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师尊黑化前》 第1章 [gl百合] 《穿回师尊黑化前gl》作者:舞润【完结】 文案: 传闻血姬齐寒月,美艳绝伦但嗜杀成性。 万人唾骂,可谓声名狼藉。 天舒是被她所救,又被她没有来由的分外厚爱… 那结果自然是:一同征讨,挫骨扬灰… 重来一世,她已魂穿回十年前。 而当年的杀神齐寒月,还只是个孱弱的外门弟子。 她要她身正立业,她要她永不堕魔。 这是她亲手为她重写的剧本。 所以当天舒穿越回到当下,看见齐寒月最终成了九天之上的神尊。 不说问心无愧,那也是十分满意了~ 她拍拍手,打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没想到当晚就被人押进了神宫。 那个女人用看猎物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手解开自己领口的扣子。 “我可没说,你能走了。” 齐寒月版: 她生来就是杀神,也接受众亲疏离的命格。 就算孤身站在悄无人声的尸山血海,也不过一座没有心脏的石雕。 直到飞升成仙的那天,所有人都看到… 她一面苦苦哀求,一面泪如雨下,哭到嘶声力竭。 【错位时空但单线记忆,是穿越到曾经再回来,所以在早期初见时有信息差,按照文案时间线展开,配角无cp,双洁,主受视角,he】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东方玄幻 he 救赎 主角:天舒 齐寒月 一句话简介:轮回千次万次救你于世间水火 立意:人长在,水长流,此情不休 第1章 血姬 冥山脚下的树林草木稀疏,给这座山起名冥山,是因这里白天也是乌云蔽日,没有开辟太多的山路,是以牛鬼蛇神们藏身的圣地。 天舒和她的同门师兄江郡并肩而行,这里杂草有人高,两人不熟地形,不时被绊到。 说是同门,可打自天舒记事起,自己就生活在后山阵法之中,是上古圣剑的灵气所化,生养在宗门后山,除了宗卷外也算是与世隔绝。 宗族覆灭时,逃出生天的师兄江郡来找她,带着她投奔远房,浑浑噩噩了这些年,不知被谁得知了踪迹,竟派出死士日夜追杀。 为不牵连无辜,两人逃亡至此一头钻进了冥山。 躲了一月,终究还是没藏住。 不远处还有几道黑色的暗影正急急追赶。 阴冷笑声在二人上空响起,他们像在手掌心在逃窜的蚂蚁,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自上空落下,站在高耸的树枝之上。 隔着黑纱而出的目光自上而下的睥睨着两人,数道人影落于身前,手持利剑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江郡见状,转身将天舒护在身后,少年握着长剑的剑尖在微不可见的颤抖,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身后追逐而来的壮汉逐渐围绕了来,树枝上斗篷中的人嗤笑出声。 “你逃不掉的,让天舒跟我们走。” “兴许还能留你条性命。” 江郡闻言只是呵的冷笑出声,全身紧张的绷在一起,长剑在树林的光束下带出一道寒光,他四处张望着,好像在等着什么本该出现却还未出现的人。 斗篷中人见状,掌间凝聚出灵力刹那冲二人翻涌杀来。 寒霜侵袭如刀割,金属相触的声音在耳膜颤动,两道灵力对冲肆虐着周围的虚空,狂风骤起。 少年步步后退,腾出一只手推开天舒,灵光在手中运转升腾,霎时开出了一条路。 “天舒,你不必管我,赶紧往冥山深处去。” 追来的死士刹那又包围上来,将那条路堵的严严实实。 男人戏谑而游刃有余的调整着步子,斗篷中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天舒小姐,传闻你是圣剑的剑灵化形,阁主是请你参见,也断不会为难你。” 男人瞅着时机,长剑刺穿了江郡的胸膛。 一时血液汹涌腥气弥漫,少年身体软了力道。 他挥了挥手,四周的随从们一拥而上,将少年压制在地,手中长剑被丢弃在旁,鲜血渗入地面。 天舒自不肯任人宰割,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翻身去拾起地上的长剑。 执剑挥手间,一道冲天的金光划出尖锐的剑气。 男子悠悠侧身躲了过去。 天舒两手握剑,这一个月来的东躲西藏,身上潦草而脏污,她的心跳砸的胸口泛疼,耳边嗡嗡作响,面上还是强作平静,“我身上并无修为,你们虽知晓我是剑灵所化,却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 “生老病死,并无不同。” 男人大笑一声,长剑出窍,压在江郡的脖边,像是威胁,也是炫耀:“如今这形势,是否不同却不是你说了算。” “小姐若是不愿配合,怕是今日要让你的师兄惨死在你面前了。” 身前黑压压的众人堵截,江郡分明痛的脸色惨白却硬是一言不发,在如此多人封锁的情况下,想逃出生天的概率不亚于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天舒这宛若濒死般的最后一次挣扎,在一声落地的脚步声中嘎然而止。 脚跟落地,不带丝毫摩挲声响。 那人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直往此处,她释放出自己的灵力,压倒性的优势是随性的警告,刹那席卷众人。 在迷蒙的浓雾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不期而至的那个方向。 清脆声响像是踩在耳畔,将人听的心烦意乱。 “来者何人!” 男人大喊一声,却无回音,那霸道压迫而来的力量让众人毛骨悚然。 薄雾中出现一身淡紫衣衫,身型高挑匀称长袍翩跹,灵力中掩盖着浓烈到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戮之气。 她从层层雾气中走出,血腥味不加掩饰的从身上倾泻而出,宛若从沙场归来的修罗。 这个女人长着一张清冷的脸,五官极其清丽秀气,胜过一般人的精致,目光淡淡似找不到焦距,轻描淡写的掠过众人,眼眸黑暗浓稠。 有人认出了她,并战战兢兢的喊出了她的称谓。 来者正是这四洲大陆修道者中,如今最为人所忌惮的千鬼门主——血姬齐寒月。 闻声,在场诸位后背竟不约而同覆上了层薄薄的冷汗。 现如今在修道人中,无人不晓血姬这名号。 传闻此女心如毒蝎,阴沉冷酷,下手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五年前,各族宗门之中还未有这号人物,她先前不归属任何门派氏族,一日天上射下紫色光芒,这人从蛮荒之地的斗灵场反杀而出。 那日她站在万人堆积的尸坑之上,与众多伤痕累累的斗角士走出斗场。 沾染血迹的脸颊使众人看不清其面容,只是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眸冰寒刺骨,令人望而生畏。 她走出炼狱一般的尸山血海,人们纷纷避让,衣衫乌黑血腥,不知已染了多少层鲜血,又风干拖地而行,拉出长条血腥的红毯。 随后斗灵场中万人尸坑的惨象就被公之于众,腐烂之气弥漫在整个苍穹之上,弥漫数十里,血雨腥风谈之色变。 不过一月,女人的凶名就传遍四海大陆。 这血姬本名齐寒月,因其修阴暗的毒术,又浴血而生,故外界敬称为血姬。 可让人最为忌惮的却并非仅是血姬本人,而是其掌舵的所谓千鬼门生,据说里面都是随她从斗灵场中挣扎出的亡魂厉鬼,杀起人来来比男人都干脆,堪比鬼怪不知疼痛。 众人这般称呼,她便也就笑纳了。 这个女人修为了得,又手握诸多圣物,也是那时一些心怀鬼胎的各门宗派还有过节的敌手觊觎,想着招揽不成,便暗下杀手。 可派去之人无论多少,竟无一幸存,后多派家主莫名身中剧毒,死于非命。 不管真的假的,帐都算在了她头上。 血姬之名因此树敌无数,只是这女人修为深不可测,又从未动用过底牌,众人忌惮其力量不敢太过于冒犯,只人传人说这女魔头走过过的地方,活物难留。 就连百姓都拿这些故事来吓孩童。 如此,名头便传的更凶了,再加众人想象渲染,整个千鬼门生就都成了冷酷嗜血的女子杀手,其门主血姬更是被传为魑魅魍魉。 “给你十息。” 她说话了,声音慵懒而散漫,“滚,或是死。” 斗篷中的男人闻言,整个人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此人物在场,别说杀人,逃都不一定能逃得走。 他瞥了一眼天舒,咬住下唇硬着头皮拱手作揖,恭恭敬敬的模样很是谦卑道:“血姬大人,死士阁也不过奉命行事,复命不成也就活命不成。” “若是血姬大人真想留下此人,在下也不敢为难,只是想请她到阁中一叙,我定亲手毫发无损的送回。” “如此,我也好交差。” 这个被尊称为血姬的女人伫立在原地,就如没听到般,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侧脸棱角凌冽又艳丽绝伦,叫人望而生畏。 第2章 风吹动她的衣摆,美的让人心惊胆颤。 双方沉默着,空气在致命的撕扯。 齐寒月淡紫色的眼眸泛起寒光,她突然轻笑一声,肩上缓缓爬上一只巴掌大的紫蝎,对着死士们张牙舞爪起来。 众人的汗彻底湿了背,男人行礼之中无声往后退了几步,“既然如此,在下先……” “十息已过。” 女人冷漠的嘴角勾起恐怖的弧度,众人脸色瞬间煞白。 “快!杀掉她!” 恐惧冲破了拘束,男人撕扯着带着惧意的声音,强压住自己发抖的双手结印,一张巨网冲着她便铺面而来。 一道紫黑色的灵力从齐寒月的肩上划出一道长长彗尾,三两下飞过巨网,将网刹那撕成碎片后,再次悠悠落回到其肩上。 短短毫秒间死士们都已四散逃开,是训练已久的求生本事。 没走几步,双腿此时却又开始绵软无力起来,心口胸闷气短,俨然中毒迹象。 男人恐惧之中带着惊愕,随着那个女人抬起手,他腾的捂住心口:自己的五脏六腑竟都绞痛起来,仿佛隔空被抓着自己的脏器正在缓缓揉搓。 齐寒月轻拢慢撚,玩弄着指尖之上逃窜的蚂蚁,翻过高山后是巨轮碾压,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一张一合着嘴,在地上吐着白沫。 一位壮士终究是忍受不了这折磨,寒光一闪便抹了脖子,鲜血喷溅,原本黄土刹那撒上一层湿润的赤红。 女人看过,眼底暗淡无光,望着渗入泥土的血液没有丝毫情绪变化,那双眸子虽美,却如同一湾死水。 带着烧杀上位者天生的冷漠和高寒。 天舒愣在原地,脸色一片惨白。她在惊愕中回过神来,在哀嚎遍野中壮着胆子穿过面前的女子,跑到地上那胸口血色模糊的江郡身旁,将他抱起来。 齐寒月只是淡漠看了她一眼。 江郡睁开带血的眸子,喉里有着血块只能呜呜作响,他捂着胸口,嘴角颤抖着吐着咬字,“心脏被刺穿,我活不下去的。” “让她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舞润,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穿回师尊黑化前》是个无尽轮回中相互救赎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天命和自我的故事 【第一卷因为彼此两人有信息差,所以是埋坑最多的,在第二卷会全部填上,加上写稿断档太久稍微有点堆砌辞藻,后续会同时调整。】 如果觉得有些不明的话,可以多给一点点的耐心或者…评论区直接问 【这本书完结后会续更《古巷逃亡录》,百合无限流,直接放出之前5w章节,文案如下】 凌晨,温今凡察觉到家里进了人。 夹杂在敲击的键盘声里,有轻微的脚步声、椅脚摩擦地面、还有茶盏落桌的声响。 停止打字,那些声音也停了。 她抿了口水,抬手关掉灯。 万籁俱寂中,大门上黑洞洞的猫眼冒出血色的光,落地窗的江景一片灰暗。 窗外的浓雾开始迅速翻滚,凭空出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古巷,银月高悬,巷里枯树宛若扭曲的手骨。 树枝上挂满了形状古怪的红灯笼,黄色的火苗如心脏般收缩跳动。 她打开阳台的门,借着灯光,一双眼睛看见了自己。 【一点就炸狐狸精南朝长公主受x内敛禁欲刀子嘴斧子心现代小文员攻】 温今凡:半夜别站窗边,吓人。 苏绎之:孤身居殿阁时,天下人皆需俯首。你算什么,居然敢嫌本王吓人? ----- ps:无限流微恐小单元,古现未时代的人都有,篇幅适中,全文架空无考据。 双强双御姐都能打,仅限于打人,副本目前人人平等,携手逃离,公主作为皇亲贵胄前期比较荒唐,洁党勿入 第2章 真假 少年再开口却失了声,徒劳的张着嘴,挣扎了几下想行礼却都没爬起来,眼中尽是祈求之意,希望这个女人能答应他的不情之请。 齐寒月却是直接无视了他,冷漠的眼睛只在天舒身上来回探查。 黄土血迹斑斑,追杀来的死士早已受不了折磨纷纷自尽,地面已是横尸遍野,只余战后的血雨腥风。 嘴里旋转涌动的血涡再压抑不住,刹那封满咽喉,见齐寒月不应,江郡又转头看向天舒,这个少女也是目光闪躲不情不愿,“啪”得一声将手心覆在她的手背,面上多出几分恨其不争的愤怨来。 用力之大,骨节都泛了白。 迎着恳切又破碎的眸光,天舒薄唇微抿,三人陷入一阵寂然的沉默中。 她终于艰难的点了头。 见她答应,少年才不甘心的咽了气。 怀中身子猛然消沉,又逐渐空洞轻盈,这个不算很熟悉的师兄身躯碎化作光点消散在世间。 熟悉的气息被死亡抽离,留下一地温热血泊和消散尸身的满目疮痍。 天舒呆滞着,喉咙又紧又疼。 站在一旁的齐寒月一言不发,在这寂寥萧条的夜色中宛若尊冰寒无情的石像,她挥手散去周身灵力,转身离开。 “血姬大人!” 天舒来不及反思,将自己的失魂落魄匆匆拢回,起身上前行礼,“多谢血姬大人相救。” 女人离开的步子停了下来,她侧过身望着她,声线带着淡淡的慵懒,“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姓天,单名一个舒字。” 齐寒月点头,冷漠的眼底突然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仿佛在黑暗深处勾起什么回忆般,眸光流转,竟莫名颤了一下。 她打量着这个看着明显比自己小上很多的姑娘,虽然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黄土下擦出隐约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又大又闪,见自己沉默不应,便迅速抬头掠过自己的脸,又迅速落了下去。 天舒在这个女人眼底捕捉到无意之中流露出的情绪,那是她看不懂的意思。 如果用味道来形容的话,应该是涩的,又好像无尽的死寂,如同灰色死海。 “血姬大人…认得我?” 女人没说话,月光洒在轻纱水袖之上,被洗涤成一片又一片,细细碎碎,片片锋利,接近她周身都是冷的,刺的人一阵鸡皮疙瘩。 齐寒月掌心冒出一道灵光,摄入天舒的眉间探进身躯,它并没有攻击性,只是顺着丹田探查了一圈,就回到了那人手中。 女人的面色有了一丝变化,又归于平静,转瞬即逝,就像她身上的活人感。 “不认得。” 齐寒月声音因为过低,反而显得有些沙哑,“你不是修道中人,早些离开。” 她收了剑转身,徒留少女在一方血泊之上。 白衣飘荡落入血泊,就如一朵娇弱白莲,青涩而无辜。 天舒不知哪来了勇气,也或许是尸骨未寒的祈愿,她上前一步抓住齐寒月的衣角,细密的衣衫被自己扯出道道褶皱。 天舒赶忙收回手,这个女人眼底已经下意识浮上一片肃杀之气,那层杀意又逐渐淡去,只剩下一层并未遮掩的介意。 “我…无处可去。” 天舒开口,没想到嗓音都在发抖,明明不想这么窝囊的,她清了清嗓子,使自己尽可能平缓,“求血姬大人给我一条明路。” 她听到侧对着自己的齐寒月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自己想跟我走。” “还是因为你师兄的嘱托。” 女人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飞舞的淡紫衣衫在月光下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和她的声音浑然一体,“如果是第二个缘由,那大可不必。” “你又有什么可以打动我的理由吗?” 天舒面色枯槁,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实话实说:“我明白师兄苦心,也确实忌惮您的威名。” “我生来不喜争抢,喜爱自由不拘小节。可惜低微如尘,如今只能看着爱我的、我爱的,都为我而死。” “我只想为自己求一个可以变强的机会。” “至于以后,我会自行离开,这桩旧事恩怨绝不波及。” 齐寒月看着那对因为绵而不休的追杀而暗淡无光的眸子,在话语间陡然绽放出流光溢彩,坚韧而蓬勃的生命力令她心中不由一动。 这女孩是不愿意的,却也想的明白自己要什么的。 到底是故人所托,于情于理,也该善始善终。 女人周身紫光乍现,霎时吞没了彼此,随着深邃雾气包裹身体,耳边霎时风声呼啸,隔着流转的灵气外是星空璀璨,云层在身后迅速褪去。 齐寒月背对着她,高挑卓越的身形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天舒垂了眸子,如今宗门覆灭,师兄死去,又紧接着出现了这个人。 她感受着命运的推背感,对前途一片迷茫。 两人一路沉默,或许行程有个一个多时辰,紫色的灵力才依稀飘散,天舒再看时已到了一处青石平地。 第3章 在一处恢宏庞大的宫殿门口,齐寒月正肩的背影在灵力中逐渐显出。 周边零零散散的众人见她出现,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整齐划一的让出一条道来,面色恭敬又举止得体。 她点头示意,化作一道紫光飞往后殿,从始至终再未曾与自己说过一言。 从落地开始,天舒就有着一种莫名怪异的熟悉感,直到齐寒月走后,她才迅速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里并不陌生,虽然重新修缮过,可她依稀认得出这布局。 是千瞳宗的旧址。 千瞳宗灭门后荒废多年,没想到这里如今居然已经成了血姬齐寒月和千鬼门生的据点。 不同于她离开时的兵戈血刃,现在长夜落幕,初晨的金色光芒正缓缓照射大地,漫天桂花碎天飘洋,阳光洒满每处角落,空气之中充斥着安逸而美好的清新之气。 是当年一般盛景,只是人再不同。 满树桂花,风吹动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安逸而略带活力的海浪,空气之中弥漫清新的草木之香,让她沉重的心情都好了些许。 几个女使穿着统一的服饰,拿着笤帚在清扫地上的桂花。 不远处走来一个穿着不同的少女,见天舒在原地呆滞,带着和善的微笑走来:“姑娘,门主有令,请随我来。” 天舒规矩行礼,见她等待多时的模样,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们知道我要来?” “门主走前说了,今日会有贵客。” 少女点头,她身子板正青丝高束,其他人都是修身的夜行服,唯独她是一身白袍,显得干净利落大方得体,“我叫叶洛泱,姑娘贵姓?” “天舒。” 话音落耳,巨大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就出现在了这个少女眼中,瞬间就打破了得体的状态。 “你?叫天舒??” 唯有千瞳宗的内门弟子赐名姓天,这个名字,同名同姓的怕也不多吧。 “姑娘是听说过我吗?” 天舒面色灰镐,想来是她们其实早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如此,又何必再需要师兄多此一举。 都是一样的形式和客套。 叶洛泱迅速调整好状态,几度要开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向一个方向示意。 “旅途奔劳,客房已经备好了,请姑娘随我去歇息。” 天舒麻木而乖巧的跟在少女身后,望着稳步而行的背影,思绪却总是飘向叶洛泱刚才的反应和齐寒月的眼神中。 自己短短十几年的年岁里,谨小慎微不说,也是普通平凡的很。 绝对不可能和这种厉鬼绕道的女魔头有过关系。 千瞳宗灭门已有十载,周边布置带着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苦涩滋味,思绪在痛楚和悲凉中来回的涣散。 这里布置高洁幽静,若是给师兄立一个衣冠冢,也算是落叶归根吧。 走在前面的叶洛泱侧过头,不动声色的打量过她,看这小姑娘模样失魂落魄,两眼通红似乎要吧嗒嗒的掉眼泪,却硬是没让自己在人前流下。 她看在眼里,心中藏过一声轻柔的叹息。 等到安顿好天舒后,叶洛泱便头也不回的直奔寝殿而去。 那里是齐寒月的屋子,方圆百米内都没有人敢前来,更没有下人,唯有自己是她知根底的同窗,作为副掌门可以不经传召就来。 叶洛泱一路疾走,气还没喘匀就到了门口,听到门口自动开了锁,里头却没有丝毫声响。 那人早知自己要来。 纤细白皙的手掌按在刻着浮雕的木门上,不轻不重的推开,白亮阳光顷刻间便洒在了面颊。 齐寒月正慵懒靠在窗上,日光洒在她及腰的乌发之上,她侧头望着窗外随风摇摆的竹林,目光淡淡的,面色平静无波。 此地乃是千瞳宗旧地,占地极大又被阵法掩盖。 即使荒废破旧已久,但迷阵仍在。 故人将上古圣剑留给自己,让其指引千鬼门生来此旧地,想必也是给众人一个安身之所。 叶洛泱在门口望着这个女人,今日齐寒月与往日有些不同,眼底无意之中流露出了久违而真实的情绪,在这五年里罕见的卸下了浓烈的边界,整个人都显得多了几分活气。 只因为与那故人有了几分联系。 叶洛泱走上前斟了两杯茶,往齐寒月面前挪去,试探着询问:“是她吗?” “毕竟原身是剑灵,已经转世了吗?” 说出口她便觉得不对,故人逝去已有五年,这姑娘年岁对不上。 齐寒月抬头,阳光沐过面颊,她一手撩起额上发丝,水袖长袍滑至手肘,纤细的手臂压在额上,浓密的睫毛微颤,冷笑了一声,道:“叶洛泱,有件事我不曾与你说过。” “天舒死前告诉我,众生不知其根底。” “千瞳宗少主在灭门后为了隐瞒身份,与她共用名号茍活至今,今日少主会来此处,让我一定要来接应。” “她还说,让我不要收她为徒,”女人说着,指尖慢悠悠转着桌上的茶盏,“最好予她自由和胆魄。” 叶洛泱一愣,也跟着皱了眉头,“今日出现的天舒,难道真的只是同名同姓的千瞳宗少主?” 齐寒月轻轻拿起茶盏小品,那双眸子沉浸如深湖。 或许容貌会因易容因夺舍而不同,可灵力却探查告诉自己,这两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息和年岁,这个女孩未修道入门,也没有剑灵的特征。 茶盏悬在指尖,那种不知名的滋味从心底密闭的囚笼中溢出,压过舌尖的清香只留下苦涩。 她倒是希望,这回依旧是她的玩笑。 第3章 传道 已经是初秋,却还有依稀的知了叫声,月光清寒,照的地面的大理石锃光发亮。 天舒一人独行在院里,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她昏昏沉沉了几日,才勉强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利弊。 她本以为这里会和千瞳宗一般严苛而阶级分明,虽然这里的人也确实忙碌,但并没什么明文规矩,也无人会来管束过问。 她可以乱走,只要不去齐寒月的殿里就行。 记忆逐渐清明,她知道自己是剑灵所化,虽生在这里,可自有印象起就在后山的阵法中,偶尔屋门开启也只有宗主前来。 宗主见她有了人格意识,才粗粗解释身世:说千瞳宗的圣剑名为无夜,是上古神器,又将养在千瞳宗这灵气旺盛的大宗中,故诞生了三魂七魄。 宗内阵法与剑术在这四海大陆颇具盛名,她是千瞳宗将养的最新成果。 可惜出生时煞气过重,只能封于后山将养,只惜还未完全解封,千瞳宗就覆灭了。 天舒顿住脚,身后传来了脚跟落地的声音,由远至近不急不缓。 这里只有那人会有如此舒缓的步频,她第二次听到,就已能猜出来者。 她转过身,垂目迅速让出道:“参见血姬大人。” 齐寒月到此时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女孩:淡色衣衫,服装中的身子纤细文弱,颈部肌肤细致如白瓷,两腮粉红还是一初出茅庐的少女模样,虽比正常修灵年岁看起来大些,但也不算迟。 这位高高在上的女人开口,声线中居然带了几分可以商量的余地,“这些时日,你要随我去冥山修炼吗?” “大人,要亲自教我?” 天舒仓皇抬眸,对上了齐寒月眼底的冷淡。 “你是千瞳宗后人,有些东西自该交还给你,”齐寒月声音淡淡没有情绪的,如羽毛般落在天舒耳畔。 天舒抬头看她,却如探望深渊一般反被这人看清看透,女人的眼底深邃而平和。 “至于以后你好自为之。” 天舒茫然点头,没等开口再问,女人的紫色灵力已迅速围绕二人。 齐寒月御风悬空,带她化作一道紫光划破天际。 她是个不喜拖延的人。 苍穹之上天舒站在她身侧,不像上回被齐寒月用灵力包裹拖走,此刻下方灯火阑珊,周身萦绕着紫色灵力,云朵就在身旁略过。 天舒看齐寒月不作管束,就试着伸了伸胳膊出去,手心凉凉,瞬间满是水珠。 师兄带她逃到人间,和普通人一般作息生活,让她甚至都快遗忘了这世间还有接近神的存在。 这个女人,至少已经是仙阶的修为了。 这座山脉绵延不绝人烟稀少,明明都是一片却像是不同的山,看着下方灯火渐渐稀疏,紧接着是黑压压一望无际的高山,偶尔传来几声野兽嘶吼。 风越来越冷,云层却越来越厚。 两人飞入一片浓雾之中,刚落地树林,深处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灵兽在宣誓领土主权,嘶吼声中带着阵阵威压,一股又一股灵力波及而来。 天舒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来自声场里的威压,头上紧箍阵阵,头痛欲裂,朦胧之中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住齐寒月的袖子。 管她什么魔头不魔头了,小命要紧。 第4章 衣衫再次被扯出几道褶皱,齐寒月眉间瞬起阴霾。 少女疼痛混沌的双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在那一刹那间,齐寒月甚至以为她要哭了。 拂袖化作防御,少女直接砸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齐寒月愣了一瞬,看着四脚扑地的身躯,自胸口深处叹出一口深深的气。 此处已是冥山深处,深夜凶兽多如牛毛,就连攻击性都会比白日更强上一些,本是修行的好去处,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这人身底居然比正常的凡人还要虚弱。 能被威压震晕,怕也只能去最外围修习。 可外围杂碎又太多,天舒这被四处海捕的身份恐怕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 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齐寒月双手结印,带着天舒化作一道紫光消失于深林。 混沌中天舒感觉自己沉浮于一片黑暗沉寂里,一双手破开黑暗将她并不算温柔的拽出深海。 视野中进了光线,她困顿的睁眼,看到树林上的星河璀璨。 面前的篝火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吞吐火蛇。 “醒了?” 身后传来真实而冰冷的声音,将天舒从懵懂中拉回现实,她赶紧麻利的起身,起的太快还有些头晕目眩。 齐寒月瞥了她一眼,难得施舍般用一根手指轻点,一道修整的咒将天舒周身稍作清理。 篝火边是被包好随意切碎的兔肉块,带着淡淡的肉香,汤勺碰到陶瓷发出清脆的声响,被灵力托举徐徐飞过来,递到嘴边示意她吃。 天舒望向齐寒月,这个女人带着浑然天成的悠然,源自上位者天生的从容不迫,与此刻的举动显得略有几分突兀。 她有些错愕地捧过滚烫的瓷碗,碗中清汤寡水,不过几片野菜,但居然有些许西洋参和枸杞这些温补之物,胡乱的炖在一锅里。 她是在照顾自己吗? 齐寒月话少的可怜,自己还需要些时日才能习惯她的习性,毕竟看起来二人还要朝夕相处一段时间。 天舒低头用荷包叶子包起兔肉,有的切成了碎末,有的还是大块大块骨肉相连,天舒小心撕下一小块塞入嘴中,猛的一噎。 没熟??? 齐寒月挑眉,好像在问:怎么了? 天舒赶忙摇头。 修为飞升仙阶后就无需五谷杂粮,依照传闻,齐寒月至少飞升有五年了。 估计是为了她才搞了只野兔子,可她本是剑灵化身,其实也不需要吃食的… 齐寒月一手抱剑靠在树上,随意环视着周围的地形,余光瞟见天舒正愁眉苦脸地吃着她做的饭,嘴角微勾起一丝弧度。 “天舒,芳龄几何。” 天舒心中默默掰了掰手指,自己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五六岁的身形,如此算来:“及笄。” 齐寒月点头,声音淡淡,“被死士追捕时,我看你还是会几手剑术的。” 天舒端着瓷碗的手心冒汗:在千瞳宗自己从未接触过修行,平日里就是小厮带来的些宗卷,书读的不多,剑术也是师兄在人间抽了空手把手教的。 但若说自己真会什么,也就只会那些皮毛。 夜风寒凉,树叶沙沙作响。 齐寒月望着沉默如水的夜色,瞳色泛着淡淡的紫光,想要给心头未解的疑惑寻找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身为千瞳宗的少主,应是金枝玉叶背负兴亡,为何迟迟不修行?” 谁说我是千瞳宗少主了??? 天舒抬头,面前的女魔头长眉若柳,眉下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冷静又拒人于千里,声线飘忽而冷淡。 碗中水汽朦胧了她的震惊。 天舒咽了口汤水,把自己的惊讶也咽了下去。 难道齐寒月不但不知道自己的真身,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可若不知真身,又为何会在听到自己名号时触动。 天舒心中百转千回,剑灵所化却无根基的现实只会招来杀端,自己还在想该如何作为才能全身而退,同时还能不殃及齐寒月,现如今倒是送上门来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要是魔头知道了自己的真身,只怕以后想走都走不了,不如将计就计。 她既有心栽培传承,自己也该说些实情。 实际她的诞生并非巧合,也算是各宗间心照不宣。 四海虽广阔,却始终只是个金字塔,无论人兽,修为强者均居于顶端。 修道者若飞升神阶,便可拥有长生不老主宰各派的权利。因此各宗都在尝试用不同的办法去提升修为,同时也都想着用些手段去诞生一个天之骄子,以便步入神阶后带领宗族飞云之上。 只要有这个人存在,便可保宗内万世太平。 她就是一个试验品。 可剑灵诞生之时并非祥瑞,而是万里赤云,血腥气久久不散,睁眼时两眼都是带着煞气的乌瞳,周边狂风不断。 宗老说她煞气未褪,直接修行怕是会走火入魔殃及无辜,需在阵法中以灵气将养,以神力压制。 虽然千瞳宗隐瞒着,但百姓都看到了剑灵诞生之相,关于她的传闻也就不胫而走。 而后就是千瞳宗覆灭,她被死士阁下了搜查令,直到查到了她的身份。 至于千瞳宗少宗主的身世,她也不知道,就这样套用吧。 齐寒月接受了她的解释,或许也不甚关心,掌心凌空凝出一个卷轴,“我看你擅长使剑,这是千瞳宗失落的剑法,也是阴差阳错到了我手。” “想来这本该就是你的东西。” 齐寒月将剑法递给天舒,天舒赶忙双手接过,轻拂看了一眼后愣在了原地。 “无夜剑法?” 她倒是真敢对自己全盘托出。 这剑法取自无夜圣剑,剑法习成,出鞘速度来无影去无踪:声刚落耳,剑已回鞘,由此对战之时只闻声响,鲜血喷溅,却不见长剑出鞘。 有许些的修道者以灵气模仿,因此就算有人使出也无人敢说定是这剑术,只是剑法本身不耗修为,到底高于灵力模仿所成。 现如今千瞳宗已灭门多年,所有痕迹都烟消云散,传世剑法阵法皆已失传,其中便包括上古圣剑无夜和其剑法。 天舒却没想到,此传世剑法竟在齐寒月手上,更没想到她竟坦然相授。 少女不由郑重起身,屈膝跪下行叩首之礼。 “多谢血姬大人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相授之恩。” 齐寒月望着天舒娇小而坚强的身影,眼底平静如无波之湖,仿佛微风无声轻抚,“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第4章 授 露珠顺着叶脉滚落,滴水声清脆落在水潭之中,将时光分割成一块一块。 齐寒月是个不折不扣的修道狂魔,这些时日天舒与她一并苦修,定下的功课极为紧凑,大到阵法剑术,小到身法调息。 除此外,齐寒月似乎还懂一些草药气补,每日都换着给她煮水喝,加上齐寒月不知她辟谷,天舒也有意隐瞒。 至少齐寒月做多了,就会做熟了。 做熟后,也开始讲究荤素搭配了,弄出来的一日三餐虽然滋味勉强,但异常丰富。 天舒照单全收,除了睡觉和修行,基本就是一直在吃齐寒月做的饭。 这么一段时间吃下来练下来,倒真的被她养出了几分体力。 这地上一片绿草之间开满了点点粉花,形状像极了薰衣草,齐寒月低下身子,天舒思路一断,赶忙道: “小心有毒。” 齐寒月顿在空中,她转过头看自己,眼底有几分深:“你懂生药?”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懂,不然怎么敢随便喝你给的东西,天舒腹议。 “看的卷宗多,自然是懂些的,”天舒瞥了一眼这看似弱不禁风的植物,解释,“此处是冥山外围,大多以食草野兽为主,其它花草都有被啃食的痕迹,就它没有,还长得这般鲜艳,自是有其生存的道理。” 齐寒月不语,长长的沉吟让天舒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灵力从女人指尖垂落凌空,缓缓包围这颗粉色植株,挤入其中,植株瞬间变得肥肿了许多,一压便可挤出水汁。 几滴液体从花瓣与叶片中升腾而出,植株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迅速干枯,液体在空中汇聚,滴滴逐渐化为半个拳头大小的淡紫水珠,干枯的植株垂落于地。 天舒看着水珠悬浮于那人手心,随着析出灵力,淡紫水珠很快便浓缩为大拇指大小的液体,带着深到发黑的炫彩,将毒液全部凝练。 她多是手动处理,从未见过用灵力提取的药水,看着齐寒月用一个小瓶将黑色毒液装入其中。 “留于你自保。” 齐寒月递给自己,在天舒抬起手之时却又突然收了收指尖,竟难得可贵的多提醒了一句,“不可亵玩。” 旭日的光穿过层层密枝撒入泥土,天舒双手接过,琉璃瓶在阳光下散出七彩的幻影:“我从未见过以灵力提取的药物,相比研磨所提取的药水,作用有何不同吗?” 第5章 齐寒月一愣,她木了木,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隔着漫漫重洋,本被冰封于深海,却被这一句提问破冰昭然。 如蛛网般纵横交织又支离破碎的回忆里,齐寒月站在雾气尽头,尝试着探寻那个身影,那个人说:“灵力所提的药水,会混杂灵力,一般多用于下毒。” “若是以灵为主,以药为辅,那是医者灵力愈伤之法,辅助的灵力自会抽回。但若作提药水吞服,却掺杂他人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排异难受,适得其反。” 声音淡淡,与记忆层层交织,却永远无法重叠。 天舒点头,转着琉璃瓶,并未注意到齐寒月的失神:“天舒斗胆,血姬大人乃是一用毒奇才,一身毒功却又不曾自染,是何缘由?” 从层层叠叠的记忆中抽回了神志,齐寒月听之轻笑,眼中像是隐着一汪清泉,又散发出黯然的波光。 她不答。 天舒也不再追。 两人有着对彼此点到为止的默契和思忖,天舒不问,她也从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天舒甚至感觉,这些时日里,齐寒月似乎从未叫过自己的名字。 夜凉如水,这里的深夜天空繁星点点,风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灰濛濛的月光从层层树缝里洒落,留下一地不甚清明的月影。 齐寒月自顾修行去了,走前在周边留了气息,她的修为足以给天舒在这冥山外围辟出一块安逸之地。 在她的供养中天舒难得有了几分得以喘息的安定。 树林传来沙沙声响,天舒警惕抬眸,齐寒月分明能驱走野兽,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声响了。 不远处深林处有着点滴紫色的星光,天舒能听到的噪音越来越多,想必是她的气息不稳,连自己这里的防御都收到了影响。 天舒稍作思忖,还是起了身。 不过几步已置身于深林之中,树木间弥漫着淡淡的紫色雾气,那泛着紫光的萤火虫正慢慢飞向天空,她猛然回过神时,才见自己已置身于紫色星光深处之中。 虽美,却让人后背冷汗直冒冷汗。 真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她抬头逆着层层树枝散射下的月光望去,见那月亮竟如一朵展开的紫罗兰般,染上妖异的紫色。 此时的周围过分的安静了些。 她搓过胳膊上无意识的鸡皮疙瘩,后退了几步,却见越发多的紫色光点飞到空中,化作一朵又一朵的紫色彼岸花。 天舒看着满天花瓣飞舞,随风席卷万里。 齐寒月紫衫上绣着彼岸花,是她常用的手腕,可为何偏偏选择彼岸花作为千鬼门生的图腾,难道真如民间所说,千鬼一出,就是半只脚进了黄泉吗? 彼岸花飞满天,突然稳定在空中,像时间被冻结。 正当天舒仰头看这紫色星辰之时,那虚幻的紫色彼岸花竟同时朝着她射来无数紫色光线。 紫光化为光针锋利无比,刺破虚空向她杀来,另天舒有些措手不及。 她没做好准备,呀的一声毫无形象的抱头鼠窜,那如机关般的光束却锁定了她的方位,尾随着她一路而追去。 紫色光线射空落地,点点滴滴布满整个地面,如下过紫色的雨点一般,汗滴从脸颊滑落,她双手结印半蹲在地,将全身笼罩在刚学会不久的防御阵中。 紫色灵力噼里啪啦打在防御阵上,却如针一般扎在阵上悬浮。 紧接着听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彻云霄,惊起无数飞鸟,一时烟灰弥漫。 天舒灰头土脸连连咳嗽,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未曾想那光点竟会爆炸将阵法冲破,杀她个措手不及。 她心悸的刚走出一步,便发觉不对劲,脚下并非是松软的泥土,如大理石一般的坚硬冰寒,透过鞋底蔓延上冰冷的杀意。 低下头才见,原本射入地面的紫色灵力早已粘结,化为一庞大阵法,阵法中心的图腾妖异,像彼岸花,又如一只半垂的眼眸。 天舒暗道不妙,仓促后退。 紫色阵法料到她会逃,冲天射出光芒,将她包裹在光柱之中,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细细长针刺穿,身躯被强硬的固定在空中,丹田灵力顺着伤口流逝,毒素正逆着流动的血脉向心脏蔓延而来。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天舒疼得连叫的力气都被抽净,随时都要晕厥了去,发不出丝毫声响。 好久没有这么疼了,哪怕是被追杀也从未受过如此疼痛。 就在她怀疑自己真的快要不行了的时候,紫色光柱却莫名消散,将她硬生生摔在了地上。 天舒被震的连连咳嗽,四肢酸软,一连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 天上的紫色彼岸花就如燃烧的纸卷,逐渐枯萎消散,月亮再次露出清冷的颜色。 脚跟清脆,齐寒月迈着优雅的步子走来,她一手拨开树枝,冷淡的眼眸望着天舒。 “就这么想死?” 天舒翻了个身趴在地上,艰难的支起胳膊,分明全身上下都是穿刺般的疼,却又没有血流出,她努力抬起头,却只能望见女人一尘不染的靴子。 齐寒月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若不是自己赶来,这人估计已上了西天了。 天舒匍匐着爬起来,也不管这样子是否好看了,她捂着心口,疼痛过后是阵阵沿着经脉的酥麻感,不由惊愕。 “我中毒了?” 齐寒月不可否置,蹲下身子运转灵力帮她提出毒素,残留在身体里的紫色灵力被那人抽回手中。 身体虚弱但多少有了控制,天舒片刻喘息,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滴,心有余悸地问:“这是何等阵法?” “怎么,连千瞳宗阵法都认不得了?” 天舒震惊,“可在我记忆中,千瞳宗的千眼阵法不长这样。” 齐寒月眼神突的黯淡下来。 当然不长这样,这种传承阵法多有禁制,只有内门弟子血脉想通才可修行。 但那故人在给她时早已替她想到,为了让自己也习得此术,在卷宗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只为了让自己也像个七八分。 若是以大量修为布置此阵,阵形便可达方圆几百里,阵法之内万人皆杀。 齐寒月看天舒已经没事,起身正衣转身离去,听身后一阵窸窣,身后那人欲言又止。 齐寒月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天舒得了恩准,开口问:“血姬大人,其实您并非修的毒道,而是灵力中自带了毒性?” “我说的可对?” 看着齐寒月薄唇微抿,天舒知道自己说对了,不由深深吸一口气,追问:“那天舒斗胆求解药。” “没有解药。” 天舒一愣,就算是修毒道的弟子,都有着擅长的毒物,凡人身体也会有中毒的风险,又怎么会没有解药。 可从传闻听来,齐寒月似乎真的是百毒不侵,所有的毒素对她都无效被免疫了,这又如何怎么回事。 这个靠着传闻中了解的人背对着她,夜风吹衣摆,露出那两条极为白皙修长的双腿,衣带随风飘舞的声响撕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中毒解毒,均在我身,至于缘由。” 齐寒月的桃花眼就像无波之湖,哪怕下方暗潮汹涌,天舒也是看不透的,她从不习惯一个半途而入的人对自己知之甚多。 “你不必多问。” 那人的声线轻飘飘的,她望着逐渐恢复光亮的圆月,摆手将天舒打发了回去。 第5章 解惑 清早天还未亮,林中传来对打的抨击声,两人修行这诸多时日,终于到了可以对练身法的阶段,齐寒月背着手,一边漫无目的扫视着四周。 天舒有些沮丧,自己用尽全身解数却连齐寒月的头发丝都碰不到,见这女人一边躲还一边抽手清理着飞舞的发梢,着实有些打击自尊。 齐寒月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手的情绪变化,她左右移动身躯,悠然躲过攻击,随即趁天舒不防之时,迅速伸脚一勾天舒的支撑腿。 伴随着哎哟的闷声,天舒四脚朝天摔在了地,疼得眼角差些挤出泪来,齐寒月垂眸望着委屈的天舒,勉为其难的安慰:“还不错。” 不说其擅长的剑术,这些时日修习身法也算快上许些。 灵道成仙成神是个极其不公平的道路,身法剑术到底都是锦上添花,先天不足后天弥补罢了,当个简单除魔奸佞的修道者。 可若真为成神之路考量,唯有天生灵力和后天修为才是根基,再加上圣物加持,方可一路顺遂。 可凡人没有天赐,更没有圣物,也就只能练练身法,像天舒这种自诞生起就用各种灵丹妙药将养过的身体,就算不怎么练身法,也不会弱到哪儿去。 只可惜她并不懂罢了。 天舒摔疼了索性在地上也坐一会儿,抱着胳膊赌气的盘腿,可怜巴巴地望着伫立在一旁的女子,有些无奈:“血姬大人真是赖皮,这些时日我未曾练过身法,又怎会打得过你?” 齐寒月望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温和的弧度:“所以能走上两回,就还不错。” 第6章 “你修行时日尚且不长,已能到如此境地,倒也不负千瞳宗的恩养。” 天舒是个爱被夸的姑娘,此番着实有被安慰到,她瞅着面色难得柔和的齐寒月。 随着时日居多,齐寒月身上的活气逐渐多了起来,虽然这般模样总是少的,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轻笑,或是带着寒意的冷漠,可待自己多多少少多了几分的耐心和认可。 齐寒月取出前些时日磨好的药粉瓶子,里面是前些时日两人在冥山各处摘取手动研磨的草药,天舒最开始并不明白要这些做什么。 “我去去就回,你自行调息罢。” 女人的脚步声摩挲土地离去,天舒点头,不自觉伸手去丢了丢面前的石子,看它掉在地上来回滚动。 不知不觉间,自从确认齐寒月短时间不会害自己以后,自己在她面前也是放松了些许。 她本身也不过少女,每天装的这么深沉也是颇有些疲累,偶尔还是会作出几分原本的小孩姿态。 或许是因为齐寒月虽不近人情,却在真心实意的教导自己罢。 这些时日,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愿意多叮嘱自己几句。 每每此刻,都让她不胜惊喜。 冥山深处紫光四散,齐寒月纤手持着小瓶,挽起袖口蹲下,瓶口拂过还带着露水的叶子,清澈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稳稳的落入瓶中。 齐寒月摇晃瓶神,回想着配方:无根水,千眼草,清花露… 她本是不擅长草药的,但这药方却是记得,心中默念的声音渐渐与记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深山之中,那少女纤手取着几个药草,如同怀抱婴孩一般小心翼翼。 回忆虚幻如同一切皆为故梦,花露吹入眼眸,刹那模糊了视线。 清晨的风带着早晨的朝露,吹动着齐寒月的发丝,她在这时终于懂了那少女当年的心境,当年的她是被这样养护着蜕变。 如今自己也是手把手的去教导弟子,面上淡淡却又像种植盆栽,无心插柳又带着隐约的期许。 不过这个和她有着一样名字的女孩,也和她一样聪明,总是能给到想要的进度。 这些时日带着她时,齐寒月才明白原来那人当初也是以这般心情托举自己。 她抬手将前几日研磨的草药汁液倒入药瓶,清澈见底的露水与药水迅速交融,化作极小的两地清透的液体,在光下散出琉璃般的光芒。 差不多了。 齐寒月起身持瓶正想离去,猛然间留意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敏锐的灵气敲响警钟,周身带着收敛已久的杀气席卷向四周波及而去。 “出来。” 远处灌木微微摇摆,被发现的人这才怯怯缩缩走出。 身上粗布麻衣,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捏着镰刀,一副平民百姓的老实模样,膝盖一软就没骨气的跪下了,磕头道:“小的看大人在此处忙碌,原是不想叨扰的,吾不过是一采药人,望大人手下留情。” 齐寒月上下瞟过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杀了他。” 猛然间耳畔重重叠叠声音响起,那声音男女交杂,分不清来处,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齐寒月眉间皱起,面色一片冰寒。 “杀了他,我需要血。” 那声音在耳畔叫嚣着,齐寒月拂袖间杀气汹涌,“滚。” 男人赶忙起身,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去,脚软的连崴了两三次,死里求生般的喘了几口粗气。 转身刚跑出几步,女人清冷的声响在身后响起,带着隐约忍耐。 “去禀告你们阁主,如若不想惹来杀端。” “最好还是死了追杀天舒的心思。” 身体里的恶魔啸叫起来,被违逆的暴戾在体内化作痛楚,齐寒月额上出了层细密的冷汗。 她一手抚着丹田,两股力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要撕裂身躯破体而出,她强压住身躯里凶煞的力量,率先转身迅速化作流光离去。 当所谓采药者回头时,身后早已无人影,不由腾得软软坐在地。 冥山深处灵力剧烈波动着,将周边的灵兽吓得四散而逃,齐寒月的面孔变幻时明时暗,双瞳燃烧着黑火,已看不清原本的眸子,周围已只剩一片血红的戾气。 此时眉心一道金光大作,金色灵力护住她周身,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露于泥土,黑火迅速被逼回眼瞳,双眸再度回到清明。 “既是敌手,为何刚才不杀了他?” 暴动带着不受控制的灵气汹涌而出,竟在身前化作一朦胧蝎子的模样,苏醒的恶魔对着她露出了獠牙,与她眉心金光竟一阳一阴相较平衡。 “无过无害,”手指间汗滴延伸出水花,齐寒月支撑起身子,“为何要杀。” “你既献祭了血肉之躯给我,应当与我共生养,”咆哮般的冷笑在恶鬼口中发出,它冲了上来,又被那道金光挡了回去,桀桀冷笑着,掩盖着眼底的贪婪。 “你分明晓得我需要血气供养,居然总想躲在天舒留下的神力之中。” “有种你就躲一辈子。” 齐寒月面色不变,任凭两道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中相互撕扯平衡,轻蔑的看了它一眼,“你我都将被挫骨扬灰之时。” “我会将身上这股神力交还无夜剑,让它再塑剑灵,轮回转世百转千回,我二人终将会再见。” “但你,便是彻彻底底的永无天日。” 魔鬼化作的紫蝎听着只是冷哼一声,见无可奈何,也只能悻悻龟缩回丹田之内,沉寂不再作祟。 那道神力确认它不再威胁后,安抚般绕着齐寒月周身流转一圈,回到了她的丹田。 清晨的旭日东升攀爬至苍穹,天舒闭目调息,听到身后有了声响,回过头看去时,见齐寒月面色发白,脚步有些拖沓。 “你…”怎么了。 有些不敢多问,她还没有这个关心的身份。 齐寒月将药瓶打开,两滴液体挥入她的眼中,天舒下意识闭了眼,心生警惕,觉得这女人应该怀有私心。 可双眸并没有滴入异物的刺痛感,反而是一阵清凉如清泉流过一般。 一条眼纱拂过眼眸,脸颊碰到了衣袖丝绸的滑爽清冷,她在自己脑后小小打结。 少被温柔对待过的心不由有些触动起来:她总觉得她不该对自己如此坦诚,可每每都是多想。 真是没出息,一点温存就能让她想入非非。 齐寒月并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替她系好眼纱,才伸手调息状态,将凌乱的气息重新抚平,道:“死士阁追来了。” 天舒的心一下又沉入海底,她试探着抬手,摸到齐寒月在身旁的衣袖,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里像是纷繁乱世里的避风港,让她精疲力尽后还有安身立命的归途。 在那个瞬间,她甚至有点眷恋在这个女人的身边。 “既然这些时日你还在身边学艺,我便还会保证你的安全,”天舒听面前女人说话,冷冷的声音却泛起心中的温度,“至于以后,你自行考量,我不作干涉。” 她将自己扶起,手中的衣袖离开了指尖,齐寒月起身走到天舒不远处,指尖轻挑,灵力带着破空的声音,划破虚空射入树干。 “听。”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又是一道灵力破空的声响。 她还是没懂,随着第三道灵力破空后摄入毫无防备的膝盖,疼得她冷抽一口气,膝盖险些跪在地上。 齐寒月面无表情的看天舒支撑着站稳后,指尖微弹,第四缕灵力向她射来,天舒这次警惕侧身一躲,擦了过去。 她终于明白了,调整好起势姿势。 绿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混杂在鸟声,树叶声里,齐寒月拂袖间十几道灵力向天舒而来,忽近忽远,忽响忽轻,流水温润岁月静好,太阳渐渐升起,将冥山的雾气中撒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灵力偶然击打在身躯的声音,伴随着咬牙忍耐的倒抽气,齐寒月目光扫过天舒额上汗滴,停手道:“够了。” “没事,我还可以。” 天舒抬起胳膊擦去脸颊两侧的汗水,齐寒月收了手,面上多了几分欣慰,脚底灵力涌动间,以天舒为中心迅速移动起来。 身后一阵风声而过,瞬间带来如天眼般危机的压迫感。 天舒往后一掌击去,只有风声从指尖划过,紧接传来齐寒月忽远忽近的声音,“不对。”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做思考,女人的身法极快在周围移动,却如一条无声的绸带在飘舞一般,指尖微触,只有清风一般若有若无的丝滑。 “见微知著。” 女人点拨的话向来是不多的,天舒能理解,只是办法比较傻,想着如若速度不够,那不如提前出发。 笨一点,稳一点。 齐寒月脚尖挪动,以同样的方式迅速移到天舒左侧,还未出手间这少女已猛然转身,右掌直直冲她轰来。 双掌相对,带着气场向周围波及而去,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 第7章 齐寒月终于认可的点了头。 几日后,或许是死士阁的危机逼近,两人心有灵犀,修行的状态越加紧迫,在这魔鬼般的修习下,天舒的耳力与潜意识越发精进,齐寒月多少亦得动动手才能抵住她的攻势,这进度令她都有点乍舌。 倒不愧是千瞳宗的关门弟子。 如若加上些运气,胜于蓝也不过时间问题。 看着时机逐渐成熟,齐寒月抬手一挥,天舒的眼纱化作星光褪去,阳光瞬间刺入眼底,天舒眯着眼睛略有些不适的皱起笑脸。 周围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望着齐寒月的眼睛,此次居然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往里探去,有一朵紫色到发黑的彼岸花正在不疾不徐绽放,彼岸花后居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紫蝎。 发现好像开始能看到修道者的灵气流动,这种变化让她喜不自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眸,诡异莫测却又令人好奇。 齐寒月不适地侧过脸,天舒回过了神,尴尬低头:“天舒失礼,只是在大人眼中看到了活物,有些惊奇。” 齐寒月一愣,伸手在自己眼前停顿片刻。 似乎还是低估了这姑娘灵根。 她稍作思忖,觉得这也并非秘密,便解释说:“你也知道修道者都是血肉之躯,哪怕再天赋异禀,若想飞升仙阶,也需要与天地所化的圣物同修。” “而有些灵气鼎盛的圣物被天地孕育良久,就会产生它的主体意识,可以幻化作世间万物。” “你看到的蝎子,就是与我同修的圣物所化。只是这些有自我意识的圣物遵循物竞天择,大多暴戾嗜血,有时需要压制或封印,而绝大多圣物的意识孱弱,需要依托于宿主供养。” 齐寒月说到此处顿了顿,放慢了声线,微不可见的轻叹,“但这世间偶尔也会有些例外。” “传说千瞳宗的上古圣剑无夜,它的剑灵,就单独化身成了一个人类。” 天舒听着,内心直接就是嗝哒一声,看齐寒月正目不转盯的盯着自己,不由乾乾一笑,继续秉持自己的少主身份,试探着问:“那这个人类现在在哪儿?” 齐寒月眼底瞬间就暗淡了下去,她半瞌眸子遮住流光散落。 “脱离出圣物化作的凡胎,遵循天道规则,自然…也是能被杀死的。” 第6章 似曾 二人各想着心事,天舒视线穿过层层丛林,远处灵气波涌,竟依稀看到数十位修道者正往此处前来。 齐寒月早已察觉,指尖轻挥,一只紫蝎化入手中,正是她所说的圣物所化。 那个隐匿在她身上的恶魔。 粗犷的手拉开树枝,来者是几个以肉墩为首的山贼,满脸横肉,头发糙甩在耳后,裸露的肩膀之上背着斧头,脸上刀疤赫然。他细细打量着两人,贪婪又兴奋的叫嚣起来,“大当家,这两女子姿色不错。” “想必就是俺们要找的人了,送出去之前再让兄弟们享受一番呀。” 聒噪肮脏而低劣的男人,天舒面色不悦。 指尖刚触及剑柄,就看齐寒月面无表情的伸出纤细柔软的食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指尖灵光闪烁。 男子还未有所反应,脖间已被抹了一道,喉咙血气刹那汹涌。 他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捂着自己的伤口后退几步,血流穿过指缝流淌而出,滚烫黏腻。 男人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被称为大当家的男子震惊在原地,随着一道紫色灵光划过,为首几人瞬间身首异处,鲜血从伤口喷洒而出,一时满地血腥。 众人骇然,凝神一看竟是只异宠般的小蝎子趴在尸体上,懒散地伸着双钳,将自己浸泡在血泊中吸饱了血气,周身紫到发黑的幽戾色彩让众人不明觉厉。 剩下的虾兵蟹将们直接怂破了胆,极有脸色下跪,将额头咚咚撞地:“求女侠饶了在下一命,俺们也是执行任务!” 女人不为所动,长剑缓出鞘一截,带过一道寒光。 “等等。” 天舒被这场面吓得脸色煞白,伸手覆住齐寒月的指节,将长剑推了回去。 这是自己第二次看到她杀人,当真是毫无废话,下手利落又残忍,怕是活生生的心脏被抓出胸膛在手中跳动,这人的眉头也不会动上一下。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伴本让天舒有些放松,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和传闻一般无二。 阴沉嗜血,是个非正道人物。 齐寒月瞥了眼脸色并不太好的天舒,挑破了她心中的抵触,捋着发稍侧过那好看的眸子慢悠悠问:“执行任务?” 声线如抽丝般缭绕,在众人耳边回响,跪地几人相互交换眼神,先前开口的人小心道:“是,我等是常驻冥山的土匪,对这周边外围甚是熟悉,” “前几日死士阁给了重金,说是千瞳宗有个女的躲在这里,让我们去找出来。” 天舒一愣,不由气笑,“那你们知道找的人是谁吗?” “不…不知道,说是个女的就交上去。” “但二位也知道,百姓轻易不上冥山,更何况一个女人,所以只要有声响我们就过来了。” 齐寒月听着,将长剑抱在胳膊里后靠在树上,饶有兴趣的望着天舒,那声音魅惑中居然有着几分调戏。 “杀?还是不杀?” 这样的齐寒月妖媚得让人为之颠倒,可天舒却从不喜欢这样的她,下唇不自觉颤抖。 白日里阴沉的天空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个惊天响雷,在天地间回响。 跪着的男子脑子活络,像是想到办法般磕头道:“姑娘若放了我们,我等必遣散众人,对外守口如瓶。” “大当家的就是遇到了凶兽,对我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不会起疑。” “眼看要落雨,二位姑娘修为强盛自不担心,只是落雨后这毒虫甚多,两位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去休憩之处,只求放我等一命。” 台阶都递过来了,天舒望着身侧玩弄紫蝎的齐寒月,见她没有干涉的想法,便舒了口气,上前安排道: “带路吧。” 土匪根窝离此地不远,住在还算隐蔽的山洞中,到处都是野兽骨骼和酒壶,地上随意披着兽皮,半开放的对外展露。 齐寒月慢悠悠的步子走到最高处,目光落在最高处的巨兽头颅上,那是土匪的战利品。 洞外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巨兽的头颅上长着浑然天成的紫色水晶,好像凶兽天生如此,脱落的虎牙凌厉尖锐,齐寒月一直盯着这个头骨看着,注意力不曾给过众人。 天舒极有眼色的把人都带了出去。 带着水汽的风从殿门吹入,带着丝丝寒意,吹动随意覆盖在身上的薄衣,浓密的睫毛随冷风微颤,寒冷将思绪从回忆里带回现实,她回过头,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又出了神。 如今她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女,倒是彻彻底底的换了个位置。 她曾也如今日天舒一般,手下留有余地。 代价却极其惨痛。 可即便如此,齐寒月却懒得干涉,她抬手抚过太阳xue,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 如今她也走到了可以摆弄他人的位置,却依旧选择尊重命运。 洞内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天舒小心翼翼的踮到她面前,想找个地方坐下,可这兽骨椅上都是土匪们的酒坛子,她搬下几个酒坛给自己腾了点地方。 “血姬大人,我从来觉得修行之道在于修身,而非杀戮。” “如若东窗事发,我自愿承担后果。”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但她知道自己说得再轻,这个早已飞升成仙的女人也是能听到的,而她现在只着赶紧转移话题,举着拿着手上的酒坛,翻到正面,嚯的感慨了一声。 “醉前尘,好像是冥山特有的酒嘛。” 一直在看兽骨的齐寒月终于被吸引了目光,她居然怔怔了一下,望向地上的酒坛。 这些物舍仿若隔着漫漫重洋,却依旧一触即酸。 当年这酒不过清浅一勺,她便有几分醉了,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心醉,记忆被氤氲模糊了样貌。 “这里泥土常年阴湿,说是入黄泉前一醉前尘,故作此名。” 故人的笑镌刻入她的眉底,从此再无别酒可入她的眼。 如今,仅仅对那虚幻如前尘般回忆的惦念。 齐寒月望着正在折腾开瓶的天舒,这两人虽皮囊不同,可总有些许相似之处,又总是触及一些旧物让她想起,每每令她死寂已久心中泛起涟漪。 怕是故人所托,难免有故人之姿。 天舒并未注意到齐寒月一闪而过的情绪,她终于开了瓶口,试探着小吞了一口,液体触及薄唇,就如像烧起来了般,渐渐又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肚里,齿间回味起大麦香。 天舒又喝了好几口,酒气上脑一下就晕乎了,她终于放下了自己的身段,蜷在虎皮毯上。 第8章 “这酒当真是好酒呀。” 齐寒月起身走到天舒身旁坐下,看她摇晃着罐子里的液体。 “你们千瞳宗弟子,都爱喝酒吗?” “血姬大人还认识其他同门吗?” 天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伸手跳着手指舞去盖上盖子,“也是,您手上能有千瞳宗这么重要的两个术法,定是极其信任之人给的。” 齐寒月坐在兽皮上,望着洞外水幕连天,胳膊压在膝盖上,嘴角摇曳出嘲笑的意味。 或许在没有余地时也只能信任罢。 那时谁曾想不过半年,自己便已是脚踩尸山的一门之主,人人忌惮,凶名远扬。 齐寒月半瞌了眼,风吹着潮气拂过脸颊,成为血姬以来,她见过诸多勾心斗角,人心险恶。 那些步步为营的时刻都会让她在深夜恍惚中想起记忆里的女孩。 那个天舒,和这人有着一摸一样的名字,可并不一样,她自见到那人时,那个少女就有着冗杂的身份和使命。 在些时日里,她带着这个同为天舒的女孩,看着她懵懂而天真,突然就有些能理解十年前在外门修习的那些时日,自己不曾理解的故人。 她曾经怪过那人带着隐瞒的接近,也气她摆布后又丢下自己一个人,可每每想到双赤诚的眸子,却又怎么都恨不起她。 那个天舒,眉目间明明轻松调笑,却总是能让人窥见她复杂纠结的模样。 像现在的自己面对这个同名同姓的少女。 齐寒月不知道自己心底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又或许在心底深处自己到底是感谢她的。 谢那些时日与她相濡以沫,伴她度过最难熬的岁月。 在你死我生之时,若是当年的自己与其互换,为了走上既定的前路,也会这样选择吧。 天舒并不知道齐寒月在想什么的,有些醉意上了头,直直望着她的脸,一手行礼囔囔着:“人人忌惮又如何,血姬大人,我有个问题,斗胆一问。” 齐寒月不经有些好笑,喝酒了什么都敢讲了吗? “问。” “关于血姬这个名号,其实民间褒贬不一,得罪过的氏族基本无一好下场,有人说你是睚眦必报,亦有人说是杀人如麻,嗜血成性。” “我如今都不信了。” 天舒枕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醉言道,“虽然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众仙家弟子而言乃是大忌,但我还是愿与你说。” “在我眼中,血姬大人可以为了一句的嘱托帮扶至此,尽心尽力,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救命之恩,授业之恩,天舒他日必还报您的恩情。” 齐寒月摆动指尖的手微微一顿,酒壶里液体停止了摇晃。 少女已经借着微醺的醉意睡去,雨渐渐停了,冥山带着薄薄的雾气,多了几丝仙气,不再那般高寒无情。 看着雨过天晴,齐寒月突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心安,也算是那人走后,难得有过的清净。 第7章 真 长剑出鞘声如鹤唳,剑身折射阳光,三声破空之声响起,原本静如明镜的水面冲起三道水花冲天而去。身躯灵活腾至空中,天舒落地转身时长剑对着虚空划出一道长光。 应声水面翻起一道高高的水墙,又被拦腰折断,无夜剑术已有大成。 她收了剑看向周围,却并未寻到那人身影。 这些时日齐寒月看她开了窍精进甚多,便不再多管,常常留天舒一人后只身前往冥山深处修炼,也难得多了分自在。 水落后,秋日最后的一抹虫鸣早已消失殆尽,白日冥山外围的树林里是一片宛若深夜般的静谧,一时警惕心起。 随着周围陷入沉寂,远处有一阵又一阵灵力在冥山外围四处窸窣探寻,天舒见状封闭气息抽身钻入了灌木之中,只留耳力。 “刚刚罗盘所指,可是此处?” 不过多久便有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是两个人,持剑,脚步正在走近。 “那山贼说,这阵子他们就碰到这对女子,修为极高,想必就是血姬和那剑灵。” 天舒面色逐渐发冷,她一时的善心终究还是被这些杂碎给背叛了。 “血姬在不在附近?若是不巧碰见,是要掉脑袋的。” “阁主已经穿书魔神禀明情况,本是不想与她起正面冲突,”另一人冷哼出声,声音冷冷。 “古鹰宗给了如此多价码,就为了带回剑灵献给魔神,死士阁动用这么多仙阶死士在冥山外围布下困阵,此次必要生擒天舒,那女人若要拦着…” “这天罗地网阵,也足以叫她插翅难逃。” 天舒心头一紧,握着剑柄的指节越发用力:天罗地网阵她是知晓的,原理也很简单,不过八个实力相近之人位于八方结阵,便可合力将阵内之物困住。 此阵到底不过合力,若是击溃阵眼,就如将渔网撕出一道口,阵法便再难维持。 她没有想到对方竟出动了八个仙阶之人,只为了擒拿自己。 仙阶修道者与齐寒月同阶,虽知晓齐寒月厉害,但入门尚浅也不敢高估她的修为。 就拿平均水平来看,同阶之人群起而攻之,若非用尽全力,恐怕而言也是够呛能全身而退。 她当初为了让齐寒月收留,不愿自身殃及无辜,何况做了保证,放了那山贼若是东窗事发,也自行承担后果。 今日初有所成,也从未想过要永远赖于那人身侧。 只可惜来不及道别。 听得脚步声接近,天舒一手解了封禁,长剑出鞘从灌木中偷袭刺入其中一人的膝盖,那人不察,吃痛尖叫出声后失了力气。 天舒一跃而起,再听几道出鞘之声,同行的男子身上几近同时裂开几道血口子。 他面色有些诧异,分明记得阁内传信里说这个剑灵还尚未入道,没想到短短这些时日竟有了如此修为,不由冷笑出声: “看来那女人教了你不少本事。” 天舒不应,腾空握住长剑,男子身上被划出道道血痕。 死士见状双手做法,灵力化作利刃冲向天舒,被她躲过后绕了个弧度,破空之声在背后响起,天舒却习惯性闭上了眼睛。 灵力在空中划出绚丽的光影,利刃擦过她的身躯未伤其分毫,心中不由嘲笑这速度不及齐寒月半分。 见利刃被天舒干脆躲过,一时拿她不下,于是挥袖化作一道黑光遁走。 地上膝盖受伤的男子也正要结印,天舒见状来不及多想,健步上前就是一剑刺入手心。 男子满头冷汗却笑了起来,在死前布下最恶毒的诅咒:“天舒小姐,你只要出来了,就是请君入瓮。” “我等不晓得血姬修为,你若是一直龟缩在她身后,说不定还能再茍活些时日,可既单独出来,想必是想替她去破阵罢。” 目的被揭穿,天舒冷漠拔剑,鲜血顺着剑锋喷涌而出,男子躺在地上只是阴恻恻的笑。 “不过也是,你躲了也没用,如此人物早晚也会被魔神收拢。” 天边探查的灵力忽强忽弱,她知道这人所言非虚,死士阁的追查从未停歇,不论去到哪里,都只会带来灾祸。 魔神和古鹰宗如今日渐势大,众宗门明哲保身,齐寒月本不该牵涉其中,能将遗物归还,这些时日悉心教导已是仁至义尽。 天舒抹过剑上的鲜血,心中清明如朝露。 傍晚时分,当齐寒月走出冥山深处,见林中灵力弥漫正渐渐淡去,心中已有不安,无意中加快了去湖泊的步子。 天舒平日是在此处等她,可远远扑面而来浓烈血气,齐寒月皱眉拨开树枝,一人躺在血泊之中,少女并不见踪影。 这男人膝上手心都有一道剑伤,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另一只干净的手上握着张雪白的绢纸。 齐寒月挥手,绢纸从男人手中飞到自己手上,在上方凌空展开。 上面用墨水娟秀的写着千瞳宗尚有未了结之恩怨,不愿牵累云云,就此暂别等等话语。 齐寒月草草看过,不觉嗤笑出声:这人就这般与自己算的清楚,前几日还说救命之恩他日必还报恩情,今日就独身去了龙潭虎xue。 地上的男人尚且不知生死,齐寒月俯身微探,见还有着微弱的气息,抬手间将灵力侵入那人体内,迫使他清醒过来。 男人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迷糊中望着齐寒月白皙清冷的脸,卓越的眉眼棱角气息高寒出尘,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模样云泥之别。 他莫名就看呆了,再听女人冷哼一声,灵力卡住脖子将他腾空拎了起来。 面孔刹那从虚弱的苍白变得涨红如枣,齐寒月冰冷的眸子玩味般望着他。 男人吓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刚庆幸躲过一劫,结果碰上了这个女魔头,在天舒面前他嚣张跋扈不怕挑衅,不过就是个痛快,可是在这个女人手中却抖得像个筛子。 只因看到同行的死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会让他求死不得。 第9章 齐寒月眼睛幽幽如深潭般凝望着他,朱唇轻启。 “她在哪儿?” 男人哆哆嗦嗦抬起手,指了指阵眼的地方,齐寒月微抿薄唇眉间稍作舒展,转身迈出一步。 死士暗吐了口气。 齐寒月别过脸,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未达眼中,眼底只有一阵寒光,令人毛孔突的一耸。 身体竟然随着悬空跟去,心中哭嚎不妙,却像是被封了口缚了手脚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二人到了一处草地,青草上覆盖着大量鲜血,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掩盖的血腥。 地上到处都是搏斗过的痕迹,还有诸多衣衫碎片,高挑的身躯垂眸望着那片血泊一动不动。 血泊中还有一个破碎的琉璃瓶,粘壁的毒液留下淡紫的痕迹,琉璃沾血碎裂在地,片片锋利。 男子偷瞄齐寒月的背影,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手指。 白皙指尖探过战场,残留的气息在她脑海汇成战场的画面。 抬眸之时,紫色灵力围绕着身躯如枯柴般燃烧起熊熊火焰,杀气席卷而来,刹那将四周青草烧成灰烬。 女人眸中是金戈铁马,血流成河,已是滔天的怒意。 “好,很好。” 她咬牙切齿的转过身,浓密欣长的睫毛因妖异而弯曲,乌发飞舞,冷冷盯着男子。 像被捕食者盯住将死的猎物,男人全身气力都被深渊般的眼睛抽走,在那凌厉的杀气前自己就如板上鱼肉。 对死亡的恐惧刹那吞噬理智,四肢冰寒刺骨般颤抖了起来,除了逃离便再无其它思绪。 “一个连修道者都不是的少宗主,你们抓她回去是为什么?” 齐寒月眯着眼,那声线酥酥麻麻,像是千万只蚂蚁爬在心头般瘙痒,男子脑子却像被一棒子打懵了般,连恐惧都被压抑住了。 “少宗主?” “天舒…怎么会是少宗主,千瞳宗少宗主十年前就死了,也是死士阁接的追杀令。” “我等暗查多年,她的真实身份是千瞳宗灭门时逃出来,传说能控制众生万剑的无夜剑灵啊!” 齐寒月愣在原地。 淡紫色的瞳孔如地震般颤抖起来,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她不是灭族后与之共用名号的少宗主吗? 又怎么会是与之同生共死过的剑灵天舒。 记忆里的剑灵天舒,和她有着完全不同的眉眼和修为,那个人总是带着浅笑,死皮赖脸的跟在身边,总是走在自己前面,一令万剑。 这个人虽偶然也有过几分故人之姿,喜爱草药,擅长剑术,可更多的是稚嫩与单薄。 修为浅薄,毫无身法,身形也未曾张开,虽有过几分怀疑,可被挑破了那层纱布,她却反而不相信了。 她的天舒早就死了,死在自己剑下。 而这个人,除了同为千瞳宗遗孤,就只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罢了。 风在齐寒月耳边呼呼作响,女人眼底闪烁着紫光,一朵紫色的彼岸花在她瞳孔中心徐徐绽放。 “血姬大人也知道,天罗地网阵需八个实力所差不多的修道者位于八方开启,” 男子咳嗽着,扯了扯嘴角艰难的开口,“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其实只要你不去,我等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为了引剑灵出来。” 死士阁隐于世不参与各宗斗争,不过拿钱做事,并不想因此与血姬树敌。 “可你若是真要去抢,我等倾巢而出,也断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话音还没落地,深紫彼岸在齐寒月眼底彻底绽开,衣袍上的图腾发出阵阵妖异紫光,丹田内的圣物一股又一股灵力争先涌入体内,使原本瞳色开始迅速的扩张。 齐寒月的眼缓缓睁开,瞳孔中心的彼岸花尽放妖异,紫色灵力在墨色发丝之间穿梭,滑到身后被拉成长长的一道。 她任由其侵略,任由魇鬼借着身躯释放出霸道的力量。 一手微扣掌心,阵法中一把蜿蜒的长剑逐渐浮出剑身。 这长剑不似寻常笔直厚重,蜿蜒如水草轻薄如蝉翼,紫色波光粼粼,折射冷光闪烁着浓烈的血气,出阵时竟电闪雷鸣起来,紫电道道划破天空。 “无夜剑!” 男子瞪大了眼睛,这把失落的千瞳宗古剑居然在血姬手上… 长剑出窍之时,再听“轰”得一声暴响,汹涌剑气砸在树林,在冲击产生的爆响与灰尘里,齐寒月乌发飘扬,欣长如蝴蝶般的眼睫下,那双妖异的紫色双瞳闪烁着骇人的光。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第8章 实力 死士阁外数百众人层层叠叠围绕待战,十几个壮汉同时腾空对着齐寒月扑来,手中冷兵器闪烁寒光,不给丝毫的活路。 齐寒月一手背剑,带着生人勿近的孤傲,灵力在地面匍匐围绕着,迅速旋转上升起漩涡,将这周围十几人吸入龙卷之内。 随即漩涡中心发出一声爆响,诸多身躯瞬间弹飞了出去,狠狠坠地。 她一往无前。 紫色灵力升腾化作雾气沉寂在空中,手持强弩的弓箭手们蓄势待发,看那俏然身姿出现,神志清明却是摇摇晃晃拿起弓箭,力气已被抽尽。 “快闭气,空气中有毒!”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大批人马软软倒下,此时几人穿梭过中毒的人群冲向齐寒月,看似是早做了准备。 前进的脚跟清脆落地,一道早已等待多时的紫光自肩上爆射而来。 细长的弧线在空中迅速划过,形成的光线密密麻麻就如一张大网,将众人与女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阻碍,光如刀锋触之见血。 那缕紫光攻击又狠又快,划过之处血肉飞溅惨叫不断,升腾血气被迅速吸纳,周身血气越加浓郁 在杀出的一条血路中,齐寒月负剑走入死士阁大牢,刚踏入那刻脚踝边一道细线应声而断。 长矛划破虚空,对着齐寒月直直刺来。 她早有防备,下腰仰头躲了去,无夜剑气冲天,划出的一道灵力闪过地面,瞬间拔起被隐藏的千万长矛。 原本隐藏在各种装饰里的机关几近同时开启,密麻的暴雨梨花针向着齐寒月刺来,无夜长剑自行护主,化作一道防御抵挡住这诸多暗器。 齐寒月闭眼稍顿,再次睁眼之时眸内紫光闪烁,她终于看到狱中天舒虚无缥缈的气息。 这些时日她趁着她睡时也探过多次,可从未觉得熟悉。 也从未去相信。 齐寒月手握长剑,无夜剑带着电闪雷鸣,对着天舒所在的地牢爆出惊雷。 顺着紫电打通的路线,齐寒月直直向她而来。 她从未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见她。 内牢闪烁着半球状的白色透明防御,隐约交替着各种色彩,开出通道后疲软的落雷击在上方尚且没有变化。 齐寒月杀心已起,一时修为流转紫光大盛。 无夜剑借着重心刺入,一时被击开的紫电在屋内辐照四射,防御化作碎裂方块被消殒瓦解,随着剑身再深一寸,瞬间化作千万流光碎裂消散。 与此同时,七位死士不约而同喷出一口血来,一人将手伸到斗篷之下,擦了一把猩红的液体。 “她还是来了。” 几人纷纷站起,调息略微调整,对着屋外小厮冷喝:“传话给古鹰宗,如若我等覆灭,定要齐寒月与其门生血债血偿!” 战争一触即发,齐寒月不管不顾。 如今她眼中只有那个身影,和记忆里重重叠叠,却怎么都联系不起来。 她紧擦地面直直飞入内牢,手中无夜剑破风撕扯,周围暴射来的暗器被削铁如泥的剑锋削得粉碎。 牢门暴力冲破,天舒身躯被枷锁困于寸土之间。 她还是未出世的女孩模样,碎发垂落身上缠满锁链,几根长针扎入丹田阻断灵力流动,链接在锁链上泛着银色光亮。 齐寒月指尖掐在掌心,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轻抚抬起她的脸,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温柔和宽慰,见她原本细腻的肌肤上带过一条赫然还未治愈的伤痕,犹如一道血色沟壑。 “天舒…” 她在叫这个名字,又好像不在叫她。 白皙指尖轻抚伤痕,无夜剑将锁链乒乓劈断。 失控的身躯摇摇欲坠,齐寒月一手支撑让她尽可能舒适的躺下,腾出的指尖夹住刺入丹田的长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了出来,掐碎置于地面。 昏迷中的天舒不觉微微颤抖,身上赫然多了几个深深的血洞,鲜血浸润了衣衫在布上开出血腥的花朵。 齐寒月抱着怀里的天舒,无夜剑发出阵阵剑吟与血气共鸣。 它再一次敲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她确实是千瞳宗人。 可却不是剑灵,无夜剑并不认主。 齐寒月眼底又暗淡下来,就像被抽去全部期望的皮囊,浑身上下只散发出一股被命运多次嘲弄的苦涩。 第10章 明明预料之中,确依然失落难言。 看着怀着面色灰镐的少女,齐寒月心中难掩过一声悲叹。 随着长针拔出堵塞的灵力流转起来,天舒干呕了几下,吐出一口又一口瘀血,粘稠的血液从唇尖点滴滴落,在地面开出朵朵斑驳。 追杀的声响在四面埋伏,女人抬头隔着地牢的天花板望向天空。 她没注意到在抬头的间隙里,天舒呕出的血液落在无夜剑上,剑身光亮逐渐暗淡下来。 长剑散发出的血气却越发浓郁,带着金戈铁马战鼓喧嚣。 齐寒月将天舒平放在地上,召回一道紫黑色的光亮落在身前。 “照顾好她。” 齐寒月对着紫蝎丢下一句命令,将无夜剑立于天舒身侧化作防御,周身紫光冲破死士阁朝天而出,而天空之上早已御剑站了七人,将其前后包围。 一位死士突得回头,寒光闪过,疼痛未至,血肉已喷溅而出。 涌出的血液开始迅速变得乌黑,待他反应过来时不由朝天发出一阵凄厉惨叫。 待其余六人望向此处时,齐寒月已抽身退步,血肉横飞却一丝不沾衣衫。 紫色光柱刹那泯灭,原来不过障眼之法。 天上落下血雨腥风,魔头只是轻笑。 “一个。” 声音冷静到让人胆寒,女人浓密的睫毛在风中颤动,高挑贵气的身影浴血而不沾,白皙肌肤就如一朵傲然白莲,清冷而无辜。 不过几招便已损失惨重,死士们无意中拉远了与齐寒月的距离。 他们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严重低估了她的修为。 虽都位于仙阶,但仙也有个三六九等。 众生为何斗心有灵犀的以为这个女人不过是占了几分好运气,得到了个好的圣物而提升修为,却都忽略了她本身自有的根基与身法。 自欺欺人罢了。 死士们相互对视确认,最终选择齐头并进。 风暴中心的女人双眸平静无波,面对即将附之而来的所有战术都全盘接受,她躲过几人的攻击,正想移动身形,脚底停滞,一道又一道细线正缠在自己的脚踝上。 六道寒光自四面八方刺来。 齐寒月一手结印,各类兵器擦过防御将她围在中心,看着这些带着不同情绪的死士们,嘴角不由向上一掀。 “有趣。” 轻描淡写到好比一根狗尾草在心头轻挠,死士们手中灵力化作荆棘藤蔓迅速攀上齐寒月的防御罩,层层困缚欲占得先机。 见此情形,女人那对因为无休止的战斗而索然无味的眸子中,终于再次绽出了一分杀意。 灵力流转迅速汇聚入手中,火焰瞬间变得蓬勃而妖异。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凶悍灵力将自身防御与兵器一并击碎。 六位死士放开武器,弃车保帅直直后退。 齐寒月收了手心的紫色火苗,面色虽平静无波,那嗜血的眼神却让人冷到了骨子里。 死士们心感不妙,自千鬼成立来这个女人实际极少出手,众门生便可打理一切。如今打到这般田地,几人不服却也得承认,自己并非低估了,而是这齐寒月与死士阁完全不在一个纬度。 就算阁中死士全盘而出,也只能鱼死网破,占不得丝毫便宜。 可如今前有强敌后有魔神,横竖左右都是个死。 死在齐寒月手中尚且还能再入轮回,若是被身后的魔神炼化… 怎么个死法总是好选的,死士们确认了心中所想,穷途末路下气势汹汹的向女人杀来。 在六道冲来的光波即将攻击到一处时,齐寒月猛然抽身往高空飞去。 天空爆响阵阵,电闪雷鸣,民间不知所以的众人纷纷抬头,看着天上五彩的光波啧啧称奇。 女人快速移动身形躲避,口中念念有词,紫色灵力自掌心析出,一把握碎后向着天空甩去。 光束射入高空,刹那化作一个庞大蝎子图腾,遮天蔽日覆盖众生。 图腾之下朵朵彼岸花坠出飘落,一时漫天紫色花瓣纷飞,如若不是在战场倒如梦幻一般美丽虚无。 死士们对视确认,留下几道灵力随心念瞬间放弃继续追逐,转头狠狠冲向高空之上的紫色图腾。 一声如琉璃破碎的声响,图腾被灵力击得粉碎,粒如沙尘。 细碎轻盈到令众人都不由惊讶。 沙粒般的阵法如倾盆大雨依稀漫天而来,观战的百姓伸手去接,却见那点滴如同一颗花籽,在半空迅速绽放化为一朵紫色彼岸花。 霎时,漫天无数彼岸飘荡万里,却不再掉落,缓缓悬浮在半空之中,将六位死士全部困于这方天地。 “不好!我们中计了!” 第9章 剑灵 并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漫天彼岸花化作铁丝向众人刺来,死士们只得仓皇躲避。 紫光凶狠刺穿手臂,伤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中冒出黑烟,毒素的浓度空前绝后。 男人吃痛大嚎,转手便将手臂齐齐斩落,断臂在空中迅速坠落,化作一道浓滚浓烟划过虚空。 肢体还未落地,便已被腐蚀得挫骨扬灰,随微风烟灭。 女人垂眸之间,浓密而妖艳的睫毛在风中稳如泰山,嘴角几分苍白因过度消耗修为而有些皴裂。 苍穹射下六道紫色光柱,直直穿透过正欲逃离的死士身躯。 此起彼伏的惨叫充耳不闻,紫色彼岸花再次绽放在天地间,千万光点彼此相连,包裹着六个光柱形成一个密麻封闭的巨球,真真才是天罗地网。 “血姬,你若敢杀我们,魔神和古鹰宗必将你挫骨扬灰!” 位于六方的死士在临死前咿咿呀呀的叫嚣着,女人一直平静的面上起了嘲讽般的笑意。 挫骨扬灰? 她倒要让众生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死无全尸。 手背拂过嘴角将血丝藏入手心,她抽身飞出阵法所在的虚空。 霎时在众生惊愕的眼中,那网状封印刹那被压扁化作一线光破灭。 只在瞬间,空中已是什么都不剩,就连尸骨都不曾留下,唯有满天灵光随风飘荡万里。 齐寒月望着四散的灵光,紧锁的眉间缓缓舒展开来:那故人既想让自己给这女孩自由与底气,她到底是善始善终,不负所托。 死士阁灭后,这个女孩再去哪儿都不必胆颤心惊。 而自己身上所欠仇怨,原也不差这一笔。 阵法之后,是灵力化作的绚丽烟火。 天舒躺在地上视野朦胧,在剧痛中意识涣散,天空光点雪落如画,淡紫光辉逐渐散去。 灵光落在脸旁若有若无,羽毛轻抚略有瘙痒,身体瘫在地面任由它痛楚。 是齐寒月,她居然来了… 当意识刚刚回到身体,悬空化作防御的无夜剑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万里晴空之上的天际尽头,天雷紫电乍现,剑吟并不算舒适的噪音让天舒就算痛到没力气,眼神也不由分过去了一眼。 当迷蒙少女侧头看向这个形状奇特的长剑时,双瞳对视,剑中宝石一道隐匿已久的玄光摄入眉心。 神智瞬间又涣散开来。 耳畔冰石碎裂,意识坠入混沌,回归到天地诞生之时。 若隐若现的听到地动山摇的颤动,上古而来的凶煞之息霸道冲入周身经脉,巨兽苏醒的嘶吼汹涌澎湃,带着金戈铁马的喧嚣。 那一滴落在长剑上的血液突破了层层封印,沉睡多年的力量被唤醒与之共鸣。 少女周身戾气随之突起,恶魔借她的身体舒展困缚已久的筋骨。 高空中的齐寒月稍作调息,抚平周身灵力,正准备将这断壁残垣稍作收尾,一股霸道嚣张无比的力量冲天而起。 “无夜剑!” 齐寒月见状震惊瞠目,伸手招剑,竟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已失了御剑的权利。 剑中煞气腾云化雾,将地面昏迷的天舒层层淹没,缠绕汹涌进入其中。 “剑灵?” 真相终于破开层层迷障化作的虫茧,昭然天下。 齐寒月愣在原地,眸光流转间不自觉颤动,脑海中的氤氲随着灵光一现四散开来,真相携带着大量记忆汹涌而来。 原来死士阁的追杀并没有错,这个女孩就是未开智的剑灵本尊。 而非少宗主。 她就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个朝夕相伴的剑灵天舒。 或许是本身封印未解,与无夜剑共鸣前隔了一道屏障,让圣剑在最开始也没有认出。 也或许是,她忘却了前尘所有。 还没来得及去意识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那股力量就如野兽嗅到了血液的铁腥味,带着巨大杀气瞬移而来,眨眼穿过身躯。 速度之快,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闪躲,冰寒长剑就已入体,鲜血刹那渗开。 齐寒月震惊的握住剑锋,齿间鲜血滴落,在剑身与天舒的血相交融。 她抬头对上持剑者的眼睛。 第11章 少女好像瞬间就长了几岁的模样,开始出落的亭亭玉立。 上古蛮荒带来的煞气压抑住理智,周身燃烧起的黑火已看不清眼眸,只有无尽的黑,如同深渊般将人紧紧吸住,所有光芒尽被吞噬。 拔出长剑,伤口的鲜血划出一道血痕。 天舒持剑再杀而来,齐寒月回过神凝剑就挡,在金属相撞的铮铭里火光四射。 或许是感受到对方并无战意,少女握着长剑的手不觉一颤,混沌中似有理智回笼。 灵气所凝聚的长剑如何能与上古神器对抗,在碎裂的灵光中齐寒月抽身后退,腹部鲜血淋漓。 她粗糙封住伤口,突然就明白千瞳宗为何自剑灵诞生起就将其封印在后山将养。 这些天生地养的出来的三魂七魄从来不以人性为主导,嗜血和杀戮才是生存的法则。 而天舒是被千瞳宗以人类教养长大的,不同于那些野兽。 可若是修为不稳,反倒会被这把剑控制。 齐寒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凶戾失控的双瞳,想寻到坠入黑暗尽头的记忆,想在她身上找到分毫曾经的气息。 能与无夜人剑合一,看来这具身躯才是天地灵气所化。 她是重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还是忘了她。 还是两者皆有。 面对故人凶戾狠辣的招式,齐寒月有些无从下手,身上伤痕四出。 她有些想象不到,自己记忆中熟识的天舒是个惯会保守藏拙的人,从不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她至死都不曾动用圣剑中煞气,唯恐殃及无辜。 到此处,自己终于理解当初她的不解之请。 “齐寒月,我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古剑煞气,如果哪天我失了心性。” “也唯有你可以唤醒我。” 记忆戛然而止,齐寒月猛然收剑,指尖迅速画出一道封印。 金光射入天舒眉心,无夜剑顿在齐寒月脖颈之上,再进半寸便是鲜血横飞。 那燃烧失神的双瞳带着一丝困惑,似乎对这个能点入身体中的东西有些惊讶。 随着封印金光大作,圣剑周身戾气刹那褪去,强盛的玄色煞气消散虚无。 天舒身子摇晃了一下,如同一根不停在撕扯的弦突然崩断,大战过后又苦撑过刑罚,气力终究无以为继。 身躯自高空直直坠落,一时再也醒不过来。 齐寒月御风迅速移动,将她接入怀中,一手同时收起长剑。 怀里的女孩眉眼间褪去了凌厉的煞气,安然蜷缩在自己怀里,真实触感让齐寒月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咫尺之隔,却恍如隔世。 她对空气中弥散的诸多情绪视若罔闻,紧紧抱着失去知觉的少女,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古剑煞气… 她唯一能想到的不过是天舒呕出的淤血,那几滴血液竟会带动古剑如此强的力量。 自己曾经与她在外门朝夕相伴,修道途中流血受伤自然也是有过,却从未见过天舒以血换煞。 若当初真有如此力量,又何苦选择自戕于剑下。 想到那不同的五官,记忆中的天舒想必是夺舍了他人的身体。 而自己对她所知也不过一二。 所以连她的谎言也从未看穿,竟相信了这人是少宗主的鬼话。 她想借着这个由头,换了一身皮囊,就让她给她兜底,放她自由。 真真是好算盘。 齐寒月自嘲的轻笑出声,视野却愈加模糊起来,一时不知道是心痛还是身上的伤在作痛,抱着怀中柔软的身躯,心境在震动中逐渐清明。 她第一次觉得两人之间仿佛横贯着山与海,彼此之间遥不可及。 她早该想到,天舒本就是三界之外的存在,甚至作为唯一可以化作人型的上古剑灵,生而为神胎,无需飞升便是神阶。 而位于神阶的肉.体,又怎么可能轻易被凡人杀死。 那能被杀死的,本就是夺舍的尸身,她借着那副身体出现,只是为了完成彼此的一场夙愿。 梦醒时刻,自然是喝下孟婆汤,从此两不相欠。 唯有自己一直不愿放下。 看着战场凌乱而危机四伏,昏睡蜷缩的少女肌肤冰冷如同一碰便碎的冰块,齐寒月带着血迹的双唇微启。 “我们走。” 去那个她为她指引的,在乱世中唯一的安生之地。 她带着天舒化作紫光离去,留下死士阁一众狼藉。 千瞳宗旧址隐匿于深山被层层阵法掩盖,虽不少已破败,但侵略者来去匆忙,也有诸多圣地未被发现,也就便宜了后来者。 这里大小圣地如若不是当年的天舒告知,她并不会知道在千瞳宗后山中有一个冰潭是个疗伤之地。 可是这五年来,她未曾受重伤,也未曾去过,也不愿前去。 风在耳边呼啸,她抱着她划破天际。 那些留了上千年的阵法就像是一道古旧的开关,门内是另一方世界,四周的光线是昏暗的,在那点可怜的阳光下,水面平静宛若死水。 女孩安静的躺在怀里,除脸色有些苍白外就像睡着了一般,全然不知发生的一切,那小手总是揪着自己的衣衫。 这个在追杀中疲于奔命的少女,好像只有抓着自己,才能在这人那份陌生又微弱的关系里找到浅浅的安全感。 齐寒月抱着她走入潭中,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娇躯上。 原本的死水缓缓流转起来,一股温润能量涌入体内。 或许是衣衫脱离身体,也或许是池水过冷,天舒无意识往自己的怀里缩了一下,就如同受委屈的小兽,露出难得的低伏。 齐寒月打量着面色灰镐的少女,心中拖拽过一声柔柔的叹息。 所谓恩怨对错,天命轮回,算计背负,如今她却什么都不想再管,也什么都不想去想。 放下了戒心后,只有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环住与少女一并浸入潭水,二人衣衫在水中舒展开来,相互交织纤长柔滑。 霎时,潭水中若有若无的光点纷纷浮现,向两人汇聚,微光照射在天舒沉睡的面容,因为绵而不休的挣扎而暗淡无光的两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活气。 齐寒月不自觉伸手想抚过她的眉心,指尖却悬在空中并未落下。 她记得,脱离出圣物化作的凡胎,遵循天道规则会生老病死,而就算生而是神阶,转世便也不再是神,这是天道的强弱调和。 可记忆中的天舒有着圣剑中神力,转世回到肉身后却依然有着足以弑神的力量。 她是和我装傻,还是真的将我忘了。 第10章 预言 崖壁上的水滴落在水面泛起一阵阵涟漪,清脆的叮咚是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山洞中只有灰濛濛的日光从石头的缝隙里洒进来,被水汽迷蒙出道道平行的光线。 视野晦暗层层叠叠,逐渐褪去混沌,水潭在流动的水液怕打在身上,有些湿露的肌肤在风下略感些冷。 朦胧的光线通过现实摄入意识,破开了所有的混沌。 崖壁上的水声逐渐真实,视野的迷蒙逐渐化作具体,她听到远方朦胧小鸟雀跃的叫声,手指感受到潭底水流波涌,闻到了青苔阴湿的气味,动了动手指,身体的控制回馈意识。 先前的一切好像只是睡梦中经历的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梦中的一切真实而痛楚。 天舒起身,水声波涌而开,四周生冷的石壁又带来那种从未来过但熟悉的感觉。 回来了。 这里是千瞳宗的灵潭,除了冷得有点麻木外,其余并未有不适,就连身上被长针刺穿的伤口都不再作疼。 身上披着齐寒月的衣服,天舒转过头看见她安静地睡在身侧。 这人就连睡相都是优雅的,充满攻击性的眉眼棱角在睡时多了几分安逸,双手交叠抚在腹部,墨发一丝不乱,在水中围绕身躯荡漾开。 若不是面孔苍白,天舒会觉得她只是在简单的休憩。 山洞外稀少可怜的阳光洒在静谧水面,望着齐寒月沉睡的面容,天舒才隐约想起失控后都发生了什么。 那把生养出她的长剑,竟操纵自己刺穿了齐寒月的身体。 如野兽般嗜血的状态本是自己最厌弃的模样。 可她却无意中成了这样的人。 女人指尖纤细柔长,虚虚掩上伤口,天舒踌躇着做了一下心理斗争,最终还是选择伸手捏着她的手腕,将柔软纤细的手挪开。 明明改变不了什么,却依旧想看看那被自己刺出的伤况。 齐寒月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将带血的衣服换下了,泡在水中也只是堪堪拢住身躯。 天舒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捏住腰巾轻轻一扯,那缠绕着柳腰的丝绸便被扯了下来。 长袍在腰巾被拉开的刹那滑落,裸露出的肌肤细致如白瓷,随着锁骨倾斜而出,肌肤沟壑起伏,流水弹动滚落。 第12章 女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白嫩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随着衣衫的开合,天舒惊觉她居然没穿里衣… 忍住了不去看自己不该看的地方,咽了口唾沫,腹部被她弄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白皙柔软的皮肤上有些刺眼。 她垂眸盯着齐寒月盖在腹上的手,心中的愧意更胜,不知如何面对。 随着衣衫向两边荡开,伤口之下的丹田竟露出数十道浅浅淡淡的红色伤疤,覆盖在娇嫩的肌肤之上昭示着曾历经艰险,曾千刀万剐。 刺的她眼底有些疼。 如此之多的伤痕… 天舒不由对她的曾经产生了几分好奇。 少女呆在原地,直到水中摸索的手被人反握住,手心带着刺骨寒意,冰如玄玉。 “醒了?” 齐寒月懒懒声线响起,刚苏醒的状态略有几分惺忪温和。 那人凝神望向自己,又低头看见被解开的衣服,天舒是猥琐不成反被发现,从脖子烧到耳朵上,局促又尴尬的抽回手。 “对…对不起啊。” 齐寒月不语,面上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徐徐起了身拢过衣衫,水滴从纤细修长的小腿滑落,赤脚踩地不急不徐迈步。 油灯点亮,刹那便将洞内每一角落都撒上一层温和光辉,齐寒月半披风裘站在灯旁,黑发飘散倾泻而下。 此时那身躯纤细而娇弱,与冥山之时判若两人,令天舒总不自觉想抬头多看几眼。 “天舒。” 天舒一愣,她居然听到齐寒月在叫她的名字。 这个女人微侧过头,将手中星火甩灭,微光之下的侧颜精致温润,淡淡橙色荧光洒在那长而翘起的睫毛之上,模样慵懒闲适,“天罗地网阵于我,只是略微麻烦上一些,伤不到根本。” “是我自作主张了…” 天舒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强。” 齐寒月气笑出声。 她迈步走去洞口,纤手打开结界,外面已是第二日初晨,清风席卷日光,刹那便吹开了她的发鬓。 空气带着宛如新生的舒爽,她仰头望着山外树木青青葱葱,“ 千鬼门生血债无数,我身边也是危机四伏,死士阁已被重创,短时间也起不了气候。” 女人逆光的背影被囫囵了轮廓,天舒看着她,自心底对这人有了几分虔诚与信服。 如今云泥之别,却又赤诚相待,耳根的滚烫还没褪去又烧了起来。 齐寒月迈出封印前,浓浓倦意在声线中不曾遮掩。 “你既学已大成,不妨去人间游历一番,就当先前均是一场劫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罢。” “今夜想好来寻我,就当为你饯行。” 那身影消失在结界中,伴随着她离开,洞内直接陷入了死寂,留下充裕的时间给天舒独处。 覆在身上的衣衫在水中依然还在飘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淡化消逝。 她是在赶我走吗? 天舒沉默着,她承认自己到底是有些动摇了。 这些时日与齐寒月朝夕相伴,她确认并肯定传闻多有偏颇。 自己以偏见不情不愿的接近,忌惮这里恶臭的名声,却发现这人被世俗误会已久,只是不屑争辩证明。 她是被她所救,又传道授业,勉为其难还能称得上一声师尊。 先前总想着自行离开,让这桩旧事恩怨绝不波及,可如今恩怨纠葛愈演愈烈:死士阁如此嚣张跋扈,重金聘用的后手更不见得会善罢甘休,她却让自己离开。 若一走了之,便是将齐寒月独留于自己带来的风口浪尖。 她不说后悔,也是怕是有愧。 待尘埃落定后,再谋出路也不迟。 水声滴答,天舒运转灵力,寒潭中相应而来的反作用力将她推出湖面,水滴借力顺着衣襟荡出,随着离开水潭,身上的湿漉眨眼消散干净。 天舒发现自己长高了些,就连修为也强盛了,她走到水潭边看到自己的脸,惊呆地抬手轻抚。 皮肤细嫩,骨相初显,这张脸如今与齐寒月面上年龄的差距小了不少,再不是出世时的女孩模样。 真不愧是天生地养的身体。 她终于在这些时日里触及到剑灵身份所带来的特殊。 白日的千瞳古宗旧址云雾缭绕,依山而建造起的宫殿与房屋古色古香,空气之中有着淡淡的树木的清香,如同天宫却比宫殿接地气上许多,又不像人间那般喧闹。 阳光射入,树叶滴下露珠。 天舒想着齐寒月在自己失控时点入身体的封印,那是千瞳宗为自己单独研出的禁术,不由得有些想念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小屋。 自诞生起到灭门,她中间就没离开过那里,那地方偏僻无人,在后山深处不被人发觉。 即使如此,可宗内大大小小的圣地和诸多阵法剑法,她都是觉得熟悉的,就像那一片冰潭。 或许是圣剑在此将养千年,早已有了前缘。 小屋的破败看起来自灭门后就无人问津,恐怕连齐寒月入驻时清扫也没人注意,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残破封印在墙壁上留下褐色痕迹。 如此,齐寒月又为何会知道这个封印煞气的术法? 怕是问了也没用,那人从不愿多说。 白靴走入屋内,飞舞的尘埃惹得人一阵咳嗽。她捂住口鼻,指腹在桌面划出一道痕迹,里面的布局凌乱破碎到处都是碎屑粉尘。 天舒望着一地残骸,四周封印的痕迹只留下淡淡的褐灰。 她稍作思索,便用剑尖刺破了自己的食指,剑灵神胎的血似乎可以唤醒和圣剑有关的一切。 随着血滴落到封印的图文,液体顺着封印攀岩散发,居然发出一道金光来,将周围的灰尘席卷出去,露出图腾原本的模样围绕着天舒徐徐转动。 “哟~终于来了~” 声音带着沉睡已久的懒散和期许。 点滴金色流光破碎,竟然在面前绘出了一幅的画面。 天舒还未来得及去找声音的来源,便被这画面吸引去了注意:金灿灿的宝物层层堆积,如同拔尖的山峰,各种声音交杂着,打碎东西的声音,尖叫声的哭泣声杂糅在一起。 年轻力壮的,无论男女都被带上了枷锁,奴隶般被赶往一个传送阵内,而老者与稚子竟直接被一刀刺死,命丧当场,一时哭声、尖叫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绝望的血腥气。 天舒惊觉,画面中倒下一具又一具尸体,血流成小溪,小溪又汇入血河。 是千瞳宗当年灭族时的惨状。 她看到自己,不过五六岁模样,小小的被封住了五识,睡着被藏在包裹中绕着小路离开这片无依之地。 这画面中人是她,却又不是记忆。 她看到自己在人间浑浑噩噩,病了数年在五年前才终于从床上起身,孱弱不如贫民,师兄见状教了些剑法傍身。 在那之后,是齐寒月。 初见那晚,这个女人带着浑然天成的冷漠,灰头土脸的自己分明是混沌的,可对这个女人说的却都是真心话。 她鼓足了勇气求她带走自己,两人得以朝夕相伴。 怒闯死士阁,这个女人待自己好像已有所不同。 画面中紫电闪烁,竟越过了当下向着未来而去,那是自己未曾经历的前路,天舒的眼逐渐瞪大,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她看到齐寒月站在自己面前,身披猩红,狂风吹拂鬓边长发,一手持剑战袍翩跹,拖拽出了一片叫人为之色变的血雨腥风。 对面的那个男人棱角分明,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纹路,如猛兽在他脸上留下平行的黑色抓痕。 虚空中二人从殿外打到殿内,从地上打到天上,在星空苍穹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曲线。 灰色与紫色灵力交织碰撞着,竟似两颗陨石相撞,灵力向四周层层波及而去,撼如天谴。 轰击声在山内回音不绝,万物颤抖回应,狂风吹拂,如蛮荒之地的苍凉迁移而来。 高空中,那道娇躯坠落狠狠砸向地面,激起极高尘埃,一时血雾弥漫。 天舒不自觉握紧了拳,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走进一分,那个女人的苍白和逞强就清晰一分,额角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急促而不均。 齐寒月战败,对方的将士披肩而来。 男人背后中的黑洞如同通往地狱的尽头,霎时吞噬周围所有光亮,虚空旋转扭曲,带着风吹得长发飞舞。 黑洞中探出数道黑色的枷锁,缠绕着众门生的四肢与腰肢,诸多身影坠入深渊。 天舒找到自己,身上伤口崩出道道血柱,剑柄从指尖脱落,被飞天而来的枷锁禁锢在虚空。 紫电闪烁,阵阵落雷击落在地面上,黑洞吞噬众生,却在闭合刹那消失殆尽,天地间再次恢复平静,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眼前的预言化作碎片,天舒面色灰镐,僵在原地宛若石塑。 第13章 “不…这不是真的。” 飘荡的碎片化作点点星光,囫囵的化作一个人形轮廓,周身金光神圣而高洁,望着呆滞的天舒嗤笑出声,开口之时居然是与她一摸一样的声线: “这当然可以不是真的。” 星光身形窈窕,长发及腰,隐约轮廓与她格外神似,看着比自己大上些许,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镇定与悠然,天舒迈步走近,飞舞的灵光衬托出女子身体柔美的线条。 “你是谁?” “我吗?” 她咯咯一笑,身子飘到天舒身旁,指头一挑天舒的下巴,却只有一道流光涣散,“我是你呀~” “我是你诞生之初,从你身体里被抽出来的神力。” 天舒一愣,诞生之时的故事,唯有千瞳宗主告知,竟不知有几分隐瞒。 如今让自己窥得天机,又是有何条件。 “天舒,难道你不奇怪,身为剑灵,为什么在凡间病怏怏的还不如耕种的百姓,而如今入了灵道,有了修为,却反而还会被圣剑控制呢~” 她望着前面的灵光,心中一动,恍然竟真有在与未来隔空相视的错觉。 她倒是希望这个所谓神力所化的幻影,是真的可以赋之以逆天改命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错空 神力化作的金色缎被从幻影的肩头滑落,它坐在这若有若无的光辉上,伸手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声音淡淡,“你生就是神胎,不用飞升便是神阶。” “只可惜神智不清又煞气过重。” “千瞳宗那些老头,不过是想创造一个天之骄子,为宗内开万世太平,却不想诞生杀神,于是自作聪明将戾气抽取还于长剑。” “没曾想,搓皮削骨,却需将煞气与神力一同抽回圣剑,神胎才能以血.肉之躯而生。” “可没有神力制约,单单以凡人之躯催动煞气,又怎么控制的了上古神器呢?” 真相被一点点梳理,天舒面上淌出几滴冷汗,在预言中看见了曾经与未来的生离死别,面对自己对带来的灾祸却无能为力,唯一的底牌还会带来生灵涂炭。 看似牛逼的身份,实际一手烂牌。 金光所化的少女在半空悠闲的飘荡着,翘起了二郎腿,不足一握修长的小腿下,脚尖在空中一点一动,整好以暇的望着她,“你想改变未来。” “可以,只要付得起代价~” “什么代价?” 女子轻笑了一下,放下了自己的腿,金色的光芒突的靠近,浓密的睫毛如煽动的蝴蝶翅膀,缓缓垂闭,一股又一股金的灵力穿出齿间,在面前迅速凝结成一个金色灵球。 它要做什么? 虚幻如无物的手移到的面颊,缓缓掰住自己的下巴,迫使自己张开嘴。 “听我的,你还有机会能报答她的恩情。”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那双空洞无瞳的眼睛自上而下的凝望着自己,看似轻浮却又像是点缀的魅惑,嗓音柔和而婉转。 灵气在面前温柔的旋转,下巴上居然有真实的寒意传来,女人的眸光带着不可商量的余地。 天舒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乖顺的随着她的指尖微张嘴,接受了那股不知所以的力量融入体内。 所以代价究竟会是什么。 灵球滚入口中,如甘露般刹那流转周身每一个角落,缓缓到丹田中折服,却并未融入身体。 掐着她下巴的手收了回去。 天舒惴惴不安的抚过丹田,感受过隐秘的力量,相对于煞气中炼狱的赤红扭曲,这股金光宛若江河山川大气而磅礴,仿佛天地都可为之而颤抖。 她试着握拳运转,可手心却依然是那点可怜的修为。 “别急嘛,还没到时候~” 随着女人咯咯的轻笑,身形彻底碎作的光点,向着虚空缓缓离开,声音却还在这寸土之间回荡入耳,像是一席诱人的诗篇。 “献祭了这千年灵力所化的血肉之躯,灵魂与神力煞气重新交融,自然能获得逆天改命的机缘。” “天命已定,记得寻到所有,从轮回中走出哦。” 耳畔空灵消散,被封印托起的尘埃猛然落地,屋内一时尘埃满天难以呼吸,呛的天舒一阵咳嗽,步步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的金色图腾如燃烧一般消散殆尽,一点线索都不再留下。 若轻若重的信息量充斥到脑袋胀痛。天舒记得齐寒月曾说,诞生的三魂七魄如果脱离出圣物化作凡胎,遵循天道规则,自然也是能被杀死的。 她虽生而为神胎,可以承载所谓圣剑神力、杀伐煞气,也应当遵循这天道规则。 而所谓天命,这个高大的词语在天舒记忆里,面对如今暗夜中踽踽独行、战场中战战兢兢的自己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厚重如山。 丹田中神力沉寂如无物,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辨先前一切的真实和虚伪。 她离开了那个小屋,走到原本的千瞳宗藏书阁旧址。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陌生而熟悉,却从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而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天舒觉得自己承载不起这种特殊。 她反而更像个凡人。 漫无目的,随心而动,屋内太师椅木头折射着油光,光滑无暇,里面的布局与先前已大有不同,这里只有片片杏碟。 叶洛泱正坐在席上写字,边上是诸多外出任务的弟子留下的信物,她抬头看了一眼来者,饶有兴趣的放下了手中毛笔。 “藏书阁吗?“ 她听到天舒提问,挑了挑眉。 “千瞳宗的藏书阁,如今只是我们收录各地千鬼门生讯息的地方,千鬼成立不过五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藏书,大部分卷宗也都在齐寒月的书房,你自行前去翻看就行。” 天舒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这不好吧。” “不必如此客气,”叶洛泱的笑容宛如三月暖阳,她起身拍了拍裙边示意,“这有什么不好的,齐寒月的书房,你我都是可以出入的。” 你可以出入我能理解,天舒咽了口唾沫,“为什么我也可以?” “因为…”叶洛泱开口时顿了顿,又缓了缓,一双眼睛瞅了她一会儿,嘴角向上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你是她的徒弟吧。” 天舒尴尬,见叶洛泱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就起身带路,她赶忙上前伸手拦住她,有些歉意的摇头解释:“其实血姬大人从未说收我为徒。” “我还是不去了,这不合适。” 她与齐寒月的关系好像远远没到可以随意出入她私人空间的地步。 “也罢,我会和她说明,到时等她传唤你,”叶洛泱立住了脚,轻笑了一下,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又上下看了她一会儿,话语却故作轻描淡写。 “天舒,你记得千瞳宗是为何灭门的吗?” 天舒如实摇头,那年她被带走时尚且不清醒,又在人间病了数年才起身。 阳光一点点下沉,留在屋内的光线逐渐泛出焦黄,逐渐暗淡,叶洛泱看着外出任务的门徒们留下诸多信物,目光停留在两个暗淡的玉石上。 已经很久没有弟子出事了。 近日来自各宗的战书比先前更为频繁,虽然多是蛮荒之地的小门小派,可平日里连来往都不曾有过。 常年游走于江湖的直觉早已将警钟敲响,如今在死士阁中将剑灵抢回,更是与蛮荒中最大的古鹰宗明着作对。 这个宗门背靠魔神,狡诈无常,千瞳宗被它一夜吞并,只可惜齐寒月和门生并没有与其交手的经验。 叶洛泱不由多看了眼天舒:这人既是灭门逃出,可又是一副初出茅庐的样子,对这个仇敌一无所知。 若不是一模一样的身份,也不怪齐寒月根本不愿相信,她和记忆中的天舒会是同一个人。 至少回忆里的那个同窗,自初见起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哪怕会将自己陷入险境,也要将千瞳宗灭门之真相昭然天下。 或许相同的只有名字与身份,灵魂入过黄泉,喝过孟婆汤,没有了同生共死的经历,又怎么算得上是故人。 叶洛泱不由为齐寒月感到心疼。 夜晚的月光洒在大殿之上,亮的让人能看清殿前大理石的反光,入冬前的夜风格外萧瑟,刺入呼吸使人清醒。 天舒依然记得和齐寒月的约定,她推开千瞳宗待客的大殿,里面空空如也。 今晚来了几回,齐寒月都是不在。 她似乎和她一样,在躲避即将可能来临的现实。 天舒漫无目的在千瞳宗到处转悠,却也不敢走的太远,听还没睡的门生隐晦提点:在最高峰有一个无人打扰的小殿,门主若是晚上不在寝殿,多半在那边。 如今以她的身份与实力,都让人避之不及,哪怕是门生也是如此。 天舒绕着青葱小道,步行没过多久便远远见着那高挑匀称的身影,齐寒月站在大院树边,依靠着大树望着遥远天际。 第14章 她早已听到了来者,萤光随风飘荡。 女人身披黑色裘袍,宽袍顺着雪肤滑落露出一侧香肩,几丝黑发顺着香肩飘散,白皙纤细的手垂晃着酒葫芦,寒风吹袍,露出那袍下修长双腿。 树边是悬崖尽头,自上而下将千瞳宗收入眼底,环绕着大山的建筑被反复修缮,在清冷而透亮的月光中古朴而锋利。 天舒在她身后踌躇了一下。 “血姬大人,夜风寒凉,您还有伤要早些歇息。” 声音轻轻的,那人点了头,月光之下的美艳的侧颜模糊了轮廓与寒光交融,一时看不清表情。 她抬眸迎着月光,开口询问却又像知道答案般再问上一遍,声音随意而清冷。 “天舒,你既是千瞳宗无夜剑灵,当初在我误以为你是少宗主时。” “为何不解释?” 天舒垂头,恍惚的眼神掩盖住自己眼底的阴霾,如实回答:“我自从灭宗后逃出,一路被调查追杀,当时怕给你多了麻烦。” “也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不再愿意放我走。” 女子回过头,沉沦于醉意的眼底却依旧深沉似海,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声音戏虐中嘲讽。 “那灭宗之后,你可曾忘记过什么?” 天舒一愣,抬头迎上齐寒月微眯起的双眸,这次她的眼底并没有隐瞒的神色。 “未曾。” 齐寒月细细打量过面前那个少女,乍一看她长大许多了,面上稚气褪去不少。 真不愧是神胎,想必当时她说的年龄也是瞎编的。 可即使是这样,齐寒月却总是生不起气来,又替她寻好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女人两颊沾染了如樱花般的粉,她收手靠着巨大树干缓缓坐下,月光温和洒在衣袍,身躯泛着银色闪光,目光逆着穿过树间缝隙的光线,直直望向那清冷没有丝毫温度的光源。 “天舒。” 她喊她的名字。 “我从来不会逼你去做任何选择。” “但你若是想,可以一直在我身边。” 天舒一愣,这人借着酒气说出的应许让她有点出乎意料,不自觉走上前在她身侧蹲下,望着那人倾城容颜。 让自己一直在身侧,未必是件好事。 是喝多了吗。 齐寒月回头看她,面前少女眼中似有融融的光,像是暗夜行路的一盏小橘灯,带着干净自然的味道。 一缕秀发从少女额角滑落遮住了她的眼。 鬼使神差的,光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中从衣袖中探出,随着冰寒如玉的指尖拂过碎发到她耳畔,天舒这才闻见齐寒月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烈酒香。 她的指尖顺着耳根滑过下颚和脖颈,心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一时温热醉人。 “是不是与您熟识的那位千瞳宗故人,才让您对我如此不同。” 明亮月光洒在树上,被树叶碎作一片一片,留下一地不甚清明的月影。 她没有回应。 天舒也不敢再问,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齐寒月依靠在树边,双眸半明半寐遮掩心底挣扎,睫毛颤动,沉寂良久。 天舒瞅着女人裸露在寒风中似在微颤的肌肤,这个传闻中无情冷血的女魔头,却在隐约间给自己打开了直达内心的道路。 这一刻她有点受宠若惊。 她闻到她酒味之下淡淡的花香,面前的女子肌肤白皙而富有弹性,所有情绪都被深海掩埋,在夜风中柔软而无辜。 天舒稍作犹豫,还是利索脱下身上的风袍在她面前覆盖。 随着衣衫带来那人身躯的温润,齐寒月抬眸,深邃的眼对上天舒忐忑的眸子,敏锐地感觉到她拿着衣衫的指节微微一顿。 少女不觉躲闪眼神。 “我…人微言轻,答应不了大人什么。” 天舒余光中女人眼前那对大而精致的墨色眸子就像浮起了一层多年的灰,霎时间变得黯淡无光,那受伤的眼神让她心中隐约一揪。 “不过至少现在,我哪儿都不会去。” 她赶忙抬头补充,“在这些事尘埃落定以前。” 隔着双眼如水波般飘动的眸光,齐寒月有些失神。 在外门朝夕相伴时的那个少女,眼底仿若漫天星辰,吸引着她身不由己的靠近。 而此刻忘却前尘的少女因叵测的命运和危机,时时绷紧神经,只在缝隙中流露几分应有的明媚。 纵然失去曾经的记忆,可当灵魂再次回到身边,她已是不胜惊喜。 “圣剑所凝的身体以鲜血滴入长剑,可催动古剑煞气。” 齐寒月将神志从酒意里抽丝剥茧,一股又一股紫色的灵力穿过手心解开结界,无夜剑安静的出现手心之上。 “一滴即可,如今修为还能为你保留下几分神智。” 她将上古圣剑放在天舒手上,物归原主,轻盈的剑身穿透肌肤带来刺骨寒意,阵阵寒冷的酥麻顺着指节向全身蔓延而去。 天舒澄明的眸子像受惊的小鹿,这人就这样把足以引起多方争夺的圣剑给了自己? 她是喝了多少? 天舒捧着长剑望着她,犹犹豫豫:“那多了又会如何?” 面前的女子听之只是轻笑一声,浓烈的酒意总让她在意识之前做出举动,指尖轻抚过的面颊肌肤像缎带一般柔软。 “也没关系。” “如果控制不住,我会来救你。” 天舒安心点了头,齐寒月垂眸望着覆在身上的衣衫,少女洗净的衣服格外素净,带着淡淡的清香。 心中的叹气声悠长而倦怠,她既盼着她想起,又期望她再也别想起。 第12章 愧疚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个月,自从自己误进过藏书阁后,齐寒月第二天清早直接传召,让自己无事就去她的书房修行。 天舒诚惶诚恐。 这个女人时常不在门内,就算偶尔在书房,天舒也从未见过有弟子前来汇报或请见。 想必宗内那些大大小小零碎的事情多是叶洛泱在管束,也或许是她刻意不想让自己知道。 不过是将冥山的修行环境换成了齐寒月的书房,每当自己觉得好像有点久不见她的时候,那人又会适时的出现,给自己带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卷轴和丹药。 她被她安放在舒适的空间,这里像是与世隔绝的避风港。 每每此刻,天舒都有些眷恋这样的生活。 门被敲响,弟子端着桃胶雪燕羹入了屋,利落放下后又出去了。 是了,如今回了宗门,齐寒月不再给自己做饭,而是吩咐了专门的小厨房,平日里多是温补之物。 除了正餐以外,各种甜点羹汤换着花样不断,那人好像觉得自己永远都能再吃点。 天舒一边受宠若惊,一边给足面子,做啥都吃干抹净,在民间和冥山基本没吃过这些精细的食物,在这里如流水一样被满足。 体型也是日益可见的圆润起来。 即使装聋作哑与她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少女心中掐算着预言的到来,像是在等待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也在等待天命中所谓逆天改命的机缘。 齐寒月将屋门打开,旭日的光倾洒入大殿,女人站在背光处,周身却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暗。 她望着在桌边看书的天舒,薄唇微抿,沉默良久却依旧觉得开口艰难。 “今日你下山罢,有些事需要你去做。” 天舒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如释重负的笑了出了声,回望着女人的眼底多了几分思忖和预料之中。 她果然来了,在预言中大战的前夕。 不知这场战争是众生讨伐还是古鹰宗的报复,至少齐寒月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终究念着相交一场的情分,要将自己先支走。 可这人却不知道,两人之间被预言横贯过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墙的外头是自己对风暴将至的坦然与接纳,而墙的这头是齐寒月那颗长久习惯于寂寂独行的内心。 “血姬大人,”天舒微微一笑,已是了然却故作轻松。 “今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般模样让齐寒月恍惚间突觉似曾相识,记忆重重叠叠,眸光一动,不觉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沉默在两人面前滋生发芽。 天舒起身放下书卷,试图说服她,“你说过,如果我想…” 女人面上掠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惊讶,待她看清少女波光潋滟的双眸时,她的眼神又一点点暗下了去,抬手拦住她苦笑了一下。 “那晚我喝醉了。” “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所说不作数。” 天舒险些气笑,这是又什么生硬的理由。 逆光的轮廓拉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阴影覆盖过她眼底的所有思绪,指尖弹出一道传送阵法,出现在天舒的面前徐徐流转开来。 “这些恩怨与你无关,不该牵涉到你。” “门外已设下封印,你从此阵离开。” 第15章 她的声音仿佛覆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就如初见之时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的温度。 也没一丝可商量的余地。 天舒看着这个习惯于在明争暗斗中沉沦的女人,不同于自己的圆润,女人容颜清减了不少,漆黑的眼眸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些时日的朝夕,让她产生了想与她并肩作战的冲动。 “大人…” “血姬大人。” 那人不理,转身往外。 “齐寒月!” 女人停下了脚步,脚跟相碰,逆着有些明亮的光芒,清瘦的身躯似融入阳光,光线修饰她的侧颜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 她幽幽叹了口气。 “天舒,你相信既定的命运吗?” 没等她回答,齐寒月徐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目光在那薄怒潮红的脸上稍作流连。 “我原本是不信的。” “可自从再遇见你,我总觉得冥冥之中自有最好的安排。” 过尽千帆的女人望眼欲穿那段相伴已久的回忆,少女的笑颜和灵魂深处的融融暖意,使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认清自己的祈愿。 天舒突觉丹田中那抹神力流转起来,眼中金光大作。 她看到了黑洞中冲出铺天盖地的魂魄,覆盖半个苍穹遮挡住了绝大的月光,黑夜不见五指,唯有厉鬼一双双嗜血红色的双眼。 深渊前的齐寒月一手持剑,骄傲的身躯挺拔而顶天立地,飘荡的衣衫拖曳出一片令人谈之色变的血雨腥风。 预言与现实正在逐渐重叠。 当眼中金光回到了丹田时,那个人已经离开视野,屋内淡淡的紫光封印流转着,将她困在这一方被她圈养到安逸无际的天地中。 天舒起身抚平身上的褶皱,走到传送阵门前指尖轻点过阵法萤光。 如果听从她的安排,想必此刻就可以从既定的命运走出,最终结局不过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坠入深渊。 只要按照现在这条她为自己铺好的路。 可天舒有点搞不明白自己了,既有点不情愿留她一人,又有点想逃避未来。 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扭转她的命运吗? 这世间有这诸多人,可又为何偏偏选择她呢? 是啊,为什么是她呢。 旭日逐渐下沉,金光逐渐变得染血般赤红,她做不出决定,就一直未动身。 乌云层层叠叠而来就像岩浆上凝固的黑曜石,突然天地间回荡起惊天动地的声响,一道紫光射入苍穹之中,一时雷鸣电闪不断。 苍穹电闪雷鸣,那闪电将天舒脸色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窗边,感受夜风凛冽如同刀割。 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寸土寸金之间,屋外大战一触即发,炽热烈火照得天空宛如白昼,天舒盯着薄薄的窗纸,听着外围嘶吼,好像能闻到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不忍闭上眼睛,预言中看到的画面即使闭眼也依然在脑海盘旋:伴随着真实的血腥味,青石地面热浪翻滚,虚空微微颤抖,不过半刻已是躺满尸体,不论敌我皆已成残尸,断臂被踩成烂肉,骨肉模糊,或是被烈火烧的焦黑,发出阵阵恶臭。 齐寒月的身影血痕满身,在命运织就的黑洞里无处可逃。 每每想到,天舒的心都会凭空漏跳了一拍。 命运的齿轮在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转动,将所有人都被无差别波及,一时无处逃离。 这个总是听从安排被护在身后的少女,在窥视过天机后,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打破桎梏的冲动。 朝夕相伴,传道授业,她做不到一走了之。 无夜剑入手,磅礴的力量在手中如嗅到血气的野兽蠢蠢欲动,一道冲天的金光划出尖锐的剑气,门口封印居然真被圣剑堪堪劈出一道裂痕来。 战场上的齐寒月皱起眉头,抬头望向遥远的殿门。 心中荡漾起意料之中的无可奈何。 女人转头面向层层而来的古鹰宗弟子,眼底因少女而起的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泠冽的杀意。 天舒持剑,她终于走出被隔离的一方天地。 眼见血流汇聚成河,两派弟子们手中长剑滴落着血滴,在血泊之上发出清脆作响,刹那被噼里啪啦的火舌吞噬。 火光照亮狰狞冷漠的脸颊,在眼底正如人间豺狼。 寒光闪烁间,入侵的古鹰宗弟子在战场中已是杀红了眼,见她出现,不论是非拔剑便刺。 指尖还未握上剑柄,一道紫光已爆射入两人之间,灵力升腾灼烧着,庞大的紫蝎居然爆发出了如凤凰般尖利的啸叫。 “找死。” 紫光波及百里,围攻来的敌手层层倒地。 齐寒月翩跹战袍卷起狂风,将自己圈于身后,挺拔的战袍下身型笔挺而傲然,狂风吹拂鬓边长发,手中长剑闪烁着恰如寒冰的光芒。 天舒抬头望着这道背影,即使在预言中已懵懂看过。 可当她真的挡在自己身前,这被托住的安心让她的心在忽然之间就散成了一捧沙。 她好像感受到她从始至终的偏爱。 深淬于战场的女人的眸光中是金戈铁马,是血流成河,是极度的阴鹜和滔天的杀意。 “都说血姬大人杀人不眨眼。” “本座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天空轰隆作响,略带威压的声线凌空响起,齐寒月向着那方位看去,却见一众门徒竟被席卷而来的威压影响到状态,地面一时出现阵阵裂痕。 她眼底凝重起来,来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灰色雾气越发近了,脚步声亦越发清晰,黑靴自雾气之中不疾不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声线虽是调笑,却毫无温度。 天舒在齐寒月身后望向出现的男人,他一身玄衣,衣之上乃是白色如烟雾般若有若无的花纹,棱角分明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纹路,如猛兽在他脸上留下平行的黑色抓痕。 此人的双眸没有丝毫眼白,唯有无限的墨黑就像深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 天舒看见他,胸口仿若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眨眼间已蔓延进四肢百骸。 目光所及,和预言之中的画面已是一模一样。 “魔神大人。” 齐寒月冷笑,袖下的手却渐渐握紧了,“是什么风竟将您给吹来了。” 男人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全黑眼眸看不出对焦:“本座听闻,古鹰宗和死士阁办事不利,找一个未开智的剑灵竟折损了不少人手。” “血姬,你我既都是非正道人物,屠戮百门也同道中人,但你到底修为不及神阶,为何不拜入本座门下?” 齐寒月眼底流淌过不屑一顾。 宛若两股不相上下的戾气在凌空撕扯着,滚烫似火,隐约要将在场所有人灼伤。 男人一脸黑云压城般的阴鹜,面无表情地环视过下方战火喧嚣,抬手端详着指缝里的血迹,“听闻在血姬大人手中抢人,基本是抢不过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你。” “但本座惜才,看你是能修魔道的好材料,你把天舒交给孤,孤便饶你一命。” 魔神背着手,冷硬的声线直白却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说不定来日,还有一同共事的机会。” 天舒愣住,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难道预言中看似是齐寒月的命数,实际所有因果都是因自己而起??? 那些死士死前在耳边朦胧的叫嚣,原来埋下了如此之大的因果。 真是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齐寒月的结局,所以选择踏出这个门,反倒进入了既定的结局。 身上的旧事恩怨终究波及牵扯到她。 看着这人毫不知情却迎面而上,几分无言的愧疚在真相的深处滋长发芽。 齐寒月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天舒面上的余光暗淡,高贵神秘的紫色战袍荡漾在身后,将她圈在一方天地。 她抬头看着男人,轻声道:“我曾答应过一个人,今生不入魔道。” “但是杀掉我,你可以试试。” 男人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下颌露出冷酷而锋利线条。 两人陷入混战,一时间紫色与黑色灵力相交织在天空之中穿梭,每每交手,虚空颤抖扭曲,撕扯出道道裂痕,云层破碎只余几分玄光。 极限的速度在黑暗中让众生根本寻不到两人身形,唯有呼呼风声让人知晓有东西划过虚空。 紫色与玄色光芒交织,每每触碰发出阵阵暴响,一时金光四起。 随着玄光大作,覆过紫光压制而来。 高空中,那道娇躯坠落狠狠砸向地面,原本染血的土地被激起千层血灰沙子。 尘埃下落间,齐寒月立剑支住身子,齿间血腥气久久不散。 魔神居高临下的背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做着的困兽之斗。 齐寒月抚住伤口,仙阶再强,与神阶交手也不过几个回合,便已落了下风。 第16章 魔神睨着战场中厮杀的双方弟子,已经厌倦了这场喧嚣血腥的游戏,手心火焰迅速扭转着,刹那竟形成了一不大不小的黑洞。 黑洞之中冲出铺天盖地的孤魂野鬼,直直覆盖半个苍穹。 望着黑压压而来的凶魂厉鬼,清明的月光被密密麻麻如同乌云的魂魄遮蔽,竟然透露出淡淡血红光亮。 众多魂魄闪烁着灰色灵火,千万孤魂撕扯尖利的嘶吼,向着战场中心风口浪尖上的女人扑来。 齐寒月再次站起,眼底冰寒尖锐如利刃,不加掩饰的杀气从身上一倾而出。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仿佛在讥讽她的以卵击石。 天舒凝望着天空预言之中的深渊,预言之相逐渐落入尾声,她一手撩起额上发丝,终于惨笑出了声,心重到难以呼吸。 若是自己晌午听了齐寒月的话,选择了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不是魔神还会被自己引走,换来一线生机。 却不曾想自己被这刻意展示过的预言摆了一道。 如今反而走入了命定的现实。 她早做好了迎接宿命的准备,却没法接受是自己害了她。 愧疚是最深的内耗。 在被命运嘲弄的几分薄怒中,天舒悲哀的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随波飘零的落叶,前程和命运全然不在自己手中。 那种对自己的无力感与怨恨让耳畔周围喧嚣和嘈杂都逐渐远离,心境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仿佛孤身在这悄无人声的沙场里,她战栗着、忍隐着、恐惧着,承受命运赋予她的绝望。 她们被困在冰冷而暗沉的命运中,无处可逃。 白皙的手掌猛然握上无夜剑的剑锋,不顾那撕扯到头皮发麻的刺痛席卷,随着掌心离开剑锋,鲜血汹涌而出,在剑身落下一道乌黑的血痕。 就像一个在海中沉浮的人,在命运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中徒劳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翻出最后一张底牌。 望过黑压压的天空尽头,那人的身影正在血战沙场。 她从来不曾想,那个女人竟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天舒曾抵触齐寒月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模样,嗜血杀戮的模样… 可沙场上她终于不再纠结所谓正道邪术,只想以神胎之血催动圣剑上古而来的煞气,换彼此一条生路。 血液缓缓渗入剑身,天舒双瞳中血气弥漫开。 这场避重就轻的预言成了心中解不开的死结,颤抖的手用力握上无夜剑的剑柄,长剑刹那发出夺目的光亮,心境中的巨兽在嘶吼。 “救她。” “救她!!” 撕心的命令昭显着心中腾起的焦灼,在那一刻,她迫切的想要挽回因自己而给齐寒月带来的宿命。 随着心念的疯狂滋长,无夜剑身居然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长鸣,剑气穿过身躯向着丹田缠绕,血气随着灵气而升腾。 那来自上古圣剑的金戈铁马扑面而来,一丝丝一道道霸占入她的身体,控制她的欲念。 她从未有过想杀人的念头,却在此刻杀气汹涌。 神挡诛神,魔挡杀魔。 鲜血淋漓的手心抓着无夜剑,天舒身子不住的微微发抖,她抬头着覆盖天空的深渊,突然觉得这个没有希望的夜晚,实在是太漫长了。 第13章 苦战 远处黑洞中的煞气蓬勃,放眼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让人举步维艰,步步为营。 战场上的女人宛若从杀人场上归来的修罗,浑身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尖利啸叫中,齐寒月剑花流转如同一道火轮,火光四起间千万鬼魂的哀嚎遍野。 黑洞中魂魄划破身体,带来五脏六腑的颤动,她压住翻江倒海的血气,周身修为撕破苍穹,霎时出现在操纵的魔神身前。 耗尽修为只求一搏的杀力将两人从天空直直往地面摔去。 紫光绚丽往地面砸来,尸体在青砖上震出道道裂痕,齐寒月察觉到在自己未曾留意到的战场之外,早已有暗潮涌动不休。 “傀儡?”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瞬间伸手,反转关节压制住她的月手腕,男人戏谑略带得意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不愧是从我蛮荒中活下来的人。” “若不诈欺,想必还捉不住你。” 黑洞中冲出的枷锁顺着齐寒月被压住的手腕捆缚,霎时刺穿的琵琶骨将她困在一方血肉模糊中,所有苍白和逞强在额角化作细细密密的汗珠。 魔神血腥的指尖好似怜香惜玉般轻轻挑拨过女人的发丝,将她的头发弄得湿漉而肮脏。 他欣赏着自己筹谋已久,如今在牢笼里无处可逃的猎物。 齐寒月双眼一睁,精光闪烁间魔神的手下意识回缩了一下。 女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以血姬之名明争暗斗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女人早就学会了用最轻蔑的态度来应对这一切。 哪怕是她的死亡。 “能与本座打成这般,也难怪神阶之下从未有过敌手。” 魔神悻悻收回手,冷笑间拂袖望着她,依旧想拾起自己的得意,突然间一声长剑刺入肉.体的声响传来,将他话语扎穿在空中。 冷光挑破他的从容,男人咳出一口血,一脸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齐寒月的眼眸因屈辱而有些暗淡无光,可在抬头看见来者的一刹那,那双淡然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火光。 “天舒……” 这个叫天舒的少女面孔隐藏在光线无法照耀的黑洞中,无夜长剑此刻血气冲天,隐约的身型已与成年人一般高挑而挺拔。 她缓缓抬头,在缠绕周身炽烈到发黑的力量中是一双赤红的双眼,带着比在场两人都更为嗜血的煞气。 齐寒月不由将目光寻到少女掌心,赤条条的血印擦在剑柄上,苍白的面孔就像一片苍茫的雪,叫她忽然看不清她心底的颜色。 “原来是圣剑所化的剑灵。” “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男人低头望着身体中突出的长剑,黑洞中冲出数道枷锁对这少女勾魂而来。 冰冷撕扯过身躯,尖利枷锁刺穿天舒的双肩,她却不闻不问,手握无夜剑拔出对着魔神的脑袋就刺。 长剑出体的瞬间,魔神转过身侧头一躲,长剑划破脸颊。 视野中的少女双眼因煞气冲天而红焰闪烁,周身血气弥漫发丝飞舞。 长久未有过伤口的身体剧痛着,男人面孔浮上一层仿若凛冬般的肃杀,刺穿少女香肩的枷锁蔓延将她握剑的手腕缚住,玄色的眸子深沉似海。 “区区剑灵,竟然妄图弑神。” 天舒面上毫无知觉般,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多日未曾进食的猛兽,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凶狠,脸上带着嗜血感受到杀戮的兴奋神情。 在“咔哒”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中,关节扭转,竟生生挣开了枷锁,长剑向着他心脏刺来。 魔神哑然,有些惊讶地望着天舒这一瞬爆发出的生命力与戾气。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惜一切想要杀掉他。 护体玄光覆盖上身躯,与剑尖触碰发出一声暴响,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二人瞬间弹开。 划出身体的枷锁带过血肉横飞,一时粘稠湿润。 女子柔软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不远处。 在血液和黑洞的交织中,雪白肌肤宛如盛开在深渊里的一朵白莲,绝望之中多一笔出尘的妖异。 受伤的手腕就像破损的零件,丹田神力涌动起来,和自己一摸一样却清冷无比的声线在耳畔响起,压过层层煞气。 “你如今的修为,就算催动煞气也打不过他的。” 那道神力仿佛参杂着远离尘嚣的情愫和悲悯,令天舒的神志在混沌中有了几分清醒。 被随之而来的悲哀霎时淹没。 她的扭曲,她的阴暗,她的挣扎,都源于一直奢望强大但却从来都没有实现过的现实。 此时的她就像一个流浪和后悔的孩子,费尽一切手段心思,只为得到身边所有人的温存和安逸。 她换上左手持剑,在右手胳膊上慢慢的划出一道深口。 剑花翻转,紧接着是腹,腿,腕… 伤口奔涌的血液仿佛割不完流不尽,孜孜全部被长剑吸纳。 周身刺痛已然湮灭在破罐子破摔带来的尽兴中,剔骨削肉。 当修为再无法驾驭,她最终选择放弃了自己的意志和灵魂,任由黑暗侵略剥夺。 生如蜉蝣,偏要苦乐悲喜,得失淋漓。 伤口崩出道道血柱,混沌的眼底天地交汇成一片,视野所至唯有妖异五彩的玄色,冲天而起的力量令天地随之共鸣。 苍穹上紫电闪烁,阵阵落雷击落在地面,如同天地末日般覆盖过黑洞,带来更为霸道的力量。 席卷千里的煞气令魔神都不免面色凝重了起来。 天舒摇摇晃晃的站起,随着意识的灰飞烟灭,眼中浓浓的血气竟开始翻滚发黑,周身都笼在无尽的深渊中。 第17章 齐寒月在震惊中回过身,她在她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漠然,对这世间没有了分毫的关心与情感,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天舒,不可以!” 失去的可能让她好像被千年的寒冰贯穿,久违的恐惧蜿蜒爬上心口。 “住手!” “你不要命了吗!” 身体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激动而颤抖着,这五年来的孤独与苦痛在这个瞬间趁虚而入,慢慢的湮没了她的身心。 齐寒月看着她的身上伤痕累累,关于她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一一略过,所有对错渐渐支离破碎。 心如止水了这么多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原以为已是坚不可摧。 可是如今只要一看到剑灵的献祭,她依然会心神具散,方寸尽失。 在风暴中心的少女周身血色弥漫,头发和睫毛如妖化一般变得长而浓密,煞气如图腾般狠戾崩起,自眉心延展而出布满身体每一角落,和血液交织相融。 无夜剑沾饱了鲜血,在少女眉心缓缓勾勒出的精美图像。 男人的薄唇抿得更紧,眉宇间悄然浮起阴鸷,他活了上百年从未见过如此癫魔,竟比堕魔之相还要可怕几分。 天舒的身体被煞气如牵线木偶般抬起,无夜剑向高空中爆射去。 长剑闪过层层灵力,在天空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瞳孔,图腾之中是千万眼睛图案的交叉。 “千眼阵法?” 挣扎中的齐寒月错愕了一瞬,分明还未传授,此人已是无师自通。 看着天上那颗巨大的金色眼球,自己曾见过一次,这是千眼阵法未被改编过的原本模样。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千瞳宗一众老祖和弟子宁愿赴死,也要保护天骄。 原来剑灵开智,便可掌控千瞳宗所有失落的遗迹。 巨大的金色图腾射出道道灵光,魔神抬手化作一道防御将自己罩住。 他抬头望着那密如雨点般的攻击,眉间阴霾久久不散。 再见他瞬间化为虚无,出现在天舒面前,掌心灵力汹涌而来,他终究是忌惮了这股力量,欲将其掐死在将将苏醒的襁褓中。 齐寒月周身灵气暴动起来,逐渐将身上的枷锁腐蚀殆尽。 “噗。” 新鲜的血液从充满戾气的手上滴滴滴落,天空中那个被刺穿的少女一顿,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身体中多出来的手掌,被恶鬼控制的皮囊得逞般笑了起来,双手抓住穿过身体的手腕,以身锁住男人的身躯。 此刻的天舒就像是要带着魔神一同奔赴炼狱。 男人震惊的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千眼阵法形成的困阵迅速旋转,带着冲天金色光芒突破黑洞。 暗无天日的战场一时耀眼亮如白日,就像在那片茫无止境的深渊里指引出一条通向光明的路。 爆破的巨响在天地间回旋。 齐寒月冲开了身上的枷锁,抚着伤口向着战场中心御风而去。 她眼看着那个脆弱的身影踉跄了两步,最终脚下一软堪堪栽了下去。 她伸手接住她,将她环在怀里。 剧痛让娇躯不受控制的在她怀中颤个不停,齐寒月紧紧的拥着她,这颗习惯于冷酷和麻木的心忽然体会到了宛若刻骨锥心般的痛。 她轻轻按上天舒的脉搏,感受到微弱至极的跳动还在挣扎,指尖迅速划出一道封印点入天舒眉心,欲将其从层层黑暗的地狱尽头中带回来。 “天舒…” 齐寒月神情紧张的喊她的名字,音调仿若砂石剐蹭般的哑励。 随着支撑身体的煞气褪去,少女的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就像坏掉零件的木偶般随意耷拉着,崩裂的伤口里玄色鲜血飘散而出,却又逐渐雾化在空气之中。 麻木的肌肤终于传来刺骨寒意,阵阵寒冷的酥麻感顺着眉间封印向全身蔓延而去。 好冷… 女人将她抱得更紧,脸颊触着她汗泠泠的额角,少女脆弱的颤抖隔着薄薄衣服传到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道颤了起来。 封印没入身体,混沌的神智中终于俏然将元神归位。 身上的痛楚如海啸一般席卷,一波未落一波又至,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令她痛到难以呼吸。 天舒带血的睫毛颤抖着,撑起这双迷濛的眸子,努力想要分辨眼前的景物。 她对上了齐寒月的双眼。 这个女人总是冷冷淡淡的,平日里对她也不冷不热,此刻这双精致到出尘的眼睛却像鲛人珍珠般折射着温润的光,似有水光流转。 天舒一时竟有些朦胧与怔愣。 清泪滑过脸庞,让她的心在忽然之间就像一捧溃不成军的散沙。 她居然哭了…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想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眼角,给这个方寸大乱的女人带去几分可以依偎内心的温暖。 原来齐寒月也会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第14章 献祭 黑靴虚浮着地,男人拇指擦过嘴角血迹,咳嗽出声,“真不愧是上古积存的煞气。” “不去躲避,只一味攻击,不计后果以命相搏的打法。” 身上血迹流淌不停,男人抬起手握住插在心脏上的无夜剑,一点点拔了出来,鲜血与玄衣融合变得湿漉,指尖将带血的无夜剑乒乓丢在地上。 魔神佝偻抚着心口转过身,望向抱着天舒的齐寒月,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 “早闻无夜剑灵诞生时天地异象,原本是想收之炼化,如今我改了主意。” 男人手中灵气升腾,面上带着笑,眸中却只有盘踞已久的倨傲森冷,“如此威力,居然只能以剑灵之血催化。” “既无法为我所用,那还是死心了的好。” 他伸手,黑洞中尖戾啸叫的魂魄汹涌滚入身体,将残破的身体缝缝补补,又在男人手心迅速凝结。 这些力量带着无法入轮回的怨毒,足以将人生拉硬扯成碎片。 齐寒月单膝跪地轻柔放下天舒,往口中塞入一颗乌黑的丹药,轻笑了一声。 “魔神大人也说了,在我手下抢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我。” 男人冷哼一声,一副高高在上睥睨不屑的姿态,玄色灵力毫不留情碾压,欲将这两人直接屠戮于诸多亡魂之下。 齐寒月眼底白光拉出两道亮眼弧线,丹药透支的力量迎难而上,只身挡在天舒身前。 挺拔战袍下身型笔挺而傲然,如此重伤居然还能有这般修为,令这个见惯了杀伐的男人都略微震惊。 女人睁开如红莲烈焰燃烧的双眸,一手伸向丹田,将盘踞于身体里的圣物徐徐抽出,青丝飘逸间,众生终于见到那个与齐寒月同修的圣物。 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色晶石。 深邃而迷幻的圣物在齐寒月手中爆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隐约看到晶石中一只紫蝎在剧烈的挣扎,生死存亡之际竟要噬主而逃。 “放肆!” 齐寒月冷喝一声,一道金光自丹田而出,霸道压制住紫蝎,不待其出逃便直直置于防御之前。 圣宝中的能量被迫与魔神相撞,一波又一波势均力敌的海浪向着四周波涌。 混沌的少女耳畔听到传音,这个女人分明已虚弱至极,却依旧强装镇定。 “天舒,我给薛将军传了信,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若修为散尽,你便随他去紫府殿。” 受尽折磨的身体在地上宛若一摊烂泥,冰寒随着那人离去在身体里一往无前,刀割般在身体里游走。 她动了动指尖,迷茫中有些贪恋那个女人带来的柔软和偎贴人心的体温。 所谓蝴蝶效应,天舒一直觉得自己是搅动所有变局的那只蝴蝶,因自己而起的暴风将她和她身边所有人都挟卷其中。 酸胀的眼眸咬住下唇,身前的人逆光囫囵了轮廓,只在视野中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被厉鬼重伤的双耳已听不清自己的任何呢喃。 在预言步步兑现前,天舒不止一次燃起过退却的念头。 心底反反复复,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茍且活下去的理由。 可在千瞳宗的这两个月,若不是自己窥探天机,那些明争暗斗和暗潮汹涌在齐寒月有意为之的保护下,自己对此全无所知。 她是铁了心替自己去兜底,这些所有未知或已知的死亡。 望着那和自己一样的身躯,天舒终于做好了最后的决定,将地上不远处的无夜剑召入手心。 耳畔萦绕起在预言中那缕神力银铃般的笑声。 “献祭了这千年灵识所化的血肉之躯,灵魂与神力煞气重新交融,自然能获得逆天改命的机缘。” “你还有机会能报答她的恩情。” 随着指节握紧剑柄,丹田中那缕神力终于流转起来。 天空因煞气而密布的阴云从未散去,紫电在云层如长蛇穿梭,阵阵落雷紧紧追随。 神力所言的逆天而行,便是要舍弃这副神胎。 第18章 可辜负了上天的恩情和期许,自戕必然引来天谴。 几道天雷猛然劈在半圆形的防御上,齐寒月齿间喷出大口鲜血,殷红鲜血如雨滴般洒落在脚边,透支的身体就连视线都朦胧起来。 她闭上了眼,抬手指尖灵光闪烁,随着修为迅速透支,隐藏在丹田深处故人留下的神力终于开始汹涌起来。 那是从未舍得动用的底牌。 逐渐丧失的五感并没注意到身后的天舒用无夜剑支撑起身体,身上不再是汹涌煞气,而是被散漫金光包裹。 那金光与齐寒月丹田中的神力同宗同源,是同一股力量。 天舒顾不上其中缘由,只一步步退出了她所设的防御范围。 这个女人传道授业,庇护偏爱,明明受其波及,却连天雷都愿意替她抗。 这分明是她的天劫。 少女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踏进几乎和夜晚融为一体的雾瘴里,留下一个决绝而果敢的身影。 紫色的天雷随之而来,直直劈在少女握着长剑的手上,似是天道的喝止。 雷击像长针挤入经脉随之走遍全身,刺痛令她周身处极寒般颤抖着,阵阵灼烧感剥夺了所有气力。 阵痛中天舒的左手反而越发紧握。 “齐寒月,你说…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沙哑的嗓音是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齐寒月因天雷的移动而震惊地回过头。 “谢谢你。” “但对不起…” 少女即便满身血污,眼中光芒依旧仿若漫天星辰。 她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只和苍天祈愿这个不再被自己拖累的女人,虽然在世事里颠沛流离,但百转千回,最终也可以永远走在那条抵达内心的道路。 随着剑尖移至丹田之上,天际几道落雷毫秒间刺在胸膛。 在一波未落一波又起的跌宕冲击下,天舒身躯随着伤口溃散开,瞳孔一片灰暗。 在意识彻底沦陷之前,握住剑柄的双手在紫电与天地交汇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入丹田。 体内神光大作,与长剑煞气黑白交融。 一时金光与玄光交织旋转,发出冲天的的光芒席卷众人,光明洒满大地。 身体在落雷中逐渐倾倒,她懵懂看到天空中雪花片片飘落。 脑海中只有那天雨声清脆,山洞中两人饮酒而憩,她在睡前为她许下的那句诺言。 “不!” 风在耳边疾呼,焦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女人丢下战场中纷至而来的兵荒马乱,眼底就像龙卷刮过大地,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她离开的这五年就像一场巨大的煎熬。 齐寒月并非没有劝过自己,喝了孟婆汤的灵魂,就算回来也再不会是同一人。 可是心却仿若一只密封在黑暗深处的蝴蝶,不甘窒息地煽动着翅膀在心底乱窜。 面对故人以遗忘一切的姿态再次出现,哪怕只有相同的灵魂。 她也认了。 这个在身侧的少女就像指尖渺不可及的一丝柔软,像是黑夜里指路的一抹微光。 和十年前一般朝夕相伴的时日,就如一块打入冰山深处的石头,长年不化的冰山开始出现道道裂痕。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只想把她藏起来,予一分无忧无虑的岁月静好。 可这人又要再次猝然离开,勉强缝补的伤口绽开来,这五年来孤身一人踽踽独行的悲怆卷土重来,最终将她层层湮没。 残忍到好像剥夺了乞丐的蜡烛后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冷到让人浑身发抖。 近在眼前,却再也触不可及。 在这个当下,齐寒月毕生第二次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天舒的身体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霎时吞没了周围所有,覆盖上千瞳宗的断壁残垣和尸山血海,白色的视野中只胜一片白净而祥和。 所有真实都依稀褪去,血腥灰飞飘散。 她躺在白净的天地之间,视野所致只有纯净的白。 白到虚幻无边,长剑身体自动脱出落在耳边发出金属铿锵的声响,天空雪花片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徒留一片冰天雪地,她躺着在地上,周身的痛楚竟都逐渐的褪去,不由闭了眼睛去迎接降临的死亡。 后悔吗,她不太想计较。 “天舒,我来迟了。” 镶了金线的玄色靴子出现在身侧,那人蹲了下来,余光中这身衣袍似与常人不同,格外光滑修整,灵光波涌着。 血肉之躯的痛楚全部褪去,五识终于清明。 天舒睁开了眼睛,视野变化中总算看清那一身玄衣闪烁着的是银色光泽,银色灵波环绕,衣服的肩部披着连接着的黑披风,盖着右肩垂下。 青衫摆尾处有一块白色雪狼图腾,在摆动之中若隐若现。 “多年不见,倒真如你所说。” “为表歉意,本王便答应你的交易吧。” 天舒困倦的张嘴,“你是谁。” 齐寒月在哪里,她活下来了吗。 男人气笑了一般的挑眉,生硬的语气在努力捏出温和的宽慰,“在下九狼门,薛玄清” 薛将军,皇族中最为忠诚战神吗… 这如今四海大陆活得最长的也就三位神阶,她竟在短短一天中就见了两位。 所谓交易,自己又如何与他有过干系,为什么他眼中是和初识齐寒月一般的似曾相识,而自己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年前,你说本王今日来助齐寒月飞升神阶。” 男人放慢了声线,平缓中恢复了常年带着如刀刻般尖锐的冷漠,“而条件是她会在夜神麾下,剿灭古鹰宗。” 天舒不明所以,脑子里独自消化着这大量的信息。 男人一手招来无夜剑,他看起来和初见时的齐寒月一样有着浑然天成的生人勿近,乌发一丝不茍得全部往后梳束起来,露出美人尖的发际线,瞳孔是深邃的黑。 “本王信奉强者为尊,当年的你还没有资格与我对赌,但今日又确实相见。” “我已来赴约,便看你如何兑现。” 男人说着,无夜剑发出骇人的金光,照的天舒两眼无法睁开。 支撑了诸多折磨的肉身终究无以为继,随之刹那破碎,化作无数光点往无夜剑中飞去,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微光。 “你既然解开了禁术。” “那便在走出轮回后重逢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终于落幕了,即将迎来穿越回的前尘 这一卷最为沉重冗杂,写的也累,记的也累,生怕后面的坑填不上,信息素太多,堆砌自觉啰嗦,谢谢你们的耐心。 第二卷就不加这么多描写了,尽可能轻快平铺,全文总共三卷,因为底色和身份变幻不同,所以整体在调整中寻找最舒适的表述方式。 这里人潮拥挤,gl古风也少,而我笔力如此,很感谢在踽踽独行时能遇到我的每位读 就是都看到这儿了,可以留个爪吗 第15章 重生 隔着梦境的茫茫白雾中女人的气息既亲近又陌生,既熟稔又疏离,仿若隔着漫漫重洋,被氤成模糊不清的样貌。 或许是两人的气息逐渐偎贴,也或许是她不顾一切挡在身前,叫天舒这颗忌惮不前的心逐渐有了一道裂缝。 在温柔乡中被唤醒的瞬间,她甚至有希望过让时间停顿,让自己永远沉溺在这个欲念里。 后面薛将军讲的九年前,让天舒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一段很重要的往昔,但在那个当下终究没能想起来。 她又感觉到了来自血.肉之躯撕心裂肺的疼痛,是身体带来远离危险的警告。 她听到小鸟雀跃的叫声,手指感受到床榻丝绸的细腻,闻到了书卷墨水的气味,看到了窗外射入屋内的阳光,感受到这个肉.体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梦中的一切真实而痛楚,女人视死如归的身影就像一块压抑而黑暗的阴影。 天舒撑起这双困顿而迷濛的眸子,视野的白净逐渐化作具体。 一位老者听到她试图移动身体的动静,徐徐走了过来,颜色清浅的薄唇掀起了好看的弧度,眼角带笑。 “姑娘,你醒了。” 天舒薄唇微张,却还发不出声响,喉咙里好像还有血块,都是一阵咸腥的味道。 这是哪里。 两鬓斑白的老者听到屋外的脚步声,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转身走出了屋子。 带着面具的侍卫进了屋子,与天舒隔着一道书柜,行礼开口道:“书老,近期除了逃出来的那个千瞳宗少主,可还有看到其他余孽?” 书老照常整理着书籍,故作思索后摇了摇头,波澜不惊道:“不曾。” “好吧,那就麻烦书老再最后给个明细,”这个古鹰宗弟子耸耸肩膀,摩挲着剑柄,想起什么般突然问,“您什么时候要走?” 第19章 “今日晌午,我再整理些卷宗,”书老抚了抚胡子,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的书童也到了,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过太为难。” “是。”弟子点头,转身走了。 书老目送着古鹰宗弟子走远后,才缓步回到内阁,视野中的少女已经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暗沉的眼睛流露出她自己都不曾留意的阴鸷。 “你,是古鹰宗人?” 喉咙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沙哑难听,一字一句带着毫无遮掩的怨怼,割在老者身上却并未阻止他靠近自己,天舒手指赶紧向着周边摸索顺手的武器。 书老望着这个受伤到应激的小兽,在安全的距离中停住脚,灵力凌空拂过天舒的伤口,答非所问:“你不是千瞳宗少主罢?” 不加掩饰的杀气彻底从天舒身上一倾而出,她下意识招剑,剑柄熟悉的手感传来,无夜剑在阳光下泛着阵阵波光,入手力量却弱了许多。 天舒不由低头看了一眼,上面被下了层层遮掩的封印,就连外观都如同普通的修行剑般难以惹人注目。 老者带着和煦的笑容,周身并无对抗之意,拂袖背过手,胸口面对着天舒的长剑笑道:“传说千瞳宗圣剑的剑灵诞生了与人类一般无二的灵魂,勉强算个半神,那想必夺舍也并非难事。” 夺舍? 难道因自己的神胎已碎,为了苏醒进了别人的身体? 天舒来不及去思索老者话里的深意,她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 像是一簇焰火在心中猝然绽放,天舒甚至觉得心脏像是要冲出胸膛,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顺手救你一命。” 书老轻描淡写地笑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不相信的模样,“千瞳宗少主,昨晚在逃亡路上已被死士阁追杀致死。” “我冒险以招魂术相救,却也回天乏术,没想到竟从无夜剑中招出一道魂魄进了这具身体。” 书老的身子笼在一袭和他的气质相应得彰的白色长袍里,他的长发和衣角被窗外微风轻轻拂起,“老身不才,读过些异闻传录。” “想来你不是少宗主,而是无夜剑灵吧。” 天舒低估了这位老者的渊博,面对他的开诚布公,少女攥紧了拳头,脸色有些苍白,书老只是轻飘飘的望过她,一身白衣叫人错觉他是天上高不可攀的神祇。 “我虽不知你为何苏醒,但多少与古鹰宗的滔天罪行有关。” 天舒握着剑柄,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之上依然是浓云千里,枝芽上的树叶早就颓得七七八八,只有几只乌黑的麻雀在逃窜,随着几声沉沉的雷鸣,寒意从窗外一倾而入。 树叶早已在烂泥中腐烂,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垂死的气息。 “少主明面上已经死了,虽然千瞳宗避世不与人知,可这圣剑到底家喻户晓。” “老身虽曾为古鹰宗长老,但如今也已告老,你若愿意,便与我一同离开,”书老轻飘飘瞥了眼无夜剑,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居然有几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惋惜,“待时机成熟,再寻去路也不迟。” 天舒垂了眸子,这时有人敲门打断,“书老,名单整理好没有?”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边道“好了”边步步往外走,天舒余光窥见他在江郡的名字上抹了一下,墨迹永远消失在了名单上。 她有些震惊,这种不知悔改肮脏粗劣的地方,居然还能有如此心存良知的人。 等书老转头回来时,或许是自己眼中敌意逐渐收敛,书老望着她的面容微微笑了,眼角眉梢间的神色和煦得就像三月春风。 “我们去哪里?” 他抚了抚胡子,眼中都是长者的睿智与从容,“薛将军请我去紫府殿下外门挂靠,你根基尚且不稳,去做个外门弟子修行一阵也是不错。” “有神阶坐镇,古鹰宗不会轻易染指。” 天舒茫然点头,思绪却飘散弥漫,齐寒月生死之际也将自己托付到那边,在这个茫然无措的当下,书老和齐寒月的期许层层叠叠,给刚刚苏醒还在摸索的她带来一束透亮的光,照亮了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只是没有了齐寒月的御风,两人只能坐着马车出城,天舒忐忑的扯着帷帽遮蔽面孔。 在书老的刻意安排下居然就这样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古鹰宗的管辖范围。 在蛮荒之地的人们总是将自己陷进各种嗜血的战争里,这里物质贫瘠,粗劣得叫人不忍直视,这里民不聊生,只有魔神和其麾下古鹰宗的独裁。 为了维护魔神的权威,越是贫瘠也越是等级深严。 天舒在车上随着颠簸来回摇晃,身上的伤口又是作疼。 她抚着自己的伤口,醒时一切发生的太快,还来不及多作思考。 她记得古鹰宗本来就知道自己是天舒,也一直是冲着自己剑灵的身份去的,而千瞳宗少宗主早就死了,为何听书老所说,昨晚刚追杀逼死千瞳宗少宗主? 神胎献祭时已被天雷损毁,书老开门见山的说出夺舍,还有这幅身体的心口在真实的作疼,都在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境。 想必是来到了神力所言逆天改命的机缘中。 天舒伸手从马车的抽屉里抽出铜镜,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这幅皮囊。 是一张她不甚熟悉但是知道的面孔,清秀中又带着端庄大气,金枝玉叶而皮肤细嫩,夺舍重新奔涌起来的气血让脸颊潮红温润,显得分外楚楚动人。 指尖轻扒自己的脸,她居然到了千瞳宗少主的身上。 自己在齐寒月面前冒用过的身份。 天舒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望着边上的老者,好看的少女一脸黑云压城般的凝重,“书老,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书老侧头看她。 “血姬齐寒月,她还活着吗?” 书老一愣,眉头皱起间不住抚着胡鬓,眼神中多了几分思量,“齐寒月吗?我知道这个姑娘,可并没有血姬这个称谓。” “她是薛将军亲自带去九狼门的外门弟子,往后想必也是你的同窗罢。” 外门弟子? 天舒沉默在原地,她的心像被人紧紧捏了一下,无端生出几分柔软的疼痛。 如果此刻是十年前千瞳宗刚刚覆灭,少主流亡被追杀,自己与师兄江郡逃到凡间,这时间线倒是全都对上了。 原来十年前的齐寒月,还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少女仰起头,目光仿佛触及无比遥远的过去和渺不可见的未来。 过去这些年她本体在凡间浑浑噩噩,重病不起,就连江郡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想必是当时的魂魄入了这副肉身,而意识记忆穿越未来时空而来。 神胎五年后病好的时刻,正是这魂魄归位,齐寒月成为血姬那年。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初见时齐寒月看自己的复杂眼神,和认清身份后的触动,想必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当真是与其有过一段五年的记忆,只是同为剑灵身份,十年后再见,却并非同一个皮囊。 难怪她会问自己,是否在灭宗后忘记了什么。 也难怪叶洛泱觉得自己叫天舒那样奇怪。 与薛将军所谓的赌约,也是真的存在,是自己逆天改命入了轮回,而神力所讲天命已定,记得寻到所有从轮回中走出,竟是这个意思。 随着思路刨根问底,少女的胸部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是否她此刻改变了什么,比如拒绝与齐寒月相见,那先前既定的未来就会有所不同。 是了,如果她拒绝与齐寒月相见,十年后在冥山中根本就不会有齐寒月的救命之恩,两人只是陌生人罢了。 自己会被捉走,而她依然是那个叱诧风云的血姬。 “九狼门外门,是个什么地方?” 天舒抬头问,书老一直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看着这个剑灵一会儿困惑一会儿明朗的模样,想必是避世良久,开口徐徐解释: 民间百姓都知道修习灵道是拥有统治与长生的渠道,四海大陆各州各派基本都以嫡传弟子垄断,一脉氏族为首,有着学习最适合本门的术法。 所谓外门,便是留给百姓的渠道。 向来只有优异的外门弟子经过层层筛选后才可入内门,但入了内门,却依旧是比不过那些用金枝玉叶灵丹妙药堆出来的氏族嫡传弟子。 何况各宗门也有自己的手段去诞生优异的后代。 百姓大多只是耗材罢了。 能入内门者本就寥寥无几,更是被嫡传弟子处处挤压,要想出人头地定要忍辱负重,若要飞升还要有机缘获得圣宝,由此百姓之中修道成者自是少的。 可紫府殿下的九狼门却是不同,乃战神薛玄清所掌舵,这薛将军是草根出身,作为紫府殿的兵门,九狼门内不同于其他氏族:外门虽然也是民间渠道,但其内门却是没有嫡传氏族弟子,均是外门被选中到内门,作为真传弟子继续深造的,也是紫府殿皇宫之中的军队而存在。 第20章 因此哪怕是九狼门内嫡出弟子,亦需从外门起步,与百姓同级。 但其与各个宗门最为相同的便是外门弟子要求苛刻而残酷,相对内门竞争更甚。 只不过九狼门声名在外,在外门修满时日的离门弟子,如若不愿入内门,也可以入其它宗门谋事或重回民间,因此也会有些门派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九狼门历练镀金。 学有所成,便是书老所说的时机成熟。 第16章 再见 蛮荒与大陆的交界处风景大多都是无人的废墟,好在土路平坦又开阔,风在马车外呼呼作响,周围的景致飞逝而过。 天舒掀开帘子,这些象征着人类在战争中两败俱伤的废墟,在漫长黑暗中的无声的发出振聋发聩的铮鸣。 秋日的落叶在马蹄之下沙沙作响,树叶被踩碎,马车行驶了一月终于晃晃悠悠到了这个声名远扬的九狼门外门,此地本在距离蛮荒不远的四洲交界,可总让天舒觉得极其遥远。 或许是对于修为在仙阶的齐寒月来说,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吧。 她总是想起她,不论何种境地。 马车外的飞鸟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风声轻柔的抚过枝头落在耳畔,为救自己耽搁了时日,紧赶慢赶上这批弟子的第一日早课,天舒率先下了马车,将书老扶下。 书老轻叹,“没想到也是刚好,怕做不得多久的休憩了。” 老人年迈并不剩多少精力,如此年岁不作休憩又要去给弟子们上课,一身风骨叫天舒的内心徒生出几分内疚。 一位等候已久的少女走来,女孩身着男装,长发及腰带有细腻光泽,双眼清澈如剔透宝石,温和眉眼下双唇红润欲滴。 是叶洛泱… 似曾相识的画面却并非相识。 少女见天舒看见自己呆滞在原地,嘲笑出声置之不理,转而对书老行礼:“黑洛长老吩咐我在此等候书老,弟子们已在学堂。” 天舒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自觉有些失礼却又实在是移不开视线,记忆中的叶洛泱已经是十年后张开的模样,少了几分稚嫩和清澈,多了很多的沉静与冷淡。 只有在打趣自己时,才有几分此刻的生动。 “这位是?”叶洛泱瞟过自己,见她还不收敛,别过脸笑着威胁,“你这么盯我,我可要挖了你眼睛的。” 天舒赶紧低头。 齐寒月与叶洛泱曾是同窗,她在此,齐寒月也一定在了。 “这位姑娘名为天舒,是我带来的外门弟子,”书老抚了一下胡子,安抚般用苍老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砂石摩挲一般的触感但温和柔软,“老身就在此将养晚年了。” “你若来日有所成,可要记得老身点播之恩。” 天舒的行礼被老者拦住,面上回以莞尔,“这是自然。” 天空没有了云层,光线透亮清晰,阳光从木制卷帘的缝隙里射入,周遭的树林里是一片宛若荒沙般的静谧,深秋的空气凛冽如同刀割。 天舒跟在叶洛泱身后,恍恍惚惚和记忆里被齐寒月带回去的第一次见面重重叠叠。 那时自己也是这般跟在她身后。 在沉默如水的撕扯里,叶洛泱最终主动开口破冰:“不怪你这样盯我,你一定是奇怪九狼门外门作为紫府殿兵门,从不收女修,我又是怎么来的。” 天舒一愣,她倒是真没往这方面去想。 “我与你一样,这里女弟子基本都是引荐而来,但为避免过多麻烦,需以男子装束。” “大家都已到了学堂,你随我尽快换身修行常服,再一并过去。”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又是叶洛泱带她去的寝室,天舒稍作洗漱,拿起一玉簪将乌发高束起,看着铜镜内的面孔。 自己与千瞳宗少主并无交际,可这皮囊生得并不比剑灵所化的神胎差上几分,头发一束看似清秀的少年,流畅的脸型多少还是有几分女气。 学堂内已经坐满了弟子,当天舒随叶洛泱踏入学堂时,学堂内的潮涌瞬间褪去,竟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一瞬,天舒下意识低头瞟过自己的仪表。 “这两小子长得好生清秀,可我怎么看感觉像是女子?”周围重新到了碎碎念的氛围中,小声窃窃私语传来,“我听说今年弟子中确实是有女修的。” “女子来这做什么,又进不去内门。” “有什么好看的?”叶洛泱冷哼一声,凌厉的气息让诸多弟子悻悻收回目光。 天舒并不急进去,站在门口环顾着整个学堂,那个独自端坐在首排的背影连头都不曾转过,发带随风飞舞,挺立板正的背影让她的心跳不觉开始加快。 枯叶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山野间不时有飞鸟掠过。 那人察觉到身边来了人,缓缓抬起头。 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 十年前的齐寒月,长眉若柳,眉下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阴柔却没有丝毫女气,冷静却又拒人于千里。 她望着自己,眼底就像淬了冰一样的防备。 上次这样仔细看她的每一寸面孔,是作为血姬的齐寒月醉了酒,这双眼睛波光流淌,月光朦胧了她的面容,将真心隐藏在浓烈的妆容之下。 没有十年后精致的装束,她在外门弟子服装中的身子纤细文弱,颈部肌肤细致如白瓷,五官极其清丽秀气,胜过一般人的精致,可骨相又是棱角分明。 若非知晓齐寒月就是女子,怕是一刹间分不出男女,她是那种不论雌雄都极好看的人。 少女的每一寸肌肤都宛若妖冶得叫人挪不开目光的画卷。 “齐寒月…” 又见面了。 娇俏的面容在她面前毫不拘束的舒展开来,眉梢间的神色温热得就像三月春风。 齐寒月不应,她端详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许久,再淡淡瞥过一眼叶洛泱,随后继续垂眸看书去了。 “你认识她?” 算?认识吧… 叶洛泱见状,瞬间便选择将天舒挤到齐寒月邻桌去了,虽然她知道齐寒月也是个女弟子,但自己与这种看着就冷漠的人相处不来,何况这个人是战神带来的,怕是也招惹不起。 天舒不防“啊”的一声,被挤的一屁股坐在了齐寒月身侧,两腿相贴。 齐寒月望着她微蹙起眉头,眉眼如冰顺着的颈脖滑落,让人不自觉寒颤。 弄得天舒直接就幻视到十年后的血姬。 那种一旦把情绪放在脸上,就会有人要完蛋的感觉。 少女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猝然收紧,像是正在内心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漫长到好像度过了整个秋天,才艰难的缓缓松开。 她不悦,但是最终没走。 学堂内少年们热烈沟通相互吹牛皮,唯有这里冷的像极寒之地。 几声轻咳,穿着宽大白袍的书老拄着拐杖缓步走来,老者已是两鬓白发,就连胡须亦是发白,他慈祥的望着堂里的众弟子,轻抚白胡笑道:“尔等可唤我书老。” 他清了清嗓子,咬字清晰平缓,带着多年上课习惯性的铿锵有力和享受课堂:“今日辰课,老身便与大家说说灵道,想必不少弟子已有所耳闻,但作流程,还需讲上一讲。” 书老说着,着重的看了天舒一眼,余光略过她身侧的女子。 早课不疾不徐开始,讲师由浅入深的讲着灵道起源,讲着万物有灵,讲着修灵者将灵力汇聚到一处从而产生杀力,讲着灵道中的尊卑。 “若想修为有所提升,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修习参悟。” 是老生常谈的努力学习天天向上,书老手拿书卷,恰到好处的稍作停顿,环视全场平静道:“你们定想问,修道者日夜艰辛修炼,但等级森严又如何飞升成仙阶,甚至成神。” “办法自是有的。” 他微微一顿,堂内寂静无声,连打瞌睡的都抬起头来了,老者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尖,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想等待这个答案。 “天地灵力所化的诸多生灵中,看似死物也会吸取天地至纯之炁,有的养出生性后便会化出形来,若能争取与其同修,便算是飞升到仙阶了。” “倘若渡劫使其臣服,便算作飞升为神阶,其他都是修行者自渡罢了。” 听到这,天舒脑子里想的是齐寒月决战时手中的那颗紫色晶石,想必那就是与齐寒月同修的圣物,紫蝎是其主体意识所化,需要她提供血气同修。 少女沉默了,如今齐寒月既是外门弟子,又如何得到的这凶煞的圣物。 即使飞升,看似仙阶,却又万劫不复。 现在这人明明就坐在自己边上,可她想起的都是十年后的那人,轮回这五年间都会经历些什么。 在众弟子间来回渡步的书老轻叹一声,悠悠开口:“各宗各派中诸多惨案,十有八九都是为圣物而来,圣物代代相传,尔等唯有努力修习入了内门,才会有些许机缘。” 天舒听到身旁女子略有些僵硬的手轻抓着书卷,指甲摩擦纸张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第21章 书老的一番话让众人内心此起彼伏。 肃静的氛围中,一人小心开口:“请问书老,这世间真的有神吗?” 却听这个见多识广的老者只是冷笑,“所谓仙阶和神阶,也不过是修为的段级,多些手段和寿命罢了。” “若说修为,只要位列仙阶,便已受敬仰,”铿锵有力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弟子都听得清楚,“神阶起起落落,诸神之战也并非没有,环顾四洲大陆上下活过千年之久的,也不过就三人。” 他点到为止,不动声色的扯开了话题,咿咿呀呀的继续讲早课,听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得以结束。 天舒在马车上本就没怎么休息好,又听了一早上课,这么折腾下来感觉骨头架都快散了,不过一下堂,边上齐寒月直接起身就是走,好像忍了自己在边上很久的样子。 少女叹气,看书老要去藏书阁,还是紧了紧精神去帮忙。 九狼门的藏书阁本身就整洁明了,不需要多加整理,只需替书老放置他从古鹰宗带来的诸多卷宗,年逾古稀的老人手中拿着书卷,看她忙碌的身影略感欣慰。 天舒搬着书来回的走,按照分类归类放置。 这里的书格外多,铺满书架,她却总觉这九狼门藏书阁的布局如此熟悉。 不同于在千瞳宗的那种熟悉,像是自己的真的有来过。 随着脚步丈量过布局,天舒倒抽的冷气碎在屋外吹入深秋的风里,在心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看出来了,这里像极了齐寒月的书房。 是十年后,齐寒月在千瞳宗旧址的书房。 就连香氛淡淡的幽香都是相似的,熟悉的味道仿若小蛇般钻入天舒的四肢百骸,叫她内心又是震惊而慰藉的安宁。 檀香木门被轻轻敲响,随着书老请进,她听到了极其熟悉的脚步声,是那人落脚的习惯,天舒不知道心中如何作想,下意识直接躲到了书柜的后面。 “书老,打扰了。” 来者行礼,礼数极其周全,书老打量着她:“老身还不知这位弟子名讳。” “弟子,齐寒月。” 第17章 宿 书老的眼神不由在她身上多作了几分停留,慈祥微笑。 “老身听黑洛长老提起,能被薛将军选中,想必后生可畏。” 被褒奖的少女只作揖回礼,书老念着天舒先前打听,本想唤她来见,却看这姑娘不知躲哪儿去了。 略过齐寒月的目光见书架后的天舒迅速伸出一只手开始疯狂打手势拒绝,感到好笑。 “齐姑娘今日来是?”书老便替天舒开口问了。 “闲来无事时,会来此处坐坐,”齐寒月说着,并没有转头,眼神流转间目光落向天舒躲着的方向。 书老点头,摆手示意,“齐姑娘请自便罢。” 听到脚步声动了起来,天舒从层层卷宗里探出脑袋,见齐寒月往自己反方向走了,如大敌离去般吐出口气。 丹田中随穿越而来沉寂的神力,随着这个背影的出现居然躁动起来,开始不受控的颤抖着。 离开的倩影在面前幻化成如在千瞳宗看到的预言。 天舒眼中金光大作。 她伫在原地,画面里黑压压的天空惊雷乍响,天空紫光爆涨间,熟悉的背影被杀气和血气萦绕。 四周都是浓稠的雾瘴,苍穹落下血雨腥风,滴落在地面却是一片焦黑,腐蚀草木化作糜粉再无生机。 画面中的齐寒月,煞气在眉心化作图腾,衣衫翩跹绝世而独立,孤傲而高不可侵,她受着层层叠叠的厉鬼朝拜,周身燃起的玄色火焰飞速旋转辐升着,竟形成顶天立地的龙卷,如卧龙冲天。 迈着优雅猫步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乌紫的龙卷风中,力量席卷的每一处角落活物被碾出尖戾惨叫,寸草不生龟裂的土地上,尸体化为腐朽枯骨。 天地之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毒瘴,众生百姓苦不堪言,龙卷高速旋转着,气流渐渐化为实体,道道缕缕,密密麻麻就如深海鱼群。 天舒凝目一看,竟是千万形状各异的飞刀,划破之处仿佛虚空都被剐成碎屑。 龙旋向着天空辐合上升,在高空之中形成剑雨而下,带着毒素的刀片如海啸般潮涌扑来,像是暗夜荒原里凌空炸起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天地间所有重重叠叠的阴影。 画面在此时恰到好处的溃散,神力褪回到丹田,被毫不留情剔出神志的天舒连连后退,脚跟踩上卷轴,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在地,额上已是豆大的汗珠。 汗滴在脸颊滑落在地,发出真实声响。 藏书阁的香烟在空中悠悠旋转,阳光自屋外洒在桌面的笔墨上,书香萦绕身侧,刚刚的一切竟不过只是幻梦一场。 阳光是暖的,周身却是冷汗淋漓,清明的眸子不由颤抖起来。 这就是在十年前看到没有任何干预的未来吗? 淡淡的幽香仿若小蛇般钻入张开的毛孔,少女蹲下身抱紧自己,只觉得越来越冷。 她有过疑问,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扭转齐寒月的命运。 这世间有这诸多人,为何偏偏选择她。 若是只为报答齐寒月的恩情,她在过来的路上并非没想过找师兄和自己的本体,只要绕开了齐寒月,她不介入古鹰宗的追杀,那被魔神讨伐的命运不就改变了吗? 可终究是她想简单了。 没想到这人竟是初出茅庐的杀神。 甚至比当今魔神更声名狼藉,杀招带毒,民不聊生,众生万人唾骂,恨不得其有朝一日万鬼反噬,得一个死无全尸才好。 剑灵生而为神,无需飞升便有神力,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天大的好事,诛杀妖魔想必是圣剑铸造时就写好的使命。 神胎的孕育,是为了守护苍生太平。 而剑灵生,是为了让杀神死。 这是她的宿命。 可光是想想这种结局,就像在天舒心口徒增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汩汩流出,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十年前的齐寒月,也不过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心脏咚咚作响,敲打的胸口生疼,带着血肉之躯真实的触感,她蜷着自己在这方寸土之间,被以怨报恩的寒凉淹没到无法呼吸。 在这个茫然无措的当下,神力翻涌出丹田,在身前依稀飘荡。 天舒撑着这双迷濛的眸子,看它安抚般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无言,唯有金光流转。 翻滚来的记忆带来一束透亮的光,刹那照亮了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醇厚的能量像是久旱后的甘甜,让少女无措的内心突然滋生出了几分安宁。 这道神力望着她,它是她,也不是她。 这一路走在它预想的道路上,最终在自戕时引来天劫。 天舒终于明白了,她的宿命在轮回之中早已埋下因果,她的重生是为了逆天改命,是为了匡扶这人立身正业。 是以神胎献祭换取的这份机缘。 天舒想起薛玄清的九年之约,最终他会助齐寒月飞升。 她会代替她成为一方正神。 而剑灵的身体早已破碎,借用同期的三魂七魄,意识夺舍入这个少宗主的身体中,当魂魄回归本体,这段记忆便会随之销亡。 这个写下天命的人早就想好了一切。 它居然觉得自己会愿意… 愿意个屁! 这不强买强卖吗? 天舒咬住下唇,恼羞成怒的将这缕力量塞回丹田。 如今既在织就的牢笼里无处可逃,那她便要想看看这场难违的命运,究竟给她安排了什么样的人生。 因真相而古井无波的眸子慢慢变得温润,原本紧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勉为其难的前路让人亦步亦趋。 齐寒月指腹在木架上翻过,划到一本关于圣物的宗卷,指节微动轻轻抽取出,走到桌边坐下。 刚开卷,便有一人轻抚青衫盘坐在自己对面,齐寒月挑眉,却懒得抬头。 又是她。 流淌的神力望见了齐寒月微闪的木簪,待看木簪中被封印的小小紫色晶石时,天舒不由一怔,预言的一角再次露出獠牙。 那颗与她在仙阶时同修的圣物,居然此时就已在她身上。 意识到面前这人到此处并不是为了看书,齐寒月抬起头,对上了天舒的琥珀瞳,二人的脸一时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一处。 湿濡的鼻息落在她面颊,叫天舒的瞳孔在暧昧的距离里荡漾起来。 此刻齐寒月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落在身上,她危险的眯起眼睛。 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不知是不是刚看过预言的心理作用,这个人的眼神好像一如既往的充满蠢蠢欲动的杀伐。 天舒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下。 齐寒月上下打量着她,波澜不惊道:“何事?” 拉开了安全距离后,天舒又暗骂自己有什么好慌的,游离目光落在齐寒月身侧的书上,又捡起边上欲盖拟彰的书卷,硬着头皮扯谎:“我初来乍到九狼门,跟不上进度,有些疑问尚且不明白,斗胆来请教。” 第22章 齐寒月不冷不热的睨了她一眼,也许是察觉到天舒的故作有事,平静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你叫天舒?” “是。” 齐寒月手臂交叉着傍在窗侧,打量着少女故作矜持的表情,“你是书老带来的人,如若想知道些什么,比问我方便。” “所以接近我,是有什么目的?” 这么单刀直入。 天舒嘀咕:“这里不就我们俩女的吗。”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望着她,见少女白皙的脸蛋有些潮红起来,精致眼眸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知道是看破了谎言还是接纳了这个漏洞百出说法,还是两者都有,她最终施舍般开口。 “你要问什么?” 天舒扒拉了一下书:圣物引 齐寒月扫了一眼那四字,放下胳膊拾笔染墨,同时答:“你知道圣物多是天地灵气所化,与其同修难免沾染因果,若是异变也会导致修行者的灵气随之变动,比如带毒,致幻。” 天舒低头,竟与书中一字不差。 她继续翻,有些不敢相信十年前齐寒月就已经什么都会了,翻到无夜剑之时,便转过书将那面对着她,眼底略有挑衅。 我的事儿,你总不知道了吧~ 齐寒月望着她负气模样,嘴角居然微微一勾,向来平静的神色居然有了几分入眼的调侃。 “你是在考验我,还是想听我说?” 天舒张开嘴,惊在原地。 这人生得本就精致好看,一笑反倒更出几分温柔。 身为血姬时,她只有冷笑、轻笑、嗤笑,笑意从未入眼,从未如现在这般温和如旭日,让人心坎好像都跟着暖了起来。 不真实到堪比幻觉。 “齐寒月。” 她叫她,声音轻轻的,望着少女低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底中掠过自己也未曾留意的心软。 “都说九狼门是苦修之地,也从不收女修,你…为何来这里。” 她想不明白,赫赫有名又高傲尊贵的血姬怎么会源自于这么一个毫无出头之日的地方? 齐寒月愣了一下,少女的声音透亮清澈,像是太阳初升时最恬静的阳光,可这交浅言深的问题让她觉得有些冒犯。 她侧头避开,透亮的光线给起伏的侧颜描绘出倒三角的氤氲。 “那你又为何来这里?” 天舒再一次愣住。 原以为这人会和轮回前一般对自己越界的问题闭口不谈,也对自己的平生从不感兴趣,如今居然会反问自己… 可她又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虽然有情理之中的防备,也如记忆里一般惜字如金,可她鲜活的就像陈酿多年的美酒,也不似血姬时那般高寒嗜杀。 这样的齐寒月,或许老天也不忍心其堕魔吧。 这个少女端坐在那,素黑长发及腰,一身修行服干净利索,持笔染墨抄写卷宗中要点,空间充斥着桌上的檀木清香。 齐寒月抬头,面上如玄玉并没有丝毫表情,天舒又从未低头。 四目再次相对。 少女眸中似有融融的光,仿若倒映漫天星辰的湖泊,波光流转中潋滟一片,如两颗玲珑剔透的水晶。 齐寒月端详了她许久,最后侧开了目光。 她看不出她的恶意和目的。 天舒悻悻垂头,两人不再讲话,却也不曾表现出介意,洒在桌面的阳光逐渐变得金黄,又逐渐焦黄,书卷相对而放,只有手上的毛笔在宣纸上摩擦的声响。 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征战前那两月,她们书房中彼此修习的时光。 只是除了命定,如今两人至少不用再担心受怕。 这种怪异的舒适感让她略感错空,以致突然理解了当时自己为何会产生想要和她就这样长此以往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关于天舒这个角色,虽以神之身份,却以人之底色。 神明其实更偏向“秩序的执行者”,少有凡人的执念与软肋;而人虽然受限于寿命与力量,却拥有鲜活的七情六欲、复杂的选择自由,哪怕渺小也能因执念、坚守或温情而拥有独特的重量。 她的轮回其实从来不仅仅只为了齐寒月,只是现在的剧情展开到这里。 不过这场看似无解的宿命,到底都是她亲手写出的愿意。 第18章 冲突 清晨的寝殿窗外拂起一阵秋日爽洁的风,几只飞鸟腾空而起掠过枝头,阳光轻柔温润。 天舒换上了外门弟子服饰,白衫包裹微露锁骨,袖口绑着黑绸带收紧,衣摆垂落遮住修长双腿,发带极长飘落,这一身少年装扮干净利落。 借着阳光徐徐拔出无夜剑,剑锋与剑鞘发出金戈铁马的摩挲之音,出鞘间千眼阵法图和无夜剑法跟随一道金光从剑鞘中掉出。 两个古朴的卷轴带着不轻的重量化出原型砸在脚边。 天舒怔愣,弯腰拾起,命运推背感扑面而来,上面依稀还有风干的血迹染上手心,想必少主为了保下阵法已拼尽全力。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古鹰宗还是抢走了另一个与之不相上下的杀阵,若被魔神练成,还不知这世间会如何天翻地覆。 手心寸寸抚过剑身,圣剑随之幻化为普通佩剑。 入门稍晚的弟子还在练习入定,见她来了,黑洛长老从书堆中抽出一本丢给她,天舒仓皇接住,略略翻了翻,这些心法不知被血姬时的齐寒月勒令着背过多少次,不说倒背如流,也算了然于胸。 “你是会的吧?” 黑洛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语气中带着理所应当,“书老带来的弟子总归不是寻常之人,就先自行修习去吧。” 他说完,转脸对着诸多还在入定的弟子冷声道:“入门已有半月,今日若是你们一个时辰内不成,”他伸出一根手指,“便围着宗门跑上一百圈,然后再试,如此往复直至技成。” 弟子们面色刷的发白,随着一声轻嗤,伫于外侧来看热闹的男子冷冷道:“若是入定都这般为难,还是早早回家歇息去吧。”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众人不悦地望着他,少年瞳孔如朱墨交织,抬手间指尖升腾的力量像干枯的血液自手心延生于众人间隙。 四周原本不爽的神情逐渐演变成艳羡,少年十分受用这种被崇拜注目的感觉,抱拳行礼道:“吾乃吴门大公子吴天浩,望诸位日后多多指教。” 哗众取宠。 天舒实在是没忍住嘲笑的瞥了他一眼,自顾走向正在替黑洛长老点拨弟子的叶洛泱,开门见山问:“我看齐寒月也不在,可知平日里她在何处?” “哟,这么关心她呢?你怎么知道我会知道。” 叶洛泱笑出声,抱着胳膊睨她一眼,抬了抬小巧的下巴示意,“她这人不喜与人相处,想必都在后山吧,我带你去。” 旭日自叶间穿透而下,枯叶在脚下破碎作响,虚空中弥漫着落木的芬芳和果实甜腐的气息,空气凌冽又纷杂。 指尖凌空轻点,面前仿若无物的虚空向四周荡漾开一层水波。 面前树木的画面逐渐淡去,迎面而来一处平草,碧绿中点缀着白色碎花,此处匿于深林之中,抬头可见湛蓝苍穹。 少女身影被徐徐淹没,身后的脚步声却没跟上,不由回过头看她。 天舒示意她管自己先进去,等到叶洛泱进入其中,才冷笑出声。 “出来。” 远处的树干后转出一个身影,吴天浩抱着长剑望着眼前的少女,嘴角掀起一个薄而无情的弧度,“原来你也有着不弱的修为。” “与你何干?” 面对着天舒倨傲森冷的眼神,吴天浩忍住气性尽可能显得诚恳,“与这些蚂蚁有什么好浪费时间的,外门弟子两两搭档,你我既有根基不如相以为谋,名声一起自当有泼天富贵。” 谁和你一样,天舒三分厌倦七分烦躁地别过脸。 “你可以走了。” 吴天浩被拒绝了也依旧不恼,半眯着眼睛想方设法来打探根底,他侧身将长剑置于腰侧,拇指顶在剑托:“若我不走呢?” 天舒眯起眼睛,凌厉的眉间冒出一分红莲烈焰般的怒火。 屏障之中的齐寒月刚从入定的状态里回了神魂,树林里传来的抨击声不断,阵阵对抗的能量席卷,将这方脆弱的空间扭曲颤抖。 她望向本不会出现在此的叶洛泱,“有人滋事?” “怕是如此。” “天舒点名道姓要来找你,看来后面还跟了一个,”站在一旁的叶洛泱傍在树边笑起来,明媚的少女眼底透着狡黠,“这一个两个的,看来这里对你感兴趣的人不少哇。” 齐寒月抬眸,下颌露出的线条凌冽而锋利,自鼻尖冷哼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屏障。 叶洛泱解开封印,迎面就见吴天浩咬着惨白的下唇,弓着背抚住受伤的左臂。 身躯在震震刺痛中颤个不停,凝着对面人的眼痴狂中带着不甘。 第23章 齐寒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舒,这人正靠着树悠哉悠哉的端详自己的指甲。 叶洛泱疑惑,“你们这又是唱的哪出?” 吴天浩见到她,眼中闪过极其泠冽的杀意,电光火石般伸手向她抓来,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齐寒月见状下意识伸手推开她,将叶洛泱推向天舒。 少年并未收势,借力抓住还未退步的齐寒月,齐寒月下意识反脱开,与吴天浩短暂交手两回,还未来得及向后抽身,一道出鞘的寒光便已置于颈边。 吴天浩喘着粗气,急火攻心中对同门长剑相向。 齐寒月并未带剑,面对吴天浩的行为略有几分震惊,他是不想在九狼门混了吗? 天舒稳住被推过来的叶洛泱,见如此场景,墨色的眸子深沉似海,还有几分少女气的面孔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沉静的眼底暗藏着一丝滔天杀意,背在身后的掌心开始酝酿起一场足以致人性命的风暴。 “告诉我,你身上的力量是什么?” “那道金光!” 吴天浩眼睛因充血而略有些赤红,长剑抵在齐寒月脖边出了一道血迹,“那不是灵力,没有人的灵力是这样的!” “你身上有圣物,对不对,那是可以飞升仙阶的东西!” 天舒薄唇抿得更紧,原是想着速战速决,没想到这神力运转间就会被人察觉。 再看这腌臜人的神情,想来这些与飞升有关但还没有人与之同修的圣物,都算作无主之物,自然是群起而夺之。 有了这东西,谁还来外门辛苦修炼? 叶洛泱听着便知道了事情始末,腰间软剑划过一道曲线,趁着吴天浩说话间直直击来。 “你想杀我?” 吴天浩怒极反笑,抽身间将齐寒月换到两人中心。 余力难收,在叶洛泱震惊的面色中,剑锋将将触及齐寒月胸膛,此时少女发簪里竟冲出一股紫色灵光,带着浩瀚灵力震开三人,随即转头撕扯虚空刺在吴天浩身上。 天舒脚步一滞,才反应自己怎么忘了这个。 这里还有一个有意识的圣物。 吴天浩不防,眨眼已被这道力量击飞向半空,这股杀气毫不留情继续冲击而上,带着他直直撞向树干,划过之处留下深深裂痕,溅起数丈高的沙土。 身后树干层层破裂,一时被震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仿若被饿狼咀嚼撕碎,喉咙咸腥难以控制,猛然喷出大口鲜血。 这道灵光带着让天舒熟悉的气息,在阴鸷中是滔天的嗜血本性,在那影影绰绰之中洒下一片血红。 她忌惮其中利害,正准备祭出圣剑应战,却见那股煞气在攻击后又被一圈圈网状阵图层层逼回了发簪之中。 齐寒月直直踉跄两步,拂过脖间的伤口在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天舒步法生风,她上前伸手扶住齐寒月,将滚滚灵力渡入她体内探寻,见其气息逐渐转稳,才堪堪吐出一口气来。 她知道这东西凶煞,却不曾想竟如此邪性,被封印还能这般伤人。 与其同修,不亚于与狼共枕。 重伤倒地的吴天浩软软靠在树干上,鲜血流淌于树皮中,在滞空那一瞬好似察觉到死亡的恐惧,前半生都如走马观景一般闪现,仓皇低头间胸口竟被生生撕裂出一巨大血洞,鲜血潺潺而下。 叶洛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只觉惊涛骇浪,寂然矗立在一旁。 既已交恶,如今真身还被这狼子野心之人察觉,天舒放开齐寒月,指尖从她温热柔软的背部抽离,不疾不徐走向吴天浩,身边褪去温存后仿若环绕极重的戾气,那冰冷暴虐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别…别杀我……” 嗓子里尽是粘稠血块,吴天浩声线沙哑黏扯,身子下意识往后退却。 想到这人对齐寒月动过杀心,天舒眼底悄然浮起凶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叱咤沙场的无情和冷漠,抬手狠狠按于吴天浩头上,身体传来撕心例肺的疼痛使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我可以不杀你,但我这人呢也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人,最讲现世报,最好当场报。” “你的记忆我取走了,至于痛苦就受着吧。” 在手心从天灵盖剥离出的金光中,吴天浩感到脑子绞痛欲裂,转眼又被硬生生撕裂开,就像盐水泼遍周身,痛到让他难以呼吸却又动弹不得。 “你怎么…可以……” 吴天浩徒劳地张着嘴,声音逐渐萎靡,最终不堪重负的阖了眼,带着满心不甘晕了过去,天舒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抬手将昏迷的男子毫不留情地甩在地上。 “你不是很好奇我身上的力量是什么吗。” 她睨着地上昏迷的男人,修长的发带和衣袍卷起一阵冷风。 “这是神力。” “可以窥见未来,抹掉过去的力量。” 指尖将抽取的记忆捏成糜粉,她厌恶的甩脱干净,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开口时好像是与他讲 ,又不是说给他听。 “至于你说的圣物…” “我即是圣灵。” 在这一刻,天舒恍惚间好像感受到了血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些被众生觊觎的力量好像都只能用来远远观赏,一旦拥有,就会被人类野兽般潮涌的贪婪所挟卷。 而所谓黑暗与强权,也不过是为了守护重要之人的无奈选择。 身后有了窸窣动静,天舒转身,齐寒月自行疗愈伤口,望着自己的眼底冰清却没有探寻,好像就这样接受了如此真相,若有思索的神情徜徉着摸不清看不透的迷雾。 两人的秘密都被挑明,她一如既往的安稳平和,天舒的冷冽杀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过轻柔的安抚,像往日一般温声道:“我们走罢。” “那他怎么办?” 叶洛泱缓过神,伸手指了指昏迷的吴天浩,天舒顺着她的指尖冷漠的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子,率先迈步。 “不必管他。” 第19章 试探 天空涌动着密布的层云,秋日的暴雨夹杂着寒凉一倾而下,雨被风挟卷着越下越大。 绵而不绝的雨水中齐寒月推开藏书阁的门,风夹杂着雨点随着她吹入温暖的屋檐,少女收起来的披风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 身上的寒气逐渐散去,齐寒月望向在藏书阁边翻着书卷的书老,站在原地踌躇犹豫,最终在老人主动看过来的目光中走上前行礼。 “书老,您这可有千瞳宗无夜剑的相关卷宗?” 书老闻言稍作沉思,历尽千帆的老者眼中是一目了然,“齐姑娘是想和老身问,天舒的身份真假罢?” 一股巨大的茫然如海啸般浮上心头,齐寒月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不敢相信这种传说中才有的身份会这般巧合的出现在自己身侧。 书老拂袖站起,拄着拐杖缓缓走向书架,抬手抽出一竹卷转手递给她。 齐寒月翻开竹卷迅速掠过,薄薄竹条上也只写了个大概,和自己听过的所差不多。 这世间圣物吸收天地灵气,化出的意识魂魄并不少见,助人飞升相互供养,唯有千瞳宗的无夜圣剑化出了血肉之躯,绝世而独立。 可到底也只是个传说。 齐寒月合上书卷,望着面前这位将天舒带来到此处的老人,他的白发和衣角被雨夜的微风轻轻拂起。 “她说,她是。” “是真是假,时日久了不就能分辨了吗,”书老眉眼中尽是笑意,脱离了一切物质的尘俗宛若天上的神祇,“既告诉了你,想必齐姑娘就是可以知道的。” 齐寒月思绪有些惶然,“无夜剑灵是天地所化,而我不过是一个外门弟子。” “她为何对我这般不同。” 书老抬起苍老的手轻抚齐寒月的脑袋,将她低落的眸光笼在一袭温和的白色长袍里,柔声道:“就算是神阶,也不过是借圣宝之力以续命,都是凡人自诩罢了。” “难道天舒看起来就和你有什么不同吗?” “至于她对你,”书老收手拂袖到椅边端坐,“老身自负懂点命理,可惜天舒的命盘却是一片乱象,想必有不可窥探的天机。” “一切不可违之事,便都顺其自然吧。” 齐寒月郑重道了谢,书老抬手示意她去往内阁,望着少女前去的倩影略有些神色复杂地抚了抚胡子。 内阁的门敞开着,好像就等着她前来,在秋雨清脆的间隙里,屋内烛光温柔,窗外天空依然是浓云舒卷,枝桠上的树叶在秋雨中飘荡。 天舒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雨景,听到脚步声别过脸,在烛火中的眼中似有融融的光。 望着那清秀的脸流淌着等待已久,齐寒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走到她对面坐下,眼中流畅的面颊在藏书阁柔和的光下反倒显得有几分棱角。 案面是她上回看了一半的卷宗,贴心的摆在了夹着书签的那页。 第24章 笔墨也置备了。 齐寒月颔首感谢,礼数周到而疏离,天舒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表示这没什么。 案上香烟袅袅,少女头上的发簪闪烁着淡淡的光,天舒托腮看着,手上毛笔荡来荡去,想如果把这东西拿走了,齐寒月就连飞升成仙阶都困难,何况成杀神呢。 想到这层,天舒就如吃了熊心豹子胆,抬手轻轻去探她头上发簪。 指尖还未触及簪上那颗水晶般的石子,一道厉光便已刹那划破指腹,伤口之深,余光刚过,粘腻鲜血便已顺着手指流下。 鲜血嘀嗒,瞬间滴落浸润宣纸开出一朵红花。 紫光闪过后,瞬间被一团银网状的光丝包裹蜷缩回水晶之中,一切发生于毫秒间,天舒终于在那道银光中感觉到了陌生但认识的气息。 是薛玄清。 讶然后了然,毕竟齐寒月是被薛将军亲自送来的,是他下的封印也并不稀奇。 齐寒月抬头,望着木讷若有所思的天舒,再看过她流血的指尖,心中已是明白七八分,眼底下意识浮上一片肃杀之气,那层杀意又逐渐的淡去,徒留下一层警惕。 天舒望着她乌黑的眼眸,终于得见初见时的凛冽。 二人一时无话可说,气氛变得莫名尴尬。 波光流转中,天舒轻叹出一气,只能打破沉默实话实说:“你头上的可是圣物?” “是,”齐寒月接的很快,眼底冰寒而陌生,她往后一靠拉远了彼此间的距离,薄唇轻启间声音有些鬼魅虚幻,“不过比起你可差远了。” “能够脱离圣物的存在可是大名鼎鼎。” “无夜剑灵。” 天舒听着,紧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摆烂般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道:“那除了我以外,你可得藏好了。” 齐寒月又是一愣,看着她的眸子不觉有些深,“你难道不是想抢?” “想啊。” 倒是诚实,齐寒月冷笑,指尖抚过发簪,轻描淡写道:“这些所谓有灵气的圣物,唯有到手了才是你的。” “同样,若能被夺走,便不是我的。” 天舒怔了怔,被怼的无话可说,虽然自己在十年后遇到她,可这女子似早已被尘世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而实际。 这又该怎么办呢,天舒望着她垂眸不再搭理自己有些失语,这女人的心就如石城汤池,如何才能攻破。 还要再改变她的命数。 不过如今齐寒月不似记忆中那般强大,一切不过刚开始罢了。 就算一块石头也总捂的热吧,但如果让她去捂血姬时期的齐寒月,那还是算了。 一杯茶毕恭毕敬的被挪到自己视野中,齐寒月一瞟,分明是同窗,可这这人般恭恭敬敬的模样让她真觉得有点好笑。 她抬头,对上面前嬉皮的笑脸,平静问:“什么事?” “吴天浩找我,是说外门弟子两两搭档,我拒绝了他,他才恼羞成怒探我的底。” “他这般主动,想必在外门找个搭档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还有他口中所谓的泼天富贵,”天舒的眼睛和她声音一般透亮清澈,“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 齐寒月堪称完美的下颌微微抬起,好整以暇的眯起眼睛,等着她说下去。 “那我们也算是相护交了底的人,自可以坦诚相待,同行共担了吧。” 天舒撒娇的眼眸像滴了水一般灵活灵动,几丝秀发如龙须顺着脸颊滑落,细嫩的手指从桌上走过来,然后揪了揪自己的衣袖。 “你就不要整天都板着一张脸了好不好。” 飘荡的熏笼散发出阵阵袭人的幽香,红唇皓齿在撒娇的少女美得动人心魄。 齐寒月端详了她许久,最后轻咳一声侧开了目光,一手拿笔染墨,她从不习惯一个半途而入的人对她知之甚多,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不需要搭档。” 对面的少女被拒绝了也不恼,托腮失落了一瞬,眸子慢慢又变得温润起来 天舒在齐寒月余光中动了动,那波光潋滟的眸子,粉若桃花的脸颊又巴巴凑了过来。 “好吧,但为表诚意,如果你圣宝败露,我也不会独善其身的。” 鼻息间充斥着少女发丝上的淡淡的幽香,她的味道仿若小蛇般钻入齐寒月的四肢百骸,她被她的气味裹挟,细嫩的手指点了点自己握着毛笔的虎口上,好像在责怪自己听她说话的三心二意。 “你很讨厌我吗?” 染了墨的笔尖顿在空中,在二人无声斗争之中落下一滴墨水,在宣纸上绽放开一朵墨花。 “没有。” 天舒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齐寒月望着她灿烂的面孔,不自觉问出最深的问题。 “为什么选择我?” 眼前的少女并没有急着答话,她侧头望着窗外雨打树林,雨声在耳畔清脆落地,两人间却安静得像下了一片苍茫的雪,少女眼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思虑早已去到了自己触及不到的地方。 “齐寒月,我固然是有自己的使命,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回过头,眼眸中的黑暗浓稠悄然褪去,又和往日一般随心随性起来,“我之所以告诉你们,一方面叶洛泱是黑洛长老带来的,黑洛长老最是公允,他的弟子品行磊落自不会有其他想法。” “另一方面…” 天舒歪了歪脑袋,娇俏的两颊笑颜在齐寒月面前粉嫩得就像三月樱花,双唇红润欲滴,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像我这种天生地养的,最是追随内心的直觉。” “你人好,我当然喜欢和你呆在一起。” 少女的尾音轻轻浅浅的落在的耳中,在齐寒月心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喜欢?” 她愣住了,竟生出几分茫然无措起来,这人从第一次见自己,就表现的这般热烈,是…因为喜欢? 难道剑灵也会有人类的情感吗? 此刻天舒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眸光流转间,叫她的心在暧昧气息里竟颤了一下。 毛笔的墨水在纸上晕开大块的墨团。 “你不要误会,我对你并没有那种非分之想,”不知道她想到哪儿去了,天舒赶忙直起摆手解释,“我生养千年最怕孤独,前路坎坷,总想有人彼此支上一把,你既不讨厌我,又常来此处,为何不可让我跟随呢。” 齐寒月薄唇抿得更紧,思绪却被这两个字击溃到飘散开来。 清淡眸子看向面前少女,见她眉目澄澈毫无杂念,那目光又直又白,竟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再要如何拒绝。 可齐寒月从来不觉得,她的嘴里说出来的就是全部的实话。 或许是她为人质时她不顾一切向自己而来,担忧的模样、灼热的试探、偎贴的气息,竟莫名的滋长出一分迷惑而悄然的心情。 她早已习惯了独身一人,也从不觉不妥,可来外门之后,多多少少也听说了后续的修炼安排。 她想她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尝试着接受她。 雨声不知何时听了,外面的云层层层退散露出了清亮的月光,烛光和毛笔的摩梭交织间成一张光和声的网,从窗外向着空阔的夜色里扩散。 看着天舒趴在桌上毫无形象的蜷起身子,撑着那双睡意迷濛的眸子。 这人热烈的揉碎了自己的边界,好像自己不拒绝,就全当是默认,厚皮厚脸的在面前已经是莫名的信赖与放松。 因为人好,所以喜欢在身边吗? 理由纯粹而无懈可击。 齐寒月放下笔,忽然觉着在这一片藏书阁的内阁中,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清爽的味道,在边上或谈或伴,仿佛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20章 搭档 昏迷之中的吴天浩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发觉身上略有些微凉的,药膏抚过之处将所有燥热逐渐褪去。 书老一手抹开药膏,头也不抬说:“皮肉之伤尚好恢复,只是这内伤需养上一好阵子,让他每日到我这换药。” 黑洛在一旁懒懒依在墙边上,望着吴天浩身上那略有些骇然的伤口,只是懒散的掀了掀眼皮,“这批弟子中可有身份特殊的。” 书老心中有所猜测,面上依旧不动,否认道:“你我在这之前都已勘察了底细。” “也是,最特殊的,一个就是你送来的,还有一个就是薛将军送来的,”男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这两人倒是主动的凑到一块儿了。” 昏迷中的吴天浩难受地皱眉,从嘴角溢出一口淤血后,这才缓缓睁眼,白色光刹那射入眼眸。 他试图抬起手臂挡一下这刺眼白光,身体疼得他不敢多动,只好软软躺着,如同一团毫无生命力的肉泥。 待到双眼适应了光亮,周围逐渐清晰,书老正端坐在他身旁。 “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书老面色慈祥不疾不徐的引导,吴天浩皱着眉头,似有什么要紧之事要开口,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第25章 他刷白了脸,沙哑道:“我好像……不知道是被谁伤的。” 抱臂靠在一边像是听戏般闭目养神的黑洛猛然睁开眼,书老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言,扶着胡子道:“仔细回想一下,黑洛长老解散弟子后,你先碰到了谁?” 一个人脸逐渐浮现出脑海,却囫囵了面孔,吴天浩尝试着探寻这个的身影,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脑袋却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痛苦皱着眉头,不自觉得来回摇头,似想甩掉这种疼痛。 “别勉强了。 ” 书老轻轻拂过吴天浩眉心,让他再睡了去。 黑洛目光逐渐冰寒,示意书老随他出来。 老人从门缝中最后望了眼沉睡的吴天浩,才缓缓虚掩上门,听身后的黑洛声音低沉道:“算是入了内门的弟子,也不能一击便将他伤得如此之重!” 书老试图引导:“会不会是仙阶之人?” 黑洛的眼睛眯得更细,半晌才摇了摇头。 “不好说,此人若不是修为极高的修行者,也有可能是正常仙阶随手一击。” “会不会是薛将军派来了人?”黑洛自顾猜测,“吴天浩是吴家送来镀金的,是个张狂势利的性子,若是他做了什么过激之举…” 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被他捕捉,黑洛紧簇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看来还是要给薛将军传书一封询问了。 雨后的秋日骤然腾起的寒意,太阳还没升起光线已经破了暗夜,外门廊上的烛火还没有熄,穿透林间的枝桠投下朦胧的阴影。 弟子们困得眼皮打盹却不敢打哈欠,面前的黑洛长老厚重的就像一堵墙,和清晨初散的黑暗交融在一起。 众多石块早已成列,黑洛将众弟子领着依次站于石边,他环视众人缓声道:“往后你们两两一组自练身法,我等不再查问。” “今日吴天浩不在,你们有谁没寻到拍档,就和他一组。” “寻好搭档后,便一同完成今日晨课。” 他说着伸手解去外袍,转了转手腕环视众人一眼示意都看仔细了,转身便单拳敲在石块之上。 听一声清脆击打声,坚硬石块没有任何变化,等了一会儿大家面面相觑,不敢疑问也不敢笑出声。 天舒眼中闪烁微光,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却是有些不满意。 这个身体的眼睛好像没有自己的好用,看不到灵气的流转,不过想当初是神胎,如何与之相比。 可能还有齐寒月当初给自己用了良药的缘故。 神胎灰飞烟灭,除了手中掌握的剑法阵法外,恐怕自然又是从头开始,天舒微微后顿身子,且有吴天浩的前车之鉴,看来这穿越而来的神力也是不能轻易动用的了。 一个弟子斗胆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前,轻轻点在石头上。 指下出现一道小小裂痕,随即裂痕如蛛网逐渐布满巨石每一处角落,再听一声巨响后石块四分五裂碎落,落地激起巨大尘埃,席卷而来的沙土让众人捂脸直直后退。 黑洛低头抓起那碎石一撚,碎石如碎沙般自他指间掉落。 巨石在一拳之下便碎成细沙,黑洛满意的欣赏了一圈众弟子目瞪口呆的表情,“今日额外功课便是每组需将放于面前巨石彻底击碎。” “打石头?” 天舒再次确认了一遍,面前的石块沙砾的交融没有任何伪装,黑压压的在身下落下坚硬而高大的阴影。 边上的弟子望着她淡淡一笑,抬手轻抚过上面的棱角,“石头是死的,若是修灵者连石头都击打不碎,何况实战?” 少年别过头看她,衣衫衬出腰身略有些纤细挺拔,衣摆随风舞动,素黑如墨的头发高束,“我叫墨子阳,是墨家嫡长子,大家多多少少已经有了合拍的人,我看你还没找好搭档,有想过与我一并吗?相互敦促往后一并也少些磨合。” 说到这,天舒将头转向不远处的齐寒月,看见齐寒月伫在众人之外,好巧不巧一个俊秀白净的男生也走过去行礼,挨着她不住巧笑。 天舒简直都能给那个男生配上音,大概和这个墨子阳大差不差。 齐寒月没有答话,初升的太阳穿过层层未落的树叶在她如玉的面上落下朵朵暗淡的阴影。 她徐徐抬眼,虚无的目光缓落在少年礼貌伸出的手上。 “哎哎哎!” 声音大老远就响起来了,在自以为识破的意图充斥大脑,天舒的心无端生出几分酸酸的不安。 “她是我的!” 天舒走到齐寒月面前,颇有些跋扈的将两人挤开,声音吸引来了不少好事的弟子,众人环视下,天舒蠕动嘴唇下意识的补了一句,“搭档。” 少年一愣,颇有礼貌的歉意行礼。 眼中对她护犊子夸张的反应藏有几分好笑。 阴云的面孔盯着这个少年转头离开后,天舒才转过身定定的望着齐寒月的眼睛。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质问,让齐寒月不由愣住,下意识想了一下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天舒的表情告诉她,她们的关系可能在藏书阁那天就已经心照不宣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跟我走!” 少女气呼呼的拉过自己的手腕,掌心的热量透过肌肤相触的地方。 齐寒月被她突如其来的霸道弄得猝不及防,一时竟就这样随她走了。 天舒拖着自己一直到了黑洛安排的功课最外边,确认无人来打扰才勉为其难的放开,双手叉腰像个鼓起的河豚。 “齐寒月,你这人也真是,拒绝我这么快,怎么人家都要摸你了你也不拒绝呢。” 她数落她,声音中居然有几分没有遮掩的绵软和嗔怪。 齐寒月的目光在少女潮红温润的眼睑上流连,面对她气呼呼又有些受伤的眼神,在这一刻自己居然破天荒有种想解释的冲动。 可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她薄唇一抿,没憋住气轻轻笑出了声,浅浅笑意逐渐深入眼底,又宠溺般无奈摇了摇头。 清晨逐渐透亮的光线给女人的侧颜抹上了一道深邃的阴影,哞底的笑意好像久旱后的甘霖,让天舒不自觉的嘤噎。 她好像也没这么气了。 浅浅淡淡的表情仿佛就有魔力一般,突然就滋长出几分足以慰藉的安抚。 天舒承认,比起血姬她更喜欢齐寒月,喜欢她的笑容,也眷恋她的温柔,但如今宿命裹挟,她更想要她的依托的信任。 透亮的天空拂起一阵秋日爽洁的风,几只飞鸟腾空而起掠过枝头,天空清透如海洋。 齐寒月走到石头前轻轻抚了抚石头表层,石缝之内似有微弱灵力在涌动。 “你感觉到,但是看不到灵力流转吗?” 听到那人的提问,齐寒月沉默点头。 醋意被惊讶转移,随即少女若有所思,难道如今的她自己都没用过那在冥山时的药水吗? 只是药水的配置自己还是得去藏书阁找找。 等到合适时机,再给齐寒月和自己补上罢。 “这并非普通顽石,而是长老以灵力凝聚碎石而成,用靶心支撑整个巨石,不击穿中心这石头便永不会碎裂。” 随着齐寒月指尖轻挥一道灵光摄入其中,巨石刹那四分五裂,巨大的声响引来周围诸多还在烦闷的弟子好奇。 天舒歪歪嘴,这种外门的功课对她来说果然还是太简单了些,可惜这里的修习浅显,却不少艰险安排。 她的思绪又回到最早的疑问,如此灵性,又为何来的外门。 九狼门外门的校场磨平的青石铺平地面,占地面积极大,但齐寒月似乎从不喜欢与众弟子在一并,两人完成功课就到后山去寻了一处空地,进行这些时日的身法验收。 习惯与记忆层层交织,她向来喜欢独身在深林。 天舒站在齐寒月面前,行过礼后率先出击,这种时刻她熟悉至极,好像又回到了穿越前冥山中对练的时日,只是面前的齐寒月不再是自己的师尊,两人到了莫名平衡而平等的关系。 冲拳被齐寒月挥臂拨开,望着少女涣散的眼眸,这人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左右移动身躯悠然躲过攻击,随即趁天舒不防之时,迅速伸手在她的脑门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伴随着哎哟的叫声,发呆的状态被打断。 天舒摸了摸眉心,回过精神再次攻来,这人卸力格挡后转身便是一记鞭腿,干脆利落又直击要害。 修长的腿却绕过了自己的耳畔,只有一阵冷风而过,带过脖颈的战栗。 “你的身法竟然这般…” 她是她手把手教的,自己带着已有的身法穿越回到她的十年前,居然还是打不过她??? 穿越前自己再怎么精进,齐寒月和自己对练永远用不上腿,如今这人虽修为薄弱,可格斗的身法却不逊当年几分。 只要加上这些年的修为,她与预言中的杀神也并不差上多少了,可这一身气息却天差地别,多了太多非常道上的无情和嗜血。 第26章 齐寒月本质并不是这样的人,少女仰起头,看着她的眸光妄图散落到过去的未来。 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才会一步步到如此地步。 “你在想什么?” 秋日随着时间而起的阳光温和得叫人舒适懒散,那女人站在背光处,声音清冷将她眼神聚焦回此刻,周身却像笼在一层化不开的黑暗中。 天舒抬手逆着阳光,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片黑暗中的身影。 “没什么。” 第21章 考核 在黑洛长老松弛有度的安排下,众弟子正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成长着,自拳术步法到腿法再到运剑,虽比不上穿越前在冥山时的针对性修行,但也算得上周全。 这个年龄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年们越发俊朗,而三位女弟子也逐渐出了身形,虽日日男子装束,但大家已是心照不宣,毕竟灵道并不以蛮力为主,男女明面上并无多少差距。 只是女修到底是少的,某些时候天舒偶尔能感觉到来自其余弟子的目光。 自寻好搭档后众人基本也都成双成队,天舒随着齐寒月的性子相处,两人除了晨课和修行外基本也再难与他人交流,剩余时日都在藏书阁中消磨。 时光在日复一日的共渡下飞逝,以致于天舒有时产生了可以和她就这样长此以往的幻觉。 过了一月又一月,眨眼又到了一年初秋。 秋风舒爽,院中叶片泛了黄,满树桂花香气扑鼻如同安逸而略带活力的海浪。 寝室内水声哗啦,天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穿过迷蒙水汽而来。 “齐寒月!我在院外等你哦!” 白净纤手抓住水池边的衣衫,随着起身时水面的哗啦啦声响,便传来在水汽修饰下略有些囫囵而平静的声线。 “好。” 不久门被打开,出水芙蓉般的少女缓缓走出,脸色被水汽氤得略有些潮红,修长的睫毛上还粘着许些水汽微微颤动着,双眸射出清冷的目光。 时光雕琢着改变着她,仿佛是上天的炫技之作。 顺手抓过挂在衣架上的纯白衣袍随意一披,轻纱白衫包裹着曼妙纤细的身姿,收拢的白衫腰部若有若无勾勒出腰肢曲线,她迈步离了寝室。 二人并肩到了学堂默认对应的位置,正是首次见面时的落座。 学堂内大家窸窸窣窣在随意交谈,少年意气的活力在秋日的万物败落中拉扯着、纠缠着。 “咳…” 书老拐杖敲了敲地面,望着既融洽又明争暗斗的弟子们无奈摇头,怕是因书老并不算严格,只有少数弟子闭了嘴,窃窃私语声如蚂蚁爬满每个角落。 “咳!” 又听一声无病故作的咳嗽声起,众弟子立马回了身,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黑洛迈过门槛走入,面色极冷,眼中倨傲森冷的神色叫人不敢逼视。 他负手面无表情环视这群令他厌烦的弟子,清了清嗓子冷声道:“前几日收到薛将军召令,欲察弟子修行近况,尔等需前往封地考核历练,顺带适应适应执行任务的状态,好为日后铺路。” 黑洛说完便走向一边,背手一站仿若门神,有他压场,整个厅堂鸦雀无声,众弟子大气不敢出。 书老眼中带了调笑,这才从广袖内取了金黄色召卷缓缓翻开,一字一句悠悠念着:“薛将军有令,要对外门弟子进行视察,两人搭档在雪狼封印之内通过将军设定的几道门关即可。” 前排的吴天浩偷偷看了一眼黑洛,还是小声皱眉问:“雪狼封印是什么?” “尔等乃九狼门弟子才有此殊荣,所考核之地便是薛将军专门开辟出给外门弟子修行的,若是被淘汰就会被送出。” 黑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双手抱拳对天稍作一礼,“薛将军乃紫府殿战神,修为位于神阶,创造一个单独的空间自不是难事。” 闻言,众人不由都小声议论了几句,多多少少是对修为飞升的向往。 齐寒月不经意低下头,在脑海的记忆之中搜寻到一张朦胧的脸。 这个男人直鼻深目,宽肩长腿,身影笼在疏远与冷漠的黑袍中,她被下属带到他面前,这人侧过的眉目平淡写满寡情,他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将圣宝化作发簪递到手上。 离开此地后便与他毫无瓜葛,男人的声音直白却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齐寒月便也不再多想。 天舒正经坐着,听到黑洛的话语,丹田中原本沉寂已久的神力突然跳动起来,她惊诧的抚住下腹,原以为会看到什么未来的画面,可这股力量只是稍作躁动便又沉寂了下来。 想来还没到时候。 自己与薛将军有过的交集,也不过是轮回前他提到的一句赌约,恰逢他口中九年前。 不过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怎么来的机会和将军做赌呢。 无人注意到这里两人小小的反常,少年人紧张与激动的氛围被黑洛死气沉沉的气息压制着。 听一声轰隆隆巨响,书老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银色图腾来,这华美到叫人叹为观止的图腾刻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雪狼,威风凛凛庞然而壮伟。 书老走到图腾旁恭敬的欠了欠身子,才转头吩咐弟子:“将军已启传送阵法,进入后便是封印之地,先预祝尔等顺利。” 大家面色各异,这顺利一词到底是客气着说说的。 神阶所设关卡,岂非走走便就能过关的? 弟子们依次去取了架上顺手的兵器,站起来排队进去,待众人都入了阵后,图腾逐渐淡化作光点消失在空中。 随着走入的身子从阵法中剥离,面前一切都变得有所不同,环顾四周众人已到了一处贫瘠之地,远处朦胧交融被氤成模糊不清的样貌,两位青年身着内门弟子服饰,正伫立在一个与入口一模一样的银色图腾边。 身后传送的图腾化作银色颗粒,没了黑洛长老在大家都松了皮,赶忙叽叽喳喳的畅聊起来。 在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感叹里,两位内门弟子望着这些没见过市面般的师弟师妹们,相视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众人相护推搡拖延,磨磨唧唧到二人面前行礼。 吴天浩有些崇拜问:“师兄是否也修习了这传送之阵?” 青年的头发高束于脑后,用一根发簪固定,绾青丝上那黑纱条随着披落的白袍衣尾轻轻飘荡着,温和而礼貌:“阵法并无等级之分,入内门后便可修习,不过因修为不同传送的距离会有些差异罢了。” “我二人并未飞升为仙,布置阵法开启就要许久,有这时间怕是自己御剑也快到了。” 他说着,伸手点了一下空中渐渐消散的银色光点,“此乃是薛将军所布,将军早已于神阶,做此不过毫秒。” 众人颔首,如此简单几句足以窥见凡人与神阶那无法跨越的沟壑,诱惑虽大,可单一个需要圣物的门槛,已让人忘却止步。 天舒不由偷偷瞥了眼齐寒月发簪上那颗淡紫碎钻,眼神又不经意落到她锁骨间若有若无的春光中。 在齐寒月注意到之前,她赶忙收回了目光。 “身后便是任务之地了,我二人只在此迎诸位师弟妹进去,后入口便会关闭。” 随着师兄让出身后的图腾,众人与之相对而立,这图腾与传送阵法分明是一模一样,却可能是因为紧张的心情给人宛若巨物般令人胆颤之感。 “如此便算是开始了,诸位可做好准备?” 吴天浩行礼,一手持剑率先走了进去,众人看着他如入水面一般被缓缓吞噬,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拖延也无用,便陆续进入。 少女站在原地望着弟子们依次消失,直到齐寒月走上前轻轻回头瞥过她示意,天舒这才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转身迈步。 一旁叶洛泱奇怪地回头望了一眼天舒所看之处,还未回头便被她的搭档墨子阳拖了进去。 封印如低垂眼眸般缓缓关闭,两位内门弟子单膝跪地,恭敬的低下头。 远处一身穿银衫的男子身影逐渐出现,高大身躯支撑着垂地披风,遮住右臂,腰间配剑折射着阳光,他如一座高山缓缓走了过来,带起了一阵清冷而寒凉的风,让两位青年肌肤上浮起一层战栗。 “将军,他们都进去了。” 弟子不敢抬头,看着薛玄清银边白靴缓缓走到视野,他没有释放自己的威压,纯白披肩荡漾在身后拖拽出了一片冰寒无情。 薛玄清视线望着天际,平静道:“起来吧。” 两位内门弟子迅速起身,将军身后戴着面具的副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有意无意地打破这种严肃的气氛说道:“这批弟子中似有高手,我们明明藏得深,但她好似察觉到我们了。” 薛玄清抿了一下嘴,自鼻尖轻笑出声:“直觉罢了。” 封印内众人踩在黄土压实的地面上环顾四周,大家到了一个宽广山洞之内,分明没有光源却很是亮堂,好像墙壁都在发光。 第27章 空旷的土地对面乃是一血色之门,其上无规则的布满银色如爬山虎般的图腾。 天舒四人在大队末,墨子阳身后背着一柄宽大重剑走在三个女弟子人最前,天舒缓缓退步走到齐寒月叶洛泱身后,形成一个有角度的菱形。 天舒稍作思忖,最终抬手用封藏的无夜剑将众人护在身后。 因气氛莫名紧张,吴天浩只是望了队最末的天舒一眼,此番情况也顾不得先前有何恩怨情仇,众人均是小心翼翼,极怕一个不小心便惨遭淘汰。 大家的目光都在队伍最前面的吴天浩身上,平日里这人争锋好强,还是第一个进来的,此刻总不能找人垫背吧。 吴天浩只得无奈:“我先去前探路。” 他迈步向前走去,众人便踩着吴天浩踩过的地方向前移动。 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吴天浩平安走到门前,难免一脸困惑,薛玄清设下的第一关卡,真有如此简单?若非门藏匿一只凶兽? 他回头看了看,却见众人均是眼巴巴望着他,嘴角不由一抽。 第22章 勇气 大家面上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吴天浩心中暗骂若我被淘汰,我倒要看你们怎么过关! 他一脸豁出去的模样,抬起手去推那血色门。 手掌在触碰到门的同时,他终于察觉到在门后出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暗潮,海啸般汹涌而来。 山洞边缘的黄土地底渗出汹涌墨色液体,匍匐向着众弟子如水波起伏不定的围剿。 “不好!快退!” 吴天浩惊呼一声,高度紧张的众弟子被他吓得一跳,一时熙熙攘攘往后退去。 众人刚退几步便觉不对,先前踩的黄土实地已化为乌黑冒泡的沼泽,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下陷,门上的经脉雪糕般融化,银色波光霎时横扫地面与边缘围剿交融,实地化为沼泽。 四面楚歌八方而来,在队伍最后的叶洛泱率先反应过来。 “去上面!” 身后三人闻声,腕上冲出钩索稳稳连在山洞顶部各处,四人在波光扫过刹那间被腾空至在半空。 齐寒月将自己固定于峭壁,悬挂在空中往下望了望:除她们四人外,其余弟子就算有的反应了过来,脚跟将将离开地面,沼泽之中居然探出诸多手臂将他们生拉硬扯了下去。 起伏的液体乌黑粘稠,冒着黑色令人作呕的气泡,发出的声响随着手臂从沼泽内探出,将众弟子不留余力的向着黑暗深处裹挟。 众弟子惊骇得乱劈乱砍,沼泽铺盖而来的泥泞并不作反击,飞溅的液体越加杂乱,双腿被流沙牢牢困缚,就连钩索辅助都拔不出丝毫来。 深渊中的力量在拉扯,更为狠力,更为无迹,越挣扎,身躯下陷的速度就越快。 沼泽中吞噬着人的气力,越来越多的弟子在疲惫之下最终放弃了挣扎。 天舒在空中感受着这个身体剧烈的心跳,道:“那个门消失了。” 布满爬山虎般的血红之门已不知何时褪去,里面黑洞洞看不见丝毫,除门外那一小小半圆实地,山洞四周早已化为沼泽。 墨子阳道:“看来这沼泽便是第一道关卡了。” 叶洛泱嘴角一抽,忍不住骂骂咧咧:“真是阴险,何人会知晓这实地会突然化为沼泽!难道最开始众人都吊着去开那门?” “其实吴天浩如果不惊慌失措的后退,他和身后几个弟子应该也是无事的。” 墨子阳望了一眼离实地就差半步的吴天浩,环顾四周的峭壁,手中钩索与顶部相连,“我们荡过去罢。” 叶洛泱望着下方已经陷入了将近整个下半身却毫无办法的众弟子,忍不住问:“可是诸位同门怎么办?” “他们已经被淘汰了。” 墨子阳一手稳住身后重剑说道,“若是执行任务,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齐寒月眸色微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叶洛泱皱眉,宛若寸草不生般的荒凉慢慢在心底滋长,颓然的现实让她试图努力争取机会,“这才是第一道关卡,不知之后还会遇到什么,若是救下他们,那完成考核的几率便会更大。” “毕竟也算是有共同目标的伙伴不是吗?” 墨子阳的眉头拧在一起,面色有些为难,“如果说幸存者居多,诸位合力当然尚存空间,可是我们只有四个人,你三人还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 争执的声音让众弟子抬头望着四人,大家眼底虽各有情绪,但此时倒无人多说些什么,救人需要消耗诸多力量,谁都不知道后面还会遇到什么,又无多少过命的交集,九狼门筛出的弟子终究张不开这嘴让他们舍己救人。 不过一个任务罢了。 墨子阳略微沉吟后,还是勉强的点了点头,开口时却又犹豫了。 天舒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我救他们,你们先走。” 他一愣,才确认般追问:“此番会耗费大量灵力,你可想好了?” 天舒别过脸,眼中藏着几分看透本质后的淡泊和不屑。身旁齐寒月不语,只是将钩索缠绕上柳腰,却见这人在这时抬手按下自己的手腕。 “这既是我提议的,便由我来,你们保留实力先走。” 移动的指尖摁在钩索的玄关上,将她的钩索收了起来,齐寒月身子一沉,墨子阳适时用重剑顶在三人腰间支持稳当,手中钩索以灵力护持迅速收缩。 迎着齐寒月惊诧的眼神,在一瞬间让天舒突觉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来不及多想,对着墨子阳后背发出一道柔和的灵力借力轻推,目送他带着齐寒月和叶洛泱两人落在门前。 天舒垂头望着沼泽里挣扎求存的芸芸众生。 不说所谓兵门弟子当忠君爱国,她既诞生于世有绵薄之力,自是看不得有余力而无所为。 人性虽趋利避害,唯有勇气矢志不渝。 丹田中神气运转而起,带动这副身体的周身修为结印化线而下,缠绕住陷入沼泽中已入了半身的弟子,灵力汹涌间将他们拔出沼泽甩向实地。 门口墨子阳三人配合默契,众弟子感激一番后先行入了门,让出这片狭小空间来。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凝望着天舒,这人周身修为只够勉强,怕是得有神力加持才能有如此把握。 可动用这股力量,就不怕被薛玄清察觉吗? 半柱香刹那便去,天舒尽可能压抑神力所助,只可惜这副身躯修为实在是不堪重用,随着最后一批弟子着陆,缠绕钩索上的灵力已暗淡无光。 强撑了许久的少女终于不堪重负的阖上眼,带着满心疲累坠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齐寒月的灵力凌空交织而来,缠绕住天舒的腰与四肢,将她兜底。 随着气息穿梭四肢百骸,天舒才想起为什么觉得那种眼神似曾相识:不论是轮回前还是现在,只要自己丢下她,她的眼神向来如此。 身躯如离弦之箭被拉扯往返,齐寒月蹬地去迎,卸力后顿将天舒接入怀中,再听身躯狠狠砸入胸口发出的闷响,二人被惯性一并摔入门内。 愣住的墨子阳与咋舌的叶洛泱对视一眼,转身往里走去。 门后被滑开的灰土散开一道痕迹,齐寒月护着少女被撞的连连咳嗽,支撑起身子的胳膊泛起刺痛,垂眸一看,肘处衣衫已被摩擦撕碎,肌肤擦伤流下一道血痕,带着后知后觉阵阵火辣的疼。 齐寒月好看的眉头一拧,“你这算盘打得可是清楚。” 天舒睁开疲劳的眸子,唇色和肌肤一般雪白,“既然你都明白,那又何必将我拉回来。” 迷濛的视野中齐寒月面色复杂,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么问有些多余。 毕竟是自己死皮赖脸的让人家做搭档的。 天舒挣扎了几下掩盖尴尬,才勉强从齐寒月的手臂里爬起来,余光见那乌红血液在她白皙皮肤上留下赤红的一道,心像是也跟着蹭开了皮,无端生出几分的疼痛。 她利落解下多的发带给她擦去血痕,一手打开从书老处拿的药瓶,将灵气就着药粉敷在这人伤口上。 齐寒月长睫颤动着,目光在少女全然不顾自己的虚弱专心给自己上药的脸上流连,不知对自己说还是对天舒轻声囔囔。 “下次不可再这般任性了。” 天舒回以笑嘻嘻的表情,齐寒月别开脸去不再理她。 众弟子在混沌之地修身养息,此处除了周身略有些光亮,放眼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想必是将军给众人的喘息余地。 迎上齐寒月戒备的目光,吴天浩前来的脚步有些迟钝,他从怀中掏出一玉瓶递给她,扯着嘴角有几分不自然的好意:“此乃回灵丹,就当是救我的回报,应可让你们撑到结束。” 这倒是好东西,天舒从齐寒月验查后递过来的手中接过,毫不客气的丢入嘴里,边咀嚼边囫囵:“我们之间恩怨也是算不清了,但我觉得你会继续欠我人情。” 第28章 此话刚落,吴天浩回头咬牙瞪了她一眼。 众人不知在九狼门深殿内,悬浮的水镜正将封印中众人的举动投射入几人眼中,迎接众人的内门弟子由衷感叹道:“先前此关定要败上半人,甚有一年全军覆没,今年倒像是奇迹无一淘汰。” “先前就算有人逃过了沼泽,亦只会救出修为较高之人,回去可不得重新活络关系,”另一弟子点头应道,“她倒是谁也不得罪。” 坐在最前方的薛玄清没说话,撮着下巴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墨色的眸子深沉似海,凝望着天舒手中的长剑。 封印之中,少女正盘腿调息,随着周围黑暗逐渐褪去,小憩的弟子得以望见了多道若隐若现的门。 叶洛泱皱眉忍不住道:“怕不会又是隐藏沼泽吧?” 墨子阳凝望摇头,与其说是门,倒不如说是通道,“那只是个入口,应是第二关卡。” “布置任务时黑洛长老便说是两人一组,看来大家是要分开了。” 吴天浩率先起身往离自己最近的通道走去,随之搭档也站起对众人行礼,众弟子回礼后,目送着两人进了通道内,门便隐匿回黑暗中。 “我等也先走了,”又一拨人站起来,对着天舒行礼,“多谢相救,来日有求必两肋插刀。” 天舒抬手回礼算是应了,弟子们转头随机选择,随着众人依稀离去,剩下唯一的通道正安静地等待着她们。 天舒歪头示意,齐寒月盘坐在她身侧与之对视,一瞬间她甚至有想伸出手指试探她的眉心,想要看一下她的恢复情况。 “再休息一会儿罢,我们尚且不差这点时间。” 天舒望着难得拖延的齐寒月有些呆愣,随即俏丽的面容在她面前毫不拘束的舒展开来:“你这么担心我啊?是不是我也蛮重要的。” “是不是,是不是?” 齐寒月轻叹闭眼,恨恨的咬住下唇。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验收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中,唯有远处有着透亮的光,指引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随着光源逐渐耀眼夺目,待到眼睛适应光亮后,两人已到了一处类似格斗场的地方,台面空旷尽头伫立着两个人形木偶。 这种拟人化的东西在诡异的场面里平添惊悚。 苍穹之上一道银色天网扑散而下,如红绸盖头铺散落,随即水蛇般流淌吸纳入木头之中。 死物随着灵光流淌间竟逐渐化为与两人一模一样的人型,双眸流淌着血红光芒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杀气腾腾又阴暗诡谲。 天舒不觉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了身旁的齐寒月身上。 “这关卡居然要我们与自己对打吗?这将军可真是会整花活。” 齐寒月伸手稳住她的肩,指尖抚上长剑的剑柄。 她走出一步,与之对应的人偶亦跟着她走出,两人相对而立。 天舒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人偶却无动于衷,不由小叹了一口气:要是有模仿能力,便也还好对付。 敌手主动出击,疾风骤雨间拳头相撞发出的“咯哒”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舒到底是齐寒月手把手教的身法,浅浅交手了几回便判断出了如今形式,她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腕,柳眉拧得更紧。 这孽物与自己有着同样的身法与力道,却没有痛觉。 但到底是死物没有灵力,少女斗胆一试,面对追杀来的木偶迎上一记鞭腿,却只是虚晃一招,借力越空连环下劈踹出,在空中划过两道炫丽弧线,将敌手踹得直直踉跄。 白净的衣衫卷起一阵风,笔挺而修身的修行服之下,是这个修为中最灵活的身体。 她没有给敌手丝毫喘气的机会,右拳无情的光亮燃起蓬勃火光,熊熊攻向着人偶心口处,巨大撞击声响引得齐寒月看了过来。 木头的身子一顿,在天舒拳下僵直了片刻,胸□□接处滚烫似火,吸附的力量堪堪要将少女灼伤。 天舒心感不妙,还未来得及抽手撤离,就见木偶的右手已凝出同先前一般大小的力道,对着她的面孔直直杀来,那原本是自己的修为,此刻在眼底带着叫人为之色变的汹涌尖锐。 又听一声爆响,天舒歪过了身子。 或真或假的衣衫在风中猎猎起舞,在震耳欲聋的神智里洒下一片血红。 她慢慢的回过头,哞底仿若环绕极重的戾气,向来温和的眉间流淌起宛若红莲烈焰般的怒火。 “你敢动我的脸?” 霎时手心神力金光汹涌,冰冷的、暴虐的力量仿若瞬间就可以将它撕扯成了粉碎,却在出手间收回掌心,化作余力将这孽物推远。 虽怒意滔天,却不想胜之不武。 一切发生不过眨眼,在观望留意此处的内门弟子惊的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听到他的惊叹,其余几人看来时却已是尘埃落定,众人不明所以的模样令他也不自信的揉了揉眼睛,那道金光难道只是摩擦出的火光不成? 薛玄清似托非托下颚的食指微微摩挲着拇指,眉眼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银副将摆手示意弟子不可喧哗,就这般打哈哈了过去,面具下的目光却不再离开画面中的少女。 千年来各派宗门都以紫府殿为尊,又有战神薛玄清携九狼门并入,如今紫府殿便算是心照不宣统领整个灵道的皇族。 可偏偏千瞳宗却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隐匿深山不涉烟火,也不受制府殿管辖。 如今覆灭消息被古鹰宗封死,也不怪灵道中修行众人都觉得千瞳宗依旧在深山中与世隔绝。 却不知,这传说中的剑灵早已入世。 天舒的手背拂过面颊,薄唇抿得更紧,看齐寒月摆脱开自己的人偶来到身侧,眼底因破相而冷冽的气息转瞬即逝,竟生硬的努力捏出了几分平和的温和。 “没想到这堆木头本身没有灵力,却能吸收灵力并回馈给我们。” “如果被缠住,我两终究会失力落入下风,”天舒转移她的注意,“既然完全凭借身法,那不如就交换罢,就当平日对练一般,我来拖住这个木偶。” “你身法比我强,定能想到破解之法。” 齐寒月望着她脸颊伤口的眼神略有些深,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落在天舒的脸上,像是有几分莫名的情绪在其中蠢蠢欲动,最终沉吟片刻点头。 “好。” 她言简意赅,长剑出鞘发出剑吟,寒光随着冷意从齐寒月身上一倾而出,周身上下仿若凛冬般的肃杀,让平日里习惯与之相处的天舒都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她是…有些生气了吗… 长剑挥出剑光,直接劈向天舒形态的人偶,刹那间便将它轰得四分五裂,原本坚硬的青石地面居然被激起诸多碎屑粉尘,尘埃下落间那木偶重新吸纳劈落的碎屑,伸手也去拔剑相迎。 金属相触铮声四起,五官优越而动人的女人此刻一脸黑云压城般的肃穆。 她站在天舒身前,长剑如剑花般将两个木偶齐齐击退,令天舒不免侧目。 如此身法,还偷偷藏了多少修为!!! 随着被四分五裂后再次完好无损站在两人面前的木偶,齐寒月优渥的下颌微微抬起,带出了几份居高临下的傲然。 原来如此,薄怒中的神智越发冷漠清醒,猜测被彻底确认,她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人有丹田,物有凝点,这个被控制的木偶本质上和黑洛凝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眼中寒光一闪,木偶吱嘎一声,冷光刺穿身体后利落削去握着长剑的胳膊,天舒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木偶在齐寒月压抑目光里分尸遍野,轰然倒地,银色灵光自小腹中窜出消散于空中,人偶散落了身形化为死木。 随着最后一个人偶倒下,周围逐渐重回黑暗。 天舒坐在原地回过神,彻底笑出了声,这人也一贯会藏拙的嘛。 齐寒月迈步走到她身旁蹲下,望着天舒扯着嘴笑 ,极其苍白脸颊绽放着灿烂的表情,染上的几滴艳红无端滋长出几分媚色,指尖竟无意识替她擦了擦。 “难为你了。” 天舒看齐寒月手指上沾了血,又伸手从她指尖替她抹了去,调皮摇着头,“看来我有生之年是真打不过你了,要是拖了后腿,姐姐可得多担待呀。” 齐寒月薄唇向上一掀,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画面从水镜中缓缓拉出,九狼门内门银色的雪狼图腾在地面浮现,近十位昏迷不醒的弟子自图腾中悬浮于半空。 这些没有走过关卡的弟子被击败淘汰,两位内门弟子为他们检查伤势,图腾内缓缓升腾出灵力温裹住沉睡的他们为其疗伤。 随着考核逐渐接近尾声,图腾里一时多了不少被淘汰出的弟子,两位青年余光看到画面里的师弟妹们一个个困顿而痛苦,经历过这些考核的两人眼底无一都暗淡了几分。 第29章 各宗门都为筛选天之骄子而殚精竭虑,九狼门也从不例外。 修行不过一年便要接受神阶的考核,也从来不只是单纯为看众弟子的修为进度。 这里多是草根出身,所用方式残忍而直接,所有的贪痴执念全部揉碎了再重塑,将人逼至绝境才能看到反扑之潜能。 副将上前拍了拍两个弟子的肩膀,安抚说:“将军设立初心,不过是想看看诸位弟子痴念与前路如何,执念不重自然顺遂。” “若能早日看清,被淘汰也没什么过意不去。” 不同于他们观望的心态,考核中的两个人望着面前的两条通道无一都沉默了。 透亮的光线给齐寒月起伏的侧颜描绘出倒三角的氤氲,一袭白衣端坐在阳光的掩映之处,笔挺而妙曼的身段若隐若现。 “你行吗?” 天舒瞅着那两个通道,伸长双手环住她的一条胳膊,将脸蹭在她的衣服上嘤嘤嘤。 “不行,姐姐你那么强,没你我不行的,怎么办吖?” 齐寒月低垂着眼眸,看肩膀上树袋鼠一样的天舒,她的发丝带着阳光和清水透彻的幽香,撒娇时红唇皓齿的模样就像个好看的福娃娃。 上臂是不适接触的酥麻,她低头端详了她许久,侧开了目光。 “那我会争取不让你一个人。” 简单的一句话仿若金钟长鸣,在天舒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抬起头,有点不敢置信的望着齐寒月。 朝夕相伴的这一年里,她本以为这人就是个冰墩子,再怎么调戏也不会有什么难舍难分的情感来。 这个在记忆中习惯隐藏自己的女人,不屑于沉沦儿女情长的女人,如今露出一副顺随宠溺的姿态,叫天舒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面对未来的杀神,怦然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可以不用走到必须要杀她的绝境了。 这人虽是个淡漠的性子,可是非分明尚且清晰,如若觉着世间温情可依,也断不会轻易成为预言中的杀神。 齐寒月别过的脸颊耳根有些泛红,天舒露出两排白牙清浅一笑,前用额头触了触她的衣角。 “开玩笑的啦,我可是剑灵哦。” 额上的肌肤温和柔软,透过衣衫仿佛肌肤相触,齐寒月没有预感到这亲密无间,精致不凡的眉眼间此刻不免是一派神色紧张。 “好,那一会儿见。” 她故作无事的起身,转身匆忙进入了通道。 第24章 真相 四周皆是茫茫白雾, 混沌无边,再怎么走似都是一般场景,天舒停住脚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走。 没过一会儿, 远远便有声音传来,轻到不像人类的脚步回荡在白雾里, 听起来略有些毛骨悚然,少女柳眉微皱手不觉压上剑柄。 脚步声临近, 那人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天舒才转过身。 在前面逐渐散开的浓雾中,来者与这个身躯有着极为相似的皮囊。 女人衣衫布料细腻,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淡雅, 却不似齐寒月那那般疏离,目光温和的凝望着自己。 天舒恍然,这个关卡能够调动人的情感与记忆。 眼前这人,想必是少宗主已逝去的生母。 幻境赤裸毫不掩饰, 可若能再见, 哪怕是假的, 再让本尊动剑杀死自己的母亲, 又是何等残忍。 就由她代劳吧。 指节握上无夜剑,天舒身子一僵。 双眸涣散中失去了意识, 手指木木的抓在剑柄上。 她再睁眼时, 放眼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 这场幻境居然调动了少宗主的一丝生魂, 将她封困在这个躯体里。 原来她只是将身体借给自己。 自然也有拒绝弑母的权利。 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面前像是一个巨大的投影, 画面朦胧却开始翻涌起来。 婴幼儿才有的水嫩如藕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周身被融融金光包裹, 刹那照亮了整个昏暗的产房,苍老的双手抱起她。 在众人绵而不绝的道贺中,一封封红皮包着的祝福被塞入襁褓。 这个视角,是这个身体的记忆…… 千瞳宗少主。 天舒不明所以,寂然伫立在她的平生里。 少宗主出生时,自己尚且混沌,从未有过交集甚至不知姓名,只听当年宗主提及。 她看着她迅速掠过短暂的幼年,算得上是稳健安康,幸福而尊贵。 像这种金枝玉叶的内门弟子,到了年岁便可修行入道,在盛大的典礼中,圣剑和无夜剑法被郑重的交到手中。 天舒不由啧啧感慨,这种资源哪里外门弟子能够比拟的。 投影中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帧帧掠过。 气氛再不同曾经的静谧安好,商议事宜时的众人面色凝重,殿中连烛火都没有,随着光线刺入,宗主睁开眼睛望了她一眼。 “古鹰宗代魔神向我们讨要末日法图。” 坐在副座的长老冷笑一声,面色冰寒如霜,“他们难道不知所有千瞳宗阵法,只有我天氏血脉才可发动吗。” “可古鹰宗向来以邪术著称,魔神所修非常道,又会有何诡计。” 她以过来者再看,千瞳宗的灭门惨案最终只保下了无夜剑法和千眼阵法,可如长老所言,这些下了禁制的阵法具有极强的排他性。 就算当年血姬齐寒月修成千眼阵法,也是改得面目全非。 古鹰宗何来的自信? 在地动山摇里,天空出现层层不正常的阴云,随即是一惊天响雷,原本顶天立地维持防御的光柱开始渐渐溃散,金色的光芒洒在她脸上。 对外的防御在内部被瓦解,如同燃烧的纸张般点点萎缩,徒留火星闪烁,紧接而来的是阵阵刀剑相交的声响,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与呻吟。 又是一轮战争硝烟。 天舒面色凝重起来,也曾在预言中看过灭门之相,如今却在少宗主的身体中再次以第一视角窥探亡者记忆。 “交出末日决阵与千眼阵法!” 雷霆作响,男人御剑凌空,一只老鹰从他的肩膀飞下在空中盘旋着,黑云压城的云层密布雷声不断,声线在天地之间回响。 来者并不是魔神。 不过寻常仙阶,何来自信妄图挑战千年古宗。 像是回应天舒心头的困惑,男人双手结印,天空落雨般坠落无数银针,混战中的弟子来不及反应,长针便直接融入自己的身躯。 从伤口传来一道细细麻麻的轻微酥流,随着第一根针融入,剩余银针却只是扎在身上。 骁勇的千瞳宗弟子愤怒作法,将扎在身上的长针弹射而出乒乓落地,战场硝烟弥漫,四处尸横遍野。 交手不过两回,掌心灵力却在凝聚的瞬间溃散开来。 经络被道道粘连,长针的致命作用在战场中显露獠牙,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惊呼不断,随即而来的是古鹰宗众人得逞的狞笑。 战面呈现压倒性的扭转,即使有弟子侥幸躲过却也难突包围,敌手疯狂涌入,面对没了灵力的弟子却偏偏不再杀戮,只以强力压制俘虏。 那银针是什么东西? 天舒不自觉握上腰间的长剑,仿佛亲身置身于战场,却徒有无力的看着现实定局。 唯有心梗难眠。 年轻力壮的弟子被戴上了枷锁,像奴隶般被赶往传送阵内,稍有些年岁的竟直接被一刀刺死,众人奋起挣扎,却无奈于丹田灵脉被封,一时哭声,尖叫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血腥和炽热。 偷袭者并没有选择燃烧房屋,杂碎东西的声音不断,路上倒下了一具又一具尸体,温度渐渐流失于寒冷的世间,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消逝,血流成小溪,小溪汇入血河。 她跟着她的眼睛看着血肉飞溅,看着洒在满地金银珠宝上,看着温馨所有的一切在面前逐渐消失,变得肮脏与血腥。 视野的画面在一片混乱中挤入千瞳宗的机关暗道,推开藏书阁的后门。 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感受不到她的心境,只能听到少女喉里发出一声低低带着哭腔的轻哼,藏书阁内躺满七零八落的尸体,血池浸入地面,空气之中的铁锈气还未散去。 到处都是尸体断肢,却多是千瞳宗弟子。 她听着她的作呕,脚步却不敢停顿,视野跟随飞速走到内阁深处,蹲下将覆盖在上面的尸体扒开,见石台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卷古色古香的卷轴。 无夜剑、剑法、千瞳宗,留给天舒的这三个圣物全部集齐了。 “敖兼大人,阵法应就在里面。” 门外的脚步声急急而来,心跳砰砰作响,整个视野颤抖而慌张,手心捏着千眼阵法却是无处可躲,最终将它化作金光藏在了剑鞘里。 随着指尖示意,无夜剑带着这两个魁宝从后门而逃往天际。 门被打开了,来者正是那施法的古鹰宗人,男人一席玄衣穿着简单,上战场却连战甲都不曾披覆,肩上落着只黑鹰,带着股傲然与神秘。 第30章 在男人漆黑的瞳孔中,天舒看见这个少女瞪大了眼睛,脸上是如同猫咪般的惊惶,她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衣领。 “哟,原来是千瞳宗的小公主。” 敖兼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故作温柔的语气却没能让少女的恐惧减少一分一毫。 “别来无恙。” 男人步步走近,少女步步后退,直至背后猛地触及冰凉的墙壁,她在他身上嗅到了悄然蔓延的血腥味。 她在败局已定的牢笼里无处可逃。 视野逐渐晦暗下去,沉浮于黑暗编织的天罗地网中。 在一片寂然中天舒听到了来自自己的心跳。 当白光刺破虚无,少宗主是被浓烈的血腥气熏醒的,也是被尖锐的哭喊吵醒的,还有挥之不去的湿漉黏稠。 视野凌空在层层波涌的血池上方,密闭的空间里血雾弥漫,耳畔是一声又一声哭喊。 脸覆面具的古鹰宗弟子正在将奴隶坑杀,将血液放入血池。 满满上溢的鲜血粘稠流动,混杂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冰凉的尸体被填入池水。 血池将他们吞入深渊,亦不知池底有多深,尸体的填入与鲜血喷涌让水位越来越高,活着的千瞳宗弟子呻吟声越发微弱,直到所有的尸体均被血池吞没。 天舒徒然的瞪大了眼,脸色由先前知晓一切的心理准备最终蜕变出一片惨白。 这些在预言之外的隐情昭然若揭。 她一直都很奇怪,为何千瞳宗灭门之久,各宗之间却毫无讯息,原来尸体早已被处理干净,在众生眼中千瞳宗弟子依旧隐匿于深山。 他们甚至不知,千瞳宗是如何在一夜间被古鹰宗偷袭得胜。 画面是朦胧的,天舒隔着少宗主的泪水探寻真相。 印入眼帘的密殿被分为两层,血池上层站满了带着面具的古鹰宗弟子,手拿着铁质长矛。 敖兼正闭目坐在正上方,和少女一同被浸泡在血池里的是千瞳宗的诸位长老与宗主,众人半身逐渐浸没,鲜血攀爬上衣袍。 “爹…” 画面随着液体的掉落而清晰,又瞬间朦胧起来。 听到她的呼唤,宗主连连咳嗽着撑起精神,原本健朗的身躯竟在一夜间衰老消瘦,脸上长出大量皱纹与斑驳,皮肤松弛中头发黑中参白,丹田中鲜血淋漓,同修的仙阶圣宝不翼而飞。 天舒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原来哪怕飞升为仙,圣宝也会被夺走的吗… “千瞳宗的阵法,的确只有滴血传承后才可开启。” 敖兼睁开眼,望着面露不屑的诸位长老,一字一句笑道,“我族秘术可以十人精血换半身淤堵,如此身体里便会有两族最纯净的血脉。” 宗主始终带着平和的面色,轻声嘲讽地笑笑,“此阵当初是为了救人而创,古鹰宗本也是正道大宗,只因尔等伤天害理,如今成了众矢之的。” “有了血脉又能如何,日后再无弟子归顺,也不过残灯末庙。” 敖兼被刺中痛处,大不敬的掐住他的脸迫使其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四目相对间却依旧保持着虚伪得体:“紫府殿势大,众生追随便论正道,而我等追随魔神,可诸神之战不过剩者为王,孰正孰邪不过后世编写。” “若要至尊之位,谁人手中不沾血腥,难道那夜神,那战神手中就无丝毫腥臊?” 边上的古鹰宗长老上前,开口打断:“何必说这么多,耽误了魔神的安排,你我都担不起。” 诸多弟子与长老齐齐伫于血池边,摇曳的血色阵法妖艳刺眼,耳畔孤魂惨叫声不绝如缕,血池中连出长线缠绕住众人,将其化作个个血蛹。 被泪水朦胧的记忆让天舒看得不甚清晰,徒留一片血红。 天舒听到她的牙咯咯直响,少女侧头擦干净泪痕,强撑着让真相化作恨意深埋。 血池里的尸体被抽经剥脉,身体如入水的钠块,发出无数光点向天边消散而去。 生命如同被加速燃烧的蜡烛,眨眼归于天地。 不远处寂然沉默良久的女子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哀嚎,众人惊诧得望着她,却见其体内泳出汹涌金色修为冲向四周。 “不好,她冲破融脉针了!”周围护持的古鹰弟子纷纷跳入血池,拿着长矛冲向女子,“快杀掉她!” 四面八方数根长矛刺入,一时周身上下喷涌染满鲜血,再也不见曾经那美丽的容貌与身影。 “娘!” 视野颤抖,声音撕扯,女人望向自己,如野火一般燎原的修为冲破枷锁,潺潺流水般涌入自己体内,化作巨大的传送阵。 “快走。” 她温柔如旧,泪水顺着姣好的脸颊流下,仿佛感觉不到被伤害的痛楚。 眼泪眨眼模糊了视线,画面只有无限腥红,只听她一遍又一遍。 “快走。” 第25章 杀 当再次睁眼时, 天舒最终回到九狼门的关卡中,鼻尖似还残留着记忆中的铁锈味,后面的一切她都知道。 有东西划过面孔, 留下湿漉漉的一阵凉意,顺着脸颊流入嘴里, 咸咸涩涩。 天舒木木抬手,指尖触及晶莹。 她望着眼前的需要破开的幻境, 抓着无夜剑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颤抖的声音随着剑锋和剑鞘的碰撞像是低低的剑吟。 “天舒。” 眼前的女子徐徐开口叫她,抓着剑柄的手猛得怔愣松开。 她叫的不是少主名字,而是自己。 “你…”知道是我? 后面四个字未曾说口, 天舒知道在相隔万里的九狼门中有人正在观望此处。 内殿的薛玄清见状起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了身形,展现着齐寒月和天舒的水幕随之关闭。 他并不想让众弟子看见这两个人的情况。 幻境中的女子颔首,竟双手作揖对她行了重礼, 另天舒不由赶忙上前扶起她。 “千瞳宗之所以不染世俗只固守本分, 是有神约在身。” “圣剑铸成之时, 以神力下过禁制, 若选择继承和守护诸多阵法与圣剑,便需要以精血入神约。” “我等既享千年安稳与盛誉, 自然是愿意承受其中风险。” 愿意什么…愿意接受被掠夺的风险吗? 还是说以神约, 愿意承受被她夺舍的可能? 天舒疲惫不堪的阖上了眼, 人命天定的宿命就像一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无期徒刑。 面前的幻影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干扰, 在眼前徐徐碎裂,女子身形瞬间消散。 视野回归白净, 雾气混沌天地相连,一道深沉的声音自天舒身后传来。 “这个躯壳不是你的吧。” 天舒薄唇抿得更紧, 垂下了凌空虚握的手。 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淡色瞳孔望着自己,近十尺的身高和宽大的胸围就像一堵高墙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将军明鉴。” 是第二次见了,天舒抱拳行礼。 不过对于薛玄清来说,想必是第一次。 “一年前吴天浩受伤,黑洛长老曾派人来询过齐寒月的身份。“ “但她没有能够消除记忆的本事。”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声音低沉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却如有一座高山在耳畔荡起回响,“你也算半神之人,此番这般,是何目的。” 声音平静,与齐寒月一般,对自己的出现第一时间就来探问目的。 位居高位早已融入骨髓的压迫感让人不得不开口,天舒低垂面孔笑了下,道:“如今真相我所知也不过一二,又该从何说起。” “还是说,天机不可泄露呢。” 薛玄清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肃静玄衣遮不住杀气,是多年杀戮而带有的血腥气,再无法稀释。 地面猛地颤抖起来,在一阵地动山摇中,远处巨大又熟悉的力量波涌而来。 天舒寒毛竖起,那是血姬的气息。 是穿越前齐寒月身上的力量。 薛玄清也不再纠结她身上的谜底,面色凝重拂袖正欲前往,却见身后少女箭步上前,伸手拦住自己。 “大胆。” 迎面的这双眼睛不卑不亢炯炯有神,弱小到可以一手掐死的身板却在面前一步不退。 “将军,请带我同去。” 薛玄清凝望着她,就像凝望着一个让他也不免有几分好奇的疑问,薄唇微抿略作思索,最终没有开口拒绝。 两人穿过白雾到了另一处幻境。 幻境中的女子伫立在虚幻的战场里,原本高束的乌发此时披散而下,发簪破碎,只余在手心的几颗碎片。 齐寒月的面孔隐藏在光线无法照耀的黑暗中,以致天舒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身影在玄气中变幻时明时暗,蓬勃中已看不清原本的眸子。 四周已只剩一片血红。 清风吹拂碎发,手心的碎片冲出一股紫色的灵力,冲入少女周身与其交织扭曲,棱角的眉目在煞气中更为锋利。 第31章 天舒丹田神力的金光已起,眼前的齐寒月与预言中的身影依稀重合。 嗜血的恶魔已杀出兴致,剑风形成巨大波动,剑过之处无人生还,惨叫声不绝如缕。 不过半刻幻境中已是尸体遍地,鲜血披上一层又一层,浸润土壤一时就连飞灰都带起血雾,血流成河的场景像极了炼狱。 那圣物带着杀戮的力量,燃尽极限的嚣张。 少女站在血泊之上,白衣飘荡,就如一朵傲然白莲,清冷而无辜。 “刚刚发生了什么?” 天舒开口,薛玄清目不转睛的望着混沌中的女子,掌心结印,周围虚空涣散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画面中的齐寒月负剑迈步,缓步走入通道尽头,视野中只能看到一小片反射着月光而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是她原本所见的幻境。 没有任何声响,周围如死一般沉寂,齐寒月脚步停了下来。 黑漆漆的湖面上飘荡出几粒白色萤光,如同迷失在黑洞里的萤火虫,在黑夜之中点亮唯一的光亮。 察觉到有人到来,便逐渐向她汇聚。 齐寒月伸手,指尖与萤光相触的刹那,如碰到火星一般猛然抽回,整个人随即愣在原地。 与之同时,隐藏在发簪中的圣宝不受控得躁动起来,仿佛遇到了离别已久的故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 死寂黑暗的湖面逐渐泛起白光,一粒粒白色光点从湖面浮出,照亮波光零零的湖面,刹那如同飞满了白色萤火。 灵光化作人形,带着齐寒月熟悉的面孔,如三魂七魄向天空飘散。 晦暗的脑海像暗夜里凌空而出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了那些重重叠叠的阴影,她突的头痛欲裂起来,步步后退间眸光颤抖。 这些熟悉的身影淡笑着望过自己,转身逐渐离开。 少女抬起头望着黑幕般的夜空,白色光点在眼底化作流光流逝散去。 纯白洁净如烟花般灿烂,让她突觉得有几分难解的胸闷。 为何会这般难过。 齿边尝到了铁锈的血腥味,咬破的舌尖将莫名充盈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发簪中的圣宝突的冒出一道紫光,摄入这一片白亮之中。 白色纯净的光被染了色,变得扭曲涣散起来,发簪中的力量徐徐压抑,改过幻境化出齐寒月经历过,又被刻意遗忘的真实画面。 记忆带上了血迹,一众弟子被屠杀惨死,那颗圣宝被层层带血的手臂扒拉追寻着。 那时的她站在血泊,嘴角咬碎的恨就如一颗种子,撒在心中深深的硬伤之中。 所有的阴影昭然若揭,决绝的展现在她面前。 她望着画面中当年的自己,周围猩红的颜色是挥之不去的死亡,在视网膜上洒下一片血红。 还未张开的女孩闭目垂头,看着这些为了抢夺圣宝而大动干戈的场面,却是咬牙笑了,肩膀上下起伏着,似在痛哭,又在大笑。 争夺的浪潮彻夜不休,齐家满门血流成河。 记忆里的感受是多么纯粹的恨与杀意,就如一只凶恶黑豹,除了扑上来将对方碎尸万段外,便不曾留有过丝毫余念。 “全门弟子无辜,你却依旧将他们逼上绝路。” “爹爹有什么错,齐家又有什么错!” 是自己又不像自己的声音在嘶吼着,齐寒月深如黑洞的眸子望着面前画面中真实的一切,身躯却在颤抖着,仿佛身坠深湖,因寒冷而不自觉颤抖。 失落的记忆在这个瞬间仿若洪水般纷至沓来,过去的点滴拼凑成了完整的拼图。 薛玄清看着画面中的齐寒月暗道不好。 白衣玄发随风飘动,齐寒月抬眸望着天空被吞噬的所有灵光,眼底终于褪去了所有灵光,如金戈铁马后的战场,只剩无边的死寂与杀戮。 发簪中发出一道裂痕,圣宝借着魂魄中的共鸣煞气大作,所有灵光被蹂躏出一个巨兽模样。 “齐寒月。” “他们都为圣宝而来,我们都为你而死,”图腾中依稀传出声响,是逝去的千万人重重叠奏,“吾要你为我等血债血偿,这诸多亡魂才能甘心入黄泉啊。” “可惜你,真是太弱小了。” “倘若愿意接受吾的力量,这四洲大陆便会迎来新的杀神,我等愿为你效劳。” 声音嘶哑如裂帛,圣宝中的煞气试探着,纠缠上齐寒月的四指,而她似乎因记忆的汹涌失了意志,任由其侵略。 她倒是真想看看,所谓与圣物同修的仙阶,又能得到些什么。 随着那股侵略的灵力进入丹田,睁眼之时意识迅速褪去,眉心中缓缓浮现一道赤红,延展为图腾,在狰狞之中却多有一分媚气。 周围的朦胧再次清晰,幻境在圣物的刻意捏造里不断变换着,化作沙场杀戮之相: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弟子嗜血而来,恩恩怨怨,纠缠不休。 发簪被摘下,碎片刺入掌心,长发倾泻。 与其融为一体的煞气绕开了薛玄清所下的封印,自齐寒月体内席卷爆发,气旋扫便全场。 持剑的弟子根本未看清身影,那道被玄气吞噬的身影已站到战场中心,冰冷寒气贯穿向千里,刹那寸草不生。 杀戮既起,便如高山滚巨石,汹涌暴戾将万事理智碾得粉碎。 随着这些画面被薛玄清挑明,失去神智的魔刹嗅到了活人的气味,控制着齐寒月向着冲天舒二人而来。 天舒回神,瞥了眼正欲动手的薛玄清,率先祭出无夜圣剑。 在金属相撞的声响里,幻境地动山摇,一时金光四射。 她连连后退,吼道:“齐寒月,莫要被扰了心神。” “那些旧案都已经过去了。” 癫狂无神的眼眸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般,身上血红黑光交织,涌动的灵力在衣上居然化出了一朵彼岸花。 天舒心惊,在一旁观望已久的薛玄清眼中寒光大作,手心酝酿已久的风暴席卷而来。 玄气中的少女被击中身躯,一时失了平衡直直摔入深湖,煞气在神力加固的银光中再次被驱赶回圣宝。 入侵的力量终于被逼退,冰冷刺骨的湖水让神志有几分回笼。 齐寒月在水中睁开眼,朦胧中素黑乌发如水草般在水中飘动,气泡在面前升腾,往湖面飞去。 身躯就像一片随波飘零的落叶,前程和命运,全然不在自己手中。 她有些庆幸,在这片冰寒中掩盖了自己的不堪。 不知何时出了月亮,银光穿透过水面被散射出唯美的平行光线,流动的湖水将月光显得极为清冷。 水底寂静,一道黑影破过水面,急速向她划来。 逆光之中只能看见隐约模糊的身影,融入在晦暗中。 逆着水光囫囵的身影像是个女子,可她只觉得疲乏,沉沦间任由这个黑影抓住自己的手腕。 那人将自己猛力拥入怀中,柔软的肌肤借着冷水渡来温暖。 她听到她的心跳,柔软的手抚过脸颊,带着几分安抚与宽慰,她无力多思,只顺从的闭上了眼。 朦胧月光中衣襟四周飘摆,与发丝相互交织犹如一体。 天舒见她不作挣脱任人摆布的模样,心好像被密密麻麻的绣花针扎入,又麻又疼。 也曾好奇齐寒月的曾经,没想到竟是以这种形式窥探真相,她突然间便明白了为何这人眼底总是那样的戒备,如若自己不是剑灵,更难以接纳与亲近。 一人心底既有如此深的愧疚与过往,只怕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无法填补心底那道沟壑。 这人不经意泄露的脆弱,在这个刹那间让少女的心生出了几分心疼。 她不由将怀里的女子抱得更紧。 第26章 交易 薛玄清望着天舒将齐寒月放下, 森白火焰在掌心开始酝酿起一场足以致人性命的风暴,他盯着那个早已无任何反抗余力的少女。 “杀神。” 男人咀嚼这两个字,每反刍一遍眼神就愈发生寒, 可语气又偏偏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谈一件极其平常不过的事情。 天舒见状, 赶忙张开双臂将齐寒月护在身后,眉宇间此刻一派神色紧张。 “薛将军, 不可以!” 幻境中的微风吹拂鬓边长发, 她周身紧绷着,双眸闪烁着凝重光芒,“你杀了她, 这颗圣物也会找到下一个宿主,杀神早晚临世,难道将军要将世界上所有可能之人都杀掉吗?” “这恐怕有负您飞升神阶的底线。” “如此,谁才是名副其实的杀神。” 薛玄清薄唇微微一抿, 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斗争在空气之间滋长发芽。 周围寂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男人紧闭的双唇最后舒展开来, 拂袖背过手冷冷道:“你可知, 这颗圣物是如何诞生的。” “或者说,邪物。” 天舒好看的眉毛结在一起, 像个不解的问号, 她定定的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想要通过这个男人一成不变的眸子去确认一个希望。 第32章 薛将军声音清冷而淡漠, “这颗晶石,是伴随齐寒月而生的。” “如今却学着当今魔神, 吞噬齐家满门魂魄,让这些弟子含冤而死无法入轮回, 其中煞气可想而知。” 当薛玄清赶到时,少女站在血泊中就像一座没有心脏的石雕,安静的寂然矗立在尸山血海。 这颗被四方争夺的邪物,在肆虐的风暴里眼睁睁被她吞入口中。 “当齐寒月醒来时,这些事不知是伤心欲绝而刻意忘却,还是因为邪物被我取出时吸食精血,对那些已不甚清晰。” “这东西早已与她气血交融,只是齐家满门忠烈,我顾及遗孤,便将此孽物封印。” 如今是何情形,两人皆已知晓。 记忆在幻境中的苏醒,若要为复仇献祭圣宝,邪祟吞噬她的意志成为杀神也不过时间问题。 血脉相容,自然也不存在天舒所言的第二个宿主。 它本就是为了齐寒月而来的。 如今背负诸多仇恨与魂魄,又是个无亲无缘的命格,明明外貌卓越天资聪颖,可身边除了自己以外从未有过他人接近。 天舒的心口被紧紧揪着,柔软的疼痛弥漫心扉。 她注视着薛玄清的双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将军可知,千瞳宗上古圣剑无夜斩杀诸多凶兽,历经千年古战场,此番煞气难道还不敌这区区邪祟吗?” “同为凶煞所化之剑灵,将军可见我屠戮众生?” 薛玄清听着,深深的眸底却无丝毫情绪,居高临下的眼睑睥睨又高寒,淡漠声线不高不低。 “伶牙俐齿。” 天舒有些头疼,她似乎说服不了这个位居高位拿捏着两人生死的男人。 薛玄清点到即止的威胁像是一场试探,却叫她认定了自己的心——她不想让齐寒月因无妄之灾而死,不论是自己还是薛玄清,还是其他人,都不能伤害她。 在那个瞬间天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如何结局如何,这都不是她要追寻的答案。 她只要洞彻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愿意践行这场因果,就足够了。 “薛将军,我与你做个交易吧。” 天舒抬起头,神力在周身流转起来,心在胸中横冲直闯,剧烈得像是要挣脱胸骨,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你放过她,九年后的立秋,在千瞳宗旧址。” “齐寒月必立身正业,你若助她飞升神阶,便可招揽其入紫府殿麾下。” 那年魔神降临,姗姗来迟的薛玄清曾说自己与其有过一个赌约。 她当时并不明白,如今确是分明了。 轮回的闭环在此时初见端倪。 薛玄清这次沉默了很久,他如野兽在战斗思量前警惕的眯起眼睛,又带着捕食者的冷血,无形之中给她极大的威压。 神的凝视比当年的血姬更为强势,仅仅只是直视,那凌厉的杀气便足够将自己碎尸万断。 至少当年的齐寒月除了拒人以千里,也从未想过强迫自己。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仿佛在好整以暇的讥讽少女的困兽之斗。 “我凭什么要用天下生灵与你赌。” “薛将军,想杀一个人很容易,”天舒很快便收敛了自己外露的几分胆怯,使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可这世间阴阳调和,正邪对立,您身为神阶,自然有触及天机的机会。” “齐寒月是杀神,而圣剑诞出剑灵,有着生而为神胎的宿命。” “你杀了她,自然也要承担其中因果。” 男人眼深不见底,他观察着她的每一分表情,仿佛这样就可以看穿了她的念想,直深心中每一寸角落,使其无所遁形。 “如果你赌错了呢?” “我不会错的。” 毫不犹豫铿锵的回答,令薛玄清不由一愣,随即深深瞥了她一眼,转身时灵力流转,身形消失在虚空之中。 他既同意顺应天命,便暂不深究此事。 天舒吐出一口气来,因后怕而发麻的脚吃力的转过身,眼前的少女黑发倾泄,安静的沉睡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她就像块一碰就碎的晶莹冰块,让天舒想起当年在死士阁中将自己抢回后,在冰潭中沉睡的齐寒月。 每当相伴的记忆重重叠叠,少女眼底闪烁着连自己也未曾留意的璀璨光华。 轮回前后女子坚强而倔强的身影灼着她的心,从亭亭玉立的少女成为万人仰慕强势的一门之主,所经之事哪件不比此时凶险。 而当年齐寒月斩杀之人,无一不是为了自己。 她是个淡漠的性子,可是非分明尚且清晰,如若觉着世间温情可依,也断不会轻易成为预言中的杀神。 鬼使神差的,在内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青葱指尖不觉触及她的唇间。 天舒恍然收回,像触及一簇柔软的火焰,一时燥热无比。 她忽然发现自己追求的自由和随性,在彼此忍隐操控的命运前,早已不值一提。 地面浮现出圆形图腾向上吞噬,放松的精神带来睡意沉沉。 想必这关卡到此,两人也都结束了,也不知算不算过了薛将军的考核。 内门中薛玄清摈退所有弟子,硬朗高大的男人一身玄衣,肩部披着连接着的黑披风盖着右肩垂下,隔着层层衣衫还能依稀看出他臂膀上都是硕大的肌肉。 男人沉默的看着这些传送阵将弟子送回外门,自顾思忖着。 一场考核让他对这些弟子留下了几分印象,这批弟子资质与历年相比所差不多,倒没有多掉后腿。 随着传送阵关闭,银副将缓步走到薛玄清边上行礼。 这里只剩两个相伴已久的主仆,久居高位的男人在轻叹间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这两人牵扯甚多,不知学成后离门会如何。” 说的是谁,主仆两人心知肚明,银副将低头抿嘴,齐寒月身藏圣宝,而天舒身怀神力,着实一个比一个特殊。 他犹豫片刻,缓道:“将军,开春便是紫府殿下各宗外门切磋事宜,末将担心她们会引来不必要的争端。” 说到此处,银副将突的想起一件事来。 “神尊让月凡尘郡主也参与其中。” “郡主金尊玉贵,只是占着身份行事颇为嚣张,估计神尊想就此事借机敲打。” 薛玄清眉头微佻与银副将四目相对,勾起的嘴角难得显出几分意趣:“那你觉得,外门弟子中有谁能打赢她?” 银副将一愣,女修之间自然最好是同为女弟子切磋,方不落人口实,可外门中也就九狼门颇有实力,而门中女弟子不过三人。 叶洛泱并不专心于修道,至于齐寒月,身法优越却杀力浅散。 郡主作为内门弟子享有外门弟子无法享有的资源,真要能与之一敌的,怕只有那夺舍的无夜剑灵。 可她的身份实在隐晦,与之切磋必然败露… 见银副将迟迟不敢搭话,薛玄清好整以暇的眯起眼睛,在见到天舒的那刹,自己从那层皮囊里看到她原本的三魂七魄。 还有手中自行封印的无夜剑。 那姑娘是想隐瞒身份,奈何舍身根基尚浅,总是不得不动用神力,也就意味着本就藏不了多深,也藏不了多久。 就看她到时如何应对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去,薛玄清突然道:“关于那颗圣宝,进度如何?” 领导问话,银副将赶忙回禀,“末将翻阅诸多典籍,这种会吞噬魂魄的圣物最早源自千年前的诸神之战。” 其余就没有更多了,可薛玄清到底一方神明,他眉头缓缓舒展开,随即闪过一抹淡然,“齐家满门忠烈,陨了一个幻神,也不知何时才会出世新的神阶。” “世间圣宝千千万万,如今想比于这颗孽物,我倒是更感兴趣天舒为何来此,”薛玄清微笑,走到殿外望着苍穹上的厚厚阴云,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由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不敢多言的银副将,“这般自信与我作赌,想必窥探过天机。” “九年之约,到时本将定要亲自去验验真伪。” 副将闻言,久经朝堂的敏锐让他后退一步,作揖贺喜:“这天舒也是半神之躯,若是真如她所说,末将便要提前恭贺将军招揽两位神阶入麾下了。” 薛玄清自鼻尖轻笑出声,转身化作一道黑光御风飞去。 当副将反应过来时,天空只剩下一个黑点,毫秒间便消失在天际。 第27章 希望 阳光射入藏书阁, 包裹着药香洒在身上,周围静谧无常,天舒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内阁。 这些时日自考核回来后, 自己不曾再见过齐寒月,稍有在修行中称病告假。 这场考核后, 不少弟子都“病”了,黑洛长老多少知道其中缘由, 并不多苛责要求, 任由他们自行消化。 “书老,融脉针是什么。” 在少宗主记忆中听到的那一句,好像是这个名字。 老者放下书卷, 面对她的问题并不惊讶,眸光中多了几分混浊。 第33章 “这东西原料难得,最初只是治病时辅助封脉所用,可维持半日, 融入身体后便有了抗性, 因此每人一生只可用上一回。” 天舒托腮冷笑, “原料难得, 想必产量也少吧。” “不错,千瞳宗灭门一案所用融脉针, 已耗去上百年积压的货量。” 如此, 想必短时间也再难兴风作浪了。 长长睫毛闪动着点点阳光, 天舒低垂着眉, 眼里似有淡淡光辉,风从古色古香的竹卷帘吹进, 轻抚她两鬓散下的龙须,衬着娇嫩白澈的肌肤。 她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焦灼, 这些时日什么都干不进去,想什么都是混沌。 明明知晓了诸多灭门细节,却来不及顾上多思。 那一瞬间她其实有点疑惑,难道在心中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与齐寒月日夜同行了吗。 时间在药熏里点滴流逝,发呆的时光像是过了一辈子。 看着宣纸上胡乱的笔触,天舒清脆放下毛笔,起身间带起了一阵清冷而寒凉的风。 前往寝殿的路程畅通无阻,她却觉得有些漫长。 急冲冲到了齐寒月的寝殿前,胸壑中的忐忑却如雷鸣般滚滚而来,天舒几次抬手想要敲门,又缩了手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 “齐寒月…你刚说不让我一个人。”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并不大,急促得恍若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这些时日是怎么回事儿…为何避而不见。”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声音仿若一颗坠入了深潭的小小石子,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激起,只能无可奈何的轻叹。 “天舒,我没事。” 就在天舒觉着她可能还是想休憩的时候,门内传出回音,清冷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话语中竟有了一丝罕见的彷徨。 “齐寒月,但我有事!”天舒气势汹汹的抬头,“自幻境出来后,身上一直作疼,女儿身书老又不便探问。” 门很快打开了,天舒盯着这个因为如烟往事在纠葛思绪的少女认真看了看。 此刻的她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却始终安静得像一片波澜不惊的湖水,发如夜色铺陈,与苍白肌肤交相辉映,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何处不适?” 她回避着天舒探寻的眼神,天舒戏精上身,哎哟一声按住自己的额头。 “近来有些头晕目眩。” 这浮夸的演技让齐寒月就算心情晦暗也难免觉得有些好笑,“你不是身上疼吗?” “这身上疼,这头也晕。” “可我看你,”齐寒月转身自顾走到案前盘坐,放下衣衫盖住双腿看她表演,“面色挺好。” 这么跑了一路,能不两颊红润吗。 天舒跟着她小碎步走到屋内,突觉这寝殿居然空空荡荡,摆放的物品少之又少,整个寝殿似乎只有墙壁的雪白,宛若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的窑洞。 轮回前齐寒月在千瞳宗的旧址布置极为高洁,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对比此处她自己的寝殿竟显得少了几分烟火气。 “其实我没事。” 天舒迅速割舍多余的情绪,舔着脸上前,“自回来后你一直闭门不出,我只是担心你一人多思忧虑。” 少女的眼又灰暗了下来,就像个被抽去了全部生机的好看皮囊,内里却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侧过脸。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声音沙哑,微红的双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却不让自己被看见。 在那一刹那间,天舒心像被人紧紧捏了一下,一时呼吸不上来。 她知道自己进了幻境。 她分的清幻境和现实,也分的清记忆和未来。 曾经所有边界,在熟识的过程中被自己分崩瓦解,这个半途而入的人逐渐知之甚多,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抵触,又没有那么抵触。 回避,又期待她的降临。 天舒凝望着面色灰镐的少女,心中拖拽过一声柔柔的叹息,上前到她面前蹲下。 “我不知道其中因果缘由,但人活着不应该只为背负仇恨。” 齐寒月一愣,记忆的苦痛在这些时日纷至沓来,她全盘接受,而后又陷入一阵寂然的沉默中。 唯独这人当时的闯入让她猝不及防,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 也不知道死寂了多久,天舒蹲麻了腿,伸手利落把机案推走,利落在她身前躺下。 看齐寒月无动于衷,天舒起了坏心思,试探着将脑袋放到她盘坐的腿间,感受到身下身子一僵,却也没有推开自己。 天舒抬头仰视,不知道齐寒月此时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从黯然的眸色里,看得出她很心重。 在这个姿势下两人的眼神交汇无所遁形。 齐寒月不适应的躲闪。 “天舒,我可以接受成为杀神。” 她终于开口,就像逼到死路的乞丐,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心如死灰的颜色。 “只是如果有那天…” 天舒左耳进右耳出,她躺在她身上,温热而纤长的手指抚摸上齐寒月光滑细嫩的面颊。 齐寒月说到一半的话噎在齿间,她瞪大了眼睛。 天舒将她两颊捧住,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让她牢牢的面对着自己倒悬的眼睛,将她的惊愕用不容质疑的眼神吞噬。 “不会有那天。” 她铿锵而有力,眼中像是隐着一汪清泉,又散发出黯然的波光。 “你是想说,为了复仇献祭圣物,再让我…杀掉你吗。” “不会有那天的。” 清浅的目光落在齐寒月憔悴的眼眸间,少女伸手解开自己在脸颊两边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知为什么,同样是神阶,紫府殿夜神和九狼门战神是受敬仰的正神。” “而魔神却被封之为魔,是邪神。” 天舒收回手,抱胸冷冷一笑,“因为它所修非常道,是以炼化魂魄强行提升修为飞升,驱众鬼为军,为人所不耻。” 她随之一愣,终于理解了齐寒月在思忖什么,这个圣宝虽不能如魔神般炼化魂魄,却也困住了诸多弟子的往生之路,要以血气将养。 以它飞升,必开杀戒,不异于魔道。 而放弃修道,其中满门生魂,又如何坐视不理。 若想以非常道行正义事,就需有足够修为与之抗衡,可若有这股力量,又何必非她不可。 天舒暗笑,倘若未来真如齐寒月所愿,那自己也不必大费周章千里迢迢的穿越了。 想来这圣物是真的邪门,就连薛玄清都只能封印了事,可却不曾想它已有诸多生魂怨灵所化出的意识,化作杀神的前身。 诸神之中,竟唯有自己是那一线生机。 当年齐寒月救她一命,也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齐寒月看着天舒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身份特殊的少女,思虑早已去到了远非她所能及的地方。 天舒眉宇间的神色舒展,起身帮她拢好被自己弄乱的衣裙,声音静静的:“你莫要担心,我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圣剑中的上古煞气,也有能与之相抗的方法。” “我自有办法帮你度过这场难关。” “就算飞升仙阶,也当以自身血肉之躯为筹码相博弈,而非献祭。” 齐寒月听着,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就像在幻境那时自己沉浮于一片黑暗沉寂里,湖水冰凉刺骨。 这个少女破开水面,伴随着那柔柔的光影,带给她温融的暖意。 让她一时不知是虚幻的安抚还是真实的慰藉。 天舒乖顺的到她榻边蹲下,抬眸时虔诚信服的模样就如曾在血姬身旁。 不论是轮回前还是后,这人偶尔的温和、偶尔的魅惑、偶尔的失魂,都被自己清楚看到听到感受到。 胸口像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让她终于认可在天命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中,自己心底的那份真心实意。 “你见面时就问我,接近你是何目的。” “又死缠烂打要你做搭档,而当时的缘由浅显到我都觉得勉强。” “但你还是答应我了。” 从四目相对的第一眼起,天舒就觉得她是特别的,特别到无法用任何的一切交换。 “其实我们曾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 “我是来还恩的。” 她看着齐寒月那对因为绵而不休的挣扎而暗淡无光的眸子中,随着她的音落陡然绽放出了一丝情绪,仿若春意盎然的雨水一点点渗入她的眼中,让干涸的土地里生长出几分活气。 手背上柔软而依偎的触感渐渐渗入四肢百骸,齐寒月一时竟觉得不甚真实。 “天舒,这戏本子里的话,你就别对我说了吧。” 天舒侧头撇嘴,“那你信不信嘛。” 少女蹲在一抹夕阳里,金色的光线勾勒出她的姣好侧颜,眼眸透亮如琥珀,赌气的小嘴湿润晶莹,这美好而温婉的场景让齐寒月心中一动。 第34章 她曾孤身一人被留在悄无人声的沙场里,战栗着,忍隐着,恐惧着,承受绝望赋予她的仇恨。 可在记忆回溯之际,她却真真切切的察觉到这个少女带来的希望。 “信。” 天舒一愣,随即嘴角向上一掀,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的回答让她不胜惊喜。 除了在考核之中,彷佛在轮回之前,自己也曾这般或多或少的感受到齐寒月的坦诚。 在这个当下,天舒终于找到了那条直达她内心的通途。 第28章 浅吻 夜凉如水, 凉风从窗外吹拂着两鬓发丝梳理发梢,树叶沙沙作响,银银月光飘洒而下, 萤火虫在草地上发出微光。 天舒闭着眼在床榻上,深夜随梦而来的少宗主记忆让她辗转反侧。 不知梦境还是预言里的皇宫破旧不堪, 已经坍塌了一半的红墙青瓦徒留断壁残垣,众人纷纷逃离, 混乱空城在战火下只剩废墟。 天舒梦见诸多宗门弟子谴责着愤怒的冲入了千瞳宗, 却看见荒草丛生不亚于皇宫的荒凉,到处都是无人埋葬的累累白骨。 它只点到为止。 睁开的眼睛徒劳的望着天花板,无人知晓的真相像是魔咒一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吟唱。 天舒喘息着从床上坐起, 五脏六腑绞痛着,伸出手臂拿起榻边的凉水一饮而尽。 随着凉水涌入燥热的身体,排斥着灵魂身体撕扯般的痛苦骤然褪去。 她并没有欺骗齐寒月,自从幻境中出来后, 这副的身体排异越发明显, 天舒嘴角挂起冷笑, 眼中却是历尽千帆的沧桑。 怎么, 神力给她安排,就连少宗主也对她有所要求吗? 看过记忆, 就要她昭然天下。 也是, 万宗尚且不知千瞳宗灭门, 也不知这古鹰宗是如何一夜之间做到, 更不知诸多圣物阵法流落古鹰宗。 若不揭开真相,想必来日复刻并非难事。 等着众生慢慢察觉, 怕是自己尸骨都不知道埋于何处了。 但若是揭开真相,怕是自己便再无宁日了。 不如早做安排, 将这些诸多,神力也好,阵法也好,就都留给齐寒月罢。 入冬的雾气在窗外浓稠,树影摇晃着,寒风吹入温暖的暖阁,将困意彻底吹拂开来。 少女披上风裘在桌边坐下,翻转间古朴的卷轴在手心凝结,缝隙中流淌着金色血液般生动的液体,千眼两字镀着灿烂的沙。 轮回前齐寒月在冥山中提过一嘴,无夜剑法与她气息相斥,所以即使手中有着无夜剑法,也从不修行。 想必都是凶煞之物,相生相克吧。 但千眼阵法如若绕开血脉禁制,自然也能粗粗修习。 打开的卷轴薄而精细,微微泛黄的页面带着时光的痕迹,她吹了吹纸张抚去上面的灰,隐约露出那陈旧的奥义。 月光盈盈,显得格外清幽。 天舒持笔沉思着,时而落笔批注,在这夜色之中女子容颜依然惊艳而动人,如黑暗中独放的百合花,而在那一片清丽冰凉的眉眼中流淌着期许的温柔。 落在窗沿的萤火虫随风荡漾,虚虚披在肩上的衣衫勾勒出宽肩隐隐线条。 再抬头时,天已是大亮,清透的晨风吹着屋内的轻纱。 阳光射入藏书阁,穿透着药香洒在早已在此处的高挑身影,风从古色古香的竹卷帘吹进,吹淡了这浓浓的草药味。 齐寒月手指划过古朴书卷,瞥到一张残纸静静夹在书卷中。 鬼使神差的,她拣起抽出,四角都卷起的黄纸像是被人刻意揉过一般,薄而残破,明显已是放置了许久。 “其疾如风,其静如水,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齐寒月将纸张翻了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在阳光下看着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张,十六个字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她走到书老面前将其置于桌面,“书老,这是哪位弟子遗漏的吗?” 老人正在抄写药纲,见状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眯着眼睛想了许久,才道:“哦,这是黑洛长老随手写下的攻术,只让我不要收拾,留给有缘留意的弟子。” 黑洛所写? 书老再次着重确认后,才咯咯笑了一下,“这家伙也是老来意趣,寻出是缘分,但练出多是天分,不可强求。” “上一个习得此术的弟子,如今已是薛将军的副将。” 齐寒月持着纸张的手不由一颤,再看过一遍时就已记下了。 纸墨间陈旧的香气萦绕在指尖,她第一反应其所指是攻击的本质,并非招式。 除了天舒这种半神之人,大多外门弟子修为入门尚迟又无加持,修为跟不上身法是常态,却也只能注重于招式与应变。 想将对手重伤,需消耗自身修为亦是不小。 可在灵道修行中,招式到底是增辅的,唯有修为才是攀升之路。 齐寒月只能先将其先放回原处。 藏书阁的门又被打开,天舒顶着紫青的眼睛走入,一进来就软趴趴的伏在了案上。 书老见状,上前嗔怪的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唠叨:“一月后便是紫府殿下各宗外门切磋,敲你现在这天天吊儿郎当夜猫子的模样,我看你到时怎么丢脸。” “知道啦书老~” 天舒撑着那双困得迷濛的眸子,胳膊堆着脸上的软肉,语气可怜巴巴的,“是您这儿太好了,我一来就困。” “这些时日在这里睡得比寝殿都香。” “少贫嘴。” 书老气笑般摇了摇头,“这些草药都是安神的,我看你这些时日心神不宁,给你开了张方子,如今只差制成丸了。” 齐寒月怔愣,天舒和自己在藏书阁时,就算困倦也不会真的睡去,独独这段时日是考核后自己第一回来藏书阁。 想必先前都是她一个人在这里。 看来这人也是多多少少受了幻境影响,辗转反侧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谢谢书老~” 望着天舒娇俏的眼神,老者故作不屑的吹着胡子,“你既来了,就自己去研磨罢,刚好去去你的睡虫。” 齐寒月默不作声的上前拿起桌上的研钵,示意天舒随她去内阁。 有节奏的研磨声音让人困意更甚,眼前少女长长睫毛闪动着点点阳光。 齐寒月低垂着眉,细心看着研铂里的药草被磨出药汁,指尖蘸上少许在鼻尖轻嗅,感觉药效不够便再取了一点硅石糁入。 她对药草并不了解,以往受伤都不过以灵力自我疗养,极少用过草药,就算偶尔食用丹药,也是为了调度修为所用。 倒是第一次看到书老如同民间百姓一般,以生药去调制安神的药方。 “天舒,”她擦过指尖渗入指甲里的药水,“以灵道的疗愈,相比研磨所提取的药水,有何不同吗?” 天舒一愣,困意在记忆朦胧中逐渐褪去几分,随之而来的像是一种隔空相望的形只影单。 在轮回前的冥山中,自己也曾问过她。 似曾相识的感觉带着莫名的情感和苦涩,让她的身子不由木在原地。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齐寒月,在那些流淌的往事里,心尖徒然多了几分柔软的疼痛。 “若是以灵为主,以药为辅,那是医者灵力愈伤之法,疗愈后辅助的灵力自会抽回。但若作以药水吞服,却掺杂他人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排异难受,适得其反。” “因为灵力所提的药水,会混杂灵力。” 声音的尾声中与记忆逐渐交织,在茫茫白雾中天舒看到那时的冥山,齐寒月一下下重复捣着药,思绪也如自己此时这般飘荡。 在错位时空里相遥望,她们存在于彼此的记忆里。 在动作连贯而温柔的声音中,天舒眼神有些飘渺,藏满了纠葛与难言。 齐寒月察觉到了她散漫没有对焦的目光,此刻少女的睡眼半瞌,模样已是困到极致。 在这里睡着,至少身体和灵魂的割裂感不会作疼了。 天舒蜷入阳光下,少女疲惫清浅的呼吸和草药的芳香交织成一张难分难舍的网,在安静空阔的虚空里扩散着。 当齐寒月再抬头时,她已依在软榻上睡着了。 安然的少女的呼吸逐渐绵长舒缓,双手环绕搭在自己的腰上,不自觉的团钻在绒布里,像是一只惹人爱怜的小兽。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她总是发自内心的感慨创世者的神奇,一个兵器所凝聚的天地灵气,居然可以化作这样一个真实的人类。 这个剑灵是如此有血有肉,甚至比起诸多的人类都有胆魄和爱恨,像是集聚了所有的美好和希望。 又像带着温柔谜团的深渊,一步步接近,引诱着她不自觉的深陷其中。 当齐寒月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蹲在了沉睡的天舒面前,几日不见,少女娇俏红润的容颜清减了不少,光亮的发丝散发出阵阵袭人的幽香。 齐寒月心中柔软,愧疚更胜。 第35章 她向来只顾着缓解自己的疼痛,唯独在此时才恍然留意天舒身上那从未解开的谜团和回避。 这人向来喜欢把事情藏在嬉皮笑脸里。 她应该要对她好一点。 应该要多关心她一些的。 她不相信剑灵的存在,只是为了给自己一场虚无的交集和恩惠。 深睡的少女往前挪了挪,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不自觉将自己离她更近了,软糯的脸蛋与齐寒月的鼻尖近在咫尺。 湿濡的鼻息落在她面颊,叫齐寒月在宛如潮汐般的暧昧里荡漾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 香甜的气息涌入鼻腔,这一瞬间她甚至想伸出手指抚上她的眼角眉梢,想要勾勒出她诱人的唇形。 冬日的暖意如此撩人,像是一场能做到天荒地老的梦。 此刻少女的带着棉花糖一般香甜又柔软的味道,叫她闭上了眼任由心潮随之荡漾。 柔软的唇间触及那香软的面庞。 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因为心底悄然滋生的喜欢。 逆光落下的阴影中天舒眼眸微颤,清浅的呼吸里好像闻到了不同于草药的雪松和佛手橘的香味。 第29章 守护 冬日的大雪褪去后, 初春将至的天空涌起了密布的层云,随着几声沉沉的春雷,雨水淅淅沥沥落在贫瘠的土地上。 众弟子披着蓑衣在雨中疾步, 九狼门外门在蛮荒边缘,依照黑洛长老的安排, 刻意绕着郊外山路前往传说中的紫府殿,收敛自身的灵力和兵器, 只作平常百姓。 不同于诸多宗门派避世在山, 紫府殿偏偏是在皇城中,这里皇族全民修道,因此城中百姓对各种服饰的奇异队伍并不新奇, 随着九狼门弟子入城,各路投来各种打探好奇的目光。 各位弟子的胸脯都不由挺了一些,像群骄傲的公鸡。 天舒和齐寒月走在队伍末尾,二人身着男装随意装束, 随着打探的目光逐渐增多, 齐寒月伸手将风袍后帽戴上, 牢牢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倒是天舒, 不时跑到小摊面前摆弄摆弄,一副新奇的模样。 “哟, 你是女修吧?” 人群中一个持剑修行者模样的少年身着华服, 半弯下身子打量着正在看糖画的天舒, 天舒侧头瞅了他一眼, 咋了? 少年饶有兴趣的抱胸笑,“没想到这批九狼门弟子中居然真的有女修。”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 天舒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 聚精会神的看小贩拿着麦芽糖正在作画。 “你叫天舒吗?” ??? “不是。” 天舒下意识否认,她拉起帽子, 阴影的灰暗遮住了面孔。 少年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让她心生抵触,余光见少女的手已不自觉抚上身侧长剑,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今年切磋赛事,神尊点名让郡主参赛,我听月王爷说九狼门弟子中也就天舒能与之一战。” “能和内门弟子掰手腕的,我倒是真有几分好奇。” 他歪过头正欲再探望几眼,一股灵光自不远处而来,向他滚滚波涌,如海浪般将少年推得节节后退。 流光闪烁间,他这才从天舒身上抽出神,便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自众弟子中不疾不徐走出,精致的眉眼下泠泠目光如冰山无温。 齐寒月从兜里拿出几个银子置于桌面,一手拿下天舒打量过的糖画,顺着垂下宽大风袍中探入,柔柔的掌心含住少女的指尖。 借着递去糖画的间隙,出挑的五官上下轻轻地倪过这个没有分寸的少年。 随着这行人渐渐离去,在旁观看过全程的小女孩甩开身边拉着自己的手,转身对身旁女子嗔怪,声音还有着未发育的稚嫩:“师姐,你为何要拉我?” “我若是不拉你,难道看你去找打吗?” 这个被女孩吼了的女子倒也不恼,手中转着扇子淡淡笑道,“这两人,一个是天舒,另一个怕会是我的对手呢。” 女人笑容温和而儒雅,不疾不徐收起折扇将它层层叠好,“我与她们年纪相仿,或许还大上些,但从那位姑娘所展修为来看,怕是实力与我相当,自然也远在你之上。” 小女孩被转移了注意,好奇道:“师姐,刚师兄试探里你看到这人的修为了,如果是她和你切磋,可有把握?” 女人清浅一笑,“无妨,本身便是交流罢了,输赢都是常态。” 她对着在一旁刚刚拱火天舒的少年,作揖行礼道:“师兄,我两人先回去安排一下,长老明日让我等早去迎接。” 少年摆手,“去吧,我被安排去迎月凡尘郡主了。” 他提到郡主,那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竟闪过八分无两分厌恶,却又瞬间掩了过去,转身三人分道而行。 * 庭院的石桌面折射着月光,光滑无暇带着些许清冷寒意。 齐寒月沾过水坑的指尖在石桌上借着月光,心底默念藏书阁中记忆的诀窍,她垂眸望着这十六个字,思绪就像拢了一层朦瘴。 调息半晌,沉思之中抬头往后望去。 “为何不去休息? 月光未照射到的黑暗里,一双黑色素鞋缓缓踱步而出,靴上撒上一层银光,出现在视野中。 心口剧烈跳了几下,齐寒月起身作揖。 黑洛负手不疾不徐走来立于她身后,赶路的时日里他留意多次,这个女弟子总是深夜远离众人自行修习,像是早已墨守成规的习惯。 若九狼门中人人如此,难道还怕比不过紫府殿吗? 长老的余光瞥见桌面反射月光的水痕,掩藏着欣慰却故作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翻涌出一分难掩的惊讶。 她竟是在研究自己刻意留在藏书阁的功法。 其疾如风,其静如水,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黑洛到此时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弟子,淡色衣衫中的身子是女子的骨架,相比天舒明媚的性子,齐寒月冷淡又拒人于千里,在泱泱弟子中从不显山不露水。 齐寒月率先开口,她早已有疑问:“黑洛长老,月凡尘郡主是谁?” “呵,天舒这家伙都没你这样上心。” 黑洛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随着逐渐接近紫府殿,这些流言蜚语都逐渐多了起来。 “紫府殿月凡尘郡主是月王爷的独女,此次将与外门中排位第一的女修切磋。” “既然是第一名,但为何我听着像是早有安排?” “自然不是。” 黑洛转过身扯着嘴角,他确实是不擅长笑的,脸部的肌肉让笑容也显得有几分僵硬,“听闻是王爷拿到外门弟子名录时的猜测,但这类选拔赛一切皆有可能,他是不会如此敲定。” “所以长老是想说,这事情是有人刻意传出来的?” 每走近一分真相,齐寒月眼眸中的黑暗浓稠便会深一分,薄薄的嘴唇勾起冷笑,“明明赛事都没有开始,就已经敲定了决赛的对手。” “郡主这番手腕,确实诛心。” 如此兴师动众,将诸多弟子的目光都吸引到天舒身上,只怕战时一丝一毫都会被实时解读。 与吴天浩一战时,她的神力就能被察觉。 如此,无论想或不想,怕是更瞒不住剑灵的身份。 “天舒的姓氏也不怪让人有所猜测,”黑洛并不知道齐寒月的忌讳,他背着手自作理解,对着各门之间的暗流汹涌显得不屑一顾,眼中眸光比月光更为寒凉,“常理而言,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并无可比性,何况是皇亲贵胄,更是血脉传承。” “但若真是千瞳宗中人,自然有对战的可能。” “如若不是,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男人轻飘飘的眸光落在齐寒月不自觉咬着下唇的贝齿上。 “怎么,你是想替她去战吗?” 黑洛讥讽的望着她以卵击石的欲望,“以你如今的攻力,是打不过的。” 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在月光下隐隐可见的火光暗淡了几分,又骤然而起。 “千瞳宗避世良久,就算出世也是有着不可言说的安排,”齐寒月眼中是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不知想起什么眸色又是一黯,“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一个外门弟子手中若有底牌,会带来什么。” “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可以选择的余地。” 他看着齐寒月的神色先是落寞,而后是不忍,最后化作了决然。 “而不是被这种安排被迫裹挟,这次我还能选择替她去战,往后却再也不能了。” 她淋过这场阵痛的雨,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期望这个同样会让人觊觎来路的少女,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一直隐瞒下去。 黑洛的脸隐藏在月光无法照耀的黑暗中,以致于齐寒月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滋生出混沌。 “你随我来。” 男人拂袖离去,四合院外是一小片初生的竹林与水潭,初春的风依旧寒凉,月光盈盈显得格外清幽,水波随着微风粼粼如片。 第36章 一路无言,也是无言可说。 黑洛穿着一身干净黑色薄衣,脸上疤痕显得面色又冷上了几分,薄衣勾勒出他宽肩隐隐线条,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 “攻法虽是我所悟,但这十六字却源自于兵法,一时不明也是正常。” “你看好。” 石子自中指和拇指发出,刹那射入面前竹林之内。 齐寒月借着白亮的月光望着那破空之处,虚空颤抖间地面草丛竟随着上空的痕迹凭空出现一道裂痕。 三声闷响,石子飞入竹林内,击在深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竹林依旧随风摇摆,细竹并未折断。 像什么都未曾发生,独独地上出现一道直直骇人的裂痕。 齐寒月走到跟前,最粗的竹子也不过手腕粗细,三根并列间竹心均已多出了一指粗大小的光滑圆柱孔洞。 空洞周围没有一丝细微裂痕,石子穿透之处极其光滑。 黑洛背手面对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弟子修炼于形,多依赖于剑术,可灵气杀力却独有门道。” “至于能否参透便看你的悟性了,若能成,多少会有几分胜算。” 语毕,他便迈步离去。 “黑洛长老…”齐寒月开口,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我不教,是因外门诸多弟子资质虽好,但心性不同功法不同剑风不同,强行参悟反而会成赘累,因此只留在藏书阁中。” 黑洛声音低沉略有些随意而疲惫。 弟子一届又一届,就和韭菜一样层出不穷,自己不过一个授课长老,出门在外他也不指望这些豆芽菜感念。 齐寒月却有了莫名暖意,作揖行礼,“多谢长老!” 黑洛摆手不语,径自离去。 回想这极其细微的攻击,力量又狠又准,是齐寒月正在追求的力度与强度,既可一击即中,又不波及无辜。 她闭目思索,石子分明自上空划过,为何地面却有灵力划过才有的巨大划痕,若非是自带外溢的力量? 脑海随着月光清明,她逐渐回想起先前修习,最终记忆落在那场雪狼考核之中,与双生木偶对战时的细枝末节。 她看得出来,那个木偶幻化的自己虽灵活连贯,可杀力却是不强的。 而当天舒却与之相反,当修为无以为继时,薄弱的身法就成了她的短板。 齐寒月指尖迸发出一道灵力,紫光飞入竹子,却见竹竿刹那出现一道裂痕,随即吱嘎一声便断裂成两半倒地。 同样力道的灵力,杀力却明显没有长老集中,可无论怎样凝神聚气集中灵力,也只能造成先前的那般效果。 如今徒有身法,攻击又是欠佳,少女对既定的安排有几分无力和焦灼。 万籁俱寂中,敏锐的耳力听到草丛中轻微的声响。 借着清凉的月光,齐寒月注意到草丛中的麟光,一条竹叶青幼蛇正蜿蜒在竹根处。 那小青蛇一动不动,突然迅速出击在齐寒月目光里攻向一只蚯蚓。 咦?! 齐寒月微惊骇,看这条小蛇一击扑空迅速收回,随着尘埃落定时,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春雨后的蚯蚓破土而出居多,齐寒月缓缓蹲在地上看着那只幼蛇,涉世未深的冷血动物似察觉不到有人一直看着它,只管填饱自己的肚子。 它一动不动,也不看着那蚯蚓的靠近,就像一尊石像。 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气势汹汹而来,张嘴咬住不远处还未反应的蚯蚓,将它迅速拖入自己口中缠绕在寸土之间,整个过程不过毫秒,却被齐寒月全部看在了眼底。 齐寒月呆呆得看着它,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青蛇放慢的动作。 “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浪 ,灵力随着掌心落地席地而去,将地面的竹叶席卷到空中。 月光之下的素发纷飞,倩影在竹林里缓步,长剑出鞘在漫天竹叶里迅速穿梭。 剑尖划过一道极长森白色弧线,与夜色交融,如流光乍现。 剑柄在掌心旋转化作剑花,少女闭着眼心底如无波之湖,平静而幽深,剑锋周围虚空如火烧般在微微颤抖,剑身划过竹叶却无丝毫变化,席卷的风骤停在了半空如同定格一般。 随着收剑落地,半空之中所有竹叶就如解开定身一般,从天上缓缓飘落。 月下碎叶漫天如雨,齐寒月接过空中飘下那片竹叶。 看似完整的竹叶躺在手心,随着轻轻一吹,便平分成了两半飞离了手心。 不知不觉间,半空中飘落的竹叶不知何时均已裂成了两半,无数碎叶飘散而下,洒在了齐寒月身上,就像一片喷彩在庆祝其成功。 二楼中黑洛关了窗缝,转过身离开,嘴角勾起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第30章 抽签 紫府殿虽被称为殿实际却并非是一个建筑, 而是一个宗门,以夜神为尊,旗下是战神薛玄清为其兵门。 有两位神阶坐镇, 众宗至少明里暗里都以紫府殿为尊。 作为灵道中的贵族,就连地理位置也与众不同, 众人走在路上时不时见各宗仙阶弟子从天空之上御剑飞越。 面前的黑洛长老突然顿住脚,跟在他身后的吴天浩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长老, 为何不走了?” 黑洛转过身环视着众弟子, “已经到了。” 众人看着闹市人潮汹涌,面面相觑还以为哪里有什么暗道,叶洛泱抬眸望天, 惊叹道:“居然是竟在天上!” 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果然在高空之上悬着四个巨大的玄岛,最为庞大的岛屿以粗大的铁链链接着四周三个较为小的青石岛。 整个岛屿之上被一层如薄膜般的防御罩包裹,隔绝一切如世外仙境。 那层防御宛若万花筒使众人只有到特殊的角度才可见, 庞大却不遮天蔽日, 无声溶于虚空。 “紫府殿居然这么大?” 天舒扯了扯齐寒月的衣角, 悬岛宛若展翅大鹏, 目测竟是九狼门外门数十倍,就算小的岛屿, 在视野中怕亦是与外门所差不多。 “是。”齐寒月抬头解释, “我记得此处最早记载是神域, 上古众神施法布阵, 将其移到空中,易守难攻, 若来犯不敌,此处便是百姓最后的防线。” 弟子们都张着嘴望着天空, 没出息得啧啧感叹:“哇!真是气势恢宏!” 耳畔突然一声嗤笑,天舒有些不爽地望去。 是个面目清秀的女子,身着男装却是女子发式,优雅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回视过来。 天舒随即瞪大了眼。 “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女子收了扇子,一脸戏谑地望着她。 “我认得你,”齐寒月接过话,不自觉走到天舒身侧,点破道,“是昨天在边上试探我们修为的三人。” 一旁的叶洛泱也点头道:“没错,就是她!” 面对三人的敌意,女子被认出了却也不怯,笑吟吟望了她一眼,扇面拍打着手掌缓步走到黑洛面前作揖行礼。 “晚辈紫府殿弟子沈黎,奉长老之命,在此恭候诸位多时了。” 双方寒暄一阵后,沈黎起身开扇,扇面一闪橙光过地面竟在众人脚下缓缓出现一道阵法。 天舒扫了一眼,此人手中扇竟是法器。 此处到底是神阶脚下皇亲贵胄,弟子手中奇珍异宝都更多上一些。 阵法之上浮现出一块巨大青石横牌,沈黎轻笑着摇动扇子示意道:“除御剑入宗,此乃紫府殿修筑时所造,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块,众师兄弟站于其上便可扶摇直上。” 青石牌托举着众弟子,随着半圆弧光覆盖将众人身形掩去,直直往上。 再往上飞了一阵,便看到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圣岛。 悬岛上坐落着精美宫殿,隔离天日依山起伏,虽绝大多建筑都以暗紫色调为主,但在阳光下却并不阴沉,带着隐隐尊贵。 庞大青石牌不疾不徐落隐于地面,沈黎走到一边作揖行礼,“长老给各宗已经安排了住宿,请诸位随我来。” 她在前引路,引到了目的地后再说了许些客套话,便表示自己可以先走了,又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提醒道:“除了此岛以外,千万不要沿着铁链去那三块小岛上!” 沈黎温柔随和,众人便斗胆纷纷问其缘由。 “此岛也名天青台,紫府殿其实势力遍布四海大陆,但唯有此处才是中枢。另外三岛各有其权,其一是战神薛玄清的雪狼宫,其二是夜神的紫微殿,其三,便是宗祠,此三处为紫府殿重地。” “若是擅自闯入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说完,欠了欠离去。 时日临近,各宗门弟子都在陆续到来,众人晌午刚至,傍晚赛程安排便出了来:各宗门外门弟子共近千人,随机抽签两两平分,一一相对依此类推,不过十日赛程,便可决出前十入决赛。 第37章 齐寒月修习回来时寝殿内只有叶洛泱一人,正在打磨自己的腰刀。 “墨子阳刚刚传信叫我去抽签,”叶洛泱望着面前走到床榻上去淡定看书的齐寒月,见此人翻过一页书,又道,“天舒说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替你去了。” “好。” 真是惜字如金呐,叶洛泱嘴角勾笑,观察着齐寒月装作不经意说:“看来这家伙真是没多想过,这种众宗一聚的机会实属难得,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各方相看的时候。” “听闻天舒后续要和什么郡主对打,还没开始切磋都算是声名远扬了,想必各宗各派都等着见见呢。” “真是奇怪了,明明是抽签步步切磋,这安排的风声是怎么提前出来的呢?” 齐寒月闭眸,缓缓合上书,将书置于桌上。 她站起微理了一下衣衫,便迈开步子往外走去,全程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唯有呼吸在不知不觉间重了几分。 叶洛泱心底轻笑一声,吹着口哨起身,“我也去。” 天青台早已做好了各种布置,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的写满了标志,左弯右拐到了抽签登记的地方,两人身着九狼门弟子服饰,伴随她们二人一同出现此处的,是各宗各样的目光。 “九狼门也就三位女修呀,你说她们两个中谁是天舒?” “不知道啊,决赛了不就知道了么?” “名录里面还没有,看看她是第几个,到时候一定要去看一下究竟有多强。” 天舒很强吗? 齐寒月很困惑,流言怎么会传到这种程度。 不过一会儿,对齐寒月与叶洛泱二人究竟谁是天舒的疑问便在大殿内传开了,再加两人五官脱尘出众,一时一个传的比一个凶,什么美若天仙少男杀手…以至各宗众弟子纷纷往这里挤着,竟然还有不少弟子跳到横梁上去。 叶洛泱着实没想到,天舒都还没出现就引来了火力,额上青静暴跳,这人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九狼门同门弟子们被挤开,只能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她二人。 叶洛泱咬着下唇,早知道让墨子阳帮她们三个人抽签了。 她转头瞥了一眼齐寒月,这人本对此类事情熟视无睹,但看着宽敞大殿被围观众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平静冷淡的脸上不免有些无奈,她平静得拨开人群向着抽签处走去。 叶洛泱可没有齐寒月那么好的心性,直接把不怀好意挤过来的弟子推开。 什么东西,是没见过女人吗? 齐寒月纤手随意取了签,端坐着的紫府殿长老打量过两人的眉目,再拿起登记表朗朗,让后方记录。 “九狼门,齐寒月,一丁。” “九狼门,叶洛泱,三辛。” “散了吧散了吧,这两都不是。” “不是说三个女修,那不还有一个吗?难道没有来吗?” “等等,这个齐寒月,好像是我的对手哎!” 一个兴奋到声音有点尖的声音从身边不远处传来,齐寒月闻言漠然抬眸,见一男子正冒着脑袋笑眯眯望着她,那原本便小小的眼眸一笑便只剩下两条细线。 众人见状,便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来,不嫌事大的张望着。 “在下万凌门弟子江影。” 这个弟子抬手行礼,眼中已经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胜券在握。 “我以狼牙为兵器,不慎便会伤了皮相,切磋赛动手若是不小心伤着,还请姑娘见谅。” 叶洛泱和齐寒月并排站着,听到这话面色不悦,未等齐寒月开口就直接打断道:“你如何觉得自己就能赢?” 江影自信笑起来,“本人在万凌门中尚有几分薄名!只是提醒姑娘罢了。” 他仔细看着齐寒月,这个女人长着一张精致又冷艳的脸,身型修长而高挑,薄而朱红的嘴唇微抿着,脸色并无波澜道:“你若真伤了我,也是我技不如人,不会怪你。” “怎么不会?” 一道淡漠声线传来,那突然出现的声音很冷,带着从未遮掩的不怀好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不期而至的来者身上。 身着男装的少女撕下了伪装的胡子缓步而出,眸光如肤贴玄冰直冷到了骨子里,她外貌虽不如齐寒月那般惊艳卓绝,却也算是清秀脱俗,匀称板正。 “你若是敢伤了她的皮相,我就让你见不了人。” 经历过诸多真实战场的杀气从身上一倾而出,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攻击性。 畏惧于这个人身上真实产生的杀意,江影竟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她穿着九狼门的服饰,另外两人的身份已是明了。 此人自是天舒。 得见真容,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想来被举荐和郡主对战时已被迫名声在外。 “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你是真不嫌事儿更大啊。” 略带疲惫的声音在另一旁响起,江影这才注意到天舒身旁还有一人,少年靠在柱上嘴角叼着根长草,随着他说话,草在嘴上上下摇动。 “你也不必心急,我打探过了,万凌门弟子怎么能和薛将军挑中的人比呢。” 看似懒散的声音内容让江影的脸一阵青一阵紫,众人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天舒身上看向齐寒月:传闻九狼门作为兵门从不修女弟子,没想到是战神严选。 那自然不能与自己宗门中的其他女修作比。 面对齐寒月有些责备的目光,墨子阳无所谓的笑了一下,上前拍了拍江影的肩膀,故作好心提醒一句:“你到不如,赶紧去看看明天有什么能用的法器吧。” 第31章 共枕 斜阳渐没, 天青台上能看到的夕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堆,仿佛在驱赶逐渐侵袭的黑暗,人迹罕至的天青台边缘, 下方悬崖下人烟稀少,白云飘过似一伸手便能触及。 站在边缘的四个人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叶洛泱率先破冰,“天舒, 如果最终真的是你需要和郡主对战, 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呗。” 天舒背对着她站在浮岛边缘,低头俯视着层层白云下的众生, 一眼万里是密密麻麻的烟火人家,她独身在上。 叶洛泱轻轻叹息出声,“我不知道薛将军如何是想。” “神明不干世俗,多是想着一切顺其自然, 就由着那个郡主搅起风波, ”天舒转过头, 夜幕降临时脚下民间点点亮起星火, 正如她眼中零星火光。 “我自然也不会博了郡主好意。” 最好借此时机好好搅弄上一番,让这场风波越大越好。 谁都想别逃开。 齐寒月闻言一愣, 望着天舒眼神闪动, 以她对天舒的了解, 在这人故作不经意的水面之下, 早已有着暗潮汹涌不休。 最远处的墨子阳听见,看天舒无所畏惧的模样不由质疑, “郡主出招在前,可谓步步紧逼, 你居然不想着说去打听一下这个月凡尘的底细么?” “说到这事,我倒是还要多谢你,”天舒眼神恢复了既往的清澈,珍重抱拳作揖“叶洛泱和我说,你已经打探清楚了。” 墨子阳却侧头轻笑,夕阳透亮的光线给少年抹上了一道深邃的阴影,玩世不恭的扬起自己的下巴指了指齐寒月。 “我看你的搭档不比我少打听,不如就让她来说说。” 齐寒月轻叹,放下胳膊稍作梳理,不疾不徐答:“月凡尘郡主是紫府殿的内门弟子,也是皇族嫡传的血脉弟子,与当今夜神出自一脉,传言出剑速度与身法极其恐怖。” 天舒不屑,“怎个恐怖法?” 看齐寒月陷入沉默不答,墨子阳敲着下巴想了想,替她说:“依据同门弟子说,身法快到只让人见着残影,不见出剑,只见伤口。” 上次听到这种速度的形容,还是无夜剑法呢。 但无夜剑法名动天下,想必郡主多有夸张。 即使如此,听着也是一点都不好对付,天舒打了个哈欠,既神力无法隐瞒,那不如就借此将千瞳宗的灭门真相和遗迹都昭然天下吧,这些时日舍身的折磨让她辗转反侧到了极点。 “你可知,此番为何她会来?” 墨子阳看着她似乎不当回事的模样,忍不住多说几句提醒,“这个郡主可是出了名的刁蛮与骄傲。” “她生于贵族,自小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又因确实有着几分天资。” “传说她第一次见着夜神殿下,便纠缠央求他收自己为徒,神尊身为掌门顾及大局,多少会给她爹爹一些面子。” “拿不想收徒来搪塞,拒绝的也算是客气,但你也领教了月凡尘操弄流言的本事,再加紫府殿诸位长老出于私心帮衬,”墨子阳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面上客气柔和,实际步步紧逼,是这些皇亲贵胄最会做的事情。” “此次神尊松了口,答应月凡尘若她战胜外门的女修,便可收她为徒。” 天舒总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气笑出声,气息中带着不屑一顾的讥讽,眉宇间却悄然浮起的阴霾。 第38章 “凭借这句话,月凡尘就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了,我要是人家,可巴不得用上所有手段呢。” 既然躲不开,面对直来的战书,也就只能借力打力了。 齐寒月在旁静静听着,前因后果中天舒到底是个制衡敲打用的工具罢了,这个工具是谁并不重要。 而天舒占在一个“天”姓,就足以让稍有资历的人联想到千瞳宗。 要说谁都没错,只是时运弄人罢了。 她低下头,眸中闪烁着自己的思忖,这番模样被天舒收入眼底,只是四人各有所思,天舒终究没有深想下去。 * 夜深人静的寝殿内月光从窗外洒在地面,初春的夜晚不同于白日,温度冷冽割人,风声从窗缝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齐寒月躺在榻上,黑暗温柔得将她浸没,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室内是朦胧五指的灰暗。 不远处一阵作响,天舒翻了个身小声问:“齐寒月,你睡着了吗?” 两人之间只有叶洛泱清浅的呼吸,已经睡熟了,齐寒月沉默半晌,最后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听到脚掌落地迅速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响,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团小小香香软软的人从侧边钻了上来。 “你…你…” 她无意识瞪大了眼睛,眼看这个人爬上了自己的床,躺在了床沿边上还作势嘘了一声,小声吐槽了起来:“这紫府殿真是抠门,居然不安排单人或者双人的寝殿。” “天舒…” 齐寒月哭笑不得的往后退了退,后背触及冰凉的墙壁,给彼此留有些空间。 天舒侧过身子面对着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狡黠的笑了起来,“这样好说话,不会吵到她。” 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气息逐渐偎贴。 齐寒月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神色多了几分莫名的紧张。 “怎么了?” 听着她故作清冷如常的声线,天舒把胳膊枕在头下,嘟囔:“就是睡不着,想到明天就开始初赛了。” “紧张?” 天舒听着笑了起来,气音轻盈过耳畔,“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可千万别对那个男人手下留情。” 齐寒月抿嘴,想到白日里这人护犊子的行为,眼底莞尔藏匿在黑暗中,让天舒看得不甚清晰。 “不会。” “哟,难道你不会藏拙吗?”她说着,故意凑近了一点,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她的眼睛,她闻到齐寒月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般清列的气息,好像在哪里也闻到过。 两人虽然时时一同相处,可这般隐秘的时刻却鲜少有过,每每此刻齐寒月的心底总是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涌。 “不会。”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天舒又靠近了点,月光朦胧中这人原本放松的肩膀随着自己靠近紧紧绷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将自己逼到她面前,鼻尖充斥着这人身上隐隐约约的香味。 她正想缩回去,突然顿住。 她突然想起,外门女修排行第一会对战月凡尘,月凡尘以为会是她,但自然也可以不是她。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的冷汗腾然而起,且越发清晰笃定。 “你是想…” “不可以!” 天舒不自觉放大的声音和齐寒月清浅的呼吸交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网,在空阔的夜色里扩散出去,又交织缠绕出暧昧的温度。 不知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被这种可能冲散开的理智让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齐寒月的衣领,她瞪着她重复了一遍。 “齐寒月,不可以。” 薄薄的寝衣本就松垮,没轻没重的指节扯开了少女胸口的衣衫,莹润的锁骨被毫不客气的坦诚在月光下,反出细腻的光泽。 天舒愣住。 裸露的锁骨沟壑起伏,就像一幅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画卷,女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白皙得叫人挪不开目光,美的娇嫩柔软。 让人想吸吮的欲望就连那融融月光也无端滋长了几分淫媚之色。 想到自己好像也曾在轮回前领略过锁骨下的风光,叫天舒定若顽石的心图生了几分燥热。 干净而澄澈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要吵到叶洛泱。” 齐寒月伸手覆上天舒的指节,掌心柔软的肌肤带来像是宽慰又像是提醒,知道这人会拒绝,她并不介意天舒此刻逾越的举动和目光。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月凡尘可以交给我来对付。” 天舒的注意力随着话语短暂去到叶洛泱那边,在确认没有吵到她后,指节微松却依旧不愿意放开,看似嗔怒,又偷偷贪恋这人掌心透过手背带来的柔和。 “齐寒月,你怎么知道我有想做的事情?” “你就不担心,我做的事对你不利?” 她逼视着她的眼睛,这个人却只是垂眸一笑,浅浅淡淡的表情满是放松和安然,好像她的假设对她来说从来不成立。 “天舒,你对我来说藏不住事。” “可是…” 齐寒月放开了天舒的手,抽离的温度让少女心中突然错空了一拍,将她的话语打断在春日的夜风中。 失落不过毫秒,少女的手臂在被褥中借着毛毯的掀盖覆上身体,她的空间依然如此温柔,她的气息彻底将自己拢入她的空间,又极有分寸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天舒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能和这个女人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小,”她说。 “能让你不做反抗而借力要去做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吧。” 简单而平静的一句话在天舒心中悄然掀起阵阵波澜,借着朦胧的月光她认真的望向这个人。 齐寒月从不会开口问自己要做什么,她只会一声不吭的做好安排,甚至可以的话,她会瞒着自己直面万难,甚至死亡。 轮回前如此,轮回后亦是。 自己又是何德何能呢,总能得到她的分外厚爱,即使不求回报也让她无法偿清。 或许是她给予的空间太温暖,也或许是她的气息太偎贴,也或许是若有若无肢体的缠绵,让向来无所欲求的天舒生平第一次在她身上嗅到了一丝欲念的味道。 天舒放开了她,软糯的胳膊搭上她的腰,肌肤相触间除了随之而来的温暖和柔软,还有她不适应的轻轻战栗,却不自觉往这个人怀里钻得更深了一些。 “齐寒月…” “谢谢你。” 她的感谢横跨所有时空。 听到自己小声的呢喃,她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她感觉到她稍作犹豫,最终无声给予回应的相拥。 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有初识时内心激烈的交锋,她对自己的触碰逐渐纵容。 天舒把头埋在齐寒月怀里,将自己充斥在她干净清冽的气息中,她终于逐渐能明白为何在这人成为血姬后,面对着分明没有这五年记忆的自己,只因确认剑灵的身份,就可以处处抵挡庇护。 还有魔神之战时,当看到自己不顾性命催动煞气时,她那颗晶莹璀璨的泪珠是为何而来。 她们是共过生死的搭档,也是日夜相伴的师徒。 即使那个时空的自己没有记忆,她还是会护着和自己有关的一切。 天舒紧紧环着纤细紧致的腰肢,指尖触及柔软滑嫩的肌肤几欲烧起,却依旧贪恋的感受着她温暖而偎贴人心的体温。 * 当清晨的微风吹拂纱织的帘子,叶洛泱起身有了动静,齐寒月就睁开了眼睛。 她不习惯身边有人,所以一夜都睡好,却又不愿意将天舒送回自己床上。 那只软糯的胳膊依旧搭在她的腰上,随着她想要抽离的欲望不自觉的再往怀里钻了钻,将她顶在了墙壁上。 齐寒月被顶得直皱眉,可看怀里这只惹人爱怜的小兽又不自觉舒展。 看着沉睡未醒的天舒,此刻少女的睡眼如此撩人,像是一场不愿打破的幻境。 齐寒月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叫醒她,任由她抱着自己被叶洛泱看见,直到叶洛泱表情从震惊逐渐转化为秒懂。 “感情这么好呢?” 她赶紧悄咪咪的换好衣服,拿着了脸盆洗漱去了,留下这两人在这片单独的空间里,直到远远的听到似有战鼓敲响初赛即将开启,齐寒月掐算着差不多要压点了,才轻轻呼唤天舒的名字。 “嗯?” 怀里的少女揉了揉眼睛,嘟囔的模样带着慵懒又性感的味道,叫人心头一荡,齐寒月的眼底是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怜爱。 “起来了。” 待看清齐寒月眼中隐隐的血丝,天舒困意瞬间就褪去了,支撑着爬起来,望着她的疲倦徒增了几分愧意。 “对不起啊…我昨晚睡过去了。” 腰上的胳膊收了回去,齐寒月才起身笼了笼衣衫,气笑出声,“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收拾一下出发吧。” 第32章 昭然 第39章 战鼓隆隆敲响, 天舒抽到的是一癸,意味着是在癸字号战台进行的第一场切磋,而齐寒月抽到的一丁, 与她同期。 台下早已是人挤人,各宗外门弟子齐聚于此, 十方格斗青石台平行悬在高空之中,或许是在前几天闹了一出, 导致齐寒月所在的丁字战台观战的弟子要比其他地方多上一些。 其次便是天舒的癸字号。 江影早在格斗台上准备, 年轻的面孔上是一片阴云,看姗姗来迟像对这场切磋并不以为意的齐寒月,表情如被人泼了粪般难看。 少年人首次在诸多人面前被一个女人这般威胁, 说不气是假的,女修向来不如男,当今神阶也都是男子,他心中有气, 想着今日定要将这口争回来。 听人群一阵躁动, 紧接着众弟子纷纷让出了一条道, 齐寒月不紧不慢走出。 挺拔的身躯一手持剑, 青丝随意束在脑后,一身素白衣裳垂脚随风飘荡, 高挑出尘的面色淡雅如云。 “丁字站台, 九狼门齐寒月, 万凌门江影, 对战开始!” 红旗一下,江影早已憋不住一肚子火气, 手持弯钩向对手杀来,与之相对的齐寒月一手稳住腰间佩剑悠然躲过。 弯勾尖锐骇人, 划过之时带过一道银色冷光。 速度可观。 齐寒月暗想,不过这身法比起天舒好像都慢了些。 江影见齐寒月目光无神像是在想事情,简直气得炸毛:说是战神严选,难道自己竟连她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自我暗示着,出招越发狠厉,蹬地跃空向着女子的琵琶骨刺来。 齐寒月在此时瞬间回了神,平行横走一步再次躲开,随着少年长钩擦过身躯,早已流转灵力的纤手出现在他的眼前。 “回身掌。” 随着平静的声音念动咒术,掌心寒光闪烁,直直怼在了江影脸上。 随着爆炸般巨大推力向脑袋滚滚而来,齐寒月收了力道,将少年推得飞出了战台,众人见状纷纷闪开,就见他后背着地四脚朝天,噔得一声让不少人不忍直视又忍俊不禁。 他打不过自己。 想到天舒叮嘱不要手下留情,齐寒月还是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江影狼狈起身抹过脸上的尘土,众人随之回过神后不由议论纷纷,这姑娘尚未出剑,仅仅徒手一击便将一个大男子推下战台,攻力实在霸道而强势。 “齐寒月的修为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在不远处和墨子阳观望此处的叶洛泱张着嘴巴吃惊道,她记得先前这人尚且还做不到一击就将对方打飞出去,可再深想下去,她其实根本没有见识过齐寒月的具体修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要么得了武功秘籍,不过这种可能性太低。” “那估计就是以前都是藏着的。” 墨子阳伸手把叶洛泱的嘴合上,江影轻敌,而他的对手又是个不争不抢惯会藏拙的性子,总是和天舒绕开众人独自修习。 如此倒是让人好奇,这人往日都不显山露水,怎么今天不继续藏着了? 齐寒月收回手掌优雅伫立,她无视周围人各色目光,凝望着台下惊愕的江影。 “还打吗?” 江影咬了咬下唇,再次跳上战台,少年人终于收起了自己的轻视和随意,眼中满是郑重的起势。 两人再度交手,齐寒月看似退步间快而有章法,纤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银光闪过,乒乓一一应对攻势,随着剑尖抽空划出一丝森白弧线,飞向江影的脚踝。 如此微弱力量。 江影轻嗤不想将它放在眼里,却想起这女子先前的厉害,眉头一皱还是向后退开。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这头发丝般的弧线触地竟激起巨大的声响与气场,站台上刹那烟灰弥漫,江影看着脚下一寸之距的石质战台之上,赫然多一道深深裂痕。 全场寂静无声。 众弟子脸上挂着愕然,齐寒月缓缓收剑入鞘,望着额上不断滚出汗滴的江影,却不开口再问了。 江影喉结上下一咽,抬手恭敬的欠了欠身子,有些沮丧。 “齐姑娘,不…不打了,在下自愧不如,我认输。” 台下无人嘲笑,众人多多少少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齐寒月侧过脸,望眼欲穿不远处的癸字号战台。 就自己交手的这一阵子,癸字号战台上已是鲜血淋漓。 她喉间一紧,起身飞跃而去,直到外围看清是天舒对面的男子跪倒在地,是他身上的剑痕与鲜血时,才不自觉缓了步子。 那个少女笔挺的站在石台上,狂风吹拂鬓边长发,手中长剑闪烁着恰如寒冰的光芒。 齐寒月望着她慢慢抬起眼眸,虽是战局的掌控者,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心如死灰的气息,不由一愣。 台下喧嚣吵闹,而在台上森森然的寂然中,叫人看不清少女心底的颜色。 在那个瞬间,齐寒月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天舒!” 少女握住剑鞘的指节一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在迷蒙的乌泱人群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齐寒月的方向。 人潮褪去,世间仿佛只有二人。 她们的双眼相对,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天舒不自觉咬住下唇,在幻境中看过真相后,那些亡魂尚未昭雪,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唯有心中做下了决定,这个少宗主的身体才终于不再在深夜中折磨自己。 只是这些,她还没来得及与齐寒月细说。 既然月凡尘逼自己在众生面前切磋交流,她就想着借此为千瞳宗昭雪,她要让万世看见黑暗里早已爬满的蟑螂,她要给天地万民一分太平的机会。 此番举动会带来什么,似乎本就是轮回之中早已写好的的因果。 灵力如雾气般自体内滚涌而出,在空气中却格外稀淡。 少女望向台下的齐寒月,两人的命运早已在神力的干涉下扭曲交织,每走一步都会如蝴蝶效应般卷起狂风骤雨。 这个生来就背负诅咒的杀神,在轮回中隔着漫漫重洋,她终于逐渐摸到了破开的机遇,只待时机成熟。 而如今唯有这夜夜梦魇的灭门真相,还在寻求着昭然天下的机会。 天舒回过头,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无夜剑在胸前缓缓抽出一小节剑身,柄上紫黑流苏随风摇摆。 伴随着长剑出鞘的声响,对手身上迸发出的三道血柱,衣衫应声而破,裸露出的白皙肌肤绽开伤口。 唯有剑光闪烁,天舒手握长剑伫在原地。 “我没看错,是无夜剑法!她是千瞳宗人…” “她果然是千瞳宗人!千瞳宗怎么会到外门来?” “避世者出世,是要变天了吗?” “我前段时间听到了风声,说是千瞳宗其实早已灭门了,只是避世太久大家都不知道。” “不然这种圣剑的剑法怎么会流出,这种人来了外门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众人议论声一轮盖过一轮,站台上的对手抚着身上的伤口,听着众人的议论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墨色眸子随着身份的揭露就像浮起了一层多年的灰,霎时间变得黯淡无光。 “我输了。” 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受千年神佑的千瞳宗人。 这本身就不公平。 众人也明白了月凡尘郡主为何在还未决赛时就认定她会是自己的对手。 齐寒月望着战台上的一切,尚且揭开了一角的少女就已伫立在风暴眼的中心,安静得就像一潭沉寂已久的水洼。 平日里的天舒开朗又蛮横,逞强又坚强,眼中时而闪烁的犹豫和踌躇让她看起来如此矛盾。 齐寒月终于从内心深处定了一件事情——她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背负诸多亡魂,一样的等待沉冤昭雪,一样的跟随命运的安排。 只是她是拥有神力的剑灵,而自己是天生被选择的杀神。 在那个瞬间齐寒月终于意识到,她二人相辅相成,此消彼长又相互消磨。 在自以为看清天舒的曾经,想到自己面对过的万众觊觎,齐寒月的心像被人紧紧捏着,窒息中无端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 不同于切磋赛事的如火如荼,昏暗的大殿中静谧无声,男子戴着南红扳指的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他身披素衣独坐高台,袍上是金线缝制出的猛兽轮廓。 “将军,您找我。” 薛玄清睁开了眼睛,台下的副将身着深紫色衣袍,轻笑一声,“天舒是要将千瞳宗灭门之事公之于众吗?” “本王正奇怪她为何会来九狼门,如今再看倒是分明了一二。” 声音在整个殿内回荡,使原本就阴冷的大殿又冷了几分。 “其实天舒是千瞳宗人也无妨,公布灭门真相也无伤大雅,”副将略作犹豫,思量着用词,“甚至哪怕是圣剑所化的剑灵,九狼门也能勉强兜住。” 第40章 “一个诞生不久的剑灵,本想以神力敲打郡主,可若在切磋过程中发现她会千瞳宗所有的阵法与剑术…” 副将没敢再说下去,齐寒月伴生的圣宝,也不过引得一些流寇和不入门的小门小户争夺。 可今日若是受神约庇护的千瞳宗遗迹昭然天下,只怕是诸多道貌岸然的宗门都会起了邪心歹念。 不成神不成魔,只怕这天下苍生都容不下她。 薛玄清原本冷漠的脸上出现了几丝微妙的变化,嘴角勾起弧度,“难道偌大九狼门中就没有第二个能与月凡尘一战的弟子了?黑洛长老如今是浪得虚名了。” “黑洛长老昨日于我引荐齐寒月。” “哦?”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彻底笑出了声,“又是一个身份不简单的,可她还没这个能力吧。” “这些时日齐寒月得了几分真传,若再突击几日便可以一战。” 薛玄清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慢慢站了起来,翻手间就见一个晶莹软甲便出现在手边,折射昏暗的光亮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紫色矿石般的纹路纯净而妖艳。 “你把这个交给黑洛。” 副将抬手接下,这软甲看似很重实际却轻薄如纱衣,抬头间望见薛玄清眺望着远方,沉声道:“至于千瞳宗的诸多事宜,就请天舒向夜神去禀明。”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男人缓缓吐了口气,神色中颇有几分倦意。 “就让众生以为,她只是个幸存下来的千瞳宗弟子吧。” 第33章 替 决赛的场地是由诸多战台拼接而成, 巨大的石质斗场在光下泛着大理石特有的光泽,各宗弟子熙熙攘攘陆续都到场,此番切磋万众瞩目, 众人都想来看看这与往年并不相同的特殊安排。 天空万里无云,透彻的天空并没有照开天舒心底的阴郁。 自那天战后, 她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齐寒月就被黑洛长老叫走了, 两人这些时日不再见面, 直至今日决赛。 天舒心中多少有了几分思忖,却不愿去深想。 “各位长老,各位仙友, 今日乃是诸位外门一年一度的交流赛制,但今年有些不同…” 她听着外面的热场话语,只身站在通往斗场的深隧中,隧道尽头是透亮的光亮, 周围是来自看台熙熙攘攘的喧闹。 耳畔的声音在逐渐远去, 她望着尽头的光亮, 倒是希望此刻正如她的人生。 即使周边黑暗混沌, 也可以在所有人各式各样的声音中走向光明。 “紫府殿,月凡尘郡主到~” 刻意拉长的声音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天舒回过精神, 听到远处的外围稀稀疏疏的人群在迅速散开, 少女手心紧了紧剑柄, 不得不准备好一场被迫降临的战争。 她向前迈出一步,手腕突得一滞, 身后抓在腕上的力道不大,却难以挣脱。 “天舒。” 逐渐褪去稚气的音调在刻意压抑中仿若砂石剐蹭, 她回过头,逆着光线看到齐寒月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 或许是刚才太过出神,连这人出现都没能察觉。 少女的身型修长而高挑,那双桃花眼在光下望着自己,醇厚而温润的眸光就像一汪透亮的水,反射着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我来。” 掌心的热量透过肌肤相触的地方,她的气息偎贴而温暖,“你要做的事情,将军已为你铺好了前路。” 在少女逐渐瞪大的眸子里,她听到黑洛的声音在高台响起,带着她不敢相信的真相:“九狼门派出迎战弟子,齐寒月。” 他的话语打破了堪堪安静下来的众弟子,一时议论声四起。 “怎么不是那个千瞳宗弟子?” “这有什么的,女修排名第一都在九狼门,当然由长老定夺是谁上场了。” “难道这个齐寒月比那个天舒还要强吗?” “看看呗,打不过那肯定天舒也会出场的。” 天舒抓住齐寒月的胳膊,眸光不觉颤抖起来。 预感并忌惮于自己可能带来的风波,薛将军最终还是出手干预了。 即使轮回前后经历了这么多,可每每看到齐寒月在毫不知情却依旧选择背负的这一刻,那种因她而产生的愧疚、担惊受怕,那种天命际会的层层重压,所有惶恐和焦灼就会一倾而出。 又是她的因果,将她卷入本可以避免的危机。 “齐寒月…你…” “天舒,黑洛长老找你。” 齐寒月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撩去耳后,少女的发丝像缎带一般柔软,指尖留下几分不被察觉到的酥麻。 耳边的温度如此滚烫,她的眸光如此安抚。 齐寒月倒并不觉得自己对天舒的感情真的到了可以为她出生入死的地步,只是这人在曾经中拉了一把,给了她一条生路。 而如今到了这般困境,比起天舒要为自己做的,自己所为实在微不足道。 远处的人群中黑色倩影出现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郡主的面色冷淡,略带高度的玄靴踏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长袍被风吹拂开自膝盖滑向后方,裙尾直直甩在后脚踝,其上金丝纹路显得端庄而高贵。 她径直站在斗场的大理石地面,望着对面隧道里徐徐走出的对手。 在喧嚣吵闹的环境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九狼门的那个方向。 半晌,迎着万众瞩目的目光,齐寒月缓步走上战台。 女子身形高挑板正,一袭白衣轻纱素面朝天,却并未模糊这卓越的眉眼轮廓,那双清冷而精致的眸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仿佛她才是那令人钦佩忌惮的尊贵郡主。 月凡尘嘴角勾起三分不屑七分讥讽,慢悠悠道:“我还以为,今年九狼门能让我见识到大宗的遗迹。” “没想到都不过一群丧家之犬。” 齐寒月不应,垂目抚剑间直接无视了她,仿佛蝼蚁得志不值一提。 看台上观众见状表情各异,像郡主这种心性尚未成熟但被人恭维惯了的性子,想是最受不了这种憋闷。 只看月凡尘眉间抽搐了两下,凝神望了一眼高台上的众长老和月王爷,示意开战后,率先持剑而来。 此战事关她的前程,自全力以赴。 齐寒月见此迅速念咒,手心长剑流转间化作剑雨抵御。 郡主嘴角轻挑,在剑里穿梭自如,化作几道残影在移动穿梭,身形闪烁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齐寒月身后,玄色长剑对着其后背直直刺来。 确实很快。 齐寒月侧过身子后退两步躲过,双方交手初期不过略略试探,她以身法反击,一记鞭腿凌空划出道弧线,月凡尘见状一脚踩稳,运转灵力打算就生扛。 她倒要看看,这个初赛中展露锋芒的功力,究竟有多强。 随着一声暴响,即使做好了准备,却依旧被这股力量踢得直直后退,踉跄几步险些跌坐在地,模样略有些狼狈。 月凡尘撤步稳住身形,眼中难掩惊诧。 都说女修不如男,大多都源自先天的力量差距,可这人这功力怕是不比优秀的内门弟子要差上几分。 看台上的黑洛抱着胳膊望着自家弟子,原本一贯保持冰冷无波的眸里难得闪过几分欣慰,就连刻意安排在他身侧的天舒也有些吃惊起来,她从来没想到这些时日里齐寒月就可以突飞至此。 这霸道的功力再加上圣宝加持,只怕是和轮回前的血姬也所差不多了。 原来在外门也可以得到如此精进。 她看着她,逐渐成长为轮回前的强者。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月凡尘怒极反笑,脚尖点地轻盈出现在敌手身侧,一手握拳席卷灵力对着她的腹部暴击而来,欲要将扫地的颜面重新拾起。 却不想齐寒月早有准备,手掌一翻将她的拳头稳稳抓在手心。 五指修长白皙,掌心干燥而温和,隐隐发力使其难以挣脱。 “刁蛮卑鄙,倒名不虚传。” 耳边传来冷淡的声线,月凡尘还未来得及闪躲,一记勾拳生生反击在上腹,痛觉对这恐怖的攻力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身体就飞了出去。 阵痛中在嘴边化出鲜红血液,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目扎眼。 “仅仅是一场切磋赛,郡主就会想着废去对方修为吗?” 月凡尘吃痛的听着齐寒月挑破自己的目的,反倒笑了起来,起身摊开手掌耸了耸肩,颇有些泼皮无赖的样子,“切磋过程下手不知轻重,自然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齐寒月对她的狡辩置若罔闻。 那双冰清眼眸无波无澜,一身白衣叫人错觉是天上高不可攀的神祇。 同门师兄弟纷纷起身鼓舞,与之相对的紫府殿却也寂然无声,弟子面色各异:在门中月凡尘的名声可谓是声名狼藉,借郡主之身指点江山,说是切磋实际却是挑衅,最是喜欢维护自己的优越。 介于万千宠爱又血脉嫡传,大部分外门弟子只得忍气吞声。 第41章 这些时日黑洛给齐寒月开小灶,将她的腌臜手段里里外外解了个干净,外加一句: 只管打。 看台上的月王爷面露焦急,掌心结印暗中渡去几分灵力,月凡尘脸上如黑云压城般的阴鹜,面无表情地抹了抹嘴边血迹,抬手端详着指缝里的血迹。 “真不愧是神尊设置的门槛,是我轻敌了。” “想必你也是做足了准备,”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冷酷而锋利的弧度,“但我今天会让你知道,挡我路的下场。” 话音未落,身形瞬间在众人眼底消失。 齐寒月察觉左侧有灵力波动,却又消失不见,胳膊上紧接着传来一阵刺痛,侧头见刺破的衣衫下有一道浅浅伤口赫然出现,鲜血顺着手臂流下血痕。 月凡尘已回到原处。 众宗弟子倒抽一口气,齐寒月面不改色,抬起右手轻抚伤口将其简单封闭。 月凡尘看着也是心觉奇怪,往日以她的功力对战外门弟子,不说废了此人左臂,至少也是伤可见骨,怎会这般浅显。 是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还是身上有什么东西? 她手握长剑再次试探,瞬移般闪现在战场各个角落 众人看不清身形,只得将目光锁定在从未移动过的齐寒月身上,少女身上随着残影擦过身体凭空多出几道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潺潺流出,伤上加伤一时血痕交错。 月凡尘有些体力不支,一心速战速决,剑身黑光大作。 齐寒月突觉腹部冰凉,鲜血顺着剑身干脆拔出而汹涌,金属特有的寒冷仿若被人在伤口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眨眼间已蔓延进四肢百骸。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受伤的少女仰天倒地。 诸多思绪好像都被那一剑斩断,右手捂上腹部,滚烫的液体从指缝流落。 “齐寒月!” 天舒眼中腾起的焦灼几乎就要破体而出,在那一刻,她恨不得亲手拿起无夜剑去把这个郡主给千刀万剐。 肩膀被重力压回了坐位,抬头见黑洛平静的面色,宛若烈焰般腾然燎原的怒火再也顾不上平日里的尊师重道,直言:“长老,您为何会答应让齐寒月替我出战,虽然相较没有短板,但她也毫无胜算的优势。” 至少自己有千瞳宗诸多术法傍身。 齐寒月却是真一无所有。 被情绪上头的弟子这么怼着,黑洛眉尾一挑,竟觉几分好笑:不同于正常搭档的相互信任或相互推诿,这两家伙怎么都好像是对彼此不放心的样子? 甚至巴不得直接上手替对方把事情都解决。 难道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吃这套? “你所言不错,她没有优势,但也没有劣势,”黑洛施舍般开口,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身边的弟子看牢,“只要破了月凡尘的速攻,就能反转战局。” “至于办法,我已经教给她了。” 战场上的郡主宛若从战场上归来的胜将,望着在地上喘息的对手,嘴角再次扬起高傲的弧度。 少女最后的余光是月凡尘轻蔑的表情,一层又一层覆顶的阵痛令她难以呼吸,周围的声音都渐行渐远。 放眼混沌的意识里都是浓稠的黑暗,让人举步维艰。 她闭着眼如同被黑布蒙了眼睛,记忆在此刻却清明起来,蒙眼的五感依稀听到了水声,随着木盆落在石桌上,是水面击打在盆壁上的声音。 这些时日的突击提升拔苗助长,让她还来不及细细吸收。 “把手放进去。” 黑洛遣散所有弟子,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齐寒月还是听得出这生硬的语气在试图努力捏出温和的感觉。 他是真没有这样教过弟子。 温润的触觉顺着指尖向着全身扩散,紧接着干燥状态被液体打破,包裹感覆盖整个手掌,偶尔露出水面的肌肤在初春的微风吹拂之下略有几分寒意。 “有道是一剑破万法,见微知著,睹始知终。” 随着黑洛的话,适应水下的状态后齐寒月察觉到轻微的暗流波涌,有一条小鱼在指边悠然自得的游动。 “抓住它。” 男人放慢了声线,平缓中带着常年做管事长老的命令和笃定,她尚不明白其中缘由,随着感觉几次抓去,却只有碰到尾巴时的触感,刹那从指尖滑走。 若是提前预判,又短时间难以掌控小鱼的动向,唯有围追堵截逼至绝路。 可这并非是两人想要的方式。 月凡尘到底不是任人宰割的鱼,齐寒月陷入沉思,黑洛放下胳膊恢复了他那如刀刻般尖锐的冷漠。 “齐寒月,此战你不能输。” “也输不起。” “神尊从未想过收月凡尘为徒,反倒要用她最看不上的外门弟子作为打压,”男人和平日里一般带着浑然天成的生人勿近,背着手说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我等为臣,除去被神尊降罪,月凡尘为保万无一自会乘胜挑衅天舒,倒时骑虎难下,是战还是不战?” “我还不想看着弟子在修行期间去死。” 少女放在水中的手猝然收紧,两人的沉默漫长到好像度过了整个初春。 “长老,我知道了。” 自己为之搭档守护的少女就像这条在水中游荡的小鱼,分明在指尖渺不可及,却又像在混沌黑暗中指引方向。 她也抓不住这条小鱼,也抓不住她,唯有这人被护在身旁时,自己才会有那种陌生的、微弱的、宛若暗夜星光般的存在感。 她的欢愉不知不觉伴随在她的明媚边。 想到自己被迫遗忘的残缺,还有踽踽独行万众觊觎的悲怆感。 齐寒月终究还是不忍心。 战场上的月凡尘胜券在握,她欣赏着自己筹谋已久如今在尽在掌握的前路,长剑盘旋缠绕着黑色灵力,在剑吟冲天中她跃空俯冲而来,竟最后想致这个被神尊安排的绊脚石于死地。 看台上骚动起来,众人震惊不已却不敢妄动,天舒手掌压上无夜剑,口中剑诀逐渐解开圣剑的剑气。 “等等!” 黑洛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将无夜剑推了回去,天舒心梗难耐,她看着场上毫无防备的齐寒月,再不出剑怕是来不及了。 就在长剑即将刺穿心脏之时,沉睡的少女却是猛然睁开了眼。 精光闪烁间双眸发出一道白色光亮,汹涌的灵力自体内涌出,毫不示弱得迎上月凡尘的剑尖。 “轰!” 巨大声浪中白色与黑色力量相互交叉撕扯着地面向四周波涌而来,打碎的大理石粉尘高达数丈,一时场内一片朦胧。 “这…这不可能!” 伴随暗哑惊愕的声线,汹涌灵光之中齐寒月眼底闪动着森森锐利的寒光,如猛虎野兽般逼视着面前的女人。 月凡尘望着齐寒月的眼睛,心跳不觉错空了一拍,竟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明明极美,却麻木仿若无视世间所有约束,只为那一个目的而来。 就在出神的刹那,一道利剑闪烁寒光,她仓促歪头闪躲,长剑划破脸颊留下一道血痕,随即对着自己的脖颈斩杀。 真实未曾遮掩的杀意带着金戈铁马的血锈气而来。 震撼于这人和自己一般下死手的举动,月凡尘仓促后翻和这个疯子拉开一段距离。 她动真的? 直到远离了这个杀神,月凡尘才后知后觉到脸颊血流如珠,手背抚过伤口抹开半面赤红,瞳孔如山火海啸般颤动起来。 她…她怎么敢? 她居然真的敢对自己动杀心。 外门蝼蚁之死无足轻重,但我可是紫府殿的郡主! 第34章 伤痕 众人视野中齐寒月用剑支起身子, 纤手拂过丹田,被挑断的经脉被灵气堪堪连接。 她站在那,像神祇也像修罗, 白衣红花,惨白唇底被朱血染上虚假的气色, 勾出轻微的弧度,讥讽她的自以为是。 “怎么, 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 月凡尘听着全场的窃窃私语声逐渐面目扭曲, 贝齿咬着朱唇,眼中尽是无法抑制的惊怒,可咬出一个字后却再吐不出些什么, 握着剑柄的手越加收紧。 天舒望着站台上她的一举一动,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此刻的齐寒月和轮回前的血姬越发相似。 或是说她们本就是一人,若非自己出手干预, 就像她自己说的, 她并不介意成为注定的杀神。 她在尸山血海中来, 即使心中有善意尚且不忍, 却也从不曾介意杀戮。 她信奉血债血偿,不似自己生来就是神胎, 带着天道的悲悯。 站台上的齐寒月吐息间调整好气息, 灵力自掌心凝结。 望着那虚浮的灵光, 月凡尘难掩嘲讽的笑出了声, 却看它在齐寒月手中化作浓雾迅速四散开,毫秒间整个战台便被一层雾瘴包裹, 将二人的身形层层隐藏。 月凡尘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宛若困兽之斗的伎俩,狭长而凌厉的眉间浮起没有温度的笑。 第42章 “雕虫小技。” 灵力凝于眼中四方追踪, 雾气中修为的流淌描绘出女子隐约的轮廓,居然还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紫调,在这片纯白净土中显得格格不入。 月凡尘眉头一拧,这个人灵力似乎有点古怪,古怪到她只在书卷里看到过这种现象。 是吃了什么,还是身上有什么东西寄生? 如今剑在弦上却也来不及多想缘由,她手心转剑调动身法,眼看视野里的身影越发近了,她出剑刺来,如墨的衣袖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齐寒月闭着眼,脚步一动步法生风,与剑锋擦肩而过。 怎么可能? 刚才她还躲不过去的。月凡尘眼底抑不住惊愕,剑气刺空后转身再来,剑身在高速下被拉成长长的一道银光。 齐寒月沉心感受着周围灵力的流动,右侧雾气刹那散开,她正准备拔剑相迎,可那道破风利器却在分毫间撤离。 呵,声东击西。 身后的雾气被酝酿而起的一场风暴挑开,齐寒月睁开如烈火燃烧的双眸,眼底白光在转头时拉出两道清亮弧线,反手迎面就是一掌。 双掌相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玄白两色灵力自交手间在二人身后剧烈波动而去,撕破重重雾瘴。 二人身影得以再次出现在观众眼底。 黑白力量交织缠绕,两人青丝飘逸间英姿飒爽,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齐寒月眼底寒光散去,手臂使力将这个人推离了自己,厌恶般擦了擦自己的手心。 月凡尘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眼见招式被逐一破解,面上难掩几分烦躁。 她最喜速战速决的,如今攻击逐渐疲软,灵力和体力的消耗使她面色苍白,看齐寒月双眼依旧炯炯有神,笔挺而修身的白衣之下是坚韧而灵活的身法。 月凡尘余光落在她腹部尚未干枯的血迹上,冷哼挖苦道:“强弩之末,却要硬撑。” “难道赢,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对面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她,声线刹那融入了微风,轻飘飘落入月凡尘耳中。 “难道对你不重要吗?” 想软刀子一样漠不关心还带一丝厌恶,月凡尘心中生恨,她抬头望着天际,知道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尊正在关注此处。 他想要她输,可她偏不。 自己生来有和当年薛将军一般无二的天分,有着仅次于神明的速度,她就该是他的徒弟,论天分论能力论身份,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 所有绊脚之石,尤其是这个被拿来打压自己的外门弟子都会被强力碾碎。 她本想赢得彻底,让那人无话可说,可如今胶着如此。 月凡尘望着看台上的王爷,见他微微点头像是回应了内心的决断,她挺直了身板,朗朗开口。 “齐寒月,一招定胜负罢!” 透支的修为随着怨气而沸腾,在禁术的催动下越发蓬勃一时高达数丈,随着怨念冲破神智,女子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凶狠,气息滚烫似火足以将人灼伤。 只要赢了,不管怎么赢,她的爹还是会帮她争取到一丝机会。 如果输了,就是一分机会都没了。 她的目的昭然若揭,齐寒月握拳间面上是凛冬将至前的肃穆,掌心不觉已是冷汗淋淋,她没想到竟然真的可以为执念固执至此。 “这招乃紫府殿血脉弟子才可修习的攻法,你若是能接下,我甘愿认输。” 月凡尘朗声大笑,龟裂苍白嘴唇撕开血痕,语气虚弱而强硬,“不过没接下你也虽败犹荣,不算丢了九狼门的脸面。” 天舒听着面色微变,郑重的眸光在寒风中冷酷而锋利,放在石阶上的拳头无意识攥紧,甲尖在手心带来阵痛。 早知如此,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齐寒月替自己出战。 她眼看着她逐渐苍白和脆弱,再见她身上一道道一条条鲜艳的血痕凌空出现,面对月凡尘的咄咄逼人,双眸已愤怒到几尽通红。 无夜剑随着她的心念安静折服,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可势如破竹。 “月王爷。” 一直沉默的黑洛长老终于起身开口,语气中并未遮掩自己的不满,声音响彻整个战台另众弟子侧目。 “以内门术法用于外门切磋,胜之不武。” 面对男人的斥责,高台上的王爷只是一笑,起身作揖,礼数周全,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故作无可奈何道:“长老不必紧张,郡主气力不继,此战决不会伤及性命。” “何况如今话在前头,我等也不好干涉。” 只要赢了这一战,至于之后如何与神尊交代和胶着,那是他们王爷和紫府殿长老需要做的事情。 神尊无心于殿堂,薛将军又自立门派。 唯有将利益死死捆绑,才能保住紫府殿在灵道中至高的地位。 而台下自小在紫府殿长大,冲昏头脑的月凡尘哪里顾得上是非对错,执念纵她挥剑劈来,剑气化作死神镰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用一个巨大的锤子砸向双耳。 在冲天剑吟中五脏六腑竟都随之震动起来,视野一同朦胧失明。 齐寒月心中惊骇,这功法竟可以让人短时间失去意识…她咬破舌尖,伴随着真实的刺痛蔓延,神志堪堪恢复清明,剑气却已是咫尺之隔。 不加掩饰的杀意扑面而来,她赶忙迅速结印。 “噗!” 镰刀冲破防御深深刺入丹田,在体内化作阵阵声波扩散而去。 鲜血洒落在青石台上,少女双腿一软半跪在地,支撑身体的长剑不住颤抖着,剑身竟被震出了多道裂痕。 就像锋利的鹰爪刺入皮肉再毫不留情的撕裂开,身上的痛楚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一波未落一波又至,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令她痛到难以呼吸。 痛到极致,就连五感都不再清醒。 齐寒月抬手抚过小腹,垂落之时,掌心的鲜血触目惊心。 修道者灵丹凝聚于丹田,也是灵脉汇聚之地,重伤便可一击置敌又不至失手杀人。 这人是想着废了她。 月凡尘冷冷一笑继续作势,早知这人修为能硬扛下一回,她就没想着让她能站着回去。 痛楚中还未拾起清明,比第一波更强势的剑气已无情再来。 少女茫然抬眸,眼中竟一下便空了,徒留一片黑暗。 在月凡尘狰狞的面容中,一道紫光冲入二人交汇间,剑吟不断如卧龙冲天,天舒与之共鸣的心境发出巨兽般的嘶吼。 “救她。” “救她!!” 像是来自轮回前一般无二的恳切,逐步交接的因果最终成了心中再难解开的纠葛。 原来轮回前,她在冰潭中看见齐寒月那曾被千锤百炼过满是伤痕的丹田。 全是因她而起… 穿越前的所有伏笔都成了厚重的真相,压得她难以呼吸。 少女强撑的喘息碎在初春寒风的冷冽中,落在天舒耳畔,赤红的双眼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震痛的波澜。 血姬杀过千万人,可护着的人却始终都是自己。 也只有自己。 镰刀与圣剑相碰,撕扯扭曲虚空的灵力向四周辐散,尘埃高达数丈。 众人纷纷拂袖遮挡,一时再也看不清齐寒月的现状,月凡尘望着面前漫天灰尘,嘴角勾起一丝尽在掌握的弧度,可那道笑意还未到达眼底,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从尘埃中不疾不徐走出的人影,清脆声响像是踩在耳畔。 众人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个方向。 在迷蒙的灰尘中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染血的白靴落在地面,覆盖身体的衣衫被剑气撕出好几道口子,隐约裸露着带着伤口的香肩与柳腰,顺着肌肤流下猩红粘稠的液体,条条交织朱红刺目。 在破碎开的衣衫里,众人望见那件紫色的护心胸甲在阳光下折射着神力的光辉,紫色形状特殊的长剑带着阵阵波光,狰狞却乖顺的躺在她手中。 “薛将军的紫玄胸甲…” “原来是这样,我说她的防御怎么会这么强。” 月凡尘一手抚面,嘴角向上扬起,从嗤笑到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哈哈哈…原来…他早就算到了…哈哈哈哈哈” 机关算尽,也抵不过神尊轻描淡写的一笔。 神即是人界的规则,那人若不想,哪怕自己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做过万般努力,也依旧改变不了惨败的结局。 在诸多法器的支撑中齐寒月的薄唇因沾上鲜血而艳红妖娆,她轻描淡写的掠过月凡尘,眼眸黑暗浓稠就像勾引人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舒飞奔向她,通行的道路畅通无阻,在愈铺愈厚的真相之中,她一往无前。 她想带她走。 远离世俗,远离命运,远离因果。 比任何时候都想。 可却眼看着齐寒月贝齿间喷出大口鲜血,殷红血珠如雨滴般洒落在地面。 第43章 她摇晃了几下,强撑了太久的少女终于不堪重负的闭上眼,带着满身伤痕晕了过去。 “快来人!” “请书老!” 四周躁动而喧嚣,唯有一个柔软舒适的怀抱在落地前接住了自己,少女的余音中甚至带了几分哭腔。 “齐寒月…齐寒月…” “你别睡,你看看我。” 风袍不顾血污披在身上,将身体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颤抖的指尖抚上面庞,虚幻而飘渺的触觉像是一段丝滑锦衣。 呼声渐行渐远,齐寒月的心巨石落地,任由自己安睡于这片干净又透彻的海。 第35章 神 寝殿前人流汹涌, 紫府殿和九狼门两宗医师来回疾步进出,从房内弥漫出的血腥气还未散去,杆上挂着沾染了血的风裘, 地上木盆浸泡着鲜红的帕子被端出又换了干净的水进去。 床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身上血迹已被细心擦尽, 换过的薄衣隐约可见身上的伤口,从纱上溢着若有若无的血线, 触目惊心。 她平躺在干净的榻上, 除毫无血色外就如睡着了般,秀发如水草浮落在枕边,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坠入了层层梦魇。 在唏嘘不已碎碎念的交谈声中, 叶洛泱奉命将枕边破碎还带着血迹的紫玄胸甲收起。 天舒瞥了一眼,欲言又止却无暇顾及。 在这些并不算吵闹但依旧纷扰的声音里,书老清了清嗓子,起身对着众人行礼, 像落下一颗定心丸。 “诸位放心, 齐寒月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醒来。” “请各位移步至庭院。” 书老率先转身示意众人, 抬起的衣袖一滞, 被扯出一道不合时宜的褶皱,他低头迎上少女发红的眼角, 知道自己瞒不过她。 天舒早就听到了, 在那些医师窃窃私语里的真相。 被一剑挑断的经脉, 在被刺穿后又强行接上作战, 如今灵力早已溃不成军。 这是何等重的伤,足以让书老对门中所有弟子掩去真相, 甚至要暗中将齐寒月送离外门:皮肉之痛会随着时日转好,可丹田重铸而不堪一击的经脉又如何撑得起日后再多的磋磨。 “书老, 我留下。” 老人叹息出声,苍老布满褶皱的掌心将细嫩的手腕从袖上取下,又安抚般轻轻拍打,“伤筋动骨都需至少百天恢复,这些时日就辛苦你照顾了。” 沉闷重叠的脚步声离去,阳光吹拂纱布落入床榻,纷纷扰扰被隔绝在门外。 天舒眸光落在起伏的被褥上,沉睡中的少女苍白和脆弱得就像一块一碰就碎的晶莹冰块,因安静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看着夕阳渐落,天空涌动着密布的层云,春雨打破了虚假的温暖,夹杂着寒凉一倾而下,雨被风挟卷着越下越大。 绵而不绝的雨水中,天舒伏在床边,脸颊一片潮湿。 那身影出现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她突然发现自己除了和她相依相伴的时光外,早已一无所有。 梦境里的天空不同于现实的潮湿,是湖泊般透彻的蓝,空气凌冽而清新,周围的吵闹声让天舒看清自己正站在切磋的站台上。 她后悔到连做梦都是回到了发生变故时的当场。 无夜剑法一出,众生为之恍然。 如果知道此刻,她就不会这么早就祭出剑法,让众人为之疯传。 她迷茫的走下站台,梦境里的弟子们纷纷让开,在熙熙攘攘走开的人群尽头唯有齐寒月还在包围圈里未曾后退一步。 她走向她,好像这样就能改变既定的现实。 此刻梦境中的万里晴空突然也密布起层层乌云,随着一声巨大的惊雷乍响,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紫色的蝙蝠。 数量之庞大,密密麻麻掩盖整片天空,原本的蓝天被覆盖上一层瘴气,波涌的紫光如大海一般浩瀚无边。 周围一切被寂静淹没,身归混沌之中一束光亮破开了黑暗,笼在了身上。 “天舒。” 苍穹有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喊起自己的名字。 神光中看不清来者的面孔,尊贵紫气之上以金光描绘着龙凤的图腾,深邃的背后是吸引人回头又令人胆寒的黑暗。 天舒抬头,躲不开那眺望众生的眼底,能入梦境而又有神力与之相伴的,想必就是众生口中的夜神了。 “参见神尊。” 没想到自己不但惊动了薛将军,还有紫府殿的掌权者。 “孤早知千瞳宗灭门,但千瞳不涉世俗,不入因果。” “此番如此,是为何由?” 周身的金光随着男人的话语被敛回混沌,丹田与之同源的神力汹涌闪烁起来,摄入苍穹的金光徐徐展出了一幅画面来:在九狼门考核中窥探的少宗主舍身的记忆像是投影中的画面,帧帧掠过。 千瞳宗的布局再一次徐徐展开,世外桃源般的画面中诸位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古鹰宗代魔神,向我们讨要末日法图!” 在混沌的惶恐中叛徒氤氲而生,随着战场喧嚣血气弥漫,原本将宗门闭关隐匿在世间的防御被由内而外的溃散。 融脉针的坠落,随着入侵者的目的不加掩饰的倾泻而出。 金灿灿的宝物层层堆积,无辜者的血液从指尖流成小溪又汇入血河,成为一汪血池,滋养着恶魔的灵魂。 神明沉默着,命运自行其是。 当所有的真相上达天听,天舒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寂,“少宗主留有一丝残魂,布下了不愿往生的夙愿,要我将这真相昭雪天下。” “如今我已入世,何谈不涉因果,薛将军不也是想安排我打压郡主吗?” “但若是我要因此将千瞳宗灭门之真相公布于众,再加剑灵现世,千瞳宗遗迹均在我身,必会引发各宗争夺。” 夜神轻吟接过了天舒的话头,她的目的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这一世你的诸多缘由早已注定,兜兜转转结局也并无不同,只是你我曾有一番渊源,此番我会助你开解夙愿。” 直到夜神开口完整的讲出了整句话,天舒才听得清这声音雌雄莫辨,猜不出是男是女,而思绪稍作飘荡就又被拉了回来。 随着一道金光摄入眉心,少宗主执念的最后一缕残魂从天舒的身体中向着天际散开,身影轻盈的归入黄泉。 “千瞳宗血脉献舍也是早已写好的宿命。” “切勿因贪恋而耽误机缘。” 苍穹的紫光开始逐渐的退散开,预示着神尊正在离开梦境。 天舒上前一步,可惜那夜神从未现出身形,她只能茫然的往前走上两步,赶紧急急开口:“神尊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伴随着脚步声停顿的声音,那人似乎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问我,怎么才能让齐寒月恢复如初吗?” 淡紫光泽在蓝天中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他只略作沉思,随着开口的声线逐渐飘渺远去,最后的尾音依旧清晰的落在天舒的耳畔: “神力也受天道制约,无法逆转生死。” “但生死之下的事情,多少还有几分助力。” 再睁眼时,眼中的一线光霸道的撕破开梦魇,那一刹那少女坐了起来,双眼灵光闪烁,泛出清澈而恍然的光芒。 风夹杂着雨点吹入温暖的屋檐,微微的寒颤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坐在那里,在记忆中翻箱倒柜。 在魔神之战里,在重生自戕前,她隐约在齐寒月身上看到了那股神力,那股和自己气息一摸一样的力量,压抑住煞气,命令住圣宝,挡在了两人之前拖住了最后的时间。 原来并非幻觉。 如果轮回中的结局是注定,齐寒月最终抵御煞气飞升正道的基石,就是跟随自己穿越而来的这股神力。 剑灵的宿命是杀神,比起同生同陨,天舒选择和薛玄清定下九年之约。 她把神力给了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报答她的栽培之恩,比起杀掉齐寒月,她要她代替自己一直活着,成为一方正神。 她做不出有愧于心的事情,所以轮回千次万次,只为救她于这世间水火。 即使最终的结局是未知的混沌。 但至少在下个轮回,自己还能在冥山中遇见她,被她分外的厚爱。 在这样谱写因果相扣的人生里,天舒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与既定的命运抗争,一切在不知不觉中都是自己亲自践行出的愿意。 少女眨了眨那双仿若水汽弥漫的双眼,缓缓爬了起来坐在她身边。 眼中的齐寒月不似血姬时的高寒拒人于千里,想到后来高不可侵永远精致无暇的面孔,少女时期的她眉眼清淡,生的清雅秀丽,身上依旧带着一种微妙的寡淡清冷,仿佛随时便会消溶在空气里,不知形迹所终。 神力又该如何治愈她,给到她? 这股力量溶于自己的三魂七魄,而齐寒月凡体肉胎又该如何藏匿。 天舒想到在自己诞生的旧址封印里,她第一次看到这股力量,伴随着天命的预言初见端倪。 第44章 是它掰开自己的嘴巴,将天赐送入体内。 再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齐寒月,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染上一层红晕,试探的指尖轻轻抚上齐寒月的唇间。 随着指腹回馈唇间柔软的触感,像是摸到炽烈火舌般猛得抽了回来。 床榻上沉睡的少女无辜而沉静。 天舒放在床榻上的另一只手猝然收紧,像是正在内心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 我在紧张什么? 她学着轮回前神力的模样,尝试着微张开嘴。 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不在我面前化成球了?? 天舒对这股力量发出质问,可它却偏偏不为所动,仿佛好整以暇的在嘲笑她。 悬空半张的嘴再不闭上就要落下口水来了,天舒赶紧抿嘴咽下唾沫,脸颊烧起来了般滚烫,气得咬牙切齿。 再试试,识相点。 如果此刻屋内有人,就能看到这人正像只猫一样,对着昏迷的齐寒月莫名其妙的张嘴哈气。 来来回回三四次后天舒彻底恼了,一手结印催促神力而出,颇有些气急败坏。 在金光翻涌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上双肩,让她垂下了身子,直直吻在了齐寒月的唇上。 天舒大脑一片空白。 当意识再清明时,柔软的唇间已相触摩挲,传来丝丝香甜的暖意。 丹田随之汹涌而来的力量并没给她反应此时的时间,还在瞠目结舌的神智迅速被金光包围,带着两人沉入温暖的希望。 舌间是未散去的血甜味,那股淡淡的雪松和佛手橘的气息涌入鼻腔,似曾相识的味道终于在这一瞬间昭然若揭。 不论世间如何,好像只要她感受到这股气息,都能极其平静的接受所有安排。 原来这是齐寒月的味道。 总让她无意中为之安宁。 视野的轮廓发出阵阵耀眼的光芒,天舒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本强势霸道的力量随着主人的心念,竟略有些笨拙地柔和起来。 神光小心匍匐探抚过伤口,努力散发出人畜无害而小心的意味,如同清泉般将齐寒月体内的血腥与燥热逐渐抚平,缠绕着受伤的灵脉,与另一边同样探出的灵力相连,形成新的血肉之躯。 手心逐渐湿透,她唇之下香甜而柔软,叫人任由心潮随之交融,天舒抬手支撑,指尖摩梭过齐寒月散落的发间。 若非形式如此,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双唇相贴的方式亲吻一个女人。 是穿越前的师尊。 是世人忌惮的魔头。 也是她的神往,她的神泽。 第36章 大梦 什么是混沌, 就像人闭上了左眼却依然想去感受它的视野,是万事皆灭,没有时间, 没有空间,没有五感。 齐寒月就身处于这片混沌里,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灵魂飘浮而沉寂。 在无边寂静中一, 丝微不可见的火光化作流星向着她而来, 就像暗夜里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视野感觉到了光亮,周围还有各种声响,尝试着睁开并不存在的眼睛:视野的廊板上刻着双龙浮雕, 建筑出尘而白亮。 齐寒月抬手想要遮挡这有些刺眼的白光,却发现身体是透明的,透过手臂看见被折射弯曲的天花板,她尝试去触碰边上的长柱。 是灵魂, 没有实体, 没有触觉。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齐寒月回头看了一眼, 却愣住了。 在长廊迎面走来的少女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只是年岁尚小, 一身金灿灿的战甲笔挺而意气风发, 佛怒红莲般的长披卷起一阵风。 这人不是自己。 但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人吗? 少女跟着宫女装扮的女人走在廊上, 突然停了脚步, 宫女回头见身后人未跟上,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廊外。 不远假山旁的石椅桌上有一个女孩正认真的翻越着书卷, 衣衫在光下折射着丝绸特有的光泽,发丝顺着面颊滑落被微风轻轻吹拂。 “那位是公主殿下, 神尊的爱女。” 侍从笑着作揖示意,少女闻言点头,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这张写满生人勿进的面孔没有半分变化。 齐寒月柳眉一蹙,这个女子不但和自己长得像,就连习惯和脾气都如此相近,她还未跟上追寻,这两人离开长廊后周围又扭曲混沌起来,新的场景如画卷般再次铺展。 “母亲,她就是您为我选的伴读呀。” 齐寒月伫在小公主身后,和她一同观察着对面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身板端正一副严师做派,一笔一划都像是卡好的标准礼仪,倒是身前的小女孩天性活泼坐不住,写了一会儿就将宣纸拿起,贴在脸边笑嘻嘻。 “你看我的字,是不是和你越来越像了。” 少女终于施舍般抬起头,看着眼前娇俏的眼睛闪烁着如星辰般璀璨的光华,最终在嘴角化出一丝笑意。 她伸手接过,将宣纸对折夹在书页中。 夏日入夜渐微凉,少女稳稳怀抱着女孩下了赏月的窗沿,将她安放到床上,指尖借着抽离抚过面颊,如同在触碰一个还未绽放的花苞。 月光洒在帘上碎作一片又一片,朝夕相伴的身影与窗外夜色交融的山峦就如一幅山水画,浓淡相宜。 “你什么都教我,为什么独独不教我修行?” 混沌中小女孩的声音逐渐长成,终于蜕变为更为熟悉的音色。 是天舒的声音。 齐寒月彻底僵在原地,一种不太可能的判断在脑海逐渐浮现。 直到画面翻转,战场刀尖落下粘稠鲜红的液体,血液将原本干燥的黄土浸得湿润而血腥,空气里弥漫起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的灵魂站在两军交汇间,不同旗帜的双方陷入混战,苍穹昼夜一线,诸多神明在作法斗争。 这些不是无意义的画面,而是千年之前的诸神之战。 在大殿内,皇族众人熙熙攘攘、气势汹汹而来,高位上的女子抓着手中写满朱红字迹的请书,指节不住微微颤抖着。 “神尊,求您收回在公主身上的那一半神力。” 齐寒月在半空中看着殿外人声鼎沸,被称为神尊的女子撑起身子,一手拂净桌上的物舍,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两个字: “休想。” 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竟扑得一声跪下,膝盖直直砸在青石地砖上。 “如今生逢乱世,夜神重伤,薛将军飞升不知何时出关,魔神兵临城下,求神尊以天下为重!” “您半身神力,就算携诸神与魔神一战,又何来余力抵御十万魔军。” 齐寒月看过不少关于诸神之战的卷宗:在夜神助力薛将军飞升战神前,主战场是由幻神协诸神迎战,直至薛将军持圣剑而来一并诛杀魔神,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想来眼前的女人就是传说中的幻神了。 王座上的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众人,薄唇轻启却最终惨笑出声:“怎么,天下为重,就是要孤抽取孩子的神髓吗?” “当年孤融合凡人血脉诞下天舒,尔等也不曾约束,奉其为神佑。” “如今要对付十万大军,你们就想抽她仙髓,取她神力?” 众人乌压压跪倒了一片,一字一句看似极为诚恳,目光却如箭羽般直射在女人身上,如此场面堪比逼宫。 “国破之下焉有完卵,公主尚未启蒙,那半身神力难以发挥,无人可当魔神大军。” “求神尊以天下为重!” 女人眼中的愤怒已近通红,她虽笑着,面色却逐渐发冷,神力带着阵阵杀意而来,寒气凌厉将众人逼出屋外 “都给我滚!” 所有人都跪在了殿外,女人孤身坐在王座上,双方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不过多时,大门外徐徐走来一人,那少女长得更高了些,五官更为出挑,身形修长而挺拔,薄唇紧紧抿着。齐寒月看着前世的自己:如今她正是神域中最年轻的战将,血红披风荡漾在身后拖曳出一片少年意气。 幻神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少女环视过金碧辉煌的大殿,郑重作揖,心中打好了腹稿: “请神尊命我拖住十万大军。” 幻神惊讶起了身,少女眉眼清明就如一道清河,不急不徐,将岸边风景尽收眼底,澄澈无思,波澜不惊。 她重复了一遍,“我愿与天道作筹,拖延魔军直到夜神和薛将军出关。” “你可知其中代价?” 少女转身走到门前,一手推开大门,望着一众跪倒不知是真心还是顺流的人们,澄澈天空带着明亮的光线撒入大殿。 “可是公主能活下来。” 战将与神尊的供奉是为守护人间幸福安康,神阶享尽荣华,却也是劳心劳神。 而将军战死沙场是千古而来的宿命。 齐寒月望着周围开始破碎的画面,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前世的自己最终以三魂七魄化作靡粉,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和轮回为代价,拖住了十万大军整整七天,而哪怕在此时看到真相,她也并不曾后悔。 第45章 唯独就是可惜丢下了天舒一人。 “别走…” “求求你…看看我。” 沙场上的少女金甲上满是箭羽,她睁开被血染红的眸子,在血幕中的天舒双眸波光流转,泫然欲泣。 “不要离开我…” “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她跪在地上,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源源不绝的热量透过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而来,眸角含泪,口中低低的呼喊,眼中里有哀求之意。 少女看见她,先是感到惊喜,而后是担忧,最后化为无与伦比的安心。 如今魔神大军已被击溃,她一身白衣高华不染血尘,她将是繁华盛世的公主。 想到这,少女探出手想包住轻抚自己脸颊的手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溃散,周围喧嚣正逐渐远去,寂静安详如天堂。 她知道她要死了,五感正在褪去。 天公作美,留了告别的机会。 她贪婪的看着她,贪恋着柔软滑腻的肌肤,眷恋着偎贴人心的体温,留恋着长乐未央的人间。 少女薄唇轻抿,笑容淡淡,眼底满满当当都是女孩的模样。 前世的天舒年少不懂情深。 而自己却是从始至终都不曾揭穿心动。 齐寒月默然伫立在两人身后,她依旧能理解前世的顾虑,知道乱世浮沉,如若辜负只能遗憾余生,冷暖皆是自扰。 所以她从未给过她任何誓言。 最终少女放心闭上了眼,眼眶的泪水随之滑过满是血痕的面庞,留下一道清明。 齐寒月眼看着前世的自己周身散发着出柔和淡蓝温色,竟是这无边沙场里唯一的光源,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碎片都不曾留下。 周围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混沌,在那漆黑一片的意识里突然觉得心口疼的紧。 那是自己的故事,又不像是自己。 她蜷缩起来,直到身前略有微光。 女孩自微光中缓缓走来,蹲下身将她抱入怀中,臂膀用力到要与其融为一体,这触感是真实的,先前分明冰冷,现在却如回到襁褓中一般温暖。 “齐寒月,” “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被点点星光裹挟着,光源在身后将所有冰寒驱逐,少女声线低沉中略带几分沙哑。 齐寒月不知道,天舒最终是用了什么办法得以让她再入轮回。 “天舒,我记得你说,我们曾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 齐寒月抚上她面颊,看着手心的眉眼逐渐变得虚幻,轻垂下额头贴在神力幻化的额上,眉心相触霎那一道光亮四起,“你说你是来还恩的,我当时并不以为意。” “如今我却是明白了。” 原来她们有着两世的情缘。 她在黑暗孤独里再次寻回所有记忆,再品尝酸甜苦辣。 轮回转头,身后的少女笑容灿烂而明媚,她在追寻自己,在回应自己,在拉住自己。 或许直觉是命定的缘分,所以自初见起这人即使屡屡冒犯。 她也愿意为她次次破例。 灵魂交融的陪伴就像是暗夜行路的一盏青灯,神力碎作千万粒子,散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将她周身包裹化作一道流星刺破黑暗,带着她向着光源而去。 齐寒月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鸟儿的叫声,叽叽喳喳很是欢悦。 睫毛微颤不自觉睁开,阳光刺入眼底,周围朦朦胧胧只有天花板的一片白,手指动了动,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她转头看见天舒沉睡的眉眼。 醒来时看到身边有爱人守候,那种感觉是内心被滋养出的几分慰藉的安宁。 少女潮红而温软的面庞楚楚动人,她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流淌着星河般璀璨的光华。 作者有话说: 天舒和齐寒月是有三生三世的,算是玄幻里常见的设定,全文结构是以天舒为主视角,一卷写一世,此为穿越重生的第二世。 在这里齐寒月其实是比天舒要更早的看到两人前世的故事,前世是所有因果际会的伏笔,要到最后,此处先按下不细表了。 第37章 暗流 旭日被厚厚的乌云遮蔽, 白天的蛮荒之地也极为黑暗阴森,到处都是两败俱伤的废墟,乌鸦在昏暗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哑叫。 这里物质贫瘠, 废墟的土地到处都粗劣得叫人不忍直视 黑色风裘拖过地面,扬起地上的尘埃, 披着斗篷的男子直径推开门走入昏暗大殿。 这里的建筑使用的都是暗色岩石,昏暗而阴沉的空间内似有一张巨手压在脑上, 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直径来到大殿中心, 环视着空荡荡四周,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如同一堆碎石在喉咙处摩擦。 “怎么, 堂堂古鹰宗竟荒落至此,连待客之道都不会了吗?” 声线触碰在大殿石壁化作回声回响,显得更为空洞。 恍然间王座上不知何时已坐下了一位男子,眉目间因毛发粘连, 有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狠戾, 他身着一身宽松玄衣, 缝着厚厚的牛皮肩上站着一只老鹰, 居高临下的望着来者。 黑鹰通体羽毛如同沾了油般被拉成一条又一条,散发着油腻而恶臭的味道。 如果天舒在场, 她自然能认得出这人是少宗主记忆中的宿敌。 敖秉搓着下巴, 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面前自欺欺人不愿摘下斗篷的来者, 他的身份早已心照不宣。 “突然来访, 又叫我作何准备来相迎?” “贵王府距离蛮荒之地也不近吧。” 斗篷人压了压嗓子,那是被刻意扭曲沙哑的声音, “确实,从出发至日算起, 如今紫府殿外门弟子的切磋赛想必差不多也都结束了。” “外门的蝼蚁们与我何干?” 敖秉无聊得撑着下巴,蛮荒之地与紫府殿自诸神之战后就签下一纸休战书,千年来至少表面是井水不犯河水。 看到乌泱泱的修道弟子挤破脑袋都要去紫府殿,敖兼想想就嗤笑。 斗篷人看着消沉的男人轻轻一笑,故作毫不在意般随口谈起:“确实无关,王爷在名单中刻意留意到一个天姓的弟子,她好像使出了千瞳宗的无夜剑法?” 果然,敖秉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突的从座椅上挺直了身子,瞪着眼睛望着他。 “无夜剑法?” 双眸微微一转,边摇头边再次坐下,“不可能,千瞳宗众人的名单我还留着,此番没有漏网之鱼。” “你确定吗?”斗篷人很满意他的反应,神秘兮兮道,“此弟子姓天,虽说天下姓天者也有不少,但是会使出此剑术的天氏弟子想必只会是千瞳宗的嫡系传人吧。” 他说着,伸手之间一道灵光在两人面前展现,画面里天舒站在斗台上的一举一动映入眼帘。 敖秉慢慢站了起来,面色彻底凝重起来。 “她怎么还活着?” 男人像是不认识一般仔仔细细的将她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袖下大拇指弯钩般的指甲掐着食指指腹,阴冷开口道,“她早已被死士阁刺穿心脏,尸体都被带回来丢进了血池,是我亲眼所见。” “那真是奇怪了~” 面前这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语气让敖兼很不爽,可他抬起头的嘴角依然勾着虚伪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道:“我想你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天舒。” “天舒?” 或许是这个名号太过响亮,使敖秉整个人都微愣在原地,“天舒…” 他在高台来回的渡步,男人咀嚼这个名字,每反刍一遍眼神就愈发生寒,可面色又偏偏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谈一件极其平常不过的事情。 随即他从胸腔深处笑出一声,咧开的嘴变成张牙舞爪的朗声大笑起来,黑鹰在他肩上展开翅膀,野兽的眼睛带着天生的锐利。 “千瞳宗秘卷里的名字,原来是她。” “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哈哈哈哈,这就对了。” 黑鹰突然伸展开翅膀,在大殿上空翺翔着,随着波涌而起的灵力带着杀意,斗篷人瞥了眼老鹰,抬手按住腰间颤抖的佩剑,听到高台上的男人对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此番我将贡品派人送入王府。” 敖秉喘着气,故作平静的语气仍可察觉到他有些激动的状态,拂袖喝道:“来人!” “给死士阁传话,让他们去追查这几年来有哪些人家中收留了修道者。” 这回换到斗篷中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天舒既然是漏网之鱼,此番不应该趁着后续的时机想办法铲除,他一时搞不明白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管她吗?” 听到他的疑惑,敖秉稍作思索,觉得还是有长期合作的可能性,便施舍般的徐徐解释:“当初千瞳宗的遗迹里除了千眼阵法以外,和圣剑有关的一切都不翼而飞了。” “我本以为世间可能本就没有圣剑和剑灵,那些都是千瞳宗避世良久被夸大的传闻,没想到原来真的有脱离圣物而生的魂魄。” 第46章 “想必是还会长成,所以只能借用别人的身体。” “只要我们找到了剑灵的本体,那无夜圣剑、剑法、还有剑灵的魂魄也自然都会集齐。” 敖秉说着,眯起的眼睛逐渐感到后背冷汗连连,这家伙是被诸神之战中斩杀魔神的圣剑滋养而出,生来就是神胎,有着上古的煞气和铸造时沁入的神力,无需修行便是神阶,若待其彻底苏醒怕是会有巨大的麻烦,但若是收入囊中~ “兹事体大,待我回禀魔神再作打算。” “至于那个献舍的少宗主,请王爷放心,我会着人去处理。” * 寝殿窗外拂起春日爽洁的风,几只飞鸟腾空而起掠过枝头,阳光轻柔温润。 汤勺碰到陶瓷发出清脆的声响,棕色的液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苦涩的味道,被天舒托举着递到齐寒月嘴边示意她喝。 自从那天趁她昏迷不醒时借着治病为由的非礼,导致天舒现在看到齐寒月的眼睛都不由得心虚闪躲。 “怎么了?” 齐寒月望着她,一手接过汤药自作猜测道,“是我错过你的切磋赛了吗?” “没有没有,”天舒赶忙摆手错开她的乱想,大大咧咧的笑了起来,“将军以是我千瞳宗弟子的身份推掉了,毕竟千瞳宗参与外门切磋胜之不武。” “这些天黑洛长老先带大家先回去了。” 谈到此事她轻叹了一口气,现如今自己是千瞳宗弟子的身份不胫而走,这件事牵涉越多,她便越畏惧,也越侥幸。 畏惧于剑灵身份的迟早暴露,又侥幸于这层特殊身份带来的坦荡如砥。 她既寄希望于各方关注,又期盼这场危机不要次次波及到齐寒月,但无可避免的命运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拉扯纠缠着她、叫她如鲠在喉。 果然不论穿越前后,这个华美的真身都只能用来远远观赏,一旦走近,就会被般多方争夺的血腥气所挟卷。 “我一直有个疑问。” 天舒伸手去拿姜糖,将它放在齐寒月手中,“同为神阶,为何夜神会被称为神尊,而薛玄清却是将军呢。” 齐寒月拿着调羹轻碰着陶瓷发出脆响,乌黑的液体倒映出她的神色。 这个问题自己本也不曾明白,直到看过了前世的记忆,才多多少少明白了众生的习以为常。 “夜神是上古神,是诸神之战后唯一活下来的神尊,上古神都是生而为神,天生就有着扭转时间和空间的神力。” “而薛将军是以圣宝修炼飞升成神,二者本质全然不同。” 她皱着眉头闷下了汤药,将手心的姜糖含在了嘴里。 “那照你这么说,飞升成神阶,其实到底不过是修为更高的修行者罢。” 看着天舒在自己床边托腮神游,这回齐寒月并没有急着回答,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晶莹的眸子,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天舒对修为这事似乎一直是钝感的,哪怕周身神力也从未想过去在意那些可以附之而来的名利。 她愈是清明,就愈能勾起她守护的欲望。 她钟爱她的清澈,钟爱她的豁达。 “我记得书老在第一堂课讲过,所谓仙阶和神阶也不过是修为的段级,多些手段和寿命罢了。” 她囫囵听着天舒嘟囔,嘴里的姜糖化作甜液,眼前波光潋滟面如桃花的少女娇软的就像一块让人忍不住去啃咬的面包。 齐寒月端详了她许久,最后轻咳一声,侧开了目光接过话头。 “薛将军是在诸神之战时飞升神阶,又掌管兵门形同战神,我看卷宗上写是他持剑杀了上古魔神,想必也与神尊的力量所差不多了罢。” 天舒挑眉,所差不多? 也就杀力相近吧,她嘴角掀起一个薄而无情的弧度,众生没接触过上古神又多于想象,怕是不明白那种天生能够扭转时间和空间的神力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种可以逆转乾坤改写天命的力量,足以潦倒她的一生。 与修道者有着沟壑般的差距。 “那么如今的魔神…” “他不是。” 齐寒月笃定的打断,“真正的上古魔神在诸神之战中早已被诸位神尊合力诛杀,现如今的魔神也是飞升者。” 天舒恍然点头,脑海中回想到那个双瞳乌黑面上划出两道兽爪的男子,“难怪大家对他的存在即使忌惮,却还没到讨伐的程度。” “想必以上古魔神的力量,根本看不上千瞳宗的这些术法,这点反而比当今魔神要光明磊落。” 两人相对无言,齐寒月眉头突然一蹙,别过头咳出堵塞在体内的瘀血,内伤似乎在一夜间就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些皮肉之痛,随着活血的药也在逐渐康复。 而如今距离赛事结束也不过五六天。 天舒见状赶忙递去手帕,看到那朱红的唇色,仿佛鼻息间又是少女淡淡的幽香,舌尖尝到那甜腥腥的味道,她的气息在记忆中被反复品味,时刻而来的感觉叫她脸上一烫。 伸出去的手在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闪躲,齐寒月那对仿若暗夜流光般的眼眸有些暗下去,“天舒,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 总不好说是我吻了你一下… 把你给吻好了… 好像一簇焰火在心中猝然绽放,天舒赶忙压住自己的邪火。 “你伤的太重,普通的草药怕是没有用了,我动了神力来给你重塑经脉,你的身体中想必有些神力的痕迹。” 齐寒月点头,黑暗中看过的那些往事让此刻这个楚楚动人的脸颊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模糊难辨起来。 她分明是幻神的孩子,又如何成为了圣剑的剑灵。 天舒并不知道齐寒月在想些什么,这个好看的乌发少女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一脸难得可见的认真,开诚布公的对她说: “长老走前说我二人伤好后不必再回外门,他已将我们的任务分配到冥山,算作结业的考核,事后会正常给到九郎门的文书以便后续安排。” “如今需对外称你重伤未愈、而我身份特殊,薛将军安排你我留在紫府殿,一为疗伤,二为调查。” “如此,千瞳宗灭门一事会择日公之天下。” “但是黑洛长老告诉我,紫府殿内早有暗桩,让我们趁早径自离开。” 齐寒月眸色一黯,心中多多稍稍已有了思量。 “有人盯上你了吗?” 天舒摇头,即使轮回中很多呼应正在收拢,可如今眼前依然徜徉着摸不清看不透的迷雾,神力还在自己身上,而齐寒月灵力的变异也并未有透露的线索。 身边的明争暗斗叫她渐渐意识到时间紧迫,命运的残酷和眼前的温香仿佛永远不能二者兼顾,她总是踟蹰而犹豫。 “将军和长老总是会顾虑多一些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精小的竹筒递给齐寒月,摇起来沙沙作响像是装了东西,齐寒月打开发现竹签中心是空的,她将竹签竖了起来,一卷黑色纸卷从里头掉出落在手心。 随着纸卷缓缓打开,其上用朱墨写了几个小巧的字。 “冥山,紫虎幼兽精血。” 天舒粗略瞥了一眼,外门在切磋赛后分配的任务源于各方势力所求,要取紫虎幼兽的精血,想必是要制高级灵丹。 紫虎兽是双性灵兽,怀胎三年一胎却又只能生一个,如此心血所凝,定会时刻不离护幼兽直至其能自食其力,要取紫虎幼兽的精血,必要先杀了紫虎兽,其次还要让其幼兽安好无恙… 齐寒月轻轻笑了起来,将纸卷放在蜡烛上点燃,“这个任务可不简单呀~” “所以才让我们在完成任务后就不用回去了,”天舒靠在她的床边,打了个哈欠,“外门没办法庇护我们,而紫府殿中尚有暗桩。” “黑洛长老是想着赶紧把我们两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她一抹脸将思绪全都藏起,笑着抬头望着眼前的齐寒月,不知不觉她早已习惯了在这人身边,日日相伴常在左右,这双沉静的眸子就像一汪深邃的湖泊,让她总想俯身捧起其中倒映的所有星光。 “去哪里都无所谓,和你一起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醉酒 冥山是四海大陆中地处北方的偏僻雨林山脉, 地势险峻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山下人烟稀少,树林草木稀疏, 这里白天也是乌云蔽日,没有开辟太多山路。 冥山百姓人靠山吃山, 山脚多是贩卖兽皮和药物的商贩,打一杆子卖一竿子, 所以客栈建了不少。 月光散发着萧瑟光芒, 飞奔产生凉飕飕的夜风吹着两人发鬓,冷风如刀割从衣领灌入体内,天舒缩了缩脖子, 有点冷。 齐寒月见状,无意中放慢了步子。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速越过空旷的大街,与黑夜融为一体,只能看到脚底不同颜色的光芒在快速移动中被拉长。 第47章 此番有了先见之明, 两人不约而同的收敛了气息, 男子装束将自己笼在巨大的斗篷中。 城中夜行, 若是到了山林就换作白日赶路。 在四海大陆的地图上看, 紫府殿与冥山山角的距离也不过五寸,可以修行者的速度哪怕日夜兼程, 也要上赶四日, 但天舒和齐寒月并没有将自己逼得这么紧。 直到第五日傍晚, 两人抵达距山最近的一座小城, 这里只要再走一个时辰便可入山脚。 从远处看的冥山环绕着云与雾气,整个山体都是灰色的, 云层将山里里外外包裹,哪怕是在破晓的阳光下看起来依旧是危机四伏。 两人商议到客栈中稍作休整, 做些计划明日再上山。 “两间房。” 齐寒月开口,赶来的小二立马回应,提笔染墨翻开记事簿。 “等等等等,”天舒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算盘,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望着不明所以而眉毛拧在一起的齐寒月,伸出了一根手指,“我们盘缠不够,就开一间。” 齐寒月点头表示理解,就看天舒又哎了两声,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二身后的酒坛。 “你这居然有醉前尘?快快给我温上两壶,在来点小菜。” 齐寒月的眉毛不自觉又拧在了一起。 不是说盘缠不够吗? 小二估摸着和她有一样的疑问,他略有些不可置信的将手按在算盘上,将算盘从天舒手下抽了回来,提高声线道:“客官,请您先结账。” 天舒“嗐”得一声,伸手从衣兜里来回掏了掏,指尖轻弹将钱袋子置于桌上,落地的乒乓声里竟有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小二半信半疑的打开瞄了一眼,斯哈一声瞬间丢下算盘,从柜台走到楼梯口弯腰鞠躬,几乎将脸贴了地去,笑得满脸皱纹,“贵客这边请。” 齐寒月面色一滞,不由再看了眼那鼓胀的钱袋。 这人哪来的这么多钱? 怀着满腹疑问,两人跟着小二走到客栈深处,这里地广人稀,相对客栈也比皇城中大了些,整体山水相连构造出一座庞大院落,房屋四面八方围绕着一个空旷庭院,摆着装饰的石桌石椅,周围回廊可见假山四周随风摇摆的竹子。 天舒环视一圈还算满意,房间内的摆设中规中矩,地毯颜色金贵鲜艳,中堂置放着一张红木桌子,桌子上摆了几个青花茶盏。 齐寒月关上门,确认已经锁好后,回过头看天舒已将窗户打开,夜风吹入屋内将潮气散去。 “那些盘缠?” “是我和薛将军要的,”月色下少女侧过脸,双瞳闪烁着狡黠的光泽,“将军挥一挥衣袖,随便一点赏赐变卖到民间都值不少钱呢。” “薛玄清?你和他要的钱??” 齐寒月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她怎么没看出来天舒有时居然还有些虎,却看那骄傲的小表情展露出自己的虎牙。 从窗外吹进来的冷风还带着一点毛毛雨,少女背靠着窗沿似乎和烟雨融为一体。 齐寒月伸手将她从风口拉了回来,又翻手从包裹里取出早已制备好的冥山地形图,随着拂袖铺展在桌面后,指尖点了点地图上早已勾勾画画的点位,“紫虎兽算是高阶的灵兽,也不会带着幼兽风餐露宿。” “我已经把洞xue都标出来了,到时再一一寻去。” 这人总是不茍言笑一本正经,认真的样子让天舒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了下来,她点头,“我会再去备一些药材干粮。” “嗯~再带些佐料孜然啥的。” 迎着齐寒月略有些不解的眸光,天舒不由想到她穿越前做的那些饭菜,这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做的饭会有多随便,如今两人都是血肉之身吃五谷杂粮,所以她觉得带些东西自己动手做饭,还是比较有必要的。 门口颇为礼貌的敲门声响起,齐寒月打开锁好的门接过小二送来的酒菜。 一壶清酒几个小菜,随着木塞打开酒壶,弥漫的酒香席卷扑面而来,齐寒月余光见天舒一骨碌爬了起来,不觉忍笑。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爱喝酒?” “其实也不是爱喝,是千瞳宗总以酒祭天,所以我天生好像就喜欢这股味道。” 天舒看着那透亮清澈的液体,试探着小吞了一口,酒液触及薄唇就如像烧起来了一般,渐渐又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肚里。 “哎哟!果然好东西,是甜的,甜的!” 迎着齐寒月试探的目光,天舒狡黠的眼睛一亮,又拿了碗来,“你快快来尝一口!” “着实不错~” 那陈酿特有的醇厚味道让齐寒月实在是半信半疑,她可不相信酒有多甜,但难得见到天舒如此安稳平和又如此明媚开朗的表情,心中很是百感交集。 “明日我们稍作休整,正午上山,可以睡到自然醒。” 少女安排的话语让齐寒月的肩膀松了下来,看着嘬着小酒的天舒,她突然觉得偶尔随着她放纵一下自己,仿佛也不是什么坏事。 鬼使神差的,在内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齐寒月的手已经接过了酒碗,身体已经自动自觉的一饮而尽。 喉咙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辛辣的味道让她吸气时不慎进了气管,没憋住咳嗽,险些喷出来。 实在不雅,她硬憋着吞了下去。 天舒见状,笑嘻嘻的拍着她的后背为她缓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齐寒月,有些可爱,有些可笑,落入尘俗,让她觉得这人似乎也从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门主。 “慢点慢点,没人和你抢。” “你...”齐寒月被呛的眼角发红,血气上涌给气得指尖颤抖,酒在口中的醇香久久不散,但如千军万马而来的后劲似刹那便冲到了脑顶。 如此辛辣,确是极难喝的东西。 天舒见她有些愠色,赶忙往自己碗中倒了些酒液又闷了下去,颇有些安抚乖张的语气。 “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齐寒月伸手想劝她没必要,可这人却已是空腹下肚了四碗酒,窗外夜风一吹酒气上头瞬间就是天旋地转,天舒软软的趴在红木桌上,撑着有些困倦起来的眼睛看着边上的女子。 “齐寒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看这人有些没好气的打断,天舒嬉笑出了声音,灯光涣散中这人的眉眼重重叠叠,她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体贴又清冷,时而柔情时而强硬,无情无心随波逐流,又良心难安爱憎分明。 如此拧巴,如此矛盾,又如此着迷。 她在身侧,随着酒意呼出的气体逐渐灼热的体温,两人交接的眼神逐渐拉扯。 “你确实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天舒的胳膊将脸上的肉堆叠在了一起,颇有些委屈巴巴的模样,“我这几天憋得可难受了,看到你就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齐寒月心不在焉又好整以暇的等她说下去,一手去拿边上的茶壶。 “想起来~你的嘴巴软软的,甜甜的。” 本身在给自己倒茶的手一抖,被她莫名其妙出来的这句话癫得茶水倒在了手上。 齐寒月放下茶壶,默不作声的拿出手帕擦手,耳根不自觉泛红。 藏书阁自己偷亲她的那天,她没睡着吗? 她...她知道自己亲她了吗? 天舒好像品味般把咂了两下嘴,弄得齐寒月的耳根更红了,两人脑中的画面牛头不对马嘴而不自知,桌上的醉前尘散发着阵阵陈酿的幽香,身侧红唇皓齿的少女美丽细腻得就像一副风景画。 齐寒月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唾沫,别过了眼睛。 “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吗?” 天舒撑着迷醉的眼睛,锲而不舍的追了过来,时间仿若凝固,她喝了酒的眼角带了桃花般的粉红,呼出的气体弥漫在两人唇间,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她。 齐寒月不自觉咬住了下唇,那酒气铺在脸上,就连自己的视线都似乎模糊了。 “我扶你去休息。” 又菜又爱喝。 齐寒月腹议着起身,天舒乖顺的将自己缠在了她颈间,此刻的少女像一道欲说还休的风景,随着床幔一倾而下,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纱障将两人之间的懵懂和克制困顿其中。 她将她放在榻上,伸手去够边上的被褥,天舒依旧缠在她的肩上,声音满是倦怠。 她将头埋入齐寒月的颈窝,淡淡的雪松般干净透彻的气息涌入鼻腔。 “你知道吗齐寒月。” “我特别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她说着,那只软糯的胳膊不自觉搂得更紧了点,将嘴巴贴在了她的耳边,呼出带着酒意的水汽将她耳畔的头发弄得潮湿而温热。 “穿越前的那时候你冷冰冰的,还有点凶,我...我其实有点怕你。” “不像现在,你那么好,那么温柔,而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我可以不拖后腿了。 第48章 齐寒月一愣,意识清明了几分,她低下头去解开天舒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思忖着这人酒后的话语有几分她所不知的真相。 怀里少女不满足着嘟嘟囔囔着躺了下来,抓住衣袖的指尖莹润如玉,上涌的酒意烘得她脸上一片绯红,此刻的天舒就像一株新鲜娇嫩的桃花。 “为什么要那么心重呢。” 齐寒月轻叹,这人总是追求那么多,给自己对她的名分赋予那么多的责任。 却从来不知道她想要的只有简简单单的拥有她,守护着那份宛若暗夜星光般的秘密和安全感。 第39章 初弑 在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响中, 屋檐上传来不合时宜的轻碰,刚将天舒放在床榻的齐寒月心中警铃大作,她听到隐藏在树叶声中脚底摩擦草地的轻微声响。 有人。 夜已深, 月光从窗外洒入,银色柔光铺在竹质地面上, 来人听着屋内没有了动静,在屋檐上也熄了声。 齐寒月眼底因天舒而起的温柔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泠冽的寒光, 在这一瞬间倾泻席卷而出。 无夜剑护主,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直冲屋檐,伴随着那人被击中的闷哼, 回手已带了一丝血迹。 那人见被发现,翻身赶忙逃走。 齐寒月双手结印,用一道防护罩住天舒,正在思索要不要持剑去追, 无夜剑却已率先破窗而出。 她一愣, 只得抽身跟上。 月光照的地面和白日一般明亮, 那道身影抚住胸口踉踉跄跄的奔走, 试图甩开身后的鬼魅,粗犷的声音求助般大叫:“你们再不出来, 我可就要死了!” 话音刚落, 从深巷中现身五个壮汉, 将追出的齐寒月层层包围, 不屑瞟着面前的来者气笑出声。 “看来小四真是舒服惯了,居然还能被这种豆芽菜伤到。” “将身上的钱物留下, 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齐寒月一身素白衣袍垂于肩上,白净修长的手轻抚过无夜剑身, 随着轻握剑柄,低沉婉转的剑吟在手心小声回荡,这利器在她手中颇为乖顺。 想是天舒在结账时的动作引起了注意,再加两人封了脉又是初来乍到,才引得如此麻烦。 来冥山之人,身上宝物与钱财自是不会少的,总有些亡命之徒拦路抢劫。 当壮汉看着面前清瘦到仿佛一掌就能拍死的修道者,目光停留在她光洁的脖子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居然还是个女子。 独身追出,这般机会着实千载难逢。 “居然还是个女修。” 几人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扫在她身上,乐呵道,“想是初来罢,冥山地势险峻,不如与我们一并同行,以尽地主之谊。” 齐寒月面色淡淡,一手解开身上的封禁,无夜剑出鞘发出略有些尖锐的声响,这才开口:“悬崖勒马,既往不咎。” 圣剑的剑气咄咄逼人,几人最中间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眉头一皱,取下扛在肩上的斧头,修为自体内汹涌而出。 齐寒月的眼底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是仙阶之人。 哪怕是最不济的仙阶,灵力比自己也雄厚上一倍,气势汹汹得朝她普卷而来,像是炫耀也像威胁。 无夜剑不甘示弱地在手中的释出煞气,妖媚而狠厉的力量与她的修为相互交织,竟瞬间顶住了男人的灵力。 此人见状面色逐渐凝重,额间不自觉滚出几滴汗珠。 仙阶修行者是借圣物飞升,就算自己手中这颗圣宝名不经传,但也不会是她以一人之力就能抵抗的了。 这人手中剑不简单。 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有如此了得的宝物,紫府殿下皇族的血脉弟子怕也不过如此,可若是真是紫府殿中人,他五人便是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势力。 “抢她手里的剑!” 另外四人见情况不对,运转灵力动身,想着既已得罪,那安然脱身必然是不可能的了。 大不了将这女子杀了,就算家主来了也不过是横遭不测罢了。 壮士们心有灵犀,纷纷冲齐寒月而来。 少女以一敌四,以身法胶着试探,侧身躲过攻击后三两拨千金,反掰住壮士的手腕过肩摔向另外两人,将他们一并甩在了地上。 看着一波未落又来一波的攻击,齐寒月指尖抚上剑柄,无夜剑在月光下折射过妖异的紫光,如同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对着五人吐着血红信子。 一直还未曾动手的仙阶男子在长剑出鞘的刹那,身子竟无意战栗了一下。 见势不妙,他拔出斧头对着注意力正在几人身上的齐寒月劈面偷袭。 “砰!” 在齐寒月注意后的勉强躲闪中,伴随着像是金属相撞时发出的声响,满头青丝刹那柔顺披散而下,在夜风中随风飞动。 藏匿圣宝的发簪被劈落在地,一时碎成两半。 “不好!” 齐寒月瞠目,她眼看着簪针在地面来回滚动着,破碎的裂口里一道紫光大作,簪身上覆盖起一层薄冰,散发出阵阵不寒而栗的煞气。 紫光大作中,时光在此刻凝结,她眼中场景突得就空了,这股力量将此刻的时间无限拉长。 就像回到了那场昏迷之中的混沌。 四肢的触觉褪去后,意识如空中落叶般在无声无息下坠,她沉默于起伏的黑暗中,却还未到睁开眼的时候。 脚掌传来触及地面的回馈,一道亮眼白光刺入眼眸,她下意识抬手遮住。 “齐寒月。” 陌生但听到过的声音在心境的苍穹上作响,她心生防备,待到双眼适应了光亮后才睁开了眼睛。 “你我本为一体,何必如此生离。” 视野中并没有人出现,她脚踩在黑紫的土地上,身上还是自己破窗时的这身衣服。 伴随着那低沉不容置疑的声线,地面稀稀拉拉凭空长出了几朵紫色的彼岸花,这种色彩她不曾见过,脚下花朵一一绽放,此刻也越发得多了起来,逐渐成团簇的彼岸花从。 待那彼岸花堆积已淹没小腿深度之时,又如粘稠的液体褪去。 “我与你说过,倘若你愿意接受吾的力量,这四洲大陆便会迎来新的杀神,我等愿为你效劳。” 是圣宝中杀神的声音。 少女闻言,薄唇抿得更紧,她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我不愿。” 那个人说,她会救自己。 她说她有办法帮她度过这场难关。 所以她信。 四周无风,地面上的彼岸花竟像是被风吹起,大片大片从紫土飘向天空,再慢慢飘落形成漫天花雨,那声音中带了几分预料之中。 “先不要这么快拒绝我。” 空中凝聚的紫色彼岸花在她面前幻化成一个混沌的能量体,与之相伴的血腥气在无形之中产生了极大的气压,又刻意的缓缓收回。 “我知道,你心悦天舒,难得再有一世缘分,就想与她这般归隐山林。” 那混沌的能量在她周围来回旋转着,声音笼在耳畔,拉出玄如深渊般的色彩。 “可你想想,天舒的身份如今已经败露,身上又有着这么多让人觊觎的剑法阵法,她就算顾得上你…” 齐寒月面覆寒霜,眼中不自觉露出几分不安。 “最终如果她死了呢。” “住口!” “你难道有把握,能和前世的她一样,再给你们创造相遇的机会吗?” 她只想过守护,这从未去假设的可能被挑破,一刹那间少女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知道它说得是对的,她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 就像初见时的自愧,她生来就是神,而自己不过只是个外门弟子。 “前世她可是神尊的女儿。” “而此刻的你,又哪里来得资本呢。” 仿佛被寒入玄冰的长剑贯穿胸口,极致而虚幻的疼痛蜿蜒爬上心口,齐寒月剧烈呼吸起来,仿佛在下一刻便会窒息。 那股气息变幻着,逐渐在玄气中捏出一个和自己有着一摸一样的五官的女子,她长发及腰,可气息却是天差地别,是杀神眼中齐寒月本该的模样。 不同于自己的一身白衣,这人身着一件极薄紫玄色纱衣,柳眉掩盖不住那几丝冷漠与霸道,仿佛看透世间百转千回,只剩下冰冷的欲望。 “我们可以合作,我可以让你不负她的诺言,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说实话,我也看不上你,但我没得选。” 她徐徐走到自己面前,拉起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心口,眼前的幻影并未带着血肉之躯的温度,只有一股巨大灵力在流动着,一阵阴寒之气瞬间顺着指尖往体内刺入,周围紫色彼岸花竟如被割断了般开始大量枯萎。 霎时心境只剩一片荒芜。 “想必你也会听从天舒的话,不会献祭于我。” “我知道你现在也不想成为杀神,那我们就各退一步,你只要把血肉之躯献祭给我,与我共生养,我便让你有足以守护世间和爱人的机会。” 第49章 “甚至就算她死了,也有复活她的可能。” “你看如何?” “而且,只献祭血肉之躯而非全部,也是天舒当时说过底线吧。” 她走近了一步,幻境中透亮的光线给少女和自己一模一样完美的眉骨抹上了一道深邃的阴影,这个杀神捏造的自己凑近耳畔,他的话和交易仿若魅惑的陷阱,让齐寒月不自觉的亦步亦趋。 “至于杀神,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会想要用到这股力量的。” 巨大的茫然如海啸般浮上心头,瞬间便席卷而来,叫她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个条件真真切切的触及了她的犹豫。 “我和你约法三章,我只会吸食那些想置你于死地,这些该死之人的血气。” “就比如,你眼前的这五个人。” 当视野再次明亮之时,意识回到现实,几位壮士正悬空杀来,紫气升腾中的齐寒月尝试挥手,地面十丈之内随着她的心念瞬间拔地而起尖刺,如狼牙参差只等待猎物落地。 众人根本没意识到她会突然有这般强的修为,壮士们见状脸色发白。 那位于仙阶的男人瞠目,拔出斧头扫地,旋转的灵力堪堪将满地尖刺破坏。 “你可以感受一下。” “我能带给你的力量,就会知道我所言不虚。” 耳畔的声音就好像有个巨大的阴影俯身在身后捏起了自己的手腕,它在耐心地引导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就在这一刹杀气凌厉而过,空中的四人还未有所反应,便已被一道紫光抹了脖子。 人头比身体更早落了地,拔剑刹那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已是手下留情。 木然的女子手持无夜剑,当这股紫光褪去后,齐寒月神志回了身,她有些愕然地望着落地的尸体。 胸口仿若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蔓延进四肢百骸。 地上的血泊和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的嗜血和寡淡,让她胃中开始翻江倒海。 幸存的这位仙阶男子见状,吓得双腿战栗,转身御风就逃。 齐寒月又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它在尝试着让自己拔剑,她感受到它看着那个人的目光就像多日未曾进食的猛兽,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贪婪,气息滚烫到足以将自己灼伤。 “够了!” 即使罪有应得,可这似乎与生俱来随心念而动的力量,这股倨傲森冷的力量,叫她忌惮不已良心不安,望着剑上粘稠猩红的液体,齐寒月最终别开了眼睛。 杀神吃到了这股甜头也是见好就收,地上的四具尸体析出灵力,化作点点光点消散于虚空。 地面弥漫的血雾被徐徐吸纳入她掌心的碎片,恶魔满足的瞌上了眼。 齐寒月寂然的伫在原地,她的脸白得就像那一片苍茫的雪。 成为杀神似乎成了一条避不可躲的道路,她在天舒的祈愿和既定的命运面前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分明已经走出了仇恨的深渊,可让守护温存的欲望被日复一日的沾染。手上粘了人命,她的眼眸到底还是找不回往昔的清澈了。 * 不知道在那杳无人烟的街角站了多久,直到手中的无夜剑颤动越发潦草,齐寒月才麻木的转了身,白净的月光下靴子轻轻摩擦着地面。 她拖着步子,有气无力得缓缓向前移步。 天舒裹着大衣跑了出来,睡过一觉后酒意被夜风吹散,听到有脚步声下意识按住了随手带出齐寒月的配剑。 剑身折射微光之下,她看到了一个被月光拉长的身影。 那一头披散的头发加上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孔就像厉鬼将映,让天舒的指节顿在原地,她仓促跑出,却见那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穆然的挪步。 步履蹒跚,似乎随时都可扑倒在地。 “齐寒月!” 她猛然上前抓她的胳膊,却如触碰到一刺骨玉器,寒意从手掌向着全身蔓延而去。 “我感觉到无夜剑异动,你去哪儿了?” 天舒被冻得猛一哆嗦,眼前少女的脸隐藏在月光无法照耀的黑暗中,以至于她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赶忙脱下自己的风袍包在那人身上,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回去说。” 如玄玉般的手突然猛得抓住自己的胳膊,天舒仓皇抬头对上齐寒月的眼睛。 少女的双眸中浮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雾,散漫没有丝毫焦距,让她氤氲而生起一丝不安的情绪。 “天舒…” 茫然的呼唤伴随着身体的颤抖,隔着薄薄的衣服传到天舒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颤,隐隐裂开般的疼。 “我在。” “我杀人了。” 天舒一愣,这才看清齐寒月手心中碎开的发簪,里面的灵光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麻木,天舒在脑海中咀嚼听到的对话,每反刍一遍,就愈发的遍体生寒。 不知是刻意忘记,还是不愿想起,她好像早就没有在意,穿越前的血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而不止是自己,她也正走上了既定的道路,两人的天命正在闭环。 就在天舒愣神不知该是安慰还是谴责的时候,齐寒月伸手将自己紧紧的抱在了怀里,用力之大仿佛是要将自己揉碎融入骨血。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 这个向来冷静清高不染世俗的女子声音中居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恳切和彷徨,沙哑着,祈求着,仿佛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 此刻的她是天舒从未见过的示弱和脆弱,早已不见往日的冷淡寡言。 那颤抖柔软的身体不经意泄露的祈愿,让天舒的心疼得紧。 很疼,疼到好像难以呼吸。 她很想答应她。 天舒的脸颊触着她的耳根,愧疚不堪的抿着嘴,包着她的风衣无声将她裹得更紧。 这声难得来自于内心的祈愿仿若一颗坠入了深潭的小小石子,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激起。 她什么都能答应她,唯独这件事。 在既定的轮回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在长久的沉默中,齐寒月的心一点点点的沉了下去,仿佛孤身于戈壁荒漠,孤独与凌厉在这个瞬间趁虚而入,纷至沓来,慢慢的湮没了她。 她逐渐开始确认了这个真相,让杀神足以为之筹码的真相。 这人连骗都不敢骗自己。 心头像是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生来就带着这颗圣宝而生,是众亲疏离的命格,养在小院,从童年到长大成人,谄媚的,忌惮的,让齐寒月分辨不出人皮下的几分真心。 彻夜不休的争夺中,在那些清冷孤寂的漫长年岁里,她一直一个人在暗夜里诚惶诚恐的踽踽独行。 她没有朋友,也害死了家人。 只有天舒,在见到她的第一天开始,那明媚的眼神,她就知道她是特别的,特别到无法用任何来形容。 促然出现在身侧的少女就是她平生中第一缕微光。 她愿意为它付之一切。 而杀神在心境中说的每一个字,每一种可能,都像一场不知何时而来的无期徒刑。 齐寒月终于意识到,天舒说过她固然有她的使命,她就是为救她而来,却从来不曾明言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种代价让她难以轻易许下诺言,自己的祈愿也似乎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又如何能在逐渐清晰的宿命面前,安之若素的接受这番安排。 齐寒月眼底恢复了光芒,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决意,带着刺骨噬心的寒凉。 第40章 异变 冥山的初夜, 篝火吞吐着火苗,天舒拿着驱蚊草和硫磺正在布置四周,见齐寒月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出神。 虽在火边却也是坐得远远的, 她出神的望着篝火在噼里啪啦的燃烧,望着木头在高温中发红发黑, 天舒的目光几番落在身上都不被察觉。 于是她在她身侧坐下,又不由惊道:“此处不暖, 为何不往前坐一点?” “我…” 齐寒月无意识将自己缩紧, “我不冷。” 天舒起身往篝火里加了些柴,再次走到她身侧脱下风裘披在她身上。 齐寒月有些惊讶正要拒绝,天舒淡笑一声, “我不怕冷。” 她说着,颇有些强势地将外衣给她扣上,她依在她身旁,好像这个人不论做出些什么, 她都会替她找好解脱和宽恕的理由。 “恃强凌弱, 他们该死。” 齐寒月盯着吞吐的火蛇, 火焰橙红的色彩常见而温暖, 可脑海中被映照衬托出的血腥却从未变过。 她轻叹一声收回思绪:“天舒,你杀过人吗?” 天舒面色一黯, “当然…” “如今正处乱世, ”齐寒月了然, 轻声问, “当时你在想什么?” 天舒抓起一根长长的树枝,远距离捣鼓着篝火里的干柴, 使它们燃烧更为充分。 第50章 “当时我身在战场,杀死第一个人时, 是害怕。杀死第二个人时,是习惯。杀死第三个人时,是麻木。” “大家都有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由,而杀戮是最快达成目的的手段。” “杀了第一个,就可能会有第二个,杀了第二个就一定会有第三个,久而久之,杀人变得麻木,杀人变得习惯。” 她笑笑,放下树枝垂手抚过地上青草,“这世间万象,万物生长都是点点积累寸步而行,杀掉或消亡却都是一瞬间的事。” “我知道心慈手软并不能够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 琥珀瞳射出清冷的目光,“但我既生灵化智,就不希望再变成纯粹的武器。” “何况生而为人。” 月光透过树枝洒在她流畅光滑的脸上,竟割出几分棱角分明。 齐寒月从层层叠叠的思绪中抽回了神志,眼中像是隐着一汪清泉,又散发出黯然的波光。 她不再说话。 天舒也不再追要。 两人从来都有着对彼此点到为止的默契和思忖,唯有心中对彼此的不安都在悄然破壳而出。 * 清晨骤升的温度化作露珠,顺着叶脉滚落,滴水声清脆落在叶片上。 两人站在极远的树枝上,望着目的地尽头黑洞洞的入口,天舒抱着胳膊环住无夜剑靠在树干上,习惯性望向身侧的齐寒月。 等到任务完成,想必两人还需要些时日调整状态。 她迅速回忆着两人商议的办法,指尖敲着胳膊肘道:“按计划行事,我负责把紫虎兽引走,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抓幼兽。” “在这里先别出现,我去去就回。” 天舒语毕,起身化作金光只身到山洞前,山洞里那极为敏锐的生物早已察觉到了入侵领地的人类,在洞内发出阵阵威胁的嘶吼。 少女面色渐冷,缓缓拔出身后的圣剑,一股又一股灵力波如海浪般挑衅涌入山洞。 在野兽眼中,是一个修道者,妄图挑衅万兽之王。 随即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一只全身紫毛似虎非虎的生物稳步走出山洞,那紫黑色像是浆果的眼睛幽幽盯着开始刻意嬉皮笑脸的天舒。 “抱歉打扰。” 天舒笑嘻嘻,她背手握着身后的剑,身形挺拔英姿飒爽,虽看起来不正经,眼底却渐闪出几分杀意。 紫虎兽凶狠地盯着她,一爪刨地,不耐烦地发出阵阵低吼,似催促快些离去。 “在下天舒,想来取一物名为紫玄。” 天舒说道,紫虎兽生为高阶灵兽也早已通人性识人语,之所以书中如此命名,是因其栖息地边必有紫玄。 那是一种矿石,也就是薛将军给予的胸甲原料。 紫虎兽一听紫玄整个毛都竖了起来,对着天舒又是一阵呲牙咧嘴,拱起后背发出阵阵低吼。 看到这般野兽充满攻击性的姿势,说完全不怕是假的,天舒甚至感觉到后背在流淌的冷汗。 她干巴巴找补:“你等等,我可用此物换!” 说着便是一阵东摸西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牛肉干块。 “呐呐呐,嘬嘬嘬。” 紫虎兽戏耍了一般怒吼出声,便向着天舒抓来。 此番拉扯中天舒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故作惊呼,将牛肉干块塞入嘴中,迅速后退开来。 眼看这紫虎兽爪子猛然拍地,霎时压实的土地便凹下了一块,它怒吼一声向撕咬摩挲。 指尖捏决间,运转灵力在面前化作一个六棱防御,一手拔出身后圣剑对着紫虎兽直直劈去,被隐去身形的无夜剑包裹着灵气化为巨大幻影,带着煞气攻击向紫虎兽。 那孽畜不敢硬挡,腰身一转轻盈闪躲,剑气劈在了身后粗壮的树上,就听树木内部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声响,随即嘎吱裂为两半。 紫虎兽往后退了几步,兽面上有了几分惊异。 天舒人剑合一再次持剑,见紫虎兽灵活闪躲,无夜剑刹那调转方向从背后偷袭。 无声无影,剑法如鬼魅,当它反应过来时已是迟了,长剑剑锋倒映眼底,它赶忙扭身,擦过身躯引得吃痛长啸一声,身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天舒腾空拉开距离,两手握着无夜剑,剑法一出,一道又一道狠戾银光飞速而来,却见紫虎兽毛孔一变,全身竟迅速覆上了层层类似于紫色的鳞片。 不远处关注全程的齐寒月皱眉,这东西的防御力她实在熟悉。 无夜剑法打在紫虎兽身上,一阵又一阵紫色光波向四周荡去,却只让它无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天舒心想着大差不多,便抽身逐渐消失在深林。 齐寒月见状也隐去了身形,留下这只孽畜在原地朝天怒吼。 两人狂奔几里地后,天舒见身后熟悉的气息稳步跟上,转头了然道:“原来这紫玄并非矿物,而是紫虎兽身上的东西。” 齐寒月点头,“你觉得这个紫虎兽如何?” “不好对付,先前能伤到它也是侥幸。” 天舒放慢脚步,看此地尚且安全,便抚着下巴回想,“攻力与躲闪能力极强,更有紫玄护体。” 她抬起眼笑:“就和你一样,乍一看没有任何破绽。” “到底是万兽之王,难以吸收其精髓,若拿它幼兽精血所制灵丹,防力与攻力怕是会提高不止一倍。” 天舒抚过长剑,不自觉间已是两人中可以运筹帷幄的一方,“我们稍作歇息再去一趟,这回我会将它引走,你得手后便尽快于我汇合。” 夕阳渐落,这时刻正是这些捕猎者觅食的时间,渐落的太阳给冥山笼上了一层雾瘴,使得暗夜里危险的声音越发多了起来。 两人分头出发,齐寒月收敛气息藏身于深林,目送天舒再次走到洞前,只是距离还尚且有个五十多尺时,洞里已有了阵阵躁动。 天舒暗道,是该以身作饵了。 灵力以同心圆从掌心向四周扩散而去,落地激起无数灰尘。 紧接着,洞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紫虎兽如剑一般从山洞内飞跃而出,对着少女的脸便狠狠抓来,看样子已将其作为今晚的猎物决心一分高下。 早有准备的天舒抬手间,无夜出鞘挡在面前,身形步步后退去。 却见紫虎兽眼中充了血,天舒见状想着作戏做全套,便跑出几步猛然蹬地,在半空腾空翻身,伸手便去触碰紫虎兽的皮毛,未果落地。 果然这一动作彻底激怒了紫虎兽,它朝天怒吼,冲着她就抓来。 身后长剑在虚空化出一道紫光,对着紫虎兽的脑袋反击就刺,一人一剑形神合一。 紫虎兽不防,险些被刺中眼睛,下意识抬头反抗,无夜剑借力回到天舒手中。 这孽畜被激怒,彻底不管不顾的冲了来。 怒火攻心,时机成熟了。 天舒瞥了眼齐寒月藏匿的方向,运转灵力往远处佯装逃离。 紫虎兽眼皮受伤流下一道骇人血痕,接二连三的在同一人手中吃亏,冲昏头脑的不甘示弱地追了去。 一人一兽刚离开没多久,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虚空微微颤抖,隐匿的气息逐渐显现在灌木边缘,齐寒月的身影伫在灌木从前,持剑伫于山洞前。 她不敢多耽搁,急步走进,不知天舒可以拖多久。 山洞干燥而阴沉,夕阳渐落,山洞内更是无太多的光线,素白平地靴子小心踩在地面上发出微不可见的声响,高挑的身影往山洞里挪去。 越往前走,山洞内逐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宛若一个黑洞洞的深渊。 洞里好像有东西在摩擦着石头,发出并不令人舒适的摩擦声。 齐寒月状态警钟敲响,挥手间灵力在手上形成光源,勉强囫囵照亮了几步间的路。 四周都是岩石,表面凹凸不平,摸上去却被磨得圆润光滑。 山洞的尽头似乎微微有着紫色光亮,一个小东西蜷缩在这一方混沌中,全身散发着妖媚罕见的紫光,分布在周身像是软软的甲。 她小心挪步,打量四周的柳眉微皱,不知是不是自己紧张产生的错觉,她总是能听到一些忽远与近的声响。 难以形容,像是磨刀石上在摩挲金属的声音。 她步步往山洞深处的紫色光源走去,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似乎消失了,耳畔只有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齐寒月走近光源,一只紫虎幼兽趴在石台上:或许才刚出生不久,双眼都还未睁开眯成一条线,小小蜷缩着像是一只放大的老鼠。 它的毛并不是成年紫虎兽那般深紫,就连爪子都是粉软的,更别提那一身紫玄了,薄膜软片般覆在身上。 齐寒月拿出匕首,轻轻割开紫虎兽的尾巴,将血液装入琉璃瓶。 任务中有明确建议两人只需精血而最好不要伤其幼兽,紫虎兽怀胎三年,灵智极高又是出了名护崽,若是幼崽被人类带走宰杀,山下百姓和上山灵者都会遇上不小的麻烦。 若要幼兽,除非…连母兽一并屠戮。 第51章 可这并非是两个外门弟子就能做到的。 或许是轻微的刺痛弄醒了这只小兽,它的眼睛破开层层瞳膜睁出一条黑色的竖瞳,目不转睛的盯着入侵者。 “嘶嘶…” 像是得到了命令,一声又一声响动突然急促的响起,紧接着有东西噼里啪啦爪子触碰地面正在迅速接近,向着紫虎幼兽冲来。 早有防备的齐寒月抬手猛然一吸,将紫虎幼兽抱在怀里转个身,一条极其粗壮的东西从身边擦过,又缩了回去。 “现身!” 双手结印间,灵力汹涌间将周围照亮。 就见一条数米长的黑蝎在白色光芒下无所遁形,身躯庞大数丈,比齐寒月见过的蝎子都要大,弯钩的尾部在光下泛着寒光。 三角的钳子正来回的钳动,那一直不舒服的声音正是从此而来。 在这瞬间幼兽身上的鲜血涌入瓶中,紫虎兽的身体开始蠕动,齐寒月见目的达成,将琉璃瓶关上,同时将紫虎幼兽赶紧放回石台。 她原想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却见这黑蝎以为她另有所图,尾勾直直杀来。 人兽不通,战争一触即发。 齐寒月拔剑,寒光如银稳稳刺入黑蝎体内,孽畜一阵抽搐,竟发出了声尖利的啸叫,随即抽搐着躺在了地上。 拔剑时一个血洞赫然出现在那粗壮身体上,齐寒月对自己如今的攻力尚且还算满意。 她收了剑,心中念着天舒那边的胶着,不敢多耽搁。 刚走出几步总觉着有些不对,若此黑蝎这般不济,怎会被紫虎兽拿来守护幼兽。 转头凝神,果然身后一阵声响,一道身影竟狠狠不顾一切张开血盆大口,向自己奋力抓来,齐寒月双眸不自觉瞪大,步步闪躲。 退步间那庞大身影眨眼穿过了之间的空隙。 长剑再次出鞘,简单交手,掐准时机在反击中狠狠刺了下去,蝎身在剑下不断扭曲抽搐,在濒死之际竟绽出极强的生命力。 齐寒月突发觉肩膀一阵刺痛,她别过头,对上了黑蝎那反射着光亮的毒钩。 声东击西,不慎大意了。 黑蝎抽搐着,在坚定不移的剑下逐渐没了气力,唯一伤到她的毒尾依旧死死穿透少女的琵琶骨,鲜血顺着伤口徐徐流淌。 气力最终无以为继,黑蝎终于颓下了它庞大的身躯。 齐寒月拔出长剑,挽花中切断了蝎尾,黑蝎虽死,那倒钩却依旧死死得穿透卡在肩上,只得用手封脉短暂止血。 阵痛中额头微冒汗,杀神氤氲而出。 “你中毒了。” 它桀桀笑着化出了形,自从簪子被摔碎,恶魔的出现轻松而自如。 那声音毫无波澜,齐寒月抬眼看了一眼它,面上肃穆而沉静。 “需不需要我帮…” “不需要。” 尖勾深深嵌入骨肉中,鲜红滚烫的血顺着毒勾被拔出而从血洞泳出,点点浸湿了她的上衣,鲜艳颜色灼着眼眸,让她指节不由一颤。 “啧啧啧。” 令人烦躁的声音在她耳畔来回的试探,齐寒月面色如霜,毒勾被她强制从骨肉分离。 杀神望着她额头汗滴与白皙的手,却是微微笑了起来。 “我可不想看到你因为这种低劣的原因而死。” “闭嘴。” “哟,这么疾言厉色,我们前几天不是刚刚合作的很愉快吗?” 齐寒月不再搭理它的巧言善变,闭目迅速运转灵力逼出毒素。 杀神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之色。 毒素在它暗中刻意的催动下奔向五脏六腑,齐寒月的嘴与眼眶不自觉带了乌色,却倔强的自顾沉神,模样宁折不弯。 杀神见她不吃这套,气得直咬牙,又故作若无其事的四处飘荡着,绕道她身后。 趁其虚弱至极,它在背后猛得肘击而出,将她直直击晕了过去。 “你如此防着我,便由不得我自己取了。” “本是同根生,让我变强也是利于你的好事,何必如此防备。” 它说着徐徐走近,眼睛直勾勾盯在齐寒月肩膀刚刚凝固的血迹上,不自觉舔了舔下唇,眼底闪过黑光。 杀神哪里懂得人类的礼义廉耻,它贪婪地匍匐下来,舔过她伤口的血痂,将刚刚凝固的血块吞掉,那咸腥块状物一下便在口中化去,滑入体内。 舌尖挑开伤口,乌黑鲜血自伤口滚涌而出,一路滑下流在地上。 它有些吃惊的抬头,看着少女肩膀上鲜血淋漓间,流淌的却都是乌黑毫无生机的死血,没有流出正常的血液。 “竟是如此剧毒。” 它尝试着舔舐,感受到少女体内的毒液顺着经络向心脏攀岩,再不救她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如今自己和齐寒月相伴相生,这也是她敢这般要挟自己的缘由,若是毒液抢先流入五脏六腑,怕是还没有苏醒的机会就得和她一并死翘翘。 尽管不算情愿,但它还是得救她。 真是欠她的。 杀神挥了挥手将齐寒月扶起,煞气流动间低头含住伤口,将她体内的毒血吸出来。 这股能量没有任何的形态,流淌的灵力就像四溢的章鱼覆盖在娇躯,血的味道弥漫在虚空,粘腻而甜腥,只稍作思索,便将那带着毒素的血液一口口吞了下去。 带毒的血,那也是血。 它要血气将养神魂,可这女人实在是不听话。 要不是发簪摔碎,怕是连醒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随着毒血被全部吞入肚,杀神意犹未尽的抬起不存在的头,看着齐寒月的唇色褪去紫青。 这个女孩其实并不排斥以杀止杀。 所以与她共生也并无不可。 她一直都能接受既定的现实,只是它却没想到如今这傻姑娘居然心心念念和天舒一般的情义。 这狗皮的剑灵,屡屡破坏计划。 现如今受到那剑灵蛊惑,若是等着齐寒月来接纳自己,怕是等到死都没那机会了。 它必须得主动做些什么。 杀神森冷的目光落在紫虎兽的幼兽上。 这是天然上好的补品,至于这两人的任务和它又有什么关系,既想着,就张开血盆大口将这幼兽直直生吞了下去。 随着蛇腹一般点点深入吸收,紫虎兽的气血就像破壳的鸡蛋四溢而出,它猛然瞪大了眼,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能量逐渐暴烈得仿佛热水沸腾,带来燃烧般反灼的疼痛。 它完全没意识到这意外情况,久违的痛苦让煞气都跟着颤抖起来。 吞噬下的紫虎幼兽以及吞噬毒素在此时开始阵阵交融。 晶石的中心一丝紫光从中心漫出,随即是第二丝,第三丝,迅速吞噬了包裹整个圣宝。 随着毒素的吸收,圣宝随之异变。 原本白色的水晶在这一瞬被紫色丝线密密麻麻覆盖上每一角落,赫然变为了紫色,带着妖异浓郁的气息。 “不好,这太多了。” 就像饿急的人突然吃得太快太狠,引得阵阵作呕。 这股未来得及消化而多余而来的能量就像茶盏中溢出的茶液,使得杀神都不由连连后退,难忍得剧痛中让它最终将目光落在齐寒月身上。 她凭什么这么淡然,凭什么一尘不染。 “既然你不想与我为谋,那我就让你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一样被人所忌惮,一样被人所驱逐。” “但拥有这样的力量和机会,我看到时你是恨我,还是感谢我。” 它桀桀冷笑起来,痛苦的扭曲着,狰狞盯着昏迷的少女,拂袖间就将身体里暴烈泳出的大量灵力挤入齐寒月的丹田,钻入她体内。 它狞笑着,嘴角却逐渐僵硬,盯着沉睡的少女逐渐不可置信。 并没有想象中的排异的反应。 齐寒月的丹田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这股变异的气息宛若墨汁滴入清泉瞬间消融。 “为什么?为什么!” “可恶!可恨!” “凭什么天舒生来就有肉身,而我就非要与这个女人共生!” “明明我们都是天地供养,却偏偏让我活于人下,寄生而存。” “我不信,我还掌控不了这个区区凡人。” 昏迷的少女脆弱的就像风中飘零的碎叶,凶悍灵力肆虐周身,陌生的能力就像蚂蚁酥酥麻麻的攀上每一处角落,愤恼中的力量被一股脑不断涌入与控制,杀神抬手间拂过齐寒月的眉心,试图控制她的神智。 少女睁开双眸,原本淡紫色的眼底竟闪烁着深紫光亮,紫到发黑的色彩中周身竟滚涌起紫色灵火。 失去了神志的身体就像它手中的人偶,血气冲击着彼此的神经。 齐寒月麻木的眼睛底色中倒映过千万枯骨,血流成河的惨象,在眼底闪过一丝赤红。 磅礴而原始的欲望在此刻倾覆而来。 杀神见状才勉强被安抚了情绪,它有些满意的看着它的尝试。 第52章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个少女最好只是个容器。 再看着自己四散的能量,它被薛玄清封印后直到发簪摔碎出了裂痕,才能将将苏醒,自己本就被幻神下了禁制只能与齐寒月同修,这战神居然再加重一道封印。 他们越怕,它就越要嚣张。 等有朝一日彻底占据齐寒月神智,定将这些屈辱悉数奉还。 它环视着空荡荡的四周,此处除了女子外就是那只毒蝎尸体,这是除了人类外见过的第二种圣物,看见这蝎身形状还算霸道,便将四散的力量重新拢回,照着地上的尸体勉勉强强的化出相似的形态。 如此,也算是有个模样便于行动。 水晶闪烁着邪魅的紫光,逐渐慢慢光线暗淡,好似先前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直到万籁俱寂之后,齐寒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周围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她回想起昏迷前的记忆时,腾得一下就坐了起来。 这孽障!都做了些什么? 少女心感不妙,肩上撕裂的伤口让她不自觉轻哼出声,血气奔涌间脑袋依旧有些沉重,抬手轻抚太阳xue。 指尖沾过愈合的伤口,身上的毒果然已经被解开了。 齐寒月抬头看去石台,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台面空空如也,紫虎幼兽在昏迷之际已经被圣宝给吃了。 第41章 任务 被刻意引诱来的冥山外围, 一道紫玄色光亮划过天际,天舒生生摔在草地上,无夜剑护主的灵力向四周爆发开来。 紫虎兽见状周身刹那紫玄覆盖, 光滑中乍一看就像条庞大的蜥蜴,在丛林间迅速移动, 妄图找到足以一击致命的角落。 方圆几里的森林在双方对抗中飞鸟四起,周边的灵兽驱散而逃。 天舒灰头土脸的起身, 她确实没有意识到这只畜生的速度居然如此可观, 这一路逃窜跌跌撞撞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雅。 要是被黑洛看到,指不定会被怎么嘲讽。 再看看此地与那洞xue拉开的距离, 天舒掐算着是差不多了。 在最终与紫虎兽拉开的距离间隙中,少女伸手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扎紧,高马尾一丝不茍的在脑后随风飘荡。 “不跑了,就在这儿吧。” 朗朗笑声如银铃, 少女一手转着无夜剑收在身后, 剑身威风凌凌的锋芒在阳光之下折射紫光, 天舒的目光落在面前盔甲竖起的野兽。 面前的紫虎兽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此番休憩后再次发起攻势,牙尖嘴利倒映出一道寒光, 凝聚出一道天舒熟悉的光束。 它居然会灵力? 天舒瞠目, 瞬间破功闪躲。 随着波光攻击在树干上发出的爆破声, 兽爪划过地面火星阵阵, 在大理石上留下一道白色划痕。 少女感慨这凶兽确实难遇对付,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无夜剑法出, 长剑出鞘之声清脆凌厉,剑气直逼而来。紫虎兽吃过一次亏, 见状周身紫黑色甲片翻涌起伏,皮毛在光下泛着冷厉光泽。 双方再次试探,点到为止。 紫虎兽看似性情狂暴直来直往,动作却灵活诡谲,巨大的紫玄鳞片泛出灵光在周身迅速凝成圆形的光盾。 随着天舒逐渐释放剑气,矛与盾相撞之声乒乓而至,旋转的紫玄各处几近同时炸开五朵火花。 见剑法被相克压制,天舒后退间果断布阵,变换战术。 她将手中长剑朝天一抛,双手结印掐诀。 无夜剑随心念凌空猛然绽开,化作无数利剑如烟花般朝着紫虎兽狂刺而来。 紫虎兽见状故技重施,周身灵气暴涨,紫玄化作固若金汤的防御屏障,洋洋洒洒的剑雨落在上面乒乓作响,不少长剑借坠力直直扎入地面。 天舒早有预料,抬手控剑:地面长剑齐齐拔地而起悬于半空,将那球形护盾层层包围,剑尖直指其中。 一拳握紧,长剑刺穿了紫玄化作的护盾。 在极短的寂静中,就见穿山甲一般层层叠叠的紫玄鳞片里缓缓透出一丝妖异紫光,紧接着一声爆响开来,赤红如焰的妖气与破碎的灵光向四周扩散开来。 天舒召剑回手,意识到晌午能伤着这孽畜确实是太过侥幸。 迷蒙灰尘之中的时间仿若凝固,少女警惕的目光落在尘埃里。 紫虎兽踏碎尘雾,凶眸冷厉,虎啸震彻而来。 天舒叹出口气,无奈摊手。 “我向来不喜对抗,侥幸躲过了切磋赛,没想到这茬儿还等着我呢。” 紫虎兽不明所以,却被她这不以为意吊儿郎当的模样彻底激了怒意,哪里肯再给喘息的余地,一爪狠狠拍向地面,枪尖般的妖力刺入土地,瞬间裂开数道深痕。 天舒一抹脸收起玩笑,她敏锐的察觉到地底一股狂暴妖气汹涌袭来,赶忙跃至空中,几乎同一瞬地面轰然炸开,巨大的妖力虎爪破地而出。 紫虎兽眸中闪过凶戾狡黠,周身灵力闪烁。 巨响之后,无数妖力尖刺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将天舒层层包围,犹如落入捕蝇草中的猎物。 凶煞的灵气在身后化作破空之声袭来,天舒见状掐诀念咒,御剑半空旋身躲过,望着周边的战术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畜生居然也知道螳螂捕蝉? 橙红如烈焰般的灵力在空中拉出夺命弧线,刺空后迅速缩回,四周攻击越加密集。 天舒应接不暇,额上冷汗淋漓。 猛然抬头间,外围妖气已如食人花般向内合拢,将她困死在天罗地网之中。 紫虎兽抓住时机,飞跃至阵法上空。 周身灵力轰然化作威风凛凛的焰色巨虎,向着下方俯冲而来。 正在往此处赶来的齐寒月听着轰击声在山内回音不绝,万物颤抖回应,狂风吹拂,胸壑中的忐忑如雷鸣般滚滚而来。 她飞速催动灵力,就像踏断树枝般毫不犹豫踏碎了这让人惶然的思绪。 夕阳已彻底沉入山峦,在暗夜愈铺愈厚的黑暗之中,她在危险的山林一往无前。 天舒。 她只念着她的名字,再顾不得其他。 风在耳边疾呼,她感受到紫虎兽的灵力全然碾压在天舒之上,对战况的猜测让她焦灼到几近失去理智。 齐寒月不自觉握紧了拳,心跟着揪了起来。 就在紫虎兽即将冲破阵法之时,阵内破空而出一道金色光柱,直直迎上那汹涌而来的力量。 两道力量在高空相接,金光却明显克制得弱上几分,只勉强拖住瞬息便被吞噬。 焰虎直直杀入破碎困阵。 惊天动地的声响炸开,本就残破的阵法瞬间支离破碎,地面微微震颤,落地激起漫天粉尘。 紫虎兽稳稳落回地面,雾气缭绕,尘埃之中隐约能看见那少女勉强脱困的身影。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遥远的烽火台之上,一个指尖轻敲扶手,发出轻轻哒哒的声音。 “你确定天舒与齐寒月二人收到的任务是取紫虎兽精血吗?” 身后的人往前一步道,“月王爷回话,正是。” “桀桀桀…” 沙哑声音破空响起,这人抬头望着一直懒懒散散靠在椅上的男人,他自顾自阴森笑着,突然转过脸,不怀好意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有劳月王爷亲自去打探,想来紫府殿也不是传说中那么团结的呢~” “王爷爱女心切,这是要给自己的女儿出上一口气了。” 男人闻言眯起眼睛,狭长凌厉的眉间闪过足以燎原的星光:“蒋大人此言差矣。” “王爷向来效忠夜神,只是听闻您在找天舒,这人于紫府殿并无干系,随手帮忙罢了。” 他面上是倨傲到几乎不敢让人直视的神色,椅子上的蒋厉魂却只是笑,仿佛习以为常。 “多谢王爷相告。” “传令给宗主,就告诉他我们找到天舒了,至于齐寒月,”他慢悠悠望了一眼身侧之人,冷笑一声刻意提高了嗓音。 “为防东窗事发,就一并带走吧。” 战场上天舒发丝微乱,脸上沾了灰尘,咳嗽着走出混沌。紫虎兽盯着她,耳朵却转向齐寒月的方向,它察觉到这股来势汹汹的陌生人类气息。 天舒趁着这段间隙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使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丢人。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得手,现下只需要一个拖延的术法。 用什么阵法合适呢~ 随着脑海中灵光闪现,记忆昭然开来。 天舒回首间,在这同样狡黠的月光里她曾经看见漫天的彼岸花,和阵眼中半垂的眼眸。 “就这么想死?” 那个女人冷彻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眼角是常年独行的倨傲森冷。 “怎么,连千瞳宗阵法都认不得了?” 回忆戛然,天舒嘴唇勾起轻微的弧度:这个备受众生诅咒的杀神,隔着时光的漫漫重洋,在氤氲的谜团里终于一步步摸到了破开的真相。 第53章 血姬手中的千眼阵法,是自己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手把手改好教给她的。 当年她口中的故人一直都是自己。 只是那时自己尚在轮回前,而齐寒月也从不愿多言。 她们就在彼此的错位时空中相望。 两人的命运早已在神力的干涉下扭曲交织,每走一步都会如蝴蝶效应一般卷起狂风骤雨。 她望向赶来的齐寒月,示意她不必帮忙。 天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要做什么,会带来什么,这些都是在轮回之中早已铺好的因果。 双手结印间,周身灵力暴动起来。 紫虎兽眸中凝重,气息依旧张狂。 践行的回应是指尖不受控的颤抖,就像当初在站台上展示无夜剑法,不知是自己的兴奋还是犹豫,每每此刻都是如此忐忑。 灵力如雾气般自体内滚涌而出,在空气中却分外稀淡。 “千眼阵法。” 随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金光闪烁,四面八方的苍穹竟凌空出现数道密密麻麻的金色横线。 同一时刻,金色横线猛然向两边撑开虚空,化为只只金瞳,仿佛天神撕破虚空,露出眼睛窥视茫茫人间。 天空之上布满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金色眼眸,原本散漫无焦距的目光骤然齐齐盯向紫虎兽。 就像捕食者盯住将死的猎物,像被天兵天将围剿。 纵使凶戾如紫虎兽,也不自觉步步后退,眼中竟冒出了几分胆怯。 少女瞳孔之中,是天神般无情的杀机。 “这是什么?” 齐寒月被震慑得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天舒藏拙,却从不曾想这人竟有这般大的本事,如此场面让她在自己的脑海里不由得疯狂翻寻相关的资料,片段描述让她多多少少猜到了天舒使出的阵法名字。 避世千年而绝密的杀阵一出,全场惊骇。 “千眼阵法吗?” “只在诸神之战中记载过的阵法,千瞳宗的血脉之阵。” 战场中天舒双手结印,星光撒在她坚毅的面容之上,天上如繁星般的千眼闪烁着金色灵光,紧接着从数千瞳孔中心爆发出金色射线,锋利如刀割。 千万射线扎向紫虎兽。 紫虎兽很快回过神,稍躲过几根后便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身上紫玄覆盖,咆哮如卧龙冲天一怒,与其躲避不如以攻止攻,周身浮现无数橙红色妖力光点,纷纷化为长矛迎向直冲而来的金色射线。 在一声又一声抨击的爆破声响起,金色破碎的灵光如雨落下,点点滴滴铺满黄土地面,在地面粘连。 脚掌感受着地面的变化,野兽的直觉让它心感不妙,紫虎兽猛地抽身,只想远离那些金色光点。 “哪里逃!” 天舒轻喝,一掌拍地。 地面点点金光化作细细光柱,直直射向天空。 一粒光点射出的光线并无足够威胁,可满地千千万万金光同时升空,这片土地上犹如从地面凌空升起一道通天巨柱,将齐寒月惊骇的面容照亮。 紫虎兽被巨大光柱狠狠裹挟其中,那光束如同千千万万细针刺入每一个毛孔,它发出一声痛苦闷吼。 “我们走!” 天舒飞跃至齐寒月身侧,如今自己的修为也只能将将困住这头凶兽片刻,这时间足够两人逃离。 结印间,手腕却被按住,她侧头对上齐寒月略有几分愧意的眼底。 “天舒,不能走。” “紫虎幼兽被圣宝吃了。” 天舒哑然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才勉强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齐寒月,“那你没事吧?它有没有伤着你。” 齐寒月怔愣,面上带了暖色,轻轻摇头。 天舒如释重负般缓出口气,眸子瞅着面前的紫虎兽轻笑出声,“吃了就吃了呗,咱还杀不了这孽畜不成?” 光柱中心,紫虎兽猛地发出一声震彻全场的嘶吼。 遥远的烽火台上,蒋厉魂前脚刚送走月王爷遣来的使者,后脚听到了遥远的兽吼声,猛地回过身来,三步并两部直直走到台边,双手结印两眼泛出灵光,目不转睛的窥视着远方的战场。 “那是什么?” 朝天的金光泯灭之时爆出一声炸响,深林中几道灵光来回交织,一时混战不断。 他揉着自己的眼睛,妄图看得更清楚些。 身后不远处刚刚回避谈话的下人这时走了上来,问:“大人,需要我现在回去禀宗主吗?” “禀什么禀!犯什么蠢?” 下人被这一句无厘头的话骂的一头雾水,又不敢再多问,唯唯诺诺的缩了缩下巴。 身后安静得没了奉承的声音,蒋厉魂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施舍般解释说:“紫府殿那些有眼无珠的蠢材,只当天舒是逃出来的千瞳宗人,却不曾多研究过他的身份。” 下人抬了抬眼,小心:“宗主不是说,这个天舒并不是剑灵本尊,他已派死士阁追查。” “这个天舒只是个被夺舍的尸体。” 蒋厉魂懒得分精力去看后面的人,目不转睛的看向远方的战场,望眼欲穿那边的种种招式,妄图从里面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你没看到吗?刚刚的术法绝不简单。” 蒋厉魂说着,他盯着天舒的招式,勉强明白了几分为什么薛玄清要出手去干预一个外门的切磋赛安排。 神明本就不该插手人间事,何况是这种小事。 除非这个人会引得世间变动。 他确认并肯定这个剑灵不会只是夺舍了尸体那般简单,蒋厉魂直立起身子,眸子泛起幽幽寒光,回头对身后人道:“你去回禀蒋厉魂。” “说在抓捕过程中,天舒和齐寒月死命不从,我等不慎失手将其杀死。” “啊??” “啊什么啊?你是想去陪她们?” 下人瞬间静了声,蒋厉魂翻过白眼后满意地轻哼出声:敖兼这人宗主的位置坐久了,竟与紫府殿众人一般优越清高起来,犯懒没有亲自来盯这件事,倒是让他发现了端倪。 外门术法浅显,可从迎战紫虎兽来看,那剑灵身上除了剑术,必然还藏着不少千瞳宗的术法,若是能为己所用,来日替代敖兼成为新的宗主也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 若不能为我所用,蒋厉魂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在战场上搏命的两人并没有这般多的精力去留意四周,齐寒月伸手将被击退的天舒抵住。 面前满身血痕的紫虎兽双眼幽幽望着她们,眼底恨意似可滴出血来。 两人交替出战,以车轮战术与紫虎兽胶着。 疲乏至极的紫虎兽也不顾什么战术,张开血盆大口与两人硬碰硬,周身紫玄在诸多攻击中裂出数道骇人口子,口子边上早已是细小的裂痕。 似乎意识到这是搏命之战,它迅速调整状态扑向齐寒月。 沉着的少女面对这只发狂的野兽毫无惧色,她后退一步,一手支撑着地面抬腿横踢,矫健的身法踹中那没有紫玄保护略有些脆弱的下腹,将它踢离了自己。 紫虎兽喘着粗气,已有些气力不支,摇着尾巴绕着两人转圈,眼底阴森而杀气汹涌。 对面的两人身上也是狼狈破碎,天舒面色发白,千眼阵法对灵力的损耗比她想象中更为惨烈。 如今修为耗尽,只看双方谁更韧劲。 兽眼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嗜血天性在血气之下再度爆发,紫虎兽往后退了几步。 齐寒月与它交手了几回,对其攻势已是基本掌握,她见紫虎兽正在蓄力,握着剑柄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就看这只孽畜前抓刨地,腾空向自己而来,紫玄在空中划过如同是紫色流星。 齐寒月剑尖划过银光,周身涌出早已汹涌澎湃灵力,不甘示弱地迎上。 就在一人一兽即将相碰之际,紫虎兽却扭身不顾长剑刺穿身体,擦过齐寒月冲着地上的天舒抓去。 “天舒!” 齐寒月别过眼,向来如冰泉般清透冷淡的眼底竟翻涌出一分恐惧。 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她借拔剑之力将自己甩了回去。 只听一声衣衫破碎的声响,一瞬血肉横飞,自肌肤喷溅而出,随即灵力在潜意识中滚滚而来,将野兽逼离二人。 天舒张着嘴,在这一刻呆滞的意识才彻底回了神。 她看见空气中逐渐弥漫起血雾,瞠开的眼睛被血模糊了视线,眼中洒入鲜血,是火辣辣的刺痛。 这不是她的血。 是齐寒月,还是紫虎兽的? 在红色血暮的逆光之中,她周身像笼着一层温暖的黑暗里,在那影影绰绰之中,她看着齐寒月背对着紫虎兽挡在自己面前。 她低垂着眉眼,并不想让自己看见她忍痛的模样。 “血…齐…寒月…” 她的血滚烫似火,足以将自己灼伤,心随着她被紫虎兽狠狠抓的那一下,生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第54章 天舒抬起的手指颤抖着,想去抚摸她的身体。 齐寒月注意到天舒的举动,她抬起头来,在对视一眼后又迅速别开,想要避开那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的目光。 天舒看着她,眼睛火辣辣的,血水被泪水稀释开。 “皮肉伤,无妨。” 她勾了勾嘴角,即便满身血污,面前这人的表情依然温柔偎贴,仿佛受伤的并不是自己。 不过片刻间,她别过脸柳眉皱起,不明显的喉咙在上下移动着,天舒见状来不及多思,抬起的手掐指猛然点在齐寒月心口的xue位上。 “吐出来!” 不容质疑的命令,包不住液体的嘴角咳出鲜血,顺着下巴一滴又一滴的落地,下方绿草沐浴鲜血洒入土地,如同渗在心口的裂缝,疼到令人窒息。 是内伤。 紫虎兽趁胜追击,不顾身上血淋淋的洞口又硬撑着冲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齐寒月转身间双眼闪过白色灵光。 在长剑拉出的弧线下,天舒看清了她后背的“井”字形伤口。 两个满身鲜血的敌手为彼此的坚守,寸步不让。 鲜血每湮出一分,少女的苍白和脆弱就清晰一分,天舒眸中的黑暗就浓稠一分。 心随之狠戾,什么引人觊觎的神力,什么天生地养的剑灵,若是为了守这股力量而眼看着齐寒月总为自己受伤。 那她便统统都不要。 天舒抬起手心按在齐寒月身后,手心金光闪烁,神力随心汹涌。 随着这股神力徐徐渡入的身体,齐寒月发觉那股磅礴的力量流经丹田,顺着经脉而蛰伏,见此情形难掩惊讶:她只知先前是天舒神力以疗愈,却没想到如今自己居然可以承载这诸多神力的痕迹。 明明是凡人之身… 在那场切磋赛后重伤昏迷时,天舒除了疗伤,还对自己做了什么吗? 她满腹疑问,却听身后人沉声:“别回头。” 在神力的治愈下二人的心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后背火辣辣的痛楚逐渐消退,神力如同清泉般将血腥与燥热逐渐抚平。 天舒突得笑了一声。 “你不是从来没看过我身为剑灵的能力吗?” “这回就让你见识一下,圣剑诞出的生灵,与其它到底有何不同吧。” 少女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她徐徐抬手间宛若正在布下天谴的神明。 齐寒月感受到身边环绕着的极重戾气,那冰冷的暴虐的力量让人不寒而栗。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舒。 她看过很多的书,也听过很多的传闻,知道那些灵气鼎盛的圣物被天地孕育良久,就会产生它的主体意识,可以幻化作世间万物。 就比如身为剑灵的天舒。 这些有自我意识的圣物遵循适者生存,大多暴戾嗜血,有时甚至需要压制或封印。 可在她眼里的剑灵天舒,诞于幻神长于宗门,温良得就像天赐的瑰宝,对万事万物都有着悲悯和宽容。 唯独在此时,她才能感觉到在这人身上本该有的物竞天择。 天舒掌心散发出的金光在面前形成千万长剑,好像不需要任何的口诀,只是随心所想,便可一令万剑。 齐寒月手中的佩剑在回应般微微颤抖。 在这股似能呼天唤雨的力量面前,紫虎兽面色大变,逃跑的本能让它几欲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天舒全身涌动起金色的神力,她睁开如烈火燃烧的双瞳,手中无夜剑的妖异紫气生机勃勃,煞气春风吹又生。 “哪里走!” 神力凝聚的千万长剑对着紫虎兽迅速杀来,剑身折射寒光,清冷光亮一闪,对着孽畜心脏就刺去。 * 清晨的大街小巷清冷空荡,小贩们都还没出摊,天空还是暗淡的灰色,清风凌冽呼啸。 小二听到敲门声,打着哈欠勉勉强强把自己从被窝里捞出来,发着牢骚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到伤痕累累、满身血气的齐寒月搀扶着面色发白的天舒进了屋子,吓得瞌睡都没了。 他急急让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客、客官……你们…” “一间客房。” 天舒掀起眼皮,将银两放在临近的桌案上,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上楼,脑子灵清一转,到嘴边的话兜了一圈成了:“还是上回那间?” “是。” 齐寒月扛着已经疲累至极的天舒走到拐角处,微侧过脸,声音冷漠平静:“今日来的早,不会有人打扰吧。” “不…不会的。” 小二头摇得像拨浪鼓,初来那日人潮冗杂,这两人因模样孱弱被劫匪盯上,只可惜自己胆小不敢惹事。 没想到她们居然都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甚至还独身在冥山呆了这么多天。 齐寒月淡淡勾了勾唇角,转身将天舒扶上了楼。 两人从清晨一直休憩到第二天傍晚,齐寒月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察觉背后的伤口在神力流淌中就已再生皮肉,此番变化让她难免惊奇。 也难怪世人惊羡追逐这摧枯拉朽的力量。 她看着被换下丢弃的血衣,当初自己与月凡尘一战后昏迷不醒,众人束手无策。 齐寒月知道自己筋脉尽断本应沦为废人,想必天舒除了动以神力疗愈,甚至可能还为她重塑了灵脉,这才得以藏匿神力。 这股力量诞于诸神之战,引她梦回三生。 房门轻扣,小二入门恭恭敬敬的摆盘置放晚餐。 屏风后一阵窸窣作响,天舒披着风裘起身,一身白衣显得更为倦怠枯槁,竭力而毫无气血。 在这般动用神力时,才发现它随穿越封于魂魄,能使用的不过分毫。 桌上菜肴刚上齐,天舒抚着衣衫坐下,面上思绪万千,抬头扫了一眼满桌吃食,忽然叫停了正要退下的小二。 “等等。” 小二连忙躬身,心里七上八下,再听天舒淡淡开口:“贵店可有蛇肉?” 齐寒月微怔,抬眼看她,也是不明所以。 小二愣了愣,不过冥山脚下商贩众多,有些野味交易倒也是常事,他挠着头思索了一阵子,道:“我们没有,但出门右转就有个铺子,那里有不少打猎来的兽肉。” 天舒颔首:“知道了。” 待小二退去,齐寒月柳眉微蹙轻声问:“你要吃蛇肉?” 天舒摇头,疲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我不吃,我要的是蛇毒。” 蛇毒? 齐寒月眸色微动,天舒已自顾起身往外走去:“你不必跟着,我去去就回。” 屋内齐寒月独自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愁,她望着杯中倒影轻轻闭上眼,将所有纷乱思绪尽数掩去。 不多时天舒推门而回,手中多了一只盛着透明粘稠液体的琉璃小瓶。 她将瓶子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齐寒月,语气是鲜少有过的郑重:“这些天圣宝异动不小,我与你分开短短不过一柱香。” “可在为你疗伤时,却发现你的灵力不知何时竟染了几分剧毒。” “是足以致死的毒。” 齐寒月闻言身子微僵,她沉默片刻,就将紫虎兽洞xue中发生的一切全部道来。 油灯昏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两人相对而坐,那杯蛇毒静静摆在桌中央。 天舒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看来除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既定的安排中按部就班。 轮回前的血姬若只是个仙阶,那也无伤大雅。可如今灵力带了毒,这就是众生最为忌惮的底层缘由。 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缓解几分她与世人既定的冲突,天舒收回思绪开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藏书阁考验你的那个名词吗?” “当然。” 齐寒月眼底带了暖色,这人当初死皮赖脸的问她“圣物引异”是什么意思,面上赌气眼中却灿烂如星辰。 “与圣宝同修难免沾染因果,若是异变也会导致修行者的灵气随之变动。” 齐寒月说到此顿了顿,“你是说我昏迷的时候,修为已经被圣宝扭曲了吗?” “试试就知道了。” 天舒声音放轻,“我只是窥过天机,以此反证罢了。” 齐寒月颔首明了,抬手悬于杯上,白中开始泛着淡紫的灵力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落入毒液之中。 她倒也想看看在自己昏迷之际都发生了什么。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这股灵力非但没有被排斥,反而被毒液迅速吞噬、融合,仿佛水滴入海。 杯中的液体渐渐变得粘稠,泛出一层极淡的紫光。 齐寒月眸色一凝,这股陌生的力量随着心念而动。 下一刻整杯毒液竟脱离杯底悬于掌心之上,凝成一颗圆润的毒珠。 她望着那枚毒珠,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做好了决定,在天舒惊愕的神色里将毒珠与灵力一同攥入掌心。 第55章 毒液瞬间四散,尽数被手心吸纳入身体。 天舒心头一紧,起身间按住她的脉搏,兜里捏着的瓷瓶早被手汗染湿。 她自是准备了蛇毒的解药。 剧痛骤然袭来,丹田与灵脉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齐寒月面色如霜,额角瞬间布满冷汗,灵力自体内涌散出一层淡淡的紫气。 这股紫气陌生而熟悉,带着几分狰狞与异类。 看着这股变异的力量,这双美丽的眼睛仿若蒙了一层灰,在挣扎片刻后又徐徐闭上了眼。 果然如此。 她愧怍于自己的弱小,却只能随命运而漂泊,她试图挣扎,可又有着难言的情欲,和不可再生的少年心气。 所以她最终决心接受杀神的安排。 接受它的改变和赐予。 天舒伸手扶住齐寒月,眼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心底滋生出了几分慌乱:“你怎么样?” 正要取出解药间,齐寒月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 少女勉强稳住身形,闭目运转修为。 徐徐打开的丹田将这些异变的灵力接纳吐息。 随着她的融合,不过片刻,中毒撕心裂肺的痛感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无阻。 天命际会,她选择顺其而行。 一缕吞噬毒素的紫色灵力自她手心升起,像发芽的种子长成一朵妖异的紫色彼岸花,静静悬浮于掌心。 这是与恶魔结伴共生的佐证。 周身衣衫在接纳的灵力交融流转间由素白缓缓转为一袭淡紫,缥缈如烟,她坐在这里,清冷又绝艳,衬得肤色更为白皙秀气。 随着灵力变化而逐渐纤长的眉眼更显精致,目光淡淡似找不到焦距,轻描淡写的掠过四周,眼眸黑暗浓稠。 少女的气息随着心境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血姬…… 天舒的指尖彻底僵在了原地,她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 她当然知道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像是暗夜荒原里凌空炸起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了那些重重叠叠的瞬间。 坐在对面的女子眉宇淡漠疏离,周身煞气四伏,熟悉得叫她退避三舍。 与轮回前线索的交接越多,她竟越发的畏惧起来:畏惧于既定的死亡,也畏惧于轮回的失败。 在恐惧的焦灼中隐约有着几分侥幸:侥幸轮回千万次的次次相见,侥幸自己只是践行天命,血姬不过是飞升神阶必经的路程,而非天生嗜杀。 在这个当下,她清晰的感觉到轮回命运的齿轮已经逐渐走到了尾声,两人相伴的时间已然不多。 看着她那对仿若暗夜流光般的眼眸,眼底却一点点暗淡。 冥山上空层层叠叠起挥之不散的浓云,秋风日渐泠冽,是凛冬将至。 作者有话说: 加快进度中,再过几章这一卷就结束了 第42章 承诺 空房的门被吱嘎推开, 素雅青衣垂地,蓝边白底的长靴稳稳迈过门槛,少女的身形身颀, 一手持剑走入。 无夜剑被轻轻置于桌面,天舒找了个出去买草药的由头, 和小二要了一间空房。 与紫虎兽一战,是她魂穿此身之后, 第一次真正动用神力。 想当初与吴天浩交手, 也不过是随手一挥、弹指间便定了胜负。 她这才惊觉:近九成功力竟都被封印在三魂七魄之中,能调动的不过分毫。也难怪斩杀紫虎兽后,会虚弱到这般地步。 现如今齐寒月杀星渐显, 若无神力加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如趁双方博弈间为她占据主动权。 可这能够调动的浅薄力量,哪里来的叫嚣资本。 天舒带着满腹疑问,尝试将藏匿在魂魄里的九成神力引出身体。 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 神力在丹田中变得越发躁动起来, 她起身走了一圈确认门窗已紧闭, 这才脱下外袍到榻上盘坐。 闭气沉神间, 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掌心对着心脉,灵力涌入身体, 神力与灵力在这具脆弱的身体中剧烈撕扯。 痛苦是真实的, 正如活着的感觉。 巨大的疼痛让胳膊有些使不上力, 天舒睁开被汗水浸湿的眸子, 一手握住无夜剑借力。 随着一丝神力在魂魄中被抽丝拉茧,周身环绕着烈火焚身碎骨般的痛楚, 当这薄如蚕丝的力量被拉入手中,灵魂的灼烧感在刹那褪去, 身体像在炽热中被突然丢进冰窖。 经脉缠绕扭曲,骨头寸寸啃食。 额间汗珠已将鬓发打湿,贴在光洁的脸颊上,手纹缝隙里已淌满汗水。 她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曾想这痛苦来得这般猛烈,搅碎着她的神经,冲击着她的韧性。 身板在刹那间变得脆弱如纸,冷得她不住颤抖,额间崩出的经脉连绵不断,无坚不摧的寒冷将她的意志在刹那间击垮。 天舒躺倒在床上,就连呼吸的力量都被一并抽尽。 掌心抽取的神力凌空四溢,从指尖滑落,触地间发出如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再徐徐升腾而起。 幻化的泡沫在面前漂浮,既定的未来在帧帧掠过。 师兄江郡的传书… 齐寒月的飞升… 叶洛泱的追随… 天舒痴傻地望着按部就班的路线,她看到自己传信给师兄,亲手闭环了在五年后剑灵真身与血姬齐寒月的相遇,也亲眼看到了所有人都戛然而止的结局。 不,这并不是他们的结局,这只是自己望此一生的终点。 天舒嘴角一勾,淡淡笑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猜错,天道规则向来公平公正。那九成神力是伴着魂魄一同穿越重生,自然要等到轮回终结,才能从生魂之中彻底剥离。 重归混沌之日,便是齐寒月飞升之时。 天舒想到夜神入梦的提点,说这一世诸多缘由早已注定,兜兜转转结局也并无不同。 切莫因贪恋而耽误时机。 她当然怕死,当然也想求一条万全之策。可今日再看到神力之中昭示的未来,与穿越之初的满腔暴躁相比,天舒现下已然可以坦然笑纳,心下明了。 比起杀神与剑灵双生不共存的宿命。 这是她亲手为她改写的结局。 以我轮回,予你神力,千次万次。 晌午的客栈屋外熙熙攘攘,阳光从窗帘射入房内,齐寒月坐在桌边,一身长袍垂地,拿起水壶的盖子将其轻轻放于桌上,陶瓷轻碰间声响清脆好听。 将茶叶放入冒着热气的沸水中,少女乌发如墨,阳光暖暖。 已有好几盏茶的功夫,天舒出去有一阵子了。 正当她思索着要用什么方式去寻她时,门外就被轻扣打开,天舒拎着几个药草包进了屋子,一脸夸张歉意的点头哈腰:“有好几味药到处寻不着,就耽搁了一会儿,客官久等久等。” 齐寒月本就没什么气,见状更觉好笑。 “哎呀~难得见你散发。” 齐寒月此时的青丝顺滑披散在背后,细长的手指正在操纵灵力重新粘连破碎的发簪,将圣宝重新藏匿起来。 天舒托腮傍在桌上,欣赏着少女专心致志的神情。 齐寒月是个正经的讲究人,嫌少在他人面前流露出这般慵懒之姿,遥想上回还是在穿越前的千瞳宗寒潭:她识破了自己剑灵的身份,在那一夜醉了酒。 当年她不明所以,不知为何,现如今却是都明白了。 天舒伸手挽起齐寒月垂落的发丝,指尖触及的柔软在掌心摩梭,对方歪头看她,水光流转间眼眸在光下反射着融融的暖光。 旭日洒在她及腰的发丝上,在轻纱水袖间被洗涤成一片又一片,细细碎碎,朝朝暮暮。 “齐寒月,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好看吗。” “就像归隐山林的仙人。” 齐寒月忍笑,束发的欲望最终随着玉簪落桌的清脆声响而作罢,她拿起茶壶静静摇晃,给天舒倒了一盏清茶。 这家伙还在花痴般傻呵呵的看着齐寒月,顺手拿起茶盏又哎哟一声,烫得直摸耳朵。 “清醒点了吗?” 齐寒月笑出了声,拿起茶盏小抿一口,“找不到的那几味药是什么?” “我到时候给你看看药方,只是下午我们要再上一趟冥山了,有些草药生长在冥山中,”天舒吹了吹茶盏上的水汽,摇晃着茶杯笑,“还有一位药引在清晨,就够成药水了。” 齐寒月点头,看着茶盏中升腾的水汽,并没有再多想。 在一日中最热的时间里,冥山的苍穹依然是浓云千里。 小院枝桠上的树叶颓得七七八八,长青的树摇曳着爽洁的风,有鸟叫声,回头才能看见几只飞鸟在枝头腾空。 在这无人注意的小巷拐角,小二谄媚的摩挲着手心,双手接过天舒手上的包裹。 “这个东西,请务必亲手交到这个地点。” 包裹上绑着一根纸条,天舒不时察觉着四周,“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也不必告诉他。” 第56章 在神力的预言中,是自己传信给师兄江郡,告诉他在两人身份暴露后,只要前往冥山与齐寒月相遇,就能救下一命。 没有表明身份的信物,但信与不信,师兄根本没得选。 这也难怪在初见之时,齐寒月并不认识江郡和自己的神胎本体,四人根本没有过相见的机会。 天舒抚摸着包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里面的硬物,在脑海中翻涌着她的计划。 所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除了神力明示的传信以外,天舒早已多留了一手。 在外门切磋赛结束后,诸多宗门子弟已陆续离去,紫府殿的弟子也都告了假,一时整个外门空空荡荡。 决赛的格斗台上空无一人,她坐在空荡荡的场内望着两败俱伤的废墟,大理石地面上被重击出的沟壑还没来得及修复。 天舒感受权力之争中振聋发聩的铮鸣。 也在等一个人。 一道身影御剑而来,脚跟稳稳踩上地面将长剑收入鞘中,落于自己身旁。 天舒听到后徐徐起身,转身正欲拱手作揖,来者托住她的手腕免礼。 那人的声音勉强捏出几分柔和:“此番安排是将军考虑不周,让尔等受委屈了。” “银副将言重了。” 副将带着仿佛焊死在脸上的面具,风吹动发带随风飞舞,他从怀中掏出一样面料如冰丝的东西递给天舒,在她伸手接过前又往回收了一下。 “这紫玄胸甲是皇族贡品,所以要在赛后收回,本是不能轻易给你的。” 公事公办冷漠的样子就像个递送话语的工具人,没有丝毫情绪起伏,面具下的眼神恢复了长年拒人于千里的尺度。 “但经此事宜可以破例,请你牢记与将军的赌约。” 此刻在这个包裹里的紫玄胸甲已是完整无缺,在切磋赛上被撕裂的开口被精心修补,完全看不出痕迹。 天舒轻抚过它细腻的纹路,现如今自己真真切切与紫虎□□过手,看着那孽畜死后身上的紫玄刹那碎作靡粉,便知这东西原料确实难得。 是要在紫虎兽身上生生拔下来的。 在与月凡尘对战前夕将这软甲给到齐寒月,这是薛将军明目张胆的押注,借此敲山震虎。 如今这东西又成了自己押注,妄图以人力胜天半子。 “我有个问题,无关将军,”银副将在离开之前也是没忍住开口多问,“你既可以轻易夺舍重生,又要这个做什么。” 天舒一笑,并未隐瞒,眼中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坚韧果决。 “我想救我的师兄。” 此前因不知全貌而怯懦,只能随顺天命而为,又有过被神力玩弄的阴影,从来没有主动去想、去要、去争些什么。 唯有这次,她想再试试,看看自己是否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救下那个托举自己进入轮回,却因此而丧命的少年。 冥山是绵延万里的山脉,斜阳渐没,空地上腾起了巨大的火堆,仿佛想要驱赶逐渐堆积愈发浓密的黑暗。 暮色四合中,天舒蹲在篝火边烤肉,齐寒月颇有些好奇地蹲在她身侧,一手摇着扇子看火,见天舒转着树枝上的野鸡,时不时撒上一些孜然烤料,模样颇有些熟练。 “我竟不知,你居然有做饭的本事。” “将就罢了。” 天舒暗笑,同时递去一个鸟翅,肉烤得金黄滴油,香气扑鼻,递到她面前示意她吃。 “其实~我这也是师父教的好~” 齐寒月不明所以,见状一愣,随即接过道声多谢,指尖撕下一小块塞入嘴中。 “嗯?” 天舒:“嗯?” “有点好吃。” 隐形的小尾巴翘了起来,她看着身侧的齐寒月唇上沾了少许油汁,勾勒出的唇形香甜诱人,安静乖张在身侧的少女此刻显得楚楚动人。 藏有几分欲望的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她从兜里掏出手帕,不明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鬼使神差的,在内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帕已经自动自觉的完成了点擦唇角的动作。 迎着齐寒月微瞠起的眸子,指尖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后背的燥热酥酥麻麻直直攀岩到脖颈。 天舒赶紧别过眼睛,她望着燃起的篝火,借着气血上涌便将真话假话都一并说了出来:“齐寒月,你知道我是因千瞳宗灭门而入世。” “却不知我是用了少主的身份,才能上达天听告知真相。” “千瞳宗少主?” 齐寒月柳眉微蹙,从先前暧昧的气息中一下就抓住了天舒话里的意思,“你是说,这世间还有个和你一样名字的人吗?” “是,”天舒咽了口唾沫,承认谎言颇有些艰难,“倒也不是一样的名字,只是我替用了她的身份罢了。” 她不自觉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画出一个咒术,随即愣了愣,才说: “齐寒月,我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无夜剑中的煞气,但如果哪天我不小心失了心性。” “也唯有你可以唤醒我。” 林间的枝桠投下古怪的阴影,在火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得影影绰绰。 齐寒月薄薄的紫色衣袍勾勒出身躯的曲线,她眼中满是恍惚与不解。 天舒望着眼前的篝火,突然觉得很是可笑。 也是,五年后再见,就算齐寒月去深查,自己这张顶替的脸也算不上是胡诌。 她果然是做不到在她面前撒谎的。 这人如今不明所以,可当这个术法在轮回前使出,便也意味着齐寒月最终还是识破了自己的真身。 这也难怪自死士阁之战以后,她少有的醉了酒,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时的自己并没有轮回前的记忆,严格意义上甚至不算是同一个人。 仅仅是一样的身份,这人就拼尽了全力相守,耗尽修为苦战魔神。 这不明所以的术法,她记了这么多年。 天舒想着,越发的眼酸和愧疚。 “明天我要早些起,给你做的眼药还差一味药引。” “眼药?给我的?” 月光如水沐过面颊,天舒一噎,不小心说漏了嘴。 人在尴尬的时候动作总会多上一些,她用树枝挑弄起地上的草根,有一下没一下的答话。 “是…是啊,我和书老研究了一种药方,可清心明目,对修道大有助益,本想着早些研制出来给你个惊喜。” “可后来我查阅古籍,发现这诸多草药都是冥山特有的。” “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齐寒月听着,将心中的疑虑按下不表,看着局促的天舒面色温柔得就像三月的春风。 * 冥山雾气腾腾,昼夜温差极大,天舒纤手折下几株药草,留下根茎,如怀抱婴孩般小心翼翼。 齐寒月走在她身后,清晨的风带着早晨的朝露吹动发丝,她看着她蹲下身子,拂过还带着几滴山泉的叶片,清澈露珠顺着叶脉滑落,稳稳落入瓶中。 “集齐了。” 天舒回头看着齐寒月,数着地上的草药给她解释,“无根水,千眼草,清花露…” 齐寒月点头,默默记下这几味药材与用量。 见一切准备周全,天舒以灵力将无根水挤入草药内带出药性,不够就现场再取,如此反复间几滴液体从花瓣与叶片之中升腾而出,药液在空中汇聚,凝聚为淡蓝色半个拳头大小的水珠。 准备的草药在肉眼可见速度下迅速干枯化作靡粉。 天舒聚精会神的抽取着液体中的点滴杂质,那些药液很快便浓缩到只有指甲盖般大小的液体。 她看着在身侧的齐寒月,见她注意力一直在那两滴药液上,脸上勾起顽劣笑意。 “你就不怕我医术不精,把你给弄瞎了吗?” “说实话是有那么一点。” 齐寒月抬头调笑,“可我转念一想,要是把我给药瞎了,以你品行端正的性子,可就得照顾我一辈子了。” “哟~没想到‘品行端正’这词儿有朝一日居然可以用在我身上。” “再说瞎都瞎了,倒不如乘胜追击一下,”天舒一边接话,一边就着微风将药液吹入她眼中,“我干脆直接就把你毒倒了,省得那圣宝是总心怀不轨。” “然后把你关在屋子里,日日夜夜守着。” “比起品行端正,更像色令智昏。” 当这两滴药液忽然间被那人吹入眼底,齐寒月下意识闭上了眼,混空的眼底变得冰凉虚幻。 这并不算刺激的凉意逐渐透到了深处。 齐寒月气笑,斗嘴她是说不过这人了,一道如白纱般的巾绸覆上面容,带了一圈又一圈将自己的眼睛覆上。 她抬手拂过面上的白纱,手背感受到轻微的鼻息,面前这人距离自己很近。 凑这么近做什么? 齐寒月缓缓翻手,果然稍作游离就覆到了天舒的唇上,少女唇间源源不绝的热量透过指尖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触感细腻而柔软,眼前人的脸型流畅而光滑。 第57章 她总是只看她,从来不曾就着黑暗如此感受过她偎贴的体温。 没想到触及一点湿润,齐寒月的心跟着指尖不觉一颤。 她…哭了? “你你你,我药水刚抹脸上就被你擦掉了!” 齐寒月感受着指尖的探空,天舒仓皇后退,她感觉她在擦自己的脸,这种恍惚的感觉和心底莫名的不安如此契合。 她轻叹一口气,不想再隐瞒自己多日来的疑问。 “天舒,你我身世扑朔迷离,你不曾多说,我也从未多问。” “可我总觉得,你近来沉闷,与往昔有些不同。”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天舒抿嘴,如今齐寒月也是会直接开口询问了。 她面覆白纱,看不见自己此刻有些难言的表情,唇间残留的余温和触觉在刻意回味间仿佛变得酥麻,舌尖轻舔下唇,像是海洋下泛着虹光的贝母,带着干净自然的味道。 她只是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 抬头间,被自己粗手粗脚弄乱的一缕秀发从齐寒月的额角滑落,就像一道勾栏在额间飘荡,让天舒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气息清冷高寒一尘不染,她不适合这样的发饰。 光洁修长的手随心念从衣袖中探出,温柔的指尖拂过碎发到她耳畔,天舒随之开口,她不想瞒她,却也尽可能的斟酌着用词。 “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被四方追杀,孱弱无力,只能以自损与天道换取生机。” “而梦醒后看见你,发现有你和我一并共御风雨,给我一种胜过终生的庆幸。” 天舒垂首,望着身侧安静躺在剑鞘中的无夜剑,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闭了眼连草木都不让看见心底的颤动。 她本以为选择去死是很艰难的事。 可死过那一次后,才发现这世间多的是比死还艰难的抉择岔路,比如明知彼此的心意却不得不为。 原来舍不得,才是对这个世间最真实的眷恋。 “我生来就是神胎,无需修行就有神力。” “可这世间哪有这般好事,生而为剑灵,应当弑杀妖魔匡扶正道。” 她不再说下去,齐寒月好像明白了她这些时日的思量。 原来是自己的气息变得越发凶戾,才让天舒在迷茫于人情和使命之间。 两人一时谁都不再开口说话。 前世的自己为拖延魔神大军而形神俱灭,不知是因何种原因而带着这颗邪物重入黄泉,而天舒成了圣剑的剑灵。 随着自己一步步与圣宝的连结,这种她不敢去深想的另一层关联逐渐昭然而出:这一世她直奔自己而来,除了前世相欠,更多也是有着自己生而为神的宿命。 天道有情,再给了一世情缘。 天道无情,一正一邪,双生不共存。 齐寒月看不到天舒的表情,便将心中的想法不急不徐的一一道明,“天舒,虽然是你给我的希望,但我绝不会真的走到那天。” “我答应你,此生不堕魔道。” 天舒怔愣抬头,泪眼朦胧间她没想到自己会得到齐寒月这样的保证。 这句承诺让她的眼泪瞬间如溃坝的河流一涌而出,心梗到难以呼吸。 她知道,齐寒月确确实实做到了。在魔神交战之际,面对魔神的多番邀请,甚至命在旦夕之间,她也一直坚守着这句诺言。 齐寒月想到了这一层,可她毕竟不曾窥探过天机。 轮回纠葛,最终是为造神。 她并不知道此刻两人之间横贯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是苍天见她们都能为彼此而付出一切的不忍。 所以天道选择让她在墙外,可以看见天命际会,看到早已形成闭环的宿命。 而墙的这头是齐寒月那颗寂寂独行,愿意为她付之一切的情深。 她们都没有错。 只是太过残忍。 被自己抛下的这错综复杂的五年时光里,这人都是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孤绝、独来独往,天舒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闷的钝痛弥漫开。 手背仓促的擦掉眼泪,晶莹璀璨的泪珠在眼睫摇摇欲坠,她庆幸此刻的齐寒月看不到她眼中的内疚和心疼。 她只觉得亏欠她。 天舒伸手将眼前人抱入怀中,她想如果再不抱一下,可能也没多少机会了。 齐寒月身子一僵,随即又缓缓柔软,安然被她圈在怀里。 鼻息间是少女发丝上的淡淡的幽香,她感受到她微不可见的颤抖,她以为自己说对了。 齐寒月的手从身后抬起,安抚般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自己早已下定决心,就算天舒被众生追讨,也一定会在她身侧。 就算她死了……她也会再寻机会。 齐寒月将头埋在天舒的脖颈,鼻息间都是少女干净澄澈的气息,一尘不染宛若天赐。 而天舒咬着下唇,抑制着嗓间的沉重,两人之间仿佛横贯着山与海,彼此之间遥不可及,她却只能将她安放在这一方山海中。 她明明能看到渺不可见的过去和触之可及的未来,却不知道该从何处求解。 第43章 蛮荒 青草清新的气息混着夜露的微凉, 月光将两个少女的背影拉得极长,天舒伸手去摘下齐寒月眼上的纱布。 一圈又一圈,好像逐渐掀起的红盖头。 纤长的睫毛颤动着, 齐寒月缓缓抬头看向自己,这双宛若霜雪洗涤过的眼睛让她挪不开眼。 周遭喧嚣尽数退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汪澄澈。 不合时宜的破碎声传来,是周边的屏障被人击碎, 随即摩挲草地的窸窣声从远处炸开, 数道煞气趁着黑夜化作的暗影迅速向着两人包围。 天舒眉峰一蹙,周身灵力已下意识运转起来。 就见树林深处月光照不进的阴影里,几道人影若隐若现, 包围圈正朝着二人迅速收拢。 天舒指尖扣紧无夜剑柄,冷声喝道:“来者何人。” 男人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低沉的嗓音像是无数沙砾在喉间摩挲,落于耳畔难听至极。 黑暗中的人影藏匿在诸多下属身后, 并不急于答话 齐寒月指尖掐决, 双目凝神中在黑暗里看清了所有人的全貌, 来者皆是斗篷加身, 身形挪动如鬼魅。 眼力提升至此是她没想到的,却也顾不上惊喜。 男人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并未遮掩样貌, 头发乱糟糟束在脑后, 一双细长凤眼精光闪烁, 嘴型扁平上挑,似乎永远挂着一抹笑意。 “正式介绍一下, 来日还有些时日相处。” 男人阴恻恻地笑着,“蒋戾魂, 古鹰宗的三长老。” 古鹰宗,此名一出齐寒月心头骤紧,天舒侧头颇有些歉意的看了她一眼,缓声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先逃。” 说罢,无夜剑破空直刺而来。 “逃?”蒋戾魂望着那道银光,大嘴咧开发出鬼气森森的笑,“逃得了吗?” 话音未落,指尖两枚泛着幽光的细针已破空射来,精准封向二人灵脉。 是封脉针。 当这长针扎在身上时,天舒心头一震,想要闪避已然迟了。 齐寒月步步后退,针入脉门的长针化作水流融入骨血,瞬间锁住灵力流转,周身修为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按住。 天舒当机立断,反手拔针甩回,却被蒋戾魂随手一引,那根尚未入体的封脉针轻飘飘落在他掌心。 他轻咦一声,随即恍然大悟:这具身体早已用过一次,此番自是无效了。 “我该叫你少宗主呢?” “还是无夜剑灵。” 他转着指尖的长针,嗤笑一声颇有些得意。 一语落地,一股寒意从天舒心底直冲天灵盖,随即而来的是深深的恶心和背叛。 剑灵的身份除了神阶,就只有叶洛泱、齐寒月、书老三人知晓,他们断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世。 唯有在外门切磋赛时暴露的千瞳宗弟子身份,会被有心人传入远在蛮荒的古鹰宗,可算来相隔的短短时日… 怕是赛事都还没结束,这消息就已被古鹰宗知晓。 天舒想起薛将军将自己支来冥山,像是暗夜荒原里凌空炸起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了那些被她不慎遗忘的细节。 是暗桩。 紫府殿,甚至是九狼门里都可能有的叛敌。 不但将自己的身份第一时间告诉了有血海深仇的古鹰宗,还泄露了两人后面的行踪。 蒋戾魂仰天狂笑,猛地一掌拍向地面。 狂暴灵力轰然炸开,地面骤然破土而出数根尖刺,天舒拉着齐寒月纵身跃起。 “想跑?” 尖刺瞬间疯长化为青黑色藤蔓,如毒蛇般缠向齐寒月脚踝。 齐寒月见状迅速甩开天舒的手,被扯落地面踉跄几步,腰间长剑出鞘示意她先走,自己灵脉被封怕是难以脱身了。 第58章 蒋戾魂见状双手一凝,两柄灵力长矛凭空成型,对着天舒破空杀来。 “哪里走。” 无夜剑出鞘,天舒的身形穿过长矛的间隙,以剑法反击而来。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蒋戾魂受了伤,却反而越发兴奋起来,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舒的一招一式,手握长矛相迎,两人正面硬拼中四周下属一概而上。 齐寒月只身抵挡,一时混战一片。 尚未封脉的天舒暗中动用神力为基,剑法为辅,竟与早已飞升仙阶的蒋戾魂势均力敌,一时不分高下。 两人焦灼间额角渗出冷汗,男人长袖下寒光闪烁。 “不好!” 齐寒月击退侍从,猛然挡在天舒身后,下一刻从背后偷袭的两根尖刺毫不留情地刺穿她的双肩,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天舒慌忙将她拉到身后,往伤肩渡入灵力。 “别救我,”齐寒月一手按住她的手腕,“你还能走。” 命运的齿轮已然转动,天舒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抬眼望向蒋戾魂,心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在一阵又一阵的覆顶的绝望中汹涌而来。 血姬是从蛮荒中而生的,她们的挣扎在天命这个庞然大物之前显得尤为可笑。 “乖乖跟我走,就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蒋戾魂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指,脚尖旋转间地面浮现出一座玄奥诡异的隐形迷阵。 两人被阵光笼罩,眩晕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天舒脑中刺痛如裂,视线渐渐模糊。 “合作愉快。” 随着蒋戾魂对远处的作揖,她终于注意到密林深处还立着一道隐于夜色的身影,阵光一闪,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风寒凉,只余下一片狼藉的草地和一地未干的月光。 * 紫府殿在悬岛之外上的将军府邸中,此处书卷静展檀香轻绕,薛玄清正坐于案前翻阅古卷,一身华服神色沉静。 殿门轻响,有力的脚步声而来,银副将一身银甲,脸覆面具,上前作揖行礼:“将军,属下已将叶洛泱带到。” 薛玄清放下书卷,抬眸示意:“你也留下。” 银副将颔首走到一侧,在他身后的叶洛泱这才作揖行礼。 薛玄清执起青瓷茶杯浅抿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今日我收到暗卫传书,九狼门外门弟子天舒和齐寒月昨晚被强行掳入地下斗灵场。” 银副将眸色一沉:“是蛮荒之地的那个吗?” “正是。” “蛮荒是魔神的管辖范围,那里是由古鹰宗三长老暗中运作,专供民间达官显贵消遣。” 薛将军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此事牵扯古鹰宗和千瞳宗之战,紫府殿不便明面出手,但天舒二人如今拜于九狼门中,不能坐视不理。” “是。” 银副将点头,稍作思索补充,“斗场内更有上千受控斗士,防守严密如铁桶,再加魔神近些年来动作颇多,公然营救只怕引发战乱。” 叶洛泱听明白了其中缘由,上前一步道:“将军既然告知我这些,想必已有安排。洛泱愿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将她们带回来。” 薛玄清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起身间,声音微冷,“九狼门内门乃是紫府殿兵门,是不收女弟子的。外门修行如今已到时日,此后你便与齐寒月天舒两人一并,将她们情况传书于我。” “银副将,你负责外围策应、切断后续的追兵和暗哨。” “叶洛泱,你主动卧底入斗灵场,想办法和两人取得联系,搞清内里诸多情况。” 叶洛泱点头,已然明白此行计划的真实目的。 可越往深处想,她的眼神就不自觉更沉了些。 她进不了内门,一旦踏入斗灵场,她也不再是九狼门的外门弟子,自然也算不得薛玄清出手营救,成功与否都是棋子罢了。 但叶洛泱是黑洛长老选中的人,薛玄清也料定她不会拒绝。 不愧是神阶,纵观而凉薄。 薛玄清抬手,一道浑厚的灵力缓缓注入她体内,在她丹田内盘踞:“此灵力可让银副将随时感知你的位置。” 随即男人将一枚黑色的暗纹令牌与一枚晶莹的玉符凌空递到叶洛泱手中。 “这是潜入斗灵场的身份令牌,可保你入场无碍,紧急时刻将传讯玉符捏碎,银副将会立刻动身接应你。” 银副将上前一步,面具后的眼神坚定如石,似乎是想尽可能给她一些安心的信号,“叶姑娘,外围一切有我,你只需安心在内部蛰伏,切勿冲动。” 叶洛泱点头,屈膝对着薛玄清轻轻一礼。 “谢将军信任,此去必不负所托。” 薛玄清点头,轻声道:“即刻出发,你只需顺应而为,不必强救。” “是。” 叶洛泱再躬身一拜,转身率先退出了内殿,阳光落在将军府邸的石阶上,她看到自己的身影被拉得极长,阴影被模糊了边界。 薛将军到底在最后说了真话,叶洛泱的思绪清明如朝露。 他好像早就料定齐寒月会逃出来,而营救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举措。 或者说,为了了解全局。 目送少女离开大殿后,银副将才再次开口,“将军,我有一个疑问。” “你想问古鹰宗既然是冲着天舒的剑灵身份而来,又为何会去地下格斗场,”薛玄清掀了掀眼皮,冷笑出声,“就像紫府殿的暗桩一样,那蒋戾魂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心思。” “是该好好查查了。” * 在一阵一阵的眩晕如潮汐般缓缓褪去后,齐寒月终于勉强睁开了眸子。 她发觉自己平躺在地上,视野中的天花板油腻而暗沉,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手脚,竟传来一阵叮当作响。 四肢格外沉重,齐寒月起身发现腰上被圈着几道枷锁,连接着两手上的镣铐。 “你醒了?” 熟悉而冷冷的笑声在耳畔响起,齐寒月转过头,看见一只小小的紫蝎盘踞在自己身侧。 那声音正是圣宝中的杀神,身形化作了一只蝎子。 齐寒月对它漠不关心,四周的铜墙铁瓦中泛着淡淡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腥的味道,闭塞的空间中只有自己被层层困缚。 天舒在哪里。 她心中担忧,起身盘坐,尝试着闭眼运转灵力,杀神化作的紫蝎却猛然开口打断:“不要。” “为何?” 齐寒月迟钝间,却也不再运转。 紫蝎不疾不徐的爬上枷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此时两人处境一致,它也难得开口解释:“这枷锁很是不同,若在那腌臜人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运转灵力,便会如荆棘一般越收越紧,直到腰斩。” “腌臜人?” 齐寒月嘲笑出声,“如今你要随我一并被这腌臜人牵制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软弱不堪…” 紫蝎暴怒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又吐着粗气勉强平复,“现如今你我一并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格斗场,难道还不想与我同修,飞升出逃吗?” 地下格斗场? 原来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并非错觉。 这种地方所有的痛苦、鲜血甚至生命,都只为娱乐看客,巨大的下注与利益足以让人泯灭良知,他们惊叹灵力的神奇,享受着操控与统治的快感。 黑暗中展露的人心冷漠而丑陋,在这里尽情释放着所有卑劣的渴望,感受鲜血喷涌与生命流逝,换来一丝扭曲的优越感。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直到走廊尽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来人在牢门前稳稳停住,随即传来蒋戾魂低沉的沙哑音线: “久等了。” 齐寒月薄唇苍白,眉眼孤冷如霜。 即使泥污暗狱,铁链叮当作响,她的周身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雪,踏进泥里也是半点不沾尘俗。 “你最好能一直保持这样清高的样子,在你不得不杀人的时候,”蒋戾魂声音带着讥讽,掌心灵力微翻间嗤笑一声,“带走。” 齐寒月抬手抚上腰上枷锁,血迹渐渐浸湿衣衫,心境被这屈辱搅得翻涌不止。 几个壮汉走入牢内,解开了连接着墙壁的锁链。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尽头没有光亮,四周皆是冰冷石墙,只有无尽黑暗。 “进去,赢了才有饭吃。” 脚步声清晰落在耳畔,场内一片昏暗。 她缓步走入,四下皆是空荡,寂静漆黑一片。 下一刻巨大火炬轰然点燃,全场瞬间喧杂沸腾,刺眼光芒让齐寒月微微偏头抬手遮眼,待双眸适应光线才缓缓睁开。 斗灵场深陷地下,四周高墙如井,上方阶梯状坐满人群,黑压压一片。 人人戴着面具,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就像商品一般在此刻议论不休,上下打量啧啧赞赏,污秽不堪的词语扑面而来。 第59章 齐寒月厌恶地蹙起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全场忽然一静,一道洪亮声音回荡开来:“感谢诸位捧场!今日此女初来乍到,不必押注,纯属热身娱乐!” 这声音并非蒋戾魂,却能压过全场,显然也是一位仙阶修行者。 她低估了修道者的肮脏和卑劣。 地上条条乌黑干涸的血痕爬满地面,血腥气冲天,整个环境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雾,四周不知是什么部位的碎肉让人头皮发麻。 片刻后从对面隧道中走出一名女子,年纪看起来稍长于齐寒月,同样戴着一身枷锁,脸色刷白,那目光像是只受惊应激的野猫。 女子一见齐寒月,立刻就拾起地上的一把铁剑,如惊弓之鸟。 那半凸出眼眶的眼睛像猫头鹰一样盯着她。 在全场亢奋的叫嚣中,那道鬼畜笑声再次响起,点燃着所有人的情绪,煽动着全场的气氛,一时热火朝天。 女子被这喧嚣嗜血的环境激起杀心,灵力虚浮间显然重伤初愈。 她嘶吼一声,握着铁剑胡乱冲来。 齐寒月面色沉静,背着手侧身避开,她看得清楚,这女人根本没有根基,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疯乱。 女子挥剑乱刺,招招狠厉却全无章法,齐寒月只避不攻。 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女子越打越绝望,忽然崩溃嘶吼:“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你不杀我,我就会杀掉你。” 她一剑直面刺来,齐寒月怔愣间竟微微顿住。 女子见状下意识偏剑,铁剑擦过齐寒月面颊划出一道细浅血口。 铁锈混着血腥,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眼前的女子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咬字道:“我早已是弃子,今晚不死日后也求死不得,请你成全我。” 她说着,再次提剑刺向齐寒月心口。 齐寒月猛地后退蹬地,凌空越过女子拉开距离。 女子没有追来,只是站在原地泣不成声:“求求你…” 全场看客见两人迟迟不死斗,顿时嘘声四起。 齐寒月不忍的闭上眼,天舒的话在耳畔像是拉住她的绳索,让她做不到去杀无辜之人,也见不得她们在此被日日折磨。 女子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咬牙再次纵身跃起,剑指敌手,已是拼命之势。 齐寒月身形一动,火光之中两人身影交错。 指尖拉出一道银光,灵力精准刺入对方肩颈灵空xue,随着抽手间女子浑身一软,直接昏死了过去。 她稳稳扶住她,将其轻放在地上。 一时全场哗然,暴怒不断。 齐寒月面容冷寂,嘲讽而轻蔑地瞟了一眼高台上脸色发青的蒋戾魂,更不屑去看那些叫嚣的看客,只一步步走向返回黑暗的通道。 * 牢外的脚步声再度逼近,这次是蒋戾魂独自一人前来,那双细长贼眼落在天舒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锁链密密环绕全身,将身体每一处关节禁锢,长发垂落如瀑布扫过铁链,随意一动便是一阵叮当作响。 “这么疼,睡不着的。” 略带调笑的声线响起,天舒疲惫地睁开眼睛,面前温和的火光被黑色身影挡住,垂地的余光瞟见那幸灾乐祸的嘴角。 “天舒,我查过你的底。宗主没有拿到的千瞳宗无夜剑法、千眼阵法,那都是天下独一份,都在你身上。” “只要你把阵法剑法的要诀都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体面的活法。” 冰寒指尖故作怜香惜玉地抬起她的下巴,天舒别开脸柳眉微皱,动了动被束缚的手真想赏他一巴掌,又听一阵叮当作响,不由嗤笑出声。 这人就连指节都上了绳,想来对自己是真的忌惮。 天舒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眸色平静得近乎淡漠:“阵眼是活的,给你阵诀你也用不出来。” “哦?”蒋戾魂挑眉,来了兴致,“这么说,你终于愿意交出来了?” “想看真阵法,就让我上斗场。” 天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人前布阵,阵法阵眼,学得会也算是你的本事。” 蒋戾魂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发出一阵鬼畜尖笑。 “你是想借斗场生事,还是想看看有谁能来救你们?” 肮脏的手挑起天舒散落的头发,笑声一收,语气阴冷如刀,“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是以为我不敢让你出手?” 天舒目光微抬,静静望着他,不再言语。 那眼神太静,静得让蒋戾魂莫名心躁。 他缓缓俯下身,掌心压住那插在天舒灵脉上的数根银针,施力暗了下去,将她的灵脉彻底挑断。 他忽然想到一个恶毒而有趣的玩法,天舒即使没有了灵力,能对抗无夜剑法的想必也就只有她的搭档了吧。 刚好挫挫齐寒月的锐气,如此好的能力和相貌,也难得多点耐心了。 看着天舒阵痛中抽搐的嘴角,蒋戾魂终于扬起了笑容: “如今灵脉被废,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他直起身,将手上沾着的血擦在衣服上,语气轻描淡写道,“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我便一同捏碎齐寒月的灵脉,让你睁着眼睛看她每天被凶兽啃食,直到你愿意交出来为止。” “好好想一夜吧。 黑暗里天舒疲劳至极的瞌上眼,却笑出了声。 中计了。 在黑暗里不知昏沉了多久,房门落锁的轻响窸窣入耳,天舒早已气力尽失,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更无心去看来者是谁。 那人没有点灯,步履急促地走到她身前。 “天舒。” 她猛地一怔,强撑着涣散的神志,艰难开口:“叶…叶洛泱。” 少女的目光落在她满身伤痕上,眉峰死死拧起,她伸手去解天舒身上的枷锁,指尖无意擦过钉在灵脉上的银针。 天舒疼得浑身一颤,哑声问:“齐寒月…你见到她了吗?”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叶洛泱语气又急又恼,““她好得很,上了斗场但没动手杀人,我下了重押,至少能先保她这几日不受苦。” “我先带你走。” 天舒轻轻摇头,身上铁链轻响,像一串染了血的风铃,晃得人心头发颤。 “叶洛泱,我灵脉已废,走不了了。” 叶洛泱手上动作一顿,黑暗里只有对方沉重而平稳的呼吸,明明灵力微弱,语气却平静得让她心慌。 “你去寻无夜剑,我能感应到它就在兵器库,你去把它偷出来。” “我再告诉你两个术法。” “一个,是解开它与我的认主,让它从今往后…只认齐寒月。” “另一个,是封印的解……” “你想做什么?”叶洛泱陡然打断她,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 天舒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洛泱,麻烦你了。” 第44章 自戕 蒋戾魂从天舒那处出来后便直往下一个目的地, 黑暗中齐寒月轻飘飘瞥过来者又瞌上了眼。 “齐寒月,我谅你初来乍到,来日方长我们且行且看,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你也见着了, 有些人打不过便只求在场上痛快一死。” “她们一旦失去价值,便会被炼化成供奉灵丹。” 蒋戾魂淡笑着抬手, 一枚土棕色的灵丹自他掌心缓缓浮起, 淡淡的异香携卷灵气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 这股灵气在前不久刚刚与自己交过手。 像是被尖针狠狠扎入心神,齐寒月心中略有不安:“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 蒋戾魂轻描淡写,把玩着那颗灵丹在指缝间随意摩擦, “不过是成了供奉灵丹的容器罢了。” 齐寒月指尖骤然收紧,掌心下的衣料皱成一团。 在沉默到得近乎窒息的氛围中蒋戾魂浑然未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讽,将灵丹丢进一只细口长颈瓶, 随手搁在门边:“你赢了, 这个东西自然是归你了。” “要不是有位王公贵族给你下了重注, 否则今夜我就让你求死不得, ”蒋戾魂转身离去,侧脸一半沉入黑暗, 阴鸷如鬼, “我倒要看看, 明天你是否还能坚守那可怜的底线。” 齐寒月抬手将那瓶子吸入手中, 那瓶身仿佛烫着滚烫的血与魂,冰凉的触感一路渗进骨髓, 血腥刺骨。 她竭力稳住声线:“供奉灵丹是什么。” 那道紫光出现在她身侧,恶魔藏匿在小巧的紫蝎中冷冷一笑:“天真, 你也就只看过一些书卷记载,以为灵丹就像天舒做的那样用草药提炼药性,稍强一些就掺入灵兽精血。” 紫蝎盯着齐寒月手中的瓶子,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像淬了毒:“修道宗门就是喜欢粉饰的太平,这世间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像这颗灵丹,是将灵力从丹田剖出,体外炼化成丹。” “斗场每日死伤无数,蒋戾魂怎会舍得花钱买正经丹药,最简单的不过是榨干眼前的这些活物。” 第60章 “剖开丹田再草草缝合,周而复始,直至伤口再也无法愈合,那在这件事上她也就没了价值,但谁知道后续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脆响。 长颈瓶在齐寒月手中骤然碎裂,瓷片割破掌心,渗出细细血线。 “齐寒月,你不吃,日日作战修为迟早枯竭。” “吃这种东西,还不如将灵魂献祭给我,不吃,也只有与我同修才能破局,”紫蝎的声音低沉而冷冽,“难道你还寄希望于那个剑灵吗?” “别天真了,她现在自身难保。” 掌心的瓷渣还嵌在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晕开细碎的暗红。 在漫长的沉默里,只有齐寒月自己的呼吸声,轻得像一缕快要断了的线,回忆在翻涌,火蛇在记忆和胸腔中吞吐。 “我知道心慈手软并不能够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 那个少女明媚的声音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到现在都不肯松手的一点光。 “但我既生灵化智,就不希望再变成纯粹的武器。” “何况生而为人。” * 听着这里零碎的水滴声,嘈杂的声响穿透厚重的石门打破囚室死寂,齐寒月疲惫的睁开眼睛,眼下淤青一片,双眼中布满血丝,最终是一夜未眠。 “齐寒月,到你了。”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枷锁叮当作响着,这里潮湿阴冷,丹田的旧伤不堪重负的隐隐作痛着。 那人见状嗤笑一声,似是早料到这种情况,抱着胳膊依在木头上打了个哈欠道:“长老还说,今晚你要不想去,也破例顺着你,毕竟日后也没机会能这么舒服的见到你的搭档了。” 天舒? 齐寒月双眼一睁,精光闪烁间不自觉握紧了拳。 心如止水这么久,可只要一听到她的名字,齐寒月还是会不自觉的心神具散,被拿捏在手。 她要见她。 只有见到她,齐寒月才有把握去做些什么。 铁链拖地,她抚过发簪上的圣宝,拂袖起身,离开这愈铺愈厚的黑暗,向着斗场尽头的光亮一往无前。 呐喊声在耳边疾呼,听着斗场中对天舒的介绍,担忧的焦灼让她几近失去冷静。 在踏入斗灵场的刹那,全场沸腾起来。 看台上黑压压一片,贪婪的目光如针芒刺来,蒋戾魂高坐主位,阴鸷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场中央的两人。 而当齐寒月终于看清对面那人时,浑身的血液几近在瞬间冻结。 天舒还是被抓来时的那身衣衫,可满身遍体刑伤,旧血新痕爬满全身,她用铁剑支着身子,几乎是将周身全部的力量都依在了上面,看到自己入场,疲倦不堪的眼中闪现起璀璨光华,对着她咧嘴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就是现在有点不太好看呢。”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心随着她的笑容跟着揪了起来,疼到难以呼吸,疼到眼角都开始发酸。 蒋戾魂的狂笑震彻全场:“开始吧。” 在双方骤起的呐喊混声中,众人期盼着刀剑相撞,血光四溅。 但什么都没发生,两人伫在斗场两端遥遥相望,天舒眼底是齐寒月读不懂的温柔与决绝,这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让她心中翻起山崩地裂般的不安。 她太懂她了,她的一个表情,一个举措,都能让她猜到她的欲望。 “齐寒月,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哦。” 告别?她要做什么? 齐寒月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脚步急促奔向而来,眼看着天舒掌心朝天,手心神力翻涌召唤出一道雷霆。 黑压压的看台角落,一道紫光剑吟冲天,尘封藏匿的无夜剑轰然解封,金光撕裂黑暗破空而来,直坠天舒掌心。 随着圣剑入握,少女周身神力席卷翻涌,刹如天赐。 蒋戾魂脸色剧变:“找死!” 他猛然起身掐动灵诀,困缚着天舒四肢和丹田的枷锁骤然收紧,死死勒住她的经脉。 刑伤瞬间崩裂,鲜血染红衣袍。 “天舒!不要!”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焦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齐寒月眼底就像龙卷刮过大地,风在耳边疾呼,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天舒唇色惨白如纸,喉间溢出腥甜,却依旧稳稳握着剑,嘲笑出声。 这种疼,比起前世的天雷可差太远了。 少女挽花间刹那调转无夜剑,将剑锋对准自己的心口。 齐寒月瞳孔炸裂,疯了似得冲了过来。 “不要!!” 看台上解开封印的叶洛泱瞠目结舌,她看着天舒的此番举动,浑身僵立在原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全然不在预料之中。 蒋戾魂咬牙切齿间一掌拍碎了桌子,不甘机关算尽却一无所获,起身向着场内飞来。 随着无夜剑刺入身体,丹田神力化作半球冲天而起。 在这无间地狱里,金色的光明洒满大地,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 蒋戾魂被这股力量直直推出光圈之外,刺得睁不开眼。 “嘀嗒…” “嘀嗒…” 齐寒月眼看着那个脆弱的身影踉跄了两步,最终脚下一软堪堪栽了下去。 她伸手接住她,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颤抖到难以控制的指尖抚过天舒的伤口,剑身深深没入,那形状奇异的剑锋上却泛着细碎的金光,虚幻而诡异。 她刺得极准,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天舒…” 这人的自作主张让她的心宛若遭受凌迟,在刀割的痛楚里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来。 她按住她的心口,阻止血液的奔涌。 “天舒,不要…” “不要…不要走。” 她沙哑着嗓音,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直到最后带了从未有过的哭腔。 少女艰难地睁开眼睛,如计划得逞般笑了起来。 齐寒月将她抱得更紧,哽咽的颤抖隔着薄薄衣服传到天舒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颤了起来。 天舒抬起眼看她,这个人的怀抱从来没有变过,穿越前、轮回后。 这次,她终于可以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眼角,给这个方寸大乱的女人带去几分可以依偎内心的温暖。 仿佛抚上一块完美无瑕的温玉,少女舒展的眉眼间,声线温柔得能揉碎冰雪。 “齐寒月…你说…我是你什么人呀。” 那人没有回话,只有“嘀嗒”一声作响,晶莹剔透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到自己手上。 这双一直望着自己的眼睛此刻如决堤的潮水,在脸上直直淌着,满手晶莹的泪珠如同鲛人珍珠折射着温润的光。 “其实什么人都不是…对不对。” “那你忘了我,也就不会这么难吧。” 齐寒月的骨节因为过分的惊惶而攥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泪眼朦胧,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舒,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不可以…” “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 她眸角含泪,口中低低的颤音,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那…那我就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好不好,你就一直记得…一直活着。” 天舒心口发酸,使出全部气力支起身体,环住齐寒月的脖子轻轻贴上她的耳畔,吻过她的泪痕,吻过她的眼角,像夏日的莲,像冬日的初雪,像这一世的清新与苦楚。 “五年后的冥山,少主会到那里…你一定去接应。” “就像我陪着你一样,一点点的教她,教她自由、给她胆魄、让她不要害怕未知的选择和命运。” “但…不要收她为徒。” “看护着她,就像看护我一样…就当我没有走,就当我一直在。” 轮回的终点是下一次相遇,守护苍生是神明的宿命。 而过程就是奖励,你我本无交集。 闭上双眼间的泪水滚落怀中,下一刻她的身躯在她怀里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向上空飘散。 一向冷静自持的齐寒月彻底慌了神,收拢的怀中只抓到一手流光。 “天舒…天舒…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她一生从未求过人,就算回忆起灭门的真相也无多少脆弱之相,唯独在此,她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来挽留。 金光之中天舒的虚影凝立,看着她不忍心伸出手,想紧紧得抓住那个坐在地上如孩子般在祈求自己的齐寒月。 这人的欢喜是那样沉默和克制,虽喜自由,喜独处,但她到底是给自己打开了一条直达内心的通途。 践行轮回的最后这一刻,她从没想到齐寒月会这般苦痛,一面哀求,一面血泪如珠,大颗大颗,落在怀中的无夜剑上。 或许…她应该要对她再好一点的。 要再多陪伴她一些。 齐寒月指尖相碰这片光亮,却只有破碎化作靡粉的微光,再也无法拼凑。 第61章 天舒释然一笑,她曾在想神本无相,而上天为何要让自己以女儿身降临世间。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更好的体会人间真情。 也或许是觉得背负天命,不应动情。 或许老天爷都没想到,就算与杀神同为女子,自己也甘愿永入轮回吧。 她最终深深而眷恋的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随着记忆带入黄泉。 齐寒月,下一场轮回再见了。 下次再见,一定要将你抱得更紧些。 冲天的神力迅速回笼,包裹在齐寒月身上温暖如襁褓,一丝丝渗透入她身体的每一寸。 场地内再次恢复了赛前的昏暗,所有人再次隐匿到了安心的黑暗中。 “抓住她!” 蒋戾魂咆哮中,四周暗卫向着暴露身份的叶洛泱杀来,他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讪笑,高声喝道:“来人,将齐寒月押去刑房。” 在混乱厮杀的看台上,周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客们早已见惯了这般生死,心照不宣,无人动容。 壮汉大步踏入斗灵场,朝着怀里只有一把长剑的齐寒月逼近,伸手便要扣上她脖颈间的枷锁。 这时齐寒月却是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是死一般沉浸,涌动着刺骨的绝望。 杀意翻涌如深渊寒浪,看得人冷到骨子里去。 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壮汉突然心悸起来,他厉声呵斥着壮胆,伸手便抓向枷锁。 却听一声暴响,狂暴的紫色灵力如利刃破空,瞬间斩断壮汉的手腕,断口鲜血喷涌。 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毫秒之间,齐寒月带着镣铐的手穿透血雾,死死扣住那人的咽喉。 骨裂声起,鲜血溅满石地,将原本洒满乌色血液的地板再次染成刺目的猩红。 全场骇然失声。 却见场中少女周身盘旋的淡紫灵力颜色越发深邃,逐渐化为浓郁的玄紫。 手上的鲜血顺着手腕流淌,她漠然甩开尸体,抬眼环视看台之上的所有看客。 那双眼眸晦暗无色,唯有死亡与麻木,就如无底的深渊,将人深深吸进去。 蒋戾魂顿感不安,双手飞速结印,禁锢齐寒月四肢腰腹的灵锁骤然亮起邪光,紧紧压制长出倒刺。 齐寒月身形似站不稳般微微摇晃,锁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四肢渗出鲜血,在衣衫之上开出血腥的红花。 她眉目平静,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抬眼望着上方的黑暗,如同凝望一片荒芜的天空。 天舒死了。 她守护的这人间,在这无间炼狱里生生泯灭在自己手心。 蛮荒之地的苍穹上,紫色惊雷撕裂虚空,斗灵场内火光明灭不定,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齐寒月徐徐伸手拔下发簪,乌黑长发如瀑倾泻,睫毛随着妖化而纤长,周身气息骤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就连被天道厚爱的剑灵也没有例外。 在一声又一声惊雷之中,紫电狂舞,发簪寸寸崩裂,圣宝悬于她的掌心,拂开她额前青丝,露出那双伤透的眼眸。 “我愿意献祭血肉之躯,与你共生养。” 齐寒月薄唇轻启,苍凉的声音在场内回荡,绝望碎入骨髓。 “我还要以在场所有人的灵魂与鲜血为筹码,成全她所有的祈愿。” “以杀止杀。” 她本以为,就这样不温不火的活着,亦是好的。可当亲眼看着天舒在自己面前陨落,那掩埋遗忘的恨意最终还是汹涌而出,她不可原谅。 原来剑灵的神力,才是自己不会堕魔的希望。 如此,那还有什么可顾及的呢。 话音刚落,圣宝冲天而起,紫色光柱冲破地下斗灵场穹顶直贯云霄,将齐寒月周身牢牢包裹。 众人隐约看到光源融入她丹田,光柱色泽愈发深邃,隐去了她的身影。 “不好!枷锁被她冲破了!” 蒋戾魂惊吼出声,身旁两位仙阶纵身跃起,直扑紫光。 却见那道紫色灵力疯狂扩张着,撕裂虚空形成擎天巨柱,周围虚空竟都被那恐怖的灵力撕扯出阵阵裂缝。 惊骇后迟钝的人们反应过来后,瞬间沸腾,哭喊着涌向出口,纷纷往门外挤去就要逃离。 然而那冲天的光柱竟如喷泉一般向四周迅速落下,将全场的人一个不落的困在这紫色雾气之内。 与此同时的九狼门内殿中,薛玄清看着手心银副将的传讯,指尖微顿,此处自己的神力能窥见天际那道横贯天地的光柱。 这位位居高位的神明沉默良久,最终只深深叹出口气,剑灵的以命布局自有因果,他无权干涉,只能任由事态发展。 斗场之中,叶洛泱周边强敌被齐寒月外溢的灵力逼退,她看到所有被囚之人在她的灵力中打碎枷锁重获自由,自内而外的破局重生。 衣袖中是自己暗中解开圣剑封印时,从剑鞘掉落的无夜剑法和千眼阵法。 叶洛泱终于明白了天舒的打算。 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地下斗灵场上空早已塌陷,破碎的缝隙间紫电撕裂苍穹,一时雷鸣不断,场内已成人间地狱。 被压抑半生的囚徒们挥剑而起,屠戮看客。 霎时,惨叫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尸骸被丢入场内,四面高墙的斗场刹时积尸如山,化作血坑。 紫色光柱内的死神就如同看不见般,屹立在天地之间默许这这场屠杀。 紫色龙卷盘旋而下,蒋戾魂三人被强行卷入,他暗道不好,心手凝聚灵力怒喝冲出龙卷,自中部发出一声巨大爆响。 两具尸体从高空坠落,他的两位同谋不知何时已被瞬间绞杀,面容扭曲,嘴唇乌黑,腹部竟被撕扯开一巨洞,像是中了剧毒后被人生生撕裂。 蒋戾魂心生恐惧,他没想到齐寒月身上居然有如此厉害的圣物,竟好巧不巧在今夜飞升仙阶。 如此恐怖的修为,三人联手或许还有机会,可是如今只剩他一人,蒋戾魂有些慌乱,他知道齐寒月最恨的就是自己,却不知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龙卷缓缓下沉,在场内形成浓浓的雾气,男人额上的汗珠滴滴流淌过脸颊。 在堆积成山的尸体里,朵朵紫色彼岸花破土绽放,在迷雾中蔓延成海,将尸体层层覆盖。 周围杀戮之声逐渐淡去,在无边寂静之中,他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脚底摩挲花海的声响,他总觉背后有人,出击后流动的雾气连一丝回馈都没有。 左旁又有人影闪过,再看去依旧空空如也。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五感紧崩如惊弓之鸟,几番如此却尽数被雾气吞噬,如石沉大海,恐惧到极点的心神濒临俱裂。 回音久久不落,却在一声落地的脚步声中嘎然而止。 脚跟落地,不带丝毫摩挲声响。 在迷蒙的浓雾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 一股骇人灵力毫无掩盖的杀来,蒋戾魂袖中暗剑便已毫不顾忌的往后方刺去,似遇到阻力停在半空中。 他仓皇转身,暗剑被齐寒月凝在掌心,当他沿着那白皙的手望见其面容之时,却是彻底僵在原地。 眼前的女子,还是他抓来的人吗。 如今的她宛若一个杀手,绝美而完美的杀手。 一袭紫衣长袍翩跹,破开的领子隐约露出锁骨,衣摆随风舞动,水袖带着灵力如水面微微波动,衣摆之上刻画着白色的彼岸图腾。 衣衫是精致的,却沾满了鲜血,变得乌黑发红,总是一丝不茍高束盘起的黑发如今散落而下,反射着顺滑的光泽,轻盈飘飞。 她的气息天翻地覆,睫毛如妖化般长而浓密,睁眼间如荷叶包裹着的冰清宝石,灵动而略思绪的眸子现下依旧是美的,却冷漠如死水,再无半分温度。 “你觉得以你的修为,可以打败我吗?” 她的眼神比说出的话更冰寒刺骨,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整个人陌生得让人心惊。 蒋戾魂吓得魂魂飞魄散,轰然跪地连连叩首,涕泗横流:“齐…齐姑娘饶命!此番是月王府乞求,我等也不过是受命之人罢了。” 齐寒月居高零下的看着他,连根头发都没动一下。 见她没有反应,蒋戾魂慌忙捧出空间石,喋喋讲述着自己能提供的好处和宝物,可谓倾尽所有,只求活命。 冰寒无温的指尖漠然接过石牌,蒋戾魂看她有所动摇,赶忙补充道:“这张空间石还未认主过,可…可送给齐姑娘。” 齐寒月却是突然轻笑了一下,笑得蒋戾魂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只得将自己更低的弯下腰。 幽冷的眸子盯着面前五体投地的男子,锐利而阴沉。 “蒋戾魂,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此刻你是我,又当如何。” 蒋戾魂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缓缓悬浮,他吓得大叫求饶,声音沙哑被捏的极其尖锐。 第62章 指尖微动,无夜剑刹那入手,那久无人握的剑柄带着刺骨的寒意,传入齐寒月同样冰冷的手心,却没有丝毫的回温。 手腕一转,剑锋直刺蒋戾魂丹田,生生挑出他的圣宝,剑气将那颗圣宝刹那撕成了粉碎。 “他交给你了。” 随着淡漠的声线,吃痛中的男人这才看清齐寒月肩上趴着的,一只全身通紫巴掌大小的蝎子。 一声令下,漫山彼岸花竟化作万千毒虫,随即蜂拥而上, 听蒋戾魂尖叫着,不断地抽搐扭动着身躯,却被虫群淹没啃噬血肉,数以万计的爬虫在他的体内横穿,惨叫凄厉至极。 过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气息奄奄的咽了声,最终被啃成一摊烂肉。 齐寒月垂眸看着蒋戾魂死无全尸,却感觉不出丝毫情绪,甚至没有一丝的快意,也不想作呕。 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的心好像随着天舒一并死了。 无恨、无快、无悲、无喜。 抬手散去灵力,紫雾渐开,露出了已成万人坑的斗灵场,她走出炼狱一般的尸山血海。 人们注意到了她,纷纷避让,忌惮的让出一条道来。 衣角触及乌黑血腥,血池中不知添了多少层鲜血,又风干拖地而行,拉出长条血腥的红毯。 血腥之气弥漫在整个苍穹之上,弥漫数十里。 幸存之人尽数跪倒在地,男子瑟瑟发抖,女子满目虔诚。 唯有叶洛泱伫立在原地,在一众跪倒的人面前显得格格不入,她感受到齐寒月看过来的目光,曾经的同窗如今从外貌到内心都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冷漠而疏远,眼底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冷,寒意浸到了骨子里。 齐寒月的目光最终落在叶洛泱双手捧着的两个卷宗上,无夜剑竟颤抖着剑身,微微指向一方。 她知道,那是千瞳宗的方向。 这个离开的人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却唯独从来不曾给过自己安身立命的归途。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结了,到此第一卷和第二卷涉及的轮回部分就全部落幕,再回看第一卷初遇,坑被填完就感觉有点子牛逼 还有点子神伤呢~ 第三卷是文案中,天舒穿回第一卷时间线后继续写的 感受一下齐寒月怒火中烧的囚禁强制play 会涉及到两人前世的故事,也就是齐寒月大梦中的一些细节~ 相对来说不会再有沉重的叙述了。 每天12点更新,正常日六,卡文也会发三千 感谢支持~ 第45章 神尊 混沌的梦境无边无际, 天舒的神魂漂浮在轮回的记忆里,被黑暗吞噬的少女安然蜷缩在时空尽头的天罗地网中。 不同于穿越前的梦境被氤成模糊不清的样貌,如今这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梦里的每一个角落。 醇厚而温润的回忆像是久旱后的甘霖。 这里的时光仿佛停搁, 唯有她一人沉睡不醒,将这些记忆如数家珍。 在漫长的潮湿中, 齐寒月绵软的哀求,双眸的波光流转和泫然欲泣, 让她不自觉随之而神伤。 天舒在黑暗中转了个身, 脸颊一片潮湿。 一道清冽如寒泉的身影立于雾霭尽头,玄色神袍曳地,周身覆着永夜般的沉寂, 他走到天舒身前,指尖拂过她的眼角。 “是什么梦,竟让你这般伤心。” “若是你母亲见了,还不知会怎么心疼。” 夜深垂眸望着她溃散的神魂, 她睡着, 却也将眉头不明所以的皱了起来, 不由几分好笑。 “怎么, 你觉得自己是天生地养的,何来生母?” 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无波, 却字字敲入魂灵深处, “你献祭神胎进入轮回, 又自戕魂魄赠予神力,本应永归虚无。” “是你的母亲不忍, 恳求孤来修补神胎,拼凑残魂, 成全你与齐寒月的这一世。” “紫府殿在诸神之战,欠了你母亲一个人情。” “薛将军带回了你的神胎,虽召回了你的魂魄,”夜神指尖凝起一缕幽光,覆在天舒的眉心之上,“但我没想到你以血换煞,将煞气充斥肉身。” “如今没有了本源的神力牵制,每逢入夜便会反噬神魂。” 他顿了顿,眸光逐渐沉冷,“孤已尽力,你可愿醒?” 天舒眉心神魂骤然凝聚。 醒,她当然要醒。 这场穿越回黑化前的记忆更像是一场灵魂的试探。 她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躲避轮回的尽头,她知道谁离了谁都能活,可就是记挂着她,也心心念念的思虑着她的将来。 那众亲疏离的命格,在这些时光里又是怎样的踽踽独行。 她有些心疼,有些亏欠,有些想念。 齐寒月最终能不能飞升成功,能不能护佑苍生,这些似乎都并非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天舒只洞彻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想见她。 在这个枯守记忆的当下,夜神的话语像在黑暗中一束透亮的希望,照亮了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心念落定,梦境轰然碎裂。 暖阳缓缓漫过窗棂,落在榻上散落的青丝间,蜷缩在锦榻上的少女睫羽轻颤。 漫天桂花碎天飘洋,阳光洒满院内每处角落,空气之中充斥着安逸而美好的清新之气。 萧声回荡萦绕在耳畔,欣长睫毛微颤着睁开双眸,看着视野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天舒见到自己抬起遮住阳光的手,好像只是睡了个很好很好的觉。 记忆如决堤潮水翻涌,轮回前天劫的剧痛、轮回后自戕的神魂碎裂、方才梦境里夜神的话语齐齐而来。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手心。 轻纱顺着修长双腿滑落,触感是真实的,还能看见垂落肩头的乌发和影子。 她活着。 她从轮回中走出来了。 窗外是满树的桂花,风吹动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安逸而略带活力的海浪,空气之中弥漫清醒的草木之香。 她望着周围的一切,从来没觉得生命是这么的美好。 四周极其陌生,躺着的榻上旋转着一个聚魂阵,墙壁到处贴满了符纸。 箫声停了,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停了安魂曲,沉寂的眸中似有流光漫过,素来淡漠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天舒,你醒了。” “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是谁?” 天舒眸中凝着未散的水汽,茫然撑起身望着眼前的男子,轻声确认,“银副将?” 男人点头,确认她有着轮回后的记忆,轻声道:“你自戕后,将军从神域带回了你的身体。” 天舒抚着在回忆中剧痛的额角,别开目光环视四周。 “这是哪里?” “这里是紫府殿的宗祠,天青台禁地。” 男人说着,起身拿起圆镜挪到她的面前。 天舒看到镜中的自己浑身一僵。 魂归神胎,这是她原本的模样,可脸颊两侧尽是乌黑的经脉,她犹豫着抬手,流动在血脉里的煞气随着她的苏醒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铜镜之中这才映出清绝如初的容颜,在旭日下再无半分戾气与伤痕。 一袭素白衣衫衬得眉眼清雅,不染尘嚣。 她望着镜中自己,夜神说的不错,如今的神胎是由无夜剑的煞气凝筑,没有了神力牵制。 人修鬼道,凡胎□□在夜晚会有反噬。 但人活为大。 “你身体中的血煞是你先前自毁神胎与圣剑换的。” 银副将立在她身后,声音平静而沉稳,“紫府殿是正道重地,你切记不可妄动,等时日成熟薛将军会想方设法公开你的身份。” 天舒点头,起身行礼,“多谢将军。” 银副将一手托住她的胳膊,微不可见的叹出口气,拂袖间一个长颈瓶出现在掌心,“夜间如有煞气反噬,就服下一颗镇煞丸,可稍作缓解。” “但毕竟是上古煞气,多少还是会有点苦头的。” 天舒点头,指尖攥紧衣袂,犹犹豫豫的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能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没底气的声音轻得像风。 “齐寒月还好吗?” “她当然好。” 银副将眸色微缓,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居然有了几分调笑的意思,“现下,你需要尊称她一声神尊。” “神尊?她飞升成功了!” 少女眼中的灵气霎如星光璀璨,竟有几分朦胧如雾的潮湿。 “与魔神一战杀神势微,是薛将军亲自护法,助齐寒月将神力与煞气相融破境,现也算神阶之人了。” 副将看着少女眸中渐起的微光,笑道,“这些时日她闭关暂未出世,不过你醒得正是时候,修道宗门的弟子交流赛事不日便启动了,神尊会亲至赛场,届时你便可再见她。” “不过…” “不过什么?” 第63章 银副将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长颈瓶放入她掌心:“将军将你带回来时,并没有能将你唤醒的十足把握,所以对她来说,便是消息全无,不知归期。” 天舒撇了撇嘴,来回咀嚼思索着银副将话里的意思。 也对,自己其实早就死了。 轮回前齐寒月为救自己耗尽灵力,轮回中自己又为了齐寒月逆天改命自戕魂魄。 她们之间其实早就算不清了,但也早就还清了。 如今这人顺随她的干涉成了光芒万丈的掌权者,而自己勉强醒来,不过是个废了的剑灵,一身魔气可谓云泥之别。 迎着银副将的目光,天舒摆手,也罢也罢。 活着最大,原本的魔头已被她改写成万众敬仰的神尊。 天舒对自己的养成系大作可谓是非常的~满意了~ 至于以后自己是何身份是何立场,那自是等她见过了这人再说,天下之大何处无芳草,若她安稳无虞,她也该为自己盘算盘算了。 * 子夜的钟声穿破沉沉夜幕,敲碎殿内死寂。 天舒躺在锦榻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她早已准备好了,这是煞气的反噬。 天舒喘息着从床上坐起,五脏六腑绞痛着,伸出手臂拿起榻边的镇煞丸就着凉水一饮而尽。 随着凉水涌入燥热的身体,撕扯血肉般的痛苦骤然褪去几分。 可也只有不过几分。 她掀开被褥坐在榻上凝神打坐,试图稳住翻涌的煞气,冷汗涔涔而下,不过片刻里衣便被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越是静心,原本封存在无夜剑中的上古煞气便越是狂躁。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逐渐震耳欲聋。 天舒低头间,瞳孔骤然一缩。 隔着白色的里衣,她看见自己的心口为原点,周身经脉竟浮现出狰狞的乌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向四肢蔓延,每一寸蔓延都带着经脉寸断般的痛楚。 那股灼烧感又骤然褪去,又仿佛被猛地投入万丈冰湖,极致的寒冷瞬间吞噬了所有温度。 原来这就是煞气的反噬,是来自无尽炼狱中的磋磨。 冰与火轮番削骨剃肉,是破碎神胎后重生被天道日夜的谴责。 天舒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贝齿狠狠咬破下唇间,一股鲜血淌至下颌,徒留满口腥甜。 殿门被猛地推开,风声灌入。 一道沉稳的身影快步踏入,玄衣猎猎间,薛玄清的眉眼沉静而悲悯。 微凉的手掌覆上她的额间,浑厚而温润的神力缓缓注入体内,与狂躁的煞气轰然相撞。 这股神力清冽如月华,沉敛如永夜,带着独属于长夜的清冷与慈悲,一点点将肆虐的煞气逼回心口。 天舒感受到身体中乌黑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随着煞气回到丹田,剧痛也随之消散。 男人见煞气被压制,才稳稳收回神力,眸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那股在身体中安抚神魂的力量带着一种熟悉的直觉,令天舒震惊的瞠开眼睛。 这是夜神的神力。 是自己轮回后在永夜梦境中呼唤自己,覆着漫天夜色、执掌长夜的神息。 天舒的瞳孔猛地一缩,毫不避讳的直直凝望着眼前的男子,可这人分明是自己见过多次的战神薛玄清,与夜深的气息天壤之别。 可她从未接触过其他人的神力,唯有夜神。 天舒不可能记错。 这覆在她眉心的神力与梦境中唤醒魂魄的力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天舒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陛…陛下?” 这个位居高位的男人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飞舞的衣衫在月光下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 他薄唇微抿,没有否认。 第46章 识破 深夜的月色穿过窗棂铺在室内的大理石上, 天舒换了一身衣裳,素色长袍垂落地面,这才蹑手蹑脚的来到大殿。 昏暗的殿内只有暖色的烛光在摇曳, 此处再无他人。 薛玄清侧头看她,他身着玄色劲袍外罩暗纹锦袍, 示意天舒坐到自己对面。 使不得啊!使不得! 天舒诚惶诚恐,在这个身形健硕的男人面前脑袋一缩更像只小鸡。 她四肢不协调的坐上椅子, 坐得板板正正。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 眸色深黑如寒潭,自从知道了这人的真实身份后,小鸡真是越看他越觉得:这位神尊果然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威仪, 之前其实也有,就是现在好像更明显了点。 在久无人声的寂静中,天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 “陛…陛下, 这事儿…有多少人知道呀。” “只有你。” 男人的声线低沉醇厚, 沉稳如古潭, 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救命!天舒险些梗过去, 一骨碌爬起来到他身侧,躬身跪拜, 五体投地, 将自己团成一团, 可谓是谨小慎微。 “臣臣…臣惶恐…惶恐。” 凡间跪拜帝王好像都是这样的。 薛玄清自鼻尖嘲笑出了声, 他上下打量着她,好笑道:“天舒, 你少来。” 要不是看过九狼门幻境中她护着齐寒月那以下犯上的德行,薛玄清还真要将这人和那些皇亲贵族放一块儿了。 少女欲哭无泪, 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 “神尊与将军居然是同一人,我就是个小小生了智的剑灵,知道了这惊天秘密,您不会将我灭口吧。” “毕竟我…我才刚醒,无意冒犯,您救我也是实在不易。” 薛玄清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指尖轻叩桌面,指腹带着常年握兵符的薄茧,“起来吧。” “捏死你,太掉价。” 天舒暗中吐血。 男人执起案上茶盏,指尖轻碰瓷面,缓缓开口:“诸神之战以后,这四海大陆早已没有神明。” “天道阴阳制衡此消彼长,正如剑灵对应杀神,诸神与上古魔神也是殊途同归。” 男人不再说下去。 天舒起身重新到椅边坐好,回忆着曾与齐寒月的探讨,轻声应和:“想来上古神是天生地养,生来就有可以窥探天机扭转时空的神力,而今以圣宝飞升的凡人都是灵力。” 薛玄清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分诧异。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天舒这才继续盘丝拨茧的猜测。 “虽然诸神早已陨落,但在世间想必还是散落了一些神迹与力量。” “那其实只要拥有神力,就可以被称之为神尊?” 月色倾洒,映得少女的面容愈发清隽,天舒又摇了摇头推翻这个猜测。 有神力,想必还不够。 灵光一现中天舒恍然大悟,这世间其实还是要看修行和圣宝的灵力飞升,煞气又如何,齐寒月身上有着足以压抑杀神的神力与灵力,自然也担得起神尊之称。 而薛玄清和她一样,身上既有着神力,也有着圣宝飞升的灵力。 “作为将军杀伐多是以灵力修为服众,而作为夜神时,则需调度神力来佐证,但修灵宗门不似凡间有早朝各种觐见的,所以您多是以将军之形态牵制各方。” 薛玄清淡淡瞥她一眼,唇角微扬,冷硬的轮廓难得有了柔和:“你在外门,倒也没少学。” “那也是您的九狼门名声在外嘛~” 人在屋檐下,天舒被自己的谄媚嘴脸弄得牙酸。 她暗中对手指,如今想想其实也是早有预料,在天劫过后能够现身神域的人是薛玄清,而非夜神。 轮回前后,自己也从未见过夜神真容。 只是她实在是有点孤陋寡闻了,还以为凡人只要借圣宝吸纳天地能量,飞升神阶就会有神力。 却不曾想,这种力量本就是天赐。 有就有,没有也不可能修炼出。 她不由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眼前的薛玄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不可亲近,动不动就是杀伐果决的模样。可自己与夜神接触的两回,神尊缥缈孤绝但心怀悲悯,这两人可谓截然不同。 哪个人才更像是他的本心呢。 天舒咽了口唾沫,轻声问:“将军与夜神的气息转换可谓天壤之别,您是怎么瞒过众生的。” 大家都认为是夜神做下安排,让薛玄清前去执行。 比如当年月凡尘参与外门切磋赛的安排。 想到这里,天舒就有那么一点不爽了。 薛玄清好像看破了她的想法,低笑一声,深邃眸底波澜不惊,缓缓转移开话题:“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好奇诸神早已陨落,而你为何又能身负神力降世吗?” 天舒一愣,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成功。 月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和他的声音一般清寂。 “神尊天生地养,无父无母,由天道生也随使命陨,一世清冷独行不会留有后代。” “唯独你是个例外。” 第64章 “你是幻神以一半神力,与人间另一位女子血脉交融而生。” 天舒怔在原地。 薛玄清打量过天舒温润的眉眼,周身萦绕着的淡然疏离的气韵,确实与幻神有着八分的神似。 血脉传承倒是神奇,茶盏落桌发出清脆的声响,继续道:“至于我是如何隐瞒众生的,自有你母亲的协助。” “紫府殿欠她这个人情,她托我照拂你。” “今神力压制后,便可缓解半月的反噬,到时你再来找我。” 天舒敛去所有心绪,她郑重作揖躬身。 “薛将军,请受我一拜。” 是发自心底的倾佩,紫府殿为何面对当今魔神和古鹰宗的诸多挑衅,哪怕千瞳宗一夜灭门,也始终隐忍不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神尊孤傲,不屑于与其争斗。 其实是这世间早已无所谓的紫府双神,只有将军苦苦维系着的四海太平。 所有宗门弟子皆以神阶为毕生憧憬,薛玄清也以神力震慑四方,压制着各方的蠢蠢欲动,若是让众生知道了真相:如今早没有神明,只有神力。 权可易主,这世间必将陷入无尽的混乱与纷争。 好在如今紫府殿中也有了新的神尊。 至于她是如何飞升的故事,就是讲给所有弟子听的定心丸。 室内月色依旧清冷,茶香袅袅中薛玄清端坐案前,他好像习惯了一直挺拔如松的坐姿,难得有了一分长辈对晚辈的轻柔: “此番轮回也着实辛苦,这些时日我便让沈黎陪你在人间游玩一番。” “若遇旧人,也随你自行安排。” * 暖阳倾洒人间,街市喧嚣鼎沸,天舒新奇的掠过街边风物,拔下一个糖画对身后的女子示意。 “付钱~” 沈黎丢下银子,搞不懂薛将军居然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个差事,搞得她被银副将叫过去的时候极为诚惶诚恐。 没想到,居然是陪这个家伙玩?? 这是谁家的公主?是谁家的千金?居然敢这么使唤她。 多年未见,沈黎的模样并未大改,总是一副男装模样,鼻梁秀挺,面容清俊不失英气,轻摇折扇添了几分温婉雅致。 “跟你呆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天舒。" ??? 她快步上前两步,走到天舒眼前盯着她清润的眉眼,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摇扇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我知道一个人,她和你有着一样的名字。” “这个姓氏实在少见,她是千瞳宗的遗孤,九狼门弟子。” 天舒咬着糖画,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绕开,学着薛将军不经意转移话题道:“我听大家都在传,说四海大陆飞升了新的神尊,与紫府殿走得极近。” “沈黎师姐可有见过?” “你说这个啊。” 沈黎皱起了眉头,抬眼望着熙攘人潮,语气温和,“神尊自飞升以后一直在闭关,还没有人见过她。” 她笑了笑,话锋又是一转,“可是旧人?” 唉,转移失败。 “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 天舒指尖又撚起摊前一枚带流苏的坠子,置于掌心细细端详,“或许只是巧合呢。” 沈黎扇柄轻抵下颌,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神尊会亲临主持紫府殿内门的切磋赛事,诸多宗门长老都等着一见呢。” 天舒颔首,目光扫过她腰间的宗门腰牌,有些难为情的揉了揉脑袋:“那…我能去吗?” “这是自然。” 沈黎爽朗一笑,“斗灵场的座位要经我手,到时候你想坐哪儿,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她说着,街角一处包子摊前人声鼎沸起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一个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男孩正眼巴巴望着笼中热气腾腾的包子。 “滚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摊主粗声呵斥,男孩身形瑟瑟发抖,却不肯挪步,声音细弱发颤:“求你给我一个包子,我可以做工抵债。” “我这里不缺人手,滚!” 男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眼底闪过一丝狠绝,骤然上前抓过一个包子,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竟敢偷包子!” 摊主怒喝一声,抄起菜刀追了上去。 男孩慌不择路,不时回头看看,猛然转头时却撞上一个身影,这衣服布料很是舒适,一抓便知道是上等的布匹。 抬眼看见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男孩心头一慌,方才此处明明没有人啊。 摊主很快就追了上来,男孩瞬间抓着女子的长袍袖子躲在她身后。摊主看着这女子衣着不凡,一手持剑是个修行人,气势顿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舒抬眼望去,瞬间神色一紧,拔腿就想跑。 看这人目光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她只能僵僵在原地,尴笑着行礼。 她怎么在这里。 看着女子伸手揽过男孩瘦弱的肩头,淡淡问:“一个包子,多少钱?” “一文钱。”摊主立刻换上笑脸。 女子付了钱,打发走这个男孩,目光从沈黎身上掠过,径直落在天舒身上。 “天舒,你醒了。” 沈黎眉峰微蹙,感觉这个女子看着眼熟,一袭白底紫边长袍,长发高束气质冷冽,可一时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她试探问:“姑娘是?” “千鬼副掌门,叶洛泱。” 叶洛泱行过礼后,与天舒目光相撞,抬起下巴示意:“找个地方坐吧。” 三人寻了一处茶楼,天舒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问:“你知道将军把我带回来了?” “是。” 叶洛泱回答的很干脆,将茶盏给另外两人分去,将热水倒入茶壶。 “所以就连你都瞒着齐寒月,让她以为我消失了,” 天舒盘着胳膊,居然有些替她愤愤不平起来,挖苦道,“也是,毕竟你是薛将军的暗桩。” “别说那么难听。” “是伙伴,我替她管了五年的千鬼门生。” 这五年,齐寒月没有一天放弃过复活天舒的办法,叶洛泱分别给两人倒了半盏茶,神色淡淡,“不知道你能不能醒来,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倒不如死了这条心好好闭关。 直觉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异样,这个人怎么敢在外人面前直呼血姬的真名了? 叶洛泱看沈黎一脸巴巴想吃瓜还吃不明白的样子,难得开口多解释一句。 “你身边这位是千瞳宗的少主,而当年九狼门的外门弟子,是和她共用身份的替身,有着一样的名字但不同的面貌。” “这位千瞳宗少主,如今是血姬大人的亲传弟子。” 沈黎恍然,难怪觉得这姑娘看着眼熟,名也耳熟。 原来她是当年与天舒一并的九狼门弟子,而眼前这人是千瞳宗的少主,那确实也是千金贵胄了。 自己陪着不冤。 天舒十分感激的看了一眼叶洛泱,吹了吹冒着水汽的茶盏,喝一口被烫得呲牙咧嘴。 “你怎么来这儿了?” 叶洛泱看着她的蠢样子,唇角微扬,答话:“受邀参加紫府殿内门的切磋赛事,顺道来看看你。” 她说着,就着水汽目光灼灼一直打量着天舒。 今日再见,这人的气息给她的感觉多有异样,不同于天劫之前的懵懂无知,居然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仿佛旧识相逢。 天劫之前虽只有短短几月相处,这人还顾着两人之间的身份区别,客客气气,谨小慎微。 她不记得千瞳宗灭门,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只有一样的剑灵身份,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现如今醒了,这个人反倒少了很多的稚嫩和瑟缩,若说是身份清明以后鲜衣怒马其实也不为过。 可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得没有道理。 叶洛泱轻轻一笑,放下茶盏稍作试探:“此番内门切磋除了神尊亲临,还有一个大的看头。” “听闻月凡尘郡主也已飞升仙阶,如今正晋长老之位。” 月凡尘。 听到这个名字,天舒的眼神不觉冷了几分。 转瞬即逝的寒光被叶洛泱收入眼底,她不自觉微微眯起了眼睛。 沈黎开扇摇头,否认道:“郡主上个月就升长老了,此番不参加切磋。” 天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狂狷在刹那间崩塌,她瞬间就意识到一个真相。 被诈了。 “天舒,喝茶。” 叶洛泱自鼻尖轻笑出声,将放凉的茶盏推到她面前,一字一句慢悠悠道,“毕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在沈黎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天舒简直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47章 吃醋 近半月后, 天青台上云雾翻涌,数道白玉长梯自悬浮仙岛垂落,直通人间凡尘。 第65章 这是修道宗门少的设宴, 收到请柬的百姓扶老携幼,顺着长梯拾级而上, 感受着仙风拂面,云气绕身, 只为一睹神尊风采。 各大门派弟子、世家贵胄成群结队而来, 原本清冷孤寂的紫府殿顷刻间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紫府殿宇是传说中的神域,是上古神灵生活的地方, 此处飞檐斗拱,玉柱盘龙,处处透着恢宏神圣。 人群潮水般涌来,将天青台周遭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弟子便直接御剑来往。 “诸位, 请进。” 紫府殿守卫躬身行礼, 恭敬引着各路皇族贵府入内。 叶洛泱远远扫了一眼, 侧首对身侧的少年道:“走。” 少年点头,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与天舒一并逃出的千瞳宗师兄江郡, 自被血姬救下后便一直在叶洛泱身边协同。 二人缓步前行, 身姿卓然, 早被守卫留意。 他看女子一袭宽大风袍遮掩身形,眉眼清冷气质绝尘, 而她身旁年岁小些的少年干练挺拔,二人一前一后, 并非主仆,更像随从。 两人走到殿门,守卫已主动积极走来,依礼躬身:“在下眼拙,不知姑娘身份,可有请帖?” 叶洛泱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见过一些宗门画像,又或是有些耳闻的好事者就已经惊呼出声。 “她是千鬼!” 名号一出,惊起千层浪,众人哗然中退避三舍,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叶洛泱好笑,见怪不怪。 归功于传闻中对敌狠绝、手段凌厉的血姬齐寒月,又杀又虐的,连带着千鬼门生也成了众生避之不及的存在。 “姑娘可有请帖?” 守卫又问了一遍,叶洛泱颇有些无奈,未来神尊门下居然这东西都没提前备好,紫府殿这些时日实在是有些懒散。 她神色淡淡,“没有。” 守卫对上女子眼底并不刻意的冷光,咽了口唾沫,手心暗自凝聚力量,生硬回话:“若无请帖,还请姑娘随百姓前往甲门排队入场。” 叶洛泱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这一笑却让周遭众人都下意识各退半步,纷纷运转起灵力护身。 江郡:有必要吗。 见此情形,守卫大哥竟直接就爆发开灵力,一手握住腰间的长刀,磅礴灵力向两人压迫而来。 “敢在紫府殿撒野,简直找死!” 江郡上前一步挡在面前,觉得实在是有些可笑。 他们连眉毛都没动过,这些人就已是草木皆兵,忌惮不已。 感受着血姬之名扑面而来的威慑力,这个女人于正道而言,想必早已与魔族无异了吧。 若是知道飞升神阶的就是她,江郡颇有些好奇众生的神色变化。 叶洛泱清冷无波的眼眸抬起,缓缓踏出一步与江郡并肩,轻声提示:“这便是紫府殿的待客之道吗?” “放肆!无门野辈,还不速速退去!” 无门野辈? 她眸中寒光骤起,正欲开口间,殿内忽传一道低沉沉稳的嗓音,清越震耳: “全部退下。” 众人闻声齐齐躬身行礼。 守卫转头望去,这一看便猛得收敛了修为,上前行礼,头也不敢抬,声音更是明显的发颤道:“参见将军。” 薛玄清缓步而出,男人玄色长袍加身,衣间朱砂符文隐现流转,衬得整个人不怒自威。 众人尽数跪拜,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薛玄清目光落于两人身上,开口询问:“齐寒月没有给你们准备请帖吗?” “门主刚刚出关,日理万机。” 清风拂动叶洛泱的发丝,袍角翻飞,她脸上带起习惯性无懈可击的笑容,从容行礼,“将军亲迎进门,也算是提前告知众生。” “如今我们都是自己人。” 薛玄清勾唇,似笑非笑地回过头问:“可是因此事喧哗?” 守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弱弱:“属下不知大人身份,无请帖不敢放行,故而……” “你是怕她来砸场吗?” 薛玄清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嗤笑一声,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看倒是你出言不逊,自认无门野人?” “属下行事莽撞,冒犯贵客。” 薛玄清正要再开口,叶洛泱却已走到守卫面前,轻声示意:“不知者无罪,烦请将军带路。” 话音落下,守卫周身重压瞬间消散,竟是这女人替他挡去了威压。 薛玄清看她一眼,笑意淡然,转头对众人道:“守卫执拗,让贵客们见笑了。” “诸位请自便,不必在此拥堵。”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行过礼后纷纷入殿,略有一些复杂的瞥了一眼叶洛泱和江郡。 * 书卷轻合的微响被窗外鼎沸人声吞没,天舒从案前抬头,被药水滋养过的双眼能望到远处摩肩接踵的人潮。 这么多人,只为来看一场内门切磋? 还是来看齐寒月的? 眉峰微蹙,一想着她要被这么多人关注和讨论,天舒居然有一点点的不爽。 场外秩序井然,想着时辰已到,青袍如流云舒展,她起身拂去衣摆上的尘屑,下意识正了正衣冠,推门而出。 逆光之中,石桌上一张被压好的座位图撞入眼帘。 这是沈黎早上赶去布置现场前留给自己的,天舒稍作浏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叶洛泱名边的一团墨迹上。 这个名字已从黄泉之中重新绽放。 天舒拂袖探手,轻抚过清秀的字迹,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 师兄。 她最终还是改变了一些既定的命运。 不枉轮回中吃的这些苦楚。 天舒将座位表夹在方才研读的书卷里,轻置于石桌,而后转身朝着那万众瞩目的斗灵台疾步离去。 斗灵台上座席层叠,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嚣声浪直冲云霄,是难得一见的盛世景象。 天舒看千鬼所在的席位处还没有来人,便在乖乖在沈黎身边等候帮忙。 等众人依稀到齐坐下,一道沉朗如钟的旁白声穿透所有嘈杂,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角落。 “诸位道友请就坐!” “今日紫府殿内门开阵演武,邀天地共鉴,更有三位神尊临世,执掌乾坤!” 众生屏息,旁白之声还未落,苍穹之上已经徒生异象:万里晴空不知何时黑云翻涌,如墨色浪潮席卷苍穹。 所有云舒云卷在斗灵台中央那座至高王座之上凝作一道慵懒的身影,男人斜倚在王座上,风裘曳地数十里,宛若远山融雪自成天地。 随后晴空之上骤然劈下一道赤红光柱,直直落在夜晓身侧的王座,薛玄清换了一身朱纹玄甲徐徐走出,在他身侧落座。 “恭迎夜神,战神座下。”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轰然炸响,众生拥挤沸腾,天舒听得耳疼。 她凝神去看薛玄清身侧的夜神,那幻象眉眼间清冽与魅惑交织,真实的扫过众生,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仪,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狂。 神尊之姿与凡人飞升的薛将军可谓天壤之别,天舒不由啧啧感叹,这戏码也太全套了。 就在此时,旁白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道出众人翘首以盼的真相:“千年来这四海大陆灵力凋敝,竟无一人飞升神阶化神之境。” “近日天地异动,神尊察觉已有修道者成功飞升,此人便是紫府殿第三位神尊,原千鬼门主血姬!” 这名字一出,斗灵台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血姬齐寒月?!” “可是那从蛮荒出来的女魔头?紫府殿居然也敢用。” “传闻她嗜杀成性,手段狠戾,又怎会飞升为神尊?莫不是传闻有误?” “魔道飞升,这天下这是要大乱。” 质疑声、惊愕声、窃窃私语声交织。 高台上身着长老袍的月凡尘几乎是应声站了起来,又被她爹按了回去,眼底的震惊早已溢出。 她攥紧袖角,死死盯着高台的方向。 在众生议论纷纷,半信半疑之际,所有细细碎碎的声音都在一声落地的脚跟声中嘎然而止。 众人无言,听着来者步履声平缓,不急不躁。 每落下一步都像踏在耳畔心弦。 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那个不期而遇的方向。 当紫边白袍的衣角出现在斗灵台入口,一道身影徐徐而来。 正是齐寒月。 天舒趴在栏杆上,有些贪婪的望着她,闭眼睁眼间却已经是五年的光阴,她的气息天翻地覆,再无多少曾经的痕迹。 记忆里还是在外门中的少女。 细长的眉眼被精致的装束放大了凌厉,轻盈飘飞的锦帛层层覆盖身躯。 裸露的肌肤细致如白瓷,骨相的棱角更添来自上位者的攻击性,令人不敢直视,又妖冶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在短暂到可以听针落地的寂静后,窃窃私语声又在全场窸窣蔓延。 第66章 “她能飞升,想必是和当今魔神一样所修非常道吧?” “不可能,紫府殿怎会迎她入列?这…这不合常理!” 在众矢之的,她掠过地上被前人踩得光滑圆亮的青砖,抬眸迎向烈日,任由阳光穿过指缝,落入沉静而冷淡的眼眸。 随着齐寒月垂手间,一股浩瀚无边的神力在弹指间铺展开来,金光刹那席卷全场。 所有的质疑声戛然而止。 众人怔怔地望着高台上的身影。 这气息不会有假,她身上是神力,不是魔神的那种煞气。 在这缕仿若洗涤灵魂的力量面前,昔日的恐惧、憎恶在这股不容置疑的神威之下竟如过眼云烟,瞬间消散而去。 天舒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那个女人御风而起,步步登临那属于她的王座。 白袍猎猎,形单影只。 绝世而独立,孤傲而高不可侵。 三足鼎立神威共振,整个天青台都被一股祥和而磅礴的力量笼罩。 夜神起身相迎,慵懒的摩挲着指腹,步步上前:“自即日起,千鬼门生将归入紫府殿门下为暗杀门,位居千瞳宗旧址,血姬则为紫府殿第三位神尊。” “齐寒月自蛮荒飞升仙阶时,千鬼便在薛将军的监理之下。” “过往各宗之间的恩恩怨怨,是己为而不担之事,孤也懒得再去深究,自此一笔勾销。” “三界众生皆为同道,若日后有执意挑衅者,破坏三界安宁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厉色斥责,却让众生心头一凛。 从最初的惊愕到信服不过瞬息,那个昔日的“女魔头”在夜神和战神的加持下,过往的偏见在神威中暂时烟消云散。 紫府殿皇族众人极有颜色,见状率先跪下行神尊之礼,一时乌压压跪倒一片。 “恭迎神尊。” 夜神拂袖隐去了身形,便算作简单露了面,将诸事都留给了薛将军。 这千年来向来如此。 在诸位恭送夜神后,旁白声适时响起,掌控着全场的节奏:“神尊临世,福泽三界,今日内门切磋赛事便正式开始。” 随着话音落下,斗灵台中央的演武场光芒大放。 两方弟子依次入场,剑光与灵力交织,切磋赛事如火如荼地展开。 天舒见千鬼门生们都已依次到了座位上,她终于见到了叶洛泱席位边,那个身着青袍、清隽如松的少年。 是她从黄泉路上救回来的人。 “师兄!” 听到遥远而熟悉的呼唤,在那一刹那江郡还以为是思旧成疾的错觉。 直到转头也看到那个真实的、向着他们奔跑而来的少女。 众千鬼门生也都转过头来,看见天舒的神色不一而同的先是困惑,而后是惊讶,最后化作了不胜欣喜。 “天舒!” 少女眼中有着融融的暖光,任由自己的情绪将她扑到了身前人的怀里,清澈见底的双眸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 这就是轮回给予她的奖励吧。 所有的混沌和痛苦,在今日所见所得的所有成果中,似乎都不再那么深刻了。 得以再见永别之人。 她庆幸自己多了一次又一次的选择。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在这个祈愿得到了回应的瞬间,天舒甚至有想过就让时间在此停留。 江郡低头看着小团子一样的师妹撑着那双泪眼迷濛的眸子,鼻子不觉一酸。 他抱着她从千瞳宗灭门的劫难中逃出,在人间过了五年的苦日子。 这五年来她体弱多病,浑浑噩噩重病不起,江郡也只能一口口汤药的养着,他知道她是天骄,就算自己身死也不能辜负宗主的嘱托。 他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养着护着。 后来有一天,竹屋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一块紫玄胸甲,江郡不明所以,不知谁人所赠。 想来是那个让自己后面去冥山之人。 身份败露逃入冥山,在千钧一发之际是这个软甲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伤,等到了齐寒月的救援。 胸口被刺穿,他养了近月余的身子,直到魔神之战随众千鬼门生迎战古鹰宗弟子,再亲眼所见剑灵自戕引发的天劫。 天劫之后,天舒便不知所踪。 他愧疚不已,本以为自己到底是辜负了宗门的祈愿。 怀里的小团子抬起眼睛,眉眼如画,此刻含着一汪水,巴扎间就落了下来。 “师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少女带着哭腔,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抹在衣服上,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众人都不自觉间破涕为笑。 不雅不雅,何妨何妨。 高台上齐寒月支着下颌,目光越过纷战场面,颇有些疲累的拿起桌面上的酒,听到门下众弟子躁动的声音,才勉勉强强的分去了一分精力。 就这一眼,她的目光骤然凝固。 天舒。 齐寒月前倾了身子,指尖猛地攥紧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薛玄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将盏中美酒饮尽,语气中带了难得的一番意趣:“忘了告诉你,前些时日我从神域中带回了一个人。” “能沉睡在神域,想必身份不凡,便试着将她唤醒。” “看样子,你们认识?” 他侧头看向齐寒月,那双美丽的眸子斜了自己一眼,寒芒暗藏,刺骨慑人。 齐寒月:你继续装。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那个在江郡怀里不愿起身的少女,闭关这些时日她就像是又死了一遍,却念着天舒的祈愿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以为自己又要再等上多年,直到再找到她忘记一切的样子。 不知那时的剑灵是神胎,还是只有魂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没关系,她飞升神尊了。 她知道自己可以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却没想到刚出关就见她已安然苏醒,站在那斗灵看台上一无所知她的心念。 天舒,够狠。 对自己狠,对我也狠。 她看着这个少女在江郡的怀里紧紧蜷缩安然的姿态,好一出失而复得的温情,落在她眼底怎么就这么生气呢。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生气的缘由。 神性的从容淡然简直瞬间碎裂。 薛玄清好笑的观察着她眼底的变化,又被这人强压下去,连周身的气息都微微凝滞。 齐寒月看着天舒与江郡亲密交谈的模样,明明就是师兄妹,她是理解的,可眼底还是不自觉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也是,这个剑灵本就和师兄有着五年相濡以沫的情分。 她记忆里的五年,是和江郡一并成长的五年。 而和自己相伴五年的天舒,早已沉没于时光的洪流,再没有过踪迹。 齐寒月发现其实自己根本就没必要。 特别没必要。 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齐寒月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王座的扶手,沉默中周身的威压微微收敛,却依旧难掩那股酸涩。 好像除了当初答应过天舒的自由与胆魄,她早已无能为力。 齐寒月悲哀的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身份,能再和这个人以平等的关系相知相伴。 演武场上的切磋依旧激烈,高台之上的神尊却再无半分观赏的心思。 她的目光始终不自觉的落在天舒身上,看着她与江郡分开,看着她站在叶洛泱身侧浅笑,每一眼都让她心绪翻涌。 这一刻她实实在在有几分不甘心。 为什么神胎可以修复,剑灵可以苏醒。 而她的天舒却是真的不存在了。 甚至连存在的意义都随着真身的出现而被抹去了。 良久,第一场切磋落幕,旁白声宣告中场休息,众人或调息间或交谈,气氛一片松弛。 齐寒月如释重负的起身,拂袖离去。 * 薛玄清一手端着茶,望着边上那抱着腿缩在一把椅子上的天舒,见她将下巴埋在膝盖里,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对,这神胎本就是孩子模样,比天舒真实的生龄要小上五岁。 薛玄清看着她出神的双眸,吹着手中的茶液的水汽缓声道:“你这段时日不想回千瞳宗去,是想一直呆在紫府殿吗?” 天舒闷闷答道:“嗯” “都见过了?” 天舒把鼻子也埋了进去,“除了齐寒月。” 薛玄清放下茶杯,陶瓷碰桌发出清脆的声响,“久别重逢却不敢相认,难怪这么惆怅。” 他望着天舒,这长牙舞爪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死的家伙,还真是第一次望见她如此郁闷的样子。 男人想着,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略有些宽慰道:“如今你周身煞气,自觉天壤之别不敢相认。”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缘由吗?” 第67章 天舒打了个哈欠放下双腿,懒懒靠在椅背上,“倒也没有了,我只是觉得如今齐寒月身为神尊日理万机。” “此番轮回我两都实在辛劳,然我使命已成,是该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了。” 薛玄清淡笑,“嘴硬。” “不过你所言也不错,如今紫府殿中王公贵族暗流汹涌并不太平。” “比如呢?” 天舒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自己与齐寒月为何被抓到地下格斗场受尽酷刑,避是有贵人相助。 薛玄清沉默,顿了一下才道:“树大根深,难以撼动” 天舒眼底闪过一道光,却笑了起来,“将军是想借齐寒月这新官来上三把火吗?” “齐寒月自蛮荒飞升后就一直在着手准备,如今手中握了不少紫府殿暗桩的名录和铁证,让她来洗牌。” “也并非不可。” “好吧,”天舒听着,随意换了个姿势,趴在椅子上把玩着茶杯,“毕竟名声这东西,她本来也不在乎。” 还有什么名声比魔头要更差呢。 薛玄清微微一笑,提议道:“算下来今日你的煞气将显,紫府殿的灵泉虽不比千瞳宗的冰潭,但也可去压抑一番。” 天舒正有此意,她总是不好麻烦薛将军,毕竟两人并没熟络到那个程度。 她向来不能接受这种难以报答的好意。 少女点了点头,站起来作揖行礼,薛玄清望着她的背影,笑着饮茶不语。 他记得,齐寒月好像也还没回去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12点前如果来不及更新三千就请假一天~后天继续六千 第48章 藏娇 夜已深沉, 天青台在层层云层之上,银色柔光得以直接洒在竹质地面。 周边亮如白日,空空的酒罐子来回碰撞, 发出陶瓷特有的声响。 齐寒月坐在高台阁楼的屋檐上,她换了身素白薄衫, 白净修长的手执着酒壶。 几壶醉前尘下肚,在冷风吹袭中缓缓瞌了眼睛。 醉前尘, 当真是好名。 她从不刻意去回忆, 而关于外门的所有记忆在这五年里仿佛一直都被困在地下格斗场那冰冷而暗沉的光线中,困在满是血腥和腐朽气味的地牢中。 现实中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花瓶。 唯独在梦境中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解。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 才得以从那闭塞的牢狱中破壳而出,正想呼吸久违的新鲜空气,却又坠入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 清明梦境又将她丢进了记忆中九狼门幻术的考核里,身躯沉浮于冰冷刺骨的潭水。 随着一道亮光打在脸上, 少女入水的身影向她而来, 又在指尖错过。 齐寒月惊惶睁开了眼, 身上像刚刚破水而出一般大汗淋漓。 梦醒时分, 只有刺骨的绝望。 她起了身,未系的领口从香肩滑落, 满眼都是醉酒醒后的疲倦, 指尖翻起顺势遮面的发丝, 赤脚下了屋檐, 随意裹了件宽大的广袖袍子。 拉开门的刹那,夜风吹拂长袍翩飞。 齐寒月望了眼高悬的明月, 踱步中月光穿透树林,影影绰绰的投在脸上。 紫府殿的深夜就连虫鸣都没有, 此处得了特设无人巡夜,她赤脚踩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早已习以为常。 漫无目的地闲逛中,五识敏锐如昔,远远便听见水流声响。 似乎有人在冷泉调息,她叹了口气,转身正想离去。 却听那人发出难以忍受、压抑至极的闷哼声,随即水珠溅落,水波翻涌,拍打着石壁发出阵阵声响。 气息紊乱,似在忍痛。 齐寒月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迈步上前:若是有事,便趁心情尚好助那人一把。若是无事,以她的修为也断然察觉不到自己的气息。 冰凉的青石贴着白皙的脚底,悄无声息。 在瀑布的水声里,隐约夹杂着稀疏的水响,水滴入池,叮咚清脆,涟漪层层叠叠晕开。 一缕若有若无皂角的冷香,隔着数丈便飘入鼻息。 齐寒月一愣,那人在沐浴,还是不去为好。 转身离去间,她注意到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衣,衣边放着一柄紫色长剑,她随意扫过一眼,呼吸骤然凝滞——无夜剑。 天舒? 她受伤了? 齐寒月心头一紧,不受控制地绕过假山,步履急促,难得迫切的去确认那人的身份。 水中少女小小的身影墨发披散,垂落划过清瘦的裸背,发丝悬浮在水面之上。 齐寒月注意到她手臂上的煞气脉络,那是从背后蔓延出的,被青丝遮掩与墨色相融,难辨轮廓。 少女双肩不住颤抖着,似在强忍着极致的痛苦。 周身萦绕着的黑色煞气如寒雾翻涌,又似温泉蒸腾的雾气,将她的背影衬得愈发朦胧。 随着她的压制,黑色煞气骤然扭曲,向着四周席卷而去,一道尖如刀割的煞气直逼而来。 齐寒月猝不及防,抬手格挡。 上古煞气带着沙场的凌厉与杀伐,与翻涌的修为灵力交织,在手臂覆上了一层凝霜。 齐寒月扫了一眼,无奈甩手,若不是觉得攻击在胸前太过难看,她连手都懒得抬。 “谁!” 一声厉喝,天舒猛然转头。 双眸闪过一道利光,眉目之间寒光炯炯逼人。 破水之声骤起,无夜剑随心念刺开虚空,圣剑磅礴剑气将齐寒月震得连退数步。 这么强的煞气? 齐寒月皱眉,这般暴戾的力量,以天舒如今的修为怎能压得住? 见那煞气像是有着自我意识一般张牙舞爪起来,女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放肆。” 话应刚落,御赐的配剑形影破空席卷而来,瞬间迎上这股邪祟。 如同巨狮面对独狼,将它逐渐逼后。 齐寒月一手掐着剑诀,随着思绪莫名犹豫停顿了一下:她知道天舒的神胎可以血换煞,可如今并无战乱,只是平常深夜,居然也阴戾至此? 是她被薛将军唤醒时就有煞气残留吗? 在紫黑交织的剑气中,一道身影破水而出,站在无夜剑后,指节缓缓握住那被形影剑逼得节节后退的剑柄。 圣剑似被鼓舞,瞬间反超而上。 剑光猛然转向刺往形影剑身,一声爆响中烟灰四起。 齐寒月皱眉后退,拂袖间形影剑化作一道紫光收入袖中。 无夜剑寻迹而来,长剑刺破雾气,却见对方毫不躲闪似有些惊讶,剑尖刹那顿在女人喉前,再前进半分,鲜血便会破喉而出。 煞气卷动尘土,两遍广袖凌空飘飞,尘埃缓缓散尽。 齐寒月抬眸,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面前的少女在熟悉之中略有些陌生,此刻她拿着剑指着自己的喉咙,眼底杀气一片,在看清自己以后迅速褪去凌厉。 “不错,小剑灵长大了。” 齐寒月嘴角上扬难得笑了起来,眼睫轻垂遮掩眸底掠过的一抹苍凉。 天舒见到她实在是有些惊讶,拿着剑的手僵持在空中,眼底的煞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她。 两人陷入沉默,四周陷入足以撕裂割断一切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拉扯。 天舒转手收剑,躬身作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血姬大人。” “不知大人在此,方才煞气失控,还望海涵。” 忍着体内的疼痛从牙尖崩出字眼,少女额头冒着汗,顺着额头到脸颊点点滑落,和冰泉的水滴交织。 “无妨。” 客气,生分,回避至此。 尘埃落定,齐寒月才看清天舒匆忙之中只随意披了件白袍,夜风吹拂,衣袍翻飞,露出泡泉湿透的里衣。 顺着半透的衣服,身上的黑色煞气脉络如蛛网蔓延,一时狰狞刺目让她眼角发疼。 齐寒月的笑意转瞬即逝,神色有几分凝重:“以血换煞?” “可我并未见你丧失理智。” 天舒苦笑一声,抬手拭去脸颊的冷汗,收剑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是煞气反噬。” “当今天下太平,何来换煞?” 灵力虚幻飘渺,她双手结印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煞气。 逞强。 齐寒月指尖微颤,看着少女痛苦的模样只觉不忍,她迈步走到天舒身后,盘膝落座,单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肩,掌心神力汹涌。 天舒睁开被汗水浸润的眼眸,侧过脸有些惊讶。 “专心。” 身后女子是一如既往的寡言,闭目凝神间,温润而磅礴的神力顺着指尖缓缓涌入天舒体内。 那神力带着独有的霸道与温柔,缠绕着她每一寸经脉,将肆虐的煞气一点点逼回心脉。 如烈火灼烧的痛楚渐渐消散,似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那让她险些崩溃的灼热刹那缓缓褪去。 第68章 湿透的头发浸湿了肩头的白袍,晕开一片片深色痕迹。 齐寒月见煞气渐稳,双手结印,体内神力骤然涌动,径直朝着煞气吞噬去。 “齐寒月!不可以。” 天舒睁眼正预躲避,却已是来不及,那煞气向狗急跳墙的凶兽,刹那不甘示弱地与神力撕扯起来,一时竟毫不落后,难分上下。 两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天舒自身修为瞬间被挤出躯壳,周身金光荧荧,随着身体的撕裂,喉间一腥,鲜血就喷涌而出。 齐寒月猛然睁眼,接住失力后倾的躯体,随着神力撤离,天舒体内的煞气也似疲惫了般,缓缓龟缩回心脏,在黑暗之中露出森森獠牙。 “天舒!” 她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指尖神力流转按在她眉心,细细渡入护她心神,再将周边的修为灵光重新替她拾起。 她捧着破碎的少女,悉心的呵护着。 随着神力进入身体,齐寒月才发现她的身体中似乎混沌一片,毫无一点光亮。 莫非神胎天生就没有神力吗…… 那岂不是日日都会受到煞气反噬。 昏迷中的小人在一阵阵刺痛中不自觉蜷缩起来,瑟缩着靠在她怀里,就如同受委屈的小兽,露出难得的低伏。 齐寒月垂头一动不动得看着她,睫毛微动,闭眸之时竟有一滴泪从眼眶滑落,滴在女孩娇俏出尘的脸颊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落泪,但每每见她心中都是酸楚。 却不知从何而解。 察觉到怀里浅睡的天舒将要苏醒,齐寒月一拂袖,将那滴泪水拂去。 少女在困顿中睁眼,身上已不再作疼,舒适中仿若在云霄天际,她躺在她腿上,朦胧的视线只能看清这人的眼眸,让她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记忆中也是这般躺在她腿上,将希望撒入她暗淡无光的眸子中,让她的生命为之生长出几分活气。 胸口像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 也就在那天,她认清了自己心底的那份真心,也得到了齐寒月依托的全部信任。 她走在那条直达她内心的通途上,自觉从未辜负。 “齐寒月。” 天舒不自觉伸手,温热而纤长的手指抚摸上那人光滑细嫩的面颊。 就像她第一次触碰到她的真心,怜惜的拂过那泪眸,心中摇曳过一丝疼痛。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有那天。” 齐寒月瞪大了眼睛。 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她牢牢得看着对面这双倒悬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从混沌逐渐到清明,她在她的眼睛里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惊愕。 不会有那天的… 我自有办法帮你度过这场难关… 记忆奔涌而来,真相破茧而出。 天舒看着齐寒月的表情有些困惑,这好像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随着神志逐渐回笼,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梦!! 眼前的齐寒月,是真实的。 是五年后的血姬,是已经飞升与自己神魔殊途的神尊! 天舒猛地起身,屁滚尿流,踉跄着退到她面前。 被叶洛泱用一句话炸出身份以后,天舒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至少不会在一个坑里跌两次。 感情是换了个坑。 换了一种方式暴露。 这一句话像一道破界的惊雷,直直劈在齐寒月神志之上。 连带袖中的形影剑都随着主人的失控,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天舒猛然后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眼底的慌乱根本来不及掩饰,连带着煞气都开始躁动起来。 “我…我要走了。” 齐寒月慢慢抬起了头,看着她。 那双曾覆着冰霜的眸子,此刻却静得可怕,墨色的瞳色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早就想起来了?” 天舒哑然,心虚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逼得她几乎要后退半步,可脚下像生了根,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乾乾笑了笑。 “想起什么?” 齐寒月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见她想死命不认的样子,微微扬起的下颌露出冷酷而锋利线条。 她起身,手心神力汹涌,眼中尽是波澜不惊。 她越是平静,就越是让天舒慌乱。 随着齐寒月的凝视,天舒心底的慌张瞬间攀升到了顶点,如今五年未见,她也不知道如今两人之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或者说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天舒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趁她还未近身,小家伙立刻敛住气息,猫着腰转身就企图从假山的阴影里溜过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拦自己。 随着两人越来越远,天舒心中悄然爬出几分庆幸。 “我可没说,” 突然开口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少女脚步一愣,一股凌厉的风压骤然从身后袭来。 “你能走了。” 天舒心感不妙,拔腿就跑。 突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神力凌空带起,金色的神力化作枷锁将她的手背在身后绑住,让她逃无可逃。 “齐寒月!你你你!你干什么!” 她居然在用她给她的神力,来绑她? 齐寒月瞬移到了她身后,那双纤长分明的手如铁钳般抓住着她绑在身后的胳膊,任凭天舒如何拳打脚踢都纹丝不动。 “我干什么?” “当然是好好偿还、你、的、恩、情。” 齐寒月咬牙切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这些年惯有的清冷,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制。 她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御风而起。 天舒蹬着腿,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齐寒月,你放开我!我煞气不稳,不想待在这里!” “不放。” 齐寒月低头看了眼手中疯狂蹬腿挣扎如蝶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占有。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帮你解决煞气。” “不要不要!我自己可以!” 见天舒并没有遵从她的意愿,反而在她手中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 于是齐寒月索性连她的腿也一并绑上,将她彻底翻滚一圈抱在怀里,足下一点,周身灵力暴涨。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余波。 不顾这家伙对自己的呲牙咧嘴,齐寒月抱着娇小的少女穿过重重殿宇,最终停在寝殿门前,此处是飞升神尊后夜神为她辟出的宫殿,并按神尊习惯没有安排一个下人。 她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反手将殿门落锁。 “咔嗒”一声,外界所有声响和清冷仿佛都瞬间被这道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你…放开…” 齐寒月充耳不闻,她轻而易举的就把少女抱在怀里,上前几步,又将她扔在床上。 随着身子陷入床中,齐寒月收回神力解开了她的束缚,很快天舒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这个女人正跪坐在她身前,用看着猎物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手解开自己领口的扣子。 “你…你要干嘛…” 越说到后面越胆怯,齐寒月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在自己的挣扎中已经被揉乱,配上她眼神中的欲念,毫不掩饰的在她身上流连。 这种眼神太危险,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天舒不明所以,却一阵心悸,翻滚着就要从床上逃开。 她好像能感觉到这人平静面下早已波涛汹涌,甚至于是少有的怒意。 齐寒月冷笑出声。 她甚至没有用神力或是灵力,而是伸手去扯下床头系着洁白床幔的系带,绕过了天舒的手腕,将她双手高举着紧紧的绑在床头。 床幔随之一倾而下,将她们罩在这一方天地中,无处可逃。 天舒用力想要挣脱,可紧缚的缎带比她想象中还要有韧劲,在她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 面对这种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的不安感,天舒有些欲哭无泪,颤抖着发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齐寒月…” “齐寒月我…我错了…” 局势比人强,天舒向来明白的紧。 齐寒月一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直到她开口求饶,嘴角才微不可见的上扬。 “错哪儿了?” 碍事的袍子从两人肩胛滑落,露出彼此莹润如玉的肌肤。 “我不该躲着你…” 她俯下头埋身在她颈脖:“嗯。” “我不该瞒着你…” 沐浴后少女的体香仿佛是一场欲拒还休的诱惑,叫她声音都有些发闷。 “嗯。” 随着声音的气流吹在耳畔,天舒在她怀中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颤,隐隐约约知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句句有回应也不是这种形式啊。 “我不该…” 第69章 齐寒月抬起头,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望着那湿润嫣红的小嘴。 天舒瞪大了眼,不自觉侧脸闪躲。 她不容拒绝的掰过自己的下巴,那股淡淡的雪松和佛手橘的气息涌入鼻腔,从未变化过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两人脑海中都不自觉翻涌起诸多记忆。 天舒彻底惊呆了。 这个女人,在吻自己… 不是形势所迫的救助,是她主动双唇相贴,带着情欲的吻在她唇上。 少女想要躲闪,未知的恐惧让她不自觉拼命挣扎起来,可又忘了神胎是少女的身形,她似乎太过低估成年女性的力量了。 这一挣扎,女人的身体借力彻底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柔软相贴,天舒瞪大的眼睛,眼看着齐寒月浓密的睫毛缓缓垂落,像惩戒似的轻轻咬了她一口。 “唔…” 半明半寐的眼眸瞟过天舒的三心二意,齐寒月腾出一只手,将她的眼睛随自己一并覆上。 视野被封闭,触觉格外清明。 齐寒月吻着她,吞下了一口欲望,体会着她嘴里的湿濡和甜美,感受着她身体的热量与温度,感受着极其轻微的颤抖。 她想要她在身边。 是带着共同记忆的天舒,而不是只有身份的躯壳。 只有那样的天舒才是她的。 也只能是她的。 她不准她眼中有其他男人或女人的影子。 想到白日中看到的画面,齐寒月细长的眼角泛过一阵寒光。 哪怕是师兄也不行。 救命之恩? 也比不过她们之间宿命纠葛的亏欠。 三生三世,神魔同归。 舌尖的触碰和交融来一阵又一阵的瘙痒,她时而吸吮时而啃咬,她在她口腔中酝酿着难耐的狂澜。 明明恨极了,又还是舍不得咬疼她。 真是…拿自己和她都没办法。 直到齐寒月尝够了她的味道,直到她感受到她的放弃,她才心满意足的勉强起身。 天舒被被吻得几近缺氧,这个女人的舌尖剐蹭过她的贝齿,拉出银丝般的口涎。 指尖触动间,神光小心匍匐如同清泉般流入天舒的身体,将煞气封锁在丹田,少女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了几分沙哑。 “齐寒月,煞气褪回去了。” “嗯。”她依然埋在她的脖颈边,轻轻的回应,修长的手指触及一丝滑腻。 齐寒月嘴角浮起玩味的弧度。 她们的身体都是柔软的,都是娇嫩的,女人并没有护体的灵力。 天舒不安的咬住下唇,瞠目结舌的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她本能的想闪躲,却怕她再失望,怕自己的莽撞挣扎会伤到她。 若非天命难违,她从来都舍不得。 就连齐寒月身上早已好了的伤疤,都让她时时替她记得疼。 女人轻笑,学着天舒平日里的故作无知,一语双关:“还疼吗?” “不…不疼。” “嗯。” 齐寒月点头,她亲吻她的眉心,神力与煞气在丹田交融翻涌,带着酸涩难言的情欲。 天舒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 “在爱你。” 齐寒月再次垂头落吻,天舒听着这一声“爱”,心城中所有的防备和抵御在这一瞬间刹那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说,她爱我。 而自己却从未如此的相信。 天舒终于放弃了抵抗,将自己的五感彻彻底底的交给了她。 她任由她在被迫张开的唇间攻城掠地,小声的呻吟,象征性的抗议,却不再有任何逃离的欲望。 随着她的吻越加深入,很快她欲拒还迎的小声抗拒变成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娇喘。 随着齐寒月逐渐肆意妄为的试探,神光覆盖煞气,天舒喘息间泪水不知不觉充盈了满眶。 直到最后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的大脑一片空白,放纵自己融化于她的攻城掠地之下。 两人身上的衣服似乎只是娇嫩的点缀,缎带滑过莹润如玉的肌肤,留下一室迤逦。 随着身体再次回到掌控之后,齐寒月终于放开了她,天舒脱离了她的压制,那卡在喉咙间的呜咽终于溢了出来。 “齐寒月…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躲你的,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 气力不济的少女眼眶通红,她抽泣着解释,叫积累了多年怨念的女人也不觉生出一点恻隐之心。 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眸中翻涌着悲楚。 齐寒月安静的等到少女哭完有些平静后,将臂弯虚虚的笼在她腰间,听着怀里清浅的呼吸,才接着她的话。 “天舒,你不该躲我,瞒我。” “更不该丢下我。” 她抱着她,轻轻含着她的名字,声音中满是倦怠,“你对所有人都很好” “却独独对我这样残忍。” 在这个可能再也找不到你的世间。 让我带着永生,以神尊之名,独守你爱的人间。 齐寒月将头埋入少女的发间,她香甜的气息涌入鼻腔,是自己这五年来魂牵梦绕的味道。 她没有天舒那样的大爱,她的心从来都只想沉溺于此。 天舒心中本就有愧,听着齐寒月从未吐露过的心声,鼻头又是一酸,转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她的心口,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心中的愧疚和难言。 被褥里来自对方的温暖像冬日的暖阳,将她圈在舒适的一方空间,让人足以一睡不醒。 第49章 清算 床幔里的光线是若有若无的氤氲, 天舒睡到极沉,仿佛这些年都从未睡过这样安稳的觉。 清楚勉强睁开眼时,自己还蜷在齐寒月的胳膊里, 肌肤摩挲与她相拥入眠。 她瞌着睡眼,将自己往上挪到齐寒月的臂弯, 感受着她清浅的呼吸落在眼睫,又睡了过去。 朦胧中天舒感觉后背的被子被拉了一下, 让自己安心的气味就着棉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浑身无处不在的酸软叫她连腰都直不起来, 松松散散地再次沉睡在如水流包裹般的温暖里。 当她最后睁眼从松软的被窝中醒来时,旭日的阳光已经从帘子外边透露出点滴缝隙。 身边是空的,天舒惊醒起身, 被褥从身上滑落带来几分凉意,她努力辨析着周遭的一切。 落地白纱垂落如雾,窗外风过时轻扬漫卷,大理石地面泛着冷润柔光。 昨夜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可这周围清亮如天宫的房间, 还有没穿衣服的身体, 昨夜所有的喘息与呻吟都纷至沓来。 天舒烧红了脸, 就算自己再傻,看的书再少, 也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屋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后, 很快敲响了门, 女子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姑娘, 奴婢进屋洒扫。” “等等,”天舒扒拉着穿好衣服, 抓着一头鸡窝的头发,“好了进来吧。” 很快一个身着素白束腰长裙, 婢女模样的少女端着银盘进了屋,盘中放着梳洗用的物舍。 天舒梳着自己的头发,见到她在屋外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有些惊讶。 齐寒月不是不喜欢有人么? 天劫前在千瞳宗旧址,作为门主,这人的书房连个磨墨的书童都没有,方圆十里细声静气的,要不是时常有人打扫,和荒宫都没什么区别。 少女迅速放下了盘子里的东西,摆盘讲究,行事妥帖沉静,长得…也不赖? “难道是怕自己移情别恋?” 她抬头看向自己,歪了歪头,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俏皮鲜活,“姑娘说什么呢?” 天舒瞪眼,一脸被听到了秘密的窘迫。 她上前行礼,大方不失分寸,笑时梨涡浅现,“紫府殿不比千瞳宗,神尊可以不要侍从,但陛下不安排便是没有礼数了。” “齐寒月呢?” “神尊正与将军议事。” 天舒点头,少女走过来拿起梳妆台上的发簪,又道:“紫府殿历来有什么事儿姑娘都可以问奴婢,就当故事听听。” 天舒打了个哈欠,“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最近的话题当然都围绕着神尊呀,”她扶好发簪,确认了一下角度,“都传神尊日理万机,刚刚上任便驱魔邪祟。” “当今天下太平,小邪祟众仙阶自会处理,神尊又是怎么个驱魔邪祟法?” 天舒拿起银盘中准备好的漱口水,含了一口到嘴里。 “昨夜听说不少弟子都感觉到了强烈的煞气异动,前来查探却一无所获,神尊说已经被她羁押净化,让大家不必担忧。” 噗! 天舒一口水喷到盆里。 好一个羁、押、净、化… * 终于听完了那些八面玲珑百转千回的长老们的献言,齐寒月一脸阴郁和寡淡,揉了揉太阳xue深感疲累。 薛玄清示意暂留,等到众人走净,与她走到神宫白玉长廊上散心。 第70章 “不习惯吧。” 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齐寒月没开口,比起这些年来的耐心,今天的心情已经算是出奇的愉悦了。 否则就要直接丢下这些表面战战兢兢,背地里阳奉阴违的长老王爷们,回她的神宫去抱那娇香玉软。 这座议事的宫殿在天青台的最高处,廊外长风拂过,能看到整个紫府殿的布局,群殿在云间若隐若现。 “听闻血姬大人,昨夜带回神宫了一个人?” 齐寒月气笑,感觉太阳xue更涨:“将军莫要再取笑我了。” “但事关天舒,确有几问。” 薛玄清笑而不语,“我想,很多事到如今血你也能想得明白。” “天舒是什么时候醒的。” “出关前一个月。” 齐寒月闭了闭眼,心中了然:看少女那这煞气满身的模样,想必此行也是凶多吉少,不知归期。而薛将军怕自己强行出关,便也不愿提前相告。 “她先前也有过以血换煞,可终归都能被咒术压制,为何如今不行? 薛玄清面色淡淡,望着琼楼玉宇的云卷云舒:“我想你也亲眼所见,天雷碎身,神魂游离,又无神力。” “只能以她血脉中的上古煞气,来重新凝结身体。” 能醒,已是上天垂怜。 齐寒月的眼底下意识浮起这些年来位居高位而产生的寒霜。 “剑灵生而为神胎,无需修行就是神阶,可以血换煞,为何会没有神力?” 薛玄清认真回望她,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神力天生地养不可复制,既引发天劫给了你,如今的神胎自然是没有了。” 齐寒月错愕,良久之后,才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这是一场因果轮回的宿命闭环。 这些年里,她气天舒带着目的的接近、陪伴、救赎,却在动心后狠心抛弃。 她怨她设计相遇,却又遗忘所有。 她恨她是个不吃也撩的流氓。 就这样又气又怨又恨,可当情绪退潮,所有逻辑都隔岸相连,真相才昭然若揭。 那个女孩,向来喜欢把事情藏在嬉皮笑脸里。 既难言,便也不再解释。 双唇控制不住地轻颤,齐寒月声音微哑:“煞气反噬如此阵痛,当真别无他法?” “怎么活,是她的选择。” “这一世天舒本应只活在轮回中,既执意要再见你,就需承担相应的天罚。” 薛玄清抬头,目光无意间撞破女人眼中的惭愧与哀伤。 她的情绪早在蛮荒飞升仙界后就再难起波澜,可只要与天舒有关,便无所遁形。 神力与煞气,阴阳调和,殊途同归。 只要齐寒月与天舒共存于世,两人之间便永远会多出一股无法消解的煞气,此生此世,纠缠不休。 这便是强续前缘的代价。 男人轻叹一声,“当年你二人在冥山之事,已经查清楚了。” 齐寒月面色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仿佛因少女而外溢的温柔不过是昙花一现。 “是谁。” “九狼门外门门主收了月王府的贿赂,便将你们的行程尽数告知了月王爷。” “千鬼门生名声恶臭,也多有他的手笔,”齐寒月冷笑出声,“果然是位高权重,便可只手遮天。” “水至清则无鱼,宗门皇族彼此制衡罢了。” 齐寒月闻言蹙眉,抬头间目光锐如刀割。 “将军此言是想保他?” 薛玄清微微一笑,面色看不出丝毫破绽,早已预料她的质问,“你既掌权,自然能夺得一份公道。” “经查,九狼门外门主、月王爷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谋害弟子,更为私欲步步紧逼,如今罪行昭彰,特请赐死,主者施行。” “只是王府牵扯众多,还需等到征讨古鹰宗后再行清算,你意下如何?” 齐寒月作揖:“多谢将军。” * 回到寝宫时早已是暮色四合,神宫里烛火摇曳,暖光漫过雕花窗棂。 紫府殿的婢女们经齐寒月吩咐,早已在石桌上布好晚膳,青瓷碟盏错落,皆是清润适口的小菜,也是寻常的膳食。 天舒支着下颌,望着满桌温热吃食,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其实我不用吃东西的。” 齐寒月抬眸看她,凌厉的眉眼此刻纤柔温婉,月光洒在女人宽袍广袖上,衬得她肤白胜雪。 她看着她,眼底盛满细碎温柔。 天舒有点受不了,举手投降。 “我吃,我吃。” 她说着,又将一副筷子塞到齐寒月手里,声音轻软有几分撒娇:“你陪我一起吃嘛。” 齐寒月温和一笑,执筷夹菜。 在这冰冷的天地中,如今也有了些许的烟火气。 天舒每个菜都夹了几筷子,细细品尝了片刻,颇有些不满意:“嗯~有点淡。” 她放下碗筷,眼中闪过几分鲜活意气。 “这些小盘也太过精致了,我这山野人还是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改天下次去抓一只野鸡来烤着尝一尝。” “和在冥山时一样,以后还是我给自己折腾吃食吧。” 齐寒月眸底漾开浅淡笑意,她倾身靠近,轻声追问: “改天是哪天、下次是哪次、以后是多久。” 如今她再也不想那些遥远的计划,她要她切实的承诺。 天舒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弯唇笑开:“那就明天,明天。” 烛火映着二人眉眼,暖意渐浓,齐寒月转头望向天边悬着的冷月,清辉遍洒周身,摇头道:“明天可能不行。” “九狼门外门门主与古鹰宗通敌,将紫府殿主动内幕泄露外敌,我这些年查证,发现诸多宗门外门女弟子皆被卖入地下斗灵场,证据确凿已被羁押,明日发落。” 天舒执杯的手一顿,身上突觉半分寒凉,苦笑一声,开口声音同这月华一般冷寂无温: “我说呢,九狼门内门作为兵门从不招女弟子,后来外门的那些女弟子都去了哪里。” “那地下格斗场,如何来的这么多女斗士。” 只是好在,如今那些幸存者最终都得到了千瞳宗旧址和神尊的庇佑。 * 当阳光刺破层层云层,洒在九狼门外门的青石砖上。 一道金光自遥远的天际而来,落于门主殿前,血姬齐寒月自神力中徐徐出现,暗紫广袖长袍垂落如寒潭深浪,步步走在石阶前。 殿里服侍门主的人早都被遣散,夜神下令的闭门思过让外门门主依旧心存侥幸,他独身坐在书房中,远远就就听到了来者。 每一步都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金光散去,齐寒月身旁的天舒素衣轻裹,在她身后静立无声。 代罪之身无需传报,也不配传报,两人径直走入正殿。 门主早已疾步而来,见到齐寒月躬身行礼,声线发颤:“属下…参见血姬大人。” “门主禁闭多日,耳听八方,却故意忘了如今的规矩。” 门主一听,不情不愿又颤颤巍巍的跪下。 “拜见神尊。” 齐寒月打量着他,两人当真是素未谋面,甚至于没有任何的交际,却不曾想被这人搅弄着命运。 女人的目光冷如冰刃,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久等了。” “今日我来,是自降身份,代薛将军清理九狼门积年污垢。” 门主脸色瞬间惨白,又强作镇定:“夜神和将军如何处置我?” 齐寒月指尖抚上腰间的形影剑: “赐死。” 门主全身一颤,没想到自己游走了这么久的关系,居然是这个判决,显得有些不可置信:“将军要我死?属下忠心耿耿,不过一时糊涂。” “忠心?” 齐寒月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与古鹰宗暗通款曲,贩卖外门女弟子入地下格斗场,私泄宗门密令,桩桩件件何谈忠心。”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门主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强撑着开口:“神尊…无凭无据,不可妄断!” “妄断?” 齐寒月缓步上前,广袖一挥间,将密卷甩在他面前。 “当年千瞳宗弟子身份暴露后,天舒行迹绝密,是你收月王府重利,将我等陷于危境。” “书老守藏书阁一生,只因不肯同流合污,便被你构陷治罪。” 天舒在身后听着,当她听到书老的名字时猛地一震,抬头看向齐寒月。 她什么都查清了。 如今书老又如何了… 门主面如死灰,冷汗浸透衣袍,匍匐着拿起密令看到上面判决的印章时,终于崩溃嘶吼出声:“是!是我做的!可书老那老东西,要不是我等与古鹰宗交好,他如何能来九狼门挂靠?” “他活该!” “他藏匿江郡和天舒,是古鹰宗翻出实情发现是他知情不报,包庇纵容,否则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第71章 “既告老还乡又受九狼门照拂,敖兼本也想作罢,不曾想最终没有杀掉江郡、带回天舒,反倒整个死士阁被你夷为平地。” “古鹰宗怎么可能甘心,念其多年劳苦,才留一具全尸,已是仁至义尽!” “全尸?” 这二字如惊雷炸在天舒耳边,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扎进胸腔,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脸色煞白间,眼中的煞气却逐渐翻涌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说书老……死了?” 门主咬牙,破罐破摔拂袖癫狂之相:“死了!早就死了!” 疼痛在心口横冲直撞起来,天舒眼前一黑,煞气几乎破体而出。 齐寒月侧身伸手稳住她,不加掩饰的杀气一倾而出:“你贩卖人命,构陷忠良,通敌叛宗,残害弟子。” “万死难辞其咎。” 仿佛将“死”字嚼碎了再吐了出来,手掌燃起的紫火已是怒意滔天。 天舒双目赤红,她还未动手,门主已是惨叫一声躺到地上。紧接着那紫色灵力瞬间化作无脸的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了下去 “呲呲呲…” 在一阵令人鸡皮疙瘩的声响里,身躯在剧毒中开始剧烈腐烂,长出黑色血泡,伤口冒出黑雾开始向全身蔓延,刹时已化作一团黑烟,发出阵阵恶臭。 天舒别过脸,脑袋被齐寒月按入衣里。 在这个女人眼中,自己即使一身煞气,也清明良善如初,见不得丝毫血腥脏污。 男人在黑烟中翻滚着,发出凄历的惨叫,身影在空中翻滚扑腾了几下,摔在地抽搐着四肢,只剩朝天浓滚而去的黑烟。 当如人心的烟雾散去,地面只剩下一些黑色粉末,空气弥漫着焦肉的气息。 这个女人平稳、平静、平淡,如深冬寒水,肃容立殿,垂定生死。 天舒缓缓抬头看她,带着温度的眼眸逐渐失了光亮,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心如死灰的颜色。 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气血逆行翻涌。 急火攻心中鲜血猝不及防地从口中喷出,践入了精贵的衣料。 齐寒月赶忙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抱入怀里,看着少女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眼角泛红:“我以为,此番轮回应当无恙…” “齐寒月,天舒。” 齐寒月还未开口,一声沉稳有力的声音破空而来,黑洛长老早已等候多时。 他见此情形缓步入殿,虽然在外面没有怎么听清,但看如今场面,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七八分。 男人轻叹一声,目光温和而沉重:“你二人随我来。” 一如当年在外门的教养,长老率先离去,齐寒月便将天舒打横抱起。 女人迈开大步往回走,少女的面上淌着湿漉漉的泪痕,周身冰凉沁人。 她低下头,安抚般吻了吻她的额角。 两人来到黑洛的府邸,屋如其人,不似门主府邸那般雕梁画栋,反倒透着一股近乎清冷的规整。 男人走到书房,抬手轻叩石墙,又去挪动装饰的盆栽,机关转动的沉闷声响响起。 厚重的石墙缓缓朝一侧移开,一条幽深暗道赫然显现。 暗道之内灯火昏黄,石阶干燥。 逐渐静谧只剩脚步,这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走到尽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密室,室内陈设极简,仅有一张古朴书案、两把座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陈旧书卷气。 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布衣垂眸执卷,正是书老。 “如今时日成熟,你们是该来接他了。” 黑洛又点了一盏灯,天舒浑身一震,挣扎着从齐寒月的怀里起来,老人回头望着这个长相陌生但气息极其熟悉的孩子。 真真像是五年前的初见。 时间在她的身上从未有过意义,少女在老者眼中从未长大。 想必这就是剑灵的真身吧。 或许是因大气大落,大悲大喜,天舒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直直栽了下去。 第50章 酒 直到第二天夕阳渐没, 在那张硕大的床上少女只是轻轻动了动,那将她揽在怀里的女人立即就清醒过来。 “天舒。” 齐寒月垂头,神情紧张地喊她的名字, 她没想到她的身体竟脆弱至此。 将天舒带出九狼门时,她的身体冰凉如石, 煞气心力翻涌间难受到额角尽是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不均, 叫人揪心万分。 在一天一夜神力与药物的滋养下, 她的脸色才终于不似初见时那般苍白,有了血气奔涌后,女孩在襁褓中的脸颊粉嫩如桃花。 齐寒月怜惜的摩挲着她的肌肤, 这人从来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而薛将军又是个粗人,养孩子当真是活着就行… “齐寒月…” 天舒揉了揉眼睛,眨了眨那双水雾弥漫的睡眼, 都没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早上好啊~” 外面暮色四合, 齐寒月忍笑, 看她安然无事,眼中终于有了星光流淌, 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 “这是哪儿啊?” 睡醒的少女不安分的动了动, 仿佛恢复了所有的生龙活虎, 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却, 一双眸子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并没有急着回话。 在这人灼灼的目光中, 天舒终于发现自己正□□的,被这个同样坦诚相待的女人揽在怀里。 在被她的体温氤氲得无比温暖的被窝中, 齐寒月白皙修长的手臂从自己颈下穿过,另一只手又小心翼翼的环着她,闭合将自己护在胸口。 天舒的脸颊飞速升腾起一片红霞,下意识的就推了推齐寒月的肩膀。 “讨厌,都不回我话。” 出乎意料的,这人遂了她的意,顺着她的推搡放开了自己的手。 推开的瞬间从被褥而出,后背寒冷侵袭,这道凉意让天舒在错愕中终于想起在昏迷前时光戛然而止的地方。 “书老呢?” “我辟出了一个寝宫,薛将军派了医者正为他调理身体,不必担心。” 齐寒月薄唇微抿,开口略有几分艰难,语调带着不自然的颤音,“是黑洛长老金蝉脱壳,将书老藏在了密室。” “我没早去接他。” 她终究是分身乏术,没有顾上对天舒重要的人,若无黑洛出手相助,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安抚天舒刚刚愈合的伤口。 她害怕她的自责,更害怕她走入穷巷。 面对眼前人黯然的神色,天舒突然觉得她给自己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些。 “这不怪你。” 天舒抬头摸上她的眉毛,又慢慢滑到鼻梁上,指尖细细淌过女人起伏的棱角,给她带去了几分意味着自己并不介意的偎贴。 “我知道当初你刚飞升仙阶的时候有多难,面对各方争夺、被泼脏污有多累,还有古鹰宗的世仇。” “就算如今飞升神阶,也依然有着诸多闲言碎语。” “黑洛长老不告诉你是对的。” 随着少女指尖的移动,视野被遮掩后又逐渐开阔,齐寒月迎上她的眼睛,像是一汪方才化冻的春水。 她看着她,不自觉得向她靠近,再次将她按进怀里。 如今倒也不觉得有多难了。 这小小的神胎在早已发育得凹凸有致的身形里显得小巧而稚嫩,两人心口隔着一层薄可透光的皮囊紧密相贴。 天舒眨了眨眼,从齐寒月颈边伸出双手环环回抱,将鼻尖靠上了她的肩膀。 鼻息间充斥着女人熟悉而清冽的味道,少女指缝摩挲着女人如海藻一般的乌发,叫她忍不住在她的肩上烙下一个轻吻。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齐寒月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后将她更紧的揽在怀里。 天舒闭上了眼睛,闻着淡淡雪松般亲切与平和的气息,像是春天的风、秋天的云,让心情平静又安定。 感受到少女抱累了要抽手,齐寒月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放开她,天舒翘起脑袋四处看了看。 “这里是?” “千瞳宗。” 天舒点头,想来是齐寒月自己的寝殿,自己先前也不曾来过。 齐寒月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难掩过一丝倦怠,“今夜千鬼招待各方贵宾,也是首次设宴。” “你既醒了,想随我一起吗?” 她抬头看她,征求她的意见,心口的少女眉眼舒展,大大咧咧全然不知其中流程:“好啊,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去呢。” 齐寒月欲言又止。 这种宴席恐怕没办法好好吃饭吧。 不过看天舒没经历过又好奇的模样,齐寒月并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至少有自己在,她能保证让她好好吃东西。 天舒又赖回了被子里,将头埋入齐寒月的颈窝,这令她犯困的气味着实想再一睡不醒。 齐寒月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是还难受吗?” “很舒服,很安心。” 第72章 颈窝里的小脑袋摇了摇头,此刻的爱人在她怀里慵懒的缠绕在身上,齐寒月放下的指尖无意识触及对方的腰肢。 天舒被痒得咯咯一笑,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叫人心头一荡。 齐寒月呼吸都跟着重了两分,她翻了个身单手将少女十指相扣压在头顶,修长的腿楔入她的双腿之间。 面对那双惊讶的眼睛,空出来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 随后女人吻了上去。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诱人。 齐寒月轻轻衔起了她的唇,含在唇间用牙齿轻轻浅浅的噬咬,探出柔软的舌头来回的挑拨,直至少女喉间溢出一声粗粗的喘息。 “齐寒月,你现在…” “好主动,我好不习惯。” 女人停了下来,她还没过瘾,只是简单的亲吻,少女脸颊已泛起如桃花般的粉红,双唇红润欲滴。 这些年来自己就像没有腿的鸟,以为或许只有死亡才能重逢,才能回到那片心灵的栖息之地。 而相伴的几年记忆都成了此生唯一的颜色,是她这些年来深藏在浅眠梦境中的疯狂。 失去她的这些年里,她踽踽独行、彻夜难眠、辗转难息。 回想起有过她的前世今生,就像在细雨中漫步,直到雨停才发现漫山遍野的潮湿。 齐寒月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也再不想让自己后悔了。 “因为我想要你。” 低哑的声音仿若破开回避的真心,执念织就成网,让她此生困顿其中。 天舒一愣,看着眼前人仿佛要把自己吃掉的眼神,配合着□□的被她压在身下… “可是现在好像…马上宫宴了吧。” 天舒的语气又羞又急,“我怕待会儿没力气陪你去了。” 齐寒月挑眉,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可以是这个意思。 她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勉为其难的放开了她。 暖阁烛火轻摇,神尊指尖轻挥间,紫色的灵光将不远处玄色织金朝服披在了身上,暗纹流云缠龙隐于锦缎,金线随动作摇曳出细碎的流光。 她好整以暇的打量过天舒,再去取过一身月白绫罗宫装,轻拢慢撚为她披上。 * 殿内丝竹声靡靡,这是神尊回到千瞳宗后首次设宴招待贵宾,桌面珍馐罗列,宾客盈门,一时络绎不绝,座无虚席。 当两人一并出现在宴席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追随着她们的身影。 一袭拽地的黑色长袍如夜色铺陈,女人的肌肤如月色皎洁,眉眼细长冷冽,带着叫人不敢逼视的气场。 少女跟在她半步之后,落座于她身侧。 “恭祝神尊,仙福永享,圣驾长宁。” 在众人齐齐举杯后,齐寒月示意开宴自便,天舒看着端上来的菜式两眼泛起小星星,期待的搓了搓筷子。 玉盘珍馐入口即化,刚吃了两口,就听到周遭笑语喧天,站起来的宾客都是她没见过的,话里话外都是虚与委蛇的应酬。 人家讲完敬语,敬完了齐寒月,还要顺带敬一下自己。 天舒歪头,疑惑但尊重。 刚放下酒杯准备夹菜,又被来人打断,少女的眼中已有了几分无奈。 “天舒还小,诸位不必拘束她。” 坐在身侧的齐寒月指尖一动,盘边的酒盏直接飞到了她的桌上,面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神尊如此发话,众人怎敢为难。 天舒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开始埋头苦吃。 满场繁弦急管、觥筹交错,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感受她为她辟出的一处天地。 可惜吃饱喝足后就有些百无聊赖,天舒静静的看着这个女人周旋于各种虚情假意的笑脸之中。 她突然觉得,做神尊也是累的,她替她累。 连这一桌珍馐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托腮看众人交谈,又不敢走,心中默默盼着盼这场冗长宫宴早些散场。 实在是熬不牢了,天舒稍稍一起身,齐寒月的目光就望了过来,不由得尴尬又笑嘻嘻:“有些坐麻了,我去透透风。” “好。” 殿外夜色温柔,身后灯火疏疏落落添了几分暖意。 廊上的晚风轻软,花香淡淡漫过石阶,夜晚的千瞳宗依旧是熟悉的样貌,在祥和中安静得只剩虫鸣与风声,连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天舒靠在廊上,看着万盏长明灯依次亮起,映得飞檐翘角如鎏金一般。 这确实是她想要的长乐未央的人间。 脚步声传来,天舒别过头看到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近,目光直向自己而来。 “千瞳宗少主吗?久仰久仰。” “我早注意到你一个人出来了。” 面色微红的女子将酒杯塞入天舒的手中,随后和她碰了个杯,“少宗主不应该逃酒啊,这种宗门宴席岂不是手到拈来。” 天舒有些困惑的看着这个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女子,再低头看过杯中晃荡的酒液,小心闻了闻,无毒,才小品了一口以示礼貌。 醉前尘? “不过也是,千瞳宗从未设宴,此番是第一次,”女人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宴请的酒都是从紫府殿带来的,喝多了想换换口味,结果你猜叶洛泱怎么说~” “她说千瞳宗内只有醉前尘这一种酒。” 天舒疑惑的瞪大了眼睛。 这人是谁,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众生皆知,神尊尚在仙阶时就酷爱醉前尘,曾一掷千金买下冥山酒庄中所有的存量。” “说是旧人所爱。” 女人狭长的眼眸中笑意一闪而过,“说到这我又想起来,好像在死士阁救下你之前,血姬大人一直在寻找各种阵法,招魂的、问灵的、还在寻找各种灵气造肉身之法,妄图如圣宝化形一般塑造肉身。” “虽然众生不明,但参加过外门弟子切磋赛却知道,她在找那个和你有着一样名字的人。” 天舒听到这警钟长鸣,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不怀好意的女人。 这人纯纯是来恶心她的吧? 挑拨离间,让她以为自己是谁的替身? 怀着这种想法去记忆里来回扒拉剥茧,天舒才恍然大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人是内门弟子切磋赛上,紫府殿长老席上坐在月凡尘边上的人。 月凡尘… 天舒冷笑一声放下酒盏,被月王爷牵连入狱,居然还想着出来作妖。 女人面上依旧带着无懈可击的笑,甩手间一道气息拂过天舒的脸颊,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垂都开始发烫,天舒才发现这杯醉前尘没有那么简单。 这酒里面加了东西。 大殿内的齐寒月一直掐算着时间,天舒出去已是将近半刻钟之前的事情了。 凌冽的目光在场中扫过一眼,确认还有一个随之消失了差不多时间的人,那双清寒飒爽的眉眼间在这一刹那迸出慑人的光。 就在齐寒月手心结印时,凝神间终于看到天舒在人群中茫茫然然,有些踉跄仿佛不知道往何处走。 看她安然无恙,袖子下的手才堪堪松了力。 扶着少女的女人略作歉意的笑了笑,拿起空酒杯示意。 齐寒月懒得分神去看她,旁人像是猎物一样觊觎天舒的目光让她怒火绵延。 “天舒,过来。” 她腾然起身,在众人面前伸出手,掌心神力汹涌间将少女缓缓托起,临空将她带了回来。 天舒小小的身体飘过众人的头顶,直接向着高台飞去,身上萦绕着金色的神光。 “她就是千瞳宗的少宗主吗?” “嘘,死士阁当初抢她,不是说她就是剑灵吗?” “死士阁早就夷为平地了,剑灵不剑灵的,和少宗主不一样吗。” “那个少宗主不是在蛮荒死了吗? “神尊与千瞳宗颇有缘分,外门之时就与千瞳宗旧人有故。” 一石惊起千层浪,唯独叶洛泱坐在原地拿起酒杯笑着一饮而尽,剑灵还是少宗主的身份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都是神尊的心上人罢了。 天舒心中一惊,凉风中褪去了几分酒意,勉强从混沌里抬头,看到齐寒月定定的望着自己,衣衫飘飞,看到自己离她越来越近。 宛若飞蛾扑火,她不自觉伸手。 女人就像接孩子一样将她接在手心,抱住将她稳稳扶在自己身侧。 酒意扑面而来,看着天舒跌跌撞撞没有焦距的眼眸,齐寒月鹰钩般的眼睛直直挖向那个罪魁祸首。 心中暗算着如何将和月凡尘有关的一切人都收拾掉。 听着众人小声窃窃私语的声音,天舒脸颊有些泛红,咬着下唇难得有了几分清明,她俯身拿起桌面上的两个酒杯,对面前的齐寒月示意。 “一杯薄酒,敬奉神尊。” 第73章 “惟愿神尊身前无风波,心上皆安然。” 模样也不用装,本就是醉态。 齐寒月面色冷淡的掠过天舒手上的酒杯,一时气笑出声,醉成这样,在众生面前居然还想粉饰两人上下阶级的太平吗? 她未免把她想得太大度了。 是想着功成身退,在神尊之下深藏功与名,甚至于翩然离去? 她偏不随她的愿。 就在天舒抬头准备再喝酒的时候,齐寒月冷硬的伸手从她的指尖抽走了酒杯。 众人都以为是天舒喝多了神尊出手帮扶,却见齐寒月迅速饮净杯中酒,手指捏着天舒的下巴,轻轻分开她的双唇,用嘴将酒液送进了她那微微张开的嘴中。 天舒:??? 众人:??? 叶洛泱:呵 惊呆的天舒还被来得及反应,一大口酒就又被无意识吞了下去。 于是齐寒月趁胜追击,攻城掠地,不管不顾而来。 她追她躲,她无处可逃。 大家停了下来,众人瞪大了眼睛,诧异而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哐啷”一声,有人受到了过度惊吓,一下没拿稳手中的筷子落了地。 这还是那个阴沉寡言,高不可侵的血姬齐寒月吗? 万籁俱寂中,针落闻声。 众人呆滞的看着,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天舒努力支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一巴掌拍在齐寒月的肩上,从这个叫人猝不及防的吻中挣脱开来,匆匆抹去唇角留下来的液体,窘迫的挪开了目光。 这个女人今晚究竟发什么疯? 齐寒月冷笑一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娇小的少女在庞大的礼服中宛若待开的花苞。 “她,是千瞳宗的剑灵,也是我千鬼门主齐寒月的独尊。” 齐寒月淡淡道,声音不大,但在全场却如在耳旁,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天舒呆呆的抬起头,看着这个人用着最简单而粗暴的方式,霸道的向众人宣誓着所有权。 这个女人掠过众人,最终将目光与叶洛泱短暂相接。 叶洛泱无语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看着两人化作一缕神光消失在大殿,叶洛泱才摸着额头重新起来组织现场。 事到如今天舒的身份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都干到这程度了,还被某人阴阳是暗桩呢。 那道神光飞过重重琼楼,最终落在寝宫之内,同时无声无息的将房门关上。 齐寒月将天舒小心的放在床榻上,她去试了一下她的体温,不知是什么厉害的药,居然将她烘得脸上尽是绯红的颜色。 身子刚刚才好,早知也不该让她去。 少女一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去解开她的手,颇有些无奈道:“天舒,你喝多了。” “嗯?齐寒月,我不是和你喝的差不多吗,是你酒量见涨啊。” 天舒醉的彻底,闭着眼睛在她怀里自顾自的嘀咕着,“是不是这些年背着我喝了不少酒。” “你可别撒谎…” “我都知道了,你买了很多很多酒。” 齐寒月沉默的听着,面色严肃的去解开床幔,去打开被褥,去脱下她的鞋子,去解开她的衣服。 天舒没有听到她的回应,又张牙舞爪的说: “你知道我今天和那个人都聊了什么嘛?” 齐寒月手上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天舒强撑着睁开一线含泪的眼睛,洁白如月的脸颊早就被酒精沾染上一层粉色,解开的衣衫像是一场无言的邀约。 不明显的喉咙上下移动着,微不可见的咽下了一口唾沫。 “不知道。” 天舒笑了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解开一半的缎带从香肩滑落,衬托着少女莹润如玉的肌肤和她眼中的水光潋滟。 “她说,众生都知道血姬大人在遇到我之前那五年一直在寻找各种阵法,还在寻找各种灵气造肉身之法。” “但是这些法术多有天谴,你一直都没有用。” 天舒伸手捧住面前齐寒月的脸颊,在耳边喷出的水汽将乌发打得湿漉漉,黏在女人的耳边。 “你在找我,是吗?” 齐寒月薄唇抿得紧紧的,心中泛起欲望的狂澜。 醉了酒的天舒那样娇柔,那样迷人,此刻的她像一道欲说还休的风景,酒后句句真言,巴不得将自己的真心都奉献给自己。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天舒摩挲着齐寒月的脸颊,扬起下巴,炙热如火的唇落在她的眼睫、鼻梁、面颊、双唇。 双唇相贴,真话借着酒意朦朦胧胧,又震耳欲聋。 “齐寒月,我好喜欢你。” “能再见到你,我也好高兴。” 在这一刻,齐寒月眉间如惊雷掠过般颤抖着,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又被隐隐约约的获悉了一点共鸣的心意而冲散。 “齐寒月,我…” 话音未落,她已破开了她的唇,将所有的话语全部都吻在唇下。 一手扯过床幔,将她所有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情愫都昭然若揭,将多年的深情和委屈困顿其中。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皆在耳畔、心口、掌心。 她的深情在她滑若凝脂的肌肤上游走,一路向下。 天舒一愣,这次空出来的双手终于可以回抱面前的女人,那只软糯的胳膊搭上她的肩膀,将自己彻彻底底的交给了她。 夜色如此撩人,像是一场能做到天荒地老的梦。 第51章 急报 和平的日子短短不过三年, 急报便已传进紫府殿,从魔神手下逃回来的白幻阁弟子满身血痕,跪倒在地带出一道腥长的血痕。 字字泣血, 泪如雨下。 冒死带回魔神异动,进犯边界的消息, 打破了四海大陆虚假的繁荣,如今白幻阁阁主被杀, 长老下狱, 宗门上下皆在古鹰宗掌控之中,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见这模样,是想将千瞳宗灭门之事原样复刻。 也好在白幻阁不似当年千瞳宗那般避世独存, 千瞳宗灭门之事众生皆知,下山不远历练的弟子见情形不对,直直就往紫府殿逃来。 乱世只需一声炮响便可拉开序幕。 暮色沉落,昔日千瞳宗旧址最高的观星阁上, 男人的身影高大而独立, 他负手而立, 望着天际飘散的层层云霞,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背。 齐寒月的身影自阴影中走出,两位神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严峻事态反倒有些平静如常, 仿佛早有预料。 “将军神机妙算, 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甚是精妙。” “如今千鬼诸多暗桩已在白幻阁就位。” 她望着山下的苍茫暮色, 身上的红色披风摇曳出一片腥风血雨,“将军如今可以告诉我, 为什么一定会是白幻阁?” 薛玄清轻笑,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囫囵不清。 “你也知道, 千瞳宗诸多传承阵法,唯有血脉弟子才能打开。” “古鹰宗吸食融合血脉,以为这样就能开启上古阵法,但这么多年都没有动作,想来是遇到了阻力。” “本王也曾以为这是千瞳宗为防圣物旁落他人的手腕,后来才发现,这事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 “千瞳宗是幻神一手组建,万众敬仰、庇佑千年、传承阵法的前提,想必是世代守护剑灵的约定。” “而幻神,是天舒的生母。” 薛玄清说着,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齐寒月,“只有天舒以神力亲自改动的阵法,才能避开血脉传承。” “而白幻阁建于诸神之战后,那里是幻神最终陨落的地方。” 齐寒月缓步走到薛玄清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条理清晰,字字诛心,“可我与天舒去探查多次,不论是我体内的神力、还是她的神胎,都并无感应。” “天舒不记得关于前世的一切,更别提与母妃的记忆。” “此番天命诸多缘由,也不知从何而解。” 若说她们两人为何都与诸神之战的幻神有关,是因前世纠葛。 而古鹰宗和魔神,纯粹是因为贪婪。 两人心中清明,此战最好是在魔神与古鹰宗还未研究透怎么打开阵法之前,就将其斩落马下,以绝后患。 千瞳宗与古鹰宗本就有着血海深仇,若将军出征而自己留守紫府殿,这不合适。 若再暴露夜神与将军同为一身的真相,怕更不合适。 此战避无可避。 薛玄清转眸看向她,眸色淡漠如冰:“天舒生而有神力,半神之人已少有凡人的夙愿与软肋,却依旧输一笔多情。” “而你生来就是凡胎,自是比她有更多的执念。” “将军所言不错。” 齐寒月倚在栏杆上,望着夜幕一点点吞噬残阳,轻声一笑,“我与她今生本是双生不共存,但因心属于她,才不断扭曲这本该属于我的宿命。” 她转过身对着薛玄清作揖行礼,依旧带着三分敬重,“此番大战,请将军务必帮我看护她周全。” 第74章 “让她不要冲动。” 薛玄清望着这双清瘦却倔强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自然。” 齐寒月眸中微光渐熄,魔神入关,正如前世兵临城下,但好在此番并不是一条注定的不归路,她想着后续安排和可能,难掩几分疲倦。 若是凯旋而归,也是神力萧条。 若是战死沙场,千鬼众生还有天舒…便只能都只能托付给薛玄清。 千鬼本就多是九狼门的外门弟子,独独天舒… 想到少女身上每月发作的煞气,齐寒月的心像被狠狠攥住,就连思绪都被绞柔到难以再往下深思。 她知道她,也了解她。 天舒断不会让薛将军动用那夜神留给他守护苍生的神力,只会归隐江湖,月月隐忍。 可自己若以神力调理好她那自重生后便孱弱不堪的身体,让少女再成一个健全的人,只怕自己也是无力再征战沙场。 看着千万将士已奔赴,再看着枕边人的体温。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三年的温存像是从天命中偷来的幸运,可终究还是让她走到如前世一般抉择的绝境之中。 阁楼上一片死寂,月光洒在女人苍白的侧脸上。 齐寒月疲劳的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眉眼间迸出慑人的光。 仿佛与前世的心境产生了穿越时空的共鸣,她的性子并未改变,今生也不会改变最终的选择。 * 大殿内烛火摇曳,衬得墙壁上的阴影也忽隐忽现,风轻吹卷帘带来寒凉但清透的气息。 天舒放下书卷,她瞥了一眼窗外烛光,一时思绪弥漫。 直到脚步轻踩地面发出摩挲声响,少女这才回神抬起头,看着慢步而来的齐寒月。 女人换了一身素衣风袍,随意束发收拢衣衫,面色平静如常。 天舒见她来了,伸手拿起一直在烧炉上的茶壶缓缓沏上一盏,又往炉子里添了些炭火。 这三年来夜夜如此,虽有修为,却也成了墨守成规的习惯。 她起身迎上齐寒月,伸手替她将身上的风袍解开,一只冰凉如玉的手猝然探出,牢牢攥住她的腕间。 天舒抬起头撞进了齐寒月的眼底,那双曾盛着千瞳万象的眼此刻只剩浅淡的笑意:“白幻阁被魔神暗算,明日我要前去搭救。” 天舒听到这话并不惊讶,反倒笑了起来,继续替她解着外袍,指尖顺势轻拂过微凉的手背。 “有进步嘛~” “我以为~你要和先前一般瞒着我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如今还能瞒得住你什么?”齐寒月抬手勾了一下天舒的鼻梁,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切尽在掌控般的安抚道,“最后一批暗桩也已潜入腹地,此番万事俱备。” 天舒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已是轻叹。 她们太熟悉彼此了,这人越是轻松,心中越是藏事。 “既如此,那我也要去。” “比起等你的捷报,不如让我亲眼所见古鹰宗的覆灭。” “你别担心,如今我没了神力顾着自己的身体,也不会乱来的。” 面对这人的试探,齐寒月坐下沉默半晌,掌心轻抚茶杯,居然难得的点了头,“可以。” 手心滑下一粒小小圆珠,瞬间融入茶水。 天舒听着齐寒月絮絮叨叨的说着战面的布局和注意事项,模样看起来是真的要带上自己去,不由认真听着,乖顺的点着头,无意中执起茶盏喝了几口。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齐寒月静静等着她喝完了整杯茶,不自觉伸手拂过少女的眉目,声线里带着几分怜惜。 “傻瓜。” “我怎么会犯一样的错呢?” 天舒不明所以的微微蹙眉,再看向眼前人的身影却渐渐虚幻,视线越发朦胧起来。 “我没有必胜的信心。” “但对你,我想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困意如潮水涌来,少女不情不愿的缓缓伏到案上,朦胧之中最后的感觉是齐寒月轻轻抚过了她的发梢,伴随着语调中的一声轻颤:“毕竟…” “我输不起。” 夜风吹卷帘轻碰窗栏,发出细碎声响,烛光在墙上映出无言的人间。 安睡的少女心境澄澈,眉目柔和不见半分悲苦,让人不忍惊扰。 齐寒月眸中微光流转,神力从她手中如同温柔藤蔓,轻轻裹住天舒清瘦的身躯,将她缓缓托起。 金光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成了这寂静夜里唯一的颜色,涌入天舒血肉与煞气交织缠绕,淤积多年的邪祟与伤痛瞬间消散,经脉通畅,灵力奔腾,久违的健康与力量重回四肢百骸。 她想,余生即便没有自己在侧,她也能少受磨难,平安顺遂。 身体里的这股力量流水般消逝寂灭,它完成了自己最终的使命,与上古煞气一并殊途同归在这世间。 齐寒月将天舒轻柔放在了榻上。 摇曳烛火轻轻一灭,四下陷入安静的黑暗。 她就着黑暗为少女把过脉,感受着有力平缓的脉象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望着榻上安然沉睡的小人,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齐寒月起身,正要转身离去,昏睡中的天舒却无意识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摆。 “别走…” 齐寒月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榻上沉睡的少女眉头微蹙,薄唇轻颤,气音微弱却清晰入耳: “齐寒月…你要开心…” 一声轻唤,如利刃刺破心防。 齐寒月指尖微颤,薄唇抿了又抿。 惊鸿一眼,缘起当初从未想过竟是这样一场情深缘重的孽缘。 一朝心动便是覆水难收,前世今生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更庞大的轮回罢了。 齐寒月轻轻俯身,在天舒唇上落下一吻,让少女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 “你也是,要开心。” 她轻轻抽回被攥住的衣摆,取过架上安静的无夜剑,萧瑟的身影独自消失在深夜里。 带着圣剑,倒是希望在天舒醒来,便能听到自己的捷报。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下一章是最后的大战 大概5章以内收回前世伏笔就完结了 后续更新双女主无限流《古巷逃亡录》,预计开坑时间在四月中后 第52章 救世 白幻阁内, 侍女们端着茶水跌跌撞撞冲向大殿,持枪弟子如寒铁雕塑伫立四方。 整个宗门被浓得化不开的血气与死寂包裹,连风都似被掐断了声响。 叶洛泱穿着侍女的衣服, 抬头打量过这些身披铠甲的弟子,大半是古鹰宗精锐, 她知道的内门核心弟子基本都来了。 此番阵容豪华啊。 她加紧跟上前方的侍女,在拐角处微微侧身, 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黑暗。 侍女的衣袍被她随意丢入火坑, 衣下是一身贴身夜行服,腰间别着一把长剑,指尖撚起黑纱将脸遮住。 到底是兵门子弟, 银光悄无声息掠过,连一丝血珠都没有沾染,刹那间便已夺去了几个弟子的性命,再将他们小心放倒, 全程死寂如鬼魅狩猎。 身影轻轻翻身一跳, 攀上白幻阁飞檐的护栏, 指尖灵光一划, 在窗纸上戳出了个圆洞。 暖光带着下方的场景从洞内投射到眼底。 “曲灵秋,你爹已经死了, 你最好想想千瞳宗的禁令究竟是什么?” 大殿主座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玄衣宽袍裹着一身阴鸷, 肩头立着一只通体乌黑而油腻的老鹰。 “千瞳宗术法的禁令, 你该去问天舒才对。” 曲灵秋被几人压在地上,面色悲怒, 字字冷硬。 “天舒?”敖兼眯起眼睛,眼底泛起嗜血的红光, 他死死盯着阶下白衣女子。 “她若是知道,又怎会躲在齐寒月的庇佑下茍活?直至濒死才能想起几分。” 男人起身缓步逼至,指尖粗暴地勾起她的下巴,看她偏头躲闪,邪笑愈发狰狞,“幻神陨落之后究竟给你们留下了什么?” “魔神宽仁,你说了自会放了你们。” 男人的指腹恶意摩挲着曲灵秋的下巴,一字一顿阴毒刺骨,“可若顽抗到底,就会是下一个千瞳宗。” “宽仁,当真是笑话!” 曲灵秋嘲笑出声,“敖兼,你得到了千瞳宗中想要的东西,不是照样对其遗孤赶尽杀绝吗?” 一想到从手中逃脱的江郡和剑灵天舒,敖兼脸色骤然阴沉,这两人让他在魔神处吃了不少责罚。 他转手掐住曲灵秋的脖颈,狠狠收紧,眼中是滔天的怒意,是血气的翻涌:“你也知道这是我最后的耐心。”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若不从,便一个时辰杀你一位至亲,不如就先从你女儿开始。” 曲灵秋涨红的脸依旧倔强的咬着下唇,眼角不自觉发红:“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75章 敖兼猛地将她推倒,颇有些气急败坏。 “那就把幻神留给你们的东西交出来!” 真是名不虚传的人渣啊,窗外的叶洛泱冷眼如冰,长剑随她的笔画对准了敖兼的脑袋。 银光骤然出鞘,如惊雷破窗直刺而来。 男人却是慢悠悠地回头,那剑在身后悬空顿住,剑身不住微颤着,肩上的黑鹰见状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展翅如黑风向叶洛泱冲来。 “轰!” 伴随着一声爆破般的声响,窗棂寸寸炸裂,木屑飞溅,叶洛泱优雅凌空翻身,灵剑瞬回手中,黑袍猎猎如暗夜修罗。 “有刺客!” 呼声向四方波及沸腾,黑鹰在空中盘旋,古鹰宗弟子如潮水般合围而来,大殿中一位黑衣老者飞奔出,甩出漫天袖剑。 叶洛泱见状轻盈躲闪,辗转腾挪间避开所有杀招,纵身跃上屋檐。 那些袖剑不依不饶紧随其后,深深嵌入瓦片,一时碎石四溅。 众弟子层层合围,叶洛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她压住剑柄从屋檐跳下,直冲向黑衣老者。 再听一声长剑出窍,老者身上便崩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而叶洛泱的手似乎从未动过。 曲灵秋瞳孔骤缩,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在众人包围圈中依旧游刃有余的刺客。 是无夜剑法。 敖兼冷眼看着,掌心凝聚灵力化作一把巨弓,他缓缓拉满弓弦,弦下出现一支黑箭对准叶洛泱。 曲灵秋见状,竟挣脱开束缚徒手去攥住黑箭,掌心血肉模糊。 “冥顽不灵!”敖兼冷笑将她甩向包围圈,“既然如此,我便也不怠慢了。” “都杀了。” 曲灵秋咬牙正欲拼死一搏,叶洛泱却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心如定石:“阁主莫慌,神尊已到。” “真是天真,”敖兼并没有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他嗤笑望着台下两人,背着手傲然道:“就凭你,也想来刺杀我?” “灭你全门,两人够了。” 一道极冷而霸道的声音自苍穹之巅落下,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 敖兼惊骇回头,便见白幻阁那最高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已伫立着一道颀长身影,紫边白袍随风狂舞,眉眼清冷如神抵。 她俯视着他,目光淡得像覆着一层万古寒霜。 “齐寒月!” 敖兼咬牙切齿,面色翻涌着忌惮与贪婪。 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报!”撕裂两人之间凝结的空气。 浑身是血的古鹰宗弟子艰难跑来,没走上几步便已跌倒在地,口吐黑血抽搐不止:“我们身边都是…千鬼…毒…” 他咬牙狠狠吐出几个字眼,眨眼间已断了气。 不远的大殿外已是尸横遍野,白幻阁弟子被千鬼门生救出,外围相互扑杀,被隔绝的声音这才破开防御。 被暗算了,敖兼嘴角那点假笑僵在半空,脸色更为阴沉。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灵法爆破声响彻天地,鲜血染红飞檐,尸骨逐渐堆叠阶前。 齐寒月指尖抚过无夜剑,剑吟直冲九霄,杀气席卷方圆百里。 男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嘴上依旧冷冷挖苦:“血姬大人,这么急着向紫府殿邀功吗?” 对方只是轻笑,御风向着他杀来。 剑法密如暴雨,杀气如刃,敖兼被打得节节败退,玄衣寸寸撕裂。 平生被一个女人打得这般狼狈,他恼羞成怒,掌心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出,霎时数十位古鹰宗长老御剑破空而来,古鹰宗弟子如黑云压城般笼罩。 只见苍穹之上黑色巨网徐徐铺开,节点灵光闪烁,如死神之眼俯瞰大地,将所有人尽数困于网中,天地皆成囚笼。 敖兼狞笑着飞向高空,与众长老汇合。 齐寒月持剑冷冷望过,无夜剑剑尖划过地面,金光四射间大理石上赫然多了一道白痕。 “天罗地网阵?” “不,这是千瞳宗的笼困阵,”曲灵秋急急解释道,“无需血脉传承,只是单纯的囚笼罢了。” “他们是想拖到魔神出关。” 女人听之面色沉静,抽身御风直上云霄,余音落入耳畔。 “请便。” 敖兼堵住阵眼,黑鹰飞落于他的肩畔,他看着齐寒月凌空抬手,四周出现的紫色萤光在手心迅速汇聚。 万里苍穹出现密密麻麻的淡紫光点,似花种在缓缓绽放。 古鹰宗众人环视四周不觉惊讶,看着周围密密麻麻布满天空的萤光,面色愕然,“这是什么?” “怎么?竟不认得。” “你百般算计,追杀遗孤,不就是为了这心心念念的千眼阵法吗?” 齐寒月望着手心的彼岸花,戏谑道,“现在你看到。” “不过可惜…它是用来杀你的。” 敖兼望着四周难掩神色的贪婪,当年幻神之所以为众神之首,就因创造末日阵法与千眼阵法,后续又锻造无夜剑,创世无夜剑法。 千万紫色萤光迅速炼出光线,在笼困阵之内形成一个网中网。 他见状嗤笑,一手结印,笼困阵内扯出千万枷锁,狠狠拉住每根紫色的萤光。 望着皱眉的齐寒月,敖兼颇有些得意起来:“齐寒月,你怕是还不知道千眼阵法的盲点吧。” 齐寒月冷眸微眯,轻笑出了声,“盲点?” “那是你的。” 万千被拉扯的紫光瞬间消散,笼困阵突然扑了空。 当所有力量尽数汇入无夜剑,女人持剑悍然暴击,剑光如烈日穿云,直刺入男人心口。 敖兼并未想到齐寒月的反应如此之快,可当自己反应过来时,无夜剑已映入他眼底。 寒光一照,竟照出几分恐惧。 “去死吧。” 在冷漠无声的判词中,圣剑撕扯肌肉,一时血肉横飞。 他后知后觉地木然低下头,望着胸口刺穿的剑痕,随后伤口冒出巨大的黑色烟雾。 毒素从伤口腐蚀向四肢,敖兼在剑下开始抽搐挣扎起来,阵痛中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逐渐被剧毒腐蚀为虚无。 威慑全场的杀招让众人不自觉退步,和这个女人拉开更远的距离。 战面在眨眼翻盘,齐寒月一手紫火燎原,一手无夜剑斩破黑暗,剑气所过之处寸寸湮灭。 古鹰宗长老们或死或伤,接连败退。 就在敌手狼狈而逃时,天际魔气突然翻涌滔天,虚空扭曲开裂形成黑洞。 混沌黑气从黑洞的缝隙喷涌而出,天空瞬间暗如墨色,星月无光,狂风卷着血雾呼啸。 齐寒月御风独立,真正的对手来了。 黑洞中探出千万枷锁,她侧身躲过,却见那枷锁只擦过身躯,便将自己缚在一方独立的空间。 “好久不见,齐寒月。” 苍穹轰隆作响,黑云翻滚如海啸,男人真身自黑洞缓缓凝聚,魂魄遮天蔽日,攥向整个白幻阁。 灭世之气席卷天地,震得天地颤抖。 齐寒月微微一笑,面色坦然。 “魔神大人,好久不见。” 三年后两人再见,不同于齐寒月的平和,男人的气息更为凶戾,玄眼无瞳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抓痕。 “齐寒月,你是自诸神之战后第一个飞升神阶的人。” “本王虽被尊为魔神,实际却并没无上古神力,只有些许怨魂煞气罢了。” 那墨黑的眼眸就像深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面上有了几分困惑。 “可我今日见你,身上也并无神力。” “你又是怎么飞升的神阶?” 在枷锁形成的单独空间里,齐寒月缓缓取出一颗被金色枷锁层层封印的晶石。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以神力飞升的?” “哼,故作玄虚。” 魔神背着手,冷硬的声线直白却强硬,“没有这股力量,你拿什么与我相抗?” 他估量过她的修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仿佛讥讽她的以卵击石。 “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齐寒月闻之轻笑,扬起的下颌线条冷酷而锋利,“虽然没有神力,但魔神莫不是忘了…” “我是杀神啊。” “只不过,是来杀你的神。” 在男人有些不好的预感中,他眼看着带着神力的封印在齐寒月指尖寸寸崩裂,咒纹轰然炸开。 金色符印碎作漫天飞尘,被禁锢在圣宝中力量挣脱枷锁,如疯魔的凶兽终于得见天日。 邪祟裹挟着焚天噬地的上古煞气,在天地间疯狂翻涌。 “齐!寒!月!” “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圣宝中被欺骗和压抑已久的力量带着对女人蚀骨的恨意与疯狂的报复,滔天的怒意足以将这世间一切秩序都撕成碎片。 它懒得搭理面前的魔神,转而暴烈的钻入宿主的四肢百骸。 第76章 而这个女人早已做好了迎接暴怒的准备。 黑红色的煞气如万条狂蟒在她体内撕咬着、吞噬着每寸血肉,在她体内冲撞融合。 它的愤怒让融合的方式刻意痛苦,折磨着这个三年前将自己趁虚封印飞升神阶的人。 就连魔神都惊在了原地,眼看着这个女人原本澄澈的眸子被污浊覆盖,忽明忽暗间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杀意。 明明疼到额上冷汗淋漓,可看着自己的眼睛却越发癫狂。 她疯了… 竟想用这股上古煞气,来以杀止杀… 随着杀神临世,苍穹一时紫电不断,如遭天谴落下无数血雨,滴落土地瞬间如腐蚀般焦黑,草木化灰。 齐寒月的神志逐渐退却,被杀神控制的身体如褪皮般竟渐渐皲裂破碎,冒出若有若无的血纹。 扭曲的上古煞气飞速辐升,形成顶天立地的龙卷,如卧龙冲天。 众生看到这海啸般的煞气皆是惊惶,纷纷弃甲逃离。 就在这变异的毒素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一道金光自天际而来,瞬间落地一霎千里。 众人被一个金色的灵阵护住,煞气在蜂窝状的防御上扑涌。 抬头便见在白幻阁最高峰的屋檐上,一男一女伫立在阁楼,男人的到来宛若一根定海神针。 猩红的披风随风飘动,薛玄清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凝重。 “将军,事到如今,我能做什么吗?” 伴随而来的天舒深深盯着那玄色龙卷,目光透过层层阻碍,想见着黑暗深处那疯狂而脆弱的女子。 “等。” 男人言简意赅。 天舒半夜惊醒之时,便是疯了一般往白幻阁赶,也是齐寒月早做了预判,让自己一直看护着她。 天地之间弥漫着玄色的毒瘴,煞气渐渐化为实体,天舒凝目一看,那形成龙卷风的竟是千万无夜状利剑。 龙旋向着天空辐合上升,在高空之中形成剑雨而下。 在乒乒乓乓阵阵金属撞击般的声响里,那把把剑雨密密麻麻深深刺入防护罩,薛玄清释出澎湃的灵力,略有几分昭示实力的意思。 杀神出世,饥饿之际不分敌我。 薛玄清蓄势待发的模样令天舒掌缝之间尽是虚汗,清明的眸子不由颤抖起来。 原来窥探的神力从未欺骗过自己。 穿越后在藏书阁看到的杀神之像,就是确确实实会发生的未来。 即使轮回周转来回,齐寒月终究还是成了杀神。 只是天舒从来没想到,这样骇人的场景居然也是为了守护这人间。 是杀神,也救世。 没有薛玄清的护持,在龙卷的内部杀气顺着血气四处蔓延,让古鹰宗众人无处可逃。 魔神看着电闪雷鸣般瞬移到自己面前的齐寒月,下意识将最边上的古鹰宗长老挡于身前。 无夜顺召出,一剑破万法。 尸身在刺穿的瞬间腐烂出一巨洞,鲜血洒在两人身上。 在煞气交融中,女人双瞳的紫火与魔神一般瞬间覆上全瞳,看不到丝毫眼白与瞳孔,伸手间煞气如鹰钩,直冲魔神的脑袋抓来。 男人仓促间抬手格挡,在不相上下宛若金属相撞的声响里他急眼了:“齐寒月!” “献祭灵魂,便与我同宗同源,堕为魔道。” “你就非要和我过不去吗?” 女人听着面孔变幻,时明时暗,脸上布满了血红色树根般的图腾,使她看起来更为凶戾。 她深不见底的黑眸闪烁着死神的光芒,薄唇轻启间双唇鲜血欲滴。 “想打就打了,想杀就杀了。” “难不成,还要挑日子吗?” 那声音像是千万音色重叠,像她,又不像她。 布满脸的血色图腾散发起妖异的红光,齐寒月一手握无夜剑,再向着魔神而来。 “既然如此。” 男人咬牙切齿,全瞳燃起玄色火焰,阴森森望着在女人剑下被压制甚至节节败退的众多戾魂,指尖划过一道血印。 “那本王也不怠慢了。” 掌心扭曲黑洞,魔神向着黑洞中的一众孤魂抓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的上古煞气厉害。” “还是我日夜杀戮的怨气更胜一筹。” 随其音落,就听黑洞中千万孤魂野鬼发出尖利的惨叫声,它们奋力挣扎着,似如卷入深渊的人在疯狂向外扒拉泥土,却刹那被撕扯成道道碎片。 千万魂魄在魔神的灵力之下被撕扯吸纳,无处可逃。 男人嘴角带着残忍的笑,将这些魂魄全部吞入嘴里。 在令人作呕的画面中魔神周身的灵火将他迅速吞噬,扭曲的皮囊如地狱之中缓缓爬出的恶魔,冷漠红瞳居高临下得盯着面前的女人,一时杀气弥漫。 身体在众多魂力积累之下竟逐渐化顶天立地狰狞的巨人,似是千万野鬼的掌舵者。 天舒瞠目结舌,起身相助的欲望被薛玄清伸手镇压。 “天舒,你帮不了她。” “齐寒月早已有所战术,既选择瞒你,自是不希望徒增变动。” 薛玄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如今只留了最后一分潜意识,以煞气倾覆敌军,就连我都不好出手干预。” 被杀神控制神志的女人见此情形,萦绕身躯的紫黑色煞气在身后形成一巨蝎。 一人一蝎,魔神与杀神相对而立。 时空宛若凝固,又在眨眼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声。 两股世间极阴的力量在高空交接,虚空颤抖扭曲,撕扯出道道裂痕,云层破碎只余几分玄光。 罡风呼啸着卷过尸山血海,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魔气。 这场大战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从九霄云端打到人间炼狱,随着魂魄的耗尽,煞气与怨气渐渐萎靡。 魔神看着齐寒月依旧步步紧逼,体内力量飞速流逝,眼中闪过极致的癫狂。 “欺人太甚!” 男人从袖中抽出一个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卷轴,随着最后的魂魄疯狂涌入卷轴,竟交织吞噬聚成一尊大炮。 炮口魂魄迅速流转着,众生在那黑洞洞的炮口望见了宛若炼狱一般的场景,逝去所有冤魂在大炮之中撕扯吞噬。 “末日阵法!” 天舒彻底坐不住了,那是被古鹰宗夺走的血脉之阵,魔神最终还是破开了最后的禁制… 两人早已都是强弩之末,不过相互逞强做戏给对方罢了。 炮孔内煞气旋转愈快,竟略有些泛出白光。 随着阵法的开启,被煞气侵蚀得神志模糊的齐寒月眉心忽然绽放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 那道神力带着她的意识终于冲破上古煞气的桎梏,两眼再度清明。 她等的就是这个阵法。 齐寒月睁开眼睛,眼底的全瞳终于褪去,千钧一发之时双手结出封印,漫天紫色灵光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锁链,将自己与魔神关联。 这道神力是她留给自己的契机。 魔神诧异低头看着这紫色的灵力,这是齐寒月自己的修为。 面前的女人褪去了凌厉的煞气,面对男人的惊愕回以得体的淡笑,声音却是无比清寒。 “你逃不掉了。” 男人望着四周升腾的灵气,冷笑一声,“阵法已启,你锁住我又能如何?” 话音刚落,像是映衬他的挑衅,男人手中开启的末日炮居然缓缓挪动起来。 在众人震惊的眼底,炮口对准了两人的方向。 无夜剑在手中疯狂颤抖,天舒面色越发惨败,当她越加清晰的洞察她的目的时,便发了疯一般得向着战场冲去。 这次薛玄清没有阻拦。 齐寒月丹田内泛出妖异的光,燃尽的修为一时照亮天地,给这片血腥的泥土撒上一层温柔光芒。 “怎…怎么会…” 魔神终于意识到这个疯女人要做什么,他奋力挣扎起来,尖利声线之中竟带过一丝恐慌。 “齐寒月!你要做什么,快放手!” 声音带着恨意歇斯底里狰狞的尖叫起来,齐寒月一手结印,将两人困在这一方天罗地网之中。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你开启了千瞳宗的末日阵法,为什么会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口中吐着乌血,压制着煞气在体内同样横冲直撞的逃逸。 “因为千瞳宗传承血脉阵法的最后一道隐形的门槛。” “是愿为剑灵而赴死的诅咒。” 齐寒月掌心向着炮口,她闭眼感受着阵法的运转,将所有的煞气和怨气都在炮口集中。 “就算你们杀光千瞳宗人,你们也不会彻底驾驭千瞳宗的血脉阵法。” “而我能夺取控制权…” “只因我愿意。” 千瞳宗,本就是是为守护这一半神力而存在。 只要带着愿意为之赴死的决心,就能取得阵法的优先级。 高空之上的魔神终究是彻底的慌了,众多魂魄随着他心念尖利惨叫着,回荡在天地之间,异口同声如痛苦的哀求。 第77章 “齐寒月,末日炮下我们都会灰飞烟灭的。” “你放过我,我不会再离开蛮荒半步。” “我保证!” 女人像是没听到一般,却是最后瞥了一眼冲来的天舒,含满晶莹液体的双眸却不再滑下眼眶。 千瞳宗的血债,她替她一笔一笔,全都收回来了。 就像前世那般,她要她做盛世的公主。 无忧、无虑、无惧、无念。 苍穹之上的紫色流星燃尽修为毫不犹豫得冲向大炮,两道光柱没有丝毫锐减摩擦地相撞。 刹那间天地震动,一波又一波灵炁交织向四周波涌而去。 那带着众千鬼撤离的叶洛泱闻声抬头,望着天空战况一时怔愣在原地,却听耳边一阵风声,天舒逆着人流向着战场飞速而去。 天地间似乎都在颤抖,只余下魔神和杀神煞气中久久不散的唳声,在大炮的高温中灰飞烟灭。 千万被禁锢的魂魄如灰色烟气逐渐升腾散去,终于脱离魔掌再入轮回。 半空中一道紫色的光点闪烁着。 众生凝神望去,原来是那颗邪祟的圣宝,在众目睽睽之中缓缓碎作糜粉。 修长的指尖脱力,无夜剑比她的身体更早的坠向地面,乒乓作响。 缓缓倾倒坠落凡尘的齐寒月努力睁开被鲜血浸润湿透的睫毛,面前原本喧嚣的世间似乎变得苍白,如同天堂般没有丝毫痛楚。 白亮的天地仿佛看到盛世将至。 她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破碎的紫色灵力如雪花般漫天飞舞,洒满每寸土地将毒气化解,拂过天舒湿漉的脸颊。 “不,不要…” 天舒伸手向着她的身影,声线带着祈求,竟有了几分哭腔,“齐寒月!!” 坠落的身影像是吹入眼眸的沙,一下便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世间的模样。 她飞速上前相迎,将那同样柔弱的身躯抱怀里,天舒眼看着齐寒月心口的煞气带着身体的真实触感向着四周消散,就像那颗圣宝碎裂消散在虚空。 杀神早已与她血脉相容,而这人选择做那个随之一同湮灭的执棋者。 什么捷报,此番就是奔着不归路而来。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滴,试图将这个人的气息在世间逐渐洗去。 天舒更用力的抱着她,好像这样就可以挽留上几分真实的触感,这三年来都是自己在她怀里,好像早已习惯了依赖这样的气息。 这人这样倔强,这样逞强,致死才才会有几分安然虚弱。 柔弱躯体却再无多少触感,指尖触碰只留无限流光在指尖缠绕。 “齐寒月…齐寒月…”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才能把你留住…” 她心神俱裂的呼唤着她的名字,身体渐行渐淡,如同入水的钠块逐渐溶解破碎。 失去的恐惧让心就像被利刃挑断,痛苦随着经脉蔓延到心脉,只余一阵又一阵无边无际令人昏厥的痛。 战场疮痍满目,女人轻如红尘,似乎随时都可消逝在乱世。 天舒抱着她颤抖着,不知从何而解,混沌间的呼唤只有泪水穿透了怀中的身躯,坠落在无夜剑身上清脆的回应。 齐寒月的身体随着圣宝而溃散,最终只剩下淡淡的魂魄。 “天舒,我有办法。” 一道平静的声音宛若在沧海中触碰到的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在她耳畔响起,天舒抬头间看到曲灵秋拿着一个闪烁灵光的琉璃水晶。 远处衣衫翩跹,缓步而来的是一身鲜血的薛玄清,面色平和早已预料。 她望着少女赤红的眸子,柔声道:“白幻阁是前世你诞生之地,也是你母妃幻神归寂之地。” “自你入轮回后,你母妃还是为你留了一处神迹。” “也是敖兼一直在找的地方。” 第53章 前 大战之后的白幻阁宛若无人的废墟, 秋风呼呼作响,在断壁残垣中振聋发聩的铮鸣,弟子们还在努力挽救属于自己的家园。 秋日的落叶在脚步下沙沙作响, 曲灵秋步履从容地走在前方,染血的衣服拂过微凉的青石。 天舒紧紧抱着那个琉璃球, 里面挽留着齐寒月沉睡的三魂七魄。 走在前面的曲灵秋回过头看她,眉眼间带着一分明白真相后的沉静与悲悯:齐寒月的身体随着杀神的陨落而彻底碎裂在这世间。 这是前世灰飞烟灭却借圣宝化为杀神再入轮回的因果。 天道公平, 幸得神尊偏爱, 这是爱屋及乌。 “天舒,你可知前世你是怎么诞生的。” 天舒一愣,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茫然, “将军告诉我,前世我是幻神以一半神力与人间另一位女子,血脉交融而生。” 曲灵秋闻之淡笑,“那你可有想过, 上古诸神只有创世神力, 没有灵力更没有血肉, 是不可能留有凡尘后代的。” “神力虽可改写天命窥探天机, 却独独不能凭空造人。” “为何你会是个例外。” 曲灵秋的问法与当初的薛将军完全反了过来,令天舒不由怔愣。 她猜测着斟酌咬字:“我不记得前世种种因果, 但此生是以圣剑剑灵诞生, 是无夜剑汲取天地灵气凝化作的身体。” “我看过齐寒月为了复活我所收集的诸多术法, 还有诞生时在千瞳宗中看到的上古阵法。” “想来虽然神力不可造人, 但天地灵气可以孕育出完整的血肉躯壳。” 曲灵秋点头,心中藏过一声轻柔的叹息。 “千瞳宗是幻神直辖的宗派, 所创术法都有血脉诅咒,唯一能解开的办法只有与幻神同宗同源的力量。” “齐寒月能使出千眼阵法, 是因为你亲手改过了阵法的要诀。” “但敖兼不可能来找你,所以只能来白幻阁。” “传闻在阁中有一处神迹,那里还流转着上古神明的气息。” 天舒了然,这个传闻自己在齐寒月身边久了,自然也是听过的。她紧了紧怀中的琉璃球,“可先前我与齐寒月一同来拜访时,阁主为何说是世人杜撰?” “因为那里是禁地。” “也是无人生还的死地。” 曲灵秋徐徐解释,“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凶兽,而是那处灵气过于充沛浓郁,早已达到溢满之。” “修行者一旦踏入,便会被冲散神识永醉幻境。” “禁地外溢的灵力将养着周边所有生灵,白幻阁世代守护,若让敖兼知道,便会为了那一分神力将其毁于一旦。” 两人越往深处去,周遭的迷雾越发重了起来,像是将几人隔绝在外的桃源。 寂静中只剩女人轻轻的声音,讲述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此地还得归功于你前世的凡人母亲,古卷记载她误闯进这个地方,被溢散的灵力重创,命悬一线昏迷不醒。” “而幻神为救她,耗损半身神力试图扭转乾坤。” “却没想到神力和灵气与凡人血脉交融,竟诞出了你。” 天舒一直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怀中水晶球微微晃动,球内柔光也跟着泛起涟漪。 曲秋灵着看她,仿佛看着一段传说。 “灵气凝造躯壳之法,是自你出生以后才成功研究的秘术,还需要近千年的灵力沉淀。” “而灵气化出的神胎,生来就是少女模样,随修为提升同步生长成人。” “可在前世,你却与凡间孩童一般,是被生出来的。” “古卷中甚至多有记载,说幻神爱女是如何被一点点教养长大,半身神力被奉为公主,盛宠至极。” 天舒喉间发紧,真相在长者口中徐徐道来,越发清晰。 自己当真是两个女子生下的孩子。 想到此,天舒的目光紧紧锁住曲灵秋,开口间带着一分难掩的卑微期盼。 “那…我的凡人母亲,她后来如何了?” 曲灵秋脚步一顿,她斟酌着用词,却只能道出残酷的真相:“半神之力下其实尚有生机,可当两人发现腹中有子时,是她执意要将你生下。” “以凡人之躯引发的奇迹,也因此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天舒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也是,一个是永生的上古神。 一个是短短几十年的血肉之躯。 相爱却难相守,她便选择将带着两人气息的血脉延绵于世,诞下神之子。 这是一段怎样的情缘,天舒想象不到在那样的绝境里,两个女子是如何达成的一致。 而自己何等幸运,被她们坚定的选择和偏爱。 眼前的云雾渐浓,氤氲的灵气化作乳白色的雾霭层层叠叠的缠绕在一起,空气中带着磅礴威压的气息,四周一片荒芜。 “这是幻神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手,阵法可汇聚灵气化出血肉之躯,若以神力促进,想必无需千年。” “但对众生而言,其实最难的其实是找回未入黄泉的三魂七魄。” 第78章 曲灵秋停了脚步,侧头看着天舒手中齐寒月的魂魄,“或许再追溯下去,前世的你不过也是禁地中漂泊的生灵。” “借了神力和灵气化作的身体,诞生入世。” “神尊归寂长眠于此,这便是白幻阁有神迹的由来。” “这世间大部分传闻都并非虚妄。” “只是众生大多无缘一见,便将其当作了传说。”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最深处,这里的四周生长出了天舒从未见过的灵花异草,瓣上凝着宛若实体的淡色露珠。 禁地的入口被一道金色的上古封禁笼罩,枯草一般的纹路繁复交替,流转着熟悉却威严的力量。 “此处我进不去,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曲灵秋停下脚步,抬手轻抚封过禁,“幻神与你血脉相连,她会庇护你。在此灵力与神力交汇,足以为齐寒月重塑肉身。” “祝你得偿所愿。” 天舒点头,步步上前。 随着指尖轻触金色的纹路,山门居然缓缓散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禁地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在神力的护持中隔空缠绕在周身。 随着自己拜别曲灵秋,缝隙轰然关闭。 视线范围内只有地面的莹白玉石,四周皆是茫茫白雾,混沌无边的尽头有一处不明显的阴影。 天舒抱着齐寒月的魂魄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终于看清是一座的古朴石台。 四分五裂的缝隙中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神力正在缓缓升腾,引诱着天舒不自觉神往。 她将琉璃球放下,屈膝跪拜行礼。 “母亲,孩儿来迟了。” 四周云雾骤然翻涌起来,石台上的那缕神力化作光柱直冲天穹,隐隐传来上古时期的细碎回响。 残留的神力围绕着自己身躯流转,灵气也如潮水般在身边汹涌着,无数画面在金光中交织。 她顾不上细看,双手结印,一心将千瞳宗中圣剑聚灵的阵法化出。 灵气缓缓包裹住石台上的琉璃,齐寒月魂魄似有所感,柔光愈发炽盛起来。 天舒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居然也化作流光碎片,随着金光一同在阵法中萦绕升腾,神胎随之化作虚无。 几分氤氲而生的惊恐被那至纯的神力平和安抚。 没有痛楚,是回到母亲身边的那种心安。 两道魂魄在此一同共享天地。 * 水嫩如藕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周身被融融金光包裹着,她诞生看到世间的第一眼,是一个面色如纸的女人温柔的笑颜。 她生来就是奇迹,是上古神的独女,也是千瞳宗的公主。 半神之身居于九天之上,承神尊万年荣光,受三界众生礼敬。 这个身份在四海大陆中无人能及,天壤之别也轻易不会有玩伴,每年能离开千瞳宗的机会就是随娘亲到诞生之地去祭奠生母。 没错,她有两个母亲,一个生母,一个娘亲。 这是第五年来此,没想到这日晴天响起惊雷,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出现了浓厚的乌云,将天空层层密布。 她有些害怕的躲进娘亲怀里。 阵阵紫电在高空闪烁,天地间突然暗沉。 那颗紫色的圣宝在天际剧烈逃窜着,在幻神的庇护中天舒抬起头,看到苍穹之巅紧跟一道白亮的闪电,向着高空中逃窜的圣宝追去。 雷霆在空中变幻,天舒睁大眼睛,看到光中有一个少女。 她年岁比自己大上许些,一手持枪,金灿灿的战甲笔挺而意气风发,佛怒红莲般的长披卷起一阵风。 那道闪电在云层泛过纯粹干净的蓝光,将云彩照亮。 两股力量相撞翻搅起云水,苍穹雷鸣不断,向着天际而去。 “娘亲,那个人是谁?” 天舒指了指天空远去的光影,女人的手轻轻覆上女儿的手背,将她的小手蜷在手心。 “你还没见过她吧。” 幻神一身素白袍曳地,微笑的眸光中有着星河流转,“她是紫府殿赐封的郡主,身份倒不比你差上几分。” “这些时日蛮荒之地诞出了一颗极煞的圣宝,她随夜神去捉拿封印。” 天舒点头,天际早已见不着那飒飒身姿。 紫府殿的郡主,她记下了。 这世间居然有和娘亲一般好看又厉害的女子。 日子又不咸不淡的过了一阵,千瞳宗内微风吹拂,将嫩叶从树枝吹起,缓缓落到陈放于假山石桌的画册上。 肉乎乎的小手就着叶签盖上书卷,随即取下叼在嘴里的草根。 她隐约听到长廊那边来了人,想必过一会儿娘亲就会让人来唤自己了。 “公主殿下。” 果然,前来的宫女作揖,“今日宗内来了贵客,神尊召殿下前去参见。” 绕过屏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少女身姿挺拔,长发高束,一身衣衫洁净得未沾染丝毫尘埃。 听到脚步声徐徐转身,那双眼眸掩盖诸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思绪,明明骨相卓绝,却又偏偏冷着张脸,眉眼间的几分飒气果决丝毫不被稚气所掩。 这双眼睛是这么黑这么亮,淡淡落雪般的味道顺风弥漫而来。 哪怕多年后天舒初长成,对这惊鸿一眼的回忆,是当她回头看她时,自己好像听到了这世间最清脆的心跳。 “母亲,她就是您为我选的伴读呀。” 当天舒与幻神腻歪完回到小院时,这个少女早已在石桌边铺陈纸笔,磨好了墨水。 她见她来了,起身作揖,一举一动就像被尺子良好的度量。 “在下齐寒月。” 天舒回礼,乖巧又软糯糯的道了一声,“郡主姐姐好,这些时日劳烦姐姐照顾。” 声音稚气未脱,脸颊上的婴儿肥抖动着,齐寒月听她一口一个姐姐软乎乎的叫着,原本平静的眼睛带上了一丝闪烁,转头问:“我看你年纪尚小,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天舒挠了挠头走近,她看过娘亲提笔,应该还记得。 小糯米团子两脚一蹬,一骨碌爬上石桌,伸手一把握住笔杆。 齐寒月怔愣,看这家伙囫囵握笔的姿势和一脸凝重的表情,脸上无意之中露出一分淡淡的好笑。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将整支笔都吸饱墨水。 墨滴沾纸,刹那便向四周渗开,在宣纸上张牙舞爪。 小孩如涂鸦般歪歪扭扭的在纸上囫出一字,这字实在是太糊了些,齐寒月依稀能认得出这是个“天”字。 “神尊之女,不会写字?” 那人声线之中已有一丝调笑,嘴角无意间已勾起弧度。 天舒气鼓鼓:“我会的!” 看这渗开逐渐胡成一团的墨渍,齐寒月上前一步忍不住伸出手,修长的指节抓住笔杆上端,正想从天舒手中抽出来。 却不想这小家伙竟倔气一抓,就是不让她抽走。 她撅嘴看自己,脸上写满不服。 墨笔在二人无声斗争中落下一滴墨水,在宣纸上绽放开一朵墨花。 齐寒月淡笑,下移掌心握住天舒的小手,将多余的笔中墨滤去,带着她一笔一划缓缓写下。 两横撇捺,轻重有度,字体端庄方正。 天舒后背贴在齐寒月胸前,柔柔暖意从后背传来,她有些发愣,抬头便见齐寒月脸颊的轮廓。 想到她御风直上云霄的修为,才十岁的年纪,竟已经这般厉害了。 察觉到怀下那人的不安分,齐寒月低下头,两人四目相对。 是这般清澈见底毫无邪念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天舒眨巴眨巴笑了起来,“姐姐,你可真~美~” 童言无忌,齐寒月抿嘴别开目光,开口之时却已下笔,“你的舒字可取自宽舒?” 天舒被拉回了注意力,“娘亲说,是天数的舒。” 齐寒月笔尖一顿,还是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下“舒”字。 这人如今不过稚子,所谓伴读也不过是让天舒跟在自己身侧稳住性子,她受封郡主早早接触世事,沉静不爱说话。 公主性子温良也懂礼数,倒也不算讨厌。 齐寒月看书,小家伙就临摹练字,练一会儿就去逗蝈蝈,回来又趴在榻上睡着了,口水一地醒来见齐寒月还在,就再练练字。 在天舒眼里,这人在自己睡时是什么样,醒时还是什么样。 时日久了多多少少也静了些,随着逐渐能控笔,也能写几个字下来。 天舒写了一会儿就将宣纸拿起,贴在脸边笑嘻嘻。 “你看我的字,是不是和你越来越像了。” 少女终于施舍般抬起头,看着眼前娇俏的眼睛闪烁着如星辰般璀璨的光华,她伸手接过,将宣纸对折夹在书页中。 天舒肉乎乎的手去拿齐寒月手中的书,她也依她放开,看这家伙用尚且不多的知识抓耳挠腮的认字。 “什么宝…天地…” 齐寒月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却瞧见这人双眼闪烁微光,表情逐渐骄傲起来。 第79章 她有些不明所以。 “姐姐,我知道,这讲的是圣宝!” 齐寒月闻言诧异,伸手去拿回自己的书,明知反问:“何为圣宝?” “我听那些弟子们讲,圣宝乃天地圣物,由天地灵力凝聚而出,是飞升进阶之物。” “不过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这世间阴阳平衡,除了灵气相对便是煞气,灵气能凝聚成宝物,那煞气我想也是可以的啊。” “圣宝与大家相辅相成,可以助弟子飞升仙阶,那煞气应该可以是额外的力量吧。” 齐寒月面色一变,不觉牢牢盯着这不过五岁的小孩,稚气未脱不像是故作童真,却也没意识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惊世言论。 她是要收回初见时的调笑,这个神尊独女…当真是不简单。 * 天舒受封公主后分府别居,但幻神慈母情深,将她的寝宫置办在神宫边上,只需几步便可至正殿。 齐寒月行礼间被女人轻轻托住了胳膊。 “这里只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幻神身着神袍,墨发如瀑垂落,额间一点神印熠熠生辉,温声道:“天舒近些时日长进如何。” “回禀神尊,公主殿下天赐聪颖,资质颇高,”这客套话如今倒也是实话实说,“对灵道修行之术,举一反三令人咋舌。” 女人听着,周身仙气温润,容貌温婉却不失尊贵,点头道:“天舒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岁,劳烦郡主做伴,但修灵之道还是不要让她接触太多。” “怕她知道越多,越愧于身份。” “不如对外明言是本尊宠溺无边,不是我让她学。” 齐寒月面上闪过一丝惊诧,又瞬间掩了去,她深根殿堂早已懂得多听少言。 幻神眉目柔和,眸光澄澈如清泉,“当今尚且是太平盛世,想必天下慈母心均是如此。” “天舒年纪尚小,有些事大可不必与她说得太过明白。” 齐寒月作揖行礼,声音有几分稚气神色却是少年老成。 “寒月愿闻其详。” 幻神长发轻挽,走到神座边坐下,细细思索过解释的必要,半晌才坦言:“众生皆知,天舒承我半神之力,是以凡胎血肉降生于世。” “可凡胎却并非容器,她是与神力相伴共生。” 这是不为人知的秘闻,齐寒月一语点破:“所以天舒与您一般,神力耗尽便会归寂于天地。” “是,却比我更难上一些。” “上古诸神受民间香火供奉滋养身心,天舒却是不行。” “不受供奉,只能动摇根本。” 齐寒月了然,又稍作迟疑问:“就算不懂用神力,也可以灵力修行,若公主殿下不修灵道,时日久了怕众生多少会有臆测。” “她没有丹田。” 齐寒月瞠目,长睫剧烈一颤,眸中惊色翻涌。 幻神唇畔微抿,顾盼间藏着阅尽万古的淡然,“若无神力,她就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最是逍遥自在。” “她的生母也是个鲜衣怒马敢爱敢赌的性子。” “本尊最初只想将天舒养在身边,可惜世事难料,又难明言。” 齐寒月指尖不自觉攥紧,脸色由白转青,艰难道:“太平盛世倒是无妨,可若是杀神临境…” “公主这一生,怕是会格外苦长。” 幻神走到齐寒月面前,伸手替她整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衫,笑道,“不必紧张,在她之前尚且还有我们。” * 旭日高升间稚子睡醒了午觉,懵懵懂懂伸手去抓塌边。 入手是衣衫丝绸的顺滑,齐寒月从书里挪开了眼睛,温和瞥了她一眼,又刹那恢复了平静,“你可去过紫府殿?” 天舒打了个哈欠,“从未。” “那去过千瞳宗下的民间?” “也从未去过。” “可出千瞳宗?” “除了祭奠生母。” 她看着天舒在对话中逐渐清醒了过来,又腻腻歪歪攀上自己的腰,把脸埋在了胸口的衣服里面,齐寒月放下书轻声问:“那你想下山吗?” “当然想~娘亲不让,怕我出事。” “走吧,神尊恩准了。” “嗯?” 天舒耳朵一翘,突得就不困了,从齐寒月身上爬了起来两眼放光,“真的吗?” 齐寒月被这雀跃生动的模样感染,不自觉摸了摸她的脑袋。 指尖轻点间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传送阵法徐徐而出。 天舒牵着齐寒月的衣袖顺着阵法来到市集,喧闹人群熙熙攘攘,清明的五识能看到听到远处的杂戏声响。 兴奋至极间,她向上抓住齐寒月的手。 好像有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掌心流向五脏六腑,齐寒月余光中看着天舒翘首以盼的模样,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手心像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 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对这世间的欣喜。 抱着葫芦架子的小贩走到二人面前,齐寒月将天舒新奇的模样收敛入心,对小贩点头示意。 “好嘞!” 小贩应着,从葫芦架上再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天舒。 小家伙摆弄着这人间的稀奇玩意儿,伸出舌头便试着去舔,齐寒月蹲下身子与其同高,下意识伸手压住她的嘴巴。 天舒一愣,不明所以。 齐寒月伸手将糖墩儿上的一层白白糯米纸撕下,看着眼前的女孩小心去舔上面绛红糖浆,随即两眼星光闪烁间,天地都为之暗淡。 喧嚣闹市灯火阑珊,齐寒月一直看着她,心头微澜不断。 她不自觉伸手,指尖轻撚过天舒的婴儿肥。 粉粉的,软软的,糯糯的。 收手垂落间也不自觉摩挲回味。 两人逛到傍晚,直到暮色四合,齐寒月才在天舒身侧蹲下,温声和她商量:“我带你回去罢。” 天舒吃饱喝足,走多也终于有了倦意,便软软乖巧的嗯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上齐寒月的脖颈,将脑袋枕在她颈窝。 她往日里都是这般抱着娘亲,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齐寒月却是后背一僵,两手顿空略有些停滞,怀中那香软的身体紧紧环抱着自己,原本空空的胸口被填充。 就像残缺被盈丰,像高山初遇暖洋。 她垂眸极其小心的回按天舒的后背,将她抱着稳稳站起。 一直在不远处背对着二人的暗卫这才显了身形,那因天舒而生的温柔转瞬即逝,齐寒月望着他们的眼底已如深海般深邃。 她如平日一般淡漠,示意属下将风袍披在已有困意的天舒身上。 天际尽头的火烧云赤红而温暖,少女抬手将风袍给女孩掖好,将每一漏风处堵住,突然感同身受神尊为之计的深远。 既然仙阶与神阶本就寿命绵长,天舒若能一直这般饮尽无忧,倒也是好的。 知道多了便注定要浮沉于喧嚣红尘之中。 她宁愿她能无知一些,反倒活得轻松自在。 第54章 纠葛 日子平静过着, 直到多年后一道金光破门而入,打破了四海般泡沫的祥和。 来者是紫府殿中的近卫,他急急从怀里递出一个卷轴, 幻神看他神色就知道怕是出了大事。 她打开看过几眼,惊问:“风神, 水神陨落蛮荒?” 弟子点头道:“两位神尊被魔军被围困,如今不知所踪。” 蛮荒之外极远便可见血雾万丈, 遮天蔽日, 当诸神到达战场时,惨战已是结束。 望着战场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骇然惨象,薛玄清翻身下剑, 蹲下一一看过尸体。 驻守边疆与魔神经历数次交手的将军见此惨象也是不住皱眉,两位神尊与魔神怕是极其耗时胶着。 魔军断尸无数,血流成河没过脚踝,又是已干枯的淤血, 薛玄清俯身翻过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腰部被斩断了一半, 软软耷拉着鲜血早已凝固。 周围血气蔓延, 薛玄清翻过众人身上腰牌,不安的摇头:“上古魔神怕是已吞噬了所有凶兽。” “好, 很好。” 夜神看着周边流散的神力, 杀气从其紫衣顺着灵炁一倾而出, 宛若沙场归来的修罗, 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平静声线下暗流汹涌。 “边界不可无神镇压。” “这些时日, 本尊便与你一并在蛮荒边界,镇守边疆。” “本尊倒要看看, 这魔神究竟是为何而来。” 似是对方挑衅一般,燃着火焰的树枝劈里啪啦燃烧着向着夜神倾倒而下,薛玄清迅速起身踹开,树干翻滚,将一地尸体碾为肉泥,尸体焦臭不断一时大火弥漫。 在四海大陆的另一边,空气中同样卷着赤金色的火屑,火星如流萤般在半空簌簌飘荡。 周围的铁链在高温中滋滋发烫,链接着一块玄铁。 幻神望着锻造中囫囵剑形的石头,神力在手心流转,涌进这块半成型的玄铁胚,这冰凉的金属触感里混着灼人的温度,却宛若死石。 第80章 “神尊。” 长老恭恭敬敬躬身,声音被铁链碰撞的声音衬得有些发颤,“属下无能,这圣剑总还是差上一缕根气。” 女人面色沉静,这柄铸造多年的圣剑汇聚了诸多灵力与神力,却永远还差那么几分火候。 锻造十年,这玄铁不为所动。 “不必自责,若能轻易锻造,自然算不得圣剑。” 幻神徐徐收手,面上难掩愁容,“只是如今魔神羽翼渐丰,我等却依然没有可以制敌的利器,让众生如何心安呢。” 齐寒月立在台下,玄色修身衣外罩了一层银鳞甲,鬓边几缕青丝被微风吹拂。 “齐寒月。” 听到身后来人,回头看见天舒正提裙走来,素白衣衫不染沉俗。 “这里太热了,你怎么来了?” 高处的炼铸台中烈火升腾,赤红岩浆翻涌着,齐寒月走到外围确认没有热浪,还是解下身上的风裘披在天舒肩头。 天舒没应声,哭红的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 齐寒月垂下眸子,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自从两位神尊陨落的讯息传遍四海大陆,这三界中的气氛实在压抑。 众生一朝进入了备战的状态,民间惶恐不安,千瞳宗弟子日夜留守炼铸台,只等圣剑出炉,各宗也在盘点阵法和兵马。 天舒轻轻问:“这世间为什么会有魔神?” “世间有神力有灵力,自然会有怨气,会有煞气,”齐寒月侧头望着炼铸台上的火屑,“若执念太盛,怨气难消,便汇成了魔神。” 天舒突然伸出手去抓齐寒月的衣领,齐寒月不防,前倾一步锁骨几乎要碰上天舒的鼻尖。 这些年她是与她一并长大的,但她长得比她快。 这双清亮的眼睛抬头盯着自己,语气中有几分质问:“齐寒月,你什么都教我,上到天文下到地理。” “为什么偏偏不教我修行?” 既生在这修道宗门中,她能感觉到周遭的灵气,也能看到师兄弟运转修为时身体的脉络,更能听懂长老们谈论的阵法奥义。 可这人和母亲一样,偏偏对这些都闭口不谈。 “风神伯伯和水神姑姑待我极好,小时候也抱过我,背过我。” “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被魔神杀死了。” “这炼铸台的火日夜不熄,兵器一件件被取出加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少女攥着齐寒月的衣领不肯放开,眼尾赤红,“先前太平盛世,不学就不学罢,我也乐得与你们一并装傻。” “可事到如今,娘亲不告诉我,就连你也不告诉我吗?” 齐寒月听着,心口也像被她这只手给狠狠攥住,疼得她就连呼吸都忘了。 她不能说,也不知该怎么说。 齐寒月伸手想去解天舒的手,却被少女主动先放开了,天舒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 “是不是因为,我修不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天舒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又不是傻子,”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却越抹越多,“我长在千瞳宗,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 “想来是我根本就没达到修道者的基础条件吧。” 修道者都有丹田灵海,能纳灵入体、循径运转,可她虽然能感觉到灵力,却从不能使其汇聚。 天舒擦干净眼泪,转过身指尖对边上放着锻造好的长剑轻轻一戳。 指尖鲜血流淌,没有灵气运转,没有法诀加持,周围弥漫虚空的灵力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疯了似的朝她的指尖汇聚。 赤金色的灵光缠上她的指尖,化作点点星光。 “但是齐寒月你看,”天舒抬起手和面前的齐寒月示意,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希望,“你看我的血……” 可以汇集天地灵力。 后面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面前的少女已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却不敢弄疼她。 “天舒。” “不可以!”她看着指尖那道浅浅的血痕,声音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肃穆,“你只有这半神之力,不可以再试了。” 就算她没有丹田无法修道,可母亲幻神是上古神尊,她的血脉中流淌的神力如何不能使灵力汇聚。 但没有人的灵力和修为,是以这般残损自身而获得的。 这人能发现这个规律,必然是背着她们在自己偷偷实验出来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就算不考虑自己,怎么也不考虑一下她的母亲。 也不考虑自己… 天舒被她吼得一愣,手腕被抓得发烫,她没想到只是割破手指,这人的反应就这样剧烈,不由瘪了瘪嘴,带了点委屈的鼻音。 “你…你不要这么凶……” “我答应你,以后不试就好了。” 看着少女眼角发红的模样,齐寒月一愣,心里随即而来的愧疚翻江倒海。 “对不起,”齐寒月抿嘴,抬手轻轻揉了揉天舒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刚刚太着急了。” 天舒吸了吸鼻子,看着在炼铸台上的幻神,她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这圣剑能铸好吗?” 齐寒月侧身望着那正在被幻神以神力催化的玄铁胚,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能的。” “就算没铸成,我也不会让魔神的大军踏入四海大陆。” * 蛮荒之地的战争几乎是一触即发,魔神夜袭,夜神与薛玄清战败失踪的讯息传遍四海大陆。 魔军打破边界直入腹地,众宗群龙无首,便以最后几位神尊马首是瞻,而剩下的神尊中唯有幻神掌管宗门,一时各宗长老都汇聚千瞳宗。 “那魔神是奔着蛮荒之地诞生的那颗圣宝而来的!” “他是算准了夜神会去蛮荒。” “那圣宝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被魔神吃掉了,还有一半是紫府殿弟子冒死送回来。” “神尊下落不明,但没有天相,想必还在世。” “当务之急是魔军马上就要入关,我等必须再铸防线。” 坐在高位上的幻神听着各宗间你一嘴我一句的,那圣宝不是别的,正是天舒五岁时祭奠生母看到的那颗,被夜神和齐寒月一并收伏封印。 若非吃了那颗圣宝,想必以夜神和薛将军的战力不至于最终逃遁闭关。 众人商议不定,在大殿内皇族众人熙熙攘攘、气势汹汹。 “圣剑未出,各宗又无猛将。” 他们说着将对战的安排铺设开来,“我等清算战力,如今面对魔神胜率不足三成,现天下宗门都在集结兵力。” “天舒公主尚未修行,她的半神神力难以用武之地,不知神尊能否收回神力守护众生。” 高台上的女人双眼一睁,精光闪烁间说话的长老的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女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执掌乾坤明争暗斗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女人早就看清了这些表面战战兢兢,背地里阳奉阴违的长老王爷们。 “不能。” 她起身,直直丢下这些面面相觑的诸位宗门门主与长老。 齐寒月在殿外听着里面的人议论,面上不自觉覆上寒霜,听着他们猜测着天舒的身世。 “我斗胆猜测,想必天舒不是不修行,而是不能修行。” “一身神力却难以庇佑天下,有愧公主之名啊。” 当真是盛世需佳人点缀,乱世又需女人赎罪。 自那日以后,各宗请求纷至沓来,日日游说抽取神力,仿佛天地大战成功胜败只在这神尊的半身力量之上。 仿佛这是这世间最后的救命稻草。 以他们的算盘,两位神尊陨落,战将薛玄清与夜神不知所踪,其他神尊神游太虚灵力虚妄,本就没有几分胜算。 若再没有这半身神力,一旦诸神战败,魔军就将如势如破竹一般踏入四海大陆,民不聊生。 幻神一手拂净桌上的物舍,望着下方众长老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两个字: “休想!” 她的反应似乎敲准了众长老的猜测,一时乌压压跪倒一片。 “如今生逢乱世,夜神与薛将军不知所踪,魔神兵临城下,求神尊以天下为重!” “您只有半身神力,就算携诸神与魔神一战,又何来余力抵御十万魔军。” 王座上的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众人,薄唇轻启却最终惨笑出声:“十万魔军,难道各宗弟子都是吃白饭的吗?” “竟都只期盼着本尊来出面摆平。”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或一句齐齐跟随。 “国破之下焉有完卵,公主尚未启蒙,她的半身神力可挽千万弟子性命。” “神尊难道要以千万人来守护公主一人吗?” “求神尊以天下子民为重!” 齐寒月听着不自觉捏紧了腰间的剑柄,听着温和的幻神少有的暴怒和疯狂。 第81章 “天下人的孩子是孩子,本尊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难道生而为神,就理所应当为这凡间付出所有?” “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都跪在了殿外,高位上的女子抓着手中用血写满朱红名字的请书,上面写满了一个个请命的名字。 她孤身坐在王座上,殿外众生无言,双方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齐寒月抬起头,一步步走入万众的目光中。 她推开大殿的门,血红披风荡漾在身后,拖曳出一片少年意气。 “请神尊命我,拖住十万大军。” 大殿发生的一切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公主殿中,神尊恩准齐寒月以禁术提升内力迎战大军,以命换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天舒听到后不顾一切往外冲去,却被早已安排好的弟子层层拦截。 她不会灵力,轻易就被压制在了封印里。 屋内一片狼藉,碎片书籍散落一地,她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的存在。 急急赶来的齐寒月在门外沉默半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声音宛若砂砾刮过的土地,皲裂作痛。 “对不起。” 天舒听到她的声音,强行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她是她手把手教的礼仪,自然不想让这人看见自己失控的模样,可泪在脸上汹涌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难过。” “可百姓和你摆在眼前,我能怎么选。” 视野里的肩膀又剧烈颤抖起来,天舒放弃了,她踉跄着爬起来,伸手紧紧抓住齐寒月的衣领。 齐寒月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服,不敢直视她满是泪痕的脸。 她哪怕打她,她都接受。 天舒却只是抓着自己的衣领,将她紧紧拉向自己,眼底满是哀求。 颤抖的唇间徒劳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话来,嗓间最后出来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破碎:“齐寒月…” “如果我求你…我求你选自己。” “你只要做好将军的本分…而我也只是回到我该来的地方。” “你会答应我吗?” 齐寒月望着她,眼底酸涩难抑,心口像是被刀狠狠剜着,那种刺痛从胸腔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会的。”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天舒先是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这个人都会同意。 可是她又隐隐知道,自己是拦不住她的。 将军的本分… 神尊的供奉是为守护人间幸福安康,守护世间不受煞气纷扰是神尊的本分。 而将军战死沙场,也是千古而来的宿命。 沾满眼泪的手摸上齐寒月的脸颊,回馈的触感冰凉又滑腻,摸过她看自己的眉眼,摸过她紧抿的嘴唇,摸过自己满心的破碎与绝望。 天舒踮起脚紧紧抱住齐寒月,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肩头。 “那我求你…求你好好活下去…” “求你弃了我。” “也求你不要丢下我。” “可以吗…” 齐寒月回抱住天舒,常年练武修行的手臂用力而坚定,长长的睫毛在闭眼间沾着细碎的星光。 “天舒,你听我说好不好,” 她抱着她,不自觉间也已流泪,声线却固执如常的平静。 “我希望这世间每天都能有你爱吃的糖果,有你爱闻的鲜花,有你爱看的风景,有你爱听的说书…” 指尖轻轻整理着少女身后凌乱的发丝,目光温柔而眷恋,细碎的发丝宛若细数的过往,“你小时候我就认识你,我知道你的所有心思。” “你比我豁达,比我通透。” “你的路还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会走出来再面对自己。” 天舒猛地推开她,被她气得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手背抹着眼泪满是不甘心的质问:“你怎么敢肯定没有你我一定会活的很好。” 齐寒月低下了头,轻声相互欺骗,“我选自己,是去守护世间不受战乱,也守护公主殿下的平安喜乐。” “但如果我选了自己茍活,我会越来越后悔,后悔到无法面对我自己。” “所以也求你…成全我。” 果然,明明预料之中,可天舒听着依旧是一味地摇头,一遍遍地恳求。 她看她要走,不自觉匍匐着去扯住齐寒月离开的衣角,好像只要自己哭的够大声,就能改变这个人的决定。 放下尊严,放□□面,放下身段,只希望这个人留下。 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去挽留。 可最终还是听着那慌乱的脚步远离,这个只有名分的公主被困在那一方神宫中。 所有人都避而不见,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众生绷紧了神经,诸神出动千万弟子集结蛮荒,一场大战在所难免,魔神见此也不再选择偷袭,这场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就连天空的太阳都被染上了乌色,泼洒在龟裂的大地上。 这是一场末日般的浩劫,只是魔神没想到十万魔军竟是被一女子生生挡在了蛮荒之地的边界。 一个顶级仙阶如此折损羽翼,一寸寸碾碎自己的骨血。 竟有如此魄力,不惜将魂魄碎作靡粉。 痴狂堪比半魔,所行大义却堪比半神。 齐寒月拄着断裂的长枪单膝跪地,敌军与我军的残躯横亘遍野,腥臭的黑血汇成细流,在她周围蜿蜒成河。 硝烟弥漫的尘埃落定后,天地间只剩诸多残魂的茍延残喘,还有乌鸦掠过枯枝的哀鸣。 她靠着断枪一丝未散的寒芒支撑着身体,疲劳的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或许也只是想再多眷恋一下这个世间。 她好像睡着了,直到脸颊徐徐传来足以依偎内心的温暖。 在黑暗中的气息熟悉而亲昵,醇厚而温润的声音像是久旱后的甘霖,像是沉沦间破开迷障的一束透亮的光。 “齐寒月…” 是天舒的声音,是她在哭,每每她哭自己都会不知所措,只想满足所有。 “别走…” “求求你…看看我。” 齐寒月心口一疼,她艰难地睁开被血污染红的眸子,进入眼底的双眸波光流转,泫然欲泣。 视野是白亮朦胧的,在这一瞬间齐寒月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原来弥留之际想的还是这个姑娘。 齐寒月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就算情深不曾揭穿心动,骗得过天舒,又怎么骗得过自己。 天舒张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沙吞没,一遍遍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真的是梦吗? 她撑着这双疲惫至极的眸子,努力想要分辨眼前的景物。 这双眼睛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清澈,直到意识到眼前的天舒是真实的,齐寒月眼中闪过的是她自己也未曾留意到的璀璨光华。 她捏着断枪,用最后的力气判断了一下周遭,确认没有敌军同门弟子在不远处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周身的痛楚在褪去,身体逐渐溶解破碎作金色光点,齐寒月目不转睛的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 染血的眉眼尽是温柔,两眼清明笑容淡淡,满满当当都是少女的模样。 她本是很少笑的,却总在天舒面前展露出自然而温暖的笑意。 “齐寒月,不要离开我…” “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开始四散去的身体像是吹入眼睛的沙,一下便模糊了视线,让天舒再看不清世间的模样。 着手之处唯有淡淡流光,转瞬即逝。 焦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少女眼底就像龙卷刮过大地,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不,不要!”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短暂停留,齐寒月的意识凝聚在半空中,她伸出手,想紧紧去抓住那个坐在地上如孩子般无助的少女。 天舒抬头颤抖的伸出手,指尖相碰,却只有无数破碎的光点,再无法拼合,从此二人阴阳两隔。 齐寒月最终眷恋的俯身,落下再无触感的吻别。 在遇到你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如此真切地思虑起将来,没有我,你要如何度过那些难关。 曾在想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答应来到千瞳宗,又为何会答应成为你的伴读。 是为了变强,还是为了陪伴... 或许都不是,我们相遇,仅仅是为了相遇。 金色光点最消失在天地尽头,只余下无数破碎的流光,刹那便永远淡化消失在虚空之中。 天舒的怀里只剩无数四散的微光,往天空飘散,就如满天的萤火虫在眼中倒映,熟悉的声线在耳旁萦绕而去。 “在下齐寒月。” “神尊之女,不会写字?” “天舒。” “我带你回家吧。” 第55章 殉剑 自齐寒月身归混沌的那一日, 千瞳宗的炼铸台火熄了大半,漫天灵屑簌簌落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第82章 那一年, 天舒用残留的半片染血衣襟包着断枪,将自己锁在了千瞳宗藏书阁中。 半神之身无需吃食, 也因此谁也不得见。 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众生原以为天舒是想要看书转移注意力,直到幻神在某一天突然察觉到虚空中的灵力都在往藏书阁中汇集时, 她才意识到天舒在做什么。 当女人暴力冲开藏书阁的门时, 木制的地面满地都是刺目的猩红。 天舒的胳膊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陈旧的血痂与新鲜的血珠层层叠叠,血气弥漫在空气里, 被藏在阁楼间。 跪坐在地板上的少女听到门被闯开,木然的回过头。 看是谁来找死。 结果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站在逆光之中愣在原地,打量着地上的图腾。 女人在她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漠然, 对这世间没有了分毫的关心与情感, 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即使看见自己也未曾亮起一分光亮。 齐寒月对她, 就这么重要吗? 少女坐在阵眼上, 阵图如血色藤蔓般爬满了整个地面,是推翻又重来, 纵横交错环环相扣, 幻神久居九天自然认得出, 这些都是凝聚灵力或神魂的阵法。 若世间没有, 她便以神力为基,以血肉为祭, 在自创阵法。 “你在做什么!” 积攒已久的担忧、心疼与暴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幻神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重重落在天舒脸上。 天舒被这一巴掌打醒了,她捂着脸怔怔抬头,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胳膊上还淌着血迹,模样可怜又狼狈。 “娘亲…” 幻神看着她,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她俯下身将天舒紧紧搂进怀里,身上的衣衫沾染着地面的尘埃。 “傻孩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若是齐寒月还在,又怎么会让你这样伤害自己。” 天舒靠在母亲的怀抱里,闻着久未感受到的熟悉气息,长久以来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而出。 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揪住幻神的衣襟。 “娘亲…娘亲…” “我好想她,我想她啊。” 往日里总温柔护着她的人,如今连一丝完整的魂魄气息都寻不到,她甚至不敢一个人在神宫,那个地方是无处不在的残忍,只余下遗物淡淡的余韵和剜心般的疼。 她在各种阵法书籍里安睡,闻着旧人喜欢的纸墨笔香,人间纷纷扰扰似乎都静如止水。 直到天舒发现精纯的灵气可以凝塑皮肉骨血。 执念的大门为此而开,少女用断枪次次割肉放血,以神力凝聚,却发现灵气化出的身体只是一具没有魂灵的空壳,眉眼间纵然有齐寒月的模样,却无半分她的温度与神韵。 为什么…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天舒笑了起来,泪如流星下坠,那人的身躯成灰,灵魂碎作靡粉散入天地山川,连一丝残魂碎片都凝聚不住。 天地苍茫,凡人百转千回,就算记忆永存又如何去一点点集齐那些尘埃。 在这一巴掌下,好像连这一点希望都被扇灭了。 * 魔军在蛮荒偷袭夜神与薛将军之时,圣宝主动裂成了两半,一半被夺走,大战后随着魔神吸纳交融那些煞气,魔气逐渐蔓延至四海大陆边际。 蛮荒边界有着薛将军硬顶着,众宗折损无数,就连神尊都被偷袭陨了一两个。 众生惶惶,诸神齐聚九天,商讨着诛杀魔神的唯一生路。 “魔神居心叵测,若让他攻入紫府殿夺取最后那一半的圣宝,只怕末世降临,妖魔滋生。” “我已将其封印,非我等神力打不开。” 主位上的夜神轻叹一声,起身环视众人徐徐道,“天道诞生诸位上古诸神,却只有一位魔神,神力煞气阴阳平衡,凭吾等单打独斗,无一人是其对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其他几位神尊眉头紧锁。 “如今本尊还有最后一法,诸神归墟,吾等与上古煞气殊途同归,可换天地一线生机。” “我等与魔神一并归墟,那选谁作战?” 夜神衣袂染着淡淡的星辉,抬手幻化做凡间的一缕镜像,平静道:“诸位若信我,本尊斗胆举荐一人。” “薛玄清。” “神力汇聚归墟天地,此人要带着诸多神力代替我们维护世间,”幻神静立一旁,周身幻色灵光流转,声音清冽,“为何选他?” 夜神笑看过她,轻声问:“幻神执掌千瞳宗,想来也深受众宗胁迫之苦。” 女人沉默不语,自己被逼弑女的情况如何瞒得过这些同袍。 若非齐寒月以身徇道,只怕难堵悠悠众口。 “被选中之人也并非幸事,长夜漫漫需独守神宫,”夜神眼底藏着对灵道众生的悲悯,语气沉稳而笃定,“薛玄清生于寒门,赤子之心尝尽世间疾苦。” “世间众生依赖诸神已久,独他出手雷霆,以身证道。” “只要有他在,苍生皆有修行途成大道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看向身侧的幻神作揖行礼,“我等归墟后,还需幻神再晚留几步,以幻术遮蔽天机,给薛玄清留出本尊身形。” “让世间众生以为…神界依旧有神尊庇佑,夜神与薛将军是全然无关的两人,免他被仙门纷争所扰,方能安心护持四海大陆。” 这般周密的安排,想是已敲定许久只待践行,幻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夜神不必客气,天地间本就是人情往来,因果公平。” “说不定,本尊归墟之际,也有什么请求要留给薛将军。”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的诸神相视一笑,纵归天地。 在诸神和众人都匆匆忙忙备战之际,无人注意,也无人关心到天舒独自来到了圣剑的炼铸台上。 寒风卷着赤金色的火屑,枷锁被火焰烤的滋滋发烫,少女素白的裙角被热浪熏得微蜷。 她的气息天翻地覆,少女面色肃穆而沉寂,睫毛长而浓密,睫下的双眸却冷漠如死水。 千瞳宗无人赶拦她,也无人敢与她说话。 她乐得清闲,来此只是为了证实心中计划的可行性。 身处满是伤痕的胳膊,就在指尖触到玄铁的瞬间,原本沉寂的玄铁胚竟猛地震颤起来,这的反应让她终于有了一份情绪。 灵气可以化作躯壳,却没办法复活齐寒月。 那这吸饱了天地灵气的死物,自然也是差那一份契机。 圣剑之所以是圣剑,是它需要一缕共生的意识,才会自主产生吸纳、杀气、认主、护主,甚至于自主的想法。 不然与平常兵器也并无差别,顶多更耐砍一点罢了。 她想着,抬起指尖对着玄铁胚轻轻一戳,随着又被割开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玄铁胚上。 血珠触到玄铁的瞬间,竟化作一缕缕赤色的光丝,缠绕着圣剑旋转,原本黯淡的玄铁竟隐隐泛起了一层微光。 果然。 天舒望着静默的天际慢慢笑了起来,她终于感受到自己在齐寒月走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情绪。 心里那片空落落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是一缕正在慢慢汇聚的希望。 是真真切切的希望。 随后,她独自去了紫府殿,目标明确而坚定。 紫府殿不同于千瞳宗弟子对自己熟悉,齐寒月曾是紫府殿的郡主,也是一代弟子中翘楚,被幻神请到的千瞳宗与自己伴读。 但众弟子多少也是见过自己,毕竟半神之身四海大陆也就只有一人。 如今乱世中看来,反倒讽刺。 殿外廊下风紧,几个外门弟子远远望着独行而来天舒,语声不高不低,奈何凡胎耳力尚佳,恰好都飘进她耳里。 “那个人是?” “你没听说过?好像是幻神和凡人生出来的女儿,半神之身却无法修行。” 另一人接得更快,语气里满是轻笑,“半神之身又如何?神力憋在骨子里半点用不上,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也就郡主护着她。” “郡主与神阶也就半步之遥,当初替她赴死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空顶着神裔的名头,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活着,不过是拖累旁人罢了。” 天舒眉目平静径自而行,毕竟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日夜在凌迟自己的真相。 齐寒月为她而死,却连一句“值得”都配不上。 麻木的心感觉不到恶语伤人的疼痛,少女只抬眼望着前方的黑洞,如同凝望心中同样荒芜的天空。 禁地是无光的永夜,自从圣宝被劈成两半后夜神便将剩下一半封存在了这里。 她拿着幻神的令牌遣开护卫,孤身独自进入。 毕竟弟子们都觉得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第83章 刚刚打开此地封禁,上古煞气就如刀刮得人神魂发颤,割在血肉之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少女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死寂。 她望着那团翻涌如墨的黑暗,冷冷道,“出来吧。” “我知道你在这。” “哟,来客人了,”黑暗中缓缓睁开一双猩红冷目,笑声带着刺骨寒意,“居然还是个小神尊?” 天舒懒得与它扯皮,她的眼神比说出的话更冰寒刺骨,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整个人陌生的让人心惊,“断臂求生,不想被魔神吞噬。” “你…是杀神吧。” “如今一半力量被魔神吞噬,与普通仙阶倒也差不上多少了。” “夜神瞒的这么紧,你居然猜出来了,真不简单呐…”那道冷光看着少女模样的天舒,被她挑明身份后反倒多了几分耐心,“小神尊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嘲笑我吧。” “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好大的胆子。” 杀神桀桀嗤笑,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她,“与我合作,不怕被这些正道蝼蚁们挫骨扬灰吗?” 天舒的目光无波无澜,望着黑暗尽头身处的一缕紫光。 “外面的封印源自神力,修道者打不开,而诸神也不会放你出去。”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冷得像淬了冰,“所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听,还是不听?” 杀神沉默片刻,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轻蔑,“说说看,什么条件。” “我会打碎你的真身,让你回归世间重新凝结,倒也避开了魔神与诸神宗门的这番纠缠。” 天舒摊开掌心,一缕微弱到几乎要散掉的魂丝在指尖颤抖。 “但我要你在世间集全这散落的三魂七魄,与她一并投生为人。” 杀神听着,猩红的双眸这次看了她很久,终于明白了眼前这看似冷静的少女,其实疯癫到了何种程度。 寻找化作糜粉的魂魄,凡人不行,而神尊不愿。 她放杀神出世,居然只是为了让它替自己凝结一个人的灵魂。 “你可知百年或千年后我一旦与她投生,以其身躯为我魔胎,迟早会降临世间。” “到时这人间可就没有神了。” 天舒轻轻一笑,模样满不在乎,痴狂执念不亚于魑魅魍魉,若非伤口中流淌着血液里的神气,杀神觉得她才更像是个魔君。 “好,我答应你。” “时间对我没有意义,”混沌中的声音冷笑着,“你破开封印,我便为你去收拢魂魄。” 天舒这才动身走近,无限黑暗的尽头处只有一丝紫色的光芒,随着逐渐走近妖异得越发夺目,一颗被劈成一半的圣宝出现了轮廓。 被黑暗吞噬的水晶依旧带着凌厉的煞气,被锁链缠绕成蛹,囚禁于地狱尽头的天罗地网中。 少女割开掌心,抬手按住在层层枷锁中通体紫色的光点。 心跳般的声音越发的大了起来,逐渐还有各种窸窣作响,仿佛有无数人在黑暗之中窃窃私语,扰乱心神。 事到如今,难道她还会怕这些闲言碎语吗。 掌心收紧间的碎裂声清脆而绝望,圣宝崩成无数光屑四散飘零。 四周的锁链一下就抓空了,碎裂开的圣宝轰然泯灭,黑气冲天而起。 出口微弱光下,一团又一团雾气般的东西从身侧飘过,杀神狂笑出声,上古煞气融入魂丝淡淡向着虚空弥漫。 天舒站在崩碎的光与漫卷的黑暗之间,满手鲜血,满目空茫。 以四海大陆的安危为筹码,从此欠天下一场浩劫。 天舒却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如今… 确实是疯了。 风拂过云海,禁地封印是神力所铸,少女捏碎的瞬间直上天听,众神惊怒交加,口口相传间昔日敬畏她的人此刻皆是目眦欲裂,众生四处追杀擒拿。 所谓公主,片刻之间便成了众矢之的。 当诸神与众宗长老弟子找到她时,天舒正独自站在炼铸台上,寒如刀割的风刮着单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掌心隐隐渗血,一滴滴落在玄铁之上。 圣剑轻鸣,似是回应天舒的念想,少女的神色却愈发柔和,只盼着千年之后的灵魂再次相逢。 “天舒,你这是何意为!” 诸神还未开口,下方泱泱众人已经开始七嘴八舌的咒骂起来。 “当今魔神一手遮天,你还嫌不够乱,要将杀神降世。” “犯下滔天大错,理当挫骨扬灰。” “住口!” 幻神脚步骤然顿住,她拂袖释出神力拦住这些乌合之众,诸神亦是无言,旁观不作干涉。 见神尊袒护,各宗各派一时无人敢上前半步,看天舒站在炼铸台的模样,竟也不敢再去开口厉声追责。 “天舒…” “告诉娘…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独自步步走上前,她张开怀抱,开口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哀求与心疼:“天舒,你先下来,你别吓娘亲…” 天舒抬头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 “娘亲,我创出了几个阵法,可以聚集灵气化出杀阵,或许在神魔大战中会有几分助力。” “千瞳宗恩养我多年,一个就叫它千眼阵法吧。” “还有一个…既诞生于末世,变唤末日之阵。” “好,你说什么都好,”幻神语气柔得能滴出水,又带着彻骨的慌乱,“只要你下来。” 天舒摇了摇头,她站在圣火升腾的铸台边缘,回身望向众生,略略扫过每个人的表情。 “天舒私放杀神入世,置四海大陆安危于不顾,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此生有负公主之名,强占半身神力。” “今日以身殉剑,化万世击杀魔神之利器,千年后杀神降世,也自请轮回以神力相抵。” 如晴天霹雳,幻神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话语落定,云海上下皆是一片静默。 夜神悲悯的望着这一切的发生,率先抬手对着天舒作揖应允,此番因果循环,是对少女以命换苍生、以情守执念的成全。 天舒抬手郑重回礼,声音穿透了熔炉的轰鸣。 “若来日齐寒月投胎成杀神,请以宗主以聚灵阵法为剑灵重塑血肉之躯。” “天舒为自己的罪责承担所有后果。” 幻神听着她已将这一切安排妥当,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当神识中凡人的情绪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万古后的平静与破碎。 剑灵与杀神共生不共存,齐寒月投胎在先,剑灵化形在后,天舒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场以命换命的轮回。 她却还是要为了齐寒月而去。 如今的世间对她来说,当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值得吗?” 听到这个问话,天舒如往日一般鲜活明媚的笑了起来,她重重的点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向世间昭然她的选择。 “只是愿意,无需道理。” 幻神眼底神光寸寸熄灭,眼前人是天舒,是自己的孩子,可少女期盼的模样、决绝的模样,为执念而癫魔的模样,无一都是她生母的影子。 在此刻,那人好像借了天舒的骨血,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她在天舒身上留下了一般无二纯粹而勇敢的灵魂。 神光微晃,虚影重叠,神尊闭眼间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滑落。 即便前路满目疮痍,可作为母亲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似乎也只有遮去少女这一世的污名与疲累,为她铺就一条无人能及的通天坦途。 “此生实在荒唐,身死则迹灭,不付后世评说。” 天舒笑着步步后退,身子几乎悬在剑炉之外,冷风灌进衣袍。 她看着尊重自己而垂泪的母亲,看着远处噤若寒蝉的诸神,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众宗弟子。 她最后一次看向千瞳宗这方到处是她与齐寒月回忆的天地,在归寂之际,在宿命的尽头,那些相濡以沫的时光如走马观花。 她们曾一并迎朝阳、观落日、顾星辰,曾一并享喜悦、担伤痛。 在这些记忆里,她突然拾起了一段隐藏在岁月里的真心,在耳畔怦然。 “齐寒月,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小孩子也知道一见钟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一见钟情?” “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 … “哎哎哎,你别笑你别笑嘛,真的真的。” 此生自己身份如此,又无法修行,不能像诸神那般功德无量,唯独想要的不过是这一世的有始有终。 可为何真正的离开,那人却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与她说。 是不是没有道别,就还能相见。 “齐寒月…你真的很坏…” 第84章 “但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 所谓亲手写出的轮回,就如落叶归根化为泥,当一切回到起点之时,结束便是缘起。 天舒的眼神随着因果的闭环愈发明亮,最终少女放心闭上了眼,眼眶的泪水随之滑过面庞,留下一道清明。 即使做好了准备,幻神还是下意识扑了上去,指尖朝着她的方向伸去,却只捞到一缕灼热的风。 “天舒!” 烈火瞬间吞噬了娇弱的身影,身体触到圣剑的瞬间化作一缕缕金色的光丝。 众生眼看着千瞳宗奉为明珠的公主周身散发着出柔和温色,竟是这无边沙场里唯一的光源,淹没在历史洪流中连碎片都不曾留下。 天地沉寂片刻,众生懵懂恍惚。 听一声脆响,溶于血脉的半神之力尽数爆发,刹那间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宛若从地底深处的龙吟穿云而上。 金光向方圆千万里波及,巨石碎裂般的声响震彻四海大陆。 炼铸台自上而下的崩出一道裂痕,刹那四分五裂,一把紫色的长剑从烈焰中破火而出。 第56章 相守 距离上一次白幻阁与古鹰宗和魔神大战已过了近十年, 主战场虽在白幻阁,可阁中弟子死伤却不过百人。 反观古鹰宗上下,全盘皆出, 就连魔神都折进去了,没捞得半分好处。 这是四海大陆从未有过的旷世奇功。 只可惜主将齐寒月在此战中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在大战中陨落,也有人说没有陨落天象, 想必是归隐山林了。 至于她到底身在何处, 没人知道,也没人出来解释。 就连薛玄清和曲灵秋都避而不谈。 紫府殿依旧是众灵宗之首,夜神爱民如子, 百业待兴。 叶洛泱继任千鬼门主,但却并未入驻千瞳宗主殿,她定期打扫,主位空悬让人不经遐想。 四海大陆相安无事, 逐渐达到史无前例的繁华盛景, 乱世终了。 只是千瞳宗的奇事向来是多的, 除了神尊齐寒月外, 众生也并未再见过那圣剑所化的剑灵。 至于她是否真是圣剑所化,也是众说纷纭。 琴曲回荡世间, 银色月光普照在神宫之上, 一道欣长身影踏着琴声推开神宫大门, 身着华丽雍容的女子不疾不徐, 缓步走到大殿之内。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成熟痕迹,红色披风在白净大殿内染过一丝鲜艳色彩。 最后的琴音如珠落盘, 略带余音,齐寒月轻抚衣衫上的祥云, 对着来者作揖行礼。 “好久不见。” “十年了,你还知道回来。” 叶洛泱翻了个白眼,依旧如常凌厉和毒舌,“今夜将军命我给你接风洗尘。” “我醒时,没有见到天舒。” 齐寒月的眸底深邃而略带着思绪,夜风拂来轻袍翩跹,将她身上刚刚沾来的民间尘气给吹散。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迎着面前人探寻的目光,叶洛泱招了招手,一排仙娥宫婢模样的女子欠身走入,“你知道的,没有你的话她是找不着人的。” 这人一如既往,一醒便是满世界找她的心上人。 “叶洛泱,你知道的,”齐寒月看着这些人无奈按了按眉心,“我不喜欢带婢女。” 叶洛泱挑眉,模样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你看都不看看?” “形式总要走一下吧。” 见女人不理,众女子行礼后就准备离去,齐寒月突然整个人一僵,她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仿佛相识很久,却又有几分陌生。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等等!” 声音略有些颤抖,众人没反应过来齐寒月会突然说话,叶洛泱也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你不是不要吗?” 齐寒月面色肃穆,起身将每个人的眉目一一扫过,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一个身形完全遮掩在面纱里的女子。 她一步步逼近,心底有些紧张,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全场静悄悄,只有靴子踩地摩擦轻微的声响,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女子,似乎在盯着一个猎物。 一众婢女均知趣的让开,让齐寒月走到那人面前。 “为何是以纱遮面?” 齐寒月掩盖住声线中隐藏的情绪,叶洛泱打了个哈欠,“回神尊,这不接风洗尘吗,此人这是神宫中最上佳的推拿师,只可惜面相不佳,便覆面示人。” “是吗?” 叶洛泱一摸脸,自己好歹呆了十年也不至于一眼就看出不对吧,又笑盈盈道:“是呀,看上了?移情别恋了?” 齐寒月睨了她一眼。 叶洛泱耸了耸肩,抬手示意,“你们都退下吧。” 是欲情故纵,众婢女低着头转身准备离开,齐寒月却又伸手去抓住那人的手腕,力气大的仿佛要掐碎她的骨头,却又觉得掐疼了她,才松了手。 故作轻描淡写的神色仿佛能穿透过面纱,迎着叶洛泱的模样齐寒月有些咬牙切齿。 “你…留下。” 她何曾主动叫过服侍的下人。 叶洛泱终于笑出了声,看齐寒月面红耳赤的模样也不敢再多调侃,便带着这些人全部都出去,最后还非常贴心的带上了门,转眼屋内只剩下二人。 齐寒月还抓着这个人的手腕,看她安之若素的模样,另一只手便去去掀她的面纱。 在指尖快碰到白纱时,女子不紧不慢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将一把冷水泼到脸上,使齐寒月整个人都一愣,随即松开了她,看着手腕上清晰的手印。 自己与天舒在禁地,即使有神迹加持重塑躯壳,也耗费了十年之久,她再细细感应过,这人的气息也是熟悉到陌生,却始终不敢断定。 她也怕自己认错了,而对一个陌生女子这般无理。 “你随我来吧。” 齐寒月转身向着神宫身处走去,指尖轻轻握住绾青丝上的发簪,抽手之时青丝如瀑,顺肩披散而下。 她走到冒着热气的浴池外,女子在身后见状愣了愣,抬腿跟上。 她脱下双靴,赤脚站在台上回头看她。 那女子见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僵硬而不可拒绝的缓缓走近她,白润如玉的双手抬起穿过她的腰肢,为她解开腰巾,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极了从背后相拥。 由于看不到,也不曾有过这种姿势,那双手略有些笨拙。 齐寒月微微一笑,她垂下手将正在为她解衣的小手轻轻握住。 女人的手掌温热干燥,女子被摸得颤了颤,下意识想抽回,却发觉那人握着自己的手腕在隐隐用力。 齐寒月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过那纤细略有些不自在的手背,灵力悄无声息的从手心试探入那人的灵脉。 她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 再往深处去,她终于感受到那同宗同源的气息,齐寒月嘴角带起一丝不自觉的笑意,便好整以暇的陪她做戏。 天舒舔着下唇,待齐寒月放开她,才有些逃窜般的抽回手。 明明都是灵力重塑的身体,这人是发现了吗? 齐寒月并未转头,女人背影清瘦却骨架身颀,双肩夸阔仿佛能担下天下所有的重责,墨发如瀑在水面铺散。 天舒安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接踵而来。 浮生般若一梦,她拼尽全力再见到她了… 此生当真是有始有终。 齐寒月侧过头,光线修饰下的侧颜投下一片阴影,她眉眼温和,声线却略带调笑道:“你不是精通推拿么?” 这人的话让陷入思绪的天舒愣了愣,尴尬的撇了撇嘴。 当真是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还是走上前在水池边坐下,抬手轻轻压住齐寒月双肩的衣衫,为她褪去一身沉俗,衣服顺着光滑的肩膀缓缓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 “为何不说话,你嗓子也坏了吗?” 齐寒月说着,在水底的手微微移动,被漂浮在水面上的衣衫遮掩。 天舒刚开口想回话,却没想到这个人徐徐转过身来,光洁的上身在水珠飞溅间令她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躲。 面前眉目清秀的女人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抱入水池,不顾白纱,低头直接就吻上了她的唇。 果然…早就被发现了… 双唇之间的温热和湿糯夹着纱织摩挲的触感,像两个人这三上三世来若有若无的距离,在二人双唇之间隔空传来丝丝暖意。 齐寒月的手从面纱下摸索抚上她光滑的脸颊,面纱被水波掀开,与衣衫一并漂浮在水面上,黑发飘舞交织,在水面柔顺缠绕。 她扯开她的面纱,昭示两人之间纠葛。 舌尖触碰交融,剐蹭贝齿舔舐唇鄂,拉出银丝般的口涎。 天舒发出低低的声线,心跳乱如麻,被攻城掠地却是没有挣扎,身上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头发滴落。 第85章 眼前的女子环着自己的腰微微低着头,墨黑的乌发披落满肩,线条美好的脖子就像天鹅的颈。 湿身的白衣滑落飘在水面之上,片刻之间,姿态宛若初生婴孩。 齐寒月意犹未尽的放开天舒,轻抚她的面颊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使劲的看,将她脸上每一个角落都映入脑海。 天舒被被吻得几近缺氧,刚刚回过神来,自己又转手被她抱入怀里,如次次她在绝境中抱着自己那般,像护着一颗失而复得的珠宝般。 相思斟满,终得成全。 齐寒月抱着天舒缓步走到床边,将她稳放在床上,怀中那人的双眸清澈而无辜,眼眶的红转移到了两腮。 天舒下意识扯过被子披在自己身上,轻薄被褥修饰曼妙身姿。 “你…一见面就要?” 齐寒月望着天舒又惊又窘的模样,少女的羞涩突然让她觉得很有趣。 明明两个人什么都做过了,此刻的她依旧娇羞得如同一个处子。 她轻轻抬起天舒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家主子,不是说让你来取悦我吗?” 天舒被逗笑出声,声音如清脆的铃铛一般悦耳,她伸手环上她的脖子,“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了。” “难道还不够么?” 她像孩童般伏在她的颈子边,就好像是两块无所拼放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对接的另一半。 化作旁人初见之时,这人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淡漠,唯独在自己面前,却可以温柔、痴情、紧张、快乐… 过境千帆,前世今生,都只有对她,才会有那么多可以。 当所有的过往都随着舍身被连根祛除,三世的情缘终于迎来了一场浴火后的新生。 轻柔的夜风吹拂床纱,两人相视一笑,眼角眉梢里尽是爱情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到此,全文完结,谢谢你看到这里。 我喜欢完整的世界观,也喜欢因果闭环的剧情,但因输出能力需要一直练习,又停滞的时间有些太长,所以自觉力不从心,诸多不足,文愧自惭,是以完成全本故事闭环作为基础目标,至少心安。 有幸在创作时看到朋友们的评论,发现即使单机也有人阅读,整体还是很心满意足。 以其为基石,对每一个故事都保持善始善终,全力以赴,再经过一个月左右的休息,也多些存稿,就带着第二本自身也最为感兴趣的百合无限流长篇《古巷逃亡录》回来。 祝大家心情愉悦,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