雷击枣木……”赵玄喃喃自语,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却让他顿时僵住。 接着便是震惊,震惊到甚至手都在发抖。 一同在旁边翻看账目的白逸襄眼角余光感受到了赵玄突然的变化,他抬眼望去,便见到赵玄正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盯着那账本,双手也在不受控制的抖动。 等到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赵玄的变化,赵玄却立即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静,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赵玄即刻命人将所有查抄的东西都搬回盐运司,而那本账册却始终被他攥在手里。 深夜,众人各抒己见,商谈完毕,赵玄未有任何决断,命大家各自散去。 白逸襄回到卧房,在下人服侍下沐浴更衣,正打算就寝,便听到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扣门,石头憨憨的声音响起,“郎君,殿下来了。” 白逸襄闪过一丝讶异,却也莫名的意料之中。 他连忙拿起外袍披上,“快请!”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已打开,赵玄立在门口,身如修竹泼墨。 白逸襄忙道:“不知殿下驾到,逸襄竟未及整束衣冠,仪容不整,实在失礼,还望殿下海涵!” 赵玄目光扫过白逸襄半披的外袍和雪白的中衣 —— 外袍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露出内里素白中衣的领口,衣料贴着肩颈线条往下,衬得那截脖颈愈发清瘦白皙,连带着垂在胸前的发梢,都添了几分不经意的软,倒不似平日束着衣冠时那般端整,多了点柔和潇洒的意态。 赵玄看得愣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道:“先生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拘这些俗节?倒是我,今日未提前通传便贸然上门,是我唐突了,该是我向先生说声勿怪才是。” 第75章 白逸襄笑道:“殿下快快请进,石头,命人取些茶水来。” 第57章 白逸襄请赵玄在塌上坐下,待下人奉茶退下,室内只剩烛火轻晃的微光。他拢了拢半披的外袍,目光落在赵玄那张满是心事的脸上,“殿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赵玄露出一丝苦笑,“玄本不想深夜打扰先生,此事本也不应劳烦先生,只是……” 赵玄顿了顿,“只是此事虽是玄的私事,却困我多年,不得其解。今偶得线索,心绪实难平静。先生慧黠过人,观物入微,玄之变化,先生必已有所察觉。玄不愿你我之间生半分芥蒂、存些许误解,故思之再三,终决定向先生陈明原由。此外,玄还有一私愿……盼先生往后,在玄遇抉择时予我良言,莫让我因妄断而踏错了路。” 白逸襄道:“殿下,那日菊园煮酒一叙,殿下将臣引为知己,臣万分感动,臣也曾言明,对殿下知遇之恩,虽死不能报也。今时今日,殿下又何必跟逸襄如此客气?反倒显得生分……殿下有任何用得到逸襄之处,尽管言明,逸襄必甘效犬马。” 白逸襄的话,让赵玄很是汗颜,他知道白逸襄是至诚君子,可自己却不是。 他经历了太多血雨腥风尔虞我诈,为了生存,他早已禁绝七情六欲,时刻隐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哪怕对自己的兄弟赵楷他都很少吐露心事。 但面对白逸襄,他却恨不得将心中积压的一切都倾诉于他。 他知道这样对白逸襄并不公平,他已经够辛苦的了,又怎能让他继续为自己的事烦心呢? 可既然已经来了,话又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说,便显得造作了。 赵玄自饮了一杯茶,眼神盯着那杯中的茶水,似是陷入了回忆,又似是在理清头绪。 过了会,他缓缓道:“玄自幼失了母亲,先生是知道的。” 白逸襄道:“臣知道。” 赵玄道:“那你知道丽贵人吗?” 白逸襄道:“丽贵人?宫中佳丽众多,逸襄不曾听闻此人。” 赵玄道:“丽贵人乃是母亲胞妹,也是我的小姨母。” 白逸襄微微睁大了眼睛,民间大户人家娶姐妹俩人的情况却也不少,在皇家,也算可以接受。 只是至今他也没听说过丽贵人的名号,莫非…… 白逸襄道:“丽贵人现在可在宫中?” 赵玄摇摇头,“丽贵人早已离世多年。” 白逸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分,“离世了?丽贵人既然是德妃娘娘的妹妹,那年纪应当不大,是何原因离世?” “她很年轻,与我年纪相仿,是郭家最小的女儿。”赵玄道:“永嘉七年,丽贵人因“巫蛊厌胜”之罪被打入冷宫。呈堂的罪证,正是一尊藏于丽贵人枕下的木偶,木偶上刻着陈贵妃的生辰八字。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巫蛊”本身,无人深究那木偶的材质。唯有卷宗末尾,验看证物的内务府老匠人,留下过一句不起眼的备注:‘……其木质地坚密,色泽暗沉,隐有焦痕,似为雷击之木,非宫中所有。’” 白逸襄道:“雷击枣木?” 赵玄道:“先生也懂雷击枣木的玄机?” 白逸襄道:“臣杂书看得太多,对这雷击枣木略知一二,在道家方术中,此木被认为吸取了天地至阳至刚之气,是制作厌胜之物最上乘、也最阴毒的材料!” “正是。”赵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目,正是从沈冲家搜出来的那本,也是他一直攥着不放的那本。 赵玄展开账本,指着其中的几项账目记录,“先生请看这里。” 白逸襄顺着赵玄的手指,逐一查看条目,当看到“陈府”“雷击枣木”这些字眼的时候,不由得一怔。 “陈府”……京中权贵,能以“陈府”为代称,且大费周章的让江南沈氏为其秘密寻找此等邪门的奇物,莫非…… 白逸襄抬眼看向赵玄,“殿下莫非怀疑此事与定远侯陈烈有关?” 赵玄点点头,“我怀疑,当年那场看似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巫蛊案,其源头,或许正是出自四弟的母族,出自那位手握重兵的定远侯之手!或许,那陈贵妃便是幕后主使。” 白逸襄想了想,道:“殿下这样怀疑确实合理。” 赵玄道:“陈烈必是为了他的妹妹陈贵妃和四皇子,铲除当时圣眷正浓、又刚刚诞下皇子的丽贵人!” 如此一来,这不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这是一场由军方外戚势力主导的、针对皇子生母的政治谋杀! 可白逸襄仍有几处不明,问道:“丽贵人当年深受陛下宠爱?” 赵玄道:“那是自然,丽贵人与我母妃样貌十分相似,父皇曾亲口提到,正是因为她长得像我母妃,才被父皇纳入后宫。” 白逸襄道:“如此盛宠,当初为何不查明真相便打入冷宫?” 赵玄道:“我当时也十分奇怪,为何父皇对心爱之人这般无情。” 白逸襄看了看赵玄,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单纯的想法。皇帝哪有什么爱呢…… 白逸襄继续问:“丽贵人后来死于冷宫?” 赵玄道:“正是,当时太医给出的结论是丽贵人上吊自缢,死前还写下了认罪书。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一直想方设法调查这其中的内情,这些年逐渐得到了一些线索,但都被幕后主使一一抹去,如今,终于找到了更有利的线索,只需顺藤摸瓜,便可将幕后主使揪出。更何况,此次还勾连着私铸兵甲之大罪,数罪并罚,或可将其一网打尽。” 白逸襄注视着赵玄,他虽言之凿凿,神情却有些飘忽,白逸襄道:“殿下即已有打算,为何会有迟疑?” 赵玄微微摇摇头,道:“我仍会秘密查探,不到证据确凿,我绝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我有所顾虑,皆因此事尚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我却无法想通那是什么。所以才深夜来访,希望先生帮我指点迷津。” 你太看得起我了…… 你调查了这么多年都是层层迷雾,我才听了你三言两语,更加不可能了解整个事件的全貌。 但的确像赵玄所说,整件事透着一股子诡异。 白逸襄问道:“依殿下所说,丽贵人是冷宫自缢后才发现了认罪书,也就是说她被打入冷宫之前是没有认罪的?” 赵玄道:“正是。” 自古皇帝虽多是无情,但圣宠正盛的丽贵人竟然未认罪,未查明真相的情况下便打入冷宫,这事,虽不无可能,却总觉得有些蹊跷。 可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除了皇帝本人,谁又能知晓呢? 白逸襄又问道:“殿下,你刚才说,丽贵人诞下了皇子,那皇子可活了下来?” 赵玄道:“活着,正是皇十八子。” “皇十八子……”白逸襄努力搜寻着记忆,“赵佑?” 赵玄叹息一声,“对,难得先生还能记得这个名字,恐怕连父皇都未必还记得他还有这么个儿子。” 那声音透着怨气,不知是为了十八子,还是为了他自己,或者二者都有。 毕竟赵玄幼年时,也是不被陛下在意的一位皇子,便更能对赵佑感同身受。 白逸襄问:“十八皇子他是在什么时间出生的?” 赵玄道:“在丽贵人入冷宫之后。” 白逸襄道:“母亲已死,皇子便无威胁,未被杀死看似合理,却完全说不通,陈贵妃大费周章陷害丽贵人,既然能治丽贵人死地,又为何会留下皇子?何不一并除掉?少一个皇子,她皇儿的储位也就少了一分威胁。” 赵玄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事。” 根据赵玄所说,此事暗藏玄机,绝非简单的巫蛊之案。 白逸襄心中虽有种种推测,却因没有证据无法确立,此时言之过早。 白逸襄道:“殿下,此事的确有很多蹊跷之处,却也不必如此烦心,您只消安排玄影卫双线并行,秘密查探即可。待有进一步消息之后,你我再做打算不迟。眼下,当务之急,尚有一要紧大事需要殿下立即决断。” 赵玄正色道:“何事?” “殿下可还记得,那笔暗账中,沈冲与叛军李彦有过材料往来,李彦在会稽山中另有一处秘密铁场,铁场周围建粮仓以掩耳目。” 赵玄道:“我记得。” 白逸襄道:“晋王虽骁勇,然我大靖人口稀薄,兵少粮缺,与占尽天时地利的李彦不同,难以进行持久之战。我观李彦久战不败的核心,或许就是那会稽铁场和粮仓,为李彦提供源源不断的军备和粮食。” 赵玄眼波转动,即刻明白了白逸襄的用意。 白逸襄说的对,不管是办案,还是私仇,此刻都不如平叛要紧。 如今国库空虚,内忧外患,继续这样打下去,对国家,对黎民皆是巨大的损害。 赵玄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那李彦既然与沈冲有账目往来,而沈冲又与京中陈姓有关联,我们还不确定此事是否与陈烈有关,而陈烈与我四弟同气连枝,眼下如何确定四弟不知晓私铸兵甲之事?那会稽的铁场和粮仓又是否与我四弟有关?更有甚者,此次李彦反叛,是否有他们陈氏一门在背后操控?” 第76章 白逸襄露出赞许的目光,“殿下放心,即便那私铁和粮仓与陈氏有染,他们也绝无反叛之心。” 赵玄问:“哦?先生为何如此笃定?” 白逸襄道:“陈氏一门荣宠正盛,陈贵妃独宠六宫,陈烈把持大靖军务,四皇子赵辰又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大靖江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囊中之物,他们有何理由反叛?即便那私铸兵甲之事是真,那也只能说明他们扩充军备以备不时之需,做不得通敌之嫌。更何况,晋王一党若真想助李彦反叛,便不会倾全力攻打建业,将太子救出,并护送回京了。” 赵玄想了想,缓缓点点头,“先生说的……有理。” 白逸襄继续道:“另,殿下请想,大靖朝虽有陈氏一门把持军政,但西凉之梁王赵成、据守幽州之将韩征、安定郡太守姚臾、另有盘踞成都的前朝余孽公孙佗,皆握有重兵,长久以来对朝廷虎视眈眈,若陈烈敢在此时反叛,那群雄便出师有名,清君侧,讨国贼,夺取天下。到时天下大乱,他陈氏又如何坐稳江山?” 赵玄微微睁大双眼,神色也恢复如往日那样锐利,他叹道:“玄因一己私事,竟蒙蔽了神智,却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清了。先生之言,真乃醍醐灌顶。” 白逸襄微微笑道:“殿下莫要妄自菲薄,正所谓当局者迷啊。殿下虽善谋善断,然日理万机,琐事缠身,自然许多事无法兼顾。逸襄及众位臣子,便是在殿下迷惑之际,为殿下拨云见日,答疑解惑之人。这也正是逸襄的本分,也是逸襄存在的价值啊。” 赵玄深深望着白逸襄,胸中纵有万语千言,却都凝结成了他恭敬一礼。 白逸襄忙扶起赵玄,赵玄随着白逸襄的动作,缓缓起身。 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白逸襄,看到了一双清冷却温和的眼,含着令人动容的关切。 而白逸襄,也看到了对面那一双明亮却幽深的眼,含着令人心悸的情愫。 两人视线交汇处,时间却如停滞了一般。 第58章 白逸襄不由得暗暗惊讶,近处看秦王赵玄,竟有一双如此含水多情的眼。 他还有着中原人少有的双眼皮。 以及……一排厚实纤长的睫毛。 这比任何女子还要美上几分的眼,竟让他一时有些动容。 白逸襄连忙松开了手,避开了赵玄的目光。 心下却道,过去为何从未看得如此清楚? 想起自己日日秉烛夜读,经常眼睛胀痛,看稍远一点的事物便有模糊之感,离近才看得越发清楚,莫不是自己有什么眼疾? 或许该请大夫诊治诊治眼睛了。 而赵玄,虽然早已将白逸襄的样貌刻在记忆里,却从没像如今日这般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突然让他想起那日在清音阁见到他的模样,皮肤细腻如玉,吹弹可破。 不免有些失神。 见白逸襄避开了他的视线,赵玄意识到自己可能泄露了情绪,忙清了清喉咙道:“先生之意,玄已然知晓。夜已深,玄不便继续叨扰,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起早,你我再商定平叛之事,可好?” 白逸襄也起身恭敬道:“全凭殿下安排,逸襄恭送殿下。” 赵玄未作停留,利落的转身离开。 将赵玄送走后,白逸襄回到房间里,拿起一本书,推远拉近看了又看,又招呼石头进来测试了一番,有八成把握,断定自己得了眼疾。 是读书读的太多了吗? 虽说不是什么大麻烦,却也不能小视,回京后找大夫看看吧…… 白逸襄平卧榻上,准备睡觉,一闭上眼,脑海中却突然显现了赵玄那双嵌着绒绒睫毛,盈盈如水的眼睛,他浑身一个机灵,猛地睁开了眼。 白逸襄盯着夜幕半晌,不禁皱了皱眉,然后翻身侧躺。 不禁怄气的想: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的眼睛干嘛? * 隔天清晨,一夜好梦的白逸襄已然把昨晚发生的小插曲抛诸脑后。 他与赵玄商议后,赵玄立即修书与晋王赵辰。 “……四弟,李彦叛军之兵甲,远胜寻常郡兵,此乃四弟久攻不下之根由。兄于吴郡查明,其根源乃在会稽山中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秘密铁场。此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铁场四周布满粮仓,乃叛军命脉所在。为兄手中兵力不足,且不善军旅之事,思来想去,放眼天下,唯有四弟有此雷霆之能,可直捣黄龙。” “兄愿于吴郡调兵五千,佯攻丹阳,为四弟吸引叛军主力。待四弟率精锐,以雷霆之势奇袭百炼谷,你我兄弟二人里应外合,共立此不世之功。功成之后,兄必上奏父皇,首功归于四弟。盼弟速速回信,共商大计。” 信中既有示弱,又有示好,更是将一份天大的军功,亲手送到了赵辰的面前。 收到信的赵辰,果然大喜过望。他本就因攻城受挫而焦头烂额,赵玄此信,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当即回信,与赵玄约定三日后同时发兵。 兄弟“联手”之好戏,就此开场。 三日后,赵玄依计行事,命彭坚率领吴郡郡兵,大张旗鼓地向丹阳进发。叛军主力果然中计,调集重兵前往拦截。 而赵辰,则亲率一万铁甲精骑,如神兵天降,绕过正面战场,直扑会稽山中的百炼谷。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之后,百炼谷被攻破,叛军赖以为生的粮仓及兵甲基地,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李彦军心大乱。赵辰趁势掩杀,叛军兵败如山倾。 * 紫阳殿内,皇帝赵渊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份来自江南的奏报,皆由八百里加急送抵。 赵渊首先拿起的,是晋王赵辰的捷报。 奏疏以军中特有的硬毫写就,笔力雄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骄矜与杀伐之气。 当读到“三战三捷,叛军授首,会稽克复”时,赵渊那紧绷的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老四,倒还有几分先皇的悍勇。”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奏疏末尾那张长长的、几乎占了半卷竹简的请赏清单时,他眼中的那丝笑意便悄然隐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这份奏疏推到一旁,仿佛只是拂去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拿起了第二份,这份奏疏来自秦王赵玄。 与赵辰的飞扬跋扈截然不同,赵玄的字迹沉稳内敛,一笔一划,皆如磐石落地,克制而有力道。 奏疏的开头,只用了寥寥数语概括战局,随即便将笔锋转向了战后的“安抚”与“经略”。从联合士绅编撰《敕令市舶,官督商办》,到肃清盐铁积弊,再到为江南百姓请命减免三年赋税……条条桩桩,皆是治国安邦的长远之策。 最让赵渊在意的,是奏疏的结尾。赵玄非但没有请功,反而为自己“未能尽全功,致使江南元气稍损”而“请罪”,并恳请父皇将此次查抄盐铁案所得之巨额赃款,悉数划拨给晋王,以充作其平叛大军的军费,以彰其功。 赵渊的目光停留在那句“为晋王补充军费”上,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 他放下赵玄的奏疏,拿起了最后一份由监察御史呈上的密报。这份密报,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只陈述事实,不带任何评判。 密报中写道: 其一,晋王赵辰于会稽城外,坑杀降卒三百,尸身未予收殓,当地百姓见之,多有惧色。 其二,楚王赵奕行至丹阳、广陵等郡县,开仓施粥,并与地方名士清谈集会,所过之处,民情安定。 其三,秦王赵玄于吴郡,先行重审孔昭一案。其审案之法,不以刑讯,而以经义、礼法为引,层层诘问,使诬告者不攻自破,当堂翻供。后,秦王于公堂之上,亲为孔公行弟子礼,江南士林闻之,无不感其仁德,群情归心。 其后,秦王又于临海郡密会兰陵萧氏家主萧衍等江南士族领袖,呈《敕令市舶,官督商办》草案,晓以海贸之利,许其共商细则。萧衍等人感其诚,皆俯首听命,并修书与各州郡亲友,言明朝廷安抚之心,江南诸州遂皆安定,无一响应叛军李彦。吴郡及临海等地盐铁之税,亦尽数清查,收归国库,数额较往年同期,增益三成有余。 江南士族之心既定,秦王遂回师吴郡,整顿吏治,安抚士绅。其间,于盐运副使一案的账目中,查出叛军李彦于会稽山中,设有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私铸铁场与屯粮巢穴。秦王当机立断,亲修书信与晋王,以“佯攻丹阳,吸引主力”为计,协调晋王兵马,里应外合,一举捣毁叛军巢穴。李彦军心大乱,晋王趁势掩杀,方有“会稽大捷”。 三份奏报,三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赵渊缓缓靠在御榻的玉凭几上,闭上了眼睛。殿内,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靳忠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赵渊将奏章甩到案几上,冷声道:“老四竟做出坑杀降卒的蠢事!” 第77章 一直垂首侍立的中常侍靳忠,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赵渊道:“靳忠。” 靳忠:“奴婢在。” 赵渊道:“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难称量?”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玄妙。 靳忠的心猛地一沉,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又在下一刻尽数掐灭。 他以头抢地:“奴婢愚钝,何物最难称量……奴婢……奴...婢实在不知,请陛下恕罪。” 赵渊道:“是人心。” 靳忠眼珠一转,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恨不得能与这冰冷的地砖融为一体。他知道,陛下口中的“人心”,指的便是他那几位各怀心思的皇子。 靳忠道:“陛下圣明!”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那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人碾碎。 好在靳忠早已习惯皇帝的性子,皇帝并不需要一个聪明人给他答案。 一个机灵却不够智慧的人在身边服侍,他才会放心。 赵渊又缓缓拿起那份监察御史的奏报,“杀降,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大忌。” “昔年武安君白起,于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威震六国。然,其功越高,其身越危。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何也?非因其功高震主,乃因其失了人心,失了天道。” “为将者,当知‘勇’与‘仁’。勇,可破敌;仁,可安邦。有勇无仁,不过一介屠夫,虽能得一时之胜,终将为天下所弃。我赵氏的江山,不需要屠夫。” 靳忠的心脏狂跳起来。陛下这番话,已然是对晋王赵辰,下了最严厉的评判。 “陛下所言极是,然……晋王殿下毕竟是平定了叛乱,其功……亦不可没。”靳忠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为赵辰“辩解”了一句。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危险,他必须引导陛下,说出心中真正的决断。 “功?”赵渊冷笑一声,他看向靳忠,那眼神锐利如刀,“靳忠,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您潜邸之时算起,已是……三十又二年了。” “三十年了……”赵渊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你该知道,朕最看重的,是功,还是……德?” 靳忠的额头,再次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奴婢知罪!奴婢妄言了!” “起来吧。”赵渊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他重新拿起赵玄的那份奏疏,指着上面那句“为晋王补充军费”,对靳忠道:“你看,老二这份心胸,便比老四,强了不止一筹。” 靳忠连忙顺着杆子爬:“是,是。秦王殿下仁厚,顾念手足之情,实乃我赵氏之福,陛下之福。” “他不是仁厚,”赵渊摇了摇头,“他是聪明,他知道,这军费,朕是绝不会给的。他这一请,既全了兄弟情义,又将这难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朕。他要让朕亲口说出——不赏。” 靳忠听得背后发凉,秦王殿下的心思深沉至此,陛下竟然能轻易就猜出秦王的用意。 真不愧是父子,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一份战报,三个人,三种心思。”赵渊缓缓靠回御榻,闭上了眼睛,“老四贪功,老六藏奸,唯有老二……知进退,懂取舍。”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靳忠却精神大振。 他努力收敛起自己翻涌的心思,生怕被皇帝察觉。 赵渊疲惫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传朕旨意。” “命晋王、秦王、楚王,即刻卸下江南所有公务,班师回朝。” 第59章 夜色已深,官衙的后堂内却灯火通明。 江南的叛乱已平,盐铁积弊被肃清,吴郡沈氏私铸兵甲之大案虽暂时压下未上报朝廷,但已然掌握了充分的线索,只等玄影卫的调查结果了。 秦王赵玄为犒劳连日辛劳的众人,特于后堂备下了酒菜。 众人分案而坐,气氛不复平日的紧绷,案几之上,温着上好的九酝春酿,摆着新切的鲈鱼脍与炙烤得滋滋作响的羊肉,江南特有的莼菜羹更是清香四溢。 “他娘的,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第一个举起手中铜爵的,是早已按捺不住的彭坚。他那褐色的脸上满是畅快,一仰头便饮尽了杯中之酒,用袖口豪迈地一抹嘴,大笑道:“跟这群江南的泥鳅打了几个月的交道,可比在北境跟匈奴人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还累!还是沙场之上刀对刀、枪对枪来得痛快!” 他这番粗豪之言,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坐于对面的冯玠闻言,抚须而笑,“彭将军此言差矣,沙场征伐,不过是匹夫之勇。此番江南之行,殿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处布大局,方能不费一兵一卒,便令江南士族归心。此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王道之术,岂是沙场之上的刀枪所能比拟?”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身侧青年,感慨道:“而知渊先生远在千里便能将那萧衍的心思揣摩得分毫不差。此等智谋,冯某……拜服!” 陈岚亦是笑道:“一个用武,一个用文,皆是英雄。此番功成,我等当浮一大白!” 沈酌道:“我不太会说,我只知道,跟大家一起共事,十分痛快。” 林肃仍旧一副深沉模样,不多言语,随着众人举杯欢饮。 以茶代酒的白逸襄,闻言亦是含笑举了举手中的茶盏,对着众人,遥遥一敬。 赵玄端起酒爵,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朗声道: “此番江南之行,得以勘破奸佞,安定民心。此功,非玄一人之功,实乃在座诸君,戮力同心、殚精竭虑之果。” “玄在此,敬诸君!此杯,与诸君共饮!” “殿下!” 众人应诺,纷纷举爵,一饮而尽。连日来的劳碌,那些不见天日的算计与搏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杯中辛辣而甘醇的酒液,滚入喉中,暖入心脾。 放下酒杯,赵玄将目光投向了桌案上那份刚刚从会稽送来的、关于地方吏治整顿的初步报告上。 “诸位,事出紧急,本王不得不在此刻说些扫兴的话,”赵玄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堂中欢快的气氛沉静下来,“会稽的烂摊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李彦虽死,但他留下的那套官僚体系,却如附骨之疽,难以剔除。新任的郡守上报,当地官吏十不存一,政令下达,处处掣肘。许多政务,竟已陷入停滞。” 白逸襄也道:“这并非一郡一地之疾,而是我大靖朝百年来积重难返之病。九品中正制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官位为世家所垄断,父子相继,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今日斩一李彦,明日,便会有张彦、王彦,从这腐朽的土壤里,再次滋生出来。” 赵玄点了点头,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色:“先生所言极是。人才之匮乏,远比国库之空虚,更令人忧心。我等在江南查抄的贪官污吏不下百人,可空出的这些职位,又有谁能来填补?若再从京中世家子弟里选派,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来分食江南的血肉罢了。” “不止是吏治。”白逸襄轻叹一声,“江南盐案方平,北方却遭大雪,冻毙牛羊无数;西南又逢大旱,赤地千里。官绅封山占泽,将沃土变为私家园林;百姓无地可耕,或沦为佃户,或被迫为奴。我大靖看似疆域辽阔,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危如累卵。” 他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帐内众人心中那点胜利的喜悦,浇得干干净净。 冯玠与陈岚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忧虑。他们跟随赵玄,只想着如何在这夺嫡之争中胜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看到这锦绣王朝之下,竟是如此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 若国将不国,秦王纵然得了皇位又有何用? 帐内,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寂。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高举着黄绫圣旨,快步入内。 “圣旨到!”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赵玄连忙起身,整理衣冠,率众人跪地接旨。 宣旨的内侍展开圣旨,那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在静室挡开: “……晋、秦、楚三王,平乱有功,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着即刻卸下江南所有差事,班师回朝,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帐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待赵玄领旨,内侍离开,冯玠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会突然召我等回朝?江南之事,方才初见成效,百废待兴。盐铁、市舶、吏治,桩桩件件,都需您在此坐镇,方能推行。此刻离去,岂非前功尽弃?” 陈岚思索片刻,却道:“不然,殿下离京已数月,如今又代太子监国,京中政务堆积如山,皆需殿下定夺。陛下虽勤于政务,却已年迈,急需殿下在旁分忧。此时召殿下回京,也是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看向赵玄道:“至于江南之事,我等可暂留此地,继续推行政令。殿下开府之后,各方不是举荐了数名才俊么?正好可将他们调来江南历练,由我与冯公考核。待他们能独当一面,便可铨叙补缺,以实朝班。” 第78章 一直侍立在旁的沈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亦愿长留江南,为殿下清查赋税,整顿财计!” “不可,不可。”白逸襄立即否定了沈酌的提议,“沈主簿之才,在于算学之精,而非人情之通。京城户部,才是你大展拳脚之地,殿下身边,不能没有你在中枢掌管钱袋。” 他转向陈岚与冯玠:“陈公、冯公所言极是,那中书监苏休之子苏哲,沉稳练达,可堪一用。可将其调值江南历练,二位公爷在江南主持大局,将各方举荐的贤才尽数调来,放手使用,待江南事稳,二位再还京不迟。” 众人都觉得此法甚好,纷纷点头。 白逸襄目光投向赵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只是……陛下并非不知,江南善后,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此刻召殿下与楚王殿下回京,怕是……京中将有大事发生。” “何事?”众人齐声问道。 白逸襄神秘一笑,对赵玄道:“殿下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当去东宫,探望太子殿下。” 赵玄挑眉,白逸襄不答反问:“殿下,您想,太子此次所犯之过,何其大哉?然,陛下至今,只是将其禁足东宫,既未开审,也未问罪。这,是何缘由?” 陈岚插话道:“先生的意思是……陛下还会再次宽宥太子?” 白逸桑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只需按我说的做,如果我没料错,太子此次危矣。您身为他的二弟,于情于理,是不是都该去‘关心’一下他呢?” 赵玄看着白逸襄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眼,微微眯了眯,随即,点了点头,“玄,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彭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启程还朝!” 白逸襄对着他恭敬地一拱手:“殿下先行,臣协同陈公、冯公,处理好后续事宜,不日,便会回京。” * 夜色深沉,东宫显德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 那昏黄的烛火,将太子赵钰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殿门被缓缓推开。 赵玄一身鸦青色的常服,领口与袖口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根墨色革带,上嵌白玉銙,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并未带任何侍从,亲手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赵钰抬起眼,看着这个自小与他并不亲近、如今却已是权倾朝野的二弟,眼神复杂,充满了戒备与脆弱。 自被敕令禁足东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前来探望。 还是最意想不到的人——秦王,赵玄。 “大哥。”赵玄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过分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只是如寻常兄弟般,将食盒放在案上,自顾自地从里面端出几样小菜——炙烤得外酥里嫩的羊排,浇了茱萸酱的凉拌莼菜,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皆是赵钰往日里最爱吃的。 赵玄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铜釜,置于案几一角的红泥小火炉上,将带来的屠苏酒温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赵钰对面坐下,为他斟满一杯温酒,轻轻推了过去。 “天冷,大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赵钰看着那杯散发着醇香的酒,又看了看赵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冷笑一声:“二弟监国,日理万机,怎还有闲暇来我这冷宫之中,看我这个罪人的笑话?” 赵玄并未因他这带刺的话而动怒,只是平静地道:“大哥此言差矣。你我虽非同母,却终究流着一样的血。弟弟年幼失恃,长于深宫,若非当年大哥时常命人送来些糕点衣物,怕是早已冻毙于寒冬。这份恩情,玄,一日不敢忘。” 赵钰一怔,仔细搜寻记忆,他好似做过此事。 那时他刚被立为太子,意气风发,为笼络人心彰显仁德,他确实让内侍送些东西给各宫皇子。那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也并未存着什么手足之情,早已忘却,却不想,赵玄竟还记得。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赵钰略显尴尬地道。 赵玄为自己也斟上一杯酒,隔空对着他一敬,一饮而尽。“于大哥而言,是旧事;于玄而言,是寒夜里的一盆炭火,是救命之恩。” 他放下酒杯,目光诚挚地看着赵钰,缓缓道:“大哥,江南之事实在复杂。你初至雍州,便被那群地方官吏蒙蔽,行差踏错在所难免。玄听闻,你此番亦是为查明盐案,才不惜以身犯险,严惩孔昭,其心可嘉。只是……手段过于刚猛,反为人所利用。” 见赵钰不语,赵玄继续道:“父皇之心,你我皆知,他最重手足之情,亦最忌骨肉相残。你我兄弟,若因小人挑拨而生了嫌隙,岂非正中那些乱臣贼子的下怀?大哥,你我当同心戮力,共度此艰。” 赵钰看着赵玄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真诚,心中那堵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端起酒杯,沉默地饮下,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眼眶竟有些发热。 是啊,他想起了母后在世时,曾拉着他的手说:“钰儿,你是兄长,日后定要护着你这几个弟弟。”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从未将这些弟弟放在眼里,甚至……还曾想置他于死地。 可如今,在他众叛亲离、沦为阶下囚之时,肯来看他的,竟只有这个他最看不起、又最忌惮的弟弟。 “二弟……大哥,对不住你。”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带着哭腔的称呼,终于从赵钰口中逸出。 赵玄默默地,为他续上一杯又一杯的温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钰突然抱住赵玄的手臂,把脸埋伏于他的袖口之中,失声痛哭起来。 赵玄僵了一瞬,完全没料到赵钰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盯着赵钰的脑顶,感受着他鼻涕和泪水浸透袖口传递到手臂上的温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许久后,赵钰仍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越哭越伤心,赵玄的眉头却逐渐松开来。 罢了,终究兄弟一场。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拍抚着赵钰的后背。 这一夜,兄弟二人究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当赵玄离开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而东宫殿内的灯火,也终于熄灭了。 第60章 御书房,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燃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 皇帝赵渊靠在凭几上,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中常侍靳忠躬着身子,将一份刚由皇城司密探呈上的“京城杂记”,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陛下,”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三位殿下还朝后的行止,都已录于此。” 赵渊并未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靳忠会意,开始用他那独特的、平铺直叙的语调缓缓禀报: “晋王殿下还朝,仪仗煊赫,于承天门大街展示叛军降将首级与缴获之兵甲,京中百姓见之,多有畏惧之色。入宫复命后,殿下即刻还府,与定远侯、周尚书等人彻夜宴饮,犒赏三军。” “楚王殿下归京,则清雅简从,与江南名士同车。入城之后,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先往国子监,与裴祭酒等大儒清谈半日,士林学子闻风而至,将其车驾围得水泄不通,皆称颂其‘仁德之风,名士之范’。” 说到此处,靳忠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赵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敲击着凭几的手指,似乎停顿了一瞬。 靳忠心中了然,继续道:“至于秦王殿下……则是只载着查抄之赃款与账册。入城后,未回王府,亦未拜会朝臣,而是径直……去了东宫。” “哦?”赵渊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去东宫做什么?” “回陛下,据东宫洒扫的内侍回报,秦王殿下亲携酒菜,与太子殿下于偏殿之内,对饮至天明。期间……殿内似有哭声传出。”靳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还听闻,秦王殿下离去后,多日未进水米的太子,突然胃口大开,吃了好些饭菜。” 赵渊听完,沉默了许久。 靳忠不敢揣测圣意,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随即,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陛下,奴婢……奴婢还探听到一桩未经证实的传闻。” “说。” “奴婢听闻……在秦王殿下与楚王殿下离京之后,白家大郎白逸襄,临海郡与吴郡,都曾见过他的身影,与韩王、秦王过从甚密……” 靳忠说完,便立刻噤声。 他知道,这才是今夜所有情报中,最致命的一环。 白逸襄易帜,这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此刻说出,不过是想看看,陛下对秦王的态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渊听完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赞许的叹息。 第79章 “那白逸襄,确有几分王佐之才。昔日屈居于东宫,如明珠蒙尘,倒是可惜了。”赵渊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榻,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玄儿若能善用此人,倒也不至于……浪费了他的才能。” 默许了! 陛下竟然……默许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白家乃北地儒林之首,白逸襄站在谁的身后,谁便已得了这天下半数儒生的支持。更何况,秦王此番南下,以雷霆之势为孔昭雪冤,又以市舶之利笼络了以萧衍为首的江南士族。如今,南北士林之心,竟隐隐有尽归于秦王之势! 靳忠心中大骇,脸上却未流露分毫。 “传朕旨意,”赵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几分严厉,“明日,大朝会。议,江南之功过!” * 翌日,太和殿。 大朝会的钟声回荡在巍峨的宫阙之间,百官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按品阶鱼贯而入,气氛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将决定大靖王朝未来数十年的走向。 龙椅之上,赵渊一身十二章纹的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那遮蔽着面容的玉珠之后,是一双冷漠威严的眼眸。 “宣,太子赵钰,上殿。” 随着中常侍靳忠那尖利的声音响起,殿门被缓缓推开。 赵钰身着一身明黄朝服,在两名禁军的“护送”下走入殿中。 “罪臣赵钰,参见父皇。”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 赵渊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对着阶下百官,冷冷地道:“江南之乱,已然平息。今日,便议一议,此间功过。”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张济便手持象牙笏板,第一个出列。 “启奏陛下!”他的声音清朗,响彻大殿,“太子赵钰,身为储君,奉旨查案,却刚愎自用,构陷忠良,激起民变,致使江南六州生灵涂炭!此其罪一也!” “其后,于乱局之中,处置失当,致使叛军坐大,围困建业,险些动摇国本!此其罪二也!” “身为国之储贰,德行败坏,才干阙如,实难当天下之望!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张济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楚王一派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请陛下废黜太子!” 紧接着,五兵尚书周奎亦是越班而出,声若洪钟:“陛下!晋王殿下于前线浴血奋战,太子却在后方掣肘,险些贻误战机!此等无能之辈,若为储君,他日必将祸乱江山!臣亦请陛下,废黜太子!” 定远侯陈烈紧随其后,重重抱拳:“臣附议!” 一时间,殿上攻讦之声四起,如汹涌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拍向那立在殿中、早已面如死灰的赵钰。东宫一派的官员虽有心辩解,然在此等铁证与群情激愤之下,他们的声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很快便被淹没下去。 晋王与楚王两派,在此事上,空前一致。 赵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刻,一个身影,自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 秦王赵玄,手持一卷记录着江南盐案最终审结的卷宗,立于殿中。 他对着龙椅上的赵渊深深一揖,随即展开卷宗,那清朗而有力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殿上所有的嘈杂。 “启奏父皇,儿臣奉旨督办江南盐案,今已查明。此案牵涉之广,赃款之巨,令人发指。其首恶,乃扬州州牧李彦,而大哥……”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赵钰,声音陡然变得犀利如刀。 “大哥身为储君,于扬州查案,非但未能察觉此等谋逆大罪,反而被其蒙蔽,将矛头错指向江南大儒孔昭,构陷忠良,此为其罪一!” “民变蜂起,大哥不思安抚,反以‘便宜行事’之名,纵容兵士劫掠,致使乱局扩大,此为其罪二!” “及至叛军围城,大哥身为三军统帅,不思破敌之策,反困守坚城,坐待援军,处置失当,此为其罪三!” 赵玄所列举的这三条罪状,逻辑清晰,证据确凿,远比之前所有人的空泛弹劾,更为致命! 殿上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秦王给予这已然摇摇欲坠的东宫,最后一击。 赵玄缓缓合上了卷宗,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一揖及地。 他沉声道: “然,太子虽有过,终究是儿臣长兄。虽非同母多生,却情同手足。儿臣……实不忍见长兄沦落至此。” “儿臣恳请父皇,念及手足之情、父子之情,从轻发落,再给大哥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南之乱,错不在大哥一人,亦有儿臣监国不周,未能及时察觉江南弊病之过。儿臣,愿与大哥,同领此罪!” 这番话,满朝文武,无不骇然! 晋王赵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王赵奕那温润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而赵钰,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了然。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蛮横的老四、心机深沉的老六,都只是棋盘中的一子,而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置身事外的二弟,才是这盘棋局中,段位最高的那个棋手。 御榻之上,赵渊看着赵玄,仿佛早有所料般,露出欣然的微笑,他深深叹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传朕旨意!” “赵钰,身为储君,德不配位,行事乖张,构陷忠良于前,激起民变于后!其罪难恕!然,念其前番雍州治水有功,亦有悔过之心,特从轻发落。着,削去太子之位及齐王封号,降为东莱郡王,终身圈禁于王府,非诏不得出!” 此旨一出,如九天惊雷。 赵钰,身子猛地一颤,跌坐在地,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党首领,侍中魏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老泪纵横地拜伏于地,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地哭喊道:“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岂可轻易废立!太子虽有过,然乃陛下长子,多年来亦无大错。今日骤然废黜,恐朝野震动,国本不稳啊!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东宫一派的官员如梦初醒,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哭声、求情声响彻大殿,声势浩大,如泣如诉。 然而,赵渊,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之上。 一个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千钧之力。 赵渊道:“左右禁侍!把废太子那身皮,给我扒了!” 禁侍领命立即上前把太子那身明黄色的朝服脱掉,只留一件白色中衣。 那股哀求的声浪,也因皇帝这冰冷而决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魏伦等人抬起头,看到的,是天子那双毫无温度、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冰消瓦解。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太子党众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噎声。 第61章 赵渊的目光,从这群失魂落魄的旧臣身上缓缓移开,转向了队列中那个身姿挺拔、面色如常的六皇子赵奕。 赵渊道:“楚王赵奕,于江南安抚流民,联络士族,宣扬朝廷恩德,使江南人心稳固,此为有功。” 此言一出,楚王、吏部尚书张济等楚王党羽,皆顿感不妙,紧接着便听到了皇帝那冰冷无情的后半句话。 “然!”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奕身为楚王,奉旨协同太子查案,非但未能尽心劝谏,匡正其行,反而坐视其错,此为失职!其后,于朝堂之上,公然攻讦手足,不念兄弟之情,此为失德!” “楚王安抚江南有功,本应奖赏,然失职失德之过,亦不可不罚。着,罚奉一年,且需于三月之内,整理江南流民安抚案牍,详录利弊得失,形成《江南抚民策》十篇,每篇需阐明改进之法,呈送尚书台备案,令其于实务中反思己过,体悟为政之道。!”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将楚王党众人心中的火焰瞬间浇灭。 吏部尚书张济等人脸色一白,连忙跪伏于地,不敢多言。 赵奕也收起了那悠然的神态,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赵奕道:“儿臣……谢父皇。” 赵渊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侧的晋王赵辰。 “晋王赵辰!”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冰冷,“你平定叛乱,三战三捷,其功,朕记下了。然,你于会稽城外,坑杀降卒,行此不祥之事,有伤天和,亦损我大靖天威!此为大过!” 赵辰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跪下:“儿臣知罪!” 第80章 “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平叛之功,朕当赏。杀俘之过,朕亦必罚!朕念你此次劳苦功高,便功过相抵,不予封赏。然,你麾下那些随你浴血奋战的有功将士,朕不会亏待。命兵部与你府中长史,详录此战有功人员名单,三日内上奏,朕自有封赏!另,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为慰劳。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多思‘仁’字,莫要重蹈武安君之覆辙!” “儿臣……谢父皇恩典!”赵辰重重叩首,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番处置,总归是比老六要好很多了。 最后,赵渊的视线,落在了赵玄身上。 他坐了下来,靠向御座的凭几,声音明显变得舒缓了些: “秦王赵玄,有仁有谋,文武兼备,堪当大任。于雍州,安抚士族,以工代赈,解国库之危;于江南,明察秋毫,为名儒雪冤,定士林之心;于战局,运筹帷幄,献策平叛,立不世之功。更难得者,是其不骄不躁,不争不抢,心怀手足,胸有丘壑。” “着,加封秦王食邑五千户,赐金千斤,御马十匹。冯玠、陈岚、彭坚、沈酌、林肃等人,皆忠勇任事,卓有功勋,着,官升一级,各有封赏!” “自即日起,秦王赵玄,继任监国之职,总领尚书台政务,并特许其统管雍州、江南各州盐铁、市舶等经济要务!” 此旨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这已非寻常封赏!江南乃是经济要地,占了大靖国库岁入的半数。陛下此举,无异于将这帝国的半壁财赋命脉交付于秦王之手!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队列前方的几位重臣,脸色各异,心思电转。 中书监苏休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尚书令王云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侍中谢安石则微微颔首,想起了挚友白敬德对秦王的盛赞,心中暗道:这位秦王殿下确实如他所说,才德出众。 苏休、王云、谢安石三人互看了几眼。 “吾皇圣明!” 中书监苏休率先表态,尚书令王云、侍中谢安石亦纷纷出列道:“吾皇圣明!” 有了这几位重臣的表率,其余那些尚在观望、心思浮动的官员,亦紧随其后。 一时间,朝堂之上,百官俯首,颂赞之声汇聚成洪流,声震梁瓦。 赵玄上前一步,在万众瞩目之下,行了稽首之礼。 “儿臣赵玄,领旨谢恩。必不负父皇所托,为我大靖,尽心尽力!” * 晋王府内,赵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掷于地上,吼道:“父皇偏心!我才是平定叛乱的首功!老二不过是在后方动了动嘴皮子,竟得了这么大的封赏!” 五兵尚书周奎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今日大殿之上,秦王殿下那一番应对,才是陛下真正想看到的。他先将太子的罪状一一钉死,让其再无翻身可能;又在最后关头,以‘兄弟之情’为其求情,既全了储君最后的体面,又向陛下展现了自己的仁厚与胸襟。有罚有赏,有情有义,有法度,亦有仁心。这……本应是我们该做的,可我们为了在这大好机会下彻底搬倒太子,却放弃了这最稳妥的方式,让秦王抢了先……” 定远侯陈烈亦是面色凝重:“周尚书所言甚是,我们此前,都小觑了老二。辰儿,你那‘杀俘’之举,实在是……太过鲁莽,已然触及了陛下的逆鳞。” “可若不杀,如何立威?如何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江南士族!”赵辰不服地辩解道。 “殿下,”周奎苦笑一声,“真正的威,不是靠杀人立起来的。您看看秦王,他为孔昭雪冤,一言便得了整个江南士林之心;他推行市舶之策,一纸文书,便让那些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甘愿为他效力,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啊。” 赵辰虽觉得周奎说的有理,却仍然不忿,他狠狠的敲了一下案几,“哼,我大靖以武立国,为何时至今日,却重文轻武起来?” 陈烈道:“飞鸟尽,良弓藏,以武建国,以文治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辰儿,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懂呢?” 赵辰瞪了过来,“文治?文治到国库空虚?连赈灾的钱都没有,如今开始克扣军饷,到时候,军心大乱,我看他还要不要书生来治理国家。” 陈烈呵呵笑了笑,话锋一转,“重文轻武当然有弊端,如今大靖军政,早已非太祖开国之时。西凉有梁王赵成拥兵自重,名为藩王,实为国中之国;北境幽州,将军韩征手握十万边军,与朝廷貌合神离;安定郡太守姚臾,更是与羌人勾结,时有反意。更别提盘踞成都,打着前朝旗号的公孙佗,时刻觊觎着我大靖江山。前几日兵部军报,匈奴一部已开始袭扰云中边镇,边关形势,已是危如累卵。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朝廷却只知粉饰太平,削减军费,实在令人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杀降之事,不过是落了下乘,棋差一招罢了。来日方长,定有我们扳回一城的机会。眼下,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操练新军。此外,朝堂之上,文官之力亦不可小觑。那白家、苏家、王家,谢家皆是盘踞中原百年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能得其相助,于殿下大业,必是如虎添翼。殿下闲来不妨与他们走动走动。” 赵辰斜眼看了看陈烈,皱起了眉头,“我素来不喜与那些酸腐的文人往来,这事我做不了。” 陈烈看向周奎,尴尬的笑道:“此事,便有劳周尚书了。” 周奎起身,对着二人一拱手,领了这差事,脸上却无半分喜色,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我们费尽心力扳倒了太子,却扶起了一位更可怕的秦王。他如今,手握南北财权,又得了士林之心,羽翼已丰,再想动他,怕是……难喽。” 等周奎告辞离去,赵辰忍不住对陈烈抱怨道:“这个周奎,真是扫兴!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哪有半分武将的血性!” 陈烈却摇了摇头:“他是个儒将,与你这等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不同。辰儿,你也该多读些书了,如今这朝堂,可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成事的。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如何能取悦陛下,又如何能与那些世家大族周旋?” 他站起身,走到赵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日起,你该读一读书了。” 赵辰一听,顿时头皮发麻,可看着舅父那严肃的眼神,又不敢真的忤逆,只得悻悻地站起身,嘟囔道:“知道了。” 说罢,便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陈烈问道。 赵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心里憋得慌,我去西山打猎!”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烈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 晚膳设在紫宸殿的偏殿,并未召见任何臣子,只父子二人。 殿内燃着数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一室映照得温暖如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仿若两个世界。 赵渊褪去了龙袍,只着一身浅金色深衣,鬓角的霜华在烛火下分外显眼。他不再是金殿之上威严难测的君主,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与疲惫。 他亲自用银箸为赵玄夹了一块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放入他面前的白玉碗中,轻叹道:“尝尝这个。一晃这么多年,你母亲生前,最爱这道‘过门香’……朕这些年忙于国事,宵衣旰食,于你们兄弟几个,终究是疏于关怀了。尤其是你,自幼便……唉,朕亏欠你们母子良多啊。” 赵玄双手捧碗接过,声音沉稳而恭敬:“父皇为国事操劳,乃天下苍生之福。儿臣等能有今日,皆赖父皇庇佑,何谈亏欠二字。母妃在天有灵,见父皇龙体康健,国祚延绵,亦会含笑九泉。” 赵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浮现出笑纹。他端起酒爵,浅酌一口,话锋却是不着痕迹地一转,问道:“江南之事,你处置得很好,朕听闻,此番南下,白逸襄也曾出面?” 赵玄神色未变,坦然答道:“回父皇,确有其事。知渊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儿臣在江南,多赖其献策,方能洞悉人心,得士林之拥,使政令得以顺利推行。” 赵渊听后,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赵玄。良久,他才缓缓点头,道:“良才难得……白逸襄之才学,朕亦颇为看重。如今我大靖正是用人之际,需广纳贤才。朕的几位皇子,你的那些年幼的弟弟,也需良师益友时时匡正。朕思虑再三,打算让白逸襄出任‘皇家藏书阁修撰’,兼领国子学博士一职,为我大靖修典藏书,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 赵玄闻言,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拜服,朗声道:“父皇圣明!此安排再妥当不过!知渊先生之才,若只为太子或儿臣一人所用,实乃明珠蒙尘。如今能为皇家修典,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方是人尽其才,国之大幸!儿臣代天下学子,谢父皇隆恩!” 第81章 皇家藏书阁修撰,国子学博士,皆是清贵至极的文职,位高而无权,尊崇却无势。如此一来,白逸襄便以一种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方式,彻底脱离了东宫的泥潭,也斩断了与秦王的关联。 这安排,确实很好。 好就好在,它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赵玄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父皇,还是那个运筹帷幄,落子无声的天下棋手。 而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62章 朔风卷着碎雪,抽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凄冷的声响。 御书房外的庭院里,小内侍刘振正用一把半秃的竹帚,清扫着刚积起的一层薄雪。 他身上那件袍子根本抵不住这刺骨的寒意,冷风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缝里。他时常被大太监靳忠的徒子徒孙们欺凌,不仅微薄的月钱被抢掠一空,还要替他们做这等最苦最累的差事。 他停下动作,将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揣进袖中,呵出一口白气。 远处,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那是天子与秦王殿下的夜宴。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独自走了出来,正是秦王赵玄。 刘振心中一凛,看见秦王殿下在殿前伫立片刻,似乎在等引路的内侍,可这等酷寒的雪夜,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内侍们,怕是早已寻了暖和处躲懒去了。 宫道上积雪颇深,夜色沉沉,唯有檐下几盏宫灯,在风雪中摇曳着昏昧的光。 赵玄似乎并不在意,提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他看着那道即将没入黑暗的高挑背影,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挣脱这无边苦海的唯一一根稻草! 他不再犹豫,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提着墙角那盏几乎快要熄灭的羊角灯笼,从阴影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赵玄离他三步之遥的雪地里。 灯笼里的烛火因他剧烈的动作而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殿下,”他的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雪深路滑,夜黑难行,请容奴才……为您照个亮吧。” 赵玄的脚步停了下来,冷峻的目光落在这个跪伏于地、身形单薄的小内侍身上。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没有斥责,便已是默许。 刘振心头狂跳,连忙从地上爬起,躬着身子,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 他将灯笼压得很低,昏黄的光晕恰好能照亮赵玄脚下三尺见方的雪路,既不会刺眼,又能清晰地看清路况。宫道漫长,积雪覆盖了原本熟悉的石阶与沟渠。每逢台阶、或是冰滑之处,刘振都会提前压低声音,用气声提醒:“殿下,慢行,此处有阶。”“殿下,留神,脚下有冰。” 赵玄一路行来,步履沉稳,不急不缓,而前方那盏昏黄的灯火,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引路之人,安静、沉稳,提醒的话语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谄媚与惊扰。 赵玄本不会在意一个卑微的黄门内侍,可这份与以往不同的,过于细微的谨慎与妥帖,让赵玄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 这才发现,这小内侍虽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样貌倒是清秀干净。 终于,宫门在望。 就在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赵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侧目去看那引路之人,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叫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刘振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连忙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要贴到雪地里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连忙回道:“回殿下,奴婢贱名,刘振。” 赵玄“嗯”了一声,再无他话,已然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宫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漫天的风雪之中。 刘振提着灯笼,怔怔地跪在原地,直到那伟岸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觉得手中那盏昏黄的灯笼,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 翌日,白府书房。 京中有“医中圣手”之称的张大夫,三指轻搭在白逸襄的腕脉上,双目微阖,凝神不语。他须发皆白,一身浆洗得干净的葛布深衣,神情肃穆,自有一派宗师气度。 半晌,张大夫才收回手,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落在白逸襄那双清亮却略显疲惫的凤眸上。 “先生,我这是何眼疾?”白逸襄问道。 张大夫却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地道:“郎君脉象虽稳,然神思耗损过甚,郁于肝胆,致使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此乃‘能近怯远’之症。” “能近怯远?”白逸襄愣了愣,“这名字……倒是贴切。” “郎君莫要轻忽。”张大夫从药箱中取出笔墨,在一方竹简上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沉声道:“此症若要根治,非汤药之力可及。药,只能辅之。关键在于静养。郎君平日里观卷牍、阅书册,耗神太过,长此以往,目力只会愈发衰微,届时纵有仙方,亦是枉然。” 他将写好的竹简递给一旁的侍从,又对白逸襄郑重叮嘱:“此方,一日两服。另,郎君当谨记,每日务必远眺青山,或观流云,让双目得以舒缓。切不可再如以往那般,终日埋首于纸堆中。” 白逸襄起身,对着张大夫深深一揖:“先生金玉良言,逸襄谨记于心。” 张大夫走后,白逸襄立于窗前,目光投向庭院外那一片被冬日染得萧瑟的远山,不由得叹了口气。 远眺青山?他哪里有那空闲? 他正自出神,府外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尖利高亢的唱喏,那声音穿透了层层院墙,如同一根利针,瞬间刺破了白府的宁静。 “圣旨到——!” 刹那间,整个府邸仿佛被这三个字惊醒。 仆役们奔走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轻响,交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骚动。 “白家上下,恭迎圣旨!” 家主白敬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自前院正堂响起。 白逸襄闻声,眉心微蹙。 方才因大夫嘱咐而略有松弛的心神,此刻再度紧绷起来。他理了理衣冠,快步向正堂走去。 待他抵达时,白敬德已率阖府上下数十口人,按长幼尊卑,整齐地跪伏于地。正堂中央,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常侍,正手捧一卷灿然夺目的黄绫圣旨,面无表情地立着,等待着白家最后一位重要人物的到来。 白逸襄目不斜视,走到父亲身后,撩起衣摆,恭敬下拜。 那名绯衣内侍清了清嗓子,徐徐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独特的、阴柔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经国之大业,首在育才;朝堂之鼎盛,本于文章。闻白氏子逸襄,怀瑾握瑜,风骨清举,有经世之才,怀济民之心。今朕欲广纳贤才,为宗室子弟立楷模,为大靖万世开太平。特授白逸襄为‘皇家藏书阁修撰’,兼领‘国子学博士’,钦此!” 声音落定,满堂寂静。 皇家藏书阁修撰,国子学博士。 这两个官职,清贵无比,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清官之职。 白逸襄俯身叩首:“臣,白逸襄,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修撰,快快请起。”那内侍收起圣旨,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恭喜白修撰!陛下对白修撰可是赞誉有加,前途不可限量啊!” 白敬德亦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分量不轻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入内侍手中,客气道:“有劳公公传旨,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内侍掂了掂荷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在仆从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离去。 待那内侍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正堂内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松动。 今日刚巧来做客的白家的叔伯兄弟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改前番数落白逸襄的嘴脸,此刻他们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年纪轻轻便身兼修撰、博士二职,此等殊荣,开国以来,属实罕见。 众人皆觉面上有光。 白逸襄只是含笑一一还礼,神情淡然。 人群外围,石头和白福两个侍从激动得满脸通红,石头更是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白福,压低声音道:“我就说,郎君这般才学,早该如此了!这才是郎君该待的地方!” 白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在一片欢腾之中,唯有家主白敬德,脸上虽也带着笑意,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深沉的思量。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白敬德才转向白逸襄,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第82章 “逸襄,随我来书房。” * 南市酒楼之内,人声鼎沸,丝竹悦耳。 与这满堂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是二楼临窗雅座里那个独自喝着闷酒的锦衣青年。 白岳枫面前的案几上,已空了三四个酒壶。他双目失神地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手中的酒杯却一次次地满上,又被他如饮毒药般一饮而尽。那辛辣的“烧刀子”烧得他喉咙火辣,却丝毫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与绝望。 想他白岳枫,虽为庶出,却也是白家二郎。 为了搏一个出身,他将自己全部的宝都押在了太子赵钰身上。 他随太子远赴江南,本以为是建功立业的开始,谁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败局。 太子被废,降为郡王。而他,也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储君近臣,沦为了满京城权贵圈里最大的笑话。那些昔日对他还算恭敬的人,如今见了他,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哟,这不是岳枫兄吗?怎的一个人在此借酒浇愁?” 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岳枫回头,见是祠部郎中家的小儿子吕文,一个平日里与他厮混的纨绔子弟。 白岳枫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没好气地道:“滚一边去,爷烦着呢。” 吕文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嘿嘿一笑:“别介啊,岳枫兄,我这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方才我路过你家府门口,你猜我瞧见什么了?宫里来人了,捧着圣旨呢!啧啧,那排场,好不威风!我还说,是不是你小子时来运转,要高升了呢?” “圣旨?!” 这两个字瞬间劈开了白岳枫心中所有的阴霾,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迸射出骇人的亮光,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吕文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当真?到我们府上了?” 吕文被他抓得生疼,连忙道:“哎哟,你轻点!千真万确!不过嘛……”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我可听那传旨的内侍身边的跟班说了,这圣旨,是为你那位‘麒麟儿’堂兄,白逸襄下的。” “白……逸……襄?” 白岳枫脸上的希冀与狂喜,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寸寸凝固。 “对,你家大郎封了皇家藏书阁修撰,国子学博士呢!真是恭喜贺喜了!” 白岳枫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又是他!永远都是他! 自己随太子奔波,九死一生,回来却落得个前途尽毁、沦为笑柄的下场!而他白逸襄,不过是在家中养养病,写几首酸诗,竟能得天子垂青,圣旨加封! 这世道,何其不公!这命运,何其荒唐! “哐当!” 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青瓷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酒楼里显得格外刺耳。邻桌的客人和店小二纷纷侧目望来。 “看什么看!”白岳枫低吼道,“爷爷赔你就是!” 吕文被他这副几近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打圆场。 白岳枫却在发泄过后,却突然冷静了下来。他盯着吕文,脑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 对了!他记得,这个吕文,与吏部尚书张济府上的公子张扬,关系匪浅。 而张济,正是六皇子楚王赵奕的左膀右臂! 东宫这棵大树已经倒了,可京城里,还有别的参天大树! 他的眼神突然一变,瞬间被虚伪的笑意所取代。他连忙起身,亲自为吕文斟满一杯酒,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亲热:“吕兄,方才是我失态了,心中郁结,一时没忍住。来,我自罚一杯,给你赔罪。”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吕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陪着喝了一杯。 白岳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吕兄,小弟有一事相求。我久闻张尚书家的公子张扬,乃是京中有名的才俊,一直想结交一番,却苦无门路。听闻你与张公子交情甚好,不知……能否为小弟引荐一二?” 秦王再得势,终究只是监国,这天下,未来是谁的,还未可知!六皇子楚王,仁德之名遍于朝野,深得士林之心,未必就没有一争之力。 只要能搭上六皇子这条线,他就不信,自己会永远被白逸襄踩在脚下! 第63章 太子被废黜为东莱郡王,朝野震动。 作为前东宫最重要的政治盟友,颍川白氏自然也不能落后。 白府祠堂之内,白家二长老白敬安须发戟张,已然唠叨了半天,也争论了半天。 他吃了口茶,润润喉,继续道:“我白家百年基业,三代帝师的清誉,险些就因这桩错误的投机,毁于一旦!当初我就说过,太子难成大器,你们偏不听!” 他言辞间满是奚落与后怕,一向与他观点不同的四长老白敬玄此刻也难得地附和道:“二哥此言虽过,却也不无道理。大哥,如今我白家已是立于悬崖之畔,当务之急,是尽快择一新主,另寻出路,方能保全家族百年基业!” “正是!”席间立刻有其他族人应和,“依我看,晋王赵辰军功赫赫,又有定远侯陈氏为后盾,乃是储位最有力的争夺者,我等当早做决断!” “不然!”另一人反驳道,“晋王不过一介武夫,楚王赵奕才名远播,深得士林之心,方为我等儒臣良配!” 祠堂内顿时乱作一团,众人争论不休。 “你们给我住口!”白敬德低吼道:“我白氏三代帝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忠者,乃大靖江山,乃陛下圣躬!尔等竟在此妄议废立,言及‘另寻新主’?此乃抄家灭族之言!” 他霍然起身,指着那些人,厉声喝道:“我看你们的脑子,是该取出来,用洛水好好淘洗一番,看看里面装的是圣贤书,还是草料!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若传出此门半句,便是引颈受戮之祸!” 二长老白敬安被他这番雷霆之怒震慑,脸色一阵青白,却仍梗着脖子强辩道:“大哥何必危言耸听?此乃我白氏祠堂,自家兄弟关起门来说话,又有何惧?” “愚蠢!”白敬德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里满是鄙夷,“你当这高墙之外,便是净土了?隔墙有耳之理,你却不如蓬头稚子吗!”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白敬德看着他们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内心暗笑,面上却不显露,仍是板着脸道:“尔等只知争强好胜,却看不透陛下此番布局的真正深意。晋王杀俘,已失‘仁心’;楚王藏奸,已失‘德行’。此二人,在陛下面前,早已是出局之人。反观秦王赵玄,有功而不骄,得势而不争,于朝堂之上,既全了法度,又存了手足之情。陛下将其擢为监国,又将南北财赋尽数交予其手,这‘易储’之心,已是昭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逸襄凭一己之力,干干净净全身而退,也为我白家,挣来了一个海阔天空的未来。他之谋略,非尔等能及也!” 白敬德环视众人,最后发出一声冷哼,猛地一甩袖袍。 “尔等皆是饭桶,不足与谋!我看,从今往后,此等宗族会议,不必再开了!” 说罢,他再不看众人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去。 祠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接着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二长老白敬安气得浑身发抖,“他……他这是何意?竟将我等比作饭桶!” “二哥,莫要再言。”一直未发言的六长老白敬之却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大哥所言,并非无的放矢。‘隔墙有耳’四字,重若千斤。今日之言,若真传了出去……我白家危矣。都散了吧,日后,此等言论,切莫再提。”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再不敢多言半句,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悄然散去。 * 赵玄听闻白逸襄得了眼疾,心中甚是挂念。 如今白逸襄已脱离东宫,官拜皇家藏书阁修撰兼国子学博士,为天下才子与宗室皇子的老师,自己身为监国皇子,前去“请教学问”,再是名正言顺不过。 当晚,秦王府的马车便轻车简从,停在了白府门前。 赵玄刚踏入白府后园,便听得一阵喧哗。 “……先生的眼疾,乃神思耗损,需静养!老身特为您拟了‘七不’之规:一不得熬夜,二不得饮酒,三不得近女色……” 只见庭院中,一名身形富态、满脸严肃的傅姆正对着白逸襄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白逸襄被训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不耐。 “是是是,傅姆说的是。天色已晚,傅姆也早些歇息,您这番教诲,逸襄必当铭记于心。” 那傅姆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又叮嘱了几句,方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只是那傅姆前脚刚走,便又多了两道娇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从墙后飘了出来,一人一边,亲热地挽住了白逸襄的胳膊。 第83章 “先生,夜寒露重,奴家房里备了上好的鹿茸羹,为您补补身子。” “先生,奴家新学了一套松骨的法子,为您按按肩颈,解解乏可好?” 那二人正是太子当初送来的那两位美婢。 白逸襄被二人夹在中间,挣脱不得,脸上已然生出薄汗。 “石头!石头!”他终于忍不住求救。 石头那壮硕如山的身影从一旁冲出,十分熟练地一手一个,将那两个还在纠缠不休的美婢提溜开来。 白逸襄见状提起衣摆,朝着书房的方向逃去。 赵玄站在树影下,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待白逸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一旁的树冠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主人。”影十三道。 赵玄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影十三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赵玄这才背着手,缓步向内院走去。 书房内,白逸襄正心有余悸地给自己倒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宽袖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纱质半臂,衣料轻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荡,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风骨凛然。许是刚从喧闹中逃脱,他的发髻微松,几缕墨发不经意地垂在颊边,为那张如玉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疏懒。 “先生,真是好雅兴。” 白逸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惊讶回望。 只见赵玄正倚在博古架旁,一双深邃的明眸在灯火下,闪烁着戏谑的微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府中莺声燕语,好不热闹。看来先生这国子学博士的日子,比我这监国之职,还要滋润几分。” 这滋润的日子送你好了! “殿下……何时驾临?臣竟未曾得知,有失远迎。” 白逸襄放下茶盏,起身便要行礼。 “免礼。”赵玄走上前来,虚扶一把,目光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本王若不悄然而至,怎有机会欣赏到方才那出‘美人恩重,英雄难消’的好戏?” “殿下见笑了。”白逸襄掩口干咳了两声,“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赵玄径直在他对面的茶榻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听闻先生得了眼疾,特来探望。顺便……也想向先生讨教一二,这‘齐人之福’,究竟是何等滋味?” 白逸襄太阳穴突地跳了跳,那还不是你和太子做的好事?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无奈道:“殿下就莫要再取笑臣了,那两位傅姆,言行无状,还请殿下即刻领回府中,好生管教。” 赵玄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傅姆我可以带走,只是,那两位太子府送来的美婢,先生预备如何处置?总不能真让她们在府里养一辈子‘乌金香彘’吧?” 白逸襄一怔,随即苦笑道:“殿下说的是,此事确是逸襄处置不当。” “也罢,”赵玄放下茶盏,“明日,我便派人来,将那两位傅姆领走,至于那两位美人……我也会一并带走,定将她们好生‘安置’,先生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多谢殿下解围。”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赵玄,真心实意地作了一个长揖。 赵玄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目光落在白逸襄的眼睛上,问道:“对了,知渊先生是得了什么眼疾?” 白逸襄方才听到他说因为自己得了眼疾,特来探望,便觉奇怪。 只是刚才被打岔忘记了。 赵玄这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吗?不然如何得知此事? 总不会是那张大夫如此大嘴巴,将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宣扬得满城皆知吧? 白逸襄按下思绪,回道:“殿下挂心了,不过是些读书人常有的小毛病,大夫说是‘能近怯远症’,并无大碍,只需多歇息,少看些卷宗便好,殿下不必忧心。” “能近怯远?”赵玄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倒也新奇,“此病是说……远处的景致,先生便看不真切了?” “正是如此。” 赵玄挑了挑眉毛,莫非……他过去,从未将我真正看清过? 赵玄突升好奇,半坐起身,凑近了几分,在离白逸襄面庞咫尺之处停下,他道:“那……本王需离的多近,先生才能将我看个分明?” 那张脸突然清晰起来——嵌着绒绒长睫、灿亮星眸…… 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一起,颇具冲击。 白逸襄想移开视线,又觉得此举太过刻意,便迎上赵玄的目光,笑道:“殿下说笑了。” 他看着赵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诚恳:“殿下身姿卓绝,便是隔着十丈远,那份英武之气也灼灼逼人,逸襄又岂会看不分明?更何况殿下面貌英俊,神采英拔,风流蕴藉,只需一眼,便足以令人过目不忘。” 赵玄闻言,不由得一怔,他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也被那孔昭赞过,却从未有人如此详尽直白地夸赞他的外貌,更何况,夸他的人还是白逸襄。 赵玄闪过一丝赧然,缓缓坐了回去,道:“先生谬赞,论样貌,玄不及先生万一。” “我?”白逸襄大笑起来,“殿下莫要调笑,逸襄平平无奇,与殿下,没有可比性!” 赵玄却道:“先生胡说,玄才是平平无奇,跟先生才没有可比性。” 你是不是对平平无奇有什么误解?白逸襄本想继续与他论断二人外貌的差别,却又忽然停住了嘴。 这样比较争论容貌,岂不跟两个孩童一样幼稚可笑? 白逸襄拿起桌边的斑竹扇,轻轻摇了起来,笑道:“看来我与殿下,都需要好好研习一下‘美学’了。” 赵玄顿了顿,也知此事没必要继续讨论,便道:“先生所言极是,天下万物,美丑与否,人皆各执一词,无有定论。我等只问自己喜好便是,不必强求他人。” 这话虽然有理,但对男人的样貌冠以“喜好”二字,白逸襄却有点别扭。 只听得赵玄又继续问道:“那两名美婢,知渊先生当真可以舍弃?” 白逸襄道:“当真。” 赵玄道:“她们可曾与先生侍寝?” 白逸襄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赵玄讶然,“此二人样貌虽谈不上国色天香,却也别有一番味道,先生为何不让她们侍寝?” 白逸襄苦笑道:“她们的性子,我可无福消受。” 赵玄仔细打量着他,道:“先生似乎……不喜女色?” 白逸襄闻言,直起身子,道:“殿下误会了,并非不喜,只是眼下国事未平,家事未安,逸襄着实没有那份心思。更何况……” 他顿了顿,神色忽而深沉起来,“她们……也并非逸襄所喜的类型。” 赵玄心中一紧,继续问道:“那不知……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若能寻得一人,可于榻上清谈玄理,可于案前共论国事,彼此心意相通,互为知己,那便是逸襄此生最大的幸事了。”白逸襄诚恳答道,言语间满是向往。 白逸襄说完,下意识地看向赵玄,正好对上赵玄专注凝视他的眼眸。 互为知己……这话听起来,似乎不分男女,男人也可…… 白逸襄欲解释一二,却听到赵玄悠悠道:“先生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不知哪家的贵女能得先生青睐。” 白逸襄暗暗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赵玄续上茶水,转移了话题:“咳……我的婚事并不重要,不劳殿下费心,倒是殿下的婚事……” 赵玄却突然打断他道:“先生,咱们今晚,不谈这等扫兴之事。” 赵玄微微侧身,抬手推开了窗子,一轮皎洁的明月正悬于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入书房,将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今夜月色正好,”赵玄偏头看他,“先生可愿……与我月下共饮?” 第64章 月华如洗,清辉遍洒。 白逸襄的书房外,庭院中的一株早梅已悄然绽放数点新蕊,暗香浮动。 下人早已在廊下设好一席矮案,两只蒲团,一炉温酒,几碟佐酒的精致小菜。 赵玄与白逸襄相对而坐,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二人挺拔而又气质迥异的身影。 “今夜无君臣,唯有知己。”赵玄举起手中的青铜爵,遥遥一敬,“知渊,请。” 赵玄第一次叫他表字,却如叫了许多遍一般自然。 “殿下请。”白逸襄亦举杯回敬。 赵玄道:“知渊今日可否叫我皓贞?” “这……”白逸襄恭敬道:“这恐怕有失体统。” 赵玄道:“那知渊口中的知己,便是诓骗于我。” “逸襄怎会诓骗殿下?”白逸襄连忙拱手道:“皓贞。” 赵玄满意一笑,为他斟上酒。 两人对酌,酒液温润,入口醇厚。一时之间,谁也未再提及那些扰人的政务,只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流霞西下,银蟾东升。”赵玄望着天际那轮圆月,忽而开口,吟道,“银汉流清辉,玉镜悬高楼。四野风声寂,万籁此夜收。胸有山河志,今得与君谋。对酌一壶酒,暖意透衣裘。” 第84章 白逸襄闻言,将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那株于寒夜中悄然吐蕊的梅树上,从容接道:“何须言寂寥,且观庭前树。疏影横月下,暗香入衣袂。一枝报春信,万物待风雷。枯木尚逢春,我辈岂徘徊?” 他巧妙地将赵玄那份宇宙的清冷,拉回到了眼前这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人间庭院。 赵玄听罢,眼中瞬间亮起神采,他看向白逸襄,朗声笑道:“先生言‘枯木逢生’,恰如我心!我这胸中块垒,今日遇先生,亦如逢春风化雨!” 他再次举起酒爵,“此番良夜,当与知渊痛饮,方不负此月,不负此梅!” 白逸襄见他兴致高昂,举杯应道:“殿下以酒为春,逸襄不敢不饮。正所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你我于此良夜,不过是借这月华与梅香,共酿一壶人间清欢罢了。” “好一个‘共酿清欢’!”赵玄赞道:“为知渊此言,你我共醉!”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温润,入口醇厚,那份心意相通的畅快,远胜世间任何佳酿。 几杯酒下肚,那份因政务而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不知不觉间,话题便又绕回了那片让他们牵肠挂肚的江南。 赵玄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色:“江南之乱虽暂平,然积弊已深,如痈疽附骨,今日割之,明日又生,终非长久之计。” 白逸襄放下酒爵,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沾了酒渍的案几上,缓缓划下三道平行的水痕。 “殿下所言极是,江南之弊,臣以为,根源有三。” 赵玄道:“愿闻其详。” 白逸襄道:“其一,曰‘名器私授,公权旁落’。” 赵玄道:“何为名器私授,公权旁落?” 白逸襄道:“自九品中正制推行以来,州郡中正官,皆由地方大族名士所把持。评定品级,非论才学,而论门第。‘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早已是科律之外的铁律。朝廷之铨叙,名为国家选官,实为世家分赃。一州之刺史,一郡之太守,若非出自吴中四姓、会稽虞、魏、孔、谢,便寸步难行。长此以往,朝廷所封之官,不过是为地方豪强背书的傀儡;国家之权力,已然被‘乡品’所架空。此为祸根之首,动摇国本。” 赵玄默然颔首,神色变得凝重。 白逸襄继续道:“其二,曰‘庄园为国,部曲为兵’。” “江南水土丰饶,然沃野千里,尽为坞堡庄园。这些庄园,自成天地。内有农田、桑园、渔塘,可自给自足;外有高墙、箭楼、壕沟,可抵御外敌。庄园之主,便是其中君王。其麾下佃客、部曲,数以万计。这些人,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眼中只有家主,不知有天子。他们不入国家黄册,不纳朝廷赋税,不服国家徭役。国家法令于此,不过一纸空文。这些星罗棋布的庄园,便如一个个国中之国,不断吸食着大靖的血肉,却不尽半分义务。此为腹心之患,掏空国力。” “其三,曰‘资货垄断,民生凋敝’。” “江南之富,甲于天下。然丝、麻、茶、瓷、盐、铁、舟楫之利,尽数被几大世家所垄断。他们相互联姻,结成攻守同盟,合力打压寒门商贾,操纵市价。寻常百姓,辛苦一年,所得不过果腹,稍有天灾人祸,便只能卖儿卖女,投入世家庄园为奴为婢,以此苟活。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民间财富,尽数流入坞堡,再由坞堡,铸成刀兵,豢养私军,进一步巩固其垄断地位。如此恶性循环,民怨如同地底熔岩,日夜翻腾。一旦有变,只需星星之火,便可成燎原之势。此为燃眉之急,一触即发。” 白逸襄长叹一声,这三大沉疴,环环相扣,互为因果。 公权旁落,导致无人能制衡世家;庄园为国,为世家提供了对抗中央的资本;资货垄断,则不断加剧社会矛盾,为动乱提供了温床。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玄,一字一顿地道:“殿下,我等必须在这三处沉疴之上,狠狠地剜上三刀,方能为大靖,为江南,求得一线生机!” 赵玄听罢,久久无言。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他胸中一片滚烫。 “先生之言,如利刃剖心,也令我豁然开朗。”赵玄沉声道,“只是这三刀,刀刀见骨,稍有不慎,便会引得江南反噬,动摇国本。我等……又该从何处下刀?” 他随即又突然想到什么,道:“父皇颁下的《市舶敕令》,或许便是那生机的开始。” “殿下说的极是。”白逸襄赞许道:“开春之后,便是一年一度的州郡大计之期。” “大计……”赵玄眉头微蹙,“那是吏部考功之事,非我监国所能直接干预。” “雍州及江南经济大事如今归殿下所管辖,此事,正可以从江南开始,吸收算学人才为突破口。”白逸襄胸有成竹地道,“殿下可以监国之名下令,为广开言路,破除门阀垄断,特在扬州,试行‘策论取才’。即,除中正官评定的‘乡品’外,所有士人皆可向州府呈上‘安邦定国之策’,由殿下亲自审阅,优者可破格录用。” “此令一出,江南必将哗然。寒门士子欢欣鼓舞,而以吴郡顾氏、陆氏为首的江南旧族,必会视之为掘其根基,串联各地中正官,公然抵制。” “届时,”白逸襄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殿下只需暗中将所有策论分门别类,从中挑选出数十篇在‘水利’、‘算学’、‘农桑’方面极有见地的文章,不授其官,而是成立一个直属于您的‘江南经略司’,将这些寒门士子聘为‘司中行走’,给予高酬,专司实务。” “同时,在《市舶敕令》中增补细则:凡参与‘经略司’规划,并投资兴建港口、运河、官道的家族,可获得最优等的市舶勘合与税收减免。殿下再修书一封与萧衍,晓以利害,萧氏若肯率先响应,此事便成了一半。” “待一年之后,当其他守旧贵族还在为‘名分’扯皮时,萧氏等家族投资的港口已初具规模,财源滚滚。现实利益面前,‘乡品’的虚名不堪一击。旧族联盟不攻自破,殿下便可兵不刃血地在九品中正制上,撕开一道改制的大门。有了江南的先例,日后大靖各州改制,便顺理成章了。” 赵玄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天下之大,仿佛尽在白逸襄一掌之间。 “先生之谋,深远至此,真乃神鬼莫测!”饶是赵玄博览群书,也已然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夸赞白逸襄之才了,他再次举杯,“玄,敬先生!” 两人你来我往,越谈越是投机,不知不觉间,几壶酒已然见底。 他们也浑然不觉,各称表字的规矩,已变回了更郑重的称呼。 白逸襄本就不胜酒力,此刻已是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赵玄虽酒量尚可,但心中畅快,也多饮了几杯,同样有了七八分醉意。 “时辰……不早了……”白逸襄扶着额头,勉强站起身,“殿下……该歇息了……” 话未说完,他脚下一个踉跄,便要向一旁倒去。赵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醉了。”赵玄晃晃悠悠地将白逸襄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将他架起,“我送你回房。” 将白逸襄安置在榻上后,他看着已然不省人事的白逸襄,又看了看这间陈设清雅、满是书香的卧房,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酒意袭来,他合衣躺在了白逸襄的身侧。 ……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在白逸襄的脸上。 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宿醉后的头痛让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他正欲起身,却感觉身侧一沉,似乎有什么重物压着他的被角。 他转过头去。 一张俊脸,毫无征兆地落入了他的视线。赵玄睡得正沉,平日里那份凌厉的威仪尽数敛去,只剩下柔和安然的睡颜。 嗯? 他昨晚竟与秦王……同榻而眠?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玄若是寻常男子,二人抵足而眠无伤大雅。可赵玄乃当朝皇子,又有断袖之嫌,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虽不至影响前途,却少不了闹出一些风言风语。 秦王如今风头正盛,备受多方关注,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思及此,白逸襄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准备从赵玄身上迈过去。 他双手撑在赵玄肩膀两侧,提起一条腿,正要跨越这道“天堑”之时—— “郎君,您醒了吗?该起身用早膳了。” 门外,侍女玉瑶清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这一声呼唤,让白逸襄的动作僵了僵。 而他身下的赵玄,也在这声呼唤中,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个神色慌张,一个睡眼惺忪。 第85章 赵玄分辨了一下眼前的人,喃喃道:“知渊?” 白逸襄干笑道:“殿下,早安。” 白逸襄作势下床,赵玄却突然勾住了白逸襄的脖子,反身将白逸襄压在了身底。 白逸襄只觉一阵眩晕,定睛一瞧,那赵玄正用一双微红的眼眸盯着他,整张脸越凑越近,近到白逸襄能感受到他扑鼻的呼吸,还有他身上传出的淡淡的香味。 白逸襄心跳如鼓,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差点喊出“救命”的时候,赵玄突然起身,跳下了床榻。 赵玄看着脸色惨白的白逸襄,问道:“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白逸襄松了口气,缓缓坐起,整理了一下衣衫,“啊……昨晚睡得很好。” “那就好。”赵玄勾了勾唇角,转身而去。 “吱呀——” 房门推开,赵玄打着哈欠,从门里走了出来。 庭院中,正端着盥洗用具的玉瑶和卉迟,以及守在门口的石头,全都石化在了原地,一个个张大了嘴,忘了行礼。 赵玄却仿佛没看见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清爽的笑容。 “昨夜与知渊攀谈政务,竟就此昏睡过去,倒是扰了他一夜清静。” 说罢,他微微一笑,在一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背着手,悠然朝院门走去。 第65章 春日迟迟,惠风和畅,明伦堂内,气氛却不似窗外那般和煦。 新任的国子博士白逸襄,今日是第一天上任开讲。 他立于堂前,身姿如孤松栖雪山,眉目淡远似江南烟雨,面色虽有几分病态的苍白,但一双凤目却清亮如星,虽清冷却柔和,总像带着一丝笑。他轻摇斑竹扇,扫过堂下黑压压一片的国子生与太学生。 讲台之下,国子祭酒裴昶捻着花白的胡须,老神在在。他身旁,一众博士、助教、学丞皆是神色各异,但眼中那份审视与不善,却是如出一辙。 白家大郎,颍川白氏的麒麟儿,前东宫詹事,如今蒙陛下圣恩,出任国子学博士,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此等殊荣,在旁人看来是圣眷正浓,然在裴昶这等深谙朝局之人眼中,却未必不是一番敲打与试探。今日,他便要借这开讲之机,称量称量这位“麒麟儿”的斤两。 “白博士,”裴昶率先发难,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老夫听闻,博士于《老》《庄》之学,见解独到。今日开讲,不如就以‘有无之辨’为题,为诸生解惑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有无之辨”乃是玄学清谈的核心,最是考验人的思辨与口才。裴昶一上来就抛出此等难题,其心可知。 白逸襄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未察觉到其中的机锋。他略一颔首,温声道:“祭酒大人雅兴,逸襄自当奉陪。” 他话音刚落,裴昶身侧一位专治《庄子》的刘博士便抢先开口,声音尖锐:“白博士既要论‘有无’,敢问何为‘有’?何为‘无’?《齐物论》有云:‘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又有云:‘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此中真意,还请白博士先为我等辨明。” 此人一开口,便引经据典,直接将话题拖入最纯粹、最空洞的玄学思辨,意图以繁复的义理将白逸桑困住。 白逸襄闻言,凤目微抬,目光落在那刘博士身上,却不答其问,反而轻笑一声,反问道:“刘博士治《庄子》多年,可知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刘博士一愣,下意识答道:“此乃物我两忘之境,难辨真伪……” “既难辨真伪,”白逸襄的笑容温和,声音清晰入耳,“博士又何必执着于‘有’‘无’之名相?譬如这满室之人,于你我眼中,是为‘有’;然于百年之后,你我皆为尘土,今日之景,又何尝不是‘无’?若以蝼蚁之目观之,此堂之高,与天无异;若以鲲鹏之志瞰之,此堂之阔,不过芥子。可见‘有’与‘无’,皆由心生,因时而变,因境而迁。我等今日论道,若只在名相上纠缠,便是只见指而不见月了。” 他一番话,以最浅显的譬喻,解了最玄奥的难题,将对方的诘问轻轻拨开,反衬出对方的“着相”。 刘博士怔在原地,细细品味,竟觉对方言语之间意境高远,自己的问题反倒显得狭隘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呐呐地坐了回去。 眼见同僚受挫,另一位专精《汉书》、治学严谨的王博士立刻出列,沉声道:“白博士玄理精妙,王某佩服。然,我辈读书人,终究是以儒家经典为立身之本。博士曾为东宫詹事,如今又蒙圣恩,出任国子学博士,可谓圣眷优渥。只是不知,博士以为,为师者,当以何为先?” 这个问题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陷阱。若答“德行”,则对方可引申至“清音阁”流言,攻其私德;若答“才学”,又显得过于自傲,不合儒家谦卑之道。 白逸襄闻言,对着王博士微微一揖,笑道:“王博士此问,恰是逸襄今日想与诸生探讨之题。逸襄以为,为师者,当如良匠。” “良匠?”满堂皆是不解。 “然也。”白逸襄踱步于讲台前,声音清朗,“良匠制器,必先观其材。遇栋梁之木,则雕琢为廊柱,以撑大厦;遇梓漆之木,则刨制为琴瑟,以奏雅音;遇荆棘之木,亦不废弃,可削以为藩篱,以防宵小。因材施教,各尽其用,此为师者之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出身各异的学子,继续道:“诸生亦如是。或出身高门,或来自寒微;或长于经义,或敏于算学。为师者,若只以一家之言、一己之好强加于人,无异于强令梓木为柱,栋木为琴,非但不能成器,反害其天性。故,为师者,当先有‘识材’之明,再有‘因材’之法,方不负陛下‘为国育才’之托付。” 他这番“良匠论”,将“德行”与“才学”之争,巧妙地提升到了“教育方法”的更高层面,立意新颖,格局宏大,又暗合儒家“因材施教”的古训,令人耳目一新。王博士沉吟半晌,竟也找不出反驳之辞,只得拱手道:“白博士高见,受教了。” 眼见两位同僚皆被白逸襄轻易化解,国子祭酒裴昶终于缓缓站起了身。他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白博士,好口才。”他看着白逸襄,目光深沉,“然,老夫只问一句。你今日之论,或言‘道法自然’,或言‘因材施教’,皆是高远之见。然,国子学自有其百年规制,诸生亦有其门第之别。博士此番言论,莫非是想打破这规矩,于我这国子学中,行你那‘不拘一格’的教化之道?可知其间阻力之大?若无万全之策,仅凭一腔热血,恐是知易行难啊。” 这最后的诘问,不再是凭空指责,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白逸襄“因材施教”论点背后,对现有国子学等级森严、以门第取士的教育秩序的潜在挑战。这才是真正切中要害的质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白逸襄身上。 面对这位两朝元老、士林领袖的诘问,白逸襄脸上的锋芒与笑意,尽数褪去。他静静地看着裴昶,许久,才对着他,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祭酒大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敬意,“逸襄不敢言‘变革’,亦不敢言‘破矩’。逸襄所为,不过是想在这已有的规制之内,为诸生,多开几扇窗罢了。” “譬如这国子学,便如一座宏伟大厦,其梁柱规制,早已由先贤定下,不可轻易动摇。然,我们或可于其内,多设几处轩窗,引些许山光水色入内;或可于庭院之中,多种几株兰草翠竹,添几分自然之趣。如此,既不损大厦之根基,又能令居于其中的学子们,视野更开阔,心胸更旷达。此举,或有微末之功,却无倾覆之险。不知祭酒大人,以为然否?” 这番话,将一场可能引发剧烈冲突的“改革”,化解为可以商讨、无伤大雅的“改良”。既坚持了自己的理念,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裴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那股因被冒犯而生的怒意,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复杂的、悠长的叹息。 他缓缓坐下,对着白逸襄,摆了摆手。 “你……讲吧。” 这一手刚柔并济,收放自如,让堂下那些心思活络的国子生们,眼中异彩连连。其中,几位衣着华贵的皇子,亦是神色斐然。 后堂屏风之后,楚王赵奕端坐品茗,他将方才的辩论听得一清二楚。 此人确实有才,但这份八面玲珑的心机,反倒让他愈发不喜。 为何不喜? 他也说不清楚。 * 翌日,同样的课堂。 赵辰是被陈烈硬拖来的,他堂堂一个皇子,整日舞刀弄枪还来不及,听这些之乎者也,简直是酷刑。 第86章 他一脸不耐地走到明伦堂门口,正欲寻个角落窝着,却迎面撞上了一人。 “见过晋王殿下。”白逸襄一身素净的常服,对他恭敬一礼。 赵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不情不愿地被陈烈按在了一个前排的位子上。 今日讲的是《汉书》。 白逸襄的声音清越动听,如玉石相击,但听在赵辰耳中,却比催眠曲还管用。不出半刻钟,一阵颇有节奏的鼾声,便如疲牛耕地般,在安静的课堂上响了起来。 “呼……嗬……” 满堂哗然,诸生皆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少年,约莫七八岁,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课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 这少年,正是十八皇子,赵佑。 因赵玄前番提到此子为丽贵人遗孤,白逸襄早已暗暗关注于他,这位皇子倒是聪明伶俐,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安静沉稳。 但他终究是个孩童,纵使压抑着性子,面对那可笑的赵辰,仍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鼾声戛然而止。 赵辰猛地惊醒,听着周围的笑声,再看到离自己最近的赵佑那张带笑的脸,顿时了然,这些人都在笑话自己。他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小十八!敢笑话我,看我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罢,他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赵佑抓去。 赵佑吓得一缩身子。 “静!”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赵辰的动作猛地一僵,只见白逸襄已走下讲台,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一看,赵辰满腔的怒火竟陡地熄了半截。 他悻悻地收回手,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赵佑惊讶的看向白逸襄,他这四哥性如烈火,过去若是被他逮到口实,一顿拳脚那是谁也拦不住的,今日竟被知渊先生降住,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只见白逸襄已开口继续讲课,赵佑连忙敛衽危坐,垂手恭听。 白逸襄今日所讲《汉书》,言辞有趣,见解独到,赵佑未及细品,便闻下课钟响,方知日影已西斜,时光竟快得如此不着痕迹。 下课后,白逸襄正在一株梨树下独坐品茗,翻看学生们递上来的文章,忽闻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赵佑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十八殿下。”白逸襄起身回礼,邀他入座。 “先生,方才您讲‘王莽改制’,言其‘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学生有一事不明。”赵佑坐下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好奇地望着白逸襄,“王莽之策,如均田、禁奴,皆是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最终却落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的下场?” 白逸襄有些讶异,似赵佑这般年纪,便能思考如此深刻的政务问题的,实属罕见。 他心中升起几分爱惜之意,便耐心为其剖析道:“殿下可知,良药亦可杀人?王莽之策虽善,却过于理想,推行过急,未曾考虑世家大族之阻力,亦未体恤底层官吏执行之难……其政如空中楼阁,看似美好,实则无根,一遇风雨,便轰然倒塌……” 赵佑甚是满意,恭敬施礼,又接连问了数个问题,白逸襄一一作答。 赵佑听得兴起,不觉日头已悄悄滑向山巅。 夕阳将天边云霞染得似金箔熔开,连明伦堂的飞檐都镀上一层暖橙,他这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口,却见白逸襄望向廊庑的目光微微一顿。 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立于明伦堂的廊庑之下。 竟是赵玄。 他依旧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含笑望着自己。 “二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响起,赵佑像只欢快的小鹿,窜了出去,紧紧抱住赵玄的腰。 “二哥,你都好久没进宫看我了!我一个人在宫里,好生寂寞!”少年仰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赵玄抬手宠溺地揉了揉赵佑的头发,那笑容温煦得如同春日暖阳,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二哥不好。”他笑道,“这样吧,我跟父皇说说,让你到我府上住上一段时日,可好?” “真的吗?”赵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二哥府上住了!” 白逸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阵阵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玄,没有了那份意气风发,深沉锐利,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宠爱弟弟的温柔兄长。 那俊逸样貌竟生出几分慈祥气质。 白逸襄突然游思妄想,若有朝一日,此人为父,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赵玄抬起头,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赵玄的笑容依旧温和。 只听得赵玄道:“夜路清冷,我送先生一程。” 第66章 赵佑的眼睛在赵玄和白逸襄之间来回审视,“原来二哥跟知渊先生早就认识啊。” 赵玄笑道:“何止认识,我与知渊先生,关系匪浅。” 他说这话时,眼神始终未曾离开白逸襄,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宣告的亲近,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白逸襄却佯装无事,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浅笑。 赵佑见状,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唉,看来二哥今日来国子学,并非是特地为我而来。” “自然是为了看你。”赵玄收回目光,笑道:“顺道,也来向先生请教些学问罢了。” 此时,一名服侍赵佑的宫人碎步上前,躬身禀报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十八爷该回宫了。” 赵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白逸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对赵玄笑道:“二哥,你陪先生回去,我先告辞了。” 赵玄亲自将赵佑送至宫门外,看着内侍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上马车,又温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回来。 此时,石头已经赶来了牛车,正候在一旁。 赵玄道:“先生,坐我的马车吧,我送先生一程。” 白逸襄对着赵玄微微一揖:“逸襄恭敬不如从命。” 他吩咐石头自行回去,自己则上了秦王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车厢虽比寻常马车宽敞不少,但对两个身形皆是高大的成年男子而言,仍显得有些局促。 二人依礼盘膝对坐,膝盖几乎要抵在一起。 片刻过后,二人相对无言,赵玄取出一只鎏金瑞兽暖手炉,递了过去,“先生体弱,握着它会暖些。” 白逸襄接过那温热的手炉,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体内,驱散了方才在户外沾染的几分寒气。 他道了声谢,目光落在了赵玄的脸上。 车窗外流动的灯火,透过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白逸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现出那日清晨在自己榻上醒来时的惊心一幕——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和那双睡眼惺忪中带着几分迷离的眼眸…… 白逸襄眯了眯眼,不知自己为何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或许真是太累了。 他缓缓移开了视线,撩开车帘,将脸转向窗外。 车窗外,洛阳万家灯火如流光般飞速倒退,繁华的街景在他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毕竟,眼不见为净。 赵玄静静地看着白逸襄的侧影。 对方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难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亲近,惊扰了他? 他放轻声音问道:“先生是否乏了?” 白逸襄一动不动,好似没有听到,赵玄便不再多言。 一路无话。 马车平稳地停在白府门口。 赵玄率先跳下车,转身对车厢伸出了手。 白逸襄看着那只修长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搭了上去。 赵玄亲自将白逸襄送至卧房门口,看着侍女为他掌灯,才放心离去。 他在门口对候在一旁的白福和石头吩咐道:“好生伺候你家郎君。” 说罢,他未再多做停留,上了马车,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永嘉十六年,春。 秦王赵玄监国已逾半年,朝中政务日渐娴熟,声望亦随之日隆。开春之后,陛下又下诏,命其以亲王之尊,协理户部诸事。 诏令一出,朝野微澜,谁都看得出,这是天子在为秦王铺路,要将这帝国的钱袋子,也渐渐交予他手。 户部官衙之内,气氛却不似外界揣测那般热络。 赵玄初至那日,户部尚书高祥率领度支、金部、仓部、盐铁四曹所有郎中、主事,于衙门前恭迎,礼数周全,言辞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第87章 待赵玄正式入署视事,这番恭敬便化作了无形的软钉子。 高祥年过五旬,在户部这方寸之地浸淫了半辈子,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每日捧着一叠叠积压了数年的陈年旧档,一脸愁苦地来向赵玄“请益”。 “殿下,此乃前朝遗留下的‘隐户’之弊,牵涉甚广,臣等才疏,实不敢擅专,还请殿下圣裁。” “殿下,此乃幽州军屯之田亩核算,与兵部文书多有出入,盘根错节,臣等愚钝,不敢妄断,还请殿下示下。” 桩桩件件,皆是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烂摊子。 高祥将皮球踢得滴水不漏,自己则与一众心腹,日日以“核算春税”为名,躲在自己的公房内,将真正的财权牢牢攥在手中,只留给赵玄一堆无人敢碰的陈年积弊。 这便是世家官僚的手段——敬你为神,供你上座,却将你架空于云端,让你有劲无处使。 赵玄对此洞若观火,却也不急不躁。他每日只是安坐于专为他辟出的公房之内,将那些积灰的卷宗,一卷卷,看得极为仔细。 如此过了三日,户部上下皆以为这位秦王殿下也不过如此,心中那份敬畏便渐渐松懈了下来。 第四日清晨,赵玄召集户部四曹所有主事以上官吏,于账房议事。 账房之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与纸张发霉的气息。 数十名户部官员分列两侧,皆是垂手而立,神情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恭顺。 赵玄坐于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淡淡地道:“本王协理户部已三日,于国朝财计,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听一听,我大靖如今的府库,究竟是何光景。” 户部尚书高祥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我大靖去岁虽历经水患兵戈,然赖陛下圣明,调度有方,如今府库尚算充盈,支应朝廷内外用度,尚无大碍。” 赵玄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队列末尾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青衫官员。 “沈酌。” “臣在。”那官员出列,声音清朗,正是白逸襄举荐而来,如今在户部度支曹任主簿的沈酌。 “你来说。” “诺。” 沈酌应声,自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用毫无起伏、仿佛在诵读经文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道: “启禀殿下,臣昨夜不眠,将户部总账与各曹支用存根一一比对,核算至五更三点。依臣算之:我大靖国库,截至昨日,账面存银,共计一百七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两。然,其中‘军储转运’、‘河工预支’、‘宗室恩赏’等款项,皆已有旨待发而银未出库,此为‘浮财’,共计九十五万两。另有各地秋税尚未解送入京者,约四十万两,此为‘在途之银’,远水难解近渴。”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数字的冰冷。 “刨除浮财与在途之银,国库实存可支用者,仅三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两。” “而下月京官俸禄、禁军粮饷、宫中用度三项,合计需支银四十一万两。两相冲抵,亏空三万六千五百五十两。” “此,尚未计入北境边军催要了半年的冬衣补给,以及抚恤江南阵亡将士家眷之恩赏。若将此二项计入,则亏空之数,将逾三百万两。” “三……三百万两?!” 账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场官员无不色变,连高祥那张胖脸上,也瞬间没了血色。 沈酌却仿佛未曾察觉,他只是平静地合上竹简,对着赵玄一揖到底。 “殿下,臣核算完毕,结论便是——若无外财入库,不出二十日,京中百官,将无俸可领。” 房中陷入针落可闻的死寂,高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干笑道:“沈主簿……年轻有为,勤于任事,确是可嘉。只是……这账目之事,千头万绪,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能理清。其中或有往年旧例,或有核算疏漏,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尚书大人。”沈酌转身,平静地看着他,“下官请问,永嘉十年,为修缮西苑,工部支银二十万两,此为旧例,下官已计入。然,为何同一年,兵部以‘修缮武库’为名,亦支走桐油三千斤,精铁五百石?武库修缮,何需此等用度?” 高祥一愣:“这……军国之事,或有我等不知之机要……” “下官再问,”沈酌的语速不疾不徐,层层剖解,“去岁北境大雪,朝廷拨抚恤银十万两,言明用于补偿牧民牛羊冻毙之损。然,为何其中有三万两,却流入了定远侯府名下的马场,账目上注明的竟是……‘购入军马’?国难当头,不抚恤灾民,反行此事,此又是何道理?” “你!”高祥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七品主簿,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牵涉到军方和功勋贵胄的敏感账目,赤裸裸地揭开! 沈酌却仿佛没有感情的算盘,继续道:“下官愚钝,只知数目。户部三年来,此类‘名实不符’、‘去向不明’之款项,不下百笔,合计亏空,至少五十万两。这些银钱,既未用于国事,亦未用于民生,不知……究竟流落何方?” 他每问一句,堂上官员们的脸色便更白一分。账房内的空气,已然凝固如铁。 高祥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秦王殿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起来。 赵玄缓缓站起了身,从侍从手中拿过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开口道:“国库亏空若此,已非寻常疏漏,乃是国之沉疴。此事,本王必将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 赵玄的目光在高祥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酌,温声道:“沈主簿,你连夜核算,劳苦功高。随本王来,将方才所呈之细目,再为孤分说一遍。” “诺。”沈酌躬身应道,捧起自己的那卷竹简,跟在赵玄身后,在一众复杂的、夹杂着惊惧与怨毒的目光中,走出了这间晦暗的账房。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将那封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奏疏反复看了两遍,眉心却越锁越紧。 奏疏详述了户部亏空之巨,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然通篇读下来,却总觉得少了一股直击要害的锋芒,如同一柄好剑,虽利,却未曾开刃。 他将奏疏卷起,心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沉吟半晌,他霍然起身,对着帐外沉声道:“林放,备马!” 侍从林放闻声入内,面露疑色:“殿下,天色已晚,您这是要……” “去白府。”赵玄并未多做解释,只将那卷奏疏纳入袖中,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秦王府的快马穿过渐趋寂静的坊市,在白府门前停下。 此时的白逸襄,刚从国子学归来,一身的清寒与疲累尚未褪尽。 他换下外袍,清洗完毕,正准备用些清粥小菜,便听管家白福匆匆来报:“郎君,秦王殿下驾临,已至府门!” 白逸襄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之外,赵玄已翻身下马,他风尘仆仆,显然是来得急了。见到白逸襄亲自迎出,他那紧绷了一路的眉宇,才不自觉地松缓了几分。 “殿下,”白逸襄上前,揖了一礼,“殿下若有要事,只消一纸书信召唤,逸襄自当即刻过府拜见,何需殿下亲自屈尊至此?” 赵玄上前虚扶一把,借着门前灯笼昏黄的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虽带倦容,然精神尚可,心中那份莫名的担忧才算放下。 “先生为国朝教诲宗室,培育栋梁,日出晚归,已是劳苦。我自出府一行,权当是舒活筋骨了。” 白逸襄闻言,不再多做客套,侧身引路:“殿下里面请。” 书房之内,下人奉上清茶。赵玄并未落座,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卷奏疏递予白逸襄。 “先生请看,这是我今日拟好的奏章,详述户部亏空之事。只是反复思量,总觉尚有未妥之处,故特来请先生斧正。” 白逸襄接过奏疏,展开细观。赵玄则在一旁,将今日在户部账房,沈酌如何以算学之术,揭开那惊天亏空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殿下此奏,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已是无懈可击。”白逸襄将奏疏轻轻放于案上,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此奏只呈上了‘病灶’,却未附上‘药方’。陛下见了,固然会龙颜大怒,却也只会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届时,又是一番旷日持久的扯皮推诿,于国库之困,并无即刻之补益。” 赵玄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奏请陛下,于户部之内,另设一‘清吏司’,品秩与四曹相等。并擢升那位有‘算学之痴’的沈主簿为‘清吏司郎中’,专司清查历年积弊旧档,凡有疑账,皆可查问。如此,既显殿下有担当,敢任事,又为陛下寻得了一把足以撕开财计黑幕的利刃。若沈酌能专理此事,则国朝财计之沉疖,或可有痊愈之望。” 第88章 “清吏司……沈酌……”赵玄咀嚼着这几个字,豁然开朗,赞道:“先生所言甚是!我只想着如何揭弊,先生却已想到了如何清弊!好,此事我便依先生所言去办!” 白逸襄见他已然领会,便又转身从自己的书案上,取来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 “殿下,此乃逸襄这几日闲暇,就江南盐案所思的‘盐引官榷之法’。明日小朝会,想必……殿下会用得上。” 他将奏疏递给赵玄,随即凑近一步,在他耳边,将明日朝堂之上可能出现的变局,以及应对之策,如此这般地,分说了一遍。 赵玄静静地听着,双眼微微睁大。他虽知白逸襄一向料事如神,然此次所言,竟连晋王、楚王明日将要上奏的内容都推演出来,却让赵玄生出几分不可置信。 待白逸襄言毕,赵玄沉默良久,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白逸襄语重心长地道:“接下来,必是一场又一场的硬仗,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赵玄道:“先生亦要保重。” 赵玄拱了拱手,“事不宜迟,玄即刻上奏,先生早些歇息。” 白逸襄施礼道:“恭送殿下。” 白逸襄亲自将赵玄送出府门,一直看着他御马飞奔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离去。 念及方才赵玄离去时的模样,白逸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轻愁。 他分明瞧见,赵玄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往日挺拔的身形也似清减了几分,肩线都比从前瘦削些。 想来是连日监国,既要处理江南善后的千头万绪,又要应对京中暗流涌动的朝局,昼夜操劳、心力交瘁才熬成这般模样。 自己虽已竭力为赵玄寻访贤才,从江南的策论取士,到国子学里留心的寒门子弟,再到举荐沈酌这般专精算学的能吏,可大靖积弊已久,需填补的空缺太多,需倚仗的人才太少,纵是他费尽心力,仍觉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说到底,如今最棘手的仍是人才匮乏。朝堂之上,世家子弟盘踞高位,寒门贤士难有出头之路;地方吏治,贪官污吏肃清后,空出的职位竟无人能堪大用。若不能尽快建起一支可用的人才队伍,将赵玄从繁杂的政务中稍稍解脱,长此以往,纵使赵玄有铁打的身子,也迟早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操劳拖垮。 思及此,白逸襄不由得攥紧手中的斑竹扇。 当务之急,必须加快选拔人才的步伐,无论是江南的实务能士,还是京中被埋没的寒门俊秀,哪怕是专精一技的工匠、算手,都该尽数搜罗而来。 唯有聚齐天下贤才,为赵玄撑起左膀右臂,才能让他不必独自背负这千斤重担,也才能让这摇摇欲坠的大靖,真正有喘息之机。 第67章 翌日,显阳殿,小朝会。 今日乃是常朝,故而如国子学博士这等清流文职,并不在列。 白逸襄依旧如常,前往国子学授课。 显阳殿内的赵玄,立于百官前列,静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果然,朝议刚过三巡,晋王赵辰便手持兵部奏疏,慨然出列。 “父皇!儿臣接北境急报,匈奴一部于云中边镇蠢蠢欲动,恐有南下之意!然我北境边军,历经数载苦寒,军备早已陈旧,士卒衣甲单薄,实难抵御外侮!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从国库拨付三十万两,为边军更换戎装、修缮兵器!此非一军之需,乃系我大靖北境万里之安危!” 他言辞激烈,直接将此事上升到了“国之安危”的高度,令一众主张“与民休息”的文官,也不敢轻易反驳。 晋王话音未落,张济也已出列。 “陛下,臣亦有本奏。我大靖开国已近百年,然国朝正史至今未有统绪,诸多典籍亦于战乱中散佚,实乃我朝文脉之一大憾事!臣以为,盛世修典,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恳请陛下即刻下诏,启动《永嘉大典》之修撰,并于秘书省内,特设‘东观阁’,广邀天下名士入阁著书。此举,乃为我大靖,铸万世之文魂也!臣与礼部诸公粗略计之,启动之资,约需二十万两。” 张济言毕,殿上百官,心思各异。 张济虽也是清流文官,但他乃是吏部尚书,却要带头去修什么《永嘉大典》。 更耐人寻味的是,修撰国朝大典历来是秘书监的专属权责,现任秘书监温明虽因丁忧暂离朝堂,回金陵为父奔丧未归,但其职司并未空缺,且温家与晋王一派早有牵连 —— 温明之女嫁与晋王麾下心腹陈武,温氏一族早已是晋王党羽的中坚力量,这在朝中本是半公开的秘密。 如今,身为楚王派系核心人物的张济,偏偏选择在温明离京、晋王党羽暂失话语权的间隙,突然伸手抢夺这份本属晋王派系的差事,其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他既是想借 “修典” 这等彰显文治的美差,为楚王赵奕博取 “重视文脉” 的美名,拉拢士林之心;更是想趁机削弱晋王党羽在秘书监的势力,将这份 “盛世修典” 的功劳牢牢攥在楚王一派手中。这般明争暗斗的手段,在场皆是深谙朝堂博弈的老狐狸,如何看不明白? 有了晋王赵辰索要军饷、张济争抢修典之功这两桩 “珠玉在前”,殿中其他本就揣着各类诉求的官员,也终于按捺不住。一时间,兵部官员奏请拨付边军冬衣补给,户部官员提及地方赈灾缺口,工部官员则力陈河工修缮之需,纷纷出列上奏,言辞恳切,句句不离 “拨款” 二字,原本肃穆的朝会,瞬间沦为一场围绕国库银钱的博弈场。 御榻之上的赵渊,揉了揉额角,不耐地问道:“秦王,你协理户部,出来说说……户部,可还有钱?”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赵玄。 赵玄缓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回父皇,户部……没钱。” 赵玄话音刚落,整个显阳殿瞬间炸开了锅。 “户部没钱?!” “三十万两军资、二十万两修典,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我大靖国库,何曾窘迫至此!” 百官哗然,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鸣。赵辰与张济也是面面相觑,他们本意是借机向赵玄施压,却未曾想,竟炸出了如此一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御榻之上的赵渊,缓缓地、重重地,将手中的奏疏摔在了御案之上。 “啪——!” 那一声脆响瞬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赵渊缓缓站起身,他并未看向那些向自己所要钱财的臣子,目光落在早已汗流浃背的户部尚书高祥身上。 “高祥。”皇帝的声音不大,威严无量,“你来说说,秦王所奏,可有半句虚言?” 高祥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臣……臣有罪!臣治下不严,致使账目不清,臣……罪该万死!” “好一个‘账目不清’!”赵渊怒极反笑,他走下御阶,一步步地逼近高祥,“国库亏空三百万两!连下月京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如此大事,你竟敢欺上瞒下,粉饰太平!在你眼中,朕是那般好糊弄的昏君吗?!” 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来人!”他指着在地上哀嚎的高祥,厉声喝道:“将这欺君罔上、尸位素餐的国贼,给朕拖出去——斩了!” “陛下息怒!” “陛下,刀下留人!” “陛下,秦王所奏,尚未查清,等查明真相,再治罪不迟啊!” “陛下!”苏休亦叩首道:“高祥执掌户部二十载,虽有过,亦有功。如今国库空虚,其罪固然难辞,然临阵斩将,非是良策。还请陛下念其往日苦劳,从轻发落!” 吏部尚书张济亦紧随其后,他虽与高祥并非一派,但此刻亦是唇亡齿寒,“陛下,当务之急,非是问罪,而是设法弥补亏空,解国库之危。臣以为,当令其戴罪立功,方为上策。”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皆言高祥罪不至死,当以国事为重。 赵渊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胸中怒火稍平,却也借坡下驴。他冷哼一声,重新走回御榻,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一滩烂泥的高祥。 “戴罪立功?”他冷笑道,“好,朕便给你们这个脸面。高祥,朕问你,你可有办法,在三月之内,补上这三百万两的亏空?” 高祥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跪好,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脑中飞速运转,却是一片空白。 补亏空?他若有办法,户部又何至于被掏空至此? 他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绝望地叩首:“臣……臣无能……臣……想不出办法……” “废物!”赵渊眼中再次燃起怒火。 就在这满朝文武一筹莫展,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之时,秦王赵玄,再次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或有一法,可解国库燃眉之急。”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第89章 赵玄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正是白逸襄昨夜所赠。 “儿臣此法,名为‘盐引官榷’。” “盐引官榷?”赵渊凝眸看向赵玄。 “正是。”赵玄展开奏疏,详述其法,“我大靖盐铁,历来官营。然江南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其根源在于官盐转运迟缓,价高而利薄,百姓多有不便。而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坐拥金山,却苦于无光明正大之途以输其力。此法,便是要变‘堵’为‘疏’。” “儿臣以为,可由户部印制‘盐引’,此引,便如同提货之凭证。朝廷可将未来一年官盐的开采、贩售之权,按份额制成盐引,向天下商贾,预先发售。” “此法有三利。”赵玄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大殿。 “其一,预售盐引,可使朝廷在短期内,迅速回笼巨额资金,以解国库燃眉之急。此为‘预支未来之利,以济当下之困’!” “其二,凡持官府盐引者,方可贩盐。朝廷设‘官榷’于各州郡,统一盐价,规范盐市。如此,则私盐无利可图,自会销声匿迹。此为‘以官引代私贩,正本而清源’!”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赵玄的目光扫过殿上那些神情各异的世家官员,“此举,可将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士族、豪商的钱袋子,与我大靖的国运,牢牢捆绑于一处!他们购我盐引,便是忠我大靖。国运昌,则盐引兴;国运动,则盐引废。自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话音落定,赵玄将那份详尽的推行方案与预估收益,交由沈酌呈上。 沈酌上前一步,展开奏疏,那清朗而略带偏执的声音响起,一串串精准到个位的数字,从他口中流出,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财源滚滚的宏伟蓝图。 然而,他话音未落,赵奕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沈酌的话,“二哥此言差矣。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朝廷乃教化万民之所,岂能与商贾为伍,斤斤计较于毫厘之利?此举,是将朝廷置于商贾之位,与民争利,大有亏于国体,实非圣君所为!” “正是!”赵奕身后的御史立刻附和,“自古重农抑商,乃立国之本。若行此法,必将导致天下趋利,无人再务农桑,动摇国本啊!” 攻讦之声四起,皆是从“道德”、“国体”等制高点发起攻击,言辞凿凿,大义凛然。 面对这汹涌的攻势,沈酌却丝毫不乱,他向来直来直往的性子,哪管你是多大的官,皆是铁齿铜牙,“敢问楚王殿下,可知如今一石官盐,自出场至百姓手中,经层层盘剥,价增几何?而私盐贩子,又从中渔利几何?” 赵奕冷冷瞟他一眼,“此等俗事,本王怎会知道?” 沈酌不去看他,一连串精准的数字脱口而出:“官盐出场价,每石三百文。至州府,加税一成,为三百三十文。至郡县,官吏再加‘耗羡’二成,为三百九十六文。至百姓手中,已是五百文开外!而私盐,刨除所有成本,每石之利,亦在二百文之上!这其中被盘剥、被侵吞之利,尽数落入了谁的口袋?是百姓吗?不是!是那些与官府勾结、垄断市场的盐枭与豪强!” “我这‘盐引官榷’之法,正是要斩断这些盘剥之手!朝廷统一定价,明码实价,百姓购盐,反比今日更易、更廉!受损者,唯有那些国之蠹虫!殿下口口声声‘不与民争利’,敢问,此举,究竟是与谁争利?!” 一番话,如连珠炮弹,将赵奕等人那看似冠冕堂皇的“道德高论”驳得体无完肤。几位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听闻此言,亦是开始动摇。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侍中谢安石,缓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此法,于理,可疏通财路,打击奸宄;于势,可捆绑士族,稳固江南。实乃一举多得之良策。臣亦曾有过类似构想,只苦于臣能力不足,无法将此法总结至如此精妙,遂处处掣肘,未能推行。如今由秦王殿下亲自督办,臣以为,此事必成!臣,附议!” 中书监苏休亦紧随其后,上前一步:“陛下,国库空虚,迫在眉睫。秦王此法,或可为朝廷解燃眉之急,臣亦以为,此法可行。” 而那尚书令王云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万年不变的朝中摆设。 赵渊听完各方辩论,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份写着“亏空三百万两”的报告之上。 他沉默良久,便听他道:“准!” “着秦王赵玄,全权督办‘盐引官榷’一事!户部上下,全力配合,若有延误,朕必严惩不贷!” 他又看向沈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酌核算有功,辩理有据,擢为‘户部清吏司郎中’,官秩六品,专职清查旧账。高祥配合督办,不得有误!” 最后,赵渊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早已瘫软如泥的高祥身上,声色冷漠:“高祥,朕给你这个机会。若此次‘盐引’推行不力,无法弥补国库亏空,你便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朕吧!” 朝堂之上,皇帝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 退朝之后,楚王赵奕回到书斋。 他头疾疼了一路,进入书斋一脚踢翻博山炉,炉灰与沉香的余烬撒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对着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赫连善与棻姬兄妹二人,厉声喝骂,“养着你们,除了会弹几首靡靡之音,还能有何用处?本王在朝堂之上受区区寒门折辱,你们便在此处安享富贵吗?” 赫连善垂首不语,握着胡笳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他身旁的棻姬,今日只着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长裙,未施粉黛,那张本就清丽的脸上更显苍白。她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对赵奕的怒火,无动于衷。 她这副逆来顺受、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的模样,更是激怒了赵奕。 “怎么?哑巴了?”赵奕拿起马鞭,挑起棻姬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还是说,你这胡姬的心,早已跟着你那故国,一同埋进沙子里了?” 棻姬的身体几不可见地一颤,那双浅茶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却依旧没有开口。 “不说话?”赵奕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猛地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棻姬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斋内回荡,棻姬的嘴角,瞬间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她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的男人。 而那赫连善,已然攥紧了双手,随时准备冲过去,在楚王下一波打骂来临时,替棻姬承受,这种情况,他已十分熟稔。 她的沉默,让赵奕更生杀机,他突然拔出佩剑,剑指棻姬的脖颈。 “殿下!”门外,传来内侍急切的通传声,“国子祭酒裴昶、吏部尚书张济,求见殿下!” 赵奕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瞟了一眼蓄势待发的赫连善,冷声道:“滚下去!” 赫连善连忙上前扶起棻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此二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赵奕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冠,“让他们进来吧。” 待那二人进入书斋之内,残局已被迅速收拾干净,重新燃起的熏香,掩盖了方才所有的暴戾与不堪。 裴昶与张济落座,二人皆是面色凝重。 “殿下,”张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今日朝堂之上,秦王所献‘盐引官榷’之法,看似是为解国库之危,实则是一招阴狠至极的毒计啊!” 裴昶亦抚须附和:“不错。此法一旦推行,朝廷便可将江南盐铁之利尽数收归。然,其代价,却是要那些世代以盐为业的士族豪商,先掏空家底,购买盐引。这与强取豪夺何异?秦王此举,名为‘官榷’,实为‘官掠’!他这是要将整个江南士族,都逼到朝廷的对立面去!” 张济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更何况,殿下您在江南士林之中,素有仁德清望。如今秦王行此苛政,若您不发一言,江南士族会如何看您?他们只会觉得,您与秦王乃是一丘之貉,之前的种种示好,不过是虚伪的笼络罢了。长此以往,殿下在江南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将毁于一旦!” 赵奕头疾隐隐作痛,他扶额听完二人的话,却也恍惚只听了半分,他淡淡地道:“那依二位之见,本王当如何应对?” “臣,有一策。”张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殿下,秦王既要以‘利’动天下,我等便当以‘义’破之!臣愿亲笔撰写一篇《榷盐十害疏》,将这‘盐引’新政之弊,一一剖析,昭告天下!” “此疏,其一,当言其‘与民争利,有违祖制’;其二,当言其‘涸泽而渔,非长久之计’;其三,当言其‘官商一体,必滋生腐败’……总而言之,要将此新政,描绘成一项搜刮民脂民膏、必将导致盐价飞涨、民不聊生的旷世苛政!” 第90章 “妙!”裴昶抚掌赞道,“此疏一出,我等再遣门生故吏,将其广布于京城及江南各大书坊、清谈会。让天下商贾、士族,皆知此法之害。届时,人人自危,联合抵制,看他秦王那盐引,能卖与何人!新政无法推行,国库亏空依旧,陛下盛怒之下,必将迁怒于他!正好可借此,狠狠打击他如今这日盛的势头!” 赵奕听罢,突然觉得头疾有所缓解,悠悠道:“此事,便劳烦张公了。” “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张济当即起身,于案前铺开纸张,奋笔疾书。裴昶则在一旁,时而提点一二,为其润色文辞。不过一个时辰,一篇文采斐然、杀气暗藏的《榷盐十害疏》,便已然成稿。 赵奕亲自审阅,确认无误,当夜,楚王府的门客们便将此文连夜抄录了上百份。一部分,如雪片般飞入了京城各大书坊与名士手中;另一部分,则由最快的驿马,星夜送往江南各郡。 第二日,京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的段子便已焕然一新。他们以那《榷盐十害疏》为蓝本,添油加醋,编排出各种“秦王榷盐,与商争利,天下将乱”的惊悚故事。 一时间,舆论汹汹,甚嚣尘上。 秦王的新政,尚未出户部,便已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 当《榷盐十害疏》传到四长老白敬玄手中时,他当即便在自己开办的私学学堂之上,将此文作为范本,向一众年轻学子,逐字逐句地公开讲解。 “……诸生且看,‘朝廷不应与商贾为伍,此举有辱斯文’!此言,可谓是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啊!”白敬玄手持文章,神情激昂,“我辈读书人,当以风骨立世,以清誉传家。何为风骨?便是这般不媚上,不趋利,敢于直言时弊的风骨!”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我白氏子孙,更当如此。当以学问、风骨为立身之本,切不可学某些人,忘了圣贤教诲,满心满眼,只钻营于那些阿堵物之中,将我颍川白氏百年清誉,视若无物!” 他这番话,很快便通过学堂里的儒生,传遍了北地士林,竟也引发了一场关于“君子风骨”与“朝堂实务”孰轻孰重的大讨论,形成了一股反对秦王新政的隐秘暗流。 …… 秦王府,菊园暖亭。 亭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赵玄与白逸襄相对而坐,案几上温着一壶屠苏酒,两人正一同看着一封由冯玠从江南寄回的信。 “……臣奉殿下之命,于吴郡、临海等地,开‘策论科’,广招寒门之士。月余,得贤才三十有七。臣已将其中佼佼者,分派至各处盐运、市舶司中,以观政之名,行历练之实。不出三月,此辈便可堪大用,届时举荐于朝,江南官吏匮乏之困,可解也……” 赵玄看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冯玠为我们解了一大难题。” 白逸襄含笑点头,赞道:“以事择人,以战养兵。冯公真是深谙用人之道。” 两人正聊得兴起,侍从林放却面带忧色,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殿下,这是玄影卫刚刚收集的京城舆论动向,以及……江南商贾的反应。” 赵玄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白逸襄。其上,正是《榷盐十害疏》如何在京城与江南掀起轩然大波,以及各大盐商如何持币观望、联合抵制新政的详细记录。 林放看着自家主子,担忧地道:“殿下,如今舆论汹汹,商贾离心,我等这盐引,怕是……一张都卖不出去了。此事若成僵局,陛下那边……” 赵玄却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只是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白逸襄,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赵玄笑道:“无妨,此事,很快便会有转机。” 林放见二人皆是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他们必是早有准备,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第68章 三日后,临海郡,萧府。 萧衍手持一封由秦王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信中,赵玄只与他说了两件事。其一,是关于《市舶敕令》的推行,请他务必在开春之前,联合各家,拿出第一份可供远航的船队与货物名单;其二,便是请他以江南士族领袖之名,出面“评判”一下这“盐引官榷”之法,究竟是利是弊。 萧衍将信纸在烛火上燃尽,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当即召集了江南最大的几家盐商,以及与盐运干系最深的几个世家代表,于别业密会。 三日后,一支由江南各大盐商、世家共同组成的商队,备着厚礼,载着重金,浩浩荡荡地北上京城。他们并未私下拜访任何官员,而是直接住进了专供外邦使臣与地方大员暂居的会同馆,并于次日,由萧衍的嫡长子带队,敲响了秦王府的大门,公开宣称—— “我等江南商户,感念秦王殿下新政为国为民,愿倾尽家财,购入首批‘官榷盐引’,以助国库,以安社稷!” 此举让前一刻还在痛骂“秦王与民争利”的茶楼酒肆,下一刻便已风向大变。 “听说了吗?江南最有钱的那些大盐商,都抢着去买秦王殿下的盐引了!” “连他们都支持,说明这新政,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是啊!我等真是险些被那些酸腐文人的空谈给蒙蔽了!” 原本持币观望的京中权贵与商贾,见江南商队已然入局,唯恐错失良机,纷纷携带重金,涌向户部。 不过一日之间,原定发售的首批盐引,便被抢购一空。 * 长乐宫内,陈贵妃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领口与袖缘皆以金线密密地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华贵雍容。 她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新贡的“碧涧春”,那茶汤色泽澄澈,香气清冽,她却迟迟未曾入口,只是用杯盖,一遍遍地、心烦意乱地撇去那本不存在的浮沫。 “兄长,”她终于放下茶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你可都听说了?如今这满朝文武,都在盛赞老二那‘盐引官榷’之法是何等的‘经世良策’!连江南那些眼高于顶的士族,都对他俯首帖耳。再这么下去,这东宫的位子,怕是真会落到他头上!” 定远侯陈烈端坐于下首的锦墩之上,看着妹妹那副沉不住气的模样,缓缓道:“娘娘稍安勿劳。秦王不过是行了些许小智小术,侥幸得利罢了。江南士族,皆是趋利之辈,今日能为利而附他,明日亦能为利而叛他,不足为虑。我等真正的根基,在军中,在北境,此乃国之干城,非他一纸新政所能动摇。” “话虽如此,”陈贵妃的秀眉依旧紧锁,“可眼见他声望日隆,圣心日悦,本宫这心里,终究是难安。我等必须想个法子,钳制于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压低了声音道:“兄长,你前番,让陈武娶了温家女,本意是想借温家的清望,拉拢士林,同时折辱白家,给东宫一个下马威。如今太子已倒,此计后续成效甚微。那温家虽也算清流门第,然其族中子弟,多是些埋首故纸堆的腐儒,并无大才,更无实权,于我等大业,实无多少臂助。” 陈烈默然颔首,那温家对夺嫡,的确没什么助力。 陈贵妃见兄长并未反驳,便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计策,缓缓道出:“兄长,老二如今势头虽盛,却有一处致命的软肋——他年已二十有五,府中竟无正妃。这于皇家体统、于子嗣传承,皆是大忌。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在他身边,安插一个我们自己的人?” 陈烈目光一凝:“娘娘的意思是……” 陈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只要他娶了我陈家或是与我陈家休戚与共的女子为妃,那他秦王府的后院,便是我等的耳目。他日后的一举一动,还能逃得出我们的掌心吗?枕边之风,日夜吹拂,纵是百炼之钢,亦能化为绕指之柔。届时,他便是人中龙凤,也得乖乖地,为我辰儿让路!” 陈烈沉吟片刻道:“可那老二……性情孤僻,不近女色,人皆传言,他恐有……龙阳之好。若传言为真,我等纵是送去天仙,怕也是枉费心机,难入其眼啊。” 陈贵妃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兄长之虑,本宫亦有耳闻。”她慢条斯理地道,“然,风言风语,终究是捕风捉影。清音阁之事闹得那般大,谁又曾真正捉拿到他行苟且之事的实证?不过是市井之徒的穿凿附会罢了。” “退一万步说,纵使他真有此癖,又能如何?本宫偏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不喜女子的男人!更何况,他身为皇子,未来或为储君,开枝散叶乃是天家血脉之根本,岂容他任性胡为?这正妃之位,无论他喜与不喜,都非娶不可!” 陈贵妃的眼中闪烁精光,“与其让他娶了苏家女,得了中书省的臂助;或是娶了谢家女,得了清流的拥戴,倒不如,让他娶了我陈家的人!我等所谋者,乃是安插耳目,钳制其势,至于他心中究竟属意男子还是女子,于我等大计,又有何干?” 第91章 陈烈看着眼前这个在深宫之中浸染多年、心机手段早已非同往日的妹妹,不由得发出一声慨叹,“娘娘久居深宫,于这人心算计之道,倒是越发机敏聪慧,远胜我这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了。” 陈贵妃掩嘴轻笑,“哥哥哪里话,我这可都是跟哥哥学的。” 陈烈忙凑前问道:“只是……这正妃人选,非同小可,不知娘娘心中,可有合适之人?” “自然是有的。”陈贵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三妹家中那个小女儿,名唤‘静姝’的,今年不是刚刚及笄么?我看着,便很合适。” “陈静姝?”陈烈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你说的是……三妹家那个……容貌平平,性子又过于沉闷木讷的孩子?” “兄长!”陈贵妃的声调拔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静姝那孩子,虽非绝色,却也五官端正,气质娴静。更要紧的是,她母亲是我陈家嫡女,父亲又是太原王氏的旁支,论家世,论血脉,何等矜贵!配他一个母妃早逝、在宫中受尽冷遇的赵玄,难道还委屈了他不成?” 陈贵妃见陈烈沉思不语,语气忙又缓和了几分,“再者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正妃之位,看重的是家世门第,是能否为夫家带来助益,是能否诞下嫡子。至于那张脸,能当饭吃么?只要她能坐稳秦王妃的位子,诞下我陈家的外孙,便是我陈家最大的功臣!” 陈烈听完这番话,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散去。 确实,与家族的百年大计相比,一个女子的容貌,实在无足轻重。 “娘娘所言极是,是臣……思虑浅了。”他站起身,对着陈贵妃一抱拳,“此事,臣这便去与三妹分说。宫中之事,还需娘娘在陛下面前,好生撮合。” “兄长放心,”陈贵妃的脸上,重新绽放出自信而美艳的笑容,“此事,包在本宫身上。” * 是日傍晚,赵渊于御花园的暖亭中散步,陈贵妃袅袅而至。 “陛下,初春天寒,仔细伤了龙体。”她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亲自为赵渊披上一件厚厚的紫貂斗篷。 赵渊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爱妃有心了。” 陈贵妃顺势依偎在他身侧,状似无意地闲聊道:“说起来,今日臣妾宫中,倒是听了一桩趣闻。听闻玄儿新政初见成效,户部那亏空,竟真让他寻回了不少。如今这朝野上下,都在称颂他有经世之才呢。” “哦?”赵渊呷了一口汤羹,不置可否。 “臣妾瞧着,玄儿如今是越发沉稳干练,有陛下您当年的风范了。” 陈贵妃一边观察着赵渊的神色一边继续道,“只是……臣妾协理后宫,除了管理后宫嫔妃,自然也希望陛下子嗣绵延。近日突然想起,玄儿年已二十有五,府中竟连一位女主都无,这于子嗣传承,怕是不利,亦非我皇家亲王之体统啊。陛下,您看,是不是也该为殿下张罗张罗了?” 陈贵妃所言也是赵渊心中所想,为秦王选妃一事,也确该提上日程了。 一个无后的皇子,终究是根基不稳。 “爱妃所言,亦是朕近日所思。”赵渊缓缓开口,“只是这正妻人选,干系重大,需得细细斟酌才是。” 陈贵妃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陛下圣明,臣妾娘家三妹之女,陈氏静姝,今年刚刚及笄,臣妾见过几次,那孩子品性端庄,娴静少言,正是宜室宜家之人。其母为我陈家嫡女,其父亦是太原王氏之后,家世清白,与秦王殿下,倒也算门当户对……” 赵渊静静地听着,却也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 刚才感念陈贵妃的关切之情,一扫而光。 赵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道:“此事,朕知道了,待朕看过名册,再做定夺。” 陈贵妃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乖巧地陪赵渊走完一程。 待到陈贵妃离去,赵渊缓缓开口:“靳忠。” 靳忠忙躬身上前,“奴婢在。” 赵渊语气随意道:“既然陈贵妃亲自请命,你就让太长寺在秦王选妃的名册里,添上一个名字吧。” 靳忠忙道:“奴婢……遵旨。” * “盐引”新政的成功,不仅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更让京城中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摇摆派”官员们,彻底看清了风向。 一时间,秦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几乎汇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河。各路官员手持拜帖,携着重礼,以“请教学问”、“恭贺新政”、“探讨玄理”等各种名义纷至沓来,门庭若市,几欲将那高大的府门门槛踏破。 赵玄却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这些今日因势而来之人,明日亦可因势而去,又或心思诡谲暗藏祸心。 这些人可亲近,却绝不可亲信。 他当即命管家林放立下规矩:凡登门者,人可入府,礼不可入。 于是,王府管家便日日立于门前,笑脸迎人,却又将一份份贵重的礼单客气而坚决地悉数退回。 府内,赵玄的书房内彻夜通明。 他携沈酌和他提拔的官员,对着一堆如山的账册,做着最后的复盘。那笔被沈酌发现的、高达五十万两的军费亏空,正是他们调查所在。 那日在朝堂之上,他并未禀报此事,二是早已命沈酌挑选出最可靠的几名能吏,对此案进行暗中追查。 另外,盐引新政带来的数百万钱已尽数归入国库,户部的库房前所未有地充盈。但这笔钱,该如何用,用到何处,才是对他这位监国亲王真正的考验。 他想到了北境边防,想到了四弟赵辰那封言辞急切的请款奏疏,想到了那些在风雪中衣衫单薄的戍边将士。 他又想到了黄河,想到了下游数以万计流离失所、嗷嗷待哺的灾民。 户部侍郎这几日急得嘴角冒泡,每日三次前来请示,晋王与楚王殿下的拨款申请,究竟何时批复。赵玄却始终不为所动,只以“容后再议”四字,将所有催促都挡了回去。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那份关于黄河下游堤坝修缮及灾民安置的款项申请上,写下了一个刚劲有力的“准”字,随即盖上了监国大印。 紧接着,是北境抚恤雪灾牧民的赈灾款,是修缮京畿武库的器械款……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燃眉之急。 至于那两份来自晋王与张济的奏疏,则被他静静地压在了最下面,仿佛从未存在过。 * 任职于国子学的白逸襄,也夙兴夜寐,做着为人师的本分。 明伦堂内,琅琅书声穿牖而出,与庭前早梅疏影相映,白逸襄身着素色宽袖儒衫,腰束墨色丝绦,手持《礼记》简册立于堂前,双目清亮如洗,正为诸生解“玉不琢,不成器”之喻。 此时的大靖,最缺能挑大梁的人才,国子学本就是天下读书人眼里的圣地,不光有皇室子弟来读书,连吴中顾氏、太原王氏这些世家的后辈也在这儿求学,正是储才宝地。 底下坐着的学生,有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的还带着点稚气,如皇子赵佑,还有不少名门之后,这些人要是教得好,将来都是能撑起大靖江山的栋梁。 白逸襄在国子学教学数日,一直按着 “因材施教” 的法子来。 碰到喜欢读经史的,就多讲《春秋》《尚书》,教他们辨明古今兴亡的道理; 碰到对算术敏感的,就拿《九章算术》举例,帮他们搞懂民生财计; 还有些心里装着天下的,他就常跟人聊《孙子》《吴子》,勾着他们生出安邦定国的志向。 他暗暗在册子上记了几个好苗子:河东裴家的裴昭,聊起《周礼》里的官制,能把古今的事儿串起来讲,头头是道;吴郡陆家的陆珩,算术更是厉害,看一遍就能记住。 这些人都被他划成重点培养的对象,有空就叫到书房里,要么聊经书里的学问,要么说当下的朝政,借着这些事儿慢慢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他们,也算是为秦王这边积累人才,以备日后之需。 这里面最惹眼的要数十八皇子赵佑,才七岁,看着还小,脑子却灵光得很。 如今陛下准了他暂时住在秦王府,每天都有秦王府的人驾着青帷车来接他上下学。 赵玄处理政务繁忙,偶尔得空,就亲自到国子学接赵佑下学,顺便也送白逸襄一程。 这日傍晚,天刚擦黑,风还带着点凉,赵玄穿一身玄紫常服,站在明伦堂的走廊下等侯。 看见白逸襄送赵佑出来,就笑着上前打招呼:“知渊先生今天讲课辛苦了,我来接先生和十八弟回去。” 白逸襄近些日子也习惯赵玄来接他,不再推辞,拱手回礼。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赵玄为了让三人坐的舒服,特地换了更大的马车,车厢宽敞,三人对坐,成年男子的腿也可伸直。 车上,赵佑时不时问两句课上没懂的地方,赵玄和白逸襄你一句我一句地解答,声音都十分温和。 第92章 赵佑很享受这样的时光,那一刻他不由得想,没有母亲,似乎……也没关系,有两个哥哥陪在身边,也是很幸福的呀。 第69章 白逸襄前几日收到了温晴岚的信,今日休沐无事,才得空给温晴岚回信。 温家退婚,晋王插手,此事早已尘埃落定。他知她远嫁边关,已是无可挽回的定局。此刻再多言朝堂风云,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终是落了笔,字迹温润,不带半分机锋,只如寻常故友间的问候。他细致地询问了她在夫家的生活起居,饮食是否习惯,又从自己珍藏的书卷中,挑了几本前朝的志怪孤本与诗词集。 他提笔写道: “西北苦寒,万望珍重。若有烦闷,读书或可静心。此《搜神记》与《楚辞》,皆为孤本,或可博卿一笑。闲暇之时,亦为你手录了王仲安数篇法帖,不知是否合你心意。见字如面,盼卿回音。” 在写下“盼卿回音”四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前世那座寂静的庭院,那个相敬如宾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记得她深夜独坐窗前、对着一卷书册无声叹息的模样。 那时,他只当她是知书达理,却从未想过,那份知礼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孤寂。 一股难言的怅然若失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终是未再多写一字,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几卷他亲手抄录的书册,一并封入了锦盒之中。 * 秦王书斋前,林放快步入内,躬身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密报呈上:“殿下,玄影卫那边,有进展了。” 赵玄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林放的声音,也随之低沉地响起:“殿下,按您的吩咐,玄影卫的人顺着那‘陈总管’的线索往下查。那人真名陈望,曾经确为定远侯陈烈府上总管。然此人已于三年前,以‘年老体衰,告老还乡’为由,脱离了陈府奴籍,恢复了良人身份。” 赵玄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脱籍之后,陈望并未还乡,而是在京中置办了产业,开了一家专贩江南丝绸的布庄。其与江南沈氏的兵甲交易,皆是在他脱籍之后,以布庄东家的名义进行的。” “那些兵甲的去向呢?”赵玄沉声问道。 “玄影卫已命人沿龙四的水路追查。那批精钢兵甲,皆被伪装成丝绸布料,分批运至风陵渡。而后,再由另一拨人接手,经陆路,最终运往了北境的云中大营。” 云中大营……那正是定远侯陈烈麾下的一支边军驻地! “果然是他。”赵玄缓缓吐出四个字。 人证、物证、动机、时间、地点……所有的线索,都如同一条条丝线,最终汇集于一点,指向了定远侯陈烈。 私购兵甲,其罪虽不至死,却也足以让陈烈这位国之柱石,身败名裂。 林放静静地侍立一旁,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指令。他知道,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这份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铁证,便会立刻呈于御前。 然而,赵玄却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将那份密报重新卷起,凑近烛火。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此事,到此为止。”赵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天的发现,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幻梦。 “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此案调查的玄影卫,即刻撤回。所有卷宗、证物,一律封存,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再查,不得再议。” 林放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却未发一问。 “是,殿下。”他躬身领命,缓缓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赵玄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目光幽深。 此事若在此刻揭开,固然能重创晋王一党,却也必将动摇北境军心。 外戚干政,固然是心腹大患;但北境不稳,更是燃眉之急。 更何况,父皇的心思,深不可测。他未必不知陈烈的这些小动作,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所有势力一网打尽的契机。 自己此刻若贸然出手,非但不能一击致命,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底牌,成为父皇眼中那个急于求成、破坏大局的“莽夫”。 这盘棋,还未到收官之时。 他需要等,等一个真正的、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 * 自那雪夜提灯之后,刘振的日子,并未有任何改变。 他依旧是御书房外那个最卑微的小黄门,干着最苦最累的差事。 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尚未刺破宫城的薄雾,他便要提着冰冷的井水,将庭院中每一块青石板擦拭得光可鉴人;黄昏,当最后一道霞光隐入重重宫阙之后,他又要将所有铜制香炉与烛台,用细沙打磨得不留一丝尘埃。 靳忠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却愈发变本加厉地欺凌于他。 他们会故意将他刚擦拭干净的栏杆抹上污泥,会抢走他手中唯一的抹布,逼他用自己那单薄的衣袖去擦拭冰冷的石阶,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和窘迫的模样,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哄笑。 对此,刘振似乎毫不在意。 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些栏杆擦得更亮,将那些石阶擦得更净。他的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谦卑,仿佛那些羞辱,不过是拂过他衣衫的微风,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这一日,暮色四合,赵玄再次因户部亏空之事,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 待他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深夜,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春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刚踏出殿门,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廊柱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殿下。” 刘振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颤音。 他撑起一把油纸伞,高高地举过赵玄的头顶,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恰好照亮了赵玄脚下的路。 “殿下,夜雨路滑,奴才为您掌灯。” 已备伞等候多时的侍卫程雄见状,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便要将他推开,低声呵斥道:“放肆!殿下跟前,岂容你这等奴才现身!” 赵玄道:“程雄,退下。” 程雄只得不甘地退到一旁,看向刘振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赵玄并未理会刘振,只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刘振连忙跟上,他将伞举得极稳,伞面都倾向赵玄那边,冰冷的雨丝顺着伞尾滑下,将他的衣物打的更湿。 就在即将行至宫门时,刘振那带着几分谄媚的、细若蚊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殿下,您可真是体恤下情。奴才听闻,您前几日将盐引新政所得的头笔款项,尽数拨给了黄河下游的灾民,又亲自督办,为北境边军送去了三万石粮草。京中百姓听闻,无不称颂殿下仁德。” 赵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拨款之事,乃户部机密,旨意昨夜方下,今日一早便已送出京城。 这个小小的黄门内侍,是如何得知? 刘振仿佛未曾察觉到赵玄的异样,继续用那副天真又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今日倒是巧了。奴才白日里洒扫庭院时,恰好听见陈烈与张济,在殿外起了些口角。陈烈那边说,边军将士保家卫国,军饷器械却迟迟未到,应当先拨军饷;张济这边则言,修史乃万世之功,文脉传承,刻不容缓,才更应该优先拨款……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烈、张济,各为其主。自己迟迟不批款给他们,最终两党必会同仇敌忾向他发难。 此事,他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倒是不必他一个小内侍多言。 只是…… 行至宫门,赵玄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振。 “你叫刘振?” “是,奴婢刘振。”刘振连忙躬身,将头埋得更低。 “你做的很好。”说着,赵玄对程雄使了个眼色,程雄会意,虽是有些犹豫,却从腰间掏出钱袋丢给了刘振。 刘振怔了一瞬,连忙跪地磕头,待赵玄及其亲卫消失在宫门口,他才颤抖着展开双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随后,他又紧紧攥住,那钱袋的触感,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 几人走远后,程雄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方才那小太监,巧言令色,谄媚之态溢于言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为何……还要赏他?” 赵玄淡淡地道:“看人,不能只看表象。” 他转向另一侧的林放,“林放,你来说说,此人如何?” 林放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回殿下,微臣以为,此人……可用。” 第93章 程雄闻言,脸上露出不服之色:“为何?他那副嘴脸,我看着就恶心!” 林放道:“他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赵玄笑了笑,“什么样的未来?” 林放道:“他看清了这宫中风向,将来,谁才是这皇宫的主人。” 程雄听了微微一怔,随后自豪的笑了起来,“算他有眼光。” 赵玄亦是露出一丝笑,那刘振倒是机灵,不过,他能看清风向,也说明风向已有明显变化。 可是,父皇善于玩弄人心,阴晴难测,东宫之位最终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那靳忠虽也已投桃报李,但他终究是父皇的人。 若真于宫中安排策应,那刘振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三人行至西华门,赵玄进入马车,突然掀开车帘吩咐道:“林放,明日我欲邀知渊先生西山围猎,你来安排一下。” 第70章 京郊西山的皇家猎场。 赵玄立于一匹神骏的西域大黑马旁,正看着不远处那个马匹“较劲”的人。 “先生,这马性子烈,若是不驯,换一匹温顺的便是。”赵玄扬声道。 白逸襄今日难得换下宽袍大袖,穿了一身简约的胡服骑装。他身形虽清瘦,立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旁,却丝毫不显单薄,反而因那挺直的脊梁与沉静的气度,透出一股寻常文士所没有的英挺贵气。 他并未理会赵玄的“好意”,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匹白马的鬃毛,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与它低语。 那白马起初还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渐渐地,竟真的安静下来,还主动用头蹭了蹭白逸襄的手心。 白逸襄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左手执缰,右手按鞍,脚下轻点马镫,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便稳稳地坐上了马背。 “驾!”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那白马便如一道离弦的箭,瞬间冲了出去,绕着马场,跑出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线。 马背之上,白逸襄一改往日的病弱之态。他身姿挺拔,御马之术娴熟自如,衣袂与墨发在风中猎猎翻飞,整个人仿佛与那匹神骏的白马融为了一体,于秋日旷野之中,平添了几分“鲜衣怒马少年时”的疏狂与潇洒。 赵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白逸襄吗? 平日里,他或是病榻上那个苍白脆弱的谋士,或是朝堂上那个清冷孤高的詹事,亦或是书房中那个风骨凛然的国子博士。 他总是被包裹在层层的宽袍大袖与礼教规矩之中,如一尊精美易碎的玉器,令人不敢轻易触碰。 而此刻,阳光之下,马背之上,那份被病体束缚的勃勃生机,竟突然地绽放开来。没有了文人的雅,却溢出少年郎的、未经雕琢的烈。 他这才猛地记起,白逸襄如今,只有20岁。 以往那副运筹帷幄的悠然和稳重,让人时常忽略他的年纪。 “先生好身手!”待白逸襄勒马停在身前,赵玄才由衷地赞道,“玄竟不知,先生骑术,亦是如此精通。” 白逸襄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薄汗,气息微喘,闻言却是轻咳了两声,笑道:“殿下谬赞,不过是年少时学过几日皮毛,多年未曾骑乘,今日重拾,倒是有些手生了。” 赵玄朗声一笑,翻身上马,“走,随我林中一游。”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平坦的草场,缓缓踱入林间。 林中光影斑驳,鸟鸣清脆,气氛比之书房,更多了几分自在与惬意。 行至一处开阔地,一只毛色斑斓的小鹿,正低头在溪边饮水。 赵玄目光一凝,瞬间自马背上取下长弓,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了那小鹿的后颈。小鹿悲鸣一声,应声而倒。 “好箭法!”白逸襄抚掌赞道。 赵玄收起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先生可要一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白逸襄眼中亦是跃跃欲试。 赵玄命侍卫取来一张稍轻巧的角弓递给他。 白逸襄接过弓,学着赵玄的样子,搭箭,拉弓。然他臂力终究不足,弓拉了半满,手臂便开始微微颤抖,瞄了半天,箭矢射出,却软绵绵地落在了离目标数丈开外的地方。 “先生此法,怕是连林中的兔子都惊不着。”赵玄打趣道。 白逸襄无奈苦笑。 赵玄催马来到他身侧,伸出长臂,搭住白逸襄的手。 “我教你。”他一手覆上白逸襄持弓的手,调整着他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握住他拉弦的手,带着他,缓缓地将弓弦拉至满月。 “身要正,气要沉。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就是此刻,放!” 随着赵玄爽利的声音响起,白逸襄松开了手指。 “嗖——” 羽箭离弦,这一次,竟真的不偏不倚,正中远处树干上的靶心! 中了! 白逸襄双眼一亮。 赵玄缓缓松开手,笑道:“先生箭术真是高超啊。” “殿下莫要取笑,”白逸襄真心实意地赞道,“殿下之箭术,已臻化境,逸襄真心拜服。” “先生一点即通,极有天赋,若先生肯勤加练习,不出三月,必不在我之下。” “哦?”白逸襄来了兴致,“殿下此言当真?” 赵玄道:“当真。” 或许是赵玄面色过于真诚,白逸襄一时兴起,也没去仔细分辨真假。 这也不能怪他,“君子六艺”乃世家子弟必修之课,白逸襄幼时也曾随家中武师学过几日,武师也确实曾赞他有骑射天赋,只是后来身子不济,便荒废了,今日重拾,倒觉得颇有野趣。 白逸襄笑道:“那我日后若得闲暇,定要多加练习才是。” 赵玄亦道:“先生若有心学艺,我可以亲自教你。” 白逸襄连连摆手,“殿下万金之躯,又日理万机,怎敢劳烦殿下。” 赵玄道:“不妨事,就如今日休沐之时,你我便可练习骑射,也可于繁忙的公务之中,好好放松一下。” 白逸襄想了想,这样也好,公务再忙,也不能疏于强筋健骨。 于山中骑射,对他们二人皆有益处,一举两得。 白逸襄便应承下来。 二人又于林间策马射猎了半个时辰,白逸襄感到有些疲累,咳嗽不止。 赵玄便带他来到林间的一处空地,那里早已铺好了厚实的毛毡。 二人席地而坐,侍卫们在不远处警戒,仆从们将烤好的鹿肉与温热的茶水奉上。 于山间,吃着炙肉,饮着清茶,倒也惬意。 白逸襄道:“殿下,逸襄近日在国子学,听闻一桩趣闻。” 赵玄道:“哦?说来听听。” 白逸襄道:“兵部侍郎周奎,近来与户部的几位郎官走得颇近,三天两头地,聚在南市的酒楼里宴饮。席间,多有抱怨国库空虚、军饷难继之言。” 赵玄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兵部”与“户部”…… 赵玄道:“先生是说……” 白逸襄道:“周奎乃晋王心腹,掌兵部军需武备。而户部那几位郎官,又恰是掌管钱粮支用的实权之人。我猜,他们是想打那笔新入库的‘盐引’税款的主意。用这笔‘新钱’,去填他们之前贪墨军费留下的‘旧窟窿’!” “好一个‘拆东墙,补西墙’!”赵玄嗤笑一声,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将那“陈氏管家”的调查结果,说与白逸襄听。 “……那批私铸的兵甲,最终运往了云中大营。此事,必与陈烈脱不了干系。” 白逸襄听罢,沉吟片刻,将两条线索再次整合。 “如此一来,此事便愈发清晰了,陈烈为扩充军备,不惜挪用国帑,私购兵甲。如今户部清查在即,眼看亏空之事就要败露,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盐引’这笔新钱上,妄图瞒天过海,将罪责消弭于无形!” “只是,他们不知,那‘陈管家’的线索,早已落入我等手中。”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先生,我准备,待玄影卫那边寻到确凿的物证,便立刻将那管家陈望控制起来,连同所有罪证,一并密奏父皇!先生意下如何?” 白逸襄闻言,思索片刻,缓缓道:“也好,此事当由陛下来决断。陛下心思缜密,必会通过这些证据和线索联想到丽贵人旧案。新仇旧恨,两案并查,届时,便是天子之怒,而非亲王之争了。” 得到白逸襄的认可,赵玄便没有了任何疑虑。 赵玄抬手取过一旁的银刀,刀刃划过鹿腿肉时发出轻微的 “滋滋” 声,他仔细将最嫩的部位切下,剔除筋膜后,递到白逸襄面前的青瓷碟中:“这部分油脂少,更易消化。” 白逸襄道:“殿下倒比逸襄更懂饮食之道。”他夹起鹿肉入口,肉质鲜嫩,还带着松木熏烤的清香,恰好中和了肉本身的厚重。 第94章 赵玄道:“先生日日埋首书卷,哪有功夫琢磨这些?往后若再来围猎,我教你辨认哪些猎物肉质最鲜,哪些草木适合熏烤。” 白逸襄爽朗一笑:“若有下次,逸襄必会放下一切,前来赴约。” 赵玄目光落在白逸襄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那缕黑发贴在白瓷般的脸颊上,让他生出伸手拂开的冲动,指尖微动,最终还是转向了一旁的茶盏,为对方续上温热的茶水。 白逸襄浅啜一口茶,抬眼望去,林间的夕阳已沉至树梢,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枝叶,将两人的影子在毛毡上拉得绵长。 不远处,侍卫们正安静地收拾弓箭,白马低头啃着青草,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反倒让这方天地更显静谧。 “说来也怪,” 白逸襄忽然开口,“往日在京中,总觉时光仓促,即便深夜,也觉诸多纷扰。今日此间,即便连风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真切,却觉安宁。” 赵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夕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京中多的是案牍劳形、人心算计,哪有这般自在?若先生喜欢,日后休沐,我们便常来,可好?” 赵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邀约,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白逸襄暗暗叹息,轻声道:“希望日后,还会有这样的闲散时光。” 赵玄想说“自然会有”,话到嘴边却止住。 若想做个明君,登基只是一切麻烦的开始。 更何况,他连个东宫之主位子还没坐上。 如今的大靖,表面太平,实际问题庞杂,病入膏肓,就算他日真的大权在握,想让这样的国家昌盛兴隆,不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休息,可能只是奢望。 晚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白逸襄几声轻咳又涌了上来。 赵玄见状,立刻起身从一旁的马背上取下披风,那是一件素色的羊毛披风,边角绣着翠竹暗纹,是他特意为白逸襄准备的,“夜里露重,先生披上吧。” 他展开披风,披在白逸襄身上。 披风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白逸襄拱手道:“多谢殿下。” 赵玄道:“天色渐晚,是时候回去了。” 两人并肩牵着马,缓缓向林外走去,走出林地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淡去,夜幕开始笼罩大地。 赵玄送白逸襄到了白府门口,目送白逸襄进门,白逸襄在跨门一刻突然转过身来,赵玄心中一动,连忙迎了上去。 月影之下,二人并立,近在咫尺。 白逸襄欺身上来,赵玄身体一僵,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玄竟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逸襄看他那受惊的样子,心下不解,忙拉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殿下,逸襄忽然想起一事,一件大事!” 赵玄双眼微睁,“什么事?” 白逸襄道:“韩王王妃,是否名为姚艾夏?” 赵玄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事……他刚才还以为…… 不过,他为何突然问起韩王妃? 赵玄道:“正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还记得,姚艾夏是姚庾之女。” 赵玄道:“我自然记得,姚庾乃是安定郡太守。” 白逸襄道:“那姚庾曾是纥奚首领,向我大靖称臣。” 赵玄道:“这是众人皆知之事。” 白逸襄道:“可有一事,却没人知道。” 赵玄道:“何事?” 白逸襄道:“殿下若是信我,可派玄影卫暗中盯着姚艾夏。” 赵玄道:“先生是怀疑姚艾夏?” 白逸襄眼珠转了转,微微一笑,“殿下信我吗?” 赵玄点头,“玄自是相信先生。” 白逸襄道:“那殿下就先不要多问,你只需派玄影卫紧盯艾夏,日后必会天降大礼,这就算……算逸襄送给殿下的惊喜吧。” 赵玄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微微一笑道:“那我便等着先生的惊喜了。” 白逸襄拱手告别,转身回府。 赵玄则立于原地,望着府门,久久未动。 第71章 子时已过,京城早已沉入深眠,唯有户部衙门深处的清吏司,依旧灯火通明。 沈酌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如山般的卷宗与账册,一支巨大的牛油烛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他时而飞速地拨动算盘,时而又在一卷草纸上疾书,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已然沉浸在一个只有数字与法度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早已酸涩不堪的眼睛。 就在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水准备润喉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郎中,辛苦了。” 沈酌闻声一惊,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是赵玄时,他连忙起身,便要行礼:“殿下!您……您何时驾临?臣竟未曾察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免礼。”赵玄上前一步,虚扶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因数日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温声道:“本王深夜前来,本就唐突,卿何罪之有。倒是沈卿,为国事宵衣旰食,还需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沈酌忙道:“劳殿下挂念,您来得正好,臣……正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沈酌转身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精准地抽出了一本用特殊标记圈出的账册,双手奉上。 赵玄接过账册,沈酌手指点在其中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条目上,“殿下请看,这三日之内,兵部以‘北境军情紧急,需添置军备’为名,从户部先后提走了三笔巨款,共计二十万两。其文书由兵部侍郎周奎亲笔签押,又有晋王殿下府上长史的印信为凭,手续齐全,合乎规制,臣……不敢不批。” “然,”沈酌话锋一转,“臣事后查验了兵部呈报的采买卷宗,发现其所购之物,不过是些寻常的箭矢、皮甲,根本算不上‘军情紧急’之需。更可疑的是,其采买之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其中必有猫腻!” 晋王一党,果然在行动,他们正利用最合乎规矩的程序,行着最无法无天的“洗钱”之事,意图将那笔刚刚因“盐引”而充盈起来的国库税款,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为己用! 赵玄接过那本账册,逐字逐句地看着,沉声问道:“这些账目,可有破绽?” 沈酌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与无奈:“回殿下,毫无破绽。每一笔支用,皆有兵部的公文;每一批货物的采买,皆有商号的收据。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唯一的可能,便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便是他们的货物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没有货物。” 赵玄眯了眯眼,接着冷笑一声,将账册合上。 “此事,你做得很好。”赵玄拍了拍沈酌的肩膀,“你只需继续盯着户部的账,凡有兵部的大额支用,一律记录在案,不必声张。剩下的事,本王自有分晓。” 沈酌道:“臣,遵命。” …… 赵玄离开户部,便直奔白府,将一切告知白逸襄,他心中虽有计划,却觉得听听白逸襄的意见行事会更加稳妥。 不知不觉,自己竟已这般依赖于他。 因白逸襄总能从众多信息中,提取和总结出最为精准的行动方案,一如现在。 白逸襄道:“……敌已入瓮,当行收网之计。殿下可命沈冲依约行事,与那陈管家于风陵渡接头。然,此次交易,当于暗中布控,只窥其行,不惊其人。待其将货物运抵京城之内,藏于窝点之后,再由彭将军率精锐,以雷霆之势,人赃并获,一网打尽。届时,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半分狡辩。” “……然此事干系重大,一旦发动,便再无转圜余地。殿下当于收网之后,第一时间携人证、物证,连夜入宫,密奏陛下。切不可自行审问,以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此案,当由天子亲断,方显殿下纯臣之心。” 赵玄依计行事,命玄影卫于风陵渡外围布控。 三日后,风陵渡口,暮色四合。 一艘悬挂着“龙四商行”旗号的货船,悄然靠岸。 船上,沈冲与一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管事,在核对过暗语之后,开始指挥着船工,将一口口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木箱,搬运到岸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数辆马车之上。 待所有货物装载完毕,那支由数十名精壮汉子护送的车队,便在一片暮色中,缓缓驶离了渡口,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车队一路行来,极为谨慎,数次变换路线,甚至在城郊的驿站中停留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从一处极为偏僻的城门,混入了京城。 最终,车队停在了南市一处名为“恒通车马行”的院落之内。 暗中盯梢的玄影卫,在确认了货物已被搬入车行后院的仓库之后,立刻将消息传回了秦王府。 是夜,三更鼓响。 第95章 秦王府内,早已整装待发的彭坚,接到了赵玄的将令,带了三十名秦王府兵,直扑南市而去。 “砰——!” 恒通车马行那扇厚重的院门,被狠狠撞开。全身黑甲的秦王府兵涌入院内,手中环首刀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院内负责守卫的数十名家丁护院,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尽数制服。 彭坚一脚踹开后院仓库的大门,一股浓烈的桐油与生铁气息扑面而来。火把的光亮中,只见仓库之内,整齐地码放着数百口木箱。 彭坚上前,用刀鞘撬开其中一口,里面赫然是一柄柄已经开刃、寒光闪闪的环首刀!再撬开一口,是数十件已经打磨成型的铁制胸甲! “拿下!” 随着彭坚一声令下,管家陈望,以及车马行的几位主事,皆从房中被揪了出来,五花大绑。 “殿下有令,”彭坚看着脸色惨白的陈望,冷声道,“将所有人证、物证,即刻押往秦王府,不得有误!” …… 当赵玄一身便服,手持那份由沈冲画押、记录着私铸兵甲所有罪证的供状,连夜进宫上奏。 “父皇。”赵玄跪伏于地,双手将供状高高举过头顶。 被打扰清梦的赵渊略带愠怒,却知自己这个儿子,若非要事,绝不会深夜上奏。 他正色接过供状,逐字逐句,看得极为仔细。 那张清瘦的脸上,线条绷得越来越紧。待到看完,他并未如赵玄预料中那般雷霆震怒,只是将供状轻轻放于案上,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语气,淡淡地问道:“人,都拿下了?” “回父皇,人证物证,皆已在刑部大牢,由林肃大人亲自看管。” “好。”赵渊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赵渊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玄儿,你即刻将周奎控制起来,暂扣于你府中秘密审讯,此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赵玄道:“儿臣遵命!” 赵渊看向赵玄,神情森然:“你与林肃,连夜审问,朕要知道所有真相!” …… 秦王府密室,兵部侍郎周奎被五花大绑坐在榻上,他虽发髻散乱,却不见半分惧色。 林肃立于他面前,拿出天子亲笔文书在周奎眼前展开,“周侍郎,微臣奉旨连夜审问,请大人勿怪。” 周奎看清那纸张的字迹后,顿觉眼睛一花,身形微微晃了晃。 是陛下…… 林肃将天子密令收好,拿出一卷刚刚核实过的、关于兵部违规支用军饷的账目,置于周奎面前,问道:“账目在此,人证在此,周大人还有何话说?” 周奎深吸一口气,将头偏向一旁,闭上了眼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成王败寇,周某无话可说,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与他人无涉。” 林肃将手中的账册一页页翻过,将周奎如何利用职权,将一笔笔军饷化为乌有,又如何与地方商贾勾结,以次充好,侵吞军备的罪行,一一念出。 他每念一条,周奎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待到林肃念完,周奎虽依旧嘴硬,额角却渗出的了冷汗。 “周大人,”林肃合上账册,又递上一张供状,缓缓道,“这是陈望的供词,他已尽数招供,从私铸兵甲,到转运钱粮,皆是你与陈烈共谋。” 周奎看着那份供状,看着上面那熟悉的画押与血手印,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阴森的牢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陈望乃一管家,所供之言岂能轻信?此事与定远侯陈烈无关,皆我一人所为!尔等速速拿纸笔来!将我所供一字不差的记录下来,呈于御前。” 林肃却道:“若陈望之言不能轻信,那更应该好好查上一查,断不可冤枉了周大人和定远侯。” 说着林肃率众郎官离开密室,周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林肃!我已经招供了,全系我周奎一人所为,你们还查什么?!” 周奎的声音越发焦急:“我说了,都是我干的啊!来人!给我画押!林肃!你给我回来!” 那声音回荡在密室之中,缓缓传入另一间房中,却听不真切。 此房间之内,秦王亲自前来,一身黑衣融入房间的暗色调中,俊逸的脸上带着一股阴沉的威压。 陈望不解:“秦王殿下,该招的小人都招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陈望,”赵玄冰冷的声音飘了过来,“你以为你一人之命,便可抵得过你滔天之罪吗?” 陈望俯身跪下,惊道:“殿下!比行郎中林肃已然有言在先,说秦王有令,若我招供,便可饶我妻儿老小,您怎能,怎能如此失信于我?” 赵玄垂眸睨着他,道:“此话不假,但我仍有一事,你若能从实招来,我定保你全家无虞。” 陈望连磕三个响头,“殿下请问,小人定知不无言。” 赵玄缓缓开口:“永嘉七年,你是否曾为府中采买过一批雷击枣木?” 陈望闻言,身子猛地一颤。思忖片刻,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是……是……” “何人指使?” “是……是定远侯陈烈。” 赵玄双目圆睁,锐利的目光射向他,“定远侯陈烈为何采买那批雷击枣木?” 陈望浑身颤抖,却不敢不言,“与贵妃娘娘合谋,诬陷丽贵人,压胜……” 赵玄深吸一口气,问道:“他们二人为何要谋害丽贵人?” 陈望道:“这,小人确实不知,但小人推测,或许……或许是因为丽贵人当时荣宠正盛,听闻陛下有意封丽贵人为妃,另丽贵人又怀了龙种,陈贵妃恐怕失宠,所以才出此下策。” 赵玄呼出胸中浊气,跟旁边的负责记录的郎中道:“让他画押。” 郎中递上供诉,陈望颤颤巍巍的按上手印,颓然的跌倒在地。 赵玄冷冷的看了一眼陈望,转身离去。 一夜过去,天刚微亮, 赵玄将夜审的两份供状,一并呈于赵渊的御案之上时,已是黎明时分。 赵渊看着那两份供状,久久无言。 身旁的中常侍靳忠,目光射向那份供状,看到几个关键字眼,顿时倒吸凉气。 他眼珠转了又转,见陛下不发一言,面色也平静无波,便知道,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 赵渊此人,越平静,越可怕。 只见赵渊缓缓起身,走向了后宫深处。 长乐宫内,金丝楠木雕成的窗格,将清晨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投在光洁如镜的案几之上,陈贵妃端坐在软榻上,正由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妆打扮。 “仔细点,”她对着镜中自己那美艳的容颜,懒洋洋地斥责道,“陛下赏的这簪子本就俗气,再戴歪了,岂不更显粗鄙?” 宫女吓得手一抖,连忙重新调整角度。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娘……娘娘!陛……陛下驾到!” 陈贵妃讶然,他从未一大早莅临长乐宫,今日这是吹的什么风? 她理了理云鬓,正欲起身相迎,赵渊已然踏进殿内。 赵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殿内,所过之处,所有宫人皆如被冰封般,瞬间跪伏于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渊道:“都退下。” 靳忠一挥拂尘,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陈贵妃对上赵渊那双冷淡的双目,陡生不安之感。 她连忙迎上前去,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婉转:“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今日怎得有闲暇来臣妾这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臣妾都未曾好生准备……” 赵渊没有扶她,只是径直走到主位的软榻上坐下,“朕若提前知会,又怎能看到爱妃这般……自在的模样?” 陈贵妃的心里一沉,却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让他这般生气,她脸上依旧堆着笑:“陛下说笑了,臣妾每日在宫中,除了思念陛下,便是为辰儿祈福,哪里有什么自在可言?” 她说着,便想顺势依偎到赵渊身侧,却被赵渊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陈贵妃僵硬的站在原地,赵渊盯着她道:“朕听闻,爱妃近来除了祈福,还颇爱钻研些方术,为宫中姐妹制作些趋吉避凶的‘厌胜之物’?” 陈贵妃脸色一白,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立刻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她跪至赵渊膝前,拉着他的袍袖泣道:“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是哪个起子小人,在陛下面前如此污蔑臣妾?臣妾对陛下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怎会行此等巫蛊之事?定是……定是有人见辰儿在江南立下大功,心生嫉妒,才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于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辞间已将矛头引向了其他妄图夺嫡的妃子、皇子们。 第96章 赵渊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懑,许久,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 “是么?那这东西,你又作何解释?” 他话音刚落,靳忠便会意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在陈贵妃面前,缓缓展开。 那上面,是陈望亲笔画押的供词,字字清晰,触目惊心。 当看到“永嘉七年”、“奉贵妃密令”、“觅雷击枣木”、“刻偶厌胜”等字眼时,陈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他……他胡说!他血口喷人!陛下,此人定是受了秦王赵玄的收买,意图攀诬臣妾!对,定是赵玄那厮!他嫉恨辰儿,嫉恨我陈家……” “够了!” 赵渊一声低喝,吓得陈贵妃立刻噤声。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厌恶。 “你当真以为,朕是那般好糊弄的昏君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当真天衣无缝?私购雷击木,构陷丽贵人,致其惨死冷宫……这些,朕都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是后宫争风吃醋的手段。” “然,”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机毕现,“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兄长,将手伸向军备!私铸兵甲,与叛军暗通款曲,其罪为何,你陈家,担当得起吗?!” “私铸兵甲”四个字,如当头一棒,陈贵妃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此事早已超出了后宫争宠的范畴,而是牵连到了整个陈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不……不是的……”她疯狂地摇头,脸上血色尽失,“陛下,此事与我兄长无关,与辰儿更无干系!是……是臣妾!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鬼迷了心窍,求兄长代为采买些许铁器,只为……只为给辰儿的亲卫换些像样的甲胄,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啊!陛下明察,陛下!” 赵渊看着她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眼中无一丝怜悯。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门口,淡淡地道:“传太医。” …… 半个时辰后,一道密旨自紫宸殿发出: “陈贵妃因思念亡母,忧思成疾,竟于午后突然风瘫,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陛下龙心大恸,命其静养于长乐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叨扰,以免惊了贵体。” 长乐宫的大门,就此被禁军悄然落锁。 宫内的所有内侍、宫女,尽数被秘密遣散出宫,换上了一批由靳忠亲自挑选的宫女。 陈氏,从权倾后宫的贵妃,一瞬之间,便被幽禁宫中,悄无声息。 陈氏颓然坐在大殿之中,脸上的眼泪还未干涸。 她怎么也想不通,数十年夫妻情分,皇帝竟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甚至连审问都免了。 这与当年的丽贵人的待遇,有何分别? 她本以为自己与丽贵人是不同的,可惨烈的事实摆在眼前,在赵渊眼里,自己与那毫无根基的丽贵人并无不同。 难道他一点也不忌惮陈烈、辰儿手中的兵权吗? 陈贵妃突然瞪大眼睛,不对!难道…… 难道他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猛地起身,拉开大门,冲出大殿,却被禁军拦住,她拼尽全力想挣开,却是徒劳。她嘶吼着:“放我出去!我要见我大哥!我要见辰儿!我们都被他……” 禁军互相使了个眼色,一掌劈在陈贵妃脖颈上,将她劈晕后,扔回了殿中。 长乐宫正殿大门再次紧紧关闭。 …… 当晚,赵渊处理完所有政务,却无半分睡意。 他心中烦闷,信步走出了御书房。 靳忠提着灯笼,默默地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那座多年未曾踏足的、清冷寂静的永宁宫前。 赵渊挥了挥手,守门的内侍无声地退下。 他亲自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宫门。 一股清雅的药香与淡淡的书卷气,迎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几分因朝堂纷争而起的燥郁。 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架绘着淡墨山水的巨大书屏,将内外隔开。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身影,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连皇帝走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赵渊的影子,落在了她的书页之上。 那身影才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温婉娴静、却因久居深宫而带着几分清愁的脸。她容貌并非绝色,气质却如空谷幽兰,宁静而致远。 这便是赵奕之母,出身弘农杨氏的贤妃。 见到赵渊,她并未如其他嫔妃般惊喜或惶恐,只是缓缓起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身之礼,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第72章 初春时节,庭院中的那株红梅开得正盛,胭脂般的花瓣在料峭的春风中轻轻颤动,偶有几片随风旋落,在青石板上缀出点点绯红。 树下,设着一席矮案,案上摆着一副温润的玉石棋盘,棋盘边缘还凝着一丝晨间的薄露,映着枝头艳色,倒添了几分清新生机。 一身月白常服的白逸襄,坐于案前,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小童,正是近日时常出入白府的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你看,我这一子落在这里,怎么样?”赵佑脸上满是认真,将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棋盘一角,满是期盼地望着白逸襄。 那一步棋虽显稚嫩,却也中规中矩,守住了自己的阵脚。 白逸襄微微一笑,“殿下此招‘小飞守角’,甚是稳健,已得棋道三味。” 得了夸奖,赵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豁牙,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块梅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先生,棋道三味,是哪三味呀?” 白逸襄反问道:“殿下以为,这盘棋,像什么?” 赵佑偏头想了想,“像两军对垒!黑子是我的兵,白子是先生的兵,我们都在抢地盘,看谁的地盘大,谁就赢了!” “说得好。”白逸襄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中央“天元”之位轻轻落下,“其一,便是这‘争’字。棋盘之上,寸土必争,一步走错,便可能满盘皆输。这与沙场之上,将军们争夺城池要隘,是一个道理。” 他看着赵佑那似懂非懂的眼神,又将白子拿起,换了个位置落下,与赵佑的黑子形成对峙之势。 “可若只知争,不知守,便是有勇无谋。你看,我若强攻此处,你便可从侧翼围堵,断我后路。故,为将者,既要懂得如何进攻,更要懂得如何防守,如何舍弃。有时,舍弃一子,是为了保全大龙;退让一步,是为了图谋全局。这便是其二,一个‘舍’字。” 赵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将嘴里的梅酥咽了下去。 白逸襄看着他,语气温和道:“不过,棋道之最高境界,既不在‘争’,也不在‘舍’,而在其三——一个‘和’字。” “和?”赵佑不解地眨了眨眼,“下棋不都是为了分出胜负吗?为何还要‘和’?” “殿下你看,”白逸襄指着那黑白分明的棋盘,“这黑子与白子,看似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可若没有了白子,黑子独存,这盘棋,还成棋吗?若没有了黑子,白子纵横,这棋局,又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世间万物,皆是如此。阴与阳,黑与白,君与臣,乃至……兄弟之间。看似对立,实则相生相依。真正的王者,并非是要将对手赶尽杀绝,而是要懂得如何与之共存,如何在看似对立的局面中,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最终达到‘天下大同,万物和谐’的境界。这,便是‘和’的真意。” 赵佑听得入了神,半晌才道:“先生说的话,好深奥,我……我不太懂。” 白逸襄轻笑出声:“殿下如今不懂,无妨。只需将这‘棋道三味’记在心里,日后慢慢去想,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赵佑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先生,我听二哥说,你懂的东西可多了。那……那你会不会看天象呀?二哥说,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看星星了,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 白逸襄看着赵佑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眸,声音愈发柔和:“略懂一些,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赵佑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用星辰木雕刻而成的护身符,递到白逸襄面前,小脸满是认真:“这是母亲的留给我的,这上面的星星,叫‘紫微星’,是天上最亮的星,是帝王之星。她让我好好戴着,说它会保佑我。” 他仰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困惑:“先生,你说,这紫微星,会一直保佑我吗?母亲她……在天上,能看到我吗?” 第97章 白逸襄接过那枚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护身符,丽贵人之死,恐怕会是这孩子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赵玄与赵楷之所以对他如此疼爱,除了血脉亲情,更多的,或许也是一种对故人的追思与补偿。 “会的。”白逸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他将护身符轻轻挂回赵佑的颈间,温声道:“紫微星,乃是中天之主,群星之首。它高悬于北天之上,亘古不变,俯瞰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只要殿下心中一直想着它,无论殿下身在何处,她都会静静地看着你,护着你。” 赵佑听完,眼眶微微泛红,却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先生,你真好。” 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眸,不含半分杂质,就这么直直地望着白逸襄,“你总是这么耐心地教我下棋,还给我讲许多我从未听过的道理,难怪二哥那么喜欢先生。” “我也喜欢先生。”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落花无声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逸襄执着斑竹扇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缓缓抬起眼帘,对上赵佑那双依旧澄澈的眼眸,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对着赵佑,微微一揖。 “能得二位殿下青睐,逸襄三生之幸。” 赵佑道:“我二哥也这么说的,能遇到先生他三生有幸。” 白逸襄微微一怔,接着朗声笑了起来,“十八殿下可曾听过伯牙与子期的故事?” 赵佑摇头,“未曾听过,先生讲给我听好吗?” “好,”白逸襄道:“伯牙与子期的故事,出自《列子·汤问》……” 在这片温馨宁静的氛围中,管家白福的脚步声,自庭院外传来。 “郎君,”他走到梅树下,对着白逸襄躬身禀报道,“内侍大人来接十八殿下了。” 兴致正浓的赵佑不悦道:“我还没呆够呢,我不要回去,我今天要睡在这里!” 白逸襄摇摇头,“殿下,这不合体统,来日方长,改日逸襄休沐,随时欢迎殿下来舍下游玩。” 白逸襄虽然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赵佑只得无奈的嘟囔道:“好吧……” 白逸襄起身相送,目送马车远去,身旁的白福道:“郎君,石头回来了。” 白逸襄惊讶道:“回来了?” 白福道:“是。” 白逸襄道:“他人呢?” 白福道:“在后院厨房吃饭呢,孩子饿坏了。” 白逸襄道:“对,多吃点!他这一路辛苦了,福伯,他带回什么消息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步入院门,白福道:“他说找着人了。” 白逸襄道:“哎呀!太好了。” 白逸襄面露大喜之色,加快了脚步,直奔后厨。 * 赵玄正于灯下批阅着刚刚由清吏司呈上来的、关于户部旧账的核查简报,一阵急促到近乎失序的脚步声自庭院中传来,瞬间打破了书斋的宁静。 “殿下!”亲随林放甚至忘了通传,直接闯了进来。 赵玄知道林放如此行事,必有大事发生,忙问道:“何事?” “八百里赤羽急檄入京!匈奴单于冒顿亲率十万狼骑,已于三日前,兵临海云、同心二郡城下!大将军方达死战,敌众我寡,危在旦夕!恳请朝廷,速发援军!” 赵玄豁然起身,“宫里可有诏令?”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中常侍那尖利而急切的唱喏声: “陛下口谕——宣秦王,即刻入宫议事!” 赵玄立即奔出房中,接下口谕。 …… 紫宸殿,御书房。 巨大的舆图被平铺在光洁的地砖之上,皇帝赵渊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海云”、“同心”那两个被朱笔圈出的地名,一言不发。 “儿臣,参见父皇。”赵玄快步入内,跪地行礼。 “起来吧。”赵渊唤他上前,“玄儿,你看看西北的军报。” 赵玄接过军报飞速阅览。 赵渊道:“周奎的案子,先放一放吧。” 赵玄躬身道:“儿臣……遵旨。” 赵渊道:“玄儿,你可知朕为何这样安排?” 赵玄道:“儿臣明白,国难当头,当以大局为重。” 赵渊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指揉着眉心,“辰儿虽骄横,行事鲁莽,却是我大靖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匈奴十万狼骑压境,北境安危,系于他一人之身。定远侯陈烈负责京畿防卫,五兵尚书周奎负责三军调度,此二人皆为辰儿亲信,朕若在此刻动了他们,无异于断其臂膀,自毁长城。军心一旦动摇,北境防线,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届时,匈奴铁骑南下,京畿危矣!” 赵玄道:“父皇圣明!儿臣即刻便去安排!” 赵渊道:“周奎一案,所有卷宗、证物,尽数封入密库。所有参与此案调查之人,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勒令五兵尚书府亲眷,只称周奎‘突发恶疾,卧病在床,需静心休养’。” 赵玄未有半分迟疑,“儿臣遵旨!” 赵渊点点头,叹息一声道:“明日朝会,朕会安排辰儿挂帅征讨匈奴,边关粮草军需,则由你全权调配,万不可有半分疏漏。” “儿臣,领旨!” …… 楚王府的书斋内,六皇子赵奕正斜倚在榻上,闭目聆听着棻姬弹奏的古琴曲《潇湘水月》。 琴音清越,如烟波浩渺,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一名心腹内侍如狸猫般悄无声息跪地滑入,在他耳边低语了数句。 赵奕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手,琴音戛然而止。 赵奕道:“此话当真?” 内侍道:“千真万确!” 赵奕从榻上坐起,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丝楠木地板上,缓步踱至窗前。 “周奎……”他念叨着,随即大笑起来,他转过身来,看向内侍,那张俊秀风雅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你立刻派人,快马将周奎贪墨军饷、私吞军备,晋王却姑息养奸之事传至前线军中。” 内侍双眼微亮,笑道:“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要快!” “诺!” 内侍退出室内,赵奕抬了抬手,琴音再次响起。 四哥不是被称为战神吗?不是我大靖的‘擎天玉柱’吗?我倒要看看,前有匈奴铁骑,后有朝中猜忌,他这仗,还怎么打。 第73章 西北军情紧急,朝会之上皇帝赵渊命晋王赵辰为‘征西大将军’,总领西境三镇诸军事,即刻挂帅出征,迎击匈奴,凡北境各州郡兵马,皆受其节制。 监国秦王赵玄,为安军心,为壮大靖天威,同时建议,从‘盐引’新政的头笔税款中,拨二百万钱,作为大军开拔之资。 此比巨款,乃是赵玄自己一手促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盐引”税款中拨付,这无异于将自己的政绩,拱手分润给了他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番“兄友弟恭”的戏码,令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老臣们,也对赵玄生出了几分赞许与认可。 春寒料峭,那股被称作“倒春寒”的阴冷湿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海云郡的每一寸土地。 朔风虽没了严冬时的酷烈,但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钻心的阴湿,比冰雪更让人难耐。 帅帐之内,气氛比帐外的天气还要凝重几分。 大将军方达,这位在北境戍边二十载、须发已染风霜的老将,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西北防务图。 帐下,数名身经百战的偏将、校尉分列两侧,一个个甲胄在身,面色却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郁结与愤懑。 “将军,”一名性情刚直的校尉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末将实在不解!匈奴十万大军压境,陛下为何派了晋王殿下来总领三军?他一介养在京城的王爷,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这岂非是拿我西北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住口!”方达猛地回头,厉声喝止,“圣意已决,岂容尔等在此妄议!晋王殿下乃皇子之尊,亲临前线,正可大振我军士气。尔等身为军人,当思如何报国,而非在此非议主帅!” 那校尉被训斥得满脸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低声嘟囔道:“末将不敢非议,只是……只是为兄弟们不值。我等在此苦守经年,哪一次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换来这北境的片刻安宁?如今大战在即,却要听凭一个黄口小儿的调度,这……” “够了!”方达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震得令箭“哗啦”作响,“朝廷的旨意,便是军令!谁敢再有二言,休怪我军法无情!”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众将虽不敢再言,然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不甘与抵触,却愈发浓烈。方达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袍泽,心中何尝不是一声长叹。 第98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中最重军功,最敬强者。赵辰虽有多次平定匪患、叛乱之功,但在他们这些常年与胡虏浴血搏杀的边军将士眼中,那不过是剿灭一群乌合之众的“小胜”,与抵御匈奴铁骑的血战,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空降而来,便要总领三军,将士们心中不服,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君命如山,他身为镇边主将,除了遵从,别无他法。 “都退下吧。”方达疲惫地挥了挥手,“严令各部,好生操练,不得懈怠。” “诺。”众将抱拳领命,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方达独自立于帐中,望着舆图上那片被战火笼罩的疆土,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忧心的,并非匈奴的十万铁骑,而是自己麾下这数万将士,那已然开始浮动的人心。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一股更阴冷的暗流,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伙房大帐之内,热气蒸腾,数百名刚下操的士兵正排着长队,领取着自己的晚饭——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稀粥,几根蔫黄的水煮菜叶,外加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馍馍。 “他娘的,又是这个!”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碗里的清汤寡水,忍不住低声咒骂,“开春了,仗都打起来了,还给咱们吃这个?朝廷拨下的粮饷,都让狗给吃了吗?” 他身旁一个看着老成些的兵士闻言,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我可听说了,咱们的粮饷,不是没发,是……被人给挪用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士兵立刻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老哥,挪用到哪儿去了?细说细说!” 那老兵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同乡,前阵子刚从京城调拨过来。他跟我说,晋王党的五兵尚书周奎,贪墨军饷,如今已经下了大狱。”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另一个士兵也凑了过来,一脸愤愤不平地接口道,“京城这些当官的,贪墨军饷,扩充他们自己的军备,用的是最好的西域宝马,那马吃的,都比咱们人吃的好!精料里拌着白米!可咱们呢?连开春换季的军服和磨损的兵甲都迟迟发不下来!我这身上的皮甲,还是前年发的,上面的裂口,都能伸进指头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那件破旧不堪的皮甲。 这番话如火上浇油,令血气方刚的将士们纷纷义愤填膺。 “他奶奶的!咱们在这儿拿命换军功,人家在京城里拿军饷养马享乐!” “我说这几个月怎么天天吃糠咽菜,原来是让他们给克扣了去!” “朝廷不仁!” “朝廷不仁,克扣军饷!” 这句由楚王党羽精心炮制、再经由安插在军中的棋子之口散播开来的流言,迅猛的在营帐之间,在操练的间隙,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传播开来。 起初,还只是底层的士兵在私下抱怨。 渐渐地,那些同样未能领到足额饷银的中下级军官,也开始心生疑窦。 他们虽不敢公然议论,但那日渐懈怠的操练,那看向南方时愈发冰冷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 军心已然如散沙,一触即溃。 三日后,晋王赵辰的大军,终于抵达了海云郡城外。 帅旗招展,铁甲连云,数万京营精锐簇拥着赵辰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气势如虹。 方达依军令,率领麾下众将,于城前相迎。 然而,当他的大军与方达的边军合于一处,进入海云郡大营时,赵辰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整个大营,安静得有些诡异。 道路两旁虽站满了列队的士兵,但他们只是麻木地站着,许多人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即便是偶尔有几道投来的目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与审视。 待到中军大帐之内,他高坐于主帅之位,听着方达汇报军务。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乎规矩,却又处处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军情紧急,赵辰倒也管不了那些繁文缛节。 “事不宜迟!”赵辰霍然起身,对着帐内众将朗声道,“诸位,随本帅一同前往点将台,检阅三军!” 点将台之上,赵辰俯瞰着台下那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胸中豪情万丈。 “将士们!”他运足内力,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校场,“本帅奉天子之命,前来北境,只为一事——便是带领尔等,将那些胆敢犯我大靖天威的匈奴鼠辈,尽数斩于马下!扬我大靖军威!”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引来雷鸣般的呼应。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几声附和。那声音,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闷而又散乱,与他预想中那山呼海啸般的“威武”之声,相去甚远。 赵辰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身旁的方达,则仿佛未曾察觉这尴尬的气氛,只是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操练开始!”赵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随着令旗挥动,校场之上的军阵开始缓缓移动。 那移动的速度,却连老弱病残都比不得。 士兵们的动作拖沓而又无力,原本应该整齐划一的队列,此刻却歪歪扭扭,破绽百出。 长枪手们的突刺软绵绵,仿佛在驱赶蚊蝇;刀盾兵们的格挡更是有气无力,盾牌与盾牌之间,留出了足以让数人穿过的巨大空隙。 这哪里有半点西北重镇的气势?简直是乌合之众! “混账!”赵辰再也按捺不住,他指着台下一个正领着一队步兵慢悠悠“挪动”的校尉,厉声喝道,“你!给本帅上来!” 那校尉跑上点将台,对着赵辰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军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本帅问你!”赵辰的马鞭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你带的是兵,还是带来了一群没吃饭的娘们儿?!阵型散乱,动作迟缓,这就是你平日操练的结果吗?!” 那校尉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躬身道:“回禀大将军,非是末将操练不力。实乃……实乃将士们连日戍边,粮饷不济,体力早已透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赵辰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粮饷不济”,正是他此刻最敏感、也最无法反驳的痛处。 况且,他只知前线匈奴大军压境,却不知城里已经无粮。 他低声问旁边的方达,“你的军报中为何不报粮草不足?” 方达惊讶的看向赵辰,“军报写的清清楚楚,前线粮草已断。” 赵辰的副将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殿下,军报确实写了,只是,我们精骑奔袭来的太快,后方大军粮草还没运到呢。” “你!” 你怎么不早说! 赵辰咽下后边的话,看了看台下那一张张麻木而又带着几分讥诮的脸,看着身旁那些“恭敬”垂首、实则在看他笑话的将领,一时气血翻涌,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猛地一甩马鞭,将那根名贵的鞭子狠狠地抽在点将台的栏杆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收队!都给本帅滚回营帐!”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点将台。 一场本该是立威的阅兵,最终,却以主帅的拂袖而去,狼狈收场。 军心已散,将帅离心。仗还未开打,便已输了三分。 * 紫宸殿御书房内,皇帝赵渊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脸色铁青。 左侧密报详述西北军心涣散,士兵多有逃亡之意;右侧奏报则言粮草运输受阻,粮草抵达,损耗过半。 赵渊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怒道: “一群废物!周奎之事是何人走漏风声?!” 靳忠连忙下跪磕头,“陛下息怒,奴婢这就派人去查!” 恰在此时,定远侯陈烈匆匆入宫。 他刚从部将口中得知周奎被抓的消息,心中惊惶不已,一进殿便跪伏于地,声泪俱下地奏道:“陛下!周奎这奸贼,竟敢贪墨军饷、私通商号,臣平日失察,未能及早察觉其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叩首,“臣素来不齿周奎贪婪行径,往日多有规劝,奈何他阳奉阴违。此次之事,臣愿领失察之罪,恳请陛下严惩!” 赵渊语气淡然:“定远侯不必自责,周奎老奸巨猾,隐匿极深,非你之过。如今西北战事紧张,还需侯爷稳住京畿防务,莫要因小事乱了心神。” 陈烈心中稍安,又状似无意地问道:“臣久未入宫探望贵妃娘娘,不知娘娘近来凤体安康否?” 赵渊淡然道:“贵妃近日偶染风瘫之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太医正全力诊治,恐受刺激,暂不宜见客。待她康复,你再入宫探望不迟。” 陈烈闻言一惊,心中疑窦丛生——前些时日入宫之时,贵妃精神颇嘉,怎会突然风瘫?他欲再追问,却见赵渊已低头翻看奏疏,只得躬身谢恩,默默退下。 第99章 出了紫宸殿,陈烈特意绕往长乐宫方向,却见宫门外禁军林立,戒备森严,往日相熟的内侍皆不见踪影。 他试图遣人暗中打探,却被禁军拦阻。 陈烈疑窦丛生——妹妹风瘫,周奎被抓,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 * 翌日朝会,太和殿内气氛肃穆。 吏部尚书张济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朗声道:“启奏陛下!晋王赵辰抗击匈奴,还未开始,却致军心大乱,流言四起,此乃失德之举。臣以为,晋王恐难当统帅之任,恳请陛下即刻换帅!臣举荐前将军李嵩,此人深谙边事,定能扭转危局!” 此言一出,楚王党羽纷纷附议,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赵辰虽不在场,但其党羽五兵尚书周奎已被抓,在列众人皆心如明镜,张济此举是想借机打压晋王。 赵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西北将士虽有流言,然晋王勇冠三军,尚可一战。不过,张尚书举荐之人,可任晋王副将,即刻启程前往北境,协助督办军务、安抚军心。” 张济虽未达目的,却也不敢再辩,只得躬身领旨。 此时,又有大臣出列:“陛下!周奎贪腐一事已引发军中不满,若不将其斩首示众,恐难安军心!恳请陛下下旨,将周奎押赴西北边境,以军法示众,以安军心!” 陈烈闻言,连忙出列反对:“陛下不可!周奎虽罪该万死,然其久在兵部,熟知西北军需调度。如今战事紧急,若斩周奎,恐无人能督办粮草供应。臣恳请陛下暂留其性命,令其领兵携助晋王,以戴罪立功,待战事平息后再行发落不迟!” 赵渊沉吟片刻,心中亦觉有理——周奎虽贪,却掌握着兵部诸多机密,若贸然处斩,恐生变数。正犹豫间,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陡然响起:“陛下,国子学博士白逸襄请求上殿 ——” 一直默而不语的赵玄,听到白逸襄的名字浑身一凛,只听得赵渊一句“宣!”他抬眼望向殿门,目光牢牢锁住那道从容上殿的身影。 那人身穿绛紫文官袍,面色因先天之症透着几分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自有一股风雪难侵的风骨。 他行至殿中,长揖及地,恭敬道:“臣白逸襄,参见陛下。” 赵渊对白逸襄一向好奇,因他的才学和病体结合的特质,令他不免产生几分怜惜,纵使在这肃杀的氛围中,赵渊仍是放缓了语气:“白逸襄,你不在国子学教书,上殿前来,所为何事?” 白逸襄朗声道:“臣闻西北军心不稳,粮草不济,愿请缨前往西北,以‘钦差御史、巡查边防、督办粮草’之名,为陛下分忧!” “什么?”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连侍立在皇帝身边的靳忠,也不由得抬眼瞥向他。 赵渊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尔乃弱质文臣,且身有旧疾,西北苦寒,何堪此任?” 赵玄的心脏猛地一沉,不由得紧了紧双手。那人就在眼前,明明余光一扫就能知道自己盯着他看,可对方就是不看过来。 白逸襄此举,从未跟自己提及,哪怕是他这般见过大风大浪之人,也差点控制不住上前拦住他、质问他的冲动。 他甚至想伸手堵住他的嘴,即刻将他拖出殿外。 但那些念头便被他强压了下来,他垂下双目,隐去了急躁的情绪。 白逸襄迎着满殿惊诧的目光,继续陈词,声音铿锵有力:“臣此去,有二利。其一,可持钦差之名,代天子向边关将士阐明,朝廷并未克扣军饷,粮草不济乃漕运受阻、奸吏盘剥所致,正视听、释怨怼,以安军心;其二,可持节钺临机决断,整肃沿途漕运,严惩贪墨之吏,凡延误军需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保粮道畅通无虞!” 他再次长揖,身形弯如弓,语气掷地有声:“陛下,军心之乱,源于民生之艰。臣愿亲往西北各镇,稳军心、清吏治、固后方!” “哦?”赵渊来了精神,催促道:“你当如何行事?快快说与朕听。” 白逸襄继续道:“臣此次前往,其一,安军心。边军怨怼,皆因 “克扣军饷” 流言所致。臣至北境,当持天子节钺,于营前宣诏 —— 明言朝廷早已拨付粮饷,延误皆因漕运奸吏盘剥、地方豪强截留,绝非庙堂之意。另将沿途查抄的贪腐赃银、私藏粮草当众分发将士,以实物破流言,解其怨怼;再严惩几名散布谣言、煽动军心的军中败类,以律法肃军纪,定人心。 其二,通粮道。粮草不济,根在运输环节积弊。臣此行,将以 “督办粮草” 之权,沿途设 “军需核查点”:凡漕运官吏虚报损耗、私吞粮草者,当场核验账册与实物,若有不符,先斩后奏;遇地方豪强截留军需,即刻调动沿途州郡兵卒强制放行,所截粮草加倍追偿;更于萧关、云中设 “中转粮仓”,将滞留在途的粮草统筹调度,确保三日之内,必有粮草运抵前线军营。 其三,陛下授予臣御史之权,于沿途郡县设‘屯垦署’,招募三类之人:其一,为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许以‘垦荒三年,土地归己’之利;其二,为不堪盘剥的逃亡军户,赦其逃兵之罪,编入屯垦营;其三,为西北各州郡的闲散丁壮,予其‘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之约。以为边关将士常年粮草供给,避免长途运输耗时耗力,难以管控。 “此三策,一解军心之困,二破粮草之阻,皆可临机决断,不劳陛下再遣臣工往返奏请。” 赵渊眼中精光毕现,忙道:“其一、其二短期或可见到成效,但其三,绝非短短几日可见成效,难道你要一直在边关督办此事?” 白逸襄道:“陛下,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常驻边关又有何惧?不退匈奴,不将此三策贯彻践行,臣甘愿提头来见!恳请陛下恩准!” 赵玄听着白逸襄那千钧之言,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强压下的冲动如猛兽出笼,排山倒海般袭来。 提头来见…… 一股热流陡然涌上脑顶,赵玄身形一晃,只觉天旋地转,闭目须臾才稳住身形。 “好!”赵渊重重的拍了一下凭几,猛地站起身,对靳忠下令:“传朕旨意!敕封白逸襄为西北侍御史,加巡查边防、督办粮草衔,赐天子节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白逸襄躬身领旨。 * 春风穿过廊庑,卷起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白府的庭院一片寂静。 白逸襄从父亲白敬德的房中出来,回到书房,于案前思索。 就在他出神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庭院深处传来。那人甚至未等家仆通传,便已掀帘而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赵玄。 赵玄身着官服,风尘仆仆,显然是自宫中议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那张原本俊俏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门口的石头喃喃道:“郎君,秦王殿下……驾到。” 白逸襄摆摆手,白福连忙拉了拉石头,关好房门。 白逸襄缓缓行了一礼:“夜深风寒,不知殿下驾临,逸襄有失远迎。” 赵玄冷哼一声,绕过白逸襄,径直走到主位的坐榻上,撩起衣摆,重重坐了下去。 第74章 白逸襄却没被他的气势吓到,微抿嘴唇,露出一丝浅笑。 他走到茶案前,提起古朴的陶釜,将温热的茶水注入茶盏中。沸水冲入,茶叶翻滚,一缕清冽的茶香,在沉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他缓步走到赵玄面前,双手奉上,声音温润如初:“殿下自宫中而来,想必是为国事劳心,先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赵玄没有接,猛然抬眸看向他,却是一怔。 那双凤目满是温和恭顺,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赵玄的怒意顿时消了大半,反而升起一丝窘迫。 他们同朝为官,白逸襄为大靖分忧也是理所应当,自己这番没由来的恼怒,倒显得滑稽可笑起来。 他来时已然打好腹稿,面对这人,却一时噎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白逸襄将茶盏轻轻放在赵玄手边的案几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今日之事,确是逸襄行事仓促,未及与殿下商议,是逸襄之过。” 一句‘行事仓促’,便想揭过吗? 赵玄呼出一股浊气,终于找到了话头,“知渊先生如今敕封御史,手持节钺,代天子巡狩,已非我这区区监国亲王所能节制。先生为国分忧,心系社稷,自是不必事无巨细,都来与我这等俗人商议。是我……是我赵玄,不识大体了。” 这番阴阳怪气,完全不像赵玄以往的行事风格,连他自己都颇为震惊,他是中了什么邪?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赵玄已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了。 白逸襄也是头回见赵玄这般失控。 以往不管遇到何事,这位秦王都能冷静克制。 第100章 他或许会与人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也会张扬大笑恣意潇洒,但“生气”这种情绪,却鲜少展露。 此刻,那张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倒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真实生动。 按理说,秦王发怒,乃天大之事,但这样的赵玄却并不让白逸襄觉得威严可怕,反而添了几分人味。 不过,说到底此事确实怪他,他得到消息后临时起意,来不及与赵玄商议,便匆匆去往宫中面圣,赵玄迁怒于他也是理所应当。 白逸襄迎上赵玄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轻声问道:“殿下,您以为,逸襄此去,所为何事?” “不管何事,你怎能立下那军令状?!”赵玄想到白逸襄殿上所说“提头来见”这句话,又是一阵气血上涌,猛地站起身来,指着白逸襄的鼻子道:“白逸襄!西北如今是何等凶险之地!匈奴十万铁骑兵临城下,晋王大军军心涣散,怨声载道!你此去,名为‘督粮’,实则与深入龙潭虎穴何异?那些骄兵悍将,连我四哥都敢当面顶撞,又岂会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放在眼里?更别提沿途那些早已烂到根子里官吏,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便敢要你的性命!此行,九死一生!你!你……你……” 赵玄说到最后,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他的肩膀如同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他极力控制自己,却完全不听使唤,白逸襄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自己也是不曾想到这番紧急行事竟会让秦王如此激动。 白逸襄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稍微平复,才道:“殿下,竟如此不信我白逸襄吗?” 赵玄微微一愣,忙道:“我不是不信先生之能,只是……此行凶险,又由先生亲自主事,稍有差池便有杀身之祸啊。” “殿下,”白逸襄的声音温和而又坚定,“正因凶险,臣才必须去。” 白逸襄悠悠道:“殿下,你我之谋,所为何来?为一时之权位,为一家之荣辱?” “你我二人,皆为这风雨飘摇之大靖,求一个长治久安;为这天下黎民,谋一个太平盛世。此你我二人,月下共饮时,心照不宣之志也。” “如今,西北烽烟已起,军心动摇,此乃国之大患。若军心彻底溃散,萧关失守,匈奴铁骑南下,则京畿危矣,社稷将倾。届时,你我今日所有之谋划,所有之隐忍,皆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泡影罢了。” 白逸襄所言之事,赵玄怎会不知?可他心里真正担忧的,从来不是白逸襄的谋划,而是白逸襄本人。 白逸襄身体孱弱,又生得清雅俊秀,自带隐士温润风骨,本就该待在厅堂之中,捧着圣贤典籍细品,安享世间所有顺遂优渥。西北那种苦寒苍凉之地,刀光剑影,需整日劳心劳力,这般苦差事,应是像他这常年习武,惯于摸爬滚打的莽夫来扛,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禁得住这般折腾?更何况,他居然还立下了军令状,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了进去,叫他如何心安? 见赵玄仍是满脸忧虑,白逸襄缓缓道:“臣知道殿下在气什么——一气我没跟您商量就擅自上奏,二气我轻率立下军令状,拿性命当赌注。可殿下您仔细想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盘棋,我们已经下了这么久,绝不能在收官之前,被人掀了棋盘。 “殿下,”白逸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臣唯愿殿下能更相信臣一分,白逸襄从不是鲁莽行事之人。既然敢接下这差事,必然是已经筹谋周全,心里有十足的把握啊。” 白逸襄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赵玄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白逸襄见他神色稍缓,又赵玄续上一杯热茶,“殿下,您坐。” 他引着赵玄重新在榻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落座,“逸襄此行,实则……是一石三鸟之计。” 赵玄默默地看着他,洗耳恭听。 白逸襄道:“其一,为安国本,亦为殿下立德,军心之乱,源于粮草。臣此去,持天子节钺,以钦差之名,整肃沿途贪官。凡有贪墨、延误军需者,立斩不赦。此举,是为国朝清除蠹虫,稳固后方,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此事若成,于公,是为陛下分忧;于私,亦是为殿下您,在军中、在天下百姓心中,立下‘为国为民,不避艰险’的仁德之名。晋王在前线杀敌,殿下在后方安民,一武一文,一张一弛,方显王者气度。” “其二,为固关中,亦为殿下铺路。”白逸襄的指尖,在案几上沾了些茶水,缓缓画出了一道蜿蜒的曲线,“殿下请看,自京城至西北,必经萧关。此关地处要冲,乃京畿之咽喉,天下之枢纽。然,百年来,朝廷重兵皆在嘉峪关、潼关、西凉,于萧关,反倒兵备松弛,守将多为庸碌之辈。臣此番以‘巡查边防’为名,可名正言顺地检阅萧关防务,考察守将才干,并以‘督办粮草’之权,于此地设立军需中转之仓。此举,既是为西北战事提供后备,更是为殿下您,在未来,于这天下腹心之地,埋下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赵玄精神大振,萧关……他从未想过,白逸襄不但有高卧朝堂的政治手腕,竟还对军事方略有如此卓越的战略眼光。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白逸襄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双凤目精光毕现,“为揽贤才,亦为殿下……养兵。” “养兵”二字一出,赵玄微微怔住。 白逸襄拾起斑竹扇,不疾不徐地道:“西北荒凉,民风彪悍,然世兵制下,军户备受欺凌,生活困苦,早已积怨甚深。臣此去,可于沿途郡县,以‘募兵屯田’之名,招募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青壮,以及那些不堪忍受盘剥的逃亡军户。臣不将其编入正规军籍,而是设‘屯垦兵’之名,令其开荒种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其粮草军械,皆由臣以御史之权,从沿途查抄的贪官污吏府中,就地筹措,不入户部之账,不惊陛下之听。” 他抬起眼,与赵玄四目相对,“这支兵,这批粮,名义上,是为朝廷戍边屯田;然其统属,其号令,其忠心……将只在殿下一人。待他日风云再起,殿下振臂一呼,此军,便可为殿下之先驱,此粮,便可为殿下之基石。殿下以为,如何?”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赵玄怔怔地看着白逸襄,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在胸中疯狂地冲撞。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白逸襄的智谋与远见。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方所谋者,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稳军心,是为国;固萧关,是为势;揽贤才,养私兵,则是完完全全地,在为他赵玄的千秋霸业,铺就一条登天之路。 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将白氏一族的百年清誉,尽数押在这一场看似与夺嫡无关的边境危局中。 其心昭昭,可比日月。 而自己之前还怀疑他,恼怒他…… 与他相比,自己的心胸何其狭隘? “知渊……”赵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如此深沉的谋划与决绝的忠诚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知渊为我筹谋至此,我却只顾及眼前安危,险些误了知渊大计。我……” “殿下,”白逸襄拱手道:“殿下关心则乱,逸襄明白。殿下能为逸襄之安危而动怒,逸襄心中,实感慰藉。” “事不宜迟,”白逸襄神色重新变得肃然,“臣明日一早,便快马加鞭,启程西进。” 赵玄忙道:“先生身体初愈,如何经得起鞍马劳顿?我既已知晓先生之谋,定会全力支持先生,但先生未必亲自前往,我或可请命父皇,另派贤才,担此御史之任。先生只需在京中运筹帷幄,你我二人相互配合,此事亦可成也。” 白逸襄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殿下,此事,非我亲往不可。整肃漕运、吏治,需有临机决断之权;安抚军心,需有折冲樽俎之能;而招募贤才,收拢兵户,更是要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周旋。此三事,环环相扣,错一步则满盘皆输。此事,关乎大靖千秋,关乎殿下霸业,成败皆在此一举,臣……信不过任何人。” 他见赵玄依旧眉心紧锁,便又展颜一笑,语气也变得轻松了几分:“殿下放心,逸襄这副身子,看似孱弱,然经此数月调养,已今非昔比。太医也言,当多行多走,舒活筋骨,方为养生之道。此番西行,于我而言,亦是一场强身健体之修行。路上,我自会注意歇息,绝不逞强。” 赵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再怎样劝阻也是无用。 他沉默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既如此……先生此行,万望……珍重。” 赵玄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漆黑、雕着麒麟暗纹的令牌,放入白逸襄手中。 “此为玄铁令,见此令如见本王,先生持此令,可调度我麾下任何一位玄影卫,若遇危难,他们……会护你周全。” 第101章 白逸襄接过那枚尚带着赵玄体温的令牌,入手微沉。 同时又听得赵玄唤了一声,“影十三。” 白逸襄微微眨了下眼睛,便见一裹着黑衣的劲瘦身影已立于赵玄身侧。 白逸襄惊得后退一步,赵玄望着白逸襄道:“影十三,玄铁令已由知渊先生保管,此去萧关,一切听他差遣。” 影十三未有任何迟疑,“是,主人。” “这……”白逸襄道:“此物如此贵重,逸襄实不敢领。” 赵玄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先生莫要推辞,如果先生不能接受玄为先生做的安排,那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先生去萧关的。” 赵玄已然彻底脱离了之前慌张气恼的神色,此刻在白逸襄面前的,是如初见那般凌厉威严的秦王。 那浑身散发的威压,让白逸襄明白,如若自己不应,赵玄恐怕真的会将他困在京城,插翅难飞。 “臣,领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逸襄乖乖将令牌收入袖中,对赵玄深深一揖。 第75章 永嘉十六年,初春四月头,洛阳的晨光,仍带着几分春凉,透过薄薄的晨雾,洒在启夏门那古老而厚重的城楼之上。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城门之外,一支由数十名宫中禁卫组成的骑队,正静静地勒马而立。他们身侧,是几匹驮着行囊的健马,以及那壮硕如山的仆役石头,他正仔细地检查着马鞍与缰绳,口中还不住地对身旁的白马低声念叨着什么。 白逸襄一身利落的竹青色骑装,正与前来送行的秦王赵玄并肩立于道旁。他身形虽清瘦,但腰背笔直,立于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侧,丝毫不显文弱,反透出一股寻常文士所没有的风姿。 赵玄道:“先生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当以自身为重。” 白逸襄道:“殿下不必挂心,逸襄此行,非为游山玩水,军情如火,当星夜兼程。” 话音刚落,一阵带着凉意的春风自城门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残叶,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喉间一痒,便忍不住掩袖低咳了两声。 赵玄见状,忙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通体漆黑的玄狐大氅,不由分说地,亲手为白逸襄披上。 那大氅入手微沉,带着赵玄身上的温度,还有他独有的香味,瞬间将那份侵肌入骨的春寒尽数驱散。白逸襄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便要推辞:“殿下,臣……万万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赵玄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为他拉紧领口。 “先生此去,为国为民,区区一件大氅,又算得了什么?” 赵玄双眼漾起深沉而复杂的光,那里有关切,有不舍,亦有一丝隐忍的情愫。 白逸襄对上他夹杂着各种情绪,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双眼,心中微动,道:“逸襄……多谢殿下。” 他对赵玄拱了拱手,“殿下,就此别过。待臣归来之日,必为殿下,携回一个安稳的西北边境。” “我等你回来。”赵玄深深地看着他,缓缓吐出这五个字。 白逸襄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轻喝一声:“驾!” 那匹神骏的白马长嘶一声,向前冲去。 石头与那数十名禁卫亦纷纷上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清晨的薄霜,卷起一阵烟尘,很快便汇入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赵玄立于城门之下,久久未动,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化作一个个微不可察的黑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旁的林放忽然道:“殿下为何不将那玉佩送出?” 赵玄将手拢于袖中,握紧了那枚早已准备好、却终究没有送出的暖玉。 程雄也道:“殿下什么都送了,这块寻了许久的美玉却未送出,是何原因?” 赵玄瞪了他们一眼,“玉佩乃是贴身之物,若不是十分亲近之人,怎能轻易送出?” 程雄道:“这我就不懂了,你俩还不亲近吗?”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对白逸襄的所作所为,早已说明了一切。 赵玄道:“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程雄奇怪,“可在我看你俩明明惺惺相惜,情不自已。” 赵玄叹道:“我二人互为知己,自然惺惺相惜,哎……你们不会懂的。” 说着,赵玄转身来到马前,翻身上马。 程雄与林放互相看了看,各自无奈的耸耸肩。 程雄小声嘀咕:“他俩要是没事,我名倒着写!” 林放压低声音道:“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程雄道:“不能够!再顽固的石头,也经不住殿下这般魅力,更何况那有血有肉的白逸襄!” 林放道:“你也经不住吗?” 程雄道:“我是正常男人!” 林放道:“可人家知渊先生也是正常男人。” 程雄道:“我看他不正常,不然为什么不娶妻?而且,他看殿下的眼神就不太正常。” 林放思索片刻,道:“嗯……” 程雄继续道:“就算是正常男人,也迟早被殿下拿下。殿下是看不上咱们,若是对我像白逸襄那么好,我也不做正常男人了,哈哈哈。” 林放看了看程雄那张虽周正却普通的脸孔,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家殿下天人之姿,又为皇亲贵胄,各个方面都是出类拔萃,日久情深,不管男女都会甘愿臣服,那白逸襄又有何例外? 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能做秦王面首,只是能入眼之人凤毛麟角罢了。 可若拿白逸襄做标准,这世上又有何人有本事让秦王动情? 思及此,林放又觉不妙。 若是真得不到白逸襄,他家殿下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 白逸襄一行人晓行夜宿,不敢有片刻耽搁。 出了京畿之地,官道便愈发难行。 早春的土地尚未完全解冻,车轮碾过,时常带起大片的泥浆。沿途所见,亦是满目萧条。因去岁大旱,许多田地早已荒芜,偶尔能见到的村落,也多是门户紧闭,十室九空,一派凋敝之景。 人马行至第三日午后,雍州地界,稍作休整。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自后方官道之上响起! 那马蹄声,初时还只是隐约可闻,转瞬之间,便已如奔雷滚滚,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周围的数十名官兵,皆是脸色一变,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训练有素地将白逸襄护卫在中央,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警惕地望向那烟尘扬起的方向。 烟尘之中,一队约有百人的轻骑兵,如一股黑色的铁流,破尘而出! 这支队伍,军容之肃杀,远非寻常郡兵可比,马上骑士,人人身着玄色筩袖铠,头戴铁兜鍪,腰悬环首刀,背负强弓劲弩。 他们坐下的战马,亦是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百人骑兵并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距离车队十数丈开外的地方,便如臂使指般,瞬间分为两列,以一种行云流水的姿态,将白逸襄一行人马半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更大、也更坚固的护卫阵型。 为首的一员大将,自队列中策马而出,他身着一套更为精良的全覆式铠甲,肩上披着一领褐色披风,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马槊,整个人端坐于马背之上,气势逼人,渊渟岳峙,正是秦王赵玄麾下的心腹大将,彭坚。 护卫白逸襄的禁卫校尉见状,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冲撞御史仪驾!” 彭坚并未理会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白逸襄面前,重重一抱拳: “知渊先生!末将彭坚,奉秦王殿下之命,率‘铁鹰卫’一百二十人,前来护送先生前往萧关!自今日起,我等皆听候先生调遣,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铁鹰卫”! 那禁卫校尉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是秦王府兵,赵玄一手训练的亲卫精锐,其成员皆是从平定西南匪患的百战老兵中精挑细选而出,个个以一当十,骁勇善战。 赵玄竟将这支心腹精锐,尽数派来供白逸襄驱使? 那几名禁卫不由得对白逸襄更加恭敬起来,纷纷给“铁鹰卫”让路。 白逸襄目光落在神情肃然的彭坚身上,又扫过那些沉默如铁、气势迫人的铁鹰卫骑士,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他明白,这是赵玄能给予他的,最大的保护与支持。 可精锐府兵尽数调拨给他,他自己府中空虚,若是遇到歹人行凶该如何是好? 这,真是胡闹! 他刚想拒绝彭坚,却想起赵玄那句话:“如果先生不能接受玄为先生做的安排,那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先生去萧关的。” 如果他此刻拒绝赵玄的安排,恐怕彭坚会立即把他捉回京城。 第102章 也罢,秦王府还有卫兵、还有贴身侍卫、还有其他玄影卫…… 白逸襄沉默片刻,脸上那份因惊愕而起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他对着彭坚一拱手,“那就有劳彭将军了,出发吧。” * 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马上那人一身浅金垂胡袖直裾袍,鬓角挂着细密汗珠,正是星夜赶路,清晨抵京的三皇子赵楷。 他接到赵玄关于丽贵人旧案的密信后,便策马狂奔三日,终于在辰时之前抵达王府。 府门内侍见是他,忙不迭地引着他往正厅去。 刚踏入庭院,便见赵玄正坐于厅中查看一份卷宗。 “二哥!”赵楷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平的喘息。 赵玄见他一身征尘,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赶路急了。 他抬手示意侍从奉茶,语带关切道:“我信刚发出没多久你就回来了,你这是几天没睡觉吗?” 赵楷几口饮尽茶水,才缓过劲来,目光扫过空荡的正厅,问道:“二哥,我听路上的驿卒说,知渊先生竟亲自去了西北前线?” 提到白逸襄,赵玄的眼神暗了暗,“嗯,他主动请缨去督办粮草、安抚军心了。” “好家伙!”赵楷眼中满是惊叹,“我原以为他只是个于幕后出谋划策的文弱谋士,没想到竟有这般气魄!西北如今是什么地界?匈奴十万铁骑压境,晋王那边军心涣散,沿途贪官污吏更是盘根错节,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敢往那龙潭虎穴里闯,这份胆识,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赵楷见赵玄只是沉默地望着桌案一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便又放缓了语气,笑道:“我听说,你把府里的铁鹰卫都派去护着他了?放心吧,彭坚那小子打仗是把好手,有他在,知渊先生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赵楷凑上前,挤了挤眼睛,“你要是实在想他,得空了就去西北看看他呗。京里这些琐碎公务,有我在,替你扛着便是,保准出不了差错。” “胡说!”赵玄瞪向他,语气陡然严厉,“京中公务繁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岂能说走就走?若是父皇突然召见,难道你替我去应对?再者,白先生此去是为国事,我岂能因私念扰乱大局?” 赵楷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见你因知渊先生走后,一脸闷闷不乐的,想帮你寻个乐子嘛。既然二哥觉得不妥,那当我没说便是。” 正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却驱不散两人间的沉闷。 半晌,赵楷端起茶盏。 “二哥……”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我第一次见到丽贵人,是在父皇的御花园里。那年我刚及冠,跟着父皇去赏牡丹,远远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宫装的女子,站在花丛中,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层光,美得……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父皇新纳的丽贵人。虽心有惋惜,可也知道君臣有别,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再后来,父皇为我指婚,我虽与那女子素未谋面,却也想着,既然是父皇的安排,便该恪守本分,好好过日子。” “可我没想到,”赵楷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我大婚那日,红绸还没挂满府门,就收到了丽贵人因‘压胜’被打入冷宫的消息。那一日,满府的喜庆,在我眼里都像是嘲讽。我强撑着完成了婚礼,夜里却辗转难眠,总想着她那样温婉的人,怎会做得出压胜之事?” “更没料到,不过三日,就传来了她在冷宫里惨死的消息。” 说到这里,赵楷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天塌了。若不是你找到我,说丽贵人的死十分蹊跷,让我一定要活着查出真凶,为她报仇,我恐怕……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赵玄又怎会不知,这些年,支撑三弟走过来的,便是为丽贵人复仇的念头。 “二哥,你说,”赵楷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若是陈贵妃和陈烈能被处死,我会不会……会不会更痛快一些?可现在这样,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复仇的实感都没有。” 赵玄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陈贵妃被指认后,父皇既没有下令彻查,也没有公开审问,只是草草以‘风瘫’为由将她软禁;陈烈贪墨军饷、私铸兵甲的罪证确凿,父皇却也只是将他暂且搁置,没有立刻定罪。”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了!”赵楷猛地坐直身子,来了精神,“当年丽贵人何等受宠,父皇对她宠爱有加,怎么会仅凭几句‘压胜’的传言,不做调查,就直接将她打入冷宫?如今陈贵妃之事,又是这般草草收场,这里面……恐怕藏着更大的秘密!” 赵玄沉默片刻,将之前白逸襄的分析缓缓道来:“知渊先生曾说,当年丽贵人之事,或许牵扯到了更核心的势力,父皇为了稳住朝局,才不得不牺牲她;如今陈贵妃与陈烈虽罪该万死,但陈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尤其是陈烈掌管京畿防务,父皇若贸然将他们处死,恐引发军中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仔细琢磨,慎思极恐。 “罢了,”赵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眼下先不要想这些,我已命人暗中调查周奎一案与陈家的联系,待掌握确凿证据,再做打算。不管怎么说,陈烈与陈贵妃罪有应得,先想办法将他们彻底扳倒,为丽贵人讨回公道,其余疑团,日后徐徐图之。” 赵楷点了点头,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意渐生。是啊,至少现在,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离为丽贵人复仇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 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久未归家,也该回你那韩王府看看了。” 赵楷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那个家,不回也罢。” 赵玄道:“你那娇妻,前些时日无故消失了一段时间。如今她已安然回府,你既已归京,理应去探探她的情况。” 赵楷挑眉,“她一个深闺妇人,能跑到哪儿去?许是回她那安定郡的老家省亲去了吧。” “省亲?”赵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为何连玄影卫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赵楷闻言,神色终于一凛:“找不到?这怎么可能?” 赵玄道:“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我另有消息,你的岳丈,安定郡太守姚庾,近来暗中练兵铸甲,蠢蠢欲动。而姚艾夏,便是在去往安定郡的路上,失去踪迹的。” 赵楷脸上的不羁之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正色道:“我现在就回去!若她当真敢勾结她的老子犯我大靖,我赵楷第一个饶不了她!” “莫要急躁。”赵玄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此事尚无定论,你这般气冲冲地回去,只会打草惊蛇。或许……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 赵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二哥放心,我晓得。” …… 韩王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然而赵楷却只觉这满园的亭台楼榭,透着虚假、冰冷和窒息。 他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主卧。 刚一踏入,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异域香料与名贵脂粉的暖香便扑面而来。他的王妃姚艾夏,正一如既往地盛装端坐于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态娴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对襟襦裙,裙上以金线密密地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深邃。那张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绝美脸庞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见他进来,她缓缓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之礼。 “妾身,恭迎王爷回府。” 赵楷享受着她的服侍更衣,享受着她沉默而周到的布菜,享受着她为自己准备好安寝的一切。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得如同画中人,温婉贤淑,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享受着,也审视着。 夜深,姚艾夏一如过去,为他宽衣解带,伺候他睡下,而后便准备退去偏房安歇。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离去的那一刻,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今夜,你我夫妻同寝。”赵楷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内响起。 艾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回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看来,竟有几分惊诧。他们成婚八年有余,赵楷从未与她同寝,今日这是何故? 赵楷却不容她多想,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覆上了床榻。 他今夜格外主动,带着一股近乎粗暴的试探。艾夏并未推拒,只是顺从地迎上他的热情,两人承了鱼水之欢。 帷幔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赵楷心中那愈发汹涌的惊涛骇浪。 第103章 这具身体,与他想象中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之躯,截然不同。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绵软,而是常年锻炼的紧实有力,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不见半分赘肉。尤其是那双手,在他背上游走时,指腹与掌心布满的薄茧,清晰地摩擦过他的皮肤。那绝非弹琴绣花能磨出的茧子,要么是常年操持贱役,要么,便是常年紧握兵刃!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手抚过她光洁的背脊时,竟触碰到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如蜿蜒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只会伤春悲秋、无趣至极的娇妻,判若两人! 赵楷的心情复杂纷乱,他本想借此将她压在身下,好生试探盘问。可交缠之间,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渐渐落了下风。艾夏总能不着痕迹地占据主动,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她的力道,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将他撩拨得心神失守,无法自拔。 这一夜,就这般浑噩而过。 翌日清晨,赵楷自一片混沌中醒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正看到艾夏已端坐于梳妆台前,对镜理着云鬓。听到动静,她自镜中回眸,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典范的、毫无瑕疵的温婉笑容。 “郎君,你醒了?” 那标准的、完美到近乎虚假的笑容,让赵楷瞬间头皮发麻。 昨夜那具充满力量与野性的身躯,与眼前这个端庄贤淑的王妃身影,在他脑中交叠、撕裂,形成一种诡异而惊悚的违和感。 不对……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第76章 自洛阳启夏门而出,一路向西,愈行愈是荒凉。 京畿左近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繁华盛景,早已被抛诸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黄土丘陵与被秋风剥去血肉、只余嶙峋骨架的枯树。 官道之上,车辙深陷,尘土飞扬,偶有几处破败的村落,亦是十室九空,唯余断壁残垣在朔风中无声呜咽。 车马劳顿,晓行夜宿,数日后,一行人终抵萧关。 此关乃京畿咽喉,扼守东西要道已逾百年,可此关却嫌少有人重视。 残阳如血,将那饱经风霜的青灰色城墙映照得一片斑驳,城楼之上,一面绣着“大靖”二字的巨大军旗被朔风卷得飒飒而响,平添了几分苍凉肃杀。 关隘之下,等待入关的商旅、流民排起了长龙,气氛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白逸襄一行人刚至关前箭楼之下,便被一队盔明甲亮的守军拦下。 为首的校尉年约三旬,按剑而立,神色间满是边军特有的倨傲与悍勇。 他目光扫过马队,随即高声道:“北境军情如火,关防事大!凡过往车马,无论官阶,皆需在此下马,开箱查验,以防奸细混入!” 其言辞虽称得上是公事公办,然眉宇间那份不加掩饰的轻慢与刻意刁难,却如关外凛冽带砂的风,扑面而来。 护卫白逸襄的禁卫校尉脸色一沉,正欲上前理论,却被白逸襄以眼神制止。 车队就这般被晾在关外,任由那夹杂着沙尘的冷风呼啸而过。一刻钟,两刻钟……关上守军仿佛忘了他们的存在。 彭坚本就性如烈火,此刻见自家护送的御史大臣受此等折辱,胸中那股怒火早已如地底熔岩般翻腾不休。 他双目圆睁,死死攥着马缰,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终于按捺不住,虎目圆睁,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至阵前。他自亲卫手中取过那柄代表天子亲临的节钺,高举于顶,声若奔雷,“尔等睁大双目看清!此乃何物!” 那节杖以坚竹为柄,顶端饰以层层染成朱红的牦牛尾,在狂风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 “我等奉秦王殿下之命,护送钦差御史大人前来督办粮草!此乃天子节钺,见之如见陛下!尔等竟敢阻拦天威,是欲谋反耶?!” “谋反”二字一出,那李校尉与一众守军闻言大惊,脸上血色尽失。 甲叶“哗啦”作响,黑压压跪倒一片,再不敢仰视分毫。 彭坚犹不解气,马鞭遥指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校尉,厉声喝道:“速速开门!若因尔等延误军机,致使前线粮草不济,动摇军心,此罪,你项上这颗人头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铁鹰卫”百名精锐骑士会意,“噌”地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刀锋在残阳下泛着森然寒光,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骑士们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白逸襄从马上下来,行至那守城校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玉玺朱印的黄绫圣旨。 “校尉,”他的声音温润清朗,与周遭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本官知你奉公守法,此乃正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你可验看。” 他将圣旨递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然,军情如火,粮草乃三军之命脉。若因校尉盘查过久,致使前线军需延误,动摇军心……此罪,不知是校尉一人能担,还是这城中守备能担?” “您说,您有这些文书,为何不早拿出来?”那校尉挤出笑容,额角已是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再有半分刁难,连忙躬身道: “末将有眼无珠!恭请御史大人入关!” …… 关中萧瑟,官驿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料与尘土气息,与京城府邸的精致奢华判若云泥。 白逸襄刚安顿下来,彭坚便已卸下甲胄,换了一身短打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对着白逸襄重重一抱拳,“知渊先生,我等初来乍到,立足未稳。那校尉今日虽被镇住,然萧关守备乃方达将军一脉,此地守军也多为方达旧部,我等新来之人,恐日后必会被其掣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您尽管吩咐,末将与麾下铁鹰卫,皆听凭先生调遣!” 白逸襄请他入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笑道:“彭将军稍安勿躁,猛虎亦有打盹之时,我等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正该好生休整一番。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歇息,酒肉管够,只是不可扰民。” 彭坚一愣,急道:“先生,这……军情紧急,我等岂能在此安歇?” “兵法有云,欲速则不达。”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悠闲道:“我等越是急于行事,便越容易落入旁人算计之中,如今,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 彭坚虽不解其意,但见白逸襄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果然,翌日午后,一名前线同心郡传令官,策马疾驰而至,送来了一封火漆封缄的军令。 彭坚接过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将那军令拍在案上,须发戟张:“岂有此理!我等乃秦王亲卫,只听秦王与先生调遣,他晋王算什么东西?!” 他将那军令推至白逸襄面前,其上寥寥数语,笔力霸道:彭坚即刻率“铁鹰卫”押送粮草前往前线听调,协同防务;命御史白逸襄留守萧关,专职催运粮草,不得干涉军务。 这道军令,看似是合乎规矩的军事调度,实则是釜底抽薪之计。将彭坚这支精锐调走,便等于拔了白逸襄的爪牙;令白逸襄不得干涉军务,更是将他这位钦差御史的权力架空,变成一个只能跟在后面清点粮草的“账房先生”。 白逸襄道:“彭将军,稍安勿躁。” 白逸襄命石头从行李中拿出那卷粗糙的羊皮舆图,目光在那纵横的墨线与朱砂标记上缓缓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满脸不解的彭坚,缓缓道,“彭将军,你也说军情紧急,所以,晋王殿下的命令,我们必须遵从。” “话虽如此,可我们是秦王殿下派来保护先生的,怎能轻易离开?” “彭将军若是抗旨不尊,日后前线有任何闪失,晋王便可以将罪责全都压在彭将军头上,让他有机会借题发挥,从而牵连秦王。” “嘶……”彭坚惊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彭将军莫急,”白逸襄微微一笑,在彭坚焦灼的注视下,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西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西海郡。 “彭将军,你率铁鹰卫,依军令启程,明面上前往晋王大营。行至‘三岔口’,立刻转向,不必声张,赶赴此地,与我在此处汇合。” 彭坚凑上前,看着地图上那个荒凉的地名,更加困惑了:“西海郡?先生,那地方除了几座前朝废弃的烽火台,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向来不是匈奴主攻的方向。我等精锐,去那里做什么?” 白逸襄心中叹道:曾经我大靖的十万大军,就是在此处被匈奴绕后奇袭,导致我军一溃千里,最终整个西境防线全线崩塌,从此大靖便丧失了西北的主权,被迫迁都至淮南,自此一蹶不振啊! 第104章 可这话,又怎能让彭坚知晓?就算说了,他又怎会相信? 白逸襄只道:“因为那里,才是这场战争的‘胜负手’,彭将军不必多问,依计行事便可。” 彭坚看着白逸襄信心满满,虽然依旧满腹疑窦,却也不再多问。他重重一抱拳,沉声道:“就依先生所言!” * 自萧关而出,白逸襄与彭坚分别从不同路线分开行走。 白逸襄以“巡查沿途粮仓,核验旧年储需,以防奸吏隐匿”为名,仅带着石头与一小队侍卫,向着那片在舆图上几乎被遗忘的荒凉之地——西海郡,行去。 此地不似中原,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与被风沙侵蚀得只剩骨架的戈壁。 官道早已被风沙掩埋,唯余几条被牧民踩出的、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风中带着沙砾与枯草味道的、干燥而凛冽的寒意。 白逸襄之所以如此笃定地来到这片不毛之地,皆因他那三百年的“游魂”记忆。 他记得,前世那场决定大靖国运的“萧关之溃”,其真正的败因,并非正面战场的失利,而恰恰是在这被所有人忽视的西海郡,被一支匈奴奇兵攻破,然后从后方突袭同心、海云二郡,致使前线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而那支神出鬼没的匈奴奇兵,在西海郡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因罪被罚戍边的小卒,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将匈奴兵拖延了三日,为后续的残兵败将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那个小卒,名叫邓冉。 白逸襄此行,便是要在这场滔天大祸降临之前,找到这颗被埋没在沙砾之中的将星。 离京之前,他便已凭着记忆中那份模糊的军中名册,让石头先行一步,乔装成寻亲的商旅,来此地打探。 石头虽憨直,却胜在脚力过人,又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竟真的让他在茫茫戈壁之中,寻到了那个看守废弃烽燧群的少年。 当白逸襄一行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一道沙梁时,一座孤零零的、早已坍塌过半的烽燧墩台,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这便是西海郡“九连墩”烽燧群,它沿着山脊线而建,绵延十余里,如同一条匍匐在戈壁上的垂死巨龙,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峥嵘。 在一座地势最高的烽燧墩台之下,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一个身影正独自蹲在那里。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身上那件本应是灰色的戍卒号服,早已被风沙磨得看不出原色,破了数个大洞,露出其下古铜色的精悍肌肤。 他穿着草鞋,一头被烈日晒得有些枯黄的乱发,被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手中捏着一枚石子,在沙地上画出的简易地图上,来回推演着什么。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那片小小的沙地,便是他纵横驰骋的万里疆场。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是不耐地道:“不是说了吗,小爷这里不收徒弟,也没闲钱给你打酒喝,滚远点!”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耐烦的戾气。 过了一会,邓冉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小队。 他的视线越过为首那个病恹恹的白面书生,最终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壮硕如山的仆役身上时,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是你?” 那壮汉,是上个月那个自称“寻亲”,却总在他身边打转,问些莫名其妙问题的家伙。 他当时只当对方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过路商旅,几番驱赶不成,也便由他去了。 却未曾想,今日他竟跟着这样一群人,再次出现在这里。 邓冉的目光重新回到为首的白逸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警惕与探究毫不掩饰。 他缓缓从沙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是哪阵风把京城里来的贵人,吹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了?嫌城里的酒肉吃腻了,特地跑来这西北之地,尝尝沙子的味道?” 他言辞刻薄,毫无半分对上官的敬畏之心,护卫在侧的几名禁卫脸色一沉,正欲上前呵斥,却被白逸襄抬手制止。 石头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将手中的缰绳往地上一扔,瓮声瓮气地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可知俺家郎君是何等身份?竟敢如此放肆!” “身份?”那少年嗤笑一声,“在这西海郡,能活下去的人,才会有身份。至于你们这些京城来的‘贵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等着被风沙活埋的、等着被匈奴人当下酒菜的羔羊罢了。” “你!”石头勃然大怒,捏着拳头便要上前。 “石头,退下。”白逸襄厉声呵斥住石头。 石头悻悻地停下脚步,凶狠的目光却没有从那少年身上挪开。 白逸襄并未因对方的无礼而动怒,他缓步上前,目光越过那少年桀骜的脸庞,落在了他脚旁那片简易的沙盘上。 沙盘之上,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着两方对垒的兵马。 黑色的石子代表匈奴,布阵疏散,呈两翼包抄之势,如张开的鹰爪;白色的石子代表大靖,阵型密集,固守一处,如待宰的羔羊。 白色石子阵营后方的,单独摆放着几颗不起眼的灰色石子。那几颗石子,正扼守着一条被画出来的隐秘小路。 而那条小路,恰恰就是“九连墩”烽燧群所在的狭长通道。 “围魏救赵,暗度陈仓。”白逸襄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你此局,是在推演如何破解匈奴绕道西海、奇袭我军后方之策。” 邓冉闻言身形猛地一震,他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日夜推演此局已逾半载,从未有人能一眼看破其意图,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竟能一语道破天机? 他收起了方才的轻慢,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好奇:“你懂兵法?” “略通一二。”白逸襄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沙盘上那几颗灰色的石子,“你以小股兵力,依托这‘九连墩’烽燧体系,意图据险固守,以狼烟为号,虚张声势,拖延敌军,此为正解。然,此策看似稳妥,实则……仍有三处致命的破绽,你,信是不信?” 一股不服输的好胜心瞬间被他激起,邓冉心道:区区文弱书生,也敢在我面前妄谈兵法? 他抬了抬下巴,“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 第77章 白逸襄撩起大氅的下摆,竟是毫不在意地上那冰冷的沙土,就这般席地而坐,伸手指向沙盘。 “请。” 邓冉看着他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心中那份轻视又减了几分,他亦在沙盘的另一侧坐下。 “其一,曰‘情’。”白逸襄的指尖,点在了代表匈奴斥候的几颗零散黑石子上,“你欲以狼烟为疑兵,其成败之关键,在于‘乱’。然,你如何能保证,你这故布疑阵的狼烟,能真正迷惑匈奴的斥候,而非引火烧身?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于荒漠戈壁之上,其辨烟识踪之能,远胜我军。你若只在主烽燧点燃狼烟,无异于黑夜举火,只会暴露自身,引来围剿。” 邓冉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我已想过此节,故而我之计,当利用这九座烽燧的地理优势,昼夜不停,在不同墩台之间交替起烟。时而三墩齐发,状如大军集结;时而孤烟一道,仿佛斥候传警。以狼烟乱舞,使其真假难辨,心生疑窦,不敢冒进。” “很好!”白逸襄赞许地点了点头。 邓冉嗤笑,“不用你说。” 却见白逸襄话锋一转,露出一丝冷笑:“然,此为下策也!。” 邓冉微微一愣,“此话怎讲?” 白逸襄道:“狼烟虽乱,其根源却只在你一人。敌军斥候只需耐心围而不攻,观察数日,便能发现其中蹊跷。” 邓冉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白逸襄道:“上策当为‘示假’,你当于此地以东三十里之‘枯狼谷’,故意暴露行踪,伪设营寨,虚张声势。匈奴斥候见之,必以为此乃我军主力所在,从而引其大军来攻。届时,‘九连墩’之狼烟再起,方能坐实‘两面夹击’之势,使其进退维谷,不敢轻举妄动。” 邓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道骇人的亮光!他死死地盯着沙盘,脑中飞速推演着“示假”之后的所有可能,他确实往这个方向想过,却因操作复杂而放弃。 只是,他一个京城里来的书生,怎会知晓那人迹罕至的“枯狼谷”? 他并未搭话,等着白逸襄的下文。 “其二,曰‘地’。”白逸襄的手指,从沙盘上代表“九连墩”的位置,向两侧的山脉延伸开去,“你只知利用九座烽燧交替起烟,以成疑兵之势,然,此地之利,远不止于此。” 听到此处,邓冉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他颓然地垂下头,用石子在沙地上胡乱地划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苦涩与不甘:“先生所言极是,可是我军缺粮,前线将士尚且半饥半饱,又何来余粮供给一支孤悬于外的伏兵?更何况,我也没兵可用……” 第105章 邓冉顿了顿,突然又来了精神,急切道:“我曾设想,或可效仿汉时飞将,人手一囊炒米,轻装简行。可炒米只可果腹三日,三日之后,又当如何?与敌军对峙,比拼的便是后勤。我军粮道漫长,补给艰难,而匈奴人只需退回漠北,便可重整旗鼓。此消彼长,我军纵有坚城,亦难久守,此事……无解。” 这才是他所有谋划中,最绝望的一环,敌我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都在被饥饿追赶,他的计策,不过是将一场必败的战争,拖延几天罢了。 白逸襄看着他那副英雄末路的模样,却是微微一笑:“你之困,在于总想着如何‘守’,如何‘战’,却忘了此策之根本,在于‘骗’。既是行骗,何须千军万马?何须粮草堆山?你缺的不是粮,而是将这‘九连墩’变为一座真正‘活’起来的杀阵的手段。” 邓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与困惑。 白逸襄道:“我问你,此地除了烽燧,可还有何物?” 邓冉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有……有山石,有枯草,还有……几处被废弃的牧民留下的羊圈和枯井。” 白逸襄的指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这便是你的‘兵’,你的‘粮’。” 他看着邓冉愈发不解的眼神,继续道:“一曰‘声’,你一人之力,如何模仿千军万马之声?我教你一法。于此地、此地、还有此地,” 白逸襄的手指,点在了几处背风的山谷隘口,“将数十面破鼓悬于崖壁之间,再以牛皮筋连接。只需一人于高处牵动主绳,便可引万鼓齐鸣,声震数里。夜间再于各山头燃起数百堆篝火,火光映照,鼓声如雷,匈奴斥候即便胆大包天,也只当是遭遇了我军主力,岂敢近前?” “二曰‘尘’。”白逸襄的手指划向烽燧群后方的一片开阔地,“此地风大沙多。你只需集结百十匹劣马,甚至征用附近牧民的牛羊,于其尾后系上枯枝,命其在山谷间来回奔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远远望去,便是千军万马调动之景。匈奴人看不清虚实,心中疑虑更甚,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三为‘杀’。”白逸襄的语气陡然转冷,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条名为“一线天”的必经之路上,“你所有的疑兵之计,都是为了将敌军的注意力,牢牢地钉在这‘九连墩’防线上。而真正的杀招,却在于此。此地两侧皆为悬崖峭壁,你只需提前在此处山崖之上,预设滚石、檑木,再备足火油。待敌军久攻不下,军心浮动,试图派小股精锐从此地强行通过时,你便可引燃火油,万石齐下。此一击,不在杀伤多少敌人,而在于彻底摧毁其侥幸之心,令其对我军的‘兵力’和‘决心’,产生致命的误判!”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邓冉想过用狼烟,却从未想过可以用鼓声、用尘土、用一场小规模的伏击,来共同构建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这也是因为他一直受困于“兵力不足”及人微言轻的窘境,而眼前这个人,却告诉他,山石、枯草、牛羊,皆可为兵! 可是,他仍然未提粮草之事…… “至于粮草,”白逸襄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行此三策,所需不过百人。我此行带有亲卫,加上彭坚将军麾下的‘铁鹰卫’,足以凑齐此数。百人之粮草,自萧关左近的城池中,以钦差之名征调,不过是九牛一毛,又有何难?” 听完白逸襄的话,邓冉已是双眼发直,泛白破皮的嘴唇微微长大,已是不能言语。 白逸襄站起身,顺势将柴瘦的邓冉从地上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你所缺的,从来不是万全之策,而是一个能让你放手施为的‘名分’,和一个能供你驱策的部队’。” 邓冉嘴唇微动,看向白逸襄的眼神已没了最初的气势,“我……我……” 白逸襄道:“这便是我最后要说的,重中之重。其三,曰‘人’。你我前番推演的全部计策,看似周全,却只是一人之谋。你孤身一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何用?” 白逸襄抬起眼,用扇柄点了点他的胸口,“你空有屠龙之术,手中却无寸铁。你之谋划,不过是沙上之楼阁,风中之残烛。这,才是你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一番话,字字千钧,句句诛心。 邓冉风中呆立,半晌无言。 白逸襄所说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 他曾无数次向上官上书,陈述西海郡之险要,却只换来一纸“危言耸听,扰乱军心”的斥责;他曾试图联络旧部,却无人肯信,无人肯从。 他们只当自己是个脑袋疯掉的毛头小子。 他也因三番五次骚扰守备,被他治罪发配,前来看守这荒废的烽火燧。 他空有一身本领,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同一头被拔了爪牙的猛虎,只能对着沙盘,无力地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桀骜不驯的狼眼中,所有的轻慢与不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撼、敬畏与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破旧不堪的衣衫,对着白逸襄,行了一个郑重大礼。 邓冉无半分勉强,恭敬道:“还请先生,帮我!” 白逸襄看着他行完了这一大礼,缓缓道:“我今日来,非为与你纸上谈兵。”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秦王朱印的令信,与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一并展示在邓冉面前。 “我来,是给你兵,给你粮,给你调动所需之权。” 白逸襄看着邓冉那写满不可思议的黑痩干枯的脸庞,微微一笑,“我来,亦是助你将这沙盘之上的奇谋,变为现实。” * 到了夜里,西海郡的风便如鬼哭狼嚎,卷着沙砾打在残破的烽燧壁上,发出恐怖的声响。 彭坚率领一百二十名“铁鹰卫”,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九连墩”的防区。 待见到白逸襄时,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才长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末将彭坚,率铁鹰卫全员抵达!请先生示下!” 白逸襄上前虚扶一把,微微颔首:“彭将军一路辛苦,时间紧迫,我们入内说话。” 残破的烽燧内部,早已被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堆篝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夜的寒意。 白逸襄站在一张羊皮舆图前,指着上面那条蜿蜒如蛇的红色线条,开门见山:“彭将军,你看,这便是匈奴奇兵必经之路,依我推算,不出两日,其先锋必至。” 彭坚虎目圆睁,沉声道:“先生放心!铁鹰卫虽只百人,却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只要占据险要,末将有信心挡住他们一阵!” “挡住?”白逸襄摇了摇头,“匈奴若派一万骑兵前来,一百多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彭坚不太高兴:“先生,你莫要小瞧我们铁鹰卫!” 白逸襄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以一敌十的能力,只是我要的不仅仅是‘挡住’,也不是险胜,而是——全歼。” 彭坚一愣,正欲发问,却见白逸襄侧过身,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正蹲在地上、默默打磨着一支木箭的少年。 “彭将军,为你引荐一人,此战之成败,皆系于他手。” 彭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少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形瘦削得像只没吃饱的猴子,虽然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但在彭坚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眼里,这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甚至连个正经兵卒都算不上。 “先生,”彭坚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怀疑,“军国大事,岂能儿戏?让他去喂马我都嫌他力气小,何谈系成败于他手?” 邓冉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双眼射出桀骜的野性。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木箭“笃”地一声插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彭坚身前,虽比彭坚矮了一个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让。 “大个子,你那身铁甲倒是光鲜,就是不知能不能挡得住这西海的流沙?在这片戈壁滩上,力气大没用,得脑子好使。像你这样的,若是没我带路,不出三天,就得变成风干的腊肉。” “嘿!你这混账小子!”彭坚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过去。 “彭将军,莫要动手!”白逸襄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 彭坚动作一僵,悻悻地收回手,却仍是狠狠瞪了邓冉一眼。 白逸襄走到两人中间,道:“彭将军,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彭坚一怔,连忙抱拳:“末将不敢!末将对先生之智,早已五体投地。只是……” “既如此,那彭将军便听我一言。”白逸襄语气郑重,“此人名叫邓冉,我敢断言,十年之间,大靖北境之安危,或将系于此人一身。今日,他便是这九连墩的主将,你与铁鹰卫,需全力配合于他,此乃军令!” 第106章 “军令”二字一出,彭坚虽心中仍有一万个不服,却也只能咬牙应下,“末将……遵命!” 他转过头,对着邓冉粗声粗气地道:“小子,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本将听你调遣。但你若敢胡乱指挥,害了我的弟兄,老子第一个劈了你!” 邓冉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却也知道轻重,没有再出言相讥。他转头看向白逸襄,眼中盈满尊敬和感激。 白逸襄指了指舆图,“邓冉,你开始吧。” 邓冉点点头,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指着舆图开始讲解战术部署。 待邓冉将“声东击西”、“引君入瓮”、“火烧连营”的计划全盘托出后,彭坚脸上的轻视之色终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惊讶。 这小子……虽狂,却真有几分门道!这般阴损……不,这般精妙的毒计,绝非寻常人能想得出来。 他将心中的几处疑惑指出,邓冉一一解答,气氛一时竟热络起来。 见二人已初步达成默契,白逸襄露出欣慰的笑容。 就见白逸襄用扇柄在“西海郡”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二位,此战若胜,不过是解了一时之围。匈奴亡我之心不死,今日退了,明日还会再来。我大靖边防,若只靠这千里奔袭的救火,终究是被动挨打。” 白逸襄目光灼灼地看着彭坚与邓冉,“我有一构想,欲在此地,行‘屯垦’之策!” “屯垦?”彭坚与邓冉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正是。”白逸襄道:“西海郡虽荒凉,然其地势险要,乃匈奴南下之咽喉。且此地虽多戈壁,却也有几处绿洲,可引雪山之水灌溉。我意,在此地建立一支特殊的军队——屯垦兵!” “这支部队,平日里,他们是农夫,负责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积蓄粮草。这里离前线最近,一旦战事起,粮草转运比从萧关快上十倍不止!此为‘足食’。” “而暗地里,”白逸襄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杀气,“他们要利用农闲之时,修筑壁垒,挖掘陷阱,熟悉每一寸地形,将整个西海郡故道,改造成一座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迷宫!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变成杀人的利器!” “日后,匈奴若再敢犯边,这西海郡,便不再是他们的坦途,而是他们有来无回的死亡陷阱!我们要让这里,成为大靖北境最坚硬的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匈奴人的咽喉之上!” 这番话虽出自一位柔弱文士之口,却让彭坚与邓冉听得头皮发麻,热血沸腾。 彭坚是个纯粹的武人,他只想着杀敌立功,却从未想过,打仗还可以这样打,把种地和杀人结合起来,把荒原变成堡垒,这是何等宏大的手笔。 他看向白逸襄的眼神,除了往日的尊重,更多了几分热烈。 而邓冉,更是听得双眼放光。他虽有天赋,却一直受困于身份和眼界,只想着如何利用地形打些小巧仗,白逸襄的这番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先生……”邓冉压抑着自己略显激动的声音,清了清喉咙,郑重的行礼道:“此计……若成,邓冉愿为先生,守此孤城,至死方休!” 白逸襄只淡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第78章 接下来的两日,九连墩烽燧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彭坚带来的铁鹰卫,放下了身段,与邓冉召集来的几十名附近村落的乡勇、老兵混在一起。他们在邓冉的指挥下,他们不眠不休的砍伐枯木,削制木箭;又将那些破损的羊皮、牛皮搜集起来,蒙在空心的枯树干或陶罐上,制成了数十面简易却巨大的战鼓。 与此同时,数百匹劣马、甚至还有牧民贡献出的牛羊,尾巴上都被系上了巨大的枯枝扫帚,被驱赶到了烽燧群后方那片开阔的沙谷之中。 “都给老子使点劲!没吃饭吗?” 彭坚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正指挥着几个士兵,将一个个沉重无比的石磨盘,费力地套在粗大的圆木轴上。 这些石磨盘都是从附近废弃村落里搜罗来的,每一个都足有几百斤重。 “先生,这……这玩意儿能行吗?”邓冉看着这一个个怪模怪样的“车轮”,满脸狐疑,“咱们费这么大劲做这些石轱辘,匈奴人又不傻,能信这是战车?” 白逸襄正指点着工匠如何加固木轴,闻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脚下的沙地。 “匈奴人当然不傻,所以我们不能只给他们看‘面子’,还得给他们看‘里子’。” 他示意彭坚演示一下。 彭坚嘿嘿一笑,牵过一匹劣马,套上这特制的“石磨车”,为了增加重量,他又命两名壮汉抱起装满沙石的麻袋,一左一右坐在了木轴两端。 “驾!” 劣马吃力地拉动着沉重的装置向前挪动。 随着石磨盘缓缓滚动,那厚重且粗糙的边缘深深切入沙土之中,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宽大、深刻、且边缘整齐的沟壑。 邓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深深的车辙印,眼睛瞬间亮了。 这痕迹,深陷沙土半尺有余,边缘结实紧密,绝非寻常马车能留下的。若非亲眼所见,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装载了重弩、披挂了铁甲的千钧战车刚刚碾压而过! “妙啊!”邓冉忍不住赞叹,“这痕迹,比真的还真!再加上咱们在周围踩出的步兵脚印,呼延骨都那老狐狸就算趴在地上闻,也得闻出一股子‘重兵压境’的味道来!” 白逸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虚虚实实,方为兵法。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这些石头和沙子,在他心里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让他不得不走那条死路。” 邓冉双眼晶亮,撸起袖子,也冲上去帮忙,“给我一匹马,我要把这十里大道,都碾一遍!” 第三日夜里,一切准备就绪,以彭坚、邓冉带领的百名将士纵使三夜未曾合眼,却各个精神矍铄,匍匐于各自岗位,只待猎物上门。 次日,还未亮,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远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浮现,随即便如黑色的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正是匈奴的骑兵,足有五千之众,人马皆披皮甲,弯刀如雪,杀气腾腾。 根据探马所报,为首的大将,乃是匈奴左贤王麾下的猛将——呼延骨都,他身经百战,狡诈如狐,他极善用兵,嗅觉灵敏。 大靖边城将领被其亲手斩杀数十人。 匈奴大军行至九连墩十里外,呼延骨都突然勒马,抬手示停。 前方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是宽阔平坦的戈壁大道,直通九连墩正面;另一条则是侧方隐蔽幽深的“一线天”峡谷。 “报——!” 几名斥候飞马回报,神色慌张:“将军!大路之上尘土遮天,鼓声如雷!属下在地面发现了大量深深的车辙印,看痕迹,似是大靖的重甲战车和步兵方阵,人数恐在两万以上,正严阵以待!” 呼延骨都闻言,眉头紧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路方向漫天的黄沙。 “重甲战车……”呼延骨都冷哼一声,“汉人狡诈,知道我骑兵利于野战,便想用龟壳阵在平地上耗死我,若是硬冲,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一线天”,问道:“那条路呢?” 斥候连忙呈上一只遗落的锦袋,里面装着上好的精米:“将军!那条峡谷入口处,散落了许多粮草辎重,车辙印杂乱无章,一直延伸进谷内。” 呼延骨都接过锦袋,捻了捻里面的精米,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冷笑。 “我明白了,汉军的运粮队得知我方前来,吓得慌不择路,逃进峡谷里去了!” 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对左右副将分析道:“‘正兵阻敌,奇兵运粮’。他们想用主力在正面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让辎重部队从峡谷溜走。哼,汉人的兵书我也读过,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可惜,他们遇到了我。” 副将犹豫道:“将军,那峡谷地势险要,会不会有埋伏?” “埋伏?”呼延骨都不屑地大笑,“汉军主力既已在正面结阵,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峡谷设伏?即便有,也不过是些护送粮草的残兵败将。况且,兵贵神速!只要我们穿过这‘一线天’,不仅能吃掉这批肥得流油的辎重,还能绕到汉军主力的背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在他看来,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良机。 “传令!”呼延骨都当机立断,马鞭一指侧方山谷入口,“全军改道!弃大路,穿‘一线天’!过此山梁,便是大靖膏腴之地 —— 男丁为奴,女子为婢,财帛尽夺!冲!” 听闻呼延骨都的号令,匈奴骑兵骤然爆发出震彻山谷的呼呺,那声音似荒原饿狼围猎时的凶嗥,混杂着兽皮摩擦的窸窣与弯刀出鞘的铮鸣。 第107章 …… 峡谷之上,白逸襄迎风而立。 他看着匈奴大军放弃了大路,向峡谷奔袭而来,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身旁的邓冉,此刻已是对这位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生神算!”邓冉激动道:“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走峡谷?万一他头铁,非要冲大路呢?” 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淡淡道:“呼延骨都此人,虽勇却贪,虽智却傲,他自诩通晓汉家兵法,便最容易被兵法所误,我给他看‘实’,他便以为是‘虚’;我给他看‘利’,他便忘了‘险’。” “贪念起,智昏生。” 他冷声道:“发信号吧。” …… 匈奴大军如同一条长蛇,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狭长的峡谷。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仅容四骑并行。 头顶是一线苍穹,脚下是碎石嶙峋。 呼延骨都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高耸的崖壁,心中顿时升起不安,但为了不在副将面前丢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他催促道:“快!加快速度!冲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前锋部队到达峡谷中心之时,忽听得一阵箭风,破空而来。 呼延骨都敏锐闪过,那箭正从他眼前掠过。 “不好!有埋伏!” 呼延骨都鹰眼陡然向斜上方看去,只见头顶黑压压一片,还来不及看清形势,便听到一声清脆稚嫩的断喝,在头顶的崖壁上响起。 “放!” 随着那声音落下,无数巨大的滚石、檑木,如同天崩地裂般,从两侧崖顶轰然砸下! “轰隆隆——!” 巨石滚落,瞬间便将谷口和谷尾死死堵住,将这五千匈奴骑兵,变成了一群被瓮中之鳖。 紧接着,无数支点燃了火油的木箭,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 峡谷底部,早已被邓冉命人铺满了厚厚的干草和浸透了油脂的枯枝。火种一落,瞬间便是烈焰滔天! “呼——!” 大火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在狭窄的峡谷中疯狂肆虐。 战马受惊,疯狂嘶鸣,互相践踏;匈奴兵惨叫连连,有的被巨石砸成肉泥,有的被烈火吞噬,有的在混乱中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宛如人间炼狱。 呼延骨都目眦欲裂,他挥舞着弯刀,砍翻了几个挡路的亲兵,嘶吼道:“不要乱!冲出去!冲出去!” 他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和悍勇,带着百名残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硬生生地冲到了谷口。 谷口突然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名虬髯大汉,那人一身玄铁重甲,手持长柄陌刀,如同一尊黑色的战神,堵在谷口唯一的生路之上。 彭坚看着狼狈冲出的呼延骨都,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呼延骨都,我可等你多时了!” “给我杀!” 一百二十名铁鹰卫,齐声怒吼,扑向了匈奴的残兵败将。 彭坚手中的陌刀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匈奴骑兵落马。 他如入无人之境,直取呼延骨都。 “蛮夷受死!”彭坚一声暴喝,陌刀裹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呼延骨都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也是匈奴左贤王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他不退反进,手中弯刀如灵蛇出洞,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架住了彭坚的陌刀。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呼延骨都借力打力,弯刀顺着陌刀的刀杆滑下,直削彭坚的手指。 彭坚心中一惊,连忙撤刀回防,却还是慢了半拍,护腕被削去了一块,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好身手!”彭坚怒极反笑,眼中战意更浓,“再来!” 两人战作一团,半晌过后,二人皆落于马下。彭坚力大无穷,陌刀舞得密不透风;呼延骨都刀法诡谲,身形灵活如鬼魅。 几十个回合下来,彭坚竟渐渐落了下风,他虽勇猛,却毕竟身披重甲,在这狭窄的谷口腾挪不便。而呼延骨都却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越战越勇,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招招狠辣。 “汉狗!去死吧!” 呼延骨都看准彭坚一个破绽,猛地跃起,弯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彭坚咽喉。 这一击快若闪电,彭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嗖——!” 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的崖壁上激射而来。 这一箭来得太快,太刁钻,正中呼延骨都的右膝弯。 “啊——!” 呼延骨都惨叫一声,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原本必杀的一刀也随之偏了几分,擦着彭坚的头盔飞过,削断了他的一缕红缨。 彭坚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 他反应极快,趁着呼延骨都落地的瞬间,陌刀一横,架在了呼延骨都的脖子上。 “绑了!”彭坚一声怒喝,几名铁鹰卫一拥而上,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匈奴猛将五花大绑,按在地上。 主将被擒,剩下的匈奴兵彻底溃败,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一线天”的谷口时,战斗已经彻底平息。 峡谷内,黑烟滚滚,尸横遍野。 五千匈奴精骑,除了几百名俘虏外,尽数葬身火海。 彭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将陌刀插在地上,大步走到正从崖顶攀援而下的邓冉面前。 少年满脸烟熏火燎的黑灰,衣衫更加破烂,手中还握着那张简陋的桑木弓。 彭坚看着他,许久,忽然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邓冉那瘦削的肩膀上,拍得邓冉一个趔趄。 “好小子!”彭坚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佩服,“那一箭射得真他娘的准!若不是你,老彭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此时,几名铁鹰卫押解着呼延骨都和另外几名匈奴千夫长,推推搡搡地来到了众人面前。 呼延骨都虽被五花大绑,膝盖上还插着那支木箭,鲜血直流,却依旧昂着头,满脸的不服与戾气。 他死死盯着邓冉,眼中满是怨毒。他未曾想到,射伤他的,竟是个小孩。 呼延骨都操着生硬的汉话骂道:“卑鄙!无耻!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放开我,我们单打独斗!” 邓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英雄好汉?岂不闻,兵者,诡道也?两军对垒,只论胜负,不论手段,你们匈奴人只知逞匹夫之勇,却不懂这兵法之妙,真是蛮夷之邦,未开化之民!” “你——!”呼延骨都气得粗喘如牛,却又无言以对。 彭坚和邓冉压着呼延骨都和他的手下,来到峡谷外的一处空地上,空地上站着几个皇城禁军,禁军中央一位身着白衫的青年男子。 当看清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面容清俊的年轻书生时,呼延骨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这就是你们大靖的主帅?”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白逸襄,大声嘲讽道:“怎么?你们中原的男人都死绝了吗?竟派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白皮小子来送死?” 他身后的几名匈奴千夫长也跟着哄笑起来,嘴里吐出更加污秽不堪的言语。 彭坚断喝道:“呼延骨都!你休得胡言!” 呼延骨都却是更加猖狂,往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啧啧,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比我们草原上的娘们儿还水灵!在我们那边,像你这样的货色,根本不配拿刀,只配跪在帐篷里,给男人草!” 第79章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 白逸襄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虽早已料到匈奴人的凶狠粗鲁,却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赤裸裸的、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污言秽语。 他这辈子,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士林之中,遇到的皆是知书达理之辈,即便政见不合,也多是文绉绉的唇枪舌剑。何曾有人敢拿他的外表做文章,更何曾有人敢用如此下作的语言来侮辱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般被激怒过了。 那呼延骨都虽然满口污言秽语,却让己方众人都不由得顺着他的话看向白逸襄,那彭坚上下打量了白逸襄一番,竟然觉得呼延骨都说的有点道理,这种想法一出,他心惊肉跳别开视线,大骂道:“混账东西!你找死!” 彭坚虎目圆睁,一步跨上前去,抡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呼延骨都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呼延骨都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血水飞了出来,彭坚一脚将呼延骨都踹翻在地。 “再敢对先生不敬,老子活剐了你!” 呼延骨都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依旧不肯服软。他吐出一口血水,眼神更加疯狂,死死盯着白逸襄,嘶吼道:“来啊!杀了我啊!有种就给爷爷个痛快!” 第108章 邓冉见呼延骨都一心求死,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是为了激怒敌人,便眼珠一转,哈哈大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你以为你是败在谁的手里?是我们这些拿刀的粗人吗?” 他伸手指了指一直静立不语的白逸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们这五千精骑,之所以会像傻狗一样钻进这‘一线天’,之所以会被烧得像群烤猪,全都是拜你口中这个‘小白脸’所赐!” 他说完小白脸,暗暗吐了吐舌头,不安的看向白逸襄。 白逸襄仍旧眉头微蹙,没有多余的反应。 邓冉见状,壮着胆子继续道:“是他,一眼看穿了你们的行军路线,定下了这‘示假隐真’、‘火烧连营’的绝户计!也是他,把我们这些散兵游勇,变成了能吞噬你们的草原狼!” 呼延骨都猛地看向白逸襄,那双原本充满轻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错愕和怀疑。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漂亮男人……竟然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怎么可能? 在草原上,漂亮的东西,只能是猎物。 他是猎手,专门猎杀美丽的动物。 即便他是一只聪明动物,那也只能是动物。 “你……”呼延骨都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死死地盯着白逸襄,他没有因邓冉的话而高看白逸襄,反而露出凶残的笑,“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让我活着,我将终有一日成为你的噩梦!我会带着草原上的狼群,踏平你的中原,把你这身细白的皮肉,一点点撕碎!” 面对这恶毒的诅咒,邓冉也忍无可忍,抡起拳头砸在呼延骨都的脑袋上。 那颗长满茂密毛发的头颅,已然血肉模糊。 但他疯狂的笑声仍然一刻不停的,在山谷内回荡。 白逸襄缓缓走向邓冉,拍了拍他的肩膀。 邓冉回头看向白逸襄,白逸襄道:“不必跟他动气。” 他直直的看向呼延骨都,上下打量,微微一叹:“呼延骨都,你这是何苦……” 呼延骨都愣了一下,近处细看,这白皮小子美貌更盛,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也随风荡进他满是腥味的鼻腔。 但那张清俊温润的皮囊之上,有着一双冰冷的凤目,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矜贵,散发着让他最为讨厌和痛恨的,高高在上的气息。 呼延骨都微微眯起眼,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的汗毛竟然竖了起来。 那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 呼延骨都升起不详的预感,硬着头皮瞪向他。 白逸襄道:“呼延骨都,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十分了解你啊。” 呼延骨都眉头一皱,不等他张嘴,白逸襄继续说道:“十五年前,漠北‘黑风原’那场雪灾,左贤王部粮草断绝,是谁半夜偷偷摸进同族的帐篷……” 呼延骨都突然双眼暴突,呼吸陡然一停。 怎么会……不,这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的! 白逸襄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名被抓的手下,平静道:“那些人,有你的亲叔父、亲外甥,还有……需要我把你的光荣事迹讲给那些敬重你的步下听吗?” 呼延骨都看向白逸襄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他突然剧烈的摇晃着脑袋,“不!不要!不要说!” 白逸襄淡然一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平静道:“呼延骨都,从你踏入西海郡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猎手,而是我放在沙盘上的棋子——一颗用来试刀的废子。” “你草原上的狼嚎再响,也吓不退守关的兵;你马鞍上的人头再多,也填不满你骨子里的蠢。你引以为傲的骑兵,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会跑的柴火 —— 我给你们铺好干草,浇足火油,就等你们自己钻进这‘一线天’,变成烤焦的蛮夷。” 白逸襄看了看他,继续道:“我不会杀你,杀了你,会污了西海郡的土地。我要让你活着,看着我如何用匈奴人的骨头当肥料,种出喂饱大靖将士的粮食。” “你记住 —— 你今日的败,不是败在兵少,是败在你永远不懂:我们中原人的战场,从来不在马背上,在人心,在算计,在你这蛮夷永远学不会的‘谋’。” “好好活着吧,看着我如何一步步把你们草原的骄傲,踩进大靖的泥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呼延骨都,呼延骨都此刻满脸的惊惧,整个人颓然的坐在地上。 白逸襄看向彭坚,“把他们捆结实了,带回去好生看管,等待朝廷发落。” “是!” 铁鹰卫们粗暴地将破布塞进呼延骨都的嘴里,拖着如死狗一般的他,向后方走去。 白逸襄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彭坚和邓冉,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此战大捷,二位皆是首功。”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象征着兵权的虎符,递到了邓冉面前。 “邓冉。” “在!”邓冉立刻收敛笑容,拱手而立。 “自今日起,这西海郡的屯垦兵,便交由你统领。”白逸襄的声音清朗,在风中传得很远,他指了指这片谷底,“我要你在这里,练出一支铁军,让这西海郡,成为匈奴人永远的噩梦。” 邓冉双手接过虎符,紧紧攥在手中,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邓冉……定不辱命!” * 西海郡大捷两日后,一支车队,缓缓驶入了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一线天”。 那是朝廷从萧关转运而来的第一批粮草。 原本需要绕行数百里、翻山越岭才能抵达前线的粮道,如今因为“一线天”的打通,路程缩短了一半不止。更重要的是,这条路隐蔽而安全,再无匈奴骑兵的袭扰之虞。 看着那一车车满载的粮草,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彭坚道:“先生,粮草已备齐,末将这便启程,前往同心郡大营,向晋王殿下交令。”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白逸襄却忽然拉住了缰绳,“且慢。” 彭坚疑惑地看向他:“先生还有何吩咐?”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彭坚,“彭将军,此去晋王大营,凶险未必在战场,而在人心。未来若遇危难决断之时,可拆此锦囊一观。” 彭坚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锦囊贴身收好。 “先生放心!老彭我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定会将这批粮草,安安稳稳地送到前线!” 他翻身上马,对着白逸襄重重一抱拳,随即一勒缰绳,喝道:“出发!” …… 同心郡,晋王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赵辰一身金甲,端坐在帅位之上,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战报——西海郡大捷,全歼匈奴五千精骑,生擒敌将呼延骨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赵辰看着那战报,却陷入了沉思。 西海郡……那不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吗?怎么会有匈奴精骑?而且还是五千之众? 更让他意外的是,打赢这仗的人,竟然是他那个一直看不顺眼的二哥的手下——彭坚! 一百多人,全歼五千人?这怎么可能? “报——!” 帐外传来传令兵的高呼:“启禀大将军!彭坚将军率铁鹰卫,押送粮草三万石,已至营外候命!” 赵辰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彭坚大步流星地走进帐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彭坚,参见大将军,幸不辱命,粮草已全部运抵!” 赵辰并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彭将军辛苦了。本帅听说,你在来的路上,顺手还打了个大胜仗?” 彭坚道:“回大将军!此次实属侥幸!末将奉您将令押送粮草,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搁,星夜兼程赶往前线。行至西海郡‘一线天’时,与匈奴骑兵遭遇,末将即刻率军封锁谷口,以‘关门打狗’之策断其退路。” “原以为需一番死战,未料敌军阵脚散乱,毫无防备。末将下令纵火扰乱其军心,火势蔓延间,敌军自相践踏,溃不成军。此战不仅击溃匈奴五千余骑,还生擒其主将呼延骨都 —— 此人虽在草原素有凶名,却也难抵我军雷霆攻势!” 赵辰听完,心中疑窦未减,却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更何况,这批粮草来得正是时候,解了军中燃眉之急。 赵辰脸上露出一丝笑,亲自走下帅位,扶起彭坚,“彭将军勇冠三军,实乃我大靖之福!” 彭坚道:“大将军谬赞!” 赵辰问道:“那呼延骨都现在在哪?” 彭坚道:“已经押往萧关城中大狱。” 赵辰道:“好!好!” 赵辰转向自己的副将蔡爽,“你即刻去往萧关,将呼延骨都压来前线,我要用他‘血祭阵亡将士’,震慑匈奴大军!” 蔡爽领命:“诺!” 彭坚连忙制止:“大将军!不可!” 第109章 赵辰斜眼看他,“有何不可?” 彭坚道:“知渊先生对呼延骨都另有安排,已是进行了一番详细谋划,且已快马急檄上报朝廷,等待陛下定夺。” “什么?!”赵辰大怒,“你们竟敢越过我直接上报?” 彭坚道:“知渊先生乃是皇帝亲命御史,对阻挠军务者有先斩后奏之权,更有直接向陛下汇报军政事务之责。” 赵辰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沉吟片刻,突然拍了拍彭坚的肩膀,笑道:“彭将军既然能以百人之力全歼五千匈奴,想必这铁鹰卫定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彭坚心中一凛,脸上却仍旧憨笑道:“都是些跟着秦王殿下剿匪的老弟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死!” 赵辰了然的点点头,想了想道:“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匈奴主力正围攻海云郡,我军粮道虽通,但敌军补给线亦是源源不断。本帅正愁无人能担此重任,去切断敌军粮道。”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一个孤悬于防线之外的据点上——“落雁口”。 “此地乃匈奴粮道之侧翼,地势险要,若能有一支精兵攻之,必能令其首尾难顾。” 赵辰看着彭坚,笑道:“彭将军既然有此神勇,不知可敢接此重任?只要你那一百秦王府兵能守住三日,切断其补给,本帅的大军便可从正面发起总攻,一举击溃匈奴主力!”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落雁口?那可是个死地!孤悬塞外,无险可守,且正处于匈奴大军的包围圈边缘。让一百多人去守那里,还要切断粮道?这分明就是九死一生的险棋! 但赵辰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既然彭坚这么能打,那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成了,是他彭坚的功劳,也是赵辰识人善用;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了一百多秦王府兵,对大局无伤大雅。 此乃阳谋。 彭坚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凶险?但将令不可违,彭坚只得道:“末将……领命!” 彭坚退出大帐,赵辰脸色一沉,对副将蔡爽道:“你即刻前往萧关,将那呼延骨都给我压来!” 蔡爽迟疑:“大将军,可是方才彭将军说,已经上报朝廷等待陛下发落……” 赵辰哼了一声道:“将呼延骨都斩首能立我军威,亦能灭匈奴士气,是完全之策,若能赢了这场战役,父皇怎会计较此等小事?” 蔡爽又道:“若那白御史不放人呢?” 赵辰冷笑道:“你带一千人马过去,谁敢阻拦?抗我军令者……斩!” 蔡爽迟疑了一下,随即抱拳道:“属下明白!” …… 落雁口是一处废弃的古堡,城墙早已坍塌。 那鬼地方连口水井都没有,匈奴人只要围上两三天,他们就得渴死。 彭坚离开大帐后,从怀中摸出了那个锦囊。 “先生啊先生,您可千万别坑我老彭啊……”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锦囊的系绳。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弃守落雁,直插王庭。” 彭坚看着这八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知渊先生竟然料到赵辰会派他去落雁口了? 这也太神了吧? 不过,弃守落雁口?那可是违抗军令的大罪啊! 直插王庭?那更是疯子才敢想的举动!匈奴单于的大帐,距离此处足有三百里,中间隔着茫茫戈壁和无数匈奴部落,他们怎么过去? 他想了想,继续往下看。 “匈奴主力尽出,后方必然空虚。其小股部落只余老弱病残不足为惧。你需备好快马百里的水粮,直取王庭。乱其军心,围魏救赵,此乃上上之策!” 彭坚看完锦囊,心中豁然开朗,哈哈大笑起来。 他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吞下,道:“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知渊先生,真乃神人也!” 彭坚当即安排队伍准备好足量的水粮,轻装简行,一百二十名秦王铁鹰卫,如离弦利箭,冲入大漠深处。 第80章 西海城驿馆之中,白逸襄伏于案前,笔走龙蛇。 他正在写一封奏疏,这将决定邓冉这支“屯垦兵”能否名正言顺地存在下去。 他深知朝廷积弊,若按常规流程,这封奏折需经兵部、户部层层审核,待到批复下来,恐迁延日久,事已难成。若此事不充分落实,日后有人攻讦他在边境“练兵”,那将是引火烧身之祸。 届时,朝堂之上必是风波骤起,晋王、楚王党羽会借 “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之名大做文章。 但此事并不能如实上报,奏折之中,他只字不提“练兵”、“御敌”等敏感字眼,通篇都在痛陈西海郡流民遍地、饿殍载道的惨状。他恳请皇帝恩准,让他就地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屯田自给。 此奏疏,理由冠冕堂皇——“以流民之力,养流民之口,既可安抚地方,消弭民变之患;又可就地筹粮,减轻朝廷转运之苦,此乃一举两得,利国利民之善政。” 在奏折的末尾,他再提一笔:“西海郡烽燧长邓冉,虽年少,然熟悉地利,颇有统御之能,且为人忠厚,深受流民爱戴,或可担此屯田校尉之职。” 写罢,将奏折封好,再拿出信纸给皇帝陛下写了一封手书,言明暂时关押呼延骨都的缘由。 最后,他又给赵玄写了一封私信,唤来了影十三。 “影护卫,此折事关重大,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你即刻启程,务必在三日内,亲手呈送至秦王殿下手中。” 影十三接过密信,道:“不必我亲自去送。” 白逸襄愣了一下,影十三继续道:“玄影卫会接力送信,影十三只会保护先生,哪也不去。” 白逸襄心中微动,点点头,“那就有劳玄影卫了。” 影十三人如其名,身形一晃,划出一道残影,无声消失在房中。 白逸襄目前只见过两个玄影卫,那紫烟姑娘虽也身手敏捷,轻功了得,却并不似影十三这般神速、飘忽。 想来,他们每人应当各有专精,只是不知其他玄影卫有什么特长? 想到此处,白逸襄不由得想起赵玄,他府中的铁鹰卫全部去了前线,号令玄影卫的“玄铁令”现在在他手中,玄影卫队长影十三也被派来贴身保护他。 赵玄身边现在是谁在保护? 虽说他相信赵玄一定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可他仍是不免有些担忧。 若有人心怀不轨,行刺于他,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赵玄的身影竟然逐渐在他脑海中凝实,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就见那人冲他微微一笑,轻轻唤他:知渊先生……知渊先生…… 在一旁卖力啃饼的石头,见白逸襄望着空气发呆,神态是少见的,温柔的、迷离的,似笑非笑的样子。 石头怕他中了邪,连忙来到他的身边,看向前方的空气,好奇的问道:“郎君,你在看啥呢?” 白逸襄回了回神,拿起书,没好气的道:“吃你的饼吧!” 石头挠了挠头,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 蔡爽身后跟着一千名甲胄鲜明的晋王府兵,马蹄踏过官道的碎石,扬起漫天尘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传本将令,叫萧关守备出来见我!” 蔡爽对着萧关守卫喊道。 片刻后,城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着灰甲、面色蜡黄的中年将领快步走出,他老远便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末将李谦,参见蔡将军!不知将军远道而来,有何要事?” “少废话!” 蔡爽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李谦的衣领,眼神如刀,“本将奉征西大将军令,前来提审匈奴俘虏呼延骨都!人呢?” 李谦被揪得一个踉跄,忙不迭地摆手:“将军息怒!息怒啊!末将…… 末将从未收到过什么呼延骨都啊!” “你说什么?” 蔡爽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溅在李谦脸上,“彭坚将军亲手擒了呼延骨都,明明说押往萧关大狱,你敢说没收到?” 李谦道:“将军明鉴!末将乃方达将军麾下旧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敢欺瞒上将军!大狱每日的人犯出入皆有登记,若真有呼延骨都这等要犯,末将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私藏啊!” 他继续道:“将军若是不信,可亲自查验!” 蔡爽厉声喝道:“带本将去大狱!” 李谦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将蔡爽领进萧关大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蔡爽亲自提着灯笼,一间间牢房查看,铁栅栏后的囚犯要么蜷缩着发抖,要么麻木地望着他,哪里有半分呼延骨都那凶神恶煞的模样。 “搜!给本将仔细搜!”蔡爽将灯笼递给亲兵,声音里满是焦躁,一百多名晋王府兵分散开来,翻箱倒柜,甚至撬开了牢房的地砖,却连呼延骨都的影子都没找到。 第110章 蔡爽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李谦胸口,将他踹得连连后退,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李谦!你竟敢诓骗本将!” 他拔出环首刀,刀刃架在李谦脖子上,寒光映得李谦瞳孔骤缩,“此乃征西大将军军令!延误军机者,斩立决!你若再不说实话,今日便让你这萧关守备,血溅当场!” 李谦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将军饶命!末将真的不知道!白御史与彭将军离开萧关后不久,我就接到西海大捷的军报,可那呼延骨都并未交割给末将啊!末将怎敢瞒报!方达将军治军严明,若末将私藏要犯,不用将军动手,方将军也得扒了末将的皮啊!” 蔡爽看着李谦那副涕泗横流的模样,不似作伪,心中疑窦更甚。他收回刀,冷哼一声:“那白逸襄呢?他不是奉旨督办粮草吗?现在在哪?” 李谦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连忙答道:“白御史离开萧关后至今未归,此时应该还在西海城吧。” 蔡爽即刻道:“备马!去西海城!若是找不到白逸襄,我拿你是问!” 半日后,蔡爽率军抵达西海城下。远远望去,他却愣住了 —— 记忆中那座城墙坍塌、遍地荒草的破城,如今竟换了一副模样。 原本残破的夯土城墙被重新加固,外层裹上了新砌的青砖,城楼上插着一面 “靖” 字大旗,随风猎猎作响;城门口的护城河被疏浚干净,虽然没有水源,那深坑却也足以让敌兵难以上前。 连原本坑洼的官道,都被平整过,铺上了新的碎石。 “这……这是西海城?” 蔡爽身旁的亲兵忍不住嘀咕,语气里满是惊讶。 蔡爽皱着眉,催马来到城下,勒住缰绳喝道:“城上守军听着!本将乃征西大将军副将蔡爽,有紧急军令!速报白御史,即刻开门!” 过了片刻,一个身着灰布甲胄的小兵探出头来,高声道:“奉御史大人令,任何人不得入城!蔡将军请回吧!” “放肆!” 蔡爽怒喝一声,拔出环首刀指向城楼,“本将身负大将军军令,延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快让白逸襄出来见我!”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登上城楼,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甲片之间用麻绳系着,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蔡将军,” 少年道,“御史大人正忙于处理屯垦要务,脱不开身。将军有何要事,跟我说也是一样。我乃屯垦校尉邓冉,奉御史大人之命,暂代守城之责。” 蔡爽上下打量着邓冉,见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衣衫破旧,哪里有半分校尉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轻视之意。他压下火气,冷声道:“本将奉大将军令,前来接管匈奴俘虏呼延骨都,你速速将人交出来,免得自误!” 邓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蔡将军怕是来晚了,呼延骨都乃朝廷重犯,御史大人早已将其案情上奏陛下,等候圣裁。将军若要提人,需得陛下旨意,或是御史大人手谕,仅凭大将军军令,恕我不能从命。” “你说什么?” 蔡爽勃然大怒,指着邓冉的鼻子骂道,“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也敢在本将面前耀武扬威?!本将乃晋王府副将,手握大将军令,你一个小小的屯垦校尉,也配跟本将谈条件?” 邓冉脸色不变,只是淡淡地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听命于御史大人。将军若没有天子手谕,便请回吧,莫要在此耽误我等防务。” “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蔡爽气得浑身发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喝道,“给本将喊话!若再不开门,本将就下令攻城!” 晋王府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手中的刀枪在阳光下泛着森然寒光,然而,城楼上的邓冉却依旧神色平静,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只见城楼两侧的箭垛后,突然冒出一排排弓箭手。 蔡爽定睛一看,顿时笑出声来。那些弓箭手,老的年近花甲,胡子都白了,小的不过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穿的铠甲五花八门,有的是破旧的皮甲,有的甚至只穿了件粗布短打,头上的头盔也歪歪扭扭,看着比乡勇还不如。 “就凭这些老弱残兵,也敢跟本将抗衡?” 蔡爽嗤笑一声,“小子!你若识相,便速速开门,否则等本将破了城,定将你这乌合之众,一个个扒了皮!” 邓冉懒得跟他废话,只是举起手中的桑木弓,厉声道:“放箭!” “咻 —— 咻 —— 咻 ——” 一排排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落在他们脚前的地上,箭尖入土半寸,排成一道整齐的横线。众将士猝不及防,吓得连连后退,阵脚顿时乱了几分。 蔡爽脸色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邓冉亲自搭上一支箭,拉满弓弦。 他的动作不算标准,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嗖!”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直奔蔡爽面门!蔡爽瞳孔骤缩,躲闪不及,正好射在他头盔的帽缨之上。 蔡爽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天灵盖 —— 这毛头小子,竟有如此精准的箭术! 他看着城楼上邓冉那双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重新搭箭、瞄准自己的 “老弱残兵”,终于明白,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处了。 若真要攻城,别说能不能拿下西海城,恐怕还没靠近城墙,就得被这些弓箭手射成筛子。 蔡爽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停留,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喝道,“撤!” 一千名军士跟着蔡爽狼狈地撤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西海城下弥漫了许久。 城楼上,邓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咧嘴一笑。 第81章 “小邓校尉好箭法!” 身旁一名老兵率先反应过来,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邓冉肩上,“那蔡爽何等嚣张,竟被您一箭射中帽缨,你们瞧见他那样子了吗?可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啊!” “可不是嘛!”另一名年轻些的屯垦兵凑上前,眼中闪着崇拜的光,“兄弟们的箭术也绝了,排得比咱们操练时还齐整,蔡爽那伙人吓得连连后退,别提多解气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议论着方才的对峙,守城时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有人夸邓冉临危不乱,有人赞弓箭手配合默契,还有人打趣蔡爽的狼狈模样,城楼之上满是畅快的笑声。 邓冉听着众人的夸赞,目光望向了城内。 方才的一切,从赵辰可能派人前来索要呼延骨都,到如何用 “老弱残兵” 迷惑敌军,使其轻敌,自己早已与白逸襄细细商议,每一步的应对之策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可若单是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么远。 白逸襄已然提出了十余种可能,并给每一种可能都想好了万全的对策,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何等缜密的心思! 想到此处,邓冉心中对白逸襄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 白逸襄的书信刚刚送出,西海郡的捷报便已抵达京城。 紫宸殿的晨钟刚过三响,通政司少卿便捧着鎏金铜匣,几乎是踉跄着奔入太和殿。 那铜匣上系着的朱红绸带随风翻飞,正是北境八百里加急的赤羽急檄之兆,殿上百官见状,皆屏息凝神 —— 西北战事胶着月余,这封军报,定是关乎战局走向的关键。 “陛下!西海郡急报!” 通政司少卿跪地启奏,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白御史率彭坚将军,于‘一线天’设伏,全歼匈奴五千精骑,生擒左贤王麾下猛将呼延骨都!” “什么?!”御座之上,赵渊猛地直起身,“快呈上来!” 内侍不敢耽搁,将军报呈递御前,赵渊迅速通读完毕,龙颜大悦:“好!好一个白逸襄!好一个彭坚!朕竟不知,我大靖还有此等运筹帷幄之臣、骁勇善战之将!” 殿上百官即刻伏地高呼:“吾皇圣明!天佑大靖!” 中书监苏休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西海大捷,不仅解北境之危,更扬我大靖天威!白御史以文臣之身督师,率彭将军以少胜多,此乃君臣同心、将帅用命之效!臣恳请陛下重赏有功之臣,以励天下!” 侍中谢安石亦随之附议,盛赞 “白御史谋定而后动,真王佐之才” “准奏!准奏!” 赵渊笑意未减,目光扫过阶下,“白逸襄授左御史中丞,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彭坚赏良田千亩,晋爵明威将军!其麾下将士,皆按功论赏,绝不亏待!” 旨意既下,殿上又是一阵称颂。 唯有立于文官队列首列的赵玄,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自然是为西海郡大捷而感到高兴,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太冒险了,竟然只用他那一百多秦王府兵与五千匈奴精锐对抗。 赵玄攥紧双手,既高兴,又气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第111章 待百官称颂稍歇,赵奕却突然出列,道“父皇,白御史以文臣之身督师,率彭将军以少胜多,此乃我大靖文韬武略之盛。然儿臣以为,此战虽胜,亦当深思 —— 匈奴主力未灭,单于尚在漠北,若因一时之胜而松懈边防,恐再生祸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落在赵玄身上,“然,江南新定,盐铁新政初行,京中粮道仍有盘剥之弊。儿臣恳请父皇,暂缓对西海有功之臣的封赏,先将粮草、军械优先拨付北境各州,再彻查漕运积弊,方为万全之策。” 吏部尚书张济立刻会意,出列附议:“楚王殿下所言极是!西海虽胜,然国库空虚,当以边防、民生为先。若此时厚赏,恐致军民失衡,反生怨言。” 赵奕微微颔首,正欲再添一句,却见中书监苏休朗声道:“楚王殿下此言差矣!赏罚分明,乃治军之本。西海将士浴血奋战,若不及时论功行赏,何以激励军心?况秦王殿下推行的‘盐引官榷’新政,已为国库增收百万两,足以支撑封赏与边防之用。” 苏休话落,侍中谢安石亦随之附议,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或支持封赏,或赞同暂缓,争论渐起。 赵奕微微眯眼,那苏、谢二人一向在朝堂上以中立之姿示人,更从未据理力争,坚持立场,如今这般强势支持白逸襄,却是为何? 不…… 不对。 他们不是支持白逸襄,而是……赵玄。 那白逸襄与赵玄交往甚密,即便未曾公然支持赵玄,却已有明显端倪。 莫非颍川白氏已然明确支持秦王? 赵奕思绪电转,却未动怒,而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二位重臣支持,毫无悬念,赵渊拍板定案 “按原旨封赏,漕运积弊交由秦王彻查”,散朝的钟声响起时,赵奕看着赵玄随赵渊往御书房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身旁的裴昶轻扯他的衣袖,赵奕才回过神,对着御书房方向遥遥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太和殿的朱红大门,春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赵奕却觉得指尖冰凉。 裴昶叹息道:“秦王羽翼已丰,不好对付了。” 赵奕道:“他若是喜欢太子之位,给他便是。” 裴昶看了看赵奕,“莫非殿下还有后手?” 他看了一眼裴昶,只笑而不语。 世人皆以为楚王想夺得皇位,继承大统。 可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万里江山。 他蔑然的扫了眼这皇宫大门,给裴昶恭敬施了一礼,抬脚迈过大门,扬长而去。 …… 隔日,赵玄收到了白逸襄的来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先生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将奏折放在案上,又拿起了白逸襄写给皇帝的手书。 上面是关于对呼延骨都的处理办法。 陛下圣鉴: 臣玄谨奏匈奴降将呼延骨都处置之策,谨依北境战局与朝局所需,拟 “留命为用,以儆效尤” 为核心,兹呈详情: 短期严密关押,定向逼供。现拟将呼延骨都囚于萧关密闭囚营,由彭坚所部 “铁鹰卫” 与邓冉屯垦兵联合看守,隔绝晋王、凉州王势力接触。臣已命人以 “部族存续” 为饵,重点逼问匈奴兵力分布、漠北水源粮点,为西海郡屯垦与北境防务铺路。 如有需要,可将其公开示众,瓦解敌心。待海云郡、同心郡前线对峙关键时,将其押至阵前,宣其劫掠百姓、私通叛臣之罪,同步宣告 “降者免罪、首领保地” 之策,既破匈奴残部战意,亦稳我军军心。 长期软禁控局,牵制各方。后续拟迁其至京郊秘点,由秦王府看管,对外称 “重病羁押”。若匈奴部族争权,可借其行踪扰敌;若凉州王有异动,可假其口传 “大靖联匈奴击西凉” 之讯,以牵制凉州王,令其不敢有反心;他日匈奴求和,亦可作交换筹码,助 “盐引官榷”“屯垦互市” 推行。 另,臣已严防风险: 隔绝其与任何人接触,防灭口嫁祸;禁其与外界通信,防情报外泄;奏报仅呈战果与情报,不提长期计划,免扰陛下布局。 此策既合 “攻心为上” 之谋,亦契稳固北境、积蓄实力之需,望陛下准行。 臣逸襄叩上 看完此信,赵玄略作斟酌,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匈奴战俘的价值,被压榨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不愧是白逸襄啊! 他喟叹一声,拆开了白逸襄给他的私信。 信中,白逸襄并未多谈战功,而是直言不讳地指出了眼下的困境: “……屯田之策,虽是长久之计,然远水难解近渴,眼下西海郡百废待兴,粮草匮乏,北境各州郡存粮亦已见底,唯有仰仗江南之粮。然广济运河虽通,沿途漕运官吏却如硕鼠,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一石粮从江南运至西北,十不存一。光靠我们在边关练兵屯粮还不够,必须将这粮道彻底打通,方能保我大靖边防无虞……” 赵玄读着信,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在为国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 他皱了皱眉,仔细翻看那信筒,确定没有多余的信笺,看向那木头般的鸩羽,问道:“还有别的信吗?” 鸩羽道:“没了。” 就这些?影十三为何不把白逸襄的近况一并报来? 他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咳嗽?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是不是瘦了? 他是不是…… 赵玄隐隐的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 他拿起白逸襄书写的两封奏疏,即刻进宫面圣。 …… 白逸襄的奏疏严谨缜密,又有昨日“西海郡大捷”加成,赵渊看完后当即准奏。 离宫后,赵玄急火火的回到府中,屏退左右,迫不及待的给白逸襄写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他身体是否安好,想问他西海郡的风沙是否迷眼,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那个与他月下对酌的夜晚。 可他是皇子,是监国亲王,他的信,不能只有儿女情长。 白逸襄也一定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内容。 良久,他终于落笔。 “知渊如晤: 奏折已呈,父皇大悦,准奏。先生之谋,又成一局。 闻先生于西海大捷,玄心甚慰,亦甚忧。西北苦寒,非京师可比,先生身子单薄,切勿过劳。屯田之事,虽急,亦不可伤身。 粮道之弊,玄已尽知。先生放心,京中之事,自有玄在。那些硕鼠,玄必会一只只揪出来,绝不让先生在前线有后顾之忧。 京中海棠已谢,唯念先生如故。盼先生闲暇之余,能赐只言片语,以慰玄心。然……若军务繁忙,先生当以国事、以身体为重,切勿因回信而劳神。玄在京中,静候佳音即可。 写完最后一句,赵玄看着那略显矛盾的措辞,脸上不由得一热。 这份别扭心思,若是知渊看了,是否会觉得可笑? 他抬手欲将那信纸揉烂重写,却又缩了回来。 纵情一次,又如何?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将信交给鸩羽,目送他离开,赵玄望向西北方向,自言自语道:“知渊先生离京几天了?” 门外立即有人答道:“殿下,知渊先生已然离京月余了。” 赵玄喃喃道:“这么久了……” 门外程雄已然贴在门板上,冲着林放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憋笑。 林放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声道:“这么久了,殿下已然去了数封书信,知渊先生这才来了一封信,根本对殿下一点也不上心嘛。” 程雄也缩了回来,小声道:“或许是前线吃紧,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回信。” 林放道:“可咱们殿下一样公务缠身,不也会挤出时间写信?” 程雄想为那白逸襄找补几句,却想不到更好的托词,只得作罢。 第82章 “二哥!” 一声呼唤自门口传来,赵楷大步走了进来。 那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如今带着几分倦意与烦闷。 “来了?”赵玄抬眸,示意侍从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看你这模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赵楷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在赵玄对面的坐榻上坐下,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难以索解之事。 赵玄奇怪地看着他,他这三弟,素来是个天塌下来也能嬉笑风流的主,何曾有过这般心事重重,欲语还休的模样? “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赵楷闻言,苦笑一声,抬手揉了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里满是困惑与烦躁,“二哥,我……我快被那个姚艾夏弄疯了。” 第112章 姚艾夏?赵玄精神一振,来了兴致,“弟妹怎么了?” 赵楷搓了搓手,纠结了一下道:“你也知道,我与她成婚八载,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只当她是个摆在府里的花瓶,除了那张脸还能看看,其他的便再无半分意趣。” 赵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俯身凑到赵玄耳边,“可前几日,我依你所言,回府试探于她……我才发现,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赵玄微微皱眉,“她是……什么样?” 赵楷道:“她的手,指腹与掌心,布满了老茧!那绝非弹琴绣花能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着刀柄!还有她的背上,有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像是被鞭子抽的,又像是被刀划的……” 他说到此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也更小了一些:“更邪门的是,她的身子……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柔软,而是……而是紧实有力,每一寸肌肉下都蕴藏着力量,我……被她……被她……” 赵玄惊讶的睁大眼睛,忙扶着赵楷的肩膀,上下打量起来,“你、你被她怎么了?你受伤了?” “嗐!”赵楷推开赵玄,“什么受伤啊?二哥你……你……没睡过女人,你不懂。” 赵玄愣了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别人夫妻之间的事,他自然不好多问。 赵玄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掩去嘴角那抹几乎要逸出的笑意,“看来,三弟这一趟回府,收获不小啊。” “二哥!”赵楷被他调侃得有些恼羞成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我取笑!此事非同小可!一个深闺妇人,身上怎会有那样的伤痕与老茧?她这些年在我府里,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此事,的确需要留意。”赵玄敛了笑意,“弟妹的父亲,安定郡太守姚庾,近来暗中练兵,蠢蠢欲动,她定期会突然消失,或许与此有关。” 赵玄看着赵楷那依旧心神不宁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此事你暂且不必放在心上,你只需如常行事,莫要打草惊蛇。我会派玄影卫,十二时辰盯着她,定能查出她的底细。” “不必了,二哥。”赵楷挥了挥手。 “这个女人,我娶了她八年,竟不知她身上藏着这般多的秘密……哼,我倒要亲自看看,她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赵楷已经这样说了,赵玄也不便多言。 赵玄从案几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递了过去,“既然如此,家事暂且放一边,我们先说正事。这是知渊先生从西海郡发回的急信,你先看看。” 赵楷接过信,展开细读。当他看到白逸襄关于“屯垦兵”的宏大构想,以及对打通南北粮道、暗中输送军需物资的详细计划时,抚掌赞道:“我只当他是个运筹帷幄的文弱书生,没曾想,他竟还有这般经略边疆、屯兵养战的大手笔!以民生为幌,行养兵之实,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真是神来之笔!” 赵玄叹道:“是啊,先生之谋,确非常人能及,只是,他信中所言的粮道之弊,亦是迫在眉睫,屯垦兵的根基,在于物资。此事,非你不可。” 赵楷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赵玄的意思。 “二哥放心,”他放下信纸,摇了摇麈尾扇,“江南盐案之后,我与萧衍及江南几大船行,皆有往来。此事交由我办,必不负先生与二哥所托!” 他对着赵玄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向外走去。 “我回去安排一下,即刻南下!” 回去安排一下? 他这弟弟一向说走就走,什么时候关心过内宅之事? 赵玄想起之前白逸襄跟他说的“紧盯姚艾夏,会有天大的惊喜”。 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会是,什么惊喜呢? * 西海郡驿馆中,白逸襄从影十三手中接过信筒,迫不及待的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赵玄先是言明“屯垦兵”一事已得圣上“准奏”,邓冉“屯垦校尉”之职已然落定,这支奇兵,就此获得了合法的“外衣”。 而后,便是对粮道之事的回应,言辞凿凿,让他放心,京中之事,自有他在。 读到此处,皆在白逸襄意料之中,最后,当他看到信末那几句时,略顿了顿。 “……京中海棠已谢,唯念先生如故。盼先生闲暇之余,能赐只言片语,以慰玄心。然……若军务繁忙,先生当以国事、以身体为重,切勿因回信而劳神。玄在京中,静候佳音即可。” 那欲言又止、充满矛盾的叮嘱,让白逸襄生出几分错愕。 他又看了看,的确是赵玄的笔迹。 “先生,可要回信?”影十三道。 白逸襄回过神来,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眼下公务要紧,待有空闲,再写不迟。” 影十三闻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双目,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人性化的情绪。 “先生,自我离京,主子已来了四封信。先生……一封未回。依十三推断,主子他……可能会很……不开心。” 会不开心? 白逸襄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他与赵玄之间,是君臣,是知己,是政治盟友。他们的交流,当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先。若无重要之事,倒也没必要非得回信。 可当他脑海中浮现出赵玄那张俊俏的脸,露出“不开心”的神情时,竟生出一丝不忍来。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了信纸。 他提笔道,“我现在回信!” * 蔡爽灰头土脸的赶回赵辰大营,赵辰虽然生气,却赶上匈奴大军又来攻城,令他再也无暇顾及呼延骨都。 数日后,西北边境,一处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隐秘河湾码头。 石头带着几名亲信,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终于,水面之上,出现了数艘悬挂着“龙安四海”旗号的漕船。 石头与船上管事核对过白逸襄亲手绘制的麒麟符印,确认无误后,立刻指挥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数百名屯垦兵,将一箱箱沉重的物资,从船上搬运下来,装上马车。 这条由白逸襄策划、赵玄授权、赵楷执行的秘密补给线,就此彻底打通。 在赵辰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邓冉麾下的屯垦兵,其实力与装备,得到了飞速的壮大。他们不仅开垦了数千亩荒地,播下了第一批春小麦,更用那些从江南运来的精铁,打造出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精良兵器。 同时,他们也将富余的粮草,源源不断地输送至赵辰的前线大营。 赵辰虽陷入苦战,却惊奇地发现,后方的粮草供应竟前所未有的充足,军心也因此渐渐安稳下来。 就在赵辰与匈奴主力于海云郡城下,陷入日复一日的血腥拉锯战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赤羽急檄传到他的案前。 彭坚奇袭匈奴王庭,阵斩匈奴单于,大破其帐,焚其粮草,惊散其马匹牛羊。 此役,彭坚依白逸襄锦囊妙计,并未死守落雁口。他命斥候伪装成匈奴游骑,先行探路,得知匈奴单于正于王庭举行“祭天大会”,部落精锐尽出,防备松懈。 彭坚当机立断,率一百二十名铁鹰卫,人衔枚,马裹蹄,绕道大漠,千里奔袭。他们以俘获的匈奴令旗为掩护,骗开关卡,于祭天大会当夜,如神兵天降,直插匈奴王庭心脏。 彭坚一马当先,于万军之中,亲手斩下了匈奴单于的头颅。 铁鹰卫则四处放火,冲散马群,制造混乱。待匈奴各部反应过来时,这支百人奇兵,早已再次遁入茫茫大漠,消失无踪。 单于一死,匈奴各部群龙无首,为争夺汗位,瞬间陷入内乱。围攻海云郡的匈奴主力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这份捷报,令全军士气大振,赵辰又是高兴又是嫉妒。他自己的主力部队,苦战月余,伤亡惨重,战果却远不及彭坚这“旁门左道”的一击。 恼怒之下,他修书一封,送往西凉,请求自己的叔父,凉州王赵成,出兵合围,一举全歼溃散的匈奴残部。 然而,赵成的回信,却让他气得差点吐血。 信中,赵成说自己年事已高,凉州兵弱粮少,实在无力出兵。请晋王殿下自行定夺,他只求能守好西凉这一亩三分地,便已是万幸。 “老匹夫!坐山观虎斗!”赵辰将信纸狠狠地揉成一团,掷于地上,“待本王腾出手来,第一个便要收拾你!” 他当即又给赵成去了一封信,信中痛骂赵成不顾大局,拥兵自重,名为皇叔,实为国贼。 然而,这封信送出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 西海郡,屯垦兵营地。 彭坚找了个赴萧关押运均需的由头,赶回了西海城。 “先生!你真是神了!那匈奴王庭,果真如你所料,防备空虚!末将这一仗,打得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白逸襄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笑道:“是将军用兵如神,与我何干。” 第113章 彭坚嘿嘿一笑,将茶一饮而尽,随即又面露忧色,将赵辰与赵成之事,说与白逸襄听。 “先生,那凉州王赵成,拥兵自重,见死不救,其心可诛!依我看,他必有反心!我等当早做提防!” 白逸襄听罢,并不惊讶,只道:“西凉地势,东有黄河天险,西有大漠戈壁,南有祁连山脉。赵成盘踞此地,自给自足,早已是国中之国。他若想反,随时可反,又何必等到今日?” 彭坚不解:“那他为何……” 白逸襄道:“因为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他想当的,是‘拨乱反正’的救世主,他正等着,等着晋王与匈奴斗得两败俱伤,等着朝廷精疲力竭,届时,他再挥师东进,以助朝廷对抗外族为名,坐收渔利,接着便更有资本对朝廷施压。” 彭坚道:“好歹毒的心思……所以,他现在,还不会反?” 白逸襄道:“对,但就像彭将军方才所说,我们仍然需要提防着他。” 彭坚来了精神,重重一抱拳,“先生,你说怎么办吧!彭坚一切皆听先生安排!” 第83章 曾经作为边境斥候前哨的西海城,如今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此城虽小,然地处要冲,扼守着通往大漠的咽喉。 如今,俨然成了一处巨大的募兵之所。 面向大靖的城东大门之外,原本空旷的戈壁滩上,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锅中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香气混杂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出数里之遥。 这里的招募点,不问出身,不查过往,凡愿入屯垦兵者,皆可在此应募。 粥棚之前,人头攒动。 那些因战乱与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带着长久饥饿留下的麻木与畏惧。 他们蜷缩在寒风中,看着那锅中翻滚的米粥,喉头不住地滚动,却又不敢上前。 “乡亲们,莫怕!”一名负责登记的小吏扬声道,“此乃秦王所设之屯垦大营!凡愿入伍者,非但本人可日食三餐,家中妻儿老小,亦可按人头,每日在此领取半斗粟米,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当真?家小也能领粮?”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小吏高声道,“白大人有令,入我屯垦之营,便是袍泽兄弟。一人从军,全家不饿!有片瓦遮身,有衣衫御寒!” 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数月的流民而言,“活下去”便是唯一的奢望。 如今,不但自己能吃饱,连家人都能有所依靠,这等好事,简直闻所未闻! 短暂的迟疑之后,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登记的案几前,眼中含泪:“官爷!我……我叫二狗,家中有老母妻儿四口,快要饿死了!我愿从军!我愿为大人卖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争相报名。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渐渐生动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知道,谁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吃饱饭,谁就是值得他们用命去追随的人。 …… 城外,新开辟出的校场之上,新招募的数千名屯垦兵,正在邓冉的指挥下,进行着一种与大靖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操练。 他将士兵分为无数个十人小队,不练枪阵,不练刀盾,而是让他们扛着锄头和铁锹,漫山遍野地跑。 “都记清楚了!”邓冉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少年沙哑的嗓子嘶吼着,“咱们西海郡,山多、沟多、石头多!匈奴人的马快,咱们的腿跑不过他们,就要用脑子!这山,这沟,这石头,就是咱们的刀,咱们的盾!” 在他的指导下,士兵们学会在山间最隐蔽的隘口挖掘巨大的陷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学会在林间小道上布置巧妙的绊马索,索后连接着悬于高处的滚石檑木;他们学习如何利用地形地貌,进行山地奔袭,如何在夜色与风沙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完成一击必杀的突袭。 这些战术,刁钻、阴损,全无正规军的章法,却是在这片特殊土地上,最行之有效的生存与杀敌之术。 另一侧的平地上,彭坚则黑着一张脸,正操练着另一批新兵。 “举盾!刺!” “他娘的!没吃饭吗?动作快一点!你们是娘们儿绣花还是上阵杀敌?!” 彭坚将他麾下那一百二十名“铁鹰卫”打散,作为教官和骨干,融入到新兵之中。 他所教的,正是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正规军战法——如何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如何在阵中协同刺出长枪,如何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依旧保持军人的纪律与勇气。 邓冉的“诡道”与彭坚的“正道”,在这片荒凉的校场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这些曾经是流民的屯垦兵,白天在彭坚的咆哮声中,学会了何为军纪与阵型;夜晚则在邓冉的带领下,化身为潜行于山谷间的幽灵。 他们正被锻造成一支既有正规军之风骨,又兼具游击之狡诈的全新军队。 与此同时,彭坚也并未忘记白逸襄的嘱咐。拨出一队铁鹰卫精锐,日夜在营地外围游弋警戒,将数拨鬼鬼祟祟、意图窥探的外族斥候,尽数斩杀。 …… 当屯垦兵的架子初步搭起,一张巨大的告示,被张贴在了西海城的城墙之上,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秦王令:今西海新立,百废待兴,本官奉天子之命,在此开府,广招天下贤才,共建边功。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应募。一经录用,非但官府按月发奉,更可减免全家赋税。” 告示的前半段,还只是寻常的招贤令。当众人看到后半段时,人群沸腾了起来。 “……精通天文地理、善于算学、通晓机关水利、擅长冶炼、或能勘探矿脉之人。此等奇才,若能为我所用,即为其脱去贱籍,破格录用,许其入仕之途!” “脱去贱籍,允许入仕”! 在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的大靖王朝,这八个字,对于普通贱民来说,如春秋大梦。 自九品中正制推行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早已是颠扑不破的铁律。 工匠、商贾、医卜星象之流,皆被划为“贱籍”,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为官。 而现在,秦王竟公然许诺,要为这些“奇技淫巧”之士,打开通往仕途之门。 消息一出,迅速传遍整个西北。 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出身“贱籍”而备受歧视的能工巧匠、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奇人异士,纷纷背起行囊,向着西海郡这片荒凉却充满希望的土地涌来。 三日后,白逸襄于驿馆之内,亲自设案,面试应募者。 白逸襄没想到应募者有数百之众。 他无一怠慢,每人皆当面考校。 百人之中,虽非各个都是能人,但大多有一技之长,留于城中分配杂务,也是一把好手。 面试二十人之后,白逸襄已感疲累,石头劝他回去休息,但白逸襄看了看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只摆了摆手。 “无妨,请下一位进来吧。” 石头无奈,只得对着门外高声道:“下一位!” 片刻后,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小跑着进入堂内。 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上还打着几个补丁,显然是生活困顿。 “草民季衡,参见御史大人。” 见到白逸襄,他不敢直视,直接跪伏于地。 不等白逸襄示意,石头已然十分熟稔的,将那那季衡扶了起来,让他跪坐于蒲团之上。 白逸襄翻看着手中的拜帖,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听闻先生精于算学,不知可否让本官见识一二?” “是!”季衡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了石头,“大人,此乃草民昨日于城外招募点,随手录下的粮草分发之账,草民斗胆,以为其中……略有疏漏。” 白逸襄从石头手中接过账册,只见上面用一种极为清晰工整的字体,详细记录了昨日粥棚发放粟米的数量、领取人数、以及剩余存粮。而在账册的末尾,季衡用朱笔写道:“……出入相抵,尚余三斗二升。然,草民观其仓禀,实存仅三斗。其间二升之差,或为量具之损耗,或为……人心之疏漏。” 区区二升米,于万石粮草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此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旁观,便将账目算得如此精准,其心细如发,可见一斑。 白逸襄放下账册,又问道,“若让你总管这数千屯垦兵的钱粮用度,你当如何?” 季衡听闻此言,更添了几分紧张,但他仍努力的答道:“草民……草民当立‘出入二账’,凡粮草入库,记一账;凡支用发放,另记一账。每日核对,确保账实相符。另,所有量具皆需统一校准,由专人掌管,杜绝分毫之差,若有贪墨者,无论职阶高低,草民必先查其账,再禀大人,绝不……绝不姑息。” 第114章 白逸襄摇了摇斑竹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季先生,自今日起,你便暂代这屯垦大营的‘计功曹掾’,专司军需财计。” 季衡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不由得脱口而出,“大人,不是戏言?” 白逸襄微微一笑,“并非戏言。” 季衡对白逸襄深揖及地:“草民,定不负大人所托!” 白逸襄道:“你先入馆驿休息三日,具体事务,容后详谈。” 身旁的一位小吏上前一步,“季先生,里边请。” 里边?在这个驿馆里休息? “哦……哦……”季衡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脑袋犯着迷糊,几乎是被人拖着进入了后堂。 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切的众人,见那季衡被请进了后堂,顿时士气大增。 前一刻还有些倦怠的众人纷纷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听到那又高又壮的侍从继续叫道:“下一位!” “我!我是下一位!” 这次出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费云。 他一身短打劲装,双手布满老茧与油污,显然是个工匠。 他一进来,便将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模型,“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那模型结构复杂,由无数齿轮与杠杆组成,竟是一架小型的水力锻锤。 “大人,草民见过大人!”费云未像季衡那样紧张,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恭敬的给白逸襄施了跪礼。 白逸襄上下打量着他,好奇道:“说说,你有何能耐?” 费云道:“草民听闻大人在此招募能工巧匠,特献上此物。此乃草民仿前朝典籍所制之‘水排’。若能引西海之水,以此物为动力,锻造兵甲,其效率可比人力捶打高出十倍不止!且锻出之铁,质地更为均匀坚韧!” 白逸襄缓缓起身,绕着那模型走了一圈,眼中异彩连连。他前世只在书中见过此物,未曾想,这个时代竟真有人能将其复原! 白逸襄想了想,问道:“驱动此物,非湍急之水流不可。西海郡水流平缓,你又当如何?” 费云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地上铺开:“大人请看,草民早已勘察过地形。只需在此处山谷,筑一小坝,抬高水位,再开一引水渠,便可形成足够之落差,驱动水排。工程虽大,然一旦功成,我军便可拥有源源不断的精良兵甲!” 白逸襄看着图纸上那精准的计算和巧妙的设计,朗声一笑道:“费云,入馆驿后堂歇息三日。” 费云大喜过望,抱拳领命。 有此二人珠玉在前,后面进来的人皆极尽所能的表现自己。 百人之中,入后堂之人已有八位,即便未入后堂,也皆在城中安排了适合他们的位置,直到天色已深,堂内掌灯,在外面等待的众人,气势只曾不减。 直至亥时,终于只剩最后一位。 最后这位却与常人不同,他须发皆白,作道士打扮。 他自称山涛,不善言辞,只从背后的布袋里,掏出了一卷手绘的舆图,和几块黑漆漆的石头。 “大人,”他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脉,言简意赅地道,“此山,名曰‘黑铁山’。贫道云游至此,观其山石之色,草木之状,断定其下,必有大型铁矿。此石,便是贫道于山中所采之矿样。” 白逸襄接过那几块入手极沉的石头,又仔细看了看那份舆图,只见上面非但标注了山川河流,更用朱砂圈出了数处疑似有矿藏的地点,其精准程度,远胜官府舆图。 这是位高人! 白逸襄连忙起身,对山涛郑重一揖,“本官正愁军械所需之铁料无处可寻,道长此来,无异于雪中送炭!敢问道长,可愿屈就,为我屯垦大营之‘堪舆校尉’,专司寻矿探水,测绘地形?” 山涛微微一笑,稽首还礼:“贫道方外之人,本不欲涉红尘。然听闻御史大人为国为民,胸怀天下,贫道亦愿为这西北边陲的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短短一句话,便令白逸襄备受感动,不愧是得道之人。 白逸襄再次恭敬还礼,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快请入馆驿休息三日。” …… 一日之间,白逸襄尽收十数名奇人异士。 有精通医术、能辨识百草的郎中;有熟悉水文、善于掘井的耆老;甚至还有一位曾是盗墓贼、精通挖掘地道、构筑工事的汉子。 这些人,在等级森严的中原,皆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 但在此地,在白逸襄的手中,他们却都成了足以改变战局、奠定基业的宝贵人才。 入夜,白逸襄心潮澎湃,未有困意,迫不及待的将这一切告知赵玄,他奋笔疾书,一气呵成,玄影卫日夜兼程,接力送信,仅一日光景,便送到了京城。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正坐于案前,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自监国以来,他每日皆是如此,于这方寸书斋之内,批阅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奏疏,权衡着各方势力的利益纠葛。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枯燥而又充满挑战的生活,也习惯了以此为乐。 “殿下。”鸩羽的声音突然传来。 就见他的手中捧着火漆密封的信筒。 赵玄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急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接过信筒,拆开了蜡封。 信纸之上,是那熟悉的、清隽潇洒的字迹。 他连忙坐下,托着那白皙的纸张,逐字阅览。 那信里,是赵玄从未曾见过的白逸襄,以勃勃生机的笔触,向他叙述着西海郡荒原之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写粥棚前的长队,写那些流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他写邓冉那“离经叛道”的练兵之法,如何将一群乌合之众,锻造成潜行于山谷间的战狼;他写彭坚如何将铁鹰卫的军魂,注入这支新生的部队。 他更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向赵玄介绍着他新招揽的那些“奇人异士”—— “……有计功曹掾季衡,心细如发,能于万石粮草中,辨二升之差;有军械司丞费云,巧思过人,复原前朝水排,锻甲之效,可增十倍;更有堪舆校尉山涛,能观山川之色,辨土石之气,为我军寻得黑铁山大矿……” “……此辈皆为当世奇才,然或因出身,或因性情,于中原皆被视为‘奇技淫巧’,明珠蒙尘。今于西海,终得用武之地。逸襄观之,心中甚慰。昔高祖起于布衣,尚能得韩、张、萧三杰,共创大业。今我等于此不毛之地,聚此百工之士,未必不能为殿下,为大靖,筑起一道永不陷落的西境长城……” 赵玄读着信,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的画卷。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被风沙侵蚀的土地上,白逸襄正如何以一人之力,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他似是能听到,新建的工坊里传来的叮当锤响,新开的校场上传来的士兵呐喊,新垦的田地里传来的农人欢歌…… 那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世界。 与那个世界相比,自己这间书房,这满案的奏疏,这京城之中永无休止的党同伐异、勾心斗角,显得如此苍白无趣。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想去! 他想立刻就动身,策马奔赴千里之外的西海郡! 他想亲眼看看那复原的水排是如何运转的,想亲手摸一摸那黑铁山上的矿石,想尝一尝那能让流民落泪的米粥,更想…… 更想亲眼看看那个站在烽燧之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白逸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霍然起身,在书斋中来回踱步,只觉得这华美的府邸,竟如同一座金丝囚笼,让他坐立难安。 “殿下?”鸩羽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道,“可是西海郡出了什么事?” 鸩羽的一问,如当头棒喝,止住了他的失态。 “无事……”赵玄道:“是……好事。” 赵玄对上鸩羽那双探究的眼,更加冷静了几分。 赵玄缓缓坐回案前,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些枯燥的公文之上。 他拿起笔,想批阅奏疏,落笔处,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了“知渊”二字。 赵玄一怔,抿紧了嘴唇。 那是萧衍关于“市舶敕令”推行进展的奏疏。 这可如何是好…… 第84章 “知渊如晤: 先生自西海所寄之信,已安抵玄手。展信读之,初为捷报而喜,再读则为先生之宏图而惊,三读已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先生信中所言,聚百工,兴屯垦,化不毛之地为国之粮仓,变流离之民为可用之兵,此非仅为一战之谋,实乃安邦定国之万世基石也。 玄坐镇京师,日日所对,不过是案牍之劳形,党同伐异之琐碎。 此间之争,如于针尖之上求方寸之地,虽亦关乎国运,却终究少了那份开天辟地、再造乾坤之气魄。 第115章 读先生之信,方觉胸中郁垒为之一清,始知丈夫生于世,当如先生这般,立不世之功,而非困于朱墙之内,与宵小周旋。 此信,玄已反复读之数遍,信上似尚染西海之风沙,字里行间,皆是先生之神采。京中春意渐浓,然玄之书斋,却因少一人而觉清冷。 不知西海之月,比之你我昔日共饮之夜,孰明孰暗?恨不能立时策马,星夜驰往,亲见先生所创之新局,再与先生抵足而谈,一抒胸臆。 然,玄亦知先生肩上之重。西海苦寒,万望珍重。百工之事虽要紧,先生之身,方为基石之基石。先生在外,放手施为。京中一切,有玄在此。 静候先生佳音,盼君凯旋之日。” 白逸襄看完赵玄的来信,不自禁的露出一丝笑意。 经影十三提醒,他即刻给赵玄回信。 过去他从未与人书信如此密切,最初并不适应。 诸多琐碎之事何必诉诸于人? 可将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事情写入信中,与赵玄往来几次之后,反而让他形成了习惯,总似有说不完的话。 赵玄的每封回信,情真意切,喜形于表。 这让白逸襄更生出一些动力,书写身边的趣事。 或许会令他在百忙之中,展颜一笑吧? 脑海中的赵玄,与信中之人,总觉判若两人。 两人面对面之时,赵玄何曾表达得如此畅快?即便他对自己和顺恭敬,也互相引为知己,但君臣之间,总免不了会有一种距离感。 可在信中,却像少了那层隔阂,对方言语之间,情绪饱满,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不吝于表达自我。 这种完全展露的性情,让白逸襄更加不忍冷落于他。 那样的人,谁又忍心惹他不快呢? * 西海郡的屯垦大业初具雏形,白逸襄便将邓冉与一众新招揽的奇才留在西海城,令其继续招募流民,操练新兵,开荒屯田。自己则带了彭坚与百名铁鹰卫,策马东行,直奔萧关。 当白逸襄一行人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关隘之上早已响起了三声悠长的号角。 城门大开,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自城中鱼贯而出,分列两旁。为首的一员大将,策马迎上前来。 此人年近五旬,形容清瘦,白色面皮,正是萧关守备李谦。 数日前,他刚打发走了晋王麾下那位气势汹汹的蔡爽副将,心中正自惴惴,不知那尊神仙后续还会如何发难。 此刻见钦差御史的仪仗亲至,他心中更是叫苦不迭,却半点不敢怠慢,连忙翻身下马,对着白逸襄遥遥一拜,“萧关守备李谦,恭迎白御史大驾!先生于西海郡‘一线天’设伏,全歼匈奴五千精骑,生擒呼延骨都,此等不世之功,早已传遍西北!我萧关上下数千将士,无不翘首以盼,只为一睹先生风采!” “李守备客气了。”白逸襄亦下了马,微微颔首,“西海之捷,全赖将士奋勇效命、天子庇佑有方,逸襄不敢贪天之功。此番前来叨扰,诸多事务尚需仰仗守备大人协力,还望海涵。” 两人一番客套,李谦便引着白逸襄一行人入关,直奔守备府。府内早已备下酒宴,炙烤得滋滋作响的全羊,配上边塞特有的烈酒,香气四溢。 “先生车马劳顿,当先接风洗尘!”李谦恭敬道: “末将已备下薄酒,为先生与彭将军庆功!” 彭坚见对方如此热情,心中的戒备也松懈了几分,正欲上前,却被白逸襄以眼神制止。 “多谢守备大人美意。”白逸襄道:“军情如火,匈奴主力未退,非是宴饮之时。本官此来,乃是奉天子之命,整肃萧关军务,以备战时之需。还请守备大人,先与本官交接公务为要。” 李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他抚掌笑道:“先生果然是雷厉风行,末将佩服!既如此,我等便先谈公事。” 他对着身旁的主簿使了个眼色,那主簿立刻差人捧着一摞摞竹简上前。 “先生请看,”李谦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道:“此乃我萧关近三年来所有兵员名册、粮草用度、军械损耗之账目。末将早已命人整理妥当,只待大人查验。只是……这账目繁杂,千头万绪,恐非一日之功能理清。先生一路劳顿,不若先于馆驿歇息三五日,待养足了精神,再来慢慢查阅不迟。” 白逸襄轻摇素面斑竹扇,看了看一脸诚恳的李谦,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是明白了李谦的意图。 此乃陈年旧账,是要将他困在这文山会海之中,让他无暇他顾,查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理出什么头绪。 白逸襄却是轻笑一声,并不去看那些账册,只是淡淡地道:“账目之事,自有专人核查。彭将军,叫季衡过来。” 彭坚即刻领命,让侍从叫来季衡。 季衡入堂,看到那小山似的账目,并无任何惊讶之色,只是躬身跪坐在桌旁,开始认真翻看起来。 李谦面色已然有些僵硬,白逸襄道:“李守备,本官今日要看的,不是纸上的兵,而是关内的兵;不是账上的粮,而是仓里的粮。” 前番听闻白逸襄是一位随和儒雅的白面书生,却不想他竟如此雷厉风行,李谦一时不知如何招架,只得赔着笑,道:“不知白御史如何行事?” 白逸襄道:“有劳李守备传令下去:一,即刻召集萧关所有将士,于校场集合,本官要亲自点卯,检阅三军;二,打开所有粮仓、武库,本官要亲自清点存粮与军备。” 李谦脸上的笑意更僵,他干咳两声,面露为难之色:“大人有所不知,点卯之事,倒也简单。只是这开仓盘库……却有些不巧。前几日盘点,武库的钥匙被军械官带回府中,他昨日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一时半会儿,怕是……寻不到了。” “哦?竟有此事?”白逸襄挑了挑眉,“那粮仓呢?” “粮仓……唉!”李谦重重一叹,满脸愁苦,“粮仓主簿前日失足,摔断了腿,如今亦在家中将养。他那库房的钥匙,从不离身,便是末将,也无法擅开啊。大人您看,这事闹的……”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也无能为力”的模样。 “他娘的!”彭坚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一个病了,一个断了腿,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你们分明是心虚,不敢让大人查验!” “彭将军息怒!”李谦连忙摆手,一脸委屈地道,“末将对朝廷忠心耿耿,有何心虚?只是这规矩如此,无钥匙者,不得开仓,此乃军中铁律,末将亦不敢违背啊。不若……等他二人病愈,末将再陪大人一同查验?” 白逸襄却不理那李谦,而是看向彭坚, “彭将军听令!” “末将在!” “本官以钦差御史之名,命你即刻率铁鹰卫,前往军械官与粮仓主簿府邸,将二人连同钥匙一并‘请’来!若有反抗迁延 ——” 白逸襄扫向李谦,眼底精光骤凝,“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 彭坚接令转身,步履带风而去。 “你…… 你们胆敢放肆!此乃军营重地,岂容尔等撒野!来人!” 李谦又惊又怒,厉声喝叫。 话音未落,彭坚已将那柄象征天子亲临的节钺亮出。 “天子节钺在此,谁敢放肆!” 彭坚断喝如雷,几名禁军校尉应声上前,佩刀呛然出鞘三寸,寒芒森然映得满堂骤冷。 李谦与手下霎时色变,齐齐后缩一步,气焰顿敛。 彭坚冷哼一声,再不看他,径直出了大堂。 此时白逸襄方慢条斯理落坐,拾起茶盏,品起茶来。 李谦等人刚微动脚步,那几名禁军校尉便抬刀逼上,寒刃迫得他们连连后退,凝成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半个时辰,彭坚便已返回,他身后,两名铁鹰卫架着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文官,正是那“卧病在床”的军械官。 “先生,”彭坚一脸狞笑地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丢在地上,“这孙子一听是您要‘请’他,病立马就好了。至于那个断了腿的主簿……嘿,腿脚倒是利索,翻墙跑了,被我的人一箭钉在了他家后院的茅厕墙上,眼下正吊着半条命,也一并带来了。” 那名被一箭钉在茅厕墙上的主簿,此刻已被拖了进来,半死不活地呻吟着,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身旁的军械官更是早已瘫软如泥,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李谦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心中又气又闷,一股恶气在胸中横冲直撞,几欲冲喉而出。可他又能如何?他虽身着甲胄,却不过是个疏于武艺的军吏;他麾下的亲兵校尉,此刻在那百名煞气腾腾的铁鹰卫面前,便如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些铁鹰卫,皆是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百战之卒,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伐之气。他们此刻受制于一隅,被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锁定,稍有异动,只怕立时便会血溅五步。 李谦死死攥着拳,最终却也只能将满腔的怨毒与屈辱,尽数压在齿间。 第116章 白逸襄缓步走到那早已骇得三魂去了七魄的军械官面前,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骚臭,显然是已然吓得尿了裤子。 白逸襄以扇掩鼻,道:“开仓吧。” …… 三更鼓响,萧关官驿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石头一手撑脸,硕大的脑袋在案前不断点头,鼾声阵阵。 白逸襄却未受影响,端坐于案前,聚精会神的审阅今日从武库与粮仓中清查出的账目。 武库之账,虚报损耗,触目皆是。账面上录有“永嘉十年造精钢长矛五千杆”,然武库实存不过千余,且大多矛头锈蚀,矛杆糟朽,不堪一击。其下朱笔小字注曰:“余者皆于历年操练中折损。” 操练折损?何其荒唐! 精钢所铸之长矛,非金石不可断,岂是寻常操演便能折损四千之数?此等弥天大谎的背后,藏着的不是疏漏,而是血淋淋的贪墨。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戍边的将士,在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之际,手中紧握的,便是这等一触即溃的朽木! 长矛折断,血肉横飞…… 这哪里是虚报损耗?这分明是以兵卒之性命,填中饱之私囊! 此等行径,与草菅人命何异?! 军甲之册,以次充好,更是骇人。 册上载明“新领明光铠五百领”,然仓中所见,不过是些早已淘汰的粗劣皮甲,甲叶散落,皮条脆断,连寻常刀剑都未必能挡住,遑论匈奴的利箭弯刀。而那本该锃亮的明光铠,想必早已被熔铸变卖,化作了某些人府中的金银。 粮仓之弊,尤为令人发指。 账面所载,萧关常备军粮二十万石,足以支应大军三月之需。然开仓验看,粮仓底层竟以沙土充数,其上铺盖的薄薄一层粟米,亦是早已霉变,鼠噬虫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实存之粮,不足五万石! 一笔笔,一桩桩,皆是血债。 当年那些戍边的将士,手持锈矛,身披破甲,食不果腹,在冰冷的朔风中,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匈奴的铁骑。 一杆锈矛,便可能是一条人命的断送;一领破甲,便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而这一切,皆因这些藏于阴暗角落的蠹虫! 想到此处,一阵怒火自白逸襄心底升起,让他喉间一痒,忍不住掩袖低咳起来。 他正自出神,案上豆大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窗棂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自窗外掠入。 那黑影手中一柄尺长的短匕在昏昧的灯火下划过一道幽芒,直刺白逸襄后心要害。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在寂静的书房内骤然荡开。 那柄匕首,停在了离白逸襄后心不足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不知何时,另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然挡在白逸襄身前,他仅以并拢的食指与中指,稳稳地夹住了匕首锋刃。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做梦也未曾想到,官驿之内,竟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他当机立断,手腕猛地一转,便欲弃了匕首,抽身而退。 影十三低沉的声音传出:“来了,便留下吧。” 他声音不大,却如九幽寒冰,让那刺客浑身一颤。 影十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寒光一闪,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嗤!嗤!嗤!嗤!” 四声极轻微的,利刃割断筋腱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刺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手筋脚筋,已然被影十三尽数挑断。 那人发出惨叫,惊醒了酣睡的石头。 石头一跃而起,见到他的郎君面色苍白地立于案前,而地上一个黑衣人正痛苦地扭动着。 “贼子敢尔!” 石头一声怒吼,冲到刺客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裹挟着千钧之力,便要朝着刺客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便是铁打的头颅,也要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碎泥。 “住手。”白逸襄一声清喝,瞬间遏住了石头的动作。 那只巨掌,堪堪停在了刺客头颅半寸之处。 白逸襄伸手拍了拍石头手臂,示意他放下。 “砰! 此时在外巡视的彭坚也听到动静,带着侍卫冲入房内。 看到地上的刺客已然被影十三料理,彭坚长舒一口气,忙道:“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白逸襄脸色苍白,心有余悸。他目光落在影十三身上,问道:“此乃何人?” 几人说话间,影十三已然蹲下身,在那刺客欲咬舌自尽前,抬手在刺客下颌处一错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刺客的下颌已被他卸掉,满口的毒牙再无用武之地,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影十三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芥子大小的黑色药丸,屈指一弹,那药丸便精准地射入刺客口中,顺喉而下。 不过三息之间,那刺客的身体便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奇痒,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疯狂。 “说。”影十三的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绪。 刺客浑身剧颤,汗如雨下,却依旧不语。 影十三不再多言,手中亮出短刃,将冰冷的刀尖抵在了刺客的左眼眼睑之上。 那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现出恐惧之色。 “我数到三。”影十三道。 “一。” 刀尖微微下压,刺破了薄薄的眼皮,一缕极细的血丝自眼角沁出。 “二。” 刀尖继续向下,已然触碰到了脆弱的眼球,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恐惧,瞬间击溃了刺客的意志。 “我……说!我……说!”那人含糊不清地嘶吼,“是……是守备府的李谦!是他派我来的!” 影十三这才收回了短刃。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却看得一旁的三人目瞪口呆。 彭坚心道,之前审问犯人的时候,为何不让影十三代劳?岂不是省去很多功夫? 他顿时又拉回思绪,爆喝道:“李谦鼠辈!反了他娘的!老子现在就去拧下那老匹夫的狗头!” 说罢他便要冲出房去。 “彭将军且慢。”白逸襄叫住他。 彭坚猛地一顿,回头看向白逸襄,“先生!此獠竟敢行刺于你,此乃谋逆大罪!若不杀之,何以立威!” “杀,自然是要杀,但不是现在杀。”白逸襄已然恢复了平静,对彭坚道::“李谦乃镇西大将军方达的旧部。方达将军正于前线与匈奴浴血死战,我等却在后方斩其故旧,不论情由为何,都无异于阵前断其臂膀,必会寒了方达之心,令其心生怨恨。” 白逸襄顿了顿,“西北军心,本就因晋王与周奎之事而浮动不安。若再因此事,令方达这等镇边主将心生嫌隙,届时,他是会为袍泽之情而懈于战事,还是会愤而拥兵自重?为区区一个李谦,动摇国之干城,岂非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彭坚闻言,如当头棒喝。他只想着快意恩仇,为主分忧,却未曾想过这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利害,连忙拱手问道:“那依先生之见……” 白逸襄道:“你只需派人,将其与一众亲信,尽数软禁于各自府中。外设铁鹰卫日夜看守,断其与外界一切往来,使其如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彭坚听了连连点头,白逸襄继续道:“待前线战事稍定,方大将军之心亦安,届时再将其罪证公之于众,明正典刑,亦不为迟。” 彭坚思忖片刻,只觉白逸襄这番安排,既全了大局,又未纵容罪魁,确是稳妥周全,滴水不漏,不由得对白逸襄更加敬服,重重一抱拳,沉声道:“先生深谋远虑,末将……拜服!” 说罢,便将那刺客一起带了下去。 白逸襄转过身来,对影十三深揖一礼,道:“影护卫,今日之事,多谢了。” 影十三抱拳道:“影十三分内之事,天色已晚,先生早些歇息。” 影十三说着便要遁入阴影,白逸襄忙叫住他,“影护卫!” 影十三停下动作,“先生还有何事?” 白逸襄道:“今夜遇刺之事,莫要报与秦王殿下。” 以赵玄的性子,若是得知自己遇刺,大抵会立即把他捉回京城,他此前所做一切谋划岂非前功尽弃? 影十三闻言,却是沉默不语。 白逸襄缓缓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 “此令,你可认得?” 影十三看了看令牌,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抱拳道:“属下……遵命。” 第85章 一日之内,萧关守备李谦及其党羽,尽数被铁鹰卫控制起来。 白逸襄持天子节钺,正式接管了萧关所有军政大权。 第117章 自此,西海与萧关,这两座西北重镇,终于连成了一体。 从西海城日夜操练的新兵,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至萧关;而赵楷从江南调集而来的海量物资,亦通过萧关这个巨大的中转站,武装了本地守军,并送往更西边的屯垦兵营地。 一座以萧关为盾、以西海为矛的坚固战争壁垒,正在悄然崛起。 而白逸襄,却因日夜操劳,身形愈发清瘦。 彭坚数次见他直至四更天,书房的灯火依旧未熄,第二天清晨,却又准时出现在了点将台上。那清瘦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被关外的烈风吹倒,却又如一杆标枪,始终挺立不倒。 他心中那份敬佩,早已无以言表。 这一日深夜,白逸襄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扶着案几,正欲倒水,一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的唇边。 是影十三。 “先生,”他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该歇息了。” 白逸襄接过水杯,浅啜一口,喉间的干痒才算缓解了几分。他看着影十三,无奈道:“连你也来管我了?” 影十三并未回答,只是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道: “先生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白逸襄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白逸襄沉默良久,将水一饮而尽,对着影十三,也是对着自己,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歇息吧。” 影十三抬手抱拳,缓缓隐于黑暗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白逸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桌案,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履来到榻前。 身体虽已陷入柔软的锦被之中,可那根紧绷的心弦,却无论如何也松弛不下来。 窗外,萧关的夜风呼啸而过,似狼嚎,似鬼哭,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哐”的声响。 白逸襄闭着眼,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翻涌着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 他深知自己这副身子,若是日夜操劳,心力交瘁,无异于在透支寿数。 可此时,他不敢停下。 前世的历史长河中,并没有“西海大捷”这一笔。呼延骨都本该在草原上肆虐数十年,成为大靖边患的噩梦;而如今,这头凶狼成了阶下囚,五千精骑灰飞烟灭。 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变数已生。 蝴蝶扇动翅膀,足以引发一场风暴。原本的历史轨迹已被他亲手斩断,未来的走向,已然如这关外的迷雾,变得不可捉摸。 匈奴单于虽死,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草原部族崇尚强者,旧王陨落,必有新王在血腥的厮杀中诞生。为了树立威信,为了洗刷耻辱,新任单于极有可能纠集各部,以更疯狂、更残暴的姿态,向大靖发起反扑。 届时,来的恐怕就不止是五千骑兵,而是五万,甚至十万控弦之士。 若不趁此喘息之机,加固城防,整顿吏治,将那屯垦之策彻底落实;若不积蓄足够的粮草,锻造精良的兵甲……待到胡虏铁骑再次扣关,这刚刚有了起色的西北防线,能否经得住那滔天的巨浪? 还有那西凉王赵成,坐山观虎斗,心思深沉;京中的夺嫡之争,亦是暗流涌动。 内忧外患,如悬顶之剑。 白逸襄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一抚平。 在无尽的忧思与自我宽慰中,那盏心灯终于摇曳着熄灭,他带着满身的疲惫,沉沉坠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官驿的宁静。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滚鞍下马,直奔白逸襄的书房,手中高举着一封加急密报。 “启禀御史大人!探马急报!匈奴右贤王部一支人马,约莫百余人,避开了我军防线,直奔西域而去!” 正由石头伺候着洗漱的白逸襄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他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水珠,一把抓过密报,飞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西域……” 白逸襄的双眸微微眯起。 匈奴人这是被打痛了,知道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如今的大靖边防,便想起了那招“合纵连横”。他们这是要去西域诸国游说,许以重利,甚至可能以武力胁迫,意图联合西域三十六国,对大靖形成合围之势! 一旦让匈奴与西域诸国结成同盟,大靖的西北边陲将永无宁日,丝绸之路亦将彻底断绝。 此事虽然棘手,却也让多日来,悬在白逸襄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白逸襄有了主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斥候与石头看着前仰后合的白逸襄,皆是面目愕然。 “石头!”白逸襄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大声道:“收拾行装,准备通关文牒。我要出关,去西域。” 石头手一抖,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郎、郎君?您要去哪儿?西域?” ……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彭坚与邓冉便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书房。 “先生!万万不可啊!” 彭坚连甲胄都未及穿戴整齐,一进门便扯着大嗓门嚷道,“那西域之地,比这里还要荒凉,黄沙漫天,盗匪横行,那些弹丸之国的王公贵族皆是反复无常之辈!您乃千金之躯,又是朝廷重臣,怎可轻易涉险?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末将……末将如何向秦王殿下交代?!” 邓冉亦是满脸焦急,抱拳道:“先生!彭将军所言极是。先生身系西北安危,绝不可轻动。邓冉虽不才,愿代先生前往!我自幼生长在边关,通晓胡语,定能截杀匈奴使者,破坏其盟约!” 那二人苦口婆心,白逸襄却未有半分动摇。 “二位将军的好意,逸襄心领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那片代表西域的区域,沉声道:“此行非比寻常。匈奴人此去,乃是行‘纵横’之术。他们要的是结盟,是借兵,是断我大靖臂膀。” 他转过身,看着邓冉:“邓校尉,你虽勇武,可若让你去面对西域诸国的国主,去与那些老奸巨猾的权贵在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去剖析利害,分化拉拢,你……有几分把握?我要九成把握,你可拿得出来?” 邓冉张了张嘴,却是一时语塞,他领兵布阵倒是娴熟,可这纵横捭阖的权谋之术,确实非他所长。 白逸襄又看向彭坚:“彭将军,你若去,除了带兵杀过去,可还有别的法子?西域诸国林立,若一味用强,只会将其彻底推向匈奴一方。” 彭坚挠了挠头,憋红了脸,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末将确实只会宰人。” “所以,”白逸襄语气笃定,“此行,非我不可。” “可是……”彭坚仍是不放心,黝黑的脸皱在一起,“先生身边若无大军护卫,末将实在难安。” “兵贵精而不贵多。”白逸襄摆了摆手,“带大军前去,反倒显得我大靖以势压人,没有和谈诚意,且行军缓慢,容易暴露行踪。”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彭坚身上,微微一笑:“彭将军若实在不放心,便从铁鹰卫中,挑选十名身手最顶尖、最机警的精锐,随我同行即可。” “十个?这也太少了!”彭坚瞪大了眼睛。 “不少了。”白逸襄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况且……此行,我还会带上一人。” “何人?” “影十三。” 听到这个名字,彭坚只张了张嘴,便不再说话。 有影十三贴身护卫,确实胜过千军万马。 自己跟随秦王已十年有余,虽不清楚影十三的来历,却见识过他的能力和手段。 况且影十三不是孤身一人,身后站着数十名玄影卫,各个都是万中无一的顶尖高手。 “既有影护卫随行……”彭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眼中仍有忧色,却也不再坚持阻拦,“那……末将这就去挑选人手!” 邓冉见状,也知多说无益,只能重重一抱拳:“先生……万望珍重!西海郡的屯垦兵,随时听候先生调遣,若有变故,狼烟为号,邓冉必率军踏平西域,接应先生!” 白逸襄悠然一笑:“放心,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看这西北变成塞上江南呢。” * 越过西海郡那道被风沙侵蚀的古老防线,便是广袤无垠、充满未知的西域。 连绵起伏的沙丘与戈壁,只有如刀割面的烈风与似火烧身的骄阳。 白逸襄临行前,把善于机巧的费云也一并带上,又找了一位向导陪同。 一行十余人,皆换上了便于行走的胡服,头戴斗笠,面遮轻纱,假扮商队。影十三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头上缠着厚厚的浅色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扮做随从。 换了普通衣装的影十三,身上冷冽肃杀的气质削弱了许多,又是第一次白天与他们长时间的在一起同行,石头觉得很是新鲜,便会问东问西,影十三虽然惜字如金,偶尔还是会回答两句,一路上倒是并不枯燥。 第118章 于阖部,乃西域三十六国中实力颇强的一支,扼守着丝绸之路的南道要冲。 其族人骁勇善战,又善于经商,在这乱世之中左右逢源,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白逸襄此行的目的,便是拉拢于阖部。 行了两日,一片绿洲出现在他们面前。 几人继续前行,当行至绿洲边缘之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吁——!” 随着一声声唿哨,数百名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于阖骑兵,瞬间将白逸襄一行人围住。 这些骑兵个个身形彪悍,穿着带有西域特色的长袍,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古铜色胸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苍莽旷野里养出来的悍烈之气。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于阖领地!” 为首的一名千夫长策马而出,手中的弯刀直指白逸襄,刀锋在烈日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石头已然护在白逸襄马前,其余十名铁鹰卫亦是手按刀柄,虽未拔刀,但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已然弥漫开来,让周围几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石头一边盯着那些人,一边小声问:“郎君,他们说的啥啊?” 白逸襄轻轻拍了拍身下有些躁动的白马,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拜帖,双手捧起,以胡语道: “大靖御史白逸襄,奉天子之命,特来拜会于阖首领。此乃国书与拜帖,还请将军通传。” 那千夫长狐疑地打量了白逸襄一眼,见他身形单薄,半遮面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还以为是个女人。没想到说出话来,竟是男人的声音。 他挥手示意手下接过拜帖,粗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等着!”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着绿洲深处疾驰而去。 那些于阖骑兵各个神色肃杀,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铁鹰卫的十几个人不敢怠慢,将白逸襄主仆围在圈中,石头看了看影十三,见他神色从容,便也放松了一些。 费云问道:“先生从何处习得胡语?” 白逸襄道:“少时父亲便给我请了语言老师,各族语言都学了一些。” 费云欣羡道:“难怪,听你胡语说的那么好,想必那老师也是十分精通。” 白逸襄知道费云云游西北,也精通胡语,刚才那些话他肯定也都听懂了。 白逸襄好奇的看向影十三:“十三,你听得懂胡语吗?” 费云也看向影十三,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自己已经在白逸襄身边工作多时,从未见过此人,路上只听得石头一直喊他十三,问一些关于武艺和身法的问题,应当是个与他们熟识的武师吧。 影十三道:“听得懂。” 白逸襄惊讶:“什么是你不会的?” 影十三认真的想了想,“先生所做之事,十三不懂。” 白逸襄正欲回想自己做的哪些事,就听到影十三道:“先生十八绕的心思,无人能及。” 白逸襄斜眼看向影十三,心说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几人闲聊的当口,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千夫长去而复返,他挥了挥手,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骑兵阵型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首领公务繁忙,无暇接见。不过……既然是大靖来的贵客,王子殿下倒是有些兴趣接见。你们跟我来吧!” 白逸襄微微颔首,轻夹马腹,带着众人缓缓驶入了于阖部的营地。 营地内,数百顶穹庐如白色的蘑菇散落在绿洲之中。 虽然是游牧民族,但于阖部的营帐却排列得井井有条,甚至还用木栅栏围出了几条宽阔的街道。来往的族人皆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虽不似中原那般繁复华丽,却也别有风情。 只是,当白逸襄一行人经过时,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如狼般警惕、排斥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群来自中原的不速之客。 那种被当作猎物审视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金顶王帐前。 帐帘掀开,一股混杂着烤肉香气与浓烈酒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两侧摆满了矮几,数十名于阖部的贵族正盘腿而坐,推杯换盏。 主位之上,是一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满宝石的金带,满头乌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汇聚在脑后,缀着几枚金环。他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而危险的贵气。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白逸襄会意,拱手道:“大靖御史白逸襄,见过伊稚丹阁下。” “哦?”伊稚丹挑眉,“大靖的御史,竟也知晓我伊稚丹么?” 白逸襄道:“阁下骁勇之名,如大漠长风,早已越过萧关,传遍中原。人言于阖王子,弯刀可断流云,骑射能落飞鹰,乃是这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年轻有为的雄鹰。今日一见,阁下气度恢弘,果然名不虚传。” 伊稚丹听罢微微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他放下手中琉璃盏,缓缓起身,迎上前来。 他走到白逸襄身前,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既是天朝御史,何故遮遮掩掩?不敢示人?” 白逸襄未做迟疑,抬手摘下了面纱。 随着轻纱滑落,一张清俊绝伦的面容显露在摇曳的灯火之下。 此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虽因病弱而显苍白,却更添了几分如玉般的温润与易碎感。 伊稚丹原本带笑的脸僵了一僵。 他再三打量白逸襄,确认这的确是位男性后,不由得啧啧称奇。 西域女子多浓艳,中原男子多儒雅,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人物,虽不至于错认为女子,但这等风姿,竟让这满帐的美人舞姬都失了颜色。 大靖王朝为何派一位柔弱美男来出使? 他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才能? 又或者…… 伊稚丹深邃的眸光再度扫过白逸襄的身体,心道,听闻大靖国盛行病弱之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他们难道不知,大漠雄鹰崇尚力量,病弱美男如何能取悦他们? 又一思量,吃惯了驼奶羊肉,偶尔尝尝中原美食,也无不可。 伊稚丹目光掠过白逸襄,看向他身侧的仆从。 一个壮硕如牛,满脸横肉,显然是个身负武艺的勇士;而另一个…… 虽然身材细瘦,体态却十分稳健,似乎包含着无穷的力量。一双如雪豹般凌厉明亮的双眼,正平静的注视着他。 作为常年在刀尖舔血的猎手,伊稚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眼珠微转,收敛了几分轻慢,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大靖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今日白御史亲临,令我这荒僻之地蓬荜生辉。” 说罢,他右手握拳轻击左胸,随即掌心向外摊开,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于阖部“抚心展臂礼”。 白逸襄亦入乡随俗,以同样的礼节还礼,“王子客气了,逸襄奉天子之命前来,不仅是为了两国邦交,更是为了两国百姓的安宁。” 伊稚丹听完,笑而不语,只是大手一挥:“来人!设座!上酒!上肉!今日我要与白御史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白逸襄被引至左首尊位坐下。 伊稚丹斜倚在王座之上,笑道:“白御史千里劳顿,今日我们不谈那些烦人的公务,只饮酒作乐,好生歇息。” 白逸襄恭敬道:“客随主便,全依殿下。” 伊稚丹拍了拍手,很快,两名身姿曼妙的侍女捧着托盘走了上来。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银杯,杯中盛满了猩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右边的托盘上,则是一块血淋淋的生牛肉,上面还带着几丝未剔除干净的白色筋膜,鲜血顺着纹理缓缓渗出。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贵族们,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白逸襄,嘴角挂着看好戏笑意。 伊稚丹端起酒杯,一双鹰眼盯着白逸襄,笑道:“白御史有所不知,此乃我于阖部迎接最尊贵客人的最高礼节。这酒中掺了头狼的心头血,这肉乃是刚宰杀的牦牛最鲜嫩的部位。寓意着我们两国的友谊,如鲜血般浓烈,如生肉般赤诚。白御史,请吧!”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起哄,有人冷笑,无数双眼睛如同看猴戏般盯着那个文弱的中原书生。 站在白逸襄身旁的石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正要发作,却被影十三按住。 白逸襄看着眼前的血酒与生肉,胃里已是一阵翻江倒海。 第86章 他这副身子,平日里连稍微油腻些的熟食都难以消受,何况是这等生冷腥膻之物? 第119章 这哪里是什么习俗,分明是伊稚丹为他精心准备的下马威。 若他不吃,便是不识抬举,拒绝了于阖部的“友谊”,更会被这群崇尚武力的胡人视为懦夫,大靖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若吃了,当场出丑,亦是受辱。 进退维谷,唯有破釜沉舟。 白逸襄只稍微沉吟片刻,便端起那只银杯,轻轻晃了晃,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 他隐隐吸了口气,抬起眼,与伊稚丹对视,朗声道:“古人云:入乡随俗。既然这是贵部的最高礼节,逸襄岂敢推辞?更何况,这狼血乃勇者之饮,这生肉乃壮士之食。今日逸襄便借这杯酒,敬这西域的烈风,敬于阖部的赤诚!” 说罢,他仰头将那满满一杯腥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的劣质烧酒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如同一团滚烫的火炭顺着喉咙烧下去,瞬间灼痛了他的食道和胃袋。 强烈的恶心如潮水般涌上喉头,白逸襄险些呕吐出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住反胃的冲动,面色虽白了几分,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好酒!” 他大笑一声,将空杯倒转,滴酒不剩。 随即,他伸手抓起那块血淋淋的生牛肉。 刚才还乱哄哄的帐篷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白逸襄。 白逸襄面不改色,直接将那块冰冷滑腻、带着令人作呕腥气的红肉送入口中,毫不迟疑地咬下一大块。 生肉坚韧难嚼,他不得不费力地撕扯,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让他那原本清俊儒雅的面容,透出了几分妖冶与狠厉。 他一口接一口,硬生生将那块生肉全部吞入腹中!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族们,此刻一个个收敛了笑容,眼中露出了几分敬意与骇然。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柔弱男子,竟有如此血性。 这等生食,即便是在于阖部,也只有最强大的勇士在祭祀时才会食用,寻常人也是难以下咽。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旁的石头看着都觉得胃里翻腾,隐隐作呕。 他连忙掏出帕子给白逸襄擦拭嘴角,白逸襄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石头不解的看着白逸襄,突然感觉手中多出一块柔韧的东西,接着一股湿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掌心流了下来,那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滑落,石头眼珠咕噜转了转,连忙用宽大的袍袖遮挡,让那液体顺着手臂流进袖管深处。 白逸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借势推开了石头,豪爽的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伊稚丹。 伊稚丹大笑道:“好!白御史果然豪爽!这第一杯酒,敬大靖的豪杰!”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终于开始热络起来。 这一次,侍女给白逸襄换了干净的琉璃盏,斟满了西域特产的葡萄美酒。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葡萄酒绵软润滑,带着果香与甘甜,瞬间冲淡了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稍稍抚平了胃中的翻腾。 伊稚丹见状,却道:“白御史,这葡萄酒不似中原烈酒,要细细品味,可不是用来牛饮的。” 白逸襄放下酒杯,窘笑道:“在下无知,只因此酒过于美味,入口甘醇,令逸襄情不自已,还请殿下莫要见笑。” 伊稚丹问道:“依白御史看,此酒与中原之酒比起来,哪个更好?” 白逸襄道:“中原之酒,如谦谦君子,醇厚绵长,重在‘礼’;西域之酒,如绝代佳人,甘冽奔放,重在‘情’。二者各擅胜场,正如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实难分高下。” 伊稚丹再度大笑起来,“白御史,真是个有趣之人,我喜欢!” 在场众人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伊稚丹挥手让侍女伺候好白逸襄,务必让他的杯中一直有酒。 侍女领命,再次给白逸襄满上。 白逸襄这次只是浅尝辄止,他胃里难受得要命,急需一些温和的食物缓解。他撕了一小块烤熟的牛肉,状似无意地问道:“在下于京中便听闻,西域的驼奶醇香浓郁,与中原牛奶大不相同,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品尝美味?” “这有何不可?”伊稚丹道:“来人!上刚挤出来的热驼奶!让白御史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琼浆玉液!” 不多时,一名侍女捧着一只硕大的银碗走了上来。那碗中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白逸襄双手接过银碗,由衷地赞叹道,“此香醇厚而不腻,清甜中带着一丝青草的芬芳,仿佛让人置身于广袤的草原之上,沐浴着初升的朝阳。仅闻其香,便知此乃人间极品。” 这番话听得伊稚丹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白御史说的没错!这可是我们于阖部特有的驼奶,喝了不仅滋阴补肾,还能强筋健骨呢!快尝尝!” 白逸襄微微颔首,捧起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那温热的牛奶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中,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住了那被烈酒和生肉折磨得痉挛的胃壁,火烧般的痛楚终于被抚平。 他闭上眼,细细回味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惊叹与满足。 “妙!实在是妙!”白逸襄放下银碗,看着伊稚丹,语气诚挚地说道,“逸襄在中原时,也曾尝过不少佳酿珍馐,却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如此纯净、如此滋养之物。此奶入口丝滑如绸,回味甘甜如蜜,饮之如沐春风,令人心旷神怡。与之相比,中原的牛奶倒显得有些寡淡无味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难怪于阖部的勇士个个身强体壮,原来是得益于这方水土的滋养。今日逸襄能有幸品尝此等美味,实乃三生有幸。” 伊稚丹听得心花怒放,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上,此刻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自豪。他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白御史若是喜欢,以后每日都让你有喝不完的驼奶!” 白逸襄忙施礼道:“多谢殿下。” 石头却在一旁嘟囔:“又不在你这常住,你送俺们几只骆驼才算你有诚意。” 白逸襄轻咳一声,见伊稚丹并未听清他的浑话,便只堆起笑容,与伊稚丹敬酒言欢。 酒过三巡,伊稚丹放下酒杯,看向白逸襄,道:“白御史,我听闻中原人善于断案。正好,我这儿有桩小事,已然困扰我等几日,不知白御史可否为我等参谋一二?” 白逸襄并未谦虚,拱手道:“逸襄不才,愿闻其详。” 伊稚丹道:“前些日子,有位异国使节给父王出了一个谜题,我等苦思数日,竟不得其解。” 说着,他挥手招来侍卫,让他们摆好阵形,他缓步上前,指着几人说道:“你看,就是这般,四人参与,其中三人前后站成一列,面朝一堵墙;墙后站着第四人,独自面壁。在这四人头上分别戴两种不同的帽子,两顶官帽、两顶草帽。他们无法转头,无法言语,看不见自己的帽子,更看不见墙后的情况。” 白逸襄听完,了然的点点头,“但不知,规则如何?” 伊稚丹道:“四人中只要有一人能准确说出自己头顶是什么帽子,就算破局。不过,此题难点在于,每次开局,四人只有一次机会说出答案。” 伊稚丹负手而立,看向白逸襄,道:“在座诸位是我于阖部最聪慧的臣子,他们思前想后,都觉得这是死局——白御史,觉得如何?” 白逸襄略作思量,微微一笑,“此题易解。” 众人哗然,其中一个臣子站起身道:“白御史好大的口气,要知道,此题只有一次机会,并不是让每个人都胡乱猜一通,那样总有可能蒙对的。你看,站在一号位这人,虽能看见面前二号和三号,可若二号和三号是一个官帽一个草帽,他便只能凭空去赌,胜负各半,并非一猜必中;二号这位,眼前只余一人,更无从判断;至于确剩下三号和四号,两人皆是面对一堵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能胡乱猜测。” 另一位臣子也起身道:“是的,就算白御史蒙对了,也不能算数,必是要说出其中的道理缘由,否则只能说他走运!我们也试过多次,也曾有侍从猜对的情况呢!” 周围的谋士也纷纷附和:“殿下,这分明是那西陆小国故意刁难,想戏耍我等。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运气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白逸襄并不分辨,待声音逐渐平息,白逸襄才道:“游戏开始之前,可否与四人其中一位进行沟通?” 伊稚丹道:“当然可以,不过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那是自然。”白逸襄起身,来到二号侍卫身旁,嘱咐道:“若你身后的一号久久不语,你便看眼前那人的帽子,报出相反的帽子即可。” 那侍卫听得一头雾水,看向伊稚丹,伊稚丹道:“你听白御史安排即可。” 第120章 众人听到白逸襄的话,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演示开始。 四名侍卫被蒙上双眼,侍女拿来两种帽子,一共四顶,给每人戴好。 摘掉眼罩,四名侍卫皆看到了各自的前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站在一号的侍卫看着前面的两顶帽子,一个官帽,一个草帽。正如伊稚丹所说,他无法确定自己戴的是什么帽子,只能急得满头大汗,始终不敢开口。 就在此时,中间的二号侍卫突然高声喊道:“我是官帽!” 全场陷入死寂,二号侍卫不明所以,他帽子摘下,果然是官帽。 侍卫惊喜道:“殿下,这是为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再次陷入了混乱,伊稚丹也大感意外,看向白逸襄,“白御史,这是何故?你也并未告诉他答案啊?” 白逸襄笑道:“殿下,破局的关键,只在一号和二号两名侍卫身上,且必须利用‘沉默’作为情报。” “殿下请看,一号卫视野最好。若他看见前方两人帽子相同,便知自己必是剩下的一种帽子,定会立刻开口,这个最为简单。” 伊稚丹点头,“确实,若是这种情况,的确是一目了然,可难就难在,一号若是看到二号三号戴的是不同的帽子,他便不能随意猜测了。” 白逸襄道:“但一号迟迟没有开口,如果你是二号,你便会立即猜到,他看到的你头顶的帽子和三号帽子款式不同。” 伊稚丹想了想,点头道:“的确是这样。” 白逸襄指向那名得胜的二号侍卫道:“二号侍卫正是听从了我的嘱咐,利用了一号的‘沉默’。既然身后人没说话,说明自己和前方三号侍卫的帽子款式必定不同。他只需看一眼三号位是什么款式,便能确信自己头上戴的,定是与其相反的官帽无疑。” 伊稚丹认真思索片刻,终于如梦初醒,大声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哈哈哈哈!” 在场众人或有明白的,或有仍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时间争相讨论起来,场面好不热烈。 石头挠了挠头皮,看向影十三,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影十三神色严肃,沉默不语。 第87章 于阖部的王帐之内的于阖贵族们,有的恍然大悟,有的不明所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试图从旁人眼中探寻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这股子骚动才在王子伊稚丹抬手示意下,渐渐平息。 伊稚丹叫来了外邦使节,将解法公布后,那使节诚心拜服,对着满座贵族朗声道:“诸位大人,此解法,正是我主所设之局的唯一正解!我主曾言,若于阖部有能解此局者,足见其部藏龙卧虎,非我等可轻易撼动。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他转向伊稚丹,脸上再无半分倨傲,郑重地行了一个抚胸礼,“于阖部既有此等高人,我鄯善国,愿弃前嫌,与贵部永结兄弟之好,再不兴刀兵!” 待使节一行人告辞离去,帐内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伊稚丹亲自执起一只雕着狼头纹的金壶,为白逸襄面前那只已然空了的玉杯斟满了来自中原的佳酿,酒香醇厚,瞬间溢满了整个王帐。 他将金壶放下,锐利的眼中,已然褪去了所有审视与轻慢,“白御史真乃神人也!此前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白逸襄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端起玉杯,敬道:“殿下不必如此。席间觥筹往来、言语间的分寸试探,本就是你我身处其位该做的事,谈何冒犯?” 伊稚丹闻言,爽朗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先生此等胸襟,此等才华,我伊稚丹,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能与殿下为友,”白逸襄亦饮尽杯中酒,“逸襄荣幸之至。” 一场暗藏机锋的宴饮,便在这一杯酒中,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伊稚丹遣散了众臣,只留下白逸襄,命人换上中原的好茶,两人于帐中对坐,从西域的星空,谈到中原的诗赋;从大漠的风沙,聊到江南的烟雨。伊稚丹惊叹于白逸襄学识之渊博,白逸襄亦欣赏对方见解之独到,两人相谈甚欢,不觉已至深夜。 伊稚丹眼珠微转,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向白逸襄,沉声道:“白兄如此大才,实不相瞒,我心中尚有一桩困扰我族百年的难题,不知白兄能否施以援手?” 白逸襄放下茶盏,正色道:“殿下请讲。” 伊稚丹长叹一声,指着帐外那无边的夜色道:“白兄一路行来也看到了,我于阖部雖名为绿洲,实则地处瀚海边缘,常年为缺水所困。境内虽有几处水源,但水量极其有限,难以灌溉更多的草场与良田。每逢旱季,族人为了争夺一口水井,时常发生械斗,死伤无数。此乃我部心腹大患。不知大靖地大物博,可有何良策,能解我部缺水之殇?” “殿下,”白逸襄道:“逸襄不过一介书生,于经史子集或略知一二,于这水利营造之道,却是一窍不通。此事,非我之能也。” 伊稚丹脸色陡然一沉,却见白逸襄眼中含笑,话锋一转,“逸襄虽不能,却为殿下带来了一位能人。此人于奇工淫巧、水利营造之术,有鬼神不测之能,或可为殿下解此忧患。” “哦?!”伊稚丹瞬间来了精神,“是何人?快!快请他进来!” 白逸襄扬声唤道:“叫费云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粗布短褐、长相端正的青年男子被带入帐中,白逸襄将伊稚丹的困扰简略述之,那费云听罢,并未显露难色,拱手道:“殿下,可否赐纸笔一用?” 伊稚丹立即命侍从奉上纸笔。 费云铺开宣纸,提笔饱蘸浓墨,手腕翻飞,须臾之间,一幅结构奇特的图样便跃然纸上。 “此物名为‘坎儿井’。”费云指着图样,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殿下请看,西域之地虽地表干旱,烈日炎炎,水易蒸发,但地下暗河却极为丰富,且多发源于高山雪融之水。若能顺着地势高低,每隔数丈挖掘竖井,再在地下开凿暗渠将这些竖井相连,把雪山融水引至下游绿洲。”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细致地标注出竖井、暗渠、明渠与涝坝的结构,“如此一来,水流在地下潜行,既可避免烈日暴晒导致的水分蒸发,又能保证水源长流不息,不受风沙掩埋。只要工程得当,此井不仅能解决人畜饮水,更能通过明渠灌溉千顷良田,假以时日,定能让这沙漠变绿洲,旱地变良田!” 伊稚丹越听越是心惊,他虽不精通水利,但也能从这严密的逻辑中听出此法的精妙绝伦。若真能建成此井,于阖部的国力必将翻倍,再无饥馑之忧! “此法……当真可行?”伊稚丹盯着那张图纸,略显激动的问道。 “大靖西北干旱之地,已有先例,技术早已成熟,殿下尽可放心。”费云笃定道。 白逸襄适时补充道:“若王子有意,逸襄愿修书一封,请大靖工部派遣能工巧匠,携带图纸器械前来指导,助贵部修建此井,造福万民。” “好!”伊稚丹霍然起身,行礼道:“若真能成事,白御史便是我于阖部全族的大恩人!是我伊稚丹的再生父母!” 白逸襄见时机成熟,拱手道:“殿下,在下不敢领功,逸襄此来,身负皇命,希望能面见贵国大王,商谈两国结盟通商之百年大计。” 伊稚丹此次再无推辞,爽快道:“白御史放心,我这就去向父王禀明一切,定促成此事!” …… 当晚,伊稚丹便亲自来到营帐迎接白逸襄,再次来到于阖王帐,气氛已截然不同。 老首领摩诃王端坐在主位之上,他虽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深陷的眼眸与伊稚丹极像,透着历经沧桑的精明与睿智。 接下来的会谈,进行得异常顺利。白逸襄舌灿莲花,为摩诃王描绘了一幅“商旅不绝于途,百货云集于市,百姓富足安乐,边境再无战乱”的盛世图景,让老首领和在座的贵族们无不心驰神往,频频点头。 但那摩诃王却仍未松口,只感慨道,“关于结盟之事,老夫原则上同意。只是……兹事体大,毕竟关乎国运,老夫还需与族中几位长老再行商议一番。在此期间,白御史不妨在我部多住几日,让犬子陪你四处转转,领略一下我西域的大漠风光。” 白逸襄对此早有预料,欣然应允。 接下来的几日,伊稚丹便成了白逸襄的专职向导。 塞外风光,自有一番绝尘脱俗的韵致。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金黄沙丘横亘天际,在灼灼烈日的炙烤下,宛如凝固的金色海浪,波澜壮阔又苍茫雄浑;俯身近观,葱茏茂密的胡杨林簇拥着一湾清澈见底的溪流,碧水映着金叶,恰似一块镶嵌在黄沙瀚海间的温润碧玉。朔风拂面,悠悠驼铃与醇厚的烤肉香气交织弥漫,塞外独有的豪迈与烟火气,让久居京城的白逸襄生出了几分隐世之情。 一日,两人并肩漫步在于阖部的绿洲之中。 第121章 行至一处开阔的校场,黄沙漫卷,呼喝之声如滚雷般震天动地。只见一群赤膊的于阖勇士正在场中角力,他们个个身形彪悍,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汗水混杂着泥沙,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更添几分粗犷野性。 外围观战的汉子们见到伊稚丹与白逸襄一行人到来,纷纷停下呼喝,抚胸行礼。 几人驻足观看,只见场中两名勇士正缠斗在一处,如同两头角力的公牛。一人怒目圆睁,双臂如铁钳般锁住对方腰身,猛一发力,竟将那两百多斤的壮汉生生拔起;另一人亦不示弱,凌空拧身,双腿如蟒蛇般反绞对手脖颈,二人角力之声沉闷如鼓,激起阵阵尘土。 伊稚丹侧首看向白逸襄,笑问:“白兄以为,我于阖部的勇士,比起大靖军威如何?” 白逸襄轻摇斑竹扇,目光从那些悍勇的身影上扫过,淡然一笑:“于阖勇士如大漠孤狼,悍勇无匹,令人叹服。然我大靖男儿亦如中原磐石,坚韧不拔。两方风土不同,所育英豪各异,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伊稚丹点头称是,不着痕迹的给附近的壮汉递了个眼色。 那壮汉心领神会,吐掉口中草杆,走上前来,轻蔑地扫过白逸襄等人,用生硬的汉话挑衅道:“听说中原的男人,个个都像娘们一样细皮嫩肉,弱不禁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周围的于阖勇士们纷纷哄笑起来。 这话瞬间激怒了跟在白逸襄身后的石头,他本就是个憨直暴躁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等鸟气?当即撸起袖子,怒目而道:“你这蛮牛说什么?!俺要打得你满地找牙!让你知道俺中原汉子的厉害!” 两方瞬间剑拔弩张,气氛高涨。 伊稚丹道:“白兄,既然这位壮士如此有兴致,何不让他们比试比试?也好挫挫我这帮手下的锐气,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晓得中原武艺亦是不输于人的。” 白逸襄自是知道这是对方存心挑衅,他们人多势众,又各个彪悍勇猛,恐怕石头会吃亏。 可现在这情形,若是一味退让,反倒让人看轻了。他思索片刻,对石头嘱咐道:“去吧,不过切记,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郎君放心!”已然按捺不住的石头,冲入场中。 伊稚丹在一旁笑道:“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既然是比武,有时候错手误伤,也是在所难免的,届时,白御史不要见怪。” 白逸襄此刻哪里还听得进伊稚丹说了些什么,全副心神都系在了石头身上。 石头虽名义上是白府的包衣奴仆,但在白逸襄心中,却从未将他视作低人一等的奴才。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他紧紧盯着场中,手心已沁出冷汗,心中暗想:石头虽然皮糙肉厚,但蛮夷出手狠辣,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是万万无法接受的。 谁料,那名与石头叫板的勇士,只与石头缠斗了数个回合,竟被石头那天生的神力摔得七荤八素,最终被一个过肩摔,狠狠地砸在了沙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白逸襄微微松了口气,本想叫石头回来,却见石头叉着腰,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还有谁!” 于阖的勇士们见状,皆是面露不忿,又有几人上前挑战,却无一例外,皆败在了石头那不讲道理的蛮力之下。 白逸襄连忙叫道:”石头,可以了!你快回来!“ 可校场喧嚣,石头又已上头,根本听不见白逸襄的呼唤。 此时,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白逸襄见那人容貌,心下暗道不妙。 那人裸着上身,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黝黑的皮肤上纹满了狰狞的图腾。他身形高大,比石头还要高出一个头,虽不如石头那般肥硕,但身形更加匀称健硕,充满了雄浑的力量感。 伊稚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介绍道:“白御史,这是我于阖部第一勇士,毗贺罗。他战无不胜,力大无穷,就是我,也不敢与他正面交锋。” 纵使不懂武学,白逸襄也能感觉到这人的危险,石头与他交锋,岂非九死一生? 白逸襄双手按住围栏,道:”快让他们停手!“ 伊稚丹却笑道:”比试一旦开始定要分出个输赢才能停手。白御史放心,我已嘱咐过了,毗贺罗断然不会伤他性命。“ 白逸襄看了一眼伊稚丹,心下有些恼火,却隐忍未发。 看来伊稚丹引他前来此处,是早有预谋。应是前日他让于阖贵族失了颜面,在今日想用武力挫了他们的锐气,挽回于阖的尊严。 毗贺罗面无表情,走到石头面前,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石头也不废话,怒吼一声便冲了上去,想要故技重施将对方抱摔。然而这一次,他却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毗贺罗纹丝不动,一只手搭上石头的肩膀,另一只扣住石头的腰带,双手猛地发力! 随着一声暴喝,石头那两百多斤的身躯竟被毗贺罗生生举过头顶,随后重重地掼在地上! “砰!” 尘土飞扬,石头闷哼一声,在地上蠕动翻转,久久爬不起来。 周围的于阖勇士们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各种嘲讽的语言如潮水般涌向白逸襄一行人。 白逸襄面色微沉,正准备叫人扶回石头离开。 那毗贺罗却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白逸襄的身后,“那个穿灰衣服的,我要和你比!” 白逸襄心中一跳,还以为他指的自己。 须臾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灰衣服,自己今日穿的是褐色长衫。 他连忙回头,再三确认,毗贺罗的指的的确不是自己,而是影十三。 白逸襄暗暗松了口气,但立即又觉得不妥,影十三的身形与那人相差太多,连石头都被他瞬间制服,影十三岂不是性命堪忧? 白逸襄连忙道:“殿下,此人……不行。” 伊稚丹却一直对这名蒙面护卫很是好奇,今日定是要看看他的深浅,他道:“白御史何必扫兴?我看这位护卫气度不凡,定是高手,难道大靖的勇士,输了一场便不敢再战了吗?” 白逸襄仍要张口推脱,影十三却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无妨,”影十三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我也正好舒舒筋骨。” 说罢,他已步入场中。 影十三弯腰将地上的石头扶了起来。 石头虽疼,却满脸不忿,挣扎着还要再战:“俺不服!俺刚才是一时大意!让俺再去会会他!” 影十三手肘挡住他,“你不是他的对手,退下。” 他的语气虽轻,却沉稳威严,石头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恼怒地闷哼一声,低着头退回了白逸襄身边。 白逸襄一脸担忧的探问石头伤势,石头道:”没事,俺就是摔了一下头,有点晕,再缓缓,俺还能打!“ 白逸襄无奈的摇了摇头,见他没事,忙又将视线拉回校场之上。 校场中,影十三与毗贺罗对峙而立。 影十三一身深灰色的麻布劲装,身形挺拔瘦削,在普通男子中已算修长,但站在铁塔般的毗贺罗面前,却显得格外瘦小单薄。 任谁看了那画面,都会为影十三捏把汗出来。 那毗贺罗轻蔑地笑了一声,率先发动攻击。 他挥舞着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影十三面门。 这一拳若是打实了,便是石头也要脑浆迸裂。 影十三并未硬接。只见他身形微晃,如风中柳絮,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毗贺罗一拳落空,紧接着又是连环重拳,拳风霍霍,急急逼来。他虽身形高大,出拳速度却是一点不慢。 可影十三的身法却更为迅速,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在毗贺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从容穿梭,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闪过。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不惊叹于他鬼魅般的身法。 影十三在闪避的间隙,偶尔挥出几拳反击,打在毗贺罗皮肤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毗贺罗却凭借这一身铜皮铁骨的肌肉,未有丝毫影响。 人群中不知是谁,嘲笑道,“速度虽快,却像给毗贺罗挠痒痒,根本没用!” 那人话音未落,就见影十三猛地一个矮身滑步,瞬间闪到了毗贺罗的身前,如灵猿般单脚在毗贺罗粗壮的大腿上一踏,借力腾空而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影十三整个人已翻身跃至毗贺罗肩头。他双腿左右交叉,呈“剪刀”之势,死死钳住了毗贺罗的脖颈。 影十三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挂在毗贺罗颈上,借着下坠的惯性在空中急速旋转了一圈,使了一招凌空回旋绞。 这一转,借力打力,四两拨了千斤,毗贺罗只觉颈部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扭力,仿佛脑袋要被生生拧下来一般,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被这股旋转的离心力以此头重脚轻之势,狠狠带倒。 第122章 “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毗贺罗被影十三这凌空一绞,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砸在地上,未等毗贺罗挣扎,影十三已顺势骑在他背上,一只手臂成夹角,绞住他的咽喉,将他的脖子向后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用力向下按,将那原本就让人窒息的绞杀锁到了极致。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引得众人惊呼: “蟒蛇绞杀!” “这是专门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柔术杀招!” “话虽如此,可毗贺罗从不会给人机会让这招成型的!这人居然能做到!” “他速度太快了!毗贺罗都没反应过来。” “是啊,我刚才都没看见他的动作,你们看到了吗?” 毗贺罗只觉呼吸瞬间被截断,脖颈处传来剧痛,他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来,甚至向后倒去想压死影十三。但影十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锁住他的咽喉和关节,让他空有一身神力却无处施展。 窒息感越来越强,毗贺罗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双眼翻白,终于支撑不住,拼命拍打地面认输。 影十三这才松开双臂,轻巧地落地。 毗贺罗大口喘息,影十三却呼吸平稳。 影十三双手抱拳,转身离开。 那毗贺罗却从地上爬起,揉着喉咙,哑声吼道:“我要和你比兵器……赌上性命,你敢不敢?” 说着他一把夺过旁边侍卫手中的弯刀,摆好架势,杀气腾腾地嘶吼:“来啊!刚才是我大意,这次我要把你劈成两半!” 周围的于阖勇士们也跟着起哄,口哨声四起,显然也是不服大漠战神就这样败了。 白逸襄虽然知道影十三厉害,但见对方手持利刃,又是拼命的架势,心中也不免紧张起来。 他对伊稚丹道:“你们部落的勇士都是这般输不起的吗?” 伊稚丹抿抿嘴,虽觉得面上无光,却不动声色。 刚刚他也看到了那名护卫的能力,他的确很强,但就像毗贺罗所说,如果手中有兵器,他还能赢吗? 不管如何,他誓要看看那男人到底有多强。 “亮出你的兵器!”毗贺罗咆哮道。 影十三缓缓回过头,漠然的双眼如万年寒潭,他低沉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如果比杀人术,你一招就死了。” 第88章 毗贺罗被这轻视的话语彻底激怒,“少废话!亮兵器!” 影十三不再多言,转过身来,右臂微微一振,手掌翻转间,一把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宛如毒蛇吐信。 可那短小的匕首又怎能与大漠弯刀相提并论? 要知道,他毗贺罗最擅长的,不是与人徒手缠斗,而是”弯刀七绝“。 毗贺罗露出一丝狰狞的狠笑,没有任何迟疑,飞速冲了上来,手中弯刀裹挟着劲风,当头劈下。 那是开山裂石的一刀。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临身的刹那,影十三的突然消失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眨眼之间,影十三竟已鬼魅般地闪入毗贺罗的怀中,身形低伏,那把漆黑的匕首,已然抵在了毗贺罗的咽喉之上。 只要他稍一递送,毗贺罗便会血溅当场。 但影十三并未割断他的喉咙,只是点到即止,随即身形暴退。 毗贺罗大惊失色,但凶性已发,反手一刀,拦腰横扫向影十三。 影十三不退反进,单手按住毗贺罗持刀的肩膀,借力腾空而起,整个人在空中横飞转体,如燕子抄水般掠过毗贺罗头顶,稳稳落在他身后。 未等毗贺罗回头,冰凉的匕首再次抵在了他的脖颈动脉之处。 第二次,影十三仍然点到即止。 毗贺罗怒吼连连,猛地转身,弯刀斜挑,意图将身后之人开膛破肚。 这一次,影十三的动作更快了,快到没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众人只觉一道黑色的残影闪过。 定睛一看,影十三已然立于毗贺罗身侧,那把匕首第三次,稳稳地悬停在毗贺罗的喉结之前,距离皮肤仅有毫厘之差。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寒气,整个西域,谁人不知毗贺罗的七绝刀? 别说七刀,甚至从未有人能躲过他一刀。 这位大靖侍卫不但躲过了他的三刀,还三次都差点要了毗贺罗的命。 毗贺罗还要再动,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住手!” 伊稚丹大步走入场中,按住了毗贺罗的手臂,沉声道:“够了毗贺罗!若是实战,你已经死了三次了!” 毗贺罗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滚落。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瘦削男子,回想起刚才那三次神鬼莫测的必杀一击,眼中的凶光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敬畏。 他丢掉弯刀,对着影十三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道:“大靖勇士……果然厉害!我毗贺罗,佩服!” 周围的于阖众勇士见状,也收起了轻视之心,齐齐向影十三行礼致敬,呼哨声声传来。 影十三手腕一翻,匕首隐于袖间不见。他并未多言,抱拳回了礼,随即转身退出校场。 伊稚丹看着影十三的背影,心中已然翻江倒海。此人连脸都未曾露过,动作身法却如此神鬼莫测,若是用于刺杀……简直不堪设想。 他看向白逸襄,心中对这位大靖御史,以及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大靖王朝,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敬畏与忌惮。 大靖,果然藏龙卧虎,深不可测! 石头兴高采烈,如一座小山般迎上影十三,围着他连连夸赞,极尽平生所掌握的全部溢美之词,也不管合不合适,全部加诸在影十三身上。 而白逸襄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原以为石头这般天生神力已是世间罕见,谁知那于阖部的勇士更胜一筹。可面对如此强敌,竟在影十三手下走不过一招,瞬间便被制服。 这等实力,恐怕连那话本先生都未必编得出来。 那影十三虽终日蒙面示人,未曾显露真容,但从他那清亮的眉眼与挺拔的身姿来看,年纪应当与自己相仿。 弱冠之年,便拥有一身如此诡谲莫测武艺,这绝非寻常门派或世家所能教导出来的,他自己恐怕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能练就这样的本领。 可是又一想来,这样的人物,竟然甘愿为赵玄卖命。 赵玄是如何办到的? 白逸襄疑窦丛生,不免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伊稚丹已然走到白逸襄面前,那张素来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满是愧色与敬服。他右手握拳,重重地抵在左胸。 “白御史,”伊稚丹声音诚挚,“我伊稚丹有眼不识泰山,纵容部下冒犯了天朝威仪。毗贺罗乃我部第一勇士,却在贵侍卫手下走不过三招。大靖藏龙卧虎,深不可测,伊稚丹今日,心服口服!” 白逸襄收起翻涌的心思,面上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不过是微风拂面,他欠身还礼,温声道:“殿下言重了,武艺切磋,点到即止,何谈冒犯?毗贺罗勇士力拔山兮,乃当世猛将,影护卫不过是仗着身法灵巧,侥幸胜了半招罢了。” 他这话给足了于阖部面子,既不显得大靖咄咄逼人,又暗中抬高了影十三的身价——连“侥幸”都能胜过你们的第一勇士,若是全力以赴,你们又当如何? 伊稚丹闻言,眼中敬意更甚。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周围的勇士们高声道:“传令下去!今夜王帐设宴,我要与白御史,把酒言欢!” 当晚的宴席,再无之前的试探与剑拔弩张。 老首领摩诃王亲自出席,白逸襄与这位执掌西域强国数十载的老人,细细剖析了如今西北的局势。 他言及匈奴贪婪成性,前番吞并疏勒,如今已然觊觎于阖;又言大靖国力日盛,愿与西域诸国互通有无,共抗强敌。一番利害分析,鞭辟入里,直指于阖部当下的生存痛处。 摩诃王虽老迈,却不糊涂。匈奴这头饿狼就在卧榻之侧,若无强援,于阖部迟早也是盘中餐。 最终,在象征着神圣的火塘前,摩诃王郑重许诺:于阖部愿与大靖结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守望相助。若匈奴来犯,两国当共击之。 盟约既定,王帐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三巡,伊稚丹已是微醺。他举着酒尊,走到白逸襄面前,酒气混合着豪爽的笑意扑面而来。 “白兄!你我一见如故,今日既两国结盟,不如你我二人,也结为安达,如何?” 白逸襄洒然一笑,“此乃逸襄之幸。” “好!痛快!” 伊稚丹大喝一声,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今日你我刺血为誓,结为安达,喝了这碗血酒,以后你就是我伊稚丹的兄弟!”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滴入面前美酒之中,晕开一朵朵妖冶的红花。 第123章 他将匕首递给白逸襄,眼神热切。 白逸襄看着那把还沾着伊稚丹鲜血的匕首,却是心头一跳。 嘶……这…… 若是让他舞文弄墨,指点江山,他不在话下。 可割肉放血,他却有点为难。 说实话,他长到今日,还从未受过皮肉之苦。 但事已至此,哪里容他思前想后。他抬眼看了看伊稚丹那期盼的眼神,感受到周围一圈于阖贵族的注视,白逸襄已然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装出一副豪迈之色,接过匕首,心一横,眼一闭,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那痛楚十分陌生,由一股冰冷苦涩的微痛瞬间转化为剧痛。 白逸襄眉间微蹙,却是一声未吭。 鲜血滴入酒杯,与伊稚丹的血融为一体。 一旁的石头已然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本能地就要冲上去制止,却被身后的影十三一把拽住了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 石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影十三,小声嘟囔,“十三爷,你屡次阻止俺保护主人,到底什么情况?俺家郎君何其矜贵,哪里受得了这种皮肉之苦?” 影十三在他耳畔低声道:“西域崇尚武力,最看不起扭捏作态之人。你若是现在冲上去大呼小叫,只会让你主人在他们面前丢尽脸面,坏了他的大事。” 石头愣了愣,虽然不太明白其中深刻的道理,但自从见了影十三在校场上的本领,对他已是五体投地,已然潜移默化地认为,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他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郎君,却是不敢造次。 那杯血酒,二人各饮一半。 伊稚丹哈哈大笑,勾着白逸襄的肩膀道:“大哥果然是条汉子!看着虽然柔弱,这性子却是咱们草原人喜欢的爽快!我伊稚丹果然没看错人!” 白逸襄却心道,你我二人各自不知对方年纪,直接就称起“大哥”来,也是够随意的…… 伊稚丹一边说,一边捏了捏白逸襄的肩膀,心惊地道:“不过大哥,你这身板确实太过单薄了些,以后你要多吃肉,多骑马,练结实点才行啊!” 白逸襄身形摇晃,随着他东拉西扯,只能苦笑称是,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一路走来,若非影十三夜夜为他施针,又以某种特殊的药丸喂他,强行压制住他的咳嗽,激发他身体的潜能,他岂能如此生龙活虎? 那日喝完狼血、吃完生肉回去,他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也是影十三用金针为他调理了半宿,才勉强缓过劲来。 当时影十三看着他那副惨状,道了句:若是鸩羽在就好了,他是玄影卫中医术最高超的人,定能让先生少受些罪。 却不知那鸩羽是什么样的人物? 基于影十三这样的人存在,他也不免对玄影卫其他豪杰的能力好奇起来。 白逸襄与伊稚丹并肩坐在沙丘之上,望着远处的篝火,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 伊稚丹从怀中摸出一枚彩绳编织的狼牙颈饰,眼中流露出一丝少见的落寞与怀念。 “大哥,我有一个儿时好友,名叫赫连善,他是疏勒国的王子。”伊稚丹缓缓道,“十年前,疏勒国势弱,为了寻求大靖的庇护,老国王忍痛将年幼的赫连善和他妹妹赫连棻送往大靖,做了质子。” 赫连善?这个名字对白逸襄来说有点陌生,但是疏勒国的境遇白逸襄却是十分清楚。 他听出了伊稚丹声音里切齿的恨意,“可是,就在三年前,匈奴铁骑踏破了疏勒的城池。老国王战死,王后殉国,整个疏勒国,被屠戮殆尽!只有一小部分族人逃了出来,被我于阖部收留。” 伊稚丹猛地灌了一口酒,眼眶泛红,“疏勒已灭,匈奴人手上沾满了赫连善族人的鲜血!我与赫连善从小一起长大,曾发誓要一起做这西域的雄鹰。可如今,他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而我,却只能在这里看着匈奴人耀武扬威,却不能为其雪恨!” “所以,”伊稚丹热切的望向白逸襄,“白兄,即便没有坎儿井,没有互市,我于阖部也绝不会与匈奴人联合!我伊稚丹曾发过誓,此生必灭匈奴,为赫连善报仇,复我大漠河山!” 白逸襄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早知如此…… 白逸襄心中苦笑:早知如此,我何必还要亲自跑这一趟?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带上厚礼,陈明利害,这盟约怕是也能成。 自己这番折腾,又是拼酒吃肉,又是解谜比武,甚至还差点让石头和影十三受了伤,倒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不过…… 他转念一想,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抱胸而立的影十三身上,又看了看正与于阖工匠热烈讨论水利图纸的费云。 若非亲至,又怎能带给于阖部如此巨大的震撼? 费云的“坎儿井”,给了他们生存的希望;影十三的武力,给了他们战胜的信心;而自己这番“纵横之术”,更是给了他们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和靠山。 仇恨固然是动力,但唯有实力与利益,才是结盟最坚固的基石。 若只是派个普通使者来,即便结盟,恐怕于阖部也只会把大靖当成一个遥远的符号,而非可以并肩作战的强援。如今这般,恩威并施,才算是真正将这股力量,牢牢地绑在了大靖的战车之上。 日后,以于阖部为核心,联合西域三十六国,必将形成一股强大的洪流,从西面狠狠地痛击匈奴。 想通此节,白逸襄拍了拍伊稚丹的肩膀,道:“贤弟且放宽心,赫连善在大靖虽为质子,日常行事难免受些拘束,但衣食用度皆有保障,应当不会亏待于他。如今我既知晓他的境况,往后也会多花些心思从中斡旋,暗中照拂一二,定然不会让他在异乡受了委屈。” 伊稚丹眼睛一亮,道:“果真如此,大哥能否帮我带个信?” 白逸襄道:“当然可以。” 伊稚丹将手中狼牙颈饰放入白逸襄的手中,“这狼牙,是赫连善当年送我的,这是狼王之牙,能辟邪护身。这彩绳,是我额吉亲手编的,是我们西域祈福的信物。” “你将此物带给他,他看到这枚颈饰,便不会对大哥生疑。你告诉他:伊稚丹没有忘了他!让他一定要好好活着,忍耐,等待!总有一天,我会接他回家!帮他复国!” 白逸襄看着手中那带着体温的信物,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两个少年的友谊,更是一份国仇家恨的寄托。 他郑重地将信物收入袖中,贴身放好。 “贤弟放心。”白逸襄看着伊稚丹,许下了承诺,“此物,我必亲手交到赫连善手中。你的话,我也一定带到。” 伊稚丹铮铮汉子,双眼已然泛出水雾,“大哥之恩,伊稚丹铭记五内!从今往后,只要大哥一句话,我于阖部铁骑,随叫随到!” 第89章 隔日,已然达成目的的白逸襄启程返回。 伊稚丹率领一队精骑,直将白逸襄送至西海郡边界,方才勒马。 目送那队充满野性的骑兵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白逸襄收回目光,率众人疾行赶回萧关。 回到萧关,白逸襄并未急着歇息,而是直奔后山的矿场。 尚未走近,便听得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热浪滚滚而来。 山涛道人一身灰布道袍,正指挥着一群工匠在矿洞进进出出。见白逸襄到来,他连忙迎上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人!贫道幸不辱命!”山涛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矿石,“这黑铁山的矿脉,比贫道预想的还要丰富!且矿石品位极高,稍加冶炼便是上好的精铁!” 白逸襄点头赞许,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冶炼工坊。 那里,工人正赤着膊,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那架巨大的水力锻锤。 “轰——轰——” 随着水流的冲击,巨大的铁锤有节奏地落下,每一次撞击都令大地微微颤抖。原本需要数名壮汉轮流捶打半日的铁锭,在这巨锤之下,不过片刻便已成型。 白逸襄道:“有此神器,何愁兵甲不足?” 跟在一旁的费云也兴奋地道:“大人,此物可日产生铁千斤,精钢百斤!只要再给咱们一个月……不,半个月!咱们就能给屯垦兵全换上新式的札甲和陌刀!” “好!”白逸襄激动道:“传令下去,所有工匠日夜轮换,全力打造兵器铠甲。” 白逸襄实实已然考虑的万分周全了,可仍是天不遂人愿。 就在第一批新式兵器刚刚出炉,还带着滚烫的余温时,那预料之中的风暴,便提前而至。 拂晓之时,探马来报,匈奴人并未因大单于被擒而一蹶不振,相反,这头受了伤的野兽变得更加疯狂与嗜血。 各部首领在短暂的内乱后,迅速推举了一位名为“挛鞮”的新单于。 此人整合了各部残兵,甚至裹挟了数万草原牧民,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如黑云压城般向大靖边境卷土重来。 第124章 一路主力,直扑海云郡,将晋王赵辰的大军死死咬住,不容乐观。 赵辰虽勇冠三军,奈何军心已散。 皆因有人将周奎贪墨军饷、私吞军备的罪证,添油加醋地散布到了前线军中。 致使营啸哗变,有的杀死了长官,有的趁夜逃亡。 赵辰空有一身本领,却难敌这诛心之计。 海云郡失守,同心郡告急。 赵辰退守至最后的据点——灵州城。 在撤离海云郡的那一夜,赵辰身披数创,血染征袍,仍不肯退。他手持长槊,立于城门之下,要与城池共存亡。最后,是他麾下的几名死忠亲卫,将他打晕,强行扛在马背上,才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保住了赵辰的性命。 “赵辰……倒也是条硬汉。”彭坚评价道。 白逸襄虽不喜赵辰的刚愎自用,但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其所表现出的血性与担当,却也让他生出几分敬意。 反观那散播谣言的幕后黑手,为一己私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置万千将士性命于草芥。 此等行径,与卖国何异? “先生!小心!” 一声惊呼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 紧随探马军报而来的便是那匈奴第二路偏师。 约莫三万精骑,直插防守相对薄弱的萧关。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关外尘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森然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战马的嘶鸣与胡人的怪叫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激流,铺散四野。 白逸襄扫过城下那简陋的攻城器械——匈奴人虽不善攻城,但他们人却不少。 无数身着皮甲的匈奴兵,扛着简易的云梯,用同伴尸体堆成的“尸山”,疯狂地向城墙上攀爬。 彭坚撸了撸袖子,虎目圆睁,咬牙切齿,“只要我老彭还有一口气在,这帮蛮子就别想踏进萧关半步!” 彭坚道:“先生,此处危险,请回城楼内暂避。” 白逸襄并未逞能,任由石头护着他来到可避流矢的楼后,从瞭望口看出去,城中百姓已于邓冉的统领之下,搬运滚木璂石、熬煮金汁。 他们中间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尚未及冠的少年,还有柔弱妇人。 “将士们!乡亲们!”邓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城头,“匈奴蛮夷,残暴不仁!若破此关,我等父母妻儿,皆将沦为奴隶,受尽凌辱!今日,我白逸襄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愿与诸位,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彭坚深受感染,一把扯下披风,挥舞着陌刀,将刚刚爬上城头的一名匈奴百夫长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匈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云梯被推倒,又重新架起;城门被撞木撞得轰轰作响,摇摇欲坠。 城墙上,滚木璂石早已耗尽,守军们便拆了城楼的砖瓦,甚至是自家的房梁,狠狠地砸向敌人。 煮沸的金汁倾泻而下,烫得匈奴兵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邓冉率领的屯垦兵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灵活,他们自城楼侧翼,用自制的火油罐和毒烟,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稍稍缓解了正面的压力。 然而,敌众我寡,形势依旧危急。 日落时分,萧关的西城墙上方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更易攀入。 数十匈奴悍卒轻松攀上了城楼。 “顶住!给我顶住!”彭坚浑身浴血,带着亲卫队守在在缺口处,一步不退。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一阵嗡鸣从城内传来。 “让开!”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喝,费云带着十几名工匠,推着几架造型怪异的“大家伙”冲了过来。 那是费云改良而成的“连弩车”。 白逸襄见到那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战事突然,那连弩车昨日刚刚改良而成,还远在西城,刚闻探马军报,他便派费云将弩车推来,此时刚好赶上。 “放!” 费云一声令下,众人猛地扣动机括。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支都有儿臂粗细,力道惊人。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甚至有的一箭穿透两人,从城墙飞到了外围。 匈奴人被打的措手不及,攻势为之一滞。 彭坚抓住机会,率军将缺口重新堵上。 夜幕降临,夜战凶险,匈奴人见久攻不下,也终于退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肢断臂。 官驿内,烛火昏黄。 白逸襄在伤兵营中缓缓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大人……” “御史大人……” 伤兵们见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白逸襄一一按住。 “好生歇着。”他温声安抚,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残缺的身体,不忍再看,连忙偏过头去。 “水……水……”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白逸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士兵正痛苦地蜷缩在草席上,嘴唇干裂,面色潮红。 他正欲唤人取水,却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快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那士兵嘴边。 她扶起士兵,喂水,擦汗,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虽不熟练,却轻柔而坚定,。 那女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和血迹,却掩不住那她清丽的姿容。 白逸襄微微一怔。 “晴岚?”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真的是她! 温晴岚?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兄长?”温晴岚难以置信地唤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白逸襄快步上前,抬手想要拉住她,却又顾忌男女之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随我来。” …… 官驿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这么说……你是逃出来的?”白逸襄听完她的叙述,眉头紧锁。 “也称不上逃,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温晴岚声音低沉,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给白逸襄。 那手札的封皮已经被磨损得有些破旧,上面还沾染着几滴暗红的血迹。 白逸襄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永嘉十六年三月五日,海云郡。陈武醉酒归,言今日斩获颇丰。细问之,乃于城外遇逃难村民一家五口,诬为匈奴细作,尽数斩杀,以此冒功。其妻已有身孕,亦未能幸免……” “永嘉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同心郡。晋王听信陈武谗言,于城中纵兵搜查匈奴细作,陈武率部闯入富户之家,抢夺金银,奸淫妻女,至老幼十三口,死于非命……” “永嘉十六年三月二十日……” “杀良冒功,纵兵劫掠……”白逸襄合上手札,不敢置信,“这就是赵辰带出来的兵?” 温晴岚抬起头,目光灼灼:“知渊哥哥,你博览群书,可知史册之中,凡此种种,其结局何如?晴岚愚钝,百思不解,望兄教我。” 白逸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晴岚,”白逸襄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天道幽远,人事维艰。然,青史之上,善恶终有公论。你所记录的一切,绝不会被埋没,终有一日,这些罪行会大白于天下,那些作恶之人,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温晴岚闻言,眼眶微湿,泪珠在眼中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落下。 “多谢知渊哥哥……” “那日,陈武再次醉酒,向我炫耀他如何将几个逃难的村民当作‘匈奴探子’斩杀,并凭此获得了晋王的赏识。我无法再忍受与这样的禽兽同床共枕。于是,我借口探亲,带着玉婉,乔装改扮,偷偷逃了出来。” “我听闻你在西海郡打了胜仗,便想来此处投奔于你。可我和玉婉迷了路,阴差阳错,竟到了萧关。” 白逸襄问道:“你到萧关多久了?” 温晴岚道:“已有五日。” 白逸襄回忆着日子,她到的时候,自己刚好在于阖部落,这才错过了。 白逸襄又道:“你到城中没有听人说我在萧关吗?报上我的名号,自然会有人接待你。” 温晴岚摇摇头,“我见萧关百姓安乐,官兵有礼,一切井然有序,便想……记录下这里的一切。” 她看着白逸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以为……以你的身体和性子,是绝不会来这种污秽之地的。” 第125章 “你竟是如此看我的吗?”白逸襄不由得苦笑道:“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我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有一腔热血。” 温晴岚却是愣了愣,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白逸襄为她斟满茶水,眼珠微转,试探着问道,“晴岚,当初……你为何会愿意嫁给陈武?” 温晴岚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闪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女子,又能如何?” 白逸襄盯着她,她却低下头,避开了白逸襄探究的目光。 白逸襄心中了然,那《衍末实录》威力不小,竟让直性子的温晴岚都斟口不言, 既然她有意隐瞒,他也不好再追问。 “罢了。”白逸襄温声道,“此事就此揭过,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就安心住在官驿,我会派人保护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这萧关,只要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 温晴岚明显松了口气,欠身施礼,“晴岚,不胜感激。” …… 与此同时,京城。 边关血战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朝堂。 海云郡失守,同心郡告急,萧关被围,大靖的西北大门,已是摇摇欲坠。 “陛下!臣请旨,领兵增援北境!” 太和殿上,定远侯陈烈大步出列,声如洪钟。他虽年过半百,但虎威犹在。 “不可!”一个声音响起。 陈烈瞪了过去,说话的竟是赵玄,他眉头微微一皱,秦王素来低调,从不与人交恶,为何此时突然打断他的好事? 赵玄并未与陈烈目光交汇,径自对着御座上的赵渊深深一揖,“父皇,定远侯乃国之柱石,统领京畿防务,责任重大。如今京中人心浮动,若定远侯离京,京畿空虚,恐生变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道:“况且,如今国内形势复杂……西凉王拥兵自重,幽州韩征态度暧昧,更有那盘踞成都的公孙佗虎视眈眈。若京中无大将坐镇,只怕……有人趁火打劫。” 赵渊目光深沉,微微思虑片刻,便道:“玄儿所言极是,定远侯,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朕守好这最后一道防线吧。” 陈烈急道:“陛下……” 赵渊却只摆了摆手。 陈烈面色一僵,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悻悻退下。 “那……这援军之事,该当如何?” 赵渊缓缓扫视着阶下那两列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问道,“除了定远侯,有哪位爱卿,愿挂帅出征?” 这一问如石沉大海,偌大的太和殿内,竟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武将们,此刻要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地砖上生出了花;要么眼神闪烁,畏缩不前,生怕与天子的目光对上。 朝中谁人不知,晋王赵辰一党,以陈烈为首,视军权为禁-脔,在朝中大搞顺昌逆亡。他们把持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对于那些真正有才干、有血性却不肯依附陈家的良将,或以“贪墨”、“失职”之名构陷下狱,或以“戍边”之由远斥荒野。 如方达那般不仅能打仗、还懂得隐忍的,尚能流放边关,保全性命;而那些性子刚烈、不愿同流合污的将才,早已在一次次残酷的党争清洗中,折戟沉沙,销声匿迹。 留下的,多是些只会阿谀奉承、靠着家族荫蔽混日子的尸位素餐之辈,又或是像陈武那般只会欺压良善、杀良冒功的虎狼之徒。 如今,真正的国之干城皆被他们逼到了边疆苦寒之地,而这繁华锦绣的京师之中,剩下的竟是一群被抽去了骨头的鹰犬。 赵渊虽身居高位,但对这其中的症结亦是心如明镜,当初他能当上皇帝,全靠陈烈鼎力支持,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在用人之际,便觉得那陈烈所为实在可恶。 赵渊看着这一张张或是惶恐、或是麻木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他在此刻才真正看清,这看似鲜花着锦的盛世王朝,内里究竟朽坏到了何种地步。 大靖已无人可用了吗? “好……” 赵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隐去了心中的无奈与失望,声音不如往日洪亮,缓缓道,“既无人敢去,那朕便……” “儿臣愿往!”一道清朗的声音,刺破了满殿的凝滞。 众臣惊愕抬头,说话的正是秦王赵玄。 “你?” 赵渊有些意外,“你乃监国亲王,千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赵玄躬身长揖,“父皇,国难当头,儿臣身为皇子,深受国恩,岂能安坐京中,坐视边关沦陷?况且,儿臣昔日曾平定西南匪患,略通兵法。如今朝中既无合适人选,儿臣愿亲自率军北上,协助四弟,击退匈奴,护我大靖河山!” 赵渊沉吟片刻,目光在赵玄脸上停留许久,又再次扫视了一圈默不作声的满朝官员。 除了心怀鬼胎的陈烈,和这位以身许国的赵玄,竟真的再无一人请命。 悲凉之余,却也生出一丝欣慰。 好在,赵家子孙,还未死绝。 “好……” 赵渊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威仪,道,“封秦王为‘抚远大将军’,亲率五万精兵,及粮草军备,前去支援北境。” 赵玄道:“父皇,军情紧急,兵多反而耽误行程,儿臣只需一千骑兵,五千精兵即可。” 赵渊惊道:“这么少?” 赵玄道:“这六千兵马,足矣,更何况……我大靖如今,并无五万精兵可用……” 说着,他看向陈烈,陈烈不太情愿地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我军精兵只有两万可用,拨于秦王六千,其余只够……京畿防务。” 赵渊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陈烈,大靖军务重事,竟被这老东西搅得如此不堪? 他眼中现出浓重寒意,许久之后才叹息道:“那便依秦王所言,拨一千骑兵,五千精兵于你,前去救援。” 赵玄道:“儿臣领旨!” …… 散朝之后,赵玄第一件事便是写信给赵楷,让他即刻回京。 三弟赵楷看似荒唐,实则心如明镜,况且,他乃皇后的所出,身份尊贵。 原本在众人眼里,赵楷并无夺嫡的意向,此时叫他回京暂代监国,必然会引起各方警惕,从而牵制陈烈和赵奕、稳固朝局。 有赵楷在,京城暂时安稳,他也能安心去西境。 此去重点自然是解萧关、灵州城之围。 可他心底还有一件要事。 一时间,他不知自己心中那份激动,是为浴血沙场而紧张,还是为得见故人的仓惶。 不管怎样,只希望萧关安好,那人也安好。 当日,赵玄急急点兵,率领六千兵马向萧关奔袭而去。 第90章 “报——!” 夜色中,一名斥候飞马而回,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操着嘶哑的声线道:“启禀大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萧关!匈奴两万偏师,正趁夜猛攻关隘!” 赵玄勒住马缰,乌骓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程雄惊道:“匈奴人疯了么?竟敢连夜攻城?” 赵玄道:“他们不是疯,是急,灵州城久攻不下,他们急需拿下萧关,打通南下的缺口,以此可长驱中原。”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 赵玄正欲挥鞭,却又猛地顿住。 正面强攻,虽能解围,但匈奴势大,且已占据攻城有利地形,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若是硬碰硬,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且极易让狡猾的匈奴人见势不妙,从容撤走。 他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要战,便要——全歼! “职方校尉何在?!”赵玄喝道。 一名身形精瘦、背负舆图的中年校尉策马出列,“末将在!” 赵玄道:“此地距萧关,除了官道,可还有其他捷径?能绕至敌军后方,且不被察觉?” 那职方校尉沉吟片刻,面色为难道:“回大将军,有是有,只是,它名为‘鬼愁道’。此路乃是猎户采药所走之险途,穿行于绝壁之间,仅容单骑通过。左侧是万丈深渊,右侧是峭壁悬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且……哪怕是老马识途,夜间行走,亦是九死一生。” “鬼愁道……”赵玄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兵贵神速,险中求胜! 此正是杀招! 他回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沉声道:“传我将令!粮草辎重及一千步卒,由副将统领,沿官道继续前行至萧关! 其余人等弃绝一切重物,随本王走‘鬼愁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那是绝路!”副将大惊失色,连忙拦阻,“您乃千金之躯,若有闪失,末将万死莫赎!” 赵玄手中马鞭遥指萧关方向,大喝道:“萧关若破,国将不国,言何千金之躯?休要多言!” 第126章 或有还要相劝的将领,见赵玄如此坚决,便也不再多言。 赵玄一声令下,兵分两路,各自出发。 “鬼愁道”,名不虚传。 领队的火光之中,照在一侧不见底的深渊,那里腾起阵阵白雾,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 山风凛冽,吹得人身形摇晃。 赵玄牵着乌骓,走在队伍的前方。 脚下的路,不过尺余宽,布满了碎石与滑腻的苔藓。每一步落下,都要极其小心,稍有不慎,脚下的碎石便会滚落深渊,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 一千铁骑,四千精兵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在这绝壁之上蜿蜒蠕动。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死寂之中,只有马蹄踩在岩石上的“得得”声,和风吹过甲胄缝隙的呜咽声。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战马惊恐的嘶鸣和重物坠落的声响。 一名骑兵,脚下一滑,连人带马,跌出了路面。 那人“啊”了一声,却未及入耳,便被山风吹散。 赵玄回头看去,那处断崖边,只剩下几块滚落的碎石,再无半点踪迹。 身后的将士们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要停!继续走!”赵玄的声音低沉冷静,“看着脚下的路!莫要回头!他的命,我们用匈奴人的人头来偿!他日回京,每位牺牲将士之一家老小皆由我赵玄抚养。活着的人,只要有口气在,便从此脱离军户,论功行赏,或荣华富贵,或拜将封侯!” 那声音回荡山谷,清晰地传入队尾士兵耳中。 秦王素有清名,如今又风头正盛,此话从他口中说出,重如千斤,众人不疑有他。 将士们内心稍定,止住了骚动。 赵玄转过身,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牵马前行。 …… 此时萧关城头,箭矢如雨,杀气冲天。 匈奴兵踏着同袍尸骨,如蚁附膻,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死守!不可退却半步!”彭坚嘶声怒吼,手中陌刀早已饱饮鲜血,变得滑腻不堪,每挥出一刀,皆有胡虏断肢横飞。 身旁,邓冉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早已砍得崩了口,他守在垛口,将每一个试图爬上来的匈奴兵砍翻下去。 “将军!守不住了!”有兵卒来报,叫道,“西城门快被撞开了!兄弟们死伤大半,再无援军,咱们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彭坚立即奔过来,揪着那人的脖领,怒道:“休要胡言乱我军心,该杀!” 邓冉急忙上前,死死按住彭坚手臂,低声道:“将军息怒!大敌当前,斩杀袍泽只会令军心更乱!” 他转身面向众将士,高呼道:“弟兄们!白御史早已发檄求援,他料定今明两日援军必至!” 绝望之绪如瘟疫蔓延,一名将士瘫软在地,弃了断刀,悲声道:“白御史再足智多谋,终非神仙,岂能算无遗策?我们死守三天了,哪有援军的影子?” “你!”彭坚怒极,陌刀高举,欲斩了那颗头颅才算解恨,却又被邓冉拦下。 邓冉提起大刀,狠狠斩断身旁一截断木,“咔嚓”一声,木屑纷飞。 他厉声喝道:“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便如此木!”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我信白御史!只要我等撑过今夜,明日援军必至!否则尔等难道要弃城而逃?任由胡虏破关,欺辱尔等妻儿,虐杀尔等高堂?念及身后家园,念及骨肉至亲!我等退一步,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此言如洪钟大吕,敲击心头。 一名浑身是伤的老卒挣扎起身,哑声道:“小邓校尉所言极是!我等昔日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今全赖御史与将军,方有衣食,活得像个人样!谁敢再说丧气话,老子第一个将他扔出去喂胡狗!” “不错!与他们拼了!” “死也要死在城头!” 一呼百应,原本颓丧的士气复又燃起。 几名兵卒冲上前去,将那几个散播丧气话之人拖起,作势欲掷出城外。 邓冉去制止,却突然听到有兵卒叫道:“快看,快看,来了!来了!援军来了!” 众人全都停住,顺着那个兵卒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队人马由匈奴侧翼攻来,全是精兵良甲,将匈奴杀得大乱。 彭坚借着火光辨清那猎猎飘扬的战旗,顿时仰天大笑:“是秦王!是秦王殿下!” 可他笑过,方才醒悟,秦王乃千金之躯,怎会亲率援军涉险至此?若有闪失,自己纵万死也难辞其咎! “快!快!快开城门!”彭坚用力嘶吼,“邓冉!随我率军出击!与秦王殿下里应外合,全歼胡虏!” “杀——!” 萧关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轰然洞开。 彭坚与邓冉如下山猛虎,率领着早已杀红了眼的残余守军,咆哮着冲了出去。 前有赵玄铁骑践踏,后有萧关守军反扑。 原本气势汹汹的匈奴大军,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境。 城楼之内的白逸襄听到兵卒的禀报,得知援军已到,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他顾不得病痛,在石头的搀扶下奔出城楼,在城墙边远眺。 城外火光交错,喊杀震天,场面混乱不堪,看不太真切。 借着火光,只见援军的两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似乎有字在抖动。他眼神不好,忙问身旁的石头:“那旗上写着什么?” 石头挠了挠头,憨声道:“郎君,俺不认字……” 白逸襄赶忙叫了个认字的兵卒过来,那兵卒眯着眼看了半天,道:“回大人,旗上分别是‘靖’、‘秦’二字!” 白逸襄心中一惊,“秦”? 莫非是秦王殿下? 他双手死死扶住城墙垛口,探出身子极力看去。 只见乱军丛中,有一人身着玄甲,手持长槊,在战场上纵横穿梭。 那人悍勇无比,所向披靡,生生在匈奴大军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破晓来临,天光微熹。 那人背后披风在晨风中翻卷,如鲜血染成的战旗,凄艳夺目。 白逸襄心跳如鼓,生怕那冲锋陷阵的人是秦王赵玄。 不,不会是他的。以秦王之沉稳,怎会如此不顾自身安危? 但他又担心那人是他。 白逸襄连忙唤出影十三,“快!快去保护秦王!” 影十三却纹丝不动,“我唯一的任务是保护你。” 白逸襄急了,再度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举到影十三面前:“见此令如见秦王!我现在命令你,去保护他!” 影十三看了看令牌,依旧不为所动:“这玄铁令是为了保护你才给的,除了离开你的身边,做什么事都可以。” 白逸襄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吼了出来:“秦王要是有事怎么办?!那是大靖的储君,是未来的希望!你、你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 影十三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淡淡道:“玄影卫必然跟随秦王前来,有他们在,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先生,他……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 白逸襄此时心魂具乱,根本无法细想影十三话中含义。 他见说不动影十三,只能更紧张地看向那混乱的战场。 匈奴军悍勇,虽被两方夹击,却仍未有退意,反而在绝境中爆发出了困兽之斗的凶狠。 匈奴首领眼见局势不妙,满腔愤恨皆聚于那些破坏他计划的援军,他双手持刀,直冲赵玄而来,意图斩杀赵玄的坐骑。 他的弯刀即将砍中马腿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截住了他的攻势。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匈奴首领只觉虎口发麻,连忙闪开,定睛一瞧,只见那人蒙面,黑衣,弓腰半伏于地面,姿态诡异。 首领怒火中烧,再度挥刀要攻击那黑衣人,却突然呼吸困难,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紧接着,七窍流血,鲜血如注般涌出。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看着周围的亲卫也纷纷倒下,同样死状凄惨,却不明所以。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与不甘中,瞪着双眼含恨而死。 赵玄趁机回马,挥起佩剑斩掉首领头颅,再以长槊挑起那颗头颅,赵玄勒马长啸,声震四野。 匈奴首领一死,匈奴军彻底崩溃。 黎明的曙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萧关城外,尸横遍野,断戟残旗,一片狼藉。 十余名身着黑衣的玄影卫,汇聚在赵玄周围,赵玄朝他们微微颔首,那些身影便迅速向四方退去,不知隐匿到了何处。 赵玄勒住战马,率众立于城门之外。 他满身浴血,披风上布满了刀痕箭孔,早已破烂不堪,头盔上的红缨也被削去了一半,却丝毫不显狼狈,沉静而威严。 第127章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白逸襄策马奔出,身后跟着石头和影十三。 二人汇在一处,同时翻身下马。 赵玄几步冲到白逸襄面前,想要伸手去扶他,却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生怕弄脏了那个干净的人儿,手僵在半空。 白逸襄却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赵玄看着他更加憔悴清减的身形,心中酸楚,声音沙哑,“先生……你受苦了。” 白逸襄很想责问他为何亲自前来?为何要置自身于险地! 可看着赵玄那张布满征尘与血迹的脸,却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逸襄摇摇头,收回手,准备躬身行礼,却被赵玄反手握住双手,止住了动作。 白逸襄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活着的温度,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唉,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 两人手握着手,静立对视,一时间竟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围的将士们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彭坚那带着哭腔的大嗓门打破了这氛围:“殿下!您为何亲自前来!?您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去见彭家列祖列宗?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那对视的二人终于意识到别人的存在,立刻收敛了情绪,松开了手。 白逸襄叹息一声,侧身施礼,恭敬道:“请秦王殿下入关修整。” 赵玄却道:“先生,我不进城了。” 白逸襄一怔:“殿下这是何意?” 赵玄道:“匈奴此路虽败,但主力尚在。若是得知援军赶到,便会加强对灵州的攻势,甚至设伏。” 说完,赵玄已然上马,道:“兵贵神速!四弟在灵州已被围困数日,我必趁此大胜之势,乘胜追击,打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方可解灵州之围。” 白逸襄连忙上前拉住缰绳,急道:“万万不可!殿下怎能再度涉险?灵州城可让彭将军领兵救援!你且先回城中歇息!” 彭坚听到这话,也上前拉住另一侧缰绳,大声道:“先生所言极是,殿下!让末将去吧!末将愿立军令状!” 赵玄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逸襄,“你二人莫要再讲,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本王亲自前往。时间紧迫,回来再跟你们解释!” 白逸襄见他神色坚定,不容置喙,知道无法劝阻,只得缓缓松开了手。 “先生……”彭坚看向白逸襄,白逸襄把彭坚的手拉开。 白逸襄道:“彭将军,军令如山。” 白逸襄退后一步,郑重抱拳:“殿下,万万珍重!” 赵玄道:“先生放心,等我回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白逸襄,不再多言,猛地一挥马鞭,乌骓长嘶,一人一马,再次冲入了茫茫的晨雾之中。 秦王所领之兵,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吃一口粮,便紧随其后,向着下一个战场,义无反顾地奔袭而去。 萧关大捷,军民普天同庆,欢呼响彻云霄。 白逸襄却立于城门之下,看着那远去的烟尘,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赵玄身份何其尊贵,野心何其远大,怎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为了军功? 可他即使没有军功在身,自己也是有办法让他成为太子,进而夺取天下的。 更何况,以他对秦王的了解,对方一向深沉内敛,谋定后动,断不会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可如今他竟然亲率大军前来,亲自领兵也就罢了,竟然还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就算他身强体壮,所向披靡,但战场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之前所作一切努力,岂不付之东流? 白逸襄越想越不解,越想越后怕。 以至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放走了赵玄? 影十三说有了玄铁令,让他做任何事都可以,是否包括……打晕赵玄? 想到此处,白逸襄不由得捶胸顿足,方才应该叫影十三将他打晕,绑起来的! …… 灵州城下。 赵辰靠在城垛上,眼中已是一片绝望。 城中粮草已尽,箭矢告罄。 方达战死,而自己却苟活到现在,他实在没有颜面去面对方达的部下,也没有颜面面对父皇,更没有颜面面对大靖的百姓。 不如死了算了! 他心中一横,拔出佩剑,搭在脖子上,几位颓然的将领见状,忙上前拉住他,哭喊道:“殿下不可!殿下不可啊!” 赵辰边挣脱一边吼,“不要拦着我!让我去陪方将军!让我去陪死去的弟兄们!” 赵辰似铁了心般,任凭众人如何劝阻,都不肯放弃挣扎。 众将士死死抱住他,几人撕扯半晌,不见分晓。 僵持之下,毅然决然引颈就戮的赵辰突然僵住,众人趁机夺了他的佩刀。 赵辰却毫无所觉,众人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匈奴营寨,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冲天而起。 赵辰猛地推开众人,扑到城墙边,大吼道:“快!叫人去探!” 过了一阵,探马飞奔来报,满脸狂喜:“启禀殿下!秦王大军已到,突袭了匈奴营寨!” “秦王?”赵辰愣住了,随即抓住探马的肩膀,问道:“此话当真?” 探马道:“千真万确!我看到了大靖和秦王殿下的旗帜!” 赵辰仍是不敢置信,秦王竟然亲率援军前来? 陈烈为何不来? 赵辰疑窦丛生,心中隐隐觉得京中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可自己当下的境地,岂容他多想,先解决眼前危机才是要务。 赵辰摒弃杂念,抓起地上大剑,率众出城,前去接应秦王。 赵玄奇袭匈奴大营,将匈奴杀的大乱之时,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号角声苍凉而悠远,无数面色彩各异的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为首之人,乃于阖部王子伊稚丹,他手持弯刀,一马当先。 在他身后,是西域三十六部集结而成的数万联军。 三方合围,直捣黄龙。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匈奴新任单于挛鞮,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二十万大军,竟会败得如此凄惨。 前有猛将赵辰,侧有大靖援军赵玄,后有西域联军抄底。 匈奴兵大败溃逃,赵玄却不收兵,命赵辰退守灵州城,他与西域三十六部大军合力,将匈奴人一路向北驱赶。 直追至漠北深处,斩杀挛鞮单于于狼居胥山下,将剩余部族杀得十不存一,只能向着更北方的苦寒之地逃窜,断绝其根。 使其百年之内,再无力南下,此为后话。 …… 战后,茫茫戈壁之上。 一阵马蹄声传来,伊稚丹带着几名亲卫,疾驰而至。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伊稚丹策马走到赵玄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位大靖亲王,眼中满是赞赏,“早就听闻大靖秦王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了得!” 赵玄收起马槊,对着伊稚丹拱手一礼:“过奖,若无阁下率西域联军及时赶到,此战胜负,尚无定论。赵玄代大靖千万百姓,谢过阁下。” “哎!客气什么!”伊稚丹豪爽地摆了摆手,“按照我大哥的意思,我们这叫做互惠互利!匈奴若是不除,西域三十六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赵玄道:“此间事了,本王还需在萧关逗留时日。阁下若不嫌弃,可随我一同前往萧关做客,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萧关?”伊稚丹眼睛一亮,“那肯定要去啊!我还要去找我大哥喝酒呢!” “大哥?”赵玄微微一怔,“阁下在萧关还有亲人?” 伊稚丹得意道:“我大哥就是白逸襄白御史啊!他是我歃血结拜的兄弟!” 赵玄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 “你说……谁?” 今日风大,伊稚丹以为他的确没听清,重复道:“白逸襄白御史,前些日子白大哥亲自去了我于阖部。” 怕赵玄听不清,还策马来到他身侧,将白逸襄在西域的所作所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原来,伊稚丹今日率西域三十六部前来攻打匈奴,是三日前接到白逸襄的急檄,告知匈奴主力动向,让他集合各部发兵前往灵州与大靖援军会合,三路合围定能一举歼灭匈奴。 他打着“杀光匈奴狗!为疏勒报仇!“的旗号,集结了西域三十六部前来。 果然如白逸襄所说,大靖援军已到,守兵将领也出城接应,三路合力击退了匈奴。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大靖的两位亲王。 伊稚丹讲话时眉飞色舞,却没发现,赵玄的脸色越发阴沉。 赵玄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白逸襄料事如神,这没什么可惊讶的。 不,只能说,跟白逸襄在于阖部的所作所为相比,此等无遗策之能根本算不了什么。 第128章 生吞生肉、痛饮狼血、结拜兄弟…… 这些……白逸襄从来没在信里提过半个字。 他只说一切顺利,只说风景独好,只说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人…… 赵玄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一口一个“白大哥”叫着的西域王子,心中万马奔腾。 刺血对饮……他们竟然饮了彼此的血? 他与白逸襄相识这么久,也不过是月下对酌,互称知己。这个夷狄王子,才认识白逸襄几天,凭什么能跟知渊先生有这种亲密关系? “殿下?殿下?”伊稚丹见赵玄久久不语,有些奇怪地唤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赵玄被他叫回了魂,再度看向伊稚丹,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伊稚丹身形修长挺拔,有着西域贵族的华贵与草原勇士的悍烈。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金带,宝石在光线下耀眼夺目。 他满头乌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汇聚于脑后,辫梢缀着几枚金环,动时金环轻响,异域风情十足。 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着西域人种特有的立体轮廓,神情既有贵胄的散漫,又带着草原雄鹰般的锐利,笑时爽朗坦荡,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与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人,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连身形,也是比自己更加高大魁梧。 赵玄活到今日,竟是第一次在意起自己的外貌来。 不知在别人眼里,自己是否可与伊稚丹一比? 赵玄已然没有心情再与伊稚丹周旋,他嘴角勾起勉强的笑容,“无妨,只是听阁下所言,对白御史的……‘壮举’,颇感意外罢了。既然,阁下与白御史交情如此深厚,本王定要与阁下好好喝一杯。” 伊稚丹大笑道:“好!一言为定!我先率大军回程,三日后必亲自来萧关拜访,咱们三人,一醉方休!” “那赵玄,便在萧关恭候大驾!”赵玄抬手抱拳,一鞭挥下,毫不犹豫地调头便走。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见到白逸襄。 第91章 赵玄留下一半兵马助赵辰修整灵州城防,未做片刻久留,即刻率余军,折返萧关。 那颗心却像是病了似的,随着距离萧关越近,跳动得越发剧烈。 数月不见,思念早已如野草疯长,汇聚成河,却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前番在萧关城门口与那人相见,因事出紧急,吊着心思,也没有将他看得仔细些,更加没有什么太过强烈的情绪。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再无阻碍,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被全部释放出来,竟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白逸襄怎会比二十万匈奴人大军更让他惧怕呢? 他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啊。 …… 萧关南门,赵玄的帅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楼上响起了沉闷而悠长的号角。 白逸襄立在城门下,青衫被风拂得微扬,身后是按序排列的萧关众将与百姓,众人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赵玄策马行至护城河前,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那个让他数月来魂牵梦绕的身影。 白逸襄依旧清瘦,却身形挺拔,风骨不坠。此刻他脸上凝着温润浅笑,静静地望着他。 赵玄心口那股因近乡情怯而有些发痛的躁动,竟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平息下来。 赵玄翻身下马,快步朝着白逸襄走去。 “臣等,恭迎秦王殿下凯旋!” 白逸襄率先屈膝,身后众将与百姓亦齐齐跪倒,声浪震天。 赵玄三步并作两步,稳稳托住白逸襄的胳膊,掌心触到衣袖下单薄肢体,语气不自觉放柔,“辛苦诸位了,都平身吧。” 白逸襄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拱手道:“臣白逸襄,贺殿下西破匈奴、安定边疆,此功当光照社稷。” 赵玄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嘴角也忍不住上扬,道:“若没有先生坐镇萧关、稳住后方,我哪能安心在前线厮杀?这份功,先生也有一半。” 赵玄侧身让开半步,语气自然熟稔:“城里诸事,还要先生与我细说。走,咱们先进城。” 白逸襄颔首,两人并肩朝着城门内走去。 身后是百姓们渐渐响起的欢笑声,萧关的晨光,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的战云,暖得恰好。 …… 入城后,赵玄并未入府歇息,而是在白逸襄的陪同下,前往校场视察屯垦兵。 此次出征,赵玄带回了大量的牛羊、马匹以及数百名被匈奴掳掠的人口。 白逸襄看着那些物资,含笑道:“边境已安,这些人口与牲畜,正好可充实‘屯垦’之策。” 赵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兵士与百姓各司其职,连孩童都在帮忙捡拾柴薪,一派井然生机,他由衷叹道:“我原以为两月不过是初步安定,竟没想到已能有这般气象,想来先生定是费了不少心力。” 白逸襄道:“皆是将士与百姓齐心之功,我不过是顺时顺势,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校场,见一少年小将正赤着上身,手持长枪,在演武台上操练新兵。 见到赵玄一行人,邓冉立刻收枪立定,大步走下演武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邓冉,参见秦王殿下!参见白御史。” 赵玄上前将他扶起,上下打量邓冉,他皮肤虽然很黑很糙,嘴唇干裂,但长相端正,双目如狼,炯炯有神。看着就让人欢喜,问道:“这便是知渊先生信中提及的邓冉吗?” 白逸襄道:“正是。” 邓冉性子里带着几分傲气,但此前在战场之上,他曾远远目睹赵玄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英姿,心中早已存了敬畏。 如今近距离得见天颜,只见赵玄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既有皇潢贵胄的矜贵,又有沙场宿将的英武之气色,那是一种让人自惭形秽、又心甘情愿臣服的天人之姿。 邓冉心中那份傲气在他面前半分也拿不出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下、殿下神威,末将心服口服!愿为殿下效死!” “好!”赵玄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笑道:“西海一战,你以五百兵士牵制匈奴三千骑兵,护住我军侧翼,这份胆识与战功,本王都记在心里。” 他目光扫过台下兵士,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地道:“不仅是邓冉,今日在场的每一位兄弟,还有那些驻守萧关、支援前线的将士,你们的功劳,本王亦一一记着!眼下边境初定,军务繁杂,封赏之事尚需细查功过、拟定章程。但本王在此立誓 —— 待回京之后,必向陛下奏明此战详情,为所有将士论功行赏!有功者,或升军衔,或赏田宅,或赐金银,绝不遗漏一人;有过者,亦会依规处置,绝不徇私!” 秦王话音落下,兵士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欢呼声顺着风飘向远方,校场周边的百姓都停下手中活计,朝着校场方向眺望。 白逸襄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赵玄,自觉与有荣焉。 这便是他辅佐之人,一个既能在战场上横扫千军,亦能以诚心凝聚人心之人。 有此人执掌江山,何愁大靖不能安定边疆、再创盛世? …… 夜幕降临,官驿内摆下庆功宴。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赵玄端坐主位,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坐在左下首的白逸襄。 就在这时,庭院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匆匆走过,手中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羊肉,似乎正在帮忙张罗宴席的琐事。 那女子身着素衣,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姿容,在这满是粗豪汉子的军营中,显得格外惹眼。 赵玄目光微动,放下酒杯,侧首问身旁的白逸襄:“先生,那是何人?” 白逸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那是温家女郎,温晴岚。” “温晴岚?”赵玄眉头微挑,“可是温太史之女?她为何会在此处做这些粗活?” 白逸襄便将温晴岚如何如何逃出夫家、又如何在伤兵营中记录晋王军暴行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赵玄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老四治军不严,纵兵殃民,实在可恨!这温家女郎,倒是个有胆识、有风骨的奇女子。” 他顿了顿,看向白逸襄,“先生,既然温家女郎已逃出虎口,那她与陈武的婚事……” “自是做不得数。”白逸襄道,“只是如今她身份尴尬,若无一纸和离书,终究是个隐患。我想请殿下做主,让她与陈武和离。” 赵玄想了想,道:“此事倒是不难,只要温家女郎自己愿意,本王自有办法让陈武写下和离书。” 白逸襄闻言,拱手道:“我替晴岚,谢过殿下!” 赵玄道:“只是……温家女郎和离之后,先生有何打算?” “我?”白逸襄一愣。 赵玄道:“先生与她,曾是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在先。如今她恢复自由身,先生是否……” 第129章 白逸襄恍然大悟,连连摆手,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日后,我是我,她是她。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赵玄不再多言,默默举起酒杯,掩去了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 酒阑人散,夜色已深。 赵玄与白逸襄回到书房。 白逸襄还未坐稳,便听赵玄道:“十三,出来。” 话音落下不久,就见一道黑影于房中阴暗处缓缓走出,他抱拳而立,操着低沉磁性的声线道:“主子有何吩咐?” “你这差事当得越发好了。”赵玄冷眼盯着他,语气责备:“先生出使于阖部,如此凶险之事,你竟也跟着瞒我?” 影十三瞥了白逸襄一眼,道:“先生不让报。” “他不让报,你便不报?”赵玄拔高音调。 “殿下息怒。”白逸襄连忙上前,挡在影十三身前,尴尬笑道,“此事确确实实不怪影护卫,这都是我的主意。当时军情紧急,我怕殿下担忧,阻我行事,故而令影十三对殿下隐瞒。本打算回到萧关便给殿下写信言明,谁知匈奴大举进犯,战事胶着,一时间竟顾不上给你回信……”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扶上赵玄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殿下请坐,容我与你细细讲来。” 赵玄看了看白逸襄的手,又看了看影十三。 二人目光交汇,影十三知趣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赵玄顺着白逸襄的动作缓缓坐下,白逸襄为赵玄斟了茶水,便将西域之行的经过,讲了一遍,从拼酒吃肉,到解谜比武,再到歃血为盟,听得赵玄时而皱眉,时而惊叹。 赵玄听罢,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先生,我知你智计无双,也知你行事有度。但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后,绝不可再以身犯险!若再有下次,我便是将你绑在身边,也绝不让你离开半步!” 白逸襄似乎早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做任何挣扎,微微一笑道:“好,我答应殿下,以后都不会了。” 赵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看,他虽神态坦然,语气诚恳,赵玄很难信他。 这男人接连几次“棋出险招”,“先斩后奏”,那守卫边关的将领也会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白逸襄更会将这句话发挥的淋漓尽致。 赵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白逸襄的手心。 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想必是歃血为盟时留下的……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压下心中不悦,却是想起一件正事。 他对着空气道:“鸩羽。” 不多时,房门推开,一名全身黑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量不高,浓黑的眉毛之下,有一双三白眼,让他整个人显得阴鸷而呆板。 此人就是鸩羽?之前影十三提及的,那位神医? 赵玄吩咐道:“鸩羽,你给先生看看。” 鸩羽一抱拳,快步上前,用三白眼扫了一眼白逸襄,道:“先生,手腕。” 白逸襄被那双三白眼看得浑身汗毛直竖,虽然知道赵玄的手下断然不会害他,可他还是有些迟疑。 白逸襄看向秦王,问道:“他为何叫鸩、羽?” 赵玄道:“鸩、剧毒也,他是用毒高手,前番萧关大捷中,以毒刃暗算匈奴首领,毒杀数十匈奴兵,便是他的功劳。羽则是指轻功好,玄影卫中,他的轻功仅次于影十三。” 鸩羽也补充道:“我全身从头到脚皆藏着剧毒。” 哦,原来是这样。白逸襄了然的点点头,和他想的差不多。 可是…… “从头到脚……?”白逸襄笑着问道:“你洗手了吗?” 赵玄终于明白了白逸襄的顾虑,温声道:“先生放心,鸩羽必然不会让你中毒的。” 鸩羽又补充道:“没事,即使中毒,我也会给你解毒的。” 白逸襄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主仆二人,眨了眨眼睛。 他嘴唇微张,还想说些什么,却咽了下去。 他缓缓拨开青衫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细瘦的手腕。 那腕骨,皮下淡青色的筋脉与血管清晰可见,不过寸许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便让赵玄的目光骤然定格,怔怔地看了半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只听到鸩羽道:“先生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又兼积劳成疾。这身子,若再不细养,恐怕……” 赵玄脸色一沉,不等鸩羽说完,抬脚便踢向鸩羽后腰,鸩羽闷哼一声,改口道:“先生需静心休养,不可劳心,不可劳力。再辅以我的汤药、药膳,以及独门的导引之术,便可固本培元,长命百岁。” 白逸襄闻言,问道:“敢问鸩神医,若我每日只处理两个时辰的公务,可否?” 鸩羽道:“不可,最多半个时辰。” 白逸襄道:“那……若我不动笔,只动口,由他人代笔,可否?” 鸩羽道:“不可,动口亦伤元气。” 白逸襄道:“那……若我只在旁听政,不发一言,可否?” 鸩羽:“……” 鸩羽转过头,用三白眼看了看赵玄。 赵玄此时面色忧愁,亦不知如何是好。 他当初接近白逸襄,是为了利用他的才能,借他之力铺平夺嫡之路,助自己登上皇位。 可如今,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却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废人养在他身边,只要能天天看到他,看到他健健康康的,便好。 这般念头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怕?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任由这份心思偏离了最初的轨迹,一路走到了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步。 良久,赵玄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的纠结,轻轻叹了口气,他道:“鸩羽,你与先生再商量商量,定个两全之法出来,莫要让先生太过为难。” 鸩羽见主子发了话,只得点头应下。 之后,白逸襄软磨硬泡了许久,从政务的轻重缓急说到边境的安稳需求,终于让鸩羽松了口。 最终定下的作息方案,既允许白逸襄适度参与核心政务,又严格限定了时长与强度,总算在 “休养” 与 “公务” 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送走鸩羽,白逸襄长长舒了口气。 二人在案前烹了一壶清茶,青瓷茶盏中腾起袅袅白雾。窗外西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拍得窗棂微微作响,屋内却因这一盏热茶、两道身影,漾着祥和之气。 他们相对而坐,借着暖光互诉衷肠 ——白逸襄细说着萧关的屯垦诸事,百姓如何从流离不安到安居耕作,兵士如何在操练中渐显锐势。赵玄则从朝堂上赵辰一党如何把持军务、打压异己,到边关将士如何咬牙死守,桩桩件件,令人泣血。 谈及京中无良将可用、将才凋零的窘境,两人皆是面色凝重,唏嘘不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白逸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若非陛下这些年为制衡朝局,对赵辰一党多有姑息,怎会养出今日这般积弊?如今边患刚平,内忧隐现,想要彻底整顿军务,怕是难如登天。” 赵玄道: “正是,那小将邓冉虽有勇有谋,是难得的良将,可仅凭他一人,终究独木难支。依我看,改革军制,打破如今‘任人唯亲’的僵局,选拔真正有本事的新锐,方能解此困局。” 白逸襄赞许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军制改革牵扯甚广,需先厘清旧制的症结。如今军中多是世家子弟凭祖荫入营,占着高位却无实才,真正出身寒微的将士,即便立了战功也难有晋升之路。若想选拔新锐,首先得废了这‘世荫承袭’的旧例,改以‘军功定爵、能力授职’,你看如何?” “先生说得在理。” 赵玄沉吟片刻,补充道,“除此之外,还得设专门的武试,从民间、屯垦兵中选拔勇武之士,再配以上好的军械与严苛的操练,方能练出真正的锐旅。只是此事必定会触动世家利益,回京后怕是要与赵辰一党好生周旋。” “殿下不必担忧。” 白逸襄轻轻摇了摇斑竹扇,“那陈烈已是强弩之末,若他失势,赵辰一党很难再掀起风浪。如今边境初定,陛下正需强兵以固边防。咱们只需将西域之战的军功簿、屯垦兵的操练成效一一呈禀,再陈说改革军制的迫切性,陛下未必不会动容。待殿下根基渐稳,再逐步推进,总有一日能见到成效。” 赵玄点点头,改革军制势在必行,却又不能操之过急。 他心中暗想,若有朝一日真能荣登大宝,他第一件事,便是拿军制开刀! 两人就着军制改革的细节,又细细探讨了近一个时辰,从武试的章程到军功的封赏,从军械的改良到兵士的优抚,直到月上中天,茶盏里的茶水换了好几轮,才终于停下话头。 正事聊完,屋内一时静了些,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 赵玄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觉得,那于阖王子伊稚丹,如何?” 第130章 白逸襄闻言道:“伊稚丹此人,性子是有些鲁莽,行事也少了些顾忌,却不失为豪爽仗义的汉子,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赵玄追问道:“先生便是因此,才与他结拜?” 白逸襄听出他话里的几分试探,猜他仍是对自己擅自出使西域心存芥蒂,便坦然道:“于私,我确实欣赏他的直率;于公,他是于阖王子,将来极有可能继承王位,成为西域的霸主。与他结拜,便是将大靖与于阖部紧紧绑在一处,于我大靖的西域布局百利而无一害。” 他为赵玄续上茶水,继续道:“自前朝末年,最后一任西域长史殉国后,长史府便废弛了数十载。这些年,西域诸国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才让匈奴有机可乘,肆意宰割,百姓流离失所。如今我大靖国力日盛,若能承继大衍旧制,重光西域,复设长史府,殿下以为如何?” 赵玄闻言,恍然道:“原来先生当初孤身深入西域,不只是为了联合诸部共击匈奴,更是为了‘西域长史府’这长远之计?” “正是如此。” 白逸襄微微一笑,“只是大靖与西域相隔千里,鞭长莫及,若想真正维护西域的秩序,非得借力打力不可。而这借力的人选,非于阖王莫属。”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殿下可回京后上奏陛下,令于阖部出面,联络疏勒、龟兹、焉耆等国,共推大靖为宗主,恢复西域长史府之制。” 赵玄眉头微蹙,虽觉此计精妙,却有顾虑:“那于阖部素来桀骜不驯,伊稚丹更是心高气傲,他未必愿意向大靖称臣,甘为我所用吧?” “殿下所虑甚是。” 白逸襄解释道:“咱们需给于阖部‘名’与‘实’。” 赵玄道:“何为名何为实?” 白逸襄道:“长史府设于楼兰旧址,代表的是大靖天威,这是‘名’;而大靖可册封于阖王为‘西域大都尉’,赐他‘假节’之权,允许他自治西域、征伐不臣,这是‘实’。日后,凡盟中的国家,若有勾结匈奴、背叛盟约者,于阖部可奉长史府之令,代天子讨伐 —— 以前于阖部攻打他国,是‘兼并侵略’;以后再打,便是‘平叛讨逆’,是替天行道。” “大靖所需,是西域诸国的名义臣服;而于阖部所得,是合法的战争权,是西域霸主的地位。有了大靖这块金字招牌,他统领西域三十六国便再无名不正言不顺之忧。这般诱惑,伊稚丹断然拒绝不了。” 赵玄听得心潮澎湃,赞叹道:“先生此策,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复西域,还能让于阖部甘愿为我大靖守边,既解了西顾之忧,又拓了疆土之威,实在高明!” 白逸襄坦然收下他的赞许,笑道:“从于阖部离开前,我已与伊稚丹深谈过此事。他起初虽有些犹豫,怕落个‘臣服中原’的名声,但也明白其中利害,最终已原则上同意。只是此事关系到于阖部的未来,他还需些时日说服父王与族中长老。”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以伊稚丹的眼光与魄力,我料他定能说动族人。只需等他那边确认消息,殿下便可上奏陛下。届时,大靖的西方边陲,便可暂时无忧了。” 第92章 白逸襄所做的每一步,皆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无一处不是为大靖的百年安宁考量。 反观自己……竟因白逸襄与伊稚丹的 “歃血为盟”,拈酸吃醋,甚至还想试探他的心意。 万幸,白逸襄永远不会知晓他方才那些龌龊心思。 赵玄暗自松了口气,迅速敛去杂念,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正事上。 两人就西域诸国的动向、赵辰一党在朝中的布局,以及屯垦兵后续的操练计划细细探讨,从边关防务聊到民生安抚,不觉已至深夜。 白逸襄手中的竹扇早已停了动作,连说话的语调都添了几分倦意。 赵玄知道不能再耽误他休息,便道:“时辰不早了,先生先歇着吧,余下的事明日再议。” 白逸襄点头应下,在石头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 翌日清晨,萧关南门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 伊稚丹如约而至。 他身披镶金嵌宝的西域锦袍,身后跟着数十名腰佩弯刀的于阖贵族与勇士,更有十余辆骆驼车紧随其后,车上满载着玛瑙、玉石、驼绒等西域珍宝,还有数百头肥壮的牛羊,浩浩荡荡的队伍将城门处堵得满满当当,惹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官驿正厅早已摆下宴席,赵玄端坐主位,白逸襄陪坐一侧。 往日里总是不拘小节、带着几分野性的于阖王子,今日收敛了桀骜,举手投足间皆是中原礼数。 他先是捧着一碗酒走到赵玄面前敬酒,“秦王殿下,前日一战,大靖铁骑横扫匈奴,实乃天威浩荡!我敬殿下一杯,愿大靖与于阖永世交好!” 赵玄举杯一饮而尽,正欲与他攀谈两句,谁知伊稚丹又快步走到白逸襄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熟稔地喊了声 “大哥”,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先前的温文有礼仅维持了一碗酒的功夫。 赵玄看着那勾肩搭背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酒过三巡,厅内的喧闹渐息。 伊稚丹放下酒碗,忽然站起身,道:“秦王殿下,白大哥!我前日回去后,已将重设西域长史府、于阖愿受大靖册封之事禀明父王。父王说,大靖乃天朝上国,能得大靖庇护,是西域之幸!他愿出任‘西域大都尉’,代天子巡狩西域,与大靖共抗匈奴!” 厅内顿时沸腾起来,赵玄也露出喜色,举杯道:“老王爷深明大义,本王定将此事奏明父皇。若长史府能重设,你我两国定能共保西域安宁,此事必将名垂青史!” “不过——” 伊稚丹却话锋一转,“我父王还有一个条件。” 赵玄放下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伊稚丹道:“西域土地辽阔,却常年受风沙之苦,百姓多以游牧为生,日子过得艰难。父王希望,大靖能赐一位真正的公主与于阖和亲,除此之外,还请派来工匠、医者与儒生,将中原的农耕、纺织之术传于西域,让西域子民也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沐浴天朝的教化。” 赵玄沉吟片刻,缓缓道:“传播教化、互通有无,本就是大靖的国策。工匠与技艺之事,本王便可做主应下;只是和亲关乎皇家体面,需奏明父皇与朝臣商议,待有了结果,定会派人告知。” “好!” 伊稚丹端起酒碗再次敬酒,“只要殿下肯帮忙,此事必成!来,咱们再喝一杯!” 正事谈完,宴席的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伊稚丹本就酒量惊人,今日又心情大好,端着酒碗四处劝酒,不管是将领还是侍从,只要递上酒碗,他便一饮而尽。 他搂着白逸襄的胳膊,借着酒劲大声说着两人在沙漠中如何迷路、如何与匈奴残部厮杀、如何歃血为盟的往事,听得满座将领连连称奇。 席上的彭坚本就性格豪爽,很快便与伊稚丹聊得投机,两人越说越投缘,竟当场割破手指,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小将邓冉起初还拘谨地坐在角落,后来被气氛感染,也跟着喝了几杯,只是没多久便不胜酒力,趴在案几上呼呼大睡。 白逸襄坐在一旁,有石头护在身边,无人敢上前劝酒。他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也忍不住端起酒杯小酌了几口,清冽的酒香滑过喉咙,身心难得轻松。 自来到萧关,每日忙于军务与屯垦,许久未曾有过这般畅快的时刻了。 唯有赵玄,自始至终坐在主位上,默默喝着酒。 他素来克制,可今日不知怎的,一杯接一杯地饮着,不知不觉间,脸颊已染上潮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忽然,伊稚丹端着酒碗扑到他桌前,喊道:“秦王殿下,你我今日定要喝个痛快!若你喝不过我,可得认我当大哥!” 赵玄本就因伊稚丹与白逸襄的亲近有些郁结,此刻被他一激,也来了性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本王还怕你不成?喝!” 两人竟一杯接一杯地斗起酒来,碗盏碰撞的声音与周围的叫好声混在一起,场面已然难以控制。 白逸襄见赵玄越喝越急,几次想上前劝阻,却反被伊稚丹灌酒,赵玄又帮他挡酒,接了伊稚丹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两人彻底上头,谁也劝不住,谁也不敢劝,白逸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斗酒。 直至子时,这场酒局才终于落幕。 伊稚丹虽酩酊大醉,却还能扶着侍从的胳膊走路,被人架着回了客房;而赵玄,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粗重,任凭白逸襄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殿下醉了,快扶他回房歇息。” 白逸襄吩咐道。 看着程雄背起赵玄,赵玄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听不懂的呓语,白逸襄有些无奈。 素来沉稳的秦王,今日竟像个孩子,非要跟人争个输赢。 第131章 他酒量本来不差,可惜遇上了伊稚丹这个从小把酒当水喝的人,满座将领皆被他一人喝倒,他自己却还能走路说话。 这般酒量,当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白逸襄也觉疲累,回到卧房后,石头便奉了温水,服侍他宽衣沐浴。 汤池水汽氤氲,洗去满身酒气与一日劳顿。 石头今日虽未沾酒,却因全程护在他身侧、警惕着旁人劝酒,此刻也哈欠连连。白逸襄见他疲惫,便道:“你回值房歇息吧,今夜无需守着了。” 石头应声退下后,白逸襄卧于榻上,刚要阖眼入寐,却闻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叩叩叩 ——” 那声响沉闷迟缓,像用手掌轻拍门板。 白逸襄眉头微蹙,扬声问:“门外何人?” “先生……是我。” 门外传来的声音微弱含糊,却依稀能辨出是赵玄的声线。 白逸襄连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快步去开房门。门轴轻响的刹那,西北的夜风裹挟着沙砾涌进房中,同时,一道身影也踉跄着扑了进来。 白逸襄下意识伸臂去扶,只觉一股沉力压在臂弯,竟被带得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浓烈的酒气瞬间漫过鼻腔,那人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门侧还立着两人。 赵玄的贴身侍从林放与程雄,他们一人眼眶泛着青紫,一人捂着下巴,模样颇为狼狈。 林放面露愧色,低声道:“叨扰先生歇息,实非所愿。只是殿下醉后执意要来寻您,我二人阻拦时,反被殿下打了一顿……” 林放话未说完,程雄已上前一步,顺手将房门掩紧,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今夜便劳烦知渊先生照看我家王爷。” 白逸襄还未及开口,房门已 “咔嗒” 一声关严,屋内只剩他与挂在身上的赵玄。 白逸襄静默了半晌,无奈地唤道:“殿下?” 怀中之人动了动,口中喃喃:“先生……” 白逸襄忙问:“殿下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赵玄忽然抬头,那双平日里精神凌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热烈中带着几分迷惑,又透着一股反常的清醒。 他定定望着白逸襄,二人鼻尖几乎要触到一起,他哑声问:“是……先生么?” 气息交缠间,白逸襄下意识偏头后退半寸,轻声应:“是我。” 话音刚落,便听赵玄一字一顿道:“先生,我……好喜欢你。” 这话语气虽轻,却让白逸襄瞳孔骤缩,全身僵硬。 他眼看那赵玄的脸又逼近几分,唇瓣几乎要贴了上来,白逸襄这才反应过来,忙要将他推开,可那赵玄忽然两眼一翻,身体一软,再次沉沉倒在他怀中。 这一次,赵玄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白逸襄身上,脑袋搭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裹着酒气,一遍遍拂过他的脖颈,那温度烫得白逸襄半边身子发了麻。 “我好喜欢先生……”赵玄仍在喃喃,声音渐低渐轻,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喟叹,便彻底没了声息,只余均匀的呼吸。 怀中之人渐渐下滑,白逸襄连忙伸手环住他的腰,以防他摔落在地。 可这一抱,却让他心头更是一跳 —— 赵玄此刻只着一件薄软中衣,隔着衣料,他能清晰触到对方劲瘦的腰身,没有半分赘肉,紧致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身体虽是结实,却竟是那般纤细。 白逸襄心下微动,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两下。那韧性的触感陌生而清晰,与他自己病弱的躯体截然不同,也与赵玄平日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般想着,怀中之人忽然低低哼了一声,似是舒服,又似是无意识的轻吟。 那声音让白逸襄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架住赵玄的胳膊,一点点往床榻挪去。赵玄看着虽瘦,却是常年锻炼的强健体魄,分量着实不轻;而白逸襄本就病体单薄,不过几步路,便已累得气喘吁吁。 他不敢唤人帮,这般姿态,若是被旁人瞧见,岂不失了君臣体面?只得咬着牙,半拖半扶地将赵玄挪到榻边,再用力将人推上榻去。 待安置好赵玄,白逸襄已累得瘫坐在床沿,大口喘着气。 他拉来被子给他盖好,那人便本能的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口中仍是模糊不清地唤着:“知渊……知渊。” 白逸襄迟疑了一下,没有抽开手,而是顺势坐了下来。 他望向榻上之人,赵玄睡得安详,脸颊泛着酒后的绯红,长睫垂落,遮住了平日里的锐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他岂会不知赵玄所言 “喜欢” 是何意。赵玄看他的眼神,待他的态度,那些超出君臣之礼的关切,那些藏于细节之中的在意,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他总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想着待赵玄日后娶妻生子,对方这份异样的心思总会淡去。 可今日,赵玄竟这样直接说出“喜欢”二字。 尽管那是对方酒后失言,却反而更显真心。 白逸襄活了二十余载,从未被男子这般直白地表白,更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相拥。赵玄的气息、体温,甚至身体的触感,仍清晰地留在他的感知里。 更让他烦恼的是,面对这一切,自己竟没有半分反感。 这简直比赵玄的表白更让他惶恐。 白逸襄盯着赵玄的睡颜,许久后,叹息一声道:“看来选妃之事,要尽快了……” 第93章 萧关夜寂,白日里的喧阗与狂欢终是付诸晚风。 营房之内,更漏声残,即便是那百战余生的铁打汉子,经此连日血战与一场庆功酣醉,亦皆解甲沉酣。 死牢幽暗深处,霉腐稻草之间,蛰伏许久的呼延骨都陡然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阴狠。他舌抵上颚,自齿缝间顶出一枚铁片。 靠在牢门边打盹的狱卒发出了第一声鼾响,呼延骨都手腕翻转,铁片入锁,“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镣铐应声而落。 须臾之间,他以同样的方法撬开牢门,低伏身躯,贴近了狱卒。 粗粝的大手如铁钳般骤然捂住狱卒口鼻,另一手扼住后颈猛力一错——“咔嚓”脆响,颈骨寸断,那狱卒连半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已魂归黄泉。 呼延骨都扒下狱卒的衣物,披在身上。 他目光四顾,自刑架取了一柄趁手的环首短刀,经过几名醉如烂泥的看守身侧时,他并未停步,大摇大摆地踏出了牢房。 立于夜风之中,他遥望官驿方向,眼中两团幽火森森燃烧。 那个将他五千精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白面书生…… 此辱不雪,何以为人?唯有提他头颅西归,方能洗刷战败之耻,重整狼师,反扑中原! 更何况,此人还知道他的秘密。 虽然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自己的秘密。 既然他知道了,那他就更不能活。 一念起,杀机生。 呼延骨都探手拿下墙上的火把,引燃牢外早已风干的草垛。 火蛇窜起,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映,他的身影如虎归林,迅速隐没于黑暗之中。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撕裂长夜,祝融肆虐,火光冲天。 那些方才还沉浸在酒香中的官兵接连被惊醒,一时间,营地内乱作一团。 锣声骤急,脚步杂沓。酒醉未醒的兵卒们衣衫不整的冲了出来,有人被门槛绊倒,摔得七荤八素;有人找不到水桶,急得如热锅蚂蚁。 呼喝声、泼水声、金铁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原本静谧的萧关,瞬间如沸水炸锅,乱象纷呈。 趁着守卫调动的空隙,呼延骨都避开了正面的铁鹰卫,翻身跃入了防守最为“松懈”的独立小院。 呼延骨都见四下无人,眼中杀机毕露,提刀直接撞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砰”的一声暴响,木屑如雪纷飞,一股混合着牢狱霉腐与他自身腥膻的恶风,裹挟着劲气灌入房中。 白逸襄原本正坐于榻边出神,门破之刹那,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敛去,化作一片沉着。 失策了! 定是全城欢庆,狱卒贪杯,致使防务空虚,才教这獠寻得可乘之机。 白逸襄霍然起身,不着痕迹地向侧前方跨出两步,宽大的衣袖垂落,挡住了呼延骨都探向床榻内侧的视线。 “呼延骨都!你既已侥幸脱身,便应远遁大漠,不该再来到这里。” 白逸襄稳住心神,于这肃杀氛围中听不出半分颤抖,“可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呼延骨都狞笑一声,面容因而扭曲:“小白脸!死到临头,还要逞这口舌之利?” 白逸襄神色自若,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那你不妨试试,看今日这房中,究竟是谁先死。” 呼延骨都飞速扫视房间,除了床上躺着的不知名的醉鬼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逸襄,没有第三个人。 第132章 呼延骨都眼神一狠,不再废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扑食猛虎,高举大刀,照着白逸襄的头顶狠狠劈下,“今日,我要用你的心肝下酒,还要把你那颗漂亮的脑袋,挂在我的马前当装饰!” 白逸襄双手死死攥紧,眼看着那大刀劈向自己,却仍旧稳稳站在原地。 在这生死一瞬,白逸襄脑中闪过的并非恐惧,而是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那榻上的醉鬼,可千万别这时候醒来送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突兀地在房间内炸响,震得案上的烛火都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凭空出现,挡在了白逸襄的身前。 那人单手持一柄乌沉短刃,虽然与呼延骨都身形天渊之别,却稳稳托住了呼延骨都那势若万钧的重劈。 影十三! 白逸襄心头巨石落地。 他虽然知道影十三必隐于暗处护卫,方才仍是不免有些心虚,生怕他一时疏忽,哪怕只是一瞬,他和赵玄便要共赴黄泉。 万幸,影十三,从未让人失望。 呼延骨都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力从对方那瘦削的手臂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手中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什么人?!”呼延骨都神色大骇,踉跄连退三步,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个蒙面黑衣人。 身为草原第一勇士,他向来对自己的神力自信满满,可眼前这就人,竟在仓促之间,抗下他的全力一击,身形却纹丝未动?! 影十三默然不语,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眸,冷寂空灵,看呼延骨都如同看待一具已经冷却的尸体。 他身姿挺拔,渊渟岳峙,牢牢护在白逸襄与床榻之前。 “影护卫,留活口。”身后,白逸襄的声音压得很低,“此獠对秦王殿下,尚有大用。” 影十三微微颔首,算是应承。 呼延骨都怒吼一声,再次扑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大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光,如狂风疾雨般向影十三劈去,每一刀都直指要害,狠辣刁钻。 影十三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摆动,总能在刀锋临身的毫厘之间,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 他挪动步伐,看似步步退却,却已然将呼延骨都引向了门外。 刷!刷!刷! 呼延骨都刀光霍霍,却连影十三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这就是你的本事?”影十三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加掩饰地嘲讽着他。 呼延骨都双目圆睁,被对方的轻蔑彻底激怒,刀势更显疯魔。 下一刻,黑影骤动。 影十三不再闪避,他身形一晃,竟直直切入呼延骨都的绵密刀网之中。 “噗!” 一声轻响。 呼延骨都只觉手腕一凉,剧痛袭来,那原本劈向影十三面门的一刀竟再也砍不下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一只手的手筋已被挑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影十三若黑色闪电,绕着呼延骨都急旋。 那乌沉短刃每一次挥动,必带起一蓬血花。 膝盖、肘窝、脚踝…… 不过眨眼之间,呼延骨都周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然而更令他惊恐的是,这些伤口虽剧痛钻心、血流如注,却刀刀避开了致命要害。 这是凌迟,这是戏耍,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呼延古都久经沙场,焉能不知?这名中原刺客若真动了杀心,早在第一招交锋之时,他便已是具尸体了。” 身为草原第一勇士的尊严在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困兽犹斗,他大吼一声,爆发出濒死前的凶狠。 全然不顾身上喷涌的鲜血,拼着右臂被废的剧痛,猛地合身一扑,左手成爪,直取影十三面门。 这全无章法的一击,纯粹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 影十三的身形后仰,避过这搏命一击。 然而,呼延骨都袖中竟藏着一柄短刃,那刀锋虽未伤及影十三双目,却堪堪划破了他脸上的黑布面罩。 “嘶啦——” 一声裂帛轻响,面罩随风飘坠。 在门廊处摇曳不定的灯火映照下,那蒙面男子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呼延骨都原本狰狞的表情,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也不由得怔住了。 那竟是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孔! 可那人眉宇间凝结的,却如万载寒冰。 尤其是那双眼睛,无杀气、无愤怒,唯有一种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 呼延骨都心头大骇,万没料到,这般强悍恐怖的男人,竟也是个面白如玉的小白脸! 中原的小白脸怎的都这般厉害? 或者该说,这中原大地,怎的尽出这等令人胆寒的妖孽? 电光石火间,呼延骨都虽想了很多,身形却未有丝毫迟滞。他趁影十三面罩脱落,微微一怔的刹那,臂力骤发,将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猛掷向了不远处的白逸襄,与此同时,整个人疾奔向一侧院门。 “先生小心!” 影十三身形暴起,飞身扑向那柄大刀。 他手中短刃也顺势甩出,那短刃由他发出的力,以弧线飞出,“叮”的一声脆响,金铁相撞,那柄致命的大刀击落,斜插于白逸襄脚边,嗡嗡震颤。 方才发生的一切仅须臾之间,正在房内探身看戏的白逸襄被这突入起来的一刀,吓得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影十三见危机解除,转身想要去追呼延骨都,却又猛地停住。 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若是他贸然追击,再有刺客趁虚而入,这房中两个大靖最为紧要之人,就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影十三收回脚,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竹哨。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哨音,直冲云霄。 那是玄影卫最高级别的警戒讯号。 顷刻间,远处的军营中,火把如长龙般亮起,密集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潮水般向这边涌来。 “封锁四门!全城搜捕!” “抓刺客!保护殿下!” 院门外传来彭坚的怒吼声,即使即便隔着重重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屋内,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瘫软地靠在榻上。 影十三收起短刃,转身来到榻前,看了看赵玄,又看了看白逸襄,“先生无碍否?” 白逸襄摆摆手,“无碍。” 他抬头看向影十三,在对方用黑布蒙面之前,刚好看到了那张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影十三真正的模样。 哪怕是在这昏暗狼藉的房间里,那张脸依旧让人惊叹。 他猜的没错,影十三应是与自己年龄相当。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影十三那双冰冷死寂的双眼,能拼凑出这样一副俊俏的样貌。 这副皮囊,若是换上锦衣华服,走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不知要引得多少深闺少女掷果盈车,甚至比起那在太学里备受追捧的世家公子,也不逞多让。 可他偏偏,选择了一身黑衣、一把短刃,隐于黑暗,做了一个只能活在影子里的杀手。 这样的人,为何会成为赵玄的暗卫? “影护卫,”白逸襄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跟在秦王殿下身边,多久了?” 影十三已然戴好面罩,与长相不符的,低沉磁性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很久了。” 白逸襄继续问:“我听殿下提及,你似乎……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 “先生……”影十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这些问题,你可以问主子。” 说完,他一抱拳,“先生好生歇息,属下去外面守着。” 此次他并未如鬼魅那般突然消失,而是从正门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床榻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玄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开,露出一片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酒……上酒……” 白逸襄走过去将他的被角掖好,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无奈地道:“我若有半点不臣之心,你便已是我刀下亡魂了。” 第94章 次日清晨,石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值房中晃悠出来。 他眯着眼,一眼瞧见程雄等几名侍卫正从外头回来,忙热情地招呼道:“哟,几位官爷,早啊!” 程雄几人却是神色萎靡,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仿佛一夜未眠。 他们只是恹恹地瞥了石头一眼,并未搭腔,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欠奉,只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往各自的宿处而去。 “哎?”石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嘀咕道,“这是咋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酣睡一晚,却浑然不知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这些侍卫们彻夜不眠,全城搜捕,累得几乎脱了层皮。 现下,昨晚夜战的兵士们轮了班值,其余人仍在继续全程搜捕着呼延骨都。 第133章 …… 日上三竿,赵玄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被千军万马在脑中践踏过一般。他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迷蒙的目光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雅致、散发着墨香的厢房。 “这是……” 他困惑地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窗前的书案旁。 一位身着青灰长衫的男子正端坐案前,手捧一卷书册,神情专注宁静。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 “知渊先生?” 那声音有些沙哑,书案旁的白逸襄闻声放下书卷,转过身来,笑道:“殿下醒了?” 望着那张脸,赵玄突然想起昨夜种种——饮酒、醉倒。 还有…… 他心中一惊,连忙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中衣,一边急切地问道:“昨夜……我……我是否有失态之处?” 白逸襄摇了摇头,仍是温和的笑着:“殿下多虑了,昨夜殿下只是多饮了几杯,醉得沉了些,并无任何失态之举。” 赵玄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歉意却并未减几分。 他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又看了看自己躺过的床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我睡在这里,那先生昨夜……” 白逸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软榻,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床被褥:“逸襄在榻上暂歇了一宿,并无不妥。” 赵玄循声望去,那软榻狭窄,即便加上锦被,对于他这样的身量来说也是极其局促,更何况是身体本就孱弱的白逸襄? “这怎么使得!”赵玄几步走到白逸襄面前,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满是懊悔与自责,“玄竟鸠占鹊巢,累得先生受此委屈,实在是罪过!罪过!” 白逸襄连忙起身扶住他,温声道:“殿下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拘泥于这些俗礼?况且,能为殿下守夜,亦是逸襄的荣幸。” 赵玄抬头,细细打量着白逸襄的面庞,见他神色并无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逸襄也一样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昨晚的那些话,赵玄并不记得。 如此最好,就当是一场酒后戏言吧。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正尴尬之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殿下!先生!” 彭坚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彭坚求见!” 赵玄道:“进来。” 房门推开,彭坚大步走了进来,“启禀殿下,昨夜潜逃的呼延骨都,已被我等擒回!” “什么?”赵玄闻言大惊,“呼延骨都逃了?何时的事?为何没人通报?” 彭坚抬头看了看赵玄,又看了看白逸襄,一脸为难:“这……” 白逸襄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他将昨夜呼延骨都越狱、潜入官驿行刺、被影十三击退并再度潜逃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赵玄越听脸色越白,待听到呼延骨都提刀冲入房中、刀锋直劈白逸襄头顶时,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赵玄喃喃自语:“竟有此事……” 在他沉醉梦乡、毫无知觉的时候,死亡竟然离他们如此之近! 若非影十三在暗处守夜,若非白逸襄应对得当,只怕他们此刻早已成了那蛮子的刀下亡魂了。 “都怪我!”赵玄猛地一拳砸在掌心,懊恼道:“若非我饮酒误事,怎会让防备如此松懈,给那贼子可乘之机!更险些害了先生性命!” “殿下不必自责。”白逸襄温言劝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昨夜全城欢庆,防备松懈亦是人之常情。如今贼子既然已经伏法,便是万幸。” 万幸…… 是啊,万幸…… 白逸襄虽然安然无恙,却让他后怕不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转向彭坚:“那贼子现在何处?” “就在外面绑着呢!” “带我去看看。” “殿下请!” 院中,呼延骨都被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浑身是血地跪伏于地。他那本就不轻的伤势,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更是惨不忍睹。 然而,即便如此,这草原莽汉依旧死死盯着众人,眼中满是不屈与狠辣。 彭坚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呼延骨都的屁股上,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这蛮子,跑啊!你怎么不跑了?昨晚不是很能耐吗?” 呼延骨都痛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破口大骂:“汉狗!有种就给爷爷个痛快!你们这群只会用阴谋诡计的懦夫!若是堂堂正正对决,我杀你们如屠狗!” “还嘴硬?”彭坚又是一脚,“阴谋诡计怎么了?那是智慧!你那叫蠢!兵不厌诈懂不懂?不懂回去多读两年书再来叫唤!” 赵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后怕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深深警醒。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这一次,是运气,也是教训。 他绝不会再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那呼延骨都正欲大骂彭坚,却瞥见缓步走到他面前的赵玄,顿时一怔。 此人容貌之美,丝毫不输昨夜那位蒙面杀手,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王霸之气,即便只穿一件中衣,也如山岳般沉稳压人。 呼延骨都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中原的男人都是山精野怪变的吗?怎的个个生得如此标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歪瓜裂枣的大靖士兵,尤其是那个满脸虬髯、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彭坚时,心里又稍微平衡了一些。 看来也并非全是如此,只有那三人是例外。 呼延骨都眼珠子咕噜一转,败军之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若是能在临死前羞辱一番这大靖的皇子,倒也能出一口恶气。 他张了张嘴,正欲吐出一连串恶毒的家乡问候和对赵玄祖宗十八代的“亲切”关怀时,却猛地噤声。 只因,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赵玄身后缓缓走出。 那人手里摇着素面斑竹扇,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这张脸,呼延骨都到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手里可是握着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呢! 而且,这人的嘴巴毒得很,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若是羞辱不成,反被他当众抖落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再反过来被他羞辱一番,那他这一世英名,定会被天下人当笑话讲上三百年! 昨晚怎么就没能宰了他呢? 都怪那个黑衣人! 呼延骨都最终只是气哼哼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骂骂咧咧道:“一群阴险狡诈的小人!有本事放开老子,咱们单挑!别指望老子会向你们低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些毫无新意的市井谩骂,连彭坚听了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赵玄不愿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白逸襄的耳朵,冷冷地挥了挥手,“带下去,严加看守,若再有差池,军法处置!” “是!”两名士兵应声上前,架起还在骂骂咧咧的呼延骨都,将他拖了下去。 赵玄转身,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先生,这些蛮夷粗鄙不堪,莫要让他们污了你的眼。你身子未愈,还是回屋歇息吧。” 白逸襄道:“逸襄身体无碍,殿下若暂无要事,我带你去瞧个新鲜趣事。” “趣事?”赵玄眉梢微挑,目光从白逸襄满含笑意的脸上扫过,“先生所言的‘趣事’,定非凡品。玄,愿闻其详。” “殿下需随我出城一趟。”白逸襄转身吩咐石头,“备马。” 赵玄见白逸襄今日兴致颇高,便也未多言,只命彭坚点了一队亲卫随行。 一行人出了萧关北门,沿着蜿蜒的碎石古道,向西行了约莫五里。绕过一道如屏障般的赭色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此处依山傍水,一条湍急的溪流自山涧奔涌而下。溪畔并未如寻常荒野般寂静,反而矗立着一座座高大的木制水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轰”声。数十座土法搭建的高炉沿河而列,炉顶黑烟滚滚,热浪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扑面而来。 “这是……”赵玄勒住马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逸襄翻身下马,引着赵玄走向那片喧嚣的营地。 甫一走近,便见一名身着灰色短褐、满身油污的年轻人,正趴在一架巨大的齿轮机械旁,手里拿着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费云!”白逸襄高声唤道。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见是白逸襄,眼睛一亮,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忙上前,躬身给白逸襄和赵玄见礼。 接着他咧嘴笑道:“先生!您之前说的那种‘偏心轮’结构,我琢磨出来了!” 第134章 他兴奋地指着身后那架正在运转的庞然大物——那是一组由水轮驱动的巨型皮鞴1。 “就是这个!以前咱们得找好几个壮汉轮流拉风箱,累得半死风力还不匀。现在有了这水排,借水力鼓风,昼夜不息,火力比以前猛了数倍不止!” 白逸襄笑着向赵玄介绍:“殿下,这位便是军械司丞,费云。此物名为‘水排’,乃是仿前朝遗法复原并改进而成的冶铁利器。” 赵玄走上前,感受着那风箱口喷吐出的强劲气流,心中震撼不已。 他深知冶铁之难,难在火力。火力不足,铁便除不尽杂质。 赵玄忍不住赞叹,“真乃巧夺天工!” 被秦王这样的大人物夸奖,费云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殿下谬赞。” 白逸襄又引着赵玄往里走,来到一座正在出铁的高炉前,“殿下请看这炉火的颜色。” 赵玄凝目望去,只见炉中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纯粹的青白色,温度之高,竟逼得人不敢直视。 “这是……” “贫道见过殿下。” 一名须发花白、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从炉后转出。他手中拿着几块黑漆漆的石头,神情淡然出尘,正是堪舆校尉山涛。 山涛将手中的黑石呈给赵玄,稽首道:“此乃‘石炭’2,贫道于黑铁山深处寻得此矿脉,储量惊人。以此物代替木炭炼铁,火力更猛,且持久不衰。” 随着一声令下,炉口大开,赤红的铁水如金蛇狂舞,奔涌而出,注入模具之中。 待冷却后,费云取过一块刚成型的铁锭,递给赵玄。 赵玄单手接过,只觉手下一沉。一旁的彭坚也凑过来看了看,赵玄递给他,彭坚颠了颠,一时兴起,便抽出腰间大刀,用尽全力斩在那铁锭之上。 “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刀刃竟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铁锭之上,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彭坚道:“好铁!” 赵玄喜道:“色泽幽暗,质地紧密,这便是传说中的‘精钢’?” “正是。”白逸襄道:“有山涛道长的石炭为薪,有费云的水排为辅,再加上这独特的‘灌钢法’,我们便能量产此等精钢。以此钢锻造兵甲,我大靖铁骑,何愁不披靡天下?” 赵玄握着那块微温的铁锭,心中激荡。他环视四周——轰鸣的水排,燃烧的高炉,忙碌的工匠,堆积如山的矿石……亲眼所见,比白逸襄信中描述更令人热血沸腾。 白逸襄拉住他的手腕,道:“殿下,随我来。” 赵玄任凭白逸襄拉着他,来到了马前。 白逸襄道:“殿下,此处虽然隐蔽,却终究离萧关太近,人多眼杂。无论是萧关守备,还是往来的商旅,难免会有人窥探出端倪。精钢冶炼之法,乃国之重器,亦是取乱之源,不可久留于此。” 赵玄闻言,神色一肃,“先生的意思是?” 白逸襄唇角勾起一弯弧度,“此处,可留下一批工匠,做些修补兵甲、打造农具的表面文章,以安各方之心。但费云、山涛这等核心人才,以及那几套最精密的图纸模具,必须尽快转移。” “转移去何处?” “西海郡。” 第95章 赵玄道:“西海郡?” 白逸襄道:“正是,西海郡地处偏远,荒凉贫瘠,向来为朝廷所轻视,亦被世家大族所遗忘。那里,才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是天然的藏兵之所。”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卷更为细致的羊皮舆图,展开在马背上,指着西海郡北面的一片空白区域。 “山涛道长曾言,黑铁山的矿脉虽好,但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富矿,深藏于西海郡之北的祁连余脉之中。那里不仅有铁,更有铜,甚至还有伴生的硝石与硫磺。” 赵玄的瞳孔猛地收缩,铁、铜、硝石、硫磺…… 赵玄喃喃道:“先生是想……” “如我之前所言,我要在那里,为殿下打造一座‘铁城’。”白逸襄目光炽热,激动地道:“那是殿下的根基,是殿下隐秘发展军力、训练私兵的绝密之地。那里将会有最好的甲胄,最利的兵刃,还有……只忠于殿下一人的虎狼之师。” “将来,无论是北抗胡虏,还是……南定乾坤,这支奇兵,必将成为殿下手中定鼎天下的杀手锏。” 赵玄被白逸襄热烈的言辞感染,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深知朝中局势波诡云谲,太子虽然失势,但根基未拔;其他皇子虎视眈眈,世家门阀更是各怀鬼胎。若要在乱局之中博取那一线生机,光靠权谋与口舌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坚硬的实力——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 此事白逸襄离京之前虽已告知,但他没想到白逸襄行动如此迅速,又如此高效。 他不仅看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也默默为他铺平了前路。 “知渊……”赵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反手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此计甚大,亦甚险。一旦泄露,便是谋逆大罪。” “所以,此事需谨慎行事。”说着,白逸襄翻身上马,笑道:“殿下,不如随我策马一程,去前面的望风坡看看?那里的景色,据说极好。” 赵玄抬首望白逸襄,他逆光而峙,面容难辨,但他身上飘然出尘的仙姿气韵,却让人难以忽视。 打从认识白逸襄的第一天起,这个男人就像颗攥不住的星辰 —— 前一秒还让他在意外里心惊,下一秒又会在惊喜中晃神,连带着他的心跳、思绪,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举动起伏,再也没法稳住原本的节奏。 赵玄垂眸掩去倾泻而出的情绪,不再多言,长靴蹬住马镫,手腕微翻便攥紧了缰绳,他坐稳后看向白逸襄,“那就请先生带路吧。” 两人撇开了大队亲卫,只带了彭坚和石头远远缀在后面,两骑并辔,驰骋在苍茫辽阔的塞外原野之上。 塞外的风像是一把粗粝的梳子,梳过嫩绿的野草,梳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天空高远而澄澈,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色,几只孤鹰在苍穹下盘旋,发出嘹亮的清啼。 远眺而去,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巨龙的脊背,蜿蜒向西,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马蹄踏碎了草茎,卷起沙土,风吹乱了二人的发丝。 赵玄侧过头,看着身旁的白逸襄。 平日里,白逸襄总是带着几分病弱的书卷气,此刻,在这天地辽阔之间,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 那人站在“望风坡”的高地,勒马驻足,迎着烈风,嘴角挂着一抹肆意飞扬的笑意。 这里地势极高,站在此处,不仅可以俯瞰整个萧关的城防布局,更能将远处那片预定为新基地的荒原尽收眼底。 白逸襄翻身下马,扶着马鞍,轻轻喘息着。剧烈的运动让他这副身子有些吃不消,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赵玄几步走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风口处,用自己宽阔的脊背为他挡去了大半烈风。 “先生若是累了,便歇一歇。”赵玄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白逸襄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胸中的燥热。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抬手指向前方,“殿下,这便是大靖的西北门户。” 赵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残阳如血,将万里河山染成了一片悲壮的金红色。长河落日,孤烟直上,山川沟壑纵横交错,宛如一副巨大的泼墨画。 “真是江山如画……”赵玄喃喃自语。 “江山虽美,却需有人守护,更需有人治理。”白逸襄转过头,看着赵玄那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坚定地道:“殿下,这万里河山,终有一日,会握在您的手中。西海郡,便是你的后盾。” “先生亦是我的后盾。”赵玄激动地向前迈了半步,却又停住。 他们之间,虽只有咫尺之遥,却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世俗的礼教、隔着那尚未完成的宏图。 还有对方那完全看不透的心思。 白逸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之下,显得温柔而缱绻。他没有躲避赵玄那灼热的目光,而是坦然地迎了上去。 “殿下,”他轻声道:“日落了,风凉了。” 赵玄忙道:“太阳虽然落了,但明日依旧会升起。就像前路漫漫,充满了艰难,但只要有先生陪在身边,玄,便无所畏惧。” 虽然赵玄极力克制情绪,也掩饰的很好,但昨晚的告白还清晰在目,白逸襄已然知道赵玄对自己的心思,所以比过去更能分辨出他眼神里的情绪和他话中的试探。 他要断绝对方对自己的任何想法。 白逸襄摇了摇头,“殿下,如今逸襄已将未来的路铺就大半,纵使此刻逸襄身死,以殿下之能,亦足可继承大统。只是……还有一事,殿下若不去做,这一路终究是空中楼阁。” 第135章 “死”这个字眼刺痛了赵玄,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强行忍住,声音艰涩地问道:“何事?” 白逸襄道:“选妃。” 赵玄只感觉风更大了,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 赵玄就那样盯着白逸襄,想从他眼中读出哪怕一丝丝的迟疑。 但白逸襄那清澈温和的目光坦然地回望他,眼底不见丝毫波澜。 这份平静,熄灭了赵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玄叹息一声,无力地道:“先生,很晚了,这里的风大,我们回去吧。” 说着,赵玄翻身上马,白逸襄却在他身后不依不饶,道:“殿下,选妃之事乃国之重本,系乎社稷安危,切不可当作儿戏!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赵玄坐在马上,俯视白逸襄,一股威压当头而下,他冷着脸道:“选!我选!我回去就选!” 对方声音不大,但口气不悦,甚至还对他翻了个白眼。 白逸襄被他那样子搞得脑袋一懵,呆立原地半晌。 他抿抿嘴,默默地上了自己的马。 回程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马儿信步由缰,缓缓向着萧关的方向行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无法交汇。 彭坚和石头驱马远远地缀在身后,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全然没有注意到前方那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回到官驿时,天色已然全黑。 白逸襄翻身下马,由于长途跋涉、心力交瘁,他双腿一软,身形竟有些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赵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重量。 赵玄满眼关切,已然忘记前一刻还在生着这个男人的闷气。 他见白逸襄脸色憔悴,忙道:“让鸩羽为你推拿一番,再喝碗热姜汤驱驱寒吧。” “……无妨,我休息一晚便好了。”白逸襄低声回道,想要抽回手臂,却被赵玄握得更紧。 赵玄就这样扶着他,一步一步,穿过庭院,一直将他送到了房门口。 “殿下……请回吧。”白逸襄声音疲惫,拱手道别。 赵玄望了他一眼,慢慢松开了手。 “先生,好生歇息。” 赵玄目送白逸襄转身进屋,看着那两扇雕花木门缓缓合上,看着屋内的灯火亮起,将那个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程雄冲林放挤了挤眼。他们知道,若是没人叫他,他们家主子能站在人家门前一个时辰。 林放只得上前一步道:“殿下,您也该回去休息了。” 见赵玄没有反应,林放想了想,道:“殿下……以殿下的聪明才智,想要一个人的真心,还不容易吗?” 果然,赵玄动了动。 他转头看向林放,“要如何获得一个人的真心?” 林放与程雄交换了一下眼神,程雄连忙凑上前,小声道:“殿下……这感情嘛……就跟官场博弈、行军打仗一样啊,要设圈套,要耍手段。” 林放也道:“对对,不能像你……哦,不是,我是说,不能只看、只想,却什么都不做啊。” 赵玄皱了皱眉,认真思索了一下,喃喃道:“该怎么做……?” 林放扶着赵玄的手臂,将他往外带,“殿下,咱回去说,总不能在人家门口大声密谋吧……” 第96章 回到客房,赵玄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伶俐,目光扫过林放和程雄,淡淡地道:“有话便讲。” 林放率先道:“殿下,我与程雄……看您近日常为知渊先生之事烦忧,心中不忍。所以,我二人斗胆……想为殿下分忧,或有一二浅见,能助殿下……得偿所愿!” 赵玄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神色,皱眉道:“胡说八道!我与先生乃是君臣知己,高山流水,岂容尔等用这市井污言揣度!再敢胡言,军法处置!” 此话讲得严厉,声音里却缺了威严,反倒透出几分窘迫。 程雄见他那副样子,胆子反而大了几分,他笑了笑道:“殿下,您就别瞒着我们了。您看知渊先生那眼神,谁看不出来啊!” “我……”赵玄语塞,我有那么明显吗? 程雄继续道:“殿下放心,您隐藏的很好,他人绝对看不出来的。可我们哥俩跟了您这么多年,自然是能看得出来您对知渊先生的心思。您自己说说,您什么时候对旁人这般上心过?” 林放也跟着道:“只是……知渊先生似乎尚不开窍,殿下您虽是一片赤诚,但讨男人欢心这事,光靠真心恐怕不成,也得讲究些章法和手段。” 赵玄被二人说得哑口无言,半晌,他犹豫着开口:“……那依你们之见,当如何?” 见主子松了口,程雄顿时来了精神,他往前凑了凑,献宝似的说道:“殿下,这事儿简单!依我看,就跟咱们打仗一样,分三步走!” 赵玄眸光微动,认真的听着。 程雄道:“第一步,叫‘军备压制’!知渊先生不是喜欢那些书啊、画啊、琴啊的吗?咱们就送!送全天下最好的!他喜欢古琴?咱们就派人去江南,把那张传说中的‘焦尾’古琴给弄来!他府上缺什么,咱们就送什么,缺人就送人,缺钱就送钱!用金山银山,奇珍异宝,把他给砸晕了!属下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宝贝的男人!” 赵玄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为自己居然认真听这厮愚蠢的意见而感到生气。 林放连忙道:“你庸俗!知渊先生岂是那等贪图外物之人?他若喜欢,自己不会去寻?况且咱们殿下送他的东西还少吗?此计不通,下一条!” “呃……”程雄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继续道:“第二步,叫‘强行攻坚’!给他生米做成熟饭……” “混账!”赵玄抓起案上的一卷册子就扔到了程雄脸上。 林放连忙又接过话去:“程雄!你别胡说,知渊先生最重礼数体统,你这般行事,与那市井恶霸何异?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惹他厌恶,将他越推越远!” 程雄抹了一把脸,赔笑道:“那……那还有第三步,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可是兵法!咱们可以安排一场刺杀,不必真刀真枪,找几个弟兄演一演。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殿下您如神兵天降,为先生挡下致命一击,身负重伤!您想啊,您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他白先生就算真是铁石心肠,也得被您给焐化了啊!届时您再躺在榻上,要死要活地哼哼……知渊先生一心疼,这事儿,不就成了?” 赵玄听完,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程雄骂道:“你……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滚!给本王滚出去!” 程雄见主子真动了怒,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林放见状,连忙将程雄往后拉了拉,对赵玄拱手道:“殿下息怒,程雄他是个粗人,想的法子自然也粗鄙了些。属下这里,倒有几条‘文火慢炖’的计策,或可一试。” 赵玄瞪了他一眼:“你若也是这等馊主意,便一并滚出去!” “不敢不敢。”林放清了清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来:“属下以为,对付白先生这等聪明绝顶之人,强攻不如智取,威逼不如利诱。此计,亦分三步。” 赵玄挑了挑眉,示意林放继续。 林放道:“其一,曰‘专宠’。白先生所求者,非金银,乃是‘知己’二字,您已然与知渊先生互为知己,这第一步,已然做到;其二,曰‘渗透’。殿下对先生的好,已然做到‘润物细无声’。这等体贴入微的关怀,水滴石穿,时日一久,他便再也离不开您了。” “此二步,殿下已然做到,关键在于这第三……” 林放所言,正是赵玄内心深处最想为白逸襄做的事,只是从未想过,这竟也能成为一种“手段”。 赵玄微微皱起眉头,问道:“第三步是什么?” “第三步,”林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名曰‘欲擒故纵’。当您将前两步都做到极致,让知渊先生习惯了您的‘专宠’与‘渗透’之后,便可……对其适时地冷落一二。” “冷落?” “正是。”林放道,“譬如,您可以突然召见别的谋士,对其大加赞赏;您也可以连续数日不召见先生,对他不闻不问。让他心中生出疑窦,让他体会到失去您倚重的失落。也可在有其他人在,或与他独处之时,万万不在正眼看他,不能再泄露半点心思。” 林放察言观色,见赵玄没有生气的迹象,继续道:“人,往往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待他心中百转千回,坐立难安,主动前来寻您之时,殿下再施以温情,好言抚慰。经此一役,先生心中,殿下的分量必然非比寻常。天长日久,还怕不能得到先生真心吗?” 赵玄听完林放的话,沉默许久。 林放的前两条计策,于他而言,是本心,是情之所至,自然可行。可这第三条“欲擒故庸”,却让他心中生出几分不适。 第136章 他要的,从来都是两情相悦,而非用这等算计得来的“在乎”。 若让知渊知道,他竟这般手段算计于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你们二人,”赵玄缓缓站起身,声音中满是疲惫,叹道:“今日之言,到此为止。出了这间书房,便给本王烂在肚子里,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属下明白!”二人连忙叩首。 赵玄挥了挥手,“下去吧。” 林放与程雄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书房。 偌大的书斋之内,再次只剩下赵玄一人。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那份纷乱,渐渐归于平静。 手段、计策…… 面对旁人,这些都必不可少。 可面对知渊……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征服”。他只希望能与那人并肩立于这天地之间,看山河万里,共谋一世太平。 若真心能换真心,那最好不过。 若不能…… 那便用这一生,去等,去守。 知渊想流芳千古,那他便成为一个真正值得他辅佐、值得他托付的——千古明君。 想到此处,他不再迷惘,转身回到案前,执起笔。笔下所书,皆是关乎北境军防、江南吏治的国之大策。 * 翌日清晨,晨光将萧关古老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白逸襄一夜好梦,正由石头伺候着更衣,便听得庭院中传来赵玄清朗的声音。 “先生可起身了?” 白逸襄连忙整了整衣冠迎出正门,问候道:“殿下早。” 赵玄今日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骑装,长发以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凝,多了些利落飒爽,细瘦结实的腰身也显露出来。此时,他手中正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夜好眠后的清爽笑意。 “我让庖厨备了些清淡的莼菜羹与鸡丝汤饼,正适合先生早起食用。” 说罢,他便入了房,将食盒中的餐点一一摆在案几上。 白逸襄望着赵玄在案前忙碌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上前半步道:“殿下身为亲王,身份尊贵,怎敢劳烦您亲自将早膳送到臣的住处?” 赵玄道:“先生与我,岂是寻常关系?这点小事,不必拘泥于俗礼。” 白逸襄目光不自觉往门外扫了一眼,廊下晨光正好,偶有兵士往来,虽无人窥探,却还想再劝他两句。可见赵玄满脸期待,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相对而坐,一同用了早膳。 用罢早膳,二人并肩步出房门,沿着回廊缓缓而行,商议着明日还朝的诸般事宜。 白逸襄道:“西海郡的屯垦兵,便全权交予邓冉。此人虽年少,却有大将之才,加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至于萧关防务,暂由李谦副将代理。此人虽庸碌,却也算忠厚。殿下可留三十铁鹰卫协同监管萧关,短时间内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待他日,逸襄再物色一员虎将镇守萧关即可。” 赵玄点头,“先生所虑周全,此事全凭先生安排。” 两人正谈得入神,廊道的尽头,却突然转出一个高大身影。 “我的白大哥,我的秦王殿下!可算让我找着你们了!”来人正是于阖王子伊稚丹。 他身后跟着两名于阖装束的亲随,手中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快步向二人走来。 伊稚丹对着赵玄,行了一个标准的抚心展臂礼,“尊敬的秦王殿下,前夜与萧关将士们庆功,多饮了几杯,竟一觉睡到了日暮,实在失礼。” 赵玄虚扶一把,道:“阁下不必多礼。” 他话音刚落,伊稚丹便一把揽过白逸襄的肩膀,脸上满是热络的笑意:“我的好大哥!昨夜睡醒,小弟本想寻你痛饮三百杯,谁知你竟早早歇下了。” 赵玄看着那只搭在白逸襄肩头的手臂,脸色沉了下来。 白逸襄道:“我今日一早便要与殿下商议还朝事宜,故而歇得早了些。说起来,明日我等便要启程回京,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你我兄弟,若是有缘,日后自会再聚。” “明日便走?”伊稚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亮了起来,“那不是还有一日光景?不行不行,大哥还没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怎能就这么让你走了?今日,你定要陪我好好在这萧关城中逛上一逛!” 白逸襄看了看赵玄,见他面色如常,便道:“那好,今日我便陪你逛逛萧关。” 伊稚丹大喜,又热情地邀请赵玄:“秦王殿下,您也同去吧?人多热闹!” “玄今日有军务在身,就不奉陪了。阁下与知渊,好生游玩便是。”说罢,赵玄对一旁的侍卫道:“林放,你今日随侍在先生左右,务必护得先生周全。” 林放道:“诺!” 赵玄对二人微微颔首,转身向公房行去。 伊稚丹四处看了看:“大哥,怎么一直没看到那个‘影护卫’?” “影护卫?”白逸襄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房顶,道:“哦,他啊……他有公务在身。” 伊稚丹道:“他何时回来?我还想见见他的真容呢。” 白逸襄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处理完公务,会直接回大靖复命。” 伊稚丹道:“那太可惜了!日后我定要去大靖见他一面。” 白逸襄道:“随时欢迎,我代影护卫谢贤弟厚爱。” 伊稚丹不再纠结于此,揽着白逸襄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向外走去。 …… 萧关虽是边塞雄关,却因白逸襄数月治理,城中已是一派繁华景象。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既有贩售中原丝绸、瓷器的汉人商号,亦有兜售西域香料、宝石的胡人店铺。身着各色服饰的商旅、百姓往来不绝,汉话、胡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伊稚丹指着街边一处修葺一新的民居,赞叹道,“这萧关城,竟已是焕然一新。街道洁净,屋舍俨然,百姓脸上也无半分惊惶之色。可见大哥在此,确是费了不少心力。” 白逸襄道:“此皆是一众将士之功,并非逸襄一人之力。” 伊稚丹道:“大哥你太谦虚了,我去岁曾来过萧关,那时可不是这般光景,定是你的到来,才使这里换了面貌。” 白逸襄未再谦虚,只是淡然一笑。 两人边走边聊,行至一处被查抄的守备府邸。 那园子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竟是仿着江南园林的景致而建。 伊稚丹的目光被园子深处一缕袅袅升起的水汽所吸引,“那是什么?” 林放答道:“那是府中引来的山泉,建的一处汤池。” “汤泉?”伊稚丹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新奇,“我只在漠北见过滚烫的‘神泉’,还从未泡过中原这般风雅的汤池!走走走,大哥,你我今日便在此处,效仿你们中原的名士,袒露心扉,共浴清泉,岂不快哉!” 他说着,便拉起白逸襄,直奔那汤池而去。 白逸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眼看就要被他拉进那热气腾腾的汤池,却被林放和石头同时拦住,林放道:“伊稚丹阁下,这……恐有不妥。在中原,男子共浴……有伤风雅。” “有伤风雅?”伊稚丹一脸茫然,“我与赫连善,自小便是一同在河里洗澡长大的!男子汉大丈夫,赤诚相见,方显兄弟情谊!怎么会有伤风雅?” 林放躬身一揖,姿态恭敬,又道:“知渊先生身体孱弱,神医早已为其定下了严苛的作息方案,其中便有明令:不可骤热骤冷,不可过度劳乏。这汤泉虽好,于先生而言,却如虎狼之药,恐伤及根本,还请阁下体谅。” 石头也连忙帮腔道:“是啊是啊!俺家郎君金贵着呢,万一着凉了,那又是大病不起,俺可没法跟俺们家老爷交代!” 伊稚丹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二人,又看了看白逸襄那确实有些苍白的脸色,脸上的兴致顿时消了大半。 “罢了罢了,”他扫兴地摆了摆手,“既是神医的嘱咐,那便不能不听。大哥你且在此处歇息,小弟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脱了个精光,跃入汤池。 白逸襄拿扇子挡住视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林放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难怪此人能成为秦王贴身侍卫,不但身手了得,还长了一张巧嘴。 秦王应是料到自己不好应付伊稚丹,才派他前来随侍,真是有心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伊稚丹神清气爽地从汤池中出来,衣衫不整,腰间束带随意缠绕,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整个人显得愈发张扬狂野。 “痛快!痛快!”他一边用布巾擦拭着头发,一边道,“泡完这汤泉,只觉浑身舒泰。只是……如此良辰,若无歌舞助兴,岂不可惜?我听闻,中原的舞姬身姿柔若无骨,歌喉婉转如莺,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见?” 第137章 他还饶有兴致地补充了一句:“我还听说,你们中原,还有比女子更美的男伎,可会唱那断人心肠的《相和歌》?” 白逸襄无奈地摇了摇头:“贤弟有所不知,萧关乃边塞重镇,军务为先,城中并无此等供达官显贵享乐的教坊。贤弟若是想看,待日后到了京城,愚兄再为你引荐。” “京城太远,我等不及了!”伊稚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便要朝白逸襄抱来,“大哥你风姿绝世,远胜我见过的任何美人!不如……你为小弟跳上一曲,唱上一段,如何?” 白逸襄哪料到他会闹这么一出,来不及闪躲,差点让他扑到,还好林放及时挡在身前,却让伊稚丹抱了个满怀。 “嗯?”伊稚丹一愣,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讶然道:“你们中原水土当真不错,连秦王殿下的侍卫,都养得这般白白嫩嫩,眉清目秀。” 林放不动声色地曲起手肘,巧妙地在伊稚丹胸前形成一个支撑,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躬身抱拳道:“知渊先生久病之躯,我家殿下特请神医为其诊治。医嘱有言,先生需静心休养,不可劳心劳力,更不可……为外物所扰,否则……恐时日无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也极重。 “时日无多?”伊稚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白逸襄,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白逸襄在听到林放这番话时,也是一愣。正想开口解释,不知为何,或许是方才被风吹得久了,喉头竟真的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 “咳……咳咳……”他连忙以袖掩口,低低地咳嗽起来。 伊稚丹那张俊朗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愧疚。他看着白逸襄那因咳嗽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心中那点寻欢作乐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病弱“大哥”的担忧与心疼。 “原来如此……是小弟孟浪了!”伊稚丹恍然大悟,快步上前,却又在离白逸襄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那个叫林放的侍卫已然张开了双臂,如老母鸡护雏般将白逸襄护在身后,“先生贵体,万金难换。需得静养,尽量避免闲杂人等近身。若吸入过多浊气,恐会……加重病情。” “浊气?闲杂人等?”伊稚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放那一脸“你就是浊气本源”的严肃表情,了然地点了点头。 “好,好,大哥你身体不好,快!快快回府歇息!莫要再在此处吹风了!”他说着,急急地催促白逸襄离开。 “那……贤弟你……” “我无妨!”伊稚丹大手一挥,指向林放,“就让这位……林侍卫,陪我便好!” 林放的眼睛瞬间瞪大:“啊?” “对,就你!”伊稚丹指着林放,“不是你说大哥身体不好吗?快让他回去!你,来陪我!” 林放求助似的看向白逸襄,白逸襄却对他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微笑。 白逸襄对伊稚丹拱了拱手,“既如此,那便有劳林侍卫,好生‘照顾’我的兄弟。逸襄身体确有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他便在石头的搀扶下,转身离去,步履竟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 庭院中,只剩下伊稚丹和林放二人,大眼瞪小眼。 伊稚丹看向林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林放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在下带王子殿下,继续在城里逛逛?” “不必了。”伊稚丹摇了摇头,兴致勃勃地道:“你,给本王唱个曲儿,跳个舞。” 林放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 “王……王子殿下,在下……在下实非此道中人。” “哦?”伊稚丹挑了挑眉,“那你会什么?” 林放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道:“在下……会舞刀。” “舞刀?”伊稚丹眼睛一亮,“也行!来!舞一个给本王看看!” 林放面露死相,他堂堂秦王府一等侍卫,五品之尊,竟要在此处,“当街卖艺”? 然而君命难违,他只能拔出腰间环首刀,开始演练起一套大开大合、杀气腾腾的沙场刀法。 刀光凛冽,虎虎生风。 伊稚丹看得抚掌大笑,连连叫好:“好好好!舞得好!比那些娘们儿扭来扭去好看多了!再来一套!”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日里,林放被迫展示了包括但不限于刀法、枪法、弓法在内的十八般武艺,最后还被拉着,陪伊稚丹喝酒吃肉,听他吹牛。 直到日暮,林放被灌得酩酊大醉,将这位难缠的王子殿下彻底陪爽了,他才被两个铁鹰卫的弟兄,架着送回了官驿。 赵玄的公房内,听完林放那带着几分酒气的、颠三倒四的汇报,赵玄不禁哑然。 这伊稚丹倒是个有趣之人……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林放的惨状,心生不忍,道:“辛苦你了,去账房领五百钱,好生歇息去吧。” “谢……谢殿下……”林放躬身谢恩,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如同踩着棉花,几乎是被人拖出了公房。 赵玄坐回榻上,重新拿起笔,心情大好地,开始批阅起明日还朝的最后一批文书。 第97章 边关诸事已定,邓冉被正式任命为西海郡屯垦校尉,留守于此。白逸襄临行前,将数卷他亲手批注过的兵法要略与屯田策论交予他,嘱其“善待兵卒,勤于政务,固我大靖西北门户”。 那桀骜的少年将军,对着白逸襄离去的车驾,行了一个郑重的跪拜大礼,久久未起。 赵辰率众与赵玄汇合于一处,浩浩荡荡,踏上还朝之途。 队伍之中,还有一辆押送匈奴降将呼延骨都的囚车,他一路叫骂,被彭坚用几日未洗的袜子塞住了嘴,这才消停下来。 呼延骨都后来得知那日他闯入白逸襄房中,床上躺着的醉汉就是大靖秦王赵玄。 他真是追悔莫及,当时若不与那白逸襄啰嗦两句,不由分说,上去便砍,此二人或许已然成了他刀下亡魂! 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从他踏入院中,便已被影十三锁定,绝无得手的可能。 …… 回京途中,白逸襄与赵玄同坐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外表虽与寻常将帅座驾无异,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车厢四壁皆以厚实的毛毡包裹,车底铺着柔软的西域驼绒地毯,那绒毯正是伊稚丹所赠。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微颠簸声,如同安神的鼓点。白逸襄听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熟悉的风声,倦意便如水涌来。 赵玄看着他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劝道:“先生歇息会儿吧,离下一处驿站,尚有三个时辰的路程。” “……也好。”白逸襄抵不过困意,他略一颔首,便合上双眼,靠着身后的软垫,沉沉睡去。 车厢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赵玄盘膝而坐,单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张睡颜。 白逸襄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微微蹙眉,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哼。 仔细搜寻着记忆,他似乎从未见过白逸襄熟睡的样子。 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美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却又冷淡、疏离,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半分。 赵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收缩,都牵扯出密密麻麻的、酸楚又甜蜜之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顿住。 白逸襄就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思般,不安地动了动,倚靠的姿势本就不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从软垫上滑落。 赵玄连忙伸臂稳住了他的肩膀,顺势将他带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白逸襄原本就别扭的睡姿变得更加不适,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赵玄望着怀中之人,对方那张粉嫩的嘴唇就在他一触可及的位置。 他闭了闭眼,压下各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再度睁眼,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白逸襄的头,让对方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似乎舒服多了。白逸襄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寻了个更舒适的角度,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逸襄终于悠悠转醒。 他只觉身下柔软而温暖,还带着一种富有弹性的支撑感,比他睡过的任何枕头都要舒适,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正好触碰到赵玄的下颌,他微微一怔,斜眼望了过去。 赵玄正垂着眼睫,静静地看着他。 白逸襄眨了眨眼,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与那双眼对视了片刻才恍然醒悟。 他猛地坐了起来,慌忙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冠,拱手道:“臣……臣失仪……罪该万死!” “先生这是做什么?”赵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第138章 车厢之中只有他们二人,的确可以不需拘泥虚礼,但也不能直接睡在人家腿上啊…… 他是什么时候躺上去的? 他睡觉一向清浅,今日怎么睡得如此深沉,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逸襄尴尬一笑,最终只含糊地应了一句。 赵玄看着他那副慌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温声道:“先生饿不饿?” 白逸襄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了。 他点点头,赵玄立即撩开车帘,对着外面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开灶用膳。” 不多时,车驾停稳。 很快,临时搭建的营帐之内,已摆好了矮案与餐食。 二人闲聊之中,赵玄为白逸襄盛一碗温热的羊肉羹,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浮油;接着将鱼腹最鲜嫩无刺的一块夹入他的碗中。 他做得坦然,做得自然。由于他一直在与白逸襄交谈,分去了注意力,白逸襄也未觉有什么不妥。 而他也似是早已习惯了赵玄的照料,毕竟每次一起用餐,赵玄都是如此悉心地为他布菜。 待用罢餐食,下人奉上清茶。 白逸襄看向专注烹茶的赵玄,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他突然想起一个盘桓心中已久的疑问,不由得脱口而出:“殿下,可否与我聊聊你被刺客掳出宫中的奇遇?” 赵玄烹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赵玄沉默片刻,将那杯刚刚烹好的茶,推到了白逸襄的面前。 白逸襄见他眼神闪烁,忙道:“逸襄唐突了,殿下若是不想答……” 赵玄道:“先生误会了,先生想知道玄的任何事,玄都会知无不言,玄刚刚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白逸襄道:“就从您与那刺客相遇之时说起,还有,您与影十三是如何相识的?” 赵玄想了想,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曾说过,掳走我那位,并不是刺客。而且,他不是掳走了我,是我自愿跟他走的。” “哦?”白逸襄挑了挑眉。 赵玄道:“先生且饮了此茶,容我细细道来。” 白逸襄接过茶盏,由水雾之中看向赵玄,就见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帐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赵玄缓缓道:“玄幼时丧母,一夜之间,便从一个尚有母妃庇护的皇子,沦为了这深宫中谁都可踩上一脚的透明人。” “内侍克扣我的饮食,宫女嘲笑我衣衫陈旧,就连那些巡逻的禁卫,眼神中也只有轻慢。几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兄弟,更是将我视作取乐的玩物。他们会故意将我推入雪地,看着我浑身沾满泥水狼狈不堪,而后哄堂大笑。那时我年幼无知,不懂何为皇权,何为争斗,所知所感的,唯有……饿与冷。” 白逸襄眉头微蹙,疑道:“宫中母妃早逝的皇子并不在少数,难道个个儿时境遇都如殿下这般凄惨吗?” 赵玄苦笑着摇了摇头:“非我一人,在这紫微宫中,母妃离世或失宠妃嫔的子嗣,境遇大抵如此。” “这后宫……竟乱至于此?”白逸襄凤眸微睁,满是难以置信。 赵玄轻叹一声,道:“自从郭皇后仙逝,中宫虚悬,后宫无主,秩序便乱了。后来陈贵妃虽摄六宫事,顶多让那些奴才不敢明面上太过造次罢了。但对于我们这些不受宠的皇子,冷遇依旧,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即便我那十八弟,若非有三弟同我暗中照拂,他在宫中的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白逸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想到这金碧辉煌的皇家内院,内里竟是如此凉薄残酷……这么说来,十八殿下的不幸之中,倒也藏着几分大幸,有两位好兄长护持。” “正是。”赵玄颔首,感慨道:“其实细论起来,即便我有此遭遇,在这诸多失势皇子中,我亦算是得天独厚、颇为幸运的。” 白逸襄道:“此话怎讲?” 赵玄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先生看我现在身量尚可,可少时我比同龄人瘦小得多。十岁那年,个头甚至不及如今的十八弟。我印象极深,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漫天鹅毛几乎要将整个紫微宫埋葬。” “那日,我因顶撞了一位得宠的内侍,被罚禁食。深夜,寝宫炭火早已熄灭,我又冷又饿,冻得浑身发抖。万般无奈之下,便偷偷溜出寝宫,想去御膳房寻些吃食。可那时的我,常年被圈禁于偏苑,鲜少外出,对这偌大的皇宫路径根本不熟,很快便在风雪中迷了路。” “我误打误撞地闯入了前朝废妃宫苑的一座破败古庙之中。也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他。” 白逸襄心头一动,问道:“可是那位……隐士?” “是。”赵玄目光幽深,“他一身黑衣,静静地倚在佛像的阴影一侧,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我借着微光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柄剑,手上、剑柄、乃至剑刃之上,皆染着鲜红的血迹,在暗夜里触目惊心。不知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 “紧接着,殿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与‘捉拿刺客’的呼喝。禁军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整座破庙。为首的校尉认出了我的身份,却并未对我这一孤身皇子有半分关切,只是冷硬地盘问我是否见到了刺客。” 说到此处,赵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看着那些禁军脸上不耐烦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跟他们讲,‘我未曾见到。’” 白逸襄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赵玄继续道:“说来也怪,那人明明就是他们口中凶神恶煞的‘刺客’,可我从他身上,竟感受不到半分杀气。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清澈、冷静,如林间寒潭,反而比那些手持火把、满脸凶横的‘护卫’,更让我觉着安心。” 白逸襄沉吟片刻,点头道:“或许,这就是殿下能结下如此机缘的原因。” 赵玄看向白逸襄:“先生所言极是,玄活至今日,虽历经起伏坎坷,却总能在绝境中遇到天赐机缘。这或许……是上苍对我的一份偏爱。” 这话中深意,不言自明。他深深的望着白逸襄,此人,亦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奇遇。 白逸襄却道:“世人皆有机缘,恰如风过林梢,雨落荷塘。然多数人只会错失良机,纵使机缘摆在眼前亦无法把握。殿下天资聪颖,年少之时便能凭直觉洞悉人性善恶,这才是殿下能有今日成就的真正因由。天助自助者,此乃正理。” 赵玄微微一怔,白逸襄之言,虽似夸赞,细细品味,却如拨云见日,发人深省。 “后来呢?”白逸襄适时地将话题拉回。 赵玄收回思绪,继续回忆道:“禁军自然不会因我一个不受宠的孩童一言便轻易撤离。他们在殿中搜寻无果,便离开了。待他们走远,我心中好奇,跑到佛像后方一探究竟,那人竟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我很是惊讶,不知他是如何在这方寸之地躲过搜查的。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指了指头顶的房梁。原来,禁军闯入之时,他已上了房梁,待人离去,又悄然落下。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我才看清,他竟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问我为何救他。” “我说,感觉……他不像坏人。” “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将本名告知,他听完,只对我道了声谢,便转身要走。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冲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求他,带我走。” “或许是因为,那座金碧辉煌的紫微宫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与其在里面被慢慢冻死、饿死,不如跟着这个奇怪的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又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对他说,坏人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听到这句,白逸襄嘴角露出笑意,“殿下此言,可谓一语中的。足以证明逸襄方才所言非虚,殿下当真聪慧过人。” “先生过奖了。”赵玄赧然一笑,继续道:“那人听完放声大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弯下腰,将我抱了起来。那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紫微宫的宫墙,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带我到了一处幽静的山谷,那里云雾缭绕,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密道可以进入。谷口设有无数精巧的机关,飞鸟难渡。谷中却别有洞天,有良田,有瀑布,还有一座座用巨木搭建的奇特建筑。他说,此谷名为‘藏锋’。” “那时我才知道,他自称‘恪老’,是这藏锋谷的谷主。我不明白,他明明那般年轻,为何要叫‘恪老’。他只说,见得人心险恶多了,心便老了。” “谷中收养的,皆是些因战乱流离失所、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恪老将他们训练成最顶尖的刺客与暗卫。影十三,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比我还小三岁。” 赵玄的眼中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三年的时光,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在宫里,我是可有可无的二皇子;可在藏锋谷,我是恪老唯一承认的‘朋友’,更是那群师兄们的‘小师弟’。” 第139章 “恪老教我们的,也并非纯粹的杀人之术。他教我们识草药、辨星象,教我们如何追踪、如何潜行。他会让我们蒙着眼,仅凭风声与水流声,辨别方向;他会让我们在激流的瀑布下负重扎马步,锻炼心性与耐力。他甚至还教我们机关术,谷中那些精巧的陷阱与防御工事,皆出自他手。” “谷里的师兄们,性子也各不相同。大师兄沉默寡言,却最是稳重,负责谷中大小事务,恪老不在时,他便是代谷主。二师兄,是个巧手,精通易容和伪造,能将一张普通的羊皮纸,做出百年古卷的质感。七师兄是顽皮,总爱变着法子捉弄新来的。他最恨权贵,得知我身份尊贵,便处处与我作对,不是在我饭里撒沙子,便是趁我练功时偷偷绊我一跤。” 赵玄说到自己被七师兄欺负之事,未有任何不悦之色,嘴角反而翘的更高,“可我一次也没中过他的计,因为,影十三总会不动声色地护我。七师兄刚把那掺了沙子的饭碗递过来,影十三就会‘不小心’路过,将一碗汤尽数泼在影七身上;七师兄刚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下绊马索,影十三便会提前一步,将那绳索割断。他从不言语,却总能洞悉一切。” 说起影十三,赵玄不由得神色飞扬,“影十三年龄虽小,却是谷中天赋最高的一个,也是最能吃苦的一个。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独自一人在寒潭边,一遍遍地重复着最枯燥的刺、劈、撩、洗。隆冬时节,他会赤着上身,在冰冷的瀑布下打坐,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他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训练时留下的,也有……更早之前留下的。” “我曾问过恪老,影十三的来历,恪老只说他是位故人之子。” 白逸襄听到此处,忙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人?” 赵玄道:“恪老从不提及影十三的身世。” 白逸襄道:“难道,殿下也不知道影十三的身世?” 赵玄摇头。 白逸襄道:“殿下一点都不好奇?” 赵玄看了看白逸襄,莞尔一笑:“好奇,当然好奇,比你还好奇呢。” 被赵玄看穿了心思,白逸襄摆了摆手,笑道:“实在是因为影护卫年纪轻轻便身手了得,性格又如此冷静沉着,逸襄才生出了几分探究之心。” 赵玄道:“我明白,那样的人,谁人能不好奇呢?我与影十三乃是挚友,可他坚持以主仆相称,又甘愿做一个影子,我也无可奈何。” 白逸襄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殿下与影十三竟有这样的过去和情分。” 赵玄道:“只要他一句话,荣华富贵、金山银山,我都可以轻易奉上。可他不要这些……” 白逸襄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赵玄道:“我也不知,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师傅的一句话。” 白逸襄道:“什么话?” 赵玄想了想,道:“那三年里,恪老也并非一直将我困于谷中。他极善易容,时常会把我装扮成小书童、小乞丐,或者带着我潜回皇宫。我像一个看客,冷眼旁观着宫中上演的一幕幕——父皇的喜怒,兄弟的争斗,妃嫔的算计……恪老指着那些人对我说:‘你看,这便是世间最大的名利场,也是最丑陋的人心炼狱。你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更会算计。’” “他带我出宫,看尽市井百态,让我知道一碗汤饼需要多少铜钱;他带我回宫,看尽权谋诡计,让我知道一句不经意的话,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教我的,是真正的帝王之术,是在泥沼中生存、在刀尖上行走的帝王之术。” “我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甚至想过,或许,我便在这藏锋谷中,做一辈子‘小师弟’,也未尝不可。” 赵玄说到这里,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三年后的某一天,恪老突然将我和影十三叫到身前。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是给了我一枚令牌,然后对影十三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他对影十三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藏锋谷的弟子。你的主君,是他。你要奉他为主,生死相随。此生,永世不得再踏足江湖,更不得……再回藏锋谷。’然后,他又对我说:‘回去吧,去走你该走的路。’” “我问他缘由,他却不答,只是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我们立在谷口,看着那条唯一的密道在我们面前缓缓合上,藤蔓重新垂落,将那个世外桃源,永远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从那一天起,影十三,便成了我的影子。而恪老,也再未出现过。” 白逸襄道:“殿下后来没有再回藏锋谷吗?” 赵玄摇头,“我们答应过师傅不能再回藏锋谷,怎能食言?” 白逸襄点点头,叹息道:“真乃奇遇也!” 他想了想又问道:“恪老当年为何要夜闯皇宫?为何会与殿下结交,最后又为何要将他最得意的弟子托付于殿下?” 赵玄苦笑着摇头,“我问过师傅,他却不肯告诉我。” 白逸襄问:“影十三也不知道吗?” 赵玄道:“他应当是知道一些,但我屡次试探,他从未松口。” 白逸襄叹息道:“他不愿讲,必是有难言之隐。” 赵玄缓缓点头。 白逸襄看着赵玄,心中五味杂陈。纵使恪老留下万千谜团,白逸襄也已然明白,赵玄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以及影十三那份超越了主仆的忠诚,其根源何在。 至此,他已心如明镜,再无疑惑。 “殿下,”白逸襄对他恭敬施礼,声音温和而郑重,“多谢殿下,肯将此等隐秘,告知于我。” 赵玄抬眼看他,“知渊,如今你既知晓了我的过往,便该明白——我这条命,从不是养在金笼里的龙种,不过是从深宫泥沼里爬出来的凡胎,一路挣扎着才活到今日。这般出身,此种过往,你……还愿继续跟着我,去争那储位,去夺这天下吗?” 赵玄说话的时候,眼神明亮专注,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透出一点紧张。 白逸襄微微笑道:“殿下何出此言?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见赵玄面露不解,白逸襄继续道:“殿下从深宫冷院的困顿里起身,于刀光剑影的险境中立足,每一步挣扎皆是磨砺,每一次绝境皆是馈赠。这般履历,早已昭示您便是承此天命、掌此江山的不二人选。” 第98章 承天门外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驱的朱雀大街,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自清晨起,城中九市三坊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涌上街头,无论峨冠博带的士族公卿,亦或短褐穿结的贩夫走卒,乃至深闺之中平日足不出户的高门贵女,无不引颈北望,争睹那支从修罗战场浴血归来的凯旋王师。 号角骤响,鼙鼓动地,震颤着古老城垣。 视线尽头,一面黑底金字的“秦”字大旗,其后是一辆特制的、由四匹纯色黑马拉拽的巨大囚车。 囚车之内,跪伏着昔日草原上的恶狼——呼延骨都。 他那曾经令北境小儿止啼的魁梧身躯,此刻被数道儿臂粗细的铁链死死锁住,琵琶骨被特制的银钩洞穿,再无半分往昔的凶悍与桀骜。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兽皮战袍早已在长途押解中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血与尘土。面对道路两旁如潮水般涌来的唾骂与投掷物,这位曾扬言要踏平中原的匈奴猛将,只能如同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犬,垂首于这大靖的煌煌天威之下。 这便是白逸襄让影十三留下活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呼延骨都可映衬出大靖铁骑的所向披靡,也可将赵玄在万民心中的声望推向顶端。 而在囚车之后,赵玄策马徐行。 他素来低调,最是不喜如此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可白逸襄执意要他骑马游街,彰显神威。 白逸襄曾言:“从今往后,殿下不必藏锋敛锷,当尽展雄才,以慑人心。” 又道:“时机既成,当令大靖万民皆知,秦王赵玄是何等雄风!” “展现雄风……” 赵玄呼出一口气,挺胸昂头,任由街道两旁,道道视线射向自己。 他披着那件在战火中略显斑驳的墨色明光铠,胯-下黑马神骏非凡,踏蹄稳健。一双深邃眼眸平视前方,历经生死淬炼的从容威仪,自周身缓缓弥散。 这般英武挺拔之姿,令京中百姓无不心折。 万众欢腾之声此起彼伏,赵玄之声望,恰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臻于极致。 …… 萧关大捷,不仅解了边关之急,平了西北之乱,更属赵渊践祚以来罕有之拓疆伟业。此番功绩,足以入史流芳,为其暮年帝业添注浓墨重彩之笔。 赵渊龙颜大悦,遂颁诏论功,各有封授。 对于赵辰,在同心一役中虽有失地之责,然其后固守灵州孤城,且协理城防整饬,赵渊未加苛责,反嘉其 “临危守节,坚毅不屈”,赐金帛若干,以慰其心。 第140章 赵辰虽免于责罚,然经此一役,其实力与声望受损已是事实。 而于此战的核心功臣赵玄,赵渊的心思则更为复杂。 特加授天策上将,赐九锡之礼,赏黄金万镒,食邑千户; 更准其简拔千人,组亲军一部,常驻京畿。 此股兵力,较之于陈烈掌控之京营,虽属九牛一毛,却如利刃楔入铁板,于京城防务中破了陈烈一头独大的僵局。 此举既为赵玄功绩之显彰,予其自保之器;又巧控规模,不致激反陈烈,维系着朝堂微妙脆弱之平衡。 至于那群跟随赵玄浴血奋战、出身寒微的将士,赵渊准了赵玄所奏,一纸诏书:凡有功者,无论门第高下,悉除军籍,赐良民身份。 此令既践赵玄战前之诺,更如清流破淤,冲击积重难返之门阀壁垒,令无数军户得见凭军功改易门庭的希望。 赵玄曾与他聊起军制改革之事,想法虽好,但他认为,那是一个宏大且难以实现的目标。 如今只准了赵玄所奏为此次抗击匈奴的将士脱去兵籍,已是天恩浩荡。 赵渊对白逸襄的安排更是花了一番思量。 其镇守萧关、擘画屯垦、整饬防务,功不可没,遂擢升吏部侍郎。 此职虽居尚书张济之下,却掌天下官吏考课、迁转、铨选之权,乃朝中核心实权要职。 白逸襄之才,长于经世致用,洞察人心。置之于此,一则冀其以明察之目,甄别忠奸,澄清朝堂积弊;二则暗于文官集团中安插棋子,以固权柄。 今匈奴之战尘埃落定,大靖朝堂的权力格局随之洗牌,旧有平衡比会破碎,新局象与暗流于废墟之上滋生蔓延。 御笔落下最后一道朱批,赵渊只觉周身气力尽竭。他缓缓撑着御案起身,早已候在一旁的靳忠连忙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赵渊垂眸看着靳忠搀扶的手,心头莫名一沉——从何时起,他竟连独自迈步都成了难事?他今年才四十八岁,本是帝王春秋鼎盛之时,却已老态初显。 被靳忠扶着行至殿门,赵渊忽然驻足,回望那方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御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为了登上这至尊之位,他曾亲手斩断手足情分,踏着鲜血走到权力巅峰; 登基之后,又日日在权谋漩涡中周旋,与世家博弈、与朝臣制衡,连睡梦中都要提防暗箭,一生劳碌,如履薄冰。 可到头来,接手之大靖早已积弊深重,经他多年经营,非但未能重现盛世,反倒如一艘千疮百孔之旧船,于风雨飘摇中濒临倾覆。 反观赵玄,年方弱冠有余,那些擘画边疆、革新军政的构想尚在起步阶段,却已让大靖显露出久违的生机 —— 屯垦得法、边患暂平,连吏治都有了澄清之象。身为父亲,他为儿子的才干欣喜自豪;可身为帝王,那份骄傲之下,又藏着难与人言的嫉意。 若能再得二十载光阴,若年少时便有赵玄这般沉府与经世之才,或许大靖早已迎来 “永嘉盛世”,他亦能凭此功绩名垂青史;若年少时,亦能得遇白逸襄这般运筹帷幄之能臣,或许朝堂便不会积重难返;若苍天能再借他二十年光阴,不,哪怕只有十年,他定能亲手扶大厦之将倾,让这江山重现荣光…… 无数 “若是” 在心头翻涌,赵渊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不甘与无奈交织,还隐隐透着一丝对命运的愤恨。 靳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珠微转,暗自揣摩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听闻孙太医新制了一味丸药,据说能强身健体、裨益寿元,或许能为陛下缓解辛劳。” “哦?” 赵渊挑眉看向靳忠,目光锐利如刀。这位伴驾数十年的内侍,素来懂得藏拙,今日却主动提及 “延年益寿” 之药,显然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执念。 是自己方才的神情,太过露骨了吗? 赵渊唇边勾起一抹冷嗤,挥手道:“不必了,扶朕回去歇息吧。往后所有奏折,先交由秦王初审筛选,只将军政要务呈来,其余诸事,由他酌情批复即可。” 靳忠心中大骇,忙道:“诺。” * 四月的尾巴,日头渐渐热辣起来,可永宁宫内侧殿的佛堂中,却是一片清凉静谧。紫檀木的供桌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燃尽的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贤妃杨氏跪坐在蒲团之上,手中转动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口中低声诵念着《心经》。 她今日未御宫妆,仅着月白禅衣,发髻低挽,仅簪一枚碧玉簪,莹润成色,映得人清心寡欲,温婉出尘。 “娘娘,楚王殿下来了。”侍女轻声在门外通禀。 贤妃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缓缓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奕迈步入内。他今日一身随意的天青色便袍,连腰间的革带都未系,整个人显得懒散而疏淡。 “儿臣给母亲请安。”赵奕未行大礼,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榻坐下。 贤妃起身从一旁的食盒中端出一碗百合莲子羹,走到赵奕身旁,见他额上布了一层薄汗,柔声道:“这是为娘一早起来亲自熬的,用了天山的雪莲子,最是清心降火,快尝尝。” 赵奕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羹汤,接过碗,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汤匙,“母亲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 他浅尝一口,便放下了汤碗,“只是儿臣心火太旺,怕是这区区莲子羹,压不住。” 贤妃笑容不减,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急躁。近日可有好好吃饭?我看你又清减了些。府里的那些下人若是不尽心,母亲再给你挑几个好的送去……” “母亲,”赵奕打断了她的絮唸,“您今日急召儿臣入宫,总不是为了关心儿臣这身皮肉少了几两吧?” 贤妃手中的团扇微微一滞,随即挥退了左右。待殿门关上,她脸上慈爱退去,附上了一层凝重与急切,压低了声音道:“奕儿,如今陈贵妃失势,太子被废,这储位……” 赵奕把玩着拇指上的韘式佩,慵懒道:“储位怎样?” 贤妃道:“赵玄西破匈奴、凯旋而归,你父皇对他赞不绝口。谁能想到,他从前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闲散皇子,竟能走到今日这步——是我们从前太过小瞧他了。至于赵辰,屡次犯禁不说,母妃陈氏又被陛下软禁,怕是已然没了夺嫡的依仗。如今你诸位兄弟里,最有希望坐上太子之位的,便只剩赵玄与你了。” “你前番在江南治水抚民,赢得了不少士林赞誉,如今民心归向。只要你再在陛下面前多尽些孝心,结交几位朝中重臣,凡事表现得勤勉些,这太子之位……” 赵奕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母亲当真以为我稀罕那太子之位?” 贤妃一怔,“你在说什么?” 赵奕目光落在贤妃写满惊讶的脸上,嘴角笑意更添几分讥诮,“我对太子之位,没兴趣。” “没兴趣?”贤妃眉头瞬间蹙起,平日里那份恬淡温婉险些绷不住,“奕儿,你莫不是在与为娘说笑?” 仔细想来——赵奕的确从未主动提过想要储位,可这些年她日日在他耳边灌输 “夺嫡” 的念头,早已默认母子二人目标一致。 就算他真的无意帝位,为何从前半句不提,偏偏在这关键时候,突然讲这样的话? 赵奕迎上她的目光,“母亲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贤妃忙道:“奕儿,难道你就不想做这天下之主,执掌万里江山?” 赵奕毫不迟疑,“不想。” “你!你……”贤妃不敢置信,“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为娘这些年在深宫之中吃斋念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熬过了多少艰难日子?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能坐上那至尊之位,将来不必看人脸色吗?” “为了我?” 赵奕笑意更甚,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倏然起身,走到供案前,抬手抚上白玉观音冰冷的面庞:“母亲,您在佛前跪了这许多年,日日诵经祈福,这菩萨…… 当真庇佑过您么?” 贤妃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奕儿!休得无礼!” “无礼?” 赵奕转身,声音轻柔却带着诡异,“儿臣还记得,小时候常去皇家寺院找您。那时候您总是很忙,忙着为父皇祈福,忙着抄录经文,忙着……会见那些‘故人’。” “故人” 二字让贤妃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奕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去寺院,从来都是为你父皇与大靖祈福,哪来的什么‘故人’?” 赵奕一步步走向贤妃,“儿臣还记得那年夏天,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因为怕打雷,偷偷溜去禅房找您。在禅房门外,我听见了……很有趣的声音。” 贤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厉声喝道:“你住口!你是不是疯了?还是听信了哪个嚼舌根的奴才的疯话?” 第141章 “疯话?” 赵奕弯下腰,双手撑在贤妃座椅的扶手上,凑近贤妃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雷声也震得人耳朵疼。可儿臣还是听见了……母亲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叫得……可比诵经时,虔诚多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在寂静的佛堂里响起,贤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恐与恼怒,那张端庄的面具彻底碎裂。 她颤抖着指着赵奕:“逆子!你……你竟敢编排这种污秽之语来羞辱你的生母!” 赵奕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痛的脸颊,嘴角的笑意随之消失。 “母亲,你怕什么?”他直视着贤妃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我是你儿子,这个秘密,我怎会让外人知晓?” “你……”贤妃浑身发抖,眼中的恼怒渐渐慌乱取代。她盯着赵奕的眼睛,想要从中读出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秘密,可那双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让她摸不透半分。 赵奕直起身,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贤妃,语气里没了半分温度:“所以,您那套‘为了我好’的说辞,还是留着骗三岁稚童吧。您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抑或是为了配合‘那个人’的野心……您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贤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颊已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心底升起层层恐惧——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奕儿……我是你娘……不管怎样,我不会害你,那个位置……” “我说了,我不稀罕!” 赵奕有些不耐地吼道,接着他顿了顿,似是宽慰地道:“不过母亲放心,虽然我不稀罕那位置,但不管是谁坐在那里——是二哥、是三哥、是四哥,是我的老父亲……又或是你那个‘相好’……” “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言罢,他不再看贤妃一眼,转身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满室檀香,此刻竟如掩盖腐尸的秽气,刺鼻难耐。 贤妃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浑身冰冷如坠深渊,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 她那三岁能诗、六岁封王的奕儿,自幼乖巧伶俐,温和有礼,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 连日来,紫宸殿不鸣钟鼓,朝会辍止已逾三日。 朝野上下流言蜂起,皆传陛下龙体抱恙,恐大限将至。 台阁老臣联衔上表,请早定东宫,以安社稷。 章奏积于御案,赵渊未置一词,反颁下一道诏书——敕设千秋宴,邀百僚入禁中同庆,以彰四海升平。 永嘉十六年,四月廿九。 紫宸殿内华灯竞燃,燎炉吐焰,沉香与苏合香的瑞气氤氲殿宇。 金玉酒器列于瑶席,西域珍果盈于雕盘,南府伶官奏《泛龙舟》之曲,丝竹嘈嘈,歌喉嘹唳,一派煊赫繁华的太平气象。 然这锦绣堆中,却静流暗涌。 百官依品阶列坐于茵褥之上,虽言笑晏晏,眸光流转间,却是无声的机锋。 晋王赵辰身侧,武将云集,甲胄虽卸,那股沙场悍气却丝毫不减;楚王赵奕席上,文臣济济,挥麈清谈间,眼底却透着疏离淡漠;而秦王府新近援引的官员,则皆敛声屏气,隐于人群,静观其变。 更有尚书令王云为首的元老孤臣,端居末席,眼观鼻,鼻观心,似是置身事外,实则分毫未漏地权衡着殿中棋局的消长。 “陛下驾到——!” 随着中常侍靳忠那一声尖利的唱喏,满殿喧嚣戛然而止。百官离席,俯身跪拜。 赵渊只穿了一身略显宽松的浅金色常服,龙章暗绣,于烛火下微泛流光。 他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眉宇间倦意深锁,由靳忠小心翼翼搀扶着,步履迟滞。 甫登御座,他便以锦袖掩口,压抑着几声低咳。 百官参加赵渊寿宴,皆是抱着各色窥探的心思。原以为赵渊举办寿宴是为了压下他命不久矣的谣言,却不曾想,久不现身的赵渊竟真的病弱至此。 许多好事的文官,反复将目光流转于皇帝与白逸襄之间,想看看这两人,到底谁病的更加严重。 “众卿平身吧。”赵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今日乃朕生辰家宴,不拘朝仪,众卿尽欢即可。” 他目光扫过阶下,对身旁的靳忠道:“传旨,召陈贵妃赴宴。今日嘉会,她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拂动。 陈贵妃一袭绛紫织金鸾鸟纹褘衣,盛妆而来。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虽无沉鱼落雁之貌,却也贵气雍容,仪态端方。 “爱妃免礼。” 赵渊抬手,竟亲自引她至身侧御座,执手揽腰,亲昵之态,一如当年盛宠未衰。 赵渊取过金箸,亲自为她夹了一箸炙鹿脯,温声道,“多日不见,贵妃清减了。” 阶下,陈烈目光凝在陈贵妃脸上,见妹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从容,语气温婉,不见半分幽禁的惶恐与委屈。 也是,他们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帝王家虽多凉薄,妹妹陪侍陛下数十载,又诞下晋王这等虎子,陛下怎会真因周奎那点疥癣之疾,就彻底冷落于她? 先前宫中传贵妃中风瘫痪、失宠被禁,如今看来,若非有心人构陷,便是陛下一时动怒的权宜之计。 帝王恩眷,本就无常,或隆或衰,皆在一念之间。 寻常民间夫妻,尚有床头争、床尾和之例,何况九五之尊与贵妃娘娘? 想来陛下前番不过是盛怒难平,暂疏了妹妹,今时怒气消了,旧情复燃,重归于好亦是情理之中。 他又悄悄打量陈贵妃的动作,见她举杯、落箸都从容不迫,身形也稳当,哪里有半分 “风瘫” 的模样?想那病症要么子虚乌有,要么便是已然痊愈。 这么一想,陈烈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只要贵妃位份不失,圣眷未断,陈家在朝中的根基,便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晋王赵辰更是喜形于色,见母妃痊愈,连忙上前,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儿臣恭贺父皇万寿无疆!恭贺母妃凤体康宁!” 陈贵妃看着赵辰,似是极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绽出一个得体而温婉的笑容,柔声道:“辰儿有心了。” 这一幕君臣和睦、父子天伦的景象,让殿内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此时,尚书令王云也缓缓起身,举觞遥敬,口颂寿词。 一直垂眸饮酒、似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赵奕,却在此时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王云身上,随即斜斜瞥向御座右侧下首的贤妃。 贤妃与赵奕视线相撞,心头一凛,慌忙低垂,避开了那道不善视线。 赵奕缓缓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脸色阴沉。 …… 各方贺寿之后,杂耍、幻术、歌舞轮番登场,一时间乐声震天,满座欢腾。 酒过三巡,赵渊放下酒杯,抚掌道:“良辰美景,歌舞虽好,终究是俗物。诸位爱卿,不如以此为题,赋诗一首,为朕寿宴助兴,如何?” 言罢,他抬手指向殿外那片被雨水洗涤过的庭院,池中新荷初发,叶片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便以这‘庭前暮雨,新荷初露’为题吧。” 此题一出,殿上文臣无不颔首称妙。“暮雨” 暗合时局之晦,“新荷” 隐喻生机之萌,景中藏意,言外见旨,正是清谈所尚的玄妙之境。 吏部尚书张济率先起身,对着楚王赵奕的方向遥遥一揖:“此等雅题,非楚王殿下之才不可为也!臣等愿洗耳恭听!” 张济话音方落,众臣纷纷附和,声浪迭起。 白逸襄亦将目光投向赵奕。 他虽不齿赵奕行事乖张,却不得不承认其文学造诣。 赵奕三岁能诗,著《初鸣集?苔痕咏》;六岁于元辰宫宴作《椒花颂意赋》,龙颜大悦,遂封楚王。 其诗赋流传天下,就连白逸襄亦藏着他的诗集,反复研读,已能倒背如流。 他也不得不认,赵奕的文采,在自己之上。 而那赵奕却与往常儒雅的姿态不同,他斜倚凭几,冷眸凝注桌角,迟迟不起身,神色散漫疏懒。 殿中陷入沉寂,万千目光皆汇聚在他身上,似浑然不觉,直至身侧贴身内侍附耳低语,方才恍然回神,脱口问道:“以何为题?” 小内侍见他竟未细听帝言,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脑袋都快埋入胸腔,小声道:“庭、庭前暮雨,新荷初露……” 赵奕颔首,缓缓起身,对御榻上的赵渊恭敬一揖,一篇洋洋洒灑的辞赋,便自他口中流淌而出: “【暮雨新荷赋】 观夫天宇澄澈,紫殿风清。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方欲举觞以邀月,舒啸吟风,焉乃玄云四合,密雨忽零。其来也,淅淅沥沥,如丝如缕,涤荡尘嚣;其势也,沛沛汤汤,若倾若注,摧落红英。一时间,天地为肃,万籁皆宁。 第142章 于是凭栏静观,倚窗独听。见清池之上,旧萍已碎,残红半沉。唯新荷一叶,破水而出,悄然初擎。嗟夫!其色青翠欲滴,不染淤泥;其形卷舒自如,未沾尘缨。雨打其上,聚露为珠,滚滚而下,泠然有声;风过其面,俯仰随波,亭亭而立,卓尔不群。 噫!旧去新来,乃天道之常。雨虽狂,不过一时之过客;荷虽弱,已蕴万钧之生机。以纤纤之弱质,承滂沱之天威,不折不挠,不卑不亢。此非荷也,乃君子之德,王者之风也!” 一篇赋罢,余音绕梁。 满座文臣,无不击节赞叹,如痴如醉。 白逸襄指尖无意识捻动斑竹扇骨,口中已低声复述赋文。 此赋辞藻如鎏金缀玉,既有 “淅淅沥沥如丝如缕” 之细腻,亦有 “沛沛汤汤若倾若注” 之磅礴,对仗严丝合缝,无一处不精巧。 更难得的是意韵深远,以暮雨之狂喻朝堂时局的波诡云谲,借新荷之挺显君子立身的铮铮风骨,字里行间尽是士林领袖的清雅气度与通透眼界。 虽论精妙,此赋尚不及赵奕往日那些传抄天下的名篇,可他方才不过是偶然听闻题目,未及片刻思索便脱口成章,这般急才与文思,已足以让满殿文臣自愧弗如。 赵渊也抚掌赞道:“奕儿此赋,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借雨之狂暴,喻时局之艰难;以荷之新生,喻君子之风骨,尽显儒者风采。好赋!好赋!” 赵渊挥了挥手,靳忠立即会意,躬身上前,屏息聆听。 赵渊道:“赏!” 靳忠立即唱喏:“楚王,赏千金!” 赵奕道:“儿臣,谢恩。” 赵渊意犹未尽,将目光转向了赵玄,“玄儿,朕记得你亦善诗文,也来一首,与你六弟唱和。” 赵玄连忙起身,躬身施礼,沉吟片刻后,朗声道: “【暮雨观荷有怀】 四月清和雨乍晴,晚来风急水波生。 满池萍碎红英落,洗尽浮尘见真淳。 一叶初擎擎玉盘,万千珠玑落无痕。 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 待到明朝晴光好,看我独秀满园春。” 赵玄话音落下,四座一时静了下来,御座上的赵渊沉思片刻,品评道:“玄儿此诗,虽无奕儿辞赋之华丽,却气魄雄浑,风骨凛然!尤其‘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一句,已将观荷之感,升华为大靖开疆拓土,平定四方的抱负……” “好!”赵渊赞道:“好啊,有风骨,有担当!” 帝王金口一开,众臣才纷纷附和,探讨之声此起彼伏。 赵玄嘴角动了动,再次施礼后,退归原位。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白逸襄,对方投来一抹肯定的浅笑。 赵玄素有自知之明,他压根也不擅长写诗。 临场发挥,已是极限。 看白逸襄的神色就知道了,方才赵奕作赋时,他眼底的激动,可比此刻浓烈多了呢。 “白逸襄。”赵渊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逸襄离席,趋步至殿中,长揖及地:“臣在。” “昔年你为国子博士,启沃圣心,今日此等文会,岂容你袖手旁观?你也来一首吧。” 白逸襄却苦笑道:“陛下,臣自入仕以来,日夜所思皆为策论实务,于这诗词之道,早已荒疏。恐拙作鄙陋,污了陛下圣听,还是……不献丑为妙。” “哦?”赵渊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看你不是荒疏,乃是藏拙偷懒!今日偏要你即席成篇,若不能称朕心意,便罚你将今日殿中所出诗赋,尽数抄录一通!” 白逸襄无奈,君命既出,岂容再辞?他只得再施一礼,直起身来。眸光在殿外那片雨后清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 “暮雨浥清池, 新荷擎夜珠。 乍看萍水聚, 实则同根舒。” 诗止二十字,简约如话。 殿内的寂静,较之方才赵玄吟罢时,更甚三分。 满殿文官皆是饱学之士,听惯了赵奕赋中的鎏金错彩,见惯了世家子弟的雕章琢句,此刻骤闻此诗,只觉平白稚拙,宛如蒙童涂鸦。 席间已有清流文官面露轻慢,交头接耳,窃窃之声虽低,却清晰可闻:“如此浅白之语,国子监垂髫稚子亦能为之,何堪当‘麒麟儿’之名?” 而丹陛之下的赵玄却眸中精光一闪,心潮起伏。 暮雨为天,新荷为臣,萍水看似偶然相聚,实则同出一源、共托一池。 这莫非是白逸襄借着咏物,在向他表白心迹? 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他与自己,乃至与这大靖江山,皆是 “同根” 而生,休戚与共! 另一侧,赵奕亦收敛了疏懒,目光凝在白逸襄身上。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白逸襄,竟比他以为的,有趣的多…… 御座之上,赵渊先是朗声大笑,随即佯作怒容,斥责道:“你这竖子,端的是滑黠!朕命你作诗,你却以二十字敷衍塞责。看来这国子学博士的官职,竟是让你当得太清闲,才养出这副懒骨头!” 这话虽是斥责,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欣悦与偏爱,却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一时间,无数道混杂着嫉妒、探究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殿中那名青年。 他病骨支离,衣袂翩然,于满堂锦绣之中,愈显神骨清隽,如岩松倚壑,自带风仪。 第99章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揣摩圣意之时,一个带着几分酒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父皇!父皇!” 就见那韩王赵楷已然离席,几步踱至殿中,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笑意,对着赵渊便是一个大长揖。 “他们一个个的,高深得很,听得儿臣头都大了!这大好的寿宴,怎能尽是些酸文假醋?不如……也让儿臣来一首,给大家伙儿换换口味,热闹热闹!” 他的市井言辞,让殿上不少老臣都暗自蹙眉,这位韩王殿下,时至今日,还是这般不着调。 赵玄远赴边关之时,朝堂已被他搅扰得纷扰不休,今逢陛下寿宴,看来又要恣意妄为了。 赵渊指着他,“你这混账小子,又贪杯几许?也罢……今日朕心欢悦,便容你胡闹一回。但言明在先,你若作得不好,朕便将你府中酒醪,尽数换成白水!” “那可不行!”赵楷一听没酒喝,顿时急了,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对着殿外那方雨后清池,摇头晃脑地踱了两步,随即一拍大腿,用唱曲的调子,高声吟诵起来: “《咏雨后新荷》 昨夜风雨骤,噼啪一通抽。 吓得池中鱼,钻进泥里头。 今朝推窗看,嘿!怪事一桩有。 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 前四句一出,满座哗然。 此等言语,何敢称诗?直是粗鄙无文!数位宿儒老学究气得须眉倒竖,几欲当庭驳诘赵楷。 赵奕唇角微搐,旁人难解此中深意,他却洞若观火 ——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借物讽世。 他最知这位三哥的脾性。 兄弟之中,唯他最放浪形骸,恣意随性,偏是父皇最是钟爱。 其疏狂放诞,向来拿捏得恰到好处,旁人万难效仿。 赵玄面对赵楷行径,却似早有预料,神色如常,淡定饮酒。白逸襄则摇着竹扇,满眼笑意地静待赵楷下文。 赵楷此句 “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看似俚俗无章,实则意有所指。 句中 “它” 字,恰指池中新荷,字面之意是夜雨摧池、众物零落,唯新荷卓立,振叶涤水;究其深意,却是暗讽朝堂浊乱、群僚庸腐,唯有他自身清介自持,不屑与流俗同污。 赵楷之通透机锋,果如他所料,最擅借物喻世、藏锋于谑之术。 赵楷却浑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他将麈尾扇往脖后一插,继续曲腔顿挫念道: “青皮包玉骨,不与烂泥流。 雨来当酒喝,风过作梳头。 身上珠玑滚,全当赏钱收。 管你天爷老子谁发愁,小爷我自个儿,乐呵就足够!” “哈哈哈!妙!妙啊!”诗罢,赵楷率先抚掌大笑、自吹自擂起来,似是对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杰作满意到了极点。 “噗嗤——”赵玄忍俊不禁,先自笑出了声。 白逸襄则及时用竹扇掩面,遮住了憋笑的嘴角。 殿内先是一片岑寂,随即,众人反应各异。 晋王赵辰麾下诸将,本就粗爽豪迈,只觉此诗直白晓畅,朗朗上口,远胜先前那些绕来绕去的酸诗听着痛快,便抚掌叫好,大声喝彩。 而台阁文臣,多是饱学之士,皆面露鄙夷,或侧首蹙额,或拂袖不语,只觉此等俚语粗言,污了紫宸殿的清雅,有辱斯文。 而那些心思深沉的老臣,如苏休、谢安石等人,在细品之后,神色渐次动容。 第143章 “青皮包玉骨,不与烂泥流”——这讲的不正是其身处皇家泥沼,却洁身自好的姿态吗? “雨来当酒喝,风过作梳头”——岂非是笑看风雨、物我两忘的豁达? ” “身上珠玑滚,全当赏钱收”——这更是将外界的评判与压力,视作过眼云烟的洒脱! 最后那句“管你天爷老子谁发愁,小爷我自个儿,乐呵就足够”,看似放诞无礼,实则以最直白之语,剖白心迹:尔等争权夺势,自相倾轧,我赵楷只求做个闲散王侯,醉卧红尘,逍遥一生。 此诗看似俚俗,内里却藏着辛辣讽喻,狂人狂语。 这…… 文臣们纷纷将目光投向赵渊,却未看到龙颜大怒。 御座之上的赵渊,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也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沟壑变得更深了些。 他指着阶下赵楷,笑骂:“你这竖子,歪理真多!今日本就喜庆,你既有本事逗得朕开怀一笑,朕便饶了你这狂悖之过,反要赏你!” 言罢,赵渊对靳忠道:“取朕私库中封藏三十年的佳酿来,今日便让这混小子喝个尽兴!” “谢父皇隆恩!” 赵楷再次长揖及地,身姿恭谨。 直身时,他眸光轻斜,与赵玄视线交汇,转瞬便心照不宣,各自移开。 待赵渊的目光缓缓从赵楷那佯狂的身影上移开,落在晋王赵辰身上时,赵辰只觉后背一凉。 赵辰知趣离席,扑倒在地,“父皇!您可千万别为难儿臣,儿臣自幼便与刀枪为伴,于这吟诗作赋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不如……不如让儿臣舞一套‘破阵刀法’,为您万寿助兴?” “哦?”赵渊未有苛责,抬袖示意,“朕亦有许久未曾见你这套刀法精进如何,且舞来一观。” “谢父皇恩准!” 内侍们迅速清出一片宽敞的空地,又有武库官员双手奉上一柄分量十足、刃口闪着幽光的镔铁环首刀。 赵辰接过刀,随手挽过一道浑圆刀花,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他深吸一口气,刀锋翻转,一套“破阵刀法”便呼啸而出。 此刀法本是军阵搏杀之术,大开大合,势如猛虎下山,一招一式皆为杀伐所生。 赵辰使来更见精妙,每一劈、每一斩,皆蕴裂石断金之力。 刀风过处,隐有怒雷轰鸣,周遭席案上的烛火被激荡得摇曳不定,光影乱舞。 一套刀法舞毕,他收刀而立,面不改色,气息匀稳,引得满堂武将抚掌喝彩,高声叫好! 赵辰心中得意非凡,目光自豪地扫过全场,尽享赞誉。当他的视线掠过赵玄时,却捕捉到对方嘴角一闪而逝的轻蔑。 赵辰眼珠转了转。 人都说赵玄文武全才,前番在匈奴前线,其马上英姿确实勇猛过人,已令他对赵玄刮目相看。 可私下却不知他们二人孰强孰弱?毕竟,他们却从未过招。 赵辰冷冷一笑,大步上前,对着御座抱拳,“父皇!儿臣一人演练,实在无趣!前番二哥于萧关冲锋陷阵,英姿飒爽。儿臣却是从未与二哥切磋过武艺,不知可否邀二哥一同,为这万寿华宴,添几分英雄气概!” “哦?”赵渊眼中涌起浓厚兴味,目光移向赵玄。 他素闻赵玄勇武,却未曾亲见其身手,今日正好一睹究竟。 “玄儿,便与你四弟切磋一二,让朕瞧瞧。” 赵玄未做推脱,从容一揖:“四弟有此雅兴,儿臣自当奉陪。” 两把形制相同的环首刀被再次呈上。二人步入场中,相隔数丈,遥遥相对。 赵辰身形虽魁梧,却非痴肥,乃是千锤百炼的雄健体魄,如蓄势猛虎;赵玄与之相比身形虽显单薄,却挺拔如松,下盘稳如磐石,丝毫不落下风。 “二哥,请!” “四弟,请!” 话毕,赵辰整个人激射而出,手中环首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当头直劈而下。 面对这狂猛无俦一击,赵玄不退反进,沉腰立马,身形微沉,手中长刀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斜撩而上,刀刃不偏不倚,正正地迎上了赵辰的刀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激荡开来,余音嗡嗡不绝。 赵辰只觉自己全力的一击,仿佛劈在一座山岳之上,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辰心下一惊,赵玄这种身形竟然有如此巨力? 二人视线交汇,就见赵玄嘴角微微勾起,沉声笑道:“四弟,你怎么了?” 赵辰不料素来端肃的二哥今日竟这般好胜,被他激起了兴致,哈哈大笑,随即以微不可闻之声道:“我笑二哥细腰细腿,像个娘们!” “你……!”赵玄眸色一沉,正欲反唇,赵辰已再度挥刀袭来。 他刀法愈发狂猛,一刀重过一刀,刀光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赵玄完全笼罩。 赵辰一边劈砍一边喋喋不休:“我大靖承前朝遗风,重文轻武,以羸弱为美,搞得男人不像男人,若是大军来犯,谁人能捍卫疆土?” 赵玄腾挪闪避间,亦有余力反诘:“四弟所言甚是,柔弱之风当弃。然有些人空有健硕之躯,却无谋断之智,被敌寇困于孤城,哭哭啼啼,竟不如闺中女子坚韧,偏要言死谢罪,何其可笑!不知那人为谁?” 赵辰被赵玄怼到痛处,他怒极发力,心中破口大骂:好你个赵老二!我还没揭你的短,你却说起我来了?! 看我不打的你求爷爷饶命! 赵辰欺身逼近,,低语道:“二哥,我听说,你府上也没个暖床之人,不如我给你送几条汉子?” 见赵玄脸色骤变,赵辰放声大笑。 此次赵玄不再逞口舌之快,神色转阴,专心与他对战。 他时而以刚克刚,与赵辰硬撼一记;时而又身随刀走,于方寸之间辗转腾挪,以巧破力,将赵辰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赵辰感受到赵玄周身杀气,便不敢再言语轻慢,收敛了心神,专心迎战。 金戈交鸣之声,如急雨落芭蕉,密集清脆。 两道身影在殿中穿梭来去,刀光纵横,看得人心旌摇曳,目不暇接。 席间白逸襄亦是目光紧紧锁住殿上人影,屏住呼吸,酒杯停于唇边,早已忘却饮下。 平日里那个仪态端方,沉稳威严的秦王,此刻如出鞘神兵,锋芒毕露,光华万丈。 那沉稳的步伐,灵动的闪避,无一不彰显他对身体与力量的绝对掌控。一股难言热血在白逸襄心头盘旋,心跳也随着那刀剑交鸣的节奏起起伏伏,紧攥杯盏的指节几欲将其捏碎。 文斗尚可从容观之,这武斗之事他一窍不通,只盼二人点到即止,莫要伤了赵玄。 战局已然焦灼,两人鏖战近百回合,竟是丝毫分不出胜负。 赵辰已是额头见汗,呼吸渐沉,而赵玄虽气息尚匀,但眉宇间也多了一分凝重。 赵玄心知,再斗下去,若不动用真正的杀招,恐怕一时三刻难分高下。而在这万寿华宴之上,无论谁胜谁负,伤了和气,皆非父皇所愿。 一念至此,赵玄灵光一闪。于再一次激烈对刀之后,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凌空,腰身拧转,在半空中连做数个回旋,黑袍下的红衬在灯火下翻飞如云,眼花缭乱。 下一瞬,他已落在了数丈之外,以一式“燕子钻云”,脱出了战圈。 落地瞬间赵玄横刀于胸,对着尚在喘息的赵辰,微微颔首,抱拳道:“四弟刀法雄浑,威猛无匹,玄,佩服。” 赵辰一愣,随即也明白了赵玄的用意,他收刀入鞘,对赵玄抱拳回礼:“二哥身法之奇,刀法之精,也让我大开眼界!” 接着,二人双双向御座上的赵渊抱拳,同时道:“父皇,儿臣献丑了。” 赵渊龙颜大悦,连连颔首。殿内紧绷的气氛随之消散,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赵玄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第一时间落在了白逸襄的身上。 白逸襄眸里盛满笑意,见赵玄望来,便在袖中隐蔽地拱了拱手。 赵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眉梢眼角流露出几分得色。 他正欲归席,就听到赵辰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二哥且慢!刀法上你我难分伯仲,算是平局。但君子六艺,射御为先!这武艺之道,岂能止于刀兵?既然大家都未尽兴,不若再比射箭,为父皇助兴,何如?” 赵玄脚步一顿,目光投向赵渊。 赵渊今夜兴致极高,大手一挥,“好!辰儿此言甚合朕意!今日便让众卿瞧瞧,我赵氏皇族的儿郎,个个都是能挽强弓、射天狼的栋梁之材!来人,备弓、设靶!” 天子金口一开,便再无推辞余地。 内侍们动作迅疾,片刻间便在庭院中立起三层叠加的厚实牛皮箭靶,靶心以朱砂描红,在通亮烛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赵辰当仁不让,大步上前,自兵器架上取下一张两石强弓。 第144章 他未急于射出,而是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挽弓如满月,弓弦震动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咻——!” 箭矢撕裂空气,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这一箭势大力沉,余势竟丝毫不减,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箭矢竟生生洞穿了三层厚实的牛皮靶,最终“夺”的一声,深深地钉入后方廊柱半寸之深,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好箭法!” “晋王真神力也!” “不愧是晋王殿下,换做旁人,怕是连此弓都拉不开!” 百官之中,赞誉之声如潮涌来。 御座上的赵渊也忍不住探身,抚掌赞道:“力透重甲,势若奔雷!吾儿真神力也!” 赵辰得意地扬了扬眉,将弓掷给内侍,挑衅地看向赵玄。 赵玄却未理会他,只对内侍道:“撤去箭靶,寻一枚方孔钱来,悬于庭中柳枝之上。” 赵辰哼了一声,“百步穿杨?我也行!二哥,这可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赵玄不与他分辨,随手拿起一张“三石复合角弓”,他并未立定,而是脚踏流星,迅速在庭院中游走起来。 一袭黑袍在火光映照下般飘忽不定,翻转腾挪,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方位。 就在众人眼花缭乱之际,他身形骤然于一个急转中停滞,弓弦瞬间拉满。 “嗡!嗡!” 两声弓弦震响几乎连成一线,快得让人无从分辨。 两支羽箭,如一对孪生流星,一前一后,首尾相衔,破空而去。 众人皆屏息凝神,紧盯那枚小小的铜钱。 只见第一支箭,不取钱币,直取上方悬绳,“噌”的一声,悬挂铜钱的红绳应声而断。 铜钱失了束缚,向地面坠落。 而紧随其后的第二支箭后发而至,不偏不倚,精准穿过铜钱中央的微小方孔。 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枚铜钱,已被第二支箭矢死死地钉在了远处的柳树树干之上。 赵渊面色一惊,豁然起立,众文臣武将、皇子后妃亦纷纷起身,望向那方。 侍卫查验后高声唱喏,将战果禀明众人。 在场文人皆习君子六艺,自是知晓这两箭的分量——站立射断悬绳已属极难,更何况移动中连射两箭,预判落点、穿孔钉树,实乃神乎其技! 赵渊连拍三掌,盛赞道:“好!好!好!吾儿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也!赏!秦王、晋王二人,皆重重有赏!” 震天喝彩声中,赵玄缓缓放下弓,再次将目光投向白逸襄。 白逸襄也在看他。 他清晰地看到白逸襄眼中的光,那是为他而亮起的光。 无关君臣之礼,而是纯粹对他本人的激赏和惊艳。 这份青睐,胜过父皇万千赏赐,胜过满朝的顶礼膜拜。 诗赋上落了六弟一筹,让他抢去了风头。但这武艺上,总算是扳回了一城,让白逸襄得见自己其他所长。 赵玄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没白折腾…… …… 鎏金宫灯将大殿照得如白昼般明亮,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殿内气氛正攀至顶峰。往日里总带着三分帝王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的赵渊,今日难得地褪去了疏离,偶尔会与席间大臣说笑几句。 御座前的玉盏里盛着琥珀色的佳酿,热气氤氲中,满殿文武与家眷皆面带笑意,一派尽兴欢愉之景。 赵渊的目光扫过殿下,最后落在陈贵妃身上,他道:“贵妃玉体羸弱,久坐恐难支撑,来人,扶贵妃归宫歇息。” 话音刚落,两名侍女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陈贵妃。 陈贵妃朝着赵渊福了福身,轻声应道:“谢陛下垂怜。” 步出大殿,丝竹之声渐远,宫中风露清寒,扑面而来,陈贵妃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回宫的宫道上,宫灯光晕在地,斑驳交错。望着前路漫漫,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赴宴前,赵渊在御书房秘召之景 —— “今日当谨守本分,若有差池,朕必令陈家万劫不复。” 那人冰冷决绝的样子,仍缠绕在陈贵妃的心头。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只觉心口发紧,满心的恐惧与挣扎几乎要将她淹没,也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忌惮,让她在方才的宫宴上,哪怕看到陈烈投来的焦急目光,也不敢有丝毫妄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递过去。 同行的两名侍女紧随在侧,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皆是皇帝后来安插进来的婢子。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时,陈贵妃突然停下脚步,一手捂着小腹,眉头紧蹙,声音带着急促地喘息:“快……快,本宫肚子疼得厉害,夏荷,你赶紧去叫人抬辇来,本宫实在走不动了!” 夏荷见她脸色难看,犹豫片刻道:“娘娘稍后,奴婢这就去!” 言罢,便提着裙摆快步跑向远处的内侍房。 待夏荷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陈贵妃立刻转头看向留在身边的春桃。她飞快地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封叠得整齐、封蜡印着陈家私章的密信,及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袋,袋口微敞,珠光隐约可见。 她将物事塞进春桃手中,语带哀求:“春桃,你听我说,这封信你一定要想办法交给陈烈大人,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这些首饰,权当谢礼,你务必帮我这一次!” 春桃捧物大惊失色,她不过一介低阶宫女,怎敢掺和皇室与陈家之事?一旦败露,便是身首异处之祸。她连连摇头:“贵妃娘娘,这……这可使不得啊,奴婢不敢……” “来不及了!”陈贵妃猛地攥住春桃手腕,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潸然滑落,“春桃,算我求你了!再晚一步,陈家就真的完了,我那几个孩子也会跟着遭殃!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攥着春桃的手,泪水滴落在春桃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春桃心头一颤。 春桃看着陈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满眼绝望的模样,又想起平日里陈贵妃待她宽厚,自己确实收了她不少好处。迟疑了片刻,最终心一横,咬了咬牙:“娘娘,奴婢……奴婢答应您!” “多谢!”陈贵妃大喜,连忙催促道,“快,趁现在没人,你从侧廊绕过去,一定要小心!” 春桃攥紧手里的密信和锦袋,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侧廊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夏荷便带着四个抬着凤辇的内侍匆匆赶来。看到只有陈贵妃一人蹲在原地,夏荷疑惑地问道:“娘娘,春桃姐姐呢?方才奴婢走的时候,她不是还陪着您吗?” 陈贵妃道:“本宫团扇遗落殿内,便让春桃回去取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夏荷扫了眼陈贵妃的手,见团扇确是不在,回想起刚才扶着贵妃离开之时,她手上的确没拿着东西,便也没再起疑,连忙指挥内侍道:“把凤辇放下来,请贵妃娘娘上辇。” 内侍们放下凤辇,陈贵妃缓缓入座。她回头看向春桃离开的方向,紧张的绞紧手中的帕子。 另一边,春桃揣着密信,快步穿梭在侧廊之中。 她心头狂跳,想着如何才能把信送到陈烈手中。却在拐过一个回廊转角时,猛地撞上一人。 春桃抬眼,顿时魂飞魄散——竟是中常侍靳忠! 靳忠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凝睇着她。 “何故如此慌张?” 春桃双腿一软,连忙低下头,“常侍大人,娘娘的团扇落在殿中,奴婢去取团扇。” “取团扇?”靳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慌乱之态,“取一把团扇,何须如此仓皇?” 话音未落,靳忠身后的两名内侍便立刻上前,不等春桃反应,便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押在廊柱上。 春桃吓得尖叫起来:“总管饶命!奴婢没有藏东西!” 可怜蠢奴,不打自招。 内侍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在她身上快速摸索,从她袖中搜出了密信与装着首饰的锦袋。靳忠伸手拿过密信,展阅片刻,随后收好。 婢子大喊求饶:“总管!奴婢是被逼的!是贵妃娘娘让奴婢送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总管饶了奴婢吧!” 靳忠抬手便是一掌甩在春桃脸上,“啪”地一声脆响,春桃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脸颊瞬间红肿,头晕目眩间,哭声戛然而止。 靳忠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内侍,那两名内侍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帕子,用力塞进春桃的嘴里,将她拖拽下去。 靳忠收回视线,颠了颠手中的锦袋,嗤笑一声,便将其收入袖袋。 他理了理衣袍,躬身回到热闹的大殿,在赵渊耳畔低语数句。 赵渊面色如常,只是摆了摆手,随即拿出帕子掩口轻咳两声,看向在座皇子们,含笑道:“还有哪位皇儿未曾给朕献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