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宋朝做明星法医》 第1章 [无cp向] 《穿到宋朝做明星法医》作者:废文吏【完结+番外】 文案: 垂死梦中惊坐起,凶手竟是我自己? 法医宋连在命案现场遭遇突袭,睁眼后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北宋,身后吊着一具尸体,面前站着大宋提刑官,周围还站着一圈开封府衙吏。 天崩开局,距离死刑只剩72小时,真·deadline! 设备短缺,手边能用的只有一套厨具和一个神棍。 弱者才会抱怨环境,强者只会适应环境,而死者已经融入环境…… 面对熟悉的body,宋连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炭粉取指纹,石灰鉴凶器,罗盘能导航,符文可监控。 唯物战士x玄学神棍,提刑司门口挂起了新口号: 「科学解剖,创新验尸,构建科学与玄学共生的探案体系!」 天空一声巨响,反派闪亮登场。 宋连发现他来头不小,好像还比自己早穿来不少! 面对反派设下的层层陷阱,宋连轻蔑一笑:我下载了国家反诈app! 【注意!】本文纯属娱乐,全程瞎编胡扯,查案程序不正规,法医解剖不专业,历史知识很贫乏,切勿当真!对相关知识感兴趣请移步到专业学术领域查验学习! 内容标签: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爆笑 烧脑 群像 宋穿 主角:宋连 李士卿 配角:甲丁云娘 其它:穿越,法医,悬疑探案,惊悚,搞笑,玄学 一句话简介:唯物法医x玄学神棍的跨时空探案 立意: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到头终会有报 第1章 穿越倒计时72小时 老王家里的臭味越来越浓。一开始他以为是家里有什么东西腐败发霉了,翻箱倒柜闻了一遍,都和这股臭味对不上。 又过了一天,味道越发浓烈,仔细辨别,发现源头似乎不在自己家里。 他住在城中村棚户区,低矮的违章建筑一户挨着一户,凌乱的电线一圈缠着一圈,错落的竹竿上搭着内衣被单腊肉等各式杂物,抬头望不到完整的天。 他先是怀疑厕所粪坑堵了,隔着好几米就闻到骚臭的屎尿味,很冲,但不是他闻到的那种。 于是又走向另一头,路过他隔壁屋子的刹那,那浓烈的腐臭味立刻向他兜头一锤,让他刹住脚步。 没错,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02 这个棚户区居住的全是流动人口,有早出晚归的也有晚出早归的,兴许还有没落网的逃犯。 住户流动性强,今天见明天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邻里间并不往来。 老王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五雷轰顶也醒不了。搬来两个月,要不是这臭味难以忍受,他根本不知道隔壁还有人住。 砸了两下门,没人应,又把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隐约有震颤的嗡嗡声。他冲着屋里喊:“家里什么东西烂了!有没有点公德心!” 他这一喊,又几户人家也开门探出头来,捂住口鼻,小声抱怨“就是就是,臭了几天了”。 老王敲门不应,又走到窗前,窗户锁着,里面还拉上了窗帘,不过两道帘子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小缝儿。 老王抬手遮挡反光,把额头贴上玻璃窗,用一只眼透过缝往里窥探。 里面黑魆魆一片,似乎有一团团什么东西飘来飘去,伴随那个隐隐的震颤声。 老王把脸又往玻璃上贴了贴,右眼睁得更大,用手哐哐砸了几下玻璃。 “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窗户,老王吓得“我艹”了一声,屋里的窗帘被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缝隙变大了一点。这下他看清楚了,那团黑东西“轰”地一下一散开,更多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抖得窗帘又掀开了一点。 空荡荡的屋子中央,俨然吊着一个竖长条状的东西,老王几乎立刻补全了模糊的画面,并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03 宋连到现场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民警正在距离小楼十几米远的空地上放肆的呕吐,从干呕的状况来看,他已经吐了有一会儿了。 宋连拍了拍他的后背,问:“痕检没揍你吗?” 小民警吐得眼泪哗哗,上气不搭下气,委屈地说:“我已经努力远离现场了,实在……忍不……”大概脑子里又唤起了对现场的记忆,一句话没说完整,又哇地一声干呕出去。 走进案发现场的那一刻,宋连知道小民警确实尽力了。 他人还没进屋,就听到嗡嗡的合奏,根据声音判断,屋里现在大概率已经是小飞行员的国度了。他检查了一下防护服,确定没有粗大明显的缝隙之后,迈步踏入房间。 岳雲已经在现场了,她是宋连的助手,去年毕业分配到刑侦大队。 “师父你又迟到了,”岳雲有些不满地看表,“3分48秒。” “堵啊!” 岳雲不屑:“那你就早半小时出门呗。” 宋连一边摆手驱赶满屋子的小飞行员,一边教育徒弟:“听听这说的什么话!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早起上班!” 04 “又是一起,”岳雲说,“不过这次换了个‘阵法’。” 宋连脸色一沉,越过岳雲看向尸体。 从外形上看,尸体具有明显女性特征,被一/丝/不/挂的吊在狭小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 与其说是吊起,不如说是“钩”——她像屠宰场里被宰杀的猪牛羊那样,被一个约三十公分左右的竖弯型铁钩从哑门穴[1]穿入,整个人就这样被挂在了天花板上。宋连绕到尸体背后,发现背部还插着三把刀。 尸体正下方的地面上用血写着两个字:铁树。 正值盛夏,房间又不通风,闭塞、闷热加速了尸体的腐败,蛆虫遍布,层层叠叠,还不时有白色肉蛆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咕咚——”宋连咽了咽口水。 岳雲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这毛病真的不用去看看?” 宋连头都没抬:“一种常见的生理反应,有什么可看的。” “根据现场勘验,基本可以和之前那起案子做并案处理,”刑侦白队长从尸体后面钻出来,又蹲在地上查看那两个血字,“不是用手指写的。”所以提取不到指纹。 岳雲对现场进行拍照之后,三个人一起把尸体从天花板上放下来。 被害人面部遭受了严重的毁容,模糊到五官都难以分辨。初步判断应该是强酸灼烧。一同被烧毁的还有十指指纹。 烧伤部位没有生活反应,毁容发生在受害人死后。 但从地上喷溅的血迹以及铁钩穿入部位的生活反应判断,凶手将受害者用铁钩挂起的时候,受害者还活着。 受害人被如此残忍杀害,却没有任何反抗。由此,宋连判断受害者在被害时很可能处于重度昏迷状态。 进行完现场勘探之后,其余工作必须要回到实验室完成。离开的时候宋连又遇到那个小民警,他看岳雲的眼神都充满了钦佩,但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你怎么看?”白队问宋连。 “用眼睛看,用仪器看,用痕检报告看,还能怎么看?” 白队眉头一皱,小声问岳雲:“你师父早饭吃的是炸药?” 岳雲摇头晃脑:“贪睡的唯物战士早起发现了邪教现场的正常反应罢了……” 白队一个人掰着手指分析这句话到底有多少个重点。 05 两个月前,也是在一处城中村,也是先有恶臭传出,越发浓烈,居民实在无法忍受只好选择报案。 受害者同样是女性,面部有灼伤痕迹,赤身躺在浴缸中,一池血水已经黑中带着黄绿,尸体高度腐烂皂化。防毒面具根本不起作用,连岳雲和宋连都被刺激得眼泪直流,差点昏厥。 他们在浴缸对面的墙壁上发现了两个血字:血池。 这具女性尸体年龄在30岁左右,有过数次妊娠终止行为。由于尸体腐败严重,只能采取“手套法”——剥离尸体手部皮肤,套在法医手上按压提取指纹。 这活儿是岳雲干的,她对自己提取的十枚指纹十分满意,自称完美。 可惜指纹库中并没有匹配到相应的信息。 最后从尸体中检测到高浓度安眠药成份,初步推测是一起谋杀,但也不能排除自杀可能。 如今又有了一起形式高度重合的案件,经过痕检鉴定,应该与血池命案属于同一凶手连环作案。 但这次的作案手段更加复杂、残忍,说明凶手在不断升级以获取快感。 06 宋连和岳雲在解剖室住了两天,最终验尸报告证实了宋连的猜测:受害者体内发现大量麻醉剂,凶手先用三把刀插入被害人背部,造成开放型创伤,但并不致命,致死原因是那根恐怖的长钩,它从脖颈一直刺入大脑,刺穿了枕动脉和颈静脉,受害者因失血过多死亡。 而面部及指纹的销毁则是在被害者死亡之后进行。 第2章 另外,受害者有遭受过异物侵入的痕迹,但没有发现其他人的体//液。 痕检在现场没有采集到完整指纹,没有发现明显的脚印,甚至连多余的毛发都没有。这说明凶手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心理素质极强,在行凶之后还耐心细致地处理了现场痕迹。 冷漠、残忍、毫无同理心——高危反社会人格。 与血池案一样,对周边住户的走访调查也没有太多进展。目前为止,除了知道被害人均是年纪在30岁左右的女性,有过多次妊娠终止行为,死亡前被毁容以外,几乎没有其他有效的直接线索。 但相比血池案,这次刑侦人员多了一个明确的线索:凶手是按照某种宗教符号进行作案。 局里成立了专案组,邀请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共同研究,很快找到了相应资料:这是北宋《汴京水陆全图》中,对十八层地狱的设定描述。 与此同时,法医心理学专家给出了几个参考方向:凶手实施的一系列侵犯及毁容行为,有可能代表着,1、凶手有某种生理功能障碍,2、对女性或感情经历丰富的女性有极深的仇恨;3、凶手支配欲极强,对绝对的权利有极度渴望;4、作案手法充满宗教仪式感,则代表凶手可能是某个邪教狂热分子,并且具有一定程度的历史、宗教相关研究。 作者有话说: 【1】哑门穴:在项部,当后发际正中直上0.5寸,第1颈椎下。在项韧带和项肌中,深部为弓间韧带和脊髓;有枕动、静脉分支及棘间静脉丛;布有第三颈神经和枕大神经支。 第2章 穿越倒计时24小时 “装神弄鬼!” 宋连把岳雲递给他的铜钱剑又丢回给她。 尽管法医都是走在唯物主义最前沿的战士,但见过千奇百怪的死法和尸体之后,也会不由自主对科学边界产生出些许敬重。 有些法医的“法宝”恐怕比风水先生还齐全,比如岳雲。 这把铜钱剑果真是用十几枚铜钱串起来的、巴掌大的迷你小宝剑。她说这是她家祖上传下来的,不但可以驱邪避灾,还能保佑难题顺利解决。 “要真有用的话找个算命先生算一算就行了,还要我们干嘛呢?”宋连盯着电脑屏幕,网页上是关于《汴京水陆全图》地狱篇的部分。 “岳雲同志,我必须要严肃提醒你,过分迷信就会变得像那个变态连环杀手一样。只有科学才能拯救世界!” 岳雲撇撇嘴,不服气的嘟囔:“真的很灵的。”突然她灵光一现,将那铜钱小剑偷偷揣进宋连的外套内袋。 02 宋连在法医中心一直加班到深夜,手边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符号名称。 根据《汴京水陆全图》所描绘,除了血池地狱和铁树地狱,还有拔舌地狱、剪刀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等等十六个。 光是看名字就能想象到画面的残忍,如果这个凶手真的打算要按照图片所画内容,凑齐十八个命案现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03 时间一点点流逝,案子却没有进展,宋连于是又祭出他的自闭冥想大法——钻进一个崭新的裹尸袋,拿出ipad,打开了《嗜血法医》…… 视频在播放,但他也没有真的在看。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样精密而严谨的凶手,这种沉着冷静又凶残的现场,只有老练的惯犯才有可能做到。 老练……残忍……聪明…… 宋连脑子里突然有了个模糊的轮廓,这个轮廓他并不陌生,过去十几年无数次出现。 它站在河边,像一团散不去的阴魂,冲着宋连咧嘴笑。 轮廓的脚边还躺着一个少女。 04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宋连睁眼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他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洗漱用品,3分钟洗脸刷牙,在8点35分的时候坐在了办公桌前。 电脑桌面里那个叫“法医人类学文选”的文件夹里其实只有一个文档,是他的辞职报告,存在这里已经好久了。 如果不是这宗棘手的案子,他的报告现在应该已经在局长的桌面上了。 8点40,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岳雲打着哈欠挪到她的桌边。 宋连看了看时间:“你又迟到了。” 岳雲慵懒地回答:“又没有现场出……没动力上班啊……” 她拿起一支粉嫩嫩的星巴巴杯子,接了一杯水灌了下去。这杯子还是她入职第一天,宋连送她的礼物。 岳雲第一次跨入这间狭小办公室时的情景,她说自己的名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意思”,还说她家祖传干法医的。 宋连没信,因为他在系统内从来没听过有这个姓氏的老法医。但是在相声界倒是听过一个同姓还差一点同名的大腕。 于是宋连也随口回应了一个玩笑:“巧了,我家也祖传。我是宋慈第33代嫡孙。” 岳雲的眼睛先是睁得浑圆,很快又弯成了月牙:“那还是您厉害!” 精明能干力气大的新人小伙子最抢手,并不是因为性别歧视,主要法医这个工作,很多时候是个体力活儿,上得了高山大楼悬崖峭壁,下得了窨井地窖臭水沟渠,搬、扛、砸、砍都是基础技能。 但宋连就很佛系,不挑不抢,剩下谁他就要谁。 岳雲来的那天,一看是个利落大方的小姑娘,宋连赶紧跑去星巴巴挑选了一只粉嫩嫩的杯子,作为新人见面礼。 岳雲收到来自宋师父的见面礼时,表情有点五味杂陈,但很快就愉快地收下了。 05 白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师徒二人正对着电脑上血呼啦擦的现场照片沉思,手边是一摞刚整理出来的卷宗。 岳雲:“凶手很可能不止这两次作案。” 宋连:“嗯,心狠手辣,经验丰富。” 岳雲:“所以……” 宋连:“得快!” 办公室不过十来平米,光天化日之下俩人当白队是假的,一左一右从白队身旁经过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大活人。 “白队你什么时候来的?巧了,我正要去找你,是这么个事……” …… …… 白队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来得及说,生生遭受了精神和人格的双重忽视。 06 “以上就是我们目前的推测,建议立刻进行跨辖区,甚至跨省联合调查,可能还有可以并案的案件。” 白队对这个推断也很认同,立马准备发协查通知。 又想起什么事儿,拍了脑门:“我来是想通知你俩,局长安排了今晚加班一起吃饭,三楼大会议室,要求局里加班的必须参加!” 宋连一个大写的震惊:“这都什么时候了!案子破了吗?嫌疑人找到了吗?犯人抓住了吗?吃什么饭!” 白队摊手:“别跟我说,找局长去!”然后无情地转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穿越倒计时12小时 老局长上辈子可能是月老兼职,从在任那天起,就对队里的单身大龄男女青年十分劳心。 这些年雷打不动每季度组织一次单身联谊,地点就在大会议室。一开始,在饭有引力的吸引下,参与者积极踊跃,一间会议室竟然都坐不下。 可几次之后,外卖排行榜top10已经吃了个来回,众人便兴趣缺缺。 都是熟人,有什么可联的,筷子还没撇开,饭局就变成了开会;案情还没讨论两句几个人就开始争论得面红耳赤。 都是日常操作,一顿饭吃得不但色香味弃权,还精疲力尽。 有几样检验报告还没出来,宋连还不能回家,只好躺上他的值班行军床打算眯一会儿。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不想看《嗜血法医》了,而是鬼使神差般点开了《大宋提刑官》。 大概是这起案子的手法非常原始与野蛮,才会潜意识想向行业鼻祖祈祷,求前辈托梦给他一点灵感。 梦是真梦了,但都是一团团乱七八糟的噩梦。一会儿是那个如烟如雾、邪恶微笑的轮廓;一会儿是一具千刀万剐、体无完肤的尸体。他们交错出现,最后融合成一体,站在一条宽阔的河边,模糊的脸一震一颤,张口就是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02 宋连睁开眼睛,看到手机正在桌面上“嗡嗡嗡”地震动个不停。 屏幕上显示来电是白队,此刻是凌晨三点。 “市中心展馆又发现了一具毁容尸体。” 03 阴沉了一整天,终于开始了闷雷。乌云太厚了,只听到轰隆隆的雷声,看不见闪电的光。 展馆位于城区中心地段,在寸土寸金、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cbd,这个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张票的艺术展馆显得非常突兀。大概是某个钱多到撒不完的开发商附庸风雅的任性结果。 宋连看着展览中心门口巨大的立绘,上书:「拂晓时辰——宋潮展」 闷雷越压越低,像是穿过层层乌云,即刻就要到达头顶。宋连叹口气,步入案发现场。 第3章 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是场馆内巡逻的保安。 展览每晚10点闭馆,之后保安照例要对整个展馆进行一圈巡视。走到“宋代法医学发展”区域,看到有人俯卧在玻璃陈列柜旁。 保安一开始以为是展馆里的模特,因为“它”身着古代的服饰。 可他在这里巡逻了数月,展馆中每一处细节几乎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确定这里没有这样的模特。 可如果是一个游客,这样引人注意的穿着他不可能注意不到,今天本就没几个参观者。 保安带着疑问来到那人身旁,先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又蹲下来拍了拍。 这一拍,他就感觉到了异样。 这人的后背没有常人该有的温度,更没有活人应有的软度。 他突然想起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肉。 保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撤了几步,立刻报了警。 第4章 穿越倒计时1小时 尸体面部朝下趴着,衣物为棉麻材质,表面有多处破损,还有一些灼烧的痕迹。 宋连第一眼看到他就有一种怪异感。他总觉得尸体的背影很眼熟,肯定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根据现场工作人员的口供,首先展馆并没有提供真人cosplay演绎或讲解环节;其次保安和检票员能准确地认出今天每一个入场和出场的人,但是没有任何人见到过穿着这身衣服入场的游客。 更何况闭展之前都会清场。那个时候,场馆里不应该有游客。 宋连给尸体各个角度拍照留存证据之后,才准备把尸体翻过来。 “轰——!!!”外面的惊雷已经压得很近,展馆内的灯光都被震得闪了几下。 宋连觉得有一瞬间的耳鸣,心脏附近窜过一阵酥麻,跟过电似的。他心里有些打鼓,祈祷展馆屋顶装了避雷装置。 他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尸体上,想翻过尸体查看正面。在接触到尸体的那一刻,怪异的熟悉感又突然袭来,惊雷再次落下,玻璃展柜似乎在震荡中发出了滋滋裂声。 尸体的面部遭受了严重的割伤,已经难以辨别相貌,从伤口的生活反应来看,他是在生前遭到了毁容。 02 外面的闪电异常的低,身处灯光之中的宋连都明显感觉到了耀眼的闪爆。 又一道雷声再次降下,过电般的感受再度来袭。只是夹杂在雷鸣中的,似乎还有人在呼唤他: “宋连!” 哪里来的声音? 宋连环顾四周,除了他以外并没有人在场。远处偶尔传来白队的问询声和工作人员回答的声音。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宋连闭眼稳了稳神,将手再次放在尸体身上。 又一股电流,是从尸体流向宋连的心口部位。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一块坚硬的轮廓——是岳雲的那把铜钱小剑。 “这个岳雲!”宋连磨牙,封建迷信害死人! “——宋检法,你在何处呀?” 这次宋连听的真切,的确是有人在喊,还是好几个人。 但这里除了他,就只有那具被毁容的尸体。 宋连的心脏跳得很快,这种感觉自他走进这个展厅之后就多次出现。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怪异的熟悉感。 宋连仔细观察这具尸体,身高、胖瘦、头型、臂展,以及…… 他将尸体的手指撑开,覆在自己手掌上——大小、长短,严丝合缝,右手手背上相同的地方,也有一颗清晰的黑色小痣。 这具尸体有着宋连最为熟悉的身形特征,那就是他自己! 03 宋连触电一样慌忙将手撤回,就在同时,一道闪电劈向展馆,精准地击中那柄铜钱剑,同时巨大的轰雷将展馆里所有的展柜齐齐震碎。 宋连被闪电的强光包围,仿佛置身于一场闪爆的中心。 他眼前一片白,只听到来自四面八方嘲杂的声音: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五尺,死后2小时内被移动倒吊起来……” “一击未毙命,却不敌对方力量,她没能逃跑,而是又连中数下……” “凶手有备而来,带着凶器,趁张三郎转身时突然下手,刺穿颈动脉,血液喷溅出来……” “死亡时间大概在10-14小时,断首处皮肉没有回缩,是死后斩首,凶手下刀利索毫不犹豫,足见其冷酷和冷静……” “你我今日一别恐怕凶多吉少……” “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就是你!” “来人呐!将这蛊惑人心意图谋反的罪人宋连给我拿下!” “……” “……” 无数声音叠加着穿过耳膜又远去,最终只有一个沉稳的声音跟他说: “宋连,醒醒,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楔子 街道空无一人,路边一堆堆刚烧过的纸钱灰烬,在风的卷动下转着圈升上半空。黄色的残缺碎片被裹挟着漫天飞舞。 一道惊雷落下,将天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沿街白色的纸灯笼无序地左右摇摆。 风声呜咽,像极了凄厉的哭声。打更人的声音淹没其中,隐约能分辨他说的话:“子夜已至,地狱门开,百鬼夜行,生人避让!” 02 破败的墙边,一只老鼠吱吱流窜。它在一堆白森森的东西前停了下来,不断嗅探,抱起一根小指长的东西啃咬起来。 年久的木门吱吖一声被打开,老鼠受了惊吓,丢了手里的东西就跑远。它躲在墙角等待,发现只是风吹开门而已,又回到原地继续进食。 老鼠专注地享受食物,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正无声无息从身后逼近。 一道惊雷劈下,夹杂着某种凄厉尖锐的吱吱鸣叫,破败地消失在雷声中。 “咯咯咯”的笑声由远及近,黑影飞快闪退,隐没于黑暗之中。 两双脚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03 女人越过门槛之后停了下来,细声细语说了些什么,突然她尖叫一声,便双脚离地。另一双脚继续向院内走,还能听见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这里好黑,还有股臭味!”女人嫌弃地娇嗔。 “眼看外面要下雨,不找地方躲起来,我俩就得变落汤鸡!” 男人不知道干了什么,引得女人又咯咯咯笑起来。 “今天可是中元节,这里阴森森的,怪吓人的……”女人说。 “像是一座祠堂,”男人的脚步四处移动,似是在找寻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神明保佑,怕什么!” 女人紧紧贴着男人:“死鬼,做没做亏心事你自己不知道啊?” 男人像是被这话刺激了,转身于女人扭打在一起,但也不是真的打,那女人又娇嗔起来,一边娇笑一边气喘吁吁说:“在神仙面前做这档子事,就不怕遭报应!” “我可没说要做什么!”男人摸索半天,终于找到想要找的东西。 硝石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空气潮湿,打了好几下才打出火花。 眼前是一个落满灰尘的桌台,上面有几盏油灯,里面的凝固物夹杂着绿色黑色的霉物,散发着难闻的腐败味道。 微弱的光源迅速填充了破败祠堂的一隅空间。 女人借着微光四下环顾,突然“啊——”一声尖叫。 “作何大惊小怪!”男人似是有些不悦,“说了是避雨,稍稍忍耐一下也不行?” “这……这是……”女人声音都颤抖了。 男人走过去,看到一堆白森森的骨头,看体积大概是野狗或野狐狸。 “旁边还有血迹,新鲜的!”女人像是要哭了。 “死老鼠的头,估计身子被什么叼跑了。”男人并不太在意。 但女人心有戚戚,退回到油灯边。她转过身去,看到一座巨大石像,赶紧先对着拜了拜,才仔细打量这座石像。 石像呈坐势,足有五六人高。或许是光线角度的缘故,这座石像的面容总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双眼微阖但眼角下垂、嘴角下吊,透着点阴森。 “要么……趁着雨还未下,我们快走几步各自回家算了……”女人小声说,“这石像总觉着邪性的很,看久了要被噬魂似的!” 男人嗤笑一声:“是谁非要在鬼节出来找刺激,还美其名曰‘鬼混’,怎么,害怕了?” 他一把搂住女人,也看向那石像的面容。 “是挺邪的,看久了能勾人邪念。” 04 半天没有讲话声,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和小声的哼吟。 那黑影又从黑暗中悄然走出,探听片刻,透过隔墙缝隙看过去:四肢交叠,声音由浅及深。 又一道惊雷落下,憋了一整天的大雨终于倾泻而下。 雷声与雨声都变得密集了起来,盖过了祠堂里的高声尖叫。 黑影不见了,只剩那座巨大的石像垂眸不语,从两眼淌下两股暗红色的血泪。 第4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垂死梦中惊坐起,凶手竟是我自己? 一声闷雷震荡,宋连霎时惊醒,眼前一片昏暗。 他的大脑迟滞片刻,记忆才一点点拼合:展览馆出现了一具尸体,他在现场勘验的时候……被雷劈了…… 他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还好,闪爆没闪瞎他的眼睛。 但这么昏暗是为什么?难道是雷击造成了展馆停电?其他人呢? 看起来他似乎在一个破败的仓库?又不太像。 空气中有全是阴湿的霉味,隐约还有一股熟悉的臭味,是蛋白质分解时产生的腐败气味。 处处透着古怪,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他得尽快联系岳雲和白队。 宋连摸到木质家具的一角,撑起身体想站立起来。 “你醒了。”黑暗中突然传来声音。 宋连吓得一激灵:“谁!” 不远处,一个煞白的影子突然动了动,越变越高,向宋连缓缓移动。 02 宋连下意识想摸点什么东西防身,抓了半天只抓到两把空气。 那白影在距离宋连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先被雷劈,然后闪爆,现在有看到了白色的虚影…… 宋连突然有了另一种大胆的猜想…… “怎么只有你来了?你那黑搭档呢?” 白影没动也没说话。 宋连苦笑一声:“原来真的有死后世界,岳雲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意死!”他叹口气,站起身,又问白影:“我现在是要跟着你走吗?有没有给人间留遗言的环节?或者随机实现一个遗愿的福利?” 白影仍然沉默,宋连:“你要是没那么着急的话,要不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手里还有三个案子……” 白影晃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何方妖孽,快快现出原形!” 03 清晨的光线透过残破的缝隙一点点挤进来,周围仍旧一片朦胧,但白影近在眼前,能看出一张五官端正的面部轮廓。 等一下,这是一个……人? 宋连简直要笑出声,自诩唯物战士,竟然会认为自己遇到了黑白无常! 也不怪他胡思乱想——眼前这“人”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用白玉簪束在头顶。身穿白色圆领宽袖襕衫,领口袖口沿边的暗纹绣样在昏暗中还能隐隐反出缎面反光。 这身打扮只有在古装影视剧和网红景点里才会出现…… 宋连的大脑乱糟糟绞成一团,cpu内存严重不足。 那白影却突然拽住宋连手腕,用极轻又极快的语速说:“我五更报官,你随我来此处查看,不想遭遇雷击,丧失了记忆。”白影将一张纸塞进宋连兜里,又说:“传言中元夜百鬼夜行,你被夺舍了。你只需承认了便是。” “哐嘡”一声,院门被大力推开,接着传来好几个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白影又用力捏了捏宋连的拳头:“若想活命,需先破了此案!” 此案?什么案?这是迷雾剧场吗?演员黑灯瞎火的认错了人吗? 可接下来白影又说:“无论你是何精怪,宋连活,你活!” 宋连的大脑终于突破阈值,全线崩盘。与此同时,“砰!”一声巨响,一道刺眼的光亮照射进来,那白影飞快向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阴影之中。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宋连睁不开眼,十几个人影冲了进来,跑到宋连跟前的时候,个个表情怪异。 “宋、宋检法……你……头发呢?!” 来人个个束发,穿着古代服饰,而自己……衬衣和运动裤已经破破烂烂,精神小伙的短发此刻也显得格格不入。 果然还是走错了片场吧! “啊!!!”一声尖叫,一个人面色惊恐,指着宋连身后的方向,颤声说:“宋、宋检法……你……身后……是什么?!” 04 一尊通体青灰的石像,约莫三层楼高。石像头顶束髻火焰冠,其上刻有雷电纹,边沿几十个骷髅雕刻排成一圈。双眼微阖,但眉头若有若无的皱着,眼下有两道红褐色印痕,看起来就像两道血泪。 嘴唇貌似是平和的,但随着宋连脚步的移动,整体的面部表情却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是伤心,忧愁,还是生气。 石像呈坐姿,一条腿盘坐于地上,另一条则半屈腿以脚掌撑地,一只大手掌就有一人高。他掌心向内,五指下垂,手指触地。另一手则手掌向上,呈托举姿势。 正是这只手的食指处,倒吊着一具尸体。 十几道目光在宋连和尸体上来回打量,有几个人当场嚎叫起来,哇哇呕吐。 05 “我去cbd展馆出现场,发现了一具尸体,然后突然遭遇闪爆,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宋连早已放弃了思考与挣扎,面对眼前这蒙着面罩眼神凶煞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供词。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认,自己误入了某个综艺录制现场,类似“明星小侦探”这种,实景多人密室解谜游戏。 他看过几期,剧情暂且不说,道具做得是挺真。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宋连又再次解释:“我不是故意扰乱你们录制的,要不然你们替我报警吧!系统里能查到我的警号。”他边说边摸索证件,坏了,证件一定是落在展馆了! 众人听宋连唠叨半天,脸上全是疑惑加惊恐,宋连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胆小”、“报官”、“不可貌相”之类的词,又想起那白影说过的话。 对!白影!如果这真是个命案现场,他才是第一嫌疑人! “有个白衣人!”宋连急忙说,“你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个白衣人!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很可能就是嫌疑人!” 那蒙面人问:“哦?那他现在何处?姓甚名谁?” “他……跑了……”跑得很仓促,都没来得及问名字。 蒙面人一副“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始终与他保持着一臂之外的距离,又把面罩往上拉了拉:“宋检法,我们不知你何故出现与此,与这尸体又有什么关联……”蒙面人顿了顿,继续说,“同僚一场,希望你不要为难兄弟们,有什么隐情,如实招来!” 06 这帮人不像是演的,至今为止,剧情走得稀碎都没人出来喊“cut!” 垂死梦中惊坐起,凶手竟是我自己? 宋连的大脑已经彻底崩盘,本能地拒绝外界所有信息。面对一众人的盘问,机械地复读了那个消失的白影最后说给他的台词:“五更时,有人报官,我来此处查看,不想遭遇雷击,丧失了记忆。” 蒙面人问:“何人报官,现在何处?” “跑了啊,就那个白影……白衣人,你们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咻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嘶——耍我是不是!”蒙面人有些气急,正要命人将宋连拿住。 “慢着!”门外传来一声大喝。 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人站在门口。 他先是被那倒挂的尸体惊了几秒,又强行避开目光,急匆匆走来。 这人看着上了些年纪,两鬓和胡须都花白了,身形倒是矫健灵敏,只是走得太急,官帽也有些歪斜。 “傅大人……”那蒙面人迎上去。 果然是个领导。 那“傅大人”盯着宋连上下打量。 “你是……宋连?” 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对,你……认识我?” 他这么一问,众人顿时哗然。 那位傅大人脚下一趔趄,往前冲了小半步,被蒙面的扶住。 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低声和蒙面人说了几句,偏偏宋连又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中元”、“雷电”、“夺舍”…… 那白影子到底什么东西,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7章 神仙站队,牛马落泪 今早五更时分,傅濂刚到宫里还在等待早朝,传话的宫人就将他带到一处偏厅。 天将亮不亮,偏厅只点了一盏烛灯,灯罩还蒙着一层纸。傅大人四下张望一圈,也没见着有人,再想回头问宫人,发现那厮早就跑远了。 他在烛灯边坐了下来,等了片刻。 对面的垂帘耸动了几下,阴影中出现了一个人。他站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觉得此人很高,压迫力十足。 傅大人起身对着阴影处行了个礼:“在下开封府提刑司傅濂,阁下是……?” “司天监,李士宁。” 傅濂内心“咯噔”一下,李士宁,新上任的司天监掌事,皇帝赵祯已是暮年,体弱多病笃信道法,李士宁身为百年世家新一代继承人,被宗族认证为“百千万年一遇之奇才”。 赵祯一生广开言路,接受台谏官无情驳斥,却力排众议,任性将李士宁安排到司天监做了掌事。 赵祯皇帝年迈体弱却还没有子嗣,朝内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最为激烈的便是皇后一方。 第5章 如同赵祯倚赖李士宁,皇后也有自己的“神仙转世”——此人十分神秘,除皇后之外无人知晓他究竟何人,只留名讳“大黑天神”——皇帝和皇后负责人间谋权,两位大神负责神仙斗法。 现在司天监主动找上自己,拉拢站队的目的十分明显。 棘手,十分棘手。 傅濂内心百转千回,已经想出了一百种应对方式。 “傅大人衙内,可有一位唤作‘宋连’的检法官?” 傅濂愕然抬头,发现李士宁已经不知不觉站在自己面前。 烛火在李士宁脸上映照出忽明忽暗的影子,这人面相英武坚毅,不容有二,看起来冷漠薄情。 “是有这么一位,他……?” “可堪大用?” 堂堂司天监掌事,为何突然对他手下一个八品不足的小推官产生了兴趣,但李士宁表情严肃,又不像是在玩笑。 “宋检法他……科考录取,行事中规中矩,不能出人头地,但也不会出什么岔子……怎么?是他办错事了吗?” 李士宁拿出一只罗盘,上面有两颗玄青色的珠子,他手腕一抖,小珠子便转动了起来,最终落成了一个卦象。 “昨夜中元节,雷电交加,百鬼夜行,宋检法恐有不测,”李士宁看着罗盘上的卦象,自己也疑惑了起来,“三魂尽失,七魄消散,已死又未死,像是被夺舍了。” 02 “夺舍?” 宋连这个人,傅濂很难评。就像他说的那样,是个好孩子,但能力实在平庸。干啥啥不行,考勤第一名,除了按时上下班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工作能力不行,人际关系更是不佳。大家平时面上过得去,私底下没少嘲讽他,他大概也知道,只是不在意,独来独往,人畜无害。 就这么个人,什么鬼怪瞎了眼,会选他夺舍呢? 傅濂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离奇的消息,只能试探着问:“李大人意下如何?” “看住他,”李士宁冷冷地说,“若他能为我大宋所用,自然是最好;若生出其他异变,危害赵宋稳定……” 傅濂在李士宁眼中看见了两道寒光,不自觉泛起一层冷意。 “大人恐怕多虑了,这宋检法不过区区九品小官,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何谈危害朝野……” 李士宁晃了晃手中的罗盘,又递过一张字条,上书“地渊祠”。 “此案乃是他的生死局,解了,便是大宋肱骨之才,败了,留着无用,反而易生祸害。这并非我一面之词。” 懂了,是天意。 既然是天意,则不可违。尽管傅濂想不出那唯唯诺诺的宋检法究竟何时得罪了朝中何人,突然遭受如此“劫难”,但司天监掌事亲自开口,就算他想保自己人,恐怕也困难重重。 “我有一问。” 李士宁俯视:“请讲。” “这宋连既然是被鬼怪夺舍,又岂是我等凡夫能‘看住’的?” 李士宁轻蔑一笑:“自有人能降住他。” 傅濂从那昏暗偏厅走出,才发现天光已亮。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但手中的字条却告诉他宋连有难。他临时告假翘了早朝,朝地渊祠匆忙赶去。 03 地渊祠在汴京外城东南角,紧挨着宣化门,附近百姓没人能说得出它具体出现的时间,传言是一座非常古老的祠堂。 没有任何信息能超过光速,除了八卦。 此刻,祠堂门口已经呜呜泱泱围满了吃瓜群众,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头拄着根木棍拐杖,有板有眼地讲述这祠堂的奇特传说: “这祠堂可邪性得很呐!里面供奉着一位‘地藏王’!那可是比阎罗王爷还厉害的角色!” 人群中有人附和:“对对,我进去看过,那塑像的相貌又哭又笑、又慈又凶的,确实邪乎!” 白胡子老头点点头,继续道:“这祠堂由来已久,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它就已经在这儿了。无人知晓它是何人所建,建于何年。传说几千年前,此地妖魔横行,鬼怪乱世,伏羲女娲以补天石造像为条件,请求地藏王管理地狱百鬼,维护人间秩序,地藏王应允,以补天石像为楔,堵住了地狱恶鬼通往人间的通道,只允许每年中元节上来一次,与人间亲人重逢。 商周时期崇奉拜鬼,是这祠堂香火最为旺盛之时。可时过境迁,人们逐渐厌弃鬼而崇信天神,惹怒了地狱恶鬼。 失去了地藏王的庇佑,百鬼便开始祸乱人间……” 白胡子老头讲的唾沫星子横飞,大伙听得热闹,尤其小孩子,嗦着手指都忘了擦鼻涕。 屋外讨论的热火朝天,祠堂内一片寒凉。主要是宋连的心,拔凉拔凉。 那个傅大人刚才当着十来个人的面,详细讲述了漏网之鬼如何夺舍开封府推官的过程,惊心动魄,就跟他亲眼所见似的。 要不是故事主人公是自己,他就要信了! 现在,祠堂内十来个人围成一圈,和他的距离从两米拉开到将近十米,马上就要退出门外了。 宋连脑袋嗡嗡嗡地,不得不暂时搁置自己笃信的唯物论,勉强接受他可能真的穿越了。 04 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反倒是冷静了下来——穿越小说不白看,总算派上了用场! 他仔细回忆了穿越之前的种种行为,认为始作俑者还是那个闪爆。它是怎么发生的、机制是什么,现在都不得而知。但从科学角度大胆猜想一下,闪爆时产生的超高能量或许改变了时空粒子的运动轨迹,正中了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产生了这么一个巧合。 所以,以此类推,他需要一次高能量的冲击送他回去。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位宋检法突然加速起跑,冲向堂内最粗大的那根柱子,一头撞了上去…… “不好!他要畏罪自尽!”蒙面衙吏大喝一声,要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砰——!” 傅濂当场就目瞪狗呆了:完了,好好一个检法官,在中元节被鬼玩坏了! 宋连这一撞,眼冒金星,额头上霎时就顶起一个鼓包。 看来这个能量还远远不够……他又仔细回忆,终于想起当时他身上还揣着岳雲的铜钱宝剑! 对,除了巨大的能量,还需要金属导电,直达心脏,然后……然后不就电死了吗! 莫非穿越就是要先死后生?那这可不止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这么简单了…… 宋连躺在地上拼命思考,但蒙面衙吏绝不给他二次自尽的机会,两步上前就给他反剪押住。 05 “莫慌张!”傅大人急急喊道,“虽说宋检法平日碌碌无为,但他也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被鬼魅夺舍也并非他之错!” 傅大人犹豫着走近几步,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对宋连说:“人若真是你杀的,就必须按律处刑;但我相信此案并非你所为,但你需拿出毕生所学,若能自证清白,我定保你平安无事!” 宋连内心翻了个白眼,我都自证清白了还需要你保? 但他现在所处环境还不明朗,也说不准他们是个什么办事流程。 胳膊被扭得生疼,可见这帮人是来真的。保命要紧,虽不知道这个“检法官”是个什么官,但听起来和自己本职工作还在一个系统内,查案嘛,没有白队他也可以,只是验尸手法可能…… “这位领导,您先跟我说说,现在是哪年?” 第8章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嘉祐五年七月十六日。 一个课本中没有划过重点的年份,换做别人或许会满头问号,可宋连作为法医鼻祖宋慈的小迷弟,爱屋及乌,那些宋代小说不是白看的。 这是1060年,北宋第四任皇帝赵祯、后世称宋仁宗生命的倒数第三年。 距离法医鼻祖宋慈老师诞生还有126年! 宋连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挣了挣被反剪的手臂:“我就这么自证清白?”傅大人示意蒙面衙吏松手,衙吏犹豫了一下,照办了。 宋连揉了揉被扭伤的肩膀,开始勘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昨夜刚下过暴雨,按理说,泥泞的地面有可能留存一些犯罪痕迹,但现在…… 现场痕迹已经被这十来个人破坏得差不多了,门外更是乌泱泱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一千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宋连绝望地看向傅濂:“现场这么多人,怎么搞?” 傅濂回味了一下宋连这句奇怪的话,然后:┓( 八 )┏ 02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被削了头发、额头长了大包的男子从命案现场走了出来,身后还紧跟着十来个开封府衙吏。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有说这是凶手,赞叹开封府断案神速的;有说这是个窃贼,昨夜刚好目击了杀人现场的;还有说开封府昨日闹鬼,死了个推官;立刻有人纠正,不是死了,是被鬼给那个了…… 第6章 群众的讨论热火朝天,字字句句振聋发聩:“听说了吗!那女鬼认错了人,把他当官家‘服侍了’!发现不对劲,气得给他鬼剃头,你刚看到他头发没?竟然是真的!” 离谱! 越来越离谱! 既然交头接耳就不要这么大声!宋连的玻璃心碎成了粉末。 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03 祠堂门窗全部敞开,强烈的光线终于灌入,祠堂内的陈设一览无余。 门口有一堆白骨,看状态应该有些年头了,从头骨形态判断应该是某种小型动物,猫、狗或者狐狸。 宋连不是动物学家,判断不出品种,况且与案子应该没有关系,便不再纠结。 勘察了一圈,周围果然没有什么完整的线索,宋连又把注意力转回祠堂内倒吊着的尸体。 正在这时,又一个卒吏疾跑过来,宋连看着他拖泥带水一路踩进来,嘴角抽搐。 这卒吏也在他面前刹了车,绕开他一段距离到傅大人面前,忧心忡忡汇报: 附近厢坊没有仵作,要从其他地方找,一来一回恐怕要耽误几个时辰。 宋连听得one愣one愣:古代的通讯效率真是一言难尽。 他又看了看傅濂那张艰苦朴素的脸,默默叹气:好事轮不到我,坏事一直轮我! 04 我人都在这了,还找什么仵作!宋连已经自觉地开始干活了。 他没有马上去看尸体,而是先观察了供台四周:桌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两盏燃尽的油灯旁却有一处干净的空白,应该还有一盏同款油灯被拿走了。 地面有拖拽的痕迹,宋连低头沿着印迹移动,蒙面卒吏怕他又突然发疯,只得紧跟着。 几人绕到了石像后面,在角落里看到了几个蒲团垫子、一堆女人的衣服、以及翻倒的一盏油灯。 “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宋连说。 他蹲在地上,鼻尖几乎要凑近地面,不知在看什么,又转过头看了看大家的鞋印,叹了口气。 蒲团上有几处液体干涸的痕迹,满满的dna证物,可惜用不上…… “可是看出什么了?”蒙面卒吏问。 宋连摇头:“现场痕迹都被破坏差不多了,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蒙面卒吏听懂了大概,并且表示并不意外——这位检法官是提刑司出了名的没用,现在又被鬼夺舍,疯疯癫癫的,能堪什么大用呢? 05 众人又回到石像正面。 宋连再次打量尸体外观:体貌特征为女性,双脚被捆绑,头朝下吊在石像手指,双臂自然下垂,与石像指向地面的手掌一模一样。 整体看上去,分明就是地狱恶鬼将一女尸吊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起了铁树案:都是裸尸吊起、都有明确的宗教符号…… 这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暗示…… 他迅速回忆了一遍《汴京水陆全图》,但印象中似乎没有与之对应的画面。 无论如何,先要将尸体放下来进行检验。 要给尸体解绑,需要两个人配合,宋连瞥向身后,发现众人已经惊恐着退到门边去了,尤其那蒙面衙吏,面罩拉得更高了,几乎遮住了半拉眼睛。 宋连咧嘴一笑:“看你孔武有力,正合适!” “不合适!我只负责拿你,没说还要助你查案!” 宋连又看向傅濂:╮(╯▽╰)╭ 傅濂立刻心领神会:“甲丁,即刻起你就是宋检法的左膀右臂,一定要全力助他断明此案!” 那衙吏蒙着脸看不出表情,只从眼神就知道他有多么生无可恋。 真是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缉拿一个被鬼附身的杀人犯还不够,现在还要协助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宋庸人查案! 奈何傅大人有令,那宋检法又一幅看笑话的鬼样子…… 这蒙面衙吏伸出一只前脚掌在地上撵了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说吧,怎么干?” 06 宋连指挥衙吏站上供桌给尸体松绑,他负责从下抱住尸体不使其坠落下来。 衙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了桌面,转到尸体前方。 “啊啊啊啊!!!鬼、鬼啊!!!”卒吏突然大喊大叫跌下供桌,“青面獠牙的罗刹女鬼!!!” 他边叫边咳,最后直接附身嗷嗷呕吐起来。 宋连看着一地呕吐物,彻底失去耐心,骂了一声跃上供桌。 他把尸体环在臂弯夹着,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解绑。 捆缚的工具不是麻绳,而是一种缎面织物。宋连环视四周,应该是带在石像脖子上的绸缎,上面还引着一些咒语符文。 缎面丝滑,解起来倒也不太费事,尸体脱离束缚向下滑落,宋连忙腾出手接住。 尸体倒吊时因为重力作用双手垂直朝下,解绑后依然保持这个姿势,整个人像一根棍子似的直愣愣落了下来,被宋连又抱又推,板正的放在了供桌上。 尸体的面部直至胸腔呈青紫色,双眼圆睁,嘴巴大张着,由于面部僵硬,显得两排牙齿格外狰狞。 难怪那卒吏会被吓破胆。 宋连看那卒吏吐得差不多了,喊了他一声:“喂,还活着吗?有纸笔吗?我说你记!” 那卒吏目睹了宋连一人解绑尸体的全过程,心理说着“被鬼附过身的就是不一样”,眼里却多了亿点钦佩,他拉紧了面罩,嘴里念叨几句阿弥陀佛神仙保佑,掏出尸帐检录册准备记录。 07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156cm”,宋连说到这里停下,在脑子里大概算换了一下,改口说:“约五尺。” “尸僵遍及全身,尸斑指压不褪色。尸体口鼻眼角处有部分蝇卵孵化成蛆,由此估算死亡时间约为8-10小时。” 卒吏听到“蝇卵蛆虫”又要吐,被宋连刀片般的眼神制止了,硬生生咽了下去,含糊说:“小、小时是何物?” “这样,我们做个约定:以后你只需要记录,不要提问,有的问题可以言传但有的只能靠你意会了。” 并不是,单纯因为单位换算太麻烦且他也不一定会算。 卒吏一副“你竟然这个口气跟我说话”的不爽模样,宋连立刻换了态度,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刚那不是我说的,是‘它’说的……” “你少跟我——” “咕咚——”宋连咽了咽口水。 空气似乎凝结了起来,十几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蒙面衙吏退后几步,哆嗦着说:“宋、宋检法,你、你、你……饿了吗?” “这是一种常见的生理反应,习惯一下就好了。” 宋连无视了众人惊恐的表情,指了指那“青面獠牙罗刹女”,对卒吏说:“尸体颈部有明显勒痕,形状与捆缚的这个绸缎吻合。背部、腰部、大腿后侧均有尸斑,但不明显。大量尸斑聚集在面部、颈部、上胸部,越往下肢越少。她在死后2小时内被移动倒吊起来,浑身未凝固的血液因为引力作用集中在了倒着的头部、颈部、胸部,之后在此凝固,所以这片区域才会是青紫色。” 卒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震惊:“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是被人杀害的?!” 宋连比他还震惊:“那不然呢?!” 作者有话说: 甲丁:说好的中元闹鬼,鬼呢!? 宋连:公职人员不要搞封建迷信! 傅濂:……回头带你认识一下我们专管封建迷信的部门…… 第9章 专业的解剖往往只需最朴素的烹饪工具 “死亡时间发生在凌晨2-4点间,”宋连停顿片刻,换算了一下时间,改口道:“丑时到寅时,需要排查这个时间里出现在这附近的人。” 众人齐刷刷看着他。 “咳咳,除了我!”宋连重申:“我说过,有个穿白衣服的人,个子很高,长得挺帅,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他才是头号嫌疑人!” 他看了眼已经梆硬的尸体,说:“现在没有解剖工具,需要把尸体拉回局里……拉回府衙进一步解剖。” 天气炎热,尸体已经暴露接近12小时了,很快尸体组织内部的酶就会开始消化肌肉,尸体的腐败也会随之加速。 他们必须要争分夺秒,但这穷苦单位没有公派车,他们总不能抬个尸体招摇过市,吓到老百姓是一方面,尸体上的线索可能还会遭到破坏。 “问附近老百姓借个手推车呢?,实在不行就几个人抬回去,总之必须快!” 卒吏也很犯难,这么晦气的事,谁乐意白干啊! “傅大人,局里能先垫付后报销吗?” 傅濂满头问号。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花钱租辆车?” 傅濂面露难色:“我这是朝服……” 上朝时候穿的制服,弹劾的折子倒是有几个。 宋连下意识摸自己的裤兜,才想起他平时都手机支付,身上早就不装现金了,怎么可能还…… 第7章 嗯? 宋连一愣,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嚯……”众人齐声发出低呼:“500文!我的活爹!” 500文?哪来的?什么时候出现的? 对了,那白影消失之前确实往他兜里塞了张纸。 不是白无常,是财神爷! 宋连抖了抖手里的票子:“雇辆车,早些断案,还我清白。” 02 尸僵还没开始消退,穿衣服很困难,宋连只能用那块咒文缎布将尸体包裹严实,和甲丁抬着走出内殿。 人群原本在骚动,看到门开顿时安静了下来。前排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也有胆大的踮起脚想看个究竟。 看热闹的老幼妇孺都有,见尸体被抬出来还很多此一举的去捂小孩的眼睛。 看到尸体上盖着咒文符号,大家纷纷开始议论:果然是妖魔鬼怪作祟! 有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绘声绘色描述着“案发过程”,吸引了一撮吃瓜群众。 “这地藏王石像下原本镇压着一个罗刹女。如今地藏王不再庇佑人间,法力式微,这罗刹女便出来横行作妖。每当罗刹女祸乱人间,地藏王石像便会流出血泪!” 男人说着,咽了口吐沫,面露恐惧之色,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拿着纸笔开始记录。 “于是有了传言,每当石像流出血泪,必有血光之灾!昨日中元节,百鬼夜行,阴气最盛,正是那青面罗刹女魔力至高之时。于是她……” 那人又故弄玄虚地停顿了。 众人纷纷问:“她怎么了?” “她化作样貌较好的男女模样,以魅惑之术吸引路人进来避雨,趁苟且之时夺人生魂,食人精髓,不断增加法力,冲破结界,” 那人突然低声神秘道:“听说她去了宫城内,夺舍了一个宫人,目的是要接近圣上!” 群众的低呼声此起彼伏,而卒吏们则齐刷刷看向了宋连。 罗刹女、夺舍、皇宫……这不就跟宋连的传言对上了吗! 甲丁往后退了一小步,忘记了手里还抬着尸体,经幡滑落了一个角,刚好露出尸体的面部。 青面獠牙罗刹魔女…… 看到的人都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刚才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男人竟然怂破了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股间湿了一片。 甲丁赶紧把尸体盖好,加快脚步抬上专车。 03 很明显,500文钱有神秘力量。不仅能雇佣愿意拉尸体的牛车,还是一辆豪华专车。 车子由两头牛拉着,双引擎动力。车板还搭了遮风避雨的棕棚,车棚低矮,只能躬身弯腰爬进去,但里面的空间倒是宽敞,躺一具尸体是绰绰有余,还能容得下几个人围坐。 临行前,宋连要求傅濂留下几个卒吏,询问现场每个吃瓜群众,重点问他们凌晨时分都在哪里做什么,还要做详细笔录。 回程途中,宋连、甲丁、傅大人和尸体挤在车厢中,四人沉默不语。 尸体已经开始发臭,甲丁又拉了拉面巾。 “你平时也带着面巾出门?”宋连好奇。 “汴京风大,这样可以防风沙。”甲丁说。 “可今日天气晴好并无风沙呀?”宋连揭穿。 “护脸保暖!”甲丁不耐烦。 “大夏天保暖?”宋连不罢休。 要不是中间横着尸体一具,甲丁此刻就要大展拳脚了。 “宋检法,有台阶不下,你很不会做人。” 宋连微微一笑:“我现在都不一定是人,不会做人也很正常。” 甲丁无语,只是一味咬牙切齿。 04 太阳西斜,是路人归家的时候,也是夜市准备出摊的时间,沿街行人不少反多,堵的水泄不通。 牛车走的极慢,步行都比他们快。 “地渊祠命案最新消息!青面罗刹女吸食少女精魂,已经幻化人形!尸体赤裸倒挂青面獠牙!这位爷想知道命案细节,茶馆里面请!” 沿街的店铺已经开始蹭热度招揽客人了,茶肆里说书先生抖着扇子正在讲《地渊祠诡案》,说的有板有眼,和那吓尿了的中年人的话术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侦办人员还没从现场撤离,怎么消息已经满城皆知了! “一定是刚才那个写写画画的书生!”甲丁想起来了,“他们专门去命案现场打探消息,或记录一些耸人听闻的命案传说,卖给酒楼茶肆小报。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连恍然大悟,原来是狗仔老师啊!宋代职业果然还是太超前了些。 05 几人回到开封府衙,甲丁和宋连抬着尸体往“解剖室”走去。 仵作已经等在那里了,宋连却摆手:“还是我来吧!” 傅大人一怔:“你?会吗?” 这说的什么话!大学四年,考公两年,实习一年,执业5年,你在质疑我的饭碗?! 傅大人想起李士宁的预言,感慨被夺舍后果然非同寻常,但又暗地让甲丁和仵作从旁看着,以备不时之需。 宋连接过仵作的工具包,打开之后先掉落的是一堆葱姜蒜头,还有一罐醋。 尽管场合不对,但一整天没吃饭的宋连还是感到一阵饥肠辘辘。 “咕咚——”x2 甲丁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听过鬼怪食人生魂,没听说他们连尸体也吃…… 只见宋连放下佐料包,对着一堆工具叹了口气。 他拿起一把刀,刀刃还算锋利,就是体积略大了点,拿在手里不像是要解剖,倒像是大刀阔斧在做饭,料都配好了。 仵作看宋连下手生疏,捏了把汗,谨慎提醒:“姜片含在嘴里可以……” “防臭味,”宋连答到,“我知道。” 老祖宗的古法防臭,不能说毫无用处,但确实也作用不大。毕竟高腐起来防毒面具都没用。 他穿好了白布“围裙”,也带了一个面巾遮住了口鼻,下手前还是犹豫了一下,不带手套,非常不习惯。 宋连先扒开尸体双眼观察一番,随即打开口器仔细检查了牙齿和舌面,又再次检查了脖颈处的勒痕。 做完这些之后,才将重点放在躯干和四肢。 尸体胸口处隐约有一类圆形的淤痕,因为堆积尸斑的缘故,之前没有发现。 宋连让甲丁记录下来,甲丁还想问这是什么,见宋连手起刀落,在尸体整个胸腹部拉出了一个“y”字刀口。 仵作在一旁“咦?”了一声。 甲丁又紧张又恶心,哕了几下想找个地方吐。 这还是那个他曾经爱答不理的宋检法吗?被鬼附过身威力这么大吗? 06 商鞅知马力,比干见真心。 现在又多了个宋检法,一会儿拿出心脏,一会儿端出肺,一会儿掏出胃,还在胃上开了个口子,甚至研究了半天尸体死前吃过什么…… 一番操作下来傅大人早就不见了踪影,甲丁更是吐得昏天暗地。 这样宋连也没放过他,隔着十米的距离喊他:“尸帐还在你那吗,接着记。” “记你奶奶个腿儿!”甲丁想骂,又忍住了。 牛会哞,马会叫,甲丁会说:“收到。” “从牙齿与耻骨判断,死者年龄大概25岁左右,没有生育史。” “耻骨?”甲丁不解。 宋连指了指盆骨前缘:“就是这里,大约在肚脐下方6厘米左右,可以通过它的形态判断死者年龄。” “厘米?” “对,你先别管什么意思,记下来就行!” 甲丁不语,只是埋头速记。 “死者眼底有散见出血点,颈部有明显勒痕,与缎布上的血迹吻合。舌骨骨折,她是被勒颈导致窒息死亡。胸口有压迫痕迹,直径约三寸,肋骨骨折。说明凶手当时以膝盖跪压死者。” “y//道表皮损伤,并有j//液残留,说明她死前发生过性行为。凶手大概率是一名男性。” 他把脏器一件一件放回尸体内,开始缝合。 仵作几次想要开口提问,最终也没太好意思,只是想着让那个衙吏誊抄一份尸格给他慢慢研究。 作者有话说: 傅濂:你尸检报告上乱七八糟的斜杠是什么意思?也是鬼画符的一种? 宋连:没这些鬼画符,这报告你都看不了…… 第10章 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甲丁已经吐无可吐,眼含热泪很难自控,只能尽量转移注意力,问宋连:“你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说凶手是谁啊?” 宋连还在缝合尸体,没有回答。 最后一针结束,宋连吧工具收好放到一边,举起尸体的双手,对甲丁说:“她指甲里的黑色凝固物不是污泥,是凶手的表皮组织。” 被害人被勒颈,求生本能会让她下意识抓紧凶手的手臂用力挣扎,就会在凶手的手腕或小臂留下抓痕。 “凶手跪压在死者胸口的痕迹和位置,能大概判断出他的体形,”宋连边说边单膝跪地,做出勒毙空气的示范,“我们要找的,是一个身高约五尺六寸(174cm)、脖颈或手臂有新鲜伤痕、年龄约在18-45岁之间的男人。” 第8章 尽管这个年龄范围太过宽泛,但甲丁还是觉得十分神奇:“你是怎么知道年龄的?” 这次不等宋连解释,一旁的仵作抢答了:“勒毙一个成年女子也是需要很大气力的,年幼或年老者都很难实施……” 宋连已经主动奉上双臂。这身“奇装异服”已经破烂得衣不蔽体,两只手臂只是蹭到了灰尘污渍,用湿帕子一擦,光滑的像是刚出厂的。 “好鬼不骗人,我都被夺舍了,杀人不需要这么费劲。”唯物战士宋连此刻不得不借住封建迷信做保护伞,想想都心塞。 甲丁觉得此话很有道理:“所以……真是那个白影?” 说起白影,宋连赶紧让甲丁拿来纸笔,问:“你会画画吗?” 甲丁:“???” 宋连:“我还记得那白影的五官比例,可以试着画出来。” 甲丁老实交出纸笔:“你这么厉害,你来。” 02 宋连上学时,为了学习人体结构,还专门跑去学了一阵素描,专门用来画人体——包括外观、骨骼和内脏分布。 但这不代表他会用毛笔,甚至不确定正确握笔姿势。 他一笔下去,墨汁晕成一坨黑印。甲丁在一旁“嘶”的一声。 “手误、手误。”宋连笑笑,放轻了力道,又下了一笔。 职业病使然,宋连的眼睛自带刻度,看人先看比例。尽管当时光线昏暗,但那白影与他面对面的瞬间,他还是快速记住了对方的五官比例: 眼睛的宽度大致占据同一水平线脸宽的3/10;眼球中心到眉毛的距离差不多是脸长的1/10;鼻梁高挺,但占地面积不到全脸的1/20;嘴宽大约是同一水平线脸宽的1/2;下巴长度占据脸长约1/5。 甲丁在旁听宋连嘀嘀咕咕说什么美人,惊讶道:“白影是个女子?” 宋连刚落下最后一笔,抬头茫然:“女子?哪有女子?”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画像举起。 这笔触,就像甲丁此刻抽搐的嘴角一样,歪歪扭扭…… 尽管如此,也还是能看出这是一张标准的美人脸。既在骨又在皮。 甲丁盯着画像感慨:“宋检法,你该不会是出了幻觉,人间还有这等样貌的男子?” 宋连看着自己的杰作:“还好吧,古有潘安卫玠兰陵王,今有冠希彦祖金城武,这个长相只能说较好吧!” 相处大半天,甲丁已经习惯了宋连的胡言乱语,毕竟身体里有个鬼,鬼话连篇也不是没道理的。 “那这白影身高如何?” “五尺五寸。” 宋连身高179.5cm,那卡住的0.5cm一直是他的怨念。于是对外宣称都是加了鞋底厚度的181cm,并且每每宽慰自己,相比中国19岁男性平均身高175.7cm,自己还高出3.8cm呢! 可宋连与那位白影面对面站在一起时,目光只能落在对方的嘴角,说明他比自己高出至少5cm,差不多有185的样子。 03 案发已经过去足足大半天时间,尸体停在开封府衙无人认领。 宋连逐渐有些焦灼了起来。那个傅大人说的很清楚,破了案子就能活,破不了案就得死。 虽然死一下可能就穿回去了,但他直觉并不是这么个“死”法。 他有指纹,有dna,有作案时间有嫌疑人画像,放在现代就相当于已经破案了。 但现在……他只有一把路易十六脖子上高悬的铡刀,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 时间分秒不停,日头越过正午开始下行的时候,一个衙吏匆匆跑来报告:“现场看热闹的人都询问过了,笔录傅大人看过了,让宋检法再去看看。” 桌案上摆着厚厚一沓笔录,誊录员刚刚誊抄完,墨迹还没干,是漂亮的繁体小楷,宋连能看明白个大概。 他从这一沓口供中初步筛选出五个人,其中四个人独居,说自己在家中,所以没有人能证明,另一个人则刚好相反,他提供了非常确切的行动轨迹。 宋连看到这人的姓名及身高体重基本信息,逐渐与现场那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型男对上了。 “这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十分详细,过于详细了。” 他从晚饭开始讲起,几点、在哪、吃了什么,然后去河边垂钓,两小时之后开始打雷下雨,于是收了东西匆匆往家跑,没想到雨势越来越大,他在半夜12点左右在汴河边一个棚屋避雨,三个小时后雨势逐渐小下来,又落魄跑回家,到家时凌晨4点,有邻居作证。 “首先,这人我有印象,长相帅气口才极好,像个说书先生,他对鬼怪传说深信不疑,看到尸体时吓的屁滚尿流,这样的人会在中元节的夜晚出去垂钓吗?” “第二,他对时间的表述十分精准,在狂风暴雨还没有钟表的情景之下,能如此精确的记住时间,就像是为了表明时间而刻意设计的。” 甲丁:“钟表是什么?” 宋连连忙转移话题:“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三,他的证词看似都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众人可以为他作证,但仔细想来,除了最后回家是真正有邻居看到,其余时间都没有确切的证人可以作证。在汴河旁垂钓,谁能证明?在棚屋避雨,谁看到了?” 宋连最后总结:“这个人有一大堆‘不在场证明’,却都不能成立。据统计,有19%的杀人凶手作案后会再次回到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他在人群中大肆散步妖魔鬼怪的传言,就是要转移注意力洗脱自己的嫌疑。” 总之,型男嫌疑最大,应该立即审讯。 傅大人听他这一通流畅的推理,表情狐疑,眼神十分陌生。 眼看天色暗下去,如果那人真的是凶手,难说现在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跑路了,说不定已经出城了。 时不我待,这大人怎么还有空发呆呢! 宋连提醒:“傅局,不是,傅总,呃,傅大人,要赶紧行动起来了!” 傅大人回过神,立即下令:捉拿嫌犯! 04 热闹了一整天,突然安静下来,宋连才有空感觉到疲惫。 眼前是一叠衣服,是傅濂觉得他衣不蔽体有伤风化,特意给他找了一身新的。 可他拿着几件衣服裤子犯了难——服装忒复杂,不会穿。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宋连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古装剧,大概就是白色的衣服穿在里面,带颜色的套在外面,对襟一裹再一系。 凑合一下,遮挡严实就行。 自己那身破衣烂衫也不舍得丢,毕竟那是他和现代文明唯一的连接。 黄昏最后一缕光线落下地平线的时候,甲丁押着一个男子回到了府衙。 正是现场被吓尿了的型男,裤子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换。 这样胆小的一个人,真的能残忍的杀人毁尸,还能精心设计出这么详尽的口供吗? 宋连也有些疑惑了。 但这男人很快就招供了:“人应该是我杀的……” “什么叫‘应该’?” 男人撇撇嘴,似是在极力忍耐,却最终没能忍下来,大嚎道:“我是被青面獠牙罗刹女夺舍了!我看到她了!她看着我……然后我就没了知觉!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中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又是夺舍,这种人鬼情未了的事情在宋代这么常见的吗?! 作者有话说: 穿越者的第一难题:度量衡单位换算。 第11章 致富十年功,诈骗一场空! 怂胆型男名叫元英才,是个文化人。寒窗苦读十数载,考公两三回,连个举人都没中,只有个秀才学历。 借着近几年太学兴起的风潮,遍地都是私立教培机构,元英才便在一家私塾当个教书先生混口饭吃。 死者名叫卫灵秀,自称是翰林院大学士的某个小妾。 接下来的故事就十分套路了:穷书生遇到了美艳娇娘,卫灵秀出手阔绰成为元英才的榜一大姐。在眼花缭乱的财色诱惑面前元英才迅速丧失了理智:翰林院大学士那是什么阶层,正三品的官! 想想自己考公十年榜上无名,元英才突然心有一计:卫灵秀或许就是他打开仕途之门的敲门砖! 元英才到底肚子里有点墨水,又天生一副好口才,哄得卫灵秀五迷三道,kuku往他身上砸银子。他也不乱花,都买了卫灵秀喜欢的脂粉珠宝,让卫灵秀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元英才很懂得循序渐进,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先提了一些小事,请卫灵秀“家里那位”动动手指帮他办了。没想到过了段时间,竟然真的“一一应验”。 卫灵秀当然不傻,也知道元英才心里的盘算,主动提出给她些时间,她虽然深得大学士宠爱,但毕竟是个妾室,况且官场上的事情本就不便参与。她只能通过不断吹枕旁风一点点试探。 卫灵秀话说的真诚又实在,元英才不疑有他,更是对她百般顺从,不知不觉就从“被包养”变成了“包养”。 半年之后,元英才无力承担日常开销时才逐渐发现了问题,他粗略算了笔账,自己在卫灵秀身上的花销竟然将近百万,而自己的入仕梦连个边儿都没摸到! 第9章 03 元英才一旦警觉,卫灵秀的更多纰漏就显现了出来。 他再也没了耐心,逼问卫灵秀究竟几成把握能帮他入仕。卫灵秀称她家老爷刚升职进入枢密院,成为宰执团队要员。 “官场如战场,初来乍到必先站稳自己的脚跟,需得假以时日。” 可元英才没耐心也没信心,称自己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银钱,要是事情办不成,他就去开封府击鼓鸣冤,要把这大学士告上御史台! 卫灵秀也知道自己的拖延术不顶用了,一改往日娇滴滴柔弱的样子,竟然反过来威胁起了元英才。 一来以仕途要挟,称耳旁风刚刚起了作用,但需要等待时机,来年的制科考试是最好的机会,倘若他现在冲动,这辈子前程就完了;二来以人生自由要挟,按照《宋刑统》,与人妇私通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两样偏偏都点在了元英才的死穴,让他不得不耐下性子继续等待。 但卫灵秀却发生了变化。她不再频繁约见元英才,从间隔半月到一个月也没有一点音讯。 元英才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急功近利伤了卫灵秀的心,让她对自己疏远了,还一度心伤难抑,去酒楼买醉。 结果却偶然看见了卫灵秀搂着一个陌生男子走出包间。 04 元英才托遍了自己的关系,把翰林院和枢密使能打听到的八卦小道都打听了一遍,也没打听出卫灵秀说的那位“老爷”。 倒是从酒楼老板那里打听出了卫灵秀的一些消息。 她自称高官妾室,出手极为阔绰,偏爱书生文人,京城不知多少风流男子都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不但有元英才这样的秀才,更有诸多腰缠万贯的富家纨绔;不仅奔着卫灵秀的样貌,更奔着她的阶层。 可说到她家那位老爷,则是众说纷纭,问一百个人就能有一百个不同的名字。 可翰林院总共也没有一百人。 这下元英才确定自己被骗了! 但消失许久的卫灵秀却主动给他递了话,称自己最近跟着“老爷”赴宴,发现了一处新开的酒家,味道甚好,周边还有一些稀奇玩意儿的铺子,想请元英才同往。 元英才知道卫灵秀这是要找他买单,本欲拒绝,但又气不过这些日子被她骗了身子又骗财!于是佯装不明所以,欣然答应。 二人吃喝玩乐好不逍遥,付款时卫灵秀推诿几下果然不争了,元英才摸摸衣袋懊恼道自己钱袋不知何时被贼摸走了。 这通花销不是小数,卫灵秀掏钱的时候嘴角都在颤抖,这些元英才都看在眼里,在心里暗暗发笑。 那一刻他打了主意:不能和卫灵秀分手!要把花给她的钱财通通讨回来!就算讨要不来,也要吃吃喝喝享受回来! 元英才又变回了百依百顺的舔狗,可卫灵秀却全然没了兴致。 二人行至半路突降电闪雷鸣,情急之下躲进地渊祠…… 05 元英才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说:“我清醒之前就只记得这些了……” 众人都在沉默,原本是没人相信的,但有宋检法案例在先,昨天这中元节属实有些不寻常…… 就连宋连本人也不敢肯定他说的都是假话。“罗刹女是怎么回事?”他继续问询。 元英才眼神变得空洞起来,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我与卫灵秀在石像后行苟且事……正到兴头时她突然尖叫起来,我顺着她惊恐的目光看上去……一个……一个面容枯槁、青面獠牙的……魔鬼……就趴在石像头顶这样盯着我们看!我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卫灵秀尖叫着推搡抓挠,嘴里念叨着冲撞了神仙遭了报应之类的。就在那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心头有一股邪火莫名窜了上来,脑子里全是卫灵秀尖锐的嘲讽、她骗我时的得意。于是我就……” 元英才双手捂脸,呜呜地哭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浑身湿透坐在家中……” 甲丁上前撸起他的袖子,满是抓痕,一道一道,刚结了痂。又扒开他的衣领,也有几道黑紫的挠痕。膝盖跪在纸上的墨印与死者胸口的形状也吻合。 元英才抬起汪汪泪眼,祈求一般问道:“我……我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宋连叹口气:“不听不信不转账,下载国家反诈app。” 06 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嫌疑人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从案发到结案不超过十二时辰。 傅大人对此十分满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憋了口气…… 宋连顺利破案,就能保住性命;但这超强工作效率也正好说明了他确实被夺舍了。 真·里外不是人。 而经过了这一整天,宋连从同事们的态度中也猜到了,那个真正的“宋检法”八成是个能力平平、无所建树的讨人嫌角色。而自己在过去24小时里的表现于这位前身的人设大相径庭,要不是有“夺舍”传言打掩护,他早就暴露无疑。 看来以后还得收敛着点儿!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嚎叫谩骂,正是元英才。 此时的元英才一改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双眼通红,呲目欲裂,上下牙紧紧咬合使得面部肌肉扭曲抖动。 元英才高声叫嚣着要宋连等着,他一定会杀他全家,又嚷嚷着“元老三不得好死!” 此时的元英才,既不像地渊祠门口那个出口成章如若悬河的说书先生,也不像开封府中低头认罪悔恨流泪的柔弱书生,而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一个杀意自全身每个毛孔迸发的嗜血残暴怪物。 07 元英才真的变成了一头怪物,长着人的模样,却完全丧失了人的神识。 这头怪物力大无穷,轻易便挣脱了两个衙吏的押解,直冲傅濂和宋连奔跑而去,好在更多衙吏及时上前拦住了他,但十几人的压制竟然抵不过元英才的一通乱拳,衙吏纷纷被打倒在地,元英才浑身是伤,却像是感觉不到,继续冲宋连奔去。 宋连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要逆流,汗毛登时炸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仍旧心存侥幸,或许挨上这怪物致命一击,他就能穿回去了呢? “轰——!”巨大的冲撞声响起,宋连觉得天地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达,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宋连睁开眼,看到那怪物元英才跪倒在地,痛苦哀嚎,左胳膊被甲丁反折向身后,恐怕是脱臼了,跪地那条腿的小腿胫骨被甲丁踩在脚下,半月板应该也废了。 他惊讶地看向甲丁,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凭借一己之力制服了一个什么样的怪兽。此刻正扭着元英才的胳膊腿喊话:“你这狡猾阴险的歹毒书生!给你甲丁爷爷老实点儿!” 宋连突然觉得,今日早些时候,甲丁对付他的时候,对他确实已经算1000%的温柔了…… 作者有话说: 不听不信不转账,下载全民反诈app! 第12章 除了道歉求饶,还有死路一条 元英才这么一闹,原本要结的案子疑点又多了。 元老三是谁,罗刹女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罗刹女是元英才丧失理智的情况下感受到的某种意向,那就一定有一个投射的对象。 莫非……当时在案发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宋连又想起了那个白影。千头万绪全都汇集在那个破祠堂里,他必须找机会再回去一趟! 02 梆子敲了十下,打更人的灯笼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一上一下跳动着消失在漆黑之中。 荒废很久的地渊祠白天因为命案短暂的热闹过之后,现在又归于死寂。 夜鸮在树杈上呜哇呜哇,警觉地转头270度环视周围一圈,好像发觉了什么危险,扑着翅膀飞走了。 破败的院门打开了四、五十公分,一个黑影显现在浓稠的夜色中,流动进了古刹。 四下万籁俱静,偶有草木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似是被什么东西踩断。 黑影在夜色的掩护下直走向大殿。风穿过破窗框发出极轻的“呜呜”声。大殿内伸手不见五指,就连那巨大石像也隐没在黑暗中辨别不出位置。 黑影停顿片刻,感受周围的异动。 一股微弱的血腥味随着气流传来,血液是新鲜的。果然,在某处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啃咬撕裂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进食。 被啃咬的东西显然还没有完全断气,发出微弱的呜咽哀鸣,与窜动的风声和鸣在一起,时弱时无在大殿内缭绕。 突然,一道白影一晃而过,鬼魅一般消失在角落。 黑影立等片刻,呜咽的哀鸣停止了,草木又被什么踩过,噼啪折断。 黑影跟随血腥味又向黑暗深处走了几步,再次停住,然后往另个方向移动。 03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轻微的风声也停止了。 黑影掠过供台,继续向前,划了一个弧度,绕到了石像的身后。 第10章 黑暗深处,一抹白色影子与黑影相隔七八米远,相对而立。 只须臾间,白影突然动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向黑影冲过来,带起一阵风动。 但黑影一动不动。 白影近在咫尺,移动过快形成一道残影,伸出手臂似是要掐住黑影,黑影微微躲闪,抓住白影,摸到五根细长惨白的手指,有些冰凉,那白影的手臂似蛇般滑动,缠绕住黑影的脖颈。 黑影则顺着那条手臂精准找到了桡骨肱骨锁骨肩胛骨颈骨胸骨肋骨髋骨坐骨尾骨耻骨,即将摸到大腿骨的时候,那白影霎时松开了手臂,挡开了黑影的手。 “想不到你还有这等癖好。”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黑影头顶落下。 “别说的那么难听,这叫职业病。”黑影回答。 “那么请问,宋检法检出什么了?”白影又问。 “问题不少,”宋连说,“手脚发凉,末梢供血不足,肤色惨白,是贫血症状。另外你心动过缓,就是你们常说的脉象虚浮,也是供血不足的原因之一,还有些心律不齐,等会儿,我听着怎么还有点早搏……你抽个时间去检查一下心血管……哦不行,现在还检查不了……” 宋连小声唠叨了一大堆,最后做了总结性诊断:“好好吃饭,营养均衡,早睡早起别熬夜。” 白影愣了一下,像是笑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案发现场,和这宗命案有什么关联?”宋连一口气夺命连环问。 “你约我来此,我来了。看到一具倒吊的尸体和昏迷不醒的你。” 04 白影一句话又让宋连大脑宕机。 他约这白影在案发现场见面?他什么时候约的?为什么要约?等一下,他醒来的时候白影已经在了,也就是说……邀约白影的不是他,而是那个真正的宋检法? 白影又将一张纸递到宋连面前。 “财神爷,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给我钱?”宋连心动但不敢行动。天上掉的馅饼八成有毒。 白影把纸往宋连面前怼了怼,一声响指,一道火光,宋连看清了,是一张字条,上书: 「五更寅卯地淵神社」 署名:「宋連」 是繁体,但不影响看懂,尤其署名那两个字。 宋连的第一想法是:这字写得可真漂亮! 面前这张纸被白影抖了抖,火光跟着消失了。“宋检法可是想起了一点?” 宋连摇头:“一定是夺舍之后被鬼删去了记忆!所以我约你来这,是要干啥?” 白影没回答,而是“嘘”了一声,狡黠道:“喜欢三更半夜逛破庙的,好像不止我俩呢!” 05 甲丁今天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回顾这一整天的经历……不,他一点都不想回顾。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又被傅大人安排加班——跟踪监视宋连。 宋连宋连又是宋连!以前是不想看他,现在是不敢看他,可又偏偏绕不开他! 什么左膀右臂!他宁愿去大牢盯梢那元英才,也不愿意和宋连再有半分瓜葛! 可傅大人却非他不可,这么抠门一老头,竟然不惜以赏金诱惑他!这谁能拒绝的了! 茶不苦,心不堵,忍忍再挣两千五! 原以为这宋检法(夺舍版)忙活一天了,肯定会在下班的第一时间冲回家蒙头睡觉,没想到这厮被鬼上身之后好像真跟鬼成一伙了! 大半夜为什么还要往这阴森恐怖的破庙跑! 甲丁在门口踌躇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进了废院。刚一进门就碰上了一只野狐狸,两边都被对方吓个半死,甲丁的嚎叫声已经挤出了嗓子眼儿,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但那狐狸就无所顾忌了,龇牙咧嘴一通,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耷拉着耳朵呜咽呜咽哀鸣着跑走了。 甲丁用手捂嘴,悄摸深呼吸了一个来回,才又迈出脚步。 “咔嚓——”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上,鞋底触感既黏糊糊又脆生生。他缓缓低头一看,一堆白花花的东西,上面还粘连着暗红还是黑红的……是骨肉相连的尸骸! 甲丁又想嚎叫,只得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逼迫自己看仔细些。原来是老鼠的骸骨……想必是刚才那只狐狸的美食。 这么说来,他打扰了狐狸用餐,难怪那狐狸又气又委屈…… “哗啦——”有响动从漆黑的大殿里传来,好像还窜过一道鬼火…… 甲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紧紧攥着拳头一狠心一咬牙一闭眼一跺脚,推开了大殿的破门,再睁眼时,面前站着一黑一白两道影子。 06 “黑白无常两位大人!我视力不佳,基本是瞎!若是冲撞了两位阴差大人,甲丁在此给二位磕响头赔不是,日后天天给二位上香烧纸!还求两位大人饶我一命!我也是被迫无奈才干这苦差事!黑白无常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这小吏过不去,冤有头债有主,要怪都怪宋检法!是他非要闯进两位的宝地……” 甲丁双眼紧闭念咒一样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心想完蛋了完蛋了,除了道歉求饶,还有死路一条。 说了半天,对方也没点反应,甲丁这才壮胆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睁在他眼前,吓得他一个激灵向后趔趄半步一屁股摔在门槛上,疼的“嗷”一嗓子,惊跑了好几只夜行小动物。 “看你一招制服元英才的时候英姿飒爽,还以为你是个猛男,原来胆子这么小……”宋连伸手,要拉甲丁一把。 甲丁听了声音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被宋连戏弄了,顿时恐惧变成了气愤,一巴掌拍开了宋连的手,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你刚说你被迫无奈干什么苦差事?”宋连没有放过重点,“跟踪我?” 甲丁支支吾吾,说傅大人就知道他贼心不死,怕再惹出祸端,才派他“暗中保护”。 宋连想笑又强忍,还暗中保护,就这二两胆,指不定谁保护谁。 07 说话间,一道亮光照来,撕开了这一团漆黑。供桌上的两盏油灯突然自燃起来,将祠堂再次照亮。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甲丁陷入了更绝望的恐惧——刚才明明有个白影站在宋连旁边的,怎么突然不见了?这灯怎么自己亮了?刚才他隔老远看到的鬼火又是什么? …… …… 持续遭受惊吓的甲丁没有意识到,他脸上那个用来隔绝“晦气”的面巾不知什么时候松动掉落了。 灯光跳动,忽明忽暗,映照出宋连因为讶异而略微扭曲的表情。他盯着甲丁的脸仔细打量,不由得低声惊呼:“白……白队?!” 作者有话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还是跨时空的情况下。 宋连:白队,我想死你了! 白队(打了个喷嚏):是谁在骂我?! 第13章 案发现场,高潮迭起 老话说得好,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其他三个宋连没机会体验,但此时此刻,他深深感受到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况且这还不是一般的他乡。 “你也穿了?我就说你眼睛看着那么眼熟!”宋连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根本不给甲丁反应的时间。最后说到眼含泪花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就一把搂住甲丁。 甲丁吓得一个激灵,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心里想的是这下完犊子了,这女鬼不会是看上自己要换个人夺舍了吧? 宋连还沉浸在遇见老熟人的激动之中,两只手臂越搂越紧,甲丁的身板就越绷越僵硬…… “咳咳!”甲丁使劲咳嗽,“宋、检法,神明在上,做如此不雅的事情实在……” 宋连松开甲丁,但认亲之心不死:“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给我点暗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甲丁一脸茫然:“我……穿了什么?” 暗号对不上,宋连犹豫了,他问甲丁:“你就没觉得我很眼熟?” 这说的什么话!大家共事了没有一年也有半载,何止眼熟,简直碍眼! 但甲丁害怕宋连身体里现在住着鬼,狠话是不敢说一点,只好老实回答:“你我同僚半载,怎会不熟……” 宋连这才冷静下来,眼前这人虽然和白队一模一样,但大概率不是白队。否则一整天下来,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吗?长相一模一样也就罢了,还都属于一个公职系统…… “呔!大胆女鬼!”甲丁突然一跃而起,再次将宋连的手臂反剪到背后:“我虽不知你究竟拿宋检法如何了!但你若想占我的身子,我甲丁宁死不从!” 宋连想到他大战元英才的场面,觉得自己的手臂很快就压保不住了,他使出浑身解数,发出了猛男听到都要落泪的夹子音:“冷静,这副身子骨挺好的,适合养鬼,我不会轻易搬家的!” 甲丁“啊”地一声,猛然松手,一蹦好几米远:“半夜三更,你为何要来此地?” 第11章 “宋女鬼”:“我、我常回家看看……” 02 “元英才提到好几次,和卫灵秀在这里……苟且的时候,被青面獠牙的罗刹女附身丢失了神志,才失手杀了人。”宋连一边走,一边复盘元英才的供词。 “那个元英才确实奇怪!前后判若两人,有点鬼上身的症状……”甲丁一边说,一边还在警觉地防备宋连。 “附身”在“宋检法”身上的“女鬼”告诉他:此案还有诸多疑点,需要回到现场进一步核查,否则判了冤假错案有损阴德,见者有份,谁都别想好过。 甲丁现在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配合宋连继续查下去。 “元英才的怪异举止先暂且搁置不说,他描述青面獠牙罗刹女时的神态和用词都十分具体。有细节,说明这不是他临时起意随便编造的,一定是现实中某个具体的东西在他意识中的投射,即便他以此编造撒谎转移自己的罪行,这个谎言也一定具有一个现实依据。” 甲丁觉得宋连在说绕口令,绕得他早就已经跟不上趟了。 他努力思考了一会儿,尝试理解:“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确在这里看到了让他误以为,或者让他有了托词的东西?” 宋连点头。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第一命案现场,也就是石像身后,二人不净行的地方。 白天他们在这里做过勘察,沾着干涸体-液的蒲团还在原处,只是卫灵秀没来得及穿上的衣服已经被收拾带走了。 甲丁拿过油灯照了照地面,又照了照四周,问:“我们要怎么找?” 宋连还会下意识将他当做白队,拍拍他的肩膀:“老样子,重现案发过程!” “重……什么玩意儿?”甲丁还懵逼着,就被宋连一把拽过蒲团边上。 “回忆一下元英才的口供,”宋连边说边拽着甲丁躺在垫子上,“卫灵秀当时头朝这个方向躺着,元英才这样跨坐……” 宋连刚要跨坐在甲丁身上,被甲丁大力一击,推到一边去。甲丁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气得脸都涨红了:“好你个女鬼!果然贼心不死!” 他呼哧带喘走到宋连跟前,盯着宋连看了几秒,突然抬手就要扇他巴掌。 03 “壮士不要冲动!”宋连眼疾手快,一边躲闪一边夹着嗓音解释:“这叫‘重现案发过程’,是现场勘验很重要的步骤!” 就是站在凶手的视角,用他的思维做他做过的行为,在这个过程中往往会发现重要线索,或摸清凶手的行事逻辑、思维方式。这是刑侦常用的重要手段。 宋连遗憾地看着那张白队模样的脸,想念起他的队友、他的徒弟…… 宋连夹着嗓子说了一声,发现嗓子已经要破音了,于是换回自己原本的声音:“要么你试试从元英才角度出发,用他的思维找找线索?” 甲丁忙摆手:“我理解不了他,也理解不了你!” 宋连摊手:这不就得了! 甲丁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嘟嘟囔囔躺在脏兮兮的蒲团上。 “你现在是卫灵秀了,元英才的口供说,是你先看到了什么,尖叫起来。” 甲丁刚才还一万个不情愿,现在不自觉在宋连的引导下沿着卫灵秀的路径思考了起来。 卫灵秀当时看到了什么?甲丁看向宋连背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这里有一盏油灯,应该是他们两人当时拿过来放在这里照明的。”宋连说着要去点灯,想起自己还不会用火硝。甲丁只好骂骂咧咧起身点燃了油灯。 但他们目之所及,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难道真的是元英才临时起意,瞎编了一套鬼话? 甲丁嘲讽宋连,“什么重现什么玩意儿的,装神弄鬼!” 04 “我与卫灵秀在石像后行苟且事……正到兴头时她突然尖叫起来,我顺着她惊恐的目光看上去……” 宋连喃喃,这是元英才当时所描述的原话。 他说“看上去”,而不是“转身看去”,为什么是看上去呢…… 两人都在沉思,大殿里寂静无声。 “正到兴头!”宋连突然说,“正到兴头时,姿势应当是发生了变化的!人体会释放大量的多巴胺、内啡肽、肾上腺素,和很多激素。它们相互作用,导致盆底肌群和腹直肌、腰肌节律性收缩,通过脊髓反射影响身体其他部位,导致背部、腰部和颈部的肌肉也发生不自主的紧张和抬起。” 宋连说着,点了点甲丁的腰部,示意他抬起一点。 “脊髓反射弧会影响颈部和背部的斜方肌、竖脊肌,导致自然向后伸展。交感神经负责调节兴奋状态,促进肌肉收缩、心跳加快、血压升高,当它逐渐占主导地位时,会导致身体呈现类似‘战斗或逃跑’反应的生理状态,这可能促使身体自然弓起,以应对神经信号的激增。” 他又指了指甲丁的脖颈,示意他在平躺姿势中仰起头。 “脖颈后仰可能是身体的一种自然反应,以扩大胸腔,提高氧气摄入量,以适应身体高代谢状态。腰部的抬起也能促进骨盆区域的血液循环,共同作用与‘兴头’时刻。” 05 甲丁完全无法消化宋连这一大串“鬼话”,但也跟着他的指导做出了卫灵秀当时那一刻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甲丁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原本不耐烦的脸一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讶和疑惑。 宋连顺着甲丁仰着的目光,抬头向上看去。青灰色的石像被油灯的光笼上了一个清晰的轮廓,而在石像头顶的位置,趴着一个半人不人的怪东西。 一张青灰色枯槁的脸面向下方,皮肤布满龟裂的纹理,一双凹陷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二人。 深夜的地渊祠里再次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命只有一条,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 汴京城最近不太平。从中元节那天开始,怪异的事情就没有断过。 先是晴天霹雳,大雨如注;夜半时又有厉鬼夺人精舍,潜入宫中;第二日地渊祠惊现无名裸尸,披裹咒幡倒吊在地藏王像指间;隔夜罗刹女现身古刹,却被两个神秘人物当场降服…… 卯时,天微亮起,热闹的夜市刚刚收摊,更热闹的早市准备出摊,汴京城里的说书先生就已经集体更新了《地渊祠诡案》的话本。蹭了一波又一波早高峰的流量。 说书人口中那两个神秘人物,此刻正聚集在开封府衙内,面对案上那具灰白的腊化尸体,眉头紧锁。 世上最糟糕的事,莫过于领导在上班路上听到了关于你的离奇传说;比这更糟糕的事是,他还真信了! “所以,传言是真的?你们二人赤手空拳降服了青面獠牙罗刹女,把她……弄成了这幅样子?” 甲丁:“哼。” 宋连:“哈。” 哼哈二将被傅濂逼问了半小时,本就因为通宵熬夜而混乱的大脑,现在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昨夜他们发现这具尸腊后,甲丁一度吓得昏死过去,他只能用大巴掌强行唤醒。 甲丁自然是不肯再去碰尸体的,但经不住宋连一顿夺舍言论,坑蒙恐吓,踹着甲丁和他一起爬上石像顶端。 这具尸体原本是被装在一个箱子里,刚好能藏在石像头冠的一处凹陷中,从下面是绝对不会发现它的。 但尸体腊化产生了气味,吸引了狐狸野狗之类前去抢食,被拖出了箱子。 幸运的是,顶上空间狭小,不利于动物们协同作战,堪堪将那尸腊拖出一半身体,就无法继续。 尸腊坚硬口感不好,石像太高又很危险,动物们放弃了这个“猎物”,于是尸体得以较好的保存下来。 夜晚光线昏暗,现场又不具备尸检条件,两人只能雇人将尸腊运回开封府衙。 这次找的还是运卫灵秀尸体的那个专车司机。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车夫见了宋连就知道金主来了!不等两人开口就笑呵呵应了下来。 后来他们才明白过来,这专车司机心里还打着另一个算盘:他是运尸人,是故事的第一见证者,添油加醋瞎编一气,卖给小报记者和说书先生,又是两笔额外的收益。 于是清早十分,汴京城已经传开了《地渊祠诡案之罗刹女现身》。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毕竟话本里也没有指名道姓曝光他们俩的隐私。 但让宋连极为不爽的是,话本中甲丁是武力神,力大无比,骁勇善战;可自己的形象竟然是个手持铁斧的活阎王! 算了算了,宋连安慰自己,今天不开心也没关系,反正明天也不会好过。 02 傅濂一挥手,屏退了其他闲散人等,“解剖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一具尸体。 “我已向司天监掌事李士宁大人告知了你如今的情况,我看你也是良家好鬼,并无扰乱朝政之祸,并且……你现在法力无边,得非常之学识,是我大宋栋梁之材!” 第12章 傅濂踌躇一番,支吾说道:“我有一位故交小友,天资卓越,道法了得,可谓年轻有为。我想让你与他见上一见。”傅濂两眼清澈看着宋连,“虽然夺舍你的可能是个好鬼,但人鬼共用一副身体,难保肉身不被阴气腐化……” 前有老局长热衷做月老,今有傅大人带头搞迷信。宋连觉得自己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生涯可以上天可以入地但就是不在人间。 傅大人像保险销售一样滔滔不绝推荐他的术士小友,好像今天如果不答应明天宋连就要魂飞魄散。 甲丁在一旁都要听不下去:“宋检法你最好答应见一见,我怕下回三带一带的就是你……” 老领导一把年纪还要操心自己身体问题——尽管压根没有问题——还要找名医陪诊——还这么可怜巴巴求答应。 宋连实在不忍心说不,主要是拿不准忤逆领导会不会被革职。 “等案子结束,我就去拜访……” “不用等!他人已经来了!”傅濂一脸喜洋洋,冲着门外喊了声:“李公子,请进!” 03 白玉簪束着发髻、身穿白色圆领宽袖襕衫、领口袖口沿边的暗纹绣样翻出昂贵的缎面…… “宋检法,这就是我的故交小友,李士卿。李公子,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位检法官,宋连。” 白衣人起身,比宋连高出5、6公分,面露微笑:“宋检法,久闻大名。” 没等宋连开口,甲丁先“啊!”地叫了一声,随即从衣襟里掏出宋连画的那幅画像,比对着看了好几遍。 “白、白无常?!” 宋连立刻捂住甲丁的嘴:“说什么呢!这位公子虽然穿着白衣但他实际姓‘金’。” 甲丁一脸懵:“不是李公子吗?” 宋连呵呵:“号‘金主爸爸’!” 甲丁又盯着这位“金主爸爸”看了好久,突然回忆起:“你是不是昨晚……” 李士卿只递了个眼神,示意甲丁想好再说,毕竟在祠堂吓破了胆跪着求饶的场面说出去并不好听。 重大嫌疑人马上就要打入我方内部,宋连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称谓:“傅局,他就是那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白衣人!他有重大嫌疑,应该立刻拿下审问!” 傅濂嘴一撇:“虽然你现在心智非常人能比,但这夺舍而来的东西,说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或可能有什么其他的隐疾呢?世上穿白衣者千百万,身为检法官岂能信口雌黄?” 宋连心说:你也知道不能信口雌黄?身为司法之门的一把钥匙,竟然要开启一些邪门歪道,这朝代还能好的了么! 但傅濂听不到基层的心声:“你要放下成见,就当是为你找的护卫医官,保你强身健体,可好?” 无语,老年人与保健品的羁绊真是绵延千年而不绝! 04 “鄙人李士卿,擅长卜卦算命,照看风水”,白衣人自报家门,“宋检法放心,我不会干预你断案,也不会强行驱离那‘夺舍’的鬼。毕竟宋检法断案还需仰赖鬼怪之力。” 这李士卿刚才的笑容是嘲笑吧!一定是嘲笑吧! 宋连刚要力争,见这李士卿的手腕一晃,两指之间出现一张字条,悄悄晃了晃。 是那张写了“宋連”署名的字条! 虽然这并不算是什么把柄,但如今情况已经够繁琐了,万一傅濂追究起前因后果,他的路易十六大铡刀又得摇摇欲坠。 命只有一条,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宋连在窝囊和生气之间果断选择了生窝囊气。 李士卿满意地笑了笑,对傅濂说:“大人,莫要因我耽误了审案。”他接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濂一拍大腿:“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宋连:司法机关搞得这么玄幻这对吗? 李士卿:拿不准,摸不透,再探再报。 傅濂:年轻人还是能玩到一起! 甲丁:昨晚我到底吓尿了没??? 第15章 科学解剖,创新验尸!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霉味,像是陈年不见光的木材散发出的腐败气息,不是那种刺鼻的腐臭,而是一种干燥、陈旧、干枯的味道。 案台上,腊化的尸体躯干如同干朽的木头,手指僵硬的张开。皮肤已经失去弹性,僵硬、枯萎,布满深深的裂痕。摸起来像古旧的皮革或者干燥的纸张,坚硬又脆弱,稍加指压就会浮现更多裂痕。 她的面容几乎不再具有人类的轮廓,青灰色的皮肤裂开,露出脆弱的下层组织,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 她的眼球已经干涸,像两颗空洞的珠子深深凹陷在眼窝中。牙龈萎缩干瘪,泛黄的牙齿暴露在外,看起来狰狞可怖。 “解剖室”的门口围了很多人,都是开封府衙其他部门的官吏小卒。 他们听说提刑司那个被鬼夺舍的宋检法,夜闯罗刹门,降服罗刹女,还抬回来要解剖!纷纷凑来看热闹。 好奇心害死胆小鬼,真看到灰绿的尸腊,他们又尖叫着捂眼捂嘴捂脸。 宋连叹口气,想请傅大人下令清场,却见李士卿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叠宝塔形状的黄色叠纸,向围观人群挨个发放:“此符名为镇妖塔,带在身上可避邪祟、保平安。” 李士卿长得好看,说得也很认真,让人不容有疑。 众人接过“镇妖塔”,纷纷向他道谢。 “不必,”李士卿手掌一翻,掌心向上:“两百文一张。” 大伙当场一愣,又都将符纸扔回给他。 好大一只骗子,竟敢在提刑司招摇撞骗! 李士卿也不生气,收回“镇妖塔”,又变出一张黄色纸条,晃了晃,说:“这个效果不如镇妖塔,但也有驱邪作用,只要二十文。” 02 宋连的尸表检查接近尾声,由于尸腊的毛发已经完全脱落,骨骼突起,使得遍布于身上的伤痕清晰可辨。 “多数伤口位于手肘部、腿部、背部,”宋连指向几处明显伤口,向大家示意,“手肘部这处是明显的防御伤。” 甲丁在旁记录,听到这里停笔,问:“何为‘防御伤’?” 宋连走到他面前:“防御伤嘛,就是……”突然,宋连抬手朝甲丁做劈砍状,甲丁下意识抬臂格挡,宋连的手“砍”在了他的小臂上。 “看,遇到迎面而来的击打,人会本能的抬手格挡,保护头面部。凶器就会在手臂产生创伤,由此而来的伤口就叫防御伤。” 甲丁连连点头,赶忙把这些记了下来,无视了宋连摸过尸体的手又来摸他。 傅濂听宋连描述,跟着他的思路推断:“一击未毙命,却不敌对方力量,她没能逃跑,而是又连中数下……” 宋连点头,指向尸体颅骨处:“致命伤是后脑这里,遭砍伤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看这伤口,纵深呈楔形,和其他地方的伤口相似。综合这些伤口判断,凶器长约12公分,一边锋利一边钝厚,厚处约3公分。” 甲丁又问:“3公分是……” “呃……差不多一寸左右。” 傅濂似乎还在思考凶器,忽略了宋连暴露的度量衡bug,或者他听到了,但宋连自从被“夺舍”之后就时常不说人话,大家都习惯了。 他思索片刻,猜测:“这凶器,莫非是……” 宋连指着尸体:“口说无凭,让她来告诉我们。” 03 尸体已经腊化,死透得不能再透,如何告知? 宋连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科学解剖,创新验尸!” 太爽了,实在太爽了! 宋连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以现代法医学知识穿越到古代去搞解剖,那该多刺激!没想到,梦想成真了! 他差人准备一些熟石灰,掺水和成糊状,舀出一勺小心翼翼灌入尸体后脑和手臂、大腿的伤口中。 “这叫灌模浇铸法,”宋连一边操作,一边还不忘进行科学普及:“待石灰糊在伤口中逐渐凝固成为石膏,再将其取出,就能看到凶器局部或全部的样貌,从而判断凶器种类。运气好的话,甚至能看到指纹等重要线索。” 甲丁刚准备点头,又问:“‘指纹’又是何物?” “就是你手指面的纹路,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听过吗?” 甲丁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懂非懂的样子:“这不是人人都有吗?” 指纹作为个体特征的科学性要到800年后的19世纪末才会被应用于刑侦领域,而此时此刻也并不是进行详细科普的合适场合。 “呃……说不定凶手的手指有什么特殊情况呢?这不是多一个可能性嘛。” 甲丁恍然,傅濂则赞许地捋了捋胡子:那司天监的李大人果然神人,这宋检法被夺舍一遭,也是因祸得福了啊! 04 等待石膏凝固的间隙,二人将发现尸腊的过程大致还原向傅大人描述了一番。隐去了甲丁对“黑白无常”求饶的环节,掩盖了他情急之下交待了自己监视的行为,宋连还贴心地替他略过了吓昏过去的部分。 第13章 他边说边偷瞄李士卿的表情,心想这神棍最好不要笑场,否则他也会破功的! 傅濂听了他们的“重现案发过程”,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 原来这个手势这么早就有了! 傅局长得虽然长得艰苦朴素,但拇指圆圆的像个胖头鱼,宋连很想怼上去点个赞,但他忍住了。 “宋检法,这些也是夺舍时,那鬼告诉你的?”甲丁不耻下问。 唯物主义战士宋连,艰难点头,心里为自己对科学的背叛再次狠狠愧疚了一番。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石膏凝固差不多了,宋连在一堆狂野的工具中挑挑拣拣,选了几样凿子锤子改锥之类。 他将工具楔入尸腊伤口边缘,一点点钉凿扩展,待扩出足够的空间,用夹子小心将石膏体取出。 几处伤口中的石膏样本基本一致,说明凶手使用同一凶器。 众人看着托盘中几个相同的模具,和他们心中预想的一样。 是斧头。 本以为尸检就此结束,没想到宋连又挑出几个大件工具,面对尸腊鞠了一躬,对甲丁说:“开始吧,我剖你记。” 04 由于尸体腊化十分坚硬,解剖前需要用温水对尸体进行一定的软化。 甲丁目睹这一过程,觉得自己以后都无法正视泡澡这件事了。看宋连在桌案边“大刀阔斧”,他不由得靠向李士卿。 “你那个什么镇妖符还有吗?看在昨晚我给你磕了好几个头的份上,送我一个呗?” 李士卿从容伸进衣袋,拿出那枚精致的镇妖塔符,甲丁开心地刚要去拿,被李士卿躲闪开了,他又伸出另只手,掌心向上:“100文,是我帮你隐瞒下地求饶的封口费。” 甲丁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呸!无良商人!江湖骗子!” 一转头,看见宋连已经将尸腊腹部剖开,在里面抓拿掏取的。他打了个激灵,又靠向李士卿:“那个次一点的符纸呢?能送吗?” 李士卿把镇妖塔放回去,又掏出一张符纸:“10文。” 甲丁一咬牙:“5文,不能再多了!万一要是那鬼在宋检法那里玩腻了来找我,你这符能阻挡吗?” “就凭5文?” 甲丁:“5文怎么了!5文也是钱!要是不管用,你得十倍赔我!” 李士卿没说话,抖了抖符纸,伸出另一只手来接钱。 交钱接纸,交易完成。 05 待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宋连在净手盆里洗了手,对甲丁陈述尸检结论: “死者为女性,身高155公分,呃,五尺两寸吧,生前体态较为丰满,根据牙齿及腕骨、盆骨、关节情况判断,死者年龄大约在23-25岁左右,无生育史。死因为斧头砍伤头部造成大脑血肿,死亡时间不低于半年。除此以外,死者右腿胫骨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根据骨痂判断大概已有五年以上;死者的脏器虽然因脱水病变,但从其形态上仍能观察到死者生前患有长期肝硬化、肺气肿和心脏病,这些疾病大概率与她太胖,对心肺负担过重有关。因此在遭遇袭击时很难逃跑,甚至会因为心肺疾病复发而倒地,最终被凶手击碎颅骨死亡。这些就是死者尸检情况。” 宋连心里觉得十分遗憾,其实尸腊现象是能够保存很多证据和线索的,但由于没有相应的检验设备,能够得到的结论太少了。 但甲丁和傅濂显然不这么认为。抛开他说的一大堆听不懂的话术,“宋检法……你从一具形如枯槁的尸体上,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这是死者的情况,下面说说凶手,”他示意甲丁继续记录,自己则指点尸体身上几处伤口:“凶手是径直冲向死者,先砍伤肢体形成防御伤,这时死者倒地向另一方向爬去,被砍伤脚踝。从伤口的深度来看,凶手整个过程几乎一气呵成,当时应当属于十分激情上头的程度。” 宋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她爬到了凶手只能砍得到脚踝的距离,这个过程中凶手在干什么?看着她爬吗?” 他叮嘱甲丁将这个疑点仔细记录下来,又继续说:“根据死者身高,考虑到斧头柄长和伤口的角度判断,凶手是右利手,就是惯用右手。身高推测在165-170左右。当然,这个推测误差可能比较大,只作为参考。以上就是全部尸检情况。” 06 屋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十分微弱。片刻之后。 宋连意识到他可能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他不知此刻应该作何反应,只能以飘忽的眼神躲避众人的凝视。 飘着飘着,就飘到李士卿那里。此刻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快速掐决,像是在念咒施法。 宋连欲哭无泪,我真不是鬼啊! 作者有话说: 宋连:娘欸,这么多人在场,我还得单位换算,脑壳疼! 傅濂:娘欸,“它”从这么一具尸体上能看出这么多? 甲丁:娘欸,又花出去五文钱! 李士卿:先祖在上,告诉我宋检法身体里到底是何方妖孽! 第16章 抽水马桶怎么造?在线等挺急的! 尽管宋连说的天花乱坠,不过傅濂并没有马上就相信这一套“鬼话”。 但身形丰满、曾经小腿骨折这类显著的外貌特征还是很有价值的,接下来就是以地渊祠为圆点,通知各厢坊社区居委会,寻找这样一个在半年前失踪的女子。 看似简单,实则大海捞针! 傅濂沉思良久,下达指令:“先从外城郭坊一带开始吧。” 他喃喃道:“郭坊距离地渊祠不过二里,坊间住户多农人,家中常备斧头……” 最后他像是确认了这个决策,对甲丁说:“即刻前往外城郭坊探查!” 甲丁得令,带着两名卒吏出发。 宋连则在心里默默感慨:这老头看起来没什么能耐,其实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02 甲丁和几个卒吏被安排去郭坊探查,围观的人群做鸟兽状散去。 傅大人让宋连和李士卿好好聊聊“病情”,自己也哼着小曲溜了。 于是只剩下宋连和李士卿相顾无语。 宋连用皂荚把胳膊手仔细搓了几遍,用掉了足足半个小时。 接着又是无尽的沉默…… 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不久就尿意来袭。 大意了! 一想到上厕所,宋连就皱眉。 穿越过来有几天了,衣食住行倒还都算能接受,唯独上厕所这件事…… 要是户外还好,找片荒草丛就解决了,府衙的厕堂就有点一言难尽…… 尽管蝇虫是法医最好的朋友,但那感觉和案发现场还是有微妙的区别。 而且这身袍子要多拖沓有多麻烦,上个厕所还得肩扛手提。 如果是户外小解也就罢了,但……手纸是个问题…… 宋连胡思乱想半天,能憋一会儿是一会儿。 李士卿倒是坐的稳如泰山。 小腹急急,坐立难安,算了,再高级的人类都是要屈从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宋连刚要起身,李士卿叫住了他。 “宋检法是哪里人?” 宋连屈腿又坐了回去。 那哥们儿是哪里人……他怎么知道!这几天忙着侦破案件,也没顾上问问那位“前身”的基本情况。 但转念一想,李士卿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想来他也不可能知道北宋疆土上所有的地方,随便编一个名字不就好了! “我老家在麻瓜县对角巷,李公子可听说过?” “从未,是哪一路?” 宋连大学学中国司法史的时候学到过,宋代行政区划基本上按照路、州、县划分,具体什么朝代分十八路还是二十四路的,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只记得汴京属于京东路,洛阳属于京西路,但这两个地方恐怕李士卿都很熟悉。 宋连大脑飞速运转,印象中这个课题的权威学者似乎是河北大学的博士。于是当即一拍脑门:“我是河北人。” 李士卿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必须要去厕所了,小腹也急,问题也招架不住。 宋连再次准备起身,没想到那李士卿又说话了:“宋检法被夺舍之后的确忘了很多事,却还记得自己的家乡。” 宋连耐心丧失,惦着双脚胡乱回答:“乡音未改鬓毛衰嘛!” 他是真的憋不住了,小跑着往厕堂冲。 一只脚跨出门槛,就听李士卿在背后幽幽说道:“但你却忘了,我与宋检法是认识的。” 03 李士卿话一出,宋连心里“咯噔”一下。糟了,他忘了当初是那个“宋连”约他在地渊祠碰面。 他们认识。 但此刻实在顾不得这些,宋连装作没有听到,健步如飞奔向厕所。 他又磨蹭了二十分钟,才慢吞吞回来。 李士卿还稳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第14章 见宋连回来,也没再重提刚才的话题,而是闭眼打坐。 这小公子年纪轻轻,行为做派倒是十分老城稳重的样子。 又想到他伸手要钱的模样……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茶也不能再多喝,话也没什么可说,宋连百无聊赖坐着,不久就开始打盹。 昨天他和甲丁通宵搬运尸体,几乎一夜没合眼…… 一个完整的念头还没走完,他就坠入了梦乡。 04 梦里他又回到了展馆,远远看见徒弟岳雲和白队正围着一具尸体勘验。 再次见到“亲人”,宋连激动的大喊,可他们似乎根本听不见。 宋连跑到他们跟前,发现自己好像空气一般被无视甚至被穿透。 再看他们勘验的尸体,分明就是自己! 可岳雲和白队面对着昔日战友的尸体,却没有半点痛惜伤心的表情,像看一具普通命案尸体一样看着“他”。 宋连的情绪十分复杂而迷茫,他蹲下身,注释着那个死去的他。 突然,那具尸体猛地睁开眼睛,同时苍白的手抓住了宋连的胳膊,力量非常大,像是要将骨头都捏碎。 “抓住他!只有你,只有你能抓住他!” 那个“宋连”声音沙哑,像是破漏的风箱发出的声音。他死死抓住宋连的手臂,又凶狠地盯着他看了一眼,突然猛地一推,将宋连推入了一个多重的空间。 周围的物体都在高速振动着变化着,它们从某个地方突然出现又消失。巨大的风吹得宋连根本无法自控,在震动变化的时空中穿梭。 下一个瞬间,一切寂静下来,他来到了一个树林中。 周围缭绕着白色的雾气,隐约听到前方有流水的声音。 宋连穿过密林灌木,来到一条河边。 还是那条河,他熟悉的河。 河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无论他怎么使劲的看都无法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个人影被迷雾包围,只有一个轮廓。 浓雾顺着一个方向流动,宋连跟随看去,河边的大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宋连的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他离那团模糊的轮廓咫尺距离,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邪恶的笑。 宋连想要趟过河流去对面一看究竟,抬脚的瞬间被一股力量拉住。 李士卿突然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只是盯着他看。 宋连想绕过他,可无论他怎么腾闪挪移,李士卿总会一秒挡在他眼前。 “你干什么!”宋连忍无可忍的大喊。 李士卿仍然死盯着他不放,张开嘴的时候发出的竟然是某种低沉的共振。但振动的声波仍然可以辨析出,他说的是:“你究竟何人!” 05 一阵吵杂惊醒了宋连。他还趴在案几上,但李士卿却已不见踪影。 宋连循声走出屋子,看到甲丁和几个卒吏正带着一个男人朝这边走来。 他下意识先关注男人身高,比甲丁还要高壮一些,肯定在170以上,且高出很多。 男人叫郭大伟,外城郭坊人,是个小商贩。 据甲丁汇报,他们先找了郭坊的耆长,就是社区主任,向耆长描述了那无名女尸样貌特征后,耆长立刻便想起了郭大伟。 原来郭大伟的老婆在半年前离家出走,在郭坊也算轰动过一阵。 郭大伟又是报官又是寻人,折腾了很久,最终也没能找到老婆。耆长以人口走失留了档,没想到时隔半年真的有了消息。 路上甲丁已经告诉郭大伟,找到的是具尸体,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尽管如此,在看到那句干瘪的尸腊时,郭大伟还是惊叫着呕吐不止,之后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看那尸体一眼。 “这并非内人!绝对不是!”郭大伟退到门口,坚称这不是自己老婆。 “尸体经历半年,已经脱水腊化,确实很难辨别。但她身上有些体貌特征,和你妻子吻合吗?” 郭大伟看着宋连,脸色十分难看,他摇着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宋连示意甲丁,拿出一堆衣服。 “这是死者当时穿着的衣服,你辨认一下,和你妻子走失前穿的一不一样。” 郭大伟盯着衣服看了许久,终于“哇”一声哭喊出来:“不会的,一定是巧合,你们搞错了,不会的!” 这种场面宋连见过太多,家属认领尸体时第一反应都不相信这是自己的至亲。一方面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另一方面人死后样貌确实会发生一些变化,看似很像但又有不同。 宋连示意甲丁先带郭大伟到前堂,平静一下情绪,然后再进行问话。 作者有话说: 宋连:糟糕,这家伙懂得审讯技巧! 李士卿:呵,你就装吧! 第17章 老公深情款款一看就是渣男 郭大伟此刻已经平静许多,也承认那衣服的确是妻子离家前所穿。 妻子是半年前离家出走的,当时郭大伟四处找寻,先去了娘家,娘家人说女儿并不曾回家。后又找遍了所有妻子可能去的地方,均无果。 郭大伟又去报官,官府立了案也找了几天,仍然无果。两个月后依旧杳无音讯,官府称妻子很可能已经出了城往其他地方去了,这案子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傅濂问:“那你可知她为何要离家出走?” 郭大伟显得十分为难,两手局促地摩挲,最终还是说出了原委。 二人结为夫妻已有七年,却没有生育。 五年前妻子曾怀过一胎,因为她身形丰满,不显怀,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一次做家务时不慎摔倒,摔断了一条腿,下身却出了血,那时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当时他们赶紧找了稳婆,却被告知怀的是个儿子,可惜已经没了。 夫妻二人伤心过度,妻子更是茶饭不思,落了病根,腿也恢复的不好。 自那之后,二人做了很多努力,却再也没能有过孩子。 时间久了,妻子对郭大伟便生了埋怨之心,二人感情出现裂痕,她更是不愿与他同房。 后来没多久,妻子就离家出走了。 “那时我去各处寻她,才知道原来她早就背着我在外面有了男人!她定是跟那野男人跑了!然后……”郭大伟说着又潸然涕下,“那狠心的男人定是嫌弃她腿脚不便,吾妻性情好强,怎的忍受得了这般轻辱,想必是与那男人发生了争吵,被……被……” 郭大伟脑补一番,更加怆然,再也说不下去。 02 众人看郭大伟声嘶力竭,都觉得他可怜可悲。但他供述中却有一处与尸体情况不符。 连甲丁都听出了不对劲。 “他说的孩子……” 宋连举起食指做了“嘘”的手势,问郭大伟:“你怎能确定稳婆说的是真话,你妻子确实有孕在身?” 郭大伟没想到宋连会有这样的质疑,认为是在耻笑他不行,于是激愤道:“大人此话是何意思!稳婆为何要欺骗我!” 宋连又问:“你妻子平时身体如何?有什么疾病吗?” 郭大伟如实回答:“内人患有心病肺郁,时常胸闷气短,久咳不止……怎么,她的死与这有关?” 宋连点头:“夫人体型偏胖,心肺负担太重,又有旧伤,恐怕有这些影响。” 宋连对傅濂耳语一番,傅濂思考良久,对郭大伟说:“现在你妻子也已经找到,尸身便可领回下葬,早日入土为安了。” 听了这话,郭大伟悲伤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被掩盖了下来。 “不过……”傅濂有些犹豫,“以你所说,如果真有私奔之事,那外遇男子亦有重大嫌疑。令夫人尸首且在开封府保存几日,待我们将那男子调查归案后,自当奉还。” 03 几人看着郭大伟走出厅堂。 甲丁问:“就这么把人放了?那孩子……” “郭大伟很肯定郭氏怀了男孩、能看出胎儿性别至少要怀胎16周,也就是四个月以上。这么大的月份流产,骨盆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但那具尸腊骨盆并没有扩张,也没有引产痕迹。” 甲丁恍然:“哦……那就是说,那尸体不是他老婆!” 宋连斜眼看了甲丁一眼,很想学孙大圣对待猪八戒那样,脑袋上给一巴掌,再叫一声“呆子!” 不过傅大人倒是替他做了。 “那郭大伟听说能领回尸体,喜形于色,断不是刚才那副不肯认尸的样子,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甲丁摸着被傅大人拍过的脑门:“可我看他伤心欲绝的样子,情真意切,供述也很有条理,不像是在撒谎啊……” 宋连嫌弃道:“上演一出深情戏码对这种渣男来说有什么困难!这一整天坊间街市都在讲二郎神大战罗刹女的话本,他肯定早就知道尸体被发现了,用一整天时间编这么个故事,简直绰绰有余!” 第15章 甲丁更不理解了:“既然认定他就是凶手,怎么又把人放了回去?” “因为身高不符啊,”宋连回答,“凶手只有170上下,但这郭大伟太高了。凶手很可能不是他,但一定是他认识的人,所以你觉得,他现在最近紧要的,是要做什么?” 这下甲丁完全明白了:“通风报信!” 傅濂立刻下令:“盯着他,看他都去了何处,找了何人!” 04 接下来的两天,甲丁早出晚归,蹲守在郭大伟附近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而那个叫李士卿的江湖骗子也再度销声匿迹,想到傅大人那张艰苦朴素的脸,再想想那个年纪轻轻就走上诈骗道路的神棍。 宋连简直扼腕叹息,替帅哥遗憾,替老头不值! 打着“夺舍失忆”的旗号,宋连从同事口中套出了不少那个“真·送检法”的信息:他来汴京也不过半年而已,还是开封府一名实习生。 他能力平平,胆小文弱,甚至有些笨手笨脚,平时只做一些文书工作,还常常错误百出。 很多人猜测他是哪位大官硬塞进提刑司的关系户,可他清贫的待遇,又不像是背后有人。 “真·宋检法”就这么默默无闻碌碌无为的混了半年,正当大家以为他转正无望的时候,他竟然被鬼相中夺了舍…… 宋连在“家中”翻了十几遍,都没找到与穿越相关的一星半点线索。 案几上的文书几户都是誊抄的案卷,多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连命案都很少。可见这位“真·宋检法”在单位确实很不受待见。 不过这位宋检法的字写得着实漂亮,丁真楷草,秀丽疏朗。 宋连想了想自己那一手狗爬的字,嫁祸给鬼都觉得对不起鬼。 05 “真·宋检法”的住所是朝廷为他这样初来乍到的公务员提供了政府廉租房,就在开封府边上,步行五分钟,非常方便。 这是一个三进大院,只是不分什么厅堂卧房,每进一排房屋,分割成几户,租给不同的人。一个院子里能住十几户。 宋连在中间那一进,是整排房间最东边一间。 很俭朴的一居室,中间以推拉屏风隔开,前厅用来书写、办公、会客。有一张案几,一只高脚圆凳,一盏琉璃立灯,沿墙边还有一个小边几,不到一米,左右两旁有两张椅子,如有客来,可小憩喝茶。 屏风后则是卧室,单人床一张,床外墙角处是洗漱架,有脸盆,毛巾,还有一个木质小盒子。 盒子里有一柄小刷,刷头扁圆,刷毛坚硬,像是猪鬃毛,另有一凹槽装着一些白色粉末。 宋连猜测这应该是牙刷和牙粉。洗漱架上还挂着一面锃亮的铜镜,应当是整理仪容用的。 卧室另一面墙贴放着几个大木箱,分别放着宋检法的内衣裤、外衣裤、办公制服…… 有条不紊,与宋法医的生活习惯如出一辙。 卧室里还有一只恭桶,估计是为了半夜尿急方便,但这东西放在房子里着实有些膈应。 不过想想,小时候在村镇生活,家家户户都有尿壶痰盂。 宋连用之间捏着打开盖子,内部刷得很干净,也晾晒过,没有异味。 吃喝拉撒是人生大事,宋连进院的时候就观察过了,每一进的小院最西边都有一间茅房,若不是夜急,他还是愿意跋涉到另一头的公厕解决。 作者有话说: 甲丁:他哭的好伤心,好可怜! 傅大人:言行前后不一,有问题 宋连:哦~情杀啊,那有数了! 第18章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提刑司暂时没有安排其他案子给宋连,倒是让他有了一点闲暇时间研究如何穿越回去。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要达成一次穿越必须具备高伏电压(雷电)和一个金属导体(铜钱剑)。 用科学的角度解释,当晚的雷暴击溃了展馆的避雷装置,或者展馆本来就有漏电隐患,好巧不巧,宋连身上还带着岳雲那把金属铜钱剑,巨伏电击在普朗克时间单位内,在宋连身上产生了电子对撞,又在量子尺度展开了高维宇宙,时间和空间被扭曲,于是他穿越了。 也就是说,世界顶尖物理学家在日内瓦的cern研究院,耗费数十年耗资不计其数的研究,都不及他被雷劈了一下…… 牛顿同意了吗,普朗克能信吗,薛定谔的猫会怎么想,爱因斯坦会跳起来给他鼓掌吗? 那些前赴后继的诺贝尔物理学家们终将拜倒在雷神的脚下吗?科学的尽头果然是玄学吗?! 玄学……宋连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但很快又摇头把这个想法甩掉了——他可能装鬼装久了,才会寄希望于一个神棍骗子! 傅濂也不知被李士卿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还封了他一个“提刑司智囊顾问”,那之后这位李神棍就很不负责任的消失了。也不知傅濂付没付顾问费。 江湖骗子也要营生糊口,谁知道他正在哪个地方兜售他的那些手工折纸。 话说回来,他这样的神棍,应该有一些类似铜钱剑的“法器”吧,下次见面可以问问,如果有的话就借来一用——夏天雨季雷电多,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而且他们神棍圈,应该对各种神化传说、宗教故事多少有些了解,说不定有《汴京水陆全图》的一手资料! 宋连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浑然不觉门口站着一个人。 “你找我?” 说神棍神棍到,就这种心想事成的buff,不买彩票都可惜了! 02 边几上明明就有茶叶和茶具,但在哪烧水呢?屋里也没个炉子,来时也没注意厨房在哪。 宋连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额头的汗珠都往下滴答起来。 李士卿看着宋连慌里慌张忙活半天,也没忙出个所以然来。 “宋检法不必客气,我不饮茶水。” “不喝水?不喝水好,喝水还得上厕所,这儿厕所太远太不方便……”宋连如释重负,这才坐了下来。 二人相顾无语,都在等对方说明意图。 宋连:“李先生找我什么事?” 李士卿:“不是你要找我?” 宋连有些莫名其妙:“我没说要找你啊,谁跟你说的?” 李士卿:“算出来的。” …… …… “李公子,现在屋里没外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宋连一本正经说:“就目前来看,你这种诈骗行为似乎还没造成人民财产的重大损失,我看法律条款里也没有对你这种行为的处罚,就当你是通过封建迷信手段,疏解人民心理矛盾,以达到维护人民群众心理健康的目的。” 李士卿听明白了:“宋检法还是不信我。” 宋连摆出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李士卿并没有辩解,只是又问:“宋检法是不信鬼神之说,还是不信我?” 宋连刚想说他都不信,突然想起自己还要仰仗“夺舍”活命。 李士卿见宋连不说话,点了点头:“看来是不信我。”他似乎有些委屈,也可能是遗憾,总之撇了撇嘴。 “既然宋检法要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你不妨说说,你究竟何方妖孽!为何占据宋连的皮囊?” 03 宋连不确定李士卿是真的看出什么还是在诓他。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 我投降! 最终宋连以撂挑子的形式先发制人:“我要说我不知道,你肯定也不信,你那么厉害,不如自己算算呢?” 果然,李士卿微微皱眉,被宋连将了一军。 “你看,你我对彼此都不信任,各自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就不要为难彼此。我只能告诉你我纯天然无公害,用着放心吃着安心,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也很想回归正常生活,你要是真有办法帮我回到正轨我肯定全力配合你,但你不能。” 李士卿思考一下,问:“你可记得出事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当然记得,只是没法解释……不过既然这神棍问起了,不如顺水推舟问一问《汴京水陆全图》。 “出事之前我正在调查两起命案。” “你?查案?”李士卿似乎不相信“宋检法”还能和命案扯上关系。 “对,命案!咋了?你觉得我不配调查命案吗?” 李士卿摆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两起命案,乃同一人所为,此人极度冷血残暴,将受害者残忍杀害之后,还能冷静布置现场,”宋连讲到了重点:“他的作案手法是依照《汴京水陆全图》来的。” “《汴京水陆全图》?”李士卿瞪大双眼。 有戏!宋连就知道,这种神棍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最在行了!他一脸期待等着李士卿答疑解惑。 “这《汴京水陆全图》,是何物?” 04 所以说网上的东西不能信!尤其ai,它们最擅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 第16章 宋连不确定是根本就没有《汴京水陆全图》这个东西,还是他穿越的这个时期还没出现。 他将两起命案现场的情况与李士卿描述了一番。 “所以,凶手是按照十八层地狱景象来制造杀人案件?” 宋连点头:“他的反侦察…就是戒备心,非常强,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身份的线索。所以我只能通过分析他的心理动机来‘了解’这个人。” “如同你与甲丁在石像后揣摩元英才和卫灵秀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站在凶手的角度思考问题。他为什么要布置这么复杂的仪式场景?要知道现场越复杂,可能留下的线索就越多。另外,这些宗教仪式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这些含义中很可能投射出凶手的心理状态,心理倾向又会明确的反映在一个人的外在特征中。” 宋连停下,想了想举了个例子:“比如,有创伤应激症的人,由于海马体萎缩,削弱了对威胁的理性判断,边缘系统持续激活使身体处于‘随时反击’状态,往往会对周围反应产生一惊一乍的应激,表现为双臂交叉,或对特定环境排斥;再比如慢性压力的人往往白发早生,因为暴食催吐导致牙齿损伤明显;而狂躁症患者由于前额叶皮层抑制功能失效,多巴胺水平激增引发‘欣快感驱动’,行为脱离现实约束,会说话极快、思维奔逸、举止夸张、坐立难安、喜欢冒险、刺激、购买欲极强……” 05 宋连说了一大堆,不能说是为难李士卿,但也有戏弄一千多岁老大爷的意思。 但李士卿并没有露出不耐烦或质疑的表情,而是很认真的听完了。 “宋检法,你说的这些是从何得来的?” “这是逻辑推演,是科学方法论。” “科学?” “科学是通过系统性观察、实验和逻辑推理,探索自然、社会及思维规律的知识体系与方法论。其本质是基于证据的可验证性,旨在描述、解释和预测现象——这不是我下的定义,词典里就这么解释的。” 李士卿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不懂装懂,总之他思索一番,说:“在我看来,你之‘科学’,我之‘术法’,并无不同。” “狡辩!你要真懂什么术法,这种案子掐指一算就应该算出凶手是谁;你要真能与鬼神对话,随便找个孤魂野鬼,问问半年前郭氏怎么就被扔在那祠堂不就好了?再不济你直接问问那座神像呢?你能你上啊!” 李士卿叹口气:“术法之道,并非宋检法想的那样……” 宋连:“呵,还说你不是骗子?” 李士卿反问:“那么宋检法所说的科学,就能解世间一切疑问吗?” 宋连语塞:“科学也在发展嘛,还有很广阔的边界,但假以时日,科学肯定能解释世间万物。” “如你所说,了解基本信息,然后做出预言,这与术法有何不同?” 宋连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以至于李士卿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宋连:科学发展观才是硬道理! 李士卿:这么说起来,我们术法圈是最讲科学的了…… 第19章 力道刚刚好,懵逼又伤脑 李士卿这人,在宋连眼中除了长相一无是处。但现在他似乎发现了这人另一个小小的优点:懂得见好就收。 此时他已经主动将话题带回那两起连环案了。 “你所描述的,应该是‘水陆道场’中的地狱变相图。” “水陆道场?”听起来和水陆全图还是有点关联的。 “地狱变相图描绘了不同地狱场景、展示犯下不同罪业的人将如何接受惩罚。能够令生者产生强烈的忏悔之心。而‘水’与‘陆’则是两种刑罚的方式。” 例如宋连所说的“血池”属于“水刑”的范畴,而“铁树”则是“陆刑”的一种。 “若说寓意,则有不同说法。一说为警示作用,规范世人行为,否则将会堕入轮回地狱,遭受无量业苦;另一说这是一种超度仪式,目的是为亡者祈福,帮助亡灵脱离十八层地狱困境,进入更好的境界。” 02 欺负千岁老人不懂现代科学的恶果,很快就反噬到了宋连本人。 刚才对着李士卿一顿“科学观”输出,想必对方的心情和此刻的他是一样的:懵逼又伤脑。 “帮助亡灵脱离困境……感觉不像。倒像是要把活人都推下地狱。” 照这个说法来看,凶手大概率是带有某种“惩罚”目的的。 ta恐怕是一个权力欲、控制欲极强的反社会人格,有一套自己的价值体系,扭曲、残暴;ta即是审判者又是施行者,漠视道德与法律……不,也可能有极高的道德洁癖。 这可能源自于ta的童年创伤。结合心理专家预测ta很有可能在生理上缺失了某种功能……这样的人很难甘于隐于大众,做籍籍无名的小人物…… 所以……他们的侦查方向错了! 宋连恍然大悟。 因为命案发生在城中村棚户区,他们先入为主认为凶手是流窜在底层的闲散流民。但如今看来,他很可能是个“精英阶层”。 “李老师你再跟我详细说说,这个地狱变相图还有哪些场景,分别都代表什么寓意……” 宋连现在看李士卿觉得哪哪都顺眼,精神小伙,帅穿地心,帅出宇宙! 不过“李老师”没有机会向唯物战士传播传统文化了,因为“宋检法”这屁大点的住所里,又来了一位熟客。 “宋检法!”甲丁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小院里,惊跑了一树麻雀。 “有了新发现!” 03 暮色沉沉,最后一点余晖也逐渐暗淡,星星们按时打卡上天。 宋连和甲丁已经站在开封府衙的公堂之内,一同来的还有顾问李士卿。 宋连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突破了30万公里/秒的物理定律,都没能突破熬夜加班的社畜命运。 算了,至少自己还能衣着整洁,仪容干净。再看甲丁,这几日风吹日晒,披星戴月,已经不成人样了:幞头多日不洗,天天被汗浸着,已经干硬定型;圆领半臂衫上全是尘土,拍一拍肉眼可见一团团飞起的尘雾;衣裤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脚与裤管已是两种颜色,白色绑腿已经黢黑;最惨的还是双脚,单薄的蒲鞋已经鞋底分离,五根脚趾露在外面,还怪凉快的。 模样如此,身上的味道更不必说了。甲丁也知道自己已经腌入味了,故意远离人群,把蒙脸的面巾又网上扯了扯。 傅大人已经坐在高堂上,等待甲丁汇报工作。 04 “先说那郭大伟的情况”甲丁拿出小本本,上面是他记录的各方口供,“五年前郭氏确实摔断了腿,街坊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怀孕了,但不是听稳婆说的,而是从郭大伟口中得知。相反,邻居并未见过稳婆,只是郭大伟夫妇这么说了,他们便也信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没人会开这种玩笑。” 那之后,郭大伟夫妻生活一直比较平静,并未有什么异样。直到大约一年前开始,街坊邻居时常听到二人激烈争吵,甚至有时还会大打出手。 一开始邻居猜想,是因为郭氏不能生育,而郭大伟在城中做买卖,接触的人多,可能是有了新欢。 但后来有街坊看到郭氏与一男子过从甚密,有几次郭大伟不在家中,郭氏竟带着那男子回了家! 之后没多久,郭氏就离家出走了,因此坊间都传言郭氏跟那男子私奔了。 傅濂捋了捋胡须:“这男子,会不会就是元英才口中那个‘元老三’?可打听到男子样貌?” “有的,”甲丁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像,“我叫画师按街坊描述的样子,将他画了下来。” 画像上那男子穿着天青绸襕衫,带包头幞头,瞳仁清亮如明前茶汤,眼尾微微扬起,鼻梁线条比值,片在鼻尖处勾起个圆润的弧度,带着三分书卷气,是工笔细描的仕子骨相。 宋连瞅了眼画师的人像图,撇撇嘴:“跟我画的也不差多少嘛……” “呃……”甲丁一肚子槽,碍于这人身体里有鬼,忍了忍还是咽下去了。 作画人只画了上半身,也看不出他身高体重,但甲丁向目击者打听到,此人比那郭氏高出一头,身材与郭氏对比,可谓瘦如竹竿了。 这也是叫街坊无法理解的:那郭氏既无样貌也无家底,如何能吸引如此模样俊美的男子? 宋连拿过画卷仔细打量一番,又对照着端详了李士卿,撇撇嘴说:“我看也就一般,哪比得上我们李顾问丰神俊朗。” 李士卿:“……” 宋连戏弄得逞,有些得意。傅濂在一旁偷偷翘起嘴角:看样子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甚好,甚好! 05 众人还在议论这对并不相称的出轨男女,宋连却默默收起画像,对甲丁说:“你们这是偏见。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百里挑一,说不定郭氏是个风趣幽默、魅力四射的人呢!” 第17章 那郭氏被发现时已是尸腊,藏于破败祠堂的石像上方。丈夫说她不孕不育,离家出走;邻居说她不守妇道,与人有染;人们只记得她身宽体胖,配不上那貌若潘安的男子。 谁也没想过她生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唯独将她开膛破肚,掏心掏肺的宋检法始终将她看作一个活生生的人,至少曾经是。 是人就有性格脾气,就有七情六欲,有缺点也必有长处。 只可惜斯人已逝,他们也已经很难了解了。 众人沉默,只有李士卿偷偷看了眼宋连,眼神里有了一些变化。 06 有了嫌疑人画像,就可以复拓一些贴出去通缉。但甲丁还有下文。 “就在郭氏离家出走两三个月后,郭大伟与一个叫‘陈莲儿’的女子在一起了。” 甲丁日夜蹲守,还真蹲到了那个陈莲儿。 “这郭大伟一家真是走了桃花运,郭氏那男子够俊美了,可这陈莲儿的模样更是惊为天人!” 他又掏出另一副女子画像,自顾自欣赏了起来,还感慨:“眉似远山含黛,眸若清潭映月,眼尾斜飞三分剑势;鼻梁挺若悬胆,唇色淡如春樱,真是仙姿玉貌。”说完还满意点头,“画像与本人几乎不差分毫,可以想见那俊朗男子应当就是那个模样的。” 甲丁得了画像原本想回来复命,又觉得还不够仔细,于是又耐心蹲守一夜,待第二天那陈莲儿从郭大伟家中出来,他一路尾随,跟着找到了陈莲儿的家。 “这陈莲儿是个租户,我后来找到房东看了租契,上面确实是陈莲儿的名字。不过街坊对这女子倒是没什么好颜色:她一直独居,且时常出远门,一走就是一月有余。故众人猜测她应当是做皮肉生意的。因为曾有一妇人来闹过,说她抢男人之类。” “闹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甲丁思索了片刻,答:“八、九个月前。” 宋连又问:“那妇人长什么样?” 这回甲丁被问住了,他“哎呀!”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这么重要的信息,我怎么忘了问!” 宋连展开陈莲儿的画像,发出了一声:“咦?” 他将陈莲儿的画像与那出轨男子的叠在一起:“看出什么了吗?” 李士卿对着两幅画仔细打量了一番,也发出了“嗯?”的感叹。 宋连又将画像翻转,让傅大人也瞧瞧。 傅大人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哦?” 只有甲丁一头雾水,疑惑地张口:“啊?” 宋连:“啊什么啊,找几张纸来,再来点浆糊。” 作者有话说: 宋连:咦?竟然是这样! 李士卿:嗯?为什么会这样! 傅濂:哦?不知道是哪样但要跟上队形! 甲丁:啊?闹哪样?! 第20章 是她先出了轨还是你先劈了腿? 五年前,郭氏摔伤,郭大伟对外称其怀孕流产,此后便不能生育; 一年前,邻居发现郭氏夫妇开始频繁吵架,甚至动手; 八、九个月前,街坊听到有一妇人去陈莲儿家大闹,说她抢了自己男人; 与此同时,或这之后不久,郭坊邻居看到郭氏与一男子过从甚密; 大约半年前,郭氏失踪,被猜测与该男子私奔; 三个月前,郭大伟与陈莲儿同居。 宋连把几张纸铺开用浆糊贴在公堂一面墙上,又将陈莲儿与那男子的画像贴在墙纸中间,围绕二人展开了上述时间线和人物关系的梳理。 “甲丁,你见到那个陈莲儿本人,觉得她身高有多高?” 甲丁回忆了一下:“与郭大伟站在一起时,到郭大伟耳畔?” 宋连大致心算一下,在陈莲儿画像旁写了个“≈170”。 “你刚才说,据邻居回忆,那俊美的男子比郭氏高出一头。”他又在那男子画像上写了同样的“≈170” 他再问甲丁:“现在看出什么了?” 甲丁挠头:“二人身高差不多?” 宋连摇头,将两副画像取下来,对光慢慢叠在一起。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抛去一男一女,发型、衣着各不相同,两张画像的眉眼、鼻型、嘴型竟然十分相似,几乎重合在一起! “妆容、画家的笔触,都会产生一些误差,但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皮囊可以改变,但骨相不能。同一个人的五官无论如何描画,有一些特性是不会改变的。” 甲丁看着那重叠的面容,和“≈170”的身高,恍然大悟。 这次发出的是“啊!”的感叹。 02 “郭氏摔伤可能并不是单纯的意外,她明明没有怀孕,郭大伟却一口咬定她流产再也无法生育。 郭氏已经死了,真实原因只能提审郭大伟。 但可以肯定的是,郭大伟早在一年以前就认识了陈莲儿,两人背着郭氏交往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东窗事发,被郭氏发现了。 于是郭氏去陈莲儿住处大闹。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就十分奇特了。很可能在郭大伟与陈莲儿共同密谋之下,陈莲儿女扮男装,去勾引郭氏。 至于为什么是书生打扮,这就又要说回郭氏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这也恰恰证明了,这个主意很可能就是郭大伟出的,因为只有郭大伟才最了解自己的妻子。 我想,郭氏大概读过书,至少识字,她能被‘书生’吸引,必然是听得懂诗词歌赋、经学典籍的。她向往仕人阶层,因此看不上商人身份的丈夫,再加上不孕不育的很可能是郭大伟。 老公指望不上,也不会有下一代,不但如此,还发现丈夫出轨……可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貌若潘安,满腹经纶的俊美书生。 这男子既然是为郭氏量身打造,必然戳中了郭氏的心尖,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郭氏万万想不到,她满心满意的贴心小奶狗,竟然是要她命的恶狼。 陈莲儿伙同郭大伟杀了郭氏,将其尸体藏于祠堂石像上方,却不想被同样偷腥的卫灵秀偶然撞见,卫灵秀的尖叫引起元英才的恶念。” 这是两起因为偷情偶然连接在一起的命案,它们本质上并无关联,却在机缘巧合下共同完成了一出“地渊祠诡案”始末。 03 宋连完成了他的推理,匪夷所思但又合情合理。 只是甲丁还有不同意见:“可就我观察,那陈莲儿虽身高相符,却十分柔弱,手无缚鸡之力,更别说提起一把斧头砍人了!况且,根据陈莲儿邻居所说,郭氏‘离家出走’的时候,陈莲儿又出远门了,走了有一个多月。” 无论当时案发第一现场在哪里,如今都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有效线索,至于陈莲儿出远门这件事,则不足为信。 “当务之急,是先找陈莲儿前来审讯。这陈莲儿能女扮男装在郭氏面前不露马脚,必然是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从地渊祠发现卫灵秀命案至今,已经过去数日,恐怕我们早已打草惊蛇了!” 傅濂再次下令,差甲丁带几名衙卒前去陈莲儿家中拿人。 04 陈莲儿租住的地方在观桥附近,距离宣化门只有一个街区,距离地渊祠也不过几百米。 当众人抵达时,早已人去屋空。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衣柜、木箱都已经搬空,生活用品也都没有了,甚至连茶盏这类物件也都带走了,显然是有充分准备。 只剩下一柄斧头,因为太重的关系不方便携带,被留在了家中。 这斧头形状与郭氏伤口浇筑出的模具完美吻合,就连斧刃磨损的印迹都一模一样。杀人凶器十拿九稳。 宋连下意识想翻勘验箱,里面有鲁米诺试剂可以显像斧头是否有血迹残留。可惜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 甲丁:“宋检法,你在找何物?” 宋连叹口气:“找我的工作搭子,我的灵魂伴侣……” 甲丁点着头“哦”了一声,也十分遗憾地说:“李公子毕竟不在开封府当差,没理由要求他时刻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 宋连听出不对,疑惑:“李公子?” 甲丁:“李士卿李郎君啊。” 宋连无语:“他为什么会是我的灵魂伴侣啊!” 甲丁摊手:“我等肉眼凡胎,也看不到你魂魄啊……” “不是,灵魂伴侣它不是那个意思,它跟灵魂没关系,它是……” 宋连越解释甲丁越迷茫。 蒜鸟蒜鸟。 衙卒喊来了街道主任和房东,房东称陈莲儿三天前就已经退了租离开了,说是要去外地投奔亲戚。 三天前……正是甲丁蹲守的时候。 “哎呀!”他懊恼地猛拍大腿,“都怪我!让她发现了!这女人着实了得,装得毫无破绽,大意了啊!” 宋连拍拍他安慰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且穷凶极恶的人,她善于伪装,能一人分饰两角不露破绽。确实很难对付。” 第18章 甲丁依旧很自责,但还是很快打起精神,从怀中又掏出那两张画像:“我这就去找那画师,让他画个几十张,传递至相邻州县。” 他正准备出发,门外闯进来一个男人,正是郭大伟。 “大人!我来投案!” 郭大伟一路跑到宋连面前,扑通跪下,又说了一遍:“我来投案!” 他说完之后,才发现这屋子已经空空如也,郭大伟的眼神暗淡了下来,面露失望的神色,显然没有想到这屋里的主人竟然跑路了。 可这种失落没有持续很久,再看宋连时,眼神又坚定起来:“我来投案,内人郭氏是我所杀。” 05 “我与内人郭氏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据说她家从前也是做生意的,家境十分富足。当时她已有婚约,是家中资助的一名穷书生。她父亲出钱供书生读书考功名,书生也承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回来娶她。 那书生努力用工,真的考中了举人。内人家中得知喜讯,花了大笔银钱张罗酒席,筹备女儿的婚礼。却没想到那举人老爷反悔了。他受命去了别处做官,扔下内人一家再也没有联络过。我丈人因此落下心疾,家中生意一落千丈,女儿又落得个被悔婚的坏名声,只能‘下嫁’。 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是个粗人。她对我有诸多不满,日子过得勉勉强强。婚后几年一直没有子嗣,她觉得是我不行……因此更加看不上我。很快,街坊邻里也有了议论,我们面子上过不去。五年前,内人意外摔伤,当时我们心生一计,就说这一跤把孩子摔没了,落下了病根,以后也很难怀上。 这方法果然有效,大家对我们的看法从嘲笑变成了同情。 这样又勉强过了几年,我就认识了莲儿。 莲儿也是苦命人,自幼被爹娘卖给人贩子,颠沛流离,费了好大力才从人贩子手里逃出。她做过织女,做过酒肆舞姬,一点点攒出了自己的生活。我们聊得甚欢,渐渐产生情愫。对她了解越多,便越觉得她的不易、她的过人之处。 我在内人眼中缺失的,在莲儿那里都能得到补足。 我也曾试探着提出和离,可她不同意,还明确告诉我,她不接受我纳妾,说我一旦纳妾,别人就又会说她闲话,笑她不能生育。 眼看和离不成,我与莲儿就始终无法名正言顺,一旦内人报官,莲儿就很可能会因为毁坏我们夫妻婚姻而受刑,无奈之下,莲儿想出一计。 她得知内人喜欢读书人,于是扮作书生去勾引。原本只希望能教唆她与我和离,可没想到她还是不同意…… 自我们结婚之后,她百般羞辱我、瞧不起我,我都忍了,可一想到往后余生都不能和所爱成眷属,要过着几十年反复煎熬的日子,就绝望不已。 终于某日,莲儿再次扮作书生与内人见面,尝试尝试说服她与我和离。我听说妻子背着丈夫与外人苟合,即便被丈夫打死也是无罪的,于是决定偷偷跟去,想“捉奸当场”。 但不知为何,内人竟然发现了我与莲儿的关系,反要挟我要去报官!这怎么能行呢!一旦官府查出莲儿,她也难逃死罪。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不能叫莲儿替我受惩罚。于是我将妻子郭氏砍杀,尸体装入木箱,吊在那神像上面。 那祠堂一向破败,还有诅咒传说,原本就无人敢去。做了那些之后,我又时不时在附近散播一些危言耸听之辞,让周围的人更加畏惧,不敢靠近。 直到……我听见茶坊的说书先生,讲了青面罗刹女的话本……” 作者有话说: 郭大伟:好你个郭氏,敢背着我偷腥!我要告到官府! 郭氏:好你个郭大伟,你才偷腥,我要告到官府! 陈莲儿:安能辨我是雌雄! 宋连:你们宋朝佬还是太超前! 第21章 你我本无缘,全靠夺舍圆 郭大伟主动投案,将犯罪动机、犯罪经过说的清清楚楚,细节也几乎都对得上。 一起由中元鬼节引发的两件命案就此告破。 傅大人开心的两眼放光——这跟买一赠一有什么区别!查一个案子,完成两个kpi! 皇帝年事已高,近些年对这类鬼神佛道之说迷信得不得了。这案子办得如此迅捷漂亮,傅濂都能想到皇上听汇报的时候得有多入迷。 按照司天监李大人的意思,不但宋连能保命,说不定提刑司还会得到嘉奖。 总之,事不宜迟,应当立刻结案上报,毕竟对元英才、郭大伟的判决还需要走一堆的流程。 但宋连却高兴不起来。 “宋检法,案子破得这样完美及时,你怎么看起来并不高兴啊?”甲丁不能理解。 宋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眉头紧皱。“因为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啊。” 甲丁:“啊?有吗?” 宋连伸出手来,跟甲丁掰着指头列清单:“元英才口中那个‘元老三’究竟是谁,和案子到底什么关联?杀害郭氏的凶手身高与郭大伟不符,却与陈莲儿吻合,但根据你的观察,以陈莲儿的力量,很难造成郭氏身上那样的创伤……郭大伟显然在包庇陈莲儿,但如果凶手也不是陈莲儿,又会是谁,是那个元老三吗?” 宋连一堆问题,问得甲丁满脑子问号,简直要爆炸。 想也想不明白,甲丁一拍脑袋:“哎呀!陈莲儿跑了,找不到了,但元英才还在羁押,想知道元老三,你问问不就得了!不过得赶紧了,后天他就要移送大理寺复审了!” 02 元英才还在大牢里羁押着,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牢头听说他们要见元英才,表情十分古怪。 “怎么?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嗨!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突然都对那疯子有兴趣了……” 甲丁疑惑:“还有谁?” “一个年轻小公子,穿着一身白,说是开封府的幕僚……” 是李士卿?他来找元英才做什么。 宋连正要往里走,又被牢头拦住了:“二位爷,那犯人举止太古怪了,像是有疯病,但又不……哎呀我也说不清!二位可得小心着些!” 甲丁更好奇了:“怎么个怪异法?” 那牢头把甲丁和宋连让到小桌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他这幅皮囊下面,还装着别人!” 甲丁立刻看了眼宋连,问:“他也被夺舍了?” 牢头搞不懂为什么要用“也”字,但夺舍这词倒是用的精准:“对对!就是那个感觉!他还自己和自己吵架!一会儿骂元英才,一会儿骂元英雄……” “是不是还有一个元老三?”宋连问。 牢头震惊极了,瞪大了眼睛:“大人是怎么知道的!这元老三出现的最多,都要骂他几句,有时候叫他元老三,有时候叫他元英平,我也是听他骂了好几天,才搞清楚谁是谁的。” 牢头思索片刻,问:“你们说,他是不是真被鬼给附身了?他到底是什么天生圣体,这么多个鬼抢着要……” 甲丁心说这算什么圣体,身边这位才是,一夜之间习得了特异功能…… “啊!!!!救命!救命啊!!!!” 牢里突然传来尖叫,声音扭曲得厉害,听不出是谁。 但牢头像是已经熟悉了,突然起身道:“是元老三!” 甲丁和宋连同时喊了声“糟了!” 03 牢房里,穿着囚服披头散发的元英才整个人扒在铁栅栏上,双手伸出门外想要抓李士卿,嘴里不停喊着“救救我,救命……” 李士卿则退后了几步,任由对方在空气中猛烈挥动双手。 牢头抄着棍子冲过来,一棍子将元英才的双手打回到牢房里,宋连则揪着李士卿走到一旁。 “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士卿:“傅大人让我协助开封府查案,我自然是来审问凶手的。” “傅大人让你做顾问,说白了就是找你监视我,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查案和你没关系,离嫌疑人远点!” 宋连松开李士卿,对方嫌弃的拍了拍被抓过的衣角。 牢房里,元英才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恐惧地看向宋连,眼神里带着点祈求和希望,嘴里仍然在呢喃着“救命”。 宋连走到铁栅栏跟前,这个距离,元英才只要一发疯就能掐住他。 牢头和甲丁都很紧张,但宋连却十分淡定,他看着阴影中瑟缩的人,叫他名字:“元英平。” 04 甲丁、牢头,甚至李士卿都一脸诧异看向宋连。 “元英平?那个元老三?那元英才又是谁?” 甲丁觉得头昏眼花,自从宋检法被夺舍之后,他时常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元英才、元英平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个……那个特别能打的,叫什么名字?” “元英平”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蹭地从黑暗中站起来,跑到宋连面前,伸手一把抓住宋连的宽袖。 第19章 甲丁以为他要对宋连不利,抽出牢头手中的棍子就打了过去。“元英平”吃痛惨叫一声,缩回了手,戚戚看向宋连。 宋连制止了甲丁:“没事的,他现在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元英平”点了点头,感激地看向宋连:“大人知我!这么多年,从没有人信过我!就连我亲生父母都觉得我患了疯病!可我没有疯!” “宋检法,这到底怎么一回事!”甲丁的好奇心已经关不住了,马上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这叫‘多重人格障碍’,也叫‘分离性身份障碍’,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精神类疾病。病人会出现两个以上明显不同的身份或人格部分,就有如‘在一个身体里住着不同的人’” 甲丁琢磨着就觉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看向宋连:“这不就是……夺舍么?” “……这么说可能更便于理解,”感谢老祖宗发明了夺舍这个词,太好用了! “夺舍是被妖魔鬼怪占据了肉身,分离性身份障碍则是两个或者更多的‘普通人’的意识,共用了一个躯体。非要说的话,就是人和鬼的区别吧……” 尽力了,宋连真的尽力了,再解释下去他怕自己也说不清区别了。 甲丁恍然大悟:“我懂了,就是怀胎时原本是双胎甚至三胎,但不知是何原因,融合成了一个人形!” 宋连却摇头:“多重人格不一定有血缘关系,甚至不一定是同一个国家、人种。” 这下甲丁彻底懵了。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他们默契地不再纠结这些怪异的用词和匪夷所思的怪病,总之结论就是,眼前的犯人的确患有疾病,某种不疯的疯病…… 甲丁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同样听不懂宋连科普的还有当事人,元英平仍旧可怜兮兮看着宋连,祈求道:“大人,既然你已知道我所言不虚,那也一定相信,那晚杀人的不是我!” “是那个武力值爆表的人,他叫什么?” “元英雄。” 宋连点头,觉得这仨人名字取得倒真是很有代表性了:元英才的特点就是很有才学,口才也好,出口成章滔滔不绝;元英雄不是英雄而是个超雄;元英平就非常的平平无奇了…… “他们俩经常欺负你?”宋连问。 元英平低下头片刻,再抬头的时候眼含泪光:“他们一个才学出众,一个力大无穷,文可考取功名,武能战场杀敌,只有我……又胆小又懦弱……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过去我醒着的时间最长,他们只是偶尔出现,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我醒来的时间似乎已经很短了。” 宋连叹息一声,又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05 勾引卫灵秀的始终都是元英才,他有才学有野心也有色胆,日日流连于青楼酒肆,如同他自己所供述的那样,他的确是被卫灵秀欺骗了,但不同的是,他最初接近卫灵秀的目的也是为了骗财骗色。 这是两个骗子的顶峰对决,只是卫灵秀似乎略胜一筹。 与她在祠堂云雨的原本的确是元英才,但那时元英才的人格已经不太稳定,极易受到周围刺激和影响。 卫灵秀踏进祠堂之后被惊吓过几次,每一次都在刺激元英才变得更加不稳定,同时让元英雄的人格逐渐从沉睡中苏醒。 随着二人荷尔蒙的升高,大脑兴奋值快速上升,元英雄的狂暴先他的人格到达,唤起了元英才对卫灵秀欺骗他的愤恨,但此时元英才只是激烈狂躁,未对卫灵秀下手。 真正的导火索,是卫灵秀抵达阙值时抬腰仰头,看到了暴露在外的郭氏的尸腊,她突然发出的尖叫成了激怒元英雄的最后一根稻草。 狂暴战士彻底苏醒,还带着元英才留下的一点怨恨和愤怒。 元英雄醒来后先看到的是卫灵秀惊恐的眼睛,顺着看上去便看见了尸腊的轮廓。之所以是轮廓,因为当时元英雄的神志还不清晰,他朦胧的将眼前的意向理解成是神明对卫灵秀的惩罚,自己则是执行这个惩罚的人。 于是他掐住卫灵秀的脖颈,直到她断气。 “以元英雄的力量,这一切只不过须臾而已。他自知闯了大祸,便当即消失,强行唤我出来……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家中,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直到第二日东窗事发。他们知道我胆小,怕我出现会供出整个事情,于是又强制将我关押,让元英才出来应对……我花费了很大精力才勉强醒来一会儿,又被元英雄压制回去,就是在府衙大打出手那时。” 元英平讲述完事情的所有经过,像是耗费了极大的精力,虚弱地贴在栅栏杆上喘气。 “我……我时间到了……大人,快、快离我远些,元英雄……他要……” 元英平的眼珠突然快速颤动,两只瞳孔竟然朝着不同方向震动,他张开嘴发出长长的“啊——”的颤音。 甲丁将那棍棒横在宋连身前,护着宋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突然,元英平的喊叫停下了,眼球也恢复了正常,只是他再度抬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果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元英平消失了,元英雄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元英才:我饱读诗书,精通诗词歌赋,出口成章,巧舌如簧! 元英雄:我力大无比,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 元英平:我、我、我鲨了自己给二位助兴! 第22章 专业的神棍专治各类僵尸 苏醒的元英雄一眼就看到了甲丁。 上一次他醒来,大闹开封府,将一众衙卒打得落花流水,却被甲丁一招制服。 此刻再见宿敌分外眼红,怒气值瞬间满格,他后退两步猛地撞向铁栅栏,发出重重的“哐啷”声。 栅栏嗡嗡震动,抖落了一层尘土。 铁器撞击的声音使得元英雄更加气急败坏,他以胳膊、拳头、甚至脑袋对栅栏发出猛烈攻击,瞬间眉骨皮开肉绽,头破血流。 人马上就要移交大理寺复核了,万不能死在自己当值的时候,牢头眼睁睁看着元英雄一下一下撞击,他撞击的哪里是牢房,分明是自己的饭碗!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各位想想办法阻止这活祖宗。 甲丁此刻也无计可施,和一个人不人不鬼的同事朝夕相处就已经够晦气了,上个班而已,他可不想把命交待在这里,旁边那个被夺舍的还没死,他可不能先一步变成鬼。 那元英雄还在撞击,粗长的一排纯铸铁栅栏竟被他撞弯了几根!上下深深扎进墙体和地下的部分也开始松动变形。 照这个程度再来几下,恐怕这牢房很快就会被生生撞穿! 02 “宋……宋检法,你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个分离什么的障碍,是人不是鬼?”甲丁面对狂怒的大力士,声音都颤抖了,“你见过力道这么生猛的人?!” “哐——!”一根铁栅栏已经崩断,元英雄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拽着断裂处将缺口拉扯得更大,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洞。 “这是个医学难题、未解之谜!”宋连一边后退一边想对策,还要回答甲丁的提问,“有些人格确实会出现一些类似特异功能的特性,但我更喜欢称之为……天赋异禀。” “砰!”那根栅栏已经被完全弯折卷开。只是这还不足以让元英雄从里面出来。 “甲队,如果等下他跑出来了,你还能把他打服了不?”绝望的宋连很想得到甲丁的一个保证。 可惜甲丁保证不了:“宋爷爷!这铸铁的栅栏,上下固定,要拉动它须得千斤力!我要早知道这怪物如此神力,当初打死我也不敢上前跟他较量啊!庆幸那厮没使全力,不,就根本没有使力!否则现在你我只能通过李士卿对话了!” 李士卿:“可你没有买那枚通灵符,恐怕也很难与我交流。” 宋连脑子都要炸了,现在是翻旧账说这事的时候吗!而且这李士卿为什么一副如此淡定的死样子!等会儿那怪物出笼了,他是能跑得比较快吗?! 这个档口,元英雄已经又拽出了一根铁栅栏。一旦这根断裂弯折,空缺口便足够他越狱出来。 以他此刻的力量与暴怒值,一手捏断一个脖子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03 甲丁、宋连还有牢头已经退无可退,情况太紧急,谁也没注意到,刚才一直站在身后的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须臾、刹那……宋连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的时间里,李士卿又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前,与元英雄近距离面对面。 哈士元拆房拆的正起劲,突然多了个白擦擦的东西,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他顿了几秒,然后怒吼着伸手要掐李士卿的脖子。 李士卿也不知哪里摸出来了一把扇子,看似十分轻松地挡开了血糊糊的脏手,力量不大,刚好让狂暴战士转了个圈儿…… 第20章 宋连:…… 甲丁:…… 牢头:…… 这还不算完,就在元英雄托马斯全旋720°回到原位时,李士卿手中已经多出了一道符纸,“啪”的一声贴在了元英雄的前额。 真人夺舍版狂暴战士、拆房专家元英雄就这么被定住了…… 甲丁:啊! 牢头:哇! 宋连:……这手法好眼熟,僵尸老港片里的道士就是这么对付跳跳鬼的…… 不是,他只是人格分裂啊!为什么要用对付僵尸的那套手法对付他!而且!为什么还奏效了?! 这个李士卿是装了双系统吗?! 04 元英雄被李天师原地硬控三秒,然后像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牢头提着棍子小心翼翼走过去,伸出棍子戳了戳元英雄,没反应。 “嘿!这位公子真神仙啊!用得什么法术如此灵验!” 李士卿摸出一枚符纸放到牢头手中:“驱灾避祸,5文即可。” 牢头的脸上仿佛飘过一万字的弹幕,掂了又掂,迟迟没有将手收回。 李士卿见状又叹口气,刚要把符纸收回,那牢头唰地捏合手掌,另一只手摸出五文铜板放在李士卿手里。 一旁的甲丁眼球都要瞪出眼眶:为什么他起步就是5文,我讨价还价还要了10文!奸商! 05 牢头将符纸揣到胸口衣袋中,还拍了拍,又壮着胆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人。 还是没动。 不会是死过去了吧…… 牢头伸出两手,轻轻放在对方鼻口探探气息。 突然,地上的人两眼睁开,一把抓住牢头手腕! “啊啊啊啊救命!!!”牢头声嘶力竭。 甲丁和宋连瞬间紧张起来,全身戒备。 但那人只是倒抽了几口气,然后哀嚎着“疼!好疼!” 宋连试探着叫:“元英平?” 元英平抬眼,仿佛十分不可思议:“我这么快就醒了?” 甲丁指着李士卿:“这位天师将你唤醒了。” 元英平拖着满身伤,咬着牙给李士卿作揖:“多谢天师相救……” 动作没有保持太久,又瘫了回去。 元英雄用的全是蛮力,想必元英平现在身上已有多处骨折。 更糟糕的是他还在流血。宋连担心他很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他需要立刻就医!马上止血,否则性命不保了!”宋连对甲丁说。 “可是……他是在押犯人,隔日就要送往大理寺复审了,恐怕没办法让他出去啊……” “能请大夫来这里吗?” 甲丁思忖:“倒也是可以,但我看他这伤势,恐怕……” “照我说的去准备,需要尽快!”李士卿说,“能保他一命!” 甲丁立刻掏出随身小本,抄起牢房桌上的墨笔,按照李士卿所说的一一记下。 宋连粗略看了一眼,有常见的如艾草、蒲公英、白芨、石灰等药材;也有从未听过的如旱莲草、马勃、地榆等。 虽然他不懂中医,但大概知道这些都是消炎止血的药材。 但还远远不够。 元英雄造成的创面太大太深,有些地方骨裂甚至可能是粉碎性骨折,只是这种程度的消炎止血,效果微乎其微。 他需要的是大量的抗生素预防伤口感染。 但这个时代没有,青霉素的确可以通过一些较为日常的手段提取,可那也需要足够漫长的时间。元英平等不了,照这个伤势,他顶多能撑三天。 “你们这里最烈的烈酒多少度?”宋连问。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什么多少度,没听过。 他以前在史书上看过,直到宋初,因为没有蒸馏技术,大家喝的酒其实都是低度数,武松能喝十八碗酒,一方面他酒量可能真的不错,另一方面酒的度数也真的不高。 因此是没有办法用来消毒的。 “架火盆,烧一盆开水!甲丁,我需要你买药材的时候额外跑一趟,去看看能不能找来一套全新的解剖用的工具。对了,还要针线!” “什么?他还没死你就要剖啊?” 宋连没时间解释,推着甲丁赶紧去办。 06 在甲丁收集救命用品的时候,宋连力所能及对元英平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包扎和止血。 效果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 元英平正在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 “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元英平虚弱地问。他目光呆滞地望向牢房房顶,有些感慨,“我这人,一辈子胆小怕事,唯唯诺诺,过得如此小心翼翼,没想到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他歪过头去,看着宋连:“等我下去之后,我也想问问阎罗王,上辈子我做了什么,让我投胎又不给我一个完整的肉身……” 他惨笑了一下,又说:“不过……在死之前,能遇到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这一生也不算罔过。只是下辈子,就不想做人了,好累……” 宋连压住他的伤口,示意他不要再耗费力气说话。 “你首先要活下来,活着才能申辩。” 元英平摇头:“有什么用呢?除了你,谁会相信我的身体里住了三个人,而杀人凶手并不是我……” 没有人会相信。宋连知道。 说来好笑,若说一个人被妖魔鬼怪夺舍,几乎无人不信;可若说一个躯体里有三个独立意识,就是天方夜谭。 “总之都是死路一条,斩首不如就这样死掉,至少留了全尸。” 元英平像是彻底放弃了求生,身体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你不能死,”宋连用力拍了拍他,让他保持清醒,“元英雄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判决,现在死了,凶手就是你!即便最终没有接纳你人格分裂的说法,但你至少要等到元英雄和元英才的判决,否则你死得瞑目吗!” 这话像是起了作用,元英平原本闭合的双眼倏地睁开了。 但李士卿很快看出了不对劲。 “现在不是元英平,是元英雄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摸出一道符纸,贴在对方额头位置,将刚要清醒的元英雄又压入了梦境。 宋连惊呆了,也不敢出声,更不敢询问。生怕李士卿也送他一个符纸,毕竟他现在也占据着别人的躯体……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5文钱买不了上当没不了吃亏。 甲丁:要么你退我5文呢? 牢头:意思是我捡便宜了? 宋连:请下载全民反诈app! 第23章 罪犯应该死于审判,无辜者不该死在牢房 甲丁以最快的速度备好了全部物品,尽管如此也耗费了三四个小时。 元英平的情况很不乐观,牢头和甲丁一起,按照李士卿和宋连的嘱咐烧水熬药。 他做牢头没有十年也有八载,经手的囚犯最大能到宰相,最小不过毛贼;见识过今天入狱明天就官复原位的,也见识过小案子进来掉脑袋出去的。 要说世事无常,没人能比牢头更有体会。 “囚犯自有囚犯命。”这是他这些年来总结出的工作经验。因此如此劳师动众的拯救,且是拯救一个必死无疑的杀人犯,是极为无用的。 他想说这囚犯死在这里也是死,送去大理寺复合还是死,救他作何用意呢?但又知道这人不能死在自己当值这天,想了半天,最后很委婉地说:“多谢各位爷救他不死,保我一碗饭吃。可一想到他赶明儿还是得判死罪,又为几位爷这番努力不值!” 宋连很忙碌,在检查元英平身上有多少伤口,各是什么程度,盘算着要做什么样的处理。尤其是脑袋上那一处,大力撞击铁栅栏很大可能撞出了脑震荡,他现在担心的是会不会出现颅内血肿。 他脑子里盘算着各种事情,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牢头拐弯抹角的疑问,几乎下意识的回答:“死刑犯也是人,在被执行死刑之前,仍然享有生存的权利。罪犯应该死于审判,无辜者不该死在牢房。” 02 汤药熬好,甲丁端出一碗晾好的,准备给元英平灌下去,被宋连阻拦了。 “不能喝!他正在失血,饮水会让血液稀释,加剧失血。” 甲丁看着李士卿,不知该听谁的。 李士卿:“无事,此药能止血,需得尽快服用。” 宋连:“你这是在害死他!” 李士卿:“你在延误时机!” 两人各不相让,甲丁左右为难。 最后牢头突然冲过来,夺走汤药,一股脑灌进元英平嘴里。 “哎呀!反正横竖都是死,死马当作活马医!” 甲丁松了口气,对宋连说:“宋检法善于观察死者,医治活人未必有经验,这回我相信李公子。” 宋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李公子对待患者跟对待僵尸一个路数,到底哪里可信了! 但药已经喝了,说什么都晚了,宋连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几处伤口。 第21章 元英雄造成的伤口大致几种:最轻的是撞击引起的皮下淤血,可以忽略不管;那些浅度的擦伤也不用特别处理;麻烦的是深度的皮开肉绽,需要进行缝合,还有几处暴露性骨折,要将碎掉的骨渣清理,折断的骨头拼接,固定之后再缝合伤口。 如果是现代,可以用钢针钢板固定,但现在没有这些材料,也没有消毒环境,这些创口一旦感染,就是致命的。 管不了太多,先行动起来! 宋连正准备下手,才意识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麻醉。 通常情况下,他下刀的时候,“患者”已经死透了,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麻醉这个问题,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大活人…… 正发愁,李士卿又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水到他面前:“让他服下,便可深睡。” 宋连想到了农村跳大绳的,经常烧符纸的灰烬混着水给信众喝,以此骗取钱财。 眼前这位白净公子更狠,不谋财,专害命啊! 李士卿看出宋连不信,又说:“时机不等人!” 牢头再次看不下去了,夺过符水一灌而下。 宋连与牢头对视片刻,两人同时发出感慨:“……你是真不想让他活着走出牢房啊!” 03 元英平喝下那碗黑水之后,竟然真的昏了过去。 宋连坚信他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他让牢头和甲丁端着四盏灯,保证充足的照明,用开水烫过的针线将那些比较深的皮肉伤一层层缝合。 又用高温“消毒”过的镊子将手肘、小腿骨的骨渣分捡出来,大片的还在尝试拼合,实在细碎的只能扔掉。 所幸的是骨头的断面没有戳破大血管。 最重要的是额头部分,切开皮肉之后,看到了明显的颅骨裂痕,撞击面凹陷了一块,已经碎掉。 宋连又用镊子将碎骨捡出,没有血肿,万幸。 将最后一处伤口缝合之后,宋连整个身体都好像泡在了汗水中。 牢头举着灯看了毫无知觉的元英平一眼:“这就行了?” 宋连摇头:“接下来才是难点,要保证之后几天他的伤口不会感染……” 李士卿从衣袋里摸出几颗药丸,又拿出几张黄色符纸,一并递给牢头:“每日一剂,以符纸烧出的灰烬混在水里,服用此药。” 宋连伸手要拦,被牢头预判了他的动作,抢先一步拿到了。 宋连:“你烧符纸无非是获取草木灰消炎,但草木灰里的消炎成份根本杯水车薪!他需要抗生素!” 没人听得懂宋连说的话,牢头只觉得这爷太奇怪了,看着是在救人,又像是要他死。 甲丁挪到牢头旁边,跟他小声嘀咕两句,那牢头先是惊讶,然后退了几步,嘴张成了“o”型,半天才说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04 由于嫌犯在狱中自残,身负重伤,移交大理寺复审的日子推后了几日。 宋连和甲丁每天都去牢房看一眼,那元英平在牢房里躺了三天,终于醒了。他醒的那天,李士卿好像能感觉到似的,也去了牢房,几个人又聚在一起。 李士卿那“骗方”似乎真起了作用,伤口正在愈合,并没有出现感染。 宋连不想承认这江湖骗子有两下子,但又不得不感慨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你真这么厉害,破案的时候不应该掐指一算,马上算出犯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如何杀人,一网打尽吗?” 李士卿耸肩:“傅大人可没付我查案的报酬。” 宋连彻底无语,干脆不再理会李士卿,转而去看元英平的伤势。 元英平躺了三天,一动不动,身上竟然也没有长褥疮,莫非这也是李士卿那神奇药水的功效? “我那日昏睡之前,让元英雄占据了主人格,这几日都是他躺在这里。”元英平说。 这个答案让宋连很是满意,元英雄力大无穷,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能快速恢复还不长疮是有可能的。 不过他还是闪过了一点点念头:同样都是科学边界范畴,他宁肯相信多重人格障碍,也不相信李士卿有超能力。这又算不算是一种偏见?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元英平捡回一条命,就能亲眼见证真凶被审判,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这些天他在那个真·宋检法的廉租房里,翻阅了大量《宋刑统》中对精神异常者犯案的定罪原则,惊喜地发现早在一千年前,宋人就已经有了“笃疾或废疾,与老幼、残疾人类似”的说法,定义他们都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群体。 根据《宋刑统·名例律》规定:“诸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若加役流、反逆缘坐流、会赦犹流者,不用此律。”就是说允许以财物赎刑,但死罪等重罪不适用。 他只要想办法证明元英平患有精神疾病,案发时正在犯病,就有可能让元英平活下来。 尽管元英雄和元英才会因此逃过死罪。 宋连正想将这个想法告诉元英平,让他重拾生的希望,李士卿却不知何时走到了牢房栅栏边,冷漠地看向牢房里正向他们道谢感激的囚犯。 随即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你不是元英平,你是元英才。” 作者有话说: 牢头:什么英才?元什么才?元英什么? 甲丁:英才、英平,傻傻分不清楚! p.s.失血时真的不能喝水!真的会加剧失血! 第24章 没文化,真可怕! “你叫谁?”甲丁迷糊了。 “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他是元英平。”牢头解释。 宋连先是看着李士卿,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又看向牢房里那名囚犯。 “大人,我,我是元英平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十分委屈地看向李士卿。 “元英平早就死了。” 李士卿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场几人汗毛竖起。 “死……死了?怎么会!”甲丁看向宋连,“宋检法每日来检查,他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并无发烂生疮,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自然是没有问题,”李士卿说,“因为元英平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甲丁回味了一大圈,才明白李士卿的意思。元英平早就死了,那么那晚他们竭力抢救的人……是元英才?! 照这个来推算,很有可能他们一直面对的都是元英才和元英雄…… 也就是说……他们或许从来就没有见过元英平?! 这太可怕了! 但李士卿接下来说的,是更为可怕的过程。 02 时间回到中元节当晚,元英才骗卫灵秀踏进祠堂的时候。 元英平已经知道了元英才的杀人计划,因此挣扎着要夺回人格控制权。 他确实也短暂的成功过,喝止卫灵秀并要求她马上离开。 但卫灵秀却认为这是他们“情趣play”的一环,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嘲笑元英才,说他一定是去了烟花巷,和青楼姐姐学了好些招数,专哄人开心。 元英平努力失败,又被元英才强行夺取控制权。 接下来的事,与元英才的供述并无出入。在与卫灵秀的苟合中被点燃了嗔恨,让元英雄占据了人格的控制权。 在郭氏尸腊的刺激下,元英雄戾气暴涨,杀死了卫灵秀。 但与元英才供述不同的是,就在案发现场,元英才和元英雄会面了。 这一定不是他们第一次人格会面,他们曾共同霸凌元英平无数次,想必是经常沟通交流。 元英才是恶魔的大脑,负责出谋划策;元英雄就是恶魔的躯干,负责执行恶事。 他们认定了元英平软弱的性格一定会出卖他们,届时大家都不得善终,于是当即决定找机会弄死元英平。 但元英平躲起来了,无论怎么召唤他都不出来。 直到在开封府,如他们所料,元英平跳出来撂了所有。但这也让他将自己暴露在恶魔面前。 在元英雄第一次在开封府现身、被甲丁制服的时候,元英平就已经被另外两个人格杀死了。 那之后的“元英平”,统统都是“元英才”假扮的。元英才口才很好,模仿力极强,演技了得,骗过了所有人。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元英雄失控大闹牢房,害他也身受重伤。 当下他心生一计,才是真的死马当作活马医:假扮元英平获取同情,让自己及时得到救治。熟知《宋刑统》的他在那一刻就埋下了伏笔,等的就是宋连为他做减刑辩护的承诺。 但他没有骗得过李士卿。 03 “没想到,府衙那次竟是元英平的死日……李公子是何时看出的?又是如何看出的?”甲丁现在只觉得神仙打架,他一介凡人,根本没有参与的份儿。 “他少了魂魄。” 这回答完全在宋连意料之中,但这次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吐槽。 第22章 他不信鬼神,但也解释不了发生在李士卿身上的很多特异功能。 “可是……爷您那天既知他是元英才,为何还要以神药相救啊?”牢头更加不懂了。 救一个将死之人他不理解,知道他是真正的凶手仍然要救,他更不理解。 李士卿看向宋连,却是回答了牢头的疑问。 “因为有位大人说:罪犯应该死于审判,不该死在牢房。” 他说的并非宋连原话,却懂了宋连本意。 这位李公子,自相识以来就一直在故作高深,好像置身事外,却总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宋连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在心里暗赞:大宋青年,大有可为! 然后这位有为青年就掏出一张账单递给宋连:“救他那些符纸,还有定身元英雄的符纸,再加上我施法的费用。” 「50贯钱。」 宋连悄悄问甲丁:“50贯是多少?” 甲丁:“5万文” 折合人民币:5万块! 几张破纸要5万块钱?! 宋连内心短暂的感动灰飞烟灭,给这江湖骗子一个机会,他甚至能称霸缅北! 04 元英才一开始还在辩驳,弱小可怜的样子让甲丁和牢头都为之动容,问李士卿会不会搞错了。 直到李士卿摸出符纸,说要唤醒元英雄问个究竟。元英才的脸上变了表情。 他看不起元英雄的无脑,却也忌惮元英雄的狂暴。他知道,如果那头猛兽再醒一次,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他活命。 于是只得用沉默回答一切。 05 两件偶然相扣的命案,无论是现场的复杂程度还是背后的原因,即便是在物欲横流的现代世界,也算得上离奇曲折。而宋连只用了一周时间便告破。 在傅大人催促下,他连夜写完了详细的卷宗,并将其归档名为《7·15祠堂藏尸案》。 傅濂拿着一叠卷宗脸都要气紫了,满页“疑难杂字”也就罢了,这鬼画符一般歪七扭八的运笔,当初是怎么通过考试的! 时间紧迫,傅大人又让甲丁誊抄了一份,甲丁这几日又是运尸又是蹲点,累的快要没个人形了,现在还要熬夜抄写卷宗,简直想把宋连千刀万剐! 正赶上李士卿来开封府领“顾问费”,于是死皮赖脸拽着不让走:“你为何五更天出现在祠堂这事还没说清楚,不能走!” 李士卿莫名其妙:“我为何在那,不应该问宋检法吗?” 俩人目光囧囧盯着宋连,宋连两手一摊:“我被夺舍了啊!” 甲丁又说:“你是傅大人指定照看宋检法的人!他写不出字来也与夺舍有关,属于你的分内之事!”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秀才遇上兵,有口说不清”,李士卿老老实实开始誊抄。每五个字就有三个不认识,还需要问宋连。 最后干脆变成了宋连读,他听写。 06 卷宗誊抄一遍,也是对整个案子的一次总结和复盘。 甲丁从中发现了几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 “那石像究竟为何会流出血泪呢?” “因为铁锈。”宋连回答,“石像高大,内部中空,由铁架支撑,石像眼睛的位置大概是支撑点,浇筑的时候恐怕没有封住,祠堂漏雨,雨水灌入石像,就会冲刷铁锈从眼睛位置淌出来,看起来就像是流下血泪。又因为雷雨天总能和不详的事产生联想,久而久之就有了‘石像流血泪预示有灾祸发生’的传言。” 甲丁:0_0,然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祠堂真的是女娲补天时就有吗?” 这个问题李士卿作了回答:“从石像雕刻的手法以及材料来看,恐怕是太宗朝时期民间私设的淫祠吧!” “太宗朝?那不也……没几十年么……”甲丁掐指算了算,“六七十年?” 李士卿点头。 “那他们竟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 “淫祠设立都有一个传奇的故事,附近居民讲给孩童,孩童听着故事长大,老年时再传给下一代,用不了两三代,只要见证过源头的老人都去世了,很多传言就会变成真的。历史只不过是过去的记忆,有时并不可靠。” 宋连并没有深究李士卿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正在被另一个词吸引。 “你们宋……我是说,太宗时期玩挺花啊!‘淫…祠…’听起来就很热闹……” 甲丁点头:“何止太宗时期,现在也很盛行啊!城中淫祠数百间,随处可见!” 宋连更惊讶了:“官府也不管吗?” “这哪儿管的了啊!他们也不向官府申报,随便搞个什么神仙就开始磕头烧香收香火钱了,哪里管得过来!” “等一等……”宋连琢磨出了一点不对,“收香火钱?” “对啊!有些祠堂寺庙因为有传奇的故事,香火十分旺盛!私设者每年从中牟利不下万两!” 宋连意识到自己对“淫祠”这个词很可能理解有误,但又不好意思问。 “淫雨霏霏,”李士卿淡淡说了一句。 甲丁和宋连一起:“啊?” “淫,多余,冗余。多出来的没有登记在册的。” 甲丁不明白李士卿干嘛突然开始名词解释起来了,但宋连知道,于是尴尬的摸摸鼻尖,强行转移了话题: “不过这案子,还真有未破解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多重人格会在同一时间相互见面吗? 《24个比利》里似乎是可能的。 第25章 跑!离开这里! 郭氏的尸体上保存的那些清晰的印记,都指向凶手是一个身高不超过180的人,宋连始终直觉凶手是陈莲儿,但根据甲丁的观察,陈莲儿不具备对抗郭氏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陈莲儿如今已经逃走,而郭大伟又顶下了所有罪名。他的供词事实清晰,细节也都对得上。相比宋连的“直觉”,大家更信赖嫌疑人的供述。 社会舆论声势浩大,大街小巷就是路过的狗都要聊上两句,朝堂上下更是全程关注这件案子。 据说台谏官分成三个阵营,每天早朝都要花一个小时吵上一架。 而那神秘的司天监也递过话,暗示此案关乎宋连性命,不宜拖延。 如此复杂的形势下,也没有更多时间去等待陈莲儿的落网了。 案子就此算是结了。 02 据说皇帝听了提刑司的汇报,龙颜大悦,给了丰厚的赏赐。 宋连被夺舍一事则成了开封府公开的秘密。 有传言称,宋检法被夺舍这件事,是司天监的杰作,是司天监炼化的人形武器,专用来对付皇后身后那位“大黑天神”。 也有一种说法,宋检法本就是司天监亲信,否则以他平平无奇的能力怎么可能在提刑司谋职。而他被夺舍乃是“大黑天神”一手操控,是“大黑天神”给司天监的一个警告…… 众说纷纭,只有宋连自己知道,他只是一个被雷劈误入平行宇宙的小概率事件。 而且,虽然自己这次逃过一劫,但前方的路很可能危险重重。 因为他毕竟是“有鬼”的人,没人能打包票他会不会对朝堂不利。皇帝为了确保这位特殊的“宋检法”不会突然化作厉鬼危害社会,命傅濂派人看管好他的日常生活。 而这个任务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落到了李士卿身上。 03 宋连想找搬家公司,问了一圈还真有,一个搬运工一天200文。换算一下差不多相当于一天200块。 讲道理,对比现代一趟就要200的价格,已经非常划算了。但他现在身无分文,前身那个“真·宋检法”是真的混得很糟糕,工作半年,丁点儿积蓄都没攒下来。 李士卿当时留给他那500文巨款,叫了几次专车搬运尸体也全都花完了。 他现在兜比脸干净,只能请甲丁帮忙。 甲丁内心自然是不愿意的,但……谁叫他有鬼呢…… 好在之前这位“宋检法”足够清贫,买不起什么东西,家当少得可怜,两个人努努力,手拿肩扛一趟就搬完了。 大相国寺,汴京最繁华的地方,cbd中的cbd。虽然名叫相国寺,实际上却是集:吃、喝、玩(piáo)、乐(du)、买买买为一体的大型商业综合体。 北边紧挨着州桥夜市,是汴京城的网红景点;东北角直对全市最高档五星酒店之一:潘楼;东门是一条商业街,服装饰品书籍茶饮等等一应俱全;南边就是大名鼎鼎的“录事巷”——妓馆一条街。 作为正儿八经的皇家寺院,它也不是天天开门营业,但每个月都有五次开放日,这里就变成了热闹大集市,飞禽猫狗、生活用品、瓜果蔬菜、笔墨文宝……卖什么的都有! 一个皇家寺院,被世俗包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倒是很考验僧侣尼姑们的清修本事了。 04 李士卿家就坐落在旁边,从门外看不出里面的占地面积,但这气派的乌头门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拥有的。 第23章 朝廷规定什么地位的人配什么档次的门,李士卿这三座并列乌头门是宰执大臣才能拥有的门,正中间还有专供大型马车通过的断砌造。 进门是一个巨大照壁,上雕松竹梅鹤,越过照壁便是第一个院落: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分别立在院子两侧,树根处有砖砌的六边形树穴,四周还有各种盆栽造景。 迎面第一个建筑是敞开的过堂,里面摆有一张八仙桌四只圆凳,台基下铺着散水方砖,穿过过堂是宽高的正堂。 正堂外墙装方格眼对开半窗、堂内两边各有一个塔式香炉,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两壶门扁桌,桌后一张梨花木太师椅,背后是三折叠的画屏。 穿过正堂,就来到第二个院子,院子正中间栽种着一颗造型飘逸的不老松,松下还有一座雕琢精美的假山,旁边还有一座小方亭,三面皆是绞角造栏杆,人工凿引的溪流从小亭下穿过。 院子两侧是两条长廊,从前堂引向后屋。后屋是悬山顶的几间平屋,坐北朝南,都有对开的格子窗,采光很好。 宋连不知道这宅子具体有多少平米,但他数了数从大门口走到后屋门口的距离是518步. 此时此刻,他和甲丁默契的有了同样的想法:你都这么有钱了,还要抠那五文十文的破纸钱?! 05 也不知李士卿是如何做到这么短时间里就置办好了全套生活用品,也可能他的豪宅本身就一应俱全,总之当宋连踏入安排给他的客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一米八实木双人床,四周还有雕花床围,十分奢华。 床铺上的四件套都是新的,闻着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床头侧立着一只大衣柜,三开门,其中两门对开,内有上中下三层,上层略小,大概用来存放不常取用的东西;中间最宽敞,可挂平日换洗的衣服,最下层稍小,宋连还没想好要放什么;另一个柜门打开有六层,每层高低都可调节,整体造型非常接近现代家具了。 床尾到窗户之间还有一米多宽的空间,放着一个多功能高奢流理台。 这么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头顶上方是一面柜子,双开门,内有三层置物架,格档做成了可调节高低的活动板;门背后有一排小小的挂钩,可以放置小件物品,柜门的门面是两块铜镜,磨得锃亮,能清晰的映出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下面是几层架子,分别放着三只木盆,宋连猜测大概是洗脸盆、洗脚盆、洗……嗯,衣服盆;架子右边还伸出一只“手掌”,是个阔叶形状的托盘,里面放着牙粉牙刷盒子。 李士卿家的牙刷,比宋连廉租房那支要好得多,刷毛柔软舒适,应该是马鬃毛之类材质,已经基本接近现代牙刷了。 牙粉有两种,白色和黑色。白色质感像是珍珠或贝壳粉,黑色大概类似活性炭。两种都加了薄荷,闻起来清新,吃起来估计也挺爽口。 另一边的窗户下是一张两壶门的书桌,很大,够放下所有的卷宗。但桌边还有一个五斗柜,这里才是存放文件资料的地方。 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落款不是颜真卿就是柳公权。宋连原本还想怼脸欣赏,一看这些落款,向后跳了半步,缩回危险的小手。 这可都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啊! 06 为了迎接新住户,一向抠门的房东李士卿竟然还在州桥酒楼点了一大桌的外卖,什么百味羹、紫苏鱼、假蛤蜊、鹅鸭排蒸、荔枝腰子、时果、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荤素搭配,营养美味。 不过宋连发现李士卿只吃素菜,荤腥一口不沾,可见这些荤菜是专门为他和甲丁点的。 这太反常了! 虽然这位李公子确实富有,但他抠门;虽然他一向礼数周到,但对宋连和甲丁从不客气。现在整这么一出鸿门宴,很叫人吃得不安心。 “李公子,”宋连放下碗筷。 李士卿也拿起帕子沾了沾嘴角,等宋连继续。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接下监视我的活,到底图什么?” 甲丁也放下筷子不吃了,突然觉得嘴里的美食有毒。 李士卿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可笑:“我是个术士,你被鬼夺舍,你说我图什么?” 宋连摇头:“都住一起了,能不能坦诚一点?” 李士卿“哦”了一声:“诸位大人办的都是命案,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富商家中若有灾祸,必是要找人看看的,尤其宋检法,自带这等离奇的经历,届时只要随口提一提我,引荐些生意……” 懂了,这是要贿赂宋连,官商勾结,贩卖情报,以抵房租。 宋连犹豫着怎么拒绝,毕竟案子都有保密纪律,结果甲丁拍着桌子就答应了:“甚好啊!还是李郎君你脑子好!这真是绝妙的搭配!” 宋连一脸震惊看向甲丁,心想你们是真没有纪检委啊! 07 茶足饭饱之后,甲丁打着饱嗝告辞。宋连则回到自己“新房”中准备就寝。 大概是晚饭吃的太舒适,又或许李士卿这豪横大床太符合人体工学,宋连的脑袋挨着枕头那一刻就瞬间陷入了梦乡,浑然不知就在这张舒适的实木大床底下,贴着几张黄色符纸,摆成芒星的形状。 李士卿站在宋连床前,浅浅看他一眼,轻轻一挥手,宋连便睡得更沉了。 他在房间正中盘腿趺跏坐于蒲团上,面前摆放着一把小巧的铜钱匕首,与岳雲那柄一般无二。下面压着一张符纸,和宋连床下的一样。还有一封信,内容被遮挡看不清楚,只露出一角写着“宋連”二字。 李士卿口中念念有词,铜钱匕首微微震动,三根香的香线飘出了诡异的符号,与符纸上的鬼画符如出一辙。 李士卿面色苍白,表情严峻,眉头紧锁。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竟然变成了血红色! 他咬破了手指,伸向虚空中写写画画,细小的血珠短暂地停顿,显现出奇怪的符文。 那些符文飘向五个不同的方向,落在地上隐隐连成一颗星,又迅速消失。 一个诡异的阵法在宋连的房间结印了。 08 宋连梦见自己奔跑在一片荒林中,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只是内心始终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跑!离开这里! ———淫祠案·完>———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阴阳两道皆是致富之道 第26章 楔子 大风“呜咽呜咽”刮了整晚,清早时依旧没有停下。天阴得发黑,一夜狂风之后,街巷地面全是破败的枯黄树叶。 一座宅院的大门口,贴着“囍”字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宅院内四处挂着红绸,层层叠叠,在风中四处飞动,像炸开的血管变成了鲜红的触手。 祠堂的灯烛在红绸飘裹下时而鲜红时而暗红,祖先的牌位前跪着穿好婚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姑婶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祭拜。 院里的风一阵阵往里钻,吹得盖头紧紧包裹住新娘的头,贴出了五官的轮廓,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点香也不顺利,火折子被风吹灭了好几次,线香的烟雾才歪歪扭扭飘了出来,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祠堂里的烛火左摇右摆,红色的蜡泪一股股往下淌,跟淌血似的。 02 大夫人皱紧眉头问:“日子可是算错了?这天怎么看也不像吉日!” 丫鬟赶紧捂了夫人的嘴:“可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快呸了去!” 风又大了起来,“呜呜”嚎叫着,夫人也噤了声,露出不安的神色,但她定了定心神,强扯出一个笑容,说:“大风来财,大风来财!” 院外隐隐传来了唢呐的声音,丫鬟跑去宅门前眯着眼张望,终于在枯叶飞卷的街道尽头看到了一群人架着八抬大轿,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端正的青年男子。 丫鬟被风吹眯的眼里顿时有了光,高喊着“来啦来啦!姑爷来啦!” 乐师、牵马人、媒人、轿夫、卜师加起来有二十几人,队伍浩浩荡荡,在狭窄的街巷里被排成了一长串。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但迎亲队伍的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 抬轿的男丁都被涂了胭脂在脸上,原本是为了喜庆,但他们个个凶神恶煞,反倒显得十分骇人。 03 女方家第一次见到新郎,长相是满意的,比预期的还要好许多! 喜服熨帖,花冠气派,看起来威风凛凛,不过按照习俗,身为丈母娘的夫人还是要象征性的挤兑挤兑新郎,挑剔他的外表,说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新郎听着,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肯定是不生气的,但似乎也没有特别喜悦。 夫人顿觉不对,扯过媒婆到了角落问怎么回事。 媒婆眼珠子滴溜溜转,抓起夫人的双手握在自己手心,叫她放一万个心:“姑爷是大户人家,哪能喜形于色,多不稳重!何况今天这么大的风沙,一路过来尽吃了尘土,换谁也张不开嘴不是?” 第24章 夫人稍稍安心一些,又对媒婆说:“这接亲的男丁也忒强壮了些,看着不像是来迎亲,倒像是打手!乐师这唢呐吹得五音不准,不像专业的!” 媒婆登时不愿意了,垂下了双手,厉声问道:“听夫人这意思,是想悔婚了吗?名帖也拜过了、订婚礼金也收了、受函仪也办了、聘礼你们也照单全收了,现在姑爷已经上门迎亲了,你要悔婚?这要告到官府,可是杖六十的罪!莫说令嫒以后还嫁不嫁的出去,您这一家子还能不能在汴京混,可都不好说了!” 卜师高喊着“吉时已到”,催着新娘赶快上轿。 夫人也没时间犹豫,下了决心,转身去扶新娘了。 一双异常秀珍的红色绣花鞋在众人搀扶下迈出了宅门,大汉们放下红轿,媒婆拉开轿帘,等待新娘上轿。 一阵横风刮来,卷起了红色的盖头,露出新娘涂了脂粉后煞白的脸,那鲜红的唇被衬托的更加艳丽。 04 待新娘上了轿,唢呐重新吹奏起来,轿夫们喊了号子抬起花轿,轿厢檐上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队伍在漫天黄叶中渐渐远离。 看起来不像送亲,倒像是送葬…… 05 轿子走出几条街巷之后,没了平稳的劲儿,左右摇晃起来。 新娘本不好出声,但队伍似乎走得没个尽头。 夫君家距离自己娘家没有几里路,怎么会走这么久! 这时新娘才发觉,这轿子三面封闭,没有窗户! 她忍不住问外面的人怎么这么晃、怎么还没到。喊了几次无人应答,声音全淹没在不着调的唢呐声中。 新娘忍无可忍,伸手要扯那门帘,却发现不知何时那帘子被四角封死,而且帘外还多出了一个挡板! 现在这轿厢彻底四面封闭,她显然是被关进了一个牢笼之中! 06 一行人抬着一顶婚轿,行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中。 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周开始起雾。 面无表情的新郎完全无视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将轿子抬得七上八下。 铜铃声叮叮当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轿子里似乎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也都被唢呐的鸣叫完全遮盖。 他们缓缓消失在了浓雾中。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起了个大早,卧了口大草 别看李士卿多金又阔绰,宅邸却没有一仆一婢,也没有私家马车。他说不喜欢外人住家里,不方便。搞得宋连又有些局促,表示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就承担起一部分日常开销。 李士卿却说他没有那个意思,叫宋连不要多想,安心住下,李宅与开封府相距仅一公里出头,过个马路就到了,上下班很方便。 第二天,宋连在隔壁相国寺僧人的打更声中醒来,舒展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闹钟一响,你我皆是牛马。 他正要出门打水洗脸,就看门口已经放着一盆乳白色液体。盆边还留着一张字条,贴心的告诉他这是特意从州桥酒店订购的洗脸水,不能喝。 水还是酒店特别调制的,据说还有玫瑰的、珍珠的、中草药的…… 宋连万万没想到,他一个连洗面奶都很少用的现代人,穿越千年在老古代竟然要每日按时护肤! 别说,你还真别说,这洗脸水温度适宜,醒脑提神,再配合马鬃毛美白消炎牙粉套装,纯天然零添加,营养又健康! 02 洗漱完毕,宋连犹豫着蒯一点擦脸的面霜香膏,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倒不是怕自己搞的太香,而是万一有尸检任务,香气会干扰判断。 李士卿已经出门,留了字条告诉他早餐会由附近的州桥酒店送来。 说早餐早餐到,州桥酒店的外卖小哥提着食盒给予宋连一步到胃的温暖。 小哥堆满笑容说李郎君是他们的vvvip客户,办了12张包月早餐卡,保证早饭日日不重样。 今天送来的是红豆粥、五味肉粥、炒肺、胡饼和两个凉拌小菜。味道相当不错。 搭配早饭还有一味重要的佐餐——晨报。 没错,就是报纸。每日凌晨由小贩沿街叫卖,或送往各大酒楼,供住客选购。 这些小报都是民间自发组织印卖的,有朝堂大事也有坊间趣闻,有惠民政策解读也有娱乐八卦……虽然消息可靠程度不太有保障,但胜在时效性很高,哪怕午夜发生的大事,也赶得上凌晨的版面,可谓是“朝闻天下”,在汴京城十分流行。 宋连粗略浏览了版面,头版是说制科考试即将举行,近日汴京城迎来全国各地莘莘学子,并附上了一个外地学生京城漫游指南,非常贴心! 翻到背面,在各种趣闻轶事中,宋连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地渊祠。 仔细一看,是说这个非法淫祠已经被拆迁,正在修建一座由政府官方批文的寺庙云云。 汴京城寸土寸金,那祠堂占地面积不算宏伟,但也不小,也不知哪个土豪看上了那块地皮,一掷千金买了下来,不修房舍不做买卖,而是又建了个合法寺院。 嗨,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有钱人的快乐他也感受不到。还是多享受当下自己美味的早餐吧! 宋连一边用膳一边看报,即便在现代也几乎从未有过如此闲适小资的生活。 幸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只需一顿饱饭,一间草屋,一亩良田,一亿存款,就能快乐一整天。 03 李士卿在字条里特意嘱咐宋连走前关好门窗,早些出发。 宋连看了看院中的日晷,还早还早。 他之所以这么不紧不慢,是因为从李士卿家出门往西走一公里,穿过大相国寺就到了东京城的南北中轴线——御街。 御街有将近300米宽,步行200来步过个马路,就能抵达开封府。 要不是从卧室到大门还得走个300多米,宋连步行十分钟以内就能到单位,简直是社畜的理想通勤距离! 于是他满意的对镜整了整仪容,欣欣然步行去上班了。 沿着大相国寺的红墙走了五分钟,就到了御街边上。 皇帝从宣德门出来,坐着驾撵沿御街浩浩荡荡往北,一路经过州桥,出了朱雀门,就算是出了内城。再经过龙津桥出了外城南薰门,就是出了东京城。 这是皇帝祭祀太庙、南青城祭天及游幸玉津园的必经之路。 既然是皇帝要走的路,自然是修的宽敞气派。现代马路双向八车道也不过30米宽,这条街是它的十倍。 御街东西两侧修建了漂亮的廊亭,种植了可爱的绿植。每年春夏时节,花草盛开树荫茂密,这千步廊就成了京城一景,是市民闲暇游览的好去处。 时间还绰绰有余,宋连站在路边,一眼望去宽阔的街上乌泱泱全是人,“摩肩接踵”这个词在此刻具象化了。 贩夫走卒匆匆行过,叫卖的小调子奇怪又特别;路人有的闲庭信步,一看就是大清早出来赶早市的;也有的行色匆匆,像极了社畜牛马要迟到的样子。 这是不一样的市井画面,充满烟火气息,比影视剧里看到得要鲜活很多。 宋连忍不住哼起了小曲,迈出了新生活的第一步。 他完全没有发现,在这熙攘流动的成百上千的人群中,只有他是自东向西在移动…… 04 乔迁新居的第一个工作日,宋连被巡查的军爷半路拦下,原因是:不能横穿马路。 这御街是南北向的,行进方向也只能顺着南北行进。 若想要从御街一侧到对面一侧,路线一:往南经过州桥调头,少说两公里;路线二:往北绕皇宫一圈,五公里起步。 还有更坏的消息:早高峰会平等的折磨每一个大都市的上班族,一千年前也不例外。 前一秒还在感慨市井烟火,为此心情愉悦的宋连,现在再看那些路上匆匆行走的贩夫走卒、赶集的老百姓,以及乘坐驾撵上班去的达官贵人,都是迟到扣钱的罪魁祸首! 人挤人不说,还时不时有马车经过。 那场面,宋连只能想到一个场景来精准形容:在春运高峰的硬座车厢里,推着“花生瓜子矿泉水,卤蛋泡面火腿肠”的售货员不停地喊“让一让,挪挪脚,腿往里……” 如果马车上坐着的是位官员就更要命了。所有人都得停下来给官车让路,要是官阶大点,路人还得行礼。 这三步一停五步一叩首的,那三五公里的路程,没个俩小时恐怕很难走到。 05 今天提刑司的头条新闻:从前干啥啥不行,考勤第一名的宋检法,现在干啥啥靠谱,但考勤要垫底! 宋连想用“刚搬了家,不熟悉路线,情急之下不得已才想走个捷径”为由搪塞过去。 傅大人却笑眯眯说:“没事没事,我懂我懂,夺舍后遗症嘛!” 宋连很想挠头,挠傅大人的头! 第25章 结果那老头竟然还唱上了:“君居御街东,我居御街西,如何百步间,十日不相从。” 歌词大意就是居住在御街两侧的人,虽然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但因为不能横穿马路,所以去对方那里是很麻烦的,因此十天半个月也来往不了一面。 唱完之后,继续乐呵呵对宋连说:“理解归理解,迟到也是真迟到,罚还是要罚的,就在刚才,一老农在路边捡到了一昏迷女子,送来开封府的时候人已经咽气了,要不然你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宋连:我要告到交通部!城建部!他们规划设计不合理! 傅濂:不用那么麻烦,隔壁就是,刚好帮我带份文书过去…… 宋连:!@#?%&*…… 第28章 勿扰,否则诈尸! 一个衙卒正小跑着穿过开封府衙各个办公区。尽管已是秋天,他还是跑出了满头的细汗。 眼看快到府衙最深处,衙卒逐渐慢下了脚步——果然还是来晚了! 面前一间房门口,已经呜呜泱泱围了好些人。这衙卒个子矮小,行动灵活,却也挤不进密不透风的人群中。 他们围观的房间,槅扇长窗上用浆糊贴了一张宣纸,上面是用毛笔歪七扭八写着三个大字:解剖室。 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小字:勿扰,否则诈尸! 显然标红的警告并没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02 面前的女子梳着绀绾双蟠髻,带着花瓣红心石青的发饰,还插着一支蝶形银钗。身穿淡绿色窄衫披帛,内搭鹅黄-色襦裙。披帛与襦裙的后颈处都很低,露出纤长的脖颈。 要不是因为细胞湮灭而失去了生气,使得面容看起来有些凹陷下来,这应该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 “女性尸体,尸长153cm,发育正常,营养中等,尸斑暗红色,位于颈部、腰部未受压处,指压稍褪色。略有尸僵。甲丁,把剃刀递给我。” 宋连身穿白色围裙,双臂裹了袖套,手上带着一副看起来十分不贴合的厚厚的胶皮手套——这是他近些日子最大的研究成果——猪尿泡做的手套。 优点是能够很大程度上隔离尸体上的各种细菌以及潜在病毒,让宋连工作的时候心里不至于七上八下。 缺点……那就很多了。不贴合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缺点,剩下的还有柔韧度啊防护性啊等等,最大的问题还是有味儿。倒不是他受不了这股骚味儿,毕竟他面对过的各个形态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五百,这点味道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就是这点味道,会干扰他对尸体状态的判断。 但没有办法,目前只有这个条件了,毕竟解剖无名尸体是个挺高危的活儿,戴上这副手套,聊胜于无。 甲丁正专心在尸账上记录,顺带着就写下了“甲丁,把剃刀递给我”这句话,写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宋连在跟他说话呢。 手边就是工具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工具。甲丁十分熟练的从中挑出了剃头刀,反向将刀柄对着宋连递了出去。 他现在是宋连的助手搭子,虽然远比不上岳雲的专业度,但递个刀片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宋连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他抬手刚要下刀,突然有人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家人还未找到,你就这么剃了姑娘的头发,这、这是大逆不道!” 03 自淫祠藏尸一案之后,宋连在开封府内名声大振:一向默默无闻的平庸检法官,中元节被鬼夺舍之后得到了来自阴间的力量,能听懂“亡者之音”,诡谲得很! 于是宋连就成了开封府衙内的焦点人物,大大小小的伤情鉴定尸体解剖几乎都排给了他,每逢主刀必有围观者络绎不绝。 这些围观者中,有的是带着满腹溢美之词而来,也有些则是带着满腹狐疑而来,还有不少人是专门来抬杠的杠精。 无论是哪种人,都增加了宋连的工作难度——他要一边解剖,一边教学,一边回答问题还得一边应付杠精。 杠精中也不乏一两个红眼病,动不动就要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层面。 刚才眦哩哇啦喊叫的这位年轻朋友,就是他解剖室里的“老病号”了。 要说此人也是真的“敬业”:只要是宋连主刀的解剖他场场必到,而且早早就到,占据内场c位,方便他杠得清楚喷的明白。 不仅如此,他对宋连的每个动作都观察得细致入微:总共划了几刀,分别多长多深,都在什么位置……记这么清楚也是为了下一次解剖中如果做得和之前有略微差异,好第一时间跳出来挑刺。 这一行径让甲丁首先不爽了起来:我都没记这么细致,你在这刷什么存在感!怎么还在我的地盘上耀武扬威的! 宋连对这种人可以说是毫无办法,只能非常认真、诚恳地对他说:“你有这个闲工夫,钻研什么都会成功的!” 此时这位病入膏肓的年轻人还在吠叫不止,宋连和甲丁倒是已经习惯了,该干嘛干嘛。 但一个白胡子大爷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止:“孽徒!莫再口无遮拦,滚出去!” 老头穿着青灰色对襟襦衣,领口、袖口、衣摆有黑色封边,长裤下一双圆口布鞋十分干净,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这是开封府御-用的老仵作了,和开封府衙合作了将近四十年,包拯担任权知开封府的时候他就是提刑司“一把刀”,虽然没有编制,但在府衙里名望还挺高。 老头去年刚刚退休,带出的几个徒弟还在继续为北宋的刑侦事业发光发热。 听说了宋连的传说,老仵作本着“活到老学到老”以及“活久见”的原则和精神,要来现场观摩。 他身边围绕着五六个年轻人,都是他的门徒,那小杠精就是其中之一。 他哪知道小杠精已经是宋连小课堂的常客了,看这小-逼孩儿出口这么嚣张,只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要没处搁了。 教训了孽徒之后,很抱歉的对宋连作了揖,请他不要见怪,继续工作。 老师都作揖了,徒弟们更得表示了,排成个小半圆90°鞠躬,那小杠精被他师兄拍了一巴掌后脑门,面红耳赤,也不情不愿地鞠了个躬。 一群穿着白衣带着白头巾的汉子,围着宋连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感觉下一步就该被他们送走了。 04 女尸被剃了光头,左额头皮一处5x4cm的伤口就显现了出来,除此以外,后枕部还有一处陈旧性疤痕,面积差不多有6x6cm。除此以外,尸体眉弓外侧表皮轻度肿-胀,双眼眶有明显淤青,眼睑也有充血。角膜轻度混浊,还能透视瞳孔。鼻腔里有一些暗褐色液体,口唇也有挫伤。 面部检查结束,宋连示意甲丁将闲杂人等统统清场。 如果仅是为了学习解剖知识,宋连当然愿意在不违背历史进程的情况下倾囊相授的,但人群之中很多人是为了猎奇,更有甚者是专门来看裸//体女尸的。 死人也有隐私和尊严,怎么能让她成为猥-琐者的闲话谈资呢! 甲丁黑着脸,近乎蛮横地将围观人群驱散出去,但到了老仵作这里,他也不敢说什么,老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宋连点点头,默许了老头和徒弟留下,老仵作又要向宋连作揖,被宋连拦下了。 一排人向大体老师鞠躬他没有意见,但鞠躬对象是他自己就有点……受不起。 女尸右肩膀有一处大约1平方厘米的擦伤,左手肘、左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皮擦伤。 宋连查到她外y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外y部-位有椭圆形溃疡,突出表皮边界清晰,尽管猪尿泡的手套让触感降低了很多,但还是能感觉出软骨样硬度。 这是一期梅毒的标志。 除此之外,尸体外y及g门处还有花菜样尖锐湿疣。 尖锐湿疣在北宋时期大概叫“疳疮”之类的,或者就叫“湿疣”,这不在宋连专业范畴之内,他也记不清了。 但梅毒是15世纪末,欧洲殖民者与美洲原住民接触后产生并传入欧洲的,16世纪后经海上贸易才传入中国。 也就是说,它和宋连一样,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产物…… 作者有话说: 宋连:勿扰,否则诈尸! 众人:诈尸哪有你可怕! 宋连:!@#?%&*…… 第29章 什么味这么臭?哦,男人 01 听到“传染病”三个字, 几个年轻的学徒们集体默默后退了一步,与宋连拉开了好些距离。跑最远的就是那个脸红脖子粗的杠精小病号,躲在师兄弟中间把自己隔离起来。 倒是老仵作, 反倒上前一步,与尸体保持一定的距离仔细观察。 宋连则适时开始普及手套的重要性——在发现梅毒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感谢现代文明,感谢系统的法医学教育, 让他养成了良好的卫生习惯, 在这个抗生素靶向药一概全无的年代幸运的保住了自己一条小命,两次。 第26章 但他更加忧心的还是梅毒的问题。 他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这件事,直觉这背后可能会有非常复杂的原因,他现在一时没有精力细想。 老仵作看了解剖全程, 此时对这女子的死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额、肘、膝拶[zā]头撞致死。” 他认为女子因为殴打到头部致死, 原因是鼻孔中除了黑褐色鼻血, 还有澄黄液体, 这是脑液打漏了从鼻孔中溢出所导致的。 学生们纷纷点头附和,这种现象在他们的解剖经验中时常遇到,并不是什么奇难杂症。老师只一眼就判定了死因, 那检法官却要忙活半天, 不免有作秀的嫌疑。 但宋连对老仵作的经验判断提出了异议。引起了四下哗然。 “仅从尸表检查来看, 头部的擦伤还不至死,而鼻腔中的液体就是血液,只是时间有点长了, 血浆和血清有些分离。” “不是死于头撞, 那是为何?难道是因为疳疮?” “当然不是因为尖锐湿疣, 具体因为什么,还得进一步解剖。” 于是宋连在众目睽睽之下, 又一次给尸体开了瓢,还在整个躯干上豁了个“y”字形大口子,一直豁到肚脐下方。 老仵作来这之前已经听说了这鬼检法官下手极为怪异,现在亲眼目睹,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02 接下来的过程,就是甲丁十分熟悉的肝脑涂地、牵肠挂肚、掏心掏肺、肝胆相照……然后一一上称。 次数多了,甲丁已有了先见之明,早早把观摩团引到门口,方便他们来来回回出去呕吐,他甚至在门口备好了几只大桶,贴心的减少了负责扫洒的卒吏的工作量。 “尸体右侧额颞头皮下出血,10x8cm,颅骨无骨折,颅内各腔隙未见出血。”宋连又报了大脑、心脏等胸腔各脏器的重量、厚度,基本都没有异常。 “腹部问题就比较明显了,”宋连向众人指出问题所在:“腹腔内暗褐色浑浊液体,有……将近两升了,大量黄白色脓苔附着在胃肠浆膜表面及内侧腹壁,大网膜粘连。” 宋连又扯了一段小肠,说:“这里有明显的破裂穿孔,肠壁内黏膜下有小灶状出血,黏膜各层都有水肿。”如果有仪器检测,就能测出大量中性粒细胞浸润和炎性渗出物。 这些太超常的名词宋连只是挑挑拣拣说了一小部分。检查完其他脏器之后,宋连对死因下了最终判断: “死者头面部和肢体有多处擦伤,确定她生前遭受过外力击打。除此之外,腹腔内空、回肠交界处有破裂穿孔,黏膜下有小灶状出血,其他组织、结构完好。所以她是被人殴打、踢踹导致小肠破裂穿孔,继发急性弥漫性化脓性腹膜炎,引起感染性休克,致器官功能衰竭而亡。” 屋里鸦雀无声,一屋子人加起来比一具尸体还安静。 宋连这结论下了一百多字,他们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在内心感叹:果真是鬼话连篇! 这表情甲丁再熟悉不过,他搁下笔,给他们翻译了一下:“她是被人把肠子踢烂了,活活踢死的。” 03 已知死者大概率是妓坊的妓-女,又知她是被人殴打致死,接下来只要找到她的工作单位,确认身份,基本就能锁定犯罪嫌疑人了。 尸体是被一个拉车的农人发现的,因为第一发现人也有重大嫌疑,因此他一直被扣留在府衙内,由宋连的同事审讯。 老农坚称自己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尚有一口气在,老农想过送医,但又怕被讹上,他也交不出诊金,所以干脆送来报官。 人是在外城南薰门北面的曲院街发现的,那里倒是有一条著名的妓馆街。这就更加证实了这女子是妓-女的猜测。 但具体是哪家的姐儿,老农也不知道了。 宋连对老农的回答十分不满意,劝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尸体已经出现尸斑和尸僵,角膜也混浊了,人死了最起码一两个时辰,你从南薰门拉车走过来最多四里地,你就算拉着尸体走得慢,半个时辰怎么也到了!你发现她的时候,她明明就已经死了!” 老农百口莫辩,只得懊悔叫冤:“这真跟我没关系!我要拉个死人来,嫌疑更大!所以就撒谎说我见她的时候她还活着……”老农一把年纪哭得像个孩子,再怎么问,他也确实不知道更多的信息了。 抛开他有没有拿姑娘身上值钱的东西不说,能把尸体送官府也算是热心市民了,理论上还是要予以鼓励称赞的。 营造良好的社会风气从我做起嘛! 只是同事们对宋连就这么放了嫌疑人,有些担心。 “不是他,鞋印对不上。” 原来宋连早就检查了死者的衣服,既然是连打带踹,衣服上必然留下很多痕迹,果然就提取到了较比完整的脚印。 宋连捡起地上一张废纸,上面有那老农的鞋印,两者一比对,马上看出了区别。 “宋检法,真乃神鬼传奇!”老仵作趁人不备,又带头作揖,众人纷纷折服。但宋连并不觉得开心。 神鬼传奇,听起来就很阴间! 04 死者的身份确认向来是最重要也是最难的。 他们现在已经锁定了曲院街,算是重大突破了。只是那里妓馆众多,走访结果很可能一无所获——谁也不会承认自家馆里死了人,传出去还怎么做生意! 曲院街就在太学对面,这事如果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早该有学生报官,最起码也会有传言传到这里。 但事情过去大半天了,什么言语风声都没有,只能说明那女子是被打死之后扔在那里,很快就被老农发现了。 调查还未开始就陷入僵局,但甲丁是个行动派,“不去问问怎么知道有没有线索!”他拿上女子的衣裙,却停顿了一下,刚想凑近闻就被宋连及时阻止。 “她染了重病,刚死不久也会传染。”。 “可这衣服上的味道好奇怪!”甲丁说。 “啊?什么味?”宋连什么都没闻到。 “有一种是香味,是熏香,专门用来熏衣服的那种。要么是妓馆里的,要么是姑娘闺房里的,不管是哪里的,这味道不算常见,去那些妓馆闻一闻便知!” 甲丁说完,又嗅了嗅,更加确定地说:“还有一种是臭味,汗臭、体臭、铜板臭……混杂,该是个臭男人的味道,说不定就是凶手!” 他说臭男人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儿。 宋连倒是头一回发现甲丁还有这项特殊技能。“你鼻子这么灵呢?” 甲丁点点头:“算是吧,反正比别人闻到的多些!” 宋连想说狗都没你厉害,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一想到他们的工作环境:又是尸腊又是高腐,还有手上那副散发浓郁骚臭味的手套……宋连突然觉得甲丁太厉害了,这么灵敏的嗅觉,还得跟着自己干法医,还这么快就脱敏了,不愧是和白队拥有同一张脸的人,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 甲丁:现在知道我天天跟着你有多痛苦了吧! 宋连:嗨,谁也别嫌弃谁,你死你也臭,(闻闻自己)没死也臭…… 第30章 九漏鱼禁止入内 01 考虑到可能需要勘验现场, 宋连打了报告,拿了牌子跟着甲丁一起去曲院街走访。 两公里的路上尽是繁华盛景。从开封府出来,沿着俊仪桥街一路南下, 沿街有卖鲜花水果的铺子、胭脂水粉的铺子、包子铺、肉饼铺、各种饭店以及辽国大使馆。 穿越来这个把月,宋连最先适应的就是吃。虽然和现代饮食相比,北宋的料理还是少了很多佐料及食材,但胜在纯天然无污染, 新鲜还花样多。 比他天天在单位嗦泡面可要丰盛得多了! 可惜公务在身, 宋连没时间也没心情研究这些美食。 据甲丁说,曲院街在太学附近,那些有钱有闲又风-流成性的学生们一旦成为梅毒携带体,很快汴京就会成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不得个梅毒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贵族。 尤其这种x病还容易绝嗣, 会影响王室血脉。赵宋皇室的子嗣原本就很够呛, 一旦这病情爆发起来, 会不会提前结束一个王朝也不好说! 一想到这里, 宋连的表情又阴沉了一点。 再往南走,人又热闹起来,都是年轻的面孔, 穿着风格相差无几。 “糟了, 正赶上太学下课了!” 宋连有点不明白:“怎么就糟了?” “酒楼妓馆要开门迎客了!” 怕什么来什么, 这些学生在这潇洒一-夜,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感染上梅毒! “快!甲丁,我们得赶紧阻止学生们去消费!” “阻止?”甲丁一脸震惊, “就凭我俩?不会有人搭理咱们的, 莫说阻止, 我俩都未必能挤进人家的大门!” 02 这一路街面都宽阔得不像话,宋连琢磨了一下, 要是在这里安装信号灯,过马路的时间得120秒起步。 第27章 二人远远看见一个十分气派的三层建筑群,沿街门面有一面写着店名的番旗高高扬起,上书:谪仙正店。 宋连在书上读到过,这谪仙正店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高端酒店。里面消费也是高的离谱,据说一勺酒就卖七八十,算下来差不多就是茅子的价格了! 他们自然是没钱也没闲进去看看的,只是路过的时候两个人都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宋连在观察五星酒楼的装修风格。门面搭筑的彩楼欢门有三层楼那么高,用竹木架子做成三角样式,上面挂满了彩球花卉,像是本土版的圣诞树。 门口码着成堆的酒桶酒坛。不用别的,这就是最好的招牌了! 盐酒属于国家管控商品,不是随便谁就可以制作售卖的。正店之所以叫正店,就是因为有官方下发的造酒售酒执照。 整个汴京,拥有执照的酒店也没几家,他们除了自己售卖,还是其他大大小小饭馆酒家的酒水供应商。 光是这门生意,老板就算得上是巨贾了吧!宋连遐想。 甲丁则趁机疯狂吸入这酒香气。反正他鼻子好使,闻过就等于尝过了! 但甲丁不承认自己在过酒瘾,至少不完全是:“你看见门口挂着的栀子灯了吗?” 宋连不知道哪个是栀子灯,看着一排灯笼里有两只不同的,确实像花苞的造型,旁边还有个“香醪”的番号。 甲丁看宋连茫然的眼神,拍了拍脑门:“嗨,忘了忘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酒店门口挂栀子灯写香醪,就说明有妓馆姐儿陪酒。不过我闻了闻,这儿没那味道。” 谪仙正店旁边,一整条街全是妓馆。 宋连站在浩瀚的红-灯-区入口,心里想的是:这要是放在一千年后,出警一次,全年指标就完成了啊! 03 宋连和甲丁就像两个变-态,见到妓馆就进,进去也不理会那些妖娆妩-媚夹子音的姐儿如何热情迎客,凑到跟前就一通闻,这个过程主要是甲丁在做,宋连只是尴尬站在一旁,想笑又笑不出来,表情扭曲,更不正常了。 大汴京的姐儿们还是见过世面的,看到这俩变-态也不慌张嫌弃,怎么说都是长相帅气的青年才俊,搞不好是哪位官人家的公子也说不定,有点小癖好也能理解,该招呼还是要招呼的。 因此他们进去容易,想出来就很费劲了,一群姑娘围着上下其手,里面过一遭,魂儿都要被拽掉几缕。 要是遇到上规模的青-楼,又是另一种上难度了:那地儿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先吟诗作赋拿到爱的入场卷,然后等里面的姐儿递话,递的都是诗词歌赋,他俩诗词文章的储备加起来没超过九年义务教育,只能靠甲丁蛮力入场,快速嗅探,没闻到蛛丝马迹就撒腿跑路。 一条街走访了不到三分之一,两人简直精疲力尽。 就在二人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一阵小风吹来,带着令人振奋的信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顺便夹带了这些人的干扰气味,一股脑钻进甲丁的鼻子里。 甲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挺直后背,对着空气又闻了几下,大步向前走去了。 宋连是不太清楚有没有前世这一说的,如果有的话,甲丁绝对是狗转世来的! 04 警犬甲丁在一个叫“百花楼”的妓馆门口停了下来,又闻了闻,说:“就是这里!” 这回宋连也闻到了,是浓郁的果木香调。 二人走入衡门,里面一个小院,院子不大,却装扮出了一点园林风格:松树假山池塘,锦鲤肥得像猪,在池水里艰难扭动。 正前方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二层楼阁,一层正面七开间,当中的三间前面又突出一层。二楼从一楼屋面升起,五开间,屋檐由斗拱托高,挑出很远的距离。窗棂帘幕低垂,屋内灯光映照出婀娜的投影。 二人走进正厅,果然如预料的那样,里面呜呜泱泱,人影参差。茶酒博士穿梭在客人之间,忙出了三头六臂。 见有客登门,热情的迎着笑脸,要把他们引到内里的空位。 宋连预感他俩只要坐下,银子就得哗哗往外流,问题是他们身无分文。 二人正了正身,低声对茶酒博士说:“开封府办案,叫老板来问话。” 茶酒博士果然变了脸色,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两人晾在那里不管了。 两人等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被无视了,甲丁便往里又走了两步,跳上一张桌子,叉腰大喊道:“管事的出来,有话要问!” 这一嗓子,吸引了正在花天酒地的诸位客人,和热情侍奉的姐儿们。 “他家最近病死的姐儿,有湿疣暗疮,接触就会染病!”甲丁看向宋连,“有郎中在此作证!” 这话一落,刚才还喧嚣热闹的一众人,噤声几秒呼呼啦啦鱼贯而出,恐怕一半的人连酒钱都没结清。 茶酒博士和小厮姐儿们左右阻拦,哪儿能拦得住,大家跟见了瘟疫似的躲避着跑光了。 “是哪个绝门户的泼皮畜牲!敢在我百花楼撒野!”后堂走出一位衣着鲜艳的妇人,看上去十分剽悍,烈焰红唇对着宋连甲丁一通谩骂。 一看就是久经骂场的老手,单口骂了快十分钟,甲丁连一个字都没能插-进去。最后还是宋连亮出了开封府的腰牌,才让这小钢炮停止了战斗。 老板娘虽然不再骂了,但也没把衙卒放在眼里,问就是没听说、不知道。 “那姑娘身上全是你百花楼里的熏香味儿,整条街就你家有这种熏香,还说不认识?!”甲丁把姑娘的衣服往老板娘跟前推了推,被老板娘一巴掌挡开。 “我百花楼每天的恩客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人多眼杂,混进来几个外面的姑娘也是常有的事!光凭这个就想栽赃给我?开封府就是这么办案的?!” 他们除了气味,的确没有其他可靠的证据,三两下就被怼的哑口无言。 这时二楼传来关门声,宋连抬头,透过镂空的凭栏看到一席白色的袍摆覆着一双白色靴子,正往楼梯口走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好学习都不能愉快的玩耍! 第31章 金屋银屋不如我的解剖小屋 01 在甲丁和宋连的目瞪狗呆中, 李士卿缓步走下楼梯,来到几人面前。 甲丁:“你……” 李士卿无视了他的存在,对老板娘说:“内有邪祟, 不除祟,难祛晦。” 他声音压的很低,刚刚好能让甲丁和宋连听到。 甲丁正要问李士卿怎么回事,被宋连及时制止。于是大家开始装不认识。 老板娘有点慌张, 把李士卿拽到一旁角落嘀嘀咕咕, 还时不时瞟一眼宋连他们,生怕被听到。 李士卿待老板娘说完,又不慌不忙答话:“邪祟是个女鬼,新死, 执念深, 困于闺中无法离去, ”他假模假式用手挡住嘴巴, 说起了大家都听得到的悄悄话:“她不知道自己已死,还按照平日习惯生活在这里,这不, 夜色将至, 她马上要出来接客啦。” 最后几个字说的鬼里鬼气, 老板娘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百花楼闹鬼可还行!这可是比姑娘染病更劝退客人! “啪!”两锭银子放在李士卿手心,老板娘见李士卿眉头轻微挑动一下,又狐疑地将银子撤回了。 “小郎君, 空口无凭,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信口雌黄呢?” 小郎君长得实在太好看, 老板娘想趁机揩油摸一摸白嫩的小手,被李士卿躲开了。 “女鬼名叫兰香, 年方十六,住在天字丙号,”说着李士卿还抬头向那间房子看了眼,露出一抹不知对谁的笑容。 他望向二楼虚空处,又说:“兰香穿淡绿色窄衫披帛,鹅黄-色襦裙,青绿绣花鞋,”略微停了停,向二楼点头,接着说:“她说她最喜欢的一对青石金蝉环玉耳环丢了,恐怕是一个叫梅红的姑娘偷去的。” 身后有茶盏打碎的声音,一个妆容艳丽的姑娘低呼一声,差点没站稳。 “还有一枚白玉莲花簪子,是富户张老爷赏赐的,叫鸢尾姑娘打碎后偷偷扔了,她其实是知道的。” 又一个姑娘面容紧张,发出小声的啜泣,看起来是吓得不轻。 李士卿的表情严肃了下来,侧耳像是在认真听着楼上的什么人对他讲话,时不时皱眉。 “怎、怎么了?她、她又说什么了?!”老板娘也紧张了起来。 “别慌,正说你呢!” 老板娘大惊失色:“说说说我什么?” “她被殴打成重伤,你明明看见了,却躲得远远的……” “我没有!你胡说!!”老板娘尖叫起来,头上的流苏配饰震荡得刷啦啦响。 甲丁双手抱臂,悠哉走到老板娘面前:“走一趟吧?” 02 最近傅大人好像很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宋连有将近一周没见到他了。这阵倒是十分突然地出现在府衙,活像突然空降检查考勤的教导主任。 第28章 看见宋连甲丁李士卿三人再次组团出现,就好像看到了主动走来的kpi,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艰苦朴素中多了几分老谋深算。 老板娘不怕衙卒,但畏惧提刑司掌事,加上李士卿说的有模有样,自觉纸里包不住火,傅大人惊堂木刚刚拍下,她就跟着出溜打滑跪了下去。 死去的姑娘的确是叫兰香,但这是百花楼为她取的艺名,她是一年前被人牙子卖给百花楼的。 宋连注意到老板娘提起“人牙子”的时候,甲丁的拳头登时攥紧了。 兰香来时只有十五岁,据说是她家里太穷,养活不起她和弟弟,父母只得卖了女儿。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干净水灵,很耐看。老板娘给她取了“兰”字,让她营销清纯淡雅的人设。 兰香业务能力不错,出台没多久就有了自己固定的恩客,出手也算阔绰,在百花楼消费能力排的进top20,因此她也从角楼一路搬到了天字丙号。 “但几个月前,卖掉她的那个人牙子又找到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那之后兰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魂不守舍,恩客也丢了好几个。账主子走了,我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老板娘越说越气,压槽都咬紧了:“这还不算,死丫头竟然想跑!” 兰香试探着问过赎身的事,但她的恩客正上头,一天一个嘉年华,百花楼怎么会轻易放过一个摇钱树。老板娘嘴上说着支持姑娘们自由,但赎金却要出了天价! 这里挨着太学国子监,客人中以学生较多,他们大多是来应考的,少有能为姑娘赎身纳妾的。而那些有钱的富商官老爷们,多也是玩玩而已,出赎金?做梦! 兰香赎身不成,就想到了逃跑。 短短几个月里她跑过两次,第一次跑走没多久就自己回来了。 “外面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她个风尘女子懂些识字作画又不精,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除了出卖身子,还能拿什么吃饭!” 可没想到,没多久她又跑了。这回老板娘动了怒,差人给抓了回来——出了曲院街,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被抓的时候走出去不到三里,在街上茫然徘徊。 “人牙子打她的时候我凑巧看到了,就在距离百花楼不远处的围墙角落,我是想去阻拦的,但那人牙子势力广大,得罪了他们,以后我就难挑到优质的姑娘。再说了,姐儿被打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想着她回来给她好药伺候着得了,谁知道……就被打死了呢!” 老板娘回忆起来还是一脸的嫌弃,丝毫没有痛失一条人命的遗憾。 这幅嘴脸让宋连十分气愤,但在他作出反应之前,甲丁却先一步冲上去,根本不顾什么男女礼数,一把揪住老板娘的衣领:“你这毒妇!那姑娘被家人抛弃,又被人牙子倒手贩来卖去,已是十分的苦命!她少说也为你赚了些银钱,即便是看在钱的份上,你也不该是这般冷漠无情,见死不救!” 甲丁目眦欲裂,双眼泛红,紧攥的拳头高悬在老板娘门面要打不打。 老板娘万万没有想到衙吏会无故揍她,“啊唷唷”尖叫起来“开封府的衙吏欺压老百姓了!” 宋连上前拉开了甲丁。他不知道甲丁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猜测那兰香姑娘的身世大概是与他心心相惜了。 但那老板娘似乎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刚脱离了铁拳就得意地阴阳:“哟~这位爷不会也是兰香的恩客吧!您可别太当真,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就是动真心。要没有在姑娘身上挥金如土,哪儿来的真心给你呢!” 甲丁挣脱开宋连又要冲上去揍,被傅濂厉声喝止。 “高堂之上岂能容你们如此放肆!百花楼姑娘尸体还在开封府停放,今日,你若说不清事实原委,就领了板子在大牢里好好回忆!” 老板娘一听要杖刑还要下狱,“嗷”地一嗓子哭嚎了起来,当即腿软瘫倒在地。 03 那人牙子的个人信息和去向老板娘是一问三不知,画出的画像也没什么特点,人牙子向来行踪不定,很多都在城外流窜,寻人如同大海捞针。 案子到此只能等待时机和运气,但傅大人似乎并不失落。 “此案多亏了李公子神算,才能进展飞速!公子如何算出那姑娘的姓名和那些琐事的?她的冤魂果真还在那百花楼中?” 宋连看傅濂笑眯眯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招募了这么厉害的幕僚,钱可算没有白花! 李士卿想了想,说:“天机不可泄露。” 傅大人“啧”了一声,给李士卿递上一只红包:“此案公子助力颇大,这是劳务。” 李士卿掂了掂红包,满意地塞进怀中衣袋。 “她出逃两次,又被活活打死,自然是百花楼其他姐儿的话柄,隔墙听几句便知。至于她的着装……” 傅大人又支楞起了耳朵。 李士卿看向宋连:“你二人向老板娘问话时我就在楼上看着。” 自然是看到了那身衣服的。 傅大人大概在心里把李士卿骂了个遍,但面上保持和蔼,毕竟是自己挑的人,就是个智障也得夸他聪明。 “李公子果然心思缜密!不亏是我提刑司的智囊幕僚啊!” 宋连嘴角抽搐,心想艰苦朴素的傅局一定在为那不值当的红包内心滴血。 04 打更的梆子刚刚敲过,已是夜里11点。 事实证明,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但有免费的加班。 因为今天迟到了,所以领了两个疑难杂案干到了现在;因为傅濂白给了李士卿一个红包,所以这份损失要从宋连加班费里扣除…… 在窝囊和生气之间,宋连再次选择了生窝囊气,并决定今夜不归宿,住在解剖室。 金窝银窝都不如他的解剖小窝。 何况这“解剖室”虽然条件邋遢了些,味道大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只有一点宋连有些在意——鼠精传说。 05 相传宋仁宗——虽然现在还没有谥号,但很快就有了[1]——也就是赵祯皇帝御赐包拯副使展昭为“御猫”,侠盗“五鼠”中的“锦毛鼠”白玉堂不服,遂大闹汴京,结果和御猫成了好兄弟,干脆被收编成了开封府四品护卫,却在查办襄阳一案时失踪,从此杳无音讯。 于是渐渐有传言白玉堂当年的确身死冲霄,魂魄化为鼠精回到开封府。 宋连这么唯物主义,肯定不会相信老鼠成精的说法,他只是单纯的讨厌老鼠。但其他同事都笃信开封府有老鼠精,因为目击者不止一个。 他们多在深夜看到或听到鼠精出洞。 “其形巨大似楼阁,通体灰黑,尖嘴獠牙,毛发炸乱,声音低沉迷人心智,遇人以身、形、音恐吓,不欲伤人。” 大耗子精专门吓人但不伤人,为的就是敦促府中官员衙卒早日回家不要加班?听起来还怪善良的嘞! 这传说提醒了宋连,府衙里闹耗子!这个问题就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买了些巴豆油,用“熬去烟”法将其煮沸,与蜂蜜、胡麻、苦参粉和熟面粉混合搓成“香蜜饵丸”——自制了毒-鼠-强。 这药丸味道甜香口感软糯,别说老鼠,大半夜的,方圆十里内的人闻了都忍不住想来两口。 吃倒也能吃,吃完就拉个浑天暗地,吐个神形俱灭! 06 宋连将自制毒-鼠-强散在常去的几处角落,并为即将为此付出生命的鼠鼠们送上悼词:鼠道难,送你上青天! 作者有话说: 【1】宋仁宗是赵祯的谥号,赵祯于1063年驾崩,目前宋连坐标1060年。 第32章 硕鼠硕鼠,投案自首 01 打更声近了又远去, 已过三更,开封府里十分安静,静到能清楚的听到隔壁州桥夜市热闹的吆喝, 对面勾栏瓦舍激昂的小曲儿。 为什么附近的居民都没人投诉扰民的! 宋连在“解剖床”上翻来覆去的打了好几个滚,心想李士卿那大宅子距离夜市明明更近,怎么就没这么吵呢? 数羊数到一千六百二十八只的时候,宋连已经隐约有了睡意, 却突然听到陶具打碎的声音, 一下子又被惊醒。 破房子隔音很差,这声音乍一听也分辨不出准确的方向,像是头顶某个角落,又像是隔壁屋子, 还像门外院里的。 宋连在漆黑中屏气凝神, 仔细又听。 不过一会儿, 又传来咀嚼吞咽的声音, “嘎巴嘎巴”的。这次听清楚了,确实是从隔壁屋传来的。 宋连在黑暗中咧嘴一笑,是有老鼠在吃他的“香饵蜜丸”, 听声音还是一只个头不小的大鼠! 咀嚼声停下, 没有传来意想中痛苦的惨叫, 反倒是有轻微开门关门的声音。 宋连疑惑,从“解剖床”上坐起,正想出门看看, 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映照在窗户上。 那影子尖头宽身, 类似细窄的三角, 浑身长满短毛,毛发微微炸起, 像是个超大号的刺猬站立起来,也像是巨型老鼠。 第29章 此刻这东西就站在宋连的门外,已经作势要推门而入了! 宋连无处可躲,只好用白单盖住自己,平躺佯装一具尸体。 此法十分不明智,因为如果对方真是一只成精的老鼠,尸体就是它最爱的美味,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门“吱嘎——”被打开了。 02 屋里本就漆黑一片,又蒙了白布,宋连眼前啥也看不到,只能竖起耳朵听声音。 “咔哒、咔哒”声音逐渐逼近,“咔哒、咔哒”声音来到宋连身边。 黑暗中他能明显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来自旁边高大的活物。 那东西在“解剖床”边停了下来,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频率很快。 宋连咬着牙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突然感到手臂隔着白布被那东西戳了一下,接着,腿又被捏住了! 这触感不像是爪子,握力以及抓握方式倒像是个人。 “咕噜噜噜——”声音从那东西腹部传来。 这是……饿了? 不像,因为那东西立刻抽回了手,暗暗倒吸口气,发出“嘶——”的声音。 恐怕是“香蜜饵丸”起作用了! 果然,那东西干呕几下,飞速跑出房间,在门口哇哇大吐了起来。 根本不是什么老鼠成精,分明就是个夜里来偷盗的贼! 宋连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便起了要教训不法之徒的正义之心——那些香蜜饵丸对老鼠有致命杀伤力,但如果是个成年男子,肯定不会致命,顶多又拉又吐到脱水。 正想着,那贼已经吐完一波,没有逃走,竟又折返回到屋里。 宋连静静等待,听他脚步声靠近自己时,就这么盖着白布直挺着身子慢慢坐起。 “啊——!!!诈尸了!!!!” 吐虚脱的贼竟然还有力气叫这么大声,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别是吓昏过去了吧!宋连扯掉身上的白布,看到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正蜷缩身体抖动。 不完全是吓得,这是要拉肚子了。 宋连翻身下床,对着蜷缩一团的人大喝一声:“大胆毛贼!竟敢夜闯开封府!” 那毛贼“咦”了一声,费力抬起头,如此黑夜都掩盖不了他惨白的脸色。 毛贼强忍着肠胃不适,哑着嗓子说道:“宋、宋检法?” 04 甲丁披着一身类似蓑衣的毛毡毯子,毯子上还有个帽兜,带在头上整个人就变成了三角形,投影在窗户上,毛啦呲呲得像只大老鼠。 他又喝了一碗淡盐水,手抖得连碗都快端不住。 新的一轮腹痛到达,他惨白的脸上五官扭曲成了一团,“不行不行不行”着转身又进了茅房。 感谢北宋政府没有宵禁制度,半夜三更夜市灯火喧嚣,还有24小时营业的药铺,宋连叫他们煎了些绿豆甘草汤,再搭配补盐液,拉吐一宿差不多也就过去了。 三更的梆子敲响的时候,甲丁已经不怎么呕吐腹泻了,只是非常的虚弱,还要时不时喝淡盐水补充电解质。 宋连有亿点点抱歉,尽可能做好病患的康复照顾。 “大半夜的你穿成这样在府衙里窜来窜去干什么?” 甲丁抖动着发白的嘴唇,犹豫好半天,才说:“我其实……一直都偷偷住这里……” “啊……所以他们目击到的老鼠精是你假扮的?” 甲丁点头:“一开始是个偶然,被人撞见了,后来这个传说就流传起来,他们因此不敢晚上留在府衙,反而方便了我,所以我就顺水推舟……” 宋连没再继续问,但甲丁却主动说了。 05 甲丁出生没多久就被卖掉了——也可能是被人贩子偷走了——总之打他能记事起,就一直在流浪,一直被倒卖。 后来他被一个戏班子的班主买下来,才算是真正有了一个稳定的“家”。 班主教他本事,他跟着戏班子在汴京各个勾栏瓦舍杂耍讨生活,日子过得辛苦,但也有着落, 景德四年,宋廷首次设立武臣提刑,之后的数十年里,武提刑都是朝廷极为重要的官职。 它官位不高,但地位重要,最重要的是对文化课要求也没那么高。 自那时起,武提刑就成了甲丁的职业目标。 但他没钱读书,没什么文化,注定无法通过科考晋升。但他在瓦舍茶肆卖艺的时候,听过一些士人聊起,现在买官风气盛行,只要关系打点到位,不需要科考也能走上仕途。 甲丁这些年省吃俭用积攒了一点积蓄,班主也认为甲丁有一身好武艺,适合去做个武提刑,于是拿出自己的积蓄,凑了些颇有分量的银两四处打听买官的门路。 还真让他们打听到了一条路:开封府衙近期要退下一批到年纪的衙吏,空缺出来的位置可以进行招募。 甲丁和班主不懂其中流程,轻信了中介,把银钱全花去打点买官。 人倒是如愿进了府衙当上了衙吏,这才知道衙吏根本没有编制,不需要花钱,至少不需要花那么多! 甲丁心态颇好,虽然吃了亏,但他距离武提刑更进一步,只要努力工作,得到领导赏识,说不定就会被破格提拔! 他在开封府兢兢业业干了两年基层,却在几个月前彻底梦碎。 06 事情的起因是某地武臣窃取公库里的银器首饰被发现了,于是文臣士大夫们借题发挥,认为武臣提刑普遍没有文化,都是法盲,这样的人做官,会给社会安定埋下很多风险。 加上武臣提刑在职责上与另外一些朝廷机构重合,加剧冗官情况。总之一番讨论之后,这个武提刑职位就这么轻飘飘的没了。 甲丁辛辛苦苦积攒的买官费全部打了水漂,他日思夜想的仕途生涯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了。 甲丁看来,像宋连这种文人士大夫,全靠一张破嘴就能决定他人前程,才是真正的“危国危民”,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开始对宋连抱有鄙夷和敌意的原因。 不过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甲丁从一开始只在心里不情不愿地佩服,到现在恨不能每天表八百次真心的敬仰。 要不是被宋连下药……不,即便被宋连下药了,也还是佩服!下药都下的这么游刃有余,厉害! 宋连这下更愧疚了,他未经调查就一味相信自己的判断,差点害甲丁拉毙在茅房。关键人家身世还真么坎坷悲惨! 自己真是太坏了! 想起早上甲丁突然发狂要爆揍老白娘,宋连总算明白了,都是被人牙子贩卖的悲惨之人,甲丁对死去的兰香有了命运的共鸣。 宋连看了看甲丁那张和白队一模一样的脸,觉得老天如此安排必有其原因——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也开始信老天了。 “甲丁,”宋连十分认真拍了拍甲丁的肩膀,“你一定会成为大宋优秀的提刑官的!” 作者有话说: 甲丁:考公上岸,岸没了! 宋连:时间时间给你达岸! 老鼠:请喂我花生! 第33章 请品尝后现代美拉德煎蛋 01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做一天牛马发一天疯。被迫在单位加班两宿的牛马宋连,终于挨到了下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李士卿的)家中。 人刚走到前院, 就听到来自后院的朗诵声,语调激昂,中气十足。 这是来客人了? 他穿过过堂,看见那张巨大的两壶门扁桌被搬到了后院亭子里, 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 麻腐鸡皮、香辣滴酥、水晶鲙、莲花辣鸭签、酒炙肚胘、爊肉……还有各色点心:元子、水团、糕、粽子、芥辣瓜…… 嗯, 是贵客,还是爱吃辣的贵客。 宋连顺眼望过去,满桌珍馐后只坐着两位陌生面孔。 两位乍一看长得很是相像,穿着也很类似, 应该是同胞兄弟。 稍微年长的这位, 头戴软包幞头, 身穿淡青色圆领宽袖澜衫, 领口和袖口有藏青色缎面压边。腰间佩戴同色腰佩,显得身材颀长。 他眉疏目朗,目光灼灼, 颧骨高耸、两颊清瘦。此人性格开朗, 非常健谈, 说到高兴时眉飞色舞,一看就是妥妥的e人。 但他旁边那位则刚好相反,表情要严肃一些, 两颊略微丰满, 眼睛也更圆一点, 看起来更加认真谨慎。 e人在高谈阔论时,他只略微点头, 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典型的i人了。 二人正与李士卿相谈甚欢,没注意到宋连已经走近了凉亭。年长些的感慨:“这一别四五载,竟发生这么多事。” 李士卿端坐对面,竟然表现得十分温文尔雅,腼腆点头,还敬了一杯茶。 年长的又说:“当时你传授与我的那些方法,我时常修习,但道术未有长进,可见天赋不足。” 李士卿又客气上了:“仁兄心怀家国天下,有太多世俗牵挂,能有今日的道行已是了不起,论修心之法,在下自愧不如。” 第30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客套话,也分不清是真熟还是假客气。宋连只知道这俩人来头不小,否则李士卿才不会绞尽脑汁商业互吹。 他原本不想打扰李士卿待客,计划从回廊悄悄回房。但肚子十分不争气,看到一桌美食之后就开始闹着要恰饭。 抗议声音震耳欲聋,咕噜噜一响,那三人就停下来,将目光转向了宋连这边。 年长那位看到宋连时便眼前一亮,好像与他认识一样,腾地站起身来,顺道还将一旁的i人也拽了起来:“快看,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宋检法吧!” 旁边的人被扯着衣袖歪歪斜斜站起身,嘟囔着让对方撒手,忙着整理自己的衣冠。 宋连则十分尴尬,他也拿不准对方说的宋检法是他还是他前身,看样子应当是见过前身的,但那个“大名鼎鼎”听起来说的又不像前身…… 他不知怎么应答,只能歪嘴勉强笑着,边笑边琢磨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 02 仓惶的小手无处安放,兴奋的小脸白里透红。想要签名想合照,手都伸到裤腿边才想起来没有手机。 要么说中国人最重视饭桌文化呢,饭桌上是真的有文化啊! 当李士卿向宋连介绍他的好homie苏轼和他的好bro苏辙时,宋连的脑袋都是懵的。 这个伴随着宋连整个九年义务教育的考题现在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怎能忍住来一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王菲版)呢!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先热情地握住了他激动的小手:“我叫苏轼,这是我弟弟苏辙。李兄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传奇事迹,敬仰敬仰,我是摩羯座,你呢?” ??? 课本上没说他还搞星座这一套啊! 可惜,宋连这个被现代科学紧紧包裹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对星座一窍不通。沉思半晌,答曰:“我属虎,o型血。” 苏轼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对李士卿说:“李兄这位朋友,果真有趣极了!” 宋连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苏轼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什么形象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抓住机会火前留名! 可惜两手一掏,裤兜空空,没有纸也没有笔,只有一颗失落的心,比裤兜还要空落落。 宋连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甲丁(怀里的小本本和笔)。 03 五年前苏老爹带着两个儿子——21岁的苏轼和19岁的苏辙,在宰相张芳平的推荐和鼓励下,走出眉州,走向汴京。 他们一路向东,历时两个多月。半道上遇见了正在游历四方的李士卿。 苏轼早年拜入道家门下,对奇门遁甲之类的道术也十分有兴趣,于是便和李士卿成为了挚交好友。 当时苏家父子三人请李士卿看看他们仕途是否顺畅,李士卿给出的结果是“仕途坎坷”四个字。 可那次汴京之行,苏家父子三人一举名震朝堂。 先是老爹苏洵深受宰执大臣欧阳修的赏识,文章被士大夫争相传阅,文名大盛,一时之间学者竞相模仿苏氏所作的文章。 次年苏轼苏辙双双金榜题名,再次轰动京师。彼时苏家兄弟仕途一片光明坦荡,全然不似李士卿所预言的那样。 可就在两人平步青云时,却传来母亲程夫人离世的消息。父子三人丁忧回乡。 这一守丧就是四年。 服丧完毕,他们拖家带口再次整装出发,游历将近半年重返汴京。 这一回,兄弟俩要备战来年的制科考试,准备再回仕途。 04 苏轼忆往昔的时候,弟弟苏辙则从后厨端上几道热了一遍的菜式。 “来尝尝我的手艺!”苏轼老师说着,就将一堆吃食推向了宋连。 首先登场的是一道叫“插肉面”的主食,肉臊与豆豉搭配,辅以花椒曾香。虽然形态味道略有不同,但宋连大致认得,一千年后这东西叫做“担担面”。 插肉面旁边还有一叠泡菜,腌菜能放,是苏轼兄弟从老家带来的原滋原味。 还有一道甜品,糯米糕切成条块,浇上浓稠的红糖汁——红糖糍粑。 最后则是一道横菜,是在汴京就地取材的鲜鱼,剖洗干净之后放入铁盘,加上了苏轼从老家带来的花椒姜蒜等香辛料,现烤了一道“江城烤鱼”。 讲真,穿来这段日子,汴京美食虽然多,但难免想要换换口味。火锅烧烤麻辣烫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时让宋连口水泪水分不清楚。 面对一桌正宗川菜,宋连极力克制自己那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心,但收效甚微,吃完了碗里的还要惦记锅里的。 05 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宋连不明白,为什么吃货就一定要会做饭。 做饭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不会做。要问他以前最拿手的菜式,就是开水泡方便面。 他想不通,为什么“手起刀落如有神助”就一定能“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但众人实在太热情,推辞不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厨房,绞尽脑汁决定整俩煎鸡蛋。 五分钟后……厨房传来浓烟和焦糊味儿。 七分钟后,一道色香味弃权的、看不出什么玩意儿的黑乎乎的东西被端上了桌。 宋连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竟然能保持面不改色心不跳,指着这盘焦黑之物说:“蛋白质在加热至约60°c以上时,天然结构开始解开,相互缠绕、结合,形成凝固的网状结构,这就是鸡蛋从“透明液体”变成“白色凝固体”的过程。” “如果加热持续,在热锅油多的情况下,温度升高到160°c以上,蛋白质继续聚合并发生非酶褐变反应,这个过程中蛋白质中的氨基酸和碳水化合物残基会发生美拉德反应,释放出各种香味分子——最初是“香”,但再继续加热,就会焦糊、变苦,甚至产生微量的丙烯酰胺等有害物质。” “锅中的油若过热,也会发生氧化分解,产生刺激性的气味和自由基,进而参与到鸡蛋表面“焦糊”过程。这种“油焦混合”的情况,会让蛋变得又苦又黏。” 宋连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众人根本听不懂的天书,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完收工:“以上,就是我这道菜的全过程科学讲解,谢谢。” 06 场面十分寒凉,宋连在心里给自己添了乌鸦飞过“wua wua wua”的bgm。 “嘶——宋检法不但精通尸解之道,对人生之道也颇有见解啊!”说话的是苏轼。 宋连扯了扯嘴角:“苏老师您就别硬夸了……” “为官之道,需经烈火煅烧而成,但切不可急于求成。这何尝不是一次生动的‘焦’学!” 宋连:“不是——” “还有,你们看这菜的成色,显然并非我等阳间之人所能消受。听闻宋检法体内现在还有一位‘鬼大人’,你讲的那些蛋白质、美拉德,凡人听不懂,想必是那位的‘轨(鬼)’道咯!” 呃…… 教科书上也没写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大文豪苏轼,是个谐音梗大王啊…… 苏轼见宋连不吱声,哈哈大笑起来:“如何?我这见解可还有道理?” 宋连呵呵:“有没有道理不知道,但谐音梗放在我们那可是要扣钱的!” 作者有话说: 苏轼,北宋著名谐音梗王。此人洒脱不羁的性格,豁达开放的心态,放在今天一定会成为脱口秀扛把子,真正的talk king!可惜这一年,《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还未诞生,否则宋连横竖要唱上几段。 第34章 将进酒杯莫停,喝完一瓶接一瓶 01 人是吃不到认知以外的饭的。众人为了展现对宋连科学精神的尊重, 他亲自操刀的那盘美拉德煎蛋一口没动,怎么端上来的,怎么扔出去的。 大家十分默契的从记忆中删除了这个小小插曲, 又回到了饕餮盛宴中来。 苏轼此刻已经豪迈赋诗好几首了,每念一首宋连就心痛一次:别光口头朗诵啊,写下来!统统写下来!最好再给我个to签,拿回去就是无价之宝啊! 他也只是想想, 爱你在心口难开。 酒养神, 水养人,不到天亮不回魂。此时的苏轼已喝到了佳境,一边说“好酒莫贪杯”,一边踩箱对瓶吹。还盛情邀请宋连与他对诗。 宋连表示夺舍自己的鬼没什么文化, 吟诗作赋样样不会, 说出来的都是鬼话连篇非常阴间不适合用来助兴。 但苏轼根本不信这些借口, 端了一碗酒跳上石凳先敬了一句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 宋连接过碗咕嘟喝下说:“竖着喝完横着走!” 02 李士卿和苏辙当场石化, 酒水茶饮一杯接一杯,都是一副“这俩人谁啊我不认识”的样子。而另一边,古诗词魔改大赛正如火如荼。 苏轼:“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连:“早上起床接着睡!” 苏轼:“此句不合平仄, 却又朗朗上口, 妙哉!妙哉!” 第31章 喝一个! 苏轼:“将进酒杯莫停” 宋连:“喝完一瓶接一瓶。” 随一个! 俩人隔着一千年的时光你一句我一句, 从唐宋到魏晋,从三国到先秦。苏轼在前面致敬先贤,宋连就在后头坟头蹦迪。 今天是圆满的一天, 是振奋的一天, 法医宋连, 给苏轼倒过茶,给苏辙夹过菜, 这种牛b吹到一千年后虽然没什么人信,但自己会很爽。想一次爽一次,天天想天天爽,站在解剖台前想一想,都忍不住要拉着尸体讲一讲。 谁懂啊家人们,和大文豪一起喊麦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一旁的苏辙内心满满的疑惑:这就是来自地府的力量吗?怎么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呢……乍一听确实阴间,但这阴间中又透出满满的正阳之气…… 宋连五音尚在,只是准头不行,一个音唱出来能抖个百转千回,抖音,唱出美好生活。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李士卿一把将宋连手中的“麦”——筷子——抢走了:“莫再胡言乱语,闹尽了笑话!” 宋连却卷起袖子跨上凳子,左手握拳怼到嘴前:“谁抢了我的麦克风,没关系我还有我的喉咙!你们文化人会念诗词歌赋,没文化的人只能当当rapper!” 苏轼:“这rua破是何意思?听起来想我的家乡话。” 宋连晕乎乎的脑袋轻轻一歪,伸出手指点着拍子:“滕王高阁临江渚,接着奏乐接着舞,这叫‘押轴韵’;滕王、高阁、临江、渚,这叫‘flow’;我手指打着鼓点这就叫‘beat’,组合在一起唱念出来就叫rap,在你们这儿大概应该叫‘急口令’之类的吧……” 苏轼:“哦!急口令,那我也试一个?” 宋连笑嘻嘻:“你也试一个!” 苏轼想了想:“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宋连:“咧咧咧咧咧!但你这诗念早了,还……不到时候!” 苏轼眯着眼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那我也不记得了!反正不是现在!这才……哪年啊!” “宋检法,你这身体里的‘鬼’真当是十分有趣!”这是苏轼今晚第二次这么说了。 宋连摆摆手:“还有更有趣的,freestyle。即兴发挥。不过这难不倒你……只能难为我。” 苏轼大手一挥:“莫慌!” 他看了宋连几秒,狡黠一笑,有了:“你这鬼魂来历不明!” 宋连拍子一打,秒接:“你这书生喝酒不行!” 说罢两人又捧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到两眼泛泪花。 03 也不知宋连是喝断片了,还是被李士卿偷偷贴了小纸符,刚才还要“接着奏乐接着舞”,此刻已倒在桌边睡着了。 那个“喝酒不行”的书生倒是还醒着,给宋连盖了一条薄毯,对李士卿说:“这位宋检法当真奇怪!” 热闹的院子此刻安静了下来,听了几声蝉鸣之后,李士卿说:“我前几日为兄台卜了一卦,明年制科,二位将金榜题名。” 苏轼听闻大喜,在原地转了几圈,又问:“我兄弟二人,可是要大展拳脚了?” 李士卿负手而立,低声说:“实现抱负的道路有很多条,你有很多选择,不必执着这一条。” 苏轼听懂了,沉默良久。 李士卿又说:“仕途坎坷,恐还会搭上性命,又何必以身涉险呢?” “那个宋检法,当初又是为何要做出那样的选择呢?” 李士卿一时无言以对:“我的确不懂。但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搭上性命更是不值。” 苏轼看向昏睡的宋连又拍了拍李士卿的肩膀,“你明知这是司天监那位设下的一局,却还是躬身入局了,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吗?” 04 宋连再次醒来时,苏轼苏辙两兄弟已经走了。 他脑子清明了许多,回忆起刚才种种举动,很想再穿越一次,回到几小时前给自己一个大-逼兜。 “醒神汤,喝了不难受。”李士卿将一碗汤水放在他面前。 宋连端起碗来,突然想到李士卿曾经给元英才喝的那些奇怪的汤药,犹豫着不敢下嘴。 “只是蜜水,没有符纸。” 这神棍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看破不戳破! 宋连拱拱拱几口喝完了一碗水,甜滋滋的,果然是蜂蜜水。 “那什么……后来我又说了什么胡话吗?”最重要的是说没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李士卿十分疑惑:“阁下今晚有说过人话吗?” 宋连尴尬摸了摸鼻尖:“我酒量不太行……一杯倒……只记得freestyle了……” “那之后还唱了曲,”李士卿仔细回忆,挑出几句他尚能记得住的词:“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宝典;曹操不啰嗦,一心要拿荆州;容我再等历史转身,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 宋连一口水呛在喉咙里,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都是我神志不清胡说八道,千万别当真!”曹操啰不啰嗦他不知道,但他今晚肯定是啰嗦过头了。 李士卿叹口气:“子瞻兄托我转告你,待他回去好好研究那个ra破,下次见面还要与你福瑞思待。” 宋连苦笑,还是别了吧,熬夜背的梗如今全都用完了,没下次了。 05 今天过得还是太梦幻了,以至于宋连差点就要忘记眼前这两兄弟,将会在未来数十年中,于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被传颂千年。 “我刚才做了个梦,”宋连说,“梦到苏轼明年高中榜首,本该一路坦途,却因政见不同屡遭贬谪。倒是苏辙,为了捞哥哥一路做到了宰相。” 看到李士卿狐疑的目光,宋连赶紧强调:“这都是我做的梦,梦不能当真的。”但他又很认真的问:“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跟他俩说不要白费力气了,肯定考不上,或者到时候干脆给他俩敲晕了阻止他俩考试,能改变他俩的命运吗?” 李士卿笑起来:“宋检法不是一向不信鬼神不信命运,怎么问起这种逆天改命的问题了?” “喝多了,闲聊。” 李士卿望了望天空中一轮圆月,轻轻转身往寝室方向走去。宋连觉得他这是拒绝回答的意思,或者说,他也无法回答。 二人沉默着走了百余步,李士卿突然开口了。 “五年前我与他们相识时便说了,他此生仕途多跌宕。可你也看见了,五年之后他依旧重回汴京。他命由他,则要为官;由天,也要为官。不但是他,世间凡夫皆如此,看似有很多选择,实则命数早已定下,说与不说,做与不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可我觉得,总有一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李士卿怀疑刚才宋连可能根本没睡着,他偷偷看了眼宋连的神情,又觉得一切如常。“你现下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连疑惑:“没有啊。” 李士卿:“虚寒?盗汗?头晕?心悸?” 宋连眯眼:“你在内涵我肾虚吗!” 李士卿哈哈哈哈哈哈之后,呢喃了一句“怎么会呢。”他摆摆手:“看你醉的不轻,关心一下罢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宋连仔细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十分笃定:“你果然在那个蜂蜜水里放了什么封建糟粕对不对!放了什么?!快说!不说不许睡觉!” 秋风阵阵,轻扫过树枝荡漾,李士卿快步向前走去,将宋连略微聒噪的抗议抛在身后。 蝉鸣声声,似是明知大限将至更要奋力振翅。 李士卿回想起苏轼说的那句话。 他明知前方深不可测却还是选择躬身入局。 或许,命运的齿轮在极细微之处正在悄然转动,朝着另一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众前辈:开庭时带上你的破梗! 感谢各位的评论、浇灌、投喂! 第35章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牛马 01 接下来两天, 宋连依旧按时按点上下班。 百花楼一案的人牙子凶手还逍遥法外,案件陷入僵局没有进展。这种情况宋连也不是第一次遇见,那陈莲儿不也还逍遥法外吗。 种种这些, 让宋连陷入一种无力的死局。 他当初学法医进入公安队伍,就是为了打击犯罪伸张正义。但渐渐地他发现,犯罪是打击不完的。 法医大部分时候只会出现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后,他无法阻止犯罪, 更不能消灭犯罪。 不止法医。他曾经看过一部科幻电影, 里面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设定:科技发展已经可以提前预知犯罪,在犯罪事实发生之前就及时阻止。 但即便如此,主角还是陷入了一场事先预谋的、没有被预测到的犯罪当中。 那时候宋连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类生生不息, 犯罪永无止尽。 他侦破越多的案子, 就代表更多犯罪行为已经实施。前方是漫无尽头的黑夜, 他能做的就是写好一封辞职信, 找到合适的机会发送出去。 第32章 可惜他还没等到那个合适的机会就被穿越到了这里。现在,他持续解剖了一具又一具尸体,一个又一个案件的凶手因为侦查技术的落后而逍遥法外, 他对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又生出了更多的厌恶。 02 某个工作日结束, 浑浑噩噩的宋连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他室友的豪宅, 发现这位用纸张换纸币的神棍正杵在门前。 昏暗的夜,白色的影,鬼里鬼气。 未等宋连开口吐槽, 李士卿递给他一张邀请帖: 「欲二十日戊時下土橋瑤光舫小聚, 款契阔, 敢幸不外,他迟面尽。右谨具呈。苏轼苏辙扎子。」 汴河是汴京最重要的水路, 担负着东南粮食漕运的交通重任。在汴京,上至皇帝宰相,下至平民百姓,一切生活所需都倚仗汴河漕运的供给。 这条河流在城中的河段上共有十四座桥,其中相国寺桥就在李士卿宅前。由此往东顺河而下,经过上土桥,再往东一座就是下土桥。 别看“下土桥”名字听起来土土的,但这河段地理位置十分微妙。它西边的相国寺桥和州桥,是整个汴京城的核心cbd商圈。因为这两桥正对着大内御街,因此桥身修的都低矮,大一点的船都不能通行。 而下土桥则是距离核心cbd最近的、能够行驶豪华巨轮的地方。住在城中的纨绔官僚非常方便就能抵达。 这艘“瑶光舫”则是下土桥段最豪华的画舫。 它的船头甲板装修成了露台,游人可站立于此欣赏汴河夜景。露台四周用雕花围栏遮挡防止客人不慎坠水; 中间则是主楼,上下两层。 二楼重檐歇山顶,格眼窗紧闭,应该是vip包间。 下层则是单檐歇山顶,只有立柱没有门窗,立柱之间以朦胧纱帘垂挂遮挡,若将纱帘拉起,则凭栏纵目,览千里江天,若将纱帘垂坠下来,岸上的人则能透过薄薄的纱帘欣赏到画舫上舞姬们窈窕灵动的影子。 朦朦胧胧,浮想联翩。 船尾则修成了长长的廊屋,若是不欲加入主楼热闹非凡的宴席,则可在廊屋获得片刻安静,迎着微微江风,与好友对酌两三杯。 整个画舫面积大约上千平米,体型超凡,是灯火阑珊、水雾朦胧的汴河中一只庞然大物。 宋连站在岸边,仰望这只顶级奢豪的画舫,禁不住感叹:海天盛宴啊…… 03 二人登上画舫进入主楼,一层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红男绿女看得宋连头晕目眩。 李士卿并未停留,径直登上台阶,上到了二层包厢。 还未进门,就听到熟悉的吟诗对赋。李士卿轻咳一声,宋连摸了摸鼻尖,说:“我这次肯定不喝!” 包厢内已经坐了4位,除了苏轼苏辙两兄弟,还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 苏轼看见宋连比看见李士卿还开心,忙起身让座:“宋检法,快来快来!我们刚提到你!” 他将宋连让到主座,宋连忙推让,最终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偏位才放心坐下。 苏轼也没再纠结座位的事,转头向两位新朋友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宋检法,神探也!还会说ra破!福瑞思待,十分有趣!” 宋连也拿不准这个“十分有趣”到底属于什么语气助词,只是又坚定了今日绝不能多饮酒的决心。 两位新朋友显然已经被苏轼热情安利过一番,见到宋连本尊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敬畏。敬他断案奇才,畏他不人不鬼…… 苏轼:“这位李郎君是我多年至交,驱魔除祟,看照风水,卜算卦象,十分厉害!” 有驱魔人坐镇,新朋友们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被鬼夺舍的,一个专业除鬼的,这俩人是如何友善相处和谐共存的?! 04 “在下方桂儒,赴京参加制科考试,途中偶遇苏家兄弟……”这方桂儒看着文文弱弱,说着说着声音都抖了起来,“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原来是苏轼小迷弟。 宋连拍了拍方桂儒激动到发抖的肩膀,安慰他:“理解理解,粉丝偶遇爱豆,还挨一起坐,换谁都激动!” 此话一出,几人又沉默了。 果然是不说人话! 那胖胖的中年男子没有主动自我介绍。看他自然而然坐在了主位上,宋连便知道了他在这场饭局中的地位。 “这位是画舫老板,张家二哥,大家都叫他二哥。” 张二哥家底殷实,善于经营,又好附庸风雅,于是买了几艘画舫,在汴河两头宽阔的河道里开起了高端会所,专门接待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 瑶光舫的低消不菲,苏轼兄弟是没有财力担负这么豪气的饭局。 但可以用to签换! 张二哥托了不知几层关系,递了不知几次名帖,才邀约到苏家兄弟来画舫一坐。坐不是目的,得留下点什么,好证明这画舫接待过大宋名士。 张二哥已经收集了诸多名士手笔,就等苏轼苏辙的墨宝。 区区一顿饭才几个钱,这二人的墨宝能让他吹一辈子! 05 文人相聚,几杯下肚就要开始吟诗作赋。有了上次惨痛的教训,宋连这次学会了谨言慎行,滴酒不沾,一个字不说,安静如鹌鹑。 e人苏轼想起上回的古巴比伦楔形字和曹操,夜色正好,最适合鬼话登场。今夜就是宋检法的专场! “上回宋检法讲了许多趣闻,我们也听得不得甚解,还请宋检法详细说说,这古巴比伦是个怎样的国家,楔形文字又是什么文字,曹操……” “曹操不啰嗦!是我啰嗦了……”宋连试图挣扎,但这么多双殷切期待的目光,这么多颗八卦之心嗷嗷待哺。 他在经手过以及阅读过的案件中谨慎的甄别哪些适合在这个时代讲述,终于在众人翘首期盼中开口道:“那我就说一个吸血鬼杀人事件吧!” 06 在一个叫威廉村的地方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浑身血液全被吸干,尸体因为失血变得苍白干瘪。她的颈动脉处有两个圆形小洞,初步判断血液就是从这两个小洞中流干的。 当地流传着一种非常著名的厉鬼,名唤“吸血鬼”。白面獠牙,指甲尖利,靠吸食少男少女的血液长生不死。 吸血鬼走的是一种“鬼传鬼”的形式:人在濒死的时候先被一个吸血鬼咬一口,吸走大部分血液,再将自己的鬼血喂给这个濒死者吸一口,这个传承就算完成了,此时就会得到两只吸血鬼。 被发现的死者是一位妙龄少女,死亡特征完全符合传说中吸血鬼杀人的情形。 于是村长请来了驱魔师,想要驱除邪祟。 据说吸血鬼惧怕太阳,只能昼伏夜出。白天睡在自己的棺材里装死,晚上出来劫色吃人;于是家家户户昼夜不熄灯火,让夜晚也亮如白昼。 又传说他们还很讨厌大蒜和横竖交错捆绑的棍子;于是各家各户的门口窗户挂满了成鞭的大蒜,到处都扎着交叉捆绑的木棍。 可驱魔师作法一天一夜,连鬼影子都没有见到。恐怖气氛不断蔓延,威廉村里人心惶惶,终于有村民忍受不了,报了j……报了官。 宋连讲到这里,略停顿一下。 众人正听得入迷,焦急催更:“断案的可是宋检法?” 宋连没回答,只说:“破案的关键就在于那两处圆孔牙印。” 他当时采用的就是“灌模法”,用类似石膏但性能更稳定的黏合剂灌入齿孔,等待凝固之后取出。 是两颗狗牙。 村里养狗的人不少,但恰好最近掉了两颗牙的狗可不多。目标很快就锁定在死者隔壁的村医身上。 经过调查走访,发现村医早就对少女图谋不轨,有几个村民曾在半夜看到村医蹲在少女房间的窗前偷窥。 村医一开始拒不承认,直到在他家搜出了大号注射针管和防腐剂。 “注射针管和防腐剂……是何物啊?”方桂儒打断提问。 又到了宋连科普小课堂,他喝了口茶,他示意方桂儒先别着急,听他细细说来:“村医有些医学知识,家里还有很多医学和法医相关的书籍。他知道颈动脉,就是脖子这个位置,破裂之后血液会大量喷溅,也知道当人体内血液流失过半后心脏就停止搏动,失去血压的情况下血液就不会再流失。所以他准备了防腐的药剂让血液不凝固,再用一种可以打入或抽出液体的管子,将剩余血液全部吸出来。为了嫁祸给传说中的吸血鬼,他敲下两颗狗牙扎进颈动脉,伪装成吸血鬼的咬痕。” “村医甚是胆大,竟然敢嫁祸给鬼,他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胖老板惊叹。 “不怕,因为他比鬼更可怕。要知道这番操作是需要在被害人还有生命体征的情况下实施。也就是说,做这一切的时候,那姑娘还是活着的。” 众人倒吸一口气,果真残忍至极! 第33章 “但他设计的方式太复杂了,越复杂的现场,就会留下越多破绽和线索。” 作者有话说: 画舫老板:今夜之后,我身价翻倍! 宋连看的电影是阿汤哥的《少数派报告》 第36章 别和陌生人说话也别在午夜问路 01 宋连的猎奇命案小故事讲完了, 饭桌上的美味佳肴也都放凉了。 一众人沉默不语,不知现在应该先吐还是先吃饱了再吐。 失策了,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讲这么下饭的故事。宋连有些懊悔, 他是真的没意识到,讲到高潮的时候甚至还咽了好几次口水。 “我有一问”,那个叫方桂儒的书生举手发问,“既然现场已经完全符合吸血鬼作案的特征, 宋检法又是如何怀疑姑娘死于人为?” “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啊!”宋连脱口而出, 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但是已经晚了,四个人八双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 连张二哥都看不下去了,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又拍了拍宋连的肩膀:“宋检法的事情我也听到一二, 诶!想必现在征用这副身躯的鬼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我们都很理解你, 不必因为自己是鬼而自惭形秽!你虽为鬼魅, 但本领大, 何必自暴自弃,妄自菲薄!” 苏轼也说:“宋检法断案手法的确让人耳目一新,但你如此笃定世间无鬼, 恐怕有失偏颇, 你虽不曾见鬼, 但也无法证明世上没有鬼。若世上果真无鬼,那李郎君又因何而在呢?” 好一个最强人择理论promaxplus版! 唯物战士宋连再次哑口无言。他现在相信,李士卿当初让他默认自己被夺舍这种说法, 就是处于一个神棍骗子的职业本能而设下的陷阱。 他就是故意的! 而这个骗子此时还得意的看着自己发笑! 宋连深深叹口气, 认命地说:“搞错了, 我重新说。我是如何怀疑这不是吸血鬼所为的呢?因为……吸血鬼这个鬼种都是贵族出身,连管家都是会说法语举止优雅的猪, 吸血前还得念段咒语作为弥补。这么体面的吸血鬼会咬颈静脉而不是动脉。因为动脉血液喷溅会搞得到处都是,非常不得体……” “原来如此!今日真是受教了!”方桂儒作揖,紧接着又问:“法语是什么语言?这是宋检法什么时候断的案子?这么精彩的案子为何我在茶馆从未听过此案话本?还是说……这是宋检法被夺舍之前断的案子?”书生眼睛突然一亮:“哦!我明白了!这是这位鬼先生身前遇过的案子吧!失敬,失敬!” 都什么乱八七糟!宋连已经编不下去了,只好端起一杯酒:“别让这些杀人放火的案子扫了大家的兴!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02 扬言滴酒不沾的宋连,再次败给了古法杂酿。 和苏轼开启了单押双押三押思待。 张二哥得到苏轼墨宝之后就火速离场了,毕竟别的包厢里还有各式金主等着他服务。如此逃过了不忍直视的混乱现场。 苏辙和李士卿在一旁沉默不语,在心里敲碎了八百个木鱼。 而那位文文弱弱的书生方桂儒,两杯下肚之后完全换了个人,跟着宋连又唱又跳,先是抑制不住的大笑,继而一屁股坐下陷入了沉默,最后嚎啕大哭。 宋连一边打着酒咯一边拍方桂儒的肩膀安慰他:“他们说喝多了总想哭,总想去付出;可你喝多了总想笑,总想去尿尿。” “好!这句好!” 方桂儒被短暂的逗笑一声,又陷入了悲伤。 他看似是个年轻书生,实则已经28岁了。这个年纪在那个时代,孩子都该打酱油了,可他还是单身穷书生一个。 方桂儒家境贫寒,但父母将全部家当都押在他身上,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方桂儒背负着全村的希望,第一次就止步于解试,只得了个秀才。三年之后,他再次赴考,通过了解试,得了举人,却在省试中落败。 如此又过了三年,方桂儒再战科考,又止步在省试。 照理说,以方桂儒的家庭条件,是绝不可能支持他七年赶考,好在同乡有个土财主,一眼看中方桂儒,押宝他未来仕途无量,愿意资助他读书考试。但这个资助是有条件的:如果考中进士,就要迎娶他的女儿为妻。 财主的女儿绝非国色天香,甚至算不上好看,但对方桂儒而言,能管吃管住还管结婚生育,这已经是天赐大礼,跪谢都来不及。 随着方桂儒一次次落榜,他也从十几岁的意气少年变成了25岁的婚龄男人。 可土财主却反悔了。不但不再资助方桂儒考试,这门姻亲也单方面毁约了。“我没让你把这些年资助你的钱全赔给我,已经是留了情面了!”土财主这样要挟他。 后来他才知道,土财主早就相中了另一个年轻学生,那年轻学生已经考过了省试,就等着殿试拿进士资格了。 财主也学会了“不把鸡蛋都装进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准备到时候亲赴京城,“榜下捉婿”——放榜当日就在现场蹲守,看谁得了三甲就用钞能力强行纳婿! 03 “呵!眼界狭窄如斯,怎知他那点钱财,在汴京城如同九牛一毛!”方桂儒恨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没了资助,家中再也无力承担我考试费用。我便一边复习,一边替人做些文书活计谋生。”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他赶上了赵祯赦令的制科考试。 “制科”是由皇帝亲自下诏设立的一种特殊科目考试,目的是在科举之外,针对专业需求而设置,选拔特别优秀的专科人才。 制科考试没有固定周期,什么时候开设完全由皇帝决定,有时几年一次,有时十几年才开一次。 方桂儒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赶上制科考试,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主要靠举荐考试,还真有人推荐了他——他曾受雇为一位官员写过文书,这位官员欣赏他的文采,便向上推荐试试,没想到这样一层层举荐,还真给他推荐到了一个考试资格! 这是方桂儒的背水一战,是他的孤注一掷。 家里典当了所有能典当的物什,真正的“砸锅卖铁”凑了一点盘缠。他这一路一边务工一边乞讨,直到遇见苏轼兄弟,才在二位贵人的帮助下结束了流浪式赶考。 “家中已是空无一物,唯有这件宝贝,父母不舍得典当,交予我,若是真到了要饿死的地步,能当了保命。” 方桂儒拿出一只圆润的碧玉,没有任何雕琢,只有天然的碧绿仿佛液体在其中流动。 一只价值上乘的翡翠! 04 方桂儒虽然贫穷,但懂得感恩。 这一路得到苏家兄弟照顾,到了京城之后的住店也是苏轼掏的钱。方桂儒便要将这传家宝赠予恩人。 苏家两兄弟一眼便看出这翡翠料子上乘,劝他收好这宝贝,千万不要再拿给别人看,避免招致祸端。 方桂儒自然是听话的,甚至不敢在张二哥面前“炫富”,待人走了,桌面上只剩“自己人”,且已经喝得五迷三道时,才又拿出这枚翡翠璧,再次诚恳地赠给苏轼。 又再次被谢绝。 “即是你传家之宝,就好好收着。方郎勤于学、善于思、敏于行,定能获得官家欣赏,谋取个好功名,造福百姓!我们有缘相识,日后免不了相互扶持,情谊比这翡翠更要坚固。” “好!”方桂儒已是泪流满面,“若我方桂儒日后登科,必为苏先生朝中之友,手中之剑!” 05 直到夜色浓郁,豪华的瑶光舫沿汴河向东缓慢行驶一圈回到下土桥,这场游轮盛宴才结束。 苏辙怀中抱紧酒壶酒杯,防止哥哥趁其不备抢夺过去再来一杯;李士卿困住宋连双手,防止他“接着奏乐接着舞”。 倒是方桂儒,尽管席间大哭大笑看起来醉的最厉害,但行动却十分正常。头不晕脚不软,路线走得笔直,仿佛豪饮三坛的另有其人。 醉鬼难缠,苏辙拉着他的好大哥,李士卿绑着他的鬼室友,只顾得上匆匆道别,便连拖带拽各自回家。 有些人就是有这种特殊体质,喝酒不上脸,看起来越喝越精神,聊起来也有来有往,和正常人没有两样,但实际上早就醉得彻底。 方桂儒就是这样的人,他只是看上去人间清醒,游刃有余,实际上脑子已经断片,早就醉得找不到北。 于是他吹着河风,闲庭信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百花深处。 百花深处没有面容安详、缝着绣花鞋的老情人,却有一位粉黛佳人,头盖红纱巾,穿着红艳薄纱褙子,露出缎面镶边肚兜,酥-胸半露坐在地上,一手搭在脚踝处“诶哟诶哟”的哼吟。 看到有人走来,那美艳女子抬手略过额头,小指勾住头盖一角,却没有掀开,柔声细语说:“这位俊俏公子,可否帮帮小女子?” 06 方桂儒没见过鬼总听过鬼故事,夜半三更、百花深巷、红衣女子,这么传统的鬼故事桥段他不可能意识不到。 第34章 但酒醉壮人胆,他正头脑发热,别说区区女鬼,就是阎王老子来了他也能按住喝上三杯。 那姑娘坐在地上哎呦哎呦轻吟个不停,方桂儒甩了甩脑袋就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腕。 “冰凉!”这是方桂儒的第一印象。 再仔细看那姑娘头盖下露出的一点肌肤,脸色煞白,嘴唇血红,不同寻常活人。 方桂儒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松手逃脱,却被女鬼反一把抓住。 “多谢郎君,小女子家就在旁边,不知郎君可否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 那姑娘抬手缓缓掀起头盖,并没有预想中的红眼血泪血口獠牙。虽然肤色苍白红唇烈焰,却有一种艳丽浓郁的美感。 方桂儒自觉心跳停顿了片刻,鬼使神差点点头:“好的,好的。” 那姑娘搭着方桂儒却仿佛没有重量,哪里看得出崴了脚,一路轻飘飘移动着到了一处别院门口。 “郎君若不嫌弃,再送我一段。”说完她就默认方桂儒同意了,拉着他从一处偏门进入,来到一间屋子门口。 “郎君,帮我开门。” 方桂儒稍稍用力,屋门被推开,迎面就是一排灵位。 “吱嘎——”身后的门被关上,方桂儒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猛然回头。 昏暗的烛光忽明忽暗,香火烟雾缭绕。那女鬼已完全祛了头盖,也脱了身上那层薄纱褙子。 只穿着肚兜和半透明的亵裤,一步步走向方桂儒…… 作者有话说: 北宋考公上岸的顺序:先参加各州、府举行的解试,考过颁发及第举人文凭;次年春季,持文凭参加礼部的省试,考试地点在首都汴京,由皇帝任命的高级官员担任主考官,考过颁发进士文凭;紧跟其后就是殿试,皇帝担任考官,在皇宫内考试,根据答卷评定出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等名次。名次决定了仕途起点高低。 方桂儒他们这次要参加的“制科考试”,是独立于上述常规进士科之外的一种“特招”考试,全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由皇帝根据需要,不定期下诏举行。 主要考“策论”,即针对具体的时政问题提出解决方案。难度极高,非常考验考生的真才实学和政治洞察力。含金量极高! 制科的入选者,往往被视为“天子门生”,是真正的精英。一旦入等,通常会直接被授予比普通进士更高的官职,是进入仕途快车道的最佳途径。 第37章 重力在八字相合之力面前不值一提 01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连又忙于牛马的生活。 他的本职工作是检法官, 是“检验”和“法令”的结合,负责现场的勘察、证据的审查和法律条文的核对。 从技术层面来说,和他在刑侦支队做法医的职责大致相仿, 但又有一些区别——检法官多了很多法条相关的文书工作——宋连不得不额外花大量的时间了解《宋刑统》。 谁能想到呢,穿越之后不但没有摆脱社畜的命运,还叠加了法考buff。 最令人绝望的是,这么重要的岗位, 品级却低得可怜。推官在很多地方甚至没有编制!宋连还算“幸运”, 穿到了开封府,首都公安厅,这里的推官是有编制的,前身那个真·宋检法好歹是个九品芝麻官。 检法官这种小吏其实是很难有上升空间了, 想跨越阶层从九品爬到相位是不可能的。 宋连并不是一个对官位有野心的人, 职级并不是他绝望的核心要素。 穷困才是。 九品官员的俸禄说出来真是少得可怜, 幸亏他孑然一身又寄宿在别人家中, 省去了一大块开销。那些动不动家里十几口的同事们简直是一人吃饱全家挨饿。 穷也就算了,工作还很没有成就感。 过了这么些日子,那陈莲儿仍然杳无音讯;被活活打死在路边的百花楼姐儿兰香, 人早就被草草埋了, 人牙子嫌疑人还逍遥法外;还有最近协查的几件案子, 有些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这破班上得是一天比一天绝望。 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身味儿下班,穿过州桥夜市的时候还要被一路的美食暴击,馋的不行忍不住想来一口的时候想起裤兜比脸还干净…… 回到千亩豪宅, 作息极为规律的房东早已入睡(也可能是入定了), 偌大的庭院只有自己孑然一身, 想唠嗑,想吐槽。 恨自己没有沟通阴阳之术, 这个点没什么活人听众,总有几个孤魂野鬼吧! 这么想着,宋连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煞白的影子飘在空中。 “半夜三更跑出来装王祖贤吓人啊?!”宋连打了个趔趄。 李士卿好整以暇比宋连更像是夜不归宿的样子。他一个字没说,又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宋连。 宋连:“你是不是小时候没上过学,是不是没有在课堂上递过小纸条,是不是跟我这过小纸条的瘾呢?鼻子下面就是嘴,用说的不好吗?” 李士卿动了动嘴皮,转身走了。 宋连觉得这厮恐怕是在梦游,决定原谅他三分钟。 他打开字条,原来又是一封邀请,地点还在瑶光舫,只是邀请人变成了方桂儒。 纸上工整秀气的小楷写着:八月二十,子时,瑶光舫小聚。鬼事杂谈。 宋连觉得自己应该挂个牌:鬼聊预约,5元/分钟。 02 宋连今日按时下班,回大宅子里沐浴更衣,和李士卿早早便到了瑶光舫。一进包厢,发现满桌珍馐佳肴还未动过,但酒气已经飘满了整个房间。 苏家两兄弟已经和方桂儒聊得正兴。 所以说,鬼的魅力永远大过人,一说鬼话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见宋连和李士卿到场,苏轼赶紧招呼大家坐下:人齐了,开始吧! 众人表面严阵以待,眼神里却都透着对八卦的渴望。方桂儒端正了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将开口不开口的,搞得大家的呼吸都要不通畅了。 “其实……鄙人这次是想与大家说一说我……我……”腼腆的书生竟然红着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哎呀方兄!你就不要卖关子了,究竟什么好事,快与我们说说!”苏老师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莫不是真要等到午夜再说?” 方桂儒清了清嗓子,又腼腆地点了点头:“诸位莫要认为我空口白话,今日邀大家相聚,是想与诸位说件诡事。此事正发生在那日我们在此分别之后,我酒劲上头迷了路,误入了一处深巷,遇见了一美艳女鬼……” 方桂儒把当日遇见女鬼又与之发生关系的过程和盘托出,虽然他羞得脸色想要滴血,但上扬的嘴角始终也没放下来过。 “宋检法,”方桂儒红着脸叫宋连,“您每天都能体会到那种冰凉嫩滑的感觉吗?” 宋连:“???” 别太离谱,我只是被夺舍了又不是被鬼给那个了,等一下!我也不是被夺舍了,我是科学穿越了! 宋连一阵凌乱,阿巴阿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方桂儒却认为宋检法这是默认了,露出无比艳羡的目光。 “这女鬼,从何而来,为何没有轮回转世?”在场唯一的阴间专家李士卿终于开口了。 “她名作‘柳含烟’,原是那处宅院中的大小姐。原本得有良配,却在出嫁当日遭遇横祸,被强盗掳走。柳小姐性格刚烈,宁死不从,枉死在荒林当中。但她家人不舍她离去,日夜供奉灵位,她才得以魂魄不散,游荡于家宅四周。经年累月,香火不断,含烟吸食香火之力,逐渐化形。” 方桂儒讲述着女鬼身世时,李士卿一手掐捏念算,另一手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听到方桂儒讲到“供奉灵位”、“魂魄不散”时,他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方桂儒讲完,众人沉默,都在等李士卿发表感想。 “那她又是为何要找上你呢?”李士卿问。 众人目光又转向方桂儒。 “八字相合。” 伪科学逻辑闭环了!宋连在心里拍手叫绝。高明的骗子往往会用各种学科武装自己。逻辑学心理学都是入门必备,考古、历史、星座卦象那是锦上添花。 你看看,科普之路还是任重道远啊! 03 别看在座的各位都是读书人,听了这不靠谱鬼故事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出奇的一致:人鬼殊途,行了男女之事,会不会有损阳气精元? 在宋连翻上天的白眼中,李士卿淡定自若地为方桂儒号了号脉,又扒开他的下眼睑看了看,最终叹口气:“自古艳鬼爱书生,传说话本中,赶考书生遇到艳鬼,往往有佳缘一段,即便人鬼殊途,书生总也能入榜登科。” “李兄意思是,方兄此次制考能中?” “子瞻兄,你何时也开始迷信这些妄言妄语了!” 一旁的宋连又想翻白眼。拜托,你才是迷信头子好吗! 李士卿号完了脉,打开桌上的蒸屉盒子,取出一条热毛巾一根根擦手指,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 第35章 方桂儒:“……” 我只是和鬼春宵一夜,也不至于变成了脏东西吧! 待李士卿擦完之后,将毛巾折叠整齐放在一边,又叹口气:“方郎脉象虚浮,面色泛青,印堂发黑,双眼有精血渗出,阳气已是有损。” “这、这可如何是好!”方桂儒被吓坏了,眼睛更红了。 “若是能在初次之后就与这女鬼就此断了联系,倒还能慢慢恢复,但你……”李士卿摇摇头。 原本以为方桂儒419艳遇到此告一段落,管他是人是鬼,横竖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能为大家提供一桌的香艳八卦也算好事一桩。却不想人鬼情未了,此事还有下文。 众人目光再次转向了方桂儒。对方撤回一万句解释,当即低头承认。 “那夜之后,我也如同丢了魂一样,整日茶饭不思,恐怕是落了相思病。强忍两日之后,终于不堪煎熬之苦,又夜访那处庭院,果然与那含烟姑娘再次相遇。” 目前人类已知的、宇宙中最神秘的力是重力。但身处一千年前的宋连认为,重力在八字相合之力面前,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就没想过这么优秀的女鬼怎么就看上你了? 方桂儒:因为八字相合 宋连:破除封建迷信任重道远! 第38章 以为按下睡眠键,结果插上快充线 01 再次见面, 人和鬼都是有备而来。 上次他在深夜误入藕花深处,一夜春宵后又趁夜色仓惶离开。全程晕晕乎乎根本找不到北。 这次他从瑶光舫靠岸的地方作为起点,一边回忆一边寻找, 绕了好几条弯路,在黑灯瞎火的深巷里磕磕绊绊好几回,终于摸到了那处大宅子。 院墙高筑,大门紧锁。方桂儒绕院墙走了一圈, 多次试图跳起来翻上墙头看看里面的情况。 可惜他一介书生,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引体向上更是撑不了一秒,跳了一圈也没能得逞。倒是那身压箱底的正装已经满是尘土,狼狈不堪。 这是他唯一没有补丁的一套衣服, 原本是打算中榜之后再穿的, 现在觉得中榜哪有约会重要。 眼看进门无路, 他在墙外低声喊“含烟姑娘, 小生是、是方桂儒!”他失心疯一样围着宅院墙又喊了一圈,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夜风戚戚,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 呜呜咽咽, 如诉如泣。 方桂儒喊了几圈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理空落落失望极了。甚至怀疑那所谓一夜春宵不过是自己醉酒发的癔症,一场春梦罢了。 他垂头叹了口气,摇晃着身躯正要离开, 忽然一阵冷风, 吹得方桂儒打了个激灵。他蓦然回首, 身后不知何时腾起了雾气,一抹血红色若隐若现。 方桂儒丝毫没有害怕, 而是快步走向那血色。 果然是柳含烟! 02 “含烟姑娘!”方桂儒在咫尺距离来了个急刹,收回了想要拥抱对方的手臂,“你……你这是怎么了!” 柳含烟依旧批着那身红纱,但整个鬼看起来更加惨白,脆弱、破碎,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魂飞魄散。 柳含烟霎时便掩面哭了起来:“那日与公子独处一夜,受公子纯阳精血冲撞,本就魂魄不稳。那之后……公子便再没有来看过奴家,奴家虽已身死,不过魂魄一缕,但终日思虑劳神,若是公子再晚些出现,恐怕就、就再也不得相见了!” 柳含烟轻轻啜泣,每一声都扎在方桂儒心里。方桂儒纠结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把女鬼楼入怀中。 果真冰冷! 方桂儒抱了没一会儿,就被柳含烟痛苦地躲开了:“公子阳气太盛,接触久了就会灼烧我魂魄……” 方桂儒顿时急了,不知要如何是好。“姑娘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不能再相见了吗?” 柳含烟咬着红唇,眼泪竟一滴滴掉落下来。方桂儒想帮她拭去泪水,又怕碰触给她带来痛苦,手停在半空,心急如焚。 柳含烟哭泣了几下,慢慢恢复了平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方桂儒说:“与公子相亲,会被烈日灼心;不与公子相见,也会魂飞魄散。横竖都要灰飞湮灭,不如与公子共度余时,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说着就要去拉方桂儒的手,被方桂儒躲开了。 “公子你……这是,怕了?” 方桂儒连忙解释:“我怎么会怕姑娘!我只是……若是如此,我宁愿远远看着姑娘,只要你能长久留于世间!” 柳含烟眼中还带着泪,却噗嗤笑出了声:“公子你!”说着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含烟命薄,早早枉死,与公子相见恨晚。公子如此善良,待含烟这般好,若是能在活着时遇到公子,该有多好……” 柳含烟轻轻将下巴贴在了方桂儒肩膀,方桂儒还要挣扎,被柳含烟制止了:“公子,让含烟再靠一会儿吧。” 03 方桂儒轻抚着柳含烟的后背,叹息道:“我待姑娘一片真心,可惜我凡夫肉身……若有法子能留姑娘魂魄不散,哪怕要我付出阳寿,以命换命,我也愿意!” 柳含烟大惊失色,立刻堵住了方桂儒的嘴:“这等毒誓不能随口说出!” 方桂儒:“小生并非随口说说,我有一个朋友,是阴阳先生,我可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公子,”柳含烟打断他,“法子当然有的,但我们毕竟人鬼殊途,恐对你阳气有损,我怎能舍得!非但如此,我已决意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愿力全传送与你,祝你高中榜首!” 柳含烟露出一抹悲伤的笑容:“公子的事,我都知道。那些势力商人,毫无远见,鼠目寸光,看不见公子的好。公子寒窗苦读,甚是不易,今后不要轻易涉险,做那些以命换命的傻事。我定会护佑你前途无量,将来衣锦还乡时,若还能记得奴家,就给奴家修个祠堂,供个牌位,说不定来生我们还会相见……” 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方桂儒的玻璃心,他近乎逼迫地要柳含烟说出留她魂魄的方法,柳含烟在他大力摇晃下差点当场湮灭。 “公子,你冷静。”柳含烟花容失色,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才说:“公子阳气旺盛,奴家极阴之身自然无法承受;但这宅院中还有我身后结识的若干姐妹,若是我们一同侍奉公子,一来可以分担阳气冲撞,二来……公子的阳气也可滋阴,我们就都能留驻于此……只是……” “不可!”方桂儒竟然毫不犹豫拒绝了。“我喜欢的是含烟姑娘,只想与姑娘你厮守终身。小生并非风流之人,怎可随意与她人……她鬼行那事……” 04 柳含烟愣了一下,咯咯笑出了声:“公子你想哪儿去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方桂儒脸颊轻柔抚过,“公子若是想要娶上三妻四妾,奴家自然也是不敢多言的,但若真是那样,奴家心里也会酸涩,不是滋味。” “那你刚才说……” “奴家说姐妹们侍奉,是说可以陪公子吃喝玩乐,全作消遣。可是这样一来,公子便只能在夜间与我相见,势必会影响公子读书考试;另外,公子若常与我们姐妹在一起,阴气太重,对你也定有影响……” “我不在乎!”方桂儒脱口而出,“阳气受损也好,昼夜颠倒也罢,只要能与姑娘日日相守。若是一日见不到姑娘,我亦是不分黑白昼夜,魂不守舍。” 柳含烟一眨不眨盯着方桂儒看了很久,最终翘起嘴角轻柔一笑:“我明白了,公子与我的因缘虽是阴差阳错,但也牢牢牵绊,割舍不掉了。” 她轻盈转身,回眸向方桂儒妩媚一笑:“公子就随我来吧。”随意勾了勾手,就勾走了方桂儒的魂儿。 05 “所以你和那女……鬼,又干什么了?”宋连忙问。 倒不是他热衷八卦——当然八卦之心也是在熊熊燃烧的——主要还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方桂儒已经恋爱脑深陷其中,讲得绘声绘色情真意切,但宋连已经从这一大段描述中找到了好几处逻辑不通的地方。 当然,如果默认柳含烟是真的鬼,站在阴间的角度来说,这些bug是不是能成立就不知道了。但宋连是唯物战士,他压根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以此为前提,这件事很快就定性为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诈骗。 恨啊,没有反诈app,否则就这拙劣的伎俩,反手一个提交举报,一个团伙就能完成辖区全年任务指标。 “可是与你印堂发黑眼睑出血有关?”苏轼结合李士卿号脉诊断,立刻就补全了方桂儒还没有交待的内容。 “是……也不是……”方桂儒又扭捏起来,自己傻笑了一会儿,才强行收敛了恋爱脑痴汉的表情。“含烟姑娘的姐妹确实个个美如天仙,但我一心只爱含烟姑娘一人,对其他姑娘真的毫无想法!” 方桂儒砸吧一下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与她们在庭院中,玩了一整夜……关扑、投壶、弈棋、抚琴……说来也怪,与这些阴鬼在一起,照理来说,我应该损耗阳气,精疲力竭才是,但我却整夜精神抖擞,全然不觉得疲累!” 第36章 方桂儒竟然真的和一群“鬼”正正经经玩了个通宵,双方显然都玩得忘情忘我,浑然不觉东边天际已微微泛白。 “我们饮酒作诗,抚琴唱曲,不亦乐乎!含烟姑娘还对时政策论十分有兴趣,常与我探讨为官之道!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可小薇——就是含烟姑娘其中一个姐妹——突然浑身散发烟气,她痛苦喊叫起来,众人才惊觉日出了。” 方桂儒的目光看向宋连:“上次相聚,宋检法提到吸血鬼的故事,果然是真的!她们都曾是大家闺秀,言谈举止颇有礼数,并且都很惧怕阳光……我是亲眼见到小薇姑娘她只是被初升的日光照到了一点儿,就差点消散了!” 宋连心里苦笑:巧合,都是巧合,周董听了都要拍手叫巧! 他想提醒方桂儒,此事诸多蹊跷,恐怕有诈,让他多个心眼。不料方桂儒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只很大的包袱,放在桌中央。 “小薇被焚身后,众姐妹当即带她四散逃离。含烟也未来得及与我多说一二,匆匆消失。只留下一堆金银细软,是关扑游戏的赌注。”方桂儒从包袱中拿出珠宝首饰、古玩金器,设计精巧,一看就价格不菲。 在场除了宋连,都是博古达人。他们各自拿起一间器物,仔细观察一番,确定都是真品。 “她们离开得太急,扔下这一桌宝贝,倘若遇到贪财之人,大可以将这些宝贝尽数拿去典当,三代享受不绝,还做什么科考。” 这也是宋连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说这群骗子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线未免太昂贵,何况方桂儒绝不是一条合格的大鱼。 她们到底什么动机? “方兄,今日宴请所需的花销不菲,难道是……”一向少言寡语的苏辙竟然主动开口。他的怀疑不无道理,以方桂儒的经济实力,别说在vip包间宴请,恐怕连瑶光舫的船票都买不起一张。 方桂儒明白了苏辙的言外之意,他正襟危坐,严肃申明:“不问自取视为偷!我方桂儒虽然贫穷,但自认还算君子,怎可做这种腌臜之举!这些宝贝我暂且收好,下次见面定会一件不少奉还回去!今日邀请各位的钱财,是我那日凭手气赢来的。” 作者有话说: 天降大甜饼可一定要当心呐! 第39章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 01 在座各位各有心事, 一时间无人应答。 方桂儒纠结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此次邀约各位好友相聚,一来是报答子瞻子由二位兄台一路关照, 二来是回报上次瑶光舫宴请,三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他将目光在李士卿与宋连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听闻宋检法被夺舍之后,一直由李公子以术法看护,以防阴气冲撞损耗阳寿。如今小生与含烟姑娘阴阳两隔已是遗憾, 还要面临魂飞魄散的危险, 恳请李公子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罢!” 方桂儒说着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哐哐给李士卿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登时红肿起来。 宋连怕他过会儿该头破血流了, 忙上前制止, 并向无动于衷的李士卿投去一道责难的目光。 冷漠怪没人性!小刀剌开里面肯定没心没肺! 李士卿接收到了宋连刀片般的目光, 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这——” “这个叫锁阳符!带在身上能锁住阳气不流失,还能滋补阴气不消散,是居家旅行、滋阴壮阳必备佳品!”宋连抢在李士卿开口之前, 夺过符纸塞进方桂儒手中, 还不忘强调一句:“这是李郎君免费赠予你的, 答谢你这顿宴请!” 李士卿的手掌都已经伸出来了,听到宋连这句话,又默默收了回去, 恐怕在心里已经给宋连做好了小人扎满了针。 方桂儒小心接过符纸, 感激地看着宋连, 又不确定地看看李士卿。 李士卿:“……” 好话都让那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但面对方桂儒惨戚戚的目光, 李士卿动了动嘴皮子,最终还是点头默认了。 问:让房东损失一个亿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答:有的,心情很好。 02 得了宝贝的方桂儒再次感谢了李士卿,并再三确认这枚符纸不会损害柳含烟的魂魄——毕竟李士卿是个驱鬼除祟的。 李士卿只好将宋连瞎编的鬼话挑挑拣拣重复一遍,这才让方桂儒放心下来。 “但人鬼毕竟殊途,世上并无两全之法,滋阴补阳更是无稽之谈。无论什么法宝,法力强大则伤她,法力低弱则损你。”李士卿补充说,“你终日与她们厮混,符纸保得了一时,长此以往终究还是会阳气大衰,有性命之危。唯一的办法,就是修身养性,断了这阴缘,从此不要越界。” 宋连不相信阴阳鬼神之说,但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真相。而现在方桂儒正在上头,恐怕不会轻易听从大家善意的嘱咐。他既然不能坐视不理,只能再次“现身说法”:“李郎君说的没错,即便有他日夜守护,给我加了七道符八道咒的,也不能保证我完全不受影响,”他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困倦的泪花,说:“你看我现在,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完美符合了二八定律——二十岁的年纪,八十岁的体力。” 方桂儒仍然纠结:“可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兄,大考在即,凡事多加小心。你我十数年苦读皆为此一战,待高中榜眼,再论儿女情长也不迟。”连沉默寡言的苏辙都忍不住劝诫起来。 眼看方桂儒逐渐红温,苏轼怕物极必反,出来打了圆场:“方兄也不必焦虑,李公子道行高深,宋检法断案如神,有两位朋友相助,必不会有什么差池。子由言之有理,大考在即,还是要先以前途为重。” 03 这场聚会因为大家各有心事,早早便结束了。 方桂儒好不容易做东一回,坚持要目送大家离开。其实大家心里明白,他是想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再去那宅院探探情况。 成年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大伙言尽于此,既然方桂儒人鬼情未了,外人也不好再强加干涉。于是也不再推让,自觉离场。 宋连与李士卿各自沉默走了十多分钟,竟十分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要去看看吗?”李士卿问。 宋连摇头:“我只负责死人的事,死鬼不应该是你的活儿吗?” 李士卿两手一摊:“宋检法金口一开,抹掉了我的酬劳。这白出力的活儿我可不接。” “我这是防止你在诈骗之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越判越久。”宋连要拍拍李士卿肩膀,被对方嫌弃的躲开了,只好无趣收手:“你那批发价几十文一大卷的草纸真管用吗!” “倘若真是鬼怪作祟,自然是管用的,”李士卿变戏法一样又摸出一张来,两指捏着在空中轻轻一抖,那符纸自燃成了灰烬,小风一吹就消失不见了。他将手指尖沾到的灰烬轻搓几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可方桂儒身上并无阴气,倒是不少邪y欲念。”他轻轻一吹,指间的灰烬也消失了。 “搞了半天,你也不相信他‘见鬼’了。”唯物战士和玄学骗子难得达成了共识,相视一笑,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必要跟着方桂儒去一探究竟了,因为不论是人是鬼,都不会在今天出摊的。 04 接下来的几日,宋连依旧按部上班,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惦记着连环案的进展,不知道远在一千年后的岳雲和白队是否发现了新的线索,或者——最好的情况是——案子已经顺利告破了。 他一边完成手头工作,一边继续寻找那个似乎不存在的《汴京水陆全图》,一边还要研究穿越机制,但可惜后两项任务始终不明朗。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始终让他挂怀,就是那位艺名“兰香”、被当街打死的妓馆姐儿。 她被传染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北宋的梅毒,这恐怕是个要改变传染病学历史的发现。但如果梅毒在北宋已经传播开来,不可能在史书中毫无记载,毕竟这是一种传播性极强、后果极为严重的病症。 兰香的尸体始终无人认领,加上天气炎热又缺乏有效的防腐措施,为避免污染,宋连只能申请将尸体火化处理。 但他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有蹊跷。 除此以外,也有几件令人欣慰的小事:比如他终于从实习转正成为开封府有编制的检法官;又比如他拿到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份工资(尽管少得可怜);再比如甲丁已经逐渐熟练了解剖流程,虽然比起岳雲还差得很远,但也算是一个能指望上的“助理”了。 而他的房东李士卿则继续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忙得无暇归家。 赚这么大的家业自然是要忙一点的,要真是只在家动动手指骗骗人就能日进斗金,那宋连就真的要黑化报社了。 但他到底还是靠诈骗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想,还是想原地黑化。果然,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如果良心没了,就会挣得更多。 第37章 自己好歹也是市局的干警,明知房东是个江湖骗子却对其束手无策……这破班真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正当宋连萎靡摆烂之际,方桂儒又一次出现了,只不过这次,他一身落魄,到开封府衙找宋连报案。 05 李士卿宅邸。 还是那个亭子,还是那张桌子,还是一桌从州桥酒店叫的外卖。只是这次无人有心情比拼厨艺、吟诗作赋。 正如大家预料的那样,方桂儒食髓知味,不但没能与柳含烟斩断情丝,反倒是与“女鬼”们厮混得更加频繁。 他竟然与那柳含烟拜堂成亲,配了一段“真·阴婚”,婚礼在半夜举办,出席婚礼的只有他一个“活人”。 事实证明,方桂儒的“用情专一”只是因为他没有“见过世面”。在柳含烟的“大度请愿”之下,方桂儒又将那几位“鬼蜜”纳为小妾。 而这一切竟都发生在区区几日之内! 老老实实的穷书生,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在座各位目瞪口呆大为震惊。 除了李士卿,全程平静,甚至还被宋连捕捉到了两次微弱的蔑视之笑。 但真正荒唐的事到这里才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昨夜,方桂儒照例来到庭院,却见他那一众妻妾个个闷闷不乐。 他越想求个答案,对方就越生气,逼得他不得不给姑奶奶们挨个磕头认错。柳含烟才娇嗔埋怨他忘了重要的日子——他们成亲的头七! 方桂儒也没想到头七还能用在红事上,但他又琢磨了一下,毕竟是阴间的婚礼,讲究个头七倒也合情合理。 总归是自己忘了结婚纪念日,确实不该!方桂儒好一顿哄,勉强哄得柳含烟给出了一点笑容。 既然是纪念日,那不如再来一场通宵关扑,纪念他们正式在一起的那一夜。 相比之前那次,这次大家可谓都是“自己人”,玩得更是花。输了的要脱衣服,赢了的想干嘛干嘛。 这个环节连方桂儒自己都不好意思细说,可见当时的场面有多香艳刺激。 荷尔蒙多巴胺内啡肽不断刷新阈值,血脉喷张更是叫人丧失理智。肉/体刺激满足不了欲望的时候,精神刺激就必须适时填补上来。 于是当柳含烟提议加大赌注的时候,方桂儒几乎毫不犹豫就拿出了他所有的家当——包括那枚祖传翡翠。 现在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方桂儒作为这个家里的男主人,怎能连玩个游戏都得让妻妾垫资。 方桂儒之所以如此不设防,还有一个原因是台面上的珠宝他见太多了。他的这些妻妾们珠光宝气不重样,夜夜挥金如土——毕竟都变成鬼了,阳间的这些个金银财宝对她们来说除了装饰,毫无意义。 果然,大小老婆们大甩卖似得把身上那些个金银物件儿往桌面上扔。 一开始方桂儒的手气是很好的,赢得了满桌宝贝,还赢得老婆们光/溜/溜站了一排。 但风水轮流转,几局之后风向就发生了逆转。老婆们挨个赢,方桂儒很快就输的连条裤衩都不剩。 眼看夜色逐渐由浓转淡,这次他惦记着日出将至,可不能让这一院子的亲爱的再遭受痛苦。 虽然自己输得底儿掉,也换来了大老婆的原谅、小老婆的欢笑。于是他提醒各位,时候不晚了,大家该入土的入土,该躺棺的躺棺,他也要回去补觉了。 “女鬼”们虽然不舍,但也不得不收拾一下准备昼伏,等待下一个夜出。 变故就在这时陡然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莫名来钱需谨慎,多思钱往何处来! 天上不会掉老婆,中奖退税是骗局。 家庭情况要保密,不明女鬼多警惕! 防范诈骗擦亮眼,拒绝诱惑心不贪。 第40章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01 院外突然响起敲锣声, 一个黄袍道士带着两个道童突然闯入宅院,抬手就是一把沙土样的东西撒来,还不等大家反应, 那道士口中突然喷出火焰!他撒出的东西在空中被点燃,火苗窜得老远,当即就点燃了两个小妾的纱裙。 带了法术的阳火太旺,两个小妾发出尖声惨叫, “轰”地一声就化为乌有了。 灼烧的火, 鲜红的血,惨叫声不绝于耳。方桂儒吓得愣在原地,被柳含烟一巴掌打醒。 “这妖道法力高强,夫君快走!” 方桂儒吓得意识混乱, 被柳含烟大力推向门外, 但还下意识挣扎着不愿丢下姑娘们送死。 “夫君听奴家一言, 我等皆已是鬼, 本就不该留于世间,能与你做七日夫妻已是万世修来的福分。我与姐妹们已将灵力交予夫君体内,必将助夫君高中!这妖道正是奔着灵力而来, 倘若夫君被他捉住, 岂不是辜负了姐妹们一片真心, 还丢了大好前程!” 柳含烟一番话让方桂儒大为感动,而最后一句则瞬间点醒了他。 他寒窗苦读,忍辱负重, 不就是为了高中之时, 衣锦还乡, 叫那些曾经对他爱搭不理的短目烂人高攀不起吗! 大考在即,他不能废了前程! 方桂儒最后给了柳含烟一个匆忙的拥抱:“你我今生阴阳两隔, 待我百年之后,踏遍酆都也要与你再续前缘!” 变故发生的时候他正输得精光,此时也顾不得穿衣服,专挑僻静的小巷穿梭,一路裸奔着回到住店。 02 故事如果到此结束,倒也算是一场人鬼情未了的意难平爱情故事。 但看方桂儒这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模样,显然还有后续。 方桂儒结束了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终于填补了几日的风餐露宿,此刻抚着鼓起的肚子打了好几个饱嗝,才继续讲下去。 那夜方桂儒惊魂不定浑浑噩噩回到住店,迷迷糊糊枯坐了几个时辰,待日头高照的时候,终于还是不放心那群“鬼家人”,又踉跄着夺门而出,一路小跑着来到宅院。 这竟然是方桂儒第一次在白天来到这处宅院。大门紧锁,手都拍肿了也无人应门。 方桂儒使了洪荒之力勉强把自己吊上了墙头,费力挣扎着往院中一探,发现庭院空空,除过地上残留着一些燃烧后的灰烬,证明昨夜不是他的一场噩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的鬼老婆们、黄袍道士和道童、满桌珍宝与狼藉,以及他那祖传翡翠,全部消失的一干二净。 方桂儒手脚一软,从墙上掉了下来,刚好掉在路经的巡查脚边。 巡查当他是盗贼,骂他大白天翻墙入室不说,还翻的是荒废多年无人居住的空屋,怕不是他脑子有病。 方桂儒反驳这院中不是荒无人住。这是个大户人家,千金死于横祸,家中还供着她的牌位,日夜香火不断。 巡查听了大笑起来,骂他还真是个脑子有病的。“这家原先是个大户商人没错,但早几年就没落了,宅子抵给了不知哪位官人,总之空了多年无人居住,也从未听说有什么千金小姐,更无横死之说!” 03 巡查原本要拿方桂儒去军铺盘问,见方桂儒胡言乱语,又身无分文,不像是能揩出点银两的样子,也懒得再给自己平白找事,便把他放了。 方桂儒仍不相信自己被骗,他就是一个穷书生,身上最值钱的不过那枚翡翠,可比起柳含烟她们浑身上下的珠宝,根本不值一提…… 对了!他这里好像还有柳含烟曾经赠予的金银饰物! 方桂儒跑回住店,房间里空空如也,行李包袱全都没了! 他找来店家质问,店家却十分惊讶:半个时辰前,你自己亲自收拾了行李办了退房,押金都换你了,怎么现在来耍赖? 原来刚才有人穿着他的衣服、拿着他的房间钥匙带走了所有行李家当。那人头戴防风幞头,催着店家办理手续,店家还多问了几句,也都对得上,便不再疑心,速速结钱两清。 方桂儒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遂跑到了开封府衙报案。 04 一旦接受了这是一场骗局,再细想来整件事情哪哪都充满了bug。但恋爱脑上头时这些bug就都成了“合情合理”。 方桂儒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吧了下去,似乎在这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身无分文,无处可住,大考还没开始就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苏轼兄弟愿意提供住所,但方桂儒谢绝了。 “一切皆因我贪恋美色,落得今日下场实属我咎由自取,诸位已经帮我太多,小生实在无颜叨扰拖累各位。我会再想办法谋些生计。”他看向宋连,目光盈盈:“只求开封府能早日找到这群窃贼骗子,避免更多人受害!” 尽管方桂儒的遭遇太过离奇,但好在有宋连这个“证人”,开封府便受理了案子。宋连和甲丁当即出警,到达现场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去清理过,就连那些烧过的灰烬也都不见了。 这群人演技了得,骗术高明,还有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简直就是北宋版惊天魔盗团。只是他们毫无正义道德可言。 第38章 缜密的作案手法,落后的侦查手段,此案一时半会可能很难有个结论,宋连心里有数,但又不想方桂儒没有盼头,只能委婉的转移话题。 “此案情节复杂诡谲,光是审查流程就要走上个把月,大考在即,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求个稳定住所,专心复习备考。这件事不过插曲一段,要因此断送前程才是真的不值。” 其实李士卿的宅子够大,即便多住一个方桂儒也无妨,相互之间并不打扰。但他不是房主,不能代俎越庖。 宋连向李士卿投递了好几个眼神,对方跟没看到似的,坐在那里如如不动。 绝对没心没肺! 直到饭局结束,大家各自准备离开,宋连还在纠结方桂儒的去处。他甚至想过要不然就让方桂儒晚上藏在开封府里,和甲丁做个伴,share一下床位。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这个口时,李士卿终于说话了:“宣化门旁正在修筑一座寺庙,名作地愿寺。正需要有人夜间值守,帮忙看管一下修筑材料、佛像法器。方兄如不介意,可在那里暂住些时日。寺庙乃清净之地,也便于你读书备考。” 宣化门、地愿寺……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宋连反应过来,那地方不就是之前的“地渊祠”吗?他想起前段时间在晨报上看到,那座淫祠被拆除,改建成为政府下发执照的正规寺院。原来就是这“地愿寺”。 李士卿和这寺庙又有什么关系?他整日早出晚归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宋连心里有一堆问题,但现在并不是讨论的时机。李士卿的提议很好,他也希望方桂儒能答应下来。 苏轼苏辙两兄弟也认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白天方桂儒可以找些文书活计赚些外快,夜晚边值守边读书,非常完美。 在众人劝诫之下,方桂儒答应下来,再三拜谢大家的恩情,表示一定痛改前非,专心苦读。 送走客人,宋连与李士卿站在宅院门口,双双叹了口气。 宋连叹气此案未必能有结果,却不知李士卿为何叹气。 “你也觉得这案子很难破吧?”宋连问他。 李士卿摇头:“破案是宋检法的职责,不必我操心。” 宋连切了一声,“那你叹什么气!” “方桂儒劫数未尽,还有一难,”李士卿淡淡说,“生死难。” 又开始了,神骗子的江湖话术。宋连笑:“又是你掐指一算?” “他贪业太重,嗔心太强,愚痴不化,还将铸成大祸。”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助他化解?是嫌他付不起你的劳务费吗?” 李士卿看了宋连一眼,不欲与他理论,转身向院内走去,拖着悠长的音调道:“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作者有话说: 做人不能太方啊 第41章 解剖剖到熟人能打折吗? 01 两日后, 城南一处旅店内,一具尸体正躺在宋连面前。 死者身穿明黄色道袍,身形消瘦细长, 想必生前是仙风道骨美须髯的模样。但此刻,因为失去了生气,整个人面部凹陷,面色苍白泛青, 关节处已初现尸僵。 今日旅店中刚送走了一批旅行团, 小二正在房间打扫,忽然感觉有液体滴在自己头顶。小二第一反应是楼上的住客恐怕将浴汤泼洒出来,顺着地板缝渗透到了楼下客房。 这小二向抬头看清方位,又一滴液体滴落, 正中他的脸盘。他抬手擦拭, 发觉液体触感比浴汤粘稠, 再一看, 竟是殷红色的! 小二立刻奔上二楼,客房门关着但没有落锁,一推就开。 地板上仰面躺着个人, 脸面已血肉模糊, 简直就是浸泡在满地血泊之中!小二“嗷”了一嗓子, 当即吓晕过去,又很快醒来,跌跌撞撞滚下楼, 叫了伙计报官。 甲丁一到现场就先用绳索将现场围栏起来, 先观察了四周环境, 并在他的小本本上做了记录,这才走进现场。 地板上全是黑红的血脚印, 有些还没有干透。甲丁按照宋连教给他的办法,拿出一张宣纸平铺在略微粘稠的血脚印上,轻轻平压再揭起,一张脚印证物就提取了下来。 宋连则在血泊中寻找指纹,但没有收获。 这个现场与方桂儒“鬼家人”的庭院现场不同,显然没有经过细致的处理。从歪倒的桌椅灯台、血迹脚印可以初步判断,凶手作案十分仓促,并且在杀人之后没有逗留立刻离开。但现场却没有指纹,因此这很可能不是激情杀人,凶手有备而来。 “凶手和被害人一定经历过一番打斗,你们就没听到丝毫声响?”宋连审问店小二和老板。 “今日有一行住客退房离店,他们行李家当很多,响动声大,吵得店里其他住客都来投诉了,我们也没注意有人打斗……”老板吓得说话直哆嗦,说完还看向店小二求证。 店小二连连点头:“对对,他们好像是个戏班子,十几号人,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今日刚走……” 听到“戏班子”三个字,宋连和甲丁迅速交换了眼神。 甲丁问:“死的这人也是戏班子里的?” 店小二和老板想要看一眼确认,又吓得赶紧缩回脖子闭上眼睛。“不是不是,他们一行人里没有道士,就没、没有男人!” “都是女子?!”宋连问。 “对、都、都是女子。个个貌美如花的……” “她们具体几人?何时入店?是什么戏班子,在什么地方演出?”宋连夺命连环问了好几个问题,但老板和店小二却几乎都答不上来。 “外地进城投奔住店者需登记通报各厢坊耆长,来者何人、因何而来都要如实报备!莫非你这黑店根本没有报备!” 老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官爷!官爷!小店小本生意,一向经营惨淡。若非皇上钦点制科考试,学生从各地赴京赶考,我这店铺早就关门大吉了!店中只有我与小侄二人,应对这么多客人已经焦头烂额精疲力竭,那些姑娘个个柔弱有礼,昼伏夜出甚是辛苦,我想她们也干不出什么违法的事来……她们人数众多,若是上报坊间军巡必来查点,麻烦了自己还耽误了姑娘们营生,所以我……” “所以你就倾倒于美色之下,无视律法!”甲丁转而阴阳了起来:“如今姑娘们走了,可是也带走了你的些许银钱宝贝一同上路了啊?” 老板脸色骤然变了,五官痛苦扭曲成一团,委屈道:“大人明察!这群乡野贱妇,不知何时潜入小店财库,偷了我足足几日房钱!若不是我时常将营收转入家中,恐怕身家都要被洗劫一空!” “呵!咎由自取!”甲丁蔑视道,“如今出了这等惨案,恐怕你终究还是身家不保啊!” 老板和小二闻言又哭嚎了起来。但宋连却无心理会甲丁的戏弄恐吓,而是抓住了一个重点:她们昼伏夜出。 02 现场勘验及初步审讯告一段落,照例要把尸体拉回开封府衙进行解剖。 宋连刚一出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牛牛专车司机已在店外等候。 宋连与甲丁对视一眼,表示自己并没有叫车。牛牛专车司机搓着双手主动搭讪:“我听说这里闹了人命,心想着说不定又是您二位爷呢,八成又需要用车,所以我就主动来了!”司机摆着手强调:“我与二位官爷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都是自家人,车费好说!爷要是瞧得上咱,就看着给,要是不富裕,这趟我免费跑一趟!” 宋连:“你什么要求,有话直说!” “嗨!爷您这就见外了不是,我就是想为汴京安全出一份力!再说了,我啊,虽说没什么文化,但喜欢听话本,尤其是诡事杂谈一类的话本……” “案子告破之前,要是让我看到小报上有胡说八道的描述,无论是不是你干的,我统统都算在你头上!”甲丁威胁:“要是你打草惊蛇让凶手跑了,那就只有你去替他伏法了!” 司机果然吓了一大跳:“不敢不敢!但这小报谁都能写,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定有不少人编造传言,这可跟我没有半点干系啊大人!” 民间的谣言止也止不住,但免费的专车不坐白不坐。宋连挥挥手,示意司机走近些,小声说:“但也不让你白干,时机允许的情况下,我可以给你一些独家消息,平安汴京官方指定,权威认证!” 司机也没明白最后两句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很厉害,连忙高兴地点头成交。 03 “死者身长168cm,发育正常,营养中等,头颅大小正常。面部多处锐利割伤,身体有多处陈旧伤。前胸下中出可见2.5cm横向刺破口,近右腹部有一2.2cm刺破口。尸斑位于后颈项部、肩胛上部、腰部,淡红色,指压稍褪色。尸僵存于下颌关节、颈项部及四肢、咦……?” 听到宋连发出疑问,甲丁凑过来:“发现什么疑点?” 宋连抬起尸体右手,握了握对方死死攥住的拳头,说:“剧烈活动或过高的体温会消耗三磷酸腺苷,这种东西一旦消耗流失就会加速尸僵形成。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在死前剧烈运动、搏斗,或者活动身体某个部位,那么这个部位就会表现出更快产生尸僵。” 第39章 他晃了晃那只紧攥的手:“这里僵硬得需要暴力拆卸才能打开掌心,你觉得是为什么?” 甲丁对着拳头思考片刻,说:“他死前攥着什么东西不撒手!” 04 解剖结果显示,死者右肺中叶有1.4cm窗口,边缘整齐;肝脏右叶腹侧面有4x1.2cm的斜形创口,边缘整齐;右侧胸腔、腹腔有大量血液聚集。 “死者衣服上的刺破口与体表皮肤创口、脏器创道对应,肺肝损伤严重,、引发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甲丁一边速记,一边提问:“脸部的割伤是……” “死者被刺之后大量失血,逐渐意识昏沉无力反抗,将死未死的时候凶手割伤了他的面部,大概率是因为泄愤。”宋连沉吟一声,“但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仇杀或情杀现场……” 尸体解剖结束后,宋连和甲丁才用工具强行掰开了死者紧握的手。掌心果然攥着一个物件——一枚圆润的翡翠挂坠——正是方桂儒丢失的那件传家宝贝。 死者穿着道袍,手里还有方桂儒丢失的宝贝,大概率就是当日冲进去“大闹鬼屋”的那个道士了。 退房的那个戏班子应该就是他的同伙——他们组成了完整的诈骗团伙。因为分赃不均,或还有其他恩怨情仇,导致团伙内部出现了分裂,最终死于某一成员之手。 但房东和店小二都表示从未见过这个道士,莫非他们为了保险起见,分两个地方驻扎? 许多细节问题还要进一步调查,甲丁真理好解剖记录,帮宋连缝合尸体、清理解剖现场。他用清水清洗擦拭尸体,方便宋连进行缝合。 擦拭死者面部时,那几缕须髯竟随着布子脱落下来。 “连须髯都是假的!”甲丁盯着这张了无生气的脸庞看了许久,莫名生出一些遗憾的感觉:“没了胡须,竟是这样一副年轻的模样,若不是这些破相的割伤,应是个貌美俊朗的男子。” 宋连正在缝合,听甲丁在那黯然感慨,也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这一眼又看出了问题。 “甲丁,你有没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说: 牛师傅:牛牛专车为您服务,请问您要拉什么尸体? 宋连:拼车拼到尸体怎么算?冥币支付可以吗? 第42章 红包没有,坟包一堆 01 甲丁的左右手分别展着两副画像。一副是陈莲儿的, 一副是死去的郭氏那名“情郎”的。 当初对这一案件的推断是:郭大伟与陈莲儿搞婚外情,陈莲儿女扮男装勾引郭氏,目的是让郭氏与郭大伟和离。结果郭氏并不同意, 还以郭大伟婚内出轨要挟报官,陈莲儿在郭大伟默许助力下杀害郭氏,并将尸体藏与地渊祠神像顶上。后陈莲儿逃走,郭大伟为其顶罪。 没想到新的证据出现, 推翻了这一结论。 这个证据就是陈莲儿本人——那个死去的假道士。 陈莲儿竟然是个男的! 这下宋连终于知道, 为什么郭大伟宁肯杀人也不和老婆商议纳妾。 郭氏不知不觉做了同妻还惨死于非命,抛开科学不谈,她化为罗刹女这事儿就非常可以理解并支持了。 陈莲儿经常外出并且一走就是月余,也完全说得通了——他们戏班子全国巡骗, 出差一趟是得一两个月。 只是这次却折在了本土演出中。 郭大伟原本要在“秋后问斩”, 差一点儿就要白白掉脑袋, 事不宜迟, 宋连要马上提请复核此案。 宋连与甲丁兵分两路。甲丁去找方桂儒说明情况,至少挽回了一部分损失,也能让他安心备考;自己则去找李士卿。 这案子与李士卿有什么关系?宋连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要和神棍汇报, 可能他们都是诈骗行业的, 相互比较了解行业模式吧。 二人刚走出开封府衙, 就看见一身白净的李士卿正站在衙门口。 宋连不想承认,但这巧合也太巧合了,况且这种巧合还发生了不止一次。 “来的正好, 陈莲儿的案子有新进展, 需要马上见到郭大伟。”宋连十分简洁向李士卿概述了目前的情况。 李士卿却表示自己来开封府是有另外一件事:“方桂儒失踪了。” 02 上次来地渊祠还是上次, 当时的宋连还是个根正苗红的现代派唯物主义战士。 时隔两个月不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中不洋, 不古不今,不人不鬼的抽象派。 但有一点没变——只要来这里,准没好事。 地渊祠早就拆除,换成了红墙斗拱琉璃瓦的庄严寺庙,牌匾刚刚挂好,上书:地愿寺 破败的祠堂变成了青砖宝殿,来路不明的人造神像换成了宝相庄严的菩萨。尽管修建工作还未完成,寺院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但周围百姓已经纷纷前来上供,香火旺盛得很。 宋连睨了一眼李士卿:“你又散播了什么言论,骗这么些天真单纯的老百姓kuku给你塞钱?” 李士卿摊手,表示他这个版本的寺庙证照齐全,手续合法,之所以香火旺盛都是信仰的力量:“此处供奉地藏王菩萨,愿力最强,若诚心向菩萨请愿,定能收获善报。” 宋连有不同看法:“怎样算诚心呢?诚心想要加害别人也是诚心,难道这种缺德事菩萨也会管?” 李士卿表示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所以来这里祈福有个条件,须要做了行善积德之事才行,用一件善举,换一个祈愿的机会。” “哈!行善又不给发证书,你怎么验证老百姓是不是都做了善事来的?” 李士卿笑道:“要相信大部分老百姓对神佛鬼怪的敬畏之心,不需要花费精力验证,他们自己心里会有忌惮,不敢诓骗菩萨。” “你这多少有点形式主义了。听起来挺真善美的,但又好像没什么卵用……” 李士卿停下脚步,略严肃看向宋连:“世上多一个善因,就必然少一个恶果。怎会无用?” 道理是没错,但听起来还是很缥缈。而且……“你到底什么门派的?穿得像个儒家学生,揣得又是道家符文,供得又是佛菩萨像。”要不是时机不对,宋连横竖得给他送一个耶稣像一本古兰经,帮他凑齐世界主流教派,看他能不能召唤出神龙。 “修行的法门很多,从何而起不重要,往何处去才重要,”李士卿又在故作高深。 宋连哼了一声,问:“那你要往何处去啊?” 李士卿:“方桂儒的卧房。” 03 方桂儒的行李本就不多,都整齐码放着,没有打斗或翻动的痕迹。但书桌上摊着的书籍和写到一半的文章显示出他不是有备而走的:他走的匆忙,来不及合上书本放好笔墨,甚至来不及熄灭蜡烛——蜡炬已经燃尽了。 “修筑工匠称昨天傍晚他们离开之时,还与方桂儒打过招呼,但今早来时他已经不在这里。工匠以为他暂时出门便也没有在意,直到今日工时已到,却还不见看门人回来,这才找到了我。” 李士卿看了眼桌面上写了一半的文章,叹口气:“满纸荒唐言,看来这清净之地也没能让他心静。” 宋连此刻整个人快要俯趴在地上,一遍仔细检查一边问李士怎么知道人家没好好学习,说不定只是因为熬夜困得说胡话了呢。” “得知他失踪后,我便打了一卦,算到他有可能在曲院街。” 曲院街,就是百花楼所在的那条红灯区。 “所以你认为,他是看不进书也耐不住寂寞,跑去嫖-娼了?”宋连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 “宋检法,你看什么呢?”甲丁凑过去也跟着看。 从书桌到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干涸凝固的蜡滴,有些成滴溅状,有些被拉伸出一条条尾巴。 宋连回到桌边,拿起那盏燃尽的烛台:“方桂儒从书桌走到门口,沿途滴落了几滴蜡液。”宋连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他在这里做了停留,但不是静止不动的,以为这里有很多蜡滴,说明他此时有一些动作,导致烛台倾斜,滴出更多蜡液。” 接着,宋连转身,又往书桌方向走:“但他回来的时候,明显着急了。因为疾步快走导致蜡液滴落的痕迹拉伸出了一条线,指向的方向就是他行进的方向。” 宋连回到桌边,把烛台放回原处:“然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甲丁一边记录一边恍然大悟:“所以他不是自己偷跑出去的,是被人带走的!” 线索已经十分明显:有人昨夜来过这里,在门口与方桂儒说了些什么,让方桂儒火急火燎跟着他走了。而一夜之后,诈骗过方桂儒的假道士横尸旅店,手里还攥着方桂儒的传家宝贝…… 宋连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我想起来了!”甲丁突然喊出声,“自从刚才进门,我就总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却一直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他嗅了两下,又“回味”片刻,更加确定地对宋连说:“还记得百花楼死去的‘兰香’姑娘吗?当时我说她身上除了熏香,还有一股臭男人的味道……”甲丁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气味的成分:“就是这个味!汗臭……还有铜臭……” 第40章 04 放在以前,宋连一定觉得这是在胡闹,怎么能相信如此悬浮的闻味儿技能?!但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实践,并确认了甲丁的鼻子多少有些特异功能了。 只是这次只有味道,没有大致方向,要满城寻找一个虚无的臭男人味儿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回甲丁似乎要和李士卿站在同一战线了:“宋检法,既然李公子算到了方桂儒的去向,不如去看看?” 宋连有点怀念以前和白队通宵看监控的苦逼日子了。 “李老师,我们办案时间紧任务重,你要是在这胡说八道妨碍执行公务时很重的罪你知道吗?开封府不会给你红包,只会赐你一个坟包。” 李士卿挑眉:“我倒是没想过还能有红包,多谢宋检法提醒。” 宋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从喉咙堵到心。 不听李士卿的建议,他们目前也没有什么方向;听李士卿的建议……他有什么科学道理吗? 李士卿似乎看出了宋连的纠结,又掏出一枚符纸:“瑶光舫那夜,我曾赠与方桂儒固阳的符纸。那符纸他似乎还带在身上。” 原来是远程定位! 好消息:是非常先进的科学。 坏消息:这设备本身就很不科学…… “宋检法不妨一试,还是你有更好的选择?” 宋连生生咽下科学这口气,对李士卿说:“不准不给钱!”然后又想到什么,又说:“准了也是傅大人给,我说了可不算!” 李士卿低头笑:“是了是了,我会向傅大人讨债的。” 作者有话说: 宋连:什么?是骗婚 gay !必须重判! 李士卿:宋检法深明大义!来时的车费给我报了吧! 第43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 01 时间紧任务重, 他们只能兵分两路:李士卿带着甲丁去曲院街赌坊查探,宋连再次提审郭大伟。 李士卿是修行之人,这样的烟花市井之地他本是抗拒的, 但宋连威逼利诱,恐吓如果他不去,就让傅濂剥夺他开封府提刑司顾问的头衔。何况卦是他算的,地方也是他说的, 他不带路不合适。 李士卿犹豫再三, 似乎还是头衔比较重要。 距离郭大伟入狱已有月余,他肉眼可见的消瘦沧桑下去,却仍旧坚称是自己杀了妻子郭氏。除此以外,无论宋连再说什么问什么, 他始终低头垂眸, 不发一言。 直到听见宋连说:“陈莲儿死了。”郭大伟才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又变得麻木不仁。 “你不信我, ”宋连继续说,“我也没想到,陈莲儿竟然是个男子。” 郭大伟抬起头, 张了张嘴, 又偏过头去了。 “陈莲儿身上新伤叠旧伤, 后背肩胛处曾遭到鞭挞,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增生结缔组织,臀缝与尾骨连接处有一粒黑痣, 左后腰有一处红色胎记, 拇指大小……” “你!”郭大伟终于忍无可忍, 双手用力晃动牢门,被牢头一棍子打回地上。 “你与他做了什么!你……”郭大伟其实是明白的, 只是不愿意承认,他痛苦地捂住了脸,从隐忍颤抖到嚎啕大哭。 “他被人用匕首刺穿了肝和肺,失血过多而死。凶手在他弥留之际将他的脸划坏毁容。”宋连停顿一下,“他死的很惨。” 02 郭大伟悲痛欲绝,整个人了无生气,双眼黯淡无光。他看向虚空,眼神并没有对焦。 “莲儿自幼命苦。他虽为男儿身,却生得眉目清秀,美若天仙。他的亲生父母把他当做女孩养育,再找媒人说亲骗取彩礼,又在成亲之际落跑。这种事做两次三次,便人尽皆知。彩礼骗不到,莲儿就没了价值,父母将他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将他卖到了卖色骗财的戏班子。” 这戏班子不唱戏,专门扮作各种角色,诈骗旅人。他们先尾随目标,打听了解目标的性格特点,身世背景,从而为目标量身打造一出“戏”:或是假扮官员骗取商人的税钱;或是假扮高官的小妾骗取情报费、打点费;或是加班神仙道士甚至精怪鬼魅勒索那些干了坏事心里有愧的人。 陈莲儿天生好皮相,可男可女,又受过专业训练,很快就成为戏班子里的“台柱子”。原本他会在这个诈骗团队里从台前做到幕后,甚至接手成为班主。 如果没有遇到郭大伟。 陈莲儿或许曾经是真心爱上郭大伟的,他愿意铤而走险叛出团伙,隐姓埋名只为和郭大伟过平淡普通的日子。 但郭大伟却在他与妻子郭氏之间犹豫不决。 郭大伟的理由是婚外情一旦被告发,是要仗刑的。像他们这样的畸恋则是要杖毙。 于是陈莲儿心生一计,他可以去投其所好勾引郭氏。毕竟直击目标最软弱或最渴望的欲望需求,让对方瞬间落入骗局这种事,就是陈莲儿一直以来最拿手的工作。 只要郭氏出轨,那郭大伟就可以顺水推舟提出和离。事成之后陈莲儿只需从郭氏的世界里轻巧消失,就能与郭大伟长相厮守。 然而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内人不愿和离,莲儿一怒之下……” 郭大伟是个渣男,还是个极易被自我感动的渣男。他骗郭氏做了同妻,又无法实现对陈莲儿的承诺,又每日每夜饱受自己良心的折磨。 陈莲儿或许也终于看透了郭大伟的本质,于是在得知自己罪行败露之后立刻逃走,甚至没有向郭大伟道别。 “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内人已不在,若能让莲儿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也算是我对他的赎罪吧……” 但谁都没能如愿。陈莲儿离开之后,或许只能重操旧业,或许被人牙子遍布京城的眼线发现,总之她再次落入深渊,只是这次没能再活着出来。 宋连离开之际,郭大伟突然伸手抓住了宋连的衣袍,跪地恳求。 “宋大人,我与莲儿此生作恶多端,如今我遭现世报,已是家破人亡,更不敢奢望下辈子能有善果。只求宋大人能找到杀害莲儿的凶手,我们死也能瞑目了!” 宋连扒拉开郭大伟的手,将他推向一边:“你与陈莲儿罪不可恕,但郭氏又做错了什么呢?!若你自一开始就不要隐瞒取向,放过郭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郭大伟听不懂取向是什么,但他猜得到宋连在责骂他什么。他低头似乎在悔恨,但宋连知道,郭大伟后悔的只是当初没能阻止陈莲儿杀妻,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确才是“杀害”郭氏的真凶。 从阴暗的牢中出来,阳光猝不及防刺进眼中,宋连眯起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向他奔来,是甲丁,一边奔跑一边喘着粗气大喊:“方、方桂儒、死、死了!” 03 曲院街最西边是一排低矮的妓馆,如果说百花楼是高档会所,那这些简陋且隐蔽的妓馆就是小巷子里的洗头按摩房。 这排妓馆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方桂儒就挂在其中一棵树上。 李士卿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遗书,说是遗书,实际上更像是一份忏悔信。 信上提到自己苦寒的过往,提到自己如何信心满满来汴京搏前程,又是如何陷入骗子的骗局中,变得一无所有。 他说自己闭门苦思却不得解,嗔恨之心越发强烈。他在某日外出谋生时偶然遇到了那个“道士”,相信这是老天都不忍,要给他复仇的机会。 于是他“顺应天意”,尾随“道士”来到旅店,用匕首将其刺死,又将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划得血肉模糊。 最后他写到:“我已铸成大错,罪孽深重,前程尽毁,无颜面对家中父母,唯有以死谢罪,今生愧对父母,愿来世当牛做马以报恩德。” 宋连到场的时候,方桂儒的尸体已被平放在空地上,甲丁用自己的外袍覆盖在尸体上。 甲丁怕宋连责怪他擅自移动尸体,忙解释:“这里虽然僻静,也难免有人经过。尸体挂在树上容易惊动其他人,怕有聚集围观者破坏现场,于是先将他放下来了。宋检法放心,尸体吊于树上的细节我都记录了下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李公子留下来守着,确保无人靠近过现场。” 李士卿在距离尸体大约2、3米的地上打坐,手里捏着一张纸符,嘴里念念有词。纸符已经被揉的皱皱巴巴,宋连记得,正是那天在瑶光坊上,李士卿送给方桂儒的“锁阳符”。 见宋连和甲丁来了,李士卿抖了抖那符纸,“呼啦”一声燃成了灰烬。他用手指在这堆灰烬上画了个符号,然后衣袖一挥,灰烬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连看着他做完了这套仪式,并没有打断,也不像以前那样嘲讽几句。 因为面前“吊死”的这个人,前不久还三天两头与自己见面吃饭饮酒。虽然他们见面次数有限,但也算是对大家畅所欲言。 宋连明确的知道他是谁,他的过去,他的现在,在他身上发生过的那些离奇诡吊的事,也知道他的理想抱负。 第41章 方桂儒寒窗苦读,一度被资助者抛弃,被很多人瞧不起。他带着全家最后的希望和积蓄独自赴京,差一点或许就能步入仕途一雪前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空想,连他本人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宋连宁肯相信有天堂地狱,有轮回转世。因此他短暂的相信李士卿真有通天下地之术,真能超度方桂儒去往极乐,或能让他投胎转世,下辈子不要这么苦了。 李士卿又对着尸体默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才起身示意他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宋连的工作了。 尽管大家已经确认方桂儒死了,但宋连仍然按例确认了一遍生命体征。身体已经僵硬,瞳仁散开,玻璃体已有些浑浊。恐怕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他拿过方桂儒的“遗书”看了一眼,字还是好字,只是写得歪七扭八,许多地方墨汁晕染了一坨又一坨。比他书桌上那叠“胡言乱语”的文章还要触目惊心。 他又仔细看了甲丁的记录,说方桂儒的尸体发现时挂在树杈,无晃动,面容平和,没有挣扎扭曲的痕迹;四肢自然垂落,双手臂有抓痕;全身半数以上僵硬;衣裤布满尘土,鞋底有大量干涸血迹,脚印与陈莲儿命案现场脚印吻合。 “宋检法,看起来这方桂儒的确曾出现在陈莲儿命案现场,并且……手臂上有青色指痕,像是被用力抓握挤压所致。恐怕他确实一时冲动杀了陈莲儿,手臂上留下了陈莲儿反抗的淤伤,冷静下来之后又极度恐惧,畏罪自杀。” 宋连将小本本还给甲丁:“尸检还没有进行完,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方桂儒的脖颈上有一条青紫色淤痕,宽度与绳索一致,与脖颈呈平行方向。而脖颈向两耳根倾斜方向又有两道白色印痕。 宋连找的就是这两道白痕。 他伸展了方桂儒的十根手指,在指甲里也找到了黑色污迹。甲丁记得这种污迹,在祠堂案中,宋连曾经说过这不是污泥,而是死前挣扎时抓挠凶手所留下的对方的皮肉血迹。 他让甲丁帮忙托举他一把,爬上了树杈。绳索在树杈上磨损出一道较为明显的痕迹,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表征。 甲丁去联系牛牛专车了,宋连和李士卿留在方桂儒的尸体旁。 “你的超度仪式全部结束了吗?还有要补充的吗?拉回开封府可就没机会了。” 李士卿知道宋连不信这些,也不反驳,只说他业力未销,只能再入轮回,至于去向哪一道,他也不得而知了。 宋连点点头,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是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不信每次又要问!问什么问! 宋连:我不信是我的事,问你是怕你上班摸鱼划水! 甲丁:可是……宋检法……就算他摸鱼了,你也很难验证啊…… 宋连:所以要问! 李士卿:问了又不信! 甲丁:方桂儒入没入轮回我不知道,但你二位已经轮起来了…… 第44章 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无中生有 01 方桂儒颈部有两道印痕。青紫色勒痕是造成他死亡的致命伤。但这道勒痕与脖颈平行, 是有人从身后用绳索套住脖颈扼死留下的。 另一道印痕自脖颈上行至两耳后,这才是被吊起所形成的。 由于方桂儒当时已被勒死,血液停止流动, 被挂上树枝的时候已经没有生活反应,而绳索勒压的地方没有血液沉淀,不能形成尸斑,因此呈白色痕迹。 他身上的尘土, 应该凶手扼住他脖颈时在地上挣扎所沾上的, 指甲里的血污也是那时候抓破凶手表皮留下的。 综上所述,方桂儒并不是畏罪自杀,而是有人逼迫他写下遗书,再将其杀害伪造自杀。 宋连对方桂儒的尸检做了汇报和总结, 再次让甲丁在府衙墙上铺满了一墙的纸。 傅濂在旁看得面部抽搐, 上次氤上去的墨汁刚刚刷过一遍, 怎么又要来! 他很有必要找人研究一个专供宋连写写画画的板子, 方便清理,最重要的是省钱。 宋连已在墙上画满了人物关系图: “此案要先从多年前一个新娘失踪的传说开始。” “几年前,汴京城出过几起新娘走失案。失踪的新娘都是在婚嫁当日, 被丈夫迎亲队伍接走之后便杳无音讯。因此那段时间坊间有传言, 是阎王爷要娶小妾, 让土地公半路掳劫貌美的新娘。这传说盛行过一段时间,便也不了了之。” 宋连将手指向百花楼三个字:“十几日前,在曲院街百花楼旁边的深巷中发现一具女尸, 经检验, 该女子是遭遇殴打致死, 她曾是百花楼里的姐儿,人称兰香。” 接着, 他又指向了瑶光舫:“不久后,我与友人及方桂儒在瑶光舫相聚,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席间方桂儒提到过自己的许多个人信息。当晚他误入深巷,遇到了自称是鬼的柳含烟。” 宋连在失踪新娘和柳含烟之间连了一道线:“据柳含烟讲述,自己是在结婚当天的路上遭遇横祸而死。其所述时间地点与几年前的新娘走失案高度一致。我们合理怀疑她就是那个走失的新娘。” 接着,宋连在柳含烟、道士、陈莲儿之间又各自连线:“方桂儒与柳含烟以及多名所谓女鬼生活几日,她们对方桂儒的过往了如指掌,因此可以断定,她们很早就盯上了方桂儒这个目标,很可能当日在瑶光舫就有耳目,听到了关键的信息。在博取方桂儒信任之后,他们骗取了方桂儒的钱财和传家翡翠,便做局离开。” “这期间我们发现,这个诈骗团伙之一的假道士,正是几个月前,疑似杀害郭氏的真凶——陈莲儿。” “从郭大伟的供述中我们进一步知道,陈莲儿曾是这一诈骗团伙成员。该团伙拐卖、劫掳女子或漂亮的男子,通过严刑拷打迫使姑娘们接受他们的训练,成为诈骗成员。这其中不仅包括陈莲儿、柳含烟,还包括了死去的兰香,甚至祠堂案中被元英雄掐死的卫灵秀。” 宋连将所有人物按照顺序串联起来,一个以拐卖、囚禁、胁迫妇女儿童进行诈骗的庞大网络逐渐浮现出来。 他在所有关系网的正中间画了个“?”,虽然在场其他人并看不懂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兰香与陈莲儿皆死于‘背叛’——他们曾多次逃离组织,或与组织产生分歧,最终被除名。” “方桂儒很可能在他本人都不自知的情况下发觉了他们的重要线索,被人利用骗至曲院街勒死并伪装成畏罪自杀。” “我推断,凶手极大可能就是百花楼老板口中那个打死兰香的‘人牙子’。并且百花楼的老板并未说实话,她与人牙子应当保持着更加紧密的联系。甚至她本人也可能参与在这个诈骗组织当中!” 02 傅濂看着满墙墨迹,捋了捋胡须,问:“可那方桂儒出身苦寒,除了一枚翡翠再无财物,而这枚翡翠也并非价值连城,如何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宋连摆手:“此局并非专为方桂儒而做。只不过我们恰巧认识方桂儒而已。” 骗子集团晚上骗骗方桂儒,白天还能分别去骗别人。他们同时下手的对象可能有很多,其中也不乏一些富商达官。 “我们回忆一下卫灵秀,她自称是太学大学士的小妾。如果只是这么自称一下,是不会有几个人轻易相信的。她一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很多制度策论的内容。这些内容她们是怎么获知的呢?” 甲丁恍然:“方桂儒曾经说过,那柳含烟对时政策论很感兴趣!” “对,方桂儒那翡翠并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他这个人,他所提供的学识见解能让这群骗子加工成为新的身份,去结识更有钱的阶层行骗。毕竟骗子眼里无穷人,这种传销一样的组织,最善于将人压榨到极致。” 倘若方桂儒能顺利参加制科考试,或许真能一举中榜,从此改变命运,只可惜…… “方桂儒贪心太重,心性不定,中榜为官也未必是好事。他命数如此,即便躲过这一劫,也还有更大的劫数。” 宋连不止一次觉得李士卿可能有点反社会人格,他为人冷漠缺乏共情力同理心,面对朋友的死亡竟然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来。 这人最好遵纪守法,否则绝对会成为社会毒瘤。 目前这个瘤子暂时还是良性的,可以先搁置一下,当务之急是如何抓到那个“人牙子”。 “此人多次作案,都在曲院街附近,应当是长居于此,”傅濂分析,“再拿百花楼老板来问话!” 03 二进宫的老板娘这次有了经验,人还没进门喊冤的哭嚎声就先传了进来。 “青天大老爷!我百花楼这是得罪了哪位官人,先横死了一个姐儿还不够,怎就被老爷们盯着不放了呀!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啊!” 老板娘圆桶似的碎步挪到堂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地面上,厚实的背部剧烈抖动,也不知是因为哭还是因为喘。 第42章 “抬起头来!”傅濂高坐堂上,对老板娘喝到。 “你与人牙子合谋贩卖妇孺小儿,可知罪?!” 老板娘抬头露出惊恐的表情,疯了似的摇头:“大人冤枉啊!小的做本分生意,怎会和杀人犯合谋!” 宋连生平第一次听到一个老鸨说自己做本分生意,不禁撇撇嘴。 “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自己招了,还可以‘案问欲举’予以轻判。”[1] 但不论傅濂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老板娘就是一口咬定她不知情。 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如何在三句之内干掉对方,场面十分焦灼。这时李士卿迈出了一步,走到老板娘面前,冷眼俯视道:“抬起头来,媒婆张!” 04 听到媒婆张三个字,老板娘的虎躯着实震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也停止了装模作样的嚎叫,仿佛被李士卿这三个字定在了空中。 和老板娘一样震惊的还有在场其他人。媒婆张?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当年柳含烟出嫁时的媒人就是你,迎亲的驸马爷就是你的搭档,也是杀害兰香、陈莲儿和方桂儒的真凶!” 老板娘慌了神,一边向后撤退一边尖叫:“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媒婆什么驸马,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士卿做了个“嘘”的手势,对着空气说话:“叫什么?王遂?” 老板娘猛一抬头,惊恐又恶狠地问李士卿:“你在同谁讲话?!” 李士卿不理会她,继续对着虚空交谈:“王遂身高五尺有余,面相阴冷,哦?左手有六指!竟如此神奇?嘶——这等私密之事就不要与我详细说了,我对他那处长了什么没有兴趣。” 李士卿神叨叨聊得不亦乐乎,甲丁也跟着一惊一乍,显然被这通灵之术吓到了;傅濂则仔细观察老板娘与李士卿二人的神态;宋连忍不住又想吐槽他,果然是专业的骗子,整起花活来一愣一愣的! 他不知道李士卿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得来这些消息,想必这骗子行走江湖,八卦渠道很是丰富。 这招钓鱼执法实在好用,老板娘大惊失色,吓得满堂跌撞乱爬,要躲李士卿远远的。 “是谁!谁在同你讲话!”老板娘突然疯了一样在空中乱抓,“是哪个死妮子!贱人!阴魂不散!”她抓了几下,发髻和花簪全都松散了,碎发掉了下来,整个人都狰狞可怖。“是不是陈莲儿!是不是他!当初我就说过,这贱人留不得!活着是心患,死了更麻烦!” 李士卿还在与空气对话,他睨了一眼老板娘,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确定?” 老板娘瞬间又不疯了,呆呆望着李士卿,听对方说:“王遂此刻就在百花楼?” 作者有话说: 【1】案问欲举:嫌疑犯被抓时,官府还没有取得完整的罪证。《嘉祐编敕》?规定:犯了罪的人,因为怀疑被抓,在官府还没有掌握赃物和罪证的情况下,或者同案犯被抓获,还没有被指证的情况下,一经诘问便承认所犯罪行的,可以按照“案问欲举”自首予以减刑。如果已经诘问,仍旧隐瞒罪行的,不在自首减刑的范围。 第45章 宋连?不是死了吗? 01 百花楼天字甲等房内, 浓郁的药材味充斥着房间,一个男人正在浴桶里泡着。他面目扭曲,表情痛苦, 不断倒吸着凉气。 药汤没到他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脖颈。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忍受不住大叫一声,将两只手臂从药汤中抽出。 那手臂上尽是一道道抓痕, 伤口周围全都化脓溃烂, 发出阵阵恶臭。自从他患上了那个怪病,伤口就愈加难以愈合。 多日之前,在殴打兰香的时候就被她抓伤,几日前刺杀陈莲儿时又被对方抓挠, 新伤旧伤叠在一起, 又在昨日方桂儒的挣扎下愈发严重了。 他每日按时浸泡汤药, 却始终未见效果, 身上的皮肉反而逐渐开始自发溃烂。 “这泼皮!”他骂了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干, 套上了罩袍。 不久前那媒婆张突然又被叫去开封府问话, 王遂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剂汤药泡完, 他便要离开汴京躲避一阵,或者再寻个好地方另起炉灶。 他于媒婆张合作多年,却无丝毫情分, 若不是府衙来人太突然, 他会选择先下手。经年累月的情分哪有闭口的死人靠得住。 王遂穿戴好, 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戏班子”这趟骗来的钱财, 他得叫一辆车拉走,这些说不定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全部身家。 至于“班子”里那些姑娘们……这怪病染得无声无息,恐怕她们很快就会跟自己一样,容貌都毁了,还留着作甚! 02 王遂将那箱子拖到房门口就已经气喘吁吁,时间耽误不得,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用罩面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严实,跑出百花楼时还是被阳光刺到了眼睛。 太学马上下学,他正好趁乱神不知鬼不觉离开。正巧门口经过一辆牛车,还带着棕木棚,可以将自己和箱子掩藏起来。 王遂上前拦下牛车,要去城外船坞码头。司机却摆手说他今日有事不拉车了,请王遂另寻车辆。 王遂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也未再见这么合适的车辆,于是愿意加一倍的钱。但司机仍旧不接,说自己真的有事,加多少也不能拉他了。 王遂一跺脚,出价三倍,司机果然犹豫了。 待牛车赶到百花楼前,王遂要师傅上楼抬行李下来,司机师傅扭头就要走:“我真有事儿,跑上跑下又要耽误时间,这趟活我真不干了。” 王遂咬牙:“四倍!够你绕着汴京跑上几圈了!” 可那箱子着实沉重,司机师傅一人也搬不动,又叫了路过的人帮忙一起,钱自然是要付一些的。 好不容易将箱子移上车棚,王遂也钻了进去,不一会儿,牛车便晃悠悠启动了。 03 这牛车从外看上去,车棚低矮狭小,里面却意外的宽敞,三面长坐,足够四五人围坐一起。 中间空出的地方足有一人多长,还铺着白色的单布。 室内干净,值得一个五星好评。 许是泡汤的关系,王遂这阵有些疲乏,跟着牛车晃晃悠悠,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但牛车仍在晃动。 “你这车夫,莫要同我耍泼皮无赖!船坞码头步行也只需两三刻,我允诺你四倍车钱,你还敢绕远!”王遂愤愤起身想要揭开围帘探个究竟,却发现四周都被封牢,他像是被关进了一口棺材中! “停车!”王遂大喊,不断用双手拍打车棚,他浑身是伤,皮肉又十分脆弱,几下便多了新伤口。 太熟悉了!这个场面太熟悉了。王遂猛地想起,当年他与媒婆张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掳劫了那些出阁的新娘! “你是何人!与我有何纠葛?不如停下说话!你要多少银两,我照给就是!” 04 开封府衙内。 众人围在院中,看牛牛司机赶着牛车一圈又一圈转悠。 两头牛牛显然也很纳闷:耕地的老牛也不是这么使唤的! 听见王遂在里面大喊大叫,甲丁皱眉噘嘴啧啧叹息:“真是轮回不虚,报应不爽啊!当年他使这等卑劣手段,如今栽在了同样的计谋中。” 宋连附和:“所以说,人一定要跳出舒适区。惯性思维要不得啊!” 牛车转了几圈,傅濂便要它停下了:“行了,你们要让他恶有恶报,实则是戏耍多过惩戒,闹也闹过了,该干正事了!” 牛牛专车停在院子中央,几个衙吏上前暴力拆卸了车棚门档。阳光涌进棚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良久,一个被黑色布料包裹严实的人缓缓钻出,被衙吏当场按在地上。 “你、你们要、干什么!”王遂喘着粗气大吼。 甲丁两步上前,扯下了王遂的罩袍,一张斜嘴歪鼻、布满烂疮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宋连登时想到李士卿“装神弄鬼”时念叨的那句“我对他那处长了什么没有兴趣”,慌忙冲甲丁大喊:“离他远一点!去找地方洗手消毒!” 甲丁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他有传染病!治不好,会全身溃烂而死!” 这话一出,整个院中的人统统向后退了几大步。 05 一间临时辟出的“审讯室”里,王遂被绑在一张座椅上。宋连坐在他对面,隔着五、六米距离。原本他想独自审问王遂,毕竟梅毒在一千年后的现代都很难医治,更别说北宋。 但甲丁坚持要跟他一起审讯,理由是自己已经碰过王遂的罩袍,若是要传染也已经在劫难逃了,不少这提审的功夫。 宋连拗不过,加上他至今仍需要有个翻译实时同传,否则好多话他也听不明白。于是他和甲丁全副武装走进了审讯室。 但没想到李士卿也跟了进来。 第43章 宋连和李士卿对视好长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最后宋连放弃劝解——这家伙有洁癖,想被传染也是有点难。 其实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虽然他始终不相信李士卿所谓的“神通”,但这个神秘的李公子身上的确有那么点玄乎的东西存在。 他总能算出关键的节点和位置;在方桂儒的死亡现场似乎也早预料到这是一场谋杀;他对着空气神神叨叨却说出了许多本无法知晓的关键信息。 梅毒在北宋出现本就是一个违背历史事实的现象,兰香患有梅毒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李士卿又从何而知王遂带有这种“隐疾”呢? 恐怕很多事情不能全以他“人脉广”、“好八卦”一概而论。况且这家伙高冷的一批,完全不像是喜欢八卦的样子。 李士卿让他住进自己的宅院很显然是在有目的的监视他,那么他也应该反向观察这个神秘房东。如果没能为刑侦事业做贡献,至少也为拓展科学边界做出了努力。 06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宋连想要给王遂一个下马威,换来的只是王遂迷茫的眼神。 “你身上的恶疾,是如何患上的?” 无论怎么审问,王遂就是一言不发。他盯着手臂上绽开的皮肉,一会儿阴郁,一会儿又咧嘴笑。 “宋检法……你说这王遂会不会也被夺舍了?”甲丁小声询问。 宋连气笑:“夺舍是什么很没有门槛的事吗?” 甲丁:“那……会不会也是那个解离什么什么症?” 宋连看了甲丁一眼,觉得老古人的脑子里一下涌入太多新知识果然有副作用,看谁都像精神病。 “王遂,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犯罪证据,你现在交待还有宽待的机会……” “宋连,”王遂突然抬起头,冲宋连诡异地笑,“我听过这个名字。你不是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牛师傅:守株待兔的快乐你们想象不到! 傅濂:这届队伍不好带啊! 第46章 信天神,得永生! 01 “宋连不是死了吗”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比如宋检法被鬼夺舍了, 也能勉强看做是他“死”了。但宋连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直觉,是王遂在说那个死在展览馆里的、真正的宋检法。 “大胆!竟敢辱骂朝廷官员!”甲丁想要冲上去揍人,又想到对方有传染病, 迈出了半步又退了回来。 王遂似乎对宋连的微妙反应有些得意,失心疯的表情突然又变成了正常模样。他被捆缚着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懒散地说:“你们说我杀人,有什么证据?” 甲丁觉得这人真的疯了, 这还需要摆事实讲证据吗?事到如今认罪就完事了! “你在百花楼边的巷子里打死了兰香, 百花楼老板可以作证!” 王遂哼了一声:“她诬陷我。” “诬陷你?她为何要诬陷你?!” 王遂:“那我怎么知道,你该去问她。” 甲丁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事还会遭到凶手反驳,又说:“你与老板娘,也就是媒婆张多年前合伙行骗, 专对新娘下手, 柳含烟就是其中之一!” 王遂:“满口胡言, 我的确给百花楼送过几个姑娘, 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至于行骗,子虚乌有!” “陈莲儿欲金盆洗手, 你与他发生争执用刀捅死了他!他挣扎时在你手臂留下了抓痕!” 王遂再次亮出两只血肉模糊的双臂:“宋检法都说了, 我身患恶疾, 你如何证明这伤口是他人所致?” “陈莲儿与方桂儒手指上皆有你的血肉,还敢狡辩!” “血肉?”王遂笑道,“上面有我的名字吗?你们提刑司断案, 从路边随意找些污泥就能定我的罪名?你说了这么多, 却拿不出一样证据, 还将我捆缚于此,是要屈打成招吗!” 02 甲丁身为衙吏, 之前干的都是些杂役的活儿,对当朝刑法没有做过深入研究,理所当然认为认证物证都有,王遂难逃法网。 但宋连研究过了《宋刑统》,尽管早了近千年,即便刑侦技术还非常落后,但北宋的刑法已经有了超前的人文意识。判定刑事责任需要层层审核复核,并且做到了权利分割,确保互不干扰。 最重要的是,宋代刑法对证据的要求已经非常明确,他们目前掌握的只能叫线索,还形不成明确直接的证据。 如果这样提交上一级复核,势必要被打回重审不说,傅大人在朝堂恐怕还要被参上好几本。 宋连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病入膏肓的人。他狠辣、狡猾,并具有反侦察意识——他去地愿寺带走方桂儒的时候甚至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在杀害陈莲儿时还穿上了方桂儒的鞋刻意制造伪证;甚至还在方桂儒手臂上制造了抓握的淤青。 别说是王遂,就是放在千年之后,大多数凶杀案的凶手都很难关注到这么多细节。高智商犯罪是极少数的,并且也没有影视剧里那么“巧妙”。 “王遂,你现在是重大嫌疑人,即便没有直接证据你也得在牢狱中等候审讯,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宋连向王遂走进了几步,“媒婆张就在隔壁关押,百花楼的姐儿们也都还在,还有你那戏班子里的姑娘们……你还是不明白,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人际网络,就等于掌握了你犯罪的证据,只是时间问题。但问题是……我们可以慢慢来,你等得了吗?” 宋连看了眼王遂的手臂,俯身又向王遂贴近了一些,小声说:“我知道你这疾病从何而来,传染给你的人一定没有告诉你,这叫梅毒,你已经是晚期了,你会眼睁睁看着你的皮肉一块块剥落,最后死于全身感染。没人能救得了你。但我可以想办法延缓你的死期。” 宋连与王遂离得太近了,甲丁本想阻拦,却被他的表情震惊了。 他从未见过宋检法这幅模样,嘴角上挑,笑容邪魅,但面容却阴鸷极了。与对面那真正的杀人凶手相比,眼下这宋检法倒更像是奸邪的恶人。 “坏了!宋检法体内的恶鬼显现了!”甲丁呢喃一句,却感觉身边有白影飞快窜出。 几乎是一瞬间,那白影拽住了宋连向旁边一拉,堪堪躲过了王遂突然吐出的口水。 王遂偷袭不成,反而大笑起来:“死有何惧!不过是新生的开始罢了!我已获得永生,现在这些,不过是我褪去肉身,脱开凡人之躯罢了!天神降临,接引我等去往永生极乐。” 完了,这人不是精神错乱就是加入了什么传销组织,宋连根据他全身症状判断,恐怕已经伤了大脑,出现幻觉了。 王遂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今日之前我的确怀疑过天神威力,但我亲眼见到了你,宋连!若无天神之力佑护,你是如何能够死而复生的!” 接着,王遂又陷入了疯癫,嘴里不停默念天神威武之类的话语。 李士卿抬手一抛,也不知对着王遂做了什么手脚,王遂逐渐停止了疯言疯语,两眼一闭,脑袋垂下,睡了过去。 “宋连,” “宋检法,” 宋连还沉浸在王遂那句“死而复生”当中,隐约听见有人喊他,才回过神。 李士卿还拽着他的衣袖,盯着他看,仿佛在戒备他“体内的恶鬼”,随时准备除祟。 “嗯?你叫我?” 看宋连回神,李士卿松口气,说:“王遂昏过去了。” “哦……”宋连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和思路,大脑快速运转,说:“他这病不但传染性强,还无法医治,需要单独隔离,他用过沾过的东西都要烧掉。” 宋连看了眼王遂吐在地上的口水,说:“这里也需要消毒处理。”又走到甲丁跟前,检查了甲丁双手,确认没有创口后,说:“你没有伤口接触或黏膜接触,也无血液接触,应该不会有事。” 但还有更严重的隐患:“甲丁,我们需要对媒婆张以及百花楼内所有的姑娘进行检查;陈莲儿和方桂儒的尸体也需要再次检验。”他转身看向李士卿:“那日你为方桂儒做超度时,有碰触到他的任何伤口或血液、体-液吗?” 李士卿摇头:“并无。” 太好了。有时候人过于洁癖也是能保命的。 “还有一件事……”宋连对李士卿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神机妙算’的,但现在顾不上科学不科学的问题,我需要你帮我找到‘戏班子’所有姑娘的下落,她们很可能带有和王遂一样的传染病!” 03 “我不能。”李士卿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了。 宋连:“???” 不是,我不信你的时候你专门跑上门来给我普及封建迷信学说,现在我半信不信了你自爆了。你们北宋神棍的精神状态都这么不稳定的吗?! “我能找到方桂儒的方位,是因为他带着我的纸符。但戏班子的姑娘与我素未谋面,身上也无任何可以利用的信物,以我的修行,做不到。” 第44章 理由合乎逻辑,原因十分科学,你还怪诚实的哩!宋连生生把一句“我信你个鬼”咽了下去。 但时间真的太紧迫了。宋人对梅毒根本毫不了解,更别提预防,一旦爆发,后果就真的是不堪设想了。 关键时刻,甲丁提出了一个不靠谱但却有可能的想法: 方桂儒和柳含烟她们行过夫妻之实,你说……她们会不会还留着方桂儒的什么东西? 宋连又看向李士卿:“你说的信物,包括生物检材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申了榜单,所以更新会多一些! 希望收藏评论能和更新一样多起来,嘤! 第47章 业风已至,下堕就在一念之间! 01 按照李士卿的理论, 要实现追踪必须要有一样与他有关联的东西作为介质。像符纸这样关系直接有具有强功能性的介质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没有,次一级也要有强因果关联的。 思来想去, 只有方桂儒最合适,问题是他现在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悲伤的讣告已经通过驿站传递至方桂儒家乡,但他的父母是否能收到、什么时候收到、会不会来领他回家,却不得而知。即便他家人收到讣告后立刻启程, 恐怕也很难见到完整的尸体。更大可能是由公家安排下葬, 届时他的生前好友几人凑钱再为他立个简单的墓碑。 由于缺乏必要的防腐技术,方桂儒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恐怕连三日也很难撑到。 李士卿站在停尸间门口,掩住口鼻, 十分犹豫。 “李先生, 情况真的非常紧急。你知道我从来不信你这套鬼鬼祟祟的说法,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寄希望于玄学。”宋连有些着急, 也不管这话说出来当事人高不高兴,“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件事恐怕会关乎到朝代兴亡!” 但闲散如李士卿, 对朝代兴亡似乎完全没有兴趣。 宋连原地转了两圈, 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不是不行,而是不敢。”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李士卿的神经,他瞪眼看着宋连, 突然两手一甩, 阔步迈入停尸房。 02 方桂儒的尸体装在一口漆棺中, 覆盖在白布之下。尽管四周都以冰块降温,仍散发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难闻味道。 李士卿几度想以袖遮盖口鼻, 但这样会妨碍他施展术法,只能强行稳定自己的呼吸。 屋内只有他一个人。宋连说得对,甲丁的提议是可行的,只是他能力不够。但他不能让宋连看出来,因为他还没摸清这个假宋连究竟是敌是友。 他曾与宋检法有过几面之缘,以他识人见性的本事,几句话就能知道那宋检法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可再见面的时候,这位宋检法完全像是变了个人。结合当初那个真宋连与他说过的种种,他马上就判断出此宋连绝非彼宋连。 无论是互换肉身,还是灵魂夺舍,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个假宋连既然占用了真宋检法的身份,那么真宋检法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于是他想方设法让宋连住进了自己的宅邸,在他的房间里布下重重结印,目的就是为了监视观察。 可他却看不到这假宋检法的三魂六魄,更追溯不到他的前世今生。 宋连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奇异现象:非人非鬼,非妖非怪,颇有一点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味。 此人若是良友,则天下太平;若是敌人,恐怕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震荡。 在确定对方来意之前,李士卿必须要保证自己不会先露出底牌。 他看了眼棺材里的白布,突然想,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不在话下。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尸体,突然想到宋连再三叮嘱尸体很可能有传染病,千万不要碰触,于是又收回手臂。 他掏出几枚符纸,闭上双眼口中开始振振有词,让符纸代替他接触到方桂儒的肉身。随着他施咒的声音越发高频,几枚符纸开始小幅的抖动,振幅越来越大,最后“砰”的一声化为烟尘。 李士卿募地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鲜红色,像要滴出血来。视线开始模糊、扭曲,耳边有阵阵风声,然后传来叽叽喳喳吵杂的声音。这些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落在李士卿耳旁。 “相公,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李士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庭院中,四周仍旧模糊扭曲,看不真切。他顺着声音扭过头,看到一烈焰红唇煞白肤色的女子正瞪大眼睛盯着他。 这或许就是柳含烟了。 女子见他半天不语,娇滴滴摇着他的手臂:“方相公,这好些美姐姐陪,你怎么还发呆呢?”说着咯咯笑了起来,血红的唇缝中露着白生生的牙。 李士卿不喜欢与人太近,更别说产生肢体碰撞,于是推开柳含烟,向旁退了一步。 但柳含烟跟着迈步追了上去,又重新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次用了更大的力:“相公,你怎么了?是我哪里做错了事,让你烦腻了吗?” 话音刚落,四五个艳丽女子突然出现,鬼魅一般自四面围住了他。 03 四周是尖锐的笑声,无数双手包裹在他身上。李士卿觉得脚底变得软烂,像是正在陷入泥潭。 他闭紧双眼更大声的念咒,尖利的笑声变成了严厉的怒喝。 “你这般愚钝,留着也是有辱我李家百年世家的名号!冥顽不灵,愧对先祖!” “有大哥撑起家族百年基业,你自管逍遥,再莫要想些天方夜谭的事情了。” “李家自前朝起世代辅佐帝位,如今又出了这样的奇才,真是光耀门楣!而你……既然无法入境,便不适合留在家中修行,不如出去游历。这并非是将你逐出家门,你也无需憎怨于谁。记住了吗?” “做闲云野鹤不好么?游山玩水,见世间百态,也不枉此生。何必执念于家族的认同?” 回忆在脑海中不断翻腾,搅动、撕扯得李士卿头痛欲裂,他仍在不断下陷,陷入自己的执念与恐惧。 他的瞳孔一片漆黑,眼眶鲜红快要滴出血来,冷汗从鬓角处一绺绺淌下。俊美的脸庞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狰狞。 “有创伤应激症的人,由于海马体萎缩,削弱了对威胁的理性判断,边缘系统持续激活使身体处于‘随时反击’状态,往往会对周围反应产生一惊一乍的应激,表现为双臂交叉,或对特定环境排斥。” 突然间,宋连的话出现在李士卿的脑海里。周遭的杂音瞬间减弱,他下陷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方相公在说什么?莫不是又撒癔症了?”柳含烟及一众姑娘们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问他。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李士卿微微一愣,接着便露出一丝笑容。 “科学是通过系统性观察、实验和逻辑推理,探索自然、社会及思维规律的知识体系与方法论。其本质是基于证据的可验证性,旨在描述、解释和预测现象。”他将那时与宋连争执时对方说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周遭庭院和人又开始扭曲、抖动。 李士卿再次闭上眼睛,自言自语:“摒除杂念,专注于心,于千万变相中寻得本源,”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铜钱小剑,在指尖与掌中转了几圈,便染上了血,他对准眼前震颤的世界大手一挥,划出一道漆黑的裂痕,接着便支离破碎。 随着烟尘落尽,李士卿仍站在棺材旁边,白布还蒙在方桂儒的身上,只是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 04 “方桂儒!” 白布上端慢慢扭动,尸体循声将转头转向李士卿。 李士卿掐指念决,空中逐渐浮现出一张圆形罗盘,但它显现的极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找出她们。” 李士卿的额头布满汗珠,巨大的精神消耗使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体摇摇欲坠。但不论他如何指引,方桂儒的尸体就是一动不动。 李士卿将所有力量放于一手,口中咒语不停,另一只手腕快速一抖,一道符纸打到白布上,定在了尸体头部。 “你已身处中阴,留着嗔恨只会堕入下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嘶吼刺穿耳膜,一股强烈的飓风不知从何而来,吹起李士卿白色的衣袍。 他又使出更大的力量将自己挺立在风中,七窍渗出血来。空中的那个罗盘又模糊了一些。 “业风已至!下堕就在你一念之间!——方桂儒!” 风更加猛烈,自脚下而起,将周围一切都卷入漩涡中心,但那棺材与坐直的尸体却纹丝不动。 李士卿已站立不稳,在风中左右踉跄。他又打出几枚符纸,在空中留下金色的印记,但很快都消失不见。 直到李士卿的精力用尽,即将要放弃之时,方桂儒的尸体动了动,那白布蒙着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一只手缓缓抬起。 罗盘缓慢转动,方桂儒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又重新抬手,在罗盘前移动。可就在他即将指定某个卦象时,罗盘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消失。 第45章 李士卿退了几步撞在墙上摔了下去,飓风瞬间停止,方桂儒的尸体像是失去了支撑,又躺倒在棺材里。 05 宋连和甲丁在门口,如同产房外的家属,急的原地打转。无奈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宋连甚至怀疑李士卿可能在屋里对着棺材摸鱼打盹。 好不容易从里面传出声音,“咚”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两人也顾不得李士卿的叮嘱,拍门询问情况。 良久,门被缓缓打开,李士卿依旧白衣飘飘谪仙一般款款走出,但脸色很差,唇色也惨白。面对两个人殷切期盼的眼神,他微微顿了顿,又遗憾摇头。 不得不说,虽然路子很邪,但宋连的确也抱有一些希望,现在免不了有些失落。 封建迷信果然靠不住。 宋连要马上向傅濂申请调拨人手,以曲院街为中心向外辐射式排查。好在戏班子人多,又大多是女性,在这个年代是很显眼的,应该很快就能有线索。 宋连再次懊悔自己鬼迷心窍,想走封建迷信的捷径,却平白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他大步流星向前走,忽听李士卿从身后叫他。 “宋连。” 宋连转身。 对方沉默良久,终于才开口:“或许……可以向西北方向找找。” “是吗?你算出来的?” 李士卿摇头:“直觉。”他仿佛还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停尸房出来之后,情绪就一直不大对,宋连隐约感觉到了,但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多想,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 却没看到李士卿背过去的手中,攥着被血染红的白色帕子。 作者有话说: 宋连:今天是唯物战士失败的一天,生气 李士卿:今天是玄学不敌科学的一天,生气 甲丁:今天还是当牛做马的一天,生气 傅濂:有这么多能人异士为我提刑司打工,开心,嘻嘻! 第48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01 接下来几日, 甲丁带着人手在汴京全城搜索,李士卿自那日停尸房出来之后又仿佛消失了一样,宋连则连续好几个通宵检查重点目标是否有梅毒症状。 焦头烂额中唯一的好消息是经过检查, 无论是百花楼还是媒婆张,或是方桂儒或陈莲儿的尸体上,都没有发现明确的梅毒感染症状。 但宋连也不敢掉以轻心,所有的检查都只能靠肉眼辨别, 误诊率是非常高的, 因此百花楼被勒令停业休整。但这也不够,已知兰香确定感染了梅毒,那么与兰香有过交集的恩客们就会有相当概率被传染,他们又会把病毒携带至更多地方。 宋连向傅濂提议过, 要求傅濂上书朝廷, 自上而下开展全民检查。但这个提议被傅濂再三思考之后驳回了。理由是宋连所说的这种疾病并未爆发, 只凭借一个死人身上的指征就劳师动众, 如果结果只是虚惊一场,相关责任人都要被弹劾回家。 而相关责任人不仅仅只有傅濂,还会波及朝堂中更多官员。 “正是因为现在还没有造成后果, 才更应该未雨绸缪啊!” 傅濂却只是摇头, 艰苦朴素的脸上好像又多了几道皱纹。这件事他没有再回应过, 宋连也只能无可奈何干着急。 两日后,距离曲院街西北方向约三公里的东教坊发生火灾,尽管毗邻军器所, 但因为火势很大, 蔓延很快, 禁军第一时间出动也回天乏术,厢坊近三分之二的民宅都被火海吞没。 火灭之后, 宋连根据房屋烧毁情况确定了着火点,在一个宅院的一间堂屋。 堂屋里卷缩着七具尸体,经解剖确认全部为女性。且这些尸体正是起火点。 从火场清理出一些熔化的金银物件,虽然损毁严重,但一部分特征与方桂儒生前讲述过的那些“女鬼”们的首饰十分相近。 从尸体和金银器物的焚烧程度,宋连几乎可以判定这不是一起意外火灾,而是有人使用了助燃剂刻意纵火。 尸体的呼吸道及肺部都已碳化,没有扫描电镜与光谱仪,也不能进行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测试,很难确切判断出她们在着火前就已经死了,还是死于大火。 宋连只能凭借经验,从其他指征来寻找线索。 他先打开死者颅骨内壁,发现了海绵状的血肿。这是因为颅骨受热导致骨骼中的血液被煮沸并压入颅内所形成的。说明血液受热时还具有血压和循环功能。 接着他检查了死者鼻腔。鼻腔位于颅骨深处,相比于暴露在外的口部和咽喉,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骨骼的保护。但死者面部受损极为严重,软组织全部烧毁,无法根据粘膜附着碳末确定死亡时间。 最后则是腹腔深处被腹壁、肌肉、脂肪以及其他内脏器官层层保护、还未被焚烧碳化的胃部。如此高温之下,胃内容物已被“煮熟”,但还未被烧毁。 宋连在胃内容物中发现了明显的黑色分层团块,是火灾发生时死者吸入浓烟,刺激喉咙气管导致剧烈咳嗽时,随着吞咽动作进入胃部的碳末。 这说明火灾发生时她们还活着! 02 即便是在一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火灾仍旧是“毁尸灭迹”的有效方式。尽管知道姑娘们是被人活活烧死,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找到凶手,已经没有可能了。 非但如此,这场火灾还透露出一个信息: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团体,首领被称为“天神”,其成员隐藏在汴京城各个角落缝隙之中,过着十分普通的生活,王遂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究竟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都未可得知。 百花楼老板娘媒婆张对此一无所知,唯一了解情况的王遂也在几日后病重而亡,死前不断念叨天神来接引他了,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宋连将此案所有经过详细写成报告,由甲丁誊抄一份交给傅濂,并猜测傅濂极有可能筛选其中一部分上报给皇帝,而将另一部分隐瞒下来。 连续好几个通宵的他已经是身心俱疲,再也无力挣扎。只是甲丁还心有不甘。 “好不容易找到了陈莲儿,却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好不容易找到凶手,却发现他背后还有更厉害的角色。”他用力拍了拍大腿:“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宋连十分理解甲丁的心情,他想劝甲丁看开点,罪犯不绝,犯罪不止,这种事情还会持续上千年甚至更久,直至人类消亡。他也想告诉甲丁,再过若干年,等他经手足够多的案件,见识过足够阴暗的人性时,他也会变得麻木,不再意气风发,不再一腔热胆。 但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只要我们还能听到亡者之音,就要忠实记录和保留一切线索与证据,把它们一代代传承下去,时代会推动技术进步,总有真相大白那一天。” 正义虽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03 李士卿已经很多天没有走出房间了。自从在开封府衙做法失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断食断水,辟谷修行。 说修行也不准确,因为几天过去了,他仍然没有降伏内心的躁动。他每时每刻都被脑子里千万个念头搅得心烦意乱,耳边各种各样窸窸窣窣的吵杂声从未间断。 他在宋连房间内布下了法阵,至今却一无所获。只知道宋连绝非鬼魅,但究竟是什么又无从得知。 李士卿苦笑一声,自己果然天资愚钝,愧对李氏家族。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低头思考很久,双手放在门栓上半推半就。 可他无法待在这间屋子里永远不出去。他需要接受自己的平凡与无能,他想。 两手重重一推,木门向外打开,多日不见的阳光突然照射过来,刺得眼前一片晃白,不得不闭眼皱眉。 待双眼适应了光线,再缓缓睁开时,模糊的视线中站着两个身影,身后的凉亭里摆满了一桌饭菜,味道很香。 苏家两兄弟正在码放碗筷,苏轼一边摆盘一边喊:“他出来没?饭菜要凉了!” “好巧,正要敲门喊你出来吃饭。”宋连一脸笑盈盈,好像几天前那些案件尸体都从未发生过,“快来尝一尝全能ace甲丁的手艺!” 李士卿早就习惯了宋连叽里咕噜的鬼话,但现在他还是有点懵。 满桌珍馐,都是素食,苏轼嘴上说着遗憾不能吃麻辣兔头,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趁人不注意迅速捞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冲着甲丁竖起拇指。 李士卿恍惚坐下,苏辙的茶也煮好了,给他斟了一杯:“方桂儒的案子也算告一段落,至少杀害他的凶手也已得到了应有的结果,今天这顿饭,就当是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李士卿闭关这些天,郭大伟接受了复核,如实供述了郭氏之死的全过程,现已提交大理寺核议;方桂儒的尸身始终无人来认,寄去老家的讣告也没有得到回复,开封府无力保存尸体,便埋在了一处“公墓”,宋连和苏家兄弟凑了些钱,苏轼为他树碑立传;陈莲儿与那七具烧焦的尸体也下葬在同一片地方,他们从生到死都没有留下姓名。 第46章 无人提及李士卿做法失败那件事,仿佛它从未发生过。 除他以外的几人都喝的酩酊大醉,宋连端起酒盅:“方兄啊,这辈子有缘结交一场,我对你有愧!祝你下辈子投生个好家庭!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学业有成事业顺遂,家庭幸福和睦美满!”随后手臂一甩,将酒泼向天空,“就是下辈子别再做恋爱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苏轼晃晃悠悠起身,在宋连面前比了个拇指:“宋检法,好句,好句!” 宋连推开苏轼的手:“不、不是我写的,是苏——” “宋连,”李士卿打断他,“酒不可多饮。” 宋连迷迷糊糊下意识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做了个“ok”,就彻底断片了。 04 梦中,宋连又来到了那片荒林,依旧是一片漆黑。 这次他不像上次那样慌乱,仔细观察了四周,除了数不尽的树木,好像隐约能听到有水流动的声音。 很遥远,不真切。 他犹豫了一下,便迈步朝水声的方向走去。 ——艳鬼案·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案子结束,感谢收藏追更的各位读者! 案情棘手复杂,作者努力多更,谢谢大家的耐心包容。 欢迎各位的评论分享~ 第49章 楔子 01 大雨倾泻, 雷鸣电闪。 雨幕中一个身影在仓惶奔逃,敝履趿水的声音被淹没在暴雨中,隐约透出一点急促的节奏。 这疾行的男人时不时看向身后。 天太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 天象怪异,明明已经入冬,竟然还会下起这么大的暴雨。 雨太大了,泼在身上一层层刺骨寒凉。 那黢黑的雨中似乎有什么晃动了一下, 男人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踉跄着向前。 突然,他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垂直着跌入深渊。 02 暴雨持续灌入, 灌进了男人的口鼻, 将他从昏迷中呛醒。 浑身都在传递钝痛, 已经不知道具体从哪个部位开始。 他伸出手, 又无力垂落在潮湿坚硬的表面,那是一堵石砌的墙壁,带着弧度。 满眼都是黑暗, 只能靠触摸来确定自己的位置。这应该是一口废弃的枯井。直径刚好是两臂张开那么大。 男人心想, 他可能摔得头破血流。鬼知道这枯井里斜插着什么东西, 或许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臭味,又呛得猛咳了几声。 而更大的危机是,雨还在继续, 冰雹也夹在其中, 落在身上生疼。夜间低温, 整个人已经冻得麻木。 枯井已经灌注了很多雨水,在他刚醒来的时候, 雨水到他的腰间,现在已经快要没过胸口。 胸腔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的心跳越快,呼吸越觉困难。 03 强烈的求生欲让男人的双手不停在石壁上抠动,顾不得手指磨破的疼痛,他必须要摸到几处凹陷,好借力爬出去。 他一寸寸摸排,越来越焦躁,从大声呼救变成大骂这狗老天。 终于,他的左手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很快右手靠上一点的位置也摸到了一处。 这两处凹面恰到好处的刻意,仿佛是有人曾为了爬出而专门敲打出的。 男人紧紧扒住凹面,想要发力引体向上,哪怕能让胸口多浮出水面一些,多喘几口大气。 但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左腿被什么东西卡住,完全动弹不得。 04 他发疯一样扭动,要挣扎出来。 双手伸进水中,顺着大腿往下探,摸到了困住他的东西。 有点软,还有点黏,手指一捏就捏掉一块滑滑腻腻的东西,很臭,想要吐。 男人使劲抬腿,那东西也跟着松动了一点,但仍然很沉的卡在他小腿处。 男人躬身试图凑近看清到底是什么,刚好一道闪电劈过,生生把黑夜撕开了一道闪亮的口子。 一张灰白腐败的烂脸正面对着男人,口鼻早已溃烂腐化,眼睑消失,眼珠凸出,两只皮肉坏烂露出白骨的手臂环成一圈,正死死抱住男人的腿。 男人的心跳达到了阙值,绝望的嚎叫被暴雨碾压在井底,最终也没能穿透石壁。 雨声如瀑,没人听到来自地狱的嚎叫。 作者有话说: 宋连李士卿,真·东京双煞 第50章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01 汴京城西出万胜门再向西约300米有一座桥, 叫“横桥”,是汴河流经汴京城14座桥的第一座。横桥再往西200米就是汴河入口。 这里是汴河繁华贸易港的开始,大大小小的外来商船由此进入京城, 川流不息,日夜不停。 但往西南再走个两三百米,则是一片人烟稀少的郊野荒地。 这里没有河道,只有汴河分叉出来的几个水洼, 通行不了大船, 旱天时连小排筏也难以划行。由于常年人烟罕至,这里野草疯长,能有大半个人高。 两个流民逃荒至汴京,怕被守城门的军爷盘查于是不走寻常路, 想从草堆里潜行到河边, 偷偷游进城。 行至荒草地时, 其中一个人腹痛想要大解, 便一头扎进了半人高的草地里。片刻后,草丛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嚎叫。 02 距离案发地还有好一段距离的时候,宋连就叫停了所有人。 已是农历十月天(公历11月), 白天最高气温也不过10度左右, 夜间更是接近于冰点, 尸体腐败进程缓慢,味道还不是很大。要不是那个大解的流民不小心踩到,恐怕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 寒风卷着水汽, 像冰针一样扎在脸上身上。 宋连区区八品, 俸禄少的可怜, 甲丁更是连编制都没有,吃饭都要可丁可卯计算着, 更别说添衣了。 俩人各自紧了紧领口,蜷得跟两团虾球似的,看着草丛中趴伏着的尸体。 “宋检法,可有什么发现?” 宋连摇头:“线索不多。” 甲丁“哦”了一声,掏出了小本本准备速记。 他跟着宋连有些时日了,对宋连的办案习惯不能说完全掌握,但也算有了些默契。当宋连说“线索不多”的时候,就表示他已经大致摸到了死者身份和凶手作案时间方式,就差报上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了。 果然,宋连转了一圈回到尸体旁边,不过这次他没有“我说你记”,而是问甲丁:“你从尸体表面,能看出些什么?” 甲丁趴在尸体上方仔细观察:“尸体表面有很多伤口,有的伤口有血,有的没有。” 宋连:“再看看呢?” 甲丁又往尸体跟前凑了凑:“伤口形态差别很大。有些伤口还有明显的……齿痕?” “不错,观察很仔细,”宋连让甲丁准备好尸账,自己则褪下了尸体的衣物。 “死者前襟领口处有刺破口一处,长7cm,宽3cm;暴露出的颈椎椎体有切划痕;这里、还有这里,你在尸账上画出来,有多处齿痕,疑似野生动物啃咬所致。” “这里,右颈动脉、气管、食道离断,但创口呈不规则撕裂伤。再看这里,”宋连指向左侧腹部,“这里有一处刺创,创口深入腹腔,一直刺破了肝脏右叶,创口形状与前襟那处相似。但这里,”他的手又指向下肢部位,“右脚踝关节缺失,大腿多处撕咬痕,创伤部位无出血。” 宋连指了指尸账:“凶手用匕首刺破右颈动脉、肝脏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然后被抛尸到这里。” 甲丁一字一句认真记录,突然抬头,疑惑道:“抛尸?他不是在这里被杀?” 03 宋连绕过尸体,在距离尸体右脚一米多的位置指出一处凝固的血渍,面积大约20x15cm,在这处血迹40cm外又有一滩干涸血迹,这处血迹旁,有两绺荒草被碾压倒在地上,陷入土地中,压痕大约十公分宽,是两道很清晰的车辙印。四周还有偶蹄类动物的脚印,印痕也覆盖了一层霜,一直延伸向他们来时的路。 “在两处血迹连线上的草丛有明显压平的痕迹,间隔与死者两脚等宽,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结合尸体衣服上有大量尘土的拖擦拽痕,可以判断尸体是在死后被搬运到这里。” 宋连起身拍打双手:“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不是死在这里,还知道了他是怎么死的。只剩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死的。” 甲丁摇头:“天这么冷,尸体腐败得很慢,很难判断他死于何时……” “那可未必,”宋连指了指尸体后背和腿肚的暗紫色:“尸斑沉积在尸体背部和小腿部不被挤压的地方,指压不褪色。” “我知道!”甲丁已经学会抢答了:“血液因重力沉积到身体下方,红……红色细泡破裂,血鸡蛋白浸染,说明尸体死亡超过了10小时!” 宋连表情古怪:“细泡是什么?鸡蛋白又是什么?”他琢磨了一下,甲丁想说的应该是细胞和血红蛋白。 第47章 蒜鸟蒜鸟。因为不能透露太多超前的信息,绝大多数时候宋连对他那些现代名词都不予解释,问就是不重要。在这种情况下,甲丁能记得关键信息并学以致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不过他还是犯了一个很大的疏漏:“10小时是指在常温下。但近十天的温度都很低,前两天还下雨结霜了。低温延缓了尸斑形成的时间,达到这个程度说明死亡时间至少过去一天一夜了。” 宋连又轻轻抬了抬死者的下颌,纹丝不动。然后是脖颈,同样僵硬如钢板。接着,他试探性地活动死者的手指、手腕关节,再到肘部和膝部。 “全身关节都僵硬了,他现在正处于‘僵硬顶峰’且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结合温度,死亡时间很可能超过2天到3天。” “再看这些被压倒的荒草,”宋连蹲下来,手指在尸体边缘指了一圈:“周围的地面上都覆上了白霜,但被尸体压着的地面虽然湿润,却并没有结霜,最近一次下霜是什么时候?” 甲丁回忆片刻:“前天了吧!” “尸体趴伏,背部落了一层霜,但身下的土地上没有,说明他死于霜降之前。现在,死亡时间已经推到了三天前了。” 但这还没完。 04 “凶手驾车弃尸,这车辙这么深,应该是在下过雨的泥地留下的。最近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甲丁再次回忆:“五日前?”他双眼一亮:“所以他是五日前被害的!” “没错!”宋连拿起死者的衣服细看:“是绸缎棉袍,有元宝暗纹,像是个行商的人,”他在棉袍内袋摸索一番,摸出一只雕刻精美的铜牌,一面刻着一艘大帆船行驶在海浪上,另一面则刻着“敕令龙王”、“水仙尊王”字样。 “是个船商”,甲丁说,“听说南方的船商出海时会随身带个这样的平安符,祈求风平浪静,一帆风顺。” “结果他并没有死于风浪,却死在了陆地。”宋连扼腕。“现在我们知道了他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死于什么原因,接下来——” “接下来要解决谁杀了他。”甲丁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人的血液是有限的,流失自然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我们根据血迹滴落的大小和频率,就能大致推算出他死亡到被抛尸中间的时间,再根据……看蹄印应该是驴车,根据驴车的行进速度,再估算雨天行路的速度会变慢,就可以推算出第一案发现场到这里的距离范围。” 甲丁感到自己的脑子正在离家出走,但他不敢问。很显然这么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话术不可能是他的同事宋检法说出的,但那只寄居的鬼已经警告过多次:别问,问就是不重要。 他噎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用无比清澈的眼神望向宋连。 宋连贴心地说:“我已经算完了,两公里以内范围内找吧。” 小学数学老师诚不我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穿越了都不怕! 05 根据宋连划定的搜索范围,各厢坊军巡配合府衙一同展开调查,很快就有了线索。 为了缓解大量流民涌入东京城,各厢坊辖区对于外来人员要进行登记。 谁家要是有外地亲朋好友来探访,都要先去街道办报备,并且要在自家大门贴告示:某某几人人从哪里来,在我家住多久。 城西右厢宣宁坊街道办曾在十天前登记过一个从南方来的商人,事由是探访宣宁坊年大山家。而年大山在四日前去街道办解了登记,称商人已经回家去了。 时间对得上,年大山嫌疑很大。于是宋连带着甲丁和几个卒吏亲自上门盘查。 年大山自诩商人,但其实并不涉及买卖交易,而是跑船搞运输的,就连船也是他租的。 年大山夫妇称那商人是他们合作多年的雇主,是丽水人。丽水商人经常从南方发货到京城,雇的都是他家的货船。这次来汴京探访,是想和他们夫妇两签订一个长期合作的契约,谈个更优惠的合作价。两人表示与商人谈得十分顺畅,还拿出了双方画押的契约。 夫妇坚称商人在他家住了四日,满意离开。 宋连问:“商人从老家到汴京路程要好几日,怎么没多留几天四处转转,这么着急就走?” 年大山解释:“行商不易,每天睁眼都在为五斗米发愁,哪儿还有时间游玩!谈了好价格,就得速速回去打点买卖。” 夫妻二人对答如流,神情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宋连环视年家,不算阔绰,但也绝对称得上小康家庭。小四合院工工整整,正房通透明亮,打扫的干干净净,东西厢房似乎空着无人居住。 “那商人朋友住在哪间?”宋连问。 “住西厢房。生意人讲究个紫气东来,要对着东边住嘛。”年夫人说着就打开了西厢房的门,“大人也瞧见了,家中没有雇仆人,里里外外都是我收拾,商人走后我就打扫了一次,再没时间收拾,屋里灰尘多,大人小心着些。” 甲丁跟着年夫人去屋里查看,宋连却转头往东厢房走去。 “大人?!” 甲丁和年大山夫妇同时喊出声,但为时已晚,宋连已经推开了东厢房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甲丁:数理化又是什么!能教教我吗! 宋连:不能,这个真不能。 因为我也没学好 第51章 局长是下属最大的月老 01 年大山夫妇小跑着追到东厢房的时候, 宋连已经坐在案桌边。 他伸出两指在桌边扫了一下,没什么灰尘。 相比西厢房的整齐清冷,东厢房的陈设要丰富一点, 也更有“人气”一些:地上铺了氍毹,墙上整齐挂了一整排九联山水画,一面尺寸很不合适的大柜子遮了四分之一的窗棂。 “这东厢房设施更齐全一些,怎么没让客人住这里?” 年大山夫妇有些不高兴:“刚不是和大人说过吗, 商人讲究多, 门冲东开,紫气东来。” “夫人平日忙碌,没空打扫西厢房,倒是对这间屋子很上心, 打扫得一尘不染。” 年夫人眼珠滴溜溜转, 说:“屋里铺了氍毹, 落了土可不好打扫, 还容易生虫,需得勤着点打理。” 宋连俯身摸了两把氍毹,看了眼柜子和桌脚, 问:“铺这氍毹可费了不少力气吧!” 年夫人:“我们夫妇偶然突发奇想, 想学着文人雅士追求一番雅致。谁承想这读书人的陈设这么繁琐, 我俩也是后悔不迭。” 宋连:“这氍毹卷起来不但大还很重,想必也是从这附近的店铺定的。你说我如果现在去打听打听,会不会有店家告诉我, 这氍毹不过是几天前才买来的呢?” 02 宋连这么一说, 年大山的表情显然触动了一下, 夫妇二人再也没了刚开始的冷静淡定,额头上隐约都有了细密的汗珠。 “你自己交待, 或者我们花点时间去询问。最终都是要掀开这氍毹的,可审案的时候,结果可就是两回事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 “意思就是你们自己说实话,还有轻判的可能;要我们查出来,得严判!”甲丁同步翻译。 年大山夫妇再也绷不住,紧张的两手发抖。 正在两方沉默对峙的时候,从大门外跑进来一个人,因为情绪太激动,连打了好几个趔趄,几乎是连滚带爬着来到宋连面前。 宋连不认识这个人,但年大山夫妇见到他却立刻激动了起来:“你来作甚!不是让你——” “大人!小民要告发!告发年大山夫妇谋财害命,杀人灭口!!!” 03 年大山夫妇的确与那商人合作过,商人是真正的船主,一直在南方一带跑生意。但汴京居住着成百上千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消费力更高,于是商人便想拓展汴京市场。 年大山夫妇谎称自己名下有店铺数十家,在汴京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能帮商人打开汴京城的局面。 商人也没有马上相信,而是浅浅地合作了一把作为尝试。他将货物运进汴京,交由年大山夫妇自销与分销。货品走得确实很快,首批货物的钱款很快就交到了商人手中。 商人这才放松了警惕,与年大山夫妇有了更大的贸易往来。 于是年大山夫妇便越发肆无忌惮偷窃商人的货品。 船到京城,揩出一些货品,通过一些地下渠道倒手卖掉,没有成本,全是利润。 他们胆子越来越大,偷出的货品也越来越多,终于被买家发现了“缺斤短两”,一纸信函投诉到商人手中,他这才知道自己的货物被这奸商夫妇掠去了不知多少。 商人此次前来汴京,是要抓现行当面对峙,却没想到这对末路狂花已是丧心病狂,竟然在家中就将那商人连捅数刀杀害。 而这一幕刚好被邻居撞见。 商人毕竟是来这里“旅行”的陌生人,即便失踪了也可以说他回家去了。但邻居街坊一旦消失,很快就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第48章 因此邻居杀不得,只能以一大笔封口费收买。 04 当晚刚下过一场大雨,夜间路上没有行人,夫妇二人将尸体运至河边丢弃,并没有被人发现。 第二日,他们先是去街道报备,说商人已经离开京城,紧接着去了专营铺子订了一大块氍毹。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掩盖过去了,没想到提刑司这么快就追查到了他家。 更没想到的是,那邻居一看,开封府衙吏和一群军爷巡检浩浩荡荡包围了年大山家,就觉得事情败露了。 他在门外听了好一阵,听到宋连陈述案发过程,就像他亲眼所见一样。他以为事情完全败露,才在宋连说主动投案和被动判决不一样的时候,选择自首告发。 有了人证,衙吏才好掀了氍毹,摘了挂画,挪开了柜子。不出所料地发现了大片清理不掉的血迹。 人证物证面前,年大山夫妇只得伏法。 05 从发现尸体到案件审理提交,前后还不到三天时间。傅大人要为宋连报功邀赏,被宋连谢绝了。 “案子这么快告破,是我运气好罢了。承蒙傅大人抬爱,要说行赏,我倒有个不情之请……” 傅濂对宋连的职场觉悟十分满意,这个不情之请他自然不会拒绝,但也不能轻易答应。毕竟小宋同志自被夺舍之后就太过异常,万一提出什么疯批的要求自己也不好收场。 傅大人:“说来听听。” 宋连:“过两日就是下元节,听说能多放几天假,这个……休沐期间,能不能不要排我值班?” 宋连自从穿到北宋,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松弛”:虽然要早起,但中午一过就能早退;虽然一个月只有一两天休息,但一年有一半时间都是节假日! 就这种社畜生活,当一辈子牛马他也心甘情愿了! 但节假日虽然丰满,但他的职务却很骨感。 法医这个行当,从古至今它就没有清闲的时候!凶手作案的时候也不会看看日子,谁管你工作日还是节假日。 以至于虽然法定假期很多,但宋连能休的却很少。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请求。傅濂挥挥手:“这半年确实辛劳,恐怕耽误了你与家中小娘子的好事!都是我的疏忽!你大可安心,下元节这几日休沐,有案子我也定不会找你!放心和小娘子游乐去吧!” 宋连听完就是一个大写的震惊:“什么?!他……我有娘子了?” 傅濂也是一脸惊讶:“你有没有,你自己不知道?” 宋连:“我,我,我应该……没有……吧?” 傅濂了然:“哦?原来还没有吗?好说好说,我内人有好些闺中密友,她们……” 宋连抽搐嘴角。怎么穿到了一千年前,还能遇到喜欢乱牵红线的月老局长啊! 作者有话说: 宋连:我们老局长努力那么多年都没能解决我的婚恋问题,傅大人你就不要挣扎了 傅濂:没有走不到一起的人,只有没找对的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放心吧! 甲丁:既然如此那大人…… 傅濂:年轻人要以事业为主,不要执着那些个小情小爱! 第52章 茶不苦,心不堵,忍忍再挣两千五 01 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 又称“下元水官大帝诞辰”。 道教认为天、地、水三官分别掌管赐福、赦罪、解厄。水官的全称是“下元三品五炁解厄水官洞阴大帝”,他手握凡人善恶的簿籍,在这一天会下凡巡视, 为人消除灾厄,解脱困顿。 下元节的一切活动都围绕着“祈求水神,解除厄运”展开,是人民群众祈福消灾、祭祀水神、祛病除厄的日子。因此汴京城中的道观、河沿岸边在这天十分拥挤。 尽管这是了解当下风俗习惯的好机会, 但宋连是不会去凑这个热闹的。更何况他还要帮甲丁收拾屋子。 这话还要从他们“庆祝”烟花女鬼案结案那次酒局说起。 当晚苏家兄弟、宋连甲丁统统喝到断片, 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给蚊子提供了一宿贴秋膘的机会。 第二日宋连昏沉醒来,本想抱怨李士卿丝毫没有人道主义精神,好歹给他们盖个被单也行,也不至于冻得直打喷嚏。结果李士卿叫住甲丁, 问他愿不愿意来李宅居住。 甲丁回味半天, 总觉得自己还在梦中。这等好事, 现实里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宋连则警铃大作, 要知道这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突然主动邀请陌生人住进来,不是准备开口要钱就是另有所图! “我这宅子很大, 扫洒十分辛苦, 我又不愿陌生人靠近这里。你住进来之后, 负责日常扫洒伙食即可抵了房钱。”李士卿算了算账,又对宋连说:“但你的俸禄还是要交租金的。” 就这样,不知道李士卿突然抽了什么风, 总之甲丁也算是有了正经住所, 成为深宅大院里第三名住客。 甲丁干活勤快又利索, 一己之力将宅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但适逢休沐,宋连也在家, 若只看着甲丁忙来忙去他也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只是两人还没开始扫除,就被李士卿叫停了:“你们要是没有其他安排,就随我一同赴宴吧!” 02 与下元节虔诚、内省、洗涤心灵的气氛不同,汴京巨贾王彦之的宅邸可谓热闹非凡。 他在汴京城里具体有多少处房产,他自己也未必数得清楚。今日设宴的宅子是他在内城西侧,紧挨着西水门的一处大院子。 地处寸土寸金的汴京cbd内城,这宅子恐怕远不是他最奢华、最阔气的家,但王彦之每年都会在这里度过下元节,原因有二:其一,对面就是延庆观——汴京内城数一数二的大型道观。其二,宅邸紧挨汴河。简直一网打尽下元节主打的两处网红景点。 原本以为李士卿的宅子已经够豪华,结果与王彦之的相比简直堪称陋室。王宅大门正对丁字街,仿佛这条大街是专门为了王宅才开到了这里。单檐悬山顶三开间,台基中间作“断砌造”,方便双开门高大马车驶进驶出。 不过客人们的豪车是不必开进去的,门口有专门的停车棚,专供牛马驴卸车吃喝休息。 宋连三人的牛牛专车就停在这里,专车师傅少收了几文钱,嘱咐甲丁席间要是听到有趣的官贵八卦,一定记得告诉他。 入门即是庭院,中竖影壁,但绕过影壁却不见大堂,而是假山池塘、石路亭台。另有一座十分宽敞的廊道直通后方。此廊道并非供人步行赏景,而是轿夫将人从大门抬至大堂的专用道。 宋连在轿子里坐立难安了小十分钟才到达主堂。高大的台基中央开出一间过堂,两边都有楼梯,可以登上楼阁。 王彦之的宴席设在四层,三人到达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好几圈男男女女。从衣着打扮来看,个个非富即贵。 主坐上坐着个有些肥硕的老头。他的太师椅比普通的要宽出一半,应该是私人定制。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盛得下他的身躯,大臀两侧还是从椅背的隔栏里挤出两股肉。他的肚子看上去马上就要顶着他的下巴,蟾蜍一样厚实的下巴一层层堆叠着。由于过于肥胖,心肺及气管肯定不太健康,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 就是这样一个油腻的老男人,产业却遍及汴京城各行各业,地产、酒店、金融、娱乐……巧了,宋连知道的上一个产业这么全面的大佬也姓王,动不动就鼓励大家设定一个亿的小目标。 但论体型和排场,感觉那个王总见到这个王总,简直是小王见大王。 03 李士卿他们算是压轴到场,三人进场后,主人说一句“到齐了”,众宾客才落座。 难怪李士卿出门时磨磨唧唧,故意拖延时间,实在是机智!宋连舒心地偷偷吹了声口哨。 待大家都入座,王彦之便开始一一介绍。有当官的,有做生意的,听起来都有些名头。但宋连和甲丁完全不关心这些人是谁,俩人的注意力都在桌上摆盘极好看、味道极鲜香的食物上了。 可惜还没到开席的时间,这些菜品都是摆设,只能看不能吃,等会儿还得被端下去。 万恶的资本家!暴殄天物! 宾客介绍转了一圈终于轮到李士卿,王彦之用上了世界上最甜的花言巧语,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就好像李士卿此刻抬手说一声“变”,宇宙都能重新大爆炸一次。 宋连在一旁都要听不下去,抽搐着嘴角问甲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甲丁:“拍马屁呗!” 宋连:“粗俗!要用文雅的表达方式:这叫吹爆彩虹屁!” 甲丁一脸迷茫:“吹屁?这难道不是更粗俗?” 吃也吃不成,宋连只能被迫听王总的彩虹屁,原来他是李士卿的“大客户”——时常委托李士卿帮他看风水,卜吉凶。每年那几个神神叨叨的日子,王彦之必会请他的这位“私人法棍”给他在线实时做法,除除晦气,涨涨运气。 第49章 只是往年没有这么大阵仗,今年不知是王家那条产业赚了大钱,摆了这么阔绰一席。与其说宴请的都是自家朋友,不如说都是生意上的“可用之材”。他还想让李士卿顺带给几个重要宾客都看上一看。 这些宾客都是李士卿未来的潜在客户,这稳赚不赔的生意他当然不能拒绝。看也不能白看,随便卖卖那些手工折纸也能一夜暴富。 这还不够,放着这么大一桌美食,多两副碗筷而已,不占白不占。 这就是宋连和甲丁为何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吧。 04 王总滔滔不绝,宋连昏昏欲睡,他悄摸移动到窗边,卷起棉帘,打开一条窗户缝,外面凉飕飕的空气带这些烟火味钻进来,瞬间醒神不少。 王宅建的高,要不是临着皇宫有限制,恐怕王彦之还想站得更高。 宋连低头就能俯瞰到隔壁的延庆观。道观殿前不知用什么建筑材料,堆建了一座巨大的法坛,下盘基底为圆形,越往上越窄,整个法坛呈圆锥体,两边各有两只梯子,中间竖着一根又粗又高的幡,最上方是一个黄色的流苏伞盖。法坛左右分别还竖着两个幡,顶端有日月和星辰。 法坛前供着一个巨大的牌位,角度原因,宋连看不清牌位上的字,好像是大什么黑。 此时道观里信众云集,他们排着长队,将手里的东西抢着往道士手里塞。 “这叫水官手书,老百姓在纸上写下祈福的内容,交给道观,道士会统一交给‘水官’,‘水官’收到大家的愿望才能降福。”甲丁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窗边,看宋连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习俗他也忘了。 经甲丁这么一说,宋连才发现几个道士爬上梯子,将新收上来的几袋“手书”从上方灌入法坛。再仔细看,法坛外里面是非常薄的一层棉纱网,用十六根龙骨固定起来,中间则用信众的祈愿纸条填充! 好家伙,这里面得有上万甚至数十万纸团吧! 信众将手书交给道士之后,便走几步到大殿前,请上一根六、七十公分长的大蜡烛或高香,虔诚祭拜,将香烛插入一个二十来平米的巨型香烛炉里。 现在,这个巨大的香烛炉已经查满了香烛,烟雾缭绕,檀香和沉香的味道飘出道观,飘进宋连鼻腔,甚至可以飘满整个汴京。 道士们聚集在法坛四周,开始挥动手中的法器:有的摇铃,有的打钟,有的击磬。剩下的十几个道士则开始吟唱。人声和法器声交杂悠扬,或高亢或低回,再夹杂人群呢喃低于祷告、铜钱投掷的叮咚,倒是合奏出了一曲十分特别的乐曲。 另外几个道士则跟着曲调节奏挥剑或舞动令牌。舞到关键节点时,成百上千的信众呼啦啦跪成一片,面向那个大牌位,两手向天抖动几下,在匍匐下来,额头点地。 宋连好奇问甲丁:“他们拜的那个牌位,到底是什么神?看着也没有水字啊。” “是大黑天啊!” 宋连吓一跳,回头一看,王彦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演讲,挪到他身后跟他一起欣赏那壮观场面呢。 05 “这位小友,是李公子的朋友?”他笑眯眯看着宋连,“刚从外地而来?” 宋连突然被一只巨型蟾蜍问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还是李士卿帮他解了围:“宋连初来开封府,现在提刑司做检法官。” “哦!傅濂傅大人那里。” “正是。” 王彦之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露出犀利的光,他恍然“啊”了一声:“宋检法,是地渊祠大败罗刹女的那个活阎王?” “噗呲——”甲丁一口水没咽下去,一半喷了出来,另一半憋得也是很辛苦。 王彦之又看了看甲丁:“想必这位就是那武力神了?” 甲丁一边憋笑一边应承:“正是在下。” 王彦之笑着点头:“没想到今日我这寒舍竟能请来这么多贤能异士,王某实在荣幸之至!”他转身,在宋连看不到的地方收起笑容,从旁边桌上抽了一个湿帕子擦了擦手,嘴唇默声地动了动,说的是“晦气”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王彦之:欢迎各位光临寒舍“外滩一号” 宋连:得意什么!我们李大仙住的那可是真正的临河商业综合体! 甲丁:还好李士卿家没有这么大,否则我家务要干到何年何月! 第53章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如果良心没了,就会挣得更多 01 丫鬟们排着队端着吃食走进宴会厅, 甲丁跃跃欲试,看到盘中装着的东西后又萎靡了下来。“糍粑油糕、芋头红薯!” 宋连不明白,连“香蜜鼠丸”都吃的甲丁怎么突然挑食起来了。 甲丁“啧”了一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水官贡品,是祭品,不是给你吃的!” 果然,丫鬟们把食盘放在供桌上, 拜了拜走了下去。 王彦之喘着粗气挪动到供桌旁, 招呼李士卿:“今日请李公子来,就是给大家做法祈福,供台都给你准备好了,来来, 开始吧!” 尽管知道李士卿这趟来, 一定是有好处的, 但听到王彦之这么讲话, 宋连还是觉得有些生气。虽然是房东,但同在一个屋檐下,四舍五入算是自己人, 看不得他被这么使唤。 万恶的资本家! 相比宋连的义愤填膺, 当事人则一脸平静, 走到供台前跏趺坐下,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造型各异的符纸,闭眼念咒。 众人期待符纸能飞到空中, 或幻化成什么祥瑞, 但直到李士卿的咒语念完, 那几枚符纸仍旧纹丝不动平躺在桌上。 最后是李士卿用蜡烛将它们点燃,烧成灰烬。 太平平无奇了, 太不科学了!宋连都有点难以接受。 平日里李士卿骗人时还会变个戏法,让符纸自燃一下啊,呼一下消失啊,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最起码给大家来一场视觉奇观,让那肥蟾蜍目瞪狗呆一下也行啊! 02 窗外传来一阵惊呼,宋连循声望去,发现汴河边不知什么时候聚齐了人山人海。 黑丫丫攒动的人群,完全遮挡了河上的桥梁,远看就像人群行走在半空中。河岸边更是拥挤不堪,一眼望过去,密集恐惧症能立刻昏厥。 宋连只觉得今天的消防压力一定无敌巨大,道观的香火,河边的踩踏,随便哪个发生了都是重大灾害。 正这么想着,河水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烛灯小船,应该只有手掌大小,连成一片,从岸边缓缓飘向河中央。 灯船一波接一波被放入汴河,瞬间的功夫遍覆盖了整条河流,目之所及,皆是星河点点。确实壮观,确实好看。 这时,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接着就发生了小小的骚动。 他们坐在高处,离得较远,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王彦之差使一个下人去打探,不一会儿下人就回来复命。 “大黑天的弟子们在汴河边为众人祈福。” 王彦之一脸不屑:“今日哪个道观不做这事?何故大惊小怪!” 下人又说:“但是……大黑天的弟子们递送给水官的手书,都有了水官的回信!” 03 河边聚集的信众们,向“大黑天”的弟子们供养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就能获得一张专门与水官沟通的信笺。 信众将愿望写在信笺上,折成小船,放入河中,不多时就能看见小船中心逐渐显现出几个字,或短短一句话,这就说明水官收到了祈愿,并给出了答复。 那下人也买了一张信笺,写了一些祈愿文,折船放入水中,果然不久就看到船中央显现出一个“善”字。 王彦之将肥硕的身躯挤进太师椅中,摸了摸七层下巴,说:“据说这大黑天法力深不可测,近年来深得皇后信奉,现下看来,果然有些道行!”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向李士卿:“高人之间总是能惺惺相惜的,李公子可认得这皇后身后的红人?” 宋连想起来了,当初他刚穿越来时,有一种传言说他是司天监秘密打造的一个武器,专门对付司天监政敌——皇后身边的大黑天神。 难怪总觉得这个大黑天听着耳熟。 王彦之想通过李士卿交结新贵的算盘,打得宋连都听的一清二楚。他盯着纸中央淡黄色的字迹,心里叹了口气:北宋的科普工作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他将信笺揉成一团,随意丢在一边,在众人唏嘘声中高声说:“这有什么稀奇!这种低级的沟通之术,李公子随便教过我一点,我也学到些皮毛。” “哦?宋检法也懂术法?” 宋连笑盈盈:“略懂、略懂。” 他叫人拿来纸笔,学着李士卿的样子装模作样盘腿坐在供桌前,叮嘱王彦之和一众宾客:自己定力不好,做法时需要绝对安静,请大家不要过来打扰。 然后他嘴里叽里咕噜从唐诗背到宋词再从鲁迅背到朱自清,手里也没闲着,偷偷用毛笔沾了供桌上的米汤,在每张纸上都写了几个吉祥字。 第50章 待纸张干的差不多,宋连站起身,对着供桌上水官的牌位鞠了个躬,嘴里念着:“thank you 够砸一码斯!” 他转过身来,告诉大家与水官已经沟通过了,水官同意他们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必有回复,还不要钱。 宋连让那个下人去汴河里打一桶水来,省去了折小船的环节,直接将纸用汴河水浸润,立等片刻,纸张空白处也逐渐显现出淡淡的黄色字迹:“好!”“行!”“大善!”“ok!”“没问题!”…… 众宾客发出惊叹,尽管其中有些“回复”,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水官的意思是,都是李公子的朋友,好说好说,各位的愿望他照单全收了!” 就连甲丁也一副目瞪狗呆的样子,更别说王彦之了。刚才还一副嘲笑不屑的嘴脸,现在他那双小眼睛里也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 宋连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进而大言不惭:“我初来乍到,不知这大黑天到底是何方神圣,汴京百姓对他如此虔诚。但我们这位李公子,白衣翩翩,称的上是‘大白天’。没道理大黑天能做的事,大白天做不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大黑天有什么呢,他会的李公子都会啊,他不会的李公子也会啊。” 原来无责任吹牛皮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李士卿几度欲言又止,脸比那大黑天还黑。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无奈叹口气:难得这位宋检法有机会展示他的科学技法,随他去吧!回头给水官大人供些好物,应该不会怪罪。 04 被宋连这么一吹捧,李士卿身上那些符纸瞬间就被抢购一空,宋连维持秩序,甲丁在一旁帮忙收银,生生把王彦之的宴席变成了一场展销会。 宋连以前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职业行骗,现在他知道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如果良心没了,就会挣得更多。 他认为等一会儿很有必要和李士卿好好谈谈,下半年的房租应该给他免单。 不过这些琐事在正式开席的瞬间都变得不重要了。 在饭有引力的作用下,宋连和甲丁很难把头从饭菜中抬起来。干饭人,干饭魂,没有一顿大餐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就再来一碗! 几道菜入腹,席间便开始觥筹交错。 李士卿吃素,也不喝酒,王彦之显然早就知道,不但自己不劝酒,也帮他挡了好些来攀谈敬酒的宾客。 此时一年轻女子走进宴会厅,众宾客见了纷纷起身致意。 甲丁疑问:“谁家姑娘,地位如此高?” 只见王彦之满面笑容,迎上前去,向众人介绍:“诸位大概都认得,给新朋友介绍介绍:我家三姑娘,单名一个瑜,瑕不掩瑜嘛!” 原来是王彦之的女儿,家中排行老三,熟人都称她三姑娘。 说起三姑娘,四下宾客又开启了夸夸模式,称她才是王彦之家中的顶梁柱,凭一己之力将这么大的家宅管理得有条不紊。 宾客甲称赞:“几年前我初到王兄宅邸,那抬轿的轿夫脚程十分平稳,我只是不经意与三姑娘说了一嘴,自那之后,回回登门拜访,总是那两位轿夫接送。可见三姑娘用心啊!” 宾客乙连忙附和:“这还不算最厉害的,王兄宅邸雇佣如此多的家仆,这么多年一直做得稳定,没听说谁不满意不干了。” 宾客丙也接话:“说到家仆,王兄宅邸可有仆人五十?” 王瑜微微一笑,答道:“您好眼力,刚好五十。” “这就对了!我大概一算,光是家仆的工钱每年就要二三百万,可见王兄家的财政大权,都掌握在三姑娘手中啊!” 王彦之满面笑容:“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些杂项开销都有多少。多亏小女替为父操心这些琐碎小事,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她。” 宾客丁见机端起一杯果子酒,要敬王瑜一杯:“三姑娘不但持家勤俭,关键还识得大体,该立门面的时候从不吝啬。听说今日主持这席餐食的厨娘,是京城顶有名的。那价格也是顶贵了!” 王瑜满上一杯,先干为敬,轻柔抹了抹唇角,说:“大人品过珍馐无数,能得您夸赞,实在荣幸!这厨娘确实金贵,做菜也十分讲究,从前在宰相府中做菜,被我二哥寻来,现在是我们州桥酒家一顶一的大厨!” 州桥酒家?不就是李士卿总点外卖的那家?难怪今天这菜品的味道这么熟悉。原来那酒家也是王彦之家的产业之一啊! 宋连在心里默默羡慕了亿下下,多吃了两口。 王瑜介绍了厨娘,就顺道将她请到了台前,大方向大家介绍:“这就是今日为大家烹制佳肴的厨娘,云娘。” 云娘梳着一个发髻,头戴元宝冠。两臂带着袖套,身前裹着花格子围布,穿着藕色窄袖长襦,墨绿色的长裙盖住了脚面。整套装束干练十足。 比这身职业装更抓人眼球的,要数她的长相。 一张标准鹅蛋脸,脸上薄施脂粉,白里透着淡淡的清气。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腻鹅脂,唇点樱桃。即便在烟火气十足的后厨,也要在眉心贴上花钿。 刚才还在狼吞虎咽的甲丁,在看到云娘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下了,手中的羹匙“叮当”一声掉在桌上。 云娘听到了这细微不和谐的声音,转头看向甲丁,捂嘴偷笑起来。 王瑜也笑了笑,对云娘说:“你烹制的美食,就由你向各位大人介绍一番吧!” 云娘点头,大方走到一桌旁,指着其中一道菜介绍说:“各位大人享用的这道‘羊头签’,虽然只有一小碟,每份却要用十个羊头,一个羊头只用两块脸肉;再看这五碟配菜的葱齑,只取葱芯最嫩的部分,一共用了五十斤青葱” 王瑜笑着说:“叫你推荐你的拿手好菜,你倒说起这奢靡铺张的做法,我看还有谁家敢聘你!” 不知这话戳到云娘哪处痛,她表情不自然地尬笑了一下。 刚才夸赞王瑜的一位宾客又接了话茬:“三小姐把自家宝贝厨娘推销出去,不怕影响了州桥酒家的生意?” 王瑜又笑:“倘若有哪位大人能出得更高的条件,我自然愿意这么优秀的厨娘得到更好的生活。” 宾客纷纷啧啧称叹,夸王瑜大气量大格局,也夸王彦之豪横又好客。 王彦之被捧的红光满面,肥手一挥:“哎,这些不过几两碎银,怎能与我们的情分相提并论!诸位的光临令我这寒舍蓬荜生辉,自然要上一些配得上各位的菜品和美人儿了!” 这边话刚落音,那边两列歌舞伎就登场,宴席再次热闹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预制菜出现之前,从古至今大厨都是高薪工作! 另:本周又奋勇申榜了!可能只更两章,但都会比较粗长,字数得用在刀刃上!感谢看官们理解!鞠躬!再鞠躬!再再鞠躬! 第54章 滕王高阁临江渚,接着奏乐接着舞 01 从前只在电视上看到的国风歌舞现在就在宋连眼前上演。难怪那么多昏聩的皇帝都沉迷于夜夜笙歌, 是真好看啊! 据说王瑜请来的是汴京顶好的歌舞团,光是演员的出场费就花了5000贯,差不多500万! 正当宋连心算着什么歌舞团能有这么排面的出场费, 宾客忽然一阵惊呼,一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姬走了出来。 甲丁“哇哦”一声,激动地拽着宋连的袖子:“常、常姑娘!” 常姑娘又是谁? 只见甲丁从怀中掏出他的小本本,翻出空百的一页, 用手掌仔细压平整:“机会难得, 等会一定找机会留下姑娘墨宝!” 虽然不知道常姑娘何许人也,但现场除了甲丁,还有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宾客也拿出了纸张跃跃欲试。 宋连懂了,台上是个歌星。 “常姑娘是汴京歌舞伎中的头牌, 官家都曾专门邀请她去宫里表演!王彦之的宴请居然这么大排场!”甲丁的小本本已经被捋得平直, 再捋下去纸张就要碎了, “听说她一曲就要将近一百贯!” 一首十万, 宋连算了算,她这已经是第三首了…… 宋连轻轻捣了捣李士卿的胳膊肘:“其实你这个长相,进娱乐圈也是绰绰有余, 你不考虑一下吗?赚得可比你卖折纸多得多了!” 李士卿躲开了宋连的“骚扰”, 往他碗里塞了一坨青菜, 试图让他闭嘴。 02 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窗外人群涌动,河中星星点点。州桥夜市已经响起悠长叫卖, 汴京又拉开了繁华一夜的帷幕。 宋连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句不知从哪看来的话, 随即便脱口而出:“华夏民族之文化, 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繁华?”李士卿疑惑。 “不是吗?你看啊, 大资本家暂且不说,老百姓有购买力,小商户生意也挺兴隆,娱乐业发达,文化圈也算百家争鸣,台上各位老师今天一晚上赚的比我一整年工资还高!就连骗子——我不是说你啊——都相当有市场。” 第51章 “宋检法认为,是什么造就了汴京的繁华?” “当然是——” 李士卿示意宋连先不要着急回答,而是指了指远处汴河港口停靠的船只。 顺着满河莲灯向远望去,繁忙的汴河码头上,几群人似乎正在发生冲突:一群巡检正试图强行登上货船“例行检查”。 船商模样的人将腰弯成了虾米,僵硬着笑脸给十几名巡检每人打点一番。 原本正在歇息的脚夫看到之后,纷纷向船商讨要工钱。 宋连听不清船商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一番,脚夫们垂头丧气,最终留给宋连一个个无奈的背影。 “倘若人人生活富足,又何须向神明祈愿?这百千万只灯船里,装着的难道不是众人的贫穷、疾病与苦厄?不过有件事宋检法倒是说得很对,百姓何以如此虔诚地信奉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呢?” 李士卿偏过头问:“三小姐认为呢?” 宋连这才发现,王瑜摇着一只小扇子斜靠在旁边一扇窗棂,也正关注着码头上发生的那一幕。舞姬的影子投射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被李士卿一问,王瑜才回过神似的,抱歉地笑了笑:“我一个深闺长大的小女子,哪知道这些,李公子拿我逗闷子呢!” 李士卿也投出一个笑容:“三小姐才是。如此繁复琐碎的内务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哐当! 宴会厅的门被大力推开,三个男人站在门口,确切的说是左右两个怒气冲冲地扭着中间无奈的那个。 王瑜的脸上闪现过一丝厌恶,但转瞬即逝。 03 王彦之一共有子女四人,除了老三王瑜是个女儿,其余四人都是儿子。 大儿子叫王德财,主要掌管王家大宗货物的进出口运输。尤其香料、茶叶、酒曲这三种货品,王家的贸易量占据市场上将近60%的份额。 老大运来的货物一部分卖给其他商贩,另外相当一部分就靠老二王德宝负责的酒店、香料铺子、药店和金银玉器铺子销售。 王家产业做到今天这样大,论财富不说富可敌国,也能轻松打进北宋富豪榜前茅。可家中若没有走仕途做官的人,身份地位上还是会低人一等。 对王家来说,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就是供出一个科考上岸的儿子。而小儿子王德仕,人如其名,就是王彦之寄以厚望的未来。 三个儿子各自掌管着王家一部分命脉,按说应该闪亮登场才对。但看现在这模样却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面对一屋子人的热情相迎,三个人加起来也挤不出半个笑脸。 “大哥二哥四哥,这是遇到什么事儿耽误了,怎么才到?”王瑜早已挂上了标志性的笑容,一边活跃气氛一边迎了上去。 王彦之一看这阵仗,就已经猜到了原委,凑到三人跟前短暂耳语一番,打发哥仨落座。老大老二姗姗来迟,主动端酒自罚,与众宾客打了一圈。 老四却一副兴致恹恹的样子,直到常姑娘歇好了嗓子返场安可一曲,他又两眼放光,全然不是刚才被押送回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眼珠子像是嵌在了姑娘身上似的,一边荒腔走板的高声跟唱,一边“钿头银篦击节碎”。 且不说这王德仕以后能否“得仕”,反正现在看上去,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士大夫细胞。 他毫无礼数不顾形象的嚎叫,让王瑜十分恨铁不成钢。“让诸位见笑了,我家四哥生性不羁,宋检法与甲大哥头回来,莫要见怪。” 俩人当然不会见怪,毕竟这顿饭吃得相当巴适。 “其实学习好坏是基因决定的,跟后天努不努力有点关系但不多。”待王瑜离开,宋连小声嘀咕。 甲丁听了个莫名其妙:“啥?基因又是何物?” 宋连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适合甲丁理解能力的说辞:“基因……就是命运!” 果然,甲丁了然点头,看向李士卿:“李公子何时收宋检法做了徒弟,若不嫌弃,也受我一拜吧!” 04 这场宴席直到午夜才将将散场,大多数宾客都酊酩大醉。 偏偏一直晴好的天气却突降大雨。按说马上立冬,不太会下这样大的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像是回到了夏天的雨季。 可毕竟是深秋,一场雨落下,空气里全是阴冷潮湿的魔法攻击。 王瑜打伞在雨中站立了足足半个时辰,将客人一一送上各自的专车。 李士卿他们是压轴来的,也是最后一波走的。这么大个烂摊子,虽然有五十个家丁仆役收拾,但王瑜也片刻不能闲,宋连和甲丁尽己所能帮了些忙才离开。 大雨天路尤其难走,牛车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颠颠簸簸。 甲丁喝了不少,被晃得有点晕,想找个话题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便想到了宋连在宴席上与水官沟通那一出。 “宋检法,你真与李公子学了术法?” 宋连想说怎么可能,自己根正面红唯物主义,但又想起自己还挂着“夺舍”的头衔,再次咽下了马列主义这口气。 “我在纸上用米汤写了一些字,待米汤干了之后,字迹隐藏了起来,但米汤中一种叫‘淀粉’的东西也留在了纸上。” 甲丁听得认真,问:“又因何显现了?” “那个‘大黑天神’选择在那片河域作法,是有原因的。那里水藻繁茂,藻类中含有一种叫做‘碘’的成分,这种成分和米汤中的淀粉相遇,会产生反应使淀粉便蓝。不过河水中的碘含量太少,米汤里的淀粉含量也有限,所以反应微弱,不是蓝色,而是黄色。” 甲丁的嘴巴又变成了“o”型,消化了半天也只听明白了个大概,“宋检法,你身体内这位……都在哪里学到如此渊博的知识?黄帝内经?齐民要术?” 宋连摇头:“这叫科学。” 05 甲丁不知道何为科学,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用脑过度,现在只想呕吐。 他把脑袋伸出车棚外,“咦?落霜了?” 宋连也探出头去,天空中确实多了白色的颗粒,但看这下落的速度,不像是霜,倒更像冰雹。他伸出手接了一些仔细看,果然是细碎的冰碴。 甲丁呼吸了新鲜冷空气,忙钻回车棚内,宋连刚要动,黑暗中劈出一道闪电,力度极强,霎时照亮了整个天空。宋连被雷声轰得有些耳鸣,混沌的大脑突然在想,若是这时候揣一个金属物件,被这么厉害的闪电劈一下…… 但他不敢。 小学课本上学过科学家富兰克林将金属钥匙拴在风筝上在雷雨天找劈的故事。 宋连至今不明白,这种虚假的故事为什么非得印在课本上,就不怕小孩子真的做实验然后不小心穿越走了吗!还有牛顿被苹果砸、比萨斜塔丢小球…… “轰——!”又一道惊雷将眼前的黑暗照亮如白昼。一张被雨水淋透、冻的惨白、嘴唇青紫的脸怼在了宋连面前。 宋连猝不及防,下意识喊出一声向车棚里栽进去。甲丁和李士卿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又翻身起来探头出去了。 “何事啊宋检法?”甲丁也跟着探头出去,连李士卿也凑到了门边。 “刚才有个人,好像是个姑娘。”宋连再探头出去时,车沿已经空空如也。他冒着大雨探出身子在牛车四周看了一圈,又朝刚才经过的方向使劲远望。 但夜色太黑,雨又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是不是你看错了?”甲丁也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是方桂儒那件事,你还没放下呢?” 宋连没答话,他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出现幻觉,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姑娘。 车棚里,李士卿掐算的手指突然一滞,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1】“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是陈寅恪先生说的。 【2】北宋称谓与今天略有不同,平辈无论年龄,男的都叫哥,女的都叫姐。王瑜叫四弟“四哥”,老大老二管王瑜叫“三姐”。 第55章 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01 “李郎君!是我, 王彦之!哎呀呀天塌了啊李兄!” 休沐假期第二天,一大清早,王彦之就一嗓子接一嗓子嚎醒了睡梦中的宋连。 他迷迷糊糊走出房门的时候, 甲丁也刚刚穿好衣服走到屋外,李士卿已经衣着整齐迎上了王彦之。 天还没亮透,李士卿这是已经起了,还是压根没睡? 宋连也没空细琢磨, 王彦之已经小跑到了他们跟前, 噗通一声栽坐地上。五十岁的老homie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哎呀李兄!大事不好了,我家里遭天谴了!” 02 不过几个小时,宋连再次来到了王彦之宅邸。 相比昨日的趾高气昂,此刻的王彦之脸上挂满了惊恐与无措。 轿夫将宋连三人抬至一座屋宇前停下。眼前的房屋瓦片碎裂、房梁崩塌、石土渣掉了一地。 第52章 王彦之欲哭无泪:“昨夜是哪位神仙渡劫?与我王家有何仇怨!叫那雷电不顾死活往下劈啊!我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为何会遭天谴!” 他肥胖的躯体承受不住激动的情绪, 更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活动量, 边说边喘。 原来昨夜强对流雷暴, 有一道正中了这座屋子房顶。一次雷击的能量是极其巨大的,瞬间电压可达上亿伏特,电流数万安培, 屋顶的瓦片会因急剧的热胀冷缩而炸裂;雷电通道中的空气被瞬间加热, 急速膨胀形成冲击波, 正是这股力量将瓦片和下方的木质结构震碎、掀飞。 以上是宋连看到的物理过程,但在王彦之眼中,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天谴。 莫装逼, 装逼遭雷劈。宋连心想。 若仅仅是屋顶被雷劈了个洞, 王彦之是绝不会如此兴师动众亲自跑一趟请李士卿求助的。 “家中可丢失了什么财务?”李士卿问。 王彦之肥腿狠狠一跺, “啊呀”一声:“李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说罢干脆往地上一座,撒泼似的哭了起来! 啧啧啧, 好歹也是汴京富甲一方的壕,这副样子合适吗?宋连努力控制自己“咦~”的嫌弃表情,突然想到:这老头该不会是在撒娇吧!随即浑身一激灵,转过身去了。 03 活该李士卿吃这碗饭,无论金主多么的特立独行、古怪离奇,他都能像伺候亲爹一样温暖、体贴。 哪怕这活爹千斤重,李士卿也能像提一只小鸡仔一样单手拎起,似乎毫不费力。 “王兄莫着急,遗失了何物,与我详细说说,至少能为你卜一卦方位。” 李士卿边说边摊开手掌,一枚金闪闪的元宝就从王彦之手中转移到了他的掌心。 “那可就麻烦李兄了!” 王彦之把李士卿往漏顶的房屋中让,宋连便自然而然地跟在李士卿后面,甲丁则跟在宋连身后。 结果李士卿前脚刚踏进房屋中,宋连就被王彦之拦在门外。 “二位请留步,”王彦之看向李士卿,“我知二位都是李兄好友,但此事乃我王家私事,无需报官,也实在不方便开封府的衙役介入。” 话说的似乎也没错。人家丢了东西也没报官,自己是有点瞎凑热闹的嫌疑。宋连默默骂自己职业病没救了,一边点头往后退了退。 李士卿却也跟着退出了房屋。 “李兄这是……” “王兄,宋连虽为提刑司检法官,但他正在休沐中,亦未着官服,是以朋友身份而来,念着王兄昨日的款待,想着今日或许能帮上些忙。” 王彦之抖动着脸上的肉,略微尴尬地笑着说:“那我要多谢这位宋检法,但是……” “况且,宋检法自从中元节那夜遭遇变故之后,获得了非常人之能力。恰巧此事又发生在下元节当夜……” 李士卿递给王彦之一个不可说的眼神,让王彦之细细琢磨去吧。 王彦之这精明的头脑,哪还需要细细琢磨?当即就转过弯来,对着宋连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连昨天就对这个势利眼百看不爽了,现在更是压着一口贫穷的闷气没处发泄,见王彦之俯身邀请,便一把拽过甲丁,说:“要我出手也不是不行,但我的助理必须跟着。” 说着将甲丁一同拉进屋内,还不忘回头提醒王彦之:“我和助理的出马费,直接给李士卿就行了。” 他没看王彦之的表情,也不关心。心想还好没有纪检委! 04 待他们走进这屋内,才明白为什么王彦之遮遮掩掩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像王彦之这样的京城大户,值钱的宝贝都会有专门的财库存放。 这财库当然不能修在显眼的地方,但地下太潮湿又容易发霉腐败,暗室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所在的这间房屋是王彦之的书房,面积很大目测有六、七十平。四面墙壁都打了高大的置物架,其中一面墙的置物架上摆放着一些古董文玩、瓷器摆件。 很难看出这其实是通往另一间暗室的大门。 宋连想起自己家里装修时,设计师特意在电视背景墙上给他做了个暗门,关上之后很难发现那里有一扇通往卧室的门。 当时设计师告诉他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暗门”。 他回头一定要告诉那设计师,什么今年流行,不都是一千年前的古人玩剩下的! 王彦之刻意用宽厚的身躯挡住他们的视线,不知做了什么操作,那面“墙”发出“咔彭”的声响,像是带弹力的锁打开的瞬间,门被弹出的声音。 果然再一细看,那面“墙”从中间分开成两半,其中一半已经打开了五六公分。 王彦之抓住置物架稍稍用力,这半面“墙”丝滑地敞了一米多,足够大家看见里面一排排储物柜上码放着的各种奇珍异宝。 05 宋连知道自己盯着人家的宝贝是很不礼貌的,但这场面太震撼了,比里赵德汉在家里藏了两亿现金,堆满了冰箱床下和墙壁还要震撼一百倍! 暗房此刻并不暗,因为天花板某处被“开天窗”了,雨后的阳光直射下来,打在那些个珠光宝气身上,又反射到宋连眼中。 宋连下意识的反应是:查!顺藤摸瓜的查!这条线保准能拽出一串的大老虎! 但他只能幻想一下。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这间比书房还要大上几倍的暗房,只能是王彦之“勤劳致富”的象征。 说来也巧,但昨夜那雷电的确强猛得吓人,但似乎并未听说引发哪厢哪坊走水,可偏偏就击中了王彦之家中最私密的地方。 难怪王彦之认定了这是“天谴”,又难怪他到此刻为止全程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 “那宝贝原先就放于此处。”王彦之指着正对房顶大洞的一处桌台,上面只有一大块黑色绒布,被一堆烂泥覆盖了大半。“这丝绒布原本是盖在它上面的,今日我来查看,发现东西没了,只剩下这块破布!” 王彦之气的跺脚,溅起了一层水花。 雷电将房顶劈了个大洞,暴雨灌注进来,将这一处的所有宝贝都淋了个透。几件瓷器被打碎了,铜钱古币撒了一地,混在房顶掉下来的砖瓦碎片里。泥沙混着雨水将宝贝们都糊得像是泥塑,脏了吧唧,黏糊糊的,还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是桐油味”,甲丁捂着鼻子说,“像是什么漆木物件被泡了。” 宋连和甲丁仔细查看一圈,并没有发现外部侵入的痕迹。不过地面积了十多公分的水,即便有人进来过,也几乎不可能留下脚印等痕迹了。 李士卿在这摊“废墟”前走了几个来回,问:“丢失的究竟是何物?” 王彦之犹豫片刻,小声对李士卿说:“是一个宝匣。” “哦,是黄金匣子?” 王彦之摇头。 “那是镶了翡翠宝石?” 王彦之还是摇头。 “宝匣里装的是?” 王彦之动了动嘴唇,只摇了摇头。 “满屋财宝,只丢了这一件?” 王彦之点点头。 李士卿垂下双手,面色不悦:“王兄,你要我来寻找丢失的宝贝,却又这般遮遮掩掩,恕我道行太浅,实在无力相助!”他掏出那枚金元宝,要塞还给王彦之。 王彦之也着急了,边推辞边说:“李兄莫要怪我!我也不知这宝贝究竟是什么!我……我还不曾打开看过,只依稀记得那匣子是金丝楠木的,大概这么大……” 王彦之简单描述了一番那个楠木匣子的大小和外观,看起来四五十公分宽高,他说的也是含含糊糊,跟不是他自家东西似的。 也难怪,这密室里排着成千上万件东西,样样值钱,他哪能记得住每件都是什么呢。 王彦之又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李士卿手中:“虽不记得它是什么,但我能将它放在这个位置,想必也是很珍贵的,劳烦李兄帮忙算上一算吧!” 作者有话说: 宋连:好不容易放假,谁能想到呢,活儿从天上来! 甲丁:等一下,咱是怎么就从床上挪到了这里? 李士卿:工作好啊,工作有钱赚! p.s.有纪检委的哈,御史台——北宋纪检委。 p.sx2:这周有榜单!周五、六、一、二、三更新! 第56章 代购有风险,接单需谨慎 01 王彦之古怪的举动连甲丁都能看得出有猫腻, 但东西是人家的,人家不愿意透露隐私也没什么不妥。 倒是李士卿,光明正大收了两锭金子, 他最好是有点真本事的,否则就这个诈骗数额,还是被抓现行,判个十年八年都算少了。 李士卿口中默念咒语, 又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符纸。 宋连心里翻了个白眼, 觉得李士卿也算是黔驴技穷了,每回就这么两个招式来回骗,也太不敬业了,就不能没事多琢磨几个新花样吗! 果然, 接下来就是手指夹住符纸轻轻一抖动, 符纸又燃烧起来。 第53章 别说, 这招“自燃”的确有点视觉效果, 宋连认为这是纸上涂了白磷的缘故,但又觉得这么做也太危险了,搞不好白磷在衣服里就自燃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符纸燃烧成为灰烬落在地上, 接着神奇一幕出现了, 灰烬好像铁粉遇到了磁性,慢慢变成了一个图像。 宋连只来得及一瞥,看到长短不一的几道横杠, 像是一副卦象图。李士卿拂了拂衣袖, 那图像就消失了。 王彦之和甲丁全程屏住呼吸, 终于在图像烟消云散时再也憋不住,深深做了个吐息。 “怎么样, 找到了吗?”王彦之气还没喘匀,迫不及待问。 “宅邸附近可有枯井一口?” 王彦之平日里,从厅堂到大门口都要坐轿子,出门就有驾撵接送,哪里知道这些。 他差人问了车夫:出偏门往西不到50步的确有一口废弃很久的枯井。 02斓ゞ苼 枯井直径大概一米出头,因为前夜刚下了一夜大雨,井底积了不少雨水。 水面上隐约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水藻一般垂在井壁,看不太清晰。 仆人们围绕在井口,正七嘴八舌商议着找根麻绳放下一个人去看看情况。 突然,那团水藻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众人不敢出声也不敢动,观望着那团活动的水藻。 那团东西忽地翻了个面儿,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 这一下给井边几人吓得不轻,尖叫声此起彼伏。吵醒了那张脸,它缓缓睁开眼,看清了头顶上的人之后,大张着嘴发出“啊啊嗷嗷”的哭嚎,水下的两只手臂用力扑腾着,挣扎了半天才说出完整的三个字:“救命啊——” 王彦之才没有救人的心情,探头在枯井中打量匣子的踪迹,但井深水黑,什么都看不清。 “好你个偷宝贝的贼!竟敢偷到你爷爷头上!把匣子交出来,否则你别想出来!” 那人像是受了很大刺激,也不听王彦之的怒吼,一个劲重复着“救命啊”、“救救我”。 该不会是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头,给撞傻了吧? 喊话无果,李士卿劝王彦之先把人拉上来:“失魂症可治,人活着才能问出话来。” 王彦之想想有道理,命人放了绳索下去。 那人虽然神志不清,但求生欲很强,看到绳索之后毫不犹豫就套在身上。 井边两个家仆拉他,却拉不动。王彦之看到了希望,又唤来两个家仆,情急之下亲自上阵,要一同拉那贼人出来。 几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拉动绳索一点点向上移动。 李士卿三人在旁盯着井里那人,看他的脖颈、胸口、腰部一点点拖出水面。然后是大腿、小腿…… “等一下!”宋连突然喊道。 众人被吓了一跳,手松了劲,绳子又下去了一点,井里的人啊啊喊着。 “怎么?是匣子出来了?”王彦之顺着宋连的目光朝井里看去,然后低呼一声。 那落井男子的膝盖上处,缠着一双已成白骨的手臂。 03 李士卿此刻正看着那个从枯井里打捞上来的楠木匣子。 匣子捞上来第一时间,王彦之就打开检查里面的宝贝是否完好。结果里面空空如也。再仔细一看,这匣子和他丢失的那个也不是同一个。颜色大小相同,但花纹有细微区别。 “王兄,”李士卿指了指那个已经长满真菌杂草的破烂匣子,对王彦之说:“东西帮你找到了,剩下的事就是开封府的事了。” 原本是帮王彦之找找丢失的私人物品,结果现在非但演变成了偷窃案,还多出一具陈年白骨。 宋连回忆起两天前,傅濂批准他休沐期间绝不加班时,他内心是多么愉悦,多么振奋。 仅仅过去两天,两天! 如果昨天没有去王家蹭那顿豪门宴,他就不会认识王总;如果不认识王总,他就不会上赶着瞎凑热闹;如果没有瞎凑热闹,他就不会在假期第二天的清早,亲眼见证一具白骨的出现。 自找的,都特喵的是自找的! 宋连面对地上那一堆骨头,发出两声自嘲的冷笑:“李郎君,严格来说,这案件属于王彦之委托的附加产物,我加班归我加班,可你也别想袖手旁观,抓捕犯人归我管,处理死人不是你的活儿吗?” 李士卿只淡淡答道:“除祟之事……那是另外的价钱了。” 俩人还在较劲,王彦之却急得大喊:“不能报官!现在还不能报官啊!” “官爷爷已经在此了,报不报你说了可不算!”甲丁早就看王彦之不爽,刚才他跳下井中泡在臭水里捞了半天白骨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现在刚好一起算账。 看那一屋子宝贝,应该没几个来路干净的,刚好一起都罚没了,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王彦之着急归着急,态度倒一点没软下来:“你们可知这宝贝什么来头!今日若是找不到,我们所有人都要裤腰上别脑袋!” 04 王家的海外贸易做得大,有触达国内外各大贸易港口的人脉资源,自然就有达官贵人托他代购一些稀罕宝贝。 王彦之不缺钱,但缺一个“高贵”的身份。 商人阶层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自己在生意方面其实已经到了躺平的年纪,他余生的目标就是交结一些当官的朋友,把自己的小儿子送上仕途,实现王家从商人到士人的阶层跨越。 而这次委托他代购货品的人,可谓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位委托人身份十分神秘,以至于全程王彦之都没有与他直接接触过,从下单到物流跟进,都是通过好几道中间人几经周折,以密函书信的方式对线的。 王彦之的任务也非常简单:只需要按照对方交待的时间,到达指定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全须全尾运回汴京,通过中间人层层传递,最终转交给这位神秘买家手中即可。 与其说是“代购”,不如说是“快递”。 任务很简单,但王彦之也犹豫过。因为买家太神秘,这中间很可能有坑。 让他最终接下这单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虽然中间过手的人很多,但都是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其中不乏几个他打过交道的朋友。二是,这位买家虽然神秘但出手阔绰,为了打消王彦之的顾虑,他是先款后货,一次性付清了五千贯货款,也就是五百万,还预付了王彦之一百万的“跑腿费”。 对方只有一个要求:必须严格保密。 真金白银到手,王彦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恩怨是值得一群官老爷搭上百万银钱来坑他的。 但反过来想想,能出手如此阔绰,又刻意遮盖身份的,在朝中位置恐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甚至想过,或许就是那一人之下的“一人”呢? 王彦之深思熟虑了一天一夜,最终决定接下这单。 05 王彦之的商船是三个月前从汴京出发前往安南(今越南)的。由于年事已高,他本人早就不参与跑船进货了,都是由大儿子王德财带队往返。 王彦之并没有将这次秘密任务详细讲与大儿子,只当是一次普通的接货任务,只是交待王德财货品价高易碎,叮嘱他务必妥善保管。他认为越是不经意越不会暴露。 27天后,王德财抵达安南,按照约定与出货方联系,两天后就拿到了“宝贝”。 按照王彦之的计划,接到货物后就应立刻返航,哪怕船队空跑回程。损失百万生意无所谓,巴结好这位神秘买家才最重要。 王德财不知其中奥秘,可父亲如此交待,他也不敢违背。 但天公不作美,一股强热带气旋在海面形成,肆无忌惮横扫一通。船队不敢贸然出海,不得已又在安南港停留了十来天。 王德财趁这个时间又装了些南国货物,尽可能不让船队空跑。 待海面恢复通航,船队第一时间加速赶回京城。 半个月前,王德财带着宝贝平安回家,王彦之立刻发函给他的上线,很快就有了回复,约定了今日安排交接。 原本一切都十分顺利,只需今日将货品交给对接人,这笔买卖就算完成了。那一百万跑腿费他自然是不会要的,就连那五百万的采购钱他也会想办法一并还给那位大人。 王彦之甚至都想好了,要如何通过中间人将小儿子明年考试的消息递上去,请那位大人稍加运作。 人脉资源这种东西,得过了事儿才算真的交结下来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昨晚一场罕见雷暴,在王家大院诸多房屋中偏偏击穿了密室的屋顶,又被贼人在成千上万件财宝中精准偷走了这件宝贝! 一想到自己得罪了多么厉害的大人物,王彦之再次绝望:“李公子,李兄啊,王某人的性命能走多远,就全靠你了啊!” 作者有话说: 宋连甚至想过,有机会的话要不要把李士卿带回来,辞职之后一起开直播。 第54章 “家人们!想看小李弟弟帅气作法的扣个1!” 但转念一想,不太行,直播间容易被封…… 第57章 所有巧合,皆是蓄谋已久 01 王彦之宅邸一处空屋里, 临时摆放了一张四壶大桌,上面铺着一层白布,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骨头。 骨头是甲丁下到井底一点点摸上来的。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全身共有206块骨头, 宋连指导着甲丁在枯井里摸了四个小时,差点将这枯井又向下挖掘了三尺,才收集了203块。 现在这203块骨头已经被宋连拼图一般拼成了一副骸骨,看似完整, 但右脚少了一根脚趾。 这具遗骸骨盆口呈椭圆形, 上口横径比前后径长;耻骨弓角大于90度;坐骨棘间径大于10cm,骨盆壁较薄且浅,也比较光滑。 “男女骨骼特征有很多差异,但盆骨是最为特别的。由它可判断这名死者是女性。” 甲丁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独有的速记技巧, 于是有了时间和精力抬头观摩宋连生动的现场教学。 “但我们如何知道她的身份呢?”学生甲丁积极提问。 “我们很难从一副骸骨上看出死者姓甚名谁, 但还是能获得很多线索。”宋连指着尸体右脚, “比如这具尸体, 如果你确定没有遗漏的话,那么她生前应该是少了右脚的小趾,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特征。除此以外, 牙齿磨损、颅骨、长骨、耻骨、肋骨都会在不同年龄段发生变化, 由此可以大致推断出死者的年龄。” “再看这里, 右前小臂骨折,这种情况大部分是防御性创伤,”宋连抬起右臂, 做了个遮挡的动作, “死者像这样, 抬手来阻挡对方的攻击,所以她是右利手。” 除此之外, 肋骨、胸骨有多处骨折,说明她生前遭到严重毒打,最终死于钝器造成的颅骨粉碎性骨折。 宋连指着头颅上一处圆形凹陷:“尽管目前还没有证据,但通常这样的伤口多半是榔头造成的。” 甲丁除了“哇”“哦”“啊”“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面前的宋连又变得高大了许多。 接着,这位形象高大的宋检法抽取一根胫骨,拿起一把斧头,手起斧落“咯嘣”一声。一根腿骨断成两节,骨渣四散飞溅,吓得甲丁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这次就连李士卿都惊讶到双眼睁了老大。 甲丁大叫:“宋、宋检法!你这是干什么!这遗骨和你有什么仇怨要被如此残暴对待!” 宋连没顾上回答,而是仔细观察骨头内部。 “骨表面还有一定光泽,稍有组织黏附,骨髓失去流动性……”宋连一边检查一边口述,甲丁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仍在尸检过程中,于是收起了惊讶,赶紧记录起来。 一番操作之后,宋连放下了手中的刀子斧头,开始做总结陈词: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名身高四尺七的女子,年龄大约在18-20岁之间,没有生育史,右脚缺失小脚趾。考虑到近期气温与湿度,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15天以上,也就是说,在一个月内失踪的、附和上述特征的人,都要被详细记录。” 甲丁记完最后一笔,刚要合本,宋连又补充道:“先从报官的失踪记录查,她失踪了这么久,如果没有人报官,那说明她很可能是独居,或者……去妓馆重点排查吧。” 这时,门外有家仆来传消息:掉入枯井那名男子已经恢复清醒,能交待原委了。 02 掉入枯井中的幸存者叫李东山,是个山东人,几天前刚从老家来到京城,没有工作也没有地方住,是个流民。 李东山白天在酒肆饭馆中帮客人点餐倒酒,有时也说几段快板收取一点小费。 有的饭馆允许,有的饭馆会把他撵走。 饭馆里没有谋生机会的时候,他也会去码头试试运气,应招搬货杂工之类的活计。 晚上就找些墙角窝棚之类的地方随地大小睡。 但昨夜大雨,能避雨的地方早就没了他的位置,他沿着厢坊走了很多地方,到了王彦之宅邸的时候,雨势变得更大了。 大户人家往往会做一些面子上的慈善,李东山抱着试试的心态敲了王宅大门。 他运气不错,管家虽然没让他进宅,但在大门旁墙边的车棚给他安排了一处空地,可以凑合一夜。 李东山连声道谢,待管家走后先在地上躺了会儿,身上湿透,地上又冷又硬,怎么都睡不踏实。 反正雨夜无人,在马车厢里凑合一夜,明日一早离开,谁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于是李东山挑了个宽敞的马车厢钻了进去。 “昨晚我冒雨走了好多路,实在是累坏了,进了车厢倒头就睡,直到后半夜,车棚顶上哐哐几声,惊醒了我。” 李东山第一反应是有飞贼。盗贼下手狠辣,要是被发现肯定没有活路,于是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听着听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声音好像是从院里到院外的。 有人先从院中跳到车棚,再从车棚跳到地面,然后就是啪塔啪塔的水声——在雨中奔跑的脚步声。 李东山这才敢扒开车厢窗帘一条缝,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怀里似乎抱着个包袱,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跑远了。 这是遇上了家贼行窃跑路! 第二天家主一定会发现府中少了宝贝,管家也一定会认为是他翻墙进院盗窃。 他流民一个,在汴京无亲无故,如果被官府抓了,也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 想到这里,李东山再也睡不下去了,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 “天黑雨大,我对道路也不熟悉,一脚踩空掉到了枯井中。还被那……那那那白骨精缠住了!” 李东山说着又要吓哭。 03 “这木匣子是怎么回事?匣子里的东西去哪了!”王彦之厉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啊!我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匣子!” 李东山掉进井里就摔晕了,醒来之后一直在拼命挣扎求生,被白骨精缠住就已经吓得他魂飞魄散,他根本没精力注意井底还有什么。 那只匣子在井底的时间不短,又被水泡了这么久,什么痕迹也都已经没有了。 甲丁感觉自己的脑门已经开始冒白烟,“王彦之要进献一个宝贝匣子,结果它被偷了,同时在家门口的枯井里也发现了一只长得差不多的匣子,还有一具白骨。这一系列事情都太巧合了!” 巧合的还不止这些。根据王彦之所说,半个月前神秘官员的宝贝抵达王家,差不多时间一女子就被谋害弃于枯井,而女子死时就带着这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匣子。 “巧合?”宋连摇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巧合。”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只空空如也的楠木匣子。 “所有巧合,皆是蓄谋已久。” 04 交货时间已到,再怎么挣扎也赶不及了。 王彦之已经提前发急函告知他的联络人,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得到了答复,字里行间都能看到对方的急切与愤怒:自己看走了眼,本是将王彦之当做挚友,以此机会推王家末子入仕,现在反倒是要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信函结尾,对方告诉王彦之,那位大人已知晓情况,给他三天时间找回宝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头是打死不能说出的神秘大人,若不能在三天之内找回宝贝,后果难料;另一头是一死一伤一行窃的案子,提刑司的人就在现场,早晚要上报开封府,届时他又要落个欺瞒之罪。 王彦之夹在中间有什么委屈也都得往肚子里咽,仅仅过了一个上午,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斑白的发髻随着身体的颤抖摇摇欲坠的。 他再也不是前一日宴席上对宾客大肆炫耀,对李士卿傲慢使唤的王总了。 “李兄!求你救我全家啊!” 李士卿倒是一点不着急,任由王彦之老泪纵横,他只管阖眸、负手,又来“不听不看不说”那套。 宋连都有点看不下去,心想王总你糊涂啊!事到如今了你还指望什么神棍啊!科学缉凶才是你唯一的活路好吗! 他拉起王彦之询问:“知道献宝这件事的,都有哪些人?” 王彦之以为提刑司的检法官这就已经审上了,眼神戒备,犹犹豫豫。 “这案子理应马上上报开封府,但我此刻正在休沐,所以……你还要继续耽误工夫吗?” 在宋连的带领下,王彦之终于愿意弃暗投明——从封建迷信的黑暗投向科学自救的光明。 “兹事体大,除了中间人,只有我和老大德财知晓。” “全家只有你们两知道?” 王彦之郑重点了点头:“这趟南下本应我亲自跑一趟,不叫任何人知道。但现在身体大不如以前,经不起长时间出海,只能让大儿走这一趟。但我也只说了这是给一个大人代取的货品,细节我也一概没有透露!” 还怪有保密精神的。 第55章 王彦之仿佛猜到宋连的想法,说:“我王家生意能做到今天这样大,靠的是契约精神,拼的是良好信誉。这点大人毋庸置疑!也是因着这个,家中其余儿女对此一无所知!二哥德宝,经营店铺数十家,与此事全然没有关系;三姐瑜儿全心打理内务,更是不接触生意之事;四哥德仕……虽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但他从小被全家宠坏了,性格乖张,学业上不思进取,整日就知道玩乐!”王彦之说到这里,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呛着咳嗽了好几声,“若我告诉他这件事,他更要做那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了!” 果然,在抓学习这方面,自古以来就没什么父慈子孝的可能。 宋连突然想到,昨天王家宴席上,三个儿子最后入场,当时脸色看着就不是很愉悦。 “昨日三位公子,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说到这里,王彦之又咬了咬后牙槽:“德财与德宝,原本就生意繁忙,昨日犬子得仕在青楼豪赌欠了银钱,叫哥哥们去赎,全家只有德仕好吃懒做,只出不进,狗看他都嫌弃!哥哥们能有什么好脸色……” 听起来确实与丢失宝贝没什么直接联系。 如此宋连又问:“既然只有大公子知晓宝贝的事,那现在他人呢?”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昨日对我爱答不理,今日让你高攀不起! 宋连:李公子一定是天蝎座没跑了! 第58章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01 王家的厅堂里, 王彦之愁容满面,额头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掉,手帕打湿了好几个。 儿子们围成一圈, 纷纷责难。 大儿子王德财:“父亲如果早些坦诚相待,如今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二儿子王德宝:“父亲您糊涂啊!亲儿子都要隐瞒,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莫名要受牵连!” 小儿子王德仕:“也就是说, 现在我不但没官可做, 还可能要吃牢饭了?!” 三张嘴叽叽喳喳,王彦之更烦了。 还是王瑜制止了他们的相互指责:抱怨这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耽误更多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宝贝! “大哥你如实说来,究竟有没有打开过那匣子, 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或许还能在这几日里寻到相似的呢?” 王德财急的拍脑袋:“但我真的不知道啊!只知道那楠木匣子上了大漆, 而且分量极沉, 像是装着金条之类重量的东西。” “定不是金条, 那玩意儿有什么稀奇,家中一大堆!”王德仕嘟囔几句,被二哥一巴掌拍脑袋上, 疼得龇牙咧嘴。 “又不是我丢了东西, 二哥打我作甚!” “捅这么大篓子还不都是为了你!”王德宝骂道, “要不是你整日游手好闲,还需全家费尽心思给你打点仕途吗!你若能自己考取个功名,我们也跟着享福, 现在倒好, 全家赚的钱都要供你一人吃喝玩乐, 出了事还要给你担着!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讲话!” 宋连李士卿和甲丁坐在这里看他们一家子相互扯皮,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了。 脑仁疼, 感觉几个人并没有意识到时间就是生命。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说是有线索要报:“家中50名家仆都在宅中无人出去,但有一人昨夜原本该在宅中过夜,却在半夜冒雨跑了……” 众人急问:“是谁?!” “云娘。” 02 云娘,就是昨日负责整场宴席的那个厨娘。 听到这个名字,老二王德宝先是惊讶道“竟然是她?!”继而又恍然道:“是她,应该是她!” 王彦之疑惑:“二哥何出此言?” 王德宝垂头叹口气:“那云娘本是我州桥酒店的招牌厨娘,不得不说,酒店生意红火,多得益于云娘厨艺超群,顾客十有八、九都是奔着她的手艺而来。” 久而久之,云娘便生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她花了几乎全部的积蓄在州桥夜市买下一个临街小楼,准备开自己的酒楼。但好些日子过去了,她却迟迟拿不到地契。 她找到房产中介,中介拿出了一份有云娘本人“签字画押”的转卖合同,称中介按照她的“授意”将房子低价转卖了。 云娘当即反驳:我要拿来开店,怎么会转卖!而且这字也并不是本人签的,卖房的钱也没有拿到。 但中介却理直气壮,甚至要恶人先告状,称云娘毁约在先还来讹钱。 云娘自知这其中有诈,几番调查锁定了她的老板王德宝。 “我承认,我确实从中使了些微不足道的手段,但我那也是为了保住州桥家业不得已而为之嘛!现在汴京城的酒店竞争这么激烈,州桥酒店能维持营业已是不易,她要是自立门户,就不止是多了个对手,而是要将州桥酒店逼上绝路啊!” 王德宝说得声泪俱下,硬是将自己非法兼并房产的恶劣行为说成了迫不得已。 “我是缺她那点银两吗?当然不是!这处商铺我也打算用来开个州桥食馆,她仍然可以做主厨。买地的钱我也会还她,但前提是她得留下,从今往后都不能动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王德宝说到这里,还侧眼瞥了一下王瑜:“三姑娘昨夜还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找‘下家’,这不是拆自家台吗!” 王瑜想说什么,被王彦之阻止了:“所以二哥的意思是,这云娘知道你偷了她的房产,心生怨恨,昨夜雷电劈了房顶,她便偷了这最不起眼的宝贝?” “老爹您又糊涂了!您刚自己都说了,这宝贝放在那么个位置上,跟供起来似的,又正好对着那破洞,一眼就看见,岂不是很顺手?” 再加上李东山的证词,事情的原委这就对上了。 王德宝趁机又将火力转向了王瑜:“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三姑娘识人不善,昨日那宴席,是她竭力要求云娘来家中主厨,害我州桥酒店昨日的生意一落千丈,明明那么好的节庆……这就算了,最重要是引狼入室啊!” 王德财和王德仕似乎也找到了发泄怨气的出口,纷纷将矛头对向王瑜。 “我早看那云娘不是什么老实人,长着一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就让你蒙了心智!糊涂啊三姑娘!” “可说呢,有些话我早该说了,这些年家中事务都叫你大包大揽,结果呢,好些物件都老旧了也不见得换,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倒是花里胡哨。这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不免让人疑惑。” “就是说啊,三姐给我的零花钱也越来越少,现在更是连肚子都吃不饱了!也不知我那份零钱是不是都被你自己眯了去!” 几个人新账旧账一起算,将王瑜羞辱得一无是处。 “你们怎能这样讲……” 王瑜正要辩驳,被王彦之厉声喝止:“你还有脸狡辩!真是瞎了狗眼!王家的家业交在你这猪油蒙心的人手里,早晚要被你毁尽!不如早点嫁了,还能收笔彩礼钱,补贴一些损失!” 宋连还记得前天在宴席上,王彦之是如何夸耀自己的女儿能干识大体,当时捧得有多高,现在就踩得有多狠。 03 王瑜眼眶早就红了,但就是没掉出一滴眼泪,倒是嘴唇被自己咬得几乎要出血了。 宋连听不下去,想要出头,余光看到一直做壁花的李士卿动了动,不过还没等他进一步动作,甲丁已经冲了过去。 “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围起来欺负一个姑娘,真是不知羞耻!” 几个人骂的正酣,怎能容忍一个外人说三道四,王德财先不乐意了:“你是哪根葱,敢在我家指指点点!” 甲丁更进一步:“你又是哪头蒜,张口又辛又臭!啧,辣眼睛!” 两边又要杠起来,李士卿淡定走到王彦之面前:“既然已经锁定窃贼,应该先找人找物,不宜再耽搁了。” 可昨夜云娘出逃之后就再无音讯,王家派人去她家中和酒店都找过,都没有结果。 甲丁此时突然想起,昨晚他们回家途中,宋连好像说起看到了什么姑娘的脸。他凑近宋连悄悄问:“是你雨中看到的那人吗?” 宋连摇头:“那云娘的样子我见过的,雨中那姑娘模样不同,穿着也不同,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所为。而且时间也不对,那时王彦之的屋顶应该还没被雷击穿。” 甲丁点点头,又皱皱眉头。又要大海捞针了。 他和宋连同时将目光转向了李士卿,前几次找人,这神棍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真有点本是,总之给他蒙了个大差不差,这次要不然再试试呢? 但李士卿却站在那闭目养神。 王彦之又往他手中塞了一锭金子:“李兄,快显显神通救救哥哥吧!昨天的事是哥哥考虑不周,给你赔不是了!咱们兄弟一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宋连发现李士卿这人其实很记仇,昨天王彦之在宴席上对他使来唤去的,还明里暗里表现出瞧不上他,更崇拜大黑天神。当时李士卿看着好像无所谓,但现在看来,他一笔笔都记在自己的仇怨簿上了。 第56章 肯定是天蝎座! 李士卿掂了掂这第三锭金子,睁开了眼:“不是我不想帮你,寻人与寻物不同,需得是与我有过关联的才行,这位云娘我并不认得,只昨天远远一面,恐怕没什么把握……” 这倒是没说假话,当初找方桂儒的时候,也是通过他赠予的那枚符纸。 王彦之堆肥的脸上更多了几道褶子,看起来像是忧郁沙皮狗。 甲丁拿不准李士卿到底是帮还是不想帮,但他自己心里惦记着失踪的云娘,于是凑过去说:“李公子,你昨日吃过云娘做的饭,算不算得有关联?” 毕竟吃云娘的饭嘴短,拿王彦之的金子手短。李士卿想了想,说:“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宋连:李士卿怎么不接话?是搞不定了吗? 甲丁:李士卿怎么不接话?是不想搞了吗? 李士卿: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工钱没谈妥?? 第59章 牛牛专车为您服务! 01 汴河, 就是隋炀帝开凿的通济渠,大致以东西走向贯穿京城,是北宋经济的一条生命线。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描述它“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石, 及至东南之产,百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碳,以输京师之粟, 以振河北之急, 内外仰给焉。” 马车晃悠悠穿过京城闹市区,走了将近一小时才走到东南角的城门——东水门。 出东水门,就等于出了京城,可繁华程度却丝毫不减, 沿河向东再走百步, 就到了《清明上河图》里著名景点:虹桥。 宋人形容虹桥“其桥无柱, 皆以巨木虚架, 饰以丹艧(wo),宛如飞虹。” 宋连曾在故宫博物院看到过馆藏的《清明上河图》,但画本再精妙, 也不及实景的万分之一。 眼前这座虹桥, 由五排巨木组成拱骨, 相互搭架,每根拱骨搭在另外两根拱骨的横木上,再用粗绳捆扎起来。这种高高拱起的形制, 真像一道飞虹凌空架设于河面之上, 桥面宽阔能供十数人并排行踪, 桥下拱洞能通万石载重的货船。 宋连努力将这幅景色尽收眼底,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个相机该多好。 过了虹桥又继续走了十多分钟, 就到了汴河出口。 这里房屋和居民少了很多,但河面上的行船依然热闹。 马车停下,先走下车的是李士卿。 符纸的灰烬飘向前方的一片杂乱的树枝木桩区。 “这些木桩是做什么的?”宋连不懂就问。问完就看到甲丁那副“连这个也忘了?”的表情。他在宋连耳旁小声提醒:“这个是木岸。将树枝扎成捆状,一捆捆相连起来,再用木桩固定在河两岸,以防止河水漫溢,还能使得曲滩漫流平缓下来,保障了漕船的安全。” 一阵风吹过,带着好些沙尘,众人眯起眼睛抬手遮挡。 李士卿站立不动,盯着那片木岸。与此同时,甲丁在风沙中嗅了嗅,“有血腥味。” 众人紧张了起来,宋连一边往前探路一边想:神算子,狗鼻子,他身边怎么就没个正常人呢。 02 云娘和一堆树枝一起被拦截在其中一个木桩上,隐藏在那一片木岸之中。 木岸缓和了浅滩形成的暗流漩涡,使得河水逡巡其中,一叠一叠有规律的拍打着木桩。云娘的头部浮在水上水上,被披散的头发随着水波上下浮动,很像一团褐色的水草,如果不去刻意寻找是很难发现的。 甲丁已经小跑到木岸边,但他没有马上着急动手,而是学着宋连的样子先观察和记录周边的状况。记录到一半时却发现这次宋连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距离水边十多米的地方,甚至比李士卿躲得还要远。 “宋检法?”甲丁疑惑不解。 李士卿顺着甲丁的目光也看向宋连,只见他面色煞白,从胸口起伏的频率就知道此刻他正在剧烈的喘息。 “宋检法不会是生病了吧?”甲丁说着就要去摸宋连的额头,没想到宋连反应过度,推开甲丁的同时自己也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到地上,被李士卿一把扶住。 宋连缓了缓神,暂且稳定了自己的思绪,也没想好要如何跟李士卿解释。好在李士卿什么都没问。 “宋检法……你还好吧?”甲丁很担心。 “对不起,我刚才……” “啊——!!!!” 背后传来王德仕的鬼哭狼嚎。 王德仕尽管胆小,但又很好奇,觉得要是能看一眼“命案现场”,够他在青楼的小姐姐面前吹一年的牛逼。 俗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这一眼吓得王德仕几乎是魂飞魄散,喊叫的声音都发直了。 宝贝小儿子受到了惊吓,王彦之也立刻前去查看,老爷子动了,儿女也赶紧过去搀扶。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云娘漂浮水中的场面。 王瑜已是浑身发抖,像是被这场面吓呆了。王彦之嫌她挡了道碍事,推开她喘着粗气往云娘旁边跑:“有匣子吗?找到匣子了吗?” 甲丁也顾不上宋连的异常,上前清退了王家的人,免得他们破坏了现场。 “宋检法,我已经查看过这周边情况,没有发现完整脚印,云娘恐怕是顺着河水漂到此处的。附近也并未看到木匣子。” 宋连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听完甲丁的汇报,点了点头:“现场勘验差不多了,可以打捞尸体了。” 云娘衣着完整面色苍白,在河水里浸泡一夜皮肤十分冰冷。 汴河里往来商船不断,船上有许多人聚在甲板张望,想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甲丁不愿尸体被围观,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他将缠绕在云娘身边的水草木枝清理干净,一个马步扎在木岸上,伸出两只手臂到水中,夹住云娘的身体,憋气用力一拖,将她拖上了木岸。 他又检查了一下云娘的呼吸和脉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这时才发现在她的额前,发际线后一点的位置有一处破口,伤口已经泛白。 甲丁有些奇怪:明明不再流血,为何还闻到了血腥味?但他也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要把尸体运到府衙进一步检查。 但王家人却不同意。 王彦之听说没有找到匣子,整个人又萎靡了下去,先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要自己找线索去。 老大认为尸体在河中发现,是水官要的人,他常年跑船靠的就是水官保佑,怎么能与水官抢人。 老二则更强硬,生意人最讲究风水,这么晦气的东西怎能与王家有沾染,况且这云娘心怀不轨,现在也算是死有余辜。 只有王瑜没有说话,像是对运送云娘尸体这件事并不介意。但两个兄长以眼神威胁她叫她不要多事。 “宋检法!哎呀宋检法你果然在这里!” 由远及近传来热情的喊声,还伴随着牛脖子上铜铃叮咚叮咚的声音。 牛牛专车为您服务! 03 “今日官老爷们休沐,多携家眷出行游玩,正是生意好的时候!结果我半路听说这里好像发生了命案,想着或许宋检法也在这里,嘿!还真给我猜着了!” 牛牛专车司机笑得脸上都起了褶皱,一边笑一边窥探地上的尸体。 “我听说这次案子和富商王家有关?” 宋连递给司机一个噤声的眼神,司机马上闭上了小嘴:“我懂,我懂,还在保密期!” 既然专车到了,事不宜迟,赶紧搬运。 甲丁和专车司机走到云娘身边,正要下手,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士卿却叫停了他们。 “她三魂七魄尚在,不见死魂,倒有生魂,只是十分虚散,将死未死……” 宋连捕捉了重点:这人好像还活着! 他两步上前,翻开了云娘眼睑。瞳孔还未涣散! “甲丁,你测过脉搏了?” “测了啊,没有气息也没有脉搏,喏,这么大的伤口都不出血了!”说着他又想起那股血腥味,犹豫着说:“但我刚才确实是因为闻到了血腥才发现了她……” 宋连按压伤口,尽管没有出血,但还有生活反应! “快!人工呼吸!她还活着!” 04 “人什么呼吸?”甲丁一脸懵逼。 情况紧急,宋连也顾不上教学,直接上手开始了心肺复苏。 当他将云娘嘴唇张开,怼上去人工呼吸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发出了惊呼。 “这……这宋检法,竟然对尸体做如此不雅之事!真、真是成何体统!!!” 老大老二在旁痛骂,甲丁想反驳却不知要怎么反驳。说实话,宋连这个举动他也吓了一跳。 但宋连完全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似乎也忘记了这么多人还在围观他。他只是不断的、奋力的按压云娘的胸口,并不间断的掰开她的嘴为她送气。 联想到之前宋连面色煞白,不正常的表现,甲丁怀疑宋连身体里的鬼是不是发了疯,好几次想上前阻拦,但被李士卿拉住了。 第57章 这样疯狂的举动持续了将近一刻,大家都认为宋连发疯了,决定将他从云娘身上拉走的时候,云娘的“尸体”突然咳嗽了起来,一股股水从口中呛出。 宋连立刻将她侧翻,防止呛出的水进入气管。 云娘咳得惊天动地,咳出了粉色的血沫。她极速喘息,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瞪着不远处王家的人,双手在空中挣扎着。 宋连让甲丁控制住云娘的身体:“她呛了河水,恐怕肺部感染了,额头的伤口也有炎症,必须先给她消炎,否则活不下去的!” 云娘在甲丁的控制下仍然在挣扎,破风箱一样的气管里呜噜呜噜发出几个音,甲丁听了半天,好像是在重复什么。 “盛……兴……?” 云娘的力气彻底用尽,眼一闭头一歪,倒在甲丁怀中。但口鼻还有气息,脉搏虽然虚弱但也能测得出。 三人将云娘抬上专车,思考一番决定先回家去,李士卿那里有消炎符! 作者有话说: “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wo),宛如飞虹。”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60章 我有许多秘密,就不告诉你! 01 牛牛专车什么人都拉, 但宋检法他们三带一带的是个活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别说司机不太适应,这三人显然也不太适应。 “宋检法,你刚才对云娘……” “你说人工呼吸?”宋连这才想起当时周围好像有人骂他来着, 反应过来他的行为在这些人眼中确实有点“十恶不赦”。 “这个叫心肺复苏。人在突发疾病或者遭遇不测的时候,如果遇到心脏骤停、自主呼吸困难等情况,在一些情况下就需要对病人进行心肺复苏术。” 甲丁已经拿出小本本开始记录。 “胸外按压是为了手动充当‘心泵机制’,帮助停止搏动的心脏重新开始进行血液循环, 口对口呼吸是为了让气体被动吹进肺泡, 维持肺泡通气和氧合作用,简单来说就是帮助她呼吸。整套动作都是为了让失去自主循环的她被动循环起来,血液重新输送氧气,身体机能才会开始运转……” 看着甲丁一脸清纯的无知, 宋连知道自己的讲解还是过于科学了。 “宋检法的意思是, 为她打通气脉, 风火水土在体中重新运转起来, 人自也就活过来了。”李士卿仅用了一句话,甲丁就“哦~”地听懂了。 宋连:科学让我自卑。 “可是……宋检法此前面色看上去也不佳,好像就是从我们到达现场时开始的。” 李士卿好像就等着甲丁问出这句话来, 将目光锁死在宋连的表情上。 “我怕水, 小时候在河里游泳差点溺水, 所以害怕。” 甲丁又“哦”了一声,好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李士卿却没信他。 “宋连, 你在河边发生过什么?” 李士卿继续盯着宋连的表情。他问的是“河边”, 不是“河里”。他不相信宋连说的话。 过了很久, 宋连才长吁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接触的第一个命案就是在河边, 死者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姑娘。但当时没有很完善的验尸技术,最终判定她是失足落入河中,撞到了头昏迷过去,然后溺亡。其实现场还有很多疑点,我提出了,却没人在乎。” 谁会在乎?学校不在乎,警察不在乎,甚至死者的家人后来也不在乎了。 只有他还抱着这个执念撑到现在,当年河边那具如水草般漂浮的尸体,是他一辈子摆脱不掉的梦魇。 “我时常梦到她那双不甘的眼睛,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如果再努力一点,再厉害一点,就能找到凶手让我瞑目了。” 02 马车摇摇晃晃往家,沿路仍然和来时一样热闹,但宋连却比来时像换了个灵魂。 有些事情深埋在他心中很多年,从未对人提起,何况对李士卿来说,这些都是还未发生的未来。他又能对还未发生的事情做些什么呢?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意义,所以宋连才会“不吐不快”? 车厢里非常安静,甲丁对宋检法这番“剖白”没有准备,想要安慰却不知怎么开口,或许也不需要他笨拙而无知的安慰。 但他还是说了:“那姑娘若是知道宋检法你现在可以帮那么多枉死之人沉冤得雪,想必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 宋连苦笑一声。会吗?他不知道。但那凶手一日没有落入法网,他的噩梦就一日不会停下,他的人生也毫无意义。 牛车终于抵达家门口,抬人下车的时候宋连才想到一个要紧的事儿:云娘浑身湿透,这么冷的天肯定要换一身干净衣服的。先不说有没有合适衣裳的问题,他们三个大男人,谁来给她换呢? 要放在现代,这种特殊情况他其实也不会犹豫。但封建礼数耽误事啊!他刚给云娘做了人工呼吸,已经引起那么大的反响,要是再脱衣服……这姑娘以后还怎么见人呢? 正发愁,见车外站着一个人,王瑜。 03 “没经过李公子同意冒然打扰了,”王瑜轻轻行了个礼,“刚才家中兄长们多有得罪,我……没能帮上各位的忙,很惭愧。想着云娘女儿之身,你们或许多有不便,就来这里等着,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王瑜的出现简直太及时了,不过宋连有些担心她这样做,回到家中会不会又要被训斥。 “人命关天,我这点事算不得什么的,天冷,还是快些让云娘暖暖身子吧!” 王瑜是直接从河边乘马车来的,没来得及拿身衣服,最终还是找了宋连的凑合一下。 考虑到王瑜是案件相关人员,让她与被害人共处一室也不太合适,甲丁在暖房中间立了个屏风,让王瑜隔着屏风给云娘擦拭换衣。 王瑜动作很快,拿着脏衣服出来递给宋连:“想必这些都是证物,我就不带回去清洗了。”她似乎很明白办案的流程:“宋检法恐怕要与各位商议案情,我也不便逗留,先行告辞了。” 宋连和甲丁谢过王瑜,送她到门口,王瑜犹豫一番又回头问李士卿:“李公子,那匣子,可还有找到的希望?” 李士卿摇头。 王瑜失落地点点头,“王家走到今天,父亲几乎耗费了全部的心血。二位兄长虽有诸多不是,却也靠着勤勉经营,维持着家族生计。若王家因此走向没落,甚至遭遇不测……或许这就是命数。”她深深叹了口气,“云娘落得这样,与我二哥多少有些关系,若有我能弥补一二的,烦请宋检法尽管提出。” 她再次向三人行礼,坐上马车离开了。 “我看这王家几个爷们加起来,也不如三姑娘深明大义!”甲丁感慨一声。 宋连则看向李士卿:“你收了人家三锭金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简直奸商! 李士卿摊手:“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那宝贝究竟何物,我又能奈何?” “那白骨呢?死人的事不归你管吗?” 李士卿已经迈着步子扬长而去,只留下飘渺的声音:“那是另外的价钱。” 04 甲丁向李士卿讨了一碗符纸泡的水,给云娘喂了下去。 这回宋连没有阻拦。 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两个难题:一个是自制青霉素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另一个是云娘昏迷之前说的那个“盛兴”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娘换下来的衣服还放在桌上,湿哒哒一堆。 外面的褙子和襦裙有许多地方都撕破了,不好说是人为的还是从河中漂流的时候被杂乱的树枝挂的。 这厨娘如果这趟能挺过去活下来,也算是北宋奇闻了,命是真大。 宋连抖开衣裙,没有银钱首饰,没有纸张文书,什么都没有。如果她真的偷了王家什么大件东西连夜跑路,倒也说得过去:东西沉在河里,她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堆湿衣服放回桌上,又想到应该趁着今天太阳好拿出去晾晒一下,说不定水迹干了还能看出点什么。 甲丁刚好喂完汤药出来,这种洗洗擦擦的事被他包揽了。 宋连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他在王彦之家勘察的时候,就总有一种感觉:那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贼人进去过。 当时只是一种直觉,现在细细想来,造成这个直觉还是有些原因的:按照王家人的推测,昨夜雷电击穿了屋顶,刚好被贼人发现,于是起了贪心进去偷窃。 无论这个贼是谁,既然是临时起意,ta肯定不知道这屋子是个宝贝暗室,更别提里面有什么。 按照王彦之的话说,那木匣子十分普通,还盖在黑色绒布下面——在黑漆漆的夜里这东西压根就看不见。 如果有个外贼,歪打误撞跳进了这里,首先被吸引的应该是那些能反光的金银珠宝,值钱还好带,往兜里一揣就能带走。 再不济也应该快速翻一翻,带走些值钱的。 而这个人无视了那么多闪亮亮的宝贝,其他东西一概不动,精准的瞅准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普普通通的木匣子——王德财说过它还挺沉。 第58章 如果这贼真的是云娘,她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那么她又是从哪得知宝贝的事呢? 宋连询问李士卿云娘的情况,大概何时会醒来。得到的答复是:不知。 疑团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复杂,即便在“休沐”中,但他已经参与得这么深了,是肯定要向单位报告的。 事情越积越多,又烦躁又头疼。他在屋里被暖炉烘得昏昏欲睡,决定出去醒醒脑,顺便去开封府报备一下。 他刚出门,迎面撞上匆匆进门的甲丁,手里拿着一个破布条:“像是撕破的帕子,湿了之后贴在内袋里面,要不是它有味儿我还真发现不了!” 宋连接过,还是丝质的,像是一个帕子撕下来的一角,还用丝线绣着字:胡记·盛兴茶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周不知道有没有榜…… 卑微小吏,在线求关注、留言! 第61章 我勒个幸运大转盘! 01 云娘口中的“盛兴”很可能就是这个“盛兴茶坊”了, 看这帕子的做工,应该还是个上规模的茶楼。 “茶楼?”甲丁咯咯咯笑起来。 “你这什么表情,怪吓人的, ”宋连撇嘴,“这上面写的,茶楼。” “酒味、松香味、贵人的香脂味、穷人的汗味、甜食、古玩、金银……这些味道的杂合……可不像只是个茶楼。” 这是甲丁在一个破布条上闻到的味道。 宋连一时间不知道“李士卿能见鬼”和“甲丁鼻子打败狗”这两件事,他究竟应该信哪个。 “或许你可以考虑以后有钱了开个香氛铺子, 名字我都给你想好了, 就叫气味博物馆。”主打就是一个听着抽象,闻得具体。 “真的,你别不信啊!这味儿不像茶楼,倒像是……” “赌坊。”李士卿说, “在马行街。” `a 1/4,i宋连挑挑眉毛:“马行街我可听说过, 挨着皇宫, 不是青楼就是酒店, 那个谁……李师师和宋徽宗嘛!” 糟了! 宋连很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果然,甲丁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宋什么宗?”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孙辉宗, 我一个朋友, 不过好久没联系了, 那什么,李老师你刚说在哪来着?” 甲丁掏了掏耳朵:我听错了?不能吧!莫非鼻子好使的代价是会耳聋?! 02 东京城里有好几个商区,其中两个最为繁华有名。 一个就在李士卿家旁边, 以大相国寺为核心的州桥cbd。沿州桥东西方向商铺林立, 夜市繁盛。 在地理位置上的优势不仅仅在于连接老城与新城, 更是从御街一侧去往另一侧的必经之路。 而另一个,就是紧挨皇宫的马行街cbd。 这里酒楼众多, 东京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都集中在这里;勾栏瓦舍鳞次栉比,是京城娱乐业最发达的商业区;还有一条叫做“西鸡儿巷”的妓馆街,是著名的红灯区——再往后过四五十年,有一个宋代历史上非常著名的艺术家皇帝,会半夜从皇宫悄悄溜达出来,直奔某个青楼,拿着爱的号码牌,通宵排队只为见一位叫做李师师的头牌红人。 总之,因为紧挨皇宫,这里便是达官贵人声色犬马、消遣娱乐的地方。 那家“盛兴茶坊”,表面上是品茶博古的雅店,但私底下其实是京城规模数一数二的博/彩场所。 北宋禁赌,法律规定“诸博戏赌财物者,各仗一百”,只有在重大节庆日的时候,比如春节、元宵节,才会顺应民情,特许开放几日。也有一种说法,是因为皇上他也想玩…… 总之,和现代法律一样,赌博是明令禁止的。 盛兴茶坊的老板姓胡名唤。此人为人十分低调,没人知道他究竟什么来头,为什么有这么大本事,能在马行街这样的地方开设一家人人皆知的博/彩茶馆。 盛兴茶坊有三栋小楼四个院子。 临街那栋门面小楼,接待的都是一些较比富庶的农民、小商贩和小手工业者,属于小康客群。 往里穿过一个假山竹林的庭院,第二座小楼从外观上自然没有门面楼那么豪华气派,但去掉了土豪元素后,显得分外雅致。 内饰自然也是将“雅”做到了极致:墙上挂着大家名士的书法字画;家具材质也十分讲究,低调奢华;即便是最不起眼的摆件也可能出自名家之手,内行人一眼便知其金贵稀有。 这座小楼招待的自然是中产精英群体:富领一方的大商贾,更多的则是朝中有些分量位置的官员。 再往里,穿过一个更大的山水园林,则来到茶坊最为隐蔽的私人会所。鲜少有人能进入这里一睹真容,就连王彦之这样富甲京城的大户也不行,因为这里是禁止商人入内的。 普通士大夫自然也没有迈过门槛的资格。 这里只接待那些真正的“大官”,最起码宰相起步。 03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宋连他们只能微服卧底,以免打草惊蛇。 地下赌场这种地方,宋连也是去过几次的。很多ktv、酒吧都暗地里自带赌博功能,且这种地方发生命案的概率不低。 但他从来没有去消费过,毕竟是公职人员,出入这种地方影响不好还会受处分。 李士卿虽然对这种烟花场所很熟悉——毕竟这种赚偏财的地方更迷信他这样的神棍——但他也从不在这种地方玩乐消费。 这人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极其自律,常年食素,早睡早起,虽然宋连没见过他锻炼身体,但从他几次不经意显露的身手也能看出他肯定私下默默在努力。 于是,厚望自然就寄托到了甲丁身上。 这次甲丁算是不负众望,毕竟他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没少进出过这类场所。 三人一踏进茶坊大门,茶博士,就是应侍,面带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这种笑容宋连熟悉的很,销售的标准职业假笑。当这种笑容出现的时候,就是对方想从你兜里掏钱的时候。 “几位爷看着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吧?”应侍在三人中精准的锁定了李士卿,抬手就要热情的拉他衣袖,被李士卿躲开了。 应侍的眼中一点没有恼怒,反而多了几道亮光。这么难搞的角色,一定是个有钱的主儿! 于是他又转而讨好宋连:“看几位爷气度不凡,来咱们小店,是咱家的荣幸。几位爷平日都喜欢喝什么茶?让小的给您几位介绍介绍本店特色?” 很明显的黑话。宋连不熟,怕说多错多,也学着李士卿装高冷。 应侍看宋连也没反应,大概猜到这几位都是生手了,眼里的光更浓了——没有新手能逃出他的连环套。 “看几位爷是有品位的,这样,小的这里有些免费的茶品,数量有限,但为了让爷能体验到本店的特色,小的做主,把所有茶品都献给几位爷,先都尝试一遍看看喜欢哪种?” “不用打暗语了,我们能来这里,自然是知道这里做什么生意。叶子戏、双陆棋就免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家公子都看不上,腻了。听说你们这里的关扑很是丰富多彩,我家公子特意来感受感受。” 应侍有些迷糊了,两位有钱有势的正主反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怎么最不起眼的小跟班倒像是行家。 应侍虽然有点搞不清状况,但三位加起来就是他的财神爷,是他白花花的kpi! “我就说呢,三位爷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我家的关扑是出了名的丰富多样。只不过……” “只不过?” 应侍尴尬笑了笑:“关扑都是平民百姓玩的,您三位……” “嘘——”宋连将食指放在嘴边,“与民同乐!” 应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三位,这边请!” 04 当宋连走进茶坊的那一刻,甲丁那一串抽象又魔幻的气味描述突然就变得具象了。他不得不再次对这位汪汪特工刮目相看。 应侍先将他们带到一个轮盘前介绍:“几位爷,可要先来些美味的点心小食?” 轮盘上划分了不同的扇形区域,分别写着:糖蜜糕、灌藕、时新果子、象生花果、鲜鱼、猪羊蹄肉、猪胰胡饼等等数十样。 中间转轴上有个指针,圆盘边有个把手。 宋连嘴角抽搐,穿越千年,竟然在北宋玩了一把幸运大抽奖…… 见几人没什么兴趣,应侍赶忙拍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眼力见儿,几位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他又把几人拉到另一个转盘跟前,有细画绢扇、新窑瓷器、琉璃泡灯、花环钗朵、香囊珠佩…… “呃……这些小玩意儿,恐怕也入不了几位爷的眼,想必家中小娘子们个个穿金戴银的……” 话还没说完,那轮盘已经呼噜噜转了起来,宋连摇它的劲儿不小,轮盘边转边晃动,像是马上要立不住栽倒。 应侍有些讶异地看着宋连,发现另外两位也用同样的表情看他。 第59章 宋连边傻笑边等着转盘停下来,回头看到三个人怔怔看他,有些莫名:看什么?做便衣不用干活的吗?! 气氛在四个人之间微妙的流转,大转盘呼噜噜的bgm让时间变得更漫长,空气变得更尴尬。 过了有一万年那么久,呼噜噜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四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都紧盯着那根指针,等待大奖揭晓。 轮盘晃悠两圈,最终停在了“珠佩”上。应侍大喊一声:“好巧好巧!”便从柜台处取了奖品来——一个看起来确实很别致的珍珠挂坠,可以挂在腰间那种。 挂佩是一圈圆润的白色小珍珠,镶嵌在银质的水滴状模子里,银子表面还镶嵌着极细的掐丝珐琅。 正中间是一颗直径约两公分的海珍珠,光线一照,就是五彩缤纷的白。挂坠下束着垂缎流苏,垂坠感很好,不会乱飞。 应侍把珠佩递给宋连,在他要接过的时候又撤了回来:“这奖品是爷抽到的,肯定是会给爷的。但有话要说在前面,这珠佩里的珍珠,可是真正的海珠,从南洋打来的,别看放在这里做奖品,价值可是很高的,是新到的镇店之宝!” 宋连一看这架势,恐怕是要讹钱了。什么镇店之宝会放在平民抽奖池子里,还一抽就给抽中了。 那轮盘绝对有猫腻! 甲丁显然也听出了有诈,气凶凶质问:“什么意思?你刚说是免费筹码试着玩,现在又要讹钱不成?!” 应侍嘿嘿赔笑:“那不能!我这人说话算话,说给几位爷尝尝,就不会额外收钱。但这东西真的是好东西,刚才不是说,多给几位爷一些筹码,多体验项目么?可这一样宝贝就抵得了所有的免费筹码。爷要是领了这件宝贝,之后的项目可就要照价付钱了。” 哦,意思就是不给白嫖了呗! 宋连倒较上劲了:“那如果我不要这个了呢?” “自然也是可以的,只不过……” 应侍将珠佩翻了个面,原来背面还贴着价签:30贯。 这批发市场的货竟然要三万块钱?! “爷,我们家的货色,是可以拿去典当行估价的。您赢来的这珠佩售价要30贯,在这里抽取一次是50文,而您是一文钱不花得到的。不要这个奖品,恐怕您再抽到的未必还有这个好。咱的话信不信由您,您不要,我还赚了不是?” 作者有话说: 是的,幸运轮盘大抽奖,是一千年前老祖宗玩剩下的、经久不衰的商业营销手段 时代在变,但“永远转不到想要的奖品”经久不变…… 第62章 钞级难题要用钞能力解决 01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很多人窃窃议论这珠佩有多么值钱。宋连当然不会信以为真,这些人当中不知道有多少是托。 但他们来卧底调查,不能搞得太显眼, 宋连挥了挥手:“行了,我信你,这珠佩我要了。” 应侍两眼放光,可真是遇到不懂货的傻财主了!这珠佩虽不值30贯, 但也不至于批发市场的货色, 放在往常这东西被免费抽走,应侍心里都要滴血。 但放在这仨身上,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应侍小心翼翼把珠佩递交到宋连手里,笑盈盈说:“这么好看的物件, 回去送您小娘哎……” 应侍眼睁睁看着宋连将这枚珠佩转身挂在那高冷的公子腰间。 别说, 那公子一身白衣, 倒是很配。 宋连:“这东西根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白擦擦的,送你了。别嫌是免费货,你也听到了, 价值3万呢!” 李士卿显然没料到宋连会把这珠佩给他, 还是直接穿过腰带挂上去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流苏珠佩已经在他腰间坠着了。 “确实与李郎很般配!好看!真好看!”甲丁也在一旁赞赏。 李士卿看了眼腰间那珠佩, 默默收回了想要拿掉它的手, 转身往别处去了。 02 免费的抽奖机会用完了, 接下来才是付费环节。应侍推销的更加卖力了。 大转盘已经是过去时,往下走还有飞镖、射箭、投壶。奖品也花样百出:古玩字画、铜钱古币……做工真假难辨, 恐怕只有那些“雅兴勃勃”的文人能辨识出来,但那些人也不可能在这里逗留。 看几位兴趣缺缺,应侍有些着急,怎么得了免费的就不耍了呢!穿的人模人样的还来白嫖不成! “几位爷,不如说说你们想玩些什么?” “这个嘛……”宋连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从南边国度,比如安南这样的地方引进的……装在xi……” “哦~~~”应侍恍然大悟,随即也压低声音:“原来爷是想要异域特色的!您头一回来,就知道本店还有这等好货,看来对我们有些了解!” “略知一二,那么这种货品,要怎么获得呢?” 应侍做了个小声的动作,带着三人往最里面的包间走去。 包间很大,足有二三十平,四壁装潢的很热闹,张灯结彩的。中间只有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 木桌一边站着一个婢女,柳叶细眉,樱桃小口,衣着华服,露出细长的脖颈与分明的锁骨,前襟的薄纱下看得到细白的胸脯。 十几个男人围在木桌周围,有的紧盯着桌子上的东西,嘴里时不时吐出几句粗话,有的则目不转睛看着那婢女,垂涎三尺。 好么,一千年前的性感荷官,在线发牌? 甲丁一走进包间,就立刻拽了拽宋连的衣角:“就是这个味道,和那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正说着,桌边那群人中发出了叫喊,听不明白是在兴奋什么,但这熟悉的荷尔蒙乱喷的味道,让宋连肯定这里的奖品一定和男人的肾上腺素有关。 应侍将三人领到桌边坐下,给宋连使了使眼色:该交钱了! “一局多少钱?” 应侍赶忙纠正:“哎,我的爷,您这么说可就冤枉本店了,我们是茶坊,卖的是茶水。这雅间的茶水自然要贵一点,一壶这个数。” 应侍伸出五根手指。 甲丁:“50文?” 应侍:“爷您说笑了,50文是屋外的价格。” 宋连:“500?” 应侍又笑着摇摇头:“5贯。” 5000块!这不是平民楼吗?什么平民能随便拿出5000块钱来玩幸运大抽奖啊?! “你刚给我拿珠佩不是价值3万的镇店之宝吗?我拿那个押注,只算你5000块,你还赚了!” 应侍的鼻孔哼了一声:“爷您又跟小的说笑了,没这么玩的,咱家小本生意,只收银钱,不做典当。” “啪”一声,是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一锭五两,正好五贯。 应侍收了银子,笑得更灿烂了:“玩法很简单!可押大小,也可押单双,押中算赢,货就是您的了!还有一种更高难度的,押大小的同时押单双,若是还赢,您可以自选货品!” 赌桌中央平放着一张同心圆的圆盘,里圈分为24个大小相同的格子,交替写着“大”“小”,外圈则分成了36格,分别写着壹到叁拾陆的大写数字。 圆心处是一根转轮,转动转轮,同心圆的里外两圈会以不同的速度旋转,赌客将小球扔进转轮中,待同心圆完全停下,小球随机落入格挡,对应的大小和单双数字即是这一轮的结果。 押注这种事,没有人比李士卿更合适,众人都等他下注,他掐指算了算,没有说单双,而是说:“小廿肆。” 那荷官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李士卿的注,又补充说:“就是小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动了转轴,轮盘转动了起来。 李士卿拿起桌上的小球,随意往里一扔,这次几十双眼睛哪都没看,都盯着轮盘。 大、小、大、小…… 拾捌、拾玖……廿壹、廿贰…… 轮盘已经非常缓慢了,在二十三的位置上几乎已经要停下。小球没了动力晃悠几下也要停下。 “哎~!”围观的众人发出唏嘘的声音,嘲笑这位自大的白衣公子装模作样,或可惜只差一位数就猜对了。 就在转盘停下的一刹那,小球释放了最后的一点动力,撞到了格壁上,弹跳了一下,竟然跳到了旁边一格。 “小廿肆!!!” 众人又沸腾了,那应侍目瞪口呆,差点连银锭都没拿住。 “这位公子果然不凡,好手气!这等好技巧,应该去后院那座……” “你方才说,可以挑选?”李士卿打断了应侍。 “啊对对,公子随我来,货品就在旁边房间,您现在就可自行挑选!” 03 原来包间最深处还有一道暗门,打开之后先扑出一股浓重的脂粉香味,呛得甲丁又打喷嚏又流泪。 往里一看,竟然别有洞天! 屋子足有4、50平大,布置得像新婚的闺房:四周挂满了红绸帐,点着一圈红烛灯。只是把床榻的部分换成了一个小舞台。 第60章 十几个穿着单薄纱裙的姑娘站在台上,排成一排,说着听不懂的“方言”,生疏的摆弄着姿势。 宋连和甲丁当即愣住,李士卿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把脸别过一边去了。 甲丁:“这就是你说的安南的……” 应侍:“对啊!从安南来的。” 甲丁:“我们说的是装在……” 应侍:“装在箱子里用货船运来的国色天香嘛!” 这些姑娘们大概也都是因为活不下去,或许更甚是被拐卖,为了掩人耳目,像货品一样装在箱子里,在船舱恶劣的环境里熬过几个月的时间……这期间病死饿死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宋连长叹一口气,说不清此刻堵在胸口的到底是愤懑还是失落。 他们原本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楠木匣子的线索,谁知却误打误撞发现了人口贩卖的窝点!更没想到的是“越南新娘”竟然由来已久! 应侍殷勤的询问李士卿:“怎样?公子看上了哪一个?如果都不合公子的意,咱们这还有更好的货色,只是……茶钱要更高……” 应侍还在介绍他们的“特色货品”,宋连却在那一排姑娘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04 “她叫什么名字?”宋连问应侍。 “嚯!公子好眼力,这可是这批姑娘中最标志的一个了!性子嘛……”应侍啧啧两声,“够辣!” “我问你她叫什么名字,何时来的?”宋连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应侍听出了些情绪,忙回答:“前天才到,新鲜的!爷放心,都是待开的花苞,清白着呢!至于名字吗……她们没有名字,恩客要是看中了要走,就可以给她们取您喜欢的名字。什么春花啊秋月啊……” “我要跟她单独聊聊。” “这个嘛……” 又一锭银子放在应侍手中,李士卿一脸冷漠,对他说:“今日之事,你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若能做到,还有你的好处,若做不到……” 李士卿没有往下说,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应侍却感觉到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收了银子,将三人安排到一间小小的茶室,又把那姑娘拽进来,弯腰退出门去。 甲丁站在门口,如果有人在外偷听,他能马上察觉。 那女子因为挣扎,妆都花了一些,尤其嘴唇上的口红,都晕开到了脸上。但她并没有因为现在的狼狈而羞于见人,反而直视这三个男人。 她的双拳紧握,打量着房间中的墙壁和立柱,嘴里不断叫嚷着听不懂的话。 宋连大概猜到,她在威胁他们:如果他们乱来,她就撞死在这里。 姑娘的眼中有愤怒也有恐惧,声音颤抖,挥动的双臂露出深浅不一的瘀痕。宋连将双手掌举在耳侧,做出“我们没有恶意”的态度。 “你别激动,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昨晚雨夜,你拦过我的车。” 作者有话说: 多金帅气的李士卿弟弟,要不是常年蛰伏且臭脸,一定是汴京媒婆行业最抢手的s+级资源! 第63章 小赌怡情,大赌掉头 01 雨夜、雷击、丢失的匣子、落跑的厨娘、夜奔的越南姑娘……这已经远不是富商替高官跑腿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宋连隐约感觉到, 围绕在那个匣子周围的,是层层包裹的谜团,共同罩着某个阴暗的犯罪事实。 现在, 他们找到了至今为止最有希望的线索,却因为语言不通而僵持不下。 “姑娘,我是开封府的……警察,你能先坐下冷静一下吗?” 宋连劝解不成, 甲丁想肢体语言沟通, 但他刚动了动腿,那姑娘就尖叫一声要撞墙。 “choong - toy - seh? - khom - laam - hai! - em ” 姑娘惊讶地看向那个一身白衣的人,宋连和甲丁也同时看向李士卿。 甲丁:他竟然会讲安南话话! 宋连:会讲不早点讲!耽误时间! 李士卿又抑扬顿挫的叽里呱啦了一堆,那姑娘先是惊讶, 然后疑惑, 最后放下了戒备, 放声痛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宋连和甲丁只能面面相觑,耐心倾听李士卿和姑娘聊天。 虽然案子很急,但他们还不能急, 急也急不得, 一句话都听不懂。 两杯茶的功夫, 对话结束了。不知李士卿说了什么,姑娘又突然激动起来,要去抓李士卿的衣袖, 被他轻轻躲开了, 姑娘眼中含泪, 对着李士卿不断作揖,说的话虽然听不懂, 但应该是感谢的意思。 那姑娘离开不多时,应侍就来到房中:“几位爷还满意吗?喜欢的话今儿就能带走。” 李士卿踌躇半天,十分为难。应侍看出他不满意,说:“懂了,姑娘性子活泼,看公子您好文静,估计入不了您的眼。没关系!咱这儿还有很多,什么性格脾气的都有,公子可以再挑挑!” “姑娘先不急,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应侍一听,和赚钱生意没什么关系,顿时失了兴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没了热情。 “啪哒”,又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当然不跟你白打听。” 热情!必须热情!茶博士在热情方面可是专业的!他们的热情就像一把火! 应侍两眼放光,弓着身子小步跑过去要拿银子,被李士卿一把按下:“老规矩,” 应侍如鸡啄米:“不可说,我懂,我懂。爷您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02 早知道李士卿这么舍得用“钞能力”,何必还瞎忙活一圈! 宋连一边腹诽,一边琢磨:李士卿哗哗往外撒银子,该不会叫我找开封府报销吧?这算是公出么?能报得下来吗? 他想到自己微薄的俸禄,又想到傅大人那张艰苦朴素的脸,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真的没路! 李士卿和姑娘聊完之后一个字不说,直接和应侍对线。宋连和甲丁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符,也不敢多问。但他花这么些钱,总应该是有了线索的。 “你店里,有没有一个脸上长了痦子的人?大概长在这个位置。”李士卿点着右脸比划了一下。 应侍想了想,说:“有的!叫哑石,他是个哑巴,打起人来又和石头一样,是个硬茬。是我们茶坊的打手。” 应侍转念一想,又小声问:“爷问他做什么?莫不是他有眼无珠,招惹到您了?” 李士卿轻飘飘甩给他一个眼神,应侍立刻闭了嘴。 “那哑石现在在哪?” 应侍伸手摸了那锭银子,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哑石兄弟要是招惹到您,我先替他赔个不是。但是!您该怎么罚怎么罚,只是……可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跟您报的信儿,成吗?” 李士卿没说话,当是默认了。 “他不但是咱们这儿的打手,也负责接上岸的姑娘,哦,就是刚才您问话的那些。他就住后院的小柴房,昨儿一整天没见着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在不在呢。” 又一锭银子放在应侍面前。 “你只管带路。” 03 极漫长的一天终于接近尾声,天已经黑了,但茶坊却人声鼎沸,比他们来时更加热闹。 应侍在前面带路,宋连揪住李士卿问他究竟和越南姑娘聊了什么。 “这家赌坊会定期从安南贩运姑娘到汴京,私下做买卖人口的生意。那姑娘在安南是被人牙子绑上船的,她们在海上漂了将近一个月,死了将近一半。” 一半!原来被装箱上船的远不止这些姑娘! 她们被封在木箱里逃过安南水军的检查,在船上也被捆绑束缚以防跳海或者闹事。 很多姑娘在船上就受尽了糟蹋,有不堪凌辱绝食自尽的,也有病死憋死的。 船上条件艰苦,能活着上岸已是奇迹。 “这些女子,有的人,比如那个姑娘,是被强迫,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自愿。” 宋连点头:“偷渡,我知道。”即便一千年后也一样,每年还是会有无数人死在偷渡路上。 “她说,她们被带到茶坊的当天,就有姑娘被卖走,剩下的姑娘还要遭受打手的虐待。看守她们的那个打手,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看到那人脸上有个丑陋的痦子。他多次对这姑娘欲行不轨,那姑娘不愿就范,找准机会连夜出逃。但她人生地不熟,又遇上暴雨,跌跌撞撞……” “就撞到了我们的车……”宋连终于连上了一小段线索。 接下来,就是他们三人的猜测:姑娘跑了,哑石就得负责抓。他在暴雨夜顺着那姑娘逃跑的方向一路追到了州桥附近,恰好遇到了同样出逃的云娘。 夜黑雨大,那姑娘和云娘身材相似,哑石也分不清楚,或者说,他没有必要分清。他的任务是抓回一个姑娘,至于是不是逃跑的那个,也没什么重要。 云娘奋力挣扎,可能抓伤了哑石,扯下了帕子的一部分;也可能在破口大骂时暴露了自己并不是越南姑娘。总之她激怒了他,于是哑石一怒之下将云娘推下汴河,谁知她和那越南姑娘一样命大,顺流而下,被木岸拦截。 第61章 “昨夜下元节,定是水官显灵了,让可怜女子保住性命!”甲丁坚信不疑。 “那水官为什么不好事做到家,又让着姑娘被抓回来了呢!”宋连及时进行了唯物教育。 04 应侍带他们从第一座小楼后门走出,来到假山竹林小院,他们没有走进院子,而是顺着一边的廊亭来到了偏门一排矮房。 “这里就是哑石平时休息的房间。” 甲丁马上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浓郁的腥臭。 不过这次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 应侍捂着鼻子:“哎呦,他在屋里干什么呢!” 宋连二话没说伸手推门。 屋内十分昏暗,借着月光能看到一个人影背靠墙壁,坐在床上。 血腥味弥漫整个屋子,应侍干呕着跑出去吐了。 甲丁摸到桌上的烛台,又在旁边寻到火石点燃。 被血浸透的凌乱被褥上,盘腿坐着一具无头的身躯,背靠墙壁所以没有倒下。 尸体双手摊放在腿上,捧着一只楠木匣子,里面装着他自己的脑袋。 05 “死亡时间大概在6-8小时,断首处皮肉没有回缩,是死后斩首,凶手下刀利索毫不犹豫,刻意制造出这种现场足见其冷酷和冷静。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但他似乎在床上挣扎过,毒杀的可能性很高。需要拉回去解剖才知道。” 宋连一边观察尸体一边说给甲丁记录。 “死者右脸下颌处有创伤,手臂多处抓痕。很有可能是与云娘发生争执时留下的。” 真是世事无常,反转不断。杀人凶手一夜之间又成了被害人。 “茶坊的老板来了吗?” 甲丁记录完最后一个字,才答:“应该到了。” 门外,隔着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他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模样,身形精瘦,正不停地擦汗,鬓角已经有些斑白,见宋连从哑石的屋里出来,犹豫着挪动双腿迎上去。 “大人,鄙人正是茶坊老板,胡唤。” 宋连身上沾着很浓的血腥味,走动的时候味道会四处飘散,胡唤忍着呕吐小小的退着步子。 “你就站在那里别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胡唤很听话,一动也没动,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噼啪往下掉,他得时不时用帕子擦一擦。 “哑石是你茶坊的打手?” 胡唤连连点头:“是是,茶坊客人繁杂,常有口角之争……” “胡唤胡唤,真是胡说八道!这茶坊私底下干什么的你我心知肚明!就不用扯这些幌子了。” 宋连总觉得眼前这胡老板,和那个可以在皇宫边上开赌坊的隐形富豪对不上。他心目中的胡老板应该更沉着稳重一些。 “那些安南姑娘,是怎么到这里的?”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敢看宋连眼睛,低头答道:“是自愿来的,都是自愿来的!” “大胆!”宋连厉喝一声,“这里发生了命案,情节特别严重,性质十分恶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甲丁揪起胡唤的衣领把他提溜到柴房门口,哑石的无头尸体还端坐在床上,血呼啦擦一片,胡唤“嗷”一嗓子昏了过去。 宋连叹口气,预感他的牛牛专车还有30秒抵达现场。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在绿江写文,榜单啊规则啊都还不太清楚,走榜走的也不是很顺利,数据也不咋地。 我研究学习了一下,应该是要在作话里多求一下收藏、关注(收藏作者)、浇灌和……什么来着,等等我看看……哦,评论! 那我也打开我的小喇叭,用35分贝的音量对各位喊个号子: 请各位动动发财的小手,给这个新人小作者点点关注!收藏本文!多多浇灌!多来评论留言唠嗑(我会回复的!) 谢谢!(一个大鞠躬.gif) 第64章 草酸导致血钙浓度过低 01 死者哑石, 身高170cm,体重80kg,年龄31岁。 经解剖, 死者口腔、喉咙、食道、肠胃均有炎症出血反应;肾脏变性坏死,肾小管堵塞,可见草酸结晶体。 由此判断,哑石死因为服用大量草酸导致血钙浓度过低, 使肾脏严重受损、心脏停跳、因全身供血不足导致死亡。 甲丁奋笔疾书之后, 开始了他的3000问环节。 “草酸导致血钙浓度过低,是什么意思?” 宋连想了想,尝试用一千年前的人可以理解的方式回答:“草酸是一些植物中含有的,呃……具有一些功效的东西, 就好比中药材之所以能治病, 因为药材中含有一些成份, 有时候会以毒攻毒。” “大量服用草酸, 会对我们身体当中的血液产生影响,吸走血液中的一种叫钙的东西,这个钙一旦缺失, 我们的心脏就无法正常跳动, 钙缺失很多, 心脏就停跳了。” 甲丁点头:“肾脏……又是怎么受损的?” 宋连:“大夫常说阳气盛,肾气足,其实就是指我们腹中的这里, 有一处叫做肾脏的器官, 指它的功能强大。肾脏能为身体过滤排毒, 这毒物如果大量进入,当然是会损伤肾脏的。刚才说的草酸, 带走血液中的钙,与之结合产生结晶,被肾脏过滤,量大了,肾脏就会被堵塞,受损严重就会坏死。肾脏坏死,身体里的毒排不出去,也会要命。好了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但你先别问了,查案要紧。” 再解释下去,科学的也要变成神学的。好在甲丁也知道现在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一知半解就是恰到好处。 “所以,哑石是服用了什么含有草酸的药材?” 宋连:“你闻闻?” 甲丁合上小本本,说:“酒味,刚在茶坊小屋里我就闻到了。所以酒中有毒?” “酒中有大黄。”宋连指了指哑石四肢几处淤伤:“大黄泡制的药酒外用有活血化瘀的作用,专门用于跌打损伤,内服则可以调理肠胃。哑石与云娘扭打的时候可能发生了扭伤,于是用大黄泡酒化瘀,由于某种原因,服用了过量的大黄,导致心跳停止。” “草酸对食道肠胃有极大的刺激,因此哑石的口腔食管都有出血。床上被褥凌乱应该是因为过于痛苦挣扎所致。如果当时他能呕吐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现实没有那么多如果。在如此严重的肠胃刺激之下,哑石竟然没有呕吐,他的小屋处于偏门,平时也少有人去找他,想必当时在场的只有要他命的凶手…… 02 傅濂端坐堂上,两日不见,又是这kpi三人组。 傅濂心里五味杂陈,有些怀疑当初把他们仨凑一窝是不是有些草率,今天死几个明天死几个……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汴京百万人口过不了多久就死得不剩几个了…… 简直是东京三煞! 此刻的宋连,正一脸“苍天饶过谁”的表情幽怨地看着傅濂。 傅大人捋捋胡须:“你可不能怪我,休沐假我是给你放了的,是你自己三番五次跑回来干活……” 宋连欲哭无泪:“没事没事,傅局不也跟咱一起加班么,对了咱单位有调休这一说吗?” 傅濂“嗯”“啊”半天,听懂也装作听不懂。 王彦之人未见喘先到,听那粗声的呼哧带喘就知道他紧赶慢赶地来了。 发现哑石手里的木匣子,李士卿就差人往王家送了信,但现在木匣子直接关系到恶性命案,也只能让王彦之直接前往开封府接受问话。 一日未见,王彦之的白发似乎又多了许多,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堂下,看到案桌上放着的那只匣子,肥厚的脸颊又垮了下来。 显然,这只也不是。 “傅大人,此匣并非我丢失那只,想必这其中是有误会。我只是丢失了一个匣子,与别的案子一概没有干系,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王彦之还抱有侥幸,期望这件事仅仅作为“私人失窃事件”压在王家内部。两名衙吏拦住了他的去路,打破了他的幻想。 傅大人一言未发,却不怒自威,王彦之渐渐收起了他那高视阔步的架子,也老老实实站在了堂下。 甲丁在一旁冷哼一声:“纸里到底是包不住火的。” 宋连拉长了音“嗯……”了一声:“也不是,阻燃纸、石棉纸、陶瓷纤维纸,一定程度上都具有耐火性……” 甲丁一听,眼睛里又放光了,刚要开口3000问,就被李士卿很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 开庭呢,严肃点! 03 王彦之把帮“朋友”海外代购的事交待了一番,他隐去了很多关键信息,比如中间人都有谁、买家又是什么人——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傅濂显然对这些说了也白说的供述十分不满意,不断从各个角度提问,要攻破王彦之的防守,非得问出几个熟悉的名字才能罢休。 但王彦之坚持咬死不说,他心里很清楚,供出谁来都与他更加不利。 第62章 与此同时,吓昏过去的胡唤终于清醒,宋连和甲丁对他展开了详细审问。 宋连:“哑石是你的打手,他的行踪你肯定是知晓的,据说昨夜他彻夜未归,去了哪里?” “大、大人,那哑石有腿有脚,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呀!他去过哪里,干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胡说!”宋连怒而拍桌,手掌心火辣辣疼,甲丁默默将一支惊堂木推到了宋连手边。 “你从安南偷渡女子,而王彦之从安南带回了宝贝,你自然有办法打听到王彦之的秘密。你派哑石去偷宝贝,被云娘撞了正着,哑石将云娘推入河中,而你,则杀了哑石灭口,两条人命在手,你死罪难逃!” 这回宋连使了惊堂木,效果不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冤、冤枉啊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真是我做的,我怎么会在自己的店铺里行凶,这不是引火烧身吗!”胡唤一边哭着,两股间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来。 不对,还是不对。这胡唤实在不像是个能运筹帷幄的幕后玩家,倒是像被雇来扮演ceo的泥腿子。 “胡唤,现在你身上可担着两条人命,若如实招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倘若还替你那主子瞒着,就凭这案子现在牵扯的各方关系,他不但救不了你,自己八成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明日你就得替他先行一步!” 宋连这招诱供走得很险,但收效很好。那胡唤愣了一阵,突然疯了似的扑向宋连,被甲丁眼疾手快的拦住,但还是死死拽住了宋连的衣角。 “大人!您为我做主,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他匍匐在地上,失神状喃喃自语:“那些安南女子不是我弄来的,她们就是王德财拉来的!” 突然间,他像被什么击中,大喊:“不是我,是王德财!茶坊是他开的,女子是他买的,哑石也是他的人!都是他干的,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没关系……” 04 王家从商多年,生意涉及酒店地产文旅珠宝,但有几样绝对不沾,赌博就是其中一样。 得知那胡唤将赌坊“栽赃”到王家的时候,王彦之气得满脸通红差点背过去。 但当傅濂拿出盛兴茶坊的地契和胡唤的雇佣合同,他看到那白纸黑字红印章时,脸色又变得煞白。 ceo只是雇来的合同工,真正的大股东是王德财。 此刻王彦之瘫坐在府衙的椅子上,身边王德宝、王瑜正焦急万分的看着他。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胸口还闷着一堵墙,喘不上气。 “老爹,您怎么样?好些吗?”王德宝赶紧递上一杯茶。 大儿子王德财已带上了镣铐,跪在众人面前。他方才已经哭嚎了好一阵了,现在已经没了力气,反而沉静了下来。 “那茶坊的确是我的私产,匣子也的确是我从安南带回来的,但除此之外,其他事与我毫无关系……” 没等傅濂开口,王彦之先跳了起来:“你、你竟然私设赌坊!你、我、我打死你这个不肖子!” 他随手抓起椅子就要砸向王德财,被一儿一女拦下。 王德财却一改之前嚎啕喊冤的模样,挺直了腰板,朝王彦之怒喊:“那你就打死我啊!反正私设赌场已是重罪,横竖都是死!即便不是因为这个,也早晚死在风暴海浪里!” 他说着又哽咽了起来,模样委屈得不得了,抬手狠狠擦了擦两眼流出的泪水。 “外人都说你把王家的命脉交给了我这个长子,可你的心是怎么偏袒的,你自己清楚得很!我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每次出海都是拿命豪赌!这些年光是遗书就留了上百封,就怕有命去没命回!人人道我王家未来的掌门人多么风光,却不说我妻妾如何偷偷背着我在外排解寂寥!可我冒死搏来的货品,王德宝只需拿去在店铺子里一码,就可以坐等收钱!一年到头,他却拿得最多!再看王德仕,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比他二哥还清闲,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日花天酒地,出手何其阔绰,那可都是我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大哥你这么说就有失偏颇了!”老二王德宝不乐意了,“什么叫我坐等收钱?城里那么多铺子每日收支谁来对账?用人营生谁来调度?怎么你以为这货品摆在架子上它们就能自己卖了赚钱回来吗!我哪天不是早出晚归辛劳打理着?这其中的琐碎之事你不了解就莫要乱说!你问问三姑娘,仅仅一个王宅,上下打点就已经很繁复了,我这不知道抵几十个王宅不止!” “都给我住口!”王彦之大喊一声,震得自己咳嗽了好几下。“既然你如此看不上这行当,我大可以收回你的商船,有的是人能做!” 王德财冷笑着啐了一口,说:“老东西得意什么!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我本来也要和你分家的!你该不会觉得我这些年就只做跑船进出货物这一件事吧?” 王德财之所以私设赌坊,除了赌坊一本万利之外,更是各种信息的中转站。 这些年他四处做进出口生意,又为那么多达官贵人代购,一方面是充足的货源网,另一方面是vvvip客户,这些vvvip客户还能为他提供更多便利和信息。他不仅将王彦之的资源转移到了自己的业务中,更是搭建了自己的信息网络,采销一条龙。 “老东西,没了我的货源,老二还拿什么去卖!你以为这家你还能撑多久!” 05 “阿爹!大哥!你们都冷静!现在不是说这些家长里短的时候!”一直插不进话的王瑜终于找到时机打断了这场家庭闹剧。 “早听闻傅大人与包龙图有师生之承,自然也传承了包大人的秉公清明。今日我大哥私设赌坊罪无可恕,但他决不会做出如此杀人害命之事!相信提刑司各位大人定会明察秋毫,我王家上下几十口全仰仗大人了!” 王瑜跪匐在地,说的极为诚挚。 “姑娘,你可知那一船的木箱里,原本装了多少安南女子吗?最终活到上岸的,不到三成!” 三姑娘猛地抬起头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说她大哥做不出杀人害命的事,可那些命丧大海的无辜女子们,哪个不是由她大哥王德财亲自扼杀的呢? 堂外传来争吵声。 傅濂:“何人在堂外喧闹?” 衙吏小跑着禀报:“王家仆人要见王彦之,说有要紧事。” “荒唐!什么要事比审理案件更重要!” 正说着,从院外传来一句撕心裂肺破了音的高喊:“老爷!是小公子、小公子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宋连:柯南和服部平次算什么东京双煞,有什么了不起。咱这儿还有真正的东京三煞!比双煞多一煞,简直是煞中之煞! 李士卿:嗯?哪有煞?除了便是! 甲丁:别冲动!他说的好像是咱! 第65章 所以说不能白日宣淫! 01 王德仕以前不学无术, 是因为家里有老子帮他撑腰兜底,在他的认知里,官是一定能做的, 无非是大小的问题。 但最近这一系列麻烦事,他脑子就是再生锈,也知道仕途无望了。 大好的前程就这么没了,都怪那不成器的老爸和哥哥们! 王德仕也知道自己啥都不会, 现在让他老老实实坐下来读书, 不如要了他的命! 既然如此,不如活在当下。今朝有酒今朝醉,说不定明天就家道中落了。 于是,在王家鸡飞狗跳的这几日里, 只有王德仕丝毫不受影响, 反而在外花天酒地的更加猖狂。 不出意外的, 就出了意外。 起因是王德仕白日宣淫, 在自家的州桥酒楼里风花雪月。州桥酒楼本身并没有提供帅哥美女的服务——这也是王彦之另一个绝不涉及的领域——但如果客人从外面招人,酒楼自然也没有拒绝逐客的道理。 王德仕虽然玩的花,但也会稍微顾忌一点父亲王彦之的警告, 他从不自己去妓馆招人, 都是叫相熟的闲汉去指定的青-楼-妓-馆摇人。 可今天汉带回来的姐儿里, 还有两三个面生的姑娘。 王德仕一开始很不高兴,觉得闲汉越界了,太拿自己当回事, 尽耍些小聪明。 但那几个姑娘们各个貌若天仙, 笑靥如花, 说话轻言细语,一字一句都跟小猫挠心似的。 他哪里还顾得上多问, 恨不能焊死了车门立马办事。 王德仕省去了前戏,刚刚进入正题,包厢的门就被几个大汉砸开。 大汉们二话不说将王德仕从美女身上捞起,哐哐就是几个嘴巴子,把王德仕扇的眼冒金星,一瞬间就懵了。 接着,就听见刚才还娇嗔的声音突然哭嚎了起来:“夫君!我被这歹人捉来玷-污-了身子,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就从榻上爬起来,一头撞在门框上,死了。 其中一个汉子见姑娘头破血流断了气,呆滞了片刻,仰天大喊一声,从腰间拿出把菜刀,霍霍向王德仕,王德仕被人架着,跑也跑不掉,眼看着自己要命陨刀下,连求饶的胆子都没了,脏污横流,瘫了下去。 第63章 那砍刀已经搞搞举起,王德仕喉咙里只发得出“啊啊额额呜呜”的声音。 大汉高喊着:“奸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挥刀而下,砍向了自己的颈动脉。 血喷了王德仕满脸满身,大汉倒下后很久,那血柱还在咕咕往外冒。 王德仕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昏了过去。 02 宋连觉得自己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玩弄。 他穿越之前也很忙,但不至于忙到可以一天内解剖两件命案的三具尸体。 他刚穿来三个月而已,经他之手的尸体已经不下十具了,单位时间内能遇到这么多命案的,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名侦探柯南了! “傅局,在我们老家衙门里,有一种说法,如果一段时间内工作太忙没有休沐过,就可以申请在非休沐的时候休几天,我们把这个叫做调休。我觉得这个方法十分人性化,咱们单位也可以借鉴借鉴……” 宋连对着墙壁演练了好几次,可在面对傅濂那张艰苦朴素的脸时还是屁都没放一个,把苦涩都装进心里,悲壮的去了现场。 现在,就连甲丁对满屋子的血呼啦擦都已经麻木了。他已经学会了宋连的基本套路,从血迹的喷溅和割痕的走势判断大汉自杀前的动作,又从床榻上那斑驳发臭的污-秽证实了王德仕“吓拉了”的供词。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的让宋连都觉得心疼。 宋连看着负手立在包间外的李士卿,摆烂的心情更加迫切:“他在痕检,我在尸检,你在这干什么?” “看你。”李士卿悠悠然道,一脸的正义凌然。 甲丁手里的小本本“啪”地掉在地上,好险没沾上血迹,被他在3秒之内抢救了起来。 放在以前,宋连绝对会腹诽几句,甚至会回怼调侃。可现在他连这点心情都没有了。 “去动物园参观还要买门票,都市的牛马也是牛马,可不兴白看!”宋连把那个撞死的姑娘挪到空地平躺着。 “我要给她检查下-面,你们回避吧!” 李士卿顿了顿,从外面默默合上了包间的门,发现门被大汉们砸坏了,中间有个一人大的洞。于是他转过身去,用后背堵住了。 03 “死者外y处有轻微撕裂,y道内壁也有明显撕裂,尤以后壁较为严重。另外死者指甲缝中有皮肤组织和血痂,和王德仕后背的抓痕应该是对得上的。” 甲丁逐一记录,说:“这么说来,王德仕确实在姑娘不情愿的情况下玷-污了她?” “也不尽然。根据王德仕供述,他当时色性大发,急于办事,没有做什么前期准备工作,这种情况下也会导致下-部位损伤。至于抓伤……我看现场,他们玩的还很‘激烈’,有时候也可能是一种两厢情愿的情趣。” 甲丁这下听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更倾向于你情我愿?” “不是我倾向,”宋连用一根细长的筷子点了点伤口部位:“尽管有撕裂,但程度十分轻微,与强-j所留痕迹还是有些区别。” “轻微?!”甲丁难以置信:“这都流血了!” 宋连点点头:“问题就出在这流血上。” 他用筷子头小心地从内里挑出了一些结缔组织碎片。 “这个叫做‘处-女-膜’,主要由胶原纤维、弹性纤维、血管和少量的平滑肌细胞组成,总之,就是环绕在道口的环状、半月状或筛状的人体组织,具有一定的弹性和韧性,绝大多数女子出生便有,对女性-生-殖-系统有一定的保护屏障作用。” “还有这样的事……”甲丁又淹没在了新知识中,“所以……这与案子有什么关联?” 宋连拍了甲丁的脑袋:“落红啊!” 甲丁恍然大悟:“她是有妇之夫,所以不可能……” “倒也不是不可能,”宋连纠正,“虽然已婚,但如果没有同房,或者即使同房了,处-女-膜-也仍然可能保持完整。” “那不是又没有论断了!” 宋连点头:“虽然不能因此下定结论,但至少现在有了另一种可能。” 王德仕是被人陷害的。并且这人为了陷害他,不惜买断了两条鲜活的生命! 04 甲丁将那女子的衣服完完本本穿了回去,又用一块白布将她盖好。 宋连才让堵门的李士卿挪步。 李士卿也没动那破门,直接从破口处钻了进来。 “我的活结束了,该你了。”宋连指着地上盖了白布的两具尸体,“超度的时候需要清场吗?我和甲丁也可以帮你守着门。” 李士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宋连原本已经从破洞走出去了,想起什么似的又扭头回来。 “我们活人圈里有种东西叫做‘吐真剂’,能用在活人身上让人说真话,你们神棍圈里有没有类似法术?人人都说你术法了得,你倒是帮忙问问他俩,到底什么情况?” “强迫鬼魂有损阴德,何况我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术士。”这阵他倒是自谦起来了! 宋连心情不好,吐槽李士卿也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反倒觉得自己很无聊。他叹口气,对李士卿说:“行,你忙吧,我俩在外头等着。” 作者有话说: 闲汉:一些没有正经工作的流民会去酒肆帮人点单跑腿,以此获取一些小费。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有记载:更有百姓入酒肆,见子弟少年辈饮酒,近前小心供过使令,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类,谓之“闲汉”。 看到这里的朋友,请动动大家发财的小手,给我这个闲汉点点作者收藏怎么样!还可以留言对我的服务进行评价,满意请多写几个字! 第66章 所以说也不能重色轻友! 01 两具尸体并排平放在地上, 盖上了白布。李士卿掏出一些符纸绕尸体摆了一圈,然后坐到尸体旁边一处干净的空地上开始念咒。 这种超度亡灵的仪式他做了千百回,很快就完成了。按例做完这些之后他就会离开现场, 绝不逗留半分,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想到宋连那明显恼怒的表情,他又鬼使神差来到尸体旁边。 地上的血还未完全干涸, 黏糊糊粘到了李士卿洁白的鞋边, 他看了一眼,没有后退,继续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就是想知道,宋连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他们相识几个月以来, 宋连也有破不了案颓丧的时候, 但大部分时候其实是有些“懒散”的, 就算遇到再难忍的尸体也只会冷静的秉公办事, 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个宋检法不太正经,还疯疯癫癫。 他是第一次在宋连脸上如此分明地看到了“愤怒”。 李士卿伸手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白布下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庞, 不, 应当说是稚嫩, 年龄怎么看都不过超过15岁。 宋连应该简单擦拭过姑娘脸上的血迹,让她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凄惨狼狈。因为刚死不久,她的模样更像是睡着了。 “她又是谁家的孩子呢?明明还这么小!明明还没有好好享受过世界……” 李士卿突然听见了宋连的声音, 但他环顾身后, 宋连和甲丁还在门外, 站在门洞两边沉默。 怎么回事,那声音明明很真实, 就像在他耳边发出的。 李士卿指尖突然多出一道符纸,他口中默念咒诀,轻轻将符纸放在姑娘身上。 就在他的手指与尸体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拽进一个扭曲模糊的空间,西面八方吹来巨大的风,将他朝不同方向撕扯。他眯着眼睛,忍受着剧烈的头痛强行站定,看到那个死去的女孩生前的样子: -“阿娘你去哪里!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你阿娘生了重病,赚不了钱了,你得替她还债!” -“你很幸运,有个既能保住你清白,又能赚大钱的活,接了,你娘就有钱看病。” 李士卿在扭曲的空间中看到了那个年轻女孩一生的几个片段,最后,有一个十分模糊的、穿着黑衣的背影对她说:“你去伺候那王四公子,到时候有人会闯进来,你只需哭诉自己被那王四玷污,自我了断以证清白,还能做个烈女。” 那黑衣人又说:“你一断气,自会有人带你母亲去看病。就算看不好,这些钱也够她享受余下的日子了。” 李士卿努力想要看清那个黑衣人的模样,但更加剧烈的风像是钻进他的脑子里,挑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疯狂震动,他抱头发出痛苦的叫声,再挣扎着抬起头的时候,画面已经变成了酒楼包间。 那姑娘勾引王德仕的时候,眼里分明还忍着泪水。 接着,大汉冲进来,称是她的丈夫。姑娘哭诉的内容是假,但眼泪是真的,因为她知道自己死期已到,在撞上柱子之前,还决绝地闭上了眼睛。 李士卿的头仿佛马上要炸裂,他大叫一声站了起来,向后退了数十步撞在了破门框上。 02 “你没事吧?”宋连听见声音已经走了进来,伸手要摸摸李士卿的脑袋,被李士卿惊恐地躲开了。 第64章 “哦对,刚检查过尸体还没洗手……”宋连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李士卿的脸色惨白,额头还有汗珠往下流,“不知道神棍是怎样,反正我们普通人生病了要去看医生的。虽然我是法医,但我只会给死人看问题,活人的毛病还的找大夫瞧。” 李士卿踉跄着站稳,听到“大夫”两个子,又看向尸体。两具尸体仍然并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同你推断的一样,有人拿钱换了他们二人的命。” 宋连只当是李士卿在认同他推理的能力,让自己心情好一点,顺着问:“哦?是吗?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我看见了。女子卖身,为母治病,有人让她来赴死,承诺给她母亲看病钱。” 为了安慰人不惜编了这么完整的有模有样的故事,宋连心里稍稍有点感动,但不多。“又来了,你每次都拿我的结论装神弄鬼,这套路玩多了就不新鲜了。” 见宋连不信,李士卿也没有继续理论。他从未有过如此奇特的经历,别说宋连,此刻他自己也怀疑是出现了幻觉。 他又仔细感受了一番自己的身体,这阵好像又没什么不同了,头脑也清明,一点都不痛了。 “你要有哪里不舒服也可以跟我说说,我毕竟也学过一些基本的医学知识,小毛病说不定也能看。”宋连还在担心李士卿是不是生病了。 李士卿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现场。 宋连:“……没礼貌!” 03 对那闲汉的审讯,除了知道他从王德仕和妓馆中间两头赚中介费以外,也没得出什么有效的信息。 这闲汉和王德仕合作很久,对王德仕的喜好了如指掌。今天见到几个陌生姑娘,他原本是迟疑不定的,但姑娘能说会道,声音也好听,长相也稀罕,正正对上了王德仕那口。 闲汉想着大不了王公子不喜欢再退回来,要是万一合意了,自己还能多挣几个人头费呢。 妓馆就更问不出什么了。 那老鸨当街坐地上又哭又闹还喊冤:“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啊?这是妓馆啊!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没事愿意往这里跑啊!我上哪查她祖宗十八代去啊!” 老鸨越嚎越来劲,整条街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宋连不想影响扩大,忙去扶老鸨让她别嚎了。 老鸨坐地上耍无赖:“她被卖来的时候哭哭啼啼,说自己娘亲生病了要赚钱给娘看病!着姑娘看着还是个雏儿呢!今儿算是她第一天出台,人就没了!我勒个老天哟!我是亏了血本啊!” 老鸨哭了半天硬是一滴泪没流出来,嚎着嚎着,抬头看到三位公子的模样,突然又咧嘴笑起来:“几位小公子模样这么俊俏,别是从没去妓馆玩过吧?我这里姑娘漂亮花活还多!公子第一次来,可以免了银钱给你们尝个鲜!” 神他妈首单免费! 宋连堂堂公职人员,当然是拒绝的义正言辞。 老鸨见官大人不行,就去拉李士卿。 这家伙还在生病,又最讨厌别人碰他,可不能再被陌生人摸一把,不然病要治不好了! 宋连反应得极块,在老鸨刚伸出胳膊的一瞬间就赶忙按了下去,“你别碰他!” 动作太大,看起来像是打了老鸨一掌。 老鸨还有些懵,但毕竟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很快恢复了笑容,还多了一脸的“我懂我懂”。 “嗨!怪我眼拙,这都没看出来!不过没关系,我这里不但有姑娘,还有小公子,模样虽然不及几位这般俊朗,但也很会伺候人的!” 眼看着李士卿的脸色更差了,宋连赶忙拉他离开,临走时把甲丁推到了老鸨面前:“他可是开封府的官!等下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就查封了你这不正规娱乐场所!” 甲丁看着逃跑的宋连,心里只有四个字:重色轻友!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咦?多了新技能? 宋连:咦!又学我说话! 甲丁:咦……我觉得我被排挤了但我没有证据…… 第67章 盗亦有道,我盗你的东西自然有我的道理 01 王彦之一日之内折损两名儿子进了大牢, 本就苍老的面色看上去像是又被抽走了七八成的生气。 老大王德财的败露还可以说是他自作孽,可小儿子的冤案,明显就是那位大人给王家下的最后通牒。 宝贝没有如期交付, 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连开封府都介入了。王德仕还活着,就是神秘大人给出的倒计时,这位大人能如此轻易的买命设局, 足见其权力之大。 王彦之现下能够想到的唯一的弥补方式, 就是倾家荡产赔钱消灾。 他让王德宝和王瑜将各自掌管的账本全部拿出,要连同铺子和家当一起折了,争取个谅解。 “万万不可啊!”王德宝不同意,“万一那大人报复心强, 拿了家当还不放人, 反告我们行贿, 到时候换来一个满门抄斩……” “是不是因为你大哥说了那番话, 你就要看他落难?你也看不得弟弟闲散,也恨不得他死,对不对!” 王彦之又气又悲, 两行老泪簌簌落下。“我一直以为, 你们兄弟几人, 相互团结帮持,王家的气数还能往上走个百年!没想到……没想到你们几人早就生了嫌隙,没想到家中气数早就尽了!” 王彦之缓缓起身, 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也无颜苟活, 不如也一头撞死去了!” 说着就弓腰要往柱子那跑,被王德宝和王瑜合力抱住。 “二哥, 先拿账本吧!要不要散尽家财还可以再想,若不照做就得搭上父亲的性命了!” 王德宝急的跺脚,在王瑜的催促下还是答应了。 02 “看出了什么?” “除了都是楠木材质,漆的颜色差不多,其余都不一样。” 桌面上放着两个木匣子,乍一看一样,但稍微细看就会发现很多区别。 一只是从王彦之家门口的枯井中捞出来的,另一只是盛兴茶坊装过哑石脑袋的。 宋连盯着两个匣子看太久,眼睛酸痛,闭着眼做了几组眼保健操的动作。“要有个放大镜就好了!” 傅濂虽说已经习惯了宋连动不动就冒出一串奇怪的话语,但还是忍不住每次都捧哏:“哦?何为放大镜?” “嘶——”自己有在无意识情况下给自己挖了个坑,“放大镜……它是一种玻璃制品,能将物体的细节放大。” 宋连简单将放大镜的外观形态和功能说明了一番,傅濂全程0o0的表情。 可惜这些都是“传说”,现在他们能使用的工具只有自己的肉眼。不过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匣子倒也不需要什么高精尖的仪器,因为他们早就被王彦之判定为赝品。 “我们再重头复盘一下这个案子的始末。”宋连在墙上开始乱涂乱画: 下元节那天,王彦之大设宴席,说是为了供奉水官,但更像是在炫耀资本。现在看来,当时的他对于这单代购胸有成竹,几乎认为自己小儿子的仕途已经走上了正轨。 结束时将近午夜,参加宴请的宾客都由王瑜亲自送上各自的车回家了。 宋连在途中看到一个红衣女子,面色苍白,冒雨落荒而逃。 就在差不多的时间,一道雷电劈开了王彦之书房的暗室屋顶。 不久后,流民李东山敲了王宅大门,被管家安排到车棚避雨。再后来他目睹了一个疑似云娘的女子带着包袱逃跑,因为担心被牵扯其中,所以冒雨跑走,不慎跌落枯井中。 第二日,王彦之发现木匣子不见了,清早找李士卿求助,由于大雨破环了现场,并没有发现有人入侵盗窃的痕迹,除了那个木匣子,其余宝贝都在。 通过李士卿一番神叨叨操作,在王彦之家门口的枯井中发现了李东山和一具白骨,以及一只匣子——长得很像,但并不是丢失那个。 “我们暂且称为‘赝品a’吧!”宋连继续。 尸检显示,白骨死于半个月前,正是王彦之拿到宝贝匣子的时间。与此同时,我们又再李士卿神叨叨操作下…… “咳咳——”李士卿使劲的咳了咳,对宋连把他的行为归类为“神叨叨”表示抗议。 “在李士卿的‘引导下’……”宋连换了话术。 在李士卿的引导下,在汴河下游发现了厨娘云娘,幸运的是她没死,不幸的是至今还未清醒。 尽管她无法亲口讲述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努力向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线索——拼命保存下的一段布条——把我们指向了盛兴茶坊。 我们到达茶坊的时候,哑石已经被害,手里捧着另一个匣子“赝品b”。还牵涉出王德财私设赌坊,以及从安南偷渡贩卖女子。 紧接着,王家末子王德仕就因为强抢民女致两人死亡被缉拿。 几分钟时间,墙上已经被宋连画的满满当当。案子到此,已经有四个人因为这个神秘的匣子死亡,可他们对这匣子几乎一无所知。 第65章 “宋检法,有何见解?”傅濂问。 “被害者就像局中的棋子,好像早早就被安排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像多米诺骨牌,”宋连解释道:“有一种游戏,将很多竹牌以一定距离码成一排,推倒第一个,带动后面的牌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也叫连锁反应。” 甲丁又默默在本子上记下“多米诺骨牌,要玩一玩!” 傅濂有些难以理解,还是点了点头:“我也有同感,似乎这就是一场刻意针对王家的局。可王彦之就算家财万贯翻了天,也不过是个商人身份,能有如此滔天权力的大人,根本犯不着和一个商人下这么大血本。” “不过有一点,这个人一定是对王家每个人的生活习惯都了如指掌。” 03 宋连几人已经鏖战好几天,从精神到肢体都达到了极限值。横竖也想不出什么新思路,于是决定回到暌违已久的家中,补足睡眠,来日再战。 从开封府衙出来已经是夜晚,路径州桥的时候夜市已经开张,灯火通明,只有那刚出了命案的州桥酒楼一片黑暗,闭门整改。 甲丁经过的时候不禁唏嘘:“不知何时还能再吃到他家的餐食了。” 可州桥夜市并不会因为一家酒店关张而冷清下来。街上人头攒动,街边摊贩悠长的吆喝,让宋连短暂地忘却了那些血淋淋的场面。 “等这案子结了,我们得好好出来放松放松!有好些瓦肆我都熟悉,带你逛个够!”甲丁长叹一气,更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好啊,就是不知道案子什么时候能水落石出。” 甲丁却是信心满满:“有宋大人在,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案!” 宋连斜眼看甲丁:“我一穷二白,盗贼见了我都要给我捐款,你说再多漂亮话我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此言差矣!”甲丁从怀中掏出小本本,“你看,这一本都快写完了!” 甲丁小心翼翼把小本子塞回怀中,又说:“虽然你讲话很奇怪,经常听不懂,但你断案厉害啊!”他指了指胸口小本本的位置,“这个,以后我定要传给我的子子孙孙,让他们好好学习,成为和宋检法一样的断案神探!” 看看,看看!白队你快看看!甭管这是你先祖还是你前世,看看人家什么态度!哪像你,整天拉拉张驴脸! 宋连在心里无声呼喊。 甲丁和白队一模一样,但他不是白队;他尽职充当着助力的角色,但他也不是岳雲。 思及此,他竟突然在这热闹喧嚣的人群中感受到了一丝孤独。 “宋连,”身边突然传来李士卿的声音,“有人要闯我空门!” 04 李家大宅除了他们三人以外,并无一仆一婢,平日里三人都不在家的时候,也只是大门紧锁,李士卿似乎从来不担心有贼盯上这豪宅。 后来他们将云娘这个icu病号安置在宅子里,白天三人照例该干什么干什么。因为李士卿说云娘喝了他的符水,无需进食。并且他在云娘身上下了符纸,可以远程监测。 要放在以前,宋连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但这个招式他们曾经使用过多次。宋连对李士卿的功力始终摸不到底。你说他厉害吧,好像也没那么神通广大,并不能如同他想象中那样呼风唤雨,把鬼鬼神神的拉出来问话;说他没什么本事吧,有总能在关键时刻蒙对答案。一次两次还能算蒙,但次次都对,就不能只一句“运气”可以说清的。 这几日情况特殊,三人分身乏术也没办法临时找信得过的人照顾一个姑娘,宋连没得选,只能相信李士卿的神奇大法。 现在李士卿说有贼人闯空门,三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是冲着云娘要灭她口的! 甲丁率先着急起来,迈腿已经准备窜出去了,被李士卿拦住:“莫慌,此人现在已被困住,云娘不会有事。” 甲丁不理解,李士卿家中根本没有任何陷阱,连个捕鼠器之类的都没有,如何能困得住一个飞檐走壁的贼? 到了院中他才知道,这人是真的被“困”住了。 只见他跟失心疯了似的,一直在绕着庭院打转,明明四周围墙努努力就能翻出去,但那人上蹿下跳始终不靠近围墙。 三人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转的精疲力尽,看到三个活生生的人类出现,竟然痛哭流涕,抱住甲丁的大腿喊:“救命!救救我!这里不对劲,我遇着鬼打墙了!” 宋连和甲丁不由自主环顾庭院一圈,他俩在这院子里吃过饭,喝过酒,唱过k,丢过人……你现在说这儿鬼打墙? 但他们的确亲眼看到一个身手矫健的汉子一边哭一边绕着院子空转,跟体育课被罚跑圈的学生似的。 李士卿倒一点不奇怪,上前问那人:“你是何人,为何闯入我家?” 那人往后院云娘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硬气起来:“爷爷人送外号檐上飘!来您宅子里寻些银钱,劫富济贫!” 宋连在内心发送了一个尴尬脸问号gif表情:ber,哥们你这台词,国产烂剧看多了吧!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有榜!连更几天! 第68章 法无禁止即可为,传统文化不能没! 01 接下来无论他们如何审问, 那“檐上飘”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遇到这种硬茬,警察也很想报警。宋连不仅想,也确实报了, 和甲丁亲自将其扭送回单位,走了审讯流程之后,由于对方拒不坦白,咬死就是来偷东西的, 还未遂, 没有造成人民群众财产损失,倒是自己因为被鬼打墙,精神损失看起来有些严重,最终也只能按照偷盗贼下狱关着。 不过甲丁还是从这“贼”身上的味道, 判断出这是州桥酒楼的小厮, 并且十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州桥酒楼, 不就是王德宝管辖的地方吗?难道王德宝和云娘之间还有什么秘密?! 这个疑问倒是没有困扰他们很久, 因为当晚,云娘醒了。 02 “是王德宝!他要杀我灭口!” 昏迷多日的云娘,刚清醒过来还十分虚弱, 短短几个字讲出来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紧绷的身体又失去控制瘫软下去。 李士卿给她下了几针, 平稳她的情绪,效果立竿见影,她终于能操-着虚弱的语气, 平稳地把事情讲清楚。 “王德宝那个泼皮无赖!他……他骗走了我的地契!还要杀了我!” 云娘想要自立门户, 花了毕生积蓄租赁了一处商铺, 却被王德宝使手段钱铺两空的过程,与王德宝厚颜无耻的那番自我检讨内容大差不差, 但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是王德宝当时没有、也绝不可能主动说出来的。 “王德宝他杀过人!” 这是云娘无意中听到的一个消息,是否真实她也拿不准,甚至都已经记不起是从哪里听到的,“大概是在酒楼吧,那里人多嘴杂,每天都有好些个惊天内幕消息。” 简直就是一片优质瓜田,吸引了全汴京的猹。 “但现在看来,这消息一定是真的!因为下元节那天宴席前,我告诉王德宝,我知道他杀人的秘密,以此交换回我的地契和自由身。当时王德宝显然吓坏了,马上伏低要与我从长计议。” “他假意与我谈判,称他原本打算好了,就用我盘下的这间商铺开个分店,请我管理这家分店。他愿意让八成利给我,这家店的实际掌控人还是我,他只要名义上还是王家的招牌。” 甲丁不懂做生意,想不通王德宝这么做的原因。 “要知道一家饭店的灵魂人物是大厨,他若是放我自立门户,就等于丢了州桥酒店的生意。”云娘说起自己的地位,一点不谦虚,“丢了州桥酒店,王家那老头子王彦之就会找他的麻烦,这还不算什么,到时候把家业都交给老大和老四,那才是要了王德宝的命!” “可王德宝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他刚使了手段骗了你的地契,你怎还如此轻易又信了他?” 云娘摇头:“我当然不会这样就信他,我让他即刻签下合同来,用那地契抵押。王德宝先给了我一大盒的金银珠宝,说马上宴席就要开始,草拟合同也来不及,先用这些远超地租的东西抵押,次日再正式走流程签个契约。” 甲丁叹了口气,意思是:“姑娘糊涂!” 云娘显然听懂了这声叹息,说:“我确实财迷心窍,犯了大错!” 宴席结束后,云娘带着金银珠宝离开王宅,却在汴河边被一个凶狠的壮汉袭击! “那疯子咿咿呀呀不知说的是什么!我原想是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可后来发现他对我抱着的东西似乎并无兴趣,而是要掳我!我奋力挣扎,抵死不从,但他气力太大,恼羞成怒,一把将我推入河中!” 云娘讲到这里,停了好久,似乎又陷入当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中,还心有余悸。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看着三人,说:“后来的事我就一概不知,直到刚才在这里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感谢救命之恩,但体力不允许,被几人按回床上。 第66章 “那壮汉定是王德宝手下的人,来将我灭口!” 云娘并不知道那夜要她命的哑石,其实是王德财的人,宋连并未向她透露太多,只告诉她那个叫哑石的男人已经死了。 云娘眼中满是茫然,显然刚从昏迷中复苏的大脑还承受不了如此复杂的信息,她愣了半天,决定先跳过死掉的壮汉,回到眼前刚发生的事件中:“刚才你们所说那个闯空门的贼,是州桥酒楼的小厮,我认得!” 03 云娘已经醒来这件事,三人皆对外保密,并且李士卿又在宅子周围多做了很多“工作”,以加强安保,确保云娘的人身安全。 “虽然我总调侃你是江湖骗子,但我很尊重你的工作,也尊重你们这个行业。它存在一定有它的道理,只要不是坑蒙拐骗违法乱纪,你不用觉得自卑,更不要看不起神棍,不是,术士这个身份。法无禁止即可为!你做得很好,应该自豪!” 宋连笑得像个小发光发热的小太阳,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士卿的肩膀,趁他动手驱赶之前火速撤回了手。 “加油啊小李!你要努力把这项传统文化传承下去!” 甲丁在一旁目瞪狗呆:到底是谁在看不起谁啊! 那牢狱中的小厮最终还是按照盗窃罪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放在现代社会来看,这个量刑是有点重的,毕竟他什么也么偷到,且虽然自称有名号,却似乎无既往犯罪事实。 但或许是因为他偷窃的是京城大户,于是判得格外严重。 宋连他们没有打草惊蛇,选择了默默调查王德宝。 但接下来的几天里,案子没有任何进展。 不仅仅王德宝这条线没有收获,丢失的宝贝、死去的哑石、被钓鱼的王德仕,都没有头绪。各厢坊厢军协同调查,但每条线索的尽头都是一个死胡同。 更悲伤的是,休沐假期也到了尾声。 休了个寂寞! 宋连好想仰天长叹,叹自己穿越千年还摆脱不了节假日加班,叹现在节假日加班还没有三倍工资! 那一嗓子还没嚎出去,甲丁“哐当”一声闯进门来,生生把宋连噎个半死。 “你……咳咳……能不能……咳咳……敲……咳咳咳咳咳……” 宋连边咳嗽边要去拿桌上那杯茶水,结果被气喘吁吁的甲丁一把薅了过去,一饮而尽。 甲丁完全没注意到快要被自己一口气呛死的宋大人,喝完一杯不够,还在宋连绝望的注视中捞起茶壶畅饮一通,最后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茶水。 “有新线索了!” 04 事情要从甲丁去妓馆说起。 自从住进了李士卿家,他就过上了斜杠青年的忙碌生活。 他虽然是开封府的一个小衙吏,但几乎没有俸禄。以前住在单位,收入够自己吃喝就行;可现在寄宿在李士卿的大宅子里,还蹭着李士卿的一日三餐,虽说每日一早一晚都充当李家金牌男保姆,但他还觉得亏欠,想着能多少交点房租意思意思,或时常补贴一点家用。 于是在不给宋连做助理的空闲时间里,他也会在外面找些临时短工做一做。比如在码头当搬运工,比如在午饭高峰期给人送外卖。 今天这单就是送去西鸡儿巷里一家妓馆的。 这不是甲丁第一次去这里送外卖,妓馆几个姐儿都认得他了,看他模样周正,总喜欢调戏他一下。 姐儿们工作时间划水摸鱼,老板,不是,老鸨也会不高兴。一边轰甲丁拿钱走人,一边骂那几个姐儿。 “有这个功夫不如去门口揽客!今儿是休沐最后一日了!”必须得抓住旺季的尾巴完成当月kpi才行! 姑娘们不情不愿地唉声叹气:“这几日忙活够呛,妈妈也不心疼一下姐儿的身子骨,中午不吃好休息好,晚上哪来儿的劲头玩花活~” 姐儿说着,捂嘴冲甲丁咯咯笑起来。 老鸨“呸”了一声,“别跟老娘来这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狡猾的狠!谁知道哪天傍上个大款就跑路了!” 这话一说,几个姑娘面面相觑。 老鸨像打开了骂闸,合不住了:“这小贱蹄子,偏偏找最忙的时候跑!让老娘好一通儿损失!少个脚趾头也不影响她跑路,再叫我遇着,我定打断她两条腿!让她再跑!” 那句“少个脚趾”触发了甲丁的关键词,他立刻警觉起来,问:“那跑路的姑娘,可是右脚没有小脚趾?” 那老鸨斜眼看甲丁,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怎么?你跟她睡过啊?”随即又十分嫌弃地挖苦:“那贱妮子真是不挑,什么人都接!” 再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才反应过来,两步拽住甲丁衣袖:“你见过她?!” 考虑到案情保密,甲丁什么都没有透露。但他想从老鸨嘴里套话也十分困难。 最终,他还是走上了李士卿“钞能力”的路子,把今天所有的工钱掏了个干净,全数塞进了老鸨口袋。 那老鸨收了钱撇撇嘴:“她傍上了京城王家二公子王德宝,跑去给人家当小妾了!” 作者有话说: 宋连:加班没有工资,扯淡! 甲丁:辛辛苦苦一天,白干! 李士卿:又被宋连嘲笑,讨厌! 第69章 德宝德宝,隐癖不小,演技最好 01 王德宝跪在厅堂, 旁边站着王瑜。 王彦之手中拿着根鸡毛掸子,怒气太盛,呼出的气吹得鸡毛掸子四处乱颤。 “你大哥说的没错, 你果真是躺着就把钱财都收进囊中了!” 起因是王彦之要变卖家财,赎小儿子出来。对账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 这些年王彦之有意逐渐隐退,先是把物流业务交给大儿子打理,又慢慢放手了店铺管理。 自从新老两代开始交接, 每年的盈利都在逐年缩水。 其中原因王彦之是知道一些的。一来, 孩子们尚且年轻,还在积累经验的过程中,难免有些决策失误,交点学费是必然的;二来, 人嘛,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很难把持自己的, 即便是自己家的产业也不例外。 王彦之当然知道, 儿子们多少都会从中刮点油水偷偷眯了,但提交上来的财报还不算难看,那点蝇头小利似乎也是微不足道的。 没想到他这次救子心切, 突然就要亲自查账, 王德宝根本来不及做账, 交上来的账本乱七八糟,漏洞百出。 王彦之一开始只当是王德宝懈怠了,做账不利, 又急于变现, 于是叫王瑜帮忙一起整理账本。 王瑜虽然只管宅邸内务, 做账却是清晰明了,很快就帮王德宝码完了账目, 结果就是有一半以上都是亏空! 王彦之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儿子竟然是个蛀虫,已经把王家的家底蛀空了! 王彦之不敢信,又去了家里几处银库盘点,越盘心越凉。 老大私开赌坊已在大牢中等待判决,老四被诬陷身上背着两条人命生死未卜,老二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现在这大梁也要顶不住。 “天要亡我王家啊!!!”王彦之悲从中来,说着又打折了手中这根鸡毛掸子。 “阿爹莫气了,气坏了身子,家中就再无掌舵的人了呀!”王瑜抢下了秃得七零八碎的鸡毛掸子,将王彦之扶回了座位。 “阿爹,钱没了还能再赚,身子气坏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王瑜一边替王彦之顺气,一边冲王德宝使眼色:“快跟阿爹好好认个错!” 可王德宝跟他那大哥一样,越劝越来劲。 02 “有你什么事儿!你个女人家,懂什么!你整天只知道些柴米油盐的零碎小事,哪知道管理这数百家铺子有多难!” 王德宝摸了摸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青印子,嘶哈嘶哈喊疼。 “是,大哥风里来雨里去,是辛苦,我就不辛苦吗?我就不需要风里来雨里去的跑铺子收账吗!结果呢,家里吃的用的,凡是最好的,都给那不成器的王德仕享受了!现在倒好,为了那个好吃懒做的,竟然要把我们辛苦维持的家业全卖了!与其这样,我私挪进自己的兜里不是更好!” “你!”王彦之想跳起来踹他,结果竟站也站不起来了。 “二哥,别说了!”王瑜也急了,恨不能拿那秃了的掸子再给他几下。 “老爷!老爷!”家仆跑来报信:“提刑司的宋大人求见,说是要拿二公子问话……” 03 王德宝面前铺开几张签字画押的口供,都是妓馆老鸨和姐儿们的供述。 “你是妓女茵茵的恩客,据妓馆的妈妈说,半个月前,茵茵突然说你要为她赎身,纳她做妾。很快茵茵就不道而别,妈妈至今也没拿到半文赎身钱。” 宋连“哼”了一声:“恐怕这钱她是拿不到了。” 刚才还嘴硬说狠话的王德宝,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但他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茵茵!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一定有人指使她们串通一气陷害我!对!就是陷害!一定是那神秘的高官!他拿不到自己的宝贝,先诬陷老四杀人,现在又以同样的方式诬陷我!” 第67章 王德宝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那神秘高官陷害了,越说越有理,最后高喊着要开封府为他伸冤还他清白。 但他所有强装的底气,在看到云娘活生生出场作证的那一刻,全部荡为乌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轻飘飘瘫在了地上。 04 王德宝早早就娶了妻,妻子也是商人家庭,只不过家道中落,被王彦之收购了家业,连带着也收了这个儿媳回来。 王德宝对这便宜媳妇没有丝毫感情,又是破产户之女,更是看不上丁点儿。 但这“糟糠之妻”能帮他生儿育女,有了儿女他日后才能名正言顺分家业。因着这个目的,王德宝才完成任务一样与之完婚圆房。 生过孩子之后,媳妇就开始了独守空闺的丧偶式生活。 而王德宝手拿王家大把现金流,在外花天酒地不比弟弟玩得少。私吞的那些银钱,相当一部分都用来打赏美女了。 茵茵是他众多“恩泽”过的姑娘之一,原本没什么出挑,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直到有一次王德宝伸手扒了茵茵始终不脱的袜子,看到了右脚四根脚趾。 那回王德宝跟吃了一整盒蓝色小药片似的,尽兴了一整夜,仅仅是抱着那只右脚都能发射。 茵茵激发了王德宝自己都不曾发现的x癖。 但茵茵本人却并不清楚原委,只当是自己活好,伺候金主伺候的服帖。 王德宝的格外宠爱,让茵茵那个“嫁入豪门”的妄念有了切实的希望,可王德宝却始终停留在“玩玩而已”的阶段,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非但如此,他好像比从前更频繁的更换新的姑娘。 这让茵茵非常焦虑。 王德宝在一次醉酒之后,吐露了他做假账私吞家族利润的秘密,茵茵表面上装傻,还安慰王德宝“都是自家的钱,怎么能叫私吞呢!”私底下便动起了偷账本的念头。 王德宝有几次将茵茵带回家中过夜,茵茵便趁机摸到账房,随意誊抄了一本。 几天后,她便以此要挟王德宝,要他为自己赎身,纳自己为妾。 起初王德宝是愿意大事化小的。毕竟正房老婆都能打入冷宫,刚好收个小妾给正房作伴,一起享受凉凉人间。 这时王彦之接下了为高官代购的单子。他自以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仅从他小心翼翼的怪异举止中,大家早就猜到一二。茵茵这样精明的姑娘,稍稍使点职业技巧就打听个清楚。 她显然不知道这宝贝的买主势力有多大,只是单纯觉得达官贵人特意要代购的东西一定是高档货,值钱的很。 她也知道,嫁到王德宝家里做小妾,最终也难逃被嫌弃的命运。于是以假帐秘密威胁王德宝偷出宝贝,并承诺她只要宝贝,一旦到手,账本的事一笔勾销,她这辈子都不会缠着王德宝。 但她还是太天真了。 王德宝分得清里外利弊。相比一个微不足道的妓女,贵人的人脉关系显然更重要。况且这茵茵贪心不足蛇吞象,她一日不消失,账本的事就一日不消停。 茵茵已经完全陷入发财大梦中,王德宝只是在她的威胁下装了装恐惧、可怜,就骗得茵茵相信他会为自己偷宝贝。 王德宝不知道宝贝是什么,但听说装在一只楠木匣子里,就随便在市场买了个差不多的,在里面装了些珠宝首饰。 他骗茵茵说,这是安南某个王室的传家之宝,还编了一套“王室争宝”的故事,说的神乎其神。 谁知茵茵根本不信,说这不过都是汴京流通的普通珠宝,她在妓馆里就看到好多款差不多的。 王德宝竟敢当她是傻子,气急败坏的茵茵扬言要向王彦之抖出假帐之事,可她还没走出王宅的那条胡同,就被王德宝打死并扔进了枯井中,连同那破匣子一起——里面那些珠宝首饰当然被拿了回去。 王德宝在夜色的掩护中做了这一切,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在下元节家宴当晚,被云娘威胁:“我知道你杀了人。” 05 “我从没想过她是在诈我……”王德宝苦笑着,“我确实对那事始终担惊受怕,就在家门口,太近了……” 心事重重的王德宝很快便得知,他的大哥王德财,在下元节那个雨夜里,也同样心事重重。 “他偷渡上岸的十几个安南女子中,有一个逃跑了。他的打手哑石向他汇报的时候,恰好被我偷听到。我当时以为老天爷都在帮我!” 精于算计的王德宝几乎在一瞬间就规划好了一个完美的计谋。 他假意与云娘商议开分店的事宜,为了放松云娘的警惕,也为了给他缓冲的时间。这边刚安抚好云娘,他立刻模仿王德财口吻给哑石递话,说那个逃跑的安南姑娘就在王宅对面的汴河边,要哑石立刻赶往拿人,并特意强调:“若抵死不从,就地解决。” 哑石得了令,立刻赶往河边。夜黑雨大,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云娘拼死抵抗,恼怒中哑石“奉命”将云娘推入河中。 作者有话说: 是非常精于算计的一家人了,有这个脑子,竟然都没一个考中公务员的,可见科考有多难…… 第70章 一个匣子引发的命案 01 “你设计这么一出, 既扫除了云娘这个障碍,还能以此埋下伏笔,若有朝一日你们兄弟真走到了瓜分家产这一步, 今日你‘掌握’的这一切罪名——无论是赌坊还是贩卖人口或是杀人灭口——都将是你压倒大哥,夺得家产的杀手锏!”宋连替王德宝说出了他的究极算盘。 只是王德宝千算万算,却没算出哑石会被人残杀,由此牵连出王德财的种种罪行, 让他大哥这么快就突然倒台。 王彦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什么!你竟然早就知道你大哥私开赌坊?还要害死你兄长?!” 他用力过猛, 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王瑜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几日之间,家中一个接一个的变故,王瑜也有些支撑不住,她焦急又绝望地乞求宋连:“哑石之死还未查清,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宋检法——” “宋检法!”门外传来甲丁的叫声, 一边快跑着进了房间, 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 “查、查到了!”甲丁气喘吁吁, 弓腰低头,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挥了挥那本子。是厢坊街道办的人口登记簿。 “那茵茵、确、确实有个亲哥, 在、在山东老家, 最近、才从老家来、京城、投、投奔茵茵。”甲丁喘着气哗啦啦翻着登记簿, 锁定了其中一页,展开递给宋连,“那哥哥、名叫、李、李东山!” 02 李东山, 那个在雨夜狂奔不慎掉进枯井的倒霉鬼, 此时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府衙的墙壁上又覆盖了新的一层纸, 贴满了整面墙。 “本案的起点,是一个神秘的大官要王老板替他跑腿, 代购一样神秘的宝贝。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秘密代购其实从一开始就成了王家人心知肚明的秘密。”宋连在宣纸上画下了浓重一笔,墨汁还尴尬的往下滴了一绺。 “王德财顺利拿到匣子,顺便完成了他这趟出海最重要的任务——接运一批安南女子偷渡到汴京。” 宋连又在王德宝和茵茵之间画了一条连线:“王德宝在妓馆醉酒说漏了嘴,让小情儿茵茵知道,以曝光他做假账的名义威胁他交出宝贝。王德宝便设计害死了茵茵,将其投入枯井中。” 他在茵茵的名字上画了个x。 “王德宝以为自己做得神鬼不知,却没想到多日之后,云娘竟以此威胁他想拿回地契。王德宝在这时想到了一石二鸟之计,让哑石去追杀云娘。” 宋连原本该将哑石与云娘连线,笔停在半空中,却拐了个弯,画到了另一个名字上:“可这一幕,却被躲雨的李东山看到了。” 03 宋连将李东山的名字,与打了叉的茵茵连了起来。 “当初茵茵得到宝贝的消息,天真的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发达,于是写信告诉了兄长,邀他来京一同销赃享福。但李东山来到京城之后,却迟迟没有妹妹的消息。” 他很容易便打听到茵茵和王德宝的关系,结合茵茵与他透露的信息,猜想妹妹和宝贝应该都在王家。 “所以那日,他根本不是去躲雨!”甲丁恍然。 宋连点头:“他在车棚中目睹一女子拿着疑似宝贝的包袱,却被另一个大汉——哑石——给推下汴河,他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甲丁:“他会先入为主,认为那女子就是自己的妹妹——妹妹被人所害!所以他要跟踪那个杀了妹妹的男人——哑石!” “对,他当晚根本不是怕被牵连落荒而逃,而是在大雨夜想要跟踪哑石,却不慎掉入枯井中。恐怕在井中与那具白骨面对面的时候,都没想到那才是自家妹子。”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李东山的一些信息却又是更超前的,比如他可能很早就从茵茵的书信中知道了王德财和茶坊的关系。 第68章 次日被救起之后,他便盘算着复仇的事,能与茵茵相关的人和地方就那么几处,自然也会从这几处着手。 他在盛兴茶坊看见了哑石,哑石身上还未消的瘀伤也证实了这正是他要找的仇人。但哑石是职业“看场子的”,李东山自知蛮力抵抗不过,只能通过别的办法——下毒。 “可他为什么要费尽力气,割下头颅放在匣子里,制造这样一种恐怖惨象?”甲丁不解。 “因为他现在人财两空——亲妹妹被杀,或许她是李东山唯一的生存来源,而妹妹口中那个足以让他们荣华富贵一辈子的宝贝也不知所踪。李东山心里的愤恨不仅仅是失去了至亲,还有对自己人生到此为止的不甘。” 这是一场真正的复仇,他将哑石的头颅装在匣子里——匣子代表他荣华富贵的美梦——谁破坏了他的美梦,他就要让谁为此付出代价! 04 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这件案子只会有两种结果: 要么按照现在的推论,全力抓捕疑犯李东山。但东京城每日涌入数万流民,尽管各厢坊对流动人口的管理已经十分严格,但流民问题始终没有很好的解决方式。 像李东山这样进城时还做过登记的流民少之又少,即便如此,一旦他离开了居住的厢坊,就相当于滴水入海,再难找到,更别说李东山此刻或许已经离开东京了。 要么,找出源头那位神秘大人,但这案子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件悬案,等待新线索出现或永远不会结案。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的结局。但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 如果放在千年之后,运用科学手段,这件案子或许在案发当日就能破获,嫌犯身份一旦确认,即便短暂的逃离,很快也能落入法网。 但…… 真的能吗? 宋连他紧盯着那副人物关系图,陷入沉思。 墙面上几乎所有的人物都连上了属于他们的命运线,只有王德仕和两个枉死者还游离在外,像一片孤岛。 傅濂跟着宋连的思路走到这里,提出了疑问:“那这王德仕……” 宋连也露出犹疑的神情。 “倘若真的有这么一个神秘的高官,他没有按期拿到自己的货品,并下达过最后通牒,那么王德仕一案很大可能就是那位高官打击报复,警告王家的手笔。” 傅濂敏锐地捕捉到宋连这句话的关键词:“倘若?” “对,倘若,”宋连看向那面画满了线条的线索墙,墙面正中心的位置是两个问号,分别对应着“神秘大人”和“神秘宝贝”。 “可这高官和宝贝,真的存在吗?” 05 休沐彻底结束,宋连一天没歇,又开始了勇闯早高峰的社畜生活。走在熙攘拥挤的道路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死样子。 傅濂最终没有继续深挖那位神秘大人,而是选择下通缉令搜捕李东山。这也符合他一向的处事风格。 早在方桂儒案的时候,他就曾表示过,世上很多事情并不能以简单的是与非、黑与白论断,帝王要的是制衡,朝堂要保持微妙的平衡。有些事情非他们这些牛马小卒可以左右,及时止步才是众望所归,也是明智之选。 宋连不知道这里的“众望”是指哪些人,但傅濂说的也没错,有些事作为牛马有心无力,螺丝钉虽然不起眼,但一旦脱离了既定齿轮,就势必会对那微妙的平衡产生影响。届时案子没破,还可能平白丢了性命。 宋连倒也不是舍不得自己这条命,只是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有案子没破,他可以壮烈牺牲,但不是牺牲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 06 开封府衙内人来人往,一切照旧,仿佛这几日的事件从未发生过。 念及宋连整个假期都没有休息,傅局还是格外开恩的,报上来的民事刑事案件都差别人去跟,让宋连在单位里尽情摸鱼。 如果当日大家都外出,还允许宋连可以早点下班回家。 这日宋连走出开封府衙的时候,日头才刚刚走过头顶。 他天天在傅濂跟前哭嚎要求加班费,但仅仅是早下班俩小时心里竟然也十分满足——超级牛马! 突然多了两个小时,宋连也不急着回家,生出了散步的心情。 已经入冬,步行上下班时会觉得有些寒凉,如果再刮点小风,甚至会有种瑟瑟发抖的冲动。宋连裹紧了夹袄,心不在焉的走着,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王彦之的宅邸大门口。 往日这里往来宾客众多,如今却是门可罗雀。 宋连在门口站了须臾,抬手叩了门环。很快就有人应门,不是家仆,而是王瑜。 “宋检法?”她有些诧异,“你是来找家父问话吗?”王瑜面露愁容,说:“家中出了这些变故,父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现在已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宋连对王彦之的情况并没有十分意外,也没有表示怜惜,只是点点头,说:“我是来找三姑娘你的。” 07 “不知宋检法今日会来,家中也没什么准备,怠慢了。” 与外面的萧瑟不同,王家宅子里倒是挺热火朝天,几十号家丁仆人往来穿梭,将家具物件搬出归置起来,几间屋子已经被搬空,剩下的屋子也搬得七七八八。 “这是……要搬家?” 王瑜引着宋连往不那么杂乱的地方走,边说:“是了,如今大哥二哥不在,父亲又这幅样子,实在也不需要这么大的宅子。我在城西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风景也好,对家父养身也好。” 宋连点头,又问:“那这么多仆人婢女……” “要遣散一多半。不过我与他们都谈好了遣散费,有些已经安排去了友人旧识家。他们手脚麻利,抢手得很。” “三姑娘考虑的周到,真是当家一把好手。” 王瑜听着这句夸奖,只是笑笑,便把宋连引到一间还比较整洁的偏厅。她叫婢女奉茶,微笑问宋连:“宋检法找我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既生连何生瑜? 第71章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01 那茶入口回甘, 即便宋连不懂品茶,也知道这是好茶。 他又酌了两口,放下茶盏, 说:“案子告一段落了,我也没来看过。今天刚好路过,择日不如撞日。” “承蒙宋检法关心。家中这一闹,属实是伤筋动骨。大哥二哥已经下狱, 四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王瑜对着茶盏吹了两口, 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心难过的样子。“但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不是吗?” 宋连点点头:“其实我呢,这些天闲来无事,构思了一个故事。李士卿他……你也知道, 整天不知道忙什么,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甲丁没什么文化, 跟他讲就好比对牛弹琴。横竖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听众, 今日突发奇想,让三姑娘给提提意见。” “哦?”王瑜眼带笑意,放下手中茶盏, “是个什么故事, 宋检法能想到与我讲讲, 荣有幸焉。” “别这么说,我这故事,比起茶馆说书先生那些魑魅魍魉的神鬼传说, 就要平淡了不少呢。”宋连似乎很高兴王瑜愿意聆听, 正了正身板。 02 京城有个姓王的商贾大户, 掌门人老王膝下有子女四人。王大负责王家商货的进出口物流;王二负责王家几处产业的店铺经营,王大进来的商货从王二几家店铺里销售出去;王三是家中唯一的女儿, 负责王家宅邸吃喝拉撒所有内务,是老王最引以为傲的得力干将;王四闲赋在家,老王本意是想让他考取个功名,奈何王四不学无术,只能靠老爸走关系打点,最后买个官做做。 这是王大户家的表世界:尽管偶有小吵小闹,但一家人整整齐齐,心往一处走,力往一处使,家和万事兴,富足又顺心。 但藏在表世界下的里世界,则是另一番样子。 老王是个控制欲很强的老家伙,要不是上了年纪,他是绝不会把家业放手给孩子们管理的。说是退居幕后,实际上还是掌管着所有资源,分配给谁,分配多少,都是老王说了算。 王大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脑袋绑在裤腰带上,与自然搏斗,与海匪拼命,到头来只不过是个拿工资的打工仔,还时不时还要被自己的亲爹克扣工钱。 王大不愿屈居老王之下,早早就开始为自己谋划出路:他以赌场为据点,打造了一个资源与信息的中转站,并且偷偷将老王的资源一点点蚕食进自己的世界,慢慢结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王二也没闲着,他早就知道王大偷摸自己创业,还干些老王明令禁止的、违法的勾当。但碍于王大手里拿着他店铺货源的命脉,他不能点炮,只能闷声看王大发财。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别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王二心里痒,就对自家生意打起了主意。这些年王二也在一点点蚕食王家的家业,银库里早就亏空殆尽了。好在虽然老王管的很宽,但他毕竟精力有限,这就给王二做假账留下了空间。 第69章 再说王四,其实他没什么好说的。从小被家里惯坏了,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虽然讨厌但其实是对王家公害最小的的小虫子了。所以哥哥姐姐对他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再外头闹出大事就行。 宋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看王瑜的表情。 王瑜始终面带笑容,听得很是认真,看宋连不讲了,就问:“怎么没说王家那三女儿。” 宋连伸出手指:“这王三姑娘是要单独说一说的。她其实是王家最有经商头脑和管理技术的栋梁之材。可惜是个女儿身。” 宋连悄无声息盯着王瑜,在听到“可惜是个女儿身”这句的时候,她那保持不变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一瞬,紧握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03 王大有勇却无谋,开了个人尽皆知的地下赌坊,说是信息互通,实则早就被人盯上。他在赌坊中杂糅了太多对立方的利益,出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二只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这些年店铺经营的日益萧条,侵吞营收只是加速了王家大厦的崩塌,即使他没有这么做,王家破产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王三却不同。这些年她以一人之力将王宅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无论王家外面的生意如何风起云涌,家中之事却从未让他们操过一丁点心。 但家务的付出都是隐形的,无论做得多么好,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老王在外人面前如何夸自己的女儿都只是在为自己脸上添光,他看不到王三姑娘的才华与本事,就像他看不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在他眼皮底下掏空了他的老本。 “啧,老王视力不佳,基本是瞎啊!”宋连说的口渴,喝了口茶,继续讲。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但实际情况更糟糕——老王还是个无能的家暴男。 他老婆走得早,很可能就是遭他家暴人才没的。家暴男都有个特色,欺软怕硬。 在王家,无论老大老二老四多么废物无能,但都是儿子,是老王未来养老的指望;但老三不同,她是个闺女,是迟早要离开王家的外人。只有在家中好好调教女儿,日后才能找个好女婿,最好是能榜下捉婿,嫁入仕途! 因此老王对王三所有的期望,只不过是学会三从四德,做好家庭主妇。他或许也知道王三的经商能力,但越是知道,就越不能让王三抛头露面。 倘若王四仕途无门,那么王三还能是他老王家脱离商人阶层的最后一道希望。 但王三是个大活人,而且是个聪明的、相当有勇有谋的独立个体。她太了解自己的家人,也深知如果自己不行动起来,那么余生的命运只会是悲惨的。 于是她从很早就开始编织自己的网,并耐心的蛰伏其中,等待一个时机。 宋连摸了摸茶碗,突然问王瑜:“三姑娘今日很忙吧?我这样真的不耽误你吗?” 王瑜从炉子上取了热水,又泡了壶茶,给宋连的茶碗里添了热茶汤:“怎么会,宋检法这故事,比我家州桥酒店的话本还要精彩百倍!宋检法快快讲,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听下去了!” 宋连笑了笑:“主要人物介绍就是这些,接下来就是正文了。” 04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老王接到的一个代购任务,委托人是个不能说出姓名的神秘大官。 老王从未与这位高官直接对话过,都是通过各种复杂的中间人层层传话。 如果老王能冷静下来理性思考,就会发现这些在中间传话的人都有两个共同特点:一,他们都对这个神秘高官半知半解,没有人能说明白此人究竟是谁,也好像没有人真的认识这位神秘人物;二,充当传话筒的人,或者说老王能对话的中间人,都是他曾经宴请过但不算真正熟悉的人,他不熟悉,但王三姑娘却很熟。 但当时老王求仕心切,被“高官诱惑”蒙蔽了心智,又因为中间人都是认识的人,所以打消了顾虑。 他只知道交货时间地点,却不知自己要接的到底是什么宝贝。不过也没关系,一大笔定金已经到账,这趟他横竖不会白跑。 老王的保密工作做得其实很好,但不知为什么,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最先知道的是王二,如此胆小如鼠、小心谨慎的人竟然在一个妓馆姑娘面前酒后吐真言,不但说出了老爷子给高官代购宝贝的事,还说出了自己这些年做假账,掏空自家金库的秘密。 那妓馆姑娘也是“好运气”,王家那么大的宅子,那么多间屋子,她总共来过两三回,就能“熟门熟路”找到账房重地,还“畅通无阻”的进去了,不仅如此,还有足够的时间誊抄其中重要的几卷。 妓馆女子不比青楼,多是没学过多少文化知识的,这妓馆姑娘究竟会不会写字还要另说呢。不过总之,她顺利拿到了王二的把柄,条件也从为自己赎身变成了为自己偷宝。 可怜的姑娘,还是书读得太少,想法太傻太天真,最后只能落得个被灭口的结局。 但这一过程,却就那么巧,被王二酒楼的厨娘、王三的闺蜜云娘,“偶然”得知了。 05 下元节,是所有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 那天全城百姓都在供奉水官,祈福祛厄消灾。老王也在豪宅中大设宴席,却不知厄运正悄悄笼罩在了他全家的头顶。 那夜王大的走私姑娘跑了一个,王二杀死妓女的秘密被厨娘道破,王二骗了厨娘,借王大手中的“刀”杀了厨娘。 那走私的姑娘究竟是怎么熟门熟路跑出赌场、跑到了王宅附近?王二怎么那么巧就听到了哑石与王大的对话?厨娘的地契被骗好多日,怎么就在那天突然用这个秘密威胁王二了? 谁能做到这一切?此人必然是一个对王家了如指掌、清楚王家所有人的秘密、能自然自由往来于他们之中而不会被怀疑的人。 “事后厨娘说她记不起究竟是从哪儿听说王二杀人的小道消息。不过这段情节我还没有想好,我总觉得,以厨娘那样八面玲珑聪明伶俐的性格,她不会不记得这么重要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我斟酌了很久,认为厨娘当然记得,但她不愿供出,一来因为同是女子,有种惺惺相惜之情,二来这王三或许曾经待她不错,以致于经历了如此生死大难之后仍然选择三缄其口。”宋连表情略有些迷茫,好像真的对这段情节举棋不定。 “又或者,确实不是王三告诉厨娘的呢?”王瑜提出了一种可能。 但宋连很快就否决了:“按照我们故事的发展来看,能够知道王二杀人了的人,只能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哦?”王瑜问:“这么说来,宋检法已经想好了,要让这王三,成为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 “正是,我想了很久很久,这个角色,非王三莫属。王三是整个故事中唯一具备精明的头脑、超强的行动力、绝佳演技的人,是这个故事当之无愧的主角。” 王瑜拍手点头:“宋检法赋予一个深闺女子如此非凡的能力,实在令我意想不到。” 宋连摆手:“这王三也并非算无遗策,这故事中有一些巧合,确实在王三意料之外,甚至始料未及的。” 比如李东山的出现,造成了哑石之死。 王瑜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听到这话又笑出了声:“刚才夸赞宋检法对王三的偏爱有加,看来是夸早了。” 宋连问:“这话怎么说?” “王家宅子的车棚,岂是李东山一个流民说进就能进的?” 宋连恍然,李东山确实说过,当夜他是“被允许”甚至“被邀请”在车棚借宿避雨。 “王三果然心思缜密!” 李东山自以为演技高超,却不知自己正主动走入了王三的陷阱。他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恰好看到了“妹妹”被哑石推入河中。 接下来,便是李东山血腥复仇,将王大和他的违法项目全部牵扯出水面,王大ko。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本周又有榜!所以我要kuku更新了! 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各位看官给个收藏吧!给个作者关注吧!给点浇灌吧!喜欢的话还可以推荐给朋友哦~ (自我推荐这种事,果然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第72章 成为传奇霸总,走上人生巅峰 01 故事讲到这里, 宋连喝了口茶,又将双手放在暖炉上烤了烤火。 “天凉了。” 王家该破产了。 王瑜取了只暖手炉放在宋连怀里:“宋检法好像很怕冷。” “脑力劳动最消耗能量了,这点三姑娘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但三姑娘大概没听懂宋连的话, 挑了挑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解决了王大,那接下来就是王二了。”宋连继续讲他的故事,“王三再次使了一箭双雕的本事, 先花钱买命, 将王四送入大牢,营造出一种‘神秘高官很生气,先拿王四黄牌警告’的气氛。这样一来,着急的老王一定会以举家之力安抚补偿, 那么王二作假账吃空山的秘密就会暴露。” 第70章 不过, 只是让王二私吞家产的事暴露出来, 当然是远远不够的。老王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对独苗王二网开一面。 王三要做的, 是让王二永无翻身的可能。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再重申一次,王三此人, 心思之活络, 实在令我佩服, 甚至可以说,有宋一朝,无出其右。” 王瑜“噗嗤”笑出声:“宋检法也着实夸大了些, 我却看不出这王三姑娘能有这般厉害?” “有的, ”宋连坚定点头, “她不仅按部就班执行自己制定好的计划,还懂得实时调整策略, 随时将新的动向、新参与的人物纳入自己的计划中来,一旦认为对自己有用,就会立刻做出反应。” 比如,她通过寥寥几面,就笃定甲丁是个热心肠且正义感极强的人,并且将甲丁的作息打听得明明白白。 甲丁能在妓馆门口听到老鸨谈论少了脚趾的茵茵绝非偶然,这个桥段一定不在计划之初,显然是临时做出的调整。不得不说王三对时间和节奏的把控,称得上绝妙。 “可她还是在关键时候犯了大错。”宋连惋惜地说。 “哦?什么错?” “她不该让州桥酒楼的小厮闯入李士卿家杀云娘。” 茶碗盖发出“叮”的一声,王瑜放下茶汤,问:“为何一定是王三指使?或许这就是王二派的人呢?” “知道云娘在李士卿那的,只有王三。” “但王三可以告诉王二。” “哈!”宋连突然大笑一声,“为什么?王三没有任何理由告诉王二这件事。除非她就是想刺激王二买凶杀人!但王二不傻,即便他要做,也绝不可能找自己手下的人来做。” 宋连摇摇头:“王三姑娘在关键时刻还是着急了些,她急于将王二的死罪板上钉钉,急于制造出一个明确的王二买凶杀人的假象,反而失去了她最擅长的——深谋远虑。” 王瑜看着那只茶碗,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关于王三的宅斗故事。她精心设计,步步为营,干掉了自己的兄弟,最终将这个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话又说回来,为了谋取自己的地位,就能视人命如草芥,用钱买人性命。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够再用什么‘栋梁之材’来形容了,甚至已经不配称之为‘人’。纵然她有什么苦衷,也已是个丧失了人性的恶兽,与那些蛆虫并无不同了。” 宋连看着王瑜,对方的笑容早已凝固。她抬起下巴,向下看着宋连,目光中有高傲、不服,也有点气急败坏。 “怎么样,三姑娘,这故事我讲得还完整?” 02 “宋检法的这个故事十分有趣,我听得很入迷。”王瑜看向屋外,庭院中的树木都已经落了叶子,光秃秃在寒风里摇晃。“可还有最关键的情节,你没有讲到。” “什么?” “那个神秘高官是谁?那个宝贝匣子又去了哪里?”王瑜微笑,“宋检法说这是一个关于王三的故事,可故事的起因却是那个神秘的匣子呀!” 宋连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哪有什么神秘高官,哪有什么神秘宝贝!那不过都是王三虚构出的人物罢了!” 这是宋连这个“故事”中最大的反转。 王三不但深谙人性,对官场规则也是了如指掌。她太知道官场中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了。只需要捏造一个足够高的官阶,再套上神秘的外衣,制造出大手一挥万两黄金的戏码,那些朝堂之外等着巴结讨好的富贾小官门就不疑有他,削尖脑袋也要挤进来掺和一番。 虚荣心和贪心让精明的商人失去了基础的判断能力,越不合常理他们反而越深信不疑。 “制造一个不存在的高官很容易,制造一个不存在的宝贝就需要费点心思了。”宋连搓手,眼睛里闪烁着科学的光芒:“老王说,他们从安南代购的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大漆楠木匣子,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但他为什么会那么肯定,那是一个楠木匣子呢?” 王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宋连,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夜大雨,雷电交加,那么巧一道惊雷劈开了那匣子正上方的屋顶,正正好让大雨瓢泼似的浇了下来,然后……那宝贝就不见了。” “那现场是个什么情形来着?”宋连抬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砖瓦掉落下来,砸坏了一些瓷器,很多铜钱古币撒的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很多泥沙,有桐油味儿,还有黏糊糊的东西。 当时甲丁说那是什么漆件泡水的味儿。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种工艺:用非常薄的硬纸板搭建一个轻质的匣子外形框架。用动物的皮、骨熬出胶质,这是一种顶级黏合剂,透明而且牢固。将这些动物胶与沙土混合加热,厚涂在匣子框架上,就能塑造成匣子的形状。这种混合物完全干透变硬之后就会非常坚固,再进行精细打磨雕花,最后上桐油大漆,足以以假乱真,外观看起来就像一个名贵的硬木漆匣,手感和声音也与木匣十分相似。” 宋连拿起茶碗:“但这种仿品有个缺点:遇水则化。”他将碗中的茶水倾斜倒在地上。 “铜钱古币都是金属,具有很强的导电性,只要将他们串联成竖状的‘引雷针’,提前放在正对匣子的房顶上。它将雷电引到屋顶,巨伏电压瞬间释放大量热能,融化了一部分金属币,剩下这些则掉落下去撒了一地。屋顶漏洞,大雨倾盆而下,直浇在那粘合的匣子上,这么泡上一夜,骨胶融化,纸板泡烂,只剩下桐油大漆的味道。” 科学与自然共同上演了一场完美的“宝贝消失术”。 03 寂静笼罩着房间。 半晌,才有一声轻微的、茶碗碰触桌面的声音。王瑜看着茶碗,说:“茶凉了,不好喝了。” 日头已经向西偏去,院子里嘲杂的搬运声也安静了下去,仆人们或许都在歇息。 “可世间真的存在你所说的那样的王三姑娘吗?能将所有的事情算无遗策,分毫不差吗?” 王瑜起身,走到房门口,看向她熟悉的王家宅院,深呼吸,是冬天的清冷。 “在宋检法的故事里,所有这一切皆为王三所设计,但在我看来,王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无那样大的能力。她所做的,不过是抛出了一个莫须有的大人和一个不存在的宝贝,剩下所有的事情,都是丑恶的人性驱使。” 她转身,看向宋连。因为背光,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若他们心中没有恶念贪欲,会因为旁人几句微不足道的暗示,走上不归路吗?在这个故事里的,哪个人不是咎由自取?” 宋连反驳:“花钱买下的那两条人命呢?” 王瑜:“你也说了是买命,一个要买,另一个也要肯卖!他们宁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拿那买命钱,这不是自己的选择吗?” 宋连:“因为那姑娘的母亲重病却没钱看大夫,因为她如果不卖掉自己的命,她的母亲就要没命!你口口声声说的咎由自取,是很多底层人的迫不得已!而你,高高在上利用金钱与特权,无视人情与法度,将弱者当做自己的垫脚石,才是真的丧失人性!” 王瑜失语,眼眶中闪着晶莹,宋连向王瑜逼近一步:“云娘呢?她又做错了什么?用你设计透露给她的信息威胁王二归还地契,这难道不是她走投无路能做的最后的挣扎吗!” 王瑜侧过脸去,屋外的光线照到了一半的面目,宋连看到有一颗晶莹的珠子从她脸颊滑落,被她快速的抹了去。 “她……她错信了不该信的人。” 宋连嗤笑一声:“对,她错信了你,才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差点丢了性命,却至今也没有主动提及你。” 作者有话说: 甲丁: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是吧? 第73章 他们在恐惧中死去 01 距离很近, 王瑜的表情无处可藏,完全展露在宋连眼中。那是震惊、质疑、懊恼、悔恨的复杂组合,轮番在她圆瞪的眼中出现。 宋连又上前几步, 与王瑜再次对视。一半面孔还在光线中,另一半却隐入黑暗。 “咎由自取这种话,要是出自他们自己口中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这话被你说出来, 就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找来的狗屁借口!” “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以为只要不留下足够证据就能逍遥法外,就可以不受到制裁吗?!” 王瑜一再后退,宋连步步紧逼。他的脸已经完全没入阴影中,眼神狠厉, 眼睛里漆黑如深渊。 王瑜在这幅面孔前心惊肉跳, 她与宋连频繁见过这么多天, 从来只看到过他睿智的样子, 甚至也偶尔见到过些许不正经玩笑的样子,却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模样。 那眼神好像地狱来的烈犬,不放过任何一个戴罪之人, 要将她生吞活剥, 拖入刀山火海。 “硝/酸/铊、砒/霜、氰/化/钾……我有无数种办法, 可以让你在接下来的数日甚至数月之内,慢慢走向死亡,而你,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毫无办法。你的家仆会自然而然认为你操劳过度, 染上了疾病,暴毙而亡。我是检法官, 我说你是怎么死的,你就是怎么死的。” 第71章 王瑜已经无路可退,撞在桌沿上,打翻了茶水。 她看向一地水渍,仿佛才注意到颜色与普通茶水不同,闻起来也有异样,她觉得喉咙发紧,腹部绞痛难忍,恶心的感觉一阵一阵翻涌。 “你……你是……提刑司……你怎么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像你说的,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知道你这场阴谋中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 王瑜眼中闪烁着水光,说不出话来,也无法作答,只是轻缓地、几不可察的摇头。 “太多巧合,太多偶然了。”宋连又逼近了一步:“可世上从来没有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蓄谋已久啊!” 宋连弯下腰,将打碎的茶盏捡了起来,堆放在桌上,他转了个侧身,整张面孔又重新沐浴在了光中。 “我吓唬你的,我上哪儿弄这些毒药去,”他笑得很是灿烂,与刚才的阴狠简直判若两人,“讲故事嘛,追求的就是个沉浸式氛围。怎样,你刚才有那么一点点感受到濒死时的恐惧了吗?” 他收起笑容,说:“可那些人,就是在这种恐惧中一点点死去的啊。” 02 日头开始西沉,将院中树木杂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连看了看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极了刚才的自己。 他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宋检法,”王瑜叫回了宋连神游的意识:“或许,那宝贝是真实存在的呢?又或者,那神秘的高官也是确实存在的呢?或许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企图,为了更高远的目标呢?” “又有什么关系,”宋连打断,“事已至此,那宝贝有或没有,被谁拿走,又有什么关系。与我又有何干呢?” 那些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这未破的案子也一样会成为悬案,凶手依然会逍遥法外,离开喧嚣的闹市,在城西的郊野景色中享受金钱与权力堆叠的人生。 王家依旧会是东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或许会更加登峰造极。 太阳已经斜斜下沉,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他站在门框边,胸中像是丢了什么,空落落的,他忽然意识到自打穿越来之后,身边总有一个呱噪的跟屁虫和一个含羞的壁花少年。他习惯了有他们的存在,或者,换句话说,他已经不习惯没有他们的存在。 他看了看天色,又揉了揉脸颊。嗯,该回家了。宋连退出屋子,朝王瑜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推开门,宋连愣住了,手搭在门环上忘了撤回。 李士卿和甲丁正站在门下。一个负手垂眸,一个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边细碎的跺脚一边东张西望。 看到宋连推门出来,两人却是同时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 “宋检法!你……”甲丁或许想问你没事吧,目光看见王瑜正站在宋连身后,于是也不好意思贴脸开大,支支吾吾半天,说“你怎地耽误这么久的时间,我都站累了!” 宋连恍惚了一会儿,觉得这日头比一分钟前好像又落下去了一点,明明不刺眼了,怎么眼眶里反而多了湿湿润润的感觉。 “你们等很久了?” “可不嘛!日头从树那头都跑到了树这头,你再不出来,我俩就要进去寻你了!” 宋连看着立在门下一言不发的李士卿,与他初见时一样的白衣翩翩,在这样的冷风下站了这么久,也一点没觉出冷。 宋连几步走下台阶,左右手一把拽起另外两人的胳膊。 甲丁倒没什么反应,李士卿不自然的想要躲,被宋连狠狠捏住,挣扎了两下放弃了,任由这么拽着。 “走,回家!” “回家咯!” 王瑜还站在门内,目送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一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出好长,乍一看像三支锐利的箭矢,朝着某个方向坚定而沉稳地飞驰而去。 03 半个月后,在汴河某处码头发生了一件恶性斗殴事件。 一艘停靠码头多日无人认领的“鬼船”被一群流浪汉占领。他们将船上储备的粮食扫荡一空,还在船上找到了一批南方运来的丝绸、香料。 流民们本想瓜分货物拿出去卖钱,不料一群身穿黑袍的人也登上了船。他们自称是大黑天的弟子,说大黑天接到汴河水官手书,这艘货船阻碍了水官的水脉,必须驶离此处。还说船上货品原本都是用来供奉水官的供品,须得悉数上交。 若是寻常百姓,听闻这是大黑天的传话,心中一定会有敬畏。可这些流浪汉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每日都在饿死冻死的生死边缘挣扎,哪还管得了什么天神水官。 两方争执不下,于是大打出手。 大黑天弟子胜在人多,但流民群体胜在穷凶极饿,双方伤亡惨重,谁也没能移动那货船分毫。 这起恶性斗殴造成了十几人死亡,宋连就是在事件发生之后,被傅濂委派到现场做勘验定责工作的。 群体性事件的定责十分复杂繁琐,几十个人扭打在一起,很难明确致命伤出自谁之手,或者每个人在这起冲突中承担多少责任。 宋连先让甲丁详细记录了生者口供,通过交叉应证确定每个人当时所处的位置、做出的行为举动。 又对死者的尸体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检查:分析每一处淤伤、裂伤和骨折。 没有设备支持的情况下,宋连只能尽可能用最“土法”的伤痕形态学来判断这些伤痕分别是拳头还是脚踢导致;没办法提取微量物证,就只能利用血迹喷溅分析来重构案发现场。 第一个动手的人,衣服上可能会有特殊的血液返溅形态;造成致命打击的人身上可能会有高速冲击形成的雾状血迹;身上没有血迹只有鞋印的人则很可能只是被动挨打,并未参与到伤害中。 这个工作极其漫长且耗费精力,傅濂几乎调动了所有衙吏仵作,在宋连安排指导下分工配合,不眠不休的加班。 宋连很快就在流民营的死亡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面孔——李东山。 他手上有明显的攻击伤,证明他生前进行过激烈的打斗,但最终死于内脏破裂引发的大出血。 04 10.15枯井案的“罪魁祸首”就在这样戏剧化的情况下“伏法”了。 这是傅濂预设过最好的结果——既找到了“真凶”,又保持了朝堂上某种隐秘的平衡。但对宋连来说,这不过是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又一个被害者罢了。 他或许从未天真的期待过王瑜在听完他的故事之后,能投案自首,或者仅仅是悔过自新。但此刻他又觉得,他讲完那故事之后,对王瑜其实也是抱有一些期待的。 只可惜她似乎没有停手,或者说,她想要给这场精心谋划的“完美犯罪”画上最后的句号。 宋连在内心里对“程序正义”的失落仅仅痛苦了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解脱感。 罪犯应该死于审判,但如果他们无法被审判呢,如果因为技术、程序等等缺失让他们逍遥法外呢?在这种情况下,法外制裁会不会是另一种“程序正义”? 有一瞬间,他由衷为王瑜拍手叫好,但接下来的瞬间又为自己竟然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恐惧。 几日后,傅濂向宋连传达了此案的后续:那艘无主的货船最终交由司农少卿一个叫左良的新晋官员调查,商船为何归司农少卿管理,这大概又与那“平衡”有关,这不是宋连,甚至不是傅濂能了知的。 不过其中有一条意料之外的线索却与他们有关:经过左良调查,这艘商船是一个月前从丽水而来,船主与他在汴京的分销商产生矛盾,被分销商夫妇杀害。 这案子还是宋连办的,那分销商夫妇正是年大山夫妇。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看看,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宋连:看什么看,这是犯罪你知道吗?科学点好吗? 甲丁:苍天饶过谁不知道,反正没饶过我。通宵加班干了一周了,我可能要先变成鬼了…… 第74章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01 时光飞逝, 岁月如梭。 宋连在这个时代已经苟过了大半年,跨过了一个新年。 开春伊始,李士卿的院子又热闹了起来。苏家两兄弟又来相聚, 不过这次做东的是汴京最好的厨娘——云娘。 云娘早就计划着要张罗这么一桌:其一,答谢宋连甲丁和李士卿的救命之恩;其二,想向宋连拜师学艺,学习解剖之术。 对于第一个目的, 宋连倒不排斥, 不过当时出力更多的其实是李士卿,所以还要看家主的意思。但对于第二个诉求,宋连则是一口拒绝的。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劝人学法, 千刀万剐。 劝人学法医……宋连不敢想, 因为他已经被雷劈过了, 不想再千刀万剐一次。 拜师被拒,云娘也不气馁,还时不时往李宅跑, 被李士卿以“清修之地不接待女客”为由拒绝了几次。 第72章 正当她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发愁时, 甲丁却主动找上门来:李士卿和宋连要宴请好友苏轼苏辙兄弟, 苏轼得知李士卿与汴京顶级厨娘有交情,提出想要“切磋厨艺”的请求。 厨子的问题还得吃货来解决。 云娘当即答应,并且大手一挥表示这顿她全包了! 02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李士卿和宋连之所以要宴请苏家兄弟, 则是因为弟弟苏辙刚从一场凶险的朝堂纷争中全身而退。 这事得从苏辙前不久参加的制科预试说起。 这场名为“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的策试, 是正式制科考试之前,朝廷为了选拔人才举行的预备性考试。 考试鼓励“直言”, 要求考生对时政进行评论,并提出建议。 年方23岁的苏辙参加了这场考试,并发表了一场惊天言论。 他的核心议题是批评当朝皇帝赵祯。说他荒淫无度,在宫中整日与数以千计的美女寻欢作乐,花天酒地,导致身体不行,耽误国家大事。还批评皇帝不知节俭奢靡浪费,对后宫赏赐无度,消耗大量国家财富,而民间百姓却在受苦。 他用非常尖锐的言辞警告皇帝:你再这个样子下去,就跟历史上那些亡国昏君一个样子了! 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把“直言极谏”发挥到了极致,但他对皇帝这些控诉都建立在“闻之于道路”——都是道听途说的。他甚至还“臆想”了赵祯与大臣的对话,说皇帝因为沉湎享乐,对大臣们的劝谏完全听不进去。 这番策论一出,简直就是在朝堂上扔出了一颗原子弹。 以司马光为首的一批考官认为苏辙这是“无根之言,狂率至极”。朝廷鼓励直言,但不鼓励造谣,苏辙简直就是恶意诽谤皇帝!应该被黜落。 但欧阳修却力保苏辙,觉得他充满勇气和文采。欧阳修认为朝廷既然鼓励直谏,就应该做好听到各种声音的准备,哪怕这个声音非常刺耳。 他觉得苏辙虽然言辞过激论据不实,但他敢直谏皇帝,精神可嘉。要是因为有点刺耳声音就要黜落人家,那么以后谁还敢对朝廷说真话。堵塞言路是国家的损失。 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回到了当事人、皇帝赵祯手里。他亲自阅读了这篇檄文,据说都被气笑了。但最终也没有龙颜大怒要斩了苏辙,反而站了欧阳修这头:咱设立这个科目不就是为了求个直言不讳么,苏辙不过一个小官,就敢在我面前舞大旗,应当嘉奖啊! 在皇帝“支持”下,苏辙不仅没有被黜落,反而晋级下一轮——正式制科考试。 03 汴京城内大小酒楼茶馆、小报画本怎么会放过这件轰动汴京的大八卦呢?有人赞赏苏辙“有骨气”,有人骂他“狂悖之徒”。 别说外人,就是宋连李士卿和甲丁,对这件事的看法也略有不同。 李士卿结合之前的卦象推测苏辙此举触动了“天子威严”,虽然勇气可嘉,但犯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大忌,恐有后患。 甲丁则完全倒向苏辙,原因是“当官不为老百姓,就该骂!皇帝老儿做了坏事也得挨罚啊!” 宋连得知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之后的第一想法是:这还是我见过的那个内向社恐一言不发的苏辙弟弟吗!在纸上骂起人来这么毒舌的吗! 吐槽归吐槽,宋连其实觉得苏辙这个举动放在现代就是典型的“炒作搏出位”,虽然有胆,但对他这种道听途说就开骂的造谣行为,他持保留意见。也多亏了在仁宗朝,这要是放在极端点儿的朝代,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了。 但始作俑者苏辙却认为,这样的结果才应该是赵宋王朝应有的气度。若是皇帝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又怎能治理好这个天下呢! 对于众人的支持或反对,苏家兄弟并没有异议,反而认为朝堂之上有争议,有不同声音才是健康的表现。 不过,唯独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兄弟二人颇有意见。 “那王介甫,先是评价父亲的文章是‘战国遗风’,是‘哗众取宠不切实际’,我看他根本就是嫉妒父亲文章在京城名声大噪。现在又对我评头论足,说我学风轻浮。父亲说的不错,这王介甫不近人情,很难不会祸害天下!他先学会‘洁自身’吧!” 都是耳熟能详的历史名人,考试的时候论述题能写500字,可现在宋连是一句话不敢说。主要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似乎和他们正在讨论的完全对不上。 04 关于苏辙造谣皇帝的话题转了一大圈终于又回到了起点——这场宴席是为了恭喜苏辙晋级制科考试而设。 云娘为了这场家宴做了很多功课,许多吃食都是她全新自创,第一次被摆上桌面的,而且她还针对不同人的口味,创造了不同类型的菜式。 比如为爱吃甜食的甲丁发明了新式“大米糕”,萱糯软萌,香甜不腻,米香四溢;比如为爱吃辣的苏家兄弟创造了麻辣米粉,有汤汁和干拌两种口味;比如为喜爱面食的宋连蒸了一碗超级大米饭…… 宋连:只有我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但不得不说,这些用大米制成的食物在云娘手中简直翻出了花,桌上饭菜已经消灭大半,就连不爱吃米的宋连也炫了一碗半。 “我说真的,你有这么巧的厨艺,干嘛不继续自己开店,学什么解剖呢!”宋连边塞米饭边说。 “云娘若是开食铺,必是京城第一字号!”苏轼也觉得,云娘要退出吃货界他是不同意的。 甲丁嘴里全是美食,说也话不清楚,但还是要说:“你是不是缺钱啊?我可以想办法凑一凑的!” “老娘随便去个大宅做上一顿饭就能得几万块钱,需要你给我凑啊?!”云娘翻了个白眼,又给甲丁塞了块米糕。 “我一定要跟着宋检法学习!这是冥冥之中的命运!”云娘表情认真,与众人讲了一件“奇事”: “就在我落水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其实我是‘清醒’的。但并不是能听见你们的话语那种清醒,而是我似乎到了另一个……说不好是天堂还是地府。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建筑,只觉得周围很白很白,没有边界、是那种……无形的感觉……” 云娘说到这里,李士卿抬头看向了她。 “然后我在那里,遇见了另一个女子,”云娘的眼中闪烁了一道光亮,“那姑娘与我一般大的样子,也似乎与我有几分相像。她……梳着很奇怪的发型,就这么把头发一把扎起,什么配饰都没有,穿着……非常奇怪的服饰,很短的上衣,也没有对襟,裤子……就这么外穿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宋连也抬头看向了她。 “然后,那姑娘问我这里是哪儿,说她正在办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要立刻找到宋检。我还在想,宋检是谁?是宋检法吗?她跟我急急忙忙解释了很多,我听不太懂她的话,不是官话,说不上哪里奇怪。总之,她说的那个‘送检’非常厉害,能从蛛丝马迹断出真相。我告诉她,我倒是认识一个‘宋检法’,是名震四方的检法官。我也不太记得我们又说了些什么,最后我跟她说,让她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快点回去帮助那位‘送检’,她走前跟我说,要是真有这么一位‘宋检法’,让我一定要跟他拜师学习。” 云娘的“故事”讲完了,李士卿和宋连都沉默了。 宋连不知道李士卿从这个故事中“看”到了什么,但他却很清楚,云娘看到的那个姑娘是岳云。 岳云在找自己,是因为那个连环案吗?还是因为他莫名“失踪”…… 还有,如果云娘所说的是真的——大概率不会假——这……是不是说明云娘或者岳云也短暂的穿越了?所以穿越的先决条件真的是濒死体验吗? 05 “不过开店这事儿,我还是会做的。”云娘端正坐着,微笑着说,“现在米价下来了,我研究的这些吃食,哪怕是甲丁这样没有俸禄的穷光蛋也吃得起,所以我打算开一个小食铺,就卖这种味美价廉小吃!” 云娘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看宋连没反应,猜想他或许不相信。于是又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回到了她的“厨艺”上。 说起米价,苏轼便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这事原本与宋连没有直接关系,但深究其中又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近日,司农少卿通过户部侍郎向皇上进了一道奏折,内容是向朝廷‘献宝’。” 司农少卿这个单位听着有些耳熟,他顺着苏轼的话头问:“是什么宝贝?” “一批种子,从安南运来的。” 时隔多日,“安南”这一关键词再次被触发,宋连这才立刻警觉起来:“种子?” “对,种子,是改良后的占城稻。”苏轼敲了敲桌面,示意接下来才是重点:“司农少卿递奏折的这个人名叫左良。” 这个左良也因为对国家生计进献有功,又平步青云升到了提举常平司的盐铁司去。 第73章 在晋升制度非常繁复的北宋公务员体制下,这个左良从司农少卿走到提举常平司掌管盐铁,这种晋升速度自然是引发了朝堂激烈争吵。 “但官家年事已高,病弱无力,在朝堂之事上早已今不如昔了!”苏轼感慨。 不过,说到这个左良,宋连倒是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李东山在码头与人斗殴身亡,当时双方抢的是一艘货船上的物资,最后这艘船归司农少卿调查,而接手这个案子的,正是这个叫左良的人。 宋连快速捋了捋其中关联,道:“难道这批种子当时……” “对,就在那丽水商人的船上。” 作者有话说: 黜落:取消考试资格,不予录取。 苏辙让王安石先学会“洁自身”是嘲讽王安石不爱洗澡。《邵氏闻见录》记载王安石“衣洗不敝不更,面垢不洗”;《东轩笔录》记载王安石在翰林院任职时,朝廷规定官员每十天可以休假一天回家洗澡,这在当时叫“休沐”。但王安石经常十天假期到了也不回家,继续在官署工作,同僚们都觉得他身上有味儿。他的同僚韩维实在受不了,就强行拉着王安石去洗澡,并帮他换上新衣服。结果王安石穿上新衣服后,感觉浑身不自在;沈括《梦溪笔谈》中也记录王安石“衣垢不浣,率如是”。 第75章 最终的真相 01 自先秦至唐的漫长时期中, 大多数普通人都实行“一日两餐”制。 因为粮食产量太有限了,物资匮乏。很多地方两餐都费劲,遇到饥荒战乱, 饿殍遍野。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方式,人们不需要在晚上补充能量。 但到了北宋,尤其在国际大都市汴京, 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年), 江淮、两浙地区遭遇大旱,宋真宗得知安南有一种“占城稻”,有耐旱、早熟的特点,便下令取这种稻种, 推广到受灾地区。 占城稻耕种面积广、产量高。引进之后极大提高了粮食年产, 减轻了因缺粮闹饥荒的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 是一种改变北宋历史的重要进口农作物, 人们碗里有了富裕粮食,加之北宋取消宵禁,夜市生活繁荣, 城市居民第一次有了“夜生活”, 晚上的娱乐、社交活动频繁, 一日两餐就慢慢变成了一日三餐,甚至还有了“夜宵”。 而这次司农少卿左良进贡的占城稻,则是更新换代之后的promaxplus版本, 它种植条件更宽泛, 产量更高。在满足自己老百姓粮食需求的同时, 还能向周边出口。 如此一来,一方面可以以粮食交易赚取一笔可观的费用;另一方面, 冬季北方地区粮食吃紧,那些对大宋虎视眈眈的国家也不得不收敛锋芒。 粮食不仅可以果腹,也能作为外交利器。谁拥有更多的粮草,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苏轼话说到这里,宋连听明白了其中利害。 而那位进贡稻种的左良,则因为一粒小小的种子,从一名新晋小职员一跃成为司农少卿掌事。 宋连对朝堂上的升降故事并不感兴趣,但他却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王瑜对他说的一句话:“或许,那宝贝是真实存在的呢?或许我们所想的宝贝,都太过于狭隘了……” 王瑜所言不假,他们都理解错了“宝贝”的含义。 02 半个月后,云娘的“稻花村食铺”开业了。 开业当天,宋连李士卿和甲丁前往捧场,结果连门都没能挤进去。 汴京百姓自带小马扎,排着长队,就为了品尝一番从前只有宰相富商才能吃得起的味道。 三人是被云娘亲自请进后厨的,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品尝一口,就被云娘套上了围裙袖套,强行净手洗脸,给她当起了下手。 甲丁做惯了助手,本来也会一些厨艺,可谓是得心应手,一边擀面一边感慨:别说,这下厨工作和解剖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处! 云娘听闻大喜:“对吧!宋检法不懂下厨,不知这其中的微妙相通!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收我为徒恐怕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满身面粉米粒狼狈不堪的宋连表示:你再大点声,开业即倒闭! 那日之后,大家又各自回到各自生活轨道上忙碌。宋连和甲丁依旧出入各类现场,聆听和记录亡者之音;李士卿继续他纸张换纸币的伪科学工作;云娘的网红食铺和地愿寺的香火一样兴旺。 又过了半月,在莺飞草长的季节,宋连收到了一封来信,跑腿的信差说信是从西郊送来的。 宋连看着信封上镌秀有力的字样,心中猜到了写信人是谁。 03 宋检法: 展信佳。 一别半载,家中一切可好? 家父王彦之于一周前溘然长逝,走时已意识不清,很多事情也已忘了,无忧无虑,也算喜丧。 四弟王德仕自知买官无望,已听从我的劝说,奋发读书,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与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关于那进贡的宝贝,想必大人也已有所耳闻,如今此事尘埃落定,我便可以与你再说说你那故事,或许可以补充一些新的情节。 你所说不错,那王三姑娘在家中所受皆是非人的待遇,相比皮肉之苦更加歹毒的,是她所遭受的精神打压。 她本应当默默忍受,眼看着家业被败尽,与王家共沉沦。 但她的运气又何其的好,结识了一位良师。 身为女子,王三面临诸多掣肘,空有一腔抱负却难以实现。倘若大宋能让女子参加科举,进入仕途,或许她能做更多事。 她在跟随老师的学习中意识到:实现抱负不止有入仕一条路,金钱与权力是密不可分的。 你所听闻的那个宝贝,即是王三与诸多商友,花费钱财万贯,在安南建立培植基地,培育出的改良稻种。 这批稻种原本在下元节之前就该抵达京城的,但运稻种的船只在驶入汴京后便杳无音信。后来得知,运稻种的货船抵达京城后,商船老板意外卷入纠纷,被一个叫做年大山的跑船商人杀害,说来很巧,这案子也是宋检法断的。 同时,政敌在安南的眼线向他们发出了密函,不仅告密了改良稻种的事,还标出了运船的航行线路。 讽刺得是,敌我双方都不知道那批稻种在进入汴京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那段时间,汴京各大港口盘踞着不同派系的眼线,想方设法巧立各种名目,为的就是能登上每一艘商船探查。 那的确是一场表面风平浪静,私下暗流汹涌的较量。但王三姑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老师有一批秉性高洁、心怀天下的有志之士,他们在各自能力范围内发挥着巨大作用,最终抢在对方之前找到了丢失的“宝贝”。 而关于王三姑娘复仇的家事,在宋检法的故事里讲得十分明白。只唯有两件事有错漏和补充。 其一,王四被陷害下狱,确是政敌所为,那一男一女的命也是政敌买下的,目的自然是对我提出的警告。 其二,王三凭自己的头脑与胆量走到今天,唯一辜负的,就是云娘。 宋检法曾问过我,云娘为何始终没有提及我对她的伤害。我至今也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我或许能“以小人之心”,揣度一番云娘“君子之心”:同为被王家困缚与打压的女子,同为有能力而不得用的人,或许她最能理解我所做这一切。 尽管我并无任何资格与立场,但仍想为昔日好友向宋检法做一个不情之请:莫要辜负云娘的信任与热情,也莫要无视她的能力与大义。 如今此案已了,你我各自完成使命。宋检法这样的断案奇才,定当大有作为,日后你我必定还会相遇,惟愿那时我们是并肩同行的朋友,而非对立两边的政敌。 王三姑娘敬上 嘉祐六年三月 ——枯井案·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确实非常复杂,牵涉的人物很多,关系也很复杂。主谋王瑜没有动一兵一卒,仅靠对手各自的贪嗔痴怨、自相残杀而获得了最终胜利。 但宋连没想到的是,这件事还有后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案分解! 第76章 楔子 01 乌云笼罩了三天, 雨就是掉不下来。 但这晚,原本乌黑的夜空却隐约透出一点点月光。它在巨大的阴霾中挣扎,偶尔露出一角, 尽力把惨白的光渗出去一点。 远处打更的声音逐渐消失,挂着“贾府”大牌匾的的朱红色大门两边,坠着两个白色纸灯笼,在没有风的夜晚却轻轻摇曳。 烛光透过白纸散出来, 与那惨白的月光一样冷。 02 正院里的桌椅板凳歪倒一片, 白纱帐被扯得七零八落,花圈被撕碎了压扁了。一排蜡烛几乎灭了一半,亮着的那几根也似鬼火般忽明忽暗,映照在一排残破的纸扎小人身上。 第74章 第一个纸人没了脑袋, 红色粘稠的液体从脖颈连接处往下流淌; 第二个纸人被那黏液涂了满脸, 白纸被鲜红浸透; 第三个纸人嘴眼都被戳了洞, 看起来好像在惊恐大叫; 第四个纸人没有了腿脚手臂, 只剩下躯干和脑袋,被血红浸透。 月光又从浓厚的乌云中透出一点亮光,不知从哪吹来的冷风, 卷起地上的纸花与纸钱, 撩着白纱帐卷向院中间的巨大楠木棺材。 03 一只老鼠从墙边窜出来, 一路嗅着四处逃窜。 它溜到棺材旁边停了下来,左右嗅了嗅,犹豫片刻, 随即飞速沿着棺材壁向上爬去, 钻进棺材中。 纸钱和纱帐飘动的声音停止了, 四下一片死寂。 “轰!——” 一声惊雷落下,一团黑雾从棺材中飞出, 砸在棺材壁上发出一声惨叫。 那只老鼠黏在楠木棺材壁上,整个头颅被摔扁,眼珠迸出,口中流出鲜血和脑浆。 猩红的液体沿着棺材壁“滴答”落下,与地上大片大片的暗红液体汇合。 又一道闪电出现,像某种怪物伸着爪牙,狰狞着将乌云撕碎。 接着是更大的一声惊雷。 原本排成某种阵型的白色蜡烛在震动中倒下,点燃了纸扎和沙帐,迅速蔓延开去。 院子里一片火光,将棺材包围了起来。 04 “呵……呵……” 火焰还在噼里啪啦烧着。 “呵……呵……” 棺材里传出粗重的低吼声,像是一只庞然大物刚刚苏醒,散发着来自地狱的味道。 一双血手从棺材中猛地伸出来,狠狠地抓住棺材两沿,一具黑红的血尸缓缓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呵……呵……”血尸从棺材中爬了出来,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衣袖上滴落下来的血珠歪歪扭扭连成一串,跨过了火圈,向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各位侦探,全新案件即将开启,请各位做好准备,本次案件涉及元素众多,命案数量也不少,不过好消息是,开封府提刑司解剖小组新增一名得力干将,四人组即刻出发,开启新一轮血腥之旅……(这对吗,不对啊!) 另:本周也遗憾地轮空了榜单,所以周五、周一、周三更新哦! 第77章 什么刀枪棍棒都耍得有模有样 01 宋连在北宋度过了八个多月, 这是充实的八个多月,是忙碌的八个多月。 穿越之前他也很忙,但那是有条不紊的忙, 是人人平等的忙;穿越之后的忙就不一样了:每天都在焦头烂额,随时都可能塞来一具新的尸体,一个新的案子。 宋连几战成名,成为北宋的明星检法官, 据说皇帝在早会上时还过问了一句, 被傅濂含含糊糊给糊弄过去了。 宋连并没有因为自己“火了”而感到开心,相反,人火了,活更多了, 但工资没涨。 他觉得自己被严重pua了, 是的, 整个国家都在pua他! 算了, 俗话说得好,一个bug是bug,一堆bug是work。 唯一欣慰的是徒弟甲丁正在快速成长, 一些简单的案子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极大减少了宋连出现场的工作量。 但同时也有一件令他十分头疼的事:云娘拜师学艺的决心非常坚定, 她甚至想方设法女扮男装偷偷混入宋连的公开课,和一众仵作一起学习解剖学知识。 不但在单位偷学技艺,私下里也经常往李士卿宅子里跑, 美其名曰发明了新口味的糕点小食, 实际上则是缠着宋连给她开小灶。 对此甲丁喜闻乐见, 每次都笑脸相迎,感叹云娘乃女中豪杰;李士卿则正好相反, 对于女子总来他清修之地扰乱他的修行秩序非常抵触。 奈何云娘用她出神入化的厨艺,竟然也俘获了李士卿的胃!那些独门绝技的素斋盛宴,让李士卿一边吃一边生气一边吃…… 02 宋连起初还是坚持拒绝云娘学习解剖之术的,怕耽误姑娘的前程—— 云娘的网红食铺做得风生水起,名满京城,连那几个豪华正店酒楼都要从她这里进货。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于是公开招聘,女子优先应聘,为广大女性提供了极好的工作机会。 不但如此,她还免费开源了好几种点心的配方和制作方法,任何人都可以获得。姑娘们若想独立门户开食铺,她也是十分支持,不但提供启动资金,还用自己的影响力为那些独立门店做广告引流。 ——要是天天跟着他宋连解剖尸体,谁还会光顾她的店?这样一个中华料理小天才,多可惜啊! 况且天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女子,莫说在北宋,即便在一千年后的现代也很难找到对象。 不仅耽误人家事业,还耽误人家姻缘。不行,绝对不行! 他相信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因,云娘和岳云在特定时空见面了,尽管他不知道岳云是如何“半穿越”了,但他也意识到岳云和云娘恐怕还真有些关联。 如果能阻止云娘干法医,说不定岳云也有个其他好职业呢? 但宋连这坚如磐石的决心,却在云娘送他的一份大礼面前松动了…… 那是一套专为宋连量身定制的解剖工具,是云娘在一次又一次公开课、外出现场中,一边隐藏自己身份一边偷师一边观察得来的总结。 她是顶级厨娘,原本就有属于自己的、金银锻造的专属厨具,又十分能体谅宋连在解剖时,什么部位需要什么刀法什么刀具,毕竟自己庖丁解牛,算是专家了。 她默默记录下这些需求,找了自己锻造的那家厨具铺子,和锻造师傅反复沟通,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打造出这套宋连专属解剖工具。 03 不得不说,宋连面对这套工具的时候是非常感动的。 他从学习法医的第一天开始,所使用的工具都是现成的。这些年工具的确在一点点更新,设备和技术更是突飞猛进。但他从未考虑过这些东西从无到有的那个过程会是怎样的。 但云娘做到了,很多工具甚至已经非常非常接近现代解剖工具了。 宋连不得不承认,云娘的确具有某种天赋,这种天赋作用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行业上:做饭和解剖。 事已至此——主要还是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宋连虽没有明确的说,但也默认了云娘加入他的解剖小队。 于是,在傅濂塞给他的新案子现场,熟悉的衙吏发现,宋连身边又多了一个带面罩的瘦小助理。 案发现场在外城一农户家中,死者是一个老妇人,全身赤果在大浴桶中割腕而死。 又有一妇人在屋外席地而痛哭,自称是死者邻居闺蜜,也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见宋连带着几个衙吏要进屋,她忙起身阻拦,说老姐妹一辈子恪守妇道,虽然斯人已去,但不能坏了贞洁。 宋连拿出大宋律法(实则是南宋的)要求她配合,否则刑拘审问,但老闺蜜态度强硬,表示即便要看,也得死者儿子同意才行。看热闹的邻里也帮着她说话,还骂开封府的人不尊重女德。 宋连拳头都要捏起来了,大清……确实还没到亡的时候…… “宋检法,让我去吧!”一声极小极轻的、只有宋连和甲丁能听到的女声,“您告诉我要查看哪些,我来记录。” 甲丁一拍手:“今儿你真是来对了!” 那老闺蜜还哭嚎着要阻拦云娘,云娘扯下面罩,看到她惊诧错愕的眼神,满意地从她震惊僵直的身旁绕过,进入了屋内。 04 死者还泡在水桶中,一只手臂向外搭在木桶边,手掌自然垂向地面。手腕处有一处割伤,下手很利索,没有犹豫痕迹。这处割伤极深,几乎切开了手腕二分之一,肌腱筋膜均已切断。 地面对应的地方留有一块直径约23cm的血迹。 她的另一只手泡在水桶内,手腕处也有一处割伤,伤痕较浅,有明显犹豫试探的迹象。水桶里的血水呈半透明状,能透见尸体在水中呈跪坐姿态。 割腕用的刀子就掉在水中。 云娘向宋连详尽汇报了尸体和周遭环境的情况。 宋连:“试探一下水温如何?” 云娘犹豫了一下,将手指没入血水中,“尚且温热。”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 验尸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判断死亡时间,这个环节即便放在现代也是相当困难的。因为影响尸体变化的因素太多了。 通常法医会根据尸体温度、尸斑、尸僵情况、蛆虫情况等判断。 但现在尸体还泡在温水中,温热的水影响了尸体自然冷却的进程,无法通过公式测算死亡时间,同理也无法通过尸斑、蛆虫判断。 死者家属这时还在地里干活,邻居已经去找了,估计很快就能回来。宋连便先从第一发现人开始问话,试图从口供中推测死亡时间。 05 “我与张氏相约辰时一起做活,做些针线缝补的手工活。可今天迟迟不见张氏出现,就来她家里找她。她家大门敞着二门不闭的,我当她正要出门,便推门进屋,就……就看到……”老闺蜜惊恐未定,又是“嗷”一嗓子,也不知是尖叫还是哭嚎。 第75章 按照老闺蜜所说,她们每天早八开工,那时张氏已经死亡。 宋连拿出他自制的mini版日晷往院子里一放,此时已是早上九点半。 老闺蜜发现死者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小时,水尚有温度。并且,云娘作为顶级厨子,对温度的感知是相当精确的,加之与宋连进行过多次切磋学习,现在算是来到了她的特长领域。 “水温在40-41度之间。” 宋连问甲丁要了小本本,扯下一页空白当做演算纸:一桶大约300l的水,倘若能坐进去而不至于感觉烫,起始温度大约42c。室内温度大概在20-24c,水温每小时下降约0.26c,现在水温还有40c以上…… 宋连写写算算,得出了一个模糊的范围:死亡时间不超过4小时。 但这显然不能成为一条合格的线索。 不过“好在”现场还有许多不正常的地方,足以用来提审那个还未出现的儿子。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跑到院中。那老闺蜜看到男子又开始哭嚎起来,可男子看着一圈衙吏将自己家围起来,却一脸茫然。 “屋内死者可是你母亲?”宋连问了三次,男子才听明白,推门进了屋。之后就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个momo、随手省去004、汪的一下 宝贝们的投雷,以及:缄默、empathy、楚、黑猫爱糖果、熊总的大嘴巴、葱油饼、kelly、浅夏、violet、时忖 宝宝们的爱心浇灌! 感谢大家! 第78章 给法医鼻祖烧根香! 01 “我家贫寒, 父亲早早去世,我至今也未婚配,与老母亲相依为命。她今早也和往常一样, 寅时叫我起床吃饭,催我下地干活,还做了炊饼给我带着晌午时吃……” 男人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布包好的两个炊饼, 又开始簌簌掉泪。 “我、我一直在地里干活, 直到邻居喊我回来,说母亲出事了……” “你离开的时候是几时?那时你母亲有无异常?比如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男子努力思考回忆:“我出门时大约寅时两刻或者三刻吧……我们每天作息都很规律,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母亲她……并无什么异样……” “可你走后她就‘自杀’了,你有什么头绪吗?”宋连冷冷问。 男人深深叹口气, 突然说:“母亲或许早有死意……” “怎么说?” 男人又悲伤起来, 这回似乎多了委屈:“村里家家户户要轮流服乡役, 马上就要轮到我做里正衙前……” 男人这么一说, 甲丁就“嘶”了一声。宋连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他又不好现在提问,只好听男人继续说下去。 “原本我与户长、乡书共同负责押韵官府物资, 催收赋税, 但……户长为躲避服役, 早早就跑了!现在不过早春,官府的各类名目赋税已经下了一波又一波!能上缴的都已经交完了,哪里还有富裕能交税!可我若是收不上足额的赋税, 就要自己承担!官府那些物资原本到我们这里就已经亏空了, 这些还要我们来赔偿, 这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男子粗声粗气的哭,宋连总算明白了, 这个里正衙前就是背锅侠。 为了尽可能减少赔付,乡户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压缩家庭规模,比如将寡居的老母亲甚至将祖母改嫁出去,为的就是能从户口中将她们除名。很多家庭中的男丁不惜自杀,以求让家庭成为单丁状态——这位正在经历丧母之痛的男子,他的父亲就是因此自杀的。 张姓男子成为家中唯一男丁,以此躲过了几年的衙前差役,与母亲勉强度日至今。可今年,这苦差事又卷土重来。 因为北宋法律规定:严禁百姓在祖父母和父母健在之时分家。而不分家,就意味着母子俩要缴纳两份人头税,补两人份的赔付。 “母亲守寡多年,如今也不得不考虑改嫁,否则我们母子只能活活饿死……” 可人人都面临着繁重的赋税,母亲改嫁,又能嫁到哪里去呢? “母亲因此抑郁寡欢,终日不得安宁,或许早就有了追随父亲的念头……” 这是一出被劳役赋税逼迫到家破人亡的悲剧,听了男子这番叙述,甲丁和云娘也不禁落泪。 02 宋连递给男子一张帕子,让他擦擦眼泪平复心情。 “也就是说,你推测:你母亲因为繁重的赋税,加上你轮值里正衙前之后必然会产生的赔付,为了减轻你的负担,所以选择了自杀?” 男子将脸埋进手帕中呜呜哭泣。 “可是我却觉得,你母亲并非自杀,而是死于非命。” 宋连一句话,在场众人惊呼起来,就连还沉浸在悲痛中的甲丁和云娘也很震惊。 男子埋头抖动的身躯突然怔住,很久才从帕子里抬起头来,又茫然问宋连:“大人是何意?” “我想你大概没有见过割腕自杀的现场,但我见过,很多很多次。”宋连突然推开房间的门,在男子和老闺蜜的震惊与阻拦中大步走入现场。 “你母亲体型偏瘦,大约90斤左右,她全身血液总量约有3000cc,也就是3升多。”宋连看了割腕的伤口与水桶中血水的状态,又问:“你可知道,要达到失血而死的程度,需要流失多少血液吗?一升半。” 宋连带好手套,抬起浴桶边断开一半的那只手腕:“像这样下狠手切断桡动脉,或者尺动脉的情况下,血液会呈喷射状流出,又因为热水加剧了血管扩张,出血量和出血速度会更多、更快。” 宋连盯着张姓男子,眼神冷得像是结了霜:“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 男子下意识摇了摇头。在场所有人皆是迷茫的表情,听不懂这个奇怪的大人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你母亲真的是在这热水桶中割腕而死,那么这里的墙上、这里的桌角到地板、以及,手腕下垂处,全都会喷满血液!” 但全屋只有地面那20多厘米的一摊血迹。 “如果她是在水中割腕,再将手移动到桶外,那么水桶中的水应该是极为浓重的深红甚至近乎黑色!” 而现在的水桶中只有半透明的红,还能看到尸体全貌。 “所以!”宋连步步紧逼,视线像要穿透男子的伪装,质问他道:“你母亲的血液,都去了哪儿呢?” 男子哑言,只一味摇头,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此案有他杀的可能,那么就必须对尸体进行解剖。” 听说要解剖,男子激烈抗议,称母亲已经失了贞洁,不能再死无全尸。 “不会死无全尸的,切掉的半截手腕,我都会帮她缝好。”宋连再不理会男子的反抗,让甲丁将他控制起来,对云娘说:“我们要对死者张氏进行尸检。备好工具,做好记录。” 03 宋连手握云娘定制的解剖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解剖台,岳云从旁协助,白队在前监工。 精巧的柳叶刀自张氏胸口剌开一个“y”字切口,翻开皮肉,将脏器完全暴露出来。 宋连仔细对五脏六腑进行尽可能的检查,因为没有检验设备,他只能靠肉眼和经验判断死者生前的情况。 在解剖胃内容物的时候,宋连看了云娘一眼,对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的。 但在宋连将胃内容物一勺勺舀出到容器里时,云娘还是控制不住的呕了起来。 她自觉地远离现场,快速呕吐完毕之后,又回到宋连对面,继续记录。 “死者胃里的食物几乎没有消化,”宋连还展示了一下没有消化的胃内容物是什么形态,便于云娘学习。 云娘的脸色应该是极度不好的,虽然面罩挡住大半张脸,但额头的汗珠却挡不住的往下淌。 “张氏儿子供述他在早饭后一个小时后离开,离开时张氏还活着。假使他离开后张氏立刻向桶中打水、坐入、尝试割腕失败,换手再来成功,这期间少说也要半小时。从割腕失血到死亡,也就是消化停止又需要十到二十分钟。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小时。” 两小时,足够胃中的食物消化大部分。 “可张氏的胃内容物几乎没有消化,她死于进食之后一小时之内!” “可那时儿子还没……啊!他在家中杀了母亲?!” 宋连摇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因为血液量不对。” 他环顾家中,又看向被控制着的儿子:“你的农具呢?” 04 那男子称自己回来的急,农具都丢在了田间,宋连便让人去找。 不多时,衙吏就带着铁镐、砍刀回来了。 宋连仔细观察,铁镐、砍刀上都有些许红褐色锈迹。mini日晷显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气温升高,宋连将农具摆放在院中,让大家不要走动,立等片刻。 众人不明白宋检法又要搞什么新花样,但都配合的等待。 过了一阵,几只苍蝇飞来,盘桓在两个农具上方。宋连牢牢紧盯,屏息等待。 第76章 这是法医学鼻祖、即将在120多年之后诞生的南宋最有名的提刑官宋慈老师,在《洗冤集录》中提供的、世界上有记录以来最早的法医昆虫学、生物学、微量物证学案例:凶器上的人体组织和血迹在升高的温度下逐渐腐败,气味会吸引苍蝇聚集。 也就是说,苍蝇们停留在哪样农具上,它就是杀害张氏的凶器! 众人听到宋连的解释,再次感慨宋连乃大宋第一检法官,更有甚者认为宋检法在术士李士卿那里学到了不得了的“驭灵之术”,说宋连驱使苍蝇为死者引路。 当事人本人却在心里默默给宋慈老师烧了柱高香。 感谢鼻祖!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苍蝇们也是犹豫不决,这里停一下,那里停一下…… 鼻祖的方子也……不好使啊! 宋连心里慌的一批,但面上还是十分镇定。 他仍然耐心等待,其实是在默默数苍蝇数量,待多数苍蝇恰好停留在砍刀的那一刻,立刻指认砍刀:“看!这就是凶器!” 他当然不是拍脑门瞎说的,因为砍刀上除了血迹,还有细微的人体组织、碎掉的骨渣…… 是的,他完全可以不借助“生物物证学”,肉眼就可见。但他就是想显摆一下鼻祖留下的方法论,只是没想到玩脱了…… 结合张氏手腕上那些并非自残能留下的伤痕印记,宋连大胆推测,模拟了儿子杀母亲的全过程: 寅时老母亲张氏像往常一样叫儿子起床吃饭,但用饭过后,儿子要求母亲和自己一同出门。或许是骗母亲,找到了一个相亲对象,或是其他理由。 母亲没有怀疑,跟随儿子一路来到无人的地里。 儿子说服母亲自杀,换取自己活下来的希望。母亲起初被说通了,尝试割腕,留下了犹豫的试探伤。但她反悔了,或者下不去手,拒绝自杀。 儿子气急败坏,用砍刀剁下母亲的手腕,血液喷溅,母亲在极速失血,儿子则冷眼旁观。待母亲心脏停止跳动,没有了血压,血液不再流淌,儿子背着母亲回到家中,将母亲尸体泡在热水中。热水使得尸体中未凝固的血液又流出了些许,造成了透明血水和地上一摊血迹。 之后儿子将母亲染血的衣物拿走,埋在某处田间,又将喷溅大量血液的地方翻土掩埋。最后在田间假装干活,等待尸体被他人发现。 男子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05 那夜宋连久久无法入睡。 那位母亲张氏,其实早早就与儿子商量好了自杀这件事。只是下刀时的痛楚让母亲害怕了,退缩了。儿子惊恐、慌乱、自责。或许在宋连揭穿谎言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宋连无法一味的指责这个不孝自私的儿子。他们别无选择。 千百年后的书本上,人们对这个时代的评述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北宋繁荣的商业发展,宽松的政治风气,以及由此诞生的极繁盛的文化生活和艺术审美。 正如史学家所说那样,宋连似乎穿越到了一个“温柔的盛世”中。 但那似乎只是汴京的繁盛,是大都市虚浮的繁荣,纸醉金迷的幻象,麻痹与隐匿了底层百姓的苦。仅仅一墙之隔的乡野,就是另一番更加真实露骨残酷的景象。 他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朦胧睡去,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活跃于宋仁宗时代的官员李觏,根据自己的见闻,写有一首题为《哀老妇》的长诗,用文学形式记录下了北宋差役法下百姓被迫让老母亲改嫁的人伦惨剧。摘录部分内容如下: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 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 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 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 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 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牵车送出门,急若盗贼驱。 儿孙孙有妇,小大攀且呼。 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 第79章 曹县首富暴毙而亡 01 “宋检法!宋检法!时辰到了, 该出发了!” 宋连闻声睁开了眼睛,眼前黑魆魆的。 每一个不想上班的早晨,都感觉和工作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 处也处不好, 分又分不了,孽缘啊! 宋连挣扎着起身,感觉骨头要散架。 “宋检法,您醒了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屋外月光洒了一地, 光中站着一个黑影, 是甲丁。 “宋检法怎地还没起来?怎么也不点灯?” 宋连的脑袋还在恍惚,问了一句:“大半夜去哪啊?” 甲丁翻了个死鱼眼,伸手用力掐了掐宋连的胳膊,对方吃痛斯哈一声。 “你知道去曹县要多久吗!现在不出发, 天黑都到不了!赶紧赶紧的!车都在门口等着了!” 宋连这才想起来, 开封府辖区的曹县出了恶性命案, 知县没有断决命案的权力, 只能上报州府,案子不仅涉及豪绅惨死,还牵连了一件富商“尸踪诡事”, 州府又再上报, 就报到了提刑司。 傅濂这几日忙得见不着踪影, 案子全权交由宋连办理。 于是,在一个鸡都没有起床的夜色中,宋连踏上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个出差之旅。 02 宋连打着哈欠走到大门口, 牛牛专车已经等候多时。 宋连一脸惊讶看向甲丁:“你叫的?” 甲丁两手一摊, 表示与我无关。 “嘿嘿, 宋大人,提刑司没有公车你晓得伐?嗷呦~去曹县路途很远的!雇车子很贵的!” 宋连不明所以:“这趟你也免费?” 专车师傅表示这不可能:“这么远一个来回, 肯定要收费的呀!但是我可以便宜!便宜一半再一半!你们傅大人一比价格,肯定就选中我了呀!再说了,我们都合作这么多次了……”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专车,宋连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曹县那边是什么案子,什么情况,能不能报道现在都未可知,别到时候一个字不许往外说,你还要跟我讨要车费,我可没有!” “嗷呦!宋大人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车钱呢!” 仔细一想,还真是,之前几次车钱都是李士卿出的。 确保钱包安全,宋连和甲丁这才登上牛车。然后发现,李士卿已经坐在里面了。 “傅濂又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跑这一趟?” 可李士卿的表情看起来也是一脸懵逼。 “对了宋大人,忘了跟您说,这位李公子刚好也要去曹县,我也给他便宜了一半再一半,你不介意同路吧?反正你们也住一起。说起来我还以为这趟你们也是一起办案呢!” 难怪车费这么爽快就打对折,敢情是顺风车! 宋连看着整装待发的李士卿,就猜到了大概:“莫非……曹县命案的苦主请你去作法超度?” 李士卿点头:“不过这次不是超度,是招魂。” 骗术终于推陈出新了吗!宋连表示非常期待。 牛师傅的牛牛专车什么都好,四平八稳空间大,就是太慢了。摇摇晃晃半天,还没走出厢坊,照这个速度,他们得走上三天三夜…… 而且……怎么还停下了! 宋连想着要不然换辆马车,这走到猴年马月去了!但不知道差价傅濂能不能同意…… 正想着,牛车门帘被掀开,又上来一个熟人。 03 三人面面相觑,中间地板上没有躺着盖白布的尸体本就已经很不习惯了,何况现在对面还作者一个大活人。 这牛师傅实在太狡猾了!顺风车也就罢了,怎么还叠加特惠拼车呢! 对面的云娘嘻嘻一笑,从食盒里端出七碟子八碗:“这么早出发,你们肯定来不及吃早饭,我可是丑时就开始准备了,都是各位爱吃的,快趁热吃!” 说着还不忘探出身子,给牛师傅也递了一份,甚至还有两头牛的新鲜果蔬! 看着一堆美食,闻着溢出的香味,听着肚子不争气的叫声,宋连那些劝阻的话跟着早点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拼车就拼车吧,但总感觉云娘可能被牛师傅多坑了一倍的价格…… 04 宋连错了。牛车的四平八稳仅限于都市平坦的马路。 出城之后,全都是坑洼的乡道,车子一路都在不停地吱嘎吱嘎,好像随时要散架。 好消息是,牛牛专车在这种破路上竟然跑了起来,糟糕的是,更颠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宋连的骨头已经散了,腰酸背痛还硌屁股。 李士卿从出发起就进入了入定状态,至今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都怀疑他还有没有呼吸。 甲丁则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呼呼大睡,越颠簸睡得越香。 至于云娘,大概真的是熬夜给他们做早点,出城没多久就困得直打盹。她也不讲究,把坐垫铺在地上就那么躺下睡了。搞得宋连也不敢告诉她以前这个地方是用来放尸体的…… 第77章 众人皆睡他独醒,让旅途显得更加漫长。 清晨来临,雾色朦胧,缭绕在荒无人迹的树林,让宋连好几次怀疑自己根本不是穿越了,而是在那场闪爆中光荣牺牲了。过会儿可能会抵达一条大河,上面有座桥,桥下有个姓孟的老婆婆会让他喝一碗汤…… 他从狭小的窗户探出脑袋,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远处果真出现了一条河。 不过河面上没有桥,更没有老婆婆。牛车拐上一条土路,沿着河的方向继续走了很久。 渐渐地,景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荒无人迹的树林土路,开始零散出现一些破落的土坯草房,再接着进入到了一个村庄,房屋也越来越多。 一条土路很宽敞,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屋。 mini日晷显示现在是汴京时间下午一点半,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非但没有,道路两旁的矮房子也很诡异: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门口还摆着火盆,盆中的内容物还没有焚烧干净,很像烧给死人的纸钱。 有户人家的大门偷摸开了条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打量,只看了一眼就被家长拽回了门里。 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烧过纸的痕迹,大街上也撒着纸钱,一阵风吹过卷得漫天都是。 尘土飞扬,迷了宋连的眼,他赶紧把头缩回车厢里,一边闭眼转动眼球,一边迫使自己打了个哈欠弄出点眼泪。 牛车拐了个弯停了下来。不一会儿窗外响起牛师傅的喊音:“到咯到咯!” 05 几个人挨个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伸展四肢,活动关节,甲丁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咳咳!”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宋连转过头一看,好家伙,竟然还有一排人在围观他们! 站在中间的两人,一人穿紫色长袍,腰间一条锦缎腰带,侧边还坠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此刻正昂首挺胸,仰头用鼻孔打量他。 旁边那位则和宋连一样穿着青色长袍,腰间也有一朴素的腰带,没有挂玉牌。这人微微弓着腰,也不敢看那紫袍子的眼睛,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看向后方的牛车。 “傅大人来的有些晚,郑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下官这就去车上恭迎大人……” 什么意思?傅老头没跟他们说自己来不了的事吗? 宋连凭借多年职场经验,立刻得出了“此处有大坑”的结论。人已经在坑里了,只能硬着头皮爬了。 “傅大人公务繁重,此次实在脱不开身,不能亲自过来,委托我全权受理,也让我代他向大家深表歉意。” 紫袍子闻言脸色大变,重重“哼”了一声,他有些火大,青袍低声下气哄他,两人将宋连一行人晾在一边,根本没有正眼看他。 从两人的嘀咕里,宋连大致捋出了人物关系:紫袍的那位郑大人,是京东路级转运使,这官位他知道,四舍五入约等于省财政厅厅长。 青袍子姓曹,曹县的县长。 曹县这起命案恐怕还涉及到了经济问题,经侦和刑侦联合办案,按理说财政厅长和公安厅长都要亲自督查,现在财政厅长来了,公安厅长缺席,难怪郑大人如此生气。 宋连看了看那一身紫里紫气的郑大人,想起了某个一生气就喜欢打响指的紫薯精老boy,生怕郑大人一个不开心,“啪”的一声让他们都消失。 曹县长立刻将那谄媚的笑容转向老紫薯精:“郑大人息怒,外面烟火浓,咱们先进屋,进屋说。” 作者有话说: 新的征程,新的案子,新的一周也没有榜单(我不难过,我一点都不难过,真的真的不难过) 所以这周还是五一三见! 为了能让我点日重见天日,请大家多多评论、转发、灌溉(小苗摇摆.gif) 拜托啦! 第80章 这是大凶之兆! 01 宋连虽然是第一次穿越, 但他不是第一天上班。 他这么一个基层办事员出现在这种高端大佬局里,通常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小小炮灰,千里送人头。 傅濂这个老狐狸, 是真觉得他“非人哉”就可以不干人事吗! 事已至此,他只能换个角度安慰自己:这么棘手的场面,想必傅濂老矣不能应对,只好派他这个业界新星前来救场。 嗯, 这么一想果然舒服多了。 工作是台戏, 全靠你演技;心中mmp,脸上笑嘻嘻! 于是宋连三步并两步垮到郑大人面前,激动地握住郑大人的双手,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热切盈盈地说:“郑厅!我们傅局确实有任务在身来不了, 但您放心, 他下了死命令, 案子一日不破, 我就一日不回!” 他也不管郑大人错愕的反应,又热情地握住了曹县长的手:“县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侦办, 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现在, 就让我们开始案情汇总吧!”说罢还目光坚定地点点头。 02 曹县这起恶性命案还要从县首富贾员外突然病故说起。 人人都知道他生意做得大, 却无人知晓他具体做什么生意的。 有说他是做物流的,手里有几艘巨大的商船,昼夜往来于水路相连的各个地方;也有说他是卖货的, 从各地进来奇珍异宝, 通过汴京好几处贾家铺子售卖给达官贵人。 总之, 他一辈子经商,赚来的钱足够在汴京城置办豪华宅子, 度过奢靡的后半生。 但他却选择了荣归故里,建设家乡。 他每年都会出资给地方政府,助力兴修水利,扩建港口,逢年过节就大搞慈善,救济贫困百姓。 曹县百姓提到贾员外,无不交口称赞。 贾员外到处行善,收养县里好多孤苦孩童,可自己却至今没有子嗣。 人人都说是员外夫人不能生育,劝员外再纳几个妾室,传宗接代要紧啊!但贾员外与夫人感情极深,宁肯无儿无女,也绝不背叛夫妻感情。 家中后继无人,生意往来都得亲力亲为,时间久了便积劳成疾,发病时头痛欲裂,呼吸不畅,甚至还会昏厥。 家人四处寻医,曹县乃至京城的大夫试过一遍,都收效甚微,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贾员外遍寻名医,治疗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家里聘的郎中定时给他扎针缓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一劳累,立刻会复发。 大夫多次告诫贾员外,如果还不退休,别说根治,就连缓解都是妄想,最终不是疼死就是憋死。 但贾员外事业正盛,又没有接班人,现在撒手不管,手底下几百几千的员工吃什么喝什么呢? 他每每嘴上答应着,请郎中再帮他维持一段时日,等忙完这段他就退休养生。 但“这段时日”是根本忙不完的。 十天前,员外再次发作,病痛来势汹汹,郎中再次急诊,下了满身的针,才把这波发病压了下去。 员外疲惫的睡下,睡前还让管家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后叫醒他处理工作。 但他睡下没多久,又开始喊叫,夫人上前查看,门却被员外从里锁住了,管家叫来郎中也进不去。 员外嚎叫的十分痛苦,管家和郎中合力将门撞开,发现员外俯身趴在地上,两手攥拳似是十分紧张。郎中和管家将员外翻身过来,员外圆睁着双眼,张大了嘴,因为痛苦而面目僵硬扭曲。 夫人吓得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04 贾员外暴毙,这是曹县一等一的大事,不仅他的家人,全县老百姓都在等一个说法。 曹知县不敢怠慢,先控制了现场,对贾家上下,尤其郎中,进行了详细的盘问。 郎中也将员外的病情、他的治疗方案原原本本讲出,并且员外宅邸的家丁都能作证,员外暴毙的时候郎中已经离开贾宅多时。经过县里其他大夫的会诊,都表示郎中的治疗手法没有问题,至少决不可能害死员外。 贾员外确实因病而亡,曹县百姓无不声泪俱下,如丧考妣,纷纷前往员外宅邸献花悼念。 贾夫人悲痛欲绝,几次哭晕不能起身,全靠管家和很多受过贾员外救助的人,合力搭设了十分奢华隆重的灵堂。 但灵堂搭好的第一个深夜,一段诡异的旋律就在贾家四周响起。幽怨凄厉,时有时无,此消彼长。 到了第二日深夜,这段旋律再次出现,它没有固定出处,就像……像是有人环绕着偌大的贾宅飘忽哼唱。 贾夫人害怕得紧,拖着虚弱的病体,一步步爬上县郊一座仙山,亲自求道观高人前去破解。 道士们虽然常年隐居山上,也听说过贾员外的善举,欣然答应。 他们说员外距离登仙还有一个大劫要渡,那诡异的声响就是他的“劫数”。 贾家依照道人的要求,不惜重金办了各种法器,用楠木在正院搭建了一个等比例缩小、但十分精致的九层塔,和一座华丽气派的奈何桥。 又重金请纸扎铺做了好几个替身纸人纸币白烛。 按照习俗,人死后尸体要在灵堂停七天,头七当天发丧。道士们每天在正院吹拉弹唱摆阵做法,好不热闹。 第78章 道长每日都会向贾夫人交待一番:这阵法十分精妙,以此停灵送葬,员外即刻便可登入仙门,保佑贾氏家族香火常旺,财源不断。 但贾家必须确保灵堂的烛火万万不能熄灭,院中间的火盆始终有火燃着,越旺越好。 最最重要的是:停灵这几天,尸体千万不能接触活物,猫狗老鼠野狐狸最爱往棺材里钻,尸体碰到生灵很容易起尸变。 除此之外,还需注意不能接触鲜血。宰杀活鸡时必须提防鸡血喷溅到尸体上。 一旦发生以上任何一种情况,都会破除阵法。而越是厉害的阵法,一旦破阵,后果也越严重——员外不但不能登仙,还会变成厉鬼,整个县城都将不得安宁。 05 前五天,一切都很顺利。 意外发生在第六天傍晚。 要说那天,从清早就透着古怪,很多迹象都预示了要出事。 先是道士们做法时误撞了奈何桥的承重梁,那木桥吱扭几声向下塌了去。 好在小道士们眼疾手快,踮着脚施展了水上漂的功夫跑下了桥,才避免了彻底的坍塌。 管家花重金找了木工,加急将歪七扭八的木桥重新修复。 道长掐指一算,这是仙官在提醒贾家办事不利。 夫人听闻,吓得连忙求道长务必向仙家解释:他们不懂事,哪里没有办好,愿意加倍的补偿。 于是在道长的指导下,贾家上下又忙碌起来:布置法阵,采买灵器,还抓来了县里最肥硕的大公鸡,天上地下通通祭献一番。 器乐奏响,锣镲震天,道士们把大公鸡包围起来大声念咒,念了足有一个时辰,道长才示意仆人动手。 那大公鸡被抻着脖子一刀断喉,鲜血喷出三尺高。突然起了一阵怪风,那血滴顿时就偏了方向,直奔棺材而去。多亏两个小道士眼疾手快挡在前面,鸡血落在白色的道袍上,黑红一片。 杀鸡的家仆也吓坏了,鸡也没拿住,一撒手掉在地上。 那大公鸡被剁了半边脖子,还连着些皮肉,竟然没有马上毙命,坠着脑袋扑腾挣扎了好一会儿,破了的气管还能发出破风箱的漏气声,听着十分渗人。 公鸡好像知道自己是为谁而惨遭毒手,几次都想冲向棺材,吓得众人围成一圈捉拿断头公鸡。 人人心中惶恐惊惧,听着公鸡破锣尖叫,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吊着脑袋的公鸡跑向谁,谁就大叫着抱头逃窜。 就这样持续了好久,谁也没敢动手擒拿,最后还是那公鸡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气绝而亡。 说来也怪,那公鸡毙命的一刻,乌云遮日,天色一下就变了样,黑压压笼罩着贾宅。 道长神情严肃,说事不宜迟,要赶紧开始仪式。 好在仪式还算顺利。如此折腾了一天,临走前道长照例又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第二天就是头七发丧之日,这一晚尤为重要。万一有个纰漏,等于前功尽弃。 06 送走了道人们,贾夫人便按照叮嘱,唤来家仆们交待守夜事项。 仆人们忙着续蜡烛烧火盆,两队婢女抱着几十盆新鲜白菊更换掉前一日的。 突然,贾宅的朱红大门被大力撞开,一群人手拿锄头镐头棍棒一哄而入,带头几人是曹县最为臭名昭著的三个豪绅。他们穿着锦缎华服,却面相凶煞,横在灵堂前大声嚷嚷。 这些豪绅自称贾员外生前与他们有生意往来,还欠着他们一大笔钱没有结清,现在人死了但账还在,今日要不能结清欠款,员外就别想入土! 贾夫人只管内务,对员外的生意一无所知,但听那些豪绅口中的欠款越嚷越多,知道他们是想在贾家没有当家人的情况下大讹一笔。 这些豪绅重金豢养着一群私人武装,个个都是地痞无赖,现下威胁不成竟然在灵堂前大打出手! 贾家上下乱成一片,倒是管家还算冷静,悄悄差人去发动群众搬救兵,同时火速去县衙报官。 07 豪绅阵营中一个獐头鼠目的人先动了手,他抄起镐头冲着升仙阵砍去,纸扎的小人一下就被砍断了脖子,那手臂粗的白蜡烛生生被砍去了一半,火芯在地上滚了两圈,被獐头鼠目狠狠踩在脚底,撵了几下,熄灭了。 恶人最不忌因果报应、鬼神之说,这些无赖打手在主子的带领下,高喊着“砸它!”一拥而上。 一个水桶身材的豪绅招呼他的竹竿家丁,将那华丽厚重的楠木棺盖掀翻,另一个麻子脸将一盆鲜狗血一股脑泼进棺材里。 这盆血仿佛激发了这群人的兽性,一场闹剧逐渐变成了豪绅们的狂欢。那些打手似乎找到了报富的快感,一边大笑一边搞破坏。在浓烈的血腥味中,没人害怕更没人敬畏——棺材里那死鬼就算诈尸,闹事的人这么多,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可贾家众人却害怕极了!道士千叮咛万嘱咐的注意事项,短短一瞬间全都破了阵! 贾夫人哀嚎着求他们停手,但这只会让她被当做战利品,遭受那帮流氓的猥亵。 不过很快,附近的百姓便赶了过来,纷纷拿起锅碗瓢盆、锄镐农具,在一群打手的撕扯中救下了贾夫人,与那三个豪绅对抗了起来。 两方正打得焦灼,曹知县带着几个小吏赶到了贾宅。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个momo、随手省去004、汪的一下、胖虎fufu、blingbli 的投雷!鞠躬! 感谢:缄默、猫三三、empathy、葱油饼、楚、黑猫爱糖果、xcfddc、熊总的大嘴巴、kelly、浅夏、violet、69784939、时忖、没有粉色 的浇灌! 这周的我又茁壮成长啦!谢谢各位! 也感谢大家的评论、推荐! 第81章 破阵者偿命 01 白纱帐上全是泼溅上去的斑驳血迹, 那些大手笔搭建的木塔木桥,全染上了猩红的颜色,浓稠的液体还不断滴落。 一时间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地狱。 而两方阵营也是惨不忍睹, 个个撕扯得破衣烂衫,鼻青脸肿。这一墙一地一院子的血迹也分不清哪些是狗血,哪些是人血。 曹知县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三令五申这事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又偷偷朝贾员外的棺材瞟了几眼, 心想冤有头债有主,贾老兄你在天有灵泉下有知,我是来主持正义的,有什么气可千万别冲我撒。 他怒气冲冲跳上一张桌子, 朝众人大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还有没有王法!贾员外尸身还未入土, 你们在这大闹灵堂, 欺负员外遗孀,无耻!” 哪知豪绅们根本不把区区知县放在眼里,那獐头鼠目再一次出头:“你这无能知县, 哪轮到你大呼小叫, 带着你的小吏快快滚蛋, 不然连你一起揍!” 那水桶豪绅跟着哈哈大笑:“曹大人,看来你贵人做久了多忘事,已经忘了狗钻胯的乐子了?” 曹知县双拳紧握, 紧张的不得了。场面一旦失控, 自己被这些恶霸打死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如果抱头逃窜, 日后在手下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还怎么继续做这窝囊的芝麻小官! 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三年,天天被这群恶霸豪绅恐吓威胁, 还要看着州府脸色。那点俸禄别说养家糊口,但凡朝廷迟发两天月俸,他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这么想着他突然又悲从中来,莫名壮了些胆量,豪迈了起来。 他嫌那桌子还不够高,又抄起一把小凳垫在脚下,声音都高了三度:“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我好歹也是皇上钦点的朝廷官员!今日若是被打死在这里,谋害朝廷官员,你们死罪难逃!” 曹知县属实难得这么有种,老百姓也跟着热血了起来。 一个粪夫挥动挑子,大喊:“贾员外待我们如家人,今日你们这帮腌臜胆敢放肆,就让你们通通给他陪葬!” 不想那几个豪绅听了这话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都要喘不过气。 众人添柴火焰高,百姓的力量是大刀,面对豪绅的狂妄,大伙儿群情激奋,竟逼得那群武装豪绅退让了。 曹知县知道,这尺度必须点到为止,演过了就不顶用了。 于是他点了贾家仅存的十几二十个人,又点了豪绅们的几个炮灰家丁,连同一些热心群众,一并带去县衙问话了。 02 仙阵已被完全破坏,大家害怕得要命,差了几人连夜上山请道士来想办法。剩下家丁奴仆聚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过了子时,贾夫人一行从县衙回家,刚巧碰到匆匆赶来的道长。 道长听闻闹事过程之后,连连拍大腿大呼不妙,跟着贾家的人就下了山,一路上都在念叨曹县要有血光之灾,许是要花上比天的代价才有可能平息,让贾家务必准备好真金白银,按单子采购法器。 贾夫人见了道长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道长言辞激烈地谴责了那几个土豪劣绅,断言他们一定会遭到反噬。又说事不宜迟,要赶在头七的日出之前做好补救措施! 第79章 几人慌忙来到棺材跟前,却被眼前的景况惊呆了。 03 讲到这里,曹知县有些口干舌燥,停下来提起茶壶往茶盏里倒满,猛灌一口,然后被烫的龇牙咧嘴,呼哧呼哧的吹气。 郑大人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后来发生了何事?” 曹知县口腔大概被烫了泡,说话含含糊糊,双眼睁得浑圆,仿佛眼前是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后来……后来……” 宋连观察到他的眼球轻微震颤,鼻孔细微开合,口唇微张呼吸急促,脸色逐渐由红转而苍白,这是极度紧张害怕的表现。 “啰嗦!后来到底如何!”郑大人耐心丧失,大吼一声。 这一声竟然吓得曹知县整个人跳了起来,他双眼泛红几乎要流出泪来,惊惧而委屈地喊到:“那棺材,空了!” 在场几人皆惊叹道:“空了?!” 曹知县回想起当时场景,至今还两股战战,颤抖地说:“贾员外的棺材盖已被豪绅掀翻,里面血淋淋泼了一桶腥臭狗血,可贾员外的尸体并不在其中!” 贾夫人尖叫一声,退开几步,道长便看见了棺材沿上两个清晰的血手印,和地上的一串血脚印,歪七扭八延伸到贾宅门口,便消失不见了。 “道长当即摆阵作法,却在中途叫停了法阵,说员外已然化为厉鬼,他们已无可奈何。一行人当即收拾东西要连夜回山上,任凭贾夫人如何重金挽留也不肯停留半分,说是恐有性命之忧!就在他们走后,贾员外的诅咒便在曹县传开了!” “诅咒?”这种不唯物的词迅速拉响了宋连的警报,“什么样的诅咒?” 曹知县回忆着,一句句背出来: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差人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04 这恐怖歌谣自员外“走尸”之后便突然传开,谁也不知道这歌谣是谁、从哪里开始传起的,于是大家都认定了,这是贾员外变成厉鬼,要复仇了。 因为歌谣中提到的“张三”“李四”“王麻”正是大闹灵堂的那三个豪绅!只是这歌谣中提到的“还差人一个”到底是谁,百姓众说纷纭。 那些与员外有过往来的乡绅各个人心惶惶,即便没有参与大闹灵堂,也吓得不敢迈出房间一步。 一时间曹县上下人心惶惶,商贩农人会在傍晚之前便匆匆赶回家去;往常热闹非凡的曹县夜市也已无人出摊闲逛;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条件的家庭甚至会彻夜点灯。 一开始,大闹灵堂的三个豪绅还对此歌谣不屑一顾,认为这是贾家散播来恐吓他们的拙劣计谋。那獐头鼠目的张三还时不时就跑到贾宅门口大骂。 宋连听到这里,就知道还有下文,并且断定与这三个作死的豪绅有关。 果然,曹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就在前天,那张三郎被死去的贾员外割喉砍头了!” 还真是作死了啊?! 05 那歌谣刚传出的时候,张三认定了这是贾家一手策划的计谋。他们不惜代价监守自盗,搞出一个破预言,为的就是要吓得他们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笑死,闹灵堂掀棺材板他们都不怕,会怕这个?! 会的。 因为三天前的夜晚,张宅四周突然响起了一段幽怨诡异的旋律…… 一开始,张三坚信是贾家安排人来装神弄鬼,差了他的私人武装力量倾巢出动,夜巡捉人。 但那旋律响了两个晚上,几十号家丁彻夜搜查,竟没有找到一个可疑的人影! 这时张三才真的开始有些害怕起来,一旦陷入恐惧,就处处都是恐惧。 那诡异的旋律不知何时就与那预言歌谣重合了起来,真的像是从地底阎罗殿传来的索命符。 更要命的是,没出几日,他这些年重金豢养的私人武装,事到临头却开始溃散,生怕这诅咒落到自己身上,领了成倍的报酬之后跑的跑溜的溜。 张三真的开始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了。 他将自己关在屋中,封死了窗户,仅剩不多的家丁只够留一个护卫把守屋外,其余几人在院子周围巡逻。 家仆送来的饭菜要先用银针试过,再让家丁尝过,立等片刻无事才可送入。 即便如此,也不能打消他一丝的恐惧,反而日益加剧。 06 据家丁供述,这一夜,宅院外的打更人刚报过子时,宅邸又响起了那恐怖的旋律。 他的武装力量已经在外巡逻,门口晃动的人影表示护卫还在岗。 但张三依旧怕得发抖。 因为今天那旋律比以往,离他更近了,近到……好像只隔着屋墙。 那旋律时而从房梁传来,时而又从窗外渗透。听着听着,就变成了一个男人凄厉嘶哑的唱腔,不,是哭腔: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张三大声尖叫,抄起手边能仍的物件四处投掷击打。 门外的护卫听见嚎叫声询问情况,但张三的门从内锁死无法推开。 癫狂的张三砸尽了屋中所有的东西,突然,空气中传来一丝似有似无的腥臭味。那味道不算浓郁,却十分令人作呕。 守卫的家丁们纷纷警觉起来。但因为太害怕,竟然无人敢去四周查探,而是缩成一圈,闭眼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守门的护卫看到了可疑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院墙边闪过,他壮着胆过去查看,认出那鬼魅果真是贾员外,随即斗胆追踪了一段,但那鬼魂就在他眼前陡然消失了! 而待他返回张三房门口的时候,发现大门敞开,满屋鲜血,张三郎正和那歌谣所唱的一模一样,已经身首异处了! 贾员外!是贾员外来索他的命了! 作者有话说: 张三:我就这么领便当了?我还一句台词没说呢!要不然让我多设计几种死法呢? 宋连:死者不要主动开口说话,不符合唯物论。你有什么话我会替你说的,闭嘴躺好!哦,不好意思,忘了你头没了…… 李士卿:……(默默给张三念个安抚咒) 第82章 奔跑的男尸 01 曹知县绘声绘色讲完整个过程, 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县衙厅堂顿时鸦雀无声,甲丁看向李士卿,李士卿看向宋连, 宋连则看向云娘……手中的食盒…… 早上没吃饱,有点饿。 “放肆!”郑大人怒吼一声,吓了众人一跳:“你身为曹县父母官,岂能如乡野草民一般拿鬼神糊弄了事!” 曹知县吓得膝盖一软, 跪在地上:“郑大人明察!这是那护卫亲口所说!” “叫那护卫来!本官亲自审问!” 郑大人说着斜眼瞥了宋连一下, 根本没把他这个检法官放在眼中。 宋连则耸了耸肩,自己才不会和一个老紫薯精计较! 02 “那鬼魅的曲调和诅咒歌谣突然就响起了。要知道我们夜夜巡逻,也没能找到那声音的来处,我当时害怕极了!正在这时家主张三郎又突然在屋中狂叫, 我想进去查看, 但门从内闩住无法进入。然后我就看到墙角阴影处有人影。离得不远, 我就壮胆走近一点查看…… 那名护卫说到这里, 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要哭不哭的样子:“他浑身黑乎乎的,分明就是干掉的血迹。披头散发, 走路不似常人, 像是无魂无魄, 无主无神!认错人?绝对不会!小的曾经在曹县西南厢做过巡查,经常遇到半夜归家的员外。有几次员外喝得酊酩大醉,还是我扶他回的宅子, 不可能认错!” 护卫讲得绘声绘色, 曹知县的表情也跟着跌宕起伏。 郑大人倒十分沉稳, 抓住细节提问:“你说看到了员外鬼魂,那鬼魂什么模样?” “大人, 我也是头一回看到鬼魂,外表与人无异,但行动轻盈,就好像……”护卫咽了口水,思索着要如何描述才最准确,想了半天,说到:“就好像不是在走路,而是双脚悬空飞行……他速度很快,一下就没了!” 郑大人不言语,其他人也不敢发话,就在宋连以为那老紫薯精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点名:“宋检法,你有何高见?” 这紫薯精真是老谋深算,自己想不出说辞才想起拖他上台么! “郑大人主审,下官不敢多言。”宋连把这烫手皮球又推回给紫薯精。 郑大人不屑一笑,捋着没几根的胡须嘲讽:“检法官宋连,你的大名我也是听过一些的,原想提刑司该是人才济济,这样的山野小案应当不在话下,可现下老夫却是大失所望啊!” “别别别!”宋连忙接下话头,“您可千万别轻言放弃!提刑司人才济济当真不假!” 第80章 宋连将李士卿推到身前:“这位是我们开封府提刑司顾问,呃,就是智囊。善长看风水除邪祟。这种闹鬼的事他最拿手了!” 曹知县“哦”了一声,忙向李士卿行了个礼,仿佛真的要把这案子交给这个神棍。 但李士卿却拉着脸说:“我此次前来,并非受提刑司委托,无禄不受工。” 宋连:“呸!你这个掉进钱眼里的骗子!” 郑大人鸡贼的目光死死盯着宋连,仿佛在看一个小丑出洋相。 输人不输阵,宋连正了正衣冠,开始向护卫提问: “贾员外当时距离你多远?从什么方向往什么方向活动?” 护卫仔细回忆,答:“员外自西北向东南方向去了,距离我最近时大概三丈左右。” 护卫退后几步,比划了个大概的距离,差不多十来米的样子。 宋连:“当时你面向何方?” 护卫原地转了半圈:“面向……东……或者南……我也没注意……” “也就是说,员外向你前方或左前方而去?” 护卫也比划不清楚,“差不多是这样吧,天太黑了我也看不清晰。” “可你刚才还清楚的描述了员外的体貌特征,连黑色干涸的血迹都能辨认得出。” 护卫显然有些慌张,解释道:“我当时心里怕得紧,张三郎那哭嚎弄得我更害怕了!实在没胆看那么仔细……” “那你又是如何能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呢?” “因为他走得踉跄,好像喝醉了一样!我不是说了嘛,以前他喝醉时我搀扶过他的!” 宋连长长“哦~”了一声,说:“但你刚才分明说他速度很快,像是在飞行!” “大胆护卫!竟敢欺瞒朝廷命官!”郑大人县一声大喝,那护卫吓得扑腾跪地。 “大人息怒啊大人!我的确看到了员外,真的看到了!” “还在满口胡言!” “小的没有骗您,我真的看到了员外!只是当时我太……太害怕,就……就吓得……吓得……” 吓昏过去的护卫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醒来,他发现张三郎的嚎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他哆嗦着回到房门口,房门大敞着,窗框、房梁、墙壁……到处都是血迹,张三郎倒在血泊中,他的头颅和身躯已经分离。 03 无论如何审问,护卫再说不出新的东西,只能暂时收押。 曹知县对厉鬼索命仍然深信不疑,理由是那张三郎当晚大闹灵堂,砍了纸人头颅,如今他自己也被砍掉了脑袋。 他极力劝说李士卿加入,但李士卿始终金口不开。 宋连作为一名唯物主义战士,对于鬼魂复仇的说法自然是不信的:“有尸检报告吗?案发现场什么情况?现场保留完好吗?痕检出报告了吗?” 曹知县被问得莫名其妙,但也听得出这是在管他要尸帐。他递给宋连一张薄纸:“喏,这是尸帐。” 「开封府曹县,嘉祐五年四月廿八日子时,检验到张三郎尸形状: (尸账上手绘示意图显示)头颅与躯体分离,创面右侧靠近右耳,左侧则靠近左肩。 尸体上臂、小臂有暗色淤伤,十指甲缝有黑红色污泥。」 不用宋连发话,甲丁看着薄薄一张草纸,在曹知县面前呼扇了两下,问:“就这些?” 曹知县:“时辰、死因俱全,这还不够清楚?” 宋连看到甲丁的脸,忽然就想到自己以前每次出现场后,24小时内要是不交给白队一沓厚厚的尸检报告,拉屎都会不得安生! 他脑子里浮现出白队那张人机脸,站在男厕蹲坑门档前,手里拿着一张糊弄鬼的报告,咬牙切齿说:“再让我看到这玩意儿,我就连你和它一块冲进下水道!”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蹲坑。 宋连打了个激灵,顿时觉得觉得甲丁可爱多了,忍不住多看两眼。 甲丁一脸懵逼:啥意思? 宋连:“这个张三郎尸体可还在停灵中?” 曹知县:“正在,不过明日头七,就要发丧下葬了。” 宋连一拍手:“赶得及!” 曹知县茫然:“赶得及什么?” “赶得及看住尸体,免得他也像员外那样,头七前夜跑路了!” 04 几人在曹知县诧异的目光中走出县衙,宋连甲丁和云娘往张三郎宅邸去查案,可李士卿也跟着他们一路。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不是说无禄不受功吗?” 巧了,”刚才还假装壁花少年的李士卿突然主动开口了:“委托我来招魂的,正是这张三郎家人。” “你来超度张三你不早说!” 李士卿茫然摊手:“各位此前知道张三大闹灵堂之事?” 众人:“不知道。” 李士卿:“我也不知。那各位知道张三与贾员外关系?” 众人:“也不知。” 李士卿:“所以要我说什么?” 三人哑口无言。李士卿两手一甩,大步向前,空留三人原地生气。 05 —“那贾员外活着时就欺人太甚,死了还要害我夫君!你怎么还有脸到我家门口!” —“那日要不是张三大闹灵堂,破了法阵,我夫君就不会生出异变!张三偿命天经地义!赔我损失理所应当!” 几人隔着老远就听到两个女人争吵不休。 是贾夫人带领一众家丁到张三家门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来一出大闹灵堂。 两拨人吵嚷一阵,眼看要打作一团。甲丁上前制止:“官府办案,看谁敢胡闹!” 贾夫人以为他们是县衙的人,顿时红了眼:“那夜若非跟着你们去县衙,我家老爷也不会走尸!你们就是欺我贾家无人!” “你少装可怜!衙门来人正及时,评评理到底谁给谁偿命!” 两拨人瞬间就将宋连他们围了个密不透风,甲丁被吵的脑袋嗡嗡,一把拽过宋连,大喊一声:“开封府提刑司宋大人在此,专程为案子而来!” “检法官”突然变成了“大人”,还是“开封府的大人”,果然威力不小,瞬间就被一众人团团围住。其余三人此刻已然脱身,站在人圈外看热闹。 光是贾夫人和张夫人就已经让宋连疲于应对,更何况张家还有好几房小妾,此刻全都开了刀子嘴,叽叽喳喳让宋连天旋地转。 眼看宋连马上要被挤到昏厥,李士卿才慢悠悠上前两步,对着张家人群说:“鄙人李士卿,受张家大夫人委托,前来召唤张三郎魂魄。” 此话一出,张家人顿时噤了声,张夫人一改凶悍的表情,像是有天大的委屈,冲到李士卿面前,嗷~一嗓子哭嚎出来:“小郎君!快问问我那冤死的相公,到底是谁害他死的这样惨!是不是那天煞的贾员外!” 贾夫人也追上前来,一把扯开张夫人:“小郎君若真有那样大的本事,也替我问问那该死的张三!我夫君尸身究竟去了哪里!” 眼看两拨人又要打起来,李士卿“嘘”了一声:“你们这般吵吵嚷嚷,会把张三郎吓得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本周又喜提榜单轮空的裸奔一周,所以还是五、一、三更新! 请叫我轮空小王子 话说……难道是因为我更新太少所以总是轮空吗……(忧伤) 第83章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01 张三的灵堂也堪称奢华, 陈设制式几乎与贾员外的如出一辙。 就连作法的道士也是同一波。只不过都被挤在角落,失去了主场优势。 贾夫人盯着那群唱念坐打的道人,脸色煞白, 嘴唇发抖。道人们却视若罔闻,换了个方向打坐,闭眼,口中念念有词。 灵堂中央摆放了一只金钵, 里面还有一些燃烧不充分的符纸残片。宋连认得这个, 他进入县城的时候看到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盆中烧着的,都是这个。 原来是这帮道士向百姓兜售的……宋连看了眼李士卿,意思是瞅瞅,这些都是你的友商呢! 李士卿显然并不认同, 并且对宋连将他与这些假道士放在一起对比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啧, 都说文人相轻, 你们江湖骗子怎么还相互看不上呢! “李郎君, 您让我们准备的东西都已备齐,现在开始吗?”张夫人殷切期待李士卿作法。 李士卿点头,张夫人吩咐家丁将“法器”抬到院中。 一面一人多高的锃亮铜镜摆放在正院中间, 铜镜上下有转轴, 可以360°旋转。背面刻着一张繁复的星宿图案, 宋连一眼瞥去,只看到类似北斗七星的一隅。 铜镜前摆放着一只青白釉瓷盆,里面盛满清水, 旁边放着一盒鲜红朱砂和一盒幽黑墨锭, 还有几只毛笔, 和李士卿的经典法宝黄纸符。 张家仆人将一些牛油蜡烛摆放成圈,张夫人递给李士卿一枚大金戒指, 说这是张三郎生前一直戴在手上的物品。 第81章 李士卿接过戒指,示意张夫人暂且退下。他先振振有词念了些咒语,接着对众人说道:“人死怨存,魂魄未远。然则阴阳两隔,非力可通。今日我将借天地水火之力,开一面‘玄光水镜’,或可窥得一丝残影。成与不成,皆在天意。诸位,屏息凝神,切勿喧哗,惊扰了亡魂!” 李士卿话音落下,院中数十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连心里默默感叹:这小子在诈骗这条路上走得还怪努力的,好久没现场观摩竟然又出了新花样。有这个劲头,用到正道上干什么不能成功啊! 02 只见李士卿取了一些朱砂,用毛笔在几张黄纸符上画下复杂的符咒。他下笔极快,龙飞凤舞,不过几秒便书写完毕,取出一张投入清水盆中。奇妙的是,符纸遇水不沉,反而悬浮在水面。 李士卿手指一抖,另外几张符纸便烧成了灰烬。他将这些灰烬轻轻抹在墨锭的底部。然后将这块沾了“引子”的墨锭,非常缓慢、垂直地放入水盆中央,直抵盆底。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块黑色的墨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从底部自行散逸出一缕缕浓黑的墨迹。这些墨迹不像普通墨化开那样浑浊,而是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墨龙”,在清澈的水中盘旋、游走、升腾,与水面悬浮的朱红符纸交相辉映。整个水盆,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演化混沌的宇宙。 此刻李士卿双目紧闭,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宋连原本想夸他仪式感也比之前强了很多,却注意到李士卿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脸色也变得苍白,仿佛在极大的消耗自己的能量。 随着李士卿念咒声越来越大,水盆中的“墨龙”游走得也越来越快。渐渐地,水面平静下来,但水下的墨色却在缓缓地流动,组合成千变万化的图案。光线通过水面反射到后面的铜镜上,光影斑驳。 突然,“墨龙”开始激烈地震荡,平静的水面如同沸腾了一般,与之相对的是李士卿越来越晃动的身体,他似乎要站立不稳。 这景象,就连宋连也开始怀疑李士卿是否真的能像康斯坦丁那样勇闯地狱,看现在的情形,更像是要走火入魔了。 正当宋连纠结要不要中断这场法术时,李士卿突然睁开眼睛,身体一晃,嘴角渗出鲜红色。 “李士卿!”宋连大喊一声,冲入法阵扶住了即将倒下的李士卿。 但李士卿并没有结束他的“法阵”,只见他猛地一掌拍在水盆边缘,水中的“墨龙”瞬间溃散,整盆水变得一片漆黑。他长吁一口气,这才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宋连肩头。 他气息很弱,在宋连耳边说:“亡魂怨气太重,干扰甚强……我只窥得……占满污秽之手、踉跄摇摆的身影、吹着口哨的人接近张三郎、还有……”他忽地挣扎站直身体,紧紧抓住宋连的手:“没有死魂,只有生人!往后就交于你来断了!” 03 李士卿用极轻、极快的速度说完这些,宋连怀疑是他低血糖虚脱之后说的胡话,但又觉得不像。 张家上下鸦雀无声,以为这李术士是在与提刑官讲述招魂结果,便保持安静等待这位小公子最终结论。 漫长的沉默之后,张夫人轻声问:“李郎君,我家夫君……他……他怎么样了?” 李士卿站立不动,调整了一下气息,说:“阴德不够,等候发落。” 张夫人顿时慌了神,忙问:“可有法子补救?” “方才我输送了些功德于他,也只能拖延审判的时日。未来七七四十九天,家中要多行善事为他积累阴德,才有可能判个好去处。” 张夫人心领神会,感激涕零,从袖袋中摸出一定金元宝放在李士卿手心:“劳烦郎君费心了。” 李士卿从容地收下了这定金子。 宋连看得目瞪口呆,更加拿不准李士卿刚才那出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而且,怎么形式升级了一下而已,纸币也跟着升级成金子了?! 就连云娘都忍不住感叹:“原以为我这行来钱快,却不及李公子一毫!” 宋连十分认同:“所以说,你干嘛非要学法医,学点江湖骗术多好!” 云娘撇撇嘴:“就不。” 张夫人给了酬劳,继续询问:“杀害我夫君的,可是那贾员外?” 贾夫人就在现场,听到这问题又要冲上来争辩,但一想到那李士卿高深莫测的法术,况且她也有求李士卿寻回贾员外的魂魄,又退了两步,委屈得摇头。 “张三郎死于横祸,入了中阴之后记忆全失,只记得自己被奸人所害,却不记得是谁害了他。” 张夫人一听,就开始呼天抢地:“夫君死的好怨好惨,只恨我不能为你缉凶报仇……” 李士卿摆了摆手,张夫人立刻安静下来。 “虽然三郎记不得生前事,但他却指明了有人可帮他伸冤。” 这回张夫人和贾夫人眼睛里同时有了光。 李士卿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与宋连相视而立,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他。” 04 整个院落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宋连。 张夫人“扑通”跪在他脚边:“宋大人!刚才是民女失礼了!求大人为我夫君找出真凶!” 氛围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宋连清了清嗓子,说:“既然张三郎指定我来查案,我肯定义不容辞。但我也有话要问张三郎,不知夫人是否能行个方便,让我和张三郎单独聊聊?” 张夫人面露惊惧之色:“可我夫君已经……莫非大人也会通灵之术?” “略懂,略懂,”宋连挑挑眉,看向李士卿,“这不是还有小郎君嘛,万一沟通不畅,他还能同声传译!” 依照宋连的指示,家仆将张三郎的尸体和头颅从棺材中抬出,放回到他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并按照发现时的样子摆放。 停尸马上七日,粗糙的防腐措施自然阻止不了尸体的腐败,那味道,直窜天灵盖。 云娘一只脚还没迈入房间,就忍不住作呕吐状,好在这些时日跟着宋连也算是练出来了,忍了忍还是尽力保护了现场。 极度洁癖的李士卿看似不卑不亢,一路跟着宋连走到屋门口,停下脚步。 要是放在以往,宋连说什么也得哄骗威胁着让李士卿跟他们“有难同当”。但看见李士卿仍然苍白的脸色,和唇间尚未擦去的鲜红色…… 他突然觉得,李士卿不过是20出头的青年,虽然干得不是什么正经行当,但却也是豁出命在努力了…… “你就不要进来了,找个阴凉处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李士卿似乎没料到宋连会这么说,怔了怔,然后点头退出了几步,也没走远,就站在树荫下看着宋连他们三人忙活。 05 尸账上记录,被害人身高五尺三寸,换算下来差不多一米六出头。除去腐败肿胀的因素,他生前体型属于偏瘦。 宋连托起张三郎的脑袋,仔细观察切口处。还能看出一丁点的生活反应,说明是生前被砍下的。 右边切面粗糙不平整,说明凶手还很犹豫,但随着刀刃下割,伤口越来越平滑,下手也越来越狠。 正如尸账所画的那样,切割伤右侧靠近右耳,左侧则距离左耳越发远了。 宋连对着尸体比划着,然后脱了寿衣,将尸体完全暴露。 甲丁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云娘,发现她正聚精会神检查尸表情况,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 “看什么看,在我眼里这就是一具尸体,不分男女。”云娘目光没有从尸体上移开,吐槽甲丁不专业。 但宋连并不完全认同:“还是要分男女的,这是最基本的尸检项目。” 他一会拽起死者胳膊细细查看,一会掰开手指让甲丁嗅探,但因为腐败气味太刺鼻,甲丁这次也败下阵来。 张三郎遇害时所穿的衣服早已被焚烧,尸体也被擦拭清洁过,提取不了指纹。 但现场血呼啦擦倒是有几处干涸的血脚印,和几枚指纹。 宋连看着如此清晰的物证痕迹,非常满意地笑了笑,对云娘说:“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读者评论答疑时间: 1 李士卿真的会法术吗?会的朋友,会的,且随着时间推进他法术还会提升。 2 宋连如何看待李士卿会法术这件事?一开始肯定不信,但他也会慢慢接受世界很大,奥妙无穷。科学尽头的玄学怎么不算是科学还未发展到的科学呢? 3 宋连是身穿吗?是的,但由于某种原因他和那个真正的宋检法长得一样。就跟甲丁和白队一样。 谢谢各位的留言评论,请继续保持! 第84章 古法提取痕检证物 01 宋连掏出一个布袋子, 里面装着几个小瓷瓶和几只琉璃管。 云娘帮他挑出其中一只瓷瓶子,里面是极细的灰白色香灰,一根中空的琉璃细管, 一端固定着一层轻薄的纱布。她将香灰灌入细管中,递给宋连。 第82章 宋连站在房中,感受了一下气流状态,走到门边, 看向不远处的李士卿, 李士卿点点头,看着宋连轻轻关上房门。 封闭房间内,地面干燥,没有气流干扰, 基本达到提取条件。 宋连挑选了一处最清晰的脚印, 对着香灰琉璃喷管的另一头, 小心地吹气, 将将极细的香灰均匀地、像一阵薄雾一样吹向地面上的干涸血脚印上。 脚在血水上踩踏之后,血迹的密度、厚度和表面粗糙程度都与周围不同,对细微粉末的静电吸附能力或物理吸附能力也不相同, 香灰在血脚印上附着的程度会产生肉眼可见的差异, 那些被踩实、更光滑的脚印区域, 可能附着的香灰更少,颜色更深;而周围的血迹则会吸附更多香灰,颜色变浅。 于是, 一个或多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脚印轮廓, 就会神奇地在地面上“浮现”出来! 宋连让甲丁根据轮廓一比一描摹了下来, 但保险起见,他还要进一步提取这只脚印。 云娘递给他一块刚蘸过水淀粉糊, 有些粘性且微湿的布,非常小心地覆盖在显现的脚印上,将这枚血附着了香灰的脚印图案“拓”了下来。 尽管相比现代的静电提取技术,这枚脚印布显得极为潦草与模糊,但这已经是宋连目前能采用的最先进的勘验手段了。 有了这个微证物的提取比对技术,许多以前不可能侦破的案件,或许就有了新的突破口! 02 脚印的临摹与拓印完成之后,纸和布都平展在一旁晾干,三人又开始了血指纹的提取。 相比脚印,干涸血指纹的提取要困难得多,不仅因为它更精细,需要更精巧的手法,还涉及许多提取材料的准备。 不过,在云娘孜孜不倦求师宋连的这半年间,他们二人已经在不断的失败中成功的自制了一些证物提取“药剂”,刚才的香灰吹管黏湿布算一种,而接下来这些,科技含量更高,更加复杂。 宋连照例还是先选取了几枚更完整、更清晰的血指纹,用滴管吸取少量陈醋,非常小心地滴在血指纹上,使其浸润。这一步叫“酸化处理”。 接下来,云娘拿出另一个瓷瓶,里面是她精心调制的“初酿米酒”。 米酒在发酵过程中,到达某个特定时段时,会产生微量的过氧化物,这种微量物质可以和血液中的氧化氢酶产生反应。制造难度就在于掌握米酒发酵的程度——而这正是云娘所擅长的。 宋连将这种特制初酿米酒取出少量,滴在被陈醋酸化过的血指纹上,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米酒接触到血斑的瞬间,血迹中的过氧化氢酶会迅速分解米酒中的微量过氧化物。这个分解过程会产生极其微小的氧气气泡。这些小气泡会优先在指纹凸起的纹路上聚集并破裂。 而云娘和甲丁所看到的,就是整个血斑上,沿着指纹的纹路,冒出了一串串极其细微的气泡,在短短几秒钟内,一个完整的、由气泡构成的指纹图案就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宋连用竹篾制成的镊子轻轻夹取了几块小方格宣纸,在气泡最旺盛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将方格宣纸准确、平整地覆盖在血指纹上,并用手指轻轻按压,确保纸张与血迹完全接触。 几秒后,当宋连小心翼翼揭开那张宣纸时,甲丁和云娘都发出了低声的惊叹: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蓝绿色的指纹印记! 甲丁突然觉得,宋检法比李士卿更“邪乎”,道法更加出神入化…… “别瞎说,我这可是纯正的科学技术!” 此言不假,相比血脚印的拓印,血指纹的提取则要“科技含量”高得多。那张旁人看来只是质地硬且泛黄的方格宣纸,其实是用明矾和铁盐的混合液浸泡、阴干而成。 明矾中含有硫酸铝钾,铁盐则含有硫酸亚铁,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会与这两种物质发生络合反应,特别是那些因为气泡翻涌而暴露得更充分的指纹“嵴”线部分,反应会更剧烈。于是在纸上显现出蓝绿色的指纹印记。 对于如此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过程,宋连自然是无法进行科普的,于是,他照搬了李士卿平时那些高深莫测的话术,解释道: “血凝则魂聚,需以酸腐之物,先开其门户,方可探其魂魄之纹路。此非凡纸,乃‘锁魂之符’。稍后魂魄纹路显现,需立刻以此符覆盖,方能锁其精魄,使其不得消散。”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旁人更是一头雾水。但听不懂好,听不懂就对了,大家都听不懂才能蒙混过关。 果然,甲丁和云娘只是频频点头,在心里将宋连和李士卿都归为殊途同归在方士圈里了。 03 云娘加入团队时间不长,解剖经验也远不及甲丁,但她手法更精湛,还具备对度量及火候的先天优势,对他们小团体的技术贡献可以说是突破级的。 思及此,甲丁不仅有些酸酸。 谁说古人不内卷,这不就不知不觉卷起来了吗! 宋连拍拍甲丁:“发什么呆呢,刚提取完证物,才到万里长征第一步,赶紧的,干活了!” 甲丁点点头,站在尸体倒下的位置,对宋连说:“来吧!” 宋连绕到甲丁身后,抵住了他的后背,伸出左手从后绕到甲丁喉咙位置。 “就是这样!”宋连说,“凶手趁其不备,突然从身后勒住张三,左手持刀刺入,刺穿颈动脉,血液喷溅出来,喷射到对面的墙上,就是那里。” 他所指的整个墙面,都是干涸的黑色喷溅印记。 04 “死者身高160cm左右,从伤口切割痕迹——云娘,这里须要记录一下,因为尸体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腐败,可能出现一点偏差——但综合判断,嫌疑人,也就是凶手,身高大约在171-172cm之间。凶手从张三郎背后袭击,凶器自右切入,至左颈锁骨处停止,凶手为左利手,就是惯用左手。” 宋连和甲丁还保持着“重现案发现场”的姿势,由云娘代替甲丁做记录。她充分发挥学霸的求知精神,不懂就问:“你如何知道他惯用左手?” 宋连捣了捣甲丁:“来,复习一下这个知识点。” 甲丁腰板一下就直了起来:“一般来说,切割痕走势呈自上而下的斜面。死者割痕右边高于左边,这是左撇子的体现。” 他就着宋连的手位,十分直观地向云娘演示了这一过程。 云娘:“但你又如何知道是从背后袭击?” “因为……呃……”甲丁的腰板又塌下去了,太久不复习,忘了! “因为血迹。”宋连指向正对面的墙:“尸体面对的方向,血液喷溅严重,延伸至天花板;而背对的方向则几乎没有喷溅。” 宋连走到甲丁面前,伸手做刺喉状:“如果我在他面前行凶,假使他毫无反抗的情况下,动脉穿破,血液大量喷出,会怎样?” 甲丁跟着思考:“会喷溅到你身上。” 宋连点头:“一部分被我的身体遮挡,另一部分喷溅到墙上,那么我们就会在墙面看到遮挡的形状。” 他又走到甲丁身后,伸出手做同样的割喉状:“但如果我在他身后行刺,就不会有遮挡,血液朝前喷溅,只有很少一部分会流到我的手上。而且,张三郎当时根本没有料到会遭到袭击,在被割喉瞬间并没有马上反抗,而是随着凶手发力仰起了头,所以血液从正前方喷射至天花板。” “再后来,张三郎进行了一番挣扎,但此时他已经失血严重,头脑发昏,浑身无力,但还是用指甲抓破了凶手的手臂,在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的表皮组织。他最终被自己的血液呛入气管窒息死亡,而凶手最终割下了他的头。” 云娘如实记录完毕,宋连接着说:“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也可以记录一下作为参考:死者张三郎与凶手应该是认识的,还可能很熟悉。当时他正在惊恐求救,因为来者是熟人,所以没有任何防备。” “凶手很可能是第一次亲手杀人,因为他下手时并不熟练;但他却有一些经验知识——背刺张三郎有可能是趁其不备,更有可能是刻意避免血液喷溅留下太多证据。至于杀人动机,这么狠,大概率就是复仇了。” 复仇而杀人宋连见得不少,但费劲巴拉搞这么复杂的阵仗却是不多见。大部分情况下,凶手会在被害人已经死亡后还持续、重复做出伤害的动作,比如连续捅很多刀,连续开很多枪,但砍头是很少的。 因为这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还会弄出很多证据的行为。 但这个人却在张家有人护卫有人巡逻的档口做出这么复杂的杀人行为。其中很可能包含了两个原因: 一,他在法外行刑。凶手充当了审判者和行刑者,说明张三侵害过他而无处伸冤; 二,他在对应张三大闹灵堂的行为,制造“诅咒”假象,说明凶手知道张三大闹贾员外灵堂时做的事。 宋连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场一死三活四名观众: “凶手那晚很可能也在大闹灵堂的现场!” 第83章 作者有话说: 敲黑板! 这章知识点很密集,干货满满,课代表要划一下重点! 关于凶手作案时的方向、位置、身高推测都有理论支撑,并且有大量实践案例验证。 但古法提取证物的配料只停留在理论基础上,实操能不能成功作者并不保证。 但为了咱么故事的可持续性,它必须得成功! 以上,下课! 第85章 提刑司办案,阴阳两道都有人脉 01 云娘瞠目结舌地拍着手:“要不是我同你一起行动, 我肯定认为你就是凶手,否则怎么能从一具腐败的尸体上看出这么多来!就像亲眼所见似的!” 宋连还没来得及谦虚,甲丁倒是自豪起来:“咱宋检法, 那可是一等一厉害的!” 宋连被吹彩虹屁,十分不自在,转身去把房门打开透气,李士卿还站在树荫下, 闭着眼像是在养精蓄锐。 “我哪比得上李公子, 要不是他巧舌如簧,不是,灵机一动,咱们恐怕根本没有靠近张三尸体的机会!” 说到这里, 他想起李士卿对他说的那些话, 没有死魂, 只有生人。也就是说, 李士卿也认为此案并非什么鬼魂复仇,而是实打实的活人犯罪。 只是他说的那些什么“沾满污秽之手”、“踉跄摇摆的身影”、“口笛”之类的,除了踉跄身影出现在护卫供词中——指认贾员外鬼魂出没的证据——其他的到底是什么?这李公子到底在他那个神秘的世界看到了什么东西! “宋大人!”张夫人匆忙走来, 一脸期待:“听说大人与夫君‘见过面’了?怎样?夫君有说谁是凶手吗?” 宋连叹口气, 眉头紧皱, 一脸抱歉对张夫人说:“他的确向我透露了非常关键的信息,但我必须保密,这也是为了能早日拿下真凶!” 张夫人虽然心有不甘, 但既然提刑官这么说了, 她也不能忤逆。何况那李士卿刚才作法的情形众人有目共睹, 不信宋大人,也得信李公子。 张夫人点了点头:“好, 好,一切就拜托宋大人了!”然后她才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刚才曹知县差人来请大人回县衙,说是郑大人等着你复命……” 张夫人说着露出疑惑的表情:到底哪个大人更“大”?这宋大人究竟有几分份量? 宋连咳嗽两声:“嗨,这个老郑!急什么急!那什么,甲丁,回头你得好好说道说道他!这么大岁数了一点不稳重!” 宋连边说边往张宅外走去,留张夫人一人风中凌乱。 02 县衙前,一辆奢华马车正准备启动,周围围了一圈膀大腰圆的壮汉。 领头的却是一个瘦如竹竿的家丁。 宋连一行人大老远就看到这阵仗。甲丁“嚯”了一声:“什么地位,竟敢乘如此气派的马车!” 马车启动后,那一圈壮汉便跟着跑了起来,一边凶神恶煞吼着周围路过的老百姓,不让看,不让说,也不让路。 宋连几人车队相向而行,很快就遇上了。 本以为他们几人会避让,结果四个人横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你瞎了吗!见了李四郎的车还不快快避让!”领头的竹竿吼道。 他又高又瘦,颧骨突起,面容阴狠。腿长脚长,张牙舞爪起来又像一只大号的竹节虫。 那一圈壮汉足有二十来人,腰间都别着大刀长棍,此时已经掏出拿在了手里。 见状三人默默将云娘围在身后。 甲丁走上前一步喊:“提刑司办案,谁在阻拦?!” 马车里的人这才撩开了一边门帘,他四十岁模样,穿得比那紫薯精还要贵气,只盯着宋连看,也不说话。 壮汉们只是放下了拿着棍棒的手,却没有让路,竹节虫催宋连:“李四郎要过路,大人请速速让开!”一点不客气。 宋连身板挺得直,稍微扬起一点下巴,厉声说出四个气吞山河的字: “礼!让!行!人!” 一圈人也摸不着头脑,见这宋大人硬走过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因为宋连刚从张三家看查尸体回来,他们觉得晦气,李四和车夫嘀咕几句,马车拐弯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二十多个壮汉在竹节虫的带领下又跟着一路小跑了起来。 03 县衙里只有曹知县在办公,那老紫薯精据说身体抱恙,但宋连笃定他就是在消极怠工。 宋连他们被隔离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将验尸结果与推论逐一汇报给曹知县,只是关于证物提取的部分简单略过。 曹知县听得胆战心惊,当他听说凶手很可能惯用左手时,手中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跟丢了魂似的:“大人有所不知,那贾员外,惯用的正是左手!” 宋连挑了挑眉:“是吗?这倒是有趣了!” “哎呀!宋检法!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曹知县像是要哭出来了,“贾员外的尸首至今还未找到,张三又如同他在灵堂胡闹那般惨死,这案子……非人力所能断,可怎么是好!” “嗨!这不是巧了吗?”宋连再次将李士卿推到面前:“汴京……不,大宋第一神gun…………鬼博士,李士卿!倘若这真是鬼怪作祟那倒方便了,我们李郎君只需稍稍开坛做法,此案便可轻松解决!只是……” “只是……?” “李师傅收费颇高,没办法,毕竟活好,不知县衙预算足不足,实在不行,让几家豪绅凑一凑,毕竟解决了鬼魂,相当于保了他们一命呢!” 宋连偷偷怼了一下李士卿肩膀,小声说:“一来就赶上两个命案,生意蒸蒸日上啊房东!” 李士卿拍了拍被臭宋连挨过的地方:赚得还不够我这身衣服钱! 曹知县面露难色,看得出他是真想当场聘请李士卿,但县衙没有预算,还要忌惮老紫薯精。他焦急地转圈:“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呐!” 宋连指着自己黄黄绿绿臭烘烘的衣服:“尸检报告也给你了,审鬼的口供也转述了,咱们提刑司办案,阴阳两道的资源都用上了,你还想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这一天满满当当,一刻不闲,人仰马翻。 老紫薯精不在,曹知县也做不了主,看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的甲丁,和面色苍白的李士卿,也十分疲惫地说:“天色已晚,先回驿站休息。养足精神,待明日紫……郑大人来了,再从长计议!” 曹知县要亲自送几位回官栈,被宋连婉拒了。走出县衙,他却往驿站反方向走去。 甲丁连忙跟上,问:“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一切的源头——贾员外家!” 04 十天之内曹县连发两起命案,首富遗“尸”,豪绅断头。宋连虽然不信厉鬼索命,但认同两者必然有联系。 现在张三已经勘验完毕,是时候去贾家看看了。 月黑风高,道路曲折,但四个人打着灯笼并排前进,毫无恐怖氛围,反倒是有些搞笑。 快到贾宅的时候,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打更人报时的声音:亥时三刻,二更人定——22:45了。 李士卿走得快,早早到贾家附近等着了,脸色仍旧不太好。但他还是十分细心的没有直接站在大门口,因为知道宋连会先要勘察一番。 事发已有一周,贾家明显萧瑟了下去。大门两边那吊丧的白色灯笼已残破不堪,却没有更换。 朱红大门上隐约有暗褐色痕迹,那是用清水草草擦拭,没有彻底清除的印记。 宋连想在门口碰碰运气。借着月光和灯笼漏出微弱的烛光,仔细辨别地上的脚印。 可惜,过了太久,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 他也没有失望,抬手捏住铜环叩响了大门。 贾夫人亲自开的门,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哀伤幽怨的脸变得容光焕发,单薄的身子也直挺了起来。就好像贾员外不但回来了,还死而复生,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不知几位大人光临!宅中混乱还没有收拾……” 宋连忙摆手:“没收拾好,没收拾就好,我们就是来看看现场!” 贾夫人愣了一下,很快又泪光盈盈:“有几位大人相助,我夫君必能安然入土了!” 在安抚受害者家属这件事上,宋连也算是有点经验,对贾夫人先表达了哀悼,又表述了案件正在全力侦破,以及县衙全体同僚的决心和信心,最后表明来意——还有些案情须要了解一下,还有些疑点须要问询,还有些现场须要重新勘验。贾夫人爽快同意,表示绝对相信各位,一定全力配合。 作者有话说: 马车可不是说乘就能乘的,尤其豪华气派的马车,没有一定的官级是不能坐的。李四无官在身还乘坐豪华专车,僭越了。 有钱,任性,土霸王,谴责他! 本周有榜!五、六、一、二、三更新! 第86章 昆虫,法医的好盆友 01 第84章 员外的尸体离家出走已有几天, 那灵堂基本还保持着出事时的样子,谁也没动,也不敢动, 只是把棺材盖重新盖了回去。 起初曹县百姓天天悼念他们的好员外,不少勇士主动提出来贾府帮忙;但自从张三郎出事之后,百姓宁肯绕远十里路也不敢从贾宅门前经过。 难怪打更人都要躲得那么远。 昔日热闹兴旺的曹县首富豪宅,现在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家仆婢女遣的遣散的散, 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横竖没有地方去,就留了下来。 那晚泼洒的狗血已由腥臭变成腐臭,成群的苍蝇召之即来,还挥之不去。 宋连几人十分小心地在地面上移动, 尽量避开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尽管这里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出事之后, 还是头一回有官爷来看看呢!”甲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壮汉, 穿着破麻布坎肩,肌肉锃亮,黝黑的圆脸还包了一圈络腮胡子。 这人手里拿了根扁担支撑着地面, 好像是某只腿脚不太灵便。 仔细闻一闻, 身上有一股粪臭味。 甲丁原本应该对这种难闻的味道很敏感, 但这一整天有了各种腐臭铺垫,嗅觉也迟钝了起来,这点茅厕的味道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 “曹县的官不行, 全仰仗提刑大人了!”壮汉倒是耿直, 他抹了把脸, “贾员外是好人啊!一定是有什么冤情了才不能瞑目。” 肌肉强劲的壮汉眼看就要猛男落泪,甲丁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便转过脸去,看到宋连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一边仔细查看那些七倒八歪的丧葬用品,一边自言自语。 这样一路比划到棺材跟前,停了下来。 那夜棺材板被豪绅掀翻,泼了一桶狗血在里面,后来贾夫人害怕,叫人把棺材又盖上了。 宋连要开棺,贾夫人很犹豫,她不信官员,但是信李士卿,递出眼神询问意见,李士卿首肯了。 02 甲丁环视一周,只有那猛男合适,便唤了他过来搭把手。 猛男放下手里的扁担,走过来的时候果然是一瘸一拐的。 “大力是个可怜人,父母死的早,和妹妹相依为命。几年前妹妹也生了重病,大力变卖家产也没能治好她,亲人没了,自己流落街头,被人打断了腿……”贾夫人看着一瘸一拐的大力叹口气,“夫君念他可怜,让他住在棚房,日常清扫茅房恭厕。” 说着,甲丁和大力已经稳了稳底盘,抓着棺材盖沿准备发力。他们没有注意到宋连拽着云娘,与李士卿十分同步地默默后退了几米。 随着“一、二、三”的口号,棺材盖被抬起,带着一点混响的“嗡嗡”声从缝隙里窜了出来。 甲丁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数以百计的小飞行员乌泱泱从棺材里涌出,毫无章法撞进他因为震惊而张开的口中,他丢下棺材盖,呸呸了好几下。 待苍蝇全都飞出去,云娘向棺材里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这几个月以来积淀的功力全都没了。 密密麻麻的肉蛆一层叠着一层在棺材底涌动,白花花一片。 云娘到底有了经验,憋着气卡着喉咙快步跑了十几米,找了个墙边才放心大胆的吐。肠胃翻涌,眼泪狂飙。 宋连来到昆虫云集的棺材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啧啧”感慨:“这满满一棺材昆虫,可都是无言的证人呢。” 他跟云娘要来一个帕子,分拣了一些肉虫出来,小心翼翼包好,递给甲丁让他务必保存好,确保虫虫的生命安全。 甲丁郑重接过,细心包好放起来。 从蛆虫的代际繁衍情况来看,大致能判断贾员外被狗血泼的时间与众人口供一致。 这只能证明贾家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曹知县也没有说谎。 宋连探头到棺材里,拨动了几下蛆虫,可惜地摇摇头。 院中点燃了好几盏灯烛。就着光亮,宋连发现了棺材沿上的两只干涸发黑的血手印。 他提灯照着手印仔细查看,干涸部分微微凸起。他问贾夫人能否取走这印有手印的部分。 贾夫人作不了决心,转身又问李士卿:“小郎君,这棺材……” 李士卿点头:“他要什么你给他就是。” 看着甲丁锯下两块棺木收好,宋连又问夫人贾员外的身高体重和鞋码。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贾夫人还是逐一回答了。 之后宋连拿着灯烛,全神贯注趴在地上寻找一番,又起身跃上桌子,再从桌上跳下,沿着某种路线,歪歪扭扭走到大门口。 再次在大门口转了几个圈之后,才又回到正院。 全程,众人只看着宋连像猎犬一样敏捷地来回跳动,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宋连喘了几口气,众人才跟着长呼一声。 03 “当晚从贾家大门闯入之后,张三大致站在这个位置,”宋连走到距离棺材不远的地方,接着指向灵堂后面那排蜡烛纸人,“他从这里,跨了三步来到这里,砍了纸人和蜡烛。泼完狗血之后,张三与其他人混打一团。然后曹知县来了。” 宋连走到桌边,指着一组残留的血脚印继续说:“曹知县抬左脚登上桌子,在上面停留了一会,脚印又微小的移动,应该是在和众人喊话。他再下来时,便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宋连又回到棺材旁边,又看了看里面的“小伙伴”们,他将裤脚扎紧,又将袍子捞到腰部位置束起来,在众人的尖叫声中一跃跳了进去。 就连李士卿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贾夫人更是惊叫“宋检法这是在作甚?!” “重现案发现场。”云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 面对如此震撼的画面,云娘的眼中全是钦佩与欣赏,说出了宋连老师曾经教过她的金科玉律:“这是现场勘探很重要的步骤。” 宋连完全不在意那些蠕动的小东西如何爬上他的衣袍,钻进他的亵衣与靴子,他对这些习以为常。 他抬起手臂,将双手放在被锯掉的空缺处,支撑身体抬起左腿,跨过棺材左沿,落脚时与地上一处隐约的黑色脚印刚好重合。 以左脚为支撑点,又抬起右脚落在另一处脚印上,转身,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 “夫人说,贾员外身高约1.66米,足长约24公分,步幅大约75公分,”宋连边走边说,“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这组脚印是属于贾员外的。” 听到这里,贾夫人竟有些站不稳,她推开管家的搀扶,跟着宋连跑到大门口,急切地问:“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宋连摇摇头:“门口尘土多,血迹很快就擦没了,脚印到这里就没有了。” 贾夫人“咣当”一声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04 宋连几人用吹灰法将贾员外的血脚印提取出来。 贾夫人在旁看得一愣一愣,不断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宋连一边干活一边瞎编: “人行于世,皆有气场。血气之地,其场更甚。此香灰乃通神之物,能感气场而附着,显现往日之形。” 说完还看了李士卿一眼,对方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北宋有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免得这抠门神棍找他要版权费。 灵堂的勘验采样结束了,贾夫人比这几个干活的人还要累,委婉提出送几位大人到门外,不想宋连却道“不急不急”,迈着步子往后院去。 “宋大人,这是要去哪?”贾夫人连忙跟上。 “勘察还没结束,”宋连回头,看着贾夫人认真说:“刚才查的是员外‘尸踪’一案,现在要查的,是员外之死。” 作者有话说: 下面颁发的是:本章节最受罪奖项,获奖的是:云娘!让我们恭喜她! 作者:请你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 云娘(酝酿一番):yue…… 作者:好的,感谢!再次祝贺你! 第87章 系统正在升级中,请勿强制退出 01 贾员外暴毙的地方并不是他的起居室, 而是一间专门供他午休的休息室。 贾夫人解释:“夫君生意往来繁忙,这间屋子紧挨着他的书房,方便他案牍劳作之余在这里休息或治疗。” 屋子陈设简单, 只有一张床,一个洗手架,一个五斗柜和一只小火炉。 “员外怕冷吗?”毕竟快要五月,气温已经很高了。 “郎中会在这里为夫君治疗, 有时候会用到火针, 这个火炉是烧火针用的。”贾夫人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抽屉,里面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物和医疗工具。 “我们一开始怀疑郎中的医治有问题,但向其他大夫询问核实了治疗方案后, 他们说这郎中虽然下针偏门, 但绝不致死。” 这点曹知县在案情汇报的时候提到过。 “夫君走时虽面容痛苦, 但浑身上下没有伤口, 这屋子只有一扇门,当天郎中走后,夫君就在房间中休息, 他从里面落了锁, 后来他突然吼叫时, 我们花了好久时间才把门撞开……” 第85章 说到这个,粪夫大力可就有话说了:“我们听员外在房中痛苦嘶吼,十分心急, 可房门锁死, 最后还是我把这门撞开, 结果……”大力说不下去了。 宋连检查破门后留下的痕迹,确实符合暴力撞开。 “有考虑过毒杀吗?”宋连问。 贾夫人一愣, 十分茫然道:“夫君并未有中毒之状,那天我与夫君同饮同食,我并未有任何异常;他是在郎中走后近一个时辰发病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毒药能让他平静那样久,然后突然暴毙。找过的大夫们都没提到毒杀这种可能……” 宋连点点头,正要离开,甲丁吸了吸鼻子,说:“好臭!” 宋连收回已经迈出的腿,回到房间,让甲丁再仔细闻闻。甲丁转了一圈,闻了闻粪夫身上的味道,回到宋连站着的床边,又闻了闻宋连衣服上的味道,有些不确定地说:“闻着像是这位大力兄弟身上的肥粪,又像是你今天染上的张三郎的尸臭……” 贾夫人默默捂住口鼻向外退了几步。好像在场的除了她,都不太干净…… 哦,还有一位白衣翩翩的小帅哥,看着白净,身上也没什么异味儿。贾夫人往李士卿身边挪了挪,仔细看才发现小帅哥脸色很不好,额头还渗着虚汗。 “李小公子?你哪里不舒服吗?” 贾夫人这么一问,众人又看向李士卿。 “无事的,”李士卿说话,底气很不足的样子。 云娘本想探一探他的额头,想起自己也是一身臭味,决定还是远离李郎君吧,很难说他是不是被几个臭人个熏的…… “好了,这里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深更半夜叨扰了,我们这就回去。” `a 1/4,i李士卿从张三郎家做法之后就一只脸色不好,宋连怕他真出什么事,也着急带他回去休息。 贾夫人很抱歉:“照理应该先请几位大人喝杯茶休息休息,可你们也看到了……出事之后,家仆纷纷离开,宅中现在只剩我和几位老人儿,平日劳力活多亏了大力兄弟帮忙……实在招待不周……” 说到凄凉处,贾夫人又伤心地要哭。 “是我们突然登门,打扰到夫人休息,我们这就回去了。之后若夫人还想起点什么,随时可以到县衙找我。”宋连看了四周环境一眼,又说:“事件未了结之前,我们或许还会找夫人问话,烦请夫人这几日尽量留在家中。” “自然会的,”贾夫人一口应下,“夫君尸身还未找到,我是哪里都不会去的。”说着又哀求宋连和李士卿:“今日在张三宅邸,我亲见二位神通,夫君之事就拜托两位大人了,若能找到夫君魂魄带他归家,贾家愿意倾其所有,重谢各位!” 02 从员外家出来时,宋连又听见打更报时,竟然已经半夜一点了! 几人皆是疲惫不堪,更要命的是腹中只有饥肠辘辘的声音。 “要不是员外‘走尸’搞得百姓人心惶惶,现在正是去夜市的好时间!”甲丁抱怨。 几人不由得加快步伐,寄希望于官栈能提供一些夜宵。 走到官栈门口,宋连和甲丁摸出了开封府的腰牌,顺利办理了入住。 奇怪的是李士卿竟然也大摇大摆住了进来。这就不对了。官栈是士大夫才有资格入住的客栈,是朝廷专门为仕族阶级差旅住宿、收发信件物品而设立的驿站。普通百姓是无权使用的。 别说普通百姓,按照宋连和甲丁的官阶地位,他们本来也是无权入住的,但那位缺席的傅大人把自己的驿站名额给了宋连。 李士卿向官栈守卫递了个牌子,但他们没来得及看那是个什么牌子,总之官栈看了之后就让他住下了。 只剩下云娘了。 03 李士卿闭眼盘腿跏趺坐于床榻之上,调整吐息。 自从方桂儒之死那次之后,李士卿便发现自己的“功力”正在逐渐“提升”,现在他只要意识高度集中于某个特定念头之中,很快便进入到另一个时空中,那个时空不再模糊扭曲,能更加真切看到或感受到一些很碎片的场景。 但持续时间很不稳定,且会耗费大量的精力。 今日在张三郎家作法,他应该是“看到了”非常关键的线索,只是这些线索还是不够具体,但他努力想要再看更多的时候,“那个时空”突然坍塌,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气流在他的五脏六腑中横冲直闯,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撕裂。极大的痛苦使得他无法再次集中注意力,直到尝到嘴边的血腥味,他才意识到必须要停止了。 但他由此确定了一件事:张三郎并非被厉鬼索命,而是被人谋杀。 而刚才在贾员外家院中,他再次试图进入到当天的场景中去,他的确“看到”了员外头七前夜大闹灵堂的惨烈现场,也“看到”了贾员外“起尸”的过程,路线与宋连勘察的一致。但贾员外的尸体离开贾宅之后,魂灵也从李士卿的“视界”消失了。 而在贾员外暴毙的那个房间中,李士卿再次作法,所“看到”的信息与在张三郎家中的差不多,由于精力耗尽,他只坚持了极短的时间,刚出现“占满污秽之手”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在唬我们,其实他自己占着一张大床睡着了?” 李士卿的调息被宋连小声的嘀咕给打断了下。 “不能吧,李公子高深莫测,似乎也从来没狂骗过我们?”甲丁小声回答宋连的问题。 “没有吗?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骗过呢?”宋连专心致志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李士卿骗过,应当有的,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忙活一天,其实收获很少啊……”甲丁正拿着他的小本本复盘今天收获的线索,发现似乎没什么有用信息。 “谁说的,看这个!”宋连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 “贾员外那个五斗柜里的,应该是郎中针灸用的,”宋连一边打开布包一边说,“李士卿身体不适,你们都关心他的时候,我趁机摸出来的。” 布包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型号的银针,边上一根银制的镊子,顶端有灼烧过的黑色氧化印记和一道宽约一公分的凹槽。 甲丁不解:“你光明正大检查不行吗?怎么还要偷呢?” 宋连瞪了他一眼,他也没明白什么意思。 “宋检法是怀疑凶手就在贾家那几人之中,怕打草惊蛇。”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桌边,正居高临下冷冷俯视们。 “呀,你醒了?不是,你清修结束了?”宋连赶紧转移话头,“看你半天不动,还担心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话说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李士卿将几个蒲团垫子放在座椅上,换了个地方接着打坐,把大床留给了宋连和甲丁。 04 因为云娘没有入住官栈的资格,只能独自一人寻找住处,这人生地不熟的,又刚发生了诡异命案,三个人断不会放心云娘独自在外的。 李士卿摸出一锭银子塞在守卫手里,说云娘是官员家眷,让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进来了。 三男一女,只有一种分配方式,就是云娘独享大床房,剩下三人挤一个单间。 他们入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洗刷干净,宋连和甲丁去了公共浴池,李士卿有洁癖,点了客房服务,在大浴桶里泡汤。 尸检二人组将臭烘烘的衣服泡在皂荚水里,决定给它们一晚上的机会,尽管贫穷,也动了实在不行就扔了的邪恶念头…… 等宋连和甲丁回屋的时候,李士卿已经在床中间打坐了,这架势,俩人也不敢打扰,生怕李公子正在更新系统,万一中断更新出bug就麻烦了。 但他们左等右等,李士卿好像连睫毛都没抖动一下,宋连其实一度以为李士卿坐化了,还小心翼翼去探过鼻息,虽然呼吸缓慢,但人还活着…… 于是他才发出了上述猜测。 现在李士卿不声不响把大床让给他俩,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想道歉,想道谢,想强行搭讪。 “官栈的牙刷牙粉真难用!甲丁说是猪鬃毛的,忒硬!一刷子下去牙花都要划烂了!还是李公子家的洗漱用品好用,下次出门得随身携带!” 李士卿显然并不知道宋连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说起了牙刷,不过这次甲丁难得反应超快,瞬间get到了宋连意图:“李郎君,宋检法这招我知道!他是在吹爆你的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宋连:甲丁,不会说话就别硬说。 甲丁:会啊怎么不会!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呢! 第88章 曹县信息中心李主任 01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一个现代夜猫子, 才穿越了几天,就让打破了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代优良传统,不但带着人家通宵, 还是通宵加班!果然牛马到哪个时代都是牛马。 生活千疮百孔,好透气…… “宋检法?李公子?甲丁?你们还没睡吧?我能进来吗?”是云娘的声音。 第86章 她手里提着食盒,说是夜宵,其实完全可以当做早餐了。 刚从食盒里端出咸菜小粥, 甲丁就迫不及待吸溜吸溜了。 宋连本就不爱喝粥, 此刻又困又乏更是没有什么胃口了,便把自己的那份粥也给了甲丁。 等甲丁吃了两人份早餐肚皮鼓鼓有些撑的时候,一碟热气腾腾的核桃枣糕和一笼刚出炉的粉蒸肉端了上来。 宋连面前多了一碗阳春面,李士卿的则是素什锦云吞。 云娘脱了袖套, 说:“我看官栈的咸菜小粥实在没什么营养, 随便做了些小食, 大家凑合吃, 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断案。” 甲丁看看桌上这些珍馐,再看看云娘,欲哭无泪:“有这些好吃的你不早说!” 02 吃饱肚子, 几人强打精神, 又回到案子上来。 宋连勒令李士卿不许参与讨论, 上床睡觉,李士卿不肯,最后还是以打坐入定的方式休息。宋连怀疑他根本也没休息, 闭着眼听他们案情分析罢了。 “宋检法你偷来那包针灸用具, 是发现了什么?” 宋连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但还没什么头绪。” 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宋连让甲丁拿出那两块从贾员外棺材上锯下来的手印, 对云娘说:“提取证物的方式有很多,今天在张三家我们使用了其中一种方式提取指纹,现在我们可以用另一种试试。” 他将蜡油小心滴在棺材板上,稍等片刻,待蜡油稍稍凝固后,用手指轻轻捏起蜡油片的边缘,将薄片取了下来,贴在自己手指上。 他找来朱砂颜料,轻轻涂抹在蜡油片上,再将蜡油片印在纸上,如此反复操作,竟然在棺材板上提取了完整的十枚指纹! “这是贾员外的指纹,他‘起尸’时手上粘着狗血,在棺材上留下了掌印和指纹。” 云娘再次瞠目结舌连连点头:“如果我们能在张三郎被害的现场提取到不属于张三郎的指纹,就可以拿来和贾员外的进行比对,如果现场有员外指纹,说明员外有杀人嫌疑,如果没有,那么凶手另有其人!” 该说不说,云娘的确有当法医的天赋…… 再看看甲丁,充分应证了那句老话: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说干就干,他们拿出在张三郎家中提取的指纹和鞋印,开始瞪着眼比对。 “哪怕有个放大镜也好啊!”宋连强睁困倦不堪的眼睛,泪流满眼。 03 经过三人认真比对,比到三个人都要对对眼儿了,得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结论: 张三死于左利手,贾员外是左利手; 张三死亡现场的鞋印,与贾家灵堂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鞋印匹配; 张三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 三个头九个大! 终于,在鸡鸣声中,三人挤在桌边,歪歪斜斜睡倒一片。 李士卿给三人披了毯子,又走到宋连跟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叹了口气,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了。 04 曹县的天空阳光明媚,但恐惧却越来越沉重的挤压在百姓头上,县城比之前更加萧条。 坊间都在传贾员外化作孤魂野鬼在曹县四处游荡,以讹传讹最终形成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恐怖故事: 在孩子们中间流传的版本,是贾员外半夜到处抓小孩吃;女子间流传的版本则是员外深夜专挑特定体貌特征的姑娘采阴还阳;还有则是传言贾员外四处找那日大闹灵堂的人索命复仇。 传言越来越玄乎,有很多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 有农户说半夜在自家鸡舍里看到贾员外,正张着血盆大口咬断了活鸡的脖子;有商贩说在员外生前常去的酒楼后院看到过贾员外掳走了一名女子;更有人称在豪绅李四郎家附近,看到贾员外的鬼影,因此猜测员外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宋连让甲丁认真记录了每一个听到的传言,不仅如此,还让甲丁走访这些“目击者”,详细询问他们目击的时间、地点以及任何细节。 大部分谣传者经不起几句问询就露了马脚,但还有几个口供十分详尽,细节满满,一时间难以分辨真假。 总之,家家户户都暂停了正常生活,白天也尽可能闭门不出。 李士卿一夜之间就成了曹县最忙的人。 也不知“汴京最厉害的神棍就在曹县”这信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大概还是因为那日在张三郎家一招成名,总之,曹县百姓纷纷求见李士卿,向他求取驱邪法器,祈求保佑全家平安无事。 他干脆在街口支起了摊子,并且、竟然、免费赠送!还是现场边写边送! 另一方面,有钱有势的豪绅们捧着金银玉器,排着队请李士卿救命。李士卿也很不客气,收下重礼不说,还要再狠狠敲他们一笔。 这让宋连对他的看法改变了一点,但不多。 人们在祈求李士卿庇佑的同时顺便还想求点更多的,于是他的摊位又变成了“告解室”,信男信女们什么话都说,他又变成了村里的信息中心主任。 李主任。 05 李主任自张三家作法大伤元气之后,再没动过法力,每天就坐在他的小摊位上派发符纸讹诈豪绅,听街坊邻居蛐蛐人。 还真别说,这份看似无聊的工作潜藏着巨大的作用,信息中心果然名不虚传,李主任还真获得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百姓对那张三郎恨之入骨,他死了,很多人都要拍手称快。因为张三生前豢养私兵,剥削乡里。他曾在旱涝之年利用私粮换取百姓地契,又在契约上作假,以极低廉的价格兼并百姓的土地。又霸占水利资源收取高额税费,还假借朝廷名义私立赋税名目盘剥百姓。” 李士卿人机一般吐出一连串张三的罪行,每一条还有明确的信息来源:这条是王屠户说的,那条是刘媒婆讲的…… 甲丁记到手都酸了还没写完。 “张三郎还强掳民女,更有甚者,还曾指使家丁轮流糟践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堪其辱,当场自缢。”李士卿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姑娘有个哥哥,咱们倒都见过。” 甲丁猛地抬头:“谁?” 宋连已经猜到答案:“大力。” 李士卿点头,补充道:“而且,那大力似乎并非是被打断腿,而是自断‘福足’。” “什么族?” “宋检法,是福足,福气的福。”甲丁解释,“乡户不仅赋税重,还要服很多沉重的劳役,这些劳役也没有标准,官府觉得有必要就会到处抓壮丁。有线的富户可以行贿,可以花钱免役,可他们不服的劳役都会摊派到底层老百姓。双倍乃至多倍的赋税和劳役,逼得百姓只能自断手脚,逃避差役!这‘福手福足’的意思就是‘自断手脚方能享福’,比起那些沉重的劳役,断手断脚之痛都算得上是福气了!” 宋连大为震撼。又想到了前段日子断的弑母案。那母子之所以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也是因为赋税太重,二人皆无力活下去…… 宋连曾无数次感慨汴京的繁华,赞叹北宋繁荣的城市与商业,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他眼中的繁华,是王公贵族的繁华,是与皇城一墙之隔的繁华。是脱离了底层人生存境遇的繁华。 06 “所以,大力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宋连在琢磨,“但大力不是左利手,昨天在贾员外家我观察过,张三死亡当晚,家中除了张夫人和家仆护卫,也没有外人在。” “非但如此,贾家人还能作证,大力当晚在茅房清扫到很晚。”李士卿补充。 宋连挑眉:“是吗?你去问过了?” 李士卿点头:“贾夫人邀我前去尝试招魂。” 宋连一听“招魂”两个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招?!你不要命了?!” 李士卿看着宋连,眼神中有些许惊讶。 宋连才反应过来:“我也不是完全相信你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但你昨天那样子属实有些吓人了,像低血糖了。” “低血糖是啥?”甲丁又抓住了不是重点的重点。 “就是人没有能量了,尤其空腹的时候比较容易……” “哦,肚子饿了是吧?”云娘恍然大悟,拿出几颗牛轧糖塞进李士卿手中:“尝尝我最新研制的甜品,肚子饿的时候吃两颗,应该顶用!” 眼看跑题越来越远,宋连只能把话题拉回贾宅:“招魂成果如何?” 李士卿摇头:“精力尚未恢复。” 宋连已经剥好一颗牛轧糖,强行塞进李士卿嘴里。确实很香甜。 “贾夫人与我聊了一些员外的病情,”李士卿含着糖说:“员外的头疼病发作两年有余,大约一年前,在汴京认识了现在这位吴郎中,吴郎中给他用针治疗,效果很好,但持续一段时间之后越发严重。几次之后,贾员外已经完全依赖吴郎中治疗,于是花重金将他请到曹县,定期医治,直到毙命之前。” 第87章 “听起来像药物成瘾,”宋连说,“跟吸/鸦/片抽/大/麻似的……” 几人疑惑地看向宋连,哦,北宋还没鸦片,好事,好事。 “但员外的暴毙确实很巧妙,慢性毒药通常不会使病人突然死亡,足量的剧毒又很难让员外在吴郎中离开之后那么久才毒发……”宋连不是毒物学家,不知道在北宋有什么毒物能达成这种效果。即便有,也还是需要有充分的、能证明吴郎中是下毒者的证据。 线索似乎很多,但又好像都完美拧巴过去了:吴郎中有杀害贾员外的能力,但没有动机,且有不在场证据;大力有杀害张三的动机,但现场指纹对不上,且他也有不在场证据。 “不过……有一点倒是对得上,”李士卿说。 “哪一点?” 李士卿摊开双手:“占满污秽之手,说的不就是大力吗?” 07 接下来几天,贾员外厉鬼索命的传言演变出几十个版本,各个有模有样,甚嚣尘上。 案子破不了,郑厅长天天在单位发飙,曹县长日日焦头烂额。说起来他也很冤,区区知县,原本就无权断理命案,他完全就是在代宋连受过。 但没办法,宋连毕竟不是郑大人的手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刁难他也要掂量一下提刑司的份量。 就在大家人心惶惶的当头,豪绅李四郎的暴毙就像在沸水中丢进了一块金属钾,又一次激起了各方的激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本案可能是这本文单元人物嘎的最多的…… 你们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吧……(手拿镰刀的作者露出森森白牙) 第89章 张三喊李四下去吃饭啦! 01 死者李四郎, 36岁,身高165cm,体重约80kg。 根据家仆回忆, 李四郎前一夜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仆人最后一次经过书房是夜里11点左右,当时书房还亮着光,从窗棂能看到李四郎正与访客对谈。 之后有家仆听见诡异曲调, 还有人声称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在李宅外游荡。 今早8点左右, 李四郎原定要带那竹节虫家丁出去收租,竹节虫在门口等候将近一个小时也不见李四郎出现,便去找他。 几处寝院都寻不到人,竹节虫便去书房寻找, 随后便尖叫着吓昏了过去。 喊声引来了其他家仆, 他们先是看到竹节虫俯身倒在书房门槛, 随即看向屋内—— 李四郎的头正在半空中摇晃! 再仔细看, 哪里是头,分明是被割下了脸皮,贴在了一个葫芦上, 吊在半空。 而李四郎人倒在书房正中间的地面上, 脑袋上面一片鲜红, 但那并不是血迹,而是艳红色的肉。两颗眼珠子毫无遮蔽地直愣愣盯着上方。 没有了嘴唇包裹,牙齿狰狞地暴露在外面。 一堆黄色黏软的东西堆在李四郎的胸口,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在集体沉默了一两秒之后, 院子里发出了更骇人的惊叫, 接着就是呕吐的声音。 02 这是宋连来曹县后遇到的最新鲜的现场。 根据尸斑形态粗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12小时。 但这只能说明, 家仆最后一次看到李四郎的身影时,他确实还活着。 凶案现场太过惊悚,又和贾员外灵堂事件有关——李四郎掀翻了人家的棺材板,现在也同样被掀去了面皮——那首恐怖歌谣就像贾员外的诅咒,又一次应验了。 先是咸腥的员外,然后是断头的张三,现在是无脸的李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害怕遭受诅咒,退避三舍不敢靠近,于是又很好的保护了现场。 算上贾员外,这已经是第三起恶性案件了,这次郑大人和曹知县也亲自到现场。看到那个编外神职人员和一个更加不相干的女子也在现场,郑大人似乎有些不高兴,严肃批评:“官府办理命案,闲杂人等怎么随意出入!” 曹知县已经要吓哭了,整个人面色苍白,浑身发抖,还不忘劝说云娘:“场面太血腥,姑娘家不适合在场……” 但他还是希望神棍能留下的,毕竟他也害怕。 面对财政厅长的质疑,李士卿十分坦然,且认真地回答:“张三郎叫我来,带李四郎回去与他作伴。” “嘶——”老紫薯精嘴角抽搐。 时间宝贵,鬼扯的工作交给李士卿,宋连与甲丁兵分两路开始干活。 甲丁负责提审李家所有人,并且采集他们的指纹。 遗憾的是,昨夜李四究竟与什么人交谈,整个宅邸无一人知晓。 “这几日传言闹得人心惶惶,你家主人就没安排几个贴身保镖随时看护?”甲丁问管家。 管家一脸委屈:“正是因为今日发生这些可怕的事,李四郎才摒除了所有闲杂人等,他的日程也都保密,就连他的心腹高哥……就是吓昏过去那个,都不予细说。因此,昨晚究竟何人来访,我是真的不知道。” 管家惊魂未定,嘟囔着说:“自从闹鬼以来,宅邸四周常能听到那吓人调子,昨夜不止我一人听到!还有好几人看到那……什么了!老天爷保佑,家丁大多都参与了那晚灵堂闹事,谁还敢轻易出门啊!” 甲丁思索片刻,在本子上记录:李四生性多疑,却能独自接见来客,必是认定此人无害? 03 另一头,宋连也准备好了他的工具包,准备现场勘验。 云娘没有身份,不能在现场逗留,正被县衙的衙吏驱赶,便听到宋连喊她:“你还愣着干什么?干活了!” 云娘先是一怔,立刻回过味来,“哎”了一声推开衙吏小跑进了现场。 宋连向紫薯精和曹知县正式介绍:“这位姑娘名叫云娘,是我提刑司第一女仵作。” 紫薯精满脸不屑,哼了一声。曹知县也不再劝阻,他早已吓得大汗淋漓,一退再退,不愿多看那现场一眼。 “宋检法,你看曹知县,会不会就是你所说的‘低血糖’?” 宋连看了看,觉得确实很像。 云娘从小布包中拿出几颗牛轧糖发给郑曹两人。郑大人推手拒绝了,曹知县则酸水翻涌,跑到远处吐去了。 甲丁不在,记录的任务自然交给了云娘。 宋连从进门处的脚印开始:“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李四郎足长约25公分,嗯,十分宽大,很好辨认,另一双……”他一边嘟囔一边躬身仔细查看地面,筛选有价值的脚印拓下来。云娘一丝不苟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这脚印有点意思,”宋连把脸贴近地面,仔细观察。 鞋印后跟落脚的部位几乎都有重影,鞋印前边缘1cm多的地方,还有明显的趾压痕迹。 他顺着脚印走了两步,又发出“咦?”的疑问,随即呢喃“竟然还有一双不同的脚印……” 宋连小心提取了几组脚印之后,又小心地挪到桌边:“这个,也有意思了。” 云娘停笔皱眉看着宋连:“宋检法,你管这些叫做‘有意思’?” 案几上只有一只酒盅,里面空空如也。 宋连在身上摸索了半天,转头看向云娘:“可有手帕?”又说:“放心,不碰尸体。” 云娘从袖袋摸出一张帕子递给宋连:“无碍的,随便用。” 宋连接过手帕,轻轻拿起那只酒盅,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摇摇头,将酒盅收在帕子中:“等下叫甲丁闻一闻。” 04 宋连在案几边又检查了一会儿,云娘作了详尽的记录之后,两人才开始研究那个吊着的人面葫芦。 面皮因为血液的粘合,牢固地贴在葫芦上,宋连让云娘解下葫芦,将面皮转向一边看也不看,转而关注葫芦本身。 仔细检查过后,宋连小心地取下面皮,将葫芦交给云娘。 云娘心灵手巧,之前看过宋连提取血指纹,便把手法都记在心里。这回熟练地操作一番,成功提取了几枚清晰的指纹。 这之后,二人才来到尸体旁边。 宋连找了个托盘,把李四郎胸口那堆黄色物质盛进去,顺便让云娘记录:“以后出现场记得提醒我带几个盘子碗。” 云娘本来没事,听到这话,又看到那堆黄腻腻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个yue的信号。 宋连也不解释,任由她发散联想。 “你来说说,这尸体有什么特征?”宋连突然像老师考学生一样考验云娘。 云娘:“他……很红。” 被剥去面皮而裸露出的肌肉组织非常红,像樱桃的颜色。 这是宋连打眼看到尸体就注意到的。 他伸手拉开李四郎的衣袖,在手臂贴地处周围看到了樱桃色的尸斑。 这是血液中富含氧合血红素的结果,这代表李四郎有可能死于一氧化碳或氰/化/物中毒。 宋连走到门口,看郑大人和曹知县站的老远,捂着口鼻不愿靠近,还一副“你不要过来啊”的表情。 宋连也懒得往屋外走,就靠着门框喊甲丁。 第88章 他把那只酒盅放在甲丁鼻子跟前:“闻闻。” 甲丁狗一样嗅了几下,说:“是老兴坊的酒。” 宋连:“啧,别管哪儿的酒,再闻闻,还有别的味道吗?” 甲丁又嗅探了几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杏仁酿的酒……闻着似乎有点苦杏仁的味道。” 宋连点头:“还得是你鼻子好使!”说完冲那两位大人汇报:“李四郎恐是死于杯中毒酒。” 曹知县一惊,问:“大人意思是,他是被人谋害?” 宋连皱了皱鼻子:“也不一定,酒盅只有一只,也不排除他是自杀后遭人割去面皮。” 这不还是遭人谋害吗! 宋连认为法医工作一定要逻辑严谨,但他也没有反驳曹知县,只问两位大人:“还需要进一步验尸,两位领导,要观摩指导吗?” 一听验尸二字,两人又齐齐后退了一步,曹知县已经离得很远,提高嗓子喊:“我与大人在里面,恐妨碍你查验。不如就坐在这里等你。” 说着,曹知县又面露难色:“不过……宋大人此次验尸,能有多大把握验出真相?这几位乡绅皆是横死,家眷都希望能全身全须的入土,如无必要,就……” “哎,知县糊涂啊!那张三郎没了脑袋,这李四郎又被驳了面子,已然没了全尸,”宋连十分严肃地说:“再说了,凡疑难命案,必须验尸。这是大宋的律法,咱们不能知法犯法不是?” 曹知县有些懵,这是哪条律法的规定,他怎么不记得。 宋连也有些虚,这是南宋的律法,放北宋不知道能不能唬住人。 双方眼神对垒一番,曹知县擦着汗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是我考虑不周。” 宋连也假兮兮回应:“哪里哪里,大人这是体恤百姓。” 曹知县讨要了三把太师椅,请郑大人和李士卿落座,自己坐到更远的地方。 没想到宋连又跑出来,吓得曹知县抓着椅子又往后退了几步。 “大人小心别摔着!”宋连心里差点笑出声,憋住了,“我来是想说……李郎君可不能坐这儿,他得跟我一起进去。” 李士卿怒目看向宋连,仿佛猜到了他要整这死出。 “小郎君能提审鬼魂,说不定在我验尸当口,能问出一点我验不出的东西呢!再不济,安抚一下死者魂魄也是好的……” “这……”曹知县更为难了。看看李士卿,又看看郑大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紫薯精突然“哼”了一声:“这位小公子刚不是说,那死去的张三郎拖你带李四郎去地府相会?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开封府提刑司的人厉害,还是你这乡野术士厉害!” 宋连打心底里佩服,你永远可以相信郑大人的pua技巧,也永远可以相信领导提倡“狼行竞争”就是为了让员工自相残杀。 ……但李士卿根本不为所动。 ——最后还是被宋连强行拽进了案发现场。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又不信鬼神,拽我来作甚! 宋连:都是从一个宅子里来的,我们干活你闲着多不好。 李士卿:…… 宋连:茫茫人海之中,相识一场也算报应 —————— 明天(周四)(没有意外的话)就要入v啦!(攒着章节没看的宝贝抓紧薅羊毛的时间看呀!) 入v当天会爆更个一万字! 这里要感谢支持本文的各位读者!如果没有你们的追更、支持、留言,我现在肯定已经是宋法医手里的标本了!嘎嘎嘎~ 再次感谢大家!鞠大躬! 第90章 狗血乡绅の恐怖歌谣(入v三合一) 01 李士卿被拽到屋里时, 发现李四郎已经被云娘脱/光了摆在桌面上。 相比云娘坦荡荡毫无波澜的神态,甲丁倒是有些扭捏不自在。 李士卿问宋连:“为何非要拉我来?” 宋连无辜:“不是你说的吗?张三让你带李四回去跟他作伴。你接受了人家,不是, 鬼家的委托,却在这喝茶划水摸鱼,合适吗?!” 说话间,云娘已经把解剖工具叮叮当当码了一排。 宋连拿起那把云娘为他特制的锋利柳叶刀, 仿佛找回了在解剖室自由挥刀的时光, 幸福的眼泪差点就要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对李士卿说:“放心,这回不劳你大摆阵法,你就负责跟尸体聊天,聊出什么了记得告诉我。” 李士卿:“你何时信过?” 宋连:“不信。但我就是见不得你闲着。” 点头yes摇头no, 骚扰好友go go go!宋连满意地抬手, “刷啦——”剖开了一条完美的口子。 02 “李四郎体态偏胖, 面部被利器自真皮层割下, 切割面无收缩,无生活反应,推测为死后切割, 从切割伤判断凶手为右利手, ”宋连看了眼尸体, 补充:“凶器很可能是锋利匕首。脂肪堆积于胸口,皮肤组织附着于葫芦摆件,悬挂于书房中间。” 说到这里, 云娘才终于明白那堆黄腻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盘子和碗是用来盛放器官组织的, ”宋连猜到云娘心思, “不是用来吃,别瞎联想!” “不说还好, 说出来更恶心了!”云娘崩溃地说:“我以后要对油脂有障碍了!” “多好,以后只吃减脂餐!”宋连手里动作娴熟,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尸僵存于颈项、四肢等部位。双眼瞳孔等大,直径0.5cm,。口唇色泽呈红色,指甲暗红。脑会增宽,脑沟变浅,脑血管扩张充血。肺部呈鲜红色。气管、支气管内有少量白色泡沫。心包膜、心外膜下有散在出血点。肝包膜下有广泛散在出血点,肝肾淤血。胃粘膜脱落出血。” “李四郎因服用氰/化/物,导致体细胞无法结合氧,进而窒息死亡。简单来说就是氰/化/物中毒。” 尸检结束,宋连看向躲避在书房角落中的李士卿:“李郎君,这我倒要问一问了,这世上什么厉鬼,索命要先下毒?” 李士卿看了眼那盏疑似有毒的酒盅,说:“力量悬殊,打斗不过的时候。” 甲丁犹豫着开口:“你这么一说……我刚在院子里,隐隐闻到一股粪臭味,和贾员外家的那个……” 甲丁没说完,发现宋连已经和李士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俩有完没完!”甲丁酸酸的,“大家一起出来查案,有什么发现说出来一起讨论,眉来眼去的像话吗!” “没有没有,只是前些天李郎君不是算出,有一个……” 院中传来一阵吵闹,宋连听见曹知县在外说了几句话,郑大人应了几声,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李家的管家。 “宋大人,那吓昏过去的家丁……” —“醒了?” —“死了!” 03 李家请了大夫,号脉之后直摇头,说竹竿家丁脉象虚浮,恐怕撑不了多久。果然没过多久,竹竿家丁突然开始粗声吼叫,像是陷入了梦魇一般。 他双手在虚空中不断抓挠推搡,气息越来越急促,最终长叹一声,没了气。 大夫再看,已探不到脉象。 宋连听了,让人将竹竿家丁也抬进书房:“光号脉不行,没准他还活着呢。” 此话不假,一旁的云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众人一惊,立刻将竹竿家丁抬到书房。 宋连先感受了心跳和脉搏,确实都没有了。然后翻开眼皮,发现瞳孔已经扩散,对光照无反应。体表温度也已经凉了下去。 确实死了,至少99%的概率是死了。 他在书房翻到一盒朱砂印,从竹竿家丁手上也采了指纹。然后对尸体进行例行检查。又让甲丁凑到尸体口鼻处嗅探,问:“有味道吗?” 甲丁:“有,胡记酒铺的,酱香型。” 宋连:“我们到这里不过几日,你倒是把酒铺摸得一清二楚,怎么?偷偷出去喝过?” 甲丁认真了起来:“这有何难!县里又没有正店,这里卖的酒曲都是从汴京的正店进的,只要闻闻味道,我就能知道是谁家的什么酒!” 宋连对甲丁伸出拇指:“你可真是我的犬系好友!” 甲丁一脸茫然:“啊?啥意思?” “他说你是狗。”李士卿漠然道。 宋连也不理会甲丁的汪汪吠叫,继续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你继续记录:身高170,发育正常,头顶部有陈旧伤痕,范围2cmx3cm,颅骨无骨折。左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管腔狭窄程度1级。” 没有条件进行病理学切片检查,宋连只能根据经验做推断:“竹竿家丁半月前大闹灵堂时很可能与贾宅家丁发生冲撞,导致头部被打伤,竹竿家丁患有冠心病、心肌炎,但他不自知,死前还喝了酒。突然受到刺激,心跳呼吸停止。这个叫做心源性猝死,也就是通常我们说的……吓死的。” 甲丁如实记录,笔杆都要飞了起来。 第89章 待甲丁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云娘才问宋连:“宋检法是如何得知如此渊博的学识?” 宋连被问得卡壳,下意识看向李士卿,发现对方也在等待他的答案。 “啊……呃……我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善于检验尸体,总结经验知识。这些都是他传授给我的。” 甲丁:“如此厉害,这仵作怎的不考取个功名,做个推官?宋大人没有引荐这位老师的意思吗?” 宋连心里嘀咕:我?引荐法医鼻祖?我算个什么东西…… 但嘴上却只能说:“老师年事已高,已经不在一线工作啦。这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吗……” 鼻祖大人,真是对不住了! 心理这么偷摸道歉,耳朵捕捉到了一声轻促的笑声,宋连顺着声音望去,李士卿垂眸立在角落,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全部平展。 04 两具尸检都已做完,过了最初那股紧张的劲头,云娘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低头盯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喃喃自语:“前两天还那么活蹦乱跳、飞扬跋扈的人,说没就没了……” 真是世事无常。 宋连用手肘戳了戳她以示安慰,新法医都有这么个过程。 宋连:“下次除了带盘子碗,还要带针线……云娘去跟李家家仆借一些来。无论生前如何,人死了,总要还他们一个全尸。” 最后一针结束,宋连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扣。 李四郎被y字切开的支离破碎的尸体又变成一个整体。就连那张被残忍剥落的面皮,也被非常认真的缝合了回去。 给李四郎换上一身新衣服,藏起了那些吓人的粗大针脚,又用头发尽可能遮掩了脸上的针线痕迹。 只是因为面部脂肪组织都被破坏,也没有趁手的填充材料,李四郎那张脸依旧凹凸不平,看起来没什么人样…… 竹竿家丁就稍微容易一些,缝合了切口之后,穿上衣服,便什么都看不出了。 屋门外,郑大人和曹知县仍远远站着。 “怎样?有什么发现?”曹知县关切地问。 宋连让甲丁将验尸报告呈递给曹知县,说:“服毒虽有可能是自杀,但割面肯定不是他自己干的。凶手恐怕是李四郎熟识的人。这倒是与杀害张三郎的凶手有些相似。不过……” 郑大人:“不过?” “杀害李四郎的凶手是右利手,这与张三郎那凶手不同,与贾员外也不同。”更多线索还需回去慢慢比对,宋连也不愿向两位领导透露更多了。 他绕着尸体看了一圈,才让甲丁请李家人来敛尸。 “听说李夫人听闻丈夫死相之后就昏了过去,幸好她没亲眼看到李四郎那副样子。现在这样,她可能还好接受一些……” 李夫人的确面色苍白,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李四郎尸体前,不过她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悲伤嚎啕,甚至没有流泪,只是很疑惑:“这……是李四?” 宋连点头,解释了为何尸体看起来与本人不像。 李夫人听罢只是点点头,只又看了那尸体一眼,冷笑一声,叫人搀扶着走出书房。似乎并不像他人口中那个死了丈夫哀伤的昏过去的样子? 宋连不欲在李家耽误时间,他要赶紧回到官栈比对提取到的物证。但云娘却示意自己要留下来。 宋连立刻明白了云娘的用意,点头默许了。 李夫人的态度里明显有隐情。宋连有些庆幸他的团队中有一名女性选手,为他们铺平了很多道路。 05 回到官栈时,掌柜正在门口等候,看见那白衣翩翩的小公子便笑脸迎上:“李公子,你有一个加急送来的包裹,上午刚到的!” 李士卿点头道谢,从袖口掏出一张纸币和一张纸符,作为道谢。那掌柜推脱着将纸币还给李士卿,但收下了纸符。 宋连一脸狐疑:“办理入住那天,你到底给他们看了什么牌子,怎么一个个对你这么殷勤!” 甲丁经过一番缜密思考,断定李士卿当时作法迷惑了官栈里的工作人员,所以他们才会只要纸符不要纸币。 很有道理,宋连差点就信他了! 回到房间,宋连将采集到的指纹脚印全部铺展开,揉了揉太阳穴:“徒眼鉴指纹,但愿比对结束时,我还没瞎。” 这时,李士卿从那快递包裹中取出一只小木箱,轻轻摆放在宋连面前。 那绝对称的上是一只标准的“手提箱”,箱体是木质的,八个角用五金件包裹防护,金属合页连接,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密码锁! “密文是你被‘夺舍’那日,”李士卿说,“若你想更改密文也可以。” 说话间宋连已经打开了箱子,里面竟然有好几层空间!每一层都有固定形状的凹槽,宋连一看便知道,这是专门用来放置他那些解剖工具的“勘探箱”! 已有的凹槽正好对应他所有的器皿工具,还有一层未开模的空间,应该是为了以后不断增加的新“设备”留出的富裕。 大部分凹槽都空着,静待相应物品一一对应摆放,只有一处,已经静静躺着一样物件。 那是一只放大镜,木边木柄,手柄上还雕了繁复的纹路防滑,做工精细,与现代放大镜已经十分接近。 宋连目瞪口呆,看着李士卿不知要说什么。 李士卿仍垂眸,说:“试一试,看看好用不好用。” “这是你做的?!”宋连难以置信。 “不是。我有个朋友,博学多识,平日最爱钻研这种物件。之前办案中你提起过这些,我便与他书信描述了,问他能否打造一个,他果然做了出来。还为这柄物件取了名字,叫‘益目镜’。” 要是不说,宋连都要忘了。在办王彦之代购案的时候,他面对两个长相相似的匣子时确实抱怨过想要有个放大镜。 他说完就忘了,没想到李士卿竟然记在心里,还帮他实现了!不但实现了放大镜,还细致的记录了他所用的所有工具,记下了形状尺寸,才能有如此“合身”的箱子! “太厉害了!”宋连拿着放大镜比照了两枚指纹之后连连感叹。给甲丁也感受了一下,甲丁的眼睛瞪得比放大镜照出的还大。 “你朋友这么厉害,能不能再帮我做几个别的物件?” 李士卿:“你可与他详细描述,让他试试。” “太好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有机会也介绍我认识认识!” 李士卿犹豫了一下:“这位朋友性格怪异,不太容易相处。我可以引荐你们认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叫沈括。” 宋连:“……” 宋连:“!!!” 06 辩证唯物主义创始人之一的马克思曾说过: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人能制造和使用工具。 穿越之后的宋连才真正领会到这句话的奥义。 有了“益目镜”的帮助,证物比对的效率提高了十倍! 他们仅用了二十多分钟,就确定了李四死亡现场提取的指纹,既不是贾员外的,也不是杀害张三凶手的。 甲丁看了看小本本上整理的物证信息,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张三死于左利手,贾员外是左利手; 张三死亡现场的鞋印除过张三本人的,另有一枚与贾家灵堂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鞋印匹配; 张三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 李四死于中毒,剥下面皮的凶手是右利手; 李四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与张三现场提取的疑犯指纹不匹配。 李四死亡现场的鞋印除过李四本人的另有两人的:一种是贾员外的,确切的说是穿着不合鞋码的、贾员外鞋子走路。 宋连向甲丁复述了一边在李四死亡现场发现的脚印特点:鞋印后跟都有重影,鞋印前缘有明显趾压痕迹——这是穿着不合码数的鞋子才会留下的特征。 也就是说,有人穿着贾员外的鞋子,扮作贾员外的“鬼魂”——真·“假员外”! 而现场提取到的另一种鞋印暂时未知。 “这到底什么情况!”甲丁脑袋都要冒烟了,“说是人祸,偏偏有鬼迹,说是厉鬼,可还有人为!” “别想什么鬼魂索命了,”宋连失笑道:“这还不明显吗?杀人凶手不止一人,很可能是团伙作案,他们才是真正的‘复仇者联盟’呢!” 门突然被打开,云娘上气不接下气,先喝下几碗清水,才缓和一点,说:“我有重要线索!” 07 “那李夫人和李四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云娘缓了缓,还是有点喘。 “看出来了,她对李四郎没什么感情。”宋连说。 “但原因很复杂。”云娘又喝了口水。 今日在李家看见李夫人神色哀伤,但又似乎不是因为李四的死,宋连他们都看出这其中一定有故事。 第90章 同是女人,又都在大宅院里生活过,云娘情商很高,能说会唠,便决定留下来试着从李夫人嘴里套出些情报。 结果,也不知李夫人惊吓过度还是打击太大,又或者对李四实在恨之入骨,竟然倒豆子一样对云娘这个陌生人讲了很多李家的“内幕”。 “云娘别谦虚,你就是那种能让人天然产生信赖的人,任谁都想要跟你多说上几句的。”甲丁目光诚恳。 宋连在心里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恶心想吐…… 云娘并不吃甲丁这套吹捧,正经说起了她获得的八卦内幕: “李夫人家是跑船的,李四早期的发家其实是靠着李夫人的,他是个倒插门女婿!后来他渐渐接管了老丈人的一部分业务,用自己的路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自己的路子?”宋连听出了重点。 “对,他不知通过什么法子,承接了一部分官盐的漕运。” 甲丁瞬间get到了猫腻:“官盐不都是官府负责生产运输?” “但他就是有法子拿下了一部分业务,李夫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门路,但她知道,李四靠揩去一部分官盐私自贩卖,就赚到了曹县豪绅榜前三!” 说起来李四的财富值比张三还要多出不少。 “靠投机摸狗发家之后,李四很快就膨胀起来,也学着其他豪绅那样兼并土地,还强抢民女!”云娘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生在曹县的姑娘,各个都得胆战心惊!这些豪绅各个利欲熏心色胆包天!我看,曹县姑娘加起来,都不够这几个泼皮牲口祸害!” 宋连拍拍云娘肩膀,让她消消气。 “李夫人早就想和离,奈何娘家不同意。真是奇了怪了!李夫人这老爹明明挺富裕,家里又不靠李四过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这份侮辱!” “正是因为夫人的老爹是大户,才会觉得女婿弄几个小妾在身边没什么大不了吧,他自己很可能也是这样的。”甲丁分析的非常有道理。 “总之,李夫人这些年只能忍辱负重,原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料到李四这么突然惨死了!” “可倘若对李四毫无感情,又怎么会在听到他死讯的时候昏厥呢?”甲丁不解。 “昏厥也不一定是悲伤啊,说不定是喜极而昏呢!”云娘反驳。 “喜极而昏倒也不太至于……我看李夫人神色还是悲痛的。毕竟夫妻一场,家中突然遭遇如此惨烈的变故,一时间调节不过来,有些应激反应也正常。对李四的死,她有什么看法吗?” “李夫人说李四早晚会出事,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树了太多仇敌。” 听起来又是大海捞针,茫茫无期。 “不过,李夫人说了几件事,倒是无意中说到了重要的线索。”云娘得意。 08 “一件,是李四与那贾员外、张三,王麻,关联紧密,他们之间一定密谋着什么事,非常隐秘,但李夫人有直觉,这件事一定很大,才要如此保密,也一定有巨大利益。贾员外死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才有了大闹灵堂,瓜分贾家财产的行动。” “一件,是李四最近几个月,身体突然变差了。李夫人一开始认为是他那事儿干多了,身体虚空了。但贾员外暴毙让她警觉起来……” “他是不是与贾员外看了同一个大夫?”宋连敏锐捕捉到一丝线索。 云娘点头:“宋检法所料不假,正是那贾员外从汴京高价聘请的郎中!” “还有一件,是李四曾经霸占过一个有夫之妇。李四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但这个女子稍有不同,她的丈夫曾是官盐漕运的帖头。李四曾醉酒后在夫人面前嘲笑过这帖头,说他竟敢从他的漕船偷官盐,当时李四嘲那帖头是‘从私贩手里私贩’,说那帖头偷他的盐,就用媳妇来还账……不久之后,他就强霸了帖头的妻子。” “那女子现在……” “还活着,”云娘知道甲丁想问什么,“遭受这般屈辱,她当然也想一死了之,但她舍不得抛下孩子不管。” “直娘贼!这些土豪劣绅,死的一点不冤!”甲丁破口大骂起来。 云娘咳咳两声,提醒甲丁用词不当,甲丁改口:“这撮鸟!腌臢厮!” 宋连:“先别争这些,那帖头叫什么名字?” 云娘回忆了一下:“云贵?不对,是……” “荣贵。”一直沉默的李士卿突然开口。 09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荣贵!”云娘激动起来,“李公子如何知晓的?难道是算出来的不成?!” 那可真是神算子无疑了! “非也,”李士卿倒是很诚实:“那日,你们在尸解张三时,县衙的人在审问管家当晚值守的护卫都有哪些人。管家提供的名单里,有一名叫荣贵的护卫家丁。” 甲丁脑子又要过载:“你等等,李四欺辱的这个荣贵,是张三家的护卫?我怎么糊涂了!” 宋连安慰甲丁:“没事的,上天赐予你发达的四肢,总要拿回点别的。” 甲丁:“啊?啥意思?” “意思是——” 门外突然“哐当”一声,接着一阵仓促跑动的脚步声。宋连几人瞬间警觉起来,甲丁顺手抄了跟晾衣服的竹竿,一步步走向门口,猛地拽开房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你与李夫人聊天,还有别人知道吗?”宋连问云娘。 云娘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以后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了,万一被凶手发现,你就危险了。”宋连感到一阵后怕,自责当时怎么能让云娘独自行动。 甲丁去楼下追踪一圈,没有什么线索,店员都在忙,也没人注意是否有人进出。 “我们动作要快了,再不行动,恐怕王麻也要浴血而亡了!” 染血的王麻,听起来就非常不环保! 10 王麻的父亲算是白手起家,自幼他就跟着东奔西走,风吹日晒。 小孩皮肤嫩,烈日下暴晒之后就起了日晒斑,于是就有了“王麻”的称号。 后来父亲发家,在曹县当上了富户,王麻有了横着走的底气,反倒觉得这绰号颇有气势,振聋发聩,于是“王麻”逐渐代替了他的本名,成为了让曹县百姓闻风丧胆的称呼。 大家怕王麻,除了他那张激发密集恐惧症的骇人长相,更因为他那阴晴不定、残酷暴虐的脾气。 据说他最喜欢从妓/院挑选漂亮姑娘,越漂亮的玩得越惨,死在他身下的姑娘不计其数,有的甚至不能得全尸。 和前面两个豪绅一样,他也在家中豢养了一批武力值颇高的私人武装。这些打手平日游手好闲,欺行霸市,经常强抢百姓家的钱财和女子。 曹知县刚上任也曾打击过他们的黑/恶/势力行径,然后就被这帮私人武装冲了县衙。 没人知道那日曹知县受了些什么,众说纷纭,精彩纷呈。但自那之后,他们在曹县的势力更加无人敢敌。 除了贾员外。 或许因为贾员外的产业大过王麻好多倍,又或许贾员外在京城有些厉害的朋友。总之,在曹县,贾员外和王麻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纷争。 贾员外一向乐善好施,在百姓之间口碑极佳,断然不会与他们这帮粗野流/氓一般见识;而王麻则把自己不欲与贾员外争高下称作“给员外几分薄面”。 就是这样的关系,却在贾员外灵堂上一盆狗血泼了个地覆天翻。 11 李四郎和家丁死后,那夜参与打砸灵堂的豪绅们与家丁打手们终于吓破了胆,完全没有了闹事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他们恨不能天天跟在李士卿身后,仿佛这位白衣飘飘的小公子就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平安符。这倒是让李士卿一天比一天赚得钵满。 唯物阵营这边,郑大人下令调集军警力量,在“狗血乡绅”家宅附近布了好几拨巡检,还安排了几个便衣日夜值守。 但无论是封建迷信还是科学缉凶,都没能让那泼狗血的豪绅王麻安稳一点儿。只要想到当时贾员外浑身是血的惨状,他就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生吞活剥,大祸临头。 这样持续精神紧绷了几日,王麻终于疯了。 12 王麻子疯癫了。这个消息让生活在恐怖之中的曹县百姓也不由得想要拍手。 一开始他只是双目失神地在自家门口游荡,后来疯得越来越厉害,开始走街串巷、嬉笑怒骂。 他时常披头散发,穿着凌乱,一边拍手一边念叨:“狗血不管用,县衙也不管用,巡检知县都得死,统统都得死!” 他见不得鲜红的东西,看到就会大受惊吓,尖叫着卷缩成一团。 起初有人试探性地向他丢烂菜叶,他也不恼,还呵呵傻笑。这之后就经常被人追着打。 王麻子变成这副模样,他养的那些打手反过来抄了王家的家底,鸟兽四散。 第91章 王麻子的老母亲把他关在自己的房子里日夜看着,怕他被百姓打死,又怕他被厉鬼索命。 不久后,有人在王宅外听到那个诡异的歌谣: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但凡出现这歌谣,就意味着员外要来索命了,但这次略有不同,因为大家发现,引吭高歌的正是王麻本人! “别说王麻自个儿哼哼,这曲子实在太洗脑,我这两天也忍不住常挂在嘴边,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宋连抱怨:“关键它一点不押韵,苏轼肯定不喜欢!” 眼看宋连大有要把诅咒歌谣改编成rap的势头,甲丁和李士卿觉得应该想方设法制造障碍打消他邪恶的念头。 “宋检法,这两日里你一直在捣鼓什么呢,今天又听后厨抱怨,说你炸了粪坑,厨房里都是粑粑味!”甲丁一想到那是厨房,不仅撇了撇嘴。 自从云娘打听出一些重要线索之后,宋连就忙碌起来,东市买草木,西市买药材,忙的不亦乐乎,但似乎都是与案子无关的事情。 他征用了官栈的后厨,整日在里头捣鼓,跟炼丹似的,结果他那糟心的厨艺导致的结果就是后厨总有一股腥臭味。 要不是云娘每日烹制美食安慰官栈住客员工,恐怕他们早就被逐出去风餐露宿了。 眼前宋检法正把一些粉末小心装进瓶子里,放进他的“勘探箱”。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又忍不住哼起那古怪的歌谣。 反复哼了好几遍之后,他自己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突然在曲末喊了一声“巴扎嘿!” “宋检法,这是什么调式?” 宋连挑挑眉毛,说:“你会不会经常无意识哼唱起一个曲子,然后就没完没了?” 甲丁点头,“和你刚才一样。” 宋连:“这时候只要在结尾唱一句‘巴扎嘿’,就能停下来。” 甲丁觉得神奇,问这是什么原理。宋连故作神秘,说:“三字真言。” 甲丁看着宋连,又看向李士卿:“我有时觉得,宋检法才更像‘神棍’……” 但这句“巴扎嘿”还真起了作用,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连没有再哼唱,而是陷入了沉思。 “曹县附近,有叫做‘炎山’的地方吗?” 甲丁思索片刻,摇摇头:“没人听说过,我以为这是王麻子对地狱景象的形容。炎指熊熊燃烧的火焰,听说地狱里就有刀山火海之类的严酷刑罚。” “可是,王麻子这首歌谣,有两处疑点。” 第一,咸腥的员外,断头的张三,无脸的李四。 咸腥的员外,是指被泼了狗血的贾员外;张三郎被割喉,脑袋断了一半;李四郎的脸皮被割了下来。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所以按理说王麻也会死的很惨。” 甲丁点头认同。 宋连思索:“那么还剩下一个,是谁呢?那晚闹事的豪绅就只有他们三个,难道说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人?” 这的确是歌谣谜团里最大的疑点,也是曹县人心惶惶的主要原因。 甲丁问:“第二处疑点是什么?”罱珄 第二,如果前面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最后这句虚无缥缈的“炎山”也应该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甲丁不认同:“疯子的臆想而已,不能当真。” 宋连虽然在点头,但似乎并不认同:“人在意识不清时,往往会产生一些幻想,这些幻想看似缥缈不实,但其实与潜意识有着很紧密的关联。” 甲丁听不懂,烦躁的挠头。云娘却好像能理解宋连的意思:“就像做梦,梦境看似光怪陆离虚无缥缈,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是对做梦人心理的一种写照?” 宋连再次对这个厨艺非凡的女子表示出一万分的赞赏。 “宋检法!宋检法!”屋外一个声音激动的高喊。 曹知县亲自前来报喜,先把那老紫薯精狠狠夸赞了一番表了中心,才讲到重点:郑大人亲自部署果然有奇效!顺着李四私贩官盐的线索往下查,竟查出了一个叫荣贵的帖头,他偷偷运出一小部分官盐私下倒卖,被李四发现,奸/淫了他的妻子。 “哎呀这荣贵不得了!他还是张三家的护卫,张三死亡那夜,就是他在门口站岗!” 13 荣贵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从他们的窃窃私语来看,大多数都不相信“荣贵犯了事”。 甲丁拨开人群开辟出一条缝隙,几人辗转腾挪才挤进了荣贵的院子。 或许是这些日子看惯了土豪劣绅们的豪宅,宋连对荣贵家的第一想法竟然是:破。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正在办的案子,那起发生在城中村里的命案。 那破旧杂乱的棚户都要比荣贵这房子好上百倍。 数十根粗木枝并排扎起,就是一扇院门,歪歪扭扭的栅栏区隔了院内与院外。 屋子是用土块混着干茅草堆出来的,又扁又塌,歪歪斜斜。就是放在城中村,也要被红漆写上大大的“危房”。 荣贵被捆了双手,还带上了脚镣,正跪在院子正中间。身后则跪着一少一老两个妇人,还有三个孩子。其中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之中,被抱在妈妈怀里沉睡。 年轻的妻子已经泣不成声,一个劲喊冤枉,坚信自己的丈夫绝对不会做出杀人的事情。 几个衙吏将那妻子棍棒痛打,她顾着怀里的孩子,没有多余的手来阻挡,生生被打趴在地。 见此情景,荣贵身体动了动,眼噙泪水却还是什么都不说。 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负责这一片区的耆长站出来求情:“求大人明察!荣贵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一向忠厚老实,即便一时糊涂私贩了官盐,也是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但他万万没有胆子杀人啊!” “无需狡辩!铁证如山,他荣贵难逃其咎!”郑大人手一挥,扔了几样东西在荣贵脚边。 一把砍刀,和几个小玩意。宋连一眼看到一只类似“祖卡笛”的短笛,想起李士卿提到的那几个碎片。 衙吏报告:“大人,荣贵手臂的确有抓伤和淤青,左手上茧子多,是左利手!” 老紫薯精咧嘴笑着看向宋连:“提刑司来的几位小友,还是太年轻,经验尚欠,做事考虑不周全也是难免的。回去,我会向傅大人好好说说,免了你们的责罚。” 说着,紫薯精又转向曹知县:“这些人贩运的,是何处的官盐啊?” 曹知县:“听说是解州来的解盐。” 紫薯精:“哦,我记得……是归一个常平司新上任的盐铁官员,叫什么来着?” 曹知县嘿嘿一笑:“恕下官无知,在这小县城任职,从未想到还能与漕运之事有所牵连,不知常平司人事调动……” “这事不怨你,区区知县,权柄太小,屈了你的才干。此次你平事有功,我会上一封折子,替你往州府谋个差事。” 曹知县受宠若惊,当即作揖大谢。 “这荣贵身上不但有贩盐官司,还有人命数条,定要好好审问!”紫薯精交待完这句之后,捂着口鼻嫌弃地离开了这破旧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入v啦,爆更一万字,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谢谢各位的订阅、投雷、浇灌、评论 鞠躬! 第91章 来自科技的力量 01 荣贵做帖头的时候, 接的是解州来的解盐,这种盐在曹县是紧缺货,所以价格很高, 贫民根本吃不到。 但在解州,盐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原产地量大,甚至出现了囤积严重的情况。而官府为了倾销,给解州各级衙门下发了硬性指标, 以至于百姓每个月都要被强制买盐。 李四很早便打起了资源差的注意, 赚得盆满钵满。 私贩官盐是死罪,李四财大气粗,用金银便能买到“护身符”,可是荣贵无权无势, 平头百姓一个, 做这事等于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 拿命在赌。 可万般逼迫下他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他虽然是官办指定的“贴头”, 却没有俸禄,每日计件的工钱都被层层剥削,最终也拿不到几个子儿。 他上有老下有小, 一家人常常只能围着一口空锅, 有时靠街坊的接济度几日, 可街坊们也困难。 荣贵只想做大鲸鱼身上的一只小小的藤壶,从李四货船上挪出那么极其微不足道的一点来,再以更低的价格辗转几道卖出去。 那些帮助过他的街坊邻居们, 荣贵有时候还会白送一点点给他们。 每个参与者都雨露均沾, 大家共同保守一个秘密。 荣贵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能糊口。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四没发现他偷盐, 却先盯上了他媳妇。 荣贵再次被逼上绝路。 02 面对曹知县的审问,荣贵一个字都不愿多说,只是不断向曹知县吐着口水,骂他狗官,诅咒“还剩一个就是你!” 第92章 曹知县气急败坏,遂叫衙吏将荣贵上手镣脚镣,按重刑犯押下。 荣贵的老母亲和妻子扔在挣扎哀求,几欲昏厥。 从刚才开始,宋连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荣贵妻子昏死,他终于意识到,那怀中的婴儿自始至终都未哭过一声! 宋连正要行动,身旁的李士卿先他一步闪了过去,接下了襁褓。 李士卿伸出两指探了探孩子鼻息:“呼吸微弱,应是饿昏迷了。” 荣贵妻子营养不良,早就没了奶水。偶尔家中有米,能给孩子们弄些米汤,说是米汤,不过几粒米兑上一锅水。 但现在,就连米汤也没有了。 不知孩子饿了多久,看他骨瘦如柴,恐怕已是危在旦夕。 围观百姓听说孩子要饿死了,顿时激愤起来,抗议声高涨不下,众人拥挤着往院内冲。 曹知县厉声喝道:“谁再为荣贵说话,便当做同伙一起拿下!” 激愤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打头的几个人要动不动,犹豫着是否继续,后排一些人已经开始小跑着退散。 03 荣贵被押走,门口聚集的人群也很快散开,甲丁已经买了米面回来,钱是李士卿给的。 荣贵的妻子原本不要,甲丁急的大吼:“你不顾死活也得想想孩子!他还在襁褓之中,干什么要平白为你们枉死!” 一句话点醒了她,抹着眼泪收了粮食。 云娘早就收拾好了许久没有开过火的灶台,三下五除二将一袋米做成了几种点心,就着米汤,老人孩子都能吃,还好消化。 直到看着一家人吃了东西恢复了精神,那襁褓中的孩子也有了微弱的啼哭,几人才稍放下心来。 “大人,我夫荣贵本性善良,倘若真杀了人,也都是因我而起。他杀人固然有错,但那些豪绅该死!他们死了,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荣贵妻子以额贴地,向宋连几人哀求:“我夫为民除害,请大人明查,保荣贵性命!” 放在以往,宋连一定会说要交给法律而非私刑。但他看着周围一片破败,那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老小,他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无法苛责荣贵的行为,换做是他,身处在这样不见天日的深渊中,他又能怎么办? 04 几人出了荣贵家破落的院门,刚才还拥挤围观的人群早已散了,只剩下一个熟人还站在门口。那人对上宋连的目光,放下了扁担。 还是一手的污秽,一身的粪臭,大力没想闪躲,也没有逃避。 “我以为你会跑。”宋连说。 “跑什么?”大力理直气壮。 “你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官府拿不到有力证据,还抱着一丝侥幸?荣贵已经伏法,铁证如山他自己都无可辩驳,查到你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怎么,你们是想在家中等着被抓吗?” 甲丁一脸疑惑看向宋连。他这话说的奇怪,好像在提醒催促大力赶紧逃跑似的。 大力换了一副无辜模样:“大人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贾员外尸身未归,一切还没有结束呢。” 05 荣贵跪在堂下,衙吏手持刑杖分站两侧,郑大人紫袍高坐,身旁是曹知县。 此前一直坚信是员外鬼魂作祟的曹知县,在荣贵出现之后,一改往日立场,坚决拥护科学唯物观,认定了荣贵就是整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迫不及待开庭审判,要不是还要走司法流程,恐怕他恨不能次日就斩首。 堂外围了好几圈人,有张三李四的家属,有其他豪绅家丁,还有看热闹的百姓。 大力和贾员外的家庭医生吴郎中也分列其中。 “罪人荣贵,盗取贾员外尸体,假借鬼魂之名,散播诅咒谣言,故杀张三、李四,私贩官盐!你可认罪?!” 张三的夫人在堂外大叫:“你这腌臜下贱的小人!好歹毒的手段,那般残害我夫君!” 荣贵回头看她,呸了一口,反说她:“真可怜啊!” 堂外一阵骚动,但也无人贸然站出来。 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有些凄惨:“杀人偿命,我死不冤,你看那有钱有势的豪绅,不也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真是天道好轮回!只是苦了我老母妻儿,自此孤苦伶仃,也不得善终!” 说到亲人,荣贵狠狠盯向曹知县,也冲他啐了一口:“狗官!你也不得善终!” 随即唱起了那支恐怖歌谣: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闭嘴!不许胡言乱语!不许唱了!”曹知县厉声阻止,可是荣贵不但没有停下,还一句大过一句,一声盖过一声,那诡异恐怖的歌谣突然就变成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挽歌,又好似半个月前贾员外灵堂里道士们念诵的咒语。 忽然一阵阴风,带着一股浓烈的腐烂腥臭味刮过,天象大变,浓重的乌云盖过日头,给晴空拉下一张阴暗的巨幕。 几声闷雷震动鼓膜,有几个人经不住这压抑的气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是鬼魂!”有人高声惊叫道:“贾员外的鬼魂来了!” 昏天暗地之间,一团幽幽鬼火不知何时在地空中燃烧了起来。 06 众人吓得不敢出声,在场几个豪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朝曹知县和郑大人那边逃窜。那鬼火追着他们,阴魂不散。 郑大人与曹知县眼看着鬼火冲着自己的方向扑来,表情霎时惊慌起来,欲起身躲闪,却被案牍卡住了身子。 宋连夸张地大喊:“甲丁!快!快拿朱砂来!让李公子施决念咒,收了贾员外的鬼魂!” 甲丁“好嘞”一声,也不知从哪搞来一桶红色浓稠的东西,宋连又冲李士卿大喊:“李~公~子~救~命~啊~员外的厉鬼来收人啦~!” 李士卿一脸无奈看着宋连夸张的演技,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只要我看不见,尴尬的就不是我! 甲丁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李士卿一声令下。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痴笑着朝那鬼火走去。正是那吓疯癫的王麻子! 王麻子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短暂寂静了片刻。 甲丁一脸惊讶,无措地望向宋连,发现宋连脸上也出现了难得的紧张与惊诧,他又立刻看向大力和吴郎中,发现他二人也一脸迷茫。 手中还提着满满一桶朱砂水,时机已要过去,再不泼来不及,但泼…… 王麻子对着那团绿火傻笑着说:“你来啦?”绿幽幽的鬼火在半空悬停了下来。 王麻子也不躲闪,仍旧痴痴笑着,涎水流了出来,反复说:“你来啦,你来啦,来找我啦。” 说了几遍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看向曹知县,傻乎乎指着他,对那鬼火说:“他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炎山的秘密,他——” 王麻子话未说完,李士卿与宋连异口同声喊道:“不好!” 07 一盆鲜红直对着王麻泼洒过去,那团鬼火瞬间熄灭。 李士卿和宋连已经从两头同时奔向王麻的方向,但还是没来得及。 王麻子先是愣愣看着自己满身鲜红,紧接着凄厉尖叫一声倒了下去。 曹知县提着一只空了的桶,气喘吁吁惊恐看着王麻。 甲丁两手空空呆愣在原地。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从未想过那唯唯诺诺瘦不经风的曹知县竟然能有那样大的力气,能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满载溶液的桶子! 宋连飞奔到王麻身旁,先探了他的鼻息,又扯开他的衣襟,按压胸口做心肺复苏。 他一边急救,一边冲人群中大喊:“有没有医生!有没有郎中!” 人群朝向一个人看去,吴郎中站在那里,一脸冷漠。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疑惑这专为豪绅看病的吴郎中怎么见死不救了。 吴郎中犹豫着,还是走到了王麻身旁,蹲下身来,拉过王麻手腕号脉。 “人已经没了。”吴郎中冷冷地说。 宋连仍在坚持不懈做着cpr:“心跳停止的30分钟之内持续做心肺复苏,还有恢复心跳的可能性。” 直到他满头大汗,用尽全力,甲丁适时接力换上,在宋连指导下又做了十几分钟。 “再号!”宋连命令吴郎中。 “你若这么懂医术,又何必找郎中来瞧。”吴郎中摇头:“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贴头就是盐运码头的搬运工人,通常名义上是官府指定,但实际上没有编制,连工钱都没有保障。 明日还更! 第92章 你会法术?我懂化学! 01 王麻死前指着曹知县说了些疯疯癫癫的胡话, 曹知县一桶朱砂要了王麻的命,无意中又应了诅咒中那句“血染的王麻”。 郑大人目睹了一场荒唐诡异又惊悚的审讯,已然混乱, 脱力地要曹知县解释清楚。 第93章 曹知县似乎也还没有从刚才闹鬼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只是不断呢喃着“我是救他”、“我是救他”、“他被员外鬼魂盯上了……” “但现在他被你索命了!”郑大人怒拍惊堂木。 外面又是一声闷雷,员外那股腐臭味已经消失,鬼魂似乎真的被那桶朱砂之下覆灭了。 曹知县看向李士卿:“小公子, 员外鬼魂……” “鬼魅会散发瘴气, 腐臭难闻,吸入者不但会生疾病,也会被鬼魅标记。那贾员外的鬼魂就是通过这个标记,来找仇人报仇的。员外被朱砂压制, 元神大损, 想必撑不了多久, 定会来寻肉身夺舍吸/精。” 地上昏迷的人们还在神志不清的呻/吟, 醒着的豪绅则扑倒在李士卿脚边,求他救救他们。 郑大人大喊胡闹,命衙吏驱逐李士卿。衙吏亲眼见证了天地变色, 鬼火燃烧, 哪里还敢阻拦, 纷纷丢盔弃甲。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也已经齐刷刷躁动了起来。几个时辰前他们从荣贵院子里退散,是为了保命;现在, 他们在县衙院子里聚集, 同样也是为了保命。 李士卿回头看了眼宋连, 他还跪坐在死掉的王麻身旁,垂着头, 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 “宋连……” 宋连抬起头,脸上是满满的挫败,他颓然地对众人说:“李公子会为大家解除员外的诅咒,”又阴沉看向曹知县和郑大人:“你们,统统出去院中等待,我要尸检王麻。” 02 李士卿将围观人群按照“危险等级”分门别类排好,昏倒的是最高级,头晕呕吐的次之,以此类推。 他拿出一支木盒,里面是上百根细小的银针。他拉起一位昏迷着的手,十分迅捷地在每根指头上刺上一针,挤出黑色的淤血,又将血液抹到准备好的黄纸上。 他一个响指,沾了指尖血的黄纸烧成灰烬,这时早已等候的甲丁,将灰装入碗中,从桶中舀出一舀清水混着纸灰,让对方喝下去。 喝完的碗收进布袋子里,一人一个,安全卫生。 昏迷的人喝完符水之后稍缓片刻便能自行站起,渐渐恢复。 李士卿走到大力面前的时候,双方都很犹豫。 大力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觉其中有诈却不知究竟为何。但他确实闻到了腐臭,之后就头晕恶心,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罢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晕厥的邻居喝下符水之后都好起来了,也不得不信这术士可能的确有几分厉害。 而李士卿则是犹豫这双“占满污/秽”的双手他到底要不要接触。 甲丁很快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是粪夫一个是洁癖,刚要代李士卿动手,却见那白白净净小公子一把抓住大力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猫的速度刷刷刷刷戳了十个血点。 “把这符水喝了,便可除去毒瘴,员外也不会来找你。” 大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水一饮而尽。 而到了吴郎中面前时,郎中倒是神色自然,甚至还面带微笑:“我本是郎中,对针灸之术十分了解,但却看不懂小公子这……唱的是哪出?” 李士卿正在拨动盒子里的银针,头也不抬:“你杀了员外,可他尸体却消失了;你假借他装神弄鬼的到处杀人,也不怕他真的找你索命。”他终于挑出一根满意的,抬头看向吴郎中:“我见你刚才呕吐得厉害,不会真的想让贾员外拉你下去作伴吧?” 吴郎中阴沉下脸色:“小郎君可别血口喷人,我是个郎中,职责是救死扶伤,怎么会谋财害命呢?” “巧了,”李士卿说,“我是个术士,天职是驱邪除祟,自然不会对你见死不救。”他把银针往吴郎中面前推了推,又道:“这符纸最后都会烧成一把灰烬,被你自己喝了。” 吴郎中将银针推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李士卿也没强迫,收起银针,又说:“你本是郎中应该知道,瘴气毕竟有毒,不信我不要紧,回去自己最好还是放放血。”他从甲丁手中拿过一碗水,燃了张空白符纸进去:“解毒的。” 吴郎中很犹豫,犹豫着接过碗,犹豫着端到嘴边,犹豫着要不要喝,最后还是还给了李士卿:“铺子里有很多解毒的药材,不劳小公子费心。” 李士卿接过水的那一瞬间,突然从水中看到了幻象。 当日他在张三家布阵做法,看到了几个碎片化的场景告诉宋连:占满污/秽之手、踉跄摇摆的身影、吹着口哨的人接近张三郎、还有…… 还有一只石头做的药舂,一双手握着圆石滚轮不停研磨。 现在那个画面再次出现在水中,倒映着吴郎中扭曲的面容,逐渐重合在一起。 李士卿不动声色将碗中的水泼洒出去,碗也收进布袋子里。 待衙内所有人都被“消毒”过一遍之后,宋连和云娘也完成了解剖,从堂内出来。 曹知县急忙问:“如何?” “心源性猝死,”宋连盯着曹知县,目光锐利:“他是被吓死的。” 曹知县听后哐当一声坐在地上:“我、我真的没想到……我只是想……”他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 郑大人叫来两名衙吏将曹知县关了禁闭,贾员外鬼火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前行凶,这案子疑点未消,嫌疑人荣贵只能继续收押。 所有一切似乎又回到原点,等待进一步调查。 03 官栈房间内,甲丁对着恭桶又嗷了几嗓子,大大喘了口气,鼻涕眼泪一起流:“宋检法,你这剂量给的也忒足了,再多烧一会儿我也要晕过去了!” 宋连情绪仍旧很低落,呆呆望着自己一双洗了又洗,干干净净的双手,说:“千算万算,没算到王麻会突然出现……” 他握起双拳狠狠砸了桌面,桌上的杯具统统悲剧。 石灰石、大理石的主要成分叫做碳酸钙,高温加热它会产生出氧化钙,再和水反应又会产生一种叫做氢氧化钙的东西。 再加入草木灰——就是草木燃烧后的灰烬,里面含有碳酸钾——这些东西会产生一系列化学反应,最终生成一种叫做“氢氧化钾”的化合物。 把氢氧化钾和磷粉一起燃烧,就会生成一种有毒气体,叫做“磷化氢”。 这种没有经过提纯的磷化氢气体,含有大量杂质,会有一种腐烂的鱼腥臭味——就是当时衙内众人闻到的腐烂味道。 磷化氢是有毒气体,会让人产生头晕、心悸、恶心、呕吐等症状,浓度达到一定程度还会危及生命。但好在当时在空旷的户外,院子也够大,人群也较远。 宋连也严格控制了剂量。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产生了中毒反应,有几个还昏迷了。 磷化氢是一种不稳定的气体,在空气中能够自燃,放出明亮的火焰。又因为是气体,只要稍微有气流影响,它就会在空中晃来晃去。 那几个豪绅当时吓破了胆,四处逃窜,产生了尾流,反而使得磷化氢气体“追着他们”,而王麻子的出现使得众人短暂静止下来,没有了气流,磷化氢也悬停了。 但在大家眼中,这个过程就变成了:闻到腐臭→联想到贾员外的鬼魂来了→看到鬼火→鬼火在追豪绅。 这就是前几天宋连在官栈后厨捣腾的成果。感谢自己还没忘了那些化学知识,尽管官栈的后厨在他摸索和试探中屡屡遭殃。 原本这该是一场很完美的“表演”,既起到震慑恐吓的作用,又能不动声色采集到宋连想要的证物。 但王麻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计划,尽管最终事情从另一个方向殊途同归,尽管他们还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却是付出了一条性命的代价。 甲丁想安慰宋连,王麻作恶多端,罪该万死。但他知道,宋连说过的:罪犯应该死于审判。 04 “不要沉湎在无法改变的结果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宋连。” 李士卿从怀中的一袋中掏出一叠印有清晰血指纹的黄纸,递给宋连。 宋连接过那些指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就说你是个江湖骗子吧!” “一个不足为道的小把戏。” 李士卿一个响指点燃的,是他神不知鬼不觉调换的空白符纸,那些印有指纹的,早就被他保存下来。 “但是那吴郎中十分谨慎,始终不肯配合,最终还是没能获取到他的指纹……”甲丁很失落。 “也未必,”李士卿从布袋中拿出一支碗,放在宋连面前:“吴郎中为王麻号脉的时候沾上了朱砂,又拿了碗……” 宋连看着那只碗,光滑的釉面在光照下清晰地印出几个红色的指纹。 作者有话说: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当然,会变魔术也可以! 明天晚一点还有一更! (祈祷我的存稿还能撑住!) 第93章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01 宋连已经沉浸在放大镜展现的微观世界中, 边比对边解释:“世界上没有两枚相同的指纹,这是一个人独一性的标识。” 第94章 这是一个新知识,但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接触, 甲丁回忆了一下,“哦”了一声:“难怪过去几个案件,宋检法都让我们留意保存受害者的指纹!” 宋连点头,并没有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 将指纹在刑侦中的实用特性提前了800年。 “我再传授你一句真言吧。” 甲丁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纸笔, 时刻准备着接受宋连的传授。 完全沉浸在比对工作中的宋连,又现场教学了另一个现代刑侦科学的基础原则: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无论设计了怎样复杂、完美的犯罪计划,只要有接触, 就一定会留下物质交换的痕迹。这是支撑现代犯罪现场调查的根本原理。 “物理性证据是不会有差错的, 它不会做伪证, 也不会完全消失。所以, 越是复杂的现场,留下的痕迹就会越多,反而越容易掌握凶手特征。” 甲丁认真记录着, 再次感慨宋检法师出高人。 “这个原理是一个叫‘罗卡’的人提出的。” 甲丁又赶忙在笔记后标注了“罗卡提出”, 边写边说:“大宋果真人才济济, 还是我孤陋寡闻了!” “呃……这个罗卡,他不是宋人。” “哦?我说这名字甚是古怪!那就是西夏人?辽人?无论哪里人,能从反复地探索研究中得出如此厉害的结论, 都令人佩服!” 02 宋连没有解释, 只是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筛选出几枚指纹,用放大镜与李四郎命案现场取回的人面葫芦上的指纹仔细比对。 “有了!”他低呼一声。 甲丁也顾不上贾员外死不死的问题, 赶忙凑过去看,“一模一样!”甲丁叫出声。 贴着李四脸皮的葫芦上提取下来的指纹,与吴郎中的匹配上了! 甲丁重启一页,梳理新的证据链:张三死亡现场留下的指纹是荣贵的;李四死亡现场留下的指纹是吴郎中的。 宋连眼中又燃起了光,又将他和云娘在王麻死亡现场提取的脚印拿出来。 “我们提取了吴郎中、曹知县和郑大人的脚印,”宋连一边比对一边解释,“李四现场发现的贾员外的脚印,除去宽大部分的虚影,实际印迹与吴郎中的也能匹配。” 吴郎中就是杀害李四的凶手无疑。 “诶?”宋连突然发出一声疑问:“竟然还有他?” 甲丁和云娘赶忙凑过去,也都同时发出“咦?”的疑惑。 连李士卿都被三个人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偏头看个究竟。 桌上展着两张脚印,一张是从李四现场提取到的,除了李四、“假”员外之外,第三个人的脚印;另一张是刚才宋连从衙内大堂里提取到的,上面有宋连歪歪扭扭标注的所属人名字:曹知县。 03 “这案子忒复杂!刚有了眉目,又多出个曹知县!”甲丁丧气地捶胸。 “其实,曹知县的问题早就有迹可循,”宋连说:“王麻死前当众指认过曹知县的。” “他疯疯癫癫,说的话谁会当真啊!” “再往前,你仔细回忆回忆,李四死前我们见过他一次,当时在哪里?” 甲丁还在回想,云娘先抢答了:“就在县衙门口!我们与他的车队狭路相逢!” 甲丁恍然大悟:“哦!他那天……其实是去县衙找曹知县的!” 宋连点头:“很快李四就死了,次日我们去李家验尸,那时候曹知县就表现得十分过激。我记得他当时离李四案发现场很远,十分慌乱,几欲昏厥!再后来……荣贵落网之后,他立刻从认定员外厉鬼索命变了立场,咬定荣贵就是凶手,甚至不管证据是否确凿,都要急着定罪。” 云娘“啊”了一声:“所以,那日是他从李宅一路尾随我来到官栈,偷听到了我所说的荣贵的线索,立刻差人以私盐为由找到了他藏匿的证据,将他火速定了罪?” 宋连:“很有可能。” “可是……他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杀人案中也有他一份?”甲丁还是觉得混乱捉摸不透。 宋连叹口气:“还有很多问题,看来只能等贾员外来告诉我们了……” 他看向李士卿,目光熠熠。 李士卿瞥他一眼:“这阵子又信我了?” 宋连大言不惭嘿嘿一笑:“科学办得了的,我自然是信科学的;科学现在还解决不了的,只能信你碰碰运气啦!” 甲丁又晕了,这俩同事一天天的,就知道打哑谜,光天化日拿他当傻子。“你俩够了!宋检法你信来信去的,到底是在信什么?” 宋连朝李士卿扬了扬下巴:“我信他的鬼啊。” 04 李士卿屏息凝神,将手覆在两块木板上。那是宋连从贾员外棺材上切割下来的、印有贾员外血指纹的棺木。 掐诀施咒,李士卿进入到那个世界当中。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速。 画面又回到贾员外头七前夜,大闹灵堂之后的时刻。贾家院内狼狈杂乱,火光映照,浴血的贾员外缓缓从棺木中坐起,两手扶着棺材沿,从棺材中走了出来。 李士卿看到他走出贾家大院,视界开始变得模糊,很不稳定。他又努力稳了稳心神,看着贾员外踉跄着朝某个方向走去。 身体的精力极速在消耗,李士卿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沉重,但他不能在此刻停下,他还跟着贾员外,倘若此时中断,线索又会前功尽弃。 但能量即将耗尽,他已经无法保持专注,耳边隐约能听到甲丁与宋连的聊天——他已经退回到两个世界的交界边缘。 “我当时心想,坏了!李公子他不是有洁癖吗!这还得了!那大力满手肥粪的。可你们猜怎么滴?” “怎么?” “他二话不说,一把就抓上去了,擦擦擦擦扎了十个血点子,一点嫌弃的表情都没有!真的宋检法,实话跟你说,那一刻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你夺舍了!” 李士卿耳朵里都是甲丁一惊一乍聒噪的声音,此时他很后悔,没有将这仨人撵去隔壁房间,省得在这里打扰他作法。 可甲丁的话无孔不入往他脑子里钻,撵也撵不出去。 他当时怎么想的呢?怎么就抓住那恶臭的手? 因为王麻死了,宋连那挫败的表情……那是他认识这个“宋连”以来,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明明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为什么三番两次会因为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而拼尽全力? 明明他比谁都更希望这些罪人最终得到惩罚,却又在他们身处危急的时候想方设法从阎王手里夺回一条烂命。 李士卿忽然想到,这表情也并非他第一次见,很久之前,在另一个真正的“宋检法”脸上,也看见过类似的神情。 李士卿一直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分不清好人与坏人,怎么会有人明知自己的渺小,却还要自不量力去以微弱之力撼动大山。 他不觉得恶心吗?不觉得不值吗?他们……不怕死吗? 05 “宋检法?你怎么又发呆了?” “我不是发呆,得看着点李士卿。他搞这个封建迷信,还挺危险的,上回在张三家就低血糖了,你看他脸色又不对了。云娘你那牛轧糖还有吗?备一点,等下要是不对劲,就把他叫醒,喂几颗先。” 低血糖……李士卿在心里觉得好笑。 这家伙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说话奇奇怪怪的,整天看似不着四六,腹黑疯癫,却又爱多管闲事,谁都要关爱一下,杀人凶手也不例外…… 李士卿突然感觉自己心底流淌过一道暖流,以很快的速度窜过心脏,注入全身气脉。有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十分纯粹的“愉悦”。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又进入到那个世界。 这次,他看到了贾员外最后的“归处”。 06 李士卿从一堆案卷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提笔在县郊某处画了个点。 “生魂四处游荡,死后困在此处。” 甲丁眼神里尽是清澈的无知:“啥意思啊?” 宋连也提起笔:“科学解释就是……” 他先是在地图的不同位置各点了朱砂,说:“之前我们对贾员外的诸多‘目击者’进行了走访调查,这几处是当时筛选出来认为真实可信的,当然也包括了巡检的目击。” 接着,他用红笔将所有红点连成一个闭环的圈。 甲丁瞪大眼睛:“李郎君这个墨点,刚好在宋检法这圆圈的中间!” 宋连放下笔,看着那个中心点:“敲黑板划重点:一个人的日常活动范围,总体来说会以他常驻、熟悉的地方为圆心辐射出去。处于无意识状态下的贾员外,会潜意识绕着他认为最重要的位置游荡,从而被周边百姓看到。” 每个字甲丁都听得懂,但他越听越糊涂,贾员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无意识…… 宋连知道他的疑惑,但没有着急解释,只说:“找到贾员外,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95章 他又转向对云娘说:“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或许会有一些危险……” 云娘着急:“我虽不会功夫,但腿脚很是灵便,真有危险能保护好……”她说着,却也没有什么底气了,毕竟曾经被哑石轻而易举推下了汴河。 宋连微笑道:“别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重要提示:请大家记住李公子每次法力大增的瞬间! 以后要考的哦(敲黑板) 第94章 全球导航,实时监控 01 地图上那个红点位于曹县东南郊区, 几条水系在此交汇又分流,几只小型货船正停泊在岸边,但船上并无人影。 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 但实际上却是好大一片。放眼望去尽是桅杆船坞以及高低错落的建筑,在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里找一个贾员外,无异于大海捞针。 甲丁留下和云娘一起行动了,损失两员大将, 难上加难。 宋连想起曾经不止一百次听刑侦诉苦, 看监控录像一看就是好几天,看得头昏眼花脑袋痛。 但他现在真的很想拥有一个看监控的金手指。 “李公子,你那么会变戏法,能变出个摄像头看看嘛?” 李士卿偏头看他, 不知道这又是哪里来的鬼话。 至今为止, 宋连传播的所有科学知识, 都仅限于这个朝代能够接触或达到的范围。虽然还不明白他突然穿越的机制, 但他读过一些小说,看过一些电视剧,知道有些太超前的东西是不能过早暴露的。 摄像头这种东西显然太超前了。 宋连摸了摸鼻尖, 含糊说:“我的意思是, 要是能有千里眼就好了, 这么扫视一圈,就能定位……就能看到贾员外。” 好像讲了个地狱冷笑话,自己被冷到了。大白天的, 也太敢梦了…… “可以。”李士卿淡淡说了句。 02 至今为止, 宋连不止一次见识过李士卿“大显神通”。 最初时, 李士卿的大部分把戏宋连都能用科学解释,但他渐渐发现, 李士卿所展示的越来越多的“技能”,科学也无能为力。 法医鉴定中心其实有很多“神秘讲究”,解剖室常年挂着黑狗皮铜钱鞭子,干了一辈子法医的前辈谁还没碰到过几个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 但宋连曾将这些神秘现象归因于自己知识储备有限,他还是会自诩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可随着李士卿这个“江湖骗子”的“骗术”越来越“花样百出”,宋连也逐渐开始接受一个事实: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比如现在,李士卿指了指前方:“我已经看到他了。” 宋连顺着李士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士卿摇头:“人影是没有的。” 但鬼影就不一定了。 一阵微风略过,凉飕飕的,宋连打了个冷颤。 李士卿从袖袋里拿出一只小巧的铃铛,手腕一抖,铃铛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就这么往前走去。 神棍的设备终于更新了,这是宋连的第一个想法。 系统更新之后他好像更会装逼了,这是宋连的第二个想法。 人为什么会装逼,这个问题是没有什么科学解释的。 03 铃儿一路响叮当,最后在一处巨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它的巨大并不是指纵向上的高度,而是横向上的广度。 这里更像是一处巨大的厂房,围墙封着,看不见内里。 正是午间阳光最烈的时候,厂房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宋连先几步跃上墙头,从高处探查,没看到人。矫健落下墙头之后,才想起李士卿那洁癖的样子,洁癖还喜欢穿纯白的,也不嫌麻烦。 他刚想回去拉李士卿一把,转身发现他就站在墙内,还是那样负手而立,丝毫不带喘的,竟然翻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奇怪了,这里有房屋有船只,光天化日之下却一个人都没有。 毕竟是私闯他人禁地,偷感极重。铃铛是不能用了,李士卿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符纸,两指一夹,在空中晃了两下,符纸就燃烧了起来。 还是经典款法器最好用。 那符纸在空中一瞬就烧了个干净,灰烬排着队向一个方向飞去。李士卿就跟着走。 那缕灰烬在一栋建筑前转了个弯,飘到大门口之后簌簌落下。 李士卿抬手挥了挥衣袖,那些灰烬又不见了。 两扇大门之间,拼起了一个巨大的“贾”字。告诉这里的人,这处神秘的产业是属于贾员外的。 推门而入,脚下踩到了什么颗粒物上,咔滋咔滋响,低头一看,地上铺着一层白色结晶,颗粒很粗,正是盐。 再抬头,面前堆着几人高的盐堆成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高耸的山峰遮挡了光线,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着两个人。 04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李士卿一边念着那恐怖歌谣,一边向高耸的盐堆走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他念到这里时,几人已经走到了“山”脚下,便停了下来,仰望着震撼无比的“山尖”:“黄泉在何处?” 宋连抬头看着这些白色的盐堆,嘴角勾起,说:“在盐山之后。” 诸位豪绅死得一个比一个惨,以至于大家从一开始就把歌谣和地狱联想在了一起,自然而然认为“炎山”就是地狱业火之类的惩罚和诅咒。谁也没料到,是正儿八经的实物“盐山”。 这就解答了宋连一直以来的疑惑,这果然是一首写实派歌谣! 05 盐山之后,是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盐矿坑。 “你说贾员外在这里?”宋连看着面前成百上千的矿坑,深吸一口气:“我了个老天奶,真·坑啊!” 可李士卿此时却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宋连看他面色还好,不算十分苍白,也没有虚汗,应该不是低血糖,只是表情十分凝重。 “你别在关键时刻玩入定啊……”他也找不到更科学的词来形容李士卿这个状态。 “三百七十六。”李士卿突然报出一个数字。 “什么?三百七十六个坑吗?”宋连开始认真数起来。 “你刚才不是问,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对啊,这么大的厂子里,一个工人都没有,难不成那些豪绅搞全自动化生产啊?” 李士卿又闭眼,念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咒,突然撒出一大把符纸,它们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去了矿坑上方,然后同时“唰”地燃烬。 他举起铃铛,猛地摇晃起来。尖锐的铃声中,几百个幽绿的小火团从矿坑里飘浮上来。 它们悬浮在矿坑上方微微摇摆,像几百只萤火虫在呼吸。 李士卿看着这些幽绿色的光,说:“一共三百七十六人,都在这里了。” 06 那之后,李士卿干脆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专心施咒。 宋连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直到李士卿的铃声再次响起,那些绿光一个个熄灭、消失了,最终只剩下一个,就在他们面前最近的矿坑里。 “贾员外就在这里。” 这口井深达100多米,井壁用石头砌成。矿井上下两头宽,中间窄。狭窄处立着柏木井干,伸出到井口。 一个绞车跟木干组合成了一套汲取系统,把送汲器送至井底取盐水。贾员外的尸体头朝下成倒栽状扎在送汲器里。 宋连转动绞链拉出绞车,将贾员外抬了出来。 由于尸体一直搁置在盐矿井中,高浓度盐雾及缺氧的环境阻碍了细菌的生长繁衍进度,反而使尸体腐败延缓。 “还真是‘咸腥的员外’!” 员外双眼眼睑呈散见性淤点,唇舌肿胀,口鼻处有白色泡沫溢出。这些尸表现象说明贾员外大概率死于窒息。但他身上没有发现其他机械性窒息痕迹,只能推想他应该是失足倒栽进绞车中,矿井的有毒气体导致员外最终毙命。 宋连将手指没入员外后脑的头发中仔细摸索。不久,他缓慢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另一只手拨开头发露出头皮,“你看。” 员外后脑勺正中,竟然插着一根小指粗的铁钉! 作者有话说: 各位衣食父母读者们好! 经过我十分努力、刻苦、勤勉、奋进……的kuku存稿,我!终于!可以!日更了!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每晚22:00,不见不散!(如果更不了会请假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不离不弃,鞠躬! 第95章 我办事,您就闹心吧! 01 已经快要日暮。尸体需要带回, 宋连有点想念牛牛专车了。 “叮叮叮叮”熟悉的声音说来就来,宋连瞪大了眼睛:“毒气闻多了出现了幻觉?” 第96章 李士卿起身拍拍尘土:“早点回去吧。” 还是熟悉的牛车,还是熟悉的座位, 两个活人一具尸体,宋连突然有点想念汴京李士卿家里的大床。 牛师傅说,那天他送三位来到曹县,原本要赶回汴京的, 但被李公子拦下了。 “我其实很为难的, 毕竟在汴京我每天都能靠拉人拉货赚些钱,留在这曹县人生地不熟,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但李公子菩萨心肠,包下了这车, 每日都算我出工的酬劳!”牛师傅讲的眉眼横飞。 宋连觉得李士卿就是被牛师傅敲竹杠了。他那么抠门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沦落到被人敲竹杠! “诶, 你包车的费用, 开封府肯定不能给你报, 亏了啊!” 李士卿斜眼看着宋连:“原以为区区小案宋检法不出三天定能了结,谁成想你办事这么不利。” “嘿!好你小子,你行你上啊, 你不也拖到今天才算到贾员外定位吗!况且你算到的时候我也发现了, 咱俩平手!” 俩人面对贾员外的尸体差点争论起来, 恨不能想让员外复活评判一下到底谁先发现的他。 主打一个:我办事,您就闹心吧! 02 县衙公堂上,郑大人高坐正中。 堂下荣贵和曹知县再次被提审, 旁侧还站着大力和吴郎中。 这场会议的发起者是云娘, 她和甲丁受宋连委托早早将这些人聚在一堂, 以防其中有人想要逃跑。 宋连和李士卿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满堂人都在等待,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果然郑大人先不耐烦起来:你二人将我们召集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案子至今没有眉目,审讯倒是一次比一次荒唐! 云娘为了拖延时间,已经详细讲述了六种荤菜、八种素菜、五种点心和三种高粱酒的制作方法,说得大家直咽口水。再说下去,她就该在县衙开食堂了。 可宋连他们还是杳无音讯。 眼看郑大人就要解散会议,如此一来大力和吴郎中很可能就要趁机逃跑,云娘眼一闭心一横,站到公堂正中,伸手一指:“我要告发曹县知县,知法犯法,徇私舞弊,杀人灭口!” 曹知县当堂喊冤:“贱妇莫要血口喷人!你在状告朝廷命官,拿出证据来!”他又向郑大人哭诉:“我泼王麻的确是想救他一命的!我怎能料到他会……他会吓死了呢!” 郑大人也逼问云娘,可有证据能对簿公堂,空口无凭污蔑朝廷官员他现在就能将她拿下。 “当然有!”云娘找出两枚脚印,转向曹知县:“你能同我们讲讲,李四死亡那夜,你的脚印为何出现在他的案发现场吗?” 曹知县本欲狡辩那脚印乃是伪造,但云娘将脚印的提取过程详细道出,比她倒背菜谱还要熟练。要不是现场制造几枚血脚印不太现实,她甚至可以当场演示。 “曹知县,我并非官府的人,你若现在讲,也算是问案欲举,可从轻判,这个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倘若宋检法他们来问,可就是真的审讯了,到时就算你主动投案,也为时已晚了!” 曹知县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到地上:“那晚我的确去了李四家,但是、但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惨死了!我吓得当即就离开那屋子,然后……然后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 鬼魂鬼魂,郑大人已经笼罩在鬼魂之说里好多天,听到这两字都有了应激反应,他重重拍下了惊堂木:“死到临头了还在胡说八道!” 曹知县扑倒在地:“大人!我所说句句属实!那鬼魂就在李四院外,口中念着那诅咒的歌谣,走得颠墩踉跄,就好像……好像……” “好像跛了脚!”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云娘瞬间两眼放光,高喊:“宋检法!” 03 “贾员外一辈子经商,赚来的钱足够在汴京城置办豪华宅子,度过奢靡的后半生。但他却选择了荣归故里,建设家乡。他为曹县兴修水利,扩建港口,大搞慈善,曹县百姓都说他是菩萨降世。却不知他留在曹县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曹县地下有不为人知的巨大‘宝藏’!” 堂上,紫薯精郑大人狐疑看向宋连,不知他外出一趟又整出了哪些幺蛾子。宋连摆摆手示意郑大人稍安勿躁,他马上会精彩答案一一揭晓。 “表面上,贾员外是大善人,尤其与曹县另外几个土豪劣绅相比,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但实际上,贾员外才是那群恶霸中的霸主。他有的是钱,有的是来钱的路子,豪绅豢养私人武装,贾员外豢养豪绅。脏事烂事都让豪绅去干,他自然能摆出一副白莲花圣人的样子。” “李四郎私贩官盐有他一份,但很快他就瞧不上这桩买卖了,因为他发现了更厉害的宝藏。”宋连看向曹知县:“县郊港口那么大一片盐井,私盐已经堆成了山,这一切可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进行的。用工用料,私盐出港都要你来审批,你会不知道?” 曹知县不再狡辩,狠狠盯着宋连,最终败下了那口气。 “我是鬼迷心窍,贪心不足,”曹知县垂头发出呜呜的声音,也分不清是想哭还是苦笑,“可我也曾想要做一个好官啊!但我区区一个知县,如何抵得过这些一手遮天的豪绅!” 曹知县生在小商户家庭,父母倾其所有供他读书考功名。十年寒窗,又十年科考,却次次落榜。终于考取举人的时候,已经年过四十,家道早已中落。他在一众考生中寂寂无名,最终只分配到曹县做了个芝麻县官。 但他不敢不受,他已没有财力与精力再继续备考了。 一开始,曹知县是有雄心大志做一个好官的。尽管只是个八品知县,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够勤恳,总会干出业绩,终有一天会被朝廷重用。 可仅仅半年,他的热情就被浇得透彻。 曹县土豪劣绅众多,他们兼并土地,佣兵自重,区区县衙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即便朝廷派兵压制,恐怕也抵不过几日。 而这豪绅恶霸之首,就是那位日日被曹县百姓歌颂、伪善至极的贾员外! 无论张三李四还是王麻,他们的恶行皆是在贾员外授意之下。他们才是员外豢养的狗,做尽坏事,却保得贾员外美名在外。 而这些豪绅如同蚂蟥一样,正因为攀附在贾员外周围,才能个个吸金吸得饱满。 曹知县被这些恶霸豪绅打压,那些利于百姓的政策根本无法推行,因此也做不出任何业绩。 另一方面,他曾不止一次上书朝廷,参本弹劾,控诉豪绅恶霸行径,问责知州与路级长官的不作为。 可那些奏折全部石沉大海。 不仅如此,上级官僚还以他碌碌无为为由,克扣延发他的俸禄。 他堂堂知县,也是官家钦点的政府官员,却连自己和家眷的肚子都填不饱。 倘若哪个月迟发几天俸禄,全家人都得挨饿。 父母举家之全力送曹知县走上仕途,却在隆冬与初春时相继活活饿死。 曹知县想尽一切办法,勉强维持住了妻儿的命,却也对这身官服失望透顶。 04 “贾员外笑脸盈盈,大摇大摆到县衙来,他当时就站在你站着的地方,跟我说他有笔大生意,左右要过官府这道关,威胁我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保我全家衣食无忧,稳坐官位;要么……让我全家死得悄无声息!” “你宋检法不过来这里几天,就能看出贾员外何许人也,我又怎会不知道,他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我没有选择,只好答应,做了他们的一条‘看门狗’!但是,无论是私贩官盐还是他们的大生意,我从来无意参与,他们也无人与我透露半分!只是有关他们的文牒,需要审批的我来拓章,需要瞒报的我来压下,尽我所能与他们行个方便。” “那夜,在贾员外灵堂上看到他的昔日‘伙伴’,我便知道这是树倒猢狲散,不但散,还要反过来啃食他的血肉!果然,李四用我收受贿赂、官商勾结、瞒报曹县政务为由要挟我,要我助他独吞贾员外的那笔生意。我不欲参与太深,又因为在公堂内,故没有马上答复,约好去李家拜访,私下商议。” “他宅中有一条暗道,是他早年为躲避仇家报复而修建的,后来私会重要人物、密谋不法生意也都走这条道。员外厉鬼索命一事出了之后,他几乎闭门不见客,私事都通过这暗道沟通。但当晚我到他房中的时候,他、他已经……” 曹知县说到这里再次崩溃。他沧桑的脸上泪水纵横,顺着沟壑褶皱往下流淌,一滴滴掉在地上。 “可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真的看到了贾员外!” 作者有话说: 看到好多宝贝给我留言抓错别字,感谢大家! 为了能吃上日更饭,也是疯狂码字准头欠佳。 但是我怕修改正文会引发一些很玄学的审核机制,所以错字一并都记录下来了,回头找机会一起改正! 第97章 谢谢大家,发现错字也请不吝指出! 第96章 智者千虑,必有一二三…失 01 曹县县衙内, 一面白墙被空出,宋连大手一挥,在正中间写了三个大字:贾员外。 简体中文。 “事情还是要从这位曹县首富说起。先不论他做了哪些生意, 总之是很繁忙、生活节奏极不健康的。长期的伏案、饮酒、熬夜等等不良生活习惯,都在消耗他的身体机能,导致五脏俱损,激素分泌失调。他还有严重的颈椎病, 颈椎反曲, 压迫神经。这一切都导致他患有严重偏头痛。” 偏头痛是一种无解的疾病,疼起来是真能要人命。随着贾员外年龄增长,以及越发不良的生活习惯,头痛只会越来越严重。 “但他经人介绍, 在汴京认识了他后来的家庭医生:吴郎中。” “吴郎中的治疗对他十分有效, 几乎是针下病除。这并非因为吴郎中医术高明, 而是他为贾员外用了某种植物神经毒素, 它可以麻痹神经,抑制疼痛。但也有极大的副作用,比如进一步加剧五脏的损伤、具有一定成瘾性等等。但这还不够, 吴郎中在长期的治疗中, 偷偷向贾员外体内扎进砷化物, 哦,就是砒霜。” “吴郎中大可以下毒直接毒死员外的,但他没有这么做。我猜有两个原因:一是下毒程序太繁琐, 大剂量的毒素发作也快, 他来不及离开, 很可能被当场识破;收买贾家的人下毒又容易节外生枝,而且急性毒发致死太明显, 找个仵作随便验一验就发现了。第二个原因嘛,我猜是吴郎中不想贾员外死的那么痛快,他要贾员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蚕食、衰败。” 宋连看了眼吴郎中,对方低头垂眸,没什么表情。 “总之,在长达半年的慢性毒素浸润之下,贾员外已经完全依赖吴郎中的针灸治疗,吴郎中也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伙伴,也就是大力和荣贵,哦,或许还应该算上贾夫人。” 这下别说郑大人与曹知县,就是甲丁和云娘也是满脸震惊。 “现在,这个‘复仇者联盟’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开始他们各自的复仇了。” “第一个复仇对象就是贾员外,他已经病入膏肓,病体虚弱无力反击。只需要下针的时候加一些麻痹毒素让他昏沉睡去。吴郎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离开,便有了足够的不在场证明。接下来便是大力登场的时间了。这里就不得不需要另一个重要人物的配合——贾夫人。” 贾夫人的任务很简单,只需要找个借口支开贾员外病房附近的人,让大力偷偷潜入。 “大力用炉火灼烧准备好的粗铁钉,这么做是为了能更容易将铁钉钉入贾员外的百会穴。”宋连戳了戳脑袋顶,向大家展示了位置。 “第一击通常不会出血,但会疼醒深度昏迷的员外,于是他大叫起来。虽然大力跛脚,但依旧大力,贾员外刚被下了毒十分虚弱,怎可能抵抗得过,很快落入下风,被大力用小锤之类凶器几下将钉子扎穿了大脑” “贾员外的挣扎自然引起家仆注意,这时贾夫人又冲在前面,转移大家的视线,为大力争取一些准备时间。他草草检查了员外的脉搏与呼吸,以为他死了。” “当时贾家上下听着员外凄厉的嘶嚎,都十分慌乱,根本来不及注意到底谁在贾夫人身边破门,那门其实是大力从内打开的。门阻突然消失,众人齐齐栽倒在病房,大力自然是被压在最前面那个,于是大家自然而然认为他是第一个破门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大力是在破门之后才出现的。” “灵堂出事之后,员外厉鬼索命的传言风声鹤唳,贾夫人趁机遣散了大部分家仆。一来是为了自己跑路做准备,二来也是害怕这些人中突然有谁回味过来当时的情景,不如给笔钱让他们早点离开。” “这样一根铁钉砸进中枢系统,大脑被铁钉上的细菌感染,或者钉在了要命的位置,疏于治疗的情况下确实能让员外毙命。但,或许贾员外此时还命不该绝,一个堪称奇迹的事情发生了——” 铁钉并没有戳中要害位置;煅烧刚好也是高温杀菌的过程,预防了感染;灼热的铁钉插进后脑的同时,高温灼烧了头皮及大脑组织,不但起到止血的效果,还可能阻止了脑组织液溢出…… “总之,这是一个绝不可能复制的天大的巧合。它造成的结果就是:贾员外大脑中枢神经系统受损,出现了假死的现象,这个现象持续了几天,最终被大闹灵堂的动静闹醒了。” 但毕竟是中枢系统损伤,恐怕醒来后的贾员外也始终保持着意识不清的状态,四处游荡,这就是那些目击者看到他“失魂落魄”、“歪歪扭扭”的原因。 02 贾员外的尸体不见了,这事很快就传遍曹县,吴郎中大力和荣贵自然是知道的。 他们怕吗?可能有一些,但不多。比起曾经遭受的欺辱,和未来要面临的贫苦,什么妖魔鬼怪都不那么可怕了。 他们原本有其他复仇的方式,但在贾员外“走尸”的传说里捕捉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员外的诅咒。 荣贵刚好在张三家当差,张三不是他的仇人,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杀人动机”,即便将来官府问话,他也能减少一些嫌疑。更何况,他还拥有着黄金左手,与员外拥有同样特征! 荣贵下手的时候,其他两位联盟成员也没有闲着。大力搞来差不多的寿衣,泼洒好狗血,在张三家附近扮演神出鬼没,为的就是让所有人看到“假员外”,认为是员外厉鬼索命。 可大力去扮演贾员外了,挑粪的活儿怎么办呢?当然是吴郎中来做。他只需要佝偻身子,跛脚走路。肥粪的恶臭是他的保护伞,没有人愿意与他碰面交谈,匆匆一眼便过去,谁也没发现这个大力是假的。 张三的复仇就这样完成了。 03 但李四就没有这么容易,李宅大门紧闭,想要进去并不容易。 但老天开眼,当初贾员外将吴郎中介绍给李四看病,吴郎中故技重施,让李四对他的治疗成瘾依赖,使他有了使用李四家“秘密通道”的特权。 当晚,吴郎中假借看病之名,让李四喝下了混有氰/化/物的毒酒,他是郎中,下刀自然要利落很多。割下李四的脸皮完全是为了对应那个诅咒歌谣,但挂在葫芦上摇摆……恐怕也是为了制造更加恐怖的气氛,加强贾员外“厉鬼索命”的恐怖传言。 “可惜吴郎中你不懂一个道理:越是复杂的手段,越会留下线索。你很细心的偷来了贾员外的鞋子伪装,却忽略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证据——指纹。” “说来也巧,李四原本打算在你诊疗之后,约见曹知县威逼利诱。但他没来得及见到知县,就在你手中一命呜呼了。于是你精心布置的恐怖现场,迎来的第一个观众竟然是曹县的知县。曹知县吓坏了,当即逃离了现场,又恰巧在李家外撞见了假扮员外的大力。” 如此,三个人完成了三场交错的复仇:大力替吴郎中钉死贾员外,荣贵替大力杀了张三,吴郎中则替荣贵杀了李四。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场堪称高智商的有计划、有预谋的犯罪:有犯罪动机的人,与现场提取的线索都不匹配;而与证物相应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又没有动机。所有的线索与表象都拧巴错位,确实为侦破工作增加了很大难度。 “但是,凡有接触,必留痕迹。你们自认为计划周全毫无破绽,却不知,从你们踏进犯罪现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留下了许多线索和证据。” 04 宋连详细说明完所有的犯罪行为和动机,县衙内整整一面白墙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 郑大人看着满墙的鬼画符,虽然嘴角抽搐,但也不得不佩服这一套缜密的推理。 “只是……你还没有说,王麻又是被谁所害?” “啊,这个嘛……”宋连挠挠头:“再周密的计划,也会出现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贾员外并没有死,而是在无意识状态下,浑浑噩噩在曹县周边转悠,还被几个农户目击到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天道好轮回”,死在了他的“风水宝地”。 第二个意外,是云娘从李夫人口中套出荣贵的嫌疑,却没发现曹知县玩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曹知县料到云娘去套话,便在附近蹲守,一路尾随来到官栈,偷听到了云娘打探来的消息。 他意识到这场连环谋杀案或许不是厉鬼作祟,而是人为复仇。 李四的死亡并不能让曹知县安心,只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转运使也好,开封府也罢——都离开曹县,他才能真正安全。于是他先下手为强,从私运官盐入手,拿了荣贵。 荣贵落网,让复仇者联盟措手不及,后续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但老天爷似乎又帮了他们一把,因为第三个意外出现了: “我与李士卿配合在县衙‘提魂审鬼’,原本想制造机会提取各位的脚印指纹,却没料到王麻突然闯入。更想不到他会当众拆穿曹知县贪赃枉法的秘密,被曹知县情急之下一桶红水泼死了。” 第98章 “虽然方法偏离了你们的初衷,但结果差不多,王麻‘浴血’而死。” “原来如此……”郑大人点点头,又问:“那王麻与他们三人,又有何仇怨?” 宋连答:“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怨,我猜他们三人一开始或许没有打算杀掉王麻,但为了坐实那个诅咒,也为了‘为曹县无数受他迫害的百姓伸张正义,侠义复仇’吧!” 而曹知县在泼出那桶朱砂水的时候,或许没有想过他一定会吓死,但肯定想过让他死。 04 “宋检法,你这推理说得极为有理,但本官有一问:你有何证据呢?” 宋连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冲堂外喊道:“李公子,请贾员外自己进来说说吧!” 这话一出,沉默的几人纷纷站立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又带着恐惧看向堂外。 夜幕已经笼罩下来,一辆牛车停在院中,车棚两边挂着两只灯笼,李士卿就站在车旁。 听到宋连的指令,李士卿点头默念咒决,引来一阵旋风,掀开了车棚的门帘。 “又在bking!”宋连心里吐槽。 棚内,一具尸体被白布盖着躺在板子上。李士卿摇了摇铃铛,尖锐的铃声让堂内几人难忍地捂住耳朵。 但很快,他们便露出惊惧的表情: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铃声中缓慢地坐起来。 白布在重力作用下掉落,露出贾员裸露的、外稍有腐败的躯体。 宋连手中拿着放大镜,对失神的紫薯精发出真挚的邀约:“郑大人可前往员外尸体前,仔细查看。” 作者有话说: 无论多么精密的设计,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所以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哦! 我发现之前好多内容都给打了审核的口口码……强迫症看不得口口,但又怕修改之后直接给我口口了…… 科学和伪科学在口口面前都显得十分口口……orz 第97章 死人无法复生,活人负重前行 01 宋连先在贾员外头部摸索一阵, 定位后拨开员外散乱的头发,找到了那根铁钉,用工具撬了出来, 放在盘子里。 “这就是大力钉入的那枚铁钉。”堪称医学奇迹的铁钉,薛定谔的铁钉。 接着,宋连掰开贾员外的嘴唇,放大镜下, 牙龈边缘有一条灰黑色线条, 这是重金属中毒的特征。 他的头发干枯脆弱,稍稍弯折便断开,指甲上出现横向的白色条纹“米氏线”。宋连揪下几缕头发,伸到李士卿面前:“小公子, 借个火呗。” 李士卿黑着脸, 打了个响指, 头发瞬间烧着。 “咦?这员外的头发怎么烧出一股大蒜味?”甲丁狗鼻子上线。郑大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凑上去闻了闻。 确实有股蒜味。 宋连没有解释,而是拿出了他的勘探箱。 “接下来,我要对贾员外进行尸检, ”他越过郑大人看向吴郎中:“郎中要来看看吗?毕竟是你的杰作。” 宋连就在一辆牛车上, 在嫌疑人面前, 就着夜色开始了他的解剖工作。 条件真是越来越艰苦了! 他看着腰板直挺、端坐着的尸体,又向李士卿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士卿“啧”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贾员外咣当一声躺了下去。 “贾员外的胃壁、肠壁异常增厚、呈暗红色, 有溃疡、糜烂的痕迹。肝脏肿大、质地变硬、表面凹凸不平。”宋连说完, 感觉紫薯精智商远不如傅大人聪明,他的这些鬼话对方很可能听不明白, 于是又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说:“此人的肝,已如风干之橘皮,了无生气,绝非善终之相。” 直到他又一番掏心掏肺、肝脑涂地、牵肠挂肚地操作结束,将所有中毒器官摆在郑大人面前:“这些就是贾员外长期砷化物慢性中毒的表现,只需去吴郎中家中找找有没有砒霜即可,毕竟能这么下毒的,也没几个。” 他又抬起贾员外的手:“员外指甲中有黑色污迹,想必是与大力挣扎时抓破了大力的手臂,这抓痕,看着不轻,应当还未消下去吧?” 至于荣贵,之前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他本人也已经早早认罪,现在更难翻供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们三个人的义气。荣贵落网那天,你们俩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逃离曹县。”宋连看向大力,眼中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惋惜:“荣贵被抓那日你与我一番交谈,我本以为你会走掉。” “走掉?往哪里走。”一直不肯说话的吴郎中,突然笑了起来。 他走到屋檐下,看了会儿黑魆魆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遮盖。 吴郎中摇了摇头,叹口气:“我出门时日头还高,我把药铺里的草药全都拿出去晒了,想去去潮气,也熏一熏晦气,不想被这姑娘骗到这里,眼看天也黑了,夜晚湿气最重,那些晒好的药材,怕是不能要了。” 02 “那贾员外,之所以不纳妾,是因为自己有那方面的隐疾,如果妻妾多了,难免会说出去。他苦心经营了那样一副大善人的样子,怎么允许被人说三道四,尤其还是私房事!可他那样阴险毒辣之人,怎么可能对枕边人好?那贾夫人不知遭受了多少屈辱虐待,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一来因为她极其聪明,能配合贾员外演一个完美幸福的家庭,能帮着员外保守秘密,维持他的形象;二来,当然是因为她极度爱财,这倒成了她苟活下来的唯一动力。这不,事了之后马上卷着所有地契财物跑了。” 吴郎中哈哈大笑几声,由衷感叹:“好!这样很好!对得起她这异于常人的忍耐!” 贾夫人日复一日遭受着贾员外非人的施暴与虐待,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贾员外去死。因此当吴郎中找她谋划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犹豫的答应了。 “她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帮我们留道门。很划算不是吗?” 吴郎中缓慢走回到堂内,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着众人说:“这故事很长的,你们也找地方坐下吧。都忙累了一天了。” 吴郎中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问郑大人:“有水吗?我来的慌忙,一天没进水了。” 郑大人气的要吹胡子瞪眼,倒是云娘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铁壶,拧开递到吴郎中手里。 他吨吨喝了好几大口水,十分舒畅地“啊”了一声。 “我其实是土生土长的曹县人,早先可不是郎中,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从隋唐再到宋,在一次又一次征战和一场又一场土地兼并之中,吴郎中家的土地越来越少,可赋税却越来越繁重。一年忙碌下来,老百姓不但一分盈余不剩,还要欠上豪绅巨额钱款。 “吾妻为我诞下一子之后,便撒手人寰去。靠种地只会让我全家老小饿死!无奈之下,我只能背井离乡,去汴京寻些生意活计。” 可吴郎中离开曹县不久,就遭遇了大旱。眼看土地里颗粒无收,而豪绅的税款却比往年更加繁重,吴郎中只得加紧在汴京没日没夜打工赚钱买粮食。 粮食水涨船高,很快吴郎中发现,赚来的钱还不够自己糊口。 此时,曹县首富贾员外开私仓放粮救济百姓,助乡亲度过困难时期。贾员外只有一个要求:凡有地的农民,可将土地抵押换取粮食,他会与大家签订白纸黑字的契约,待来年收成,以同等粮食便可赎回土地,他不收分文利息! 这消息对于守着土地快要饿死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露。 那年,远在汴京的吴郎中每日每夜真心为贾员外祈祷,希望这样的善人能长命百岁。 可转年,当老母亲拿着粮食要换回土地时,被告知的却是:合同上签的,可是十倍的数目! 家中土地本就贫瘠,又只有老母亲一人劳作,收成堪忧,哪里还有成倍余粮! 吴郎中家中但凡有点价值的物件都被被洗劫一空,老母与年幼的小儿最终在饥饿中死去。 消息传到吴郎中那里时,竟已过去了大半年! 彼时他在医馆做工,学了点表面医术,勉强做了个赤脚医生。 家破人亡,母亲与儿子的尸首还不知被丢在了哪片荒郊野岭喂了野狗狐狸。 吴郎中悲愤之下也想过一了百了,一家人黄泉相聚。 但他将麻绳套在自己脑袋上的时候,突然变了想法:凭什么我要去死而让恶魔逍遥于世?! 他将一身行头留在房梁,代表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 从此吴郎中的余生只为一件事。 03 “贾员外能听说我擅长针灸,医术高明,当然不是巧合。那是我精心编织、耐心等待的一张网。” 再度回到曹县,路过那片已经推翻重建的、自己曾经的家时,吴郎中幽黑的眼中只有家人死前痛苦的哀嚎。 与此同时,他发现他诊治的病人中,还有两个他的“同道中人”——荣贵和大力。 都是手无寸铁的贫苦百姓,都有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吴郎中坦言,这是他此生唯一的目的,他早已死过一次,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第99章 他也劝过荣贵和大力,他们还有亲人,还有自己的生活,未必值得赌上自己一生。 但大力却说,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未来。 而今日之荣贵,则是从前之吴郎中,倘若不搏上一回,家中亲人也早晚饿死。 于是他们与贾夫人组成了一个“复仇者联盟”,里应外合,策划了一场连环杀人计划。 只是,计划在迈出的第一步时就偏离轨道。 谁都没想到,贾员外竟然没死!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吴郎中认为,或许这是上天给他们三人的又一次机会。 他是个赤脚医生,懂得一点医术,也有很多毒药。在汴京城见过一点世面,做出了能发出诡异音调的笛子。 “你说的很对,再周密的计划也总有意外,但你也有说错的地方。我们最大的意外,是遇到了你。”吴郎中看向宋连,笑着说:“你刚才问,案子发生至今这么多天,连贾夫人都有时间逃走,我们为什么不走。” 吴郎中的目光转向了郑大人:“那么宋检法能为我们指出一条没有苛捐杂税,没有里正衙前苦役的道路吗?” 吴郎中无奈苦笑,又问宋连:“一切皆因我而起,大力荣贵都是在我指使逼迫下行凶的,我刚才说的那些,能换大力和荣贵一个活着的机会吗?” 宋连无法回答,也给不出任何承诺。 吴郎中已经得到了答案,虽不如他的心意,但也别无他法。他苦笑几声,端起水壶递到嘴边。 只是这次并没有能再品尝到甘甜的清水。他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呕血。 云娘惊呆了,慌忙看向宋连:“那里面只是水!” 吴郎中摆摆手,让云娘不要慌:“是我……我……在你去药铺找我的时候,就已经……吃了……宋检法,郑大人。我大仇已报,人生没了遗憾,也没了奔头。如果还有,那么最后的愿望就是:好人应该活着。” 他看着荣贵和大力,又重复了一遍:“好人……应该活着啊!” 然后痛苦地转过头,看着贾员外的尸体,表情也变得阴沉下来:“狗员外,到最后、我、我们、都、都是一死。但是……我可以去和家人团聚,而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郎中张着血口大笑不止,在一阵剧烈的呕血后倒地死去了。 04 堂下只有大力与荣贵的怒骂哀嚎声,他们大骂曹知县的懦弱,大骂郑大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也大骂宋连与狗官为伍。 甲丁还欲争论,被宋连拦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他们叫骂。 这场景他很熟悉,这些怒骂他也很熟悉。 在很久之前,或者说,在更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也会像他们这样。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但活着的人则要为自己的所为负重前行。”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宋连身旁:“活着赎罪固然痛苦,却比以死逃避更明智” 一句话将宋连从回忆的泥沼中拉了出来。他转头对上李士卿审视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他的内心,看得他心里发虚。 “影视剧里这种戏码看太多了,真的很傻,知道吗?”宋连知道李士卿听不懂,但也无所谓,他受不了这种击穿心底的目光。 屋外一声惊雷,暴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灌溉、评论的宝宝们! 第98章 十年打工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01 “4·28连环凶杀案系地方武装豪绅欺压、戕害百姓, 引发百姓联合反抗的复仇行为。” “犯罪嫌疑人吴郎中、荣贵、大力皆为曾经的受害者:吴郎中家土地被贾员外兼并,又遭遇阴阳合同欺骗,导致家中老小在饥荒中饿死;大力被张三以同样的方式骗走了土地, 妹妹被张三及其家丁轮j,不堪屈辱撞墙自尽;荣贵妻子被李四强霸,又被李四断了生路。” “于是三人策划出这样一个复仇计划……” 傅濂看着手中一沓潦草的字体,莫名的话术。 脑仁疼。 他想问问李士卿, 这不说人话的毛病还能不能治好。但李士卿一到这个问题上就转移话题, 显然已经和宋连穿一条裤子站统一战线了! 脑仁疼。 “傅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纠结我的字!”宋连一脸愤懑:“我们四个人辛辛苦苦鏖战那么多天破获的连环杀人案,最后功劳都被那老紫薯精拿去了!” 就因为你缺勤! “哎呀呀, 真是可惜, 这可怎么办!”傅濂捋着胡须, 又是那副艰苦朴素的模样。但宋连已经足够了解这个老滑头了, 知道他心里根本没觉得可惜! “怎么办,总不能白干吧!好家伙这没日没夜加班加点的,你说是吧甲丁!” 甲丁支支吾吾, 他深知做人要有正确的三关: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傅濂嘿嘿一笑:“你看看人家李郎君!跟着你们一起吃苦受累,人家说什么了吗?还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你们向人家多学习学习!” 宋连叹口气, 揽着甲丁肩膀:“你看李公子, 仙风道骨, 不食人间烟火。再看咱俩,起的比鸡早, 睡的比狗晚,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惨。甲丁啊,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干咱们这行了!” “哎呀呀行了行了!”傅濂被宋连吵吵的脑仁更疼了:“这案子让那姓郑的老狐狸拿去显摆,未必是坏事!” “此话怎讲?” 傅濂满眼都是看傻儿子的辛酸:“我问你们,县里发生命案,知县难以断决,上报州府,为什么转运使要插一脚?” 甲丁不明:“不是因为涉及到财政经济?那张三是揽户,负责收税……” “你也说他是揽户,根本连个官职都没有,郑大人又如何知道他这号人的?” 甲丁不言语了。 “您的意思是……郑大人一开始就知道曹县有私贩官盐的情况?” 傅濂哼了一声:“他可提到常平司?” “提到了,还说提举常平司负责盐铁的,是个新上任的官。” 傅濂:“你们又可知这新上任的官是谁?” 几人摇头。 “此人半年前刚升任司农少卿掌事,不久前又升任提举常平司盐铁侍郎。名叫:左良。” 02 左良这个名字,在半年前王彦之案子中曾被频繁提及,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在宋连的生活中出现过。 但现在他再次被提上桌面。 “郑大人连夜参本,弹劾的不仅是左良,还有与之有关的一众官员!”傅濂直白点明了:“半年前那场博弈根本没有结束过!朝堂上你争我斗暗流汹涌,我们如何能参与其中?若是提刑司也选边站队,谁来维护司法公正!” 傅濂这一席义正言辞,差点就让宋连肃然起敬了。 但差一点,因为他还在生气傅濂不打招呼就让他千里送人头。要不是自己现代科学技术傍身,恐怕已经被这帮老狐狸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说到这个,宋连又想起件事:“那矿坑中三百七十六具尸体,查出他们都是哪里人了吗?” 将近四百具尸体埋在矿坑中,比豪绅连续死亡事件更严重。由于数目巨大,宋连只能先紧着先了结贾员外命案,回头再对这数量庞大的百人坑做进一步勘验。 没想到吴郎中几人伏法之后,郑大人立刻接手了百人坑的所有事务,宋连他们被拒之现场之外,再也没机会调查。 这也是宋连“怒斥”傅老头缺勤的原因之一。 见傅濂面色发生变化,宋连知道这其中还有事发生。 “怎么?尸体有问题?” 傅濂纠结一阵,含糊说:“不是曹县本地人,至于都是从哪里招来的,很难追查到了,这几年年景不好,流民太多……” “那他们怎么死的呢?是那些豪绅干的吗?” 傅濂摇头:“应该也不是,那之后州府派人严厉审问了那些豪绅的家丁,没有一人提到过那个盐厂和那些工人。” 宋连:“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安徒生童话吗!我问你尸体是不是有问题……” “尸体没有五脏六腑,”傅濂知道他瞒不住宋连,还是老实交代了,“但这案子现在不归咱们管了,还是那句话,未必是坏事。这盐厂背后一定还有更为复杂的利益关系。有一只更大的手,在这里被彻底暴露之前,先一步扼杀了所有线索。” “没有五脏六腑是什么意思?”宋连完全抓错了傅濂的重点,“听上去要被做成木乃伊?” 木乃伊是什么,傅濂不懂,他只能说他懂的:“依我所见,那些坑也是刻意挑选过的,定是某种阵法……” 宋连倒吸一口气,他的科学普及工作还是任重道远。 03 九月,秋高气爽。李士卿的家中又热闹起来。 苏轼苏辙两兄弟在上个月末参加了制科考试的殿试,经过阅卷、定等、皇帝最终裁定等一系列流程,直到前两日才正式出榜授官。 第100章 正如李士卿所言,两兄弟不但都登榜了,而且可谓“高中榜首”。 制科考试为了体现所谓“文无第一”,第一名和第二名只是摆设,常年空缺,所以这“第三等”实际上就是第一名。 而哥哥苏轼正是第三等,弟弟苏辙紧跟其后,定了四等。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消息,但苏辙却闷闷不乐的样子,菜没吃几口,腮帮子倒是鼓起来了——气鼓鼓。 “又是那个王介甫!”他愤愤不平:“到底与我苏家有何过节!当初说父亲是战国遗风,后来说我臆度宫中、学风轻浮。现在又看不上兄长的文章,说什么‘杜撰史实’,什么‘品行不端’!我看,他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事情是这样的: 这次考试有一道策问题目是《御试制科策》,要求考生就“刑赏忠厚之至论”发表看法——如何让国家的刑罚和奖赏达到最忠厚、最仁义的境界。 苏轼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在他文章里大胆地虚构了一个“典故”: 上古仁君尧帝之时,天下太平,法官皋陶想判一个人死刑,但三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他。尧帝称赞皋陶“杀之与不杀,与其失人,宁失不经”,意思是:“杀掉无辜的人和放走有罪的人相比,宁可犯下执法不严的错误放走有罪者,也不能错杀一个好人”。 他想表达的是,真正的“忠厚之至”,是宁可对罪犯宽容,也要避免冤枉一个好人,这是一种极致的仁政。 但本次考试主考官之一、知制诰、翰林学士王安石读到这篇文章时却勃然大怒。 考卷都是匿名的,王安石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并不是反对这篇文章的观点,而是“杜撰史实”的行为。他认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在作文章表达观点的时候,没有引确凿的经据实有的典也就罢了,但为了让自己的论点站得住脚,自己凭空捏造一个算怎么回事! 你自己又当警察又当证人又当法官的,这对吗? 由此,他认为这篇文章的作者一定没读过多少书,但凡熟读了《尚书》也不至于瞎编,不瞎编,才是真正理解了先贤的义理之学。 但同为主考官的欧阳修等人对这篇文章倒是赞赏有加,认为作者立意高远,文笔豪放,有王者之才。相比这篇文章所表达的中心思想,那个典故是真是假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 考官们争论不休,最终还是要监考官定夺。 赵祯认真拜读了这篇文章,也注意到了这个“典故”并不在他的学识范围之内,还谨慎地问了其他主考官,果然没人见过这个典故。 那就好那就好,说明不是他孤陋寡闻,确实是作者自个儿编的! 不过他倒没有王安石那么生气,反而认同欧阳修的观点,觉得这种才气胆识,他编什么我都信! 于是大手一挥,给了个等同状元的三等。 非但如此,回家之后还对他媳妇曹皇后炫耀: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04 先把王安石的问题一放一放,宋连现在觉得,苏家两兄弟上辈子和赵祯皇帝肯定有点什么渊源。 先是弟弟道听途说给人皇帝一顿骂,结果呢,老人家不但没有生气,还通过了他的预科,发了通关卡;接着是哥哥在殿试考场上“论据作假”,结果老皇帝乐呵呵夸他真棒! 也难怪在他的任期里涌现了那么多能够写进历史课本中的大人物,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文彦博,铁面无私包青天…… 果然是大宋最强宰执天团。 但是……宋连又想起荣贵大力和吴郎中。 “仁宗,仁宗,仁义勤政一辈子,你的子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宋检法?你嘟囔什么呢?”甲丁伸手在宋连眼前晃了晃。 宋连将豪绅案与两兄弟讲述一番,不免又是一番感慨。 苏轼认真听完了全过程,迟迟没有说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喝酒。 他最终叹了口气,说:“有权力背景者拥有大量田地,却只承担很少的赋役,而无权无势的平民名下田地很少,却被沉重的赋役压榨得喘不过气来。” “宋兄,我明知这一生仕途坎坷,却还要一意孤行,你可知为何?” 宋连当然知道,但他不知该怎么说,他知道很多事,却一句都不能说。 “有良知的士大夫不敢提议改革。因为只要百姓不能发声。只要所有的规则还掌握在官僚手中,改革就会变成另一场劫贫济富式的狂欢,民生境遇不会好转,甚至会进一步恶化。可是,总要有人做些什么。” 总要有人做些什么。 宋仁宗说他今日为子孙得宰相,却再也看不到他兴高采烈钦点的宰相,是如何在往后漫长而动荡的改革中度过了坎坷的一生。 倘若他没有“做些什么”,也许能安然度过北宋这最后的盛景也说不一定。 可他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做些什么”。 “我与子由早些年有一个手足之约。今日分别,各自勤勉,他日功成名就,定要早早退隐,共度余年。现在又多了一约,”苏轼笑眼看宋连:“还要与宋兄一决 rua 破高下,与云娘厨王争霸!” 宋连终于知道强颜欢笑的滋味了,他心揪鼻酸,眼泪早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宋检法!”苏轼突然叫他,“我近日又做了些急口令,让我唱与你听听!给我点评点评!” 他话一出,甲丁苏辙当即抗议,老祖宗的东西霍霍完自己还有diy!你俩只需吃饭不许说话! 云娘一边旁观一边真·添油加醋,笑得前仰后合站不直身子,就连李士卿都难得开怀大笑了一下下。 宋连刚要挤出来的那点眼泪很快就缩了回去,他无奈笑了一下,抛开了那些发生过又未发生的,想改变却改不了的糟心事,决定珍惜和好友珍贵的聚会。 “苏大哥你先别唱!我刚才想到个新的,让我先来!不然过会儿我就忘了!” “甚好甚好!我洗耳恭听!” “十年打工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开封府里,无处话凄凉。听您画饼泪千行,只盼着,早点发俸禄,回家躺一躺。” “妙哉!妙哉!但是宋兄……这真是你写的吗?几日不见你笔力大长啊!” “你别管谁写的,以后你就知道了!来来来喝一个!” …… …… 作者有话说: 1061年,苏轼向宋仁宗上奏建议改革时,写下这样一段文字: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缘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 感谢各位的订阅、投雷、浇灌、评论! 第99章 不装了,摊牌了,我是穿越者 01 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北宋第四任皇帝赵祯驾崩,谥号宋仁宗。 最初,消息自宫中传出时, 百姓皆不敢信。很快大街小巷奔走相告,死讯像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到全城。 自那时起,汴京繁华的街道瞬间清冷下来,喧闹的商铺纷纷关门歇业, 勾栏瓦舍里的乐声戛然而止。汴京城, 静止了。 一开始街上只有零星的啜泣声,很快就汇集成一片恸哭的巨浪。无论是在繁华的御街还是在狭窄的陋巷;无论是富商、官员家属,还是普通的贩夫走卒,都当街号啕大哭。 “京师罢市巷哭, 数日不绝。” 讣告发出当夜, 城内“虽乞丐与小儿, 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 乞丐和小孩掏出自己仅有的一点钱,买了纸钱。民众们自发聚集在皇宫门口,一边焚烧, 一边哭泣。 汴京全城烟雾缭绕, 空气中弥漫着悲痛伤感的味道。 仁宗驾崩的消息传到“敌国”辽国, 辽道宗耶律洪基抓住宋朝使者的手,放声大哭:“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他下令辽国国内为宋仁宗禁娱七日,还为仁宗建了一个衣冠冢, 把他当作自己的祖先一样来祭奠, “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 02 大概作奸犯科者也停下来缅怀这位素未谋面的老皇帝, 国丧期间,连案件都销声匿迹了。 甲丁与云娘已经悲痛了数日, 李士卿的符纸被他们二人烧得不剩多少。 宋连到底不是一个真正的“宋人”,穿到这里也不过两三年,对仁宗不算很了解,也谈不上有多深感情。只是从苏轼苏辙两次考试纷争中,比较直观的感受过这位“仁”君之仁。 即便如此,在举国上下一片哀痛之中,他仿佛也受到影响,连续几日情绪都很低沉。 这一日他又出门去御街溜达,没有了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那么宽阔的大街,空空荡荡。他折返一个来回,带着一身烟火味儿回到李宅,一进门就看到李士卿正端坐在他的房间里,手里提着一壶小酒,正在往空杯里倒。 “这屋里,有个一杯倒,一个戒饮酒,请问阁下这杯是给谁倒的?敬先皇吗?” 第101章 李士卿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聊聊。” 聊就聊,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宋连坐到他对面,那杯刚倒好的酒就递到他面前。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宋连端起杯子闻了闻,嗯,度数还不低呢,“先皇驾崩,举国哀痛,饮酒作乐简直忤逆,你不想我活就直说。” 李士卿笑了笑:“没那规矩,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宋连:“知道我没有酒量还灌我,说吧,你想套什么话?事先声明,宫里的事儿我可一概不知,我一九品芝麻官,单位的烂事儿还搞不明白呢!” 李士卿:“新帝登基,想必会有一番调整,傅大人是否还能在提刑司也不好说,我是怕你工作不保。” 宋连眯眼看他:“你是不是算到什么了?怎么,我要失业啦?” “没有,需要我给你算一卦吗?” “嗯……收费吗?” “看着给?” 宋连翻个白眼:“算了,反正这皇帝也干不了两年。” 李士卿一挑眉,又给宋连倒满一杯:“唉!我也觉得,赵宋江山正在衰败。” 宋连也叹气:“没办法,他们寿命都比较短,业务干一半就要换代,”他突然压低声音,“我觉得老宋家可能有遗传病。” 李士卿再倒酒:“展开说说?” 来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宋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敞开猜测:“我听说先皇晚年经常头晕,病故前还经常言语不清,半身不遂,这都是脑梗的典型症状。而且……你也知道,仁宗生的儿子都早夭,子嗣很艰难。所以我推测,北宋皇室可能有遗传性高血压、动脉硬化、脑动脉瘤或者血管畸形,遗传性马凡氏综合征什么的……” 李士卿露出惊讶的神情,又问:“你所说的这些,影响大吗?” “大啊!你想想,北宋皇帝好像都没有活过60的吧!除了死因成谜的,仁宗53岁算是长寿了,接下来,英宗,30多岁,神宗也30多岁,哲宗更可惜,才20出头,跟你差不多大就没了,诶!可惜了,本来应该是个好皇帝的,结果搞得让艺术家迫不得已……” 宋连突然停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了太多,差不多把北宋说到头了! 对面的李士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把宋连的酒杯拿开,换成了茶水:“想必这位艺术家,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徽宗了吧。” 03 场面十分紧张,无人开口,寂静的能听到街上哭丧的声音。 僵持好几分钟后,宋连深吸口气:“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很难发现吗?” 倒是也不难。其他人都以为他是鬼上身的效果,但李士卿就是干这个的,骗得了谁也骗不了他。 “那你为什么早点没有揭穿,这都过了多久了……” 李士卿搅了搅茶沫,说:“我得先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宋连反抗,反抗失败,“你也不是东西!” 李士卿又笑了:“那你自己说吧,你是什么?” 宋连明白了,自己从进家门那一刻开始,就又上套了。他决定摆烂,四肢一摊:“u can u up,你能你算啊。” “我认输。”李士卿这回承认的非常痛快。“最初我以为你是什么精怪幻化为人,但我……对你进行了很多种‘勘察’,发现那些对付精怪的法子对你都没用。” “你等等,敢问阁下,你是用什么方法‘勘察’的?” 李士卿支吾半天,含含糊糊回答:“贴符啊,下蛊啊,@#?%啊……” 宋连阴着脸:“你好好说话,@#?%啊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士卿沉默半天:“我告诉你,你不要怨恨我。” “怎么个意思?你对我做了什么!怎么还到了怨恨的程度了?” 李士卿嘴唇微动,手腕轻轻一抬,宋连房间四角、床下飞出几道符纸。 “好家伙!针孔摄像机啊?!不是,兄弟你也忒下血本了,就这么p大点地方你犯得着安装这么多个吗!这玩意儿对着我的床了吗……” 死嘴!死到临头了怎么还这么多话! “所以我每天吃喝拉撒骂傅濂,你都‘看’到了?!” “我没那么变态,”李士卿一个响指,“摄像头”全都碎成了灰。“这些符纸与阵法,能看到精怪本体,或魂魄来源……不过我修行不高,看不到那么多,至少能分辨出你是妖是怪,是魔是鬼。” “谬赞了,在下根正苗红,人类一个。” “说了不生气的。” 宋连鼻孔冒气:“谁生气了,我没你那么小心眼!” 李士卿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又认真地说:“但我看不到你的过去与未来。” “你也说了,你道行不行,看不到很正常。” “宋连。” 横竖自己刚才也透露了太多“天机”,在李士卿面前狡辩也没什么意思。 “那我告诉你,你不要觉得我有病。” 李士卿摊手:“至少不会说你是江湖骗子。” 04 宋连将他穿越的过程详细讲了一遍。 “醒来就在那个地渊祠里,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李士卿听完沉默了很久,虽然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但宋连知道他内心正在震撼。 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之后,李士卿终于开口了:“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你是被天外孤魂夺舍,却不想,你是来自天外之人。三千世界,亿万凡尘,你倒是比我更有‘先见之明’了,” “也不完全是,就我这点历史储备,刚才跟你说得那些已经倒底儿了。你要问我个人命运,除了历史名人比如我苏兄弟,其他人的我也不知道了。别说其他人的,就连我明天会遇到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李士卿转了转茶盏:“所以……过了这么久,你还要回去吗?” “当然了!我案子还没搞完呢!”但他又不确定:“过了这么久了,说不定岳雲和白队早就破案了,他们肯定认为我在那场爆炸中炸到分解了……但现场应该测不出我的dna……” 宋连又嘀咕起穿越后事,话题逐渐跑远。 “又说多了,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但是现在不是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吗。要不你再努力修炼修炼,感觉寄希望于你比较靠谱。” “寄托在江湖骗子身上?”李士卿调侃。 宋连一杯茶水堵了他的嘲讽:“我发现啊,这段时间你道行有长进,嘶——你别笑,我说真的!主要体现在你现在仪式种类繁多,花样百出,我用科学解释不了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很好,证明你有进步!” “我会帮你的。”李士卿突然来这么一句,“如果你还想回去,我会帮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让你回到你的世界,但至少能在你离开之前保你安全。” “哈?什么叫保我安全?你是不是又算到什么了,别藏着掖着,我能承受,你直说!” 看宋连急哄哄的滑稽样子,李士卿原本还挺认真的表情也不太能憋得住:“看不到,我说了我看不到你的过去未来,也看不到你三魂六魄。” 好像是这么个逻辑,宋连:“哦,所以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啥样?” 李士卿犹豫了一下:“这个嘛……”他抬头,认真地说:“人模人样。” 05 这一晚,宋连又久违地做了那个梦。 他又来到了那片荒林,依旧是一片漆黑。数不尽的树木,流动的水声。 只是这次水声很近,就在身边,像是一条河流。 他站在一条河流边。 他呼吸急促起来,环顾四周,在远处看到一点灯火。 直觉告诉他应该往那个方向去。 他要趟过这条河流。 ——尸踪案·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案子也结束啦!宋检法终于不用独自揣着天大的秘密了,有个人分享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那么,就敬请期待他们接下来的精诚合作吧! 感谢订阅、投雷、浇灌、评论的宝贝们! 第100章 番外一:苏轼与宋连书信几则 宋检法如晤: 一别经年, 思之如渴。凤翔风光,真是好山好水好无聊!俗务缠身,心境实难畅快。 此间人物, 皆循规蹈矩,板正无趣。昔日与兄于酒席间唱和之“急口令”,如今已成绝响;无人能懂我“醋了错了”的雅趣,只有同僚惊诧之目光, 以为我癫狂。 尤是我那上官陈公弼, 为人端方,却严苛太过,视诙谐为大不敬。在他麾下,如坐针毡。 唉!苏某半生狂放, 未曾想初入仕途, 便遇此磨砺。平生以来, 第一次觉着, 这劳什子官,不当也罢,不如归去, 学陶公种豆南山, 岂不快哉? 闲言碎语, 不成篇章,只为博君一笑耳。万望保重,待我回京, 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另, 附上刚想到的急口令一则, 盼复: 第102章 锄禾日当午,上班好辛苦; 摸鱼一上午, 精神好飞舞。 苏轼 拜上 —————— dear苏兄: 自从你离开汴京前往凤翔赴任,家中就再也没有热闹过了。(你也知道李士卿那个木头面瘫脸,热闹俩字跟他没有缘分) 我和甲丁依旧忙于社畜牛马的生活;云娘又要看店又要解剖,忙得没时间来家里做大餐(也不知大家如果知道老板娘又剖人又烹饪会作何感想);李士卿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天不吃也饿不死(他吃的那么素,换做我生不如死)。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机会反而很少。 你前几次来信,不是游山玩水就是歌颂凤翔好风光,我以为你日子过得舒心惬意不亦乐乎了!没想到你竟然遇到这么个奇葩领导! 不过坦白说,这种领导在我们那个时(划掉)我老家也有不少,你这还算好的,最起码他还是有些能力的,我听说很多领导狗屁本事没有,就喜欢指手画脚!(但是我们傅局不是这样的人!傅局很好,我没有对它划掉>他不满的意思。) 上班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每一个不想上班的早晨,都感觉公司和我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我最近悟出了一些职场心得,可以与你分享一二: 首先,每日早起要三省吾身:我很好,我没错,我都对; 然后,做事要三思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晚点做?能不能别人做? 总之: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苏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使其被pua、画大饼、没奖金。 与你共勉吧! 宋连拜上 —————— 宋检法吾兄如晤: 顷奉手书,备感欣慰。兄之新作“急口令”,奇思妙想,音韵铿锵,弟灯下展读,击节赞叹,险些失态狂笑,幸而无人窥见,否则府中同僚又要疑我“旧疾复发”矣。 凤翔风物,与京师迥异。吾之上官陈公弼,确有经世之才,然其性酷烈,为政过苛。到任之初,为立威严,竟为些许细故,将此地一名宿僧活活杖杀。手段之酷,令人发指!兄亦知我素喜参禅,交游多在方外,见此劣行,唯有暗自长叹,“杀僧”之业,其果报之可畏,岂是区区人间律法所能度量? 然愁苦之中,亦有乐事,说与吾兄,或可博一笑。 府衙之内,有凌虚台一座,久已颓败。弟倡议修葺,公弼初时坚执不允。后经我百般“软磨”,方勉强颔首,却又在工钱用度上百般掣肘,意在使我难堪。孰料亭台既成,登高远望,景致绝佳,此老竟日日登临,流连忘返,末了还板着脸命我为之作记[1],岂非一桩奇闻? 更有趣者,前月凤翔大旱,陈公屡祷无效,方来问计于我。我言城外有“祈雨寺”,可往一试。此公既已杖杀高僧,颜面之上自然难下,又是断然回绝。然天意难违,旱情日重,其终究是硬着头皮去了。说来也怪,方拜完,甘霖即降! 兄所言之“打脸”,想来便是此番光景了!事后,弟提议修建“喜雨亭”[2],他倒是应得爽快! 实不相瞒,此事背后,亦有李道长之功。月前他曾来信,言其夜观星象,算定某月某日必有霖雨。特嘱我算准时日,力劝陈公往寺中一行,好教他亲身体味一番“天道轮回”,也算稍解我心头之愤。 唉!纷纷扰扰,俗务劳形。仕途之累,何日能休?近日常诵渊明之句,方觉“何以解忧,唯有归去”! 信短意长,言不尽述。万望珍重。 弟苏轼 顿首 —————— dear苏兄: 虽然你每每来信都只提及你苦逼的社畜生活和奇葩上司,但你在凤翔做出的许多功绩其实已经传扬到了京城。 听说你写信给宰相韩琦,替凤翔百姓请命,告诉他们凤翔的衙前之役有多苦。而且凤翔官府在核定百姓家产时,是要连锅碗瓢盆都换算成钱计算在内的。活在大宋,自锅碗瓢盆算起,家产不足两百贯已经很苦了。如今,这些家产不足两百贯的人户,竟然还要承担差役,其境况就更惨了。[3] 朝廷研究了你的“免除衙前,又官府出钱雇人来办”的建议,虽然很难完全采纳,但我听傅濂说,很可能废除大概三十多项苛刻的衙前杂役! 我还听说了几个你决断疑狱的事迹,那个叫李好的人,伪造军官身份骗取大量钱财,审理很久都没有结果。你接手之后并没有直接审问他,而是从侧面入手,调查李好“参军”所需要的担保人信息,发现他并无担保人,以此找到了突破口,揭穿骗局。 这方法在我们那叫寻找证据链。你这断狱能力相当超前了! 我老家还有句老话,叫金子在哪都能发光。不过我没有那么大格局,我的原则就是:薪若在,人就在,不行换个单位重头再来。 望君珍重,凤翔好地方!心向往之!期待再相聚! 宋连拜上 —————— 只是宋连并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真的会奔赴凤翔,但那将是一场没有归期的生死之路。 作者有话说: 【1】《凌虚台记》 【2】《喜雨亭记》 【3】出自《上韩魏公论场务书》:自近岁以来,凡所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夫为王民,自瓮盎釜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何以为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免焉,民之穷困,亦可知矣。 第101章 楔子 01 今夜无月。 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乌云, 死死地压在汴京城外的乱葬岗上。风贴着地面游走,卷起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腐烂草根和野兽留下的骚臭, 钻入鼻孔,令人作呕。远处的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 像一群在黑暗中挣扎着要爬出坟墓的枯槁罪人。 一个男子在这样的夜色中疾行。 他面色苍白, 上下牙齿因为恐惧紧张而打着颤。遒劲有力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死死攥着一把匕首,锋利至极,在无光的黑暗中也能泛出冷白的光。 他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 一双蒲草鞋在坑洼不平的野地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好几次都险些崴了脚踝。他不敢停, 甚至不敢大口喘气,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 他的呼吸急促而压抑,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颤音。他不敢回头, 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向后瞟去, 每一次都只看到翻滚的、比黑夜更深的黑暗。可他知道, “它”就在那里。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眼睛,一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的眼睛, 正从某个无法捉摸的角落, 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视线如有实质, 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在他的后颈上, 令他汗毛倒竖。 终于,他耗尽了力气,被脚下的乱石绊住,一跟头摔在了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前。 02 这座坟很简陋,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插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早已褪色的墨迹写着一个名字:陈三姑。 男人见到这名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坟包前哭喊求饶。 “三姑……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太大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风突然大了,卷起他的衣摆,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他。他在地上疯狂摸索,捡起石头就漫无目的用力向外扔。石头投入一片漆黑中,如同投入无底深渊,没有声音,也没有踪迹。 几团绿色的幽幽火光突然在乱坟岗飘动起来,它们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如同恶鬼眨动的眼睛。 男子大张着嘴,因为太过惊恐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爬起来又挣扎着要跑,鬼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幽绿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火焰,瞳孔里映出的却不是火光,而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啊!”男子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就在这时,风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四周的虫鸣、野兽的嚎叫、草叶的摇曳声、远处林间的风啸,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男子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痛。 他缓缓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一切都没有变,老槐树依然是那副鬼样子,远处竹林中的黑暗依然深不见底。 03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面前那座新坟的土包上,泥土……似乎在微微地蠕动。 起初,那只是极其细微的松动,像是地下的蚯蚓在翻身。但很快,那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一小块一小块的泥土,开始无声地、违反重力般地向上拱起,然后滚落下来。仿佛……仿佛坟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往外挤。 第103章 男子的眼睛瞪得浑圆,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冰冷的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突然,“砰”的一声轻响,一只手从松动的坟土里猛地伸了出来。 那不是一只正常的手。 它皮肉褶皱,正在腐烂,仿佛能看见贯穿其间的白骨!这只手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一层死寂的、病态的光泽。而最恐怖的,是那只手上的指甲——五根指甲,每一根都留有寸许长,乌黑、弯曲,如同鹰爪,尖端闪烁着锐利的寒光。 这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五根指甲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然后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毒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嗖”地一下,死死地抓住了男子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冰冷! 那不是活人的温度,而是深埋地下的、混合着尸水和腐肉的、彻头彻尾的死亡的温度。那长长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 “啊——!!!” 这一次,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化作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过了夜空。 但已经晚了。 04 那双皮开肉绽的手却力大无比,轻易便将他整个人粗暴地向坟冢拖去。男子的双手在地上疯狂地抓挠,指甲在泥土和石子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却无法阻止自己即将坠入地狱的命运。 他的上半身被拖入了那片松动的、散发着浓郁尸臭的坟土中。紧接着,从坟墓的深处,传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不是野兽的嘶吼,也不是人的惨叫。 那是一种……啃食的声音。 “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在用力地咀嚼一块皮肉,伴随着模糊的、黏腻的咀嚼和吞咽声。每一次声响,都仿佛在啃食着这个寂静的、没有月亮的夜晚。 很快,男子的惨叫声也渐渐被这种恐怖的啃食声所淹没,最终,归于死寂。 只有那团团鬼火还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最后的火光,映照着一座微微隆起、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的新坟。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本季《汴京说法》,我是主持人小废。 新案件发生,对方竟然是朝中三品大员! 是鬼怪的作祟还是人性的扭曲? 请各位动动聪明的小手,订阅、评论、转发分享,让我们一起走近伪科学! 第102章 问君能有几个爹? 01 “要我说, 这新官家既然已经过继给了先帝,就应该一心尊事仁宗。过继是什么意思?就是与亲生父亲再无父子关系的意思呀!况且若不是过继给先帝,新官家也成不了官家。现在皇帝也做了, 怎么还能再认回生父呢?这把先帝置于何地!” “此言差矣!岂能因为做了皇帝就不认亲生父亲,这未免也太无人情!若是这样一位忘恩负义的‘不孝子’做了一朝皇帝,怎能对子民仁爱?” “你二人都没说到重点。我认为,将先帝认作‘皇考’, 将亲生父亲濮安懿王认作‘皇伯’, 理应如此。又尊事仁宗,也感念生父之恩。” “你这说法与忘恩负义有何区别!” “当然不同,你们说对不对!” “一派胡言!” …… …… 云娘的“稻花香食铺”里,几个食客正在议论当下最热点的时政:皇帝到底该有几个爹。 这事还得从新登基一年多的皇帝赵曙的身份说起。 02 众所周知, 刚去世没两年的先帝宋仁宗, 一生努力也没能有个儿子。也不知是不是与他们老赵家的遗传病有关, 宋仁宗赵祯虽然活的算比较长的, 但生育上一直很不顺畅,整个后宫齐努力,女儿生了好几个, 但有几个也早早病亡, 儿子前前后后也生过几个, 全部夭折。 众所周知,生儿生女看父亲,又已知他跟这么多嫔妃贵人努力过都不成, 可得结论:问题在仁宗。 老百姓家里可以不添丁, 还能省去一大笔赋税, 但皇帝不行。仁宗晚年除了被宰执大臣们催方案,还要被他们追着催生。 这帮宰执催起生来那是真不留情面。据说早在仁宗去世前十年, 就已经开催了。当时的催生大军阵容十分强大:文彦博、范镇、司马光、富弼、韩琦、包拯……总之,宋仁宗时代的宰执天团有一个算一个,每天必做的任务就是到皇帝办公室门口打卡催生。 到1056年的时候,天团们已经决定跟皇帝撕破脸面了。五月范镇催过一次,六月司马光又催,范镇趁机再催一次,七月文彦博和富弼催,八月、九月,司马光和范镇再催!到了十一月,范镇干脆直接去堵宋仁宗,当面质问:“臣前后上章凡十九次,你为何没有答复!你再这样的话我可要辞职了!” 好家伙,他这一说直接给宋仁宗说哭了!躺又躺不平,卷又卷不赢,仁宗也很伤心,又不是我不努力!委委屈屈的最后还不忘安抚范镇:“你讲的都对,再等我两三年行不行!” 就这样,天团也没放过他。之后每年大催小催就没有断过。 一开始是催生,后来催立储。意思是你要是生不出来,也得赶紧钦点一个。 大臣越是催,仁宗就越想证明自己还能生。一直到他驾崩前两年还在努力,只是生的都是小公主。 结果就连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也上书仁宗,说你没儿子是天意,赶紧立储吧! 这员外郎的上书被宰相富弼大骂一顿,富弼安慰仁宗,无论如何还是要以保重身体为首要,身体搞坏了可不得了。 仁宗能不感动吗!别人都关心我生不生得出来,只有富弼关心我活不活得下去! 直到宋连穿越来的那年那月,司马光还在上书请求仁宗放弃挣扎,赶紧立嗣。他当面警告皇帝:现在很多奸邪小人表面哄着你盼着你一直不立嗣,就等着你一死,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这还不行,司马光又跑到宰相府威胁韩琦,让天团写联名信敦促皇帝立嗣,不然万一皇帝被后宫害了,再有别有用心的人拿出个手书什么的,说是皇帝亲笔指定,立谁谁谁为皇子,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于是天团又带着联名信准备上奏。结果奏疏还没掏出来,仁宗就摊牌了:“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这问题我早就考虑了,只是没想好合适人选。” 然后,卑微仁宗,在线求助。结果天团这时候小嘴巴都闭起来了:“选谁当皇帝这事可不是臣下决定的,你得自己选!” 仁宗斟酌之后,说他曾经让濮安懿王赵允让将儿子赵宗实过继给自己养过几年,后来觉得自己能生儿子,又给送回去了。要不然还是过继给我,改个名字叫赵曙,就他吧! 当时赵宗实的亲生父亲、濮安懿王赵允让刚刚过世,他还在给父亲服丧,就这么被突然任命了一个官职。 赵宗实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四岁就被过继给皇帝,在宫中长大,每当仁宗有生孩子的迹象,他就又被送走,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小孩,也是个对当皇帝没什么兴趣的老实人。 但仁宗死的很突然,他是被宰执天团强行架上了帝位,惶惶不可终日,皇帝的活儿才干了三天,就病得不省人事,胡言乱语的。要不是宰相韩琦挑大梁独当一面稳住局势,恐怕北宋历史就要被彻底改写了。 03 新帝赵曙其实是个勤政的皇帝,可能也怕干不好被那帮宰执指着鼻子骂他拖仁宗后腿吧。 但他精神状态不太行,和养母关系处的极不好,整天战战兢兢,唯一几件反骨的事情,其中一个就是要认祖归宗,让亲生父亲赵允让封为“皇考”。 结果这个小小的愿望,竟然从上位那天一直争议到现在,两年了,不但没个结果,反而成为时政头条,焦点热搜。朝堂上司马光和欧阳修分站两派吵的不可开交,朝堂外大街小巷酒家茶馆谁不议论两句皇帝到底该有几个爹。 听旁边那桌争得吐沫横飞,甲丁小声嘟囔:“爹就是爹,哪有当了皇帝就不认亲爹的道理?” “甲丁兄弟所言极是。”苏轼在旁点头。 去年他刚结束了凤翔府的任期,返回京城述职,年初的时候刚被任命为直史馆,算是个清贵的文职,主要工作是参与编修国史。 这个官职跟提刑官一样,职位品级不高但地位尊崇,据说是成为“翰林学士”这种核心文官的重要跳板。可见即便是新帝,也对苏轼的才华十分认可,准备堪以大用。 原本这顿小聚就是为了恭贺苏轼履新的,结果被旁边一桌带了节奏,变成了时事评论局。 苏轼当然是毫不犹豫站在恩师欧阳修“宗濮派”一边,他们又问李士卿什么看法。 李士卿也不知是修为增进还是因为长大了几岁,最近一段时间尤为能装13,话都不好好说了,让宋连很是头疼。 他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说:“佛家有云:众生流转于六道,历经尘沙之劫,皆曾互为父母。人之相遇,皆因缘法牵引。一丝气,一缕魂,在三千世界、无量量劫之中,聚散离合,互为本根。今日之君臣,焉知不是前世之父子?座下之宾朋,焉知不是往昔之骨肉?血脉是亲,授业是亲,君父亦是亲。名分乃人世之枷锁,唯有‘缘’字,方为天地间颠扑不破之至理。” 第104章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众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聚一散,皆有宿因。我与诸君,陛下与濮王、与仁宗皇帝,亦然。” 苏轼是第一个get到他到底在说什么的人,拍手赞许:“多日不见,李兄道行十分长进!可喜可贺!” 他又问宋连:“宋检法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一帮肱骨大臣吃饱撑得没事干讨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本身就很没有意义,加上李士卿越来越不说人话的样子更让人牙痒。真的,要不是你们在,我很想给他一脚!” “宋检法还是这么有趣!”苏轼好像十分高兴:“看来这几年在提刑司干得不错!” 宋连嘴角抽搐:“呵,干得不错的是傅老头好吧!我拿着几千的薪资干着几万的活,这就叫千薪万苦、问薪吾愧、一薪多用、薪平气和,最后也只能随薪所欲。傅老头就不一样了,我越努力,他越省力!” 苏轼哈哈大笑:“宋检法还是那个宋检法!” 宋连塞了口点心:“为什么还没有得志,是我还不够小人吗?” 04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云娘从后厨出来,拍着围裙,满头细汗。 她的食铺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但她还是要坚持跟着宋连出现场,于是只好顾人看店。好在她人缘很好,雇来的伙计都认真负责,让她解放了大把时间(偷偷)搞解剖业务。 但空闲的时候她还是得亲自下厨,繁重的各项管理事务也需要她亲自过目。 今儿她为一桌亲友特制了新品美食,连上菜的功夫都没有,这阵才稍稍闲暇一点,出来打个招呼。 “嗨,瞎聊,爸爸去哪儿之类的。”宋连随口乱说。 云娘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一脸无所谓:“那是人家的家事,犯不着举国讨论。” 果然还是徒弟最懂师父!宋连满意地多吃了两口点心。 “宋检法!你果然在这里!”门外一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衙门找你呢!说是有个案子……” “我可是跟傅老头,跟傅大人告过假的!”宋连一脸绝望。 “就是傅大人让你去看看的,说这案子只能你检!”小厮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 甲丁拍了拍宋连:“走吧宋检法,谁让你现在是仵作界的红人,司法口的明星!”在宋连的影响下,甲丁已经古今融会贯通了。 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假日上班! 俩人刚要出发,云娘叫住了他们,“等等我跟你们一起!”说着就已经解围裙了。 “你就别了吧,店里生意这么忙,前脚做吃的后脚嘎尸体,不太好吧……” 云娘瞪着宋连:“你再说,以后都没点心吃!” 该死,被厨子拿捏了死穴! “云娘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和李兄帮你照看着,正好我们俩还想探讨探讨道法修行。” “多谢苏大人!”云娘作揖,“后厨各类点心,二位敬请享用!这顿算我账上!” 05 “我看宋检法在这里很适应。你们有什么眉目了吗?” 待三人走后,苏轼才问李士卿。 李士卿摇头:“尚无头绪。他也不知自己因何来此,更不知如何回去。” “不急,一切自有安排。我们只需做好准备,有朝一日,能为他遮蔽风雨。” 作者有话说: 司马光的原话是:“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所厚善者尔。”“诸公不及今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 催婚催生哪家强?北宋仁宗宰执团! 第103章 厨娘掀开解剖室的帘——露一手 01 报官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 就这么满身是血一路走到开封府,直言自己杀了人,来投案自首。 人狠话不多。 宋连几人赶到的时候, 妇人正站在堂下,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不说话。 傅老头火急火燎给他叫到单位,结果自己却不见踪影,堂上坐着的是他的同事小吴。显然小吴也是被临时抓来的, 正愁眉苦脸, 看到宋连两眼都放光。 宋连在心里骂了傅濂800个敏感词,让小吴给他说一下前情提要。 “这妇人自己来报官,说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宋连点头听着,发现小吴没有下文了。 “就这样?” “就这些。问她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行吧, 我知道了。” 小吴如临大赦, 赶紧从那带刺的椅子上跳下来, 让宋连上去审。没想到被宋连预判了, 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你别动,就在这坐着,我下去问她。” 小吴看着宋连摇摆的背影, 欲哭无泪。 02 “你家在何处?” 妇人如实回答, 在外城州西瓦子附近。 到开封府三公里多呢。 “为什么跑这么远非要到开封府报官?” 妇人想了一会儿, 说:“杀人是大事,我向开封府投案,能免个死罪吗?” “判什么罪取决于你的作案动机和危害程度, 和你在哪投案没关系。了解吗?” 妇人一脸茫然, 突然有些激动地重复:“人是我杀的, 是我杀的!” “你冷静些,”宋连大声制止:“你杀了谁?为什么杀他?” “我杀了我丈夫, 因为……因为他打我,我受不了了,当时我头脑一热……”妇人嗷嗷哭喊起来。 “你丈夫现在人呢?” “死在家里,在家里……我杀了他……”妇人又开始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想必再问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宋连算了算时间,和小吴说他必须要去现场勘验。 小吴见宋连接手了案子,恨不能敲锣打鼓送他出发。人还没动身,府衙外又有人喊着要自首。 来人是个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手上、脸上也沾了鲜血,但与那妇人相比,就“干净”很多了。 小吴现在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命案也扎堆来,一个还没处理,另一个接踵而至。他都想翻翻黄历,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不是有什么说头…… “你又为何报官?因何事投案?” 那妇人见了姑娘,眼睛瞪得老大,一个劲质问她:“你来作甚!” 可姑娘根本不理会妇人,情绪十分稳定地对堂上的大人说:“我来投案,人是我杀的,我,杀了那该死的男人!” 03 好消息:两人是同一个案子。 坏消息:好像更复杂了。 小吴求助的眼神投向宋连,宋连也没打算审问,叫了俩衙吏带着两位嫌疑人:“走吧,去家里看看。” 两名嫌疑人好像没料到自己投案还不成,官府还要去家里看,一时犹豫不想带路,而是各自强调人确实是自己杀的。 “我不知道你俩为什么抢着赴死,但我得走司法流程。不管谁杀的人,我都得先去犯罪现场调查。” csi汴京篇! 嫌疑人不知道这位奇怪大人在说什么,但身后衙吏催促,她们也只好带路。 烫手山芋交出去了,小吴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没想到宋连又折返回来:“老傅现身了你帮我转达一声,我!要!调!休!”刚转身又回头补充:“还有三倍工资!” 小吴尴尬地答应了,目送瘟神大人走出大门。 “人走啦?”偏厅柱子后面,傅濂偷摸走出来。 “大人……你这是何意啊?”小吴皱巴着脸委屈巴巴。 傅大人捋着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半晌后才开口道:“老夫前两日就和府尹告了假,今日我休沐!” 04 案发地点在内城与外城之间,一行人步行需要一个小时。两个嫌疑人满身满手的血,实在太过招摇,再引来群众围观,到达现场恐怕还要延迟一小时。 好在牛牛专车闻风必达,也不知牛师傅在京城到底有多少耳目,怎么哪有案子哪有他! 牛师傅嘿嘿一笑:“那妇人满身的血一路走到开封府,消息早就传遍了,我只需等在这里就好啦!” 牛车比步行其实快不到哪去,虽然双引擎动力,但这俩牛实在太过松弛,slay全程,跟俩该溜子似的,走得逍遥自在。好在疑犯在棚内遮蔽严实,不会引起恐慌围观。 几人在一处民屋前下了车,甲丁刚掀开牛车棚帘,就嗅到了一股味道:“好浓的酒味!” 宋连和云娘只闻到浓郁的血腥,太浓了,盖住了其他所有味道。 屋内状况可谓是惨绝人寰。两名衙吏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看到这惨况还是忍不住呜哇呜哇。好在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跟宋连出现场,还知道吐的时候要跑远一些。 屋内家具陈设十分凌乱,桌椅板凳统统翻倒在地,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这是明显的争执、打斗过的痕迹,而且打斗还很激烈。 第105章 除此以外,这屋里最扎眼的就是满墙的血液。 鲜血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非常清晰的喷溅形态。这景象宋连他们比较熟悉,在曹县案里,张三的死亡现场差不多也是这样。 既然是做过的题,宋连便往门口一站,招呼甲丁和云娘:“复习一下吧!” 一具男性尸体,衣冠不整,裤子解了一半,仰面躺在地上。后脑有一处开放性伤口,长约五公分,深约半公分,伤口略有弧度。前颈一处约十五公分长、两公分深的锐器切割创口。伤口左耳处略高于右耳处,贯穿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尸体身上的确有浓郁的酒味,宋连和云娘也闻到了。 “凶手是右利手。”云娘先做出判断。 宋连点头:“还有呢?” “尸体已经开始形成尸斑,但因为血液已经大部分流失,尸斑颜色还很浅淡,”甲丁按压了一下尸斑聚集处:“指压稍褪色。死亡时间推测大概三小时,与二人口供基本一致。” 宋连再点头:“继续。” “死者身长约五尺五寸,按照这个角度判断,凶手大概……” “呆子!”云娘小声打断甲丁,手肘怼了怼他,让他看两个嫌疑人。 身高基本一致…… 二人陷入沉默。 原本以为只要看得够多,实战起来那还不是得心应手。但真正上手实操才发现根本不是想象中那样。 往常都是宋连说他们记录和观察,只会觉得“原来如此”、“理应这样”,但现在没有师父指点,面对一屋子乱七八糟的血迹,根本无从下手,只觉得头晕目眩。 还是云娘先冷静了头脑,才想起问那年轻姑娘一个早就该问的、最重要的问题:“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05 “我生父早亡,母亲一年前改嫁,”姑娘说着,冷眼看着地上尸体:“嫁给了这个酒鬼!” “母亲改嫁的第一夜,那禽兽男人喝醉了酒,就对母亲大打出手,若不是我生生将母亲拖到我房中反锁了门,恐怕要被他活活打死!” 姑娘拉开自己袖子,又拽住母亲的袖子撩起来。青色红色紫色和数不清的陈疤新痕。 “从此我和母亲就过着地狱般的生活。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他的大骂和恐吓中度日,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遭遇一顿毒打。他嗜酒如命,酒后更加猖狂!”姑娘说着更激动起来,“这禽兽,想要糟蹋了我!” 宋连丝毫没有意外。这老套的家暴故事,他仿佛已经听了一千年。 一千年了,却仍然没有解决之道。 “今日那畜生大清早就喝了起来,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要当着我母亲的面……我奋力反抗……”姑娘说不下去,掩面痛哭起来。 “对!他要干这种腌臜事便干罢,可竟然要对我家姑娘……我一时激愤,抄起菜刀就割开了他的喉咙!”母亲再次认罪,并详细说了她动手的全过程。“大人,你看我满身血渍,难道证据还不清楚吗?凶手就是我!我家姑娘身上干干净净,怎么会是她动的手!” 妇人这么一说,仿佛点醒了云娘,她极短的“啊”了一声,跑去血液喷溅最多的那堵墙面仔细寻找,最后满意地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那男人要对姑娘图谋不轨不假,姑娘奋力挣扎反抗也不假,但你并非立刻用菜刀杀了他!”云娘对那妇人说。 妇人含泪摇头:“是我,就是我,是我用刀割喉,你看我浑身是血,真的是我!” “正因为你浑身是血,所以更不可能是你!”云娘决断。 妇人一惊,哑然当场。 云娘蹲下,剥开尸体后脑那个弧形伤口,从一旁地上拿起一个铜制烛台:“那男人醉醺醺要对你女儿下手,你趁其不备抄起烛台从后向他头部击打过去。一击不会出血,但激怒了他。他对你大打出手。” 云娘叹口气,走到那面血墙前:“醉酒后的魔鬼岂是凡人之躯所能抵抗,你被他拳打脚踢扔在这墙前,退无可退,照此情形,接下来你一定会被他殴打致死。” 云娘的目光投向女儿:“但你女儿从后,用菜刀割开了他的喉咙。颈动脉切断,血液喷溅而出,溅满了这面墙壁,却唯独空出了一片区域——” 她向旁移开一身的距离,刚才站定的那面区域几乎空白,没有血迹喷溅。 云娘将妇人拉到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妇人就像最后一块拼图,完美契合了那处空白,身上的血迹填补了墙面的空缺。 “你女儿下手的时候,你就站在这个位置。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宋连看着两位出师可待的徒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鼻祖,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第104章 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干我们这行 01 屋内鸦雀无声。 云娘看着那位母亲, 似乎也并不着急对方给出回应;甲丁看上去还在回味云娘的那番推断,思考为什么这么明显的痕迹自己却没有发现;宋连则倚靠在门边,低着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女儿轻轻叹息一声:“欸,我说吧, 你那些一厢情愿的说辞, 怎能瞒得过提刑司的大人们,”她轻笑一下,看着云娘,“只是我没想到, 如此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的, 竟然是位女仵作。” 她眼里含着泪, 一圈圈打转, 始终没落下来。 “姑娘好运气,倘若我有这等本事……”她将脸高高仰起,始终不肯让眼泪流出来, “若我有这等本事……” 衙吏吐的面色凄惨, 这时也不得不踏入血淋淋的现场拿人。 姑娘被反剪双臂带出屋内, 那母亲突然喊一声:“是我害了我家阿姐啊!” 她早已泣不成声,撕心裂肺了好一阵,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 “丈夫死得早, 我又没什么本事, 家中穷得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媒婆几次来为我家阿姐说亲,都因为我们没有陪嫁不了了之。她让我把她卖掉, 还能拿一点吃饭钱。可我怎么能这样做!” “那男人说能让我和阿姐衣食无忧,还许诺我,能给她找个好婆家。我嫁进来才知道,他是为了早日分家才着急找个媳妇。我们娘俩从住进来的那天起,身上就没有一块好皮肉!可那畜生!竟然想糟蹋姑娘!” “我拿烛台打他的时候,已经决定要下死手的!如果这傻丫头没有出手,我也一定会杀了他!我有杀他的心,姑娘是受我连累!各位大老爷,求你们了,让我偿命吧!我家阿姐受了太多委屈!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啊!” 02 宋连带着几人回到府衙的时候,傅濂竟然没有开溜,像是在等他们,又好像很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宋连斜眼睨了老头一眼:“哟,这不是我傅局吗,今儿怎么有空来府衙里坐坐?” 傅濂气的吹胡子瞪眼,一脸“滚”的表情,但还是嘿嘿一笑:“这不是不忍心我们宋检法独自值守,来给你送温暖。” “行了老大,你在这等我是有什么指示?舍不得我调休还是给不起三倍工资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休息是应该的,不忙的时候一定尽量给假,俸禄是皇上定的,我想给你也拿不出来哇!” 我呸!工资仨瓜俩枣,领导歪瓜裂枣!宋连在心里狠狠骂了老头几遍,面上十分冷淡地说:“咱单位还有有不忙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傅濂摸了摸鼻尖,转移了话题:“案子断出了?宋检法行事效率越来越高,我看下个月就可以提报给官家给你封赏……” “傅大人,别给我画饼了,我最近戒碳水。” 傅濂撇撇嘴:“大夏天的,要碳做什么!这季节打赏的应当是绸缎……” “这案子不是我断的,是甲丁和云娘断出的。你要有什么彩虹屁对着他们吹吧,回头跟上面申请窝囊费的时候记得我们是三份。” 傅濂“嘶”了一声,表情像牙疼:“设么叫窝囊费,怎么就窝囊费了……” “傅大人,我以前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优秀青年,后来让俸禄调理好了。” “行了行了,我下回争取给你多申请些绫罗做些凉爽点的内衣,免得你火气太盛一点就诈!” 宋连冷哼一声:“不必了,生活千疮百孔,透气得很!”说完甩手走到一边儿去了。 傅濂简直咬牙切齿,心里也纳闷自己怎么供奉了这么个祖宗,明明他刚被夺舍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倒反天罡了! 03 这案子属于证据确凿,事实清晰,犯罪嫌疑人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按照《宋刑统》中界定,杀人罪有七种类型:谋杀、故杀、劫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 母女二人并不是提前有预谋、有计划的杀人,显然不属于谋杀。 但这个“故杀”,却不是字面意思的故意杀人,而是指没有预谋,也没有原因,临时起意的杀害行为。 这案子放在现代,律师一定会从“正当防卫”入手,但一千年前没有这个概念。故杀是个凭结果定刑的罪名,倘若那男的没死,加上那姑娘的确是自己主动投案自首的,那么理应从轻一等判决,很有可能免除死刑。 第106章 但问题是那男的死了。 不过傅濂还有另一种大胆的想法,先帝仁宗时期的诏书汇编《嘉祐编敕》中,有一条是这么写的:“谋杀人伤与不伤,罪不至死者,并奏取敕裁。”大致意思是,《敕》作为对《宋刑统》的补充,规定了无论受害者死亡与否,如果施害者罪不至死,就可以按此条规定予以一定的减刑。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杀人者到底算不算“罪不至死”。傅濂认为这是极有可能可以争取到的:“死者欲强占养女,违背天伦,过失极大!” 宋连提交所有的证物、勘验报告之后,将由他的同事、提刑司推官判官录问、复核,如无异议,将交给第三方独立法官核验卷宗,再无异议,提交判决委员会,他们会起草判决书,经过全体讨论、集体签署。 最后由首席法官,也就是开封府知府下达正式判决书。 在执行死刑之前,犯人都有机会“翻异别勘”,前提是提供足够“翻案”的证据。若是对死刑有疑问,必须上报到中央复审。 不得不说,北宋这一套繁复的司法流程,虽然使得判案效率变得极为低下,但从一定程度上确实能降低冤假错案的概率。 傅濂与推官判官反复讨论,觉得此案在接下来的审判流程中还是有极大希望能争取个不死的。 宋连在旁看那傅老头为了一个素未平生的贫民百姓,不遗余力地翻法典找空子钻,突然觉得老家伙也不那么烦人了。退一万步来说…… 算了,退一万步有点累。 04 云娘跟着宋连忙活一天,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食铺还在让两个不得了的人物帮忙照看着。 李士卿和苏轼愣是坚守岗位,一直干到店铺打烊才收工下班,各回各家,扎扎实实体验了一把社畜生活。 李公子一进门就看到闷闷不乐的宋连,孤零零坐在小凉亭里,无惧蚊子骚扰,只是一杯又一杯给自己添酒。 他默默坐在宋连面前,将宋连手中的酒杯换成了茶盏:“醒酒的,这次没有符水。” 但宋连并没有笑,而是推开了茶盏,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知道吗,我看过很多遍你们的律法,很多遍,”宋连打了个酒嗝,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你们的女子,是可以主动提出离婚的。她们母女俩,只要提供家暴证据,就可以和那个男人离婚的。都不需要离婚冷静期!” 他又端起酒杯,放在嘴边,没有喝,而是看着李士卿:“她们是不知道可以离婚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宋检法,你已经醉了,应该去休息。”李士卿想要夺下酒杯,被宋连躲开了。 “离了婚,她们母女也只有死路一条,不离婚,也是死路一条。她们被糟蹋死,那傻x也不会被判刑!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宋连越说越激动,“所以只能这样,只能让他死!杀了他,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突然站起来,把杯中剩下的酒又喝完,一甩手将酒杯砸在地上,摔的粉碎。 “你们满朝文武,那都是什么角色?嗯?那可都是写进史书名留青史的文豪才子!可他们都在干什么?在研究皇帝到底该有几个爸爸!在争论皇帝该不该管他亲爹叫爹!这种狗屁问题值得一屋子千古名士争论得面红耳赤吗?那些真正生活在水生火热中的百姓呢?那些被老公打死、被后爹糟蹋的女人们呢?那些交不起赋税自断手脚、杀父或自杀的男人呢?!他们的命还不及一声爸来的更重要吗!” 他无力地坐回石凳上,两手无力地垂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地面,嘟囔着:“那么多厉害的人物,明明可以做更多改变历史的事……如果早在这个朝代就已经有了更全面的立法,一千年后……还会有那么多人间惨剧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倒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李士卿轻轻叹口气:“痴人。”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律法、朝堂、君父之名……皆是人道之器,时移则器易。你所见的‘千年’,于天道而言,不过一瞬。你所痛惜的‘惨剧’,亦是这浮世轮回中,众生必渡之劫。”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袍,轻轻地披在了宋连的身上,转身离开。 但没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重新看向那个眉头紧锁的宋检法,眼神中那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似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好奇、困惑。 他负手立于空旷的庭院中,望向深沉的夜空,目光再次回落时,竟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意。 “你若执意要在这‘人道’的泥沼中,为他们劈开一条生路……我便……陪你试试。” 作者有话说: 来来来,跟我一起复习一下知识点:北宋百姓人家管女儿叫“姐儿”,不管排行老几是姐姐是妹妹,统称“姐儿” 别混淆哦! 第105章 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有免费的加班 01 休沐假期第一天, 宋连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昨晚他在小亭子借酒消愁,好像看见李士卿回来了,也好像跟他聊了会儿, 记不清了,自己怎么爬回房间的都不知道了。 横竖不可能是李士卿那个狡猾奸诈的大洁癖给端到床上的。 宋连坐起身,晃了晃炸裂的脑袋,后悔自己喝了太多, 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 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光线, 应该还是大清早。放假日早醒是一件很反人类的事,对不起自己争取来的几天宝贵假期! 问题是……宿醉成那样,怎么会这么早就醒了呢? “宋检法,可是醒了?”门外是李士卿的声音。 想起来了!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显然始作俑者就在门外。 宋连想要装死不回答, 又听见甲丁的声音:“要不然我进去叫醒他吧!” 好家伙!怎么还要来硬的!宋连预感没什么好事, 决定将装死进行到底。 “你莫冲动!他昨晚喝多了酒, 醒不来也正常的。”怎么云娘也来了? “哪里正常!我们在门口拍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他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你还记得那个什么挨一地怎么做吗?心肝脾肺什么的……” “那个叫心肺复苏!你怎么脑子都让狗吃了?” “别管那个了!我们闯门进去看看到底怎么了,搞不好现在做那个心肺复苏还有救!我数三下咱们一起使劲!三、二、” 眼看甲丁要来真的,宋连一个蹦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边大喊肘下留门边冲向门边, 头还晕乎乎的, 身子骨也软绵绵的,跑了两步腿一软就跌地上,哐当好大一声。 “一!”甲丁的倒计时结束, 房门“砰”的一声, 生生遭遇了无妄之灾。 “宋检法!你怎么了!”甲丁看着瘫倒在地的宋连, 二话不说就跑过去要aed,那架势, 宋连觉得他绝对撑不过三下,胸骨就要断裂几根! “不用!你别过来!我没事!”宋连厉声喝止,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非常狼狈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衣裤和凌乱的头发。 云娘这才意识到她鲁莽闯了人家卧室,不好意思别过头去。 “你你你们大清早,要干什么?”宋连一边慌乱穿衣服一边气鼓鼓问。 “哦,是这样的,李公子刚才收到了一封邀约函,请他前往镇宅除祟。我想起之前那个王彦之案来,也是在休沐日,也是请李公子看卦,结果最后是一场阴谋大案,所以就想着我们应当跟他一同前往……” ???? 宋连心里燃起了一团烈焰。他咬牙切齿:“你也知道是休沐日……你也说了和王彦之案像……那你、还、凑个、什么热!闹!” 02 宋连坐上牛牛专车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堪堪探出地平线。他突然开始理解公鸡,早早起床,然后尖叫…… 在牛师傅愉悦的小曲声中,宋连在内心哀嚎这该死的休沐诅咒。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假日上班!他甚至想花钱请李士卿帮他破除这个诅咒,又转念一想,他tm不就是始作俑者吗! 而且,甲丁跟着凑热闹也就算了,云娘又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她说今日你休沐,所以早早来送糕点早食。”李士卿仿佛有读心术。 “你天天到处乱跑,食铺早晚得关门!”宋连威胁她。 “生意好着呢!我还得再多雇几个人,解放我的精力!”云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八卦地小声说:“李公子说这是个大户人家,我去走走关系,说不定以后会聘我去做厨娘!” 吼~我信你个鬼! 不过听起来这是个不小的官。说起来,几人都出发一段时间了,宋连都没想起来问一嘴他们到底要去谁家。 “官拜光禄大夫,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李士卿又知道了,还贴心的补了一句:“正三品。” “我懂我懂,纪检委书记。” 好家伙,房东的客户非富即贵啊!他有这么多榜一大哥,怎么还能这么抠门呢! 第107章 03 牛车一路向北,驶出内城北边的安远门,宋连心中还在嘀咕,这三品大员怎么住在郊区呢?这儿离上班的地方也太远了,早上4点就要早朝,他得几点起床啊…… 直到他们行驶至旧封丘门外斜街,红色围墙圈起了一片占地面积无法估算的区域,宋连才明白这位李大人为什么要住这么远。 为了豪宅。 宋连甚至没有感觉到大门在哪里。他们只是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片园林,又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几处亭台楼阁。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已经在这位三品大人家里溜达了很久了! 重檐歇山顶的水阁由排柱托出水面,水中部分除了柱网,柱顶再加斗拱,由斗拱组成平座,确保了水阁的稳定性。 远看过去,楼、堂、亭、廊,层次分明,像一幅画儿似的。四角攒尖重檐顶方亭与亭旁的树、驳石、平桥占据了“画”的前景。 亭后的长廊自右通向单檐歇山顶水堂,一马三箭式落地长窗成了连接处的中景。 长廊一直延伸至庭院后方,从杂乱树丛的空隙中可看见阁楼上整齐的格眼窗,不知这阁楼之后是否还有数不尽的屋宇。 这么雅致、奢华、宽敞的居住空间,怎么看都更像是二品以上的大官才能拥有的规格体量。 “就没人查一查这位权知纪检委书记李大人吗?三品大员住这么奢华的宅子,真的没问题吗?”宋连自觉这个问题很认真严肃的。 但甲丁看他的表情却十分古怪:“按说宋检法你那夺舍的鬼来了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还这么缺乏常识?” 宋连“嗯……”,撇撇嘴,指了指自己,说:“它知识不耐受,吸收不进去。” “权知御史台事每个月的月钱就有200贯,这只是月钱啊,还有职田土地、皇帝的各种赏赐。他们把土地租出去,把赏赐的东西卖一卖,搞搞商铺钱庄,理理财,做做船运买卖……” “好了不要再说了。”宋连阻止了甲丁,别的不说,光是月薪20万就已经遭他记恨了,自己忙成这个狗样子一个月不过一万,足足20倍的差距! 北宋对士大夫还是太好了。不,是对品级高的士大夫还是太好了! 虽说初衷是给够钱可以防止贪腐,但实际上的感觉是,钱给够了之后,那些贪腐的人还能贪的更多。 就好比这位纪检委书记,职位独立于三省六部系统之外,本职工作是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作为言官领袖可谓是皇帝的头号喷子。这么特殊的职位,必须得是清流中的清流。 但现在怎么看,这位李书记和“清官”俩字也扯不上半点关系。 宋连坚持认为:“还是建议严查这李三品!” 04 这位“李三品”大人正在会客堂等待李士卿,他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浩浩荡荡来了这么多人,怎么还带着女眷。 李士卿倒是很淡定,介绍说:“这几位是我的协役,不重要,不必在意。” 宋连倒吸一口气,若不是这个场合他施展不开拳脚,横竖要给李士卿来上几套组合套拳! 李大人心不在焉,也没细想,只点点头,陷入沉思中。 “大人?”李士卿提醒:“能与我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 李大人显然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听了李士卿的问话,重重“哼!”了一声:“还不是欧阳永叔这帮宗濮朋党!竟然教唆新皇对先帝不敬!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原来李大人也参与了“濮议之争”,并且,很显然,还是个“反濮派”。看样子最近在朝堂的日子不太好过,恐怕天天被欧阳修他们追着参…… 李士卿听完了李三品的抱怨,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在下意思是,大人家中因何出现邪祟,可有头绪?” “邪祟?哦!对对对!你是来除祟的!”李三品拍了拍自己脑门:“最近公务焦头烂额,实在是疲于应对……”他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自己也尴尬地笑了笑。 “这事我会与小郎君细细道来,先请随我去个地方……” 05 宋连进门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建议严查这位李大人,跟着他转了半圈豪宅之后,觉得也是没必要查来查去了。能贪出这么壮观的园子,岂是能随便就查出个所以然的?搞不好这里面还有官家的股份也说不定呢…… 先前他们见到的如画般的园景,原来只是李府的冰山一角。这府园的后方才是别有洞天。 后院修葺的园林中,几只孔雀正在骄傲踱步,对陌生人的来访显示出极其的不耐烦。 标有“犬舍”的宽敞房屋里传来小型犬的叫声,一只扎着小辫的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是一只狮子犬,呆呆的,很可爱。 另一头是专门为各类名贵鸟儿打造的人工树林,很像现代动物园飞禽区。 但李大人并没有请他们驻足观赏,而是穿过飞禽园,继续向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甲丁就发现了不对。地上开始出现一些碎裂的骨头,甚至相对完整的动物尸体白骨。 “李大人,这些是……” 李三品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将他们带到一个铁栏围起来的区域前。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plusmaxpro的铁笼子,究竟有多大?这笼子里有带山洞的假山,有水深没过成人的池塘,还有成片的草地。 草地上还有零零散散的骨头。 “这里原本养着一只瑞兽,欸!”李大人伤心地叹口气:“几天前,瑞兽突然惨死了!” 李大人又气又怕,不停跺脚。 “大人养的是什么瑞兽?”甲丁问。 宋连戳了戳甲丁的手肘,指了指铁笼上挂着的一个木牌—— 狮园。 作者有话说: 瑞兽离奇暴毙,深夜有厉鬼杀人食尸!身居高位的三品大员,性命不断遭受威胁!唯一看透真相的,是外表看似宋人,智慧却过于现代的名检法——宋连! 第106章 一个bug是bug,一堆bug是work 01 “ber, 李大人,我没有认错吧?这上面写的是‘狮子’的‘狮’没错吧?” 作为纪检委书记,住大豪宅养小宠物也就罢了, 这种“奇珍异兽”别说从哪儿获得,光是养育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只雄狮瑞兽,原本是大食国商人进贡给先帝的,养在宫中兽苑, 那年先帝寿诞时, 赏赐与我。正是为了这只瑞兽,我才在城郊建了此处府宅!” 好一个“为了一叠醋,擀皮剁馅包饺子”! 说到狮子的来历,李三品更加伤心:“先帝驾鹤西去, 每每看见这瑞兽, 都满怀思念之情, 可现在……这瑞兽暴毙在我府上, 这不就是对先帝不敬吗!” 李大人失声痛哭了起来,也不知是真的哀思还是怕新帝降罪。 宋连几欲开口,悄悄挪到李士卿旁边, 问:“大食国是什么国?” 02 一头狮子, 从万里之外的阿拉伯帝国, 历经艰难来到北宋疆土,进献给北宋皇帝,又被转送给三品大员, 最后死在精心修葺的豪华笼中。 可谓是百兽之王悲惨的一生。 据说还是惨死, 更悲惨了。 “所以一路上那些动物的尸骨, 都是狮子捕猎的结果?” 李大人突然面露难色起来,支支吾吾半天, 才说:“这园林大的很,许是某个角落被穿了洞,总有野狐野狗之类的动物跑入园中,成了瑞兽腹中之餐。” 他哼唧半天又说:“或许……我是说或许……也有迷路的人……” 这话一说,宋连甲丁和云娘都支棱了起来:“有人被吃了?!” “不不不,我是说或许,有可能的意思,没有真的看到它吃人……” “李大人,”李士卿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你唤我来,是说有邪祟作乱。” “正是、正是,邪祟出没,正与瑞兽之死有关!它死得很惨,被发现的时候,内脏已被掏空!” 李大人抹了吧额头:“绝非人力所能及!可别说我府中,就是周围荒野之地,也绝无可能有什么野兽能咬死一头雄狮!” “所以你认为,是邪祟所为?” 李大人又开始变得支支吾吾:“其实……我知道是何人所为……” 李士卿抓住重点:“哦?人?” “不不!也不算……也……” 李士卿略有些不耐烦:“大人,我等既来之,还望大人能有话直说。打哑谜对谁都没有好处。若不肯如实告之,那李某只能告辞。” 有些人是这样的,简单的道理他们都懂,但就是需要有人阴阳一气甚至骂上一通才能往下推进。尤其他们这帮混朝廷饭吃的,说句话绕来绕去,普通人很难与之沟通。 李士卿这么一说,李大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还不忘讨个保证:“那我若说了,李小郎君可万万不要生我的气呀!” 03 会客厅内,李大人差婢女为几人奉了茶,又纠结犹豫了一番,试探着问李士卿:“李公子,可曾听过一位叫‘大黑天’的法师?” 第108章 他这一问,几个人便都坐直了身子。 李士卿:“略有耳闻,据说近些年来这个教派发展很快,各处都有观宇,信徒也很庞大。” 李大人点点头:“这人究竟什么来头,生于何地,如何得道,无人知晓。但他一定是极尽钻营之事的人,不知通过了谁的关系,攀上了曹太后。不过……”李大人咂摸两下,“不过他应当是有些道行的,据说几次重大预言都十分准确,比司天监那位李士宁大人还要了得!” 又是耳熟能详的老名号,宋连心里感叹,从他第一天到这,就听说了这两个名字,现在这俩对家还在斗,他也还在边缘间接参与……想想也是奇幻。 “曹太后在后宫的位置……”李大人咳嗽两声,带过了一些不便言说的关键词,“总之,后宫因为皇嗣的问题,巫觋横行,哼!弄得乌烟瘴气!太后急于稳住位置,自然也需要投靠神祇,于是与这位‘大黑天神’一拍即合。” 但这位博古通今知晓未来的大神,并不能使曹太后怀上儿子,这让他的发展一度停滞不前。 “但去年,仁宗帝建在时,他通过曹太后向仁宗帝献上几则预言,如今却都应验了!” 事情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有个叫“侬智高”的人,在广西发动了一场叛乱,规模很大,连破数州。侬智高甚至一度建立了国家登基称帝,整个宋庭为之震荡。后来皇帝亲派北宋名将狄青平叛,最终将侬智高的主力部队击溃。 但侬智高和他的追随者逃亡大理国。此后数余年里,侬智高和部族在广西、越南边境一带依然非常活跃,他们时常与当地的溪峒“蛮獠”部落联合,袭扰宋朝的边境州县。 宋庭在广西的驻军数年间一直都在持续进行着规模不大但频率很高的“剿抚”军事行动,这成为宋庭在广西边境最重要也最头疼的边疆战事。 当时仁宗久病缠身,恐怕自感时日无多,又无子嗣,内心对国运充满忧虑。就在这时,曹太后向仁宗引荐了这位“大黑天神”。 宋仁宗接见了这位神秘大神。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坊间流传的消息是,“天神”向皇帝预言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来年开春之后,南疆将有小丑作乱,然则天兵神将早已布局。待到夏至,必有大捷之报,可斩首千级,献俘百人。此乃陛下仁德感动上天,为大宋降下之祥瑞也! 传说这位“天神”的预言十分详尽,甚至道破具体作战细节:比如“功臣当出自广南西路经略司”、“破敌之地,当在邕州以西百里之某某山谷”。 坏消息是:皇帝本人确实时日无多。且这位“天神”也无计可施。 不过这“天神”的说法倒是高明,他说皇帝本就是天神下凡,造福百姓稳固江山,现在使命完成,要回到天庭归位。不是死,也不是渡劫升仙,而是:你本来就是神。 因着这个,曹太后才没有治这“天神”一个诅咒皇帝意图谋逆的罪。不过皇帝本人对自己命数到头的事情应该是有心理准备的,倒也没什么激烈的情绪。 次年三月,赵祯病逝,卒日与这位“大黑天神”预言得完全对应;夏天,广西边境传来捷报,同样与“大黑天神”的预言分毫不差! 至此,无论曹太后还是刚登基的赵曙,都对“大黑天神”是真正的活神仙,是“护国天师”深信不疑。尤其曹太后,现在一边要应对赵曙与她剑拔弩张的关系,一边还要稳固后宫,自然是更加依赖这位安定国本的“祥瑞”。 但好在新帝赵曙因为与曹太后素有怨恨,虽不敢得罪这位“真神”,但也抱持“避而远之”的态度。 04 李大人一口气讲了这位“大黑天神”在后宫的立足发家史,但众人却听得云里雾里。 “可这与大人家中发生的异事又有什么关系?”甲丁都忍不住问。 李大人重重叹了口气:“唉!新帝是在仓促中被架上皇座的,朝中一片混乱。虽说我与欧阳永叔他们在濮议之争的问题上持不同看法,但在后宫不可干政的问题上是完全一致的。” 李大人这么一说,几人就懂了个大概:他们担心曹太后会倚仗“大黑天神”的法力强行干涉朝堂,让宋廷步入“巫术治国”的深渊。 李士卿:“所以你得罪了那位‘天神’?” 具体怎么得罪的,李大人并没有明说,但一定不是私下骂两句那么简单。不过按照他们这些台谏官的做法,顶天也不过每天一告状,再不成就在早会上破口大骂。 但他坚信那位大神因此记恨上了他,并且采用了巫术道法对他进行了报复。因为那之后没多久,他的御赐瑞兽就遭遇了“掏心掏肺”的下场。 “一开始我是不信的,危言耸听!但是……” 听到这里,宋连鼻中轻声一哼。 从他穿越那天起,就不断听到“恶鬼复仇”之类的话术,迄今为止所办的大案要案,只要是案情稍微复杂一些的,八/九不离十都要和妖魔鬼怪扯上点关系。 在北宋做魑魅魍魉也是不容易,得加班加点的活在人们的谣言传说中,还得替凶手背锅,莫名其妙身上就背了几口人命官司。 职场的牛马都没有这么凄惨。 果然,李大人后半句说:“我亲眼看见了那‘天神’的神迹!” 听到“神迹”两个字,李士卿发出了几不可闻的轻笑,李大人看他们不信,竟着急了起来,要去抓李士卿袖子,自然是抓空了。 “哎呀!你们乃术士先生,怎能不信我!我堂堂权知御史台事,岂能信口雌黄!我是亲眼见了,才找李公子来的!” 李大人自觉仪态有失,又正了正自己的仪容,继续讲述: “先皇御赐的瑞兽横死,自然是要好好厚葬超度的。我斥重金为其打造一座兽冢,待超度法事之后就将其下葬。但……超度时,发生了异变!”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哪有那么多神迹,甚假! 宋连:哪有那么多鬼怪,假的! 甲丁:哪有狮子?让我看看! 云娘:要不然今天就把明年的包厨合同签了吧! 第107章 地府之蛇与食尸之鬼 01 当时瑞兽狮子安置在棺椁中, 还放置了许多金银器物作为“陪葬”。负责超度工作的道长们围绕瑞兽摇铃念咒。 突然,瑞兽棺材的四周“轰”地一声燃起了明亮的火焰! “起初我们都认为是法事见效,瑞兽升天了, 但那几位道长竟也十分惊惧,我直觉事情有异。” 众人大气不敢出,静静等待火焰燃烬熄灭,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长”了出来!它通体黑色, 节节升高, 只几下眨眼,就“长”成了一条黑色小蛟蛇! 九条“黑蛇”围绕着瑞兽,像地狱来的卫士。 为首的道长见此情景,掐指一算, 大呼一声“不妙!”, 他说这瑞兽是被更厉害的神祇下了咒而暴毙, 并且禁锢了瑞兽的魂体, 使之不能飞升,只能堕入地狱。这九条地狱黑蛇就是来接引它下堕的。 道长们纷纷收拾摊子,表示此阵无人能破解, 告诫李大人最好虔诚供奉此神祇, 忏悔自己的罪行, 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否则李府必有重灾,他自己也可能性命难保! 有“神迹”在前, 又被一群道人带了节奏, 李大人这才深信自己是被“下咒”了。他从未做过什么对神仙大不敬的行为, 除了那“大黑天神”。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么剩下这个,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也只能是“真相”了。 李大人按计划厚葬了瑞兽,这是为了给朝堂一个交代。接下来他绞尽脑汁,只为能够私下里接触到这位神秘的天神。 这位天神之所以在近几年发展的如此之快,除了他预言的几个重大事件一一应验,为他的“道术”做了极大背书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从未以真身示人,保持着非常严密的神秘感。 据说只有曹太后和已故的仁宗帝见过他真身,又有说就连这两位权力顶峰的人物都不曾见过真正的“天神”,他们所见到的,只是“天神”的代理人。 李大人即便想要当面致歉,也没有途径。 而就在这空档的一两天时间里,李府果然又出事了。 02 瑞兽惨死,已是不吉利的征兆。超度仪式上惊现地狱之蛇,更是让府上人心惶惶,流言蜚语不断。 被那道长的话语影响,李大人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整夜整夜辗转难眠。 那夜李大人再度失眠,又上了年纪,心里急还尿急,于是起夜小解。 照说房间里都有恭桶,是不必出去如厕。但偏偏那日他与爱妾睡在偏房,不知为何,没有安排恭桶,只好去旁边的茅房解决。 茅房在最东边,后面就挨着大片竹林。 李大人正畅爽放水,忽然听见后头的竹林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109章 一开始他以为是风声吹动竹叶摩挲的声音,可听着又觉得不像,倒像是野兽动物的声音。他想到狮园某个角落可能有破洞,心想或许又是什么动物偷跑了进来。 但一想到狮园,就又想起狮子惨死的模样,进而想起了地狱之蛇,心里就泛起了嘀咕,水放完了人却不敢动,站在茅房里大气不敢出。 不过多久,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甚至盖过了屎尿臭味。再听,有啃食咀嚼的声音,仿佛就从隔板另一头传过来! 李大人吓得连裤子都不敢提,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在哄臭与黑暗中屏气许久,听清了那声音果真就是咀嚼进食。 李大人浑身哆嗦牙齿打颤,他想闭眼,但发现那样更害怕。 茅房隔板间有缝隙,李大人轻轻俯身向前,透过一条略宽的缝隙,看到正对他的竹林入口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尽管还不到十五,但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惨白的光穿过云层透下来,亮亮地照射在那团影子上。 声音就是从那团影子发来的! 再仔细一看,那是一团披头散发、身着黑袍、皮肤惨白的东西。此刻它正低头撕咬着什么—— 竹林里有乌鸦飞过,荡起呜啊呜啊的叫声。 声音惊动了那团披头散发的东西,它的头抬起了一点,但散在前面的头发遮住了面孔,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黑袍子挪开了一点,月光便照在了它怀中的那团“东西”上——一张眦目欲裂、口器大张的脸! 李大人甚至清楚地看到了那大张着的嘴边淌下的血水! 他一半亲眼目睹,一半全靠脑补,补全了画面:有人被生吞活剥了! 这下李大人简直吓破了胆,但又不敢叫出声,只能捂着自己的口鼻憋着气,头晕目眩中不小心后退一步,踢到了木桶,发出“哐当”一声! 李大人吓得不自觉“唔”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原本很微小,但在这寂静的时刻却十分刺耳。 咀嚼声停止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李大人再次鼓起勇气,透过缝隙望出去,刚才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刚才那是自己半梦半醒中出现了幻觉。李大人安慰自己。最近朝堂不平静,口诛笔伐大战正酣,这个节骨眼上先帝赠予的瑞兽又出了事,整日精神紧绷,偶尔有了幻象也在所难免…… 他又把眼睛贴紧了缝隙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眼珠透过缝隙环顾两侧,可月光被云层遮掩大半,眼前的竹林入口变得幽黑模糊。 还是什么都—— 突然!一张鬼脸出现在李大人眼前!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不规则的、皮肉褶皱的鬼魅一般的面孔。隔着一张薄薄的木板,一只血红色如蛛网一般的的眼睛正津津有味地、透过这道窄缝,死死盯着他! 03 “啊啊啊啊啊啊——!!!!” 甲丁一声尖叫,打破了原本安静的故事氛围,反倒给云娘和宋连吓了个机灵。始作俑者李大人更是吓得一蹦子跳了老高。 “你犯什么病!”云娘狠狠抽了甲丁一巴掌。 甲丁揉着被抽红的胳膊,委屈道:“大人不愧言官之首,这说故事的能力也忒厉害了,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 “放肆!我乃堂堂权知御史中丞,你竟敢说我编造故事!”李大人着实被甲丁这一声吓得不轻,已是有些气急败坏。 “我这协役只懂捉妖,不会说话,大人勿怪,”李士卿开口打圆场并转移了话题:“后来如何了?” 李大人缓了缓,恢复了三品大员威严的表情,继续说:“第二日,府中便少了一位男仆。” 宋连:“所以你怀疑当晚那个被啃食的尸体,就是那男仆的?” 李大人点点头:“并非我认为,事实就是如此,因为两日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差人叫来了另一位老仆。 那老仆人低头躬腰走进厅堂,全程不敢抬头也不看众人。 “冯伯是家中负责管理男丁的管事,”他将双手轻放在这老仆的肩膀上,那老仆却猛地一颤,身子躬得更低了。 “冯伯,这几位是我请来的驱魔除祟高人,你莫要怕,将事情原委与他们详细说来,助几位公子早日将府上清理干净。” 这位冯伯仍然没有抬头,躬着身子不断点头。 “冯伯在李府多年,绝对信得过。他那日也受了极大惊吓,至今仍然心有恐惧,几位莫见怪。” 从肢体接触引发的反应来看,宋连判断这位冯伯应当是ptsd了,究竟什么可怕的事情能一下子把一个人吓成这样。 老头就这么躬着身子,持续了很久没说话。李大人有些着急,催促他快点说,被宋连阻止了。 “老伯,我们可以换个人讲的。” 冯伯顿了顿,缓缓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宋连,“无事的,过去好些天了,也没有当时那么害怕了……”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从……发现他失踪的那天早上说起吧!” 他又低下了头,看着地面,回忆道:“那天夜里,夫人发现大人昏迷在茅房中,便喊我们出来。当时闹闹哄哄的,谁也没在意那孙二去了哪里。郎中来看过后,开了药方,我们便准备熬药侍候,忙活到了天明。我这才发现,好像没看到孙二的人影,我以为他又在偷懒,这小子,经常游手好闲!要不是他力气大,能搬能扛,我早就把他逐出府中了!” “我拿着藤条去了他平时偷懒的那几个地方,想着必须要抽打一番。但找遍了府里上下,也没见着人影。直到中午放饭,他还没出现,我才觉出了不对劲。那小子好吃懒做,躲得再严实,一说吃饭跑得比谁都积极!” “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前一晚就不见了!同屋的人说他整夜未归。我疑心他会不会那时候趁乱偷了银钱跑路了。带了几个家丁在周围寻找。然后……然后……” 冯伯突然声音发涩,气管不断发出破漏的呼吸声。他再次抬起头,双眼瞪得极大,脸上的皱纹因为恐惧而扭曲,使得面容更加枯槁怪异。 “你看见了什么,快说!”李大人再次催促。 作者有话说: 饿鬼:青春没有售价,男丁入口即化,嗯,还是自己人吃着放心! 第108章 你只是青一块紫一块,他都东一块西一块了! 01 李三品前夜小解, 目睹了恶鬼吃人的场面,吓得当场晕倒过去。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天明,日头高照, 他躺在自己柔软的大床,爱妾在旁细致照顾,正要喂药与他。 看见李大人醒了,爱妾露出一脸喜悦, 招呼着后厨给做点儿粥羹。 她告诉李三品, 自己半夜转身,发现身旁空空如也,瑞兽一事让她也心中不安,于是便起身去找。最后在茅房中找到了昏迷的李大人。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大人会倒在茅房, 于是便喊人来帮忙, 将李大人抬回房间, 又赶忙请了大夫来瞧。 那大夫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大人操劳国事,积劳成疾, 需要静养。开了几副药, 嘱咐了些安养事宜便离开了。 李三品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见鬼的事说与爱妾, 屋外就传来了冯伯崩溃的声音。 孙二被找到了。 02 李府大门日夜有人把守,那孙二想要逃跑,只能找隐秘的角落翻墙或打洞出去。早先他们就怀疑狮园四周有破洞, 于是想着孙二极大可能是从狮园寻洞逃出去的。 几人绕着空旷的狮园仔细检查一番, 还真从假山后的一处围墙下灌木丛发现了一个破洞。砖块被砸开, 足够狐狸野狗出入,成年男人倒是有些费劲, 但孙二个子不高,身形稍偏瘦,他们找了体型相似的人试了试,硬往外挤也是可以的,只是会受些皮肉刮擦的苦。 从那破洞出去,就是那密密的竹林了。 冯伯从破洞处发现了一些暗色干涸的痕迹,判断孙二应当是挣脱过程中擦伤了身子,钻出李府之后只能往竹林里去。 他和几个男丁抄着家伙事往竹林入口走去,在入口处发现了更多血迹。 冯伯看着满地黑红色,已觉出怪异——只是擦伤,会流这么多血吗?看这场面,倒更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们顿时小心谨慎起来,拨开竹林向里探去。 竹林茂密,光线透不进来,只能留下斑驳摇曳的影子。几人向里走了几步,便听见了轻微的嗡嗡声。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判断不出具体的方向。于是几个人便分开朝各个方向找寻。 冯伯上了点年纪,腿脚毕竟没有小伙子灵活,走得也十分小心。他一手拿镐,一手拨开一根又一根、一层又一层竹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独没注意到脚下。 一股柔软、温热、黏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耳朵同时接收到了爆浆的声音,脚腕还有蠕动的瘙痒。 冯伯立刻停了下来,一步也不敢再动。 第110章 竹林里除了风吹过的沙沙声,就只剩他的心跳与喘气的声音。 他定了定神,低头向脚底看去。 首先看见的,是一片掺着泥土的米黄色,仔细再看,这些米黄色正在缓慢翻动,一波又一波——这是成千上万只幼蛆,层层叠叠在蠕动! 它们对突然降临的入侵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顺着脚底蛄蛹向上爬,钻进鞋子、裤腿中,并开启它们无止尽的胃口,啃咬消化着冯伯的皮肉。 密集的蠕动、酥麻刺痛的感觉、黏腻爆浆的听觉,所有感官在同一时间超负荷运转,产生了剧烈的身体反应,让冯伯大叫着从蛆窝中跳了出来,一边抖动腿脚驱赶蛆虫,一边呕吐。 同一时间,在竹林其他方向,也传来了家丁们的喊叫。 嗡嗡声不再轻微,数以百计的苍蝇盘旋在一处处尸块上方,经过它们幼年时期的不懈努力,这些尸块已经被消化腐蚀得七七八八了。 他们在五、六处地方分别找到了手脚、四肢、一些躯干和头颅。 冯伯几度要昏厥,癫墩离开了现场,小跑着向李大人汇报情况。 李大人顾不得自己的病体,跳下床就往竹林奔去,直到看见那张死不瞑目双眼圆睁的头颅时,才确定这就是他前夜目睹的,黑袍恶鬼正在啃食的人! 这下,李大人彻底相信了这是那“大黑天神”降下的诅咒!凡人之力自是无法抵抗,李大人彻夜思虑,突然想起他曾听闻,相国寺旁李宅里,有位高人,曾在下元节祭奠水官时,与那“大黑天神”比过法,还获胜了! 于是天还没亮,就差人前往李士卿家中求助。 03 事件始末讲完,甲丁的速记也同步梳理出了重点:李大人家的狮子先是被剖腹而亡,紧接着家中男仆也被分尸,嫌疑人身穿黑袍披头散发脸色不好,目击者就是李大人本人。 宋连阅读了甲丁的会议记录,表示非常满意,科学含量超过99%,不愧是自己的徒弟,这些年上道不少! 宋连一边拿笔做了些细节补充,一边问:“李大人,死者尸块现在何处,我们需要先做勘验。” 哪知那李三品一脸狐疑,警惕地看着宋连几人,问:“你们作法还需要先验尸?” 宋连一愣,差点忘了,他们是装作李士卿的小助理来着搞封建迷信活动的! “此人横死在府中,自然是要超度的,否则怨气凝聚,阴魂不散,大人家中恐怕很难有好日子过了。” 李士卿说的有板有眼,李大人连连点头:“小公子说的极是,是我考虑不周。” “无妨,事不宜迟,先带我们去看看尸体吧!” 宋连看李大人有些犹豫,问:“李大人是有什么难处?” “那个……这个……家仆发现尸块之后就慌忙来报,我们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干脆就……搁置在原处了……” “做的很对!”宋连脱口而出。 李大人:??? “死者被分尸,浑身气脉都被打断,盲目搬运可能触发一些……尸变的可能,搁置原地等待专业人士处理,才是明智之举。”李士卿及时补漏。 果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的团队来干!李三品肉眼可见的放心了下来。 甲丁已经跃跃欲试:“那么就请大人带路,我们去勘……超度他!” 可这李大人又犹豫起来,一看就是不敢去。 宋连催促:“大人,天气炎热,尸身保存很是困难,现在要争分夺秒,不能再拖延了!” “好、好,我这就让冯伯带几个人跟你们去!” “大人也需要一同前往,再重现一下当晚你的位置。方便……呃……便于我们追踪‘鬼迹’。” 一听要去现场,李大人满脸都是抗拒,他哎呦哎呦一瘸一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是我不想陪同各位,可我刚从昏迷中醒来,哎哟哟你们看看,我这脑袋,磕的青一块紫一块,脚也崴了,那竹林不好走,我去了也是耽误你们……” “李大人,”宋连提高了声音:“你只是青一块紫一块,他都东一块西一块了!莫非……你害怕不敢去?” 李三品“哼!”的一声站起来:“走!” 04 宋连可算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仗着自己是个“法师助理”,对朝廷三品大员呼来喝去。一会儿让他钻进茅厕,一会儿让他假装蹲坑,还让他重复当晚自己的姿势动作。 他自己则在隔板外侧,观察着李三品在茅厕里摆弄来摆弄去。待李三品将整个眼睛都贴在缝隙上时,突然怼上他自己的脸,瞪着牛眼盯着缝里的李大人。 只听李大人又一声惨叫,接着从茅房传来叮哐栽倒的声音。 宋连抿着嘴努力憋笑,李士卿走到他身旁:“宋检法,不要闹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宋连把最后那点笑意生生咽了下去,说:“等会儿我和甲丁云娘去竹林里捡尸块,你就在这里作法吧!作久一点,估计那现场有点棘手,帮我们拖时间。” 李士卿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从袖口探出,在身下比了个“ok”的手势。 宋连嗤笑一声。小古板,学新鲜玩意儿也挺快的嘛! 05 竹林入口处被围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宋连、甲丁和云娘一头扎进竹林寻找尸块,李士卿则在警戒线外布置“法阵”。 李三品的豪宅里什么都有,足够他临时起意搞出一个超豪华驱魔套餐。他坐在法阵中间,口中默念,心中盘算这趟可以赚到多少钱。 在李士卿努力撑起面子工程的时候,宋连几人则开始了真正的里子工作。 “砍下头颅的方式非常粗暴,应当是斧头剁的,脸都被劈开了将近一半,”宋连拨拉着早已面目全非的脑袋,“下手又狠又利落,凶手只想让他死。” “可凶手为什么费劲巴拉要把他剁成块呢?”云娘问。 “大多数情况下,肢解尸体主要是为了方便藏匿和搬运,或者销毁死者特征,妨碍身份识别。还有一部分情况就涉及到嫌疑人的心理性动机。” 甲丁:“心理性动机是什么?” “比如为了泄愤报复,或者满足自己的性/幻想,” “你说什么?!”云娘差点跳起来,“剁成这个样子会有什么……吗?” 宋连点头:“一些连环杀手,特别是性/虐/杀手在肢解尸体的过程中会产生性/快/感,甚至会保留尸体的一部分作为战利品,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下……” “咦!”甲丁和云娘同时打了个哆嗦,变态杀手的内心果然普通人难以理解。 “还有一些情况,比如凶手控制欲很强,好奇心很重等等,总之,把一个人分成好几块,理由有很多。” 甲丁记录完上书内容,提问:“那这人肢解是为了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得先把尸块凑齐,拼一拼看看。” 作者有话说: 恭喜李士卿喜提新功能:为宋检法的科普大任打好掩护,做好群众基础! 第109章 竹林拼尸,坟头埋雷 01 三人分头在竹林里地毯式搜索了很久, 勉强集齐了所有尸块——那些被蛆虫啃咬被野兽叼走的部分显然无力回天了。 宋连拿出mini日晷想看看时间,发现竹林太密,阳光透不进来。“我们得快点了, 李士卿恐怕拖延不了太久。” 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尸块按照部位顺序“组装拼接”起来。 也许是因为尸块剁得仓促,都比较大块,而附近多是一些小型野生动物, 喜欢堂食不喜欢打包带走。总之, 留给宋连他们的尸块勉强算是比较完整。 “哈!”宋连看着拼凑出的尸体腹部被掏空的部分,“看起来杀他的凶手,和杀狮子的是同一个。” 甲丁和云娘在一堆腐肉当众仔细辨别,也终于看出一点端倪:“心脏、肝脏、脾脏……不见了?” 考虑到附近动物出没, 甲丁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猜想:“会不会是被动物叼走了?” “不是, ”云娘先发现了疑点:“丢失的脏器离断处都没有撕咬痕迹, 伤口平滑整齐, 更像是被切割下来的。”她再次检查了其他部分的创口,说:“此人刀功极好,看这几处改刀手法……”她抬头看向宋连, “我看凶手不是恶鬼, 是饿鬼。” 02 李士卿的阵法已经摆了两个时辰, 他坐在中间岿然不动,嘴里始终默念着什么。 在这位“李公子”的要求下,府中可是拿出了好些宝贝。刚开始时, 李士卿还“大显神通”, 让这些宝贝发挥了各自作用——李大人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作用, 但他们确实从宝贝上看到了一些奇异现象。 翡翠灯冒出婀娜的袅袅青烟啊,琉璃盆中有五彩灵鱼游动啊, 铜镜中浓墨般的黑雾飘来飘去啊…… 众人跟看变戏法似的,跟着啊嗷唔嚯的叫好,完全忘记了这是在凶案现场做超度。 但这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李士卿只是在阵法中间打坐。没有精彩绝伦的视觉盛宴,也没有神秘莫测的奇幻景象,只是单纯的打坐念咒。 第111章 他倒是很坐得住,但一旁围观的李三品早就失去了耐心。先皇驾崩时的国葬超度法事都没这么久。 但李士卿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因此也无人敢去打扰。这样一直坚持了三四个小时,看李士卿缓缓睁开眼睛,李大人才迫不及待上前询问。 “李公子,现下……如何了?” 李士卿点点头:“孙二已再入轮回,不会再来府中打扰。” “那黑袍恶鬼呢?那大黑天神下的诅咒呢?” 李士卿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府中还有别的东西。它们个个怨念极深,嗔恨大到无法转世,只得集聚在府上游荡作祟。数量不少。” “多、多少?” “十有五六。” 李大人脚下一软,向后踉跄了一步,被仆人扶住了。 “一定、一定是那大黑天搞得鬼!李公子,现在要怎么办?” 李士卿做了个“嘘”的手势,望向竹林深处。不多一会儿,宋连他们三人扛着白布兜走了出来。 白布里兜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齐齐向后撤了几步。 宋连和李士卿交头接耳了几句,又对李三品说:“这孙二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接下来还需要超度另一具尸体。” 李大人吓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还、还有?” “有的,”宋连微笑:“当然是本案的第一位受害者,瑞兽雄狮了。” 03 狮子是先帝赠予的无上殊荣,横死在李三品家中当然是一件很“大不敬”的事,为防止政敌以此大作文章,李三品早早便放出话去,说这瑞兽乃是仁宗帝在天做神仙时的坐骑,现在先帝已去,瑞兽自然要跟着主人一同返回天界。 这说法的确与那大黑天神不谋而合,好歹是过了一关。 尽管超度法事现场惊现不祥的地狱之蛇,但李三品金子都花了,还是将狮子风光大葬。 现在李士卿又要给狮子超度,就意味着他们要打开墓室,掘出棺椁。 李三品有些不悦。 但宋连却十分坚持:“很显然你找的那家超度的本领不行,绝对是江湖骗子啊!否则怎么还需要我们家李公子救场!” 一句话噎得李三品哑口无言,就连李士卿都浅浅的翻了个白眼。 “李公子,你看这……” 李士卿摊手:“自然要看李大人您的意愿,倘若嫌麻烦,这样也罢。只是瑞兽不同普通野兽,生前喂养诸多灵气,死后很可能幻化成魔,府上原本阴气就重……” “度!您说怎么度就怎么度!” 待宋连几人到达狮子埋葬之处,才知道李大人所言不虚,确实麻烦。主要宋连也没想到他们会为一头狮子修建一座义兽冢! 棺椁都被水泥封死,光是打开它就得花上不小的力气。 宋连看向李士卿,李士卿回馈给他一脸震惊:你不会觉得我念念咒语就能开盲盒吧? “你能搞到火药吗?”宋连神秘兮兮问,“就是你们炼丹的丹石,黑乎乎一点就着那个。” “我知道火药为何物,”李士卿睨他一眼,“我也不炼丹药。” “那你到底有没有?” “你要做甚?” “还用问吗?炸坟啊!” 04 北宋的火药属于低速火药,特性是燃烧而不是爆炸,换句话说,它更适合放个烟花,但很难做到爆破效果。 要想用这种火药炸坟,宋连就要先对它进行一些“改进”。 他将李士卿不知从哪搞来的硝石、硫磺、木炭分别研磨到非常细的粉末,让云娘找来筛子过筛,然后均匀混合,还要用微火隔着容器焙干。 宋连在制作时增加了硝石的比例,让它具备了爆破的威力。 这项工作没有让甲丁参与,主要是嫌弃他大手大脚,不够细致,容易出师未捷身先死。 云娘就可靠多了,尤其研磨、过筛、配比这种烹饪行为,她能操作得极为精准。 不过甲丁也没闲着,他挑选了一些厚实、干燥的竹筒,待云娘将火药灌进竹筒后,用黏土将两端密封,再用浸过硝石溶液的麻绳制作出引线。 “雷/管”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要把它们放在哪里的问题。 由于炸药的药性不高,能产生的威力有限,必须将这个“雷/管”放置在义兽冢结构最薄弱的地方。 但他不懂得营造之术,也不知道这坟包哪里有“可乘之机”,只能笑嘻嘻去找李士卿:“风水先生闪亮登场的时候到了!” 李士卿早就料到宋连会来这套,也没废话,绕着小小义兽冢开始振振有词。 宋连知道他是在堪舆,但李大人不明所以,悄悄问宋连:“李公子这是在作甚?” “呃……爱的魔力转圈圈吧。” 待李士卿绕了几圈之后,大致定点了合适的位置。宋连指挥甲丁和几个家仆用钢钎和铁锤,在选定的薄弱点上凿出一个尽可能深的孔洞,将“竹筒炸弹”紧紧地塞入孔洞中,并用湿泥将孔口封死,制造一个密闭的爆炸环境。 他让李大人和家仆退到安全线以外,几个人分头点燃引线。 引线点燃了竹筒内的火药,在密闭的筒内瞬间产生了巨大压力,将竹筒变成了一个个“气楔”,从义兽冢结构内部将脆弱的部位撑裂推倒。 05 棺盖被合力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奇特的、混杂着浓烈香料、淡淡腐败气息和一丝野兽腥臊的复杂气味,从棺中喷涌而出,像一记重拳击中了众人的门面,众人下意识地掩住口鼻。 甲丁被呛得连连后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棺材里那头他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在画本上才见过的“狻猊”,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宋连凑上前,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棺内的景象。 那是一头真正的雄狮。 尽管已经死去多时,但它那巨大的头颅、粗壮的四肢、即便在僵硬状态下依然能看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彰显它生前作为百兽之王的威严。金色的鬃毛虽然有些凌乱,部分还被暗红色的血迹黏连成了块状,但在火光下,依然反射着王者般的光泽。 然而这份威严却被“掏空”了。 狮子的腹部,有一道从胸骨一直延伸到下腹的、巨大而粗糙的切口。切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是下葬时被人用大量的盐和香料涂抹过,这是最原始的防腐处理,却也让这具尸体看起来更像是一块正在被腌制的、巨大的兽肉。 通过那道狰狞的切口,可以清楚地看到,狮子的胸腔和腹腔内空空如也。 它的心脏、肺、肝脏都被人完整地掏空了。只剩下一些断裂的血管和筋膜,像枯萎的藤蔓一样,挂在血污斑斑的肋骨和脊椎上。空洞的腹腔让这头雄狮少了许多威严,看起来更像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偶,诡异又悲凉。 它的双眼半睁着,浑浊的角膜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临死前的震惊与痛苦。嘴巴微张,露出白森森的犬齿,仿佛在死后还执着着要将杀害它的凶手撕碎。 作者有话说: 宋连:在北宋开个动物园有前途吗? 第110章 团队的现代化建设初见成效! 01 “我的天……” 甲丁忍不住发出低声、震撼的惊叹, “这……这就是狮子?比……比画上的……还要大……还要威风……”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和着迷。他忘记了恶臭,忘记了这是在查案,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目光在那金色的鬃毛和巨大的爪子上流连忘返。 他看着狮子被掏空的腹部和半睁的眼睛,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忍:“作孽啊……这么神骏的畜生, 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宋连将手术刀递给甲丁:“你来?” 甲丁接过刀片, 犹豫地问:“宋检法,我能不能……摸摸它?” “理论上不能,腐败尸体上有大量细菌,非常不卫生。不过……你手上要是没有伤口的话……反正摸完记得洗手, 好好洗!” 甲丁深吸一口气, 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伸出他那粗糙的手, 轻轻地、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放在了狮子颈部那片没有被血污沾染的、厚实的鬃毛上。 触感传来。 那鬃毛的手感,比他想象中要粗糙、坚硬,像是一把干枯的茅草, 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他能感觉到鬃毛下那冰冷而僵硬的皮肤, 和他曾经摸过的牛皮、马皮完全不同。 他只摸了一下, 就触电般地收回了手,脸上却露出了满足而又复杂的表情。他转头对宋连和李士卿说:“难怪说书先生都说,虎豹见了它都得绕道走。光是这毛……摸着都扎手, 都带着一股王霸之气!” “别王八乌龟了, 干活了!”宋连把手套递给甲丁:“你要这么喜欢, 回去让你李公子也养一只在院子里。” 甲丁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可以吗?” 第112章 宋连笑:“大猫有点困难,小猫肯定可以。不要有大小的分别念, 反正都是猫科动物!” 甲丁眼里的光灭了,撇撇嘴:“干活吧领导。” 宋连满意地点头,不错,在他的努力下,团队的现代化建设初见成效! 02 狮子的解剖结论和孙二的一样:皆被利器开膛破腹,摘取了内脏器官。刀口利落干净,离断方式很专业。 但李大人却不认同:“什么人类能徒手杀死一头雄狮?况且我亲眼所见那黑袍恶鬼,在林中啃食孙二!你们不是阴阳术士吗?”他想到了什么,指着李士卿:“你家李公子方才已经说了,我府中的确有阴魂纠缠!” 宋连不知道李士卿还有这段“行骗”话术,心想坏了,口径没对好。 但李士卿又说:“府上的确有怨念极深的鬼魂不假,但都不是恶鬼。剖腹取脏器也并非恶鬼索命之行为。” 这么一说,宋连倒是好奇起来:“恶鬼索命又是怎么个索法?” 李士卿却说:“恶鬼哪有人心可怕。”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跟打哑谜似的,李大人听得又急又气,失去了耐性:“我花重金请你来作法,只要一个准头,你可斗得过那什么天神?!” 李士卿想了想,说:“瑞兽与孙二之死,与术法无关,而是死于一个已死之人。” “那不还是恶鬼作祟嘛!”李大人感到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钱也付了,你们无论如何要在两日之内将事情妥善解决!”他叹口气,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最近朝堂争议不休,一点小小的瑕疵都会被别有用心者放大利用,家中出了这事,要让那些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参我!” 宋连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参的?家中遭了变故,你也算是受害者,台谏官们不至于如此不分青红吧?” 李大人又激动起来:“可说呢!可是他们……但是你……”他欲言又止,卸了气,“先皇赐予我百兽之王,遭人记恨。濮议之争又树敌颇多,朝堂之事,庞综复杂,岂是你们这些江湖术士能够了解!”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了! 宋连觉得他和这位李三品可能从八字上就不对付,说不到两句话就要吵起来,不如不说话了。 03 “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还置气了?” 门口一女子,端着茶具托盘款款而来,身姿曼妙,走到李大人面前停了下来,将托盘放在桌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李大人。 “大病初愈,有什么事心平气和地讲,莫再伤了身子。” 李三品看着那美艳女子,怒气冲冲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和。他接过茶杯喝了两口,招呼女子坐在身旁的位置上,给大家介绍:“我夫人走得早,全凭爱妾照顾我饮食起居。那夜要不是她及时找到了我,难保我不会被那恶鬼索了去!” “啊!”那女子轻呼一声,像是不愿意再回忆那件可怕的事情。 “这几位是我请来的得道高人,刚才已经为孙二和瑞兽做了超度,并且保证在两日内将那诅咒破除,”李大人握住爱妾的手,轻轻拍了拍,“有几位高人坐镇,你也不必整日担惊受怕!” 那妾室拂面只露微眼,着向各位点头行礼。 活没有干完,李大人也不肯放他们走:李士卿说府上有十几个好兄弟,肯定是要作法送走的;至于那吃人的恶鬼,实在不行先下一些符咒保今夜平安。 李士卿表示可以,但需要去每个房间作法布阵。 李大人自然欢迎,让他务必先将自己的起居房间布置妥当。宋连注意到那爱妾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消失了。 04 “布阵”的工作,由李士卿和宋连一起完成。 一个唯物战士和一个玄学神棍配合工作,各自都有要完成的小目标,各干各的,互不干扰,偶尔还能协同配合一番,默契十足。 李大人的书房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案桌上是成沓的奏章,宋连扫了一眼,大多是为了这场“濮议之争”。 “看起来这位李大人还真是投入了真情实感,骂皇帝都骂得这么情真意切,言辞怪激烈的!” 李士卿并没有看那些奏折文件,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这人真是奇怪,又不缺钱,又看不上这李书记,干嘛还要答应接他的活?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李士卿疑惑:“谁说我不缺钱了?” “你缺吗?”住着那么壕的宅子,平时也不见有什么大的开销,出去看看风水卖卖折纸动不动就几锭金子入账,哪里是缺钱的样子! “你和甲丁吃喝拉撒不需要花销吗?就你那点俸禄,够你们半个月的食量吗?” “好了打住!说李大人呢怎么又扯我头上了!”工资是宋连的死穴。涨得不够花的多。 “这叫给李大人一个布施的机会,为他好。” 李士卿扔下这句话之后,就开始了他走进伪科学的工作。 宋连:“对了,你刚才说,凶手是已死之人,是什么意思?” 李士卿刚燃掉几张符纸,灰烬随着他的指指点点,飘向房间的各个角落,消失不见。他闭眼却没有念经,而是回答宋连的问题: “你们在竹林里验尸的时候,我在事发地做了一些法事,短暂地进入到当时的幻境中。” 宋连亲历过很多次李士卿的幻境之说,现在听他说这种话,就跟他说“我调取了事发时的监控”一样不容置疑。 “你最近是不是功力又长进了?可以边聊天边干活了啊?快赶上我了!” 李士卿笑了笑,不置可否。 “又装,”宋连撇嘴,“你看到什么了?” “孙二死前奔跑过一段时间,恐惧、慌张,然后……就是一些碎片。殴打、死亡、从坟墓爬出的手……” 宋连跟着李士卿的描述思考:“听起来确实像鬼来复仇了。” 李士卿有些意外:“你这样认为?” “当然……不可能!”不过他又补充,“不是说不信有鬼,而是作案手法太人类了。虽然我不知道恶鬼要怎么杀人,但我知道肯定不会是这种多此一举的方法……” “用你的话说,它们通常会用精神攻击,也会夺走生人的气运,使之倒霉或遭遇意外,总之不会使用工具实相化的杀人。” 宋连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理论,又问:“但你说府中确实有冤魂?” “就在此地。” 大概是心理作用,宋连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明显的气场流动,用他们行话说就是阴风阵阵。 “你有话直说,不要总这么神神叨叨的。”宋连打哈哈。 李士卿晃了晃手指,气流消失了。他说:“恐怕那李大人没说实话。” 05 二人在李三品的卧室和书房完成了各自工作,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只是在李大人卧室的床头有几根点过的蜡烛,宋连在床上找到了几滴凝固的蜡滴。 “你们老古人真的很不注意用火安全,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万一点燃的时候掉在床上很容易火灾哎!” 李士卿看了眼几根蜡烛,动了动嘴唇,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那地狱之蛇,你可是已经知道原委了?” 宋连“哼”了一声:“小学生都会的把戏,非常简单!” 李士卿:“又是‘科学’?” “纯科学,0添加玄学成分!” 李士卿笑了笑:“那我倒是有些期待,宋检法能为我们展示一番。” 布置完李大人的房间,接下来就是那个小妾的闺房了。 二人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闺房外,门窗、立柱全都贴满了诡异的纸符,乍看起来和李士卿的纸符大同小异,但仔细辨别就会发现区别:这些黄色符纸上的朱砂画符描绘出的是一只凶兽的模样。 而李士卿的则是看不懂的天书。 他们敲了敲门,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小妾红着眼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谁说“上班三五年,没啥大改变”?看宋连和李士卿,变化这不是挺大吗? 唯物界失去了一名坚定的战士,玄学界诞生了一个科学的叛徒…… 第111章 工作是台戏,全靠你演技 01 相比李三品, 这小妾的房间布置的那叫一个花里胡哨,像极了青楼妓馆的铺陈。只是这情趣十足的氛围,被房间里无处不在的辟邪用品毁了大半。 除了门口那些同款符纸, 还有铜钱串、纸元宝…… 宋连小声对李士卿说:“看来有人捷足先登,抢你生意了啊。” 李士卿:“都是假的,毫无用处。” 那小妾听两人嘀嘀咕咕,问:“什么是假的?” “哦, 我们在说, 姑娘闺房中这些物品倒是齐全……” “前些日子,大人请道士给瑞兽做法事的时候,我从道士那里求来的……”小妾突然瞪大了眼睛,“怎么?不管用?” 第113章 宋连挠头:“自然是……差点意思的, 否则大人也不会叫李公子来……” 小妾仿佛得到了一颗定心丸:“那就有劳大师了。” 李士卿布阵的时候, 宋连假借“张符结阵”的名义在房间里寻找线索。走到床边的时候, 发现这床有点意思:它并不是靠墙摆放, 而是摆在卧房中间,床体两边伸出四个把手样的东西,乍看起来像是为了方便挪动床而设计的抓手。 正中床位的房梁上掉下一根挂钩, 上面挂着纱帐。 宋连装模作样走到李士卿跟前:“这李三品宝刀未老啊, 玩的还挺花……” 李士卿没理他, 询问那小妾:“房中的柜橱是否方便打开?可能要在里面布置些驱邪的符字。” 小妾面露难色,犹豫半天。 李士卿又说:“吃人的恶鬼还未寻到,府中还有冤魂游荡, 李大人既然唤我前来, 便没有什么比护你们周全更重要的了。” 小妾几度欲言又止, 勉强点了点头。 02 宋连打开第一栏衣柜,里面是一件件华丽的褙子和襦裙, 各种颜色各类材质。足见这位宠妾在府中过着何等锦衣玉食的日子。 第二栏衣柜则要私密一些,是各色绸缎苏绣的肚兜内衣,宋连没多看,将李士卿的符纸放了进去。 第三栏则更私密,一开柜门,全是半透明纱质的衣裙。放在现代有个专有名词:情/趣/内/衣。 小妾在身后轻轻“啊”了一声,用手帕掩面离开了现场。 衣柜旁边是一个五斗橱,一层层打开,里面则是一些配合纱衣一起使用的工具套件,总体来说,和现代的也差不太多,有些木雕的小玩意看起来比现代的还要精致不少。 宋连摇摇头,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小妾能独得李大人宠爱。 宋连面不改色将符纸都放进柜橱中,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对那宠妾说:“既然李公子说了这些符纸法器都是假的没有用,不如拆了扔掉吧,看着也不美观。” 他拿出最后一道符纸,走到床边:“这枚是要压在枕头下面的。” 那小妾突然惊叫了一声:“等一下!” 但为时已晚,宋连已经挪开了枕头,一柄极细极锋利的匕首就压在下面。 宋连拿起匕首仔细看了看。匕首开过刃,应当是非常锋利的,类似的工具他在云娘的厨具中也见到过,是云娘做菜时用来离断筋膜、摘除内脏废料的工具。 “那些道士说、说枕头下压一柄匕首,能驱灾辟邪。”小妾赶忙解释,“这是我问后厨借来的……” 匕首被精心擦拭过,没有指纹也没有血迹,如果放在现代,即便是被清洁过的凶器,也能通过鲁米诺试剂检测出血液残留。但现在宋连没有设备,拿不出证据,甚至不能亮出自己检法官的身份。 “别听假道士胡说,这匕首没什么用,放在这里还很危险。万一要是遇到歹人,被他夺了去,反倒是对自己不利。” “歹人?”小妾疑惑,“不是恶鬼作祟?” “你能说说那些道士都是什么样的吗?”宋连绕开了敏感问题,换了话题。 小妾思考半天,说:“就是……褐色袍子,雷文帽子,有手持桃木剑的,也有摇铃铛的,还有奏乐的,演奏的都是最近流行的曲子,还挺好听的……” “嗯……那他们作法的时候,出现什么‘异象’没有?”宋连又问。 “瑞兽义冢地下钻出了九条黑蛇!”小妾脱口而出,“道长们说这阵法厉害得很,他们都难以对抗。” 李士卿鼻孔“哼”出一声,十分不屑。宋连睨他一眼,玄人相轻。 “从他们手里置办这么多法器,花了不少钱吧……”李士卿说。 “这个……”小妾犹疑片刻,立马明志:“安全最最重要,既然大师说这些无用,我现在就叫人扔了去。大师手里有什么厉害的法器,我双倍请来!” 要说有钱人其实真的挺好骗的,宋连觉得他的确入错了行。当初要是跟着李士卿干,现在也是他们工作室的金牌法师。 科学玄学双管齐下,在汴京置办个这样的大豪宅还不是手拿把掐。 宋连突然伸手到李士卿衣袋里,在对方目瞪口呆中翻找一通,摸出个纸符:“把这个压在枕下,代替匕首,驱邪效果更好,也更安全。价格问李法师,钱也结给他,只收现金哦!” 李士卿叹口气,觉得这个癫癫的助理以后还是不要带出来了,早晚毁了他一世英名。 两人结束了这个房间的工作之后,便道谢离开了。小妾目送两人走出房间,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小院消失在拱门外,才关门落锁。 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里攥着宋连给她的符纸,从抽屉里找出火石擦燃,烧得一干二净。 03 宋连和李士卿在室内寻找线索的同时,甲丁和云娘则趁机在李府的仆人之间打听情报。 出了这档子事,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很多家仆生了请辞的念头。他们大部分对李府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甲丁只能从死去的孙二入手。 仆人们对孙二的评价,与管家冯伯大致相同:是个好吃懒做的泼皮无赖。 “这样的人为何还能留在府中?” 仆人嗤笑一声:“那厮嘴甜啊,哄得李大人的爱妾心里欢喜,谁能辞得了他!” 甲丁闻言,一副要讨八卦的样子凑近了问:“那小妾给老爷穿小鞋啦?” “嘘!”仆人立刻紧张地捂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那孙二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未必敢做一丝非分之想!” 甲丁还想再问些细节,但仆人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了。 好在云娘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获得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她回到自己的“舒适区”——厨房,装作是新来的帮厨。一开始后厨的人还对她十分谨慎,观察她手脚是否麻利。旁观了一会儿之后,确定这个新帮厨手下功夫不错,是个干活的好料子,于是对她也放松了一些戒备。 而云娘也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其他人,并且从中选择了一个年纪小又八卦的姑娘下手。 一开始,是这个小姑娘主动过来搭话的,她问云娘:“你是来接替陈三姑的吗?” 云娘不知道陈三姑是谁,但看那小姑娘一脸八卦之神,就知道其中有点故事,于是也凑近了小声问:“我早上来府中,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怪怪的,是不是和你说的那个陈三姑有关?” 一听云娘不知道陈三姑是谁,那小姑娘立刻闭起了嘴,问什么也不说了。 云娘也不着急逼问,毕竟厨房里人多眼杂,小姑娘肯定也会有所顾忌。她结结实实帮着李府做了一顿晚饭,心里还盘算着这比买卖亏了大本,让她这个顶级厨娘操办一桌少说也得几十贯钱! 饭菜呈上去,自然是主子们享受的,奴婢们顶多在后厨偷偷尝点剩下的边角料。 但今天不同,云娘手快,做了一桌珍馐之余,还给后厨所有人都备了饭菜,用料也是正餐的边角零碎,但在她神来之手的加工之下,却是这些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的美食。 众人吃的开心满意,话自然也多了起来。云娘看好时机,自然不刻意地抛出了话题:“听说府上聘我来,是接替上一个厨子的位子。还要我试用些时日,通过了才能正式进来。” 那八卦小姑娘果然先开了口:“你还担心过不了吗?不可能!三姑只是帮厨,可你会做饭!” 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年纪大一些的人打了一巴掌:“食不言!这么好的饭菜怎么还堵不上你的嘴!” 云娘起身,从灶台上端下一只砂锅:“这是我煲的龙骨汤!今天大人为了宴客,买的可都是新鲜脊骨,配些松茸的余料,鲜得很!” 砂锅盖子一掀,一股香浓的气味扑鼻而来,众人皆流下了口水。 云娘一边给他们盛碗,一边有些担心地说:“我怕味道不讨大人喜欢……” “怎么会!你要担心的,不是味道不讨大人喜欢,而是——” “快吃!别说话!” 小姑娘再次被勒令禁言,那人尴尬笑笑,说:“我们粗人,也不懂大人喜欢什么口味,不过您这厨艺,当是能过关没问题的,放心吧!” 云娘听了十分高兴,又给大家盛了些饭菜,并保证:“若我真能通过试炼,日后经常做菜给大家品尝!” 作者有话说: 宅子太大就是恐怖! ————没见过豪宅的作者如是说。 第112章 美食在手,真相我有 01 月朗星稀, 四下无人。 开封府痕检科四名干警同志偷聚一堂,交换彼此得来的情报。 “我说呢!那菜刚放嘴里,就知道是你做的!”宋连想到晚饭的味道, 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是吧!我还特意给李公子留了两道素菜,李公子可看出来了?” 李士卿点了点头。 第114章 “什么啊!你们一个在厅堂吃吃吃,一个在后厨吃吃吃,怎么就我这么惨, 连口水都没得喝!”甲丁严正抗议。 云娘嘿嘿一笑, 从布口袋里拿出几个大馒头:“还热着呢!猪肉大葱馅儿的!” 甲丁眼睛都亮了,三口两口就把包子干完了。 宋连叹口气,这么久了,他还是没适应包子馒头互换灵魂这件事…… 甲丁狼吞虎咽的时候, 宋连拿出一把精巧锋利的匕首, 让云娘鉴定一番。 云娘拿起匕首比划了两下, 说:“宋检法哪里得来的?这是一把十分精巧的厨刀!” 宋连说了这柄匕首的来历, 云娘听后陷入沉思。 “好巧,我这里得到的线索,也与一名帮厨有关。” 她详细说了她得来的情报: “李大人那个宠妾, 原来是一副蛇蝎心肠!听说她仗着自己受宠, 经常虐待、殴打家仆婢女。而那李三品又是个老色鬼!时不时就看中府上哪位姑娘, 要霸占一番。被李大人调戏过的姑娘,又都成了那宠妾的眼中钉,于是那宠妾就找各种理由惩罚她们!我听说, 光是上个月就有三四个婢女被那宠妾打残了!” 云娘气愤又惋惜地叹口气:“李大人知道之后, 竟然丝毫不动怒, 反而很享受‘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的样子’!但姑娘们残疾了,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随便给了些银钱打发走了。” 甲丁听了,连包子都吃不下了,捏紧拳头怒了起来:“这堂堂三品大员,竟然干出这样的事!该叫傅大人好好参他一本!” 云娘却说:“被折磨残疾的姑娘还算幸运,好歹是活了下来……” 甲丁:“怎么?还有活活打死的?!” 云娘点了点头。 02 府中家丁在后厨吃完了云娘的佳肴,便各自忙活收拾去了。 云娘得闲,偷偷拉着那个喜欢八卦的小姑娘躲到柴房,将一枚珍珠玉蝶发钗放到小姑娘手中:“我初来乍到,好多规矩都不懂,今后还要妹妹多多照顾呢!” 那小姑娘哪里见过如此精美的头饰,一边不敢收,一边又舍不得放手,最后云娘帮她戴在了头上才罢休。 “我知大家不让你多言,是为了保护你周全。但姐姐不是多嘴的人,我也想在府中踏实待着,有什么内情你现在悄悄说与我,我以后多注意着些便是!” 小姑娘想了想,说:“你长得好看,所以要时常避着点李大人,避免让他看上你。” 云娘咯咯笑了起来:“李大人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会看上我们这些浑身烟火气的粗人!” “你别不信!之前那陈三姑就被李大人相中了呀!” 可算是说到了这个陈三姑,云娘引导着问:“她被大人看中了,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李大人看中一个爱一个,今天喜欢陈三姑,明天又喜欢李四姐,哪有定数!”她想了想,又改了口,“哦,倒是有一个,就是他那宠妾!” 小姑娘一说到宠妾,先打了个寒颤:“那女人恶毒得很!她原本就是靠手段逼死了夫人,原以为自己能上位做正房太太,结果那李大人不肯提她,只让她做个没名分的小妾!所以她心怀怨恨,又怕别人故技重施夺了她的宠爱。所以凡是李大人看中的,都是她要迫害的!” 云娘震惊:“迫害?” “被她虐待缺胳膊少腿都算好的,被赶出李府至少还有一口气活着。那陈三姑,先是被剁了一根食指,还不解气,最后被那小妾活活打死了!” 03 云娘说到这里,也十分愤怒:“那李三品说自己因为濮议之争,被政敌弹劾。我呸!根本不是这样!他那宠妾打死帮厨陈三姑这件事,被捅了出去,惊动了朝堂。参他的折子满天飞,加上他又是反濮派,皇帝本就不喜欢他的言论,于是下令开封府严查。可查来查去,结果是那帮厨因为对主人不敬,才受到惩罚,但打死是个意外。” 这案子送交大理寺,最终判定李大人作为家主,对不敬家主的奴婢有惩罚之权。婢女受罚是意外死亡,当免于追究李大人的刑事责任。 这回震惊的不是甲丁,而是宋连。 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一个人竟然可以不负法律责任,这种事在宋连看来,与“无法无天”有什么区别。朝廷如何能容忍这样一个冷酷狠辣的人成为国家管理层中一员? “因为法律如此规定,就要依法行事。”李士卿说,“先皇仁宗朝也发生过类似的命案。” 至和元年,开封府接到报案,时任宰相陈执中家中有一名叫做迎儿的婢女非正常死亡。经过仵作验尸发现,迎儿身上伤痕累累。当时坊间盛传迎儿生前受到陈执中的宠妾张氏虐待,被张氏殴打而死;也有另一说法,婢女迎儿犯了过错,陈执中惩罚她致其暴毙。 当时御史官们上奏要求彻查,陈执中自己也“自请置狱”。调查了将近两个月后,法官认定的事实是婢女迎儿对主人不敬,受到陈执中笞打,意外致死。 案子最终被大理寺核准,因为迎儿不敬在先,死因又是意外,所以陈执中对婢女迎儿的死亡不负法律责任。 宋连愤慨:“如此说来,只要冠以‘不敬主人’之名,就可以对家仆婢女随意打杀吗!” 李士卿叹口气:“《宋刑统·斗讼律》你不是背的很熟吗?‘主杀部曲奴婢’明明白白写着奴婢以下犯上被过失致死,不追究刑罚。这则法条是由唐律继承而来,承袭了魏晋到盛唐的奴婢贱口制度。‘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啊。” “可是台谏官不是很厉害吗?就没有人对他的品行提出质疑,对他的执政提出质疑吗?!” “有,而且十分激烈。他们要求罢黜陈执中,因为他‘不学无术,措置颠倒,引用邪佞,招延卜祝,私仇嫌隙,排斥良善,很愎任情,家声狼籍’,台谏官和你一样,质问先帝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大宋的宰相。但先帝并未理会。” “为什么?!” “一方面因为先帝当时独信陈执中,视他为自己的心腹;另一方面,先帝问过当时的知谏院范镇如何看待。” 范镇对仁宗的建议是:“人命至重,台谏官不可不言,然不可用此进退大臣。进退大臣,当责以职业。”他认为罢免一个官僚的官职,必须是因为他的执政能力差,而不能拿人家的家事出来攻击。 “而陈执中最终罢官,果然也是由于其政绩不佳。但李大人此案,又有微妙不同。” 宋连问:“哪里不同?” “其一,此案正在濮议之争最激烈的时候,皇帝到底是否应该认祖归宗还在激烈争论,这时候如果他驳斥了先帝判过的案子,不免有不敬皇考的嫌疑;其二,李大人在濮议之争中恰好与皇帝持反对意见,若是此时因为李大人家事而罢免他的官职,那么皇帝又要被质疑有‘私报公仇’之嫌;其三,人无完人,再清廉的官僚也会有生活上的瑕疵,如果这次开了头,日后朝堂纷争都‘专治其私’拿政敌家事私事大做文章,岂不更加扰乱朝堂?” 李士卿说的是有道理的,或者说,范镇的考虑是极为缜密的。这件事的荒唐之处,从根本上来说是立法的错误,而非判决的错误。站在《宋刑统》的标准来看,无论陈执中还是李大人,因为婢女以下犯上惩罚意外致死都是法律允许的。所谓法无禁止即可为,他们的确不能因此罢免一个官员。 但谁又能来修正这荒谬的律法呢? 宋连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 04 目前,关于这起案子,他们掌握的线索很少,已知李府狮子和家丁孙二都是因为某种原因倒毙,后被摘取内脏;根据线索,嫌疑人分别是一神一人一鬼。 人,是李大人的宠妾——她房间中有疑似摘取器官用的精致匕首,并且她与孙二似乎过从甚密,很有可能因为孙二威胁而杀人。但目前还不清楚她杀害瑞兽狮子以及摘取他们内脏器官的原因。 鬼,是李府后厨的帮厨陈三姑——她曾因李大人的色心而遭到宠妾嫉妒,将其杖毙。她生前是个厨子,刀功一定耍得有模有样,至于杀狮啃尸则更好解释:因为她是个鬼。 神,当然不是真的神,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大黑天神”。不过这个选项很早就被宋连排除在外了,他甚至都没有把陈三姑这个“鬼”放在备选项里。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神棍李士卿竟然也认为整个事件和什么“大黑天神”没有关系。理由就是他短暂的瞥到的那一点“幻象”——凶手是个已死之人。 在李士卿看来,此案是由枉死恶鬼一手策划、实施的复仇案件,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并且按照这个逻辑推算,这个恶鬼接下来马上就要对她的直系仇人宠妾和李大人下手了。 面对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宋连第一次向李士卿低头:“看来这次真的是你的管辖范畴,接下来你就干巴爹吧!” 见宋连竟然这么说,甲丁和云娘简直震惊。李士卿倒不是特别意外,只是说:“既然已是深夜,不如蹲蹲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那只恶鬼。” 第115章 既来之则干之,四个人挤在一间房中,熄了灯,静静等待。他们的计划是等到鸡鸣,倘若恶鬼没有出现,那至少今日是不会再出现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花费那么多时间等待,子夜刚过,他们就看到一个影子从窗前飞快闪过,往后厨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在宋代语境中,包子=馒头,馒头=蒸饼 后来为了避讳宋仁宗赵祯的“祯”音,又把“蒸饼”改名为“炊饼” 所以,武大郎卖的是馒头~ 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反正大半夜的,我是有点饿了…… 第113章 浴场里的职场浓度高达99%! 01 那鬼影一路飘到厨房, 停下来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鬼鬼祟祟走了进去。随后,厨房里穿来了厨具碰撞的声音。 “这听着怎么都不像是鬼嘛……”甲丁悄悄说。 “废话, 没看刚才那家伙小跑的时候都带起了尘土!”云娘吐槽他。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小声咀嚼吞咽的声音。 “不对啊,这饿鬼换口味了?开始吃熟食了?” 宋连不想搭理甲丁贫嘴,指挥大家悄悄包抄厨房。 确定这是人不是鬼, 甲丁也胆大了起来, 攥紧了拳头,等待宋连指示,一脚踹开了厨房的门,大喊:“好你个歹人, 被抓了现行还有什么可说!”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反剪了“饿鬼”的双臂, 听见袍子下传出一声女人的痛哼, 兜帽掀开, 灯光一照,竟然是那宠妾。 她一手提着个食盒,一手还拿着包子, 嘴里还塞了满满的肉馅没咽下去。 宋连:“怎么是你?” 甲丁:“你怎么在这?” 云娘:“你怎么偷吃?” 那小妾被突然惊吓, 包子噎在嗓子里卡住了, 说不出话也不能呼吸,痛苦地挣扎,脸色瞬间就变得青紫。 宋连喊了一声“坏了”就冲了上去, 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清, 两臂从后环住小妾胸口, 使劲一卡,反复多次。 小妾被勒了几次后剧烈咳嗽, 将卡在气管中的食物残渣咳了出来,气道畅通,脸色也恢复过来。 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双眼圆睁瞪着宋连:“你、你刚才、我、” “这叫‘海姆立克急救法’,吃东西的时候卡进气管要第一时间这么操作,否则很容易窒息而死。”宋连此时仍未感知到刚才的行为有何不妥,也可能他压根不在意。 小妾半句话卡在喉咙,被宋连怼了回去,不知道要如何回击,又遭到了宋连的灵魂拷问:“大半夜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02 “今夜我没有用晚膳,所以……” 她这么一说,宋连想起今天的晚饭,她的确没有出现。当时他们以为她太过恐惧所以不敢走出房间,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你们说府中有冤魂,大人便知道那是以前……”小妾说的十分艰难,“死掉的那些……” 所以被打死的不止陈三姑一个?! 小妾声音都扭曲了,求李士卿救救她:“大人说这些冤魂都是被我所害,如今那恶鬼也是找我来复仇,要将我逐出李府……” 李大人要舍弃她自保,自然也在府中宣传了一番。现在人人都知道她才是招鬼的罪魁祸首,无人敢接近她的房间,更别提端茶倒水伺候她。 她被下人忤逆,李大人却也不管。就如同她曾经虐打下人,李大人视而不见一样。 小妾悲泣道:“我十二三岁就随母亲来了李府,在这里生活多年从未在外生活过。大人给我好吃好穿,却不曾给我半分银钱。现在要赶我出门,我要如何度日!” 她泪流满面,再次跪地求助:“何况现在我又被恶鬼缠身,更是死路一条!” 宋连:“我问你,你如实说来。那些被虐待杖毙的婢女,是不是其实都是李大人干的?” 小妾一脸震惊,仿佛马上就要问出“你怎么知道”,但她犹豫片刻,摇头否认了: “她们不听话,没礼数,该打。” 03 宋连枯坐房中一整夜,清晨鸡鸣时,他来到李士卿门口,伸手敲了三下房门。 李士卿开门,并没有问他有什么事,只是问:“你想好了?” 宋连点点头:“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这案子或许真的是恶鬼所为,你在这里远比我更有价值。” “这可不像宋检法会说出的话。” 宋连笑了一声:“或许我太自信了,其实现有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得出这是谋杀案的结论。狮子可能死于疾病,后被野兽分食;孙二也可能是遭遇野兽袭击。没有设备的情况下,很多结论都靠经验和猜测,但无论经验还是猜测,都是靠不住的。” 李士卿没有说一定要宋连留下,只是让他想好了再决定。“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现在很后悔耽误了两天时间在这里,浪费了我来之不易的休沐。倘若李大人改变主意想要报官,就去开封府找当值的同事来查吧。不过他是肯定不会选择报官的。” 他刚被激烈弹劾不久,又处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还自认为得罪了不得了的神人。 再说了,朝堂上的那些大人门,真的关心真相是什么吗?他们关心的大概只是又多了什么把柄,能够拿捏自己的政敌,让对方一夜下台而已。 “我们做再多努力,终究会变成朝堂斗争的工具。要么被这头压制,要么被那头利用,真相毫无意义,而我也不想再做工具人了。” 04 宋连从李府离开时,他的休沐假期也仅剩这一天而已。 太阳光刚刚探出地平线,一切还在清晨的昏暗中,宋连决定忘记这场光怪陆离的案子,好好珍惜他的假期最后一天。 既然是“休沐”,他决定好好去泡个澡。 之前就听甲丁说过,距离府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大众浴肆”的地方,也叫“大众香水行”。 甲丁说那里面可以耗上一整天,宋连存疑。现在刚好还有一天时间可以耗,他决定去试试。 走到这家“大众浴肆”门口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出来一半,原想着这么早,澡堂子肯定还没开门,结果抬头一看,好家伙,24小时营业! 宋连满意地走进门,一名热情的“揩身”就迎了上来。字面意思,就是搓澡技师。 揩身引他到更衣处,给了他一个竹子做的小木牌,说这是浴筹,用来存取衣物和记账。宋连点头:“我懂我懂,就是手环。” 揩身听不懂手环是什么,指了指身后一排柜子,说:“官人的贵重物品可以存放在这些柜子中,钥匙就在柜锁上,请务必保管好。” 这与现代澡堂子完全没有区别嘛!宋连顿时放松了下来,这题他会,非常熟。 他顺着揩身指的方向走到储物柜处,一转弯看到好多人赤条条走来走去,毫无遮掩。 “呼~还好我是个北方人!”要是个广东人可怎么办! 带宋连赤膊上阵,揩身又迎上来热情询问:“官人想先泡汤还是先‘批个乃’?” “什么叫批个奶?”宋连大惊失色,“你这里是正经泡澡的地方吗?” 揩身迟疑了一下,顿悟了:“官人是别国来的商客吧?不懂这‘批个乃’也正常,就是修脚、推拿。您也可以点一套‘全活儿’,保证您舒舒服服!” “哦……按摩啊……”那自然是要的。 见这位客人出手怪大方,揩身又推销起各种泡汤:牛乳汤、祛湿药汤、香水汤…… 他这工作,常年作息混乱,伤腰费椎,按说应该来个药膳汤。 反正一切根源都是湿气重,那就先来个祛湿药汤,再来个搓澡,最后来个按摩吧! 揩身得令,愉快地将宋连领到了祛湿药汤区域。 雾气腾腾之中一个巨大的水池子里,下着各式各样的大白饺子……真的,他一点都没有夸张,因为那池子水下面是正在被加热的管道,就像在火炕上放这一口盛满水的大锅,而几十个赤膊的男人就像饺子一样正在锅里煮着! 05 宋连有些后悔,他万万没想到大清早的澡堂子里会有这么老多人! “请问……你们这水多久换一次?有什么消毒措施吗?” 看着揩身一脸懵逼的样子,宋连就知道这把完犊子了。 他赤条条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揩身还一脸期待等着他走进锅中。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开放性伤口,又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细菌培养皿,一咬牙一跺脚!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泡了下去…… 泡了一会儿,他渐渐发现澡堂子其实是个很重要的社交中心,脱了衣服也就没有了阶级差异,大家围在一起讨论国家大事:这一撮人聊聊皇帝到底认不认爹的问题,那一堆人八卦黑天教派的门槛。 翻来覆去就是那两种舆论,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道理,宋连耳朵都要长茧子。 他百无聊赖,试图从每个人的言行举止特征中推测他们的身份:这里有肥头大耳的富商,有干瘦的文人,有肌肉结实的力夫,还有长相艰苦朴素的……嗯?!傅大人?! 第116章 这个干瘪但精神矍铄的狡猾小老头,此刻正舒舒服服靠在池子边,头上还顶着一块湿漉漉的毛巾,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哎呀!这不是宋检法吗!”傅老头一脸标准的官场笑容,正经里带着一丝尴尬。他下意识想整理一下仪容仪表,随即发现自己光溜溜无处可整,最后只能挺了挺干瘦的身板,试图维持一下上司的威严。 宋连看着傅濂滑稽的动作,却也完全笑不出来。 搞什么!明明是休沐,前脚从工作场所逃出来,后脚就遇到直属领导。再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时政议论……浴场里怎么会混入职场上的脏东西! 作者有话说: 宋连:遇烂人及时止损,遇烂事及时抽身,我很好,我没错,我都对! 第114章 说不上对方哪里好,但就是想帮他搓个澡 01 长久的沉默之后, 双方决定用工作来打破尴尬。 率先开口的是傅大人:“咳咳……宋检法也来休沐啊,嗯,甚好, 甚好,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怎样?这两日休沐,都怎么过的呀?” 宋连腹诽:失魂落魄一笑而过…… 傅濂向宋连身旁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其实看到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宋连:“嗯?此话怎讲?” “你有所不知, 最近这濮议之争正闹得厉害, 反对派那边有位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家中出了些事情。这位李大人此前因风评不好,被台谏官激烈谏言过,现在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很可能是政斗的结果。” 宋连点头:“但这与我在这里泡澡有什么关系?” “哎呀, 这个李大人府中出现的怪事, 皆是诡异命案。我担心你与那李公子古道热肠, 跑去查案,掉入政斗的漩涡中去!” 感谢领导关心,但好像有点晚了。 不过宋连不打算和傅濂说实话, 免得这个糟老头子平白操心。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 傅濂又转移到了案件卷宗撰写上:“上次那个‘奔跑男尸案’的卷宗, 写得不错,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就是……那个‘交叉作案’的说法, 下次能不能写得再‘通俗’一些?衙门里的老夫子们, 看不太懂啊。” 宋连心说有的看就不错了, 哪来那么多挑三拣四的毛病。但他还是笑盈盈回答:“好的傅局,不过……我在这里是因为调休, 你工作日在澡堂子里泡澡,合适吗?” “嘶,水怎么变热了!”傅濂嘟嘟囔囔顶着毛巾漂远了。 02 泡完澡,宋连的搓摩套餐也开始了。 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傅大人。 糟老头子爱好跟自己一个样,宋连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嫌弃。 “哗!”一瓢醋水泼在宋连的赤条上,醋酸味儿冲进鼻腔,刺激大脑做出反应,口水就充盈了腮帮子。 “这可是上好的陈醋,起到软化作用,待会儿搓起来更爽快!”搓澡师傅激情讲解。 这搓澡师傅技术十分精湛,力道十分不留余地。宋连感觉自己像砧板上加了料的一坨牛肉,正在被反复揉搓捶打,马上就要变成口感劲道的手打牛丸。 搓澡巾跟砂纸一样在他软化的角质层来回刮擦,一层灰泥卷成条就这么刮了下来。 日常洗澡十分不便,身上的确不是特别干净,表面得体背后dirty。 宋连不好意思想要遮一下,动作显得很多余。搓澡师傅将他的手拎到一边去,嫌他碍事。 他在痛苦和舒爽之间反复横跳,但他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因为傅大人就在旁边。这就是“男人至死是白痴”,莫名的胜负欲来的就是这么默契。 你可以平躺侧躺,但哥永远风流倜傥。 宋连的脑袋被搓澡师傅强行安排偏向一边,刚好能看到傅老头一会儿双眼圆瞪,一会儿龇牙咧嘴,脸都憋成了猪肝色,老牙都要咬碎了,愣是没出一声儿。 这局最爽的还是搓澡师傅,难得遇到这么铁皮铮铮的老铁,搓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毫无保留。最后,搓澡师傅给两人上了一层油脂护肤,两个光溜溜就跟刷了油醋汁的泥鳅,在搓澡台子上打出溜滑转圈圈。 等这一套大保健结束,宋连和傅濂感觉灵魂早就离体了。两具火辣辣锃白发亮的躯体游离出搓澡大厅,揩身师傅还冲他俩竖起来大拇指,敬他俩是条汉子! 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奇妙,说不上对方哪里好,但就是想帮他搓个澡。 换上澡堂提供的干净浴衣——宋连也顾不上是不是真的干净了——二人飘到凉堂休息。 这是澡堂的“休闲中心”,有躺椅可以睡觉,有小贩售卖饮料、水果、点心。 还有采耳刮脸的服务。 宋连瘫倒在躺椅上,在发癫和发疯中选择了发困。 傅老头也好不到哪去,有气无力还非要装模作样关心下属:“宋检法这两日怎么过的?” 宋连吐魂,敷衍答道:“瞎忙活呗。” “哦……忙什么?” 说了在忙就是在忙,还要问我忙什么。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 一套水果饮料点心套餐摆在宋连面前,傅大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昨夜在府衙通宵,这才来洗澡放松,你现在躺着的椅子,正是我夜里小憩的椅子。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今儿休沐最后一日,好好享受。小食算我犒赏你的!” 看着老头还在发红的单薄身影,宋连突然有些感动想哭。 这时傅大人突然转身,小声对他说:“早朝我告假的,千万别说在这里遇到我了啊!” 呵,感动个p! 03 从大众浴肆出来已经是正午,尽管傅大人请客吃吃喝喝一场,但毕竟不是正餐,消耗又很大,此时宋连觉得饥肠辘辘。 他想找个地方吃饭,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云娘的稻花村食铺。 食客还是那么多,考虑到老板娘此刻正在高官府中验尸抓鬼,宋连想着要忙不过来他可以搭把手,反正伙计们都认识他。 就听到了伙计招呼他的声音:“宋检法!愣着作甚?” 宋连回神:“搓完澡又累又饿。” 伙计闻言,速速端上一桌的“套餐”:“我们老板娘吩咐过了,无论宋检法什么时候来店里,上这套总没错!” 云娘指定的这份超值大份套餐,有菜有肉有点心,不但管饱,还都是宋连最爱吃的。 宋连有一瞬间自责,他这算不算“临阵逃脱”?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但他又强行打消了这个念头:刚才直属领导都说了,千万不要参与这件案子。那么自己离开也没什么不对。 宋连塞了一口点心小菜,与昨夜在李三品府中尝到的佳瑶十分不同。尽管都出自云娘之手,但他更偏爱这种家常便饭。 也不知他们进展如何,云娘有没有发现新的线索;李士卿是不是又布阵作法,有时候他用力过猛好像会受到一些反噬,怪吓人的…… 那个李大人给他两天时间,想必今日就能见分晓了。但如果案子太棘手,搞不定怎么办…… 宋连的脑子一刻不停,一桌套餐吃了七七八八,都没尝出滋味来。 最后,他还是迫使自己甩了甩脑袋:既然选择放弃,就不该惦记着了。今日一定要好好休息一番! 04 来北宋有些日子了,工作太忙几乎没有好好逛过夜市勾栏,既然今天铁了心思放假,不如就纵享繁华生活。 早就听闻州桥瓦肆堪比京城之最,那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按照现代话说,就是东京汴梁最大的商业综合体。这里有众多勾栏瓦舍,24小时营业,上演不同的节目。 宋连先进了一个瓦舍,里面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评书,这会儿讲的是“说铁骑儿”。 台下坐满了茶客,台上这个独眼说书人手持醒目作了开篇:“话说当年,西夏国主元昊反叛,我大宋天兵奉旨征讨!领军的,乃是仁宗皇帝手下名臣范仲淹、韩琦、夏竦等人……” 他慷慨激昂地讲述了好水川之战的惨烈。宋将任福是如何中了元昊的埋伏,数万大军如何在峡谷中被围困,最终全军覆没;又讲那李元昊如何狡诈,在战前派人送伪造的书信,诱骗宋军深入;又如何在水源中下毒;最后如何在山谷两侧万箭齐发;讲任福是如何身中十几箭,血战至死;讲那些宋军士兵是如何在缺水、中毒、箭雨之下,战斗到最后一刻。 讲到悲愤之处,说书人一拍醒目,手指自己的独眼,痛心疾首道:“我乃军中将士,战场上的幸运儿!可叹我大宋啊!派去领军的,多是些吟诗作对的文官!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兵法韬略?只会纸上谈兵,临阵慌乱,才让我大宋的好儿郎,白白埋骨在了那好水川!” 台下群情激愤,高喊复仇口号。 宋连起身,离开了这热血沸腾的地方。 又走了没几步,另一个勾栏中传来小唱音调,婉转悠扬,正好消弭了刚才震耳欲聋的荷尔蒙气息。宋连买票走了进去,舞台上,五个歌女正在唱着当下最流行的小词,还为曲子编排了舞蹈。 第117章 嗯,女团的live house演出。 台下众人纷纷高呼,或跟着一起摇摆,或拍手叫好,还有人分别拿出了不同颜色的“应援手幅”,支持自己喜欢的歌手。 唱跳到精彩之处,观众便向台上扔去花簪、银钱、珠宝以“打赏”。购买最前排正中间座位的显然是她们的“榜一大哥”,女团时不时来互动一番,可见也是老粉了。 待女团表演结束,又上来几位俊秀男子。台下顿时爆发出更高分贝的尖叫。 人群中,有士农工商、有兵卒走贩、甚至一些乔装打扮的富家小姐,都挤在一起看表演,非常接地气。还有专门给某个艺人捧场的“初代水军”,以及专门打探八卦绯闻的狗仔“闲人”。 宋连在时光的恍惚之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是不是能继续向傅濂递交辞呈,然后考虑创业做直播带货之类的…… 05 一路上,吞刀吐火、顶竿钻圈、舞刀使棒,应有尽有。宋连一手拿着“旋风炸活”的串串,一手端着“香饮子”,边吃边看,看到“药发傀儡”喷火的场面,也跟着大声叫好,已然彻底融入到了这样的市井生活中来。 有的瓦舍专讲笑话,滑稽戏演员在台上插科打诨,谐音梗满天飞,他就感慨没叫上苏轼一起。临走时还向瓦舍老板提议就在路对门开两个不同的瓦肆,一个叫“喜剧单口秀”,另一个叫“脱口就是秀”,两边每天打擂台,营造出是竞争对手的假象,反正最后赚钱的都是老板。 那老板听了着实高兴!非要拉着宋连请他喝酒,被宋连婉拒之后,给了他一张年度会员vip卡,让他随时随地,想来就来。 天色渐晚,宋连玩的开心但也有些疲乏,原本打算回家歇着,路过一间勾栏瓦肆时,小厮在门口揽客:“本店新剧目!药发傀儡结合真人杂剧!今日演的是《钟馗伏魔之“饿鬼道”》!场面精彩绝伦,机关诡谲恐怖,绝对不容错过!” 让宋连停下脚步的正是这场剧目的名字。他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李士卿和甲丁正在捉拿的“恶鬼”一案,但最后让他走入剧场的,则是“饿鬼道”三个字。 “汴京水陆道场”疑案不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他在汴京并没有找到这张画作,会不会流传于勾栏瓦肆的传说剧目中呢? 作者有话说: 必须邀请没搓过澡的南方读者朋友们,务必到北方尝试一下! 真的!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第115章 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死了 01 灯光昏暗, 背景是简单的桌椅。 一个扮演“作恶多端的富商”的丑角正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财富。 突然,舞台一侧的暗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一股刺鼻的、带有硫磺味的浓烟滚滚而出。浓烟中,一个巨大的、青面獠牙、红发独角的“饿鬼”傀儡, 被机关驱动着,“走”上了舞台。这个傀儡大约三人高大,关节可以活动,眼睛里可能还闪着磷火。 不得不说这种超巨大人偶立在舞台上, 再加上烟雾和气味的烘托, 对台下观众的视觉嗅觉心理冲击都是非常强烈的。 “饿鬼”傀儡缓缓伸出巨大的利爪,一把抓住富商。舞台上的灯笼在这一刻突然熄灭,现场陷入一片黑暗。台上一声凄厉的尖叫,台下观众不明真相, 也发出恐惧的呼喊。 宋连直觉出事了, 刚要跳上舞台查看, 突然, 灯再次亮起。舞台上,“饿鬼”傀儡正将那富商按在地上,利爪变成了锋利的刀刃, 划开了富商腹部, 大量鲜血混着脏器瞬间涌出…… “饿鬼”傀儡低下它那巨大的头颅, 疯狂啃食掉出的“内脏”,它嘴部的机关一开一合,甚至可以喷出一些红色的液体。 后台的音效师傅配合这恐怖的场景, 用敲击、撕扯、摩擦等方式, 模仿出骨骼碎裂和咀嚼的恐怖声音。再看那被吃掉的富商, 恐怕在刚才灭灯的空档里,已经被换成了一具假人道具。 这出真假傀儡戏做的实在太逼真了, 让台下的观众吓得尖叫连连,有些人甚至当场呕吐。绝对能列入汴京年度十大/18/禁cult片之首! “饿鬼”啃食完毕,拖着残破的“尸体”退入黑暗中,舞台上只留下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钟馗”登场,唱念做打一番,最后还不忘道出本场剧目的核心立意:“善恶终有报”!全剧终。 02 宋连不明白,明明是高高兴兴娱乐去,怎么就沉沉重重出门来了。 州桥夜市那么多勾栏瓦肆,他怎么就选了一个如此紧跟时事的节目,真的是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汴京水陆道场吗? 还是内心深处,对那个半途而弃的案子深深的不安? 傅濂的嘱托还在耳边,不断告诫他的选择没有错。但李士卿的眼神却总在宋连脑子里,责备他,让他内心愧疚。 于是他大步流星地奔向家中,他要带着他的勘探箱重新回到李府。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一身白影站立在家门口,宋连渐渐放慢了脚步,心里的不安也渐渐变成了确实。 李士卿面色透出倦意,看着宋连,说:“子时已过,宋检法休沐结束了,我来向你报案,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死了。” 03 一日不见,李府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样豪气;但也有一些变化,人心更加惶恐,庭院更加凋敝,并且还少了一位傲气冲天的家主。 冯伯的腰背更弯了,面容也更沧桑了,眼中的恐惧似乎都已经变成了麻木。 他颤巍巍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抖动,等待着官府的问话。 再见到宋连,大家的眼神中难免讶异,昨日还是术士李士卿的助手,今日怎么就代表提刑司前来审案了。 宋连不需自我介绍,也不欲多言,叫冯伯将案发过程详细说来。 “大人要赶那宠妾出府,她自然不肯的,一哭二闹整日闭门不出,大人烦躁不堪,多次与她争吵无果。” 事发当晚,冯伯先是在宠妾房门口,听到激烈的争吵声。“她声嘶力竭,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这里云云。” 这种争吵时有发生,冯伯已经习惯了,也不欲逗留给自己找事,于是匆匆离开。他还听到了房门被大力开合的声音,料想李大人一定十分恼怒,于是更加不敢停留,快速离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冯伯照例夜巡李府,路过李大人书房时,还看见李大人正端坐于书桌前。冯伯叩门三下,提醒李大人时辰已晚,早些休息别伤了身子,但李大人当即灭了灯不与他回话。 回想到她刚与那宠妾发生了不愉快,恐怕这阵他还在气头上。冯伯不愿自讨没趣,提着灯离开了。 冯伯上了年纪,睡眠很浅,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能醒来。半夜时分,他被一阵隐约的打斗声音惊醒,立刻提灯出门查看。 打斗声似乎是从李大人书房方向传来,冯伯猜测一定是大人与那宠妾又发生了争执,恐怕自己必须前去看顾一下。 刚走到书房所在的进院拱门,就听见房间里传出啃咬咀嚼的声音,他立刻想到了府中那吃人脏器的恶鬼!他不敢贸然向前去,自己凡人老态之躯怎能对付得了恶鬼! 好在府中还有术士守候,冯伯立刻想到了李士卿。就在他疾步向李士卿房间去时,迎面碰到了那宠妾正要往李大人书房去。 冯伯拦下了她,告诉她那饿鬼可能已经出现,要她原地等待千万不要打草惊鬼,自己则小跑起来去求援。 李公子寝居就在眼前,突然,一声陶具破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伯神经正在高度紧绷的敏感时期,闻声立刻扭头,只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在夜色中快速窜过,往狮园方向跑去。 冯伯心里害怕,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应该先追黑影还是先请术士,情急之下他大喊一声:“抓鬼呀!” 这一喊,不仅喊来了李士卿,更喊出了府中的家丁们。 李士卿简单问过原委,立即动身要往狮园方向查看,却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从书房方向传来。 冯伯一听那声音,使劲拍腿道:“糟了!” 众人跑到李大人书房,发现李大人倒毙在血泊中,屋内墙面全是血,那宠妾瘫坐一旁,已经吓得灵魂出窍,意识模糊,手中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04 尸体头部有多处钝器击伤痕迹,墙壁和窗棂上有大量喷溅血迹。根据血滴形状与走向,宋连判断凶手与李大人的距离非常近。 甲丁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很可能是熟人作案。 李大人腹部被利刃剖开,脏器被摘取,尸体旁还残留一些脏器的残渣,从外形判断它们被撕咬过,而齿痕更像是人类牙齿留下的印迹。 尸检结果显示:导致李大人死亡的致命伤是头部遭遇钝器反复打击,剖腹是死后进行的。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柄鲜血淋漓的匕首,但没有找到击打头部的钝器。 第118章 宋连让冯伯辨认一下,书房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冯伯检查后发现一个石砚台不见了。 甲丁搜索李府上下都没有发现这个砚台,冯伯清点了府中人员,没有少人。 也就是说,凶手是从外而来,行凶后又火速逃跑。结合冯伯看到的那个黑影,可见凶手对李府地形十分熟悉,也符合熟人作案的判断。 除此之外,宠妾作为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又与李大人发生过冲突,具有一定犯罪动机,且手中还持有疑似凶器,有重大嫌疑,需要立刻拿下进一步审问。 可就在甲丁要拿人的时候,那宠妾突然奋力挣扎起来。她先是喊冤辩解自己不是杀人凶手,又说自己万万不能离开李府。 “大人今日是与我有争吵,但他离开房间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再后来大人独自在书房,我也并不在现场。出事时冯伯看见我刚从我房间出来!” “但那时你为何突然出来了呢?”甲丁问。 “我隐约感觉到了……”宠妾急切地说:“这恶鬼既是冲我而来,我没有死,它定会再来找我!我不能走,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否则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她说的十分笃定,但宋连却驳斥道:“根本没有什么恶鬼作祟!凶手很快就会归案!” 05 嫌疑人被带走,但现场还没有勘验完。 宋连拿起那柄匕首,问甲丁和李士卿:“这东西不是没收给你们保管,怎么又回到她手里了?” 李士卿不言语,甲丁主动认错:“你走之后,我们为了尽快破案,又花了一整天时间做了大量讯问,我忙着跑来跑去,就……疏忽了……” 宋连又看向李士卿:“李大人要死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一点都没算到?冯伯说那黑影就从你房间门口闪过,你算不出是人是鬼?” 尸体倒毙在血泊中,但原本他们或许可以避免一场命案的发生。宋连突然涌起一股烦躁的情绪,大声质问:“你们留在府中,怎么会毫无作为!” 甲丁的头快要埋在自己胸口,但李士卿却挺直了身子,反问宋连:“现在这样的结果,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宋连呆住了。 “李大人贪赃枉法,罔顾人命,但他贵为三品大员,你觉得法律不能制裁他;你故意不作为,不就是期待那真凶替你‘法外制裁’吗?” 宋连辩解:“我没有!” “那你为何明知是人为命案还断然弃之不顾?!” 李士卿这声驳斥,直扎进了宋连心窝里。他自我洗脑催眠了一整天,终于还是被一巴掌打醒了。 对,他当然看出了围绕在李府的一系列怪事都指向了危险的命案,但当他得知李大人打死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命,却依然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的那一刻,他产生了一个念头:都说天道好轮回,既然法律无法制裁,那么管他是人是鬼,都是李大人应得的报应。 被看穿了自己丑陋阴暗的内心,宋连无力辩驳,也无法再将自己懊悔的心理转嫁为对别人的苛责。 人死了,但线索还在,早点抓住真凶,或许还能做出一点点小小的弥补。 作者有话说: 深渊看久了难免会有些———— 视疲劳 第116章 装备基础,方法就不基础 01 宋连让甲丁准备很多跟红色和黑色的线绳和一些钉子, 从李大人倒地的地方开始,将他头部的破口与墙壁与窗棂的喷溅血迹用红线绳两点一线连接起来。 又将头部遭受击打之后,血液喷溅到墙上的血迹, 与凶器摆动时甩出的血迹两点一线连接起来。 反复操作之后,整个房间像盘丝洞一样,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网络。这看似混乱的空间里,却有着绝对有序的、只有宋连能看懂的作案过程。 “多根线绳交叉的地方, 就是凶手用钝器敲击李大人头部时的位置。” 经宋连这么解释, 云娘发现这些看似混乱的线绳,其实都分别交汇在了三处,并且从高到低依次分布,最低的那一处就是李大人倒地的地方。 “凶手敲击了四次, 第一次击打不会出血, 第二次在这里, 这处最高, 说明李大人当时还站在这里。他被击打之后下意识弯腰向前跑,”宋连指着中间不高不低的交点:“在这里弯着腰的时候被击打了第三次,最后一击最为致命, 他倒地时凶手还在击打, 手里的凶器一甩, 血液被甩在了窗棂上。” 甲丁几乎是屏住呼吸听完了全过程,惊叹于宋连这种依照血迹还原案发过程的技巧。 他们跟着宋连学习这么久,以为得到了宋连大部分真传, 没想到学无止尽, 永远都有更惊艳的方法等待他们学习。 宋连走到一面溅满血点的墙壁上, 说:“记得前不久我们办的母女杀人案吗?” 甲丁看到整面血迹中,有一处空白。 “凶手在李大人倒地时, 在他身旁继续击打,血液喷溅在墙上,但被什么遮挡了一部分形成了空白,所以……”甲丁大喊:“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 02 通常情况下,这种简单粗暴的暴力行为会留下很多痕迹线索,但缺少专业的检测设备的情况下,大部分微痕迹很难被发现,凶器又被凶手带离现场,仅有的几枚脚印也比对不出来。 这场命案似乎又走到了死胡同。 但宋连注意到尸体在被剖开腹部的时候,或许因为用匕首划开衣服并不是那么方便,又或者为了找准位置下刀,总之凶手是先完整的脱去了死者的衣服。 那么在衣服上,很可能就留有线索。 李大人死时身着麻布常服,颜色很浅,血迹十分鲜明。 宋连仔细观察之后,眼睛突然亮起,问甲丁要来了记录用的笔。 “血迹是很神奇的,”他将衣服前襟部分整理平整,“有时候,这里有什么不重要,没有什么才重要。” 与墙壁一样,在前襟星图般的血点之间,也有一个小小的空白。宋连沿着空白的边缘用毛笔画了一圈:一个接近圆角方形上方,长短不一的四根条状突出。 乍一看很抽象,但当宋连伸出手掌贴合上去时,云娘惊讶的发现,这不正是一个缺少食指的手印吗! 她立刻回忆起当时后厨那姑娘与她说过的话:“那陈三姑,先是被剁了一根食指,还不解气,最后被那小妾活活打死了。” 这与李士卿先前算到的“凶手是已死之人”不谋而合! 但既然她已死,又怎么能持械行凶?恐怕这个疑问,只有一个人知晓了。 03 权知御史台事命丧家中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朝野。 傅濂看着宋连,十分无奈:“说着别参与别参与,怎么到头来还是卷了进来!” 宋连摊手:“有人来报案,我总不能不受理……”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李士卿,傅濂也顺着看过去,想说什么又很难说什么,只好又叹了口气。 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李大人尸骨未寒,参他的本子已经在朝堂满天飞了。说他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收受的不义之财高达数百万贯,身为御史中丞却闭塞言路…… 桩桩件件,有理有据,那些与之有过勾兑瓜葛的大小官员则被连带着一同拉下马去。 “黑天教”(宋连为它取的名字)教徒行动敏捷,全城公告:御史台李大人不敬天神不畏鬼怪,在祸乱人间天道不容,天神降怒将其打入地狱。最后还不忘感慨一声:天道好轮回! 反濮派大受挫折,宗濮派乘胜追击。皇帝原本因为认爹一事气的称病不出,这下也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尽管提刑司只是秉公办案,不涉及朝堂纷争,但傅濂仍然敦促宋连尽快断案。 “必须要断出事实清楚、毫无争议的结论。”因为一旦留有疑点,就很可能被任意一方拿捏大做文章。 宋连再次提审那小妾,但她却一改往日,果断地承认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李大人多年虐待与我,那些刑具、蜡烛,宋检法你那日检查房间时也都看到了。是他打死了婢女,却要我来认罪!现在又要将我赶出李府,毫不顾及我的生死。我愤恨之下将他打死!” 小妾说的激动,宋连却面无表情:“李大人虽说年过五十,但论劲头仍然大过你许多。你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四次击打他,将他按在地上,却没有被他反抗?” “因为我给他下了药。” “可你手上身上并没有太多血迹,而且那些消失的内脏又去了哪里?!” 小妾答不上来,宋连进一步追问:“孙二被害当晚,李大人正与你同床共枕,你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就是我!真的是我!”小妾坚持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你想清楚了,倘若案子定了性,你可就是死罪!” 宋连这样一说,小妾犹豫了起来,但很快她又坚定了目光:“是我杀了他,但他罪有应得!” 第119章 皇帝亲自敦促断案,傅濂虽然没有明确催结案,但宋连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但他又很难说服自己就这样结案,因为他很清楚此案还有诸多疑点没有解开。 宋连又被夹在左右为难的境地。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开封府门前的鸣冤鼓被人敲响,来人是一个跛脚女子,她要为那小妾击鼓鸣冤。 04 那跛脚女子自称是被李府赶走的婢女,也是被李大人“相中”要占有的人之一。 “我知府中都传言,那宠妾有李大人背后撑腰,对于府中婢女忌惮有加,肆意虐待殴打我们,可实际上,她都是被那李大人胁迫指使!” 接下来,这位女子道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真相: 那李大人其实是个道貌岸然之徒,人前有模有样,私下里却是个喜欢搞s/m的老变/态! 他时常在寝室中施虐,不仅如此,还喜欢旁观他人相互虐待。包括那小妾在内,所有被他“看上”的姑娘,哪个不是遍体鳞伤? 久而久之,那小妾生出了逆反之心。 “我虽不能确定,但帮厨陈三姑应该是给了她很大的帮助与鼓舞。” 每当宠妾被折磨到无法下床时,陈三姑便偷偷来照顾她,给她额外炖煮一些药膳之类的补品。 陈三姑告诉她,她在其他大户家中做帮厨时,听说过女子可以提出“休夫”,大宋法律支持女子与丈夫“和离”。况且小妾并非正妻,更有权自由离开李府。 在陈三姑的鼓励下,宠妾鼓足勇气向李大人提出“和离”。 没想到李大人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随你去!”,但他还说:“如你这样的贱婢多的是,你走了,我还能调教出更多更听话的贱人!残废了赶出去便是!莫说玩残,即便是玩死了也无妨!” 正是这番话,让小妾决定留下来。 她从李大人的言语中,听出了他对残疾的嫌弃,于是便装作对府中婢女心生嫉妒,在与那些婢女商议之下,将姑娘们“打伤打残”,再被赶出李府。 “一开始也不是真打,做做样子而已。但很快,李大人便生了疑心,找各种借口试探。再后来,为了保险起见,婢女们宁愿真的断手断足,至少还能留一条活路。” 这种自断手脚,还要戏称“福手福足”的事情,宋连以前听说过。农户家中的男丁为了逃避繁重的劳役,只能忍痛自残。 可没想到,在这繁华都市之中,在富丽堂皇的三品大员家中,女子们为了自保活命,也要使用这样残忍的方式! “陈三姑一直在后厨帮工,原本是没有机会被李大人发现的。但有一次,在李大人折磨那小妾之后,陈三姑为她送药时,遇到了突然出现的李大人。她就这样成为了下一个受害者。” 但不知什么原因,陈三姑并不是因为残废逐出李府,而是突然就死了。但她的死亡引来了朝堂一波激烈的弹劾,那之后他收敛了很多,没再对府中其他婢女下手,只是那“宠妾”的日子,恐怕很不好过。 这跛脚女子说完,擦拭着满脸的泪痕:“没有她,我今日也不会活着出现在这里。她救了我们,如今却落得个杀人的罪名!大人!即便她杀了李大人也是情有可原啊!请大人为她做主,免去她的死罪吧!” 宋连没有承诺任何,却问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那陈三姑死前,有什么征兆?” 女子一脸茫然,摇头道:“她死时我早已离开李府,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宋连仍然在思考,又问:“那陈三姑生前有什么与众不同?” 女子仔细回忆,说:“听说她曾被李大人剁了手指……” 宋连:“还有呢?比如饮食方面。” 女子又摇头:“她在后厨,甚少与我们往来……哦,只是听后厨其他人提起过,说她喜食生冷食材……” 宋连一拍桌,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需要明确,但是…… “宋检法。”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士卿款步走来,“或许让我试试?” 宋连轻轻一笑:“大活人都看不住,还能来看死人吗?” 李士卿颌首道:“所以我来,为我博一次机会。” 一次弥补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别看科学派趾高气昂的,关键时刻还得是我! 第117章 凶手果然是已死之人! 01 三人来到宋连的“解剖室”, 关闭了门窗保持室内昏暗。 李士卿将白纸铺开在桌案上,以镇纸压好。接着立起一面打磨得锃亮的小铜镜。他在铜镜前点燃一根蜡烛,烛光被铜镜反射。 李士卿拿出符纸, 闭眼念决: “阳为光,阴为影。魂魄无形,怨念有质。我以金光为引,以白壁为媒, 请亡魂于光影之间, 现其一二之形。” 说着手指一抖,符纸飘落在蜡烛上方,被燃烧成为灰烬。当灰烬掉入蜡烛时,火焰迸射出极细微的火星, 明亮耀眼。同时, 那张白纸上投射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金光破煞, 影壁显形!”光斑不断变幻形状, 慢慢聚拢,最终形成了一个类似人形的影子。 李士卿并没有睁开眼睛,却是在问那跛脚女子:“张莹莹, 你可认得?” 女子先是一愣, 马上回答:“认得, 认得!她是很多年前被李大人折磨而死的!”说着她看了眼纸上跃动的影子,大叫:“啊!这、这影子就是她啊!” 她刚说完,影子消失不见。很快, 光斑又开始凝聚, 再次形成人影。 “念奴, 你可认得?” 这次女子看着影子,肯定地回答:“是她!因为不屈从李大人, 被活活打死!” “符秋月,你可认得?” “被李大人掐死在床上。” “白桃,可认得?” “被溺毙在水缸里。” …… …… 李士卿连问十四个名字,女子都一一确认。她们全都是被李大人直接或间接虐杀于府中的。 宋连明白了,这就是李士卿之前所说的李府中的那些冤魂。大概因为怨念极深,不能入轮回,一直游荡在府中不得转世。 十四个名字念完,李士卿又念诵了一段超度咒语烛火跳动,铜镜反出的光在墙壁上流淌,如一池缓缓翻涌的金波。符灰洒落,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焦香。 纸上光斑颤抖,渐渐汇成众多人形的轮廓,眉眼模糊,却似在哭泣。李士卿垂目诵咒,指节轻敲案面,如击木鱼。那影子随咒声起伏,忽明忽暗,似在跪拜。 灰烬自烛焰中飘起,环绕他肩头,宛若一圈暗金的光环。跛脚女子已泣不成声,宋连只觉室内气息凝滞,连烛焰都屏息不动。片刻后,李士卿掐诀收指,光影陡然碎散,如水面被风掠过。 铜镜中只余一缕微光,他低声道:“去吧,怨念已化,愿诸魂得生。” 宋连静了片刻,缓缓将铜镜移开,指尖触到那张仍余温的白纸。纸面微烫,上面残留着细小的灰尘与焦痕。他屈指弹了弹,灰屑抖落,露出光点——那是被镜面反射的最后一缕烛光。 他的内心又分裂出了两种声音,一种让他细细看,镜面角度略倾斜,反光正好汇于纸心;铜镜背面还覆着一层薄油,能令火焰光纹流动成波。他计算过烛焰跳动的频率,与影子晃动的节奏几乎一致——没有魂影,光学把戏而已。 可另一种声音却反复强调着那些逝者的名字,那是宋连从未听过的、李士卿也不可能提前就知道的名字。 李士卿仍合掌而坐,神色恬淡,待烛火燃烬,他才缓缓睁开眼:“逝者皆已往生。” 可那女子却疑惑:“不对呀,明明还少了陈三姑!” 宋连却说:“要找陈三姑,不在此处。” 02 傅大人高坐堂上,宋连站在下面,左右两边站着甲丁和李士卿。 那小妾站在堂下。 傅大人威严地扔下一张写着“刑”的令牌,问:“罪妇可要辩解?” 几日牢狱生活,让那小妾花容失色,但她眼神却清亮了不少。那是终于摆脱压抑、恐惧后精神轻松的表现。 “无可辩解,人就是我杀的。”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痛苦的刑罚。但迟迟没有等来。 “想必这样的受刑,你每天都在经历吧。”宋连轻声说。 小妾睁开眼,震惊地看着宋连,很快,泪水便在眼中打转。 “陈三姑现在何处?”宋连问她。 “死了。” “葬于何处?” “竹林另一头乱葬岗。” 宋连点点头,说:“大家都以为此案开始于瑞兽狮子的暴毙,但其实不然。” 一个衙吏推出了一张巨大的移动板子,类似白板。 堂上傅大人感激地看向李士卿:多谢公子做了这样便捷的书板,拯救了开封府审讯堂的墙面,和提刑司本就不宽裕的经费…… 03 “此案源头,大概要从李府狮园中时常出现的动物尸体残骸开始。”宋连在白板上做了板书,“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狮子捕到的猎物,其实不然,这是有人在猎杀动物,为了获取它们的内脏。” 第120章 “接着,就是瑞兽的暴毙。”宋连在旁边添加几笔,“狮子的死亡,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的确患有恶疾,毕竟阿拉伯气候环境与汴京差异太大,没有专业的饲养,这种野兽很容易水土不服生病死亡;但也有可能,是被人在食物中下了药。” 没有专业检测设备,现在已经很难断定了。 “但它被剖腹,则是同一人所为,目的同样是为了获取内脏。” 宋连在白板边缘写了个“十四”:“如果现在掘出这十几个婢女的坟墓,或许会发现她们一部分,或者全部,都失去了内脏。” “但为什么只有十四人?那个被李大人打死的帮厨陈三姑去哪儿了?”宋连在中心位置写上陈三姑三个字。“因为她就是那个剖人内脏啃食的‘恶鬼’!”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宋连料想到这个案子的真相,或许会很难被人接受,但他还是尽量讲得详细明确。 “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叫做‘卟啉病’。这种疾病大多因为遗传获得,患病的人,因为身体缺少必要的元素,导致缺乏血红蛋白。发病时的症状通常表现为:害怕光照、经常意识不清、焦躁、皮肤破损疱疹,因为缺乏血红素合成,所以造血功能缺乏,所以对含有血红蛋白或铁元素的东西极度渴望,比如心脏、肝脏……” 宋连说到这里,那小妾终于抬起头来,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宋连。 “陈三姑患有卟啉病,所以需要补充大量肝脏。后厨能够为她打掩护,满足她的需要,但脏器来源却很难获得。一开始她寻找动物脏器,很可能因此药昏了狮子下手。那些被杖毙的婢女,恐怕也成为她获取脏器的来源。” 听到这里,许多衙吏忍不住发出的干呕。 “我有理由相信,陈三姑并没有死。她因为某种原因假死骗过了所有人,并且藏了起来。但被游手好闲的孙二无意中发现,于是杀了孙二,并获取了新鲜的内脏。” 宋连转头看向那小妾:“能帮她掩人耳目的,只有你,对吗?” 小妾没有说话。 “陈三姑成为了‘恶鬼’,也同时有了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既然法律规定了李大人杖毙婢女不用负刑事责任,那么李大人被恶鬼夺命,自然也无人需要负责。毕竟大宋刑律无法作用于恶鬼。 02 李大人死亡当天,冯伯先是听见小妾闺房中传来争吵。“其实,那时候李大人已经死了,是你和陈三姑合力将其杀死在书房。” 李大人体魄健硕,一个人难以完成,必须由两个人动手,一个压制住李大人,另一个实施击打。于是,在李大人前襟处留下了陈三姑的手掌印,是她按住了李大人。 “作案之后,你二人将李大人摆放在桌边,早早点燃蜡烛,为的就是制造李大人还活着的假象。 你二人逃回房中换下衣服,这时陈三姑提出需要吃内脏,但你坚决不同意,太危险太容易暴露。你们发生了争执,被路过的冯伯听到,因为只有你的声音,冯伯误以为是你和李大人发生了争执。 之后,冯伯在书房看到端坐着的李大人的影子,误以为他还活着,蜡烛恰好在那个时候燃烧尽了,让冯伯脑补了愤怒的李大人正在发火。冯伯深知李大人的残忍,于是不敢过问。 但你没想到的是,陈三姑还是没有忍住,半夜回来盗食李大人内脏。她很可能在很早前就趁甲丁不注意偷走了那柄匕首。冯伯被惊动,却由于害怕止步于书房门口,而你,完全是因为直觉陈三姑不会罢休,出来查看,刚好又一次误打误撞,有了不在场证明。 冯伯找李士卿求助的时候,你其实已经见到了正在‘用餐’的陈三姑,你勒令她立刻离开,并听见冯伯高喊救命,从而得知陈三姑可能暴露了,于是适时发出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让陈三姑有机会逃离。” 宋连讲述完整个过程,那宠妾低下头,好像在笑,好像承认了所有事实。 “自从老狐狸知道我作假放人,对我的折磨变本加厉!他并非看中了陈三姑,只因为三姑与我交好,他故意报复我! 可三姑是我的恩人,我怎能看她死在那恶棍手中!我偶然获得了神药,帮助三姑假死,骗过了所有人,也有了复仇的计划。 我们原想在他茶里下药,就不会那样费事。没想到这老狐狸有所察觉,只抿了小口就不再喝了。药量不够,只能让他稍微不适,不过也足以让我与三姑合力将其诛杀!” 宠妾大笑:“那老东西死有余辜!我愿与他一起入地狱,死又如何!恩人三姑能活,我也无甚遗憾!” “你错了!”宋连驳斥,“陈三姑患有卟啉病,如果不能得到及时医治,很快就会死!” 他严肃地看向她,一字一句说:“你必须立刻、马上、带我们找到她,一刻都不能耽误!” 作者有话说: 宋连:死人归李士卿管,活人归我管。 李士卿:活人死人都归你,死鬼归我。 甲丁:求求了,说点阳间的吧! 第118章 神棍地图为您导航 01 再回到这座关押了她数年的深宅大院, 她没有丝毫留恋与感慨。在所剩无几的仆人的议论和忌惮眼神中,她疾步走过自己短暂又漫长的岁月,穿过狮园, 来到竹林入口。 然后回望了一下这座死气沉沉的府园,嘴角露出嘲讽的讥笑。 “走吧,”她说,“要穿过这片竹林。” 茂密的竹林遮蔽了大多数阳光, 深入其中难以辨别方向。 一开始, 他们还能紧紧跟上小妾的步伐,但很快,宋连发现她正在悄悄加快速度。 “当心有诈,”宋连悄悄对甲丁嘱咐, “这里像迷宫, 我们不熟悉路线, 别给她跑了。” “放心吧, 捆缚的绳索拉在我手里,她很难逃脱的!” 话虽如此,但宋连总觉得她如此从容淡定, 反而显得很不正常。 怕什么来什么, 几分钟后, 那小妾钻入一片竹子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几人拽着绳索走到跟前,发现绳子被系在一根粗直的竹竿上。没有方向标识, 他们不敢分头行动, 很容易走散。 “李士卿!” 宋连没有多说, 李士卿已经掏出了符纸,灰烬如同一股气流, 向某个地方飘去。 02 他们跟着灰烬继续向深入走去,宋连在地上发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 “方向不错。” 几人拨开重重竹子,突然就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竹林的另一头,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远处依稀能看见一座座隆起的小坟包,想必就是她们所说的、埋葬那些枉死婢女的乱坟岗。 就在乱坟岗前不远处,突兀的伫立着一座茅草屋。 茅草屋中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头桌上杂乱放着一些生活用品,几只铜钗显示出这里住着的大概是个女子。 一张土胚垒起来的床,用一些干草铺上去当床垫,上面放着一个收拾到一半的包袱,里面只有一些女式衣服。 地上扔着一方石砚台,上面还黏着一些头皮组织和头发,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屋子的角落有一个简易灶台,一口残破的铁锅,锅中还有水。宋连探了探水温,还热着。 甲丁围着灶台嗅了嗅,说灶台里面有臭味。 灶台里面的碳火刚熄灭,还有些烫,宋连拿了一根竹竿在里面拨拉一阵,挑出了一个烧得只剩残片的布头,因为打着结不容易烧彻底。 “是个布包裹。”宋连又拨了几下,挑出了几个表面发黑的碳状物。 他用竹竿捣了捣,把表面烧焦的部分剥离掉之后,显示出暗红色的组织物。 “动物内脏,有些腐败了。”宋连站起身,拍了拍手,“她跑来给陈三姑通风报信,两人匆匆逃走,我看这里地势平坦,说不定能追上。” 宋连再次看向李士卿:“你的卫星定位系统还能用吗?” 没等李士卿回答,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想起,似乎是从后面那片乱坟岗传来的。 03 他们寻声探路,在一座座坟堆中穿梭。 “念奴”、“符秋月”、“白桃”…… 这些名字宋连曾从李士卿的法阵中听到过,也曾看到她们的灵魂跃然纸上。但现在清清楚楚看到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只歪歪斜斜刻在一个个简易的木板上时,还是有种残酷的悲凉感。 渐渐地,他们在脚下发现了新鲜的血迹,一滴一滴,形成无比清晰的路标。 三人在一处坟包前停了下来。压在土堆上的石头已经掉落在一旁,坟包塌陷了一半,露出空空如也的深坑。刻着死者名字的木板面朝天倒在土石之中,上书:陈三姑之墓。 惨叫的声音早就停了,只剩下一阵阵“咕咕噜”、“咕咕噜”的声音。 宋连熟悉这种声音,是大量鲜血反流堵住气道时,将死的受害者被呛住的声音。 第121章 他们加快了步伐,绕过这座空坟,在不远处发现了倒地的小妾。 鲜血在她周身聚集成了一个个小血洼。 她是被匕首割断了喉咙和颈动脉,又被剥去了衣服。一把锈迹与血迹混合的刀插在腹部,还没有剖开。 她痛苦地挥动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挣扎几下,无力地垂落下来。 喉咙中的咕噜声停下了,血液也不再涌出,只有不甘地双眼还大睁着,死死盯着天空。 突然,旁边一堆破布动了起来,原来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她的面部全是大颗疱疹,个别地方皮肉脱落,双眼耷拉在颧骨处。像一个几百岁的怪物。 甲丁吓得当场发出低呼,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宋连却迎了上去:“陈三姑?” 04 那个“怪物”听到自己的名字,歪起头看着宋连,眼神中尽是迷茫与疑惑。 “你还记得她吗?”宋连指着已经死去的那个小妾。 陈三姑歪着脑袋看着地上躺倒的新鲜尸体,突然眼睛一亮,扑上去抓住刀柄要拉下去! “你仔细看看她是谁!!!”宋连一声大喝。 陈三姑的动作顿住了,她真的在仔细看那不甘的双眼,失去生气的脸庞。 “是她救了你,对不对?” 陈三姑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她缺少一根食指的手轻轻抚了抚死去的脸庞,将她凌乱的头发整理到耳后,又试图擦去脸上那些扎眼的血,可却越抹越多,越擦越乱。 陈三姑着急了起来,嗷嗷呜呜的大喊着,不断摇动那具尚未冷却的尸体,但对方不会再回应她了。 她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清醒过来,耷拉的双眼拼命想要睁大些,看清眼前这一切不是真的。 但当她再次看到插进腹中那把刀时,就明白了一切。 她抱住宠妾的尸体,痛苦地仰天大叫,然后猛地拔出那把刀,对准自己的脖颈就要切下去。 好在甲丁眼疾手快,及时控制住了她。 05 陈三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模糊的时候攻击性很强,只能将她单独羁押。 即便在医学较为发达的现代世界,卟啉病也被列入罕见病列,可见对这种病的治疗方案也是很不成熟,且没有根治手段。 在现代世界,通常会用一些非甾体类抗炎药和皮质类固醇缓解皮肤症状,腺苷蛋氨酸和氯喹降低卟啉。大部分时候只能遵医嘱使用药物止痛。 换句话说,陈三姑的病,在她所处的这个时代是绝症。 但宋连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再次寄希望与神棍李士卿。 “我不是郎中。”李士卿强调。 “我知道,但你曾经给元英才止血消炎续命了。” “不代表我什么病都可以治。” 宋连点头:“但你可以试试。”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李士卿只能真的“试一试”。他也并不懂什么血红素,什么活性酶。而是当做一个“魂魄受损”的“生灵”在“修复”。 与此同时,宋连和甲丁将那小妾与陈三姑的所有物品逐一检查,在一个很小的瓷瓶子里发现了一些粉末状物品。 他们带着这瓶粉末,走访了许多药铺,咨询了好几位郎中,但有将近一半人都辨别不出这是什么,只有个别郎中猜测出了几种不同的药品名。 而其中有一个,对照古籍药方,辨别出这可能是“僵尸粉”。 这位老郎中说,在江南地区近海的水域中,有一种奇异的鱼类,身体可膨大缩小。这种鱼味道鲜美无比,但其体内有一种剧毒,若是不慎食用,轻则昏迷重则毙命。 以这种毒素配比出的一种,能让人濒临死亡的药粉,就叫“僵尸粉”。使用的巧妙,可以让人假死再复生。 但郎中表示他也只是曾经听闻江南来的大夫提起过,自己并未见过。 不过,宋连已经基本确定了,陈三姑是如何假死,又为什么会突然袭击自己的救命恩人。 06 “稻花香”食铺中。 云娘正热情地招呼着周边客人,宋连、甲丁、李士卿与苏轼围坐一桌,他们的桌面上只有几杯冷掉的茶。 食铺果真要扩招了,眼看生意越来越好,人手极为缺乏。 直到打烊,云娘笑脸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火速关了店。她大气没喘一口,就催着宋连:“快说快说!那‘地狱之蛇’和‘僵尸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两个极为关键的“未解之谜”,是整个事件完整告破的重要环节。 “地狱之蛇”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只不过放在北宋,实现起来要麻烦一些——宋连需要现场合成“小苏打”: 石灰和稀盐酸反应生成的二氧化碳,通入澄清的石灰水,产生碳酸钙沉淀,加入纯碱(碳酸钠)就能得到小苏打(碳酸氢钠)。 不过由于稀盐酸生成的设备和原料十分有限,材料都无法提纯,实验效果大打折扣,但演示起来也足够了。 材料准备就绪:糖、小苏打、沙子、酒。 宋连估算着用量,将糖和小苏打混合,将酒精倒入混合物,边倒边搅拌至可粘合状态。 他将大量沙子堆出一个底座,中间挖出一个凹陷的小坑,将混合物放置在坑中,以明火点燃。 众人静静观察,不发一言。 很快,一坨黑色物质从沙堆中“生长”起来,宛如通体黑色的大蛇,蜿蜒着扭动着逐渐变高变长。 “这东西在……我们那儿叫做‘法老之杖’或者‘法老之蛇’,和‘地狱之蛇’意思差不多吧……”宋连解释了它的原理: 因为酒精的原因,白砂糖和小苏打同时被点燃,形成了黑色的碳和二氧化碳气体,二氧化碳气体不断将碳“顶”起来,就形成了这样一条“黑色大蛇”。 当然,宋连没有用这么多化学名称,取而代之的是从李士卿那里学来的“自然之气”啊“余烬之物”之类话术,让甲丁和云娘更好接受一些。 “妙啊宋检法!”苏轼连连称赞啧啧称奇,虽然一时想不到这种“魔术”可以运用到什么场景,但总觉得未来必将有大用! 李士卿则对宋连这种“雕虫小技”有些一言难尽,在他眼中这与邪修没有区别。 甲丁和云娘早已目瞪口呆,世上还有这等神奇把戏!在州桥夜市演上几场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所以……给狮子做超度法事的时候,那些道长就已经布好了这些?”云娘不解。 “道长很可能是小妾或者陈三姑收买来的,又或许就是‘黑天教’的信徒,一起演出了这场戏。” 这部分内容,现在已经很难验证了,但宋连在听说那“地狱之蛇”生成的场景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个手法。 由此,甲丁推测:“所以僵尸粉很可能也是他们提供的?道长们有这些方子似乎也不奇怪!” “不得而知了,但我们可以知道‘僵尸粉’是什么,以及它的‘科学原理’。” 作者有话说: 如今,“法老之蛇”已经成为中小学课外科学小实验的常备项目,小孩子也能召唤大蛇了。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啊~~~(不是 第119章 玄学神棍还是科学骗子? 01 根据那位郎中描述, 在南方近海地方,有一种可大可小、味道鲜美、内含毒素的鱼。 很明显他说的就是河豚。 由此可知,这种“僵尸粉”就是河豚/毒素, 在现代被简称为“ttx”。河豚/毒素源自于河豚的卵巢中,高温炖煮也不能破坏其毒性。 在适量剂量下,它可以通过肠胃被吸收,并在几分钟内产生作用, 降低呼吸频率和心率, 皮肤冰冷苍白,让食用者处于一种类似“死亡”的状态。 若食用者能撑过一天而没有加剧中毒,那么在之后的两到三天内会逐渐恢复。 但是,由于食用者在“假死”过程中呼吸心跳严重低于正常水平, 会造成血液中含氧量急剧下降, 导致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陈三姑幸运地挺过了最初十二时辰的危险期, 之后逐渐醒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大脑前额叶白质在这个过程中遭到了损坏。 李大人死后,宠妾被羁押, 没有人再为她提供补充血红蛋白的食物——你们应该还记得, 我们初到李府那夜, 在后厨发现正在‘偷吃’的宠妾,我想那时候她应该是在为陈三姑准备动物内脏。 陈三姑长时间无法补充血红蛋白,卟啉病加重, 原本就会出现意识不清的症状, 再加上她大脑损伤, 更加速了她的理性丧失,最终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野兽, 对前来救她的恩人下手……” 02 宋连讲述完毕之后,整桌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群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底层女性,为了自保不得已自断手脚,为了活命不得已铤而走险濒临死亡。 她们在这样极端险恶的环境下试图抱团互助,在一次次失败和打击之下,走投无路选择杀人复仇。 第122章 就如同那对母子,挥刀是她们最后的“生路”。 可老天并没有因此同情她们,这样悲壮的帷幕竟然在如此戏剧化的结局中落下。 到此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背负骂名保护了众多无辜者,最终被患病的同好残忍杀害的女子,直到死去,也没能留下她的名字。 她的一生,只是一个三品大员的“宠妾”。 云娘默默擦拭眼泪,她无比自责,曾在没有搞清真相之前,先入为主认为小妾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毒妇。 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下,能再多探查一番,至少在那个女子死亡之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朝堂上的大人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吵得天翻地覆,却对一个活生生的婢女所遭受的真实压迫与残害视而不见!” “不然,”李士卿说:“因果面前人人平等。那李大人十恶不赦,也遭到了现世报。” 但云娘却不认同:“世上还有许多恶人,丰衣足食虚度一生,也没见有什么报应。” 李士卿说:“可还有轮回。今生的因,在无量轮回中总有果报。”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宋连一眼。 可云娘仍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轮回与否我不知道,也看不见。无论我未来轮回成什么样,也早已没了前世记忆。”她也看向宋连:“宋检法,你说呢?” 宋连无法否认轮回之说,因为甲丁就在眼前,总让他想到白队;云娘也时常让他觉得熟悉,和他的助理岳雲很像。 但是…… “我不懂朝堂之事,不懂为官之道,更不懂转世轮回。我只知道我们面对的每一具尸体,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具体生命的价值,远比空洞的‘纲常伦理’更重要。” 03 半年之后,旷日持久的濮议之争也到了决胜局节点。 欧阳修专门写了《论议濮安懿王典礼札子》,阐述了他的观点:“礼”的根本在于“人情”。 这篇汪洋恣肆、引经据典,的论述,成为了“宗濮派”重要的理论武器。 宗濮派在这场“国家级伦理大辩论”艰难激烈的斗争中险胜,皇帝最终获得了“认祖归宗”的权利,将他的亲生父亲、濮王赵允让,与养父宋仁宗一起,并称为“皇考”。 反濮派一批中流砥柱在此番落幕后遭到贬谪,司马光因此主动请求外放,离开皇权中心。苏轼在此番争论中似乎大获全胜,却也让他成为了“风暴中心”,为几年之后的“熙宁变法”,埋下了深深的祸根。 但此时尚且无人预料到这些。 皇帝在暗潮诡谲的政局中略微获得了一次小胜,心情大好,那件继女杀亲命案便有了新的转机:皇帝认为那继父有悖天伦,毫无人情道德,有过失在先,于是免除了那继女的死罪。 判决书传达到宋连这里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一言难尽。因为他不确定这究竟是正义的胜利,还是皇帝的个人情绪所致。 几日之后,陈三姑病死狱中。李士卿的符纸药水并没能让她撑到最终的审判。 或许正如他所说:“谁也无法干预他人因果。” 宋连对这个结局早有准备,不过让他十分在意的是,据牢头所说,陈三姑死前曾跪地高喊:天神接引!天神接引! 这让他突然想到烟花案中的王遂,死前也不住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整个案件并没有“大黑天神”介入的线索,可现在想来又不免细思极恐。这位“大黑天神”似乎是全知全能的新兴教派头领,听上去很有一番手可通天的了得本事。 无论那小妾还是陈三姑,她们对法医毒理学知识可以说一无所知,河豚毒素也绝非她们能轻易获取、制作的。一定有人在背后提供、指导。 从王遂一案的“梅毒”,到李三品所见的“地狱之蛇”,这位“天神”所使的手段皆在近现代范畴之内,至少不是北宋就应该出现的技术。 加上这位“天神”对重大历史事件有着精准的“预言”能力,宋连怀疑对方很可能和他一样,也是一个“穿越者”。 他不断制造着混乱、争端以及策划命案……又与仁宗的皇后、现在的皇太后有着相互依存的关系。 这个神秘的“大黑天神”正在悄然蚕食进他们的生活中,他必须要有所防范警惕。 04 香炉中的檀香升起飘渺的轻烟,宋连觉得自己对这东西过敏,鼻子也痒眼睛也痒。他想问能不能熄灭它们,但李士卿正在合眼禅修,好像不太方便打扰。 他百无聊赖地环视一圈,李士卿的房间还是那么简洁风:短榻、供桌、经书。 是的,甚至没有床。 这家伙好像真的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快成仙了…… 宋连在蒲团上坐了半小时,腰酸背痛腿抽筋,不断扭动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李士卿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他像蠕虫一样在蒲团上不停的蛄蛹。 “你下次可以搬个椅子来,或者约在你的房间。” 宋连嘿嘿一笑:“那多麻烦你……” 这么客气,一看就没好事。李士卿单刀直入:“有什么事直说吧。” “能有什么事!跟你聊聊天儿呗!”他迅速在脑子里翻找套近乎的话题,还真找到了一个,不算套近乎,但确实让他很好奇。 “对了,李大人那案子,我不在的那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指的是李士卿竟然没有预料到有事发生,实在太反常。 “不知道,就是‘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对,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嘶……生病了?你后来有没有去看看医生?”宋连说完才觉得自己有点蠢。“后来又好了?” 李士卿点头:“对,你回来之后,就好了。” 宋连噎了一口气:“不是,你这套路用错了地方,我不吃这一套的……”话是这么说,怎么嘴角还压不下去了呢! 李士卿叹口气:“我的意思是,我的法力很可能与你的穿越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联,我还没有想明白。” 宋连倒是有点小激动:“哦!这么说来,我能不能穿回去就全指着你了!” 虽然虚无缥缈,但指望李士卿总比没指望要好,何况这抠门房东偶尔还是挺靠谱。 寒暄完毕,李士卿又问:“现在可以说说,你找我什么目的了吧?” 05 宋连把他对这个“大黑天神”的猜测,详细和李士卿讲述了一遍。 “你认为他和你一样,也是一个‘穿越者’?” 宋连点头:“他显然掌握了很多超前的知识,很可能还得了超前的梅毒。一个一千年之后的人穿越到现在,很容易就搞出很多神奇的把戏,制造奇观幻境,成立个邪教吸收教徒。” 他惋惜地叹口气:“也就是我太正派,就凭我的学识、我的样貌,跟你一样故作高深当个江湖骗子,现在几个亿的小目标都实现了!还用寄你篱下?随随便便买下你这宅子!” 李士卿挑眉无语,宋连又嬉皮笑脸起来:“开个玩笑,你有真本事,跟他那科学骗子不一样!” 不过事情是严肃的事情。 “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们要正面硬刚,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现在他了解我们一定比我们了解他要多,是时候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大黑天神了。” 李士卿也认同。“你打算怎么了解?” 宋连想了想:“既然传说他是太后阵营的人,还是司天监的死对头,不如就从这里入手。我对后宫历史了解很浅薄的,你先跟我科普一下,这个太后,她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要说言官们写的议论文,真是典范中的典范。格式工整,文笔绝佳。 想知道他们来签约能不能0鲨过签…… 第120章 来见识一下真正的“宫斗” 01 宋连刚穿来时, 听说这个“大黑天神”是皇后倚重的人,目的是与司天监分庭抗礼,要垂帘听政。 当时还在仁宗朝, “皇后”最大的可能性指的就是曹皇后,也就是现在的曹太后。 之所以说可能性最大,因为仁宗一共有四位皇后。 在宋仁宗15岁第一次选后时,他还只是个“预备役”皇帝, 真正独揽朝廷政治的是当时的皇太后刘太后。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家长包办婚姻的案例:宋仁宗看上的另有他人, 但大家长刘太后命令他必须选自己指定的人。 这就是宋仁宗的第一任皇后:郭皇后。 强扭的瓜不甜,仁宗对这位郭皇后十分冷淡,但郭皇后仗着婆婆撑腰,也没把仁宗放在眼里。 刘太后在位时对后宫管制十分严格, 导致仁宗也没什么选择, 日子凑合过到了刘太后去世, 他终于有机会放纵自己。 他先是追册了曾经“爱而不得”的张美人为皇后, 又与两个宫女厮混得很亲密。 第123章 追册皇后也就忍了,但郭皇后无法忍受皇帝宠爱宫女,于是经常与那两位宫女吵架。 宫女也不是省油的灯, 仗着皇帝宠爱, 对郭皇后也是出言不逊。 正所谓三个小主一台戏, 好戏这不就来了! 1033年的一天,郭皇后和宫女当着仁宗帝的面吵起来了,不知那宫女说了什么, 惹得郭皇后怒不可遏扬手就要赏一巴掌。结果仁宗护爱心切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霸道皇上爱上小宫女。他上前阻拦, 郭皇后的巴掌就呼在了仁宗脖子上。 标准的狗血短剧桥段。 皇后的“美甲”大概划伤了仁宗的脖子, 他忍无可忍,第二天早朝时把“家暴”证据展示给众大臣看, 闹着要废后。 当时的朝堂也像今日“濮议之争”一样,分成两派。 反对派的代表是范仲淹,反对理由是有损朝廷形象,哪怕是伟大的汉光武帝,废后也是失德行为,其他废后的皇帝更是昏君。奉劝仁宗不要被小人谗言。 赞成派的代表是吕夷简,他们指控郭皇后不但动手打皇帝,而且立后九年了,一儿半女都没生出来。这么“不中用”还“不懂事”的皇后,根本不能“母仪天下”,不废掉难道留着当吉祥物吗! 吕夷简之所以这么积极支持皇帝离婚再婚,据说是因为他曾经得罪过郭皇后,俩人不对付,让他在朝堂总觉得伸不开手脚,巴不得废掉自己的“政敌”。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仁宗废后心切,拒收了所有反对派的上书,私下与吕夷简秘密议定并且直接下诏,说郭皇后因为生不出儿子,自愿去当道士,还给郭皇后封了道号,让她搬到后宫道观里住。 这么大的事,两个人窃窃私语就这么绕过合法程序定了下来,这还了得?!绝对不行!时任右司谏范仲淹与御史中丞孔道辅率领着十多个台谏官跑到宫城门外示威抗议,要求面见皇帝申诉! 守门的官员拒绝通报,御史中丞就猛敲击门上的大铜环呼号:“皇后被废,奈何不听台谏入言!” 皇帝可以一日不见台谏官,但不可能日日不见。考虑到第二天早朝台谏官还是会群起而攻之,吕夷简又向宋仁宗提了一个更大胆荒谬的建议:干脆让这些人提前消失。 范仲淹等人在第二天等候早朝的休息室里,直接被告知罢免官职。没有任何例行手续。 台谏官们炸了窝!自有宋一朝,台谏官是何等地位,何曾收到过这种委屈! 好,你皇帝不见我们是吧?那我们走!我们走的时候你必须得来送我们吧?到时候我们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继续抗争!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被皇帝派人直接送出城,连告别仪式都没有! 02 赶走台谏官、成功废后,这是吕夷简的大获全胜,也是两位得宠宫女的胜利。 她们更加肆无忌惮,竟然将手伸向了朝堂政务。这就引起了百官不满。 另一头,仁宗没了刘太后管束,日夜纵欲过度,终于把自己身体也搞垮了。前朝妃子、已故刘太后的老闺蜜杨太后看不下去了:后宫搞成这样当我是假的?!于是要求接管后宫管理岗,并且要赶走两个宫女。 杨太后把这件事交给了仁宗的贴身大太监阎文应操作,操作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阎文应利用职务之便,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仁宗面前说这俩人留不得留不得留不得留不得,碎碎念得仁宗脑袋都大了。终于,他为了让阎文应闭嘴别逼逼,随口说了句:行吧行吧! 仁宗刚说完,阎文应一秒都没耽误,立刻派车把两位宫女连打带骂摁进车里送出宫去。 1034年,为祸朝政的宫女终于被送走了。这还不够,他们害怕那个已经“被出家”的郭皇后趁机打道回府,干脆也一并把她送出了宫。 剩下的嫔妃仁宗也不喜欢,眼不见心不烦,干脆也一起打包送走了。 这样一来,原本热闹非凡的后宫就瞬间空了下来。 渣渣仁觉得他的恋爱就像树叶,不是绿了就是黄了。后宫空,心也空,他又想到了他曾经的郭皇后,果然还真有了让她重新回宫当皇后的意思。 他派阎文应去看望慰问郭,想让她回来。郭皇后也说我也很想念皇上你啊,但我毕竟是大家闺秀,过去的委屈我可以先不和你计较了,但你现在要让我回去必须举行正式礼仪重新册封。 没想到阎文应才去看了她两回,她就病倒了。仁宗又让阎文应带着御医去给郭氏看病,结果没几天她就死了。 考虑到当时将郭氏从宫中道观直接送出宫外的也是阎文应,不得不合理怀疑这一切都是他从中作梗,原因和吕夷简一样,都因为得罪过小郭,所以忌惮她复位搞自己。 渣渣仁当初那么讨厌郭皇后,宁肯得罪满朝文武也要休妻,闹得这么隆重,怎么突然又情真意切了?难道是渣渣仁转性了? no,因为那时候,大臣们已经为仁宗选定了新的皇后人选,而这个人,宋仁宗更加不喜欢。 她就是后来的曹皇后。 03 其实当初宋仁宗如果听了范仲淹的劝诫,就不会那么冲动地废黜郭皇后,也就无从谈起后面这一系列宫廷诡事。 可见当时的范仲淹等人已经意识到,这场废后事件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操作。 可惜宋仁宗恋爱脑上头,智商为零。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天真欢喜地以为这次可以挑选喜欢的姑娘了,结果仍然受人掣肘。这位他更更更加不喜欢的曹皇后,恰恰就是当初支持他废后最努力的吕夷简硬塞过来的。 宋仁宗其实看中了一个姓陈的姑娘,老闺蜜杨太后也支持他,他本以为这事妥了,却遭到吕夷简和阎文应甚至阎文应义子的反对。理由是陈氏出身卑微,她父亲的官衔是花钱买了的,不成体统! 而曹氏的出身就高贵得多——她是开国将领曹彬的孙女。 一说曹彬,宋仁宗拉响了警铃。因为曹彬此人,在朝中还有一个近年逐渐被边缘化的老homie——寇准。 这时候宋仁宗才意识到,不管是吕夷简、阎文应、还是义子阎世良,那些曾经反对郭皇后、现在支持曹氏的人,他们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背后boss——寇准。 这是宰相寇准想要再度回到政治中心的谋划,而曹氏就是这个阵营要东山再起需要安插的“后宫代理人”。 吕夷简推曹氏上位的效率,比他拉郭氏下马的效率还要高,他甚至不顾仁宗帝还在刘太后服丧期内,就抛开了礼数举行了婚礼。 以上种种,都让宋仁宗深深的感觉到自己被做局了,自然对这位曹皇后更加冷漠、厌恶。 但这还不够,这位曹氏还是个“二婚”。 04 二婚在现代社会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但要放在一千年前的封建社会,堂堂一国皇帝娶了个二婚女子,不知该说北宋开放,还是该说仁宗无奈。 曹皇后的这个头婚也非常一言难尽,它是一场未完成的婚姻。 曹氏的原配丈夫叫李植,是真宗、仁宗两朝转运使李士衡孙子。但李植这个人是个潜心修道之人,一心修行,不婚不育。 婚礼那天,曹氏已经被李家迎进门了,李植突然说他看见万千鬼神在曹氏面前,吓得他翻墙逃婚了! 这件事不仅让曹家大失颜面,李植那句“见鬼神千万在其前”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曹氏是“不祥之物”。 宋仁宗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或许也因此对曹皇后厌上加厌。 这样一来,寇准他们费尽心机强行为宋仁宗立曹皇后,结果却是物极必反,远不如人意——不但后宫被搅扰的不得安宁,寇准、吕夷简等同一阵营的人也被仁宗“特别关照”,在朝中难以立足。 1035年,曹皇后上位仅仅半年,寇准阵营的主要官僚就开始被罢黜京城,到1037年,这个阵营已经基本瓦解了。同年,吕夷简也被罢知许州。 而吕夷简这次罢相,却让另一个正处风华之年的女人,有了与曹皇后一决高下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概不负责…… 第121章 皇后要正名,皇帝要自杀 01 宋仁宗的爹宋真宗, 也是个生育困难的“问题”皇帝,大概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后宫盛行“皇后妃子收养养女”。 这些“养女”顾名思义, 就是为了“当自己生育不出皇子的时候,献给皇上一个‘自己人’接着生。” 刘皇后的那位闺蜜杨皇后,就收养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张氏”。 张氏的出身也是根正苗红,而且她十分聪明伶俐。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曹皇后上位是在1034年, 直到1035年, 她一直没有任何生育迹象。保险起见,她在1035年时,领养了濮王赵允让的第十三个儿子赵宗实。 但是从1037年到1043年这八年间,仁宗突然开始了连续的生育, 有数位后宫为他生下了八位皇女和三位皇子。 每当有皇子出生, 赵宗实就会被送还给濮王, 但大概因为仁宗的某种家族遗传基因问题, 皇子都幼年早夭,而赵宗实又会一次次被送回来。 第124章 恐怕正是因为这样的“原生家庭”环境,让他在后来登帝之后, 日日焦虑、精神紧张, 可以说是一生的心理阴影了。 1043年是个极不平凡的年份, 庆历三年,朝堂政局正处在巨大的变化之中,庆历新政在仁宗的支持下开始推行, 而保守派则在奋力抵制。不同阵营之间每天都在激烈斗争, 这个事件被后世历史学家视作北宋党争的开端。 改革派阵营以范仲淹、欧阳修、富弼为代表;保守派中最激进的人则是时任北宋最高军事长官的枢密使夏竦。 说他激进, 因为他一手策划了著名的“庆历党议”:他为了攻击新政,指使手下党羽模仿字迹, 伪造了范仲淹、富弼等人与新政派文人的书信,陷害富弼说他“欲废立天子”,并伪造了废立诏书。 在这滔天的罪名之下,范仲淹、富弼等人只能请求调离中央,而这场阴谋直接导致了庆历新政的失败。 而那个配合夏竦将伪造书信文书呈交给皇上的“白手套”贾昌朝,正是那位“养女张氏”一手推荐到堂前的。 当时张氏只有十六、七岁,正是窈窕之年,并且已经为宋仁宗生下了三个皇女。虽然这三个小女儿都相继早夭,但丝毫没有影响仁宗对她的盛宠。 如果张氏生下皇子,完全有可能将曹皇后取而代之。 这自然让曹皇后万分忧虑。 02 曹皇后和先帝几位皇后一样,也有自己的“养女”,叫范观音。 她自己不能生育,就向仁宗献上了范观音,这也引起了张氏的恐慌。 1037年三月,全国大旱,仁宗焦虑民生积极求雨,甚至以“自残”的方式惩罚自己向天祈雨。张氏也跟着仁宗一起自残,让仁宗非常感动。 她抓住这个机会,向仁宗提议:既然要向上天表达祈雨的诚意,就应该自律节俭,不如就从遣散一些最亲密的宫女开始吧! 仁宗同意了,在这批遣散人员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曹皇后的养女范观音。 但是,宫女走了,但上天并没有降雨,这给了曹皇后反击的机会。她在朝堂中仍有自己的势力,反手就把张氏的代理人贾昌朝弹劾罢免了。 曹、张二人的后宫乱斗日渐升温,到1048年达到了顶峰,就是著名的千古谜案“福宁殿宫变”。 03 1048年闰正月辛酉日的夜里,仁宗办公室的四个保安,一路飞檐走壁潜入后宫,焚烧窗帘、砍伤宫女手臂。 其中三人被当场击毙,另一人也很快被抓捕并立刻杀死。没有任何审问流程,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谁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好像就是要急着灭口。 而接下来对这事的处理,宋仁宗的表现非常可疑。 当时夏竦提出要秘密调查,有大臣提出反对,但仁宗支持了夏竦的意见。 经过了极为短暂的调查,朝廷处分了相关责任人若干,但夏竦却包庇了后宫直接负责的太监,这引起台谏官强烈不满。 接下来,宋仁宗宣称张氏在此次宫变中护驾有功,要表彰升级为张贵妃,夏竦举双手赞同。 但时任翰林学士张方平却觉得莫名其妙,他上书说宫变的时候曹皇后也在场,并且极为镇定、冷静地组织后宫护驾御袭。要表彰也应该表彰皇后治理有功。 当时有一些朝臣认为:显然宋仁宗、夏竦、张氏和太监是一伙的。而且当晚负责宫廷安全的皇城司杨景总,是老闺蜜杨太后的弟弟。而张氏是杨太后的养女。仁宗帝如此厌恶曹皇后,从不与她共寝,怎么那天偏偏就宣了曹皇后侍寝呢? 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一名宫女配合叛乱者作乱,事后还求情免死。但她不是向皇帝皇后求情,而是去找张氏求情。仁宗还真打算放过侍女。 因此,一派人认为,这是一场由宋仁宗、张氏共同密谋策划,自导自演的叛乱,目的是为了提拔张氏,拉踩曹皇后。 但另一波人则有不同看法,他们也同样掌握了一些线索:事发前三天,曹皇后下令禁止后宫中张灯,可能是曹皇后早有谋划,担心张灯会妨碍宫变实施;另外,正是因为皇帝鲜少临幸曹皇后,偏偏就在皇后侍帝的时候发生了,这个时机也很可疑;还有一点,在贼人还位进入福宁殿放火之前,曹皇后就好像预料到一样,让侍卫先准备好灭火的水。 然而执行者被当场灭口,幕后操纵者不可得知。 而这个谜案最终最“可靠”的说法则是:“时后侍帝,夜半闻变,帝遽欲出,后闭閤抱持”——仁宗迫于无奈,原想做做样子宣皇后侍寝。但他从一开始就很抗拒,他急于离开寝殿,但被皇后关门抱住不放无法脱身。后来一伙人“突然放火烧宫帘,”皇后才不得不和皇帝从殿内出来,而这时张氏已经出现在皇帝身边。 说到底,就是曹皇后要霸王硬上弓,而张氏耍手段美女救英雄——尽管仁宗看起来十分称不上英雄。 也因此,仁宗认定了张氏救驾有功。 而那四个保安和配合他们的宫女,却成了这场荒诞宫斗中无辜的牺牲品。 04 宋仁宗力排众议,还是以护驾有功让张氏升为了贵妃,还把她的族父张尧佐一路提拔起来。但曹皇后的地位也依旧无可撼动。 决定之权似乎又回到“谁能先生下儿子”这件事上。但两人都没有再为仁宗生育过。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1054年,张贵妃去世了。仁宗再次不管不顾,追册张贵妃“温成皇后”的名号,并且与曹皇后的关系到达了决裂的地步——他再次提出要废后。 这次,台谏官没有给仁宗机会。连续罢黜皇后这种事实在太丢人了,皇上不要脸面,大臣还要呢。 只有一位宰相支持仁宗,就是陈执中——那个打死了家中婢女却被仁宗赦免的人。 但他也遭到了台谏官激烈的弹劾,仁宗最终没能保住他的官位。 但仁宗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个好帮手:文彦博。 张贵妃的父亲与文彦博的父亲就是老相识了,因此他与张贵妃的关系也不一般:张贵妃去世之前,文彦博也曾积极帮助贵妃升官。后来张贵妃向仁宗推荐文彦博平叛贝州,之后文彦博便因为平叛有功而拜相。 1056年,宋仁宗的健康出现了问题。起先是因为连日大雪,仁宗赤脚向天祷告,第二日天空奇迹放晴,但仁宗却“暴感风眩”,甚至控制不住流口水。 几天后,仁宗接待契丹使者,敬酒环节时他突然问文彦博:“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文彦博马上意识到仁宗犯病了,强撑着挨过了这场宴会。第二天为契丹使者送行的时候,仁宗又开始胡言乱语,跟使者说:“你赶紧上来让我看看,我差点就看不到你了!” 文彦博赶紧让人把皇帝扶下去,跟契丹使者解释皇帝昨晚喝多了酒还没醒。 就在第二天,文彦博等人去看望仁宗的时候,仁宗从宫中大叫着跑出来,边跑边喊:“曹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05 这位张茂则,也是皇室成员,听了仁宗的指控之后,为证清白要当场自杀,被大臣拦下,因为如果他以自杀证清白,那么皇后也要同样以自杀才能证清白了。 这时候的文彦博,已经开始担心后宫中有人要对皇帝动手了。嫌疑人中排第一的就是曹皇后。而当他下令身边人必须好好照顾皇帝一刻也不能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了。他只能选用了已故张贵妃留下的人照顾皇帝起居。 结果不久之后,仁宗竟然要持刀自杀!据说他是在就寝前,突然拿起摆设的长刀要割自己的喉咙,被宫女及时拦下,宫女还因此受伤。 文彦博认为,曹皇后一直在威胁仁宗,让仁宗恐惧到精神崩溃。于是他只能亲自上阵,干脆住在宫中24小时看护。 期间的确有人想让文彦博暂离宫中,当时文彦博已经分不出真假,但他不能冒险,坚持寸步不离。 就在这时,有两个自称司天监的官员进言“请皇后同听政”。 “同听政”,可以理解为官员认为皇帝病重,不能工作,需要皇后辅佐政务,但也可以理解为,曹皇后要趁机谋权了。这与仁宗之前喊的“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对应了。 文彦博当然不会让曹皇后垂帘听政,他私下威胁两位司天官:你俩的职责是预测天文异变,不是干预国家大事,是想被诛九族吗! 之后,仁宗渐渐恢复身体,但经此一病,大臣们意识到如果不立皇嗣,万一哪天他真的嘎嘣了,朝堂必将大乱。 于是就有了后来包括包拯在内的仁宗天团们催生催育的戏码。 而仁宗这个恋爱脑,在张贵妃故去多年之后,仍然在为她而战,坚持把生育权控制在张贵妃的妹妹和养女范围内,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依赖文彦博抵抗着曹皇后的所谓“图谋”。 然而仁宗此后又有了几个孩子,却都是皇女,没有皇子,而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最终还是立了曹皇后的养子赵宗实。 第125章 仁宗死后,曹皇后代行天子之事,后来在台谏官的激烈要求之下,还政于新帝。 作者有话说: 可惜这里没有考点,不然一毛换一分,很划算啊! 第122章 李士卿那不为人知的身份 01 李士卿详尽的讲述完了这位“曹太后”的前因后史。 宋连听完之后久久不能言语——槽点太多了, 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吐起。 一方面他恍然了解了到,许多现在正在发生的问题,原来早在那么多年之前就埋下了种子。比如这场“濮议之争”, 比如那个“陈执中婢女案”。 另一方面,他又对其中所出现的诸多人物感到陌生。 无论是寇准、范仲淹、吕夷简,还是夏竦、文彦博、富弼,都是他在书本上耳熟能详的人物, 却又像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名字。 历史上对宋仁宗的评价, 有说他软弱的,有说他仁厚的,但大部分认为他治下的时代是一个“温柔盛世”,是广开言路的共治天下。 就宋连间接“亲身经历”的、对苏辙道听途说的指责也好, 对台谏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也罢, 他似乎都接受了, 没有因此而诛了谁的九族。 他甚至还是个趴趴耳朵, 被自己的老婆吓得要自杀。 但还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也会因为后宫政斗而牺牲无辜,也会不顾一切把忠良踢出朝堂。 同样的还有曹皇后。在后世史书中, 她都是以贤德、守礼、顾全大局著称, 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贤后”典范。可却在整个北宋中期的后宫政斗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但李士卿却认为这很正常:“他们都是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贪嗔痴怨。一个人不可能只有一面,不可能只有高尚或者卑贱的行为。你所看到的, 只是历史的一粒尘埃, 是被筛选过的, 或还可能是美化过的尘埃。而其中每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本就是矛盾的、多面的。” 他看向宋连:“宋检法无论在大宋还是在你所处的时代, 都应该是以律法守护安宁,依法惩治罪犯的人。但你内心中对那些法外狂徒,就从未升起过法外制裁的想法吗?” 这句话再次击中了宋连。 李士卿的指责来的措手不及,让宋连不得不强行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这个故事中最扯淡的是什么吗?就是整个后宫,简直就是皇帝和一堆生育机器组成的。皇帝拼了命的要生儿子,于是有了后宫嫔妃,嫔妃们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就要努力生出皇子。自己的荣辱、命运,都指着自己的肚子。但可笑的是,能不能生,男人占了一半责任,生男还是生女,男人的基因要负100%的责任。换句话说,生不出来孩子可能和仁宗有一半关系,但生不出男孩完全是仁宗的问题。” 宋连又想了想,又摇头:“不不,生育权,和生育机器是两码事。即便仁宗要对皇嗣负责,也不能是后宫女人只有肚子有价值的理由。” 可李士卿却不完全认同:“尽管你所说的道理正确,但你也看到了,皇帝的子嗣并不是他个人所能决定的,甚至他的婚姻也不是。这不是可以用他个人意志改变的,它是宗法制度所产生的,自然也是与宗法制度共存的。” 02 对“仁宗上下50年”后宫历史学习、吐槽之后,问题又回到了“大黑天神”究竟何许人也。 “你刚才说,司天监曾有两位官员向文彦博提出‘皇后同听政’的进言,这么看来,皇后应该和司天监一条船才对,怎么又分庭抗礼呢?” “因为时间,”李士卿回答:“两位官员上书时,司天监掌事还不是现在这位。”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这次谏言,司天监被大换血,新任掌事便不再是曹皇后的人,于是曹皇后才要培植新人来对抗司天监?” 李士卿思索片刻,说:“也不无可能。照你所说,这位‘大黑天神’也是从未来穿越而来,想必也掌握了你所谓先进的科学,还记得当时王彦之下元节宴请那天?你展示了他的‘神迹’,那么他也很有可能向时任司天监掌事等人展示过类似的‘魔法’。” 北宋皇帝推崇道术,民间更是盛行各种巫、术流派。儒释道之间交结沟通十分频繁,甚至算得上是一种“雅兴”。若是汴京城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位“高人”,想要与当时的四天监结识并非难事。 仁宗晚年无子,国本动摇。当时的曹皇后作为国母,内心极度渴望能有神明庇佑大宋江山,确保皇位平稳过渡。她一生无子,全靠个人能力坐稳后位,内心一定有她孤独和脆弱的一面。 在巨大的宫廷压力下,她很可能会寻求一些精神上的慰藉和寄托。司天监掌事对这位“天神”深信不疑,又推荐给自己的“靠山”曹太后。 这个“大黑天神”,利用他的现代科学知识,和对历史的一些了解,策划一系列“神迹”:他可能曾为某个皇室成功祈福,又或者“预测”了某次天灾,甚至通过现代心理学知识对曹太后内心需求精准把握,就能逐渐获得太后信任。 接着就是精准的“预言”了广西叛乱的胜利,和仁宗帝“神归天位”的时间——要知道,晚年的仁宗帝是非常笃信道教升仙之术的。 逻辑满分,无懈可击。 “但这又产生了一个问题,”宋连说,“如果是这样,这位‘大黑天神’应该比我更早来到这个朝代。我是因为踩中了万万万分之一的概率,遭雷劈穿越而来的。那他又是怎么来的?” 李士卿摇了摇头,道:“关于穿越之法,我仍旧没有头绪。但从宋检法的经历来看,有一点或许可以肯定。” “别卖关子,快说!” 李士卿用茶杯撞击了一下桌面:“似乎是需要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 “当然了!一次雷劈的力量超乎想象!”而他还能全须全尾活着,的确是奇迹。 “这样强大的力量,多年之前也的确发生过一次。”李士卿说。 03 “至和元年五月已丑,出天关东南可数寸,岁余稍没。” 这是记载在《宋史·天文志》中的一段天文异象,也是我们最早的关于超新星爆炸的文字记载。宋人记录它极其明亮,“昼见如太白”——白天都能看到,像太白金星一样亮,这种状态持续了23天。而夜间可见的状态又继续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1056年才逐渐消失。 这颗超新星爆发后的遗迹,就是著名的“蟹状星云”。 在此之前,宋连的知识体系中只是模糊的记得宋朝有一次超新星爆发的记录,但具体在哪年他也不太记得。 李士卿这样一说,他才恍然发现竟然距离自己也没隔几年! “所以你认为,这次超新星爆炸产生了某种宇宙震动,将那个‘大黑天神’从未来拉了过来?” 李士卿耸肩:“我只是认为,这是极为可能的。时间、能量,都对应的上。况且,那一年还发生了许多其他的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忧愤神情,被宋连敏感地捕捉到了。 看更多好文请加入群:94·927 41·21 “是吗?1054年,你发生了什么?” 李士卿的面色早已恢复如常,说:“我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司天监发生了什么。” “这里不需要标点符号,你展开说说。” 李士卿笑了笑,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就在那两个司天监官员向文彦博谏言,让皇后‘同听政’之后,司天监就换了话事人,也就是当今的司天监掌事,李士宁。而‘李士宁’三个字,就足以让曹皇后心存芥蒂,从而给了那‘大黑天神’一个绝佳的挑拨离间之机。” 04 “李士宁?他怎么了?和曹皇后……现在是太后了,有什么芥蒂?” 李士卿笑着摇头:“宋检法你有时记忆超群,有时却十分健忘。” 宋连不以为然:“在差不多是我那个时代,有个非常非常非常有名的侦探,姓福。他曾经有句至理名言:人的大脑就像一间空屋,能装的东西是有限的。如果总装些无用的知识,那么有用的知识就进入不了。虽然这话不太有科学依据,但确实很好的解释了你刚才提出的这个问题。” 李士卿:“哦!”你编,你接着编。 宋连摸摸鼻尖:“你继续,我遗漏了什么?” “曹皇后嫁给仁宗帝之前有过一次不完整的婚姻,丈夫名叫李植。” 宋连想起来了:“哦!你的意思是说,她对姓李的都不待见?那这攻击范围就很广了啊,世界上姓李的人那么多,恨的过来吗?她也不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吧……要真是这样,你也危险!” 李士卿点头:“你这话说得不错。” “什么?她真的憎恨所有姓李的人?” “那倒也不是。你可还记得,这李植的爷爷叫什么?” “有点印象,叫李士……什么来着,跟你就差一个字反正。” “李士衡。” 第126章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所以……”宋连突然被一道记忆闪电击中:“李士衡、李士宁……他俩……一家的?” 李士卿点头:“他们同为术士世家李家族人。只是李士衡一脉走了仕途,他也随即改名叫做‘李仕衡’,不过……大概因缘未断,他的孙子李植偏偏又走回了修行之路。” 宋连这下明白了:“我懂了!于是当曹皇后得知,新上任的司天监掌事,是那个控诉她不祥然后不要她的前夫的亲戚时……她当然生气了……不过这跟你又有什么……” 第二道闪电击中了他:“术士世家……李士衡、李士宁、李士……卿”他惊讶地看着李士卿,突然之间,过去的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都想通了。 04 宋连从未进过皇宫,也从未见过李士宁。但傅濂与他是同事,当然见过面的。 于是傅濂那么抠门的老家伙,甚至不惜自掏腰包给李士卿劳务,让他“看住”自己。想来早在那个时候,那鸡贼老头就已经猜到李士宁和李士卿的关系了! 他们同去曹县出差时,宋连和甲丁有傅濂出具的住宿证明,云娘是被他们“夹带”进去的,可当时李士卿只是向前台亮了个什么证,就被放行了!现在想来,那必然是李士宁的官栈牌子了。 而李士卿一届平民,宅邸竟然用的是乌头门,这就更好解释了——这房子的房产证上还指不定是谁的名字! “可是……既然你和司天监掌事有裙带关系……对了你俩到底什么亲戚?人家吃香喝辣的你怎么没混个一官半职呢?虽然你现在也很有钱……” 宋连语无伦次,自己的房东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了官二代甚至官一代嫡系,他作为租客,多少沾亲带故一些,勉强也能算个升仙的鸡犬吧? “李士宁是我的兄长,亲兄长。” ——食尸案·完>—— 作者有话说: 科学解剖小队又成功破获一起匪夷所思的案件! 同时迎来了更大的挑战…… 我们的故事也走过了半程(对,5/10了!) 感谢一直陪伴小分队共同探案的各位读者宝贝们! 下面是一段预告: 迷雾深山中相传鬼车出没,一场特大交通事故中惊现残肢脏器!现场疑团重重,复杂程度乃迄今之最! 能够拨开浓雾看清真相的,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法医——宋连! 李士卿、甲丁、云娘和久违的苏轼再次聚头,各显神通,揭开谜底! 敬请收看第六案——《五脏图谜案》! 第123章 楔子 01 农历六月, 夏天的末端。 天气依然炎热潮湿,京城午后时常突降雷雨,山间河谷时常雾气腾腾。 起初, 雾气只是一缕缕轻薄的白纱,缠绕在山道的青石板和湿漉漉的野草尖上。但很快,它们就变得浓厚、粘稠,从山的体表向外渗出。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三丈, 远处的山峦、树木早已不见踪影, 甚至刚刚走过的路,都被这头沉默的白色巨兽一口吞噬了。 张小姐挑起轿帘的一角,指碰触到一抹阴湿黏腻。 她有些不安:今天本不该出门的。 听说近日常有山魅作祟,雾天尤甚, 不宜远行。 于是她轻声对轿夫说:“还有多远?走快些吧!” 轿夫们的脚步声, 在浓雾中变得沉闷而遥远, 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好在还有轿杆“咿呀”的摩擦声, 和轿夫们压抑的喘息,证明她并非独自一人漂浮在这片白色的虚空里。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轿夫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轿子停了下来。 不是缓缓停下, 而是猛地一顿,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拽住了。张小姐的身体因惯性前倾, 头差点撞在轿壁上。 “怎么了?”她吓得惊叫,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脆弱。 外面没有回应。 那两个刚才还在喘气的轿夫, 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脖子, 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向上爬。 02 “张三哥?李二哥?”她又喊了两声,声音颤抖。 无人回应, 只有一个很轻、很有节奏的声音。 ——嗒、嗒、嗒、嗒…… 是马蹄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小姐的心跳上。那声音很奇怪,它空洞、机械,像是有人在用两块木头,不带任何感情地敲击着地面。 渐渐地,她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沉重、缓慢,摩擦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拖拽着什么千斤重物,又像是有无数根干枯的手指,在刮擦着一块粗糙的石碑。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终于从前方的浓雾中幽灵般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辆马车。一辆极其破旧的、通体漆黑的木制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它的毛发毫无光泽,脑袋低垂着,仿佛早已死去多时,只是凭借着某种执念,还在机械地迈动着四蹄。 车上没有车夫。 张小姐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她的呼吸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想放下轿帘,但那只挑着帘子的手,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 那辆无人驾驶的鬼车,就这么“嗒、嗒、嗒”地,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从她的轿子旁缓缓驶过。 就在两车交错的一刹那,一阵阴风吹来,将马车那破旧的黑布掀起了一个角。 张小姐看到了车厢里的景象。 她毕生所见、所闻、所能想象的一切恐怖,都无法与眼前这幅画面相提并论。 车厢里,“坐”满了人,但那不是活人。 他们一个个笔直地“坐”在车板上,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灰白色,像是用陈年的骨灰和面粉捏成的劣质人偶。他们的皮肤干瘪,紧紧地贴在骨骼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空洞的眼窝。 他们的嘴巴都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张开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尖叫。 张小姐的视线与其中一对空洞眼窝相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在瞬间崩塌,尖叫被卡死在喉咙深处,化作一阵无声的痉挛。 03 鬼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仿佛是碾碎了她的最后一丝神志。 它不疾不徐地,再次缓缓没入前方那片更加浓厚、永无止境的浓雾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姐才听到轿子外面传来了一声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呻吟。 是她的轿夫。 “小……小姐……你……你看到了吗……?那车上的……是……是……” 张小姐自然是看到了的,但她不敢回想,甚至不敢猜测。 “是……什么?” 轿夫缓缓扭过头,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圆睁,脸色已是煞白: “是……是前天……埋下去的……刘……刘大户家的一家老小啊……” 04 又一股浓雾从山间升起,将崎岖小道的最后一点能见度也吞没了。连同张小姐那一声终于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各位好呀!新的一案拉开了(恐怖的)序幕! 我看到有宝宝留言说想要一个案子结束后一口气看,否则容易抓心挠肝 贴心的作者数了一下,这个案子大约23-24章左右,想要攒一攒的宝宝可以关注一下更新条目。 虽然可怜的作者会因此失去宝贵的追读率而没有榜单和数据因此更没有榜单和数据(循环起来了!) 但是各位看的开心读得畅快最重要! 如果能动动发财的小手,给一个转发、浇灌就更谢谢啦! 第124章 ·18特大交通肇事案 01 “谁能想到呢, 老家伙竟然在这把椅子上坐了这么久!开创历史先河了要!”宋连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口茶。 他本来想说“比皇帝坐的还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1067年正月, 北宋第五位皇帝赵曙驾崩,结束了短短4年的皇帝生涯,享年34周岁。谥号宋英宗。 新帝赵顼登基,年仅19岁。 苏轼对他的评价是:虽然年纪轻轻, 但“勤于政事、虚心好学、有尧舜之志”, 但也有着这个年纪的人的弊端:急于求成、听言广而难辨忠奸,并且过分“雷厉”。尤其最后一点,比仁宗有天地之别,一度让老资历的朝臣十分不适应。 而宋连所说的这个“老家伙”, 是他多年的顶头上司、开封府提刑司掌事傅濂。 从仁宗到英宗, 又到新帝登基, 流水的皇帝, 铁打的傅濂。 宋连虽然嘴上调侃,心里其实很为老领导高兴。尤其现在,和他一起一边吐槽一边夸的“同事”还多了个苏轼。 第127章 这要回到那场“濮议之争”说起。 1066年“濮议之争”尘埃落定, 宋英宗如愿以偿认回了亲爹, 而苏轼在这场论斗中的檄文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英宗因此十分赏识苏轼, 将他调到了开封府担任推官。负责“推鞠狱讼”,相当于首席法官,同时也参与开封府的其他日常行政管理工作。 于是他与宋连两人变成了真正的“工作搭子”——宋连他们负责提取证据、寻找线索, 苏轼则根据他们提交的证据进行审理。 从组织架构上来说, 苏轼和傅濂差不多平级, 也相当于宋连的直属领导,但实际上二人早已情同兄弟, 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茶余饭后吐槽傅濂。 苏轼对傅濂的评价极好,毕竟他曾经遇到过太多奇葩领导,相比之下“邪恶傅老头”简直就是泥石流中的一股清泉。 所以每次与宋连的吐槽,到最后都变成了两个人对傅老头的夸夸局。 什么对同僚“中立圆滑不站队”啊,“明哲保身不掺合”啊,对皇帝“报喜报忧会诉苦”啊……总之,关键时刻会向上甩锅,向上甩不掉的时候就往下甩,还有本事让脸面都长在上司脸上,让红包都拿在下属手里。 而他最为牛b的地方就在于,明明是这么厉害的老狐狸,却从未想过要不断爬升上位,哎,就乐意在开封府里一个小部门里当个科室主任。 苏轼觉得他是有“大智慧”的人。 宋连认同,不但认同,还希望苏轼能跟他学一学:“但凡你要会这种曲线生存之道,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宋连摇头:“没事儿!别说,云娘这眉州酒家的川菜还挺那么回事儿的!你给的方子吧?” 苏轼筷子一放,自豪道:“包正宗的!” 02 一年前,云娘买下了已经倒闭的“州桥酒家”店铺,向苏轼求教了几道眉州菜式的做法,加以改良之后,推出了“新派川菜”,酒楼名字就叫“眉州酒家”。 她之所以费这么大周章,是因为在东京食尸案结束后,她做了个决定:扩张食铺店面,重开酒家,空出岗位来招募包括李府赶出的婢女在内,所有需要帮助的、渴望独立生存的女性。 现在她的点心铺分店已经开遍了汴京各个角落,眉州酒家生意比以前的州桥酒家更为火爆。 云娘将她的菜谱配方全部“开源”,谁想学来自己开店她都完全欢迎。 这一年下来,她的所有直营店面生意红火,还都能各自管理得很好,而她则已经成长成为能够独立出现场勘验的汴京第一女仵作。 当然,她没有开封府编制,所以也没有工资,完全为爱发电。但她显然不在乎那点俸禄。讲真,要不是有收受贿赂的嫌疑,她都想资助一下自己的“师父”宋检法了。 于是,在宋连与苏轼难得闲暇,跑来酒楼搓一顿的时候,老板娘正和甲丁奔波在某个案发现场,在血呼啦擦的墙壁地板上寻找蛛丝马迹。 同样缺席的还有李士卿。他的“出走”则更为突然。 就在他和宋连梳理“大黑天神”其人之后不久,某天清早宋连起床,发现门口张贴字条一张,是用熟悉的“经典款”符纸写的。 「游历四方,归期不定——李士卿」 和谁、去哪、干什么一概不知。宋连一度认为他怕皇后集团打击报复,出去躲着了。 不过苏轼却让他不要大惊小怪:“李兄经常云游四方,我与他的相识便是在游离途中。”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士卿其实常年不在家中,去往各个地方云游“修行”,只是宋连穿越而来后的这段时间,他刚好都在家而已。 难怪家里不招仆人,确实浪费。 据说李士卿的这次“云游”,是跟着他那“地愿寺”的住持一起同行。反正宋连半信半疑吧,毕竟那么洁癖的一个人,怎么受的了这种苦行呢! 03 “奇怪……刘叔好几天没来了,别是出了什么事。”小二朝门外边看边嘟囔。 “刘叔是谁?”宋连随口搭了话。 “嗨!都怪我,打扰客人用饭了,您不用在意。”小二一边赔不是,一边解释:“我们老板娘平日里还做些粥饭布施,给老弱病残的流浪汉施些吃食。有个老头每天都来领的,但最近几天都没见他人……” “宋检法——” 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节奏。宋连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起来,但为时已晚,衙吏已经用双眼捕捉并锁定到了他。 “你听我说,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和傅老头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今天有事,下午请假,有案子请值班小吴去查看……” 衙吏一脸哭相,两手一摊:“吴检法去了,我同他一起去的。” “那还找我作甚!” 衙吏耸耸肩,他俩搞不定啊。 “同志你看,我两个助手现在都在出现场,而我,我的朋友,我一个人干不了那么些活儿,况且我饭还没吃完呢!” 衙吏仿佛刚看见一旁的苏轼,立刻作了个大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求苏轼放宋连去查案。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苏老兄竟然会成为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在想如如不动的借口,苏轼已经整装待发了:“正好饭后消食,走吧!” 呵呵,你确定要去车祸现场“饭后消食”? 04 时值夏末,汴京城外的山道被连日的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大中午的,浓重的湿气在林间凝结成雾,缭绕在崎岖的山路上,让百步之外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裹上了一层湿冷的白纱。 衙吏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拨开一丛沾满露水的灌木。空气中,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酸气,还混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淡淡的腐败血腥味。 “宋检法,就在前头了。”他回头招呼了一声。 宋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官靴早已被烂泥糊成了土坷垃,他皱着眉头,心想一定要把靴子扔到傅老头的脸上抹两下! 绕过一个陡峭的弯道,事故现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大家的视野中。 那是一处典型的“事故多发路段”:一条只能单向通行的小路,扭成了接近“发卡弯”的弧度,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边只疏疏落落地立着几根早已腐朽的木桩。 没有凸面镜,相向行进的车辆很难发现对面的来车。倘若车速悠然一些,小心谨慎一些,倒也不会发生太惨烈的事故,顶多是被对面的牛马吓一跳,不受惊的话还是能平安错车过去的。 但眼前这两辆四轮马车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死死地“咬”在一起。 小吴看见宋连和苏轼一起来,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迎了上来。 跑腿的衙吏在宋连耳边小声说:“吴检法被吓得呕吐许久……” 懂了,不是感动的流泪,是呕吐的流泪。 好歹也是提刑司干了几年的检法官,到底什么可怕的场景,能让小吴吓成这副样子。 05 “我们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小吴急忙迎上前来,指着现场汇报,“这这这这马马马……它它它它……头呢?!” 小吴脸色惨白,恐怕不仅仅因为呕吐。他的眼神里除了疑惑还有恐惧,根本顾不上自己手干不干净,一把抓住宋连就往事发地拉。 一辆客运厢式马车,车厢被撞得向内凹陷,缰绳和皮套断开,崖壁上还蹭上了血液,根据地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判断,马匹被撞击之后受了重伤,挣脱了缰绳跑走了。 车厢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伸出一条穿着布靴的腿,一动不动。 衙吏走到厢车旁,小心翼翼地撩起帘子,脑袋朝另一边偏过去,一眼都不想往里看。“车夫死了,看样子是撞死的,半个脑袋都……都瘪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瞟了一下吴检法,对方脸色又白了,忍不住要干呕。 宋连“嗯”了一声,也没有要进去看个究竟的意思。 衙吏又指着另一辆车。 这辆看起来像是运货的平板车,车头损毁得尤为严重,半个车身已经悬在了悬崖之外,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云雾缭绕的深渊。 平板被撞得断裂成两截,木刺高高耸起,车上的货物——一些散乱的麻袋和草席——浸泡在泥水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香料和腐肉的怪味。 板车的残骸旁,躺着一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 那曾是一匹高大的挽马,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堆无法名状的血肉。它的腹部爆开,红红绿绿的肠子和内脏流淌了一地,与泥水混在一起。而最骇人的,是它竟然没有头! 宋连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小吴不辞辛苦也要让衙吏跑个来回强行带他过来。 这么骇人的事故现场,莫说小吴,就是他自己也没经历过几回…… 第128章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件非常精彩紧张的大案! 以上也不完全是作者的自吹自擂^_^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希望各位阅读愉快! 第125章 弱者抱怨,强者适应,死者融入 01 小吴背过身去压了压恶心的感觉, 转过身来跟宋连说了说他的推断:“这、这定是传说中的鬼车!阴车从地府而来!” 他正说着,就听身后传来几个人连年不断的呕吐,一声盖过一声。 小吴吓得张着嘴都忘了合上。理智告诉他有情况, 要去查看,但理智也告诉他不能去,去了会死。 不过这次,宋连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就先一步走了过去。 小吴松了口气, 但很快也攥了攥拳头, 跟了上去。 是那些散落在草丛中的麻袋。它们在撞击中被甩出,有的依然扎紧,鼓鼓囊囊;有的已经松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一个用草席包裹着的、长条状的物体。 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 混合着花椒、盐和尸体腐败的味道猛地炸开, 像一堵无形的墙, 把周围的人都逼退了半步。 宋连:“有刀吗?拉开看看。” 那个跑腿的衙吏咽了口唾沫, 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挑断了扎紧袋口的绳子。他屏住呼吸,将袋口向外翻开。 一条人腿掉了出来。 它的皮肤呈灰白色, 因为盐的腌渍而严重脱水, 紧紧地贴在骨骼上,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木乃伊”质感。这条腿上的肌肉,被用一种极其精准的手法,成条地剔除、剥离了, 只剩下连接关节的筋膜和皮肤包裹着骨头。在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处, 有整齐的、被利器切割的断口。 “呜哇——!”衙吏和小吴一齐呕了起来, 就连隔着一段距离的苏轼也难忍恶心的感觉。 宋连给每人递上一双他“改良”过的手套——细麻布织成的、贴合手指的手套,用油脂浸泡形成保护油膜。这是他保持卫生的底线。 “下一个也打开。” 第二个麻袋被打开, 里面是一个被同样手法处理过的人类躯干。胸腔和腹腔被完全打开,内脏早已不知所踪。肋骨像一排被啃食干净的鱼刺,暴露在空气中。能看到脊椎骨上,有细密的、反复刮擦的痕迹。 “什么东西……把……把骨头刮成……这样?!”小吴的声音颤抖,他想到了手艺最精湛的屠夫分解猪羊,也不过如此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麻袋被打开,都像是打开了地狱的一道门。 一个麻袋里,是三颗被剃光了头发、刮去了面皮、只剩下白色颅骨的头颅。其中一个头颅的天灵盖上,还有一个被整齐地锯开的、圆形的空洞。 另一个麻袋里,是十几只被砍下来的手和脚。它们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鸡爪,杂乱地堆在一起。宋连注意到,这些手脚的指甲都被修剪得非常“整齐”。 还有一个袋子里,装的不是尸块,而是一堆被剔除下来的、用盐腌渍过的肌肉组织和皮肤。它们被卷成一卷卷的,像是肉铺里待售的货品。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林间的风声。十几秒之后,几乎所有的年轻衙吏都飞似的跑到远处吐得昏天暗地。 02 “鬼车!一定是鬼车!从地狱而来的鬼车!无头马拉了一车的尸体!中元节还没到呀!它们是不是提前上来了?对了!听说宋检法你曾经就是在中元节被夺了舍!这案子你可以!这案子就得你来!”小吴大叫着,因为过于惊吓而引起了应激反应。 宋连一边安抚小吴的情绪,自己则陷入了思考。 现场太乱了,信息太多了,他一时也有些混乱。但他必须要沉住气,一点点分析,从众多表象中理出头绪,不是案子的头绪,而是事故的头绪。 只有搞明白事故发生的过程,才有可能摸到背后更大的罪恶。 宋连退回到现场以外很远的地方,俯身仔细查看泥地里的车辙。 “宋检法可是有什么发现?”苏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走了过来。 “你看这里。”宋连指着地下的痕迹。那是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以及两道与之平行的、更加凌乱的、被反复碾压和刮擦的痕迹。 苏轼指着那两道凌乱的痕迹,问道:“这是什么?车轮打滑留下的印子?” “no no no,”宋连摇了摇头,他蹲下身,用手指了指痕迹的起点,“你看这里四条平行的、跟被铁爪犁过的地一样深,且印迹非常清晰。这不是车轮打滑,而是抱死了。” 众人:“抱死?怎么抱?” 宋连一时也找不出替代的词来,干脆拿了个石头比划起来:“这里,那马蹄在这瞬间‘锁死’,刹车了、急停!对,急停了,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在泥地上刮擦出来的……刹车痕。” “哦!原来这叫刹车痕……”苏轼觉得有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对,车夫在这里勒紧缰绳,让马匹强行停下,但因为惯性,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宋连没法过多解释,稀里糊涂带了过去,“就会留下这样的‘刹车痕’。” 他站起身,迈开步子开始丈量这道“刹车痕”的长度。 一步,两步……十步……二十步……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等待宋连用脚丈量这片土地。在泥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之后,不但靴子没法看了,裤子和袍子也都失去了原色。 嗯,傅老头还得赔我两身行头! 终于,他在痕迹的尽头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天,嘴里还念念有词:“二十八步,成年男子一步约三尺,二十八步,便是八十四尺。以宋制换算,约二十二米。” 小吴注意力分散在了车辙上,情绪也平复一些,但也不敢打扰宋连,只能默默走到苏轼身边:“宋检法这是在念什么咒语呢?” 他听说宋连常年与一名术士同住,该不会也染上了降妖除魔的瘾吧? 苏轼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恐怕是宋检法独有的格物之学!” 03 经过一番计算,宋连对众人说:“要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这么长的刹车痕,这辆车在‘刹车’前的时速至少要达到每小时60公里,呃,就是每个时辰二百四十里。” 不过考虑到这车的动力是马匹而不是发动机,制动系统差异很大,宋连又保守估算了一下:“最起码每时辰180里,也就是45公里时速。” “二百四十里?!”小吴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汴京城外最快的‘急递铺’信使,也不过日行四百里,那还是在官道上换马不换人!寻常马车,一个时辰能跑三十里就顶天了!” “这必须可能。”宋连十分坚定,“那无头马就是证据。” 小吴不相信:“那不是一般的马匹,那是来自地狱的鬼马!自然不是人间的速度!” “确实鬼马……”宋连默默吐槽。 他回到无头马尸体旁,仔细查看了马肚子爆裂的情况,十分有信心的点点头。 “马匹的腹腔充满了血液和半流体的肠胃等器官。当外部受到高速、大面积钝性撞击时,这股巨大的力量会瞬间传递到腹腔内部。根据帕斯卡原理,密闭液体会向各个方向传递压强。腹腔内的压力会瞬间飙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 宋连指了指破肚的位置:“相对于坚硬的骨骼,腹壁的肌肉和皮肤是‘薄弱点’,当内部压力超过了腹壁所能承受的极限时,就会发生爆裂性创伤。” 于是,这匹马的腹部出现了一个巨大、不规则的撕裂创口,大量的肠、胃等内脏,会因为巨大的内压,从这个创口喷涌而出,散落一地。 “哦……等一下!你是说,这是一匹活马?!”小吴震惊。 “现在肯定是死了,但车祸发生时它肯定还活着。” “那它的头呢?!” 宋连走到它“断头”的地方,继续:“你想象一下,这匹马巨大的身体在每时辰两百四十里的速度下向前冲,冲在最前面的,是什么?” 小吴在思考,苏轼替他回答了:“马首。” “对,它的头部和颈部,因为巨大的惯性,也想继续前冲。直到撞上迎面而来的厢车。” 宋连根据车辙,做了事故模拟:“厢车司机……马夫,看到了由于下坡而失控的、飞奔而来的马车,于是紧急‘刹车’,马匹急停加惊吓,便侧过身来,将厢体正对这匹飞冲而来的马。 这匹马的前胸到头部狠狠撞上了厢体,厢体又顶在了山体。马的胸腔会瞬间停止运动,但它那沉重的头颅和颈椎,依然带着巨大的、继续向前的动能。但……我刚才说了,力的作用和反作用,它撞击车厢的力量被山体回弹了,因此同样的力量作用在了马上,在这一瞬间,它相当于承受了两倍的冲击力。 这股毁灭性的冲击力,会首先导致颈椎发生粉碎性、脱位性骨折。颈部瞬间‘变短’。与此同时,前胸的胸骨和肋骨,在巨大的冲击下,会发生塌陷性骨折,向内凹陷。 第129章 从外观上看,马脖子像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消失了,但其实……” 宋连唤来几个胆子稍大点的衙吏,众人一起使出了洪荒之力,将马头从它的身体里“扯”了出来。 “弱者抱怨环境,强者适应环境,而死者……”宋连看向这匹惨烈的马,它的头部陷在了塌陷的前胸,和血肉模糊的肩胛骨之间。 “死者已经融入了环境。” 04 四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半晌之后,小吴和苏轼一同轻轻发出了“哦”声。 所有人惊讶于这奇景之中,连呕吐都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这本书未来有机会做成漫画,都不敢想这一幕得有多大的冲击力…… (求不打码……) (想得太多太远……) (好的我继续码字去了……) ┓( ????` )┏ 第126章 禁止乌鸦嘴当预言家! 01 “马车夫为何要在如此险峻的山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跑腿衙吏这一问, 让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马都撞成了这样,车夫呢?! 宋连摆了摆手,把碍事的袖子绕回袖套里去, 说:“马的疑问解决了,接下来是死人的问题。” 现场的尸体分为两类:完整的厢车司机,和残缺的板车乘客。 宋连习惯性地说:“甲丁,记录。”没得到回应, 才想起甲丁不在。 “我来记录。”苏轼不知从哪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端正的样子,随时可以下笔。 一想到他记录之后还要署名,宋连就觉得激动。文物!稀世文物!一千年后的人绝对想不到,大词人苏轼除了会为你写诗, 还能帮你验尸! 但现在不是遐想的时候。 “系统性的肢解、剔除软组织、颅骨钻孔、分袋包装……这不是简单的碎尸。这是一种标准化的、以研究为目的的解剖和标本制作流程。凶手需要人体的器官、骨骼、组织……” 他仔细查看这些残缺的骸骨、腐败的内脏, 和局部剥离的组织。 “像是在做……标本……” 他们将所有内容物一一记录, 便安排人打包好, 要拉回单位进一步检查。 这个过程自然极为痛苦——衙吏们一边恶心一边抗拒一边又无法拒绝。 而宋连已经转身走向厢车里的尸体。 他并没有将尸体拖出来,就站在稀碎的车棚边上,静静看了几秒。 “吴检法。” “怎、怎么了又?” “没事, 你是山东人吗?”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了又?” “说话倒装……” 吴检法一头雾水, 以为宋连要跟他唠家常, 结果突然被问:“你刚才说,这‘司机’是被当场撞死的?” 吴检法好像课堂开小差被老师抓包提问的学生,心虚气也虚:“对、对啊!不是当场撞死的还能是什么啊头都撞烂了?” 宋连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不, 你错了。这个人, 死亡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二十四个时辰。” 此言一出,四下又是一阵惊呼。 02 “什么?!”跑腿衙吏第一个表示不信, “宋检法,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死在车里……” “理由有三。”宋连伸出三根手指,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 “第一,角膜浑浊。你们看他的眼睛,虽然半睁着,但眼球表面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毛玻璃。这种程度的角膜浑浊,至少需要死后十二个时辰以上才能形成。” “宋检法……毛玻璃是什么?” “先别在意这些。第二,尸体僵硬。你们看他伸出车厢的这条腿,笔直僵硬,完全没有弯折下垂。这是典型的尸僵。而尸僵的完全形成和开始缓解,通常发生在死后二十四到四十八个时辰之间。他现在正处于尸僵最明显的阶段。” “第三,尸体脖颈处有水平勒痕,显然不是事故造成的——勒痕还有明显的麻绳纹路。尸体的喉骨骨折,舌头突出,眼睑还能看到散见性血点。他很可能死于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勒死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宋连镊起一只蛆虫,“你们看,虽然天气潮湿,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伤口上,已经能看到一些蝇卵和刚刚孵化的、极其细小的蛆虫。根据此地气温和苍蝇的生长周期,这些小东西要从卵变成幼虫,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听到“蛆虫”而脸色发白的官差,最终给出了颠覆性的结论: “而这位躺在厢车里的‘车夫’,其实在一天前就已经死了。他根本不是车夫,而是要被车夫毁尸灭迹的受害者。真正的车夫,在马车相撞之前就已经弃车而逃!” 宋连指着泥泞山路上一个个圆形的小窝:这是脚尖点地奔跑的痕迹。 “脚印在那片草丛中出现擦痕然后消失,他在这里滑倒,跌下山坡。”宋连探头向下看去:“这里有缓坡,他未必会死,你们顺着这里下去寻找,应该还能找到线索,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另一个车夫呢?”小吴忙问。 宋连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但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板车没有车夫,只有一匹马,拉着一些残缺的尸块。现在连马带人体,都在这里了。” 宋连说完,整个山道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稀薄的雾气,和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有两架载着尸体的马车相撞,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尸体又从哪来……仅目前的线索,还无法得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天大罪恶,正在汴京城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实施着。 03 将现场尸体、证物整理拖上车拉回开封府已经是晚上了。在肇事司机落网或找到新线索之前,宋连只能等待。 上一顿饭还是和苏轼在眉州酒家吃大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期间滴水未进,现在空下来才觉得饥肠辘辘。 正好云娘和甲丁也结束了他们的勘察工作,回到开封府向宋连汇报了详细情况。 得知他俩不在的这段时间,宋连接手了如此奇特的案子,两个人简直捶胸顿足。云娘当即大手一挥:回眉州酒家,她请客,宋连负责详细汇报! 宋连和苏轼还穿着泥染的“工作服”,身上那味儿简直一言难尽。云娘和甲丁也好不了多少,虽然不至于他俩那么狼狈,但也是一股子腥乎乎。 待几人分别把自己收拾干净,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眉州酒家就不去了,大家都累够呛,咱们在相国寺附近随便找个馄饨店坐会儿吧!吃完各自回家休息。”宋连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04 汴京时间23点整,夜幕早已降临,但对于这座不夜雄城而言,一日之中最活色生香的篇章,才刚刚拉开序幕。 甫一踏入寺前广场,饥饿的宋连便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锅煮沸的浓汤。这里就是汴京的“时代广场”——一个将“出世”与“入世”、“雅致”与“喧嚣”奇妙地熔于一炉的巨大综合体。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宇楼阁,此刻被成百上千的灯笼和风灯照得亮如白昼。正殿前宽阔的场地上,支起了一个个巨大的布棚,底下是鳞次栉比的摊位。卖“香饮子”的小贩将盛满酸梅汤、荔枝膏的大桶摆在冰块上,吆喝声清亮;卖“旋风炸活”的摊主,将裹着面糊的鸡、兔、鹌鹑投入滚油,炸得“滋啦”作响,香气霸道地侵占着每一寸空气;还有卖果脯、糕点、炒栗子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场景让宋连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身后就是佛门清净之地,还是皇家寺院,可门前的夜市都在杀生,旁边的妓馆都在淫逸,地处汴京cbd商圈,每周都有大型集会。什么清规戒律都淹没在了眼前升起的人间烟火中。 宋连突然升起一个非常“邪恶”的念头:“你说这相国寺的住持,他会不会也太有生意头脑了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你别笑!” 苏轼笑的眼中都有泪花了:“宋检法,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这问题应该问李公子啊!”甲丁说。 “问过了啊!” “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想了想,他能说什么?他自己就住这儿!” “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又笑起来。 “别笑了,会显得我很蠢知道吗!”宋连嘟囔。 “依我看,答案或许就要从‘李公子为何住在这’里寻找。” “为什么住这儿?难道不是因为他哥……”宋连意识到自己可能话多了,立即刹车,“啧!怎么又说回他了。” 第130章 怎么人都不在,还能参与每一场饭局的话题! 05 他们在一处馄饨摊前坐下,不等馄饨上桌,云娘就催着宋连赶紧说说那案子。 宋连看了眼盛汤的老板,又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苏轼,小声问:“你确定要吃饭的时候听?” 云娘一脸“不然呢”的表情:“那……不吃了?” 宋连立刻扒住了饭桌,谁也别想把他和馄饨分开!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背着老板、低声将案发现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番,苏轼还拿着账本一一对照补充。 宋连觉得他未必是真的有必要补充,很可能只是趁机凡尔赛一下。 云娘和甲丁“啊!”“哦!”“嗯?”“嘶!”,面前的馄饨都泡囊了,又凉成了一坨。 不说不行,说完更不行。云娘和甲丁哭丧着脸,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现场,为什么错过了如此复杂的现场。 “懊恼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俩难道不应该沮丧竟然发生了如此丧尽天良的罪案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多学一些,未来就能将更多罪犯绳之以法啊!犯人少了,罪恶也就少了啊。” 宋连看着甲丁,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是如此天真,也觉得只要他多抓住一个罪犯,世界上就少一桩案件。 但事实不是这样。 人类不息,犯罪不止。这才是残酷的现实。 但他们太热忱了。宋连又想,如果他现在稍微的做一点点改变,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那么经历千年之后,会不会收获一个不同的世界? 06 填饱肚子之后,几人打算各自回家抓紧休息,未来若干天里,他们将会面对一场恶战。 穿过食街,便是瓦子的正经去处。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勾栏”,如同一个个巨大的蜂巢,各自上演着不同的节目。 吞刀吐火的百戏、惟妙惟肖的傀儡戏、滑稽可笑的杂剧…… 南边的小勾栏则丝竹悦耳,歌女正用吴侬软语唱着新出的小令,引得一群文人雅士频频叫好。 北边那座最大的勾栏里隐约传来铿锵的锣鼓声和激昂的说书声,正是甲丁最爱听的“说铁骑儿”。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山人海中,四个疲惫的身躯无力地穿梭、挪动。他们内心没有一丝对繁华闹市的留恋,只有对枕头的深切渴望。 可通往香居软床的道路实在是太崎岖了——商贩们的摊位,几乎都搭建在主干道的两侧,将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挤压成了一条条仅能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 各种布棚、木架、货箱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像一片毫无规划的城市牛皮癣。凌乱的电线……哦不,是麻绳和竹竿,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张杂乱的网,上面还挂着招牌、灯笼和各种杂物。 简直是寸步难行! 宋连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时不时看看四周,确保自己没有与其他三人冲散。 人还没走五十米便已经是筋疲力竭。 宋连拖着疲倦的长音说:“这里要是失火……消防……救火的车都开不进来!” 他听见甲丁在身后一边上气不接下气说“让一让”,一边回应他:“谁说不是呢?可这是哪儿啊!寸土寸金的地儿!官府今天撵了,明天他们又摆出来了,管不过来的!据说这一片的‘潜火军’是大宋最忙的!” 几个人奋力拨出了一条路,好不容易才从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在此别过吧各位,明儿单位见!” 宋连打了招呼,和甲丁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热闹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走水了——!!!” 07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在吃喝玩乐的市民,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开始慌乱地四处奔逃。狭窄的通道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响成一片。 宋连和甲丁猛地回身,循声望去。就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一片殿宇的上空,一股浓烈的黑烟正冲天而起,火光如同地狱的红莲,在黑烟的底部疯狂绽放,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橙红色! “亲娘啊!出大事了!”甲丁脸色都变了,古怪看着宋连,说:“祖宗喂,您这嘴是开了什么邪光!说什么来什么!” 宋连此时已经回头往人群中钻了:“还说什么废话!走啊!救人!” 所有人都慌乱地往外跑,只有两个孤独的身躯逆向而行。 宋连一边推开人群一边大喊:“不要慌!不要拥挤!不要发生踩踏!!” 甲丁跟着宋连学着同样的喊声。不久后,在吵杂的人群中还听到了另外两个微小而熟悉的声音——云娘和苏轼也回来了! 四个人在人群中汇合,默契地没有废话,往着火的地方飞奔。 “好像是‘惠民药局’!”甲丁远远看见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糟了!”云娘脸色大变:“那里存放着大量的药材,很多都是易燃之物!这火怕是小不了!”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钟声。 “铛!铛!铛!” “是望火楼的警钟!”甲丁的眼睛放出光来,“潜火军就快到了!” 宋连顺着他的目光,果然看到远处一座高耸的、类似瞭望塔的建筑上,正有人在疯狂地敲钟,并在塔顶挂出了一盏巨大的红灯笼,为赶来的救火队指明方向。 宋连看着乌泱泱乱哄哄的人群:“我们要赶在消防车到之前疏散人群,否则要耽误大事!” 作者有话说: 北宋科技发展其实挺突飞猛进的,消防设备算是很先进了 当然跟现在没法比 感谢观阅! 第127章 有些人表面凡胎,实则带着神的力量 01 他们只有四个人,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维持住现场秩序,只能尽可能避免严重踩踏的发生。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队身穿厚实防火服、头戴毡帽的军士, 推着几辆奇特的“消防车”,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大喊着“让开让开!”,冲开了混乱的人群, 抵达了火场。 这就是北宋的消防员。 领头的是几辆“唧筒”, 外形像一个装在车轮上的巨大注射器,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才能将水从庞大的木桶中抽出,通过长长的皮管喷向火场。水柱虽然不算强劲, 但胜在持续。后面还跟着几辆装满水的水囊车, 可以持续提供补给。 手持各种救火工具的“潜火军”士卒, 有的拿着沾湿的“麻搭”——用麻绳和布条做成的拖把;有的提着装满沙土的“泥斗”;还有的则手持长长的“火钩”和“利斧”, 准备破拆燃烧的建筑。 这不是宋连第一次看到这些“先进”的消防设备,但却是第一次在火场看到他们的实战。 整个救火行动,分工明确, 训练有素, 远比宋连想象的要专业。 这些工具, 从功能上来说,已经十分接近现代消防车了,“唧筒”上甚至也配备了“云梯”。虽然伸不了太高, 但建筑物也达不到“摩天大楼”的高度。 但论性能, 显然还是差距很大。尤其面对的还是这样复杂的火场环境:“惠民药局”周围, 被各种商贩的摊位和违章搭建的木棚围得严严实实,消防的“唧筒”根本无法靠近核心起火点, 只能在外围喷水,收效甚微。 火势借着风力,已经点燃了旁边几个卖布匹和字画的摊位,火舌像贪婪的巨蟒,沿着那些违章搭建的棚顶,迅速向四周蔓延。 仅这一会儿功夫,火已经从一个厢坊烧到了另一个厢坊,数百间民居已葬身火海。放眼望去,大火连城一片,天空都被燃成了红色,整个城市仿佛都在燃烧。 “轰——!” 建筑物的房梁在烈火中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不能再等了!救人要紧!”宋连对甲丁喊道。 02 宋连丢了几只浸湿了水的布巾给其余三人,让大家捂住口鼻。 他们逆着人流冲向了火场边缘,那里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被烧伤、被踩踏的伤员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火人”从火场中跌跌撞撞跑出来。 一些大胆的市民和伙计也在手忙脚乱进行抢救,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防护,还未走到火场,就先被浓烈的烟雾灼烧了气道,有的人窒息着跑出来,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有的则直接昏倒在火场。 热心市民冲动的营救反而给潜火军造成了更大的麻烦,因此当宋连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被军头拦下,严厉呵斥让他们“滚远”。 军头此刻脸上已经全是黑灰,看起来更加凶煞。情况十万火急,宋连理解军头的暴脾气,但他没有撤退。 “我是医生!这里的伤者需要救治!我有专业的急救知识,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第131章 他说的词,军头一个也听不懂,但他明白这个奇怪男人的意思。 “你是郎中?” “对!” “你觉得这么多人,你救得过来?!” 尖叫、哭嚎、大火燃烧的噼啪声……面前就是地狱的实相,在大火中被困着的,少说有几百人。 “但总要救的!”宋连目光坚定,他大喊一声:“来不及了!!!” 军头只考虑了两秒,留下一句:“不要耽误灭火!”就转身冲进火海中去了。 宋连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大脑却变得异常冷静。 “云娘,找最近的布料商铺,扯绿色、黄色、红色、黑色四种布条,越多越好,快去!” 没有时间问原因,云娘掉头就跑。 “苏兄,潜火军会不断将伤者抬出,你留在此处等待云娘回来,如果可以的话,召集一些郎中。 所有喘不过气、血流不止、眼看就要断气的,在他的手腕上绑上红色布条!这是最要紧的,必须马上救治! 所有断手断脚、烧伤严重,但还能喊疼、还能说话的,绑上黄色的,红色伤患处理完之后优先处理黄色! 那些只是轻微烧伤、自己还能走的,绑上绿色的!让他们自己先到安全地方去!千万不要阻塞救援道路! 已经没气、身体都凉了的,绑上黑色……先放到一边,确保救援道路通畅!” 他们都不是专业急救医生,只能根据外部条件判断个大概。 但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湿帕子系在口鼻处,优先救出活着的!还有,不要去火场内,一定不要鲁莽!我们活着,才能救更多人!”说完,他和甲丁一起冲进火场。 03谰申 越往火场内走,烟尘越大,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远远看见刚才那个军头已经在火舌之下指挥战斗。 烈焰与烟尘的光影下,他们发现还有几十上百的僧人已经端着水桶一桶桶泼水灭火。 他一把抓住一个背着伤患的伙计。 “等等!”他大声喊道,“先救那个!那个快没气了!” 宋连指向一个正在挣扎往外跑的人。那人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脸色已经发青,眼看就要倒下。 救助者一愣:“可……可他看起来……” “别废话!听我的!”宋连的语气不容置疑。 救助者背着的那个伤者立刻抗议:“不行!先救我!我的腿断了!我不能走!” 宋连没有理会那人,跑到倒地的伤者旁。 那人双眼大睁,面色绀紫,张着大嘴大口呼吸,却好像根本吸不进任何空气。 “是气道灼伤,”宋连做出快速的判断,“甲丁,你的笔呢?” 甲丁不明所以,掏出自己记笔记的毛笔。 “有酒吗?” “这些够吗?”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很小的酒壶。 “进火场还带着酒,不想活了!” 甲丁摸摸鼻子,“太着急,忘记了……” 酒精度数不高,很可能也无法助燃,但还是危险的。尽管用这点度数的酒精消毒根本不够,但聊胜于无。 宋连使劲用力,撇断了毛笔头,只剩下中空的笔杆。他把酒精倒在笔杆上做了简单消毒,对准伤者的气管用力一扎。 “啊!”甲丁紧张地闭眼叫出了声。 扎死人他习惯了,但这可是个大活人啊! 随着笔杆扎进气道,那人发出了破哨子一样悠长的声音,空气涌入肺部,血液中又有了氧,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正常了下来。 “叫人尽快带他离开这里,火场外有人救治。” 那个救人的热心市民,还在发愣,背着的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也不说话了,他一蹦子跳下来,一边跑一边喊:“你、你先救他吧!我就、就不必扎一下了!” 04 再往里走,伤者和尸体也逐渐多起来。 更多的僧人或扶着或背着伤者往外撤离,太好了,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战斗。 宋连指引他们将人都集中在苏轼和云娘处。他拉住一个住持摸样的老和尚,又向他重复了一遍“检伤分类法”,希望他能号召僧人们,按照这个方法配合外场的苏轼与云娘安置伤者。 老和尚应允了,带着众人往指定方向撤离。 再往前走了一段,就能隐约听到潜火军的呼号声。 他们已经到了火灾最前线。 火墙足有三个人那么高,士卒们排成一排一寸一寸往前挺进,走在人墙前面的,是那个军头。 他们身上的“防火服”不过是加厚的棉麻布料,经过明矾溶液浸泡,用桐油涂刷一层防护膜。它只是“难燃”而不是“不燃”。 这种处理只能提供一定的基础防护,但不耐高温,更不能防浓烟和毒气。 而这帮年轻的士卒们,此刻正面对着巨大的烈焰火墙,吸入着灼烧的热气毒气。 突然,宋连明显的感觉到了火热的气流正迎着他吹过。 起风了。 火势在风向的作用下,没有继续向前推进,而是往回掉头了。 甲丁转头,看向身后正在撤离的人群,和更远处正在分类聚集的伤患。 “宋检法,你……可知道什么科学的御风之术?”他很清楚宋连不懂,否则这大火也不会烧到现在。但他仍旧抱有一点幻想,宋检法体内这位无所不能的“鬼”,或许有什么办法。 可惜这次宋连只是摇头。 火舌迅速窜过来,已经夺取了刚才潜火军们好不容易推进的半米。 他们快速回撤,军头看到这两个人还傻站在原地,厉声大喝:“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有滚!” 宋连一把拽住了军头:“所有的伤患都在下风向聚集,要是我们撤了,会死更多的人!” 军头愣住了,顺着宋连指的方向看过去,相国寺的僧人们还在不断的救人,更远处,更多忙碌的身影,在这场混乱中很有秩序的将伤者分类安置着。 “可是……”军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是风……风向!” “风向随时都会变!可你们是大宋潜火军啊!”甲丁急的大喊,“你们……不就是为了和风火对抗,才在这里的吗?!” 05 远处呻吟的声音不断传来,还有孩童的哭闹。 “你说你是郎中?”军头又确认了一遍。 “我……算是吧!” 军头点点头:“好,你们现在回去,把伤者往更远的地方再疏散一些,能做到吗?” 宋连没有下保证:“轻伤者或许可以,但如果有重伤,恐怕无法移动。” 军头狠狠咬了咬嘴唇:“好!你尽力而为,给我们留出……一进院宅的距离。” 宋连不明白但他知道,现在他们都要和时间和死神赛跑。 “你们的面罩都烤干了,一定要重新浸湿!”宋连说,“我们等会儿见!” 军头没有应,只是笑了一声,招呼士卒们再一次的,逆风而上,直面烈焰。 宋连和甲丁转身狂奔起来,身后军头呼号的“拆!”声很快就消失在热浪中。 作者有话说: 找了唧筒的复原图,发在我的大眼仔上了,有兴趣的宝可以去感受一下北宋消防车。 以后会找时间把资料中一些叹为观止的宋代科学成果整理一下,很多都超乎想象! 第128章 没有标题能表达这章的事态紧急! 01 几百号伤患聚集在广场空地。 除了寺里的僧医, 还有众多郎中聚集到这里。其中有一个似乎是“总指挥”,他穿着青袍,但此刻已经将下摆完全系在腰间, 露出衬裤。但他毫不在意,全身心都投入到救治工作中去。 在他的指导下,小部分郎中负责验伤,便于僧人们更精准的分类。大部分郎中则按照伤势紧急程度有序进行治疗。 在现代急救的“检伤分类法”作用下, 救援效率提高了数倍。 宋连找到苏轼, 和他说了风向变化的情况,考虑到各种万一,他们还是决定将部分伤者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相国寺住持主动提出接收可转移的伤患,寺院够大, 足以容纳伤者, 也有一些药材, 可以马上准备起来。 事不宜迟, 僧人们开始对部分伤患进行转运。 宋连这才意识到,他们平时说的相国寺,其实真的是个cbd商圈, 无论市场、瓦肆, 都是cbd区域内的一部分。 真正的皇家大相国寺, 则是在一堵堵红墙青瓦层层包裹下的、真正的“清净之地”。 宋连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在不久前,他还玩笑似的问苏轼, 这清净佛门会不会太人间烟火了一些。 当时苏轼大笑着反问他的问题, 他好像有答案了。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转运的距离远比想象中漫长许多。很多伤患根本经不起这么远距离的折腾。 僧人只能先把部分绿色和伤势较轻一点的黄布条患者转移到寺院。而且他们也无法利用所有寺院空间——相国寺里的空间距离也太大了。 第132章 宋连向前看去, 潜火军们还在奋战,他们正在拆出一条几十米宽的“隔离带”, 让大火止步于这条“隔离带”。 火势蔓延的很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切吵杂的声音都瞬间消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视线环顾这灾难的现场一周,最后停留在一处熟悉的庭院墙头。 这个庭院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比相国寺更近一些。院子不算太大,但勉强够安置一批急需治疗的伤患。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这院子里的每一处陈设:他的工具,他的药材…… “甲丁,叫他们把紧急些的人,抬到家里去!” 甲丁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便意识到“家”是哪里。 “这个……李公子他……”他会同意吗? “顾不了这么多了,”宋连说,“损失了什么我用俸禄赔偿便是。” 他又看了眼四下忙碌的郎中和僧众们。 “他不是与住持云游去了吗?不能连这点救死扶伤的善意都没学到吧!” 02 宋连不是医生,他无法处理复杂的外科手术,更何况现在也没有条件、设备进行精密操作,只能尽己所能做一些治疗。 好在还有很多职业郎中。宋连以前对中医不太了解,觉得这种动辄调养数月属年的植物疗法,在这种突发事件面前是不堪急用的。 但他发现他还是狭隘了。宋连在这边手忙脚乱用布条替代绷带止血的时候,那边真正的郎中几针下去就达到了同样的效果。 他们承担了大部分的救治工作。 “这位官人,您这‘四色分流,各安天命’之法,实乃神来之笔!在下张景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官人尽管吩咐!” 宋连转过头,先看到的是一张被熏的漆黑的脸,只露出一排白牙和两个眼白。脑子里立刻出现了《西游记》里偷袈裟的熊…… 但这位熊,不是,这位张大夫的眼神纯洁得多,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宋连上下打量,看到那扎进腰带的袍摆,终于想起了这人应该见过,在火场外指挥大家分类救治的郎中领队。 宋连想要握手感谢,但想到他们还要处理伤口,自己手上都是灰土,只好作罢。 “我刚才看到你了,谢谢你们来帮忙,太及时了!” 那个叫张景文的郎中又咧嘴嘿嘿一笑:“都是医者,医者仁心。” 这么一说,宋连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不是大夫。” “哦?我看您手法奇特,以为是同行,还想请教阁下这些方法是从何学到的,实在应该向我们多传授一些!” 张景文说到专业技能的时候,两眼的光芒更亮了。 “不过……既然阁下并非大夫,又是如何知晓这些‘止血’、‘清创’、‘固定骨折’之术?” 宋连这才意识到,刚才情急之下恐怕无意识地说了太多超前的现代词语。 “啊……我就是因为不懂医术,所以才随口乱说的。其实……我是个仵作……” 张景文的表情更加不可思议了。他正要说些什么,李士卿的院门被大力一脚踹开。几个潜火军士卒抬着一个担架,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 其中一个士卒看到了宋连,指着他大喊:“就是他!” 几人抬着担架直奔宋连而来,打头的士卒一把拽住宋连的胳膊,厉声道:“你刚才说你是郎中!那你快救救他!” 宋连看向担架,上面似乎是一个人,浑身焦黑,胸口微微起伏。 “我们头儿……我们头儿……”士卒说不下去了。 宋连听到“我们头儿”才意识到,担架上抬着的,正是那个军头! 03 火蔓延的太快了,潜火军的“隔离带”刚拆了一半,火已经将它们点燃了。 军头指挥潜火军加速拆除,许多百姓和僧人也冲上去帮忙。 就在这时,一根巨大的房梁燃烧着断裂开,坠落下来狠狠砸中了军头的右侧胸背部。 一开始,军头还勉强能站起来,继续指挥拆除,但很快他便呼吸困难,挣扎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士卒们以为他被热气灼伤,向他的头面部浇洒凉水,但毫无用处,而且他的脸色正在变得青紫。 两个士卒立刻将他抬出火场,一路奔到广场,在那里他们遇到了正在为绿色轻伤患者处理伤口的郎中。郎中上前一看,告诉士卒,军头“伤及肺腑,内外交攻,神仙难救”,除了开一些止血、镇痛的汤药,束手无策。 正当士卒们绝望之时,一个志愿者告诉士卒,找那个“冲进火场组织救人”的大人。志愿者说他亲眼看见这位大人,用一根笔杆将一名脸色绀紫的人救活了过来。 士卒打听了宋连下落,便一刻不敢耽误地抬着人跑来了。 宋连叫他们把人抬到桌面上,让甲丁拿来几盏灯。 他扯开军头破破烂烂的防火服,剪开血染的内衣,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伤处。 “背部和右肩有大面积二到三度烧伤,”他用手指按压了两侧肋骨位置,“巨大的冲击力,导致他右侧的几根肋骨发生骨折。” 接着,宋连注意到军头胸口的一处伤口:伴随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这处伤口都会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并且冒出带血的泡沫。 军头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这是典型的严重缺氧症状。 宋连倒吸一口气,眉头深深皱起:“糟了,这是开放性气胸合并肋骨骨折!” “什、什么骨折?”张景文显然听不懂这么现代的词汇。 “房梁掉下来砸断了他的肋骨,断裂的肋骨尖端就像一把匕首,向内刺穿了他的胸膜和肺部,在胸壁上形成了一个开放性的伤口。加上他被一路奔波,肋骨不断加深向肺部的穿刺……” 他看向那两名手足无措的士卒,又说:“但是,幸好你们送来的及时!或许为他争取到了时间!” 两名士卒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一点。 虽然术语都是现代的,但宋连一边讲一边比划,张景文倒也理解个七七八八。 “依您之见,要如何医治?” 宋连深吸口气:“肯定需要手术。”但他只是个法医,不是外科医生。虽然都是执手术刀的,但“患者”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不……不要……!”昏迷的军头突然醒来,他发音困难,只能漏着气拼命喊:“不要耽误!耽误救火!我!我!”他的力气微弱,说不出完整的话,休息几秒之后,又说:“我活不了……不要浪费……救……救别人……” 说完这句,他又昏迷过去。 张景文立刻号脉:“脉搏微弱而快速,”他掀开军头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没有时间犹豫了!您不救他也是死!” 张景文将两手臂的绑带紧了紧,说:“我也是个郎中!这个手术,我愿一试!” “什么手术?!”一个士卒拦在军头前,“医不好会死吗?” “这是我们头儿!你们要是让他死了,今日你们也拿命来偿!”另一个士卒大喊。 “医他,还有活下来的几率,不医必死无疑!”张景文也喊,“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两个士卒不确定地面面相觑。 “这位军士是为了百姓才受此重伤,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张景文再次祈求宋连。 宋连看着那军头…… “甲丁!多拿一些灯来!照我说的位置摆放!云娘,准备烈酒,把解剖工具全部消毒一遍!”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们俩的都要消!” 作者有话说: 全能ace宋铁人上线! 让我们一同见证奇迹的时刻! 第129章 明星法医vs知名专家,厨娘获胜 01 所需用具以最快速度备齐。他们将军头身上的衣服脱干净, 用烧酒擦拭身体,将他放置在干净的被单上。 两套解剖工具都已消毒完毕,宋连拿了一套, 云娘正准备要拿她的那套,却见宋连把柳叶刀递给了张景文。 “啊……”云娘一时不知宋连几个意思。 宋连说:“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大夫。” 张景文也是一愣,他没有立刻接下,先用酒冲洗双手, 从指尖到手肘反复搓洗, 然后郑重地、毕恭毕敬接过工具,看了一眼那罕见的刀具,睁大了双眼。 “这……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刀具!” 宋连有些心虚地说:“我们一般都拿他来解剖尸体……给活人手术还是头一回……”说到这里,他才想起点什么, 问张景文:“张郎中可是第一次执刀?若是有顾虑, 也可以让我的徒弟操刀, 你在一旁指导。” 张景文摇头:“我的医馆以去疽除疮而闻名, 常需要以刀具切除患者伤处,放心吧,我下刀很稳。只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细的刀具……等此事结束, 若是官人方便, 可否带我去刀匠店打造一把!” 第133章 宋连应允道:“我看张郎中乃天生医者圣体, 若是有趁手工具辅助,定能施展更多救死扶伤的本事!” 在旁的云娘心里五味杂陈,她猜想宋连大概又要收一个天赋异禀的徒弟了。 时不我待, 众人消毒结束, 便面对军头棘手的伤势。张景文立刻投入了所有注意力, 连眼神都瞬间锐利起来。 他轻轻按压了一下右侧胸壁上正在“嘶嘶”冒血沫的创口,用手术刀沿着肌肉纹理, 小心翼翼割开一道口子。 宋连用组织剪,剪开了一些阻碍视线的筋膜。 张景文已经备好了火钳,在宋连的指导下极其精准地探入胸腔,夹住了那根刺入肺部的断裂肋骨的尖端,将其复位。 仅仅第一步,两人就皆是汗流浃背。 “这折骨要如何使其固定,而不会再刺入?” 这个时代根本无法开胸打钢钉,只能通过外部固定的方式,宋连用竹条当做“夹板”,一根根放置在对应肋骨前后位置,用稍有弹性的棉纱布紧紧缠绕上身,使力道作用于竹条,固定每根肋骨的位置。 这个方式并不算“牢固”,需要患者保持卧床直到骨头长好。这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但是,比这个过程更加严峻、棘手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刺穿的胸膜与肺部没有材料进行缝合,如果这个“内漏口”不处理,吸入的空气依然会从破口漏进胸膜腔,从而导致肺部持续受压无法复张。 02 宋连将目前的状况告诉其他三人,张景文思考片刻,问可不可以用缝合的方法解决。 答案当然是不行的。 胸膜和肺部的缝合需要开胸手术,他们没有缝合材料,也没有无菌环境,这么大的创口在北宋的条件下和杀了患者没有区别。 于是宋连想到了“胸腔闭式引流术”。这种纯靠物理原理解决问题的方式,在此刻是有可能实现的,但也是非常冒进的尝试。 宋连向大家描述了这个操作的核心思路:既然无法阻止肺往胸腔里漏气,那就想办法把漏进去的气体“排”出来,解除对肺的压迫,让它自己慢慢愈合。 他先用消过毒的丝线和缝针将张景文拉开的扩创部分精细的缝合,肌肉层、皮肤层……张景文在一旁观摩学习,连呼吸都忘记了。 接下来的一步,宋连思考之后,决定让云娘来操作:“这一步非常重要,且需要万分的精细!” 云娘立刻明白了宋连的意思,正要上手,张景文发出了请求:“是否可以让我一试?” 宋连摇头:“这关键的一步,决定了军头的生死。张郎中别怪我不信任,你看,我连自己都不相信。” 张景文看着云娘,疑惑为何神医笃信这弱小的女子。 “云娘对分寸和力道的控制,绝对比我们精准得多。”宋连向张景文下了保证。 宋连招呼甲丁和张景文,一边压住竹条“夹板”不让肋骨移动,一边将军头非常轻缓地扶成半卧位。 接下来,他用手指在军头右侧胸壁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反复按压、定位,让云娘准备好消过毒的吹药管。 “云娘,你需要把管子精准地从这边肋骨之间,通过胸膜创口,插入胸膜腔。” 在极不稳定的光照条件下,胸膜腔的创口几乎不可见,云娘只能根据刚才所看到的位置,一点点试探。 她明白,她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体最精密的结构之一。她仔细感受着吹管一头传来的触感,有轻微阻力的部分是完整的胸膜,她一毫一毫试探,终于,管子毫无阻力地探进去一点点。 就是这里!这个破口处! 云娘小心翼翼将管子深入胸膜腔,在精准深度下停止。 宋连已经备好了装了半瓶清水的皮囊,将中空导管的另一端插入水囊之中。 奇迹发生了! 军头的呼气使得胸腔内压力增高,漏进胸腔的气体会顺着吹管“咕嘟咕嘟”从水瓶中冒出来,形成一串气泡。 当军头吸气时,因为导管末端没入水中,而形成了“水封”,阻止了空气被倒吸回胸腔。 而在现场其他人眼中,那有节奏“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水囊,仿佛在替军头呼吸! 不一会儿,军头青黑色的脸渐渐缓和下来,趋于正常。 03 张景文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眼前刚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妖术”。但他清楚的知道,这绝非妖术,而是某种更先进的、超出他认知的神奇医术。 他有些恍惚,忘记了此刻自己身在何处,最后被宋连一声声呼唤叫醒。 “张郎中?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张景文甩了甩头,看着那个还在“咕嘟、咕嘟”的水囊,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问宋连。 宋连却摇摇头。 虽然此刻看起来这个冒险的方法奏效了,但接下来军头要面临的是新的一道生死关:细菌感染。 尽管他已经努力将整场手术的创面控制在最小,但这毕竟是一个深入胸肺部的创口,现在还有一个外部导流管插在胸膜中。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想要熬过细菌感染,比登天还难。 “我可以回去熬制内服外用之药!”张景文说,“虽然不知道您说的‘细菌’是什么,但我为病患清创后,会开药给他们,想必药效是对症的。” 是个办法,而且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不过,宋连又想到了元英才,或者说元英雄。当时他自残的创口也非常可怕,李士卿烧了几碗符水灌下去,竟然奇迹般的起了作用。 但李士卿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云游。 倒是留了一些符纸…… 甲丁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宋连:“李公子是要念咒作法,那符纸才显灵的。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 甲丁撇嘴:“那恐怕没什么用……别再喝拉肚子了……” “嘶——”宋连烦躁。 甲丁说的一点没错,仅靠几张符纸就能包治百病这种话,一般都是江湖骗子的惯用伎俩。 李士卿会作法,所以符纸有用。宋连不会作法,所以符纸无效。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但是…… 宋连小声说:“反正都已经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不信我,总得信你李公子!” 04 宋连手中捏着两张符纸,面对着意识还不太清醒的军头,学着记忆中李士卿作法时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应该念些什么呢?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经咒、佛号都念到了一遍。从前的他最瞧不上这些台词,都是封建迷信的糟粕! 但此时此刻,他无比虔诚地希望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是能够被听到且奏效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李士卿跟他说起过那个“地愿寺”里供奉的菩萨,说那是愿力最强的菩萨,只要用善念祈请,就会得到善果。 他想,军头是个善人,为了百姓冲锋陷阵,他理应有个善果;又想,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所以他更不能死。 “如果真存在李士卿所说的那个世界,那么就让军头康复起来。让今日逃出火场的百姓康复起来!” 宋连紧紧闭着眼睛,十分专注而虔诚地许下了愿望。所以他没有看到,手指尖那两张符纸上朱红的线条,轻微地发出光来,转瞬即逝。 他睁开眼睛,将符纸在蜡烛上燃烧成灰烬,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捻了一点点撒入水中,递给云娘。 “术后不宜大量饮水,还得你来,精细喂他一些润润喉即可。” 云娘看着宋连端碗的手忍不住颤抖,知道今夜他使了太多力气,手臂早就脱力了。 她接过水,说:“宋检法,快休息一下吧!” “宋检法?”张景文惊讶道:“原来是宋检法!” “你认识我?” 张景文又激动起来:“汴京的医馆谁人不知宋检法!你断案如神,还有特别的验尸之法!对啊,当然是你!理应是你的!我怎么没想到!” 宋连还真不知道自己在汴京医学界已经这么有名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谬赞了,只是略懂一些奇技淫巧罢了!” “宋检法莫要谦虚!今日能与大名鼎鼎的宋检法一同救人,在下三生有幸!”张景文眼看就要作个大揖,被宋连阻止了。 “张郎中千万别客气,其实你的医术也很厉害!稳重、冷静,心理素质比我还强,想必你在汴京也是名医级别,专家号一号难求。” “宋检法讲话当真有趣,难怪坊间都传言你有‘鬼神相助’!” 戳中了宋连的死穴。过去这么多年,这话他还是接不住。 “我看伤患都安置差不多了,能救的都救了,还有那么多……”宋连也无能为力,他不是医生,这个时代也缺乏必要的医疗条件,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竭尽全力。 第134章 “张郎中,早些回去休息吧。这场火灾这么多伤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康复,接下来一段时间才是你的战斗,还要辛苦呢!” 但张景文似乎还是不放心军头,想要留下来观察。 宋连劝他:“我们轮流值守,好些伤患明日还需要你费劲来照看。” “是啊张郎中,明日你还得来接着诊治!须得回去沐浴更衣,瞧你这身打扮,”甲丁嘿嘿一笑,“烟熏火燎的,又香又臭!” 张景文闻了闻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也尴尬地笑:“那我先告辞,回去梳洗休整再来!” 作者有话说: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士卿:你们又联手又pk的,最后还不是要用我的院子我得符! 最佳贡献奖必须颁给我们李神棍! 第130章 火灾并不基础,尸体更不基础 01 在潜火军的拼命努力下, “隔离带”最终及时拆完。火还在废墟上燃烧,但没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宋连安排大家轮流照看伤患,各自见缝插针休息了小一个钟头。 天亮时分, 大火终于灭了。 宋连和甲丁一大早就到了单位,傅濂已经早朝结束。 火灾紧邻大相国寺,距离皇宫也很近,上头十分关注火情, 令开封府和提刑司务必查出原因, 对涉事人员进行相应惩处。 宋连向傅濂汇报了昨日山中交通肇事案和夜晚相国寺大火的情况。 掐指一算,他们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在工作了。 傅濂看着两人黢黑的眼圈,疲惫的神态,表示今日可以调休一天, 正好能等待交通肇事案的调查结果。 “休不了一点儿啊傅大人, ”甲丁哭丧着脸:“李公子家现在人满为患, 都是昨夜火场拉出来的伤患。” “哦!”傅濂点头:“那就在府衙找地方休息?” “火场情况还要进一步调查吧?”宋连说, “既然我和甲丁原本就是亲历者,正好配合苏推官一起去调查吧。” 傅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压了下去。“哎呀这怎么行!看看你俩, 都熬成什么样了!快去休息!” 宋连翻了个白眼, 冷笑一声:“咱们都这么知根知底了, 还客气什么!” 傅濂咳嗽两声:“这不是怕你们过劳嘛!” “还好还好,活人微死罢了。”死40%。 02 整个相国寺东北角,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开封府的衙吏已经先一步用绳索将火场围住, 阻拦了任何闲杂人等的进入。 封锁线外, 才反应过来的老百姓哭成了一片, 有的家破人亡,有的人家成为隔离带, 一夜之间烧个精光…… 灾后重建工作还任重道远,而现场勘验更加刻不容缓。 宋连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了那片临时停放死者的区域。二十多具尸体,手腕上都绑着他指令的黑布条,用草席覆盖着,场面触目惊心。 但这只是这场火灾的遇难者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从火场中拖出来。 他没有在尸体停放处做停留,而是先绕着整个火场外围走了一圈,来观察建筑的烧毁情况。 “甲丁,记录。”他让甲丁随身带着一张相国寺商圈的简易平面图,根据建筑物的烧毁倒塌方向和烟熏痕迹,标示出火焰蔓延的主要路径。 火灭不久,现场还有大量有害烟雾,宋连让甲丁和云娘换上了潜火军的防护服,带好面巾,尽可能把自己包裹厚实一些,在潜火军带领下小心翼翼踏入起火处——惠民药局。 木质结构的房间已经严重损毁倒塌,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前厅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大部分药材都已经碳化,现场没有发现尸体。但宋连在残存的立柱上看到了“v”字形的烟熏痕迹。他用刀刮开烧焦的木柱,内部碳化很深,说明这里燃烧时间长,很可能是起火点。 但很奇怪,这根木柱应该是前厅中央的一根承重梁,怎么会突然起火呢? 他让甲丁在图纸上标明这个方位,又让甲丁闻闻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甲丁的狗鼻子果然值得信赖,他仔细辨别一番后,说有一股非常微弱的、炼丹炉炼油的味道。 这描述太抽象,宋连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刮开地面的焦黑灰烬,发现有一片区域留有一滩水渍一样的深色痕迹。附近还散落有一些不规则的、深褐色硬块。 他将这些硬块和灰烬样本收集到随身携带的木盒中。 再往里走,是一处天井小院,小院中种植的花草和不老松已经在高温中枯萎,但四周连廊似乎没有遭到太严重的毁坏。 按照他们整体勘测的火势走向,东边的账房应当受损严重:大火先自西向东烧过账房,后来因为风向变化,火势换了方向往西烧去,这里又经历了二次损毁。 账簿全都化为灰烬,书架木桌完全碳化。宋连在墙角也发现了几处“v”字形痕迹。 西边的库房损毁程度不亚于账房,并且更为惨烈。因为这里除了“v”字形痕迹、深褐色硬块,还有十多具焦黑的尸体! 03 宋连、甲丁和云娘,用白色颜料在尸体边沿标记好位置和轮廓,并在绘图中做了相应标记。 最后,三人将焦黑的尸体移动开,在地面边沿也发现了一些水渍样痕迹。 现场勘验完毕后,宋连叫了几个衙吏帮忙将所有尸体小心抬出,和其他尸体集中放置在一起。并要求府衙协助在停尸区域临时搭建一个“验尸棚”,他要现场进行尸检。 “火情有异?”在外等候多时的傅濂和苏轼询问情况。 “我怀疑是人为纵火。”宋连回答,“起火点正是惠民药局。如果是意外走水,火势应该是一个扇形,由一个点向四周扩散。但你们看,”他把甲丁绘制的图纸向二位展开:“前厅、东、西两侧房间都几乎烧成了灰,但中间的院子反而不太严重。另外,这里、这里……这些标记‘v’的地方,都有泼洒火油助燃的迹象,甲丁在这些地方,以及这些尸体上也都闻到了火油味道。” 宋连将现场提取的不明褐色物体交给苏轼:“苏推官可将这些样本,取一些放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剧烈搅拌。静置片刻后仔细观察。若大部分泥沙沉底,而水面上漂浮起七彩的‘油花’,则证明有人在现场泼洒助燃剂,比如火油,刻意纵火。另一些则尝试再次点燃,若是这些已经烧过的东西还能点燃,并冒出浓烈黑烟,燃烧比普通物件更旺更快,也能说明它们很可能就是纵火者用来做'引信'的东西。” 他们明白了宋连的意思:这是一场为了掩盖某个罪恶的人为纵火案,而这些焦黑的尸体,就是现场遗留下来最重要的线索。 他们必须立刻、马上开始尸检。 傅濂一口答应,并立刻向朝廷申请,为此次火灾的勘察开出最高级别权限,允许开封府和提刑司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特事特办”。 这个申请很快得到了年轻皇帝的特批。他刚刚继位便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火灾。办得好,就是彰显新帝执政能力的好时机;办得不好,就会从此受制于朝堂大臣的掣肘。 他必须全力支持调查,稳住他刚坐不久的皇位。 由于死亡人数多,开封府“返聘”了曾经的御用老仵作,他带着徒弟们立刻赶赴现场。看见宋连时,又向他鞠了个大躬。 宋连立刻搀扶:“老先生,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老头也不废话,将徒弟分成两队:大师兄带着几个人验尸,小杠精带人比对特征确认死者身份。 “听说药局中的尸体,乃是此案重要证据,老朽不敢耽误,就由宋检法亲自检验吧!” 宋连十分感激:“晚辈若有不懂之处,向老先生请教,还请不吝指教!” 老仵作呵呵笑了:“宋检法,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04 从惠民药局前前后后共找到了七具尸体,其中两具是火灾刚发生时,热心群众冲进火场带出来的。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根据两位热心群众回忆,当时火突然烧起来,黑色的浓烟滚滚。药局的门从外锁着,他们砸开了门锁,前厅柱子下“坐着”这两个人,已经不成了。但他们还是将两个人拖了出来,好歹“留个全尸。” “我们还想去里面救人,但火太大了,已经进不去了……”热心市民听说从库房拖出好几个尸体,自责当时如果努努力,这些人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 但宋连却摇头:“从火场情况来看,库房烧得比前厅更严重,前厅的人都没了,库房的人应该也已经没了。” 或许这番话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两个热心市民叹口气:“听说相国寺会为死者进行一场超度法事,也算求个来世福吧!” 民众都沉浸在哀伤之中,有些为了自己的家庭和亲人,也因为这些死难者都曾是他们的邻居、朋友。 第135章 但宋连并不打算告诉这两位热心人:包括他们从药局抬出的两具尸体在内,所有这七个受害者,很可能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 他在药局库房第一次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判断。理由是,这几具尸体太“安静”了。 尤其是听取了热心市民抢救尸体的证词时,他们说当时死者“靠坐在立柱边”,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活人被困在火中,会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求生本能,做出剧烈的、无意识的挣扎,比如蜷缩、翻滚、试图爬行等。这会在现场留下许多抓挠挣扎痕迹。 但这几具尸体被发现时,现场却没有任何试图逃跑、挣扎的痕迹。尤其库房中的那几具,他们距离库房大门仅几步距离,大门也并没有上锁。倘若他们跑动几步到天井小院,说不定就有生还的希望。 但他们似乎只是安静地并排或坐或躺,毫不挣扎。 “可是……库房这几具焦尸,与隔壁那些被烧死的尸体一样,都做出了防御姿势,这难道不是对大火的一种反应?” “不是。”宋连毫不犹豫否认了,“人的肌肉中含有大量蛋白质,在高温作用下会变性、凝固、收缩。” 甲丁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就像你煎糊的鸡蛋!叫什么……美什么德反应。” “呃……对,这是其中的过程之一。因为人体负责弯曲关节的肌肉,比负责伸展关节的肌肉更强大,所以尸体四肢会向内蜷缩,形成这种类似格斗或者叫自我防御的姿势。” 云娘:“那会不会是因为,这些人在着火之前被下了迷药,昏迷了所以没有逃生?” “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需要解剖验证。”宋连说。 作者有话说: 从前人们觉得一把火能把所有秘密烧的干干净净 但实际上火场能发现的线索是很多的 所以……一定要遵纪守法!(正直脸) 第131章 难道宋检法这次终于验错了? 01 “无论他们在火灾发生前意识清醒或是昏迷, 只要还活着,就会做一件事。”宋连看向甲丁和云娘,等待着学生的回答。 “呼吸!”二人异口同声。 “没错, 只要他们还在呼吸,就会被动吸入大量灰烬和烟尘。所以我们要割开尸体气道,查看呼吸道中是否有烟灰。” 他们先从两具被救出的尸体下手,因为燃烧时间短, 损毁情况较轻, 尸体髋关节双大腿烧伤最严重,但小腿到脚部几乎没有烧伤痕迹。在烧伤区域的边缘也没有明显红肿、充血等生活反应。 切开喉管后发现,尸体的呼吸道果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烟灰、碳末颗粒。 “你们看, 尸体肌肉是正常的暗红色, 但如果是被烧死或者被浓烟熏死, 血液会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呈现出独特的樱桃红或粉红。” 甲丁又想起了:“和曹县豪绅氰/化物中毒一个颜色!” “对, 非常相似。” 他们对另外几具焦黑的尸体进行了同样的气道解剖,但因为燃烧时间太长,气道部分已经发生碳化, 分辨不出是否有灰烬残留。 “寻常火焰, 不足以将人骨烧至如此程度。凶手在尸体上浇了‘火油’助燃, 使得尸体碳化程度比周围木材还要严重,有些骨骼甚至出现了灰白色煅烧迹象。” “这怎么办?”云娘发愁,“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宋连倒是并不意外:“这几具尸体泼了火油, 燃烧时间又长, 气道损毁是正常的。但我们还可以解剖腹部, 碰碰运气。” “碰运气?!”云娘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宋连口中说出的。 宋连也只好摊手:“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会什么事都顺着我们乐意看到的方向发展。实际上大多数时候, 事情的发展都是不尽如人意的。” 宋连感慨的这点时间里,他已经在焦尸的腹部拉开了一条大豁口。 由于尸体碳化严重,下刀阻碍要大很多,但庆幸的是,由于皮肉、骨骼以及胃壁的层层保护,有几具尸体的“胃内容物”还留存着。 从这些胃内容物中也没有发现任何被吞咽进去的灰烬,不仅如此,从内容物的状态来看,这几具尸体不但是在火前死亡,而且死亡时间恐怕超过了24小时! 而宋连从另外一具焦尸上,发现了更加恐怖的一幕:这具尸体,没有胃! 他显然不是天生就没有胃,而是死前被人摘除了!因为在摘除的部位,还隐约能看到一排排缝合线! 02 几具死亡多日的尸体,被摆放在惠民药局中,尸体被泼了火油,纵火者目的非常清晰——毁尸灭迹。 但更复杂的情况出现了:尸体内脏似乎残缺不全。 三个人立马默契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刑事案件。而现在,火场周围人多嘴杂,说不定其中就有凶手!现在的发现绝对不能够透露出半个字! 宋连他们三人又回到了被救出的两具尸体前,毫不犹豫地进行了y字型切割。 这两具尸体的心脏、肝脏处都有明显的缝合痕迹。一个合理但十分恐怖的猜测在宋连大脑中形成了:有人,在用尸体,甚至可能是活人,进行器官移植试验! 器官移植的念头,可能发生在任何时代——只要医学技术发展到对于内脏器官有基本认知,就都有可能诞生出人体试验的狂人。 但宋连似乎从未在任何资料中看到过宋代关于器官移植的史料研究。 即便当下会发生这种情况,但这些摘除以及缝合手段,已经非常接近现代外科手术技术。甚至有的器官缝合用的“线”,看起来更像是“羊肠”这样的生物材料! 他立刻联想到前不久那起山路交通肇事案。他们在现场发现了大量残缺不全的尸体,似乎是有人正在通过解剖研究,制作出人体标本! 偏僻的山路、残缺的尸块、被纵火的药局、火场中死亡多日的尸体、尸体上器官移植的痕迹…… 宋连下意识退后一步:“快!去找傅大人和苏大人!有非常重要的情况!十万火急!!!” 03 开封府衙,傅濂正在审理另一件案子:山路交通肇事案逃逸的司机找到了! 确切的说,是司机自己主动投案自首了。 他叫王二狗,是个嘀嘀司机。 几个月前他给车行交了押金,租下了那辆厢车,在汴京城里跑车拉客。 “拉车买卖太难做了!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牛车马车驴车不计其数,我花了全部家当租下马车,就是想拉一些官贵买卖,哪知道赶上了‘车马赁’盛兴!” 王二狗说的“车马赁”,就类似于今天的共享单车。 作为全世界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汴京和现代大城市有着同样的都市病,交通堵塞、停车难就是其中之一。 有钱的大户人家虽然养得起私家马车,但也同样会遇到出行找不到停车位的麻烦问题。于是“租车铺”、“车马赁”应运而生。 汴京城内的大型“赁车行”,规模之庞大,拥有上百甚至上千辆车马。它们会在城内的主要交通枢纽、商业中心、城门口、瓦肆等地,都设立“分铺”或“站点”。租车的客人可以向现代一样,在a点租车,b点还车。 就连计费方式也和现在高度相似:城内租赁可以按时间计费,郊游可以按天计费,长途运输还能选择按里程计费。 这种新商业模式的兴起,直接影响了两类传统行业:私家司机,和嘀嘀司机。 一些中产客群会选择打车或租车,便不再需要购买自驾马车,也不需要专属司机。对中产来说省去了一大笔钱,但对司机来说,却是丢了饭碗。 这些司机就只能向车行租车跑出租。王二狗就是这种情况。 但传统租赁也在被新的共享交通模式挤压,于是王二狗发现,他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城里人都自己租车,我只能拉些远郊的客人。”王二狗唉声叹气,“那条路我、我是没办法啊!那路不好走,还闹鬼,没人敢走。车夫少才可能有机会,没想到……都是我一时糊涂啊!” 据王二狗交待,那条山路因为崎岖加上大雾,总有传言是“通往阎王殿的鬼路”,还说中元节夜行的百鬼就是从这里来到阳间的。很少有司机愿意往那跑,但总有客户需求。 王二狗决定投身这片蓝海市场,看看能不能稳定这条路段的客源。 事实证明,虽然客人少,但因为路途不近且不好走,大部分乘客都愿意“加价给司机”。尝试几次发现收入与在城中抢客源也差不了多少。 “那路上都没人!谁知道那天怎么就横冲直撞出现了辆车!” 04 根据王二狗回忆,那辆车的确是打远处快速冲来,王二狗很早就听到了动静,山路狭窄,又是转弯处,他看不到来车情况,也无处可避,因此只能一边大喊着“有车!有车!”一边先跳车躲避。 第136章 但接下来的过程,与宋连的推断就有很大的出入。 平板车司机听到了王二狗的喊声,试图控制车速,但在打滑的下坡路段,马车已经完全失控,于是平板车司机也只能跳车。 平板车的马匹当场撞死,厢车被撞的稀碎。两方都损失惨重。 “于是我就与那家伙打了起来!”王二狗懊恼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那家伙?就是死在你车上的那个?”傅濂问。 “对、就是他。他撞废了我的车,我得向车行赔一大笔钱,这几个月跑来的车费甚至不够还押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王二狗哭嚎,“结果那厮不但不肯赔偿,反而让我赔他马匹!” 傅濂:“那人有没有提起过,他拉的是什么?” “有啊!那泼皮不肯赔钱,还蛮横无理,说他是义庄的运尸人,说我撞死了他的马,撞毁了拉的尸体,一定会遭报应!就因为他这句话,我就脑袋发热了……” 王二狗又捶打自己的头:“我当时想着,反正都是没活路了,我们就同归于尽!” 于是王二狗与那板车司机扭打起来,并且占了上风。他神志完全丧失,揪着板车司机的头不停往破碎的厢车车辕上砸,等他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砸了几十几百下,那司机的脑袋塌陷了一半儿。 “我、我吓坏了!我没想杀人的!可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山中的雾气有毒瘴!”王二狗瘫了下去,“我把他尸体放在车上,想伪装他是厢车司机,然后我、我就跑了。” 05 按照王二狗的供述,厢车上的死者,其实是板车上的运尸司机,确实能同时解释板车为什么没有司机,以及车上的尸块问题。 如果没有宋连的勘验报告在先,傅濂可能会倾向于采纳王二狗的证词。 但问题是,宋连的报告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傅濂问王二狗:“你既已逃亡,为何又主动回来投案?” “没活路了啊!”王二狗哀叹,“车也没了,还欠了车行一屁股债。每天风餐露宿还要躲债,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我听说主动认罪是可以减刑的,而且、而且我也是受害者啊!是那板车先冲下来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 王二狗又反反复复说着他不是故意杀人,可见逃跑后他的精神一直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甲丁带着火灾现场的重大发现,跑到了傅濂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再次感慨,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啊啊啊! 第132章 咱团队可不兴狼性文化啊! 01 傅濂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如此焦头烂额、身心疲惫。 “苏大人当日也在勘验现场,你怎么看?” 苏轼看完了王二狗的供词记录,说:“当时宋检法根据厢车上那名死者的尸体特征做过判断, 那人已经死了有段时间,此乃其一。” 苏轼翻找到王二狗殴打撞击死者的供词,指出其中一段:“其二,那名死者脖颈处的确有明显勒痕, 且舌骨骨折。而这王二狗的供词中, 对这么重要的线索却毫无解释。” 傅濂:“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恐惧,忘记了细节?” “我看不然,你看他的表述中,对很多场面都有详细描述, 板车如何冲撞、他如何躲避;但对另一些又描述很笼统, 比如他同死者争执、杀人的过程。” 综合各种迹象来看, 这个王二狗突然投案自首, 还揽下了一件莫须有的激情杀人,定是为了掩盖什么,背后必有重大隐情! 苏轼明白傅濂在担心什么, 遂安慰道:“傅大人放心, 宋检法在现场勘验十分细致, 即便有人提出异议,他也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进行论证。” 无论在任何朝代,新老交替都是敏感期。一个小小的错误, 甚至可能都不算是错误, 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当做把柄, 变成攻击对方的武器。 宋连本人无意仕途,不代表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他现在是火灾事故的首席检法官, 是新皇帝的期待与寄托,更是另一些人的活靶子。 傅濂必须要小心再小心,替宋连守住防线。 偏不凑巧,火灾事故也爆出了惊天大料。 与宋连一样,傅濂和苏轼也立刻联想到刚才审过的肇事案。 他们当即便下了三道指令: 第一道,继续严加封锁现场,所有人需持开封府下发通行令才能进入火场;尸体存放区域实行完全封闭,正在工作的仵作们,需要就地吃住。没有傅濂本人口令,所有人不得擅自进入或离开。 第二道,对王二狗展开全面调查,他的出生、过往、祖宗八辈都要查个清清楚楚。同时,根据厢车内死者样貌特征,全力调查死者身份。 第三道,对惠民药局老板进行全城通缉,画像发往各个关口驿站,防止他出逃。 傅濂手握新皇帝开出的绿灯令牌,就连开封府尹都要全力配合。府衙人手不够,就向禁军协调人员,汴京城内各个驻防军部也被拉来展开协查。 指令发出仅半日,整个城市严阵以待,相国寺再次成为全城焦点,宋连的临时棚屋中也支起了他专属的小黑板,标题已经写好,简体中文:7·12特大纵火案。 02 张景文来到李士卿宅邸的时候,宋连他们早已出发火灾现场勘验了。 昨日转移过来的那么多伤患,有的正在好转,有的发生恶化,还有几个医治无效死亡了。 张景文按照宋连的办法,将场地划分为等级不同的区域:普通病房,加护病房,icu病房,太平间。 icu里众多病患中,最值得关注的就是潜火军的军头。 即便现在回想起来,昨夜那场手术仍然像梦幻一般。张景文从未见过这样大胆又天马行空的方法,更神奇的是,竟然奏效了! 军头的“水封囊”在均匀的“呼吸”,而军头也已经恢复了意识。 当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胸口多出了这么个装置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以为被变成了什么怪物。 张景文详细向他描述了“手术”过程,和呼吸原理。军头虽然没听明白,但也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并且有希望最终活下去。 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恢复和愈合过程,而这最初的半个月是最难熬的。 张景文细致地替他换好了药,又查看和记录了其他病患的情况,打算向宋连做个汇报。 但当他回到火灾现场时,发现已经被军队层层围住,停尸区域被雨棚四面遮盖,完全看不到内部的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张景文询问看热闹的百姓。 a说:“不知道呢,突然就来了好多军爷,听说开封府的人也都来了!” b说:“我听说,这火有蹊跷,是人为纵火。” c反驳:“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他们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d纠正:“你们都说错了!这火并非来自人间,是地狱之火!” a:“尽说鬼话!中元节还没到呢!” d:“你们没听说吗?就在火灾发生之前,那个鬼车出没的山里,又闹鬼了!” b:“什么?快讲讲,怎么回事?” d:“有一匹无头马,拉着一板车残缺不全的尸体,和一个吊死鬼的车撞上了!开封府也调查不出名堂来!这不,相国寺门口又突然大火了!” 吃瓜群众越说越离谱,张景文也没耐心继续听下去,顺着人群往里挤,在警戒线前被拦了下来。 03 “我、我找宋检法!我、我有情况要向宋检法报告!” 但军爷说什么都不肯放行,也拒绝代为转达。 刚巧云娘从帐篷里出来,看到了张景文。 “张郎中,你怎么来了?” 张景文见着云娘,要拉开警戒线往里进,仍然被军爷拦住。 “我们认得!姑娘,你跟军爷说说,我们一起的!” 云娘却十分为难:“张郎中,不是我不愿说,今儿个就是宋检法来说也无用,别说宋检法……”她压低声音凑到张景文耳边:“开封府尹说也没用。” “干什么!禁止交头接耳!回去!”军爷一把拽开云娘,推搡到一旁。 云娘打了个趔趄,大骂那军爷几句。又转向张景文:“张郎中有什么事要向宋检法说?我可以代为转达。” “宋检法他……不能出来?” 云娘摇摇头:“没有傅大人旨意,宋检法不能离开帐内半步。” “怎会这样!” 云娘看了看军爷:“这里不便多说,你有何事,我麻溜向宋检法传达!” “哦哦!”张景文从怀中掏出病例记录,全部塞给云娘:“这是宅中病患今日的情况,有几个怕是不成了,我想找宋检法商量,这些尸体要怎么安置……” 云娘点头:“稍等我去问问!”说着就跑进帐内。 张景文等待的很焦急,四下张望,现场封锁的十分严密,军爷一个挨一个,没有任何空隙可钻。 第137章 不一会儿,云娘又跑着出来:“宋检法看过了,有几个病患的处理方法,他写在这上面了。重伤死亡的尸体,可以请相国寺僧人们运到寺内,他们会统一安排法事超度。” 云娘将病例塞回给张景文,被军爷一把抢下。他翻了翻,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见上面没有奇怪的信息,才交还给张景文。 “下不为例,不准传递消息了!” 张景文看了宋连的回复,向云娘道别:“我要赶紧去准备药材了,我会一直在李宅,若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我随时可以赶来!” 云娘十分感激,向张景文作揖道:“府中大小病患,全靠张郎中费心了!” 04 云娘回到帐中,宋连和甲丁还在研究那几具尸体。 “张郎中回去了?”宋连没有抬头,专注在几处疑点上。 “回去了,他想来帮忙学习,但谁也进不来。”她净了手,准备接替甲丁继续工作,“宋检法可是想要再收个徒弟?” 宋连点点头:“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但可惜,”宋连憋气发力,将尸体翻了个个儿,“要有个外科医生带一带他就好了。” 甲丁把灯光照近了一些:“宋检法就可以呀!你多收些徒弟,以后也是桃李满天下!” “去去去!”云娘不满,“收一个你已经够宋检法头疼的了!哪儿还有精力带更多徒弟!” 甲丁挑嘴一笑:“我看是云娘你有了危机感吧!怎么?在那张郎中面前也觉得自己技不如人了?” “胡说!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云娘举起柳叶刀,眼神比刀刃还锋利。 甲丁看了看隔壁帐篷的方向,“宋检法若是收徒,必然都是天赋异禀之人,而且徒弟当中肯定没有小杠精!” 隔壁帐篷传来不满的抗议声:“凭什么不让我们离开!谁要对着尸体吃饭睡觉啊!隔壁那几个妖人到底在搞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能说清楚吗!” 继而传来他们的师哥安慰他的声音,但越哄越炸。最后还是老先生一拐杖敲安静了。 宋连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心里也觉得如果他开个班,传授一些更先进的法医学知识,那么那件案子……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被云娘的呼唤声拉了回来:“宋检法?” “嗯?怎么了?” 云娘担心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太累了?” 宋连摇头:“没有,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山里车祸案?” “嗯,各种吧。” 云娘从甲丁手中接过工具,继续解剖,让甲丁和宋连一块儿到一旁休息会儿。 她一边下刀一边说:“现在能做的就是见缝插针得到足够的休息。相信傅大人和苏大人,他们很快就会带来线索。到时候,还得仰仗着各位的头脑,缉拿凶手呢!” 作者有话说: 宋连如果收张景文做徒弟,最不开心的是谁? a 云娘 b 甲丁 c 李士卿 d 傅濂 第133章 遗失百年的欧希范五脏图重现江湖 01 集全城之力的效果是很显著的, 当天夜里,开封府就捎来了几个消息。 首先是关于王二狗的。 他的出生现已无处可查,认识他的人都说从未听到他提过父母家人, 猜测不是丧父丧母就是自幼被抛弃。 他没有固定住所,四处流浪,很多人认得他,但没有人熟悉他。这就为调查工作增加了难度。 衙吏按照傅濂要求, 对这些供词按时间进行排序对照, 拼凑出一个王二狗的生活轨迹:他早年有个水果摊,营收不多但稳定,后来却染上了赌瘾,输了全部家当, 关于他最新动向是在一个多月之前, 听说他在跑运输, 具体受雇于哪家车行还是哪位老爷, 就没有人知道了。 总之,王二狗似乎又得到了一份稳定工作,也没再见他露宿街头。 这似乎与他所说“租了车拉客”对应得上。 衙吏也找到了他常去的赌场。明面上是个叫“快活林”的茶室, 实际上里面提供了各类关扑项目。只不过他们把项目包装成了“商品”, 用来应付官府盘查。 比如, 可以花钱购买竹圈,用竹圈套圈,套中什么拿走什么;也可以购买茶叶, 按照不同种类价格, 获得不同的轮盘抽奖机会。 茶室还有“买筹”服务, 就是花钱购买筹码,这种筹码在整个茶室通用, 可以兑换各种“游戏项目”。 好家伙,北宋版大玩家游艺厅!游戏币充值也是有些太超前了! 茶室的茶博士对王二狗有些印象,说他以前确实经常来玩,但有阵子没见着了。 衙吏问的很详细,但赌坊却提供不了多少有价值的线索。 至于他车上那具尸体,进展就不太乐观了。由于死亡之后人的面相多少会发生一些变化,画像本身就有偏差,加上此人没有什么明显特征,因此还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线索。 三条线之中,惠民药局老板的调查进展是收获最多的。 02 衙吏到他家的时候,家中已人去屋空。 据街坊说,他是在两日前离开的,走时背着个大包袱,叮叮当当的。他自称是外出云游采药,需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邻居说老板此前也经常外出,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个把月,因此也没人在意。 但邻居对他走时携带的包袱印象深刻,以前无论他离开多久,也只是带些细软,但这次明显感觉他带了很多瓶罐,看样子个头还都不小,拖着都很吃力。 衙吏将厢车尸体的画像给邻居看过,但也并不是药局老板,身形和身高都对不上。 但衙吏在药局老板家中却搜出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在书房账簿中翻找到两项购买记录:一项是购买火油,数量是两桶,大概二十升左右,但衙吏翻遍家中也不见火油容器;还有一项购买记录,没有物品名,但购买过多次,最近一次购买的数量是“七”——正好与药局的七具尸体对应上了。 除此以外,他们还在家中库房找到了大量花椒、生石灰等防腐材料。 由此可以推测:惠民药局老板出于某种原因,通过某些渠道购买了一些尸体,并且对这些尸体进行了一系列外科手术试验。由于防腐技术落后,这些尸体很快腐败发臭。 这么大量的尸体无法毁尸灭迹,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场火灾,佯装成火灾受害者。而始作俑者——药局老板——则事先做好了不在场证明,数月之后他回来,可以说自己一无所知,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他永远不会回来。 这个推测貌似十分合理,只有一个问题:药局老板为什么突然要购买这么多尸体,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一把火烧掉自己的店铺家当远走高飞? 答案就在他们从书房搜出的另一样东西里。 那是一本手稿脱落下来的几页残卷,纸张有装订、破损的痕迹。上面画着人体的各个部分结构。 头颅、四肢、躯干、骨骼、内脏…… 03 宋连拿这几页手稿反复看。它的确类似现代的人体构造图,但还是粗糙许多。头颅是骷髅,四肢躯干都是粗线条描绘,没有肌肉走向;骨骼整体完整,但数目明显不够精细;倒是内脏,形状已经非常具体了。 他联想到山中平板车上那一袋袋尸块和内脏组织。 宋连将手稿拿给老仵作辨认,老仵作当即丢了拐杖,脸上写满震惊。 “这、这莫非就是、丢失已久的《欧希范五脏图》?!” “欧希范五脏图!”宋连知道这个。确切的说,所有接受过现代法医教学的人,都应该在“法医学发展史”中听到过这个图。 或许医学生也应该熟知这个传说中的、开创人体结构探秘先河的宝藏图。 传说中这张“欧希范五脏图”的“欧希范”不是医生,也不是仵作,而是五代十国末期的叛军首领。 他在湖南地区发动一场叛乱,后来被镇压,欧希范和他的五十多名核心党羽被俘,遭到凌迟处死。 这是一场真正的“公开处刑”,并且是以“凌迟”这种极为残忍的、将人体逐步分解的刑法。当时,有一位“医官僧”和一位道士亲眼见证了整个行刑过程,并把他们所观察到的人体内脏、血管、骨骼的位置、形态、尺寸等详细绘制了下来。 宋连他们在现代史料上看到的关于这幅人体器官图的最早描述,是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的。 宋连还记得书中对这幅图的描述,说它精准度极高,对肝脏、肺部的“叶”的数量位置,都有详细记录;还提到“喉中有二十四骨,其形如环,食管在后”这样的细节描绘。而现代解剖学则印证了他所描述的这些,都是客观真实的。 现在宋连手捧这个疑似失传的医学宝典时,沈括应该还没有将它写进《梦溪笔谈》当中。也就是说,此刻他在历史的时间轴上,先于沈括看到了这张图。 第138章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位药局老板,一心想要得到“欧希范五脏图”,却遍寻而不得,于是便决定自己动手,绘制一个更新、更详细的“五脏图2.0”。 04 这场大火最终统计出死亡人数超过百人,所有尸体都集中到了相国寺中,僧人们会在中元节当天,一起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会,超度所有亡魂。 临时停尸棚撤除了,火场封锁也解除了。宋连甲丁也回到阔别多日的府宅。驻扎在这里的伤患,康复的康复,逝去的逝去。逝去的人一并送到了相国寺,康复的人回到废墟中一点点重建家园。 那位军头在张景文的细心照料下,康复的很快。他并没有发生大面积感染,堪称奇迹。 宋连嘴上说着全靠张景文的草药和军头天生强悍的抵抗力,其实心里也想过,或许李士卿留下的符纸真的起了神效。 军头被自己的兄弟们抬回家中修养,他的肋骨还没有长好,人还不能活动,但临行时还是努力向几位救命恩人行了礼。 “生死之交,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一定舍命相助!” 宋连笑着摆了摆手:“你已经舍命相救过了,好好修养,按时服药,早日康复!” 至此,山间交通肇事案,和相国寺纵火案至此可以正式并案。 药局老板的尸体是从哪里购买的?他放火之后又去了哪里?死在厢车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案子还有许多疑团没有解开。 宋连将药局老板和五脏图的事大致与张景文简述一番,张景文一边唏嘘,一边懊悔:“早知那日,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进去帐中找你!此生若能一睹五脏图真迹,无憾也!” 宋连却劝张景文不要遗憾:“这图来路邪得很,不是什么好教材。若你有兴趣,等案子结束,我可以与你一同研究画新的出来。” 张景文两眼发光:“真的?宋检法都知晓?!” “呃……那倒也不是都知道,但好歹也解剖过这么多尸体,我想总比那两人当年在现场看那么一下记录的要详细一些吧?” 张景文十分正式地向宋连作揖,表示等案子结束,他一定会再来请教打扰。 05 送走最后一名伤患,几人看着李士卿的院子一片狼藉,又哀愁起来。 “李公子最好干净,若是叫他知道,短短几日我们把他院子糟蹋成这样,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们撵出去啊?” 这个问题宋连早就想过了,甚至还为此花了一些碎片时间思考如何和傅濂申请预支薪水,去城郊便宜的地方租个茅草屋。 实在不行就和甲丁一起扮演“舒克贝塔”,披上耗子皮赖在开封府。 不过云娘就乐观多了:“担心什么!李郎君这不是还没回来吗?咱们还有时间打扫归置!” 甲丁哭丧着脸:“姑娘说的轻快,我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现在只想倒在枕头上,一闭一睁眼,恐怕中元节都已经过去了!” 正说着,李宅大门被叩响,听着外面叽叽喳喳好些姑娘的声音。云娘眼睛一亮:“来了!” 大门一开,一群穿着利落裤装的姑娘七嘴八舌走进来,边看这大宅子边惊叹:果真豪宅! 宋连认出了其中一个跛脚的女子,正是李大人案中那个婢女。 “我只是轻轻一号召,姐妹们都来帮忙打扫,我也是盛情难却!”云娘眨眨眼:“放心,我不会告诉李公子,他的宅子里来过这么多女子!” 姑娘们咯咯咯笑个不停,还有些遗憾:“可惜见不到俊俏小郎君了!下回云娘可要带去我家店铺里,我给他做好吃的!” “去我那去我那,我最会做素斋饭了!” “我也要我也要!云娘不如带小郎君吃流水席吧!” 姑娘们一边调侃,一边麻利的开始清扫。 两个大男人站在那里也不好意思,想要加入,被她们轰出去:别来捣乱,你们笨手笨脚,嫌弃! 06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整个宅院简直焕然一新。 烟尘、血污被清洗的干干净净,池塘中的杂物都被捞出,石板路和小桥被用心清洗过。整个庭院看起来比出事之前还要新。 非但如此,当院子打扫完毕时,一桌美食也从后厨端上了石桌。 这些都是云娘招牌下响当当的美食家,宋连和甲丁吃得来不及说一句话。 “姐妹们近日生意如何?”云娘还不忘关心她们的生计。 “都很好,只是这火灾太惨,客人们心里也沉重。” 有个姑娘叹口气:“店外常来的几个闲汉也好几日不见,我担心是不是在火灾中遇难了。” 另一个也道:“是呀,有几个常来受舍的流浪汉,也消失不见了,怕是不好了……” 没想到还有几个姑娘也惊讶道:“巧了,我们这儿也有!怎么他们平日难道都去相国寺乞讨吗?” 她们惊于如此巧合的时候,宋连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叮咚—— 汴京家政为您服务! 第134章 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 01 倘若放在以前, 几个流浪汉的消失是不会引起注意的,汴京城每日涌入的流民不计其数,这种“偷渡”行为很难进入官方统计, 加之他们居无定所,除非是盘踞地头的团体,否则散汉是很难会被人注意到的。 但现在正在“特殊时期”。在山中、在火场,那些东拼西凑的诡异尸体究竟是什么人?会不会就是这些消失的流浪汉? 于是宋连和甲丁马上作出了反应。之后的两天, 甲丁在汴京各个流浪汉聚集地“卧底”, 跟着其他流民一起抢饭、占地盘。每天过着被酒楼轰赶,被同行殴打的落魄日子。 连云娘都于心不忍了,好几次偷偷带着点心食盒以“布施”的名义投喂。 但被甲丁拒绝了:“这些乞丐都有圈子,消息灵通又敏感, 你频繁出现很快就会被识破的。” “但你每天衣食无着落也不是办法!”还要装作是个战五渣, 被别人追着欺负。 “嗨!这算什么, 我不就这么长大的嘛!” 宋连才想起, 甲丁以前就是个流浪儿,从小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十好几岁时才被戏班子收留。 这些年他们一起工作, 朝九晚没点儿的, 慢慢的大家就忘了他的从前。 但甲丁似乎也是真的有点“享受”这种回到从前的生活, 很快便融入到了流浪圈里,甚至晚上也不回家了,和几个流民露宿街头桥下。 不得不说, 北宋版“贝克街流浪小分队”还是很有用的, 很快甲丁有了意外收获:有个流浪汉认出了官府张贴的厢车尸体画像! “死者叫‘刘三’, 也是个流浪汉。” 开封府中,甲丁向傅濂和苏轼汇报线索。 “流浪汉?!” “对, 他不仅是流浪汉,而且和王二狗一样,是个嗜赌如命的流浪汉。你们猜,他都去哪里赌?” “快活林?”苏轼猜测。 “对!王二狗、刘三,都是快活林的常客!非但如此,那些消失的流浪汉中,有许多都是快活林的客人,他们都欠了赌坊的钱!” 这么说来,王二狗很可能与刘三认识!这弥天大谎的背后,是多么惊世骇俗的阴谋! 傅濂一拍大腿:“快!提审王二狗!” 02 然而,从狱中提来的却是王二狗的尸体,新死不久,尸体都还没有凉透。 傅濂第一时间下令封锁牢狱,对所有当值牢头进行审问,宋连则同步进行尸检。 王二狗死于中毒,他的皮肤呈现出极为鲜红的樱桃色,他们对这种颜色已经十分熟悉,氰/化物。 牢头只是按时将馊坏变质的牢饭丢给王二狗。据他说,王二狗丝毫没有异样,嫌弃地骂了很久,又因为饥饿,憋着气狼吞虎咽。 然后就痛苦地倒地而亡。 送牢饭的人已经不见踪影,除了王二狗,其余关押的犯人都没事。 另一边,衙吏也查到,这家“快活林”游艺城的实际幕后老板,是汴京有名的放贷人、豪绅赵员外。 和曹县的豪绅一样,赵员外家中豢养着大批私人武装;比曹县豪绅不同的是,赵员外势力范围覆盖黑白两道。他的关系盘根错节,且不说对他本人展开调查,看看王二狗奇巧又“及时”的死亡,就知道调查难度有多大。 他们能买通狱警直接弄死嫌疑人,也有的是办法在宋连等人上下班的路上制造各种“意外”。 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正不知不觉落入死亡陷阱。 在这一筹莫展之际,甲丁再次自告奋勇要求去赌坊卧底。 但这次遭到了所有人反对。 “对方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恶势力!你就算再能打,两拳不敌四百手,不想活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人没了,消息没传出来,以后查案子我们还少个劳动力,图个什么?”云娘果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劝人的方式都如此尖锐。 第139章 但甲丁又怎会不知道,大家是担心他的安危。 “可案子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哪还有退路,”甲丁挠挠头,“我是不太懂朝堂之事,但我听你们说,也知道新帝急着要功绩,所以这案子不可能半途而废;再说另一头,他们已经下毒手了,我们在明处,这次不查出来早晚还会遇到,你们觉得他们就能放过我们?这辈子都要提心吊胆活吗?” 众人哑口无言。 甲丁让大家宽心:“我自幼行走江湖,这等场所熟的很,里面的切口黑话规矩也都懂,我见机行事,决不让自己落入险境,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你去那里就已经在险境里了!” 甲丁没有再辩解,而是等待大人们的一句:“务必小心!” 03 夕阳的余晖洒在汴京城西的角落之上,像一层流淌的金沙,悄然褪去后露出夜色妖娆的面目。 甲丁站在“快活林”三个字的欢朋彩楼下。这是无数人梦想一夜暴富的销金窟,也是更多人家破人亡的火葬场。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便换上了一副略带怯懦又充满好奇的表情。他从怀中掏出两串铜钱,作出一副“刚发了工资,来见见世面”的老实样,略微拘谨又充满好奇的走进门楼。 一推开虚掩着的、刷着红漆的厚重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劣质熏香和人类原始欲望的浑浊热浪就“轰”地一拳扑向他的面门,冲得他不由得后退两步,差点窒息。 甲丁故作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眼神在四周滴溜溜地乱转。 东边的几张大桌旁围满了赤膊的壮汉,他们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瓷盆玩“关扑”,随着荷官一声“开!”,人群中爆发出狂喜或绝望的极端情绪。 西边就要文雅一些,几个穿着算是体面的商贩,正一边喝茶一边不紧不慢玩“叶子戏”。 厅堂正中央则是最热闹的轮盘区域:木质大圆盘上刻着各种花鸟鱼虫的图案,小球在其中翻滚,周围人的表情跟着千变万化。 甲丁突然想起他和宋连、李士卿第一次去“盛兴茶坊”的情景。他现在有点想念李士卿了,主要是想念他的“钞能力”和“超能力”。 “客官,第一次来?”一个声音在甲丁耳边响起。 他回头,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眼珠子活泛得像两颗老鼠屎的“茶博士”,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对、对,是头一回……”甲丁憨厚地傻笑,还配合着挠了挠头,“这里可真热闹啊!” “可说呢!”茶博士麻利将他引到角落一张空着的小桌旁:“咱们快活林可是汴京城西第一福地!来,客官先坐,喝口茶润润嗓子。小弟给您上一壶‘解忧散’,保证您今晚顺风顺水!” 甲丁看了眼价格表,点了最便宜的粗茶。茶博士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热情不减:“好嘞!您稍等,好茶马上到!” 等待的空间,甲丁观察着场内局势。 幸运大轮盘围着最多的人,一个客人模样的,上前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转了一把,转盘“咕噜噜”转了几十圈,慢慢停了下来:果子一碟。 难怪这里人最多,只要转就有奖励。只赚不赔。 “客官这是您的茶,怎么?对转盘感兴趣?您可以试试手气,最不济也能得一碟果子小食,刚好配您这壶好茶,不亏!” 甲丁自然不会放过免费的礼物,他冲着两只手掌哈了口气,“嗨”的一声也用力转起了转盘。 荷官面无表情看着转盘渐停,又面无表情地将一碟水果推到他面前,这就是他赢下的彩头。 茶博士立马捧场:“客官好手气,您再来一局,算小的送您的见面小礼!” 他又试了几把,不到一刻钟,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堆满了花生、蜜饯和各种叫不上名的糕点。 “客官,好手气啊!”茶博士又凑了过来,脸上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玩这个不过是解解闷,小打小闹,没甚趣味。您看那边,那才是真正来钱的地方。要不要小的帮您换些筹码,去试试手气?” 甲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是玩骰子和牌九的“大注区”,下注的单位不再是铜钱,而是一枚枚用兽骨做成的、刻着不同金额的筹码。那里的气氛,明显比轮盘区要紧张得多,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血红色的光,嘴里不停地念着赌注或喊着污言秽语。 “这个……怎么换?”甲丁“犹豫”地问。 “简单!”茶博士热情地将他引到一个账房模样的柜台前,“一贯钱,换十个‘白文’的筹码。童叟无欺!” 见甲丁囊中羞涩的样子,茶博士也不着急,一副“想你所想”的贴心模样:“这样,您第一次来,自然是要玩的尽兴,我作主再给您添个彩头,一贯钱,换十二个‘白文’,另送您一壶上好的普洱,如何!” 看甲丁还犹豫,茶博士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一贯钱十五个,送好茶和两碟果子点心!可不能再犹豫了,过了这村儿可就没有这店儿了!” 甲丁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贯钱,这是他这个月一半的俸禄。他换了十五个触感冰凉的骨质筹码,感觉自己攥着的,不是十五个小牌子,而是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食。 他走进了那个让他感到不适的“大注区”。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黏稠滚烫。他选了一张玩“押大小”的骰子桌,这是最简单也最看运气的玩法。 一开始,他的运气好得惊人。 “押大!”——开!三个六,豹子通杀,但庄家还是赔了他双倍。 “押小!”——开!一二三,小!又赢了。 他手中的十五个筹码,很快就变成了二十个,三十个。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羡慕嫉妒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激增的荷尔蒙催化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也获得了李士卿的能力。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了。他记着宋连的嘱咐:“赌坊的‘运’,是借给你的。借了,就得用你的命来还。” 果然,在他赢到五十个筹码的巅峰之后,“霉运”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珍爱生命,远离黄、赌、毒! 第135章 我用青春赌明天,你用麻袋换此生 01 甲丁开始输, 但并不是那种一败涂地的输,而是一种极其折磨人的、温水煮青蛙式的输。 他押大,开出来的就是只比他大一点的大;他押小, 开出来的就是差之毫厘的小。偶尔庄家还会“失手”一次,让他赢回一两把,给他一点希望的火星,等他从茶博士那里再次购买筹码, 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 迎接他的就是连本带利输得精光。 “客官,还玩吗?”荷官的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里。 甲丁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 他喘着粗气, 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玩!怎么不玩!”他将最后一贯钱丢给茶博士:“换!换筹码!” 刚到手的筹码狠狠地拍在“大”字上, 甲丁嘶吼道,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骰盅打开。 三个一点。小。 他又输光了。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茶博士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他递上一杯热茶, 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诱惑的语气, 在他耳边低语: “客官, 别灰心。赌桌之上,有输有赢,乃是常事。您看, 刚才那一把,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翻本了。要不……小的带您去‘通融’一下?咱们快活林, 最是体恤客官,可以先‘借’些筹码给您周转。赢了再还, 不迟。” 甲丁“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在茶博士的引领下,他们走进了一个烟雾缭绕的后堂。一个干瘪精瘦的账房先生拿出一张契约。 “借多少?”账房先生问。 “十……不……二十贯!”甲丁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数字。 “好说。”账房先生提笔,在契约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甲丁面前,“按个手印吧。利钱不高,十贯钱,一天……一百文。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走人。”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就是三贯钱!这比抢钱还吓人! 甲丁犹豫了。 “客官,您还有什么顾虑?我看看能不能解您之忧?”茶博士的声音轻飘飘在甲丁耳边催眠。 “这……我……我哪里还的上……” “哎!客官您这就不懂了,让我来帮您算笔账,”茶博士顺手拿过了账房先生的算盘,啪啦啦拨动算珠,“一天一百文,看着是多,可您想想,您一把赢了,少则百八十文,多则百八十贯!我看您今日手气很是不错,刚才连着就赢到了五十贯!要还这点钱,还不是轻轻松松,连本带利,还能赚得几十贯!” 第140章 似乎是这个理,甲丁颤抖着,却还是犹豫。 “别犹豫啦!”茶博士说,“好运可是有时限的,错过了良辰吉时,再想翻盘可就难咯!要趁势追击啊!” 这番激将果真起了效果,甲丁咬牙闭眼,在血红的印泥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他拿着新换来的两百个筹码,再次回到了赌桌上。可是这一次,他连那“短暂的好运”都没有了,不到半个时辰,两百个筹码,在他眼前如同青烟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他两手空空再次瘫倒在椅子上时,迎上来的不再是满脸堆笑的茶博士。 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打手,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甲丁甚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甲丁被他们半拖半架地,再次带到了后堂。 02 这一次,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险戏谑。 “这位客官,您手气不佳啊。”他慢悠悠地说,“欠了咱们快活林十贯本钱,外加……嗯,一天的利钱,总共是十贯一百文。您是现在还钱呢?还是……我们帮您想点别的法子?” “我……我没钱……”甲丁“害怕”地说。 “没钱?”账房先生冷笑一声,“没钱,也好办。”他摆了摆手。后堂的一扇暗门被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和绝望气息的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那就只好委屈客官,先在我们这里做几天‘苦力’抵债了。” 甲丁“反抗”无果,只能任由那两个打手,将他粗暴地推进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和声音。他顺着一条阴暗潮湿的石阶,被推搡着走入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地牢般的地下室。 地牢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勉强能看清四周的景象。 十几个男人,像牲口一样被关在这里。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地牢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工具,还有几个巨大的、装着不明物体的麻袋。 甲丁被推搡着倒在一个角落里,两个壮汉将“笼子”上了锁,呸了几下离开了。 耳边都是痛苦的呻吟声,潮湿、恶臭、绝望的气息…… 过了很久,甲丁感觉身边有什么动了动,有人凑了过来,细细打量他一番。他也睁大眼仔细看,对方是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充满同情:“啧!年纪轻轻的,怎么……哎!可惜!”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唉,又一个。听我一句劝,别想着跑,也别想着反抗。到了这里……就认命吧。” “认命?”甲丁抬起头,又惊恐又疑惑地问:“他们……他们要我们干什么?要干多久?”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表情痛苦。他指了指地牢深处那几个巨大的麻袋,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恐惧:“干活?呵呵,咱们就是‘活儿’啊。那些麻袋,就是咱们最终的归宿。” 03 “你说什么?!”云娘瞪着眼睛大喊,“为什么不能去!” 开封府内,云娘两手叉腰,冲着傅濂嚷嚷:“人失踪三天了!他好歹是你开封府的人,是你的手下,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 “你小点声!别这么激动!”傅濂那张艰苦朴素的脸现在团成了一个哭相,“找了呀!每天都找啊!府衙每天都派几个衙吏去快活林‘消遣’,这不是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嘛!” “那还不是因为他们输得不够借的不多!你听我说傅大人,这些赌坊都有套路,骗着你不停借钱,借到还不起才会对你下狠手!” “对啊!你也说了,要还不起还要下狠手,咱们更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个往这无底洞里白白送人啊!”傅濂无奈拍手:“衙吏们也有家人也有老小……” “什么意思!甲丁就没有了吗?因为他无依无靠没有亲人就可以不管了吗!我告诉你傅老头,他有家人!他有家!你别以为他软柿子好拿捏,你不救人是吧?行,我去!” 府衙里回荡着云娘的骂声,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云娘指着这些人挨个骂他们孬种废物。 傅濂一副哭相看向宋连,满脸写着的都是“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宋连也很无奈,毕竟人失踪这么久,他心里也非常着急。但他也知道,卧底不是说投几个就投几个,更不是人人都能做。 他甚至觉得当初答应甲丁去卧底已经是非常草率了。 若是现在要派出更多的人去卧底,他们首先要有几套完善的计划,选出绝对合适的人员,并且还需要对卧底进行培训。 傅濂的意见是没错的,他们不能草率的给对方送人头。但他们也绝不可能让云娘下场。 “云娘,你先别着急……”宋连拉住她。 “能不着急吗?你不着急吗?甲丁不是没有家人,我们就是他的家人,不是吗?”云娘眼中闪烁着泪花。 “正因为如此,你更加不能冲动。”宋连跟她分析:“咱们现在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盲目和频繁的投入人员去试探,非常容易暴露。一旦打草惊蛇,甲丁的处境会更加危险。你就更不能去了。” “凭什么!瞧不起女人?!” “你冷静一点!”宋连着急也提高了声音,“这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吗?你自己觉得可行吗?!” 云娘也语塞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不可行的。她以女子身份去赌场,本身就会引来注意,比谁都更容易暴露;如果她扮男装,恐怕撑不到一天就会被发现,届时更是无法想象,不但自身难保,还会给甲丁添乱。 她只是关心则乱。 04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府衙内鸦雀无声,就连来看热闹的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我们要继续查,”傅濂老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查那个赵员外,查他所有的私产,他走这条水路不可能没有湿过鞋。只要有一丝不法行径,就能给我们提供机会,引到这快活林里!” 宋连知道,这是目前最可靠最安全的的办法。 还有那场大火,虽然烧掉了很多线索,但总还留下了一些。还有很多线索就在眼前,只需要他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去发现它们。 作者有话说: 傅濂: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第136章 赢了一时爽,输了火葬场 01 地牢暗无天日, 甲丁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根据自己的昼夜节律推算,差不多有三、四天。 因为感知不到时间, 地牢里的人几乎都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到处都是喊叫、咒骂、哀求的声音,那些关了很久的人,开始疯狂撞墙、撞门。 若是恰好有人来,或许会阻拦一下;要是长时间无人在意, 他们便将自己活活撞死。 甲丁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趋于瓦解。他用大量的时间回忆。回忆人生至今的所有过往, 回忆跟着宋连学到的各种解剖知识,在回忆中将他们一起办过的案子再办了一遍又一遍。 他肯定,宋连云娘一定着急得四处寻找。一方面,他希望开封府的人能尽快找到他;另一方面却又希望不要有更多人前来涉险。 回忆之外的时间, 就用来锻炼和睡觉。 牢房空间十分有限, 他就利用有限的空间做一些拉伸和力量练习。 其他人一开始以为他要准备逃跑, 都觉得他疯了, 后来大家觉得他单纯就是疯了。 那个和他说过话的中年男人被带走了大约一天,可能更长的时间,一直没有回来。其他人觉得他凶多吉少。 甲丁发现他们这些被扣押的人, 根本不是要做什么苦力——包括他在内很多人从来没有被带出去做过什么劳力。 从那些打手偶尔的只言片语中, 甲丁推测这里在进行某种人口贩卖的交易。只是他还拿不准买家要买什么样的人。 这样不行, 他必须想办法获得更多线索。 02 地牢门上的铁链哐啷啷响了几声,两个打手走了进来。 “他妈的!变态!” 两人似乎心情都很差,听到地牢里的哀嚎, 其中一个人突然暴躁地冲向一个被困的人, 揪着那人的头发反向往铁栅栏上拼命撞击, 嘴里还骂着:“让你!别他妈!叫了!老东西!” 只几下,那人便没了声音, 手一松就瘫倒在笼子里。 “你干什么!疯了吧!”另一个人拉开他,声音里还带着恐惧,“刚弄死了一个,再死一个咱俩也别活了!” 另一个动手的打手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骂:“刚开始要尸体,后来嫌他妈的尸体不新鲜!现在改要活的了!你说!他是不是个变态!活人、尸体,都他妈变态!” “嘘!你小声点!” “怎么了!你害怕他们说出去啊?呵,这辈子,他们都没机会跟活人说话了!” 第141章 “你快看一眼,那老头死了没,还有一口气的也要,趁咽气之前卖了去!” 打手跑到老头旁边,探了探鼻息:“我也不知道啊,感觉死了……没气了。” “妈的!你等着挨罚吧!搞不好下一个送过去的就是你!”另一个啐了口。 甲丁就着俩人手里的灯光,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头。 “两位大哥,他还活着呢,没死。” 两个打手循声找到了甲丁。“砰!”其中一个人一拳打到了甲丁胸口,甲丁咳了几声向后退了好几步。 “他娘的,你敢偷听!活腻了是吗!” “我没有!我不敢!不敢啊大哥。我以前是个郎中,这不是听二位说不能让他死……他没死!现在还没死……” 打手看了眼地上挺尸的人:“气儿都没了,这叫没死?!” “你看他头上,还冒血呢!死了就不会冒血了。” 俩打手照着灯光蹲下检查,果然,老头脑袋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你,你是个郎中?” “对、对。” “他还能治不?” 甲丁伸出脖子使劲看:“不好说……我得仔细瞧瞧。” “你他妈的!别跟我耍滑头!”打手又要揍他。 甲丁一边害怕地躲闪,一边辩解:“望闻听切,都得近距离查看,我不敢骗您二位!” 甲丁被短暂地放出笼子,那老头很可能脑震荡,恐怕撑不了太久。但甲丁必须想办法让他撑住。“大哥,他怕是不成了……” 两个打手果然暴躁起来:“你他妈的!你把他整死了!”两个人要把责任推卸给甲丁。 “大哥听我说……人肯定是不成了,但我能让他死晚一点。我听您二位刚才说,要把人拉到什么地方之后再死?那地方要是不远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拖延拖延……” 其中一个打手哼了一声:“哟,口气不小啊,比阎王爷还厉害?阎王让他三更死,你能给他拖到五更?” 甲丁举手发誓:“能!两位哥哥想让他五更死,我就让他五更死!” 两个打手对了对眼神,认真了起来,问:“撑半个时辰,能做到吗?” 甲丁使劲点头:“能!必须能!” 03 一驾厢式马车在石板路上狂奔。 一个打手在赶车,另一个则在车厢里监视着甲丁。 马车厢四面封死,看不到外面的样子。车里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是混着香辛料和腐臭的味道。 监视甲丁的打手拿出一个黑色布兜套在了甲丁头上,确保他什么都看不见;用布团子塞住了他的嘴,确保他不会喊叫;又用麻绳将他整个人捆住,确保他不会逃跑。 甲丁竖起耳朵,仔细听车厢外的声音:有时寂静,有时喧嚣,有时能闻到夜市上食物的香味,有时又传来污水的恶臭……他在心里全都默默记下,在脑海里对应这些味道可能的来源,几幅可能的路线图渐渐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其实那老头在被移上马车的时候,自主呼吸就已经停止了,剩下的时间全靠甲丁临时做的尿泡气囊和心肺复苏在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偷偷从老头身上扯下了一块破布,心想等李士卿回来,让他给这老头好好做个超度,下辈子要还能投胎做人,可别再染上赌博了。 马车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停了下来。两个打手翻动、拨弄着奄奄一息的老头,过了会儿,甲丁听见其中一人问: “你确定这老头还活着?” “确定,他现在还活着,不过你们动作要快,他最多还能撑一刻钟!”也就是半小时。 “一刻钟就够!”两个打手将老头抬出了车厢,不一会儿甲丁就听见哐哐砸门环的声音。 不久后,门开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声音传出来:“怎么这个时间送货?” 之所以说这声音奇怪,因为它尖锐刺耳,且辩不出男女。 这声音非常沙哑,像是喉咙受过损伤;但又很尖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此时听着像两只弱小的鹌鹑,声音小且颤抖:“刚、刚好有个尸……不、活死人!” 那尖厉声音“哦?”了一声,好像是来了兴致,“怎么个活死人?” “他受、受了重伤,好像是脑子、脑子不成了!但人还活着呢!” 一阵沉寂,那尖厉声突然喊起来:“快!快抬进去!” “哎!哎!”两个打手刚行动,那声音又喊了声:“等一下!车里还有人?” 甲丁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听见两个打手颤抖的声音:“没、没人啊……” “没人?”那尖锐的声音似乎离车近了一些。 甲丁能感觉到,那人正在靠近他所在的车厢,他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他僵硬地坐在车内,脑子里飞快地想,接下来他应该做些什么。 “不好!老头要死了!”突然,一个打手大喊。 车外沉寂了一会儿,那声音就在车棚门帘之外响起:“那还愣着做什么!快抬进去啊!” 几个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四下又没了声音。 甲丁极细微地交换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味道正在渐渐远离。又过了会儿,听到几个人似乎进了什么地方,声音消失了。 他长长地吁出口气,心跳到了嗓子眼儿。调息片刻之后,再次仔细听,属于街道的喧闹似乎都十分遥远。他猜测他应该在一个院子里。 风一吹,车棚里那难闻的味道更重了,但甲丁再仔细辨别,这不是车里的,而是从他前方的某个地方传过来的。 由于传过来的距离远,到甲丁鼻子里时只剩下了“尾调”,冲劲儿没有那么强烈,淡淡的。 甲丁突然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 04 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两个打手回来了。见甲丁还老老实实坐在车里,松了口气,笑着拍拍他:“你小子,还有点用处!今儿哥两个就给你换个单间,吃好点,以后有这种差事,你就跟着来!” 成了。 甲丁也不知要往什么方向点头,只一个劲弯腰作揖。他心里已经默默梳理了几条重要的线索:这地方距离快活赌场大约七、八里地的距离;马车能够直入院子,说明门头宽阔;这里不临街,所以比较安静;两个打手来回小跑着大约5分钟,说明这院子不小,但也没有李士卿家那么大。 买家很可能是个中产身份,要的是活着但濒临死亡的人。 马车调转了车头,应当是原路返回,甲丁从黑暗中又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新的味道——药材味儿。 他心中有了猜测,又很疑惑:他们……不会是在烧毁的惠民药局? 作者有话说: 我好怕那尖嗓子在甲丁放下戒备之后突然杀回来掀开帘子! 太吓人了!(心脏扑通跳到了嗓子眼儿) 第137章 压榨自己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01 宋连原本打算将肇事案与大火案所有的线索重新复盘检验一遍, 但却丝毫没有机会。 火灾之后,cbd百废待兴,开封府调派了许多人手参与重建, 提刑司人员严重不足,其他人的案子也分了好多到宋连手中。 这还不算,那些在火灾中活下来、逐渐康复的百姓,有些稍微能走能活动的, 都排着队要来感谢宋连。 开封府门口每日排长队, 成了著名打卡点。 有条件的患者带着水果、蔬菜、鸡蛋,没条件的就带“锦旗”,说什么都要当面答谢宋连的救命之恩。 宋连实在应接不暇,就叫衙吏来应付。 衙吏哪里抵挡得过汴京人的热情, 推来推去, 又推到宋连跟前。 那九死一生的军头, 躺在担架上被他的兄弟们抬到府衙门口, 说什么都要见宋连一面。 “宋检法!我把那神奇的水封挂起来,留个纪念!” 宋连看到他胸口的水囊已经取了,只是肋骨生长还需要时间, 因此他还带着夹板不能活动。 “你这个样子, 怎么还出来!”宋连呵斥他。 军头也不生气:“让老子一动不动躺着, 还不如要了我的命!”他又嘿嘿两声,“但我这烂命是宋检法拉回来的,自然是很宝贵的。我遵医嘱, 天天踏实躺着, 来这里全靠兄弟们驾车抬着!” “那也不行!车辆颠簸, 担架晃悠,你那肋骨再活动偏了!” 军头咧嘴笑:“无碍无碍, 走得很慢!听闻宋检法日理万机,我要不来,就不知何日能当面道谢了!” 宋连摆手:“见也见了,赶紧回去休养,绝对不能再乱动!”他想起什么,问:“那水囊是谁给你拿下的?” “是我是我!”不远处,张景文冲他们打着招呼,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人。 02 “军头的伤,我每天都看着。直到那水封没有气泡了,我想应当是破漏长住了。”张景文跟宋连简单交待了过程,“原本是要跟宋检法说一声,请宋检法将那水封取了,但听闻宋检法忙得无暇自顾。还好当日宋检法向我详细交待了水封的拆取方法,我就斗胆动手了。” 第142章 外部伤口只有吹管口那么点儿,张景文应当是给他敷了消炎助生长的药贴,长得还不错。看军头精神头,应当是没什么大事,只要他别乱动,等待骨头都长好。 “张郎中天生圣手,成为名医指日可待啊!”宋连由衷。 他看到张景文身旁始终无语的人,问:“这位是……?” 那人大概没想到宋连不记得他了,露出疑惑又尴尬的神情。 宋连这才注意到,这人的喉咙处还贴着纱布。 “你也是那天在火场……” “宋检法果然太繁忙,这位大哥,也是当时你从火场救出的,这喉咙上的破口,还是你给他开的呢!” 经张景文提醒,宋连这才想起。那天他和甲丁冲进火场中心,看到有人倒地,脸色绀紫,已经窒息。他跟甲丁要了毛笔掰成了中空的管子,也顾不上麻醉什么的,对着那人的气道就扎了进去。 “哦!我想起来了!”他看了看那伤口处的纱布:“后来如何了?当时什么消毒措施都没有,后来感染过吗?” 那人抚摸了下自己的纱布,开口说:“没、没有。张郎中给我开了药方。” “兄台客气了!哪里是我开的药方,分明是你自己开出,我只是代煎一些而已!” 宋连听得莫名其妙,张景文才想起来要解释一番:“宋检法救下的这位汪大哥,也是个郎中!可真是太巧了!” 想想也是,相国寺附近“两店”“两馆”最多:饭店药店妓馆医馆。随手救下个郎中也不奇怪。 只是…… 显然宋连粗糙的一扎,伤了这位汪郎中的喉咙,他发出的声音嘶哑又尖锐。 宋连皱眉,恐怕这声音是无法恢复了。 但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他确实也顾不得那么多,否则这人那天就会死于窒息。 “我是特意来、来道谢的,”那人嘶着声音说,“多谢宋检法的……救命之恩。” 虽然说是来道谢,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的笑容,阴沉着脸,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些怨恨。 “不必客气,当时情况紧急,处理的仓促,难免会有一些后遗症。” 那人摆手,也不知是不介意,还是不想听了。然而事已至此,宋连也就没有再继续下去。 “咦?怎么不见那日与你一起的两位仵作?”张景文奇怪。 “案子太多了,只能各自行动。” 张景文想了想,说:“其实我此来还有一个目的……宋检法曾说,会教我医术,但我看您实在分身乏术。倘若宋检法你们忙不过来,我很乐意尽我所能帮些忙。” 宋连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又迟疑起来:“的确需要人手,但张郎中若是来这里帮忙,你的医馆要怎么办?” “停业几天无妨的,就当是郎中外出学习了!” 03 自从那日帮打手们“延缓死亡”,甲丁果然升级了待遇。 当天他就被两个打手,从“狗笼”里捞出来,送进了一个有床的“单间”。 那之后,他又帮他们延缓了两个将死之人的死亡。但遗憾的是,他没能再成为“押车”的随行医生。 但与此同时,却也有了新的突破。 甲丁从打手们的交谈中得知,那王二狗原本是快活林的“司机”,但他并不是给老板开车,也不是为店铺运输货物,而是更为隐秘的、黑暗的:运尸人。 外表上看,快活林如其名,让每个人醉生梦死,快活人生,但本质上它就是在蚕食他人人生的赌坊。它的目的是压榨踏进它大门的每一个人,直到榨干他们的最后一滴血。 那些头昏脑胀签下高利贷的人,会被充当苦力,会被剁手剁脚威胁他们的亲人朋友高价赎身。这样残暴的刑罚就发生在这昏暗无望的地牢中,每天都有在这里停止呼吸和心跳的人。 最开始,这些尸体被草草抛之荒野喂狗。后来,有义庄开始“花钱收尸”,虽然不知道他们收尸来干什么,但赌坊也并不关心这些“废物尸体”将会用在哪里,尤其是它们最终的最终,还能为赌坊带来一笔收益。 但就在前些天,义庄突然不“收尸”了,王二狗往义庄送的最后一具尸体就是刘三,也是那次运尸,导致了山中那场特大交通肇事案。 现在,王二狗不在了,但尸体还源源不断的出现,赌坊又需要培养一个新的运尸人,将尸体拉去荒野扔掉。 甲丁与打手们几乎混成了“生死之交”,说白了,打手的创收就来自于这些将死不死的人,卖出去才有钱,有钱才有揣进自己兜里的机会。而甲丁决定了他们能不能有钱拿。 于是,在甲丁的恳求下,打手们向“账房先生”推荐了甲丁来顶替王二狗。 一开始,先生是不同意的,原因很简单:担心甲丁会跑,担心他会胡说。 但甲丁一番哭求,最终说动了先生,因为他所求的唯一回报是:“能让我再赌几把。” 这是一个腐烂到骨头里的完蛋“赌徒”,赌坊的人知道,一个人要到了这种地步,就算解了他们的脚镣,他们也绝不会逃跑。打死也不会跑。 甲丁自然是不会跑的,这是个天赐的机会。他驮着两口麻袋,里面装着两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在前往荒郊野地的岔路口急转而过,奔着义庄的方向一骑绝尘。 04 “不是说不收尸体了吗!”一个冷着脸的男人将甲丁撵去一边,“找个野地丢了吧,我们这儿也不是收尸的地儿!” 男人说着钻入成排的棺材中不见了。甲丁也没走,坐在车上叹口气:“您这儿棺材怎么个价?” “怎么?还要给这尸体装个盒子?”男人的声音从一排棺材后面传来。 “嗨,那不能。给我自己问问,咱这脑袋别裤腰上的活儿,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棺材后面钻出男人的脑袋,打量了甲丁一眼:“你啊?有一文钱也都押在快活林的赌桌上了,还能留给自己一副棺材板儿?” “老板说的是,”甲丁嘿嘿笑了两声,“说真的,我就算还剩最后一口气,我都想着怎么把这口气变成钱,最后赌一把!好赌!拿命下注!” 男人一副“你看我说什么”的眼神,不屑地瞥了甲丁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又钻回棺材堆里干活了。 “你说那个买尸体的,他不要尸体了,要活人吗?” 甲丁这句话刚说完,那男人蹭地从棺材堆儿里钻出来,鹰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甲丁,目光锐利如刀。 他这才发现,这片棺材堆里不止有这么一个男人,七、八个汉子从不同的地方钻出来,围着甲丁站成一圈。 那男人走到甲丁面前,看了眼厢车里两个麻袋,问:“你到底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买尸体的事?” 甲丁的后背已经瞬间湿透,他憨厚地笑着,心里飞速算计着如果暴露了,他要如何才能有最大的胜算从这里逃走。 “嗨!这有什么难!”甲丁冲那些棺材扬了扬下巴,“这儿做殡葬生意的,是往死人家里卖货的。突然开始买死人了,肯定是上游哪位客人,也或者哪个行当有了需求。突然又不买了,那就是需求没了呗!” “那你又如何知道他们要活人?” “我不知道啊!这不是随口一问嘛!怎地?还真有人要半死不活的啊?给的多吗?”甲丁来了劲,一副现在就想把自己卖出去的架势。 “不知道!”男人狠狠撂下这句话,转头回到棺材堆里了,其余的人也都撤了下去,“拉着你的尸体滚蛋!别再来这儿了!个杂种赌徒!” “杂种”两个字冲进甲丁耳朵里,让他的神经狠狠跳动了两下。他狠狠咬着后牙槽,双手的拳头已经攥死。 “还不快滚!”男人又冲他喊。 他一瞬间放松了拳头,赔着笑点头哈腰地说:“滚,这就滚!” 驾着马车走了。 作者有话说: 甲丁真是干一行像一行,天生社畜打工圣体! 第138章 深入敌后,身陷囹圄! 01 甲丁已经失联将近十天, 开封府上下都认为他卧底失败,人已经没了。 宋连认为,若是甲丁暴露了, 对方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云娘每日得空就去快活林附近蹲守,变着法儿打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动向,但似乎一切如常。 她号召姐妹们的分店加大了施粥力度, 尽可能掌握常见流浪汉的动向。她还去了荒冢野坟搜寻, 也都不见符合甲丁特征的尸体。 两人坚信甲丁还活着。 “李士卿这个神棍!需要他提供定位导航的时候,他偏偏离线状态!真是一点靠不住!”宋连第不知道多少次抱怨。 苏轼则安慰宋连:“甲兄弟福人自有天相,一定平安无事。”并且还笃定:“李兄无论如何也会在中元节前回来的。” 宋连不懂:“你怎么这么确定?” 苏轼:“因为是中元节啊!” 也对,中元节, 百鬼夜行, 正是有钱人忙着花钱除祟的旺季, 那小抠门怎么可能错过一年一度泼天的富贵! 第143章 这么一想……更生气了! 02 甲丁最近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自从“抛尸”过几次之后, 更进一步得到了店里的信任。加之他那副对博/彩事业日渐深入骨髓的“瘾”,那种“只要能让我玩两把,叫我杀人都可以!”的劲儿, 让账房先生在心里就给他开了绿灯。 经验来说, 赌瘾大到这种程度, 这人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偶尔还会“善心大发”地让甲丁赢上两把,偶尔给他一些重新燃起的希望,当然, 最终一定都是输得彻底。 甲丁没再能有机会送活人, 并且发现他们似乎也不需要半死不活的了, 而是将那些欠赌债的人直接送走。 但他在一次运尸的途中,却亲眼看到了一辆“鬼车”。 那日在送完尸体之后, 他鬼使神差地想去宋连曾经提到过的交通肇事山道上走一走。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了,很难还会有新的发现,但甲丁觉得,现在他成了“王二狗”,身份交叠之后,或许能发现点不一样的。 这是宋连给他上的第一堂课:重现案发现场。 山间大雾依旧,能见度很低。有了“前车之鉴”,甲丁的车速控制得很低,并且调动了五感神经,对前方的风吹草动保持高度警觉。 他驾着马车路过了交通事故发生的那个弯道,山体上砸出的凹口还在,嶙峋的山石上似乎还有黑褐色的血迹。 直到他小心翼翼转过了那个急弯,也没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就在甲丁逐渐放下戒备时,前方的浓雾中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听着速度倒是很慢。 甲丁靠边停了车,迅速钻进一旁的草堆中,屏住呼吸等待。 雾气被破开,一辆极为破旧的、黑黢黢的半挂板车,在一匹骨瘦嶙峋的老黑马驼动下,如同幽灵鬼魅一般、一寸寸向甲丁驶来。 拖车经过甲丁,他确定了这车上没有车夫,半挂拖板上堆放着一个个麻袋,有暗红色的液体从中渗出,有些还未凝固。 浓重的血腥、腐败和香料的味道如同旋风一般卷动着甲丁的每一个嗅觉细胞。他甚至能从这股气味中闻到具象的内容和形状。 直到那幽灵马车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甲丁才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他跃上马车,快马加鞭往赌坊赶去。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要想办法再进一步,否则很可能就真的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堕落到死了。 机会出现的非常突然,而让他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为他创造机会的,是云娘。 03 就在甲丁与“鬼车”相遇的第二日,他像往常一样在地牢“单间”中百无聊赖。 那些曾经的“狱友”已经一个个都被送走了,甲丁默默收集了他们每个人身上的碎布块,数一数竟然已经有十几块了。 就在这时,地牢门被急急破开,一个打手跑下来招呼甲丁:“送货,快!” 甲丁以为又要去荒野抛尸,但跟着出了地牢却发现,一个大狗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孩! “他爹欠了赌坊钱,把儿子卖了抵债,”打手呸了一声:“真他妈禽兽!” 这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非常讽刺。 甲丁一脸疑惑:“这孩子……还活着呢,要抛哪儿去?” “嗨!活的肯定不能抛尸,送到‘那里’。” 甲丁立刻便知道他们口中的“那里”,指的就是要活人的那个神秘地方。但他还是装作一脸懵:“哪里?” 打手给他说了个地址,竟然离大相国寺不远! “记得,要走后门!”打手又想了想,“别多问!卸货之后就立刻回来,不要东张西望,最好都别抬头!” 他阴鸷地笑了一声:“要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别怪哥哥没有提醒你!” 甲丁被“吓坏”了,立刻作出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别、别啊哥哥,这送货的活儿一直由哥儿两个来,怎么突然……” 正说着,另一个打手跑过来,一脸恶像:“卧槽!怎么还在这儿杵着!快走!那群臭娘儿们,要掀房了!” 从赌坊隐约传来吵杂的叫骂声,像是一群女子来闹事。 “你快点把人送去!”打手撵着甲丁上车,最后不忘警告他,“别耍滑头,那儿可比这儿危险多了!” 两个打手急匆匆赶去赌坊,甲丁看了眼那个眼泪汪汪的孩子,驾着马车出了暗门。 他远远看见一群姑娘围着“快活林”的大门叫骂,让赌坊把她们的“老公”们交还出来。 姑娘当中不乏甲丁面熟的,就在人群最外围,他看到了云娘。她跟着她的姐妹们,一起来“讨要”失踪的“丈夫”们。因为是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下,打手们不敢明目张胆动粗,只能建起一座人墙,一点点将她们逼退。 甲丁很想远远喊一声云娘,但他不能。他扭头“驾!”了一声,将吵嚷的声音抛在了身后。 04 甲丁驾着马车,经过了他熟悉的州桥,看到了云娘的峨眉酒家,路过了他日夜工作的开封府,在大相国寺前转了个弯向南下去。 又行驶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宽巷子前。 按照打手的交待,他要在巷子中拐个弯绕道一个院墙的后门。 他看了看巷子深处,是有一处院墙围起的院落,正门口往来有几个行人。门牌上有四个字,前面两个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晰,但后两个,赫然写着:医馆。 这是一家医馆,却在做着购买尸体和活体的勾当,甲丁有种十分恶心的生理反应。 他在巷口将马车停下,走到车厢前撩开帘子。笼子里的小孩被突然的光吓了一跳,往深处缩了缩。 “你是汴京人吗?”甲丁问他。 小孩大眼睛忽闪,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这儿的人?跟着家人流浪过来的?” 小孩点点头。 “那对这儿街道熟悉吗?咱们现在离相国寺不远。” 小孩想了想,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甲丁叹了口气:“你,会讲话吗?” 小孩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原来是个小哑巴。 “你听好,这儿离相国寺不远,再往前就是开封府。等会儿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拼命跑,你看好这条路,往巷子外跑,听懂没?” 小孩疑惑地点点头。 甲丁从他的内衣里子里扯下一张叠成宝塔模样的黄色叠纸。那叠纸似乎经历了好些年头,几个角都磨破了,被小心缝在贴身处。 “跑到巷口,往你的右手边跑,一直跑,跑到能看到和尚的地方,然后,让和尚带你去开封府,你把这个带到开封府,交给一个叫宋连的人。他会保护你,你带他找到这里。能做到吗?” 小孩拿着那个叠纸,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是个小哑巴,流浪到汴京人生地不熟。甲丁觉得自己有些疯了,还有些为难孩子。 他一把拽过那叠起的符纸:“算了,等会儿你拼命跑就好,忘了什么开封府什么宋连,跑的越远越好。” 他想了想,又把符纸给了那孩子:“尽量的活下去!听到没?活下去,总能遇到好人!” 05 甲丁打开了狗笼,将那小孩捞出来抱下车,推搡了他一把,低声吼:“跑啊!快跑!” 那小孩一开始并不明白,攥着叠纸吓得哆嗦,后来看到甲丁的口型,大概是明白过来了,转身就跑,一会儿就没了影。 甲丁暗暗骂了句“他妈的”,找了块裹尸布盖在了笼子上,塞回车厢里,驾车往指定的后门去了。 车子走到后门口,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条专供马车通过的通道,直直通向一座屋子。 “今天来的晚了。”那个沙哑尖锐的声音,从屋角的黑暗里传来。 甲丁这才发现,阴影处站着一个人,脸上带着面罩,双手还带着手套。甲丁认得这手套,他和宋连尸检的时候也常带。 “他们俩呢?”对方疑惑,为什么“送货”的换人了。 甲丁清了清喉咙,低着头回答:“店里出了点事,人忙不过来,就派我来……” “哼。”那人没有耐心听完,问:“笼子里是什么?狗吗?” 甲丁用脚动了动笼子,作出里面有什么在挣扎的动静。 “是、是个小孩……” “哦,”那人转身进了一道门。门还敞着,从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催促:“愣着做什么?把人弄下来!” 06 甲丁“抬”着那空笼子进了那道门,才发现地面之上空空如也,但面前有条长长的、幽深的台阶直通地下。 原来有地道。 “动作快点儿!人放在房间里,你就可以滚了!”那嘶哑的声音,也不知从黑暗处哪个地方尖叫着传来。 甲丁抬着笼子拾级而下,一步黑过一步,直到整个人融进黑暗中,才看到前方有一点点亮光,从一道门缝中透出来。 第144章 他小心翼翼向亮光走过去,推开门后便当场呆住。 这间屋子,一面墙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放着数不清的医药典籍。另一面墙则立着高高低低的人体骨骼。 这些骨骼被细线串吊起来,每块骨头的顺序、位置都十分精准。 再旁边的墙边是一张长桌,上面有几个透明罐子,里面用某种液体泡着各个脏器:心脏、肾脏、肝脏…… 长桌后面的墙面上,贴着几十张勾勒精准的人体构造图。 正是失传已久的《欧希范五脏图》! 事不宜迟,要赶紧去找宋连!甲丁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见那道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锁死了。 “他们没有告诉你,不该看的别瞎看吗?”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到房间里的!还是说……他一直在这里? 甲丁刚要回身反抗,一只浸了药水的手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人力道出奇的大,甲丁竟然丝毫不能动。只听那尖哑的声音说:“你放跑了我的试验品,只能用你来替他了。” 那人发出阴森而尖锐的笑声。甲丁在这笑声中逐渐失去的意识。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这恶心又熟悉的味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作者有话说: 甲丁:你等会儿先这样这样跑,然后那样那样跑,最后这样那样跑,听懂了没? 小孩哥听到的:你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没? 第139章 三人行,必有我尸 01 云娘带着姐妹大闹“快活林”, 最后以开封府派人来调解收场。 据说那幕后大老板赵员外当即手书一封递给开封府尹,表面上是在写“检讨书”,但字里行间都以“纳税大户”自居, 要挟官府若是咄咄相逼,他交不出税来,朝廷这帮官员便吃不上饱饭。 口气之大,嚣张十足。 不过开封府尹并未因此对傅濂施压, 傅濂更不会责怪宋连“管理不力”。但宋连却说云娘太冲动, 完全没有顾及到自己的安危。 云娘哪在乎自己的安危,她一心想着打探甲丁的下落。可这大闹一场,最终也没能进入快活林中,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 但她坚称自己当时听到了甲丁的声音。 “就模模糊糊一个字, 像是他驾车要离开的声音。”云娘也知道, 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 多半会被当做是她着急出现的幻听, 但她就是咬定了她确实听到了。 “这是好事,”宋连说,“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 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正聊着, 衙吏来传话, 说门外有人找他。 “是那个张郎中,来找宋检法!” 甲丁卧底之后,成倍的工作都压在宋连和云娘身上,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 宋连也会叫张景文来帮忙。 张景文自然是欣然前往, 每次都能向宋连学到先进的医学知识。 宋连也发现张景文似乎真是有学医的天赋,很多知识讲一遍就能记牢, 并且还会举一反三。他对理论理解的透彻,在实践当中也运用的十分娴熟。仅仅共事了几次,就已经能与宋连建立起非常的默契。 但云娘对张景文多少就有点“偏见”了,主要是她觉得张景文是真正的“趁人之危”:趁着甲丁失踪,钻了空子,占了甲丁的位置。 为此她没少给张景文脸色看,但张景文这个人,似乎天生好脾气好耐心,面对云娘的冷言冷语也不气恼,始终以礼待人,反倒显得云娘没了气度。 现在听说这张郎中又来蹭课,自然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这张景文天天来偷师,不交学业费实在说不过去!” 宋连只是笑着摇头,横竖她心里不痛快,随她吧! 不过张景文这回可不是来蹭课的,而是急匆匆来报案的! “宋检法!那个汪郎中……死在他医馆中了!” 汪郎中,就是宋连在火场上,用毛笔杆气道插管救下的那个人。他前不久还到开封府登门道谢,宋连当时因为毁了人家的喉咙,满心愧疚。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突然死了? “我今早去他医馆,原本是想看看他喉管的伤口如何,需不需要换药的。但他医馆大门敞着,却无人应门。我走进一看,满、满地狼藉,汪郎中倒毙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 02 汪郎中的死亡现场正如同张景文所说的那样:凌乱、血腥、粗暴。 宋连站在他的诊所前一动不动。 “宋检法?可是有什么发现?” 宋连摇摇头:“只是想到了一句话。” 张景文:“哦?哪句?” 宋连:“三人行,必有我尸。” 张景文听不懂宋连的谐音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接下来……我们从哪儿开始?” 汪郎中的诊所就在距离相国寺火灾现场不远的绣巷,诊所临街的铺面就是接诊室,还有个后院三间房,是汪郎中的家。他就死在中厅书房中。 “甲丁,记录。”宋连一边从勘察箱中拿工具,一边习惯性说。 沉寂片刻,云娘接过了话:“我来记录吧。”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甲丁不在。 “要不……我来吧。”张景文说。 云娘已经准备好了纸笔,给宋连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现场房间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木质书架两个,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宋连一边说,一边查看书架上凌乱的书籍。“一些黄帝内经之类的医典。” 最乱的地方是一进门正对着的北面书桌和橱斗,有明显打斗痕迹:桌面被钝器砸出了几个凹坑,还溅上了血迹。许多账簿文件从书桌一直散落到尸体周围。 “尸体面向南俯身倒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手臂前伸,有可能是在逃跑的时候被凶手杀害。” 宋连检查尸表,头部有几处明显的钝器击打伤,分布在后脑不同位置。致命一击在后脑中心处,遭多次击打,颅骨粉碎性、开放性创伤。 他在这具尸体上闻到了很明显的古法防腐材料的味道:花椒、石灰、腐败的杂合。 宋连将尸体翻了个,让云娘继续记录:“尸体手臂下有两页文件。” 他将那两页纸拿起仔细看,纸面被血浸染了小半,倒是还能辨别出余下的内容——这是两张画着心脏、肝脏结构的“五脏图”其中两页! 宋连立刻查看起地面上散落的其余文档。大部分是一些撕碎的账簿残页,里面记录着从“惠民药局”购入的药材及价格,从“义庄”购入的新鲜尸体若干,从“快活林”购买的活体若干。 “宋检法!”张景文的声音自身后颤抖着传来,他呆立在书桌边,橱斗打开着,里面一叠纸页,有几张正被张景文捏在手里。“这、这是、这个是……” 张景文忍耐不住,扔下纸页便跑出去干呕。 宋连拿起来,发现这些是一页一页的“日记”。某月某日什么时辰,今日解剖了几具尸体,拼凑了完整骨骼,或解离了几个脏器,并且详细描述了脏器的结构。与地上那几张五脏图应当是对应的。 往后几页,记录的内容从尸体变成了活体——他竟然在做器官移植手术!供体除了“快活林”提供的,还有他自己的病人! 在如此落后的医疗条件下,这样大面积创伤的移植手术注定是要失败的。那橱斗中一摞摞“试验报告”就是一本本“死亡笔记”,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在一个变态手中渐渐冷去的过程。 03 “这汪郎中……没想到他竟然是……”张景文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我看他诊治病人十分耐心细致,还会为许多无钱看病的流民义诊……我还、还赞叹他华佗在世……” 宋连面色冰冷,紧紧捏着手中的纸张:“因为流民死了,也无人在意。” “怎会如此!”张景文叹息,“怎会如此!”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汪郎中大概是个医学狂人,对“欧希范五脏图”极度痴迷,恐怕从各个渠道搜集“五脏图”下落。最终不满足收集图集,而要亲自下手,复刻一个更加完善的人体解剖图。 一开始从义庄找尸体,后来癫狂到要做活体实验,于是将目光放在自己义诊的流民,和赌坊欠钱的赌徒身上。 由于尸体太多,腐败味道太大,为了避免被病患怀疑,他定期会把尸体抛至荒野。但某次抛尸途中,他的“识途老马”遇到了严重的交通事故,车毁马亡、尸体暴露。 汪郎中一时间没了交通工具,也不敢“顶风作案”。可那些新的尸体一天天加速腐败。无奈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常年在“惠民药局”进药材,对老板行踪很了解,于是趁老板不在,将尸体偷偷运到药局,佯装走水一把火烧了。 人证(虽然已经死了)、物证(那些试验手册和账簿)俱在,鬼车与五脏图疑案应当是告破了。 第145章 但新的案子也同时出现了:又是谁,出于什么原因,杀了汪郎中呢? 宋连将现场物证与尸体整理好,统统打包运回府衙准备进一步调查。张景文遭遇了“信念的崩塌”,至今还在浑浑噩噩中。宋连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养养精神。 这种情绪他懂,当下说什么都没有用,就得自己想明白,缓过来。 张景文也没拒绝,只说若是有需要,随时跟他说,若有什么新的进展,也告诉他。毕竟与那汪郎中也算是“医患一场”。但他很难再承认汪郎中是他的同行了。 待张景文离开,宋连才问云娘:“你全程一言不发,是有什么发现吗?” 04 云娘没想到宋连竟然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情绪,还细心的选择等张景文离开后才谈及。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感动,或者还有别的复杂情绪杂糅在一起,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我、我在汪郎中手里发现了这个,”云娘拿出一块破布递给宋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隐瞒,我只是、只是不信是他干的……” 那片看似破布条的东西,仔细展开原来是一面绣帕的残片。原本是白色缎面的料子已经污黑,只隐约能看到丝线绣出的一朵云。 宋连一直是个迟钝的人,脑子里大部分都是案子和尸体,留给感情的空间非常狭小。所以他并不知道云娘和甲丁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只是此刻看到这朵云,也并没有感到意外。 云娘早已泪如雨下。她初见这残片的时候,内心是很复杂的。一方面,若凶手真的是甲丁,被赌坊卖给那汪郎中做了试验品,反杀了汪郎中,说明他还活着,她应当高兴;但另一方面,她不认为甲丁会做出这样的事,即便是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杀人潜逃。 但如果杀人的不是甲丁,那么这个残帕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甲丁已经…… 作者有话说: 甲丁:为我发声! 第140章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馋我身子! 01 甲丁是被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浓烈药味和铁锈味的寒气的气味刺激醒来的。 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像一条毒蛇, 不管不顾地往他的鼻孔里钻。 他头痛欲裂,脑袋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地砸过。待意识逐渐回笼,眼前不再一片模糊后, 甲丁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一身热血,在一瞬间冰凉到凝固。 这是一间石室,穹顶很高,四面无窗, 石室墙壁上镶嵌着十几盏发出幽光的烛灯。这里很像快活林的地牢, 但没有牢笼,也没有无尽的痛苦呻吟,四下一片寂静。烛灯晃动,火光摇曳, 映照出一种诡异而又森然的秩序感。 石室的正中央, 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不知由何种石材打磨而成的、光滑如镜的石床。甲丁此刻, 就被牢牢捆缚在这张石床上。 石床铁板四周有三指宽的凹槽, 此刻,槽内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这些凹槽有略微的坡度,汇集在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大桶, 像是张开大嘴等待饮血的怪物。 在他的正上方, 从穹顶垂下一盏巨大的、用琉璃制成的、如同某种千眼巨兽般的灯具, 虽然没有点亮,但依然让人感到一种被冰冷注视的压迫感。 甲丁的目光从穹顶移动到四周的石壁,然后看到了让他浑身血液倒流的一幕: 那是一排排巨大木柜。柜子上摆放的不是金银财宝或古玩字画, 而是数百个密密麻麻地、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罐。 每一个瓶罐里, 都装着或清澈或浑浊的液体, 而液体里泡着的是…… 一个完整的人类心脏,像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宝石, 静静地悬浮着,甲丁还能看到连接其上的、被剪断的血管; 两片粉红色的、叶状的东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某个人的肺; 还有盘绕在一起的、灰白色的人类肠子,像一窝正在冬眠的巨蟒; 一颗被从中剖开的人类大脑,那复杂的、如同核桃仁般的褶皱,在液体中微微晃动,仿佛还能思考; 眼睛、肝脏、肾脏、被切成片状的肌肉、甚至……一个尚未足月的、蜷缩成一团的婴孩…… 甲丁感觉自己的胃在疯狂地翻涌,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偏过头,看到另一个木柜上,摆放的则是森森白骨。 那些骨头,被处理得极其干净,洁白如玉。 有完整的、用丝线串联起来的人体骨架,他们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立在柜子里,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有被拆分得零零散散的臂骨、腿骨、肋骨; 更有甚者,是十几颗被剃光了所有血肉的头颅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每一颗头颅骨的脑门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些本该藏于人类皮囊之下的血腥秘密,此刻却以一种冷酷残忍的方式,分门别类地陈列在这些琉璃瓶中。 他想不出,是怎样的冷血变态,会这样收藏、炫耀这些“藏品”。 02 甲丁跟着宋连出过不计其数的现场,也见到过各式各样残忍、惊悚的尸体,但他从未有过现在这种感觉。这里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甲丁对“残忍”二字的全部认知,以至于他无法用任何一个具体的词句来总结此刻的感受。 他只能极力将目光扭转到另一面墙。 那面墙上,没有柜子,而是挂满了各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刑具”。 那些东西闪烁着冰冷的、金属的光泽。有的像柳叶一样纤薄,有的像弯月一样锋利;有的带着细密的锯齿,有的则像蝎子的尾钩。 甲丁认得其中大部分的工具,那曾是他和宋连划破迷雾最锋利的武器,是他们找寻真相最趁手的“兵器”。 现在它们被分门别类地挂在一张巨大的皮革上,旁边还标注着它们的用法。 这些刀具、银针、贴钳、锥、斧……都曾作用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体,将他们一点点拆解成那些琉璃罐中的标本。 在石室的角落里还堆放着几只巨大的木桶。其中一只没有盖严,从里面伸出了一只女人早已僵硬的手。 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一个由人亲手创造出来的、比所有传说都更可怕的、活生生的地狱。 而这个地狱的主人,甲丁想起来了。那个身上有着香料与腐败气味的、在火场遇到的—— “你醒了?” 石室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不久之前,甲丁佯装“送货”,在他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入了这个地狱。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也不尖厉。面罩上露出的双眼,还透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 甲丁喉咙中发出干涩的“哼”声,对那人说:“摘了面罩吧,我知道你是谁,张郎中。” 03 “甲丁兄弟果然好智慧。”面罩下,是张景文的脸。 “怎么样?我这间‘解剖室’可还行?比你们开封府那间破旧的柴房,要好上许多吧?”张景文沉醉地看向他疯狂的作案现场,甚至激动地转了个圈。 “可惜,宋检法还没能亲眼看看。他一定会很喜欢这里!”张景文竟然在一瞬间中,转换了兴奋、沮丧、期待的表情。“没关系!他很快就会来这里做客的!”他舔舐着自己的嘴唇,“我迫不及待想要把他捆在这里,用我最锋利的刀一点点剖开他的胸脯,摘出他天才的心脏和大脑!” 张景文的神情突然阴鸷起来,转而变成了暴怒:“可惜我至今还没能成功!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成功不了!” 他疯狂地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你知道吗!那些心脏摘下来的一瞬间还是活蹦乱跳的!砰砰、砰砰、砰砰……强而有力!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做不到移花接木!” 张景文呢喃着:“天神说过,脏器是可以移植的,是可以的!是我医术还不够精湛吗?”他拽住甲丁的手臂大喊:“你可以帮我的!你的心脏健康、有力,一定能成功!这样,我就可以拥有宋连的大脑和心脏,我将代替他、成为他、超越他……”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甲丁朝癫狂的张景文啐了一口,“就你,你连给宋检法提鞋都不配!” 张景文狠狠一巴掌扇在甲丁脸上:“闭嘴!你闭嘴!” “我还真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佯装赌徒混入‘快活林’中打探消息。”张景文舔了舔嘴唇,“有勇、有谋、有强健的体魄!啧啧啧,多么难得的一副好躯体!” 他眼睛发亮,眼神贪婪,将甲丁全身打量了好几个来回,越发生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宋检法很快就会收到我的传信,你逍遥不了多久了!”甲丁高喊道。 “就凭那个小哑巴?”张景文掩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你仔细数数这房间中的尸体,百十多具,我都记不得到底有多少了!他们消失了这么久,谁在乎过呢?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傻子,谁又在乎呢?” 第146章 “莫说这些流浪汉了,就连你……又有什么分量!”张景文得意起来:“你不知道吧,你‘消失’的这段日子,一直都是我跟着宋连查案。你看,我如此轻易就替代了你的位置,宋连甚至连一个‘不’字都没有说过……” 张景文又咯咯笑起来:“就在刚才,我们还一起去了命案现场。说起来,那死者你也认得,还是你和宋连,戳了他一笔杆,救了他一条命。这我还得谢谢你们,否则我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替死鬼去呢?” “你干了什么?!”甲丁暴怒起来。 “我干了什么?自然是为宋检法‘排忧解难’,在适当的时机,为他提供重要的情报呀!” 张景文绕着石台悠闲踱步,像是讲述一件由他亲自破获的、真实发生的案件一样: “那个汪郎中,购买大量尸体做解剖试验,终是不满足那些冷冰冰毫无生气的烂骨烂肉,于是和‘快活林’勾兑,向赌场购买活人!啧啧啧,残忍,太残忍了!简直罪该万死!这汪郎中做下如此恶行,被他的‘试验对象’反杀,也算是罪有应得。哦,对了,你猜,反杀他的那位‘绿林好汉’是谁?” 甲丁完全明白了张景文的计谋,剧烈挣扎扭动身体,可捆缚他的绳索却纹丝不动。 “不值得的,甲丁兄弟,为那宋连说话卖命不值得。你知道吗?从你失踪至今,他连你的名字,都没提起过哪怕一次!啧啧啧,多薄情呐!”说着,张景文从怀中掏出一张破掉的帕子,在甲丁面前抖落一番:“倒是这位貌美如花的云姑娘,似乎对你还怪深情呢。” 看到缺了一朵“云”的帕子,甲丁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敢碰她一根毫毛,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景文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我懂我懂,你我好歹也是生死之交,兄弟之妻我怎能怠慢?放心,我定会让她也来这石床上躺一躺,好下去与你相守终身!” 作者有话说: 不要低估女性的第六感! 第141章 要么达到目的,要么到达墓地 01 张景文家世代行医, 到后周时期,家族声望达到顶峰。 但随着宋朝的建立发展,社会经济、科学空前繁荣, 大大小小的医馆如春笋一般出现在汴京的大街小巷,来自各个藩属国的奇药良方不断,让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不断涌现神医。 张景文家族的声望,在这一波又一波医学革新的浪潮中渐渐淹没了下去。 到张景文父亲一代, 张家医馆在汴京已平平无奇, 只不过凭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些皮肤暗疮秘方勉强营生。 张父对这唯一的儿子倾注了所有的期待与信心,给他取名“张景文”,也是向祖师爷张仲景致敬。而张景文也不负众望,很小的时候便牢记了所有医书药典, 并能用于实战治疗, 那时起他便自认是张仲景后人。 但随着他对医典的深入研究, 却也逐渐不满足于书本中构建的医疗体系。 张父看出儿子的与众不同, 于是告诉他人体还有许多奥秘,曾有人管中窥豹,画出了一副宝藏秘籍, 但这秘籍在漫长的岁月与战乱中失传了, 只留下一个真假不明的溯源传说, 和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欧希范五脏图。 欧希范五脏图详细记录了人体内最为精巧的运转机关,以及它们的运作原理。能得五脏图者,便能解开人体奥秘, 获得“死而复生”之术! 死而复生!若世间真有这样的秘籍宝典, 若他真能习得如此医术, 莫说家族声望,恐怕国之命运都将掌握在张景文手中! 于是从那时起, 张景文便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寻找搜集“欧希范五脏图”的下落。 但十多年过去,他没有见过哪怕一张疑似五脏图的图像。 各方信息都告诉他,这张图的确存在过,但它很可能早在某场战火中损毁殆尽了! 张景文沮丧过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振作了起来:既然这“欧希范五脏图”,是有人对照犯人行刑而作,那他为何不仿照这个过程,重新绘制一份更加精确、详尽的五脏图? 一开始,他只在荒坟野冢寻找尸体。但这里的尸源时间没有保障,大多都腐败的厉害。脏器严重损坏,根本看不出门道。 于是,张景文想到了义庄。 02 作为慈善性质的公共停尸场所,这里的尸体相对“新鲜”,并且大多无人认领善后,即便“丢失”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张景文终于获得了新鲜、稳定的尸源,开始了他对人体奥秘的疯狂探索。 他从这些尸体中获得了完整的骨骼结构、心肝脾脏肺胃肾等等脏器的形态,那些琉璃罐子里的标本,就是他一次次尝试的“战利品”。而他也确实画出了大量精细的手稿,几乎一比一复刻了人体“五脏六腑”的形态。 但他面前还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阻碍——“欧希范五脏图”是在犯人凌迟过程中记录的,那些人还活着,于是记录官能够“看到”这些器官在活人体内如何运作的过程,总结出那些运作的原理。 但张景文面对的是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即便他能将这些器官临摹得栩栩如生,那也只是些“死物”,他无法知道它们是如何运行,来支撑一个人活着。 于是,他的大脑中出现了一个更为疯狂的想法:他需要活人,来做活体试验。 就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病人。 这个病人浑身长满了烂疮,皮肉已经丧失了愈合功能。 张景文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病症,而那个病患却告诉他,这种病来自一种叫“梅毒”的毒瘴,具有很强的传染性。 张景文得知之后,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对此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但这位神秘的病患却告诉他,此病现在还无解,并非张景文医术不行,而是在这个时代,没有能根治它的方法。 但张景文并不相信,他努力钻研,用各种药材配出了一种外用内服的汤药。神奇的是,这种汤药竟然延缓了病患的发病进程,而且病患的皮肤开始慢慢可以愈合。 只是药不能停。一旦停药,病毒又会开始蔓延。 但这位奇怪的病人似乎并不急于治愈,他得知张景文的医疗野心,便以“答谢治疗之恩”之名,向张景文“泄露天机”。 他自称能够窥见未来,并且告诉张景文许多先进的医疗知识,很多内容补足了他在解剖尸体时的一些疑问,甚至还口述了许多脏器运行的原理。 这位病人还告诉张景文一个他多年来想要实现的“死而复生术”——器官移植。 03 根据这位奇怪病人的说法,人体组织在骨骼、神经、血液和脏器共同的精细运作之下,维持一个人的生命体征。但脏器有寿限,会损耗,一旦损坏,就只能迎接死亡。 但若是能将一个健康的脏器“移植”到病患身上,就能延长病人的寿命,这便相当于起死回生。 张景文听后大为震撼,又十分兴奋。但活体来源成为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这位病患便为他指了条路:他可以从自己和别的医馆“买命”,也可以从一些地下赌坊买。只要花钱,什么样的活体都能买到。 在这位病患的“帮助”之下,张景文很快便拥有了更利手的解剖设备,和更先进的理论知识。 他根据神秘病人的指导,打造了一整套从未见过的解剖工具,还自制了一盏巨大的“千眼灯”。 他将这疯狂的想法告诉了他的父亲,期待着父亲对他重振家族兴旺的赞许。可没想到,父亲却大骂他亵渎生命,蔑视死亡与轮回。甚至要将他逐出家门。 他没有让父亲将他逐出家门,而是将他父亲变成了他的第一个活体试验品。 赌坊、汪郎中的医馆、他自己的医馆,都在源源不断为他供应活体,但他的移植手术失败率仍然100%。他做了大量的记录、改进,却仍然“救”不活任何一个试验品。 张景文一度心灰意冷,但那名奇怪的病人却告诉他,他已经将这条道路提前铺设了一千年,只要坚持下去,张氏一脉便能名垂千古。 但张郎中的千年大计,却在王二狗的车祸中险些暴露。 04 那天晚上,他正用一匹识途老马将一批试验后的“残品”运往乱葬岗抛尸,却不料那匹老马不知怎地受了惊吓,拉着板车疯狂冲下山路,与驾车正要前往他的医馆、为他运送最后一具尸体的王二狗撞个正着。 宋连介入调查,尸块、标本和试验品暴露。 山路封锁,开封府天天明察暗访,张景文的试验被迫中断,而实验室里那些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正在一天天发臭。 他与惠民药局老板是旧识,骗老板给自己“送货”,让老板也成了他石床上的失败试验品。他把尸体们偷偷运到药局,一把火点燃。 一切似乎做的天衣无缝,只是他没想到,他在火场遇到了宋连。 第147章 那天他在火场有好几次起心动念想要杀人灭口,但他眼睁睁看着宋连将许多人从死神手里抢过来,敢与阎罗王叫板。 他知道,宋连就是那个拥有“起死回生之术”的人! 于是他便在宋连身边蛰伏起来,时不时跟着宋连学习那些他闻所未闻的医术。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甲丁的去向,以为他真的被宋连外派处理案件。直到甲丁扮作“快活林”的打手来“送货”,张景文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一刻,他脑子里就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将试验的罪行转嫁给汪郎中,再让甲丁“杀”了汪郎中。 只是有一件事他还不明白…… “你是如何知道,凶手是我呢?”张景文俯视着砧板上的甲丁。 “你的味道,”甲丁呸了一声,“防腐剂和腐败混合的味道。” “啊。”张景文想起来了,相国寺大火那天,他们一起处理完伤患后,甲丁催着他回家沐浴清洁。当时甲丁说他““烟熏火燎”、“又香又臭”。香恐怕是指花椒大料等防虫防腐的香料,在火场烘烤之后散发出的香气,臭则是因为那些腐败的尸体…… 张景文又咯咯咯怪笑了起来:“整好整好,原本只想要你的心脏,但现下我又好奇你的鼻子,有如此过人的嗅觉,想必它的组织一定也很与众不同!” 石室一点点亮了起来,是甲丁头顶那盏“千眼灯”正在被点燃。 那灯是由许多独立的烛台一圈一圈组成,每个灯烛都用一只透明的琉璃罩子罩起来,避免风吹动灯光摇曳。 在这一圈圈大圆套小圆的作用下,灯光之下竟然没有影子了! 一道晃眼的金属亮光在甲丁面前一晃而过,张景文不知何时穿上了“防护服”,再次带起了面罩。 他手里拿着一柄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向甲丁露出了一个阴毒的笑眼。 “为了让你做个明白人,我可是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可你知道了这么多,就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了。”张景文叹口气:“好可惜,否则……或许这次移植手术,还能留你活口呢!” 说完,锋利的刀刃便朝着甲丁的胸口划去。 作者有话说: 活体解剖是人类在上帝面前犯下的无以加复的罪恶,是对上帝的亵渎。 --甘地 如果一些人自认为有权力为了更多人而去牺牲其他生灵的生命,那么这些人的残暴是无止境的。这就是我对活体解剖的看法。 --托尔斯泰 第142章 我有许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 01 “开封府办案!刀丢一边, 举起手来!靠边,蹲下!” 宋连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潜入地下室门口, 一脚踹开大门。几个衙吏趁张景文没反应过来,直接冲上去夺刀拿人,一气呵成。 张景文刚才还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此时眼中写满了震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宋连扯下了他的面罩。 张景文还没说话, 躺在石床上的甲丁倒是发出了仰天长笑。他笑了好久, 笑得气都快接不上来,笑得声音都变成了哭腔,才喘着大气,断断续续说:“宋检法, 你这总迟到的毛病, 是要改改了!” 宋连手里还薅着张景文, 这阵也没空回头看甲丁精彩的表情, 他一把把张景文推到墙边按住,跟后脑勺方向的甲丁说:“知足吧!好歹赶上热乎的了!” 甲丁被同事们解了绑,刚翻身坐起, 就感到脸上“啪”的一声, 火辣辣疼。 云娘一手叉着腰, 另一只手还停在半空,掌心发红。“猪一样绑在这里,真给我们司丢人!” 甲丁捂着脸呆坐在床榻上, 想狡辩又说不出话, 只看着云娘眼泪汪汪如泉涌。 “哎你别, 不是,你、你别哭啊, 哎我、你……”惊慌失措的甲丁,突然被云娘用力的抱住,整个人都呆住了。过半晌他才轻轻拍了拍云娘后背,委委屈屈告状:“那帕子被这王八蛋扯坏了,还能再送我个新的不?” “咳!咳!咳咳!”宋连实在看不下去了,“嘛呢?上班呢!”办公室恋情搞不得!私下里偷摸搞搞得了,众目睽睽之下,当他这个单身狗是假的吗! 他再三确认张景文已经被牢牢捆好,才松了劲:“你说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小情侣!”狗粮就像巧克力,单身狗一吃就死了! 张景文显然顾不了什么情不情侣恋不爱脑,他满头都是问号,宋连怎么会来这里?明明他们不久前还一起出了现场,明明那时候宋连对他还深信不疑…… “别琢磨了,”宋连回答了他的疑惑:“刚学了几天解剖,就觉得自己是犯罪之王?你也太小看痕检学了!” 好歹他大学考公刷资历,披荆斩棘日夜熬才获得的本事,什么天才啊,练几个月就妄想上大分?做梦! 02 甲丁带着卒吏收集、登记现场证据。张景文需要对每一件“标本”详细交待前因后果,尸体来源和后续处理。 但张景文拒不配合,除非宋连告诉他,怎么发现他并找到这里的。 “刻意布置的现场,简直漏洞百出。”宋连开口就是一波嘲讽,先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犯罪发生在后院书房,书房以外的地方都没有搏斗痕迹,说明凶手进门的时候还和死者保持平常友好关系。他们没有在诊室交谈而是直接来到书房,说明这事比较私密。所以这是一场熟人作案,而且并非普通熟人,最起码是有业务往来的熟人。” 张景文眨眨眼,表示这并不能说明问题。 “人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而亡,从房梁和后壁喷溅的血液痕迹来看,应该是一把带柄的锤头。桌子上被击打出的凹痕也证实了这一点。 凶手想要给我设置一个错觉:这两个人先因为某事发生了争执,打斗起来,然后凶手击打了死者头部将其打死。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张景文:“什么?” “桌上的凹痕里有血迹。” 张景文动了动眼珠,头向后靠在墙上,长叹口气:“哦……原来如此。” “桌上的血迹告诉我,案发的顺序应该是:人先被打死,凶手又用沾了血的锤头砸了桌子。除了这个,地上的纸张也证明了这一点。” 张景文又把脑袋支棱起来,让宋连详细说。 “纸张从书桌一路撒到尸体四周,除了刻意压在胳膊下面的两页解剖图,沾到了尸体脑袋流下的血液以外,其余纸张上面干干净净,是覆盖在死者附近的。” 如果是两人先发生口角争执,而将书房撕打得凌乱不堪,那么凶手击打死者头部的时候血液也应该喷溅到文件上,死者倒地的时候应该多少压在一些纸张文件上面。 “所以凶手先趁对方没有防备,突然发起攻击,汪郎中受到惊吓甚至不敢反抗而是选择爬向门口。凶手将他打死之后,才有时间来伪造犯罪现场:在桌上击打出搏斗痕迹,又将一些伪造的试验记录撒落现场。为的就是误导我,让我相信是汪郎中在做人体试验。” “宋检法分析的很有道理,但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甲丁?”张景文质问:“就因为你相信他?” “相信当然是一方面。如果是甲丁,他不可能犯这么多低级错误。” 正在整理现场的甲丁:“……” 协助记录现场的云娘:“……(也未必吧……)” 备受打击的张景文:“……”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宋连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身高不对。甲丁比你高出这么多,臂展也更长。你和他击打汪郎中的轨迹怎么会一样呢?” “另外还有一点,尽管我嗅觉远不及甲丁万分之一,但是,”宋连凑到张景文身旁闻了闻,“你自己天天浸染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适应了这个味道。但别人,比如我,其实是能马上就闻出防腐材料的味道。” 所以,保持个人清洁卫生是多么重要!尤其还是个大夫! 03 早在他们第一次在相国寺大火现场见面时,宋连就对张景文的表现产生过疑问。 “当时你问我怎么知道‘止血’、‘清创’、‘固定骨折’的方法,其实我也想问你相同的问题,”宋连说,“不是我不谦虚,这些专有名词除了我,不可能还有别人知道。” 宋连仔细查看了那一罐罐“标本”。由于防腐剂成分问题,很多脏器都在渐渐被“腐蚀”。但他还是从它们当中闻到了刺鼻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福尔马林并不属于那个时代。 “除非……有什么和我一样被‘夺舍’的人告诉了你。”宋连把罐子放回去,转过身看向张景文,继续说:“给潜火军头手术之前,你先用酒精给手消毒了,这也让我印象深刻。” 他查看了所有的“试验数据”,厚厚一摞,是不计其数的枉死的生命。 “你想知道你的移植手术为什么总是失败吗?”他问张景文。 张景文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知道?” 第148章 “我当然知道。” 张景文往宋连旁边挣扎着移动了几下,被几个衙吏按住。他急迫地大叫:“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死也瞑目了!” 宋连也“拒不配合”,除非…… “你跟我说说那个梅毒病人,详细说,越细越好。” “我没什么能说的。”张景文一秒都没有犹豫就拒绝了。这让宋连有些意外。 “怎么会没什么说的,他长什么样?身高、体重,病到什么程度……这都是重要线索,也是你减刑的唯一希望。” 张景文鼻子里哼哼了几声:“减刑?你觉得我在乎那个?”他冷笑几声,“死有何惧?大黑天神会接引我去往极乐世界。死,是新的开始啊!” 张景文歇斯底里的大笑,又渐渐悲伤起来:“只是我还没学到‘起死回生之术’,没能重振家族荣耀……愧对祖宗……” “别做梦了!你一个郎中为何如此痴傻!”云娘突然骂了起来,“什么接引!那什么劳什子黑天白天的,要有那么大本事,还找你来看疫病?他怎么自己不接引自己去往极乐!” 云娘翻起袖套,朝张景文就是两巴掌:“你爹娘没教会你长脑子,老娘今天就教教你!你解剖了这么多人,男的女的,老人还有……小孩都不放过!他们每个人剖开来都是有血有肉之躯,用什么接引?接引什么?!” 甲丁自然知道云娘这是在“寻仇出气”,把她拉开到一边,怕那疯子突然发狂伤了她。 没想到张景文一点没生气,反而红着脸哈哈笑。 “你我皆是凡人之躯,又怎能揣测天神之意?”他看向宋连,认真地说:“你不是很想知道大黑天神的事?莫着急,宋检法,你们是一路人,早晚会相见的。” 宋连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是一路人?什么叫早晚会相见?” 张景文大笑着摇头:“生又何妨,死有何惧。肉/体不过是蛋白质的聚合,只是一堆碳水化合物罢了……” 宋连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在任何神话故事中明确的看到有哪个神说出“蛋白质聚合”、“碳水化合物”这样的现代名词。 那个自称“大黑天神”的人,和自己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而来! 所以他们是“一路人”! 04 “现在,告诉我宋检法,我的‘起死回生之术’究竟为何次次失败?!” 宋连还在震惊之中,恍然意识到,当现代科学以一种“非自然”状态突然出现在错误的时代,那么它可能带来的并非益事,而是灾难! 那个自称“大黑天神”的穿越者只是向一个野心勃勃的郎中泄露了一点“天机”,却造成了一场大火和无数人的枉死。 那么他呢?他穿越至今做了那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又会带来怎样的因果? 宋连冷冷看着张景文:“你刚才说……我若告诉你,你死也瞑目了?” 张景文用力点头。 “可那些枉死在你刀下的无辜百姓呢?那些葬身火海的人呢?那些被你一把大火家破人亡的人呢?他们能瞑目吗?!” 张景文热切的眼神冷了下去,他凶恶地喊着:“告诉我!快告诉我!” 但宋连却不再理会他。 “等一等!”张景文叫住宋连,“我、我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 --萧伯纳 第143章 csi-2100外勤便携勘探箱 01 张景文因为急切而扑倒在地, 遭到衙吏一顿暴揍。但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让宋连留步。 “就在那个书架后面的暗格!你看一看,就什么都懂了!” 甲丁拦住宋连:“宋检法当心这小子有诈!”他把宋连推到远处, 自己则小心试探暗格。 “没有危险,”张景文说,“那里很安全。” 甲丁按照张景文的交待打开机关,“啪嗒”一声, 暗格门开, 一个通体黑色,材质奇特、似有似无反着光的箱子静静立在其中。 甲丁云娘不知道这怪异的黑盒子是什么,但宋连却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型号csi-2100版的外勤便携勘探箱,是他在一千年后的各个案发现场都会携带的“老伙计”。 高强度工程塑料的箱体, 银白色铝合金的包角, 提手上包裹着的柔软且带有防滑纹理的胶皮……它们因为精心的保养显得光泽如新, 展览馆里那场巨大的闪爆冲击似乎并未在它的箱体上留下痕迹。 宋连轻轻按动两边的卡扣, 弹簧扣发出金属响声,箱子被打开了。 和李士卿为宋连定做的那个木质勘探箱一样它也分为好几层,每一层都用黑色柔软的海绵, 切割出形状各异的凹槽, 每一件工具都像艺术品一般被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属于自己的位置里。 宋连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内容, 便“啪”一声锁上了箱子。 甲丁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里面是什么。 “怎么样宋检法,是不是一份大礼?!”张景文愈发癫狂起来,“你要是能告诉我, 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不能!”宋连打断了他的疯言疯语,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胡说!”张景文双眼怒睁, 布满血丝,“那里面装着的刀具, 与你解剖时用的一模一样!这箱子上有你的名字,你怎会不知道!” “巧合而已。”宋连没有给张景文辩驳的机会,让衙吏将他速速带走。 张景文已经完全疯魔了,他撞开衙吏,冲向宋连,被甲丁半途拦下一把扭倒在地。 “你想走?!”他磕破了嘴,血从口腔中流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想走!” 正在此时,衙吏惊恐地大喊:“大门从外锁死了!” 随即,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焦煳的味道,火从外部烧了起来! “张景文!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就算你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谁来接引的!与其白白送命,不如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机会?我给过你机会啊宋检法!”张景文张开血盆大口大笑着,“我说了,让你告诉我起死回生之术,可你不说。我让你告诉我那箱子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你也不说……”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那要你还有何用!” 衙吏们奋力拉扯大门,甲丁也使出了浑身力气,但铁门纹丝不动,拉环处逐渐升温,应当是外面的火越来越近了。 02 “那个大黑天神刚才就在外面,对不对!”宋连质问。 “既是天神,又怎会轻易现身,”张景文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天神信众无处不在,你我皆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想到吧宋检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封闭的石室里温度极速上升,空气变得稀薄,众人呼吸困难。 “水!找水,浸湿衣袖捂住口鼻!” 可这里除了那些罐子里的有毒液体防腐剂,再也没有一滴水。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张景文神色无比平静,“我生不逢时!没有机会像那两个僧道医官那样亲眼见证凌迟,否则……我也能画出更好的五脏图!我也能看到五脏六腑的运转之力!我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举世无双的神医!” “但现在也不迟……”张景文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解绑了。 但他没有反抗、逃跑,而是从柜子里拿出纸笔,找了个适合书写的位置坐了下来。 “宋检法,你说人被封闭着闷死的过程,是什么样的?”他拿起纸笔,开始了记录,“我们可以仔细观察死亡的过程,感受身体的变化,记录下来。” 张景文眼中的癫狂、戾气、杀意都没有了,而是渴求和期待。 “我绘制了更为精细的‘五脏图’,虽然没有获得‘起死回生之术’,但可以完整的记录死亡的过程……如此,我……我便超越了……” “不能的,”宋连浇灭了他最后的幻想。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伸出发红的手展示在张景文面前。 “室内温度达到50度开始,我们的每一口呼吸都会像吸入烧红的铁砂,高温会灼伤我们的鼻腔、喉咙和肺。现在你会觉得皮肤灼痛,开始大量出汗。因为身体为了降温,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出汗会让我们体内水分大量流失,所以你我会感到口渴、唇干舌燥,头晕目眩肌肉无力。” 仿佛印证宋连的“预言”,张景文的手似乎握不住笔,纸笔掉在了地上。 “再过几分钟,这里就会没有氧气。我们会意识模糊,出现幻觉,胡言乱语,这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记录下去了。” “为了让身体散热,心脏会拼命泵血,心率加快。大量血液涌向皮肤,导致大脑、心脏……你绘制过的‘五脏六腑’缺血缺氧。” 稀薄而灼热的空气,让宋连口干舌燥,意识也开始迷离。但他仍然坚持着,似乎在最后一刻还要与张景文拼个上下输赢。 第149章 “皮肤会出现烧伤水泡,然后焦化、变硬,出现皮革样质感。然后……就是热射病。” 身体的体温调节系统彻底崩溃,体温飙升到41度以上。 “那个大黑天神不是说了吗,我们不过是蛋白质的聚合。蛋白质在高温下会变性、凝固,所以我们的所有脏器功能都会在一瞬间停止。这个瞬间,是人体最后那一‘哆嗦’,然后……你倒是可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狗屁……天神,来接引你!” 宋连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甲丁护着云娘,已经双双昏迷,张景文似乎也还在挣扎,只是……也不知答他听没听进去自己这番唯物主义科学言论。 “张景文……”宋连喊了他的名字,看到他微微抬头,还能对他的声音做出反应。“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1]” 宋连朝前挪了挪,用最后的意识思考一个问题: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或许他能因此穿越回去,但或许不行——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脏器正在崩溃。 如果现在就是他人生的最终时刻,他应该,或者说,还能做什么? 但是……好像没有时间了。 宋连感受到他身体的极值,并且已经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一个白影。 “怎么只有你来了?你那黑搭档呢?” 这个场景也太熟悉了,很久之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现在是要跟着你走吗?有没有给人间留遗言的环节?或者随机实现一个遗愿……” 03 “宋连。” “宋检法。” “时辰到了,该醒了。” 四周一片黑,宋连听见有人叫他,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不是穿回来了?”他想。 他觉得自己应该跑起来,但身体却动不了。 鬼压床了?不可能,哪有鬼。 这是意识先于身体“醒来”。 宋连没有再挣扎,而是静静等待,等这个煎熬的过程渐渐结束。 果然,他的手指好像可以活动,他能慢慢坐起来。 ——只是又一层梦魇罢了。 他开始回想,张景文说的关于大黑天神的信息。 他是一个穿越者,这毋庸置疑。他是从什么时期穿越的呢?是比他更远的未来?还是和他同时来的?他穿来多久了? 宋连想到他刚来的时候,那个“大黑天”就已经是“皇后身后的红人”了,那就说明他穿越而来的时间更早。 都这么有权势了,还来找张景文看病。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景文祖传皮肤科真的不错! 好可惜……要是好好干,说不定还能做出一个千年老店来…… 宋连在混沌的意识中如此漫无边际的畅想起来。他其实也怀疑过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很可能这就是死后的“中阴世界”,这个概念还是李士卿告诉他的。 过去不信,但现在似乎可以信一信。 好遗憾,死前没能再见李士卿一面,他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能不能接受朋友们突然都没了的打击。 别看他平时冷冷的,其实是个挺重感情的人。 好像自己总是来不及说再见。穿过来的时候没能和岳雲白队打个招呼,走的时候…… 还有甲丁和云娘,他们好不容易…… “宋检法,你再不醒,李公子又要灌符水给你了!” 宋连浑身一激灵,眼睛登时睁开了! 先看到的是房梁,有点陌生,逐渐熟悉起来,是李士卿家里,是他的房间。天光大亮,门窗大开,五个长长的人影从墙根一直拉到床前。 宋连模模糊糊想:哇,五条人。 作者有话说: 【1】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 --萧伯纳(剧作家,1925年获诺贝尔奖) 第144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01 对于那天李士卿是如何穿越火线, 砸开红烧铁门,凭一己之力将宋连他们十几个人弄出火场的,李士卿本人闭口不谈, 讳莫如深。 甲丁和云娘坚信李士卿云游一番,已经修成臻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宋连则坚信他是在潜火军及时扑灭大火之后,带着开封府众人冲进来救了他们。 两种观点各有支撑。 据开封府门卫同志回忆, 当天, 白衣翩翩的李士卿突然出现在开封府门口,称来面见宋连宋检法,请他通传一下。 门卫同志还未动身,一个哑巴小孩就“咦咦啊啊”跑过来, 跑得很急, 上气不接下气。他阿巴阿巴比划半天, 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己倒是干着急得哭了。 这小孩突然想到什么,从脏兮兮的怀兜里掏出一个黄不拉几的折纸。门卫还纳闷这是什么告状信之类的,李士卿却一把夺过, 说了声“糟了”, 就飞快跑走了! 李士卿喊这么一声, 加上那小孩又急的哇哇直叫,门卫直觉出了大事,赶忙去通报, 正好遇到了正在汇报工作的小吴和傅濂。 那小孩见了穿官服的人, 放弃了肢体语言, 一把拽住傅濂就往外跑。 局长被“劫走”了,下属当然要追, 小吴一跑,几个衙吏也跟着跑。那小孩左跑右跑,白跑了好几个死胡同,终于把他们带到了张景文的医馆。 当时火已经从大院里熊熊燃烧起来,潜火军正在前来的路上。 到这里,一切似乎都在向唯物主义宋连所描述的方向发展着。 但傅濂和小吴以及跟着跑去的衙吏们却有不同说法:当潜火军到达,推着“消防车”冲进火场的时候,正看到李士卿背着宋连从滚滚浓烟中出来。 那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就好像笃定了火焰根本奈何不了他似的。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所经之处,火舌竟都调转了方向,堪堪避过了他。 潜火军再定睛一看,好家伙,远离火焰的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了! 十几个目击者,说出了相同的证词,这让宋连大为震撼!他难以置信地拽住李士卿的衣服问道: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02 6·18特大交通肇事案和相国寺纵火案并案半告破,之所以是“半告破”,因为凶手张景文失踪了。 李士卿冲进火场救人的时候,张景文已经不见了。在场所有人都已昏迷了,没人知道他被谁在什么时候救走的。 宋连再赴现场时,所有线索已经全部葬于火中,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一个震惊全城的地下活体器官贩卖产业链被一举捣毁。医院、赌场、公益殡葬行……此案涉及产业之多、性质之恶劣令人炸舌。 正巧赶上新帝上任三把火,相关责任人挨个问责,该处罚的处罚,该下马的下马。开封府提刑司办案有力,从傅濂到卒吏都得到了丰厚的嘉奖。 至于那个在逃凶手,特殊时期可以先按住不表。 新一届朝堂班子正在用人之际,皇帝求贤若渴,听闻了宋连的几个著名案件,据说在早朝上当众啧啧称叹,下会之后单独召见了傅濂,要求面见这位“明星检法官”。 傅濂怎会不懂“锋芒不露”的道理,当即表示这位检法官在嘉祐五年中元节那日“中邪”了,之后就不太正常,直到现在还要在术士的监控中生活。如此“危险之人”,万一“冲撞”了皇帝龙体,可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 但这位年轻的皇帝血气方刚,丝毫不畏惧鬼神之说,大手一挥:“简单,让那术士同他一起见朕!” 皇帝要见个区区检法官,本不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相反,还是新帝爱臣如子的榜样。傅濂话已至此,再拦着就有点奇怪了。 领导阻拦不成,宋连和李士卿则惆怅不已。 宋连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更何况现在天神在暗他在明,本来就吃亏,再被皇帝拽到台面上舞,这不是妥妥给对手当活靶子吗? 李士卿一个快要成隐士的修道之人,对仕途官场一概排斥,现在突然要被皇帝召见,直接buff加满格,自然是不去、拒绝、没门。 傅濂一个头两个大:“可那是天子,你可以当面指着他鼻子骂他,但首先要‘当面’!” “非也!”李士卿反驳,“听闻皇帝多次恳请与王介甫面谈,都被王介甫以各种缘由拒绝,我看介甫大人也没掉脑袋。” 傅濂急了:“你也说了那是王介甫!人好歹有政绩。你要是个有成绩的官你也可以拿架子,你是吗!” “傅大人官至提刑司掌事,这些年政绩不凡,怎么不跟皇帝拿拿架子?” “你!!!”傅濂气的要吐血。难怪这李士卿和他那位高权重的哥哥处的不好,有这么个混账弟弟他也想绝交! “我劝你好好想想。王介甫已经让皇帝下不了台面了,你们再这么一闹,皇帝怎么想?哦,我堂堂一个皇帝,谁都使唤不动!我弄不了王安石,还弄不了个检法官吗?” 第150章 傅濂觉得这还不够,又补一句:“弄不了检法官,还弄不了甲丁吗!” 远在街头的甲丁莫名打了个喷嚏。 宋连无奈,问傅濂:“倘若皇帝让我替了你的位置,你说咋办?!” 傅濂哼哼一声:“我咋办?你都能坐我的位置了,我还不得坐坐权知开封府的位置?!” 果然是老狐狸!犯不着替他操半点瞎心! 03 官印公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抵达了提刑司。传旨的小黄门声音尖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官家要见你们,随我来吧。” “官家”,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带着一种能让空气都凝结的魔力,傅濂忙不迭地整理着自己的官袍,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不过最终随小黄门入宫的,只有宋连和李士卿两个人。 宋连对皇宫并不陌生,毕竟上班下班路上那高耸的宫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他每天走过路过却从未进去过。 “一入宫门深似海”,此言不虚。外界市井的喧嚣声被这道厚重的墙壁瞬间隔绝。世界顿时变得寂静肃穆,只剩下他们脚下的方砖,和远处宫殿檐角上传来的、清脆的风铃声。 眼前是足以并排行驶八驾马车的宫道上,两侧是高大巍峨的朱红色宫墙。阳光被高墙切割成一条条笔直的光带,投射在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名身披精良铠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卫士,如同一尊尊雕塑,纹丝不动地矗立着。 “这就是皇权,”宋连喃喃道:“用极致的空间感、秩序感和重复感,来营造一种非人的、神圣的威严。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会在潜意识里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这是一种最高级的心理建筑学。” “你很紧张?”李士卿转头问他。 “多少有点吧,打小没见过这阵仗,你不紧张?” 李士卿摇头。他的确从容得多,悠闲得像是出来郊游。时不时抬头看看殿宇上精美绝伦的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他们俩在小黄门的带领下,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宏伟的宫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僻静但更显雅致的殿宇前停了下来。 “二位请在此等候,咱家先进去通禀。”小黄门躬身说完,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殿内。 殿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集英殿”。 集英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没拿他们当外人。 宋连原本想开个玩笑,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黄门就又出来了:“请吧?” 04 集英殿内倒是没有宋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相反是一种深沉、厚重的威严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由龙涎香和古籍墨香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地上铺着厚实的氍毹,踩上去悄无声息。两排巨大的书架“顶天立地”,里面塞满了各种经史子集。 宋连突然想到,现代很多大老板的办公室,都喜欢木质家具、巨大茶台、背后四个字“大展宏图”,书架里摆满了各种孟子老子厚黑学成功学……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殿宇正中央一整面墙壁上,那一幅巨大无比的《天下舆地图》“镇压”了下去。 那是大宋的山川河流、州府县城、关隘要塞……它比市面上流传的任何地图都更详尽、更精准。 在疆域的西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西夏”的区域,被人用朱笔,重重地画了几个圈。而在北方,“辽国”的疆域,则像一头猛虎,盘踞在那里。 一个身穿大红色圆领襕衫的年轻人,正背着手,独自站在这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袍服由最上等的蜀锦织成,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到面料上用暗金丝线织出的、细密的小团龙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袍服的袖口很窄,显得干净利落。腰间束着一条晶莹剔透的白玉带,玉带上镶嵌着金饰,是他至高无上身份的唯一、也是最明确的象征。虽然只是常服,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的气势,却比任何华丽的朝服都更具压迫感。 他在这幅巨大的地图前仔细端详、比划着。 “他是来真的。”宋连立刻冒出了这个念头。 与那些装装样子、侃侃而谈的老板们不同,这大殿的主人,他或许真的看过那高大书架上的每一本经书典籍,并且心有猛虎,蓄势待发。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的气势。 他就是北宋第六任皇帝——赵顼。 作者有话说: 作者此时的心情和宋连李士卿一样:为什么就不能绕过朝堂,只办办案子呢! 京中有善解剖者,皇帝不见一面也不合适啊! 第145章 我跟皇帝say过no,你say过吗? 01 宋连从未想过, 他将要面对的是如此年轻的一张脸庞,可仔细想想,新帝年仅19岁, 比李士卿还要小几岁! 他这么一走神,就忘了应该怎么做自我介绍。好在李士卿先开口打了个样: “臣,布衣李士卿,参见官家。” 宋连立刻躬身行礼:“臣,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宋连, 参见官家。” 年轻皇帝的目光如同利剑,先在李士卿身上短暂停留,随即便牢牢锁定在宋连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对“人才”的渴望。 “爱卿不必拘礼。”这位年轻皇帝的声音, 比宋连想象的要低沉有力。“听闻你能从灰烬中辨出人言, 能让尸骨开口说话。” “不敢当!我、臣只是遵照流程, 尽己所能罢了。” 皇帝摆手, 打断了他的自谦。他走下台阶,来到宋连面前,眼神更加锐利。 “朕听说了相国寺的案子。傅濂的奏报, 朕看了。开封府的奏报, 朕也看了。他们都说, 此案能破,全赖你之‘勘验神功’。”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那个‘检伤分类’之法, 从何学来?朕听闻, 你在火场, 仅凭几根布条,便多救了数百性命。此法若用于军中, 岂非能让我大宋的伤兵,十活其九?” 来了来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宋连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身子躬得更低了:“回官家,此乃……呃……”宋连偏头看了眼李士卿,晃了晃脑袋,示意李士卿快用他那口吐莲花的诈骗神功说两句啊! 皇帝全程观赏宋连猴一样抓耳挠腮,突然就笑了。他笑的温和,但笑容里全是“你编,你再编”的意味。 “官家应该也听说了,臣在嘉祐五年中元节被嗯嗯嗯夺舍了,那之后就……”他把李士卿往前一推:“此术士可为我作证!” 李士卿俯了俯身,默认了。 “嗯嗯嗯……是什么?鬼吗?”皇帝问。 宋连一脸的痛苦面罩。穿越多年,乡音未改,官话他会听不会讲,沟通本就有困难,还不知道哪个字搞不好就犯了避讳,鬼啊怪啊的,他也不敢说。 “啊对,就这个意思,不敢说出口,害怕冲撞了您!” 这个“您”一说出口,皇帝差点破功笑出声来。“好!我懂了。朕不管你是鬼怪夺舍,还是仙人所授。朕只知道,你是个人才。一个能从无人能见之处,发现真相的人才。” 年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充满了诱惑力: “王安石,朕请了他数次,他至今不肯出山。朝中诸公,或因循守旧,或只顾党争。朕欲革新天下,扫除积弊,开疆拓土,雪我朝数十年之耻……却发现,身边真正能‘看清’真相的眼睛,太少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宋连:“宋连,你一个区区八品检法官,屈才了。” 皇帝背过身去,又看向那张巨大的疆域图,说:“朕欲在御史台下,新设一职,名曰‘监察提点刑狱公事’,不属三司,不归开封府,直属于朕!专司监察天下刑狱,核查疑难悬案,凡有不公,可直达天听!” “朕要你,做朕的眼睛,帮朕看清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冤屈与罪恶!朕还要你,做朕的刀,帮朕斩断那些盘根错错节、阻碍大宋前进的毒瘤!” 02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李士卿一向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他算到了新帝会以高位拉拢宋连,却没算到这“拉拢”的封赏如此石破天惊,几乎是一步登天! 这可是将会改变朝政走向的大事!这么不合规的操作,必然引起朝中大臣的争议弹劾。到那时,以宋连几乎为零的宫斗经验,果真是活不到第二话了! 李士卿正为宋连的前途担忧,宋连却打心眼里感叹:“所以说十几岁当皇帝还是太早了,讲话都这么热血中二,自己倒是不觉得尴尬,尴尬的都是别人!” 见宋连半天没做出反应,皇帝又问他一遍:“你,可愿担此重任?” 第151章 宋连抬头看着皇帝,然后,他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但却无比坚定:“官家天恩浩荡,臣……万死不敢受命。” “……什么?”年轻皇帝那张自信的脸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臣……乃一介仵作,一介技术之吏。”宋连抬起头,迎着皇帝震惊的目光,“臣之所学,只在辨生死,查冤屈,还亡者一个公道。至于监察天下,为君分忧,非臣之能,亦非臣之志。” 宋连以为,这位少不更事的中二皇帝会愤怒,甚至想过他可能暴跳如雷撸了他八品的官职。但他没有,眼中只是冰冷的失望。 “宋卿经历仁宗、英宗两朝,是否认为我太过年轻,不堪国之重任?” 这话说的十分直接,也很危险!宋连虽然没有御权之术,也知道接下来的话要是说的不够“漂亮”,恐怕就真的要完! 他面对的是一国之君,是绝对力量的差距。不过……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官家登基以来,如何勤学好问,如何励精图治,如何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些微臣都有耳闻。臣坚信官家一定能够成为名留青史的帝王!” “可你还是犹豫。” “臣不是犹豫,”宋连认真道:“臣不懂为官之道,更无制衡之术。我看不懂官场上的纵横捭阖,做不了官家的眼睛;亦无杀伐决断的能力,做不了您的利刃。有的人天生就有帝王之相,有的人生来就是宰相之才,有的人,比如我,就适合在基层、在解剖台上找蛛丝马迹。帝王当然需要宰相高屋建瓴共治天下,也同样需要基层干部深入群众,把利国利民的政策执行下去。” 宋连再次拜叩:“臣,愿为大宋司法正义,贡献毕生之力。” 03 写过述职报告的人都知道,只需使用一些似人非人的话术进行真诚巧妙的包装,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甭管皇帝信不信,反正他自己信了。 过了很久,可能有一万年那么久,他听见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朕明白了。” “既然宋卿心意已决,朕便不勉强了。但我仍有几个要求……” 宋连:“您说。” 李士卿从旁踹了他一脚,他立刻闭嘴,俯身听命。 皇帝交给他的任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首先就是让他把他的“尸格之术”详细编纂成册,从开封府开始,向各行政区官员培训、普及起来。 二是成立终审委员会,所有地方呈报上来的疑难杂案,在进入终审之前要过他一道,尤其涉及死刑的案件,需要严格进行死刑复核,避免冤假错案。 “仁宗帝时,狮臣虎相,政通人和。朕希望朕的治世下也能得诸多贤良,与我一同开疆拓土!” 宋连抬头看到皇帝身后的疆域图,上面一个又一个朱红标记,是年轻皇帝的勃勃野心。 宋连行礼:“臣,鞠躬尽瘁。” 皇帝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又将目光投向一直默默在旁的李士卿。 “宋连乃我大宋肱股之臣,你……可堪此重任?或许,让司天监……” “他可以的!”宋连赶忙接过话头,“我这毛病一直都是李……公子给瞧,这么长时间大家知根知底,他没问题的!” 话被宋连抢了去,皇帝似乎也没有不高兴,点点头:“倒是耳闻这位李公子,术法也很了得,为何没有入我司天监呢?” “修行之人,不入仕途。”李士卿答得不卑不亢,还不怕死。 “哦?是吗?但我司天监掌事可能并不认同,”皇帝笑了笑,“也好,你就留在宋检法左右,护他周全,也是为我大宋立下了功劳。” 皇帝这么说,宋连心里捏了一把汗。这不就是把李士卿当做自己的挂坠和保镖了嘛?小公子脾气傲得很,现在又一副头铁不怕死的样子,别当场跟皇帝掀桌子了! 没想到李士卿一弯腰:“臣,领命。” 04 两人走出大殿,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清新了起来,吸一口宛如重生。 “你怎么回事,司天监的差事不干,非要给个八品芝麻官当保镖。” 李士卿反问:“你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要,非要干脏乱臭的活。” 没想到宋连却说:“脏乱臭的活我也不想干啊。” 李士卿疑惑看他。 “哎你别这个眼神看我。我穿来之前,已经写好了辞职报告,要不是那道闪电,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个超市小老板了!” “为何?” “超市好啊!哪个小朋友没有个开超市的梦想,嘴馋了随手拿,随时吃,还都是成本价。” “不是问这个。问你为何不做仵……法医了。” “人类生生不息,犯罪源源不断,哪有个头呢。凝视深渊久了,自己也会变得黑暗。其实这工作并不适合我这种人……” 他要的是绝对的正义,是每一个生命都被尊重的世界。所以他无法接受那些阴暗的死亡,无法接受罪犯还可以逍遥法外。 “那又为何拒绝皇帝给你的监察特权?有了这个身份,便没有戴罪之人能逃过你制裁。” “不,那是只为皇权服务的机器。它既凌驾于法律之上,就能生产出更多法外之罪。那才是深渊本渊。”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再次穿过层层殿宇。 宋连远远看到有个人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像是在等他们,又像是远远监视。 走近一点才看清那人穿着一身玄铁色袍子,金线滚边,一身八卦暗纹。此人个子很高,身形略微消瘦,蓄着黑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宋连不认得此人,却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可看表情又不像是迎接他们的。 他原本想提醒李士卿有人盯着他们,可发现李士卿沉默着向前,步伐快了许多。 在他们擦肩交错的时候,宋连看清了那人的样子:那人骨相锋利,眼神阴狠,目光不是在看他,而是射向李士卿。 那一瞬间宋连突然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若是剃了胡须,再年轻个十几岁……不就是另一个李士卿! 05 “王介甫拒绝我,是因为他名满天下,他有资本跟我‘待价而沽’。宋连一个无名小卒,朕亲自为他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职位,让他直达天听,这是何等的恩宠!他为什么也敢拒绝?这个‘新职位’,不值得他效力?” 集英殿中,皇帝一改方才的温和耐心,烦躁地挥手质问。 “他不是不想升官,而是不想‘上朕的船’。是傅濂教他这么说的?还是某个朕未可得知的朋党?又或者,他是在学王介甫以退为进?” “还有那个李士卿!一介布衣,倒继承了些你们李家的‘傲气’!” 台阶下,李士宁一直默默听着皇帝喋喋不休的絮叨,但说到李士卿时,他猛然抬头,向皇帝解释:“李士卿虽是我幺弟,但他道术极差,学艺不精,早已被逐出家门,族谱上也抹了他的名字,他已与我李家毫无瓜葛……” 皇帝冷笑一声:“看吧,这就是朕的大宋!一个王安石,推三阻四;一个宋连,也敢当面抗旨,就连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布衣也能对朕毫无敬畏!旧有的这套官僚体系,已经烂透了!他们心中只有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小圈子,根本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很好。你们越是这样,就越证明朕的改革势在必行!” 他看了眼垂眸而立的李士宁,胸中又燃气熊熊烈焰。先帝的宠臣又如何,现在是他赵顼的天下,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对他指手画脚的老朽,而是能为他披荆斩棘的新鲜血液。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我抓过鬼,你抓过吗? 宋连:我穿过越,你穿过吗? 甲丁:牛师傅的牛牛专车是没有后视镜的。 云娘:宋检法和官家的语言是不通的。 第146章 念赛博真经,做天命马喽 01 熙宁元年七月十五, 中元节。这是宋连来到大宋的第八个年头。 别人都在祭鬼,只有他,想祭奠一下八年前那个死在闪电下的自己。 他本打算用“水逆”当借口请一天假, 去相国寺看看超度仪式,顺便也为自己烧一炷香。可他的顶头上司傅濂显然不信水逆。 宋连一脸生无可恋: “傅局,今日中元节,我的‘祭日’, 本就该休沐一日, 更何况前段时间我连日加班……” 傅濂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演: “宋啊,此言差矣!正因为是中元节,百鬼夜行, 你身为人中翘楚, 鬼中楷模, 才更应该坚守岗位, 以正气压制邪祟,为圣上分忧,为万民除害嘛!” 宋连突然有点后悔, 那天自己怎么就没要皇帝给他的高薪高管职位呢?他要是当了监察, 第一件事就是让傅濂996, 不,007x52!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过了那村也不会有那店了。 于是, 在人人闭门不出的百鬼夜, 宋连只身坐镇正气凌然的开封府, 奋笔疾书给皇帝写尸检格目。边写边拜宋慈,他老人家当初是怎么一边加班一边还能写出这么完善的教材的! 第152章 打更的梆子响了几下, 具体是几下,宋连也没注意。 他专注在案牍工作中,再抬头时仿佛听到了州桥夜市鼎沸喧闹的声音。对,即便是中元节,也阻止不了州桥夜市的热闹。 不过那喧嚣声中,或许也夹杂着大相国寺念经的声音。 那场火灾至此落下帷幕,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生活,遇难的死者今夜也将往生。 沉思中,房门突然被敲响。这么晚,不会又有什么命案发生吧? 宋连起身开门,一身白衣的李士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点心和茶,显然不是来报案的。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宋连惊讶。 “嗯……阴风?” 离谱,李士卿都会讲地狱笑话了! “今天可是中元节!” 是李士卿一年当中生意最火爆的节日之一。可李老板却放着金子不拿,提着茶点跑来找宋连。 “官家亲自下了圣旨,我岂敢抗旨。”李士卿已经把点心摆好,把茶煮起。 “别说笑了,我可比宋神宗了解你。赶在中元节之前风尘仆仆的回来,不就是为了赚钱?现在放着金子不要,跑来这里作甚?!” 七月半室内煮茶,属实有点热,李士卿一边煮茶一边扇着扇子。“哦?宋神宗?他竟然是这个谥号……” “呃……你别管他叫啥,你先说说你要干啥!” 李士卿:“今日是中元节。” 宋连:“不用强调,我知道。” 李士卿:“能量不稳。” 宋连:“所以呢?” 李士卿:“你可能会有异。” …… 宋连明白了,为什么苏轼笃定李士卿会在中元节前回来。 他四处云游,居所不定,却一定要卡着今天这日子赶回来。 因为八年前,自己是在中元节穿越而来…… 宋连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心里当然是很感动的。这个时常冷着脸的人机室友,原来也是有一颗温暖的心的嘛…… 李士卿将茶碗放在宋连面前:“此次云游,跟着几位僧友一同修行,颇有心得……” “你等等!”宋连打住,“你的‘奉旨护卫’不会就是中元节跑来给我宣讲佛法吧?” “不是很对症?”李士卿反问。 “对症……是对症,但我又不是真的被夺舍了……” “哦,”李士卿冲了水,“那我换个说法,”开始打茶沫,“我对你所说的‘科学’,颇有心得。” 02 “我自幼修习道法,信奉的是气运流转,天命有常。然近日云游,偶遇一位西来的高僧,听其讲法,方觉天地之大,远超我辈想象。” 宋连塞了一块点心到嘴里,含含糊糊说:“你,说人话!” 李士卿笑了笑,说:“如你所言,若你确实是从遥远的未来而来,那么最大的疑难便在于‘时间’。因为时间似乎不可逆回,因此你也应该不可能回到这里。” “对,时间是线性的、单一方向的、不可逆的。” “但是……若‘时间’并非你我理解的那样呢?若有一个‘地方’,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那么你的‘穿越’也便成了可能。” “从前我与佛法中读到:佛观一杯水中有八万四千虫。后来你以‘科学’之理反而印证了——在你的世界,那八万四千虫被称作‘细菌’。那高僧与我论及‘唯识’之学,玄之又玄。其核心要义,乃‘万法唯识,三界唯心’。” 看宋连越来越纠结的表情,李士卿想了想:“打个比方:你我此刻,坐于此处,看到月色,听到虫鸣。你以为这月色、这虫鸣,是真实不虚的吗?唯识之学认为,非也。这月色,不过是你‘眼识’所变的‘相’;这虫鸣,不过是你‘耳识’所变的‘声’。是你我的‘心识’,共同‘变现’出了这个‘世界’。若无心识,则世界亦如梦幻泡影,不可得。” 宋连:“哦,我倒是听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正是!初闻此言,或许觉得荒诞,但……我想到了你。” “高僧说,众生之‘识’,皆源于一处,名曰‘阿赖耶识’。此识,如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存储了一切有形世界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世界、所有众生的‘记录’。时间在阿赖耶识中不存在,众生自那你来,再回那里开启新的轮回。” “倘若在这片阿赖耶识之海中,恰好有一颗种子,因为某个强烈的‘愿力’与你遥相呼应,产生了某种震动,于是……” 李士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初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震撼程度不比宋连第一次看见他展示术法差。 他从这玄而又玄的理论中好像窥见了一线天机,却又无法抓住最根本的问题——那个所谓“愿力”到底是什么?又是如何触发这意识之海的震荡。 他说出这些体悟的时候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更加不会指望宋连能够接受。而宋连此时的反应也的确应验了他的想法。 “我知道这个说法在你看来很不‘科学’,十分荒唐……” “不,”宋连竟然不觉得荒唐,“相反的,你让我想到了一个非常科学、非常前沿的物理理论。” 03 “在我们称作‘量子物理’的理论里,这个世界的确是‘不确定的’,和你说的那个如梦幻泡影意思差不多,都是一团概率。这一团不确定的概率云里,包含了我们所能认知的所有,过去、现在、未来等等每一种可能性。这不就有点类似你说的那个‘阿赖耶识’?” “当我们‘看’这个世界时,就是在对这个世界进行‘观测’。这一瞬间,这团不确定的概率云,就会将所有的可能性‘分裂’成不同的世界,我们管这个叫做‘平行宇宙’。” “而你所说的‘愿力’,让我想到了一个已经被实验验证过的现象:当一个微观粒子被分成两半,无论他们相距有多么遥远,哪怕是穿越光年级别的距离,只要其中一个发生变化,另一个也会在同一时间相应的变化。” 宋连又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虽然我不确定我说的这些‘科学’,和你说的那些‘佛学’,和你自己体会的‘玄学’到底有没有关联,但……这的确是一种,不,是目前看起来最又可能的答案了。只是不知道,和我遥相呼应的那个‘愿力’到底是谁发出的……” 宋连拿出一块糕点,放到李士卿面前,笑嘻嘻问:“难不成是你?” 李士卿瞧他一眼,意思是哪凉快哪呆着去。 宋连灿灿:“既然你和高僧学到了这么深奥的理论知识……那是不是也知道如何开启穿越之门,送我回去?” “你很想回去?”李士卿放下了点心。 “想啊!”宋连几乎脱口而出,又感觉这么说好像不太好,“虽然我来这时间很长,已经差不多适应这里的生活,但我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还有案子没有破……” “这里……也有很多案子需要你破。” 宋连挑眉,哦了一声:“你是不是不舍得我走?所以召唤我来的就是你吧!” 李士卿猛地喝了碗茶:“没有。” “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嘛!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是养条狗也应该养出感情了吧!”这话说的很有问题,宋连咳嗽两声,“当然我不是狗,我的意思是,你,我,甲丁,桃园三结义也不过如此了。” “我没有参透送你回去的方式,”李士卿回答,“我问过高僧,他只说我修行还不够精进,还差一味最重要的‘药引’。” “啊?还要吃药啊?那你慎重,药可不能乱吃。” 李士卿翻了个白眼:“他就是打个比方。” 宋连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这么古板。”笑完,他又回到他们的量子佛学体系:“我现在的感觉就是……我在赛博念经,一时间不知道该盘腿还是抖腿……不过这次嘛……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信你的!” 宋连端起茶碗,单方面和李士卿的茶碗碰了个杯:“那就祝你每日精进,早日悟道!” 李士卿没忍住,也笑起来,端起茶碗,正要回敬,房门被推开。 “好啊你俩!背着我们开小灶!” 04 中元鬼节,大部分人都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有两种人不畏阎罗,还在饮酒作乐。 一种是州桥夜市和马行街夜市的客人们,沉迷于勾栏瓦肆,享受着纸醉金迷,神佛能耐我何;另一种就是宋连的验尸四人组。 “大半夜的,你俩明明可以各自安好,或者同床共枕,却选择了到单位陪我加班……酸臭情侣不应该都是恋爱脑吗?怎么还要当加班鬼呢?!” 云娘嫌弃地撇嘴:“瞧你这话说的!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老公肯定一大堆!” 甲丁的抗议噎在嘴边,硬生生咽下去,只好挠头:“我们去了相国寺参加了超度法会,原本想去夜市,结果云娘说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第153章 “是啊!谁成想呢,他俩在这里好吃好喝,早知道我就去听曲儿了!”云娘从食盒里拿出各种点心,把李士卿带来的那些弹去了一边,“这都什么啊,能吃嘛?!” 李士卿堂堂霍格沃兹北宋分校优秀学生,竟然一句话都不敢辩驳。 那晚他们有说有笑的把尸检格目写完了,也把街头夜行的百鬼吵的抱头逃窜:人类好可怕,人间不值得! 不过李士卿还是在心里给往来各鬼们偷偷念了刚学到的闻道解脱咒,力求达到一个“不白来,都不白来”的效果。 于是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人和鬼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祥和的夜晚。 05 那夜,宋连又做了那个梦。 他依旧没有渡河,而是沿着河流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因为远处的灯火更加清晰了,那不是一盏灯,而是很多盏,远远亮着。 身边就是河水流淌的声音,夜色中隐约看到波光,是一条很宽的河。 宋连认得这条河,它无数次出现在宋连的梦魇中。 此刻他就站在河边,脚稍微伸出就能碰到冰冷的河水。 “宋连,你为何没入那河?” 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传来,像是李士卿,又像是甲丁,又像某个宿敌。 他收回了沾湿的脚,踌躇着,犹豫着。 “留下来吧,不要回去了。”还是甲丁的声音、李士卿的声音,云娘的声音。 是呀,留下来也很好。这里有他的伙伴,他们认识的时间比岳雲和白队还要长。 但是…… 远处的光在闪烁。 他知道他一定要往那个方向去,那里是他的“时间之海”,那里有他的过去,现在,未来。 对!他必须要去那光亮的地方。如果李士卿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要回去,去到他错过的那个时间,去挽救一个生命,去结束一切的源头! 宋连重新伸出那条腿,坚定地踏入河流中。 ——鬼车案·完>—— 作者有话说: 恭喜科学解剖小分队又破获了一起恶性案件! 苍茫大海上,一艘驶往汴京的商船正在夜色中平稳航行。 突然,从船底传来刺耳抓挠声,一个书生在众目睽睽下,被一只惨白的水鬼拖入海中! 接着,汴京就接连发生“水鬼夺魂”事件! 究竟是鬼怪夺命还是人性作祟?提刑司四人小组又要面对新的挑战! 不过这次,他们将要与“天神”直接斗法了! 第147章 楔子 01 一艘满载着丝绸和瓷器的福船, 像一片孤独的叶子,漂浮在毫无星光的茫茫大海上。海风带着咸腥而又潮湿的气息,呜呜吹过桅杆, 发出一种类似女子夜啼的声响。 水手们大多已经蜷缩在狭窄的船舱里睡去。只有两个负责值夜的,抱着劣质米酒,坐在甲板中央的货箱旁低语。 他俩头顶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如鬼火。 “……又听到那声音了没?”一个年轻的水手突然压低了声音, 紧张地问。他的眼睛不安地瞟向船舷外的茫茫黑暗。 “什么声儿?风罢。”年长的络腮胡灌了一口酒, 满不在乎地回答。 “啧!不是风声!”年轻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他用自己的指甲在身旁的木箱上划出一道滋啦的声响,“就是这种声音……像有人……像有人在水底下,用指甲挠咱们的船底……” 络腮胡“呵”了一声, 又低头喝酒。但他握着酒碗的手指骨节发白, 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02 自从船只驶入这片被称为“夜啼洋”的水域, 就时不时有水手船客说自己在夜晚听到“水鬼哭嚎”。 渐渐地, 便有了传言:那些葬身在这片海域的冤魂,被困在冰冷的海水里,日夜忍受着孤独和饥饿。当有活人的船只经过时, 它们就会被阳气吸引, 扒上船底, 试图凿穿船只,拉几个倒霉蛋下去,做它们的“替死鬼”。 “你咋老吓唬自己!”络腮胡强作镇定, 声音却也上下打颤, “你瞧过船头没?上面挂着‘镇海符’呢!专门跟水官请的, 有它坐镇,什么鬼也不敢上来!” 年轻人看向船头, 那里确实挂着一张黄色的、画着朱砂符咒的符纸,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就在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年轻水手认得他,他们在漫长无趣的航行中短暂地聊过几句话。 书生是要上汴京参加考试的,别看他功名未得,美人却已经在怀了。据说他妻子家底殷实,老丈人供他吃穿读书,就等着他此次一举夺魁,光耀门楣了。 书生向两个窃窃私语的水手行了个点头礼,慢悠悠走到了船舷边,迎着海风,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轻水手远远地喊话提醒书生:“当心点儿!夜黑船头滑,可别栽了下去!” 书生回身摆了摆手,表示谢意,也表示自己会小心。 今夜无浪,海面平静的很,想是读书人情感丰富,夜里思念妻子睡不着,来吹吹风压压思绪。两个水手也不打扰,各自继续喝酒了。 03 “嘶啦——!!!”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清晰、也更尖锐的刮擦声,猛地从船舷外侧——就在书生站立的那个位置下方——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再像是人的指甲,而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利爪,狠狠地划过船体! 这次两个水手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发声的地方,那里黑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就连站在那里的书生也……不见了! 接着,他们听到一声沉闷的“噗通!” “那是什么!”年轻水手指着甲板阴暗处,“好像是……一双手!” 一双苍白的、湿漉漉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淤泥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阴影处消失了! 两个水手愣了一下,奔向书生消失的地方。他们站在船头甲板向茫茫黑暗中瞭望,远处似乎有白色的什么在不断扑打水面,激起一圈圈惨白的浪花。 “是他!那个书生!他落水了!” 水手从惊恐中反应过来,他们抓起缆绳和竹篙,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舷,试图去救人。 可是船已离开很远,那白色的影子挣扎了几下,就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 海面又回归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正在慢慢散去的涟漪,那张贴在船头的“镇海符”还在“哗哗”作响。 作者有话说: 新的案子开始了,进度条也进入了7/10! 存稿已经写到最后的最后了,然后发现有部分前序内容可能会稍作补充 如果提示之前章节有更新或变化,应该就是我在修文ing 动作不会太大~不必担心! 第148章 退可道法自然,进可刑法阻拦 01 自从面圣之后, 宋连就没有闲下来过。 作为官方钦点的北宋的明星法医,他在局里,不是, 府里的工作可谓成倍的增加,除此之外还要对付莫名多出来的许多应酬——毕竟是皇帝亲邀过的八品官员,那必须是仕族商贾们的重点巴结对象,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大龄单身”青年!好家伙, 那说媒的人能从汴河入口一路排到出口! 谁说宋人封闭保守, 可能比不上魏晋那么放飞自我,但也属实开放得很。首批媒人提来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被宋连挨个婉拒之后,紧接着“宋检法好男风”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婚恋相亲市场,狼狗奶狗美男型男一天介绍八百个, 个个不重样。 在宋连又一次直白拒绝并且再三强调他尊重各种取向但他本人不好男风之后, 媒婆们总算偃旗息鼓了一阵, 但好景不长, 第三波攻势强势来袭,这次,她们带来的是清一色仙风道骨的白衣公子。 对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宋连很绝望, 是那种跳进汴河也洗不清的绝望。 还好李士卿整日深居简出, 很难接触到外面乱七八糟的消息, 否则房东一生气,宋连很可能要无家可归了! 自从他的房东云游回来后,就一心扑在了精进修行上, 也不出去给人看风水算卦了, 最多的社交就是和住持高僧论经辩法, 要么就去给亡人超度。 怎么说呢,颇有一种“诈骗犯金盆洗手从良”的感觉。但有时候宋连又觉得, 李士卿不过二十多岁,原本就够老成了,现在更不活泼了。 他是很后来才知道,李士卿的家庭背景相当厉害,可以说是世家子弟了。但他似乎早早就被赶出家门了,原因宋连没有问过,李士卿也没有讲过,总之他大概从十几岁起,就无依无靠一个人打拼至今。 难怪那么早熟。这么一想,宋连更觉得李士卿可怜。况且他如今与世隔绝的修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自己,他在帮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更不能让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到李士卿耳朵里了! 宋连三两下撕掉媒婆们递来的拜帖,开始发愁另一件事。 第154章 02 当初被赵顼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答应了加入复审团,工作就成几何倍数的增加。除了要完成本职工作,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案子需要他复核。 甚至有很多案子原本不该他管,但因为他名气在外,受害人家属或者当地州府点名要宋连复审。 他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真的跟网文写的一样进了什么奇怪的系统,要破遍北宋所有疑难杂案才能结束…… 一边是排着队的媒婆,另一边是排着队的尸体,宋连毫不犹豫选择了刚递过来的案子。 一个月前,在汴京城西北角“永顺水门”外的五丈河中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开始腐败,所属的昌济坊派出所立刻找来仵作验尸。 仵作在报告上记录:死者牙根显现玫红色,颅骨两侧有出血瘢痕,肝脏、胃部都有积水。因此判定为因溺水死亡。 原本案子就要这么结了,但死者父母提出质疑:死者水性极好,不同意“失足落水溺亡”的说法;死者死前下地干活时只带了干粮和茶水,没有饮酒,也不可能是酒后失足。 另外家属还提供了一个线索:死者妻子与同乡有不正当关系。 家属要求上诉,按照程序层层上报、审查,报到复核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早在一审结论之后,尸体就被下葬,现在恐怕已是白骨一副。谁能从一具白骨上看出他是怎么淹死的呢? 还能有谁,是他是他还是他,我们的牛马宋检法! 于是四人一骨,十目相对。 甲丁和云娘对于这种小case已经相当在行,只是他们不太明白,潜心修行的李士卿公子为啥也来凑热闹。 在三人一骨的注视下,李士卿从衣袋里摸索片刻,“啪”的一声将一张黄色符纸贴在骸骨脑门:“超度。” 宋连默默扯掉了那张符纸:“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尸体还没验完,他还不能‘走’。” 李士卿“哦”,默默退后了。 03 “死者舌骨大角骨折,第三、四颈椎移位!”云娘先发现了异常。 “左大臂有脱臼伤,左侧第三、四根肋骨有轻微骨裂。”甲丁也看出了问题。 基本可以真相大白了:死者生前遭到暴力殴打,凶手暴力拉扯死者手臂,踢踹其胸部导致手臂脱臼、胸骨骨裂;又用棍棒类凶器扼压死者颈部,以重物——很可能是脚踩——压至死者死亡,最后抛尸河中。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是谁呢? 一审提交的卷宗中记录:死者名叫丁达,据乡邻描述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为人忠厚,不善言语,在群众中口碑很好,没有仇敌。 那么最为可能的就是…… “丁达的妻子,丁叶氏。”李士卿在后面胸有成竹地说。 可能是很久没有和房东一起出现在解剖室了,宋连十分不习惯,看向房东的眼神充满了“要么你来?” 李士卿摊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白骨:“他告诉我的。” 完了,金盆洗手的神棍骗子要重出江湖了! 李士卿料到宋连会是这种表情,问:“要他亲口告诉你吗?” !!! 能吗?真的可以吗?! 但李士卿告诉他:“可以,但前提是你也要修行到与我一样的境界。” 我呸!宋连在心里狠狠踹了房东几脚。什么精进修行,什么身世可怜……他怎么没被家族杖毙了再扔出来! 想想而已,李士卿的话宋连现在还是听得进一些的。“那你说说,他怎么个死法?” 李士卿走到骸骨跟前,闭眼念经,念到一半停了下来,看着宋连,指着骸骨。 宋连起初不懂他什么意思,但很快明白了:“行行行,可以了,你贴吧!” 于是李士卿继续念经,一边把刚才那个符纸又贴回了死者脑门上。 “与丁叶氏有染的男子名叫元瓯,丁叶氏欲与元瓯成婚,但丁达拒不和离。元瓯趁丁达熟睡,悄悄潜入,本想勒死丁达。但丁达惊醒反抗,元瓯在丁叶氏帮助下殴打丁达致其内伤,又扼喉致其昏死,最后用家中擀面木杖抵于丁达喉部,元瓯以双脚踩压致其死亡。后元瓯与丁叶氏合力趁夜将其抛尸于河中。” 丁叶氏以丈夫多日未归报官,又等了三天,在两公里处下游位置找到了丁达的尸体。 who what when where why how,5w1h要素一应俱全!要问宋连信不信,当然信,因为他也是这么推测的! 但他光信有什么用,他得有证据。说到证据,更加头疼的情况又排着队来烦他了。 04 那次面圣除了拒绝官职、加入复审团,宋连还答应给赵顼写一套标准勘验格目流程。他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初稿二稿3.0、4.0、4.0.123……忙活了几个月,终于将一本煌煌巨著交到了官家手中。 彼时正好是熙宁变法(俗称王安石变法)开始之时,宋连的《勘验格目》成为了诸多改革方案中的一枚闪亮的窜天猴,呲溜一声划开了刑侦历史的漫漫长夜。 这原本是好事一件,但宋连万万没想到,在具体执行的时候,那些官僚们或无意或故意曲解了它的精神内核,把宋连一贯强调的“科学精神”和“灵活性”偷换了概念,变成了“绝对性”的“标准化流程”。 以前,开封府接到报案,安排到相应检法官后就可以直接带队去现场勘察。现在,案发后地方衙门第一件事不是保护现场而是层层上报,如果案子与变法有八竿子打不着的那么一星半点的关联,官僚们甚至还会瞒报、谎报。 宋连他们必须先拿到权知开封府、甚至有时候是中书省下发的“勘验许可令”,才能进入现场。这个流程走下来,半天甚至一天就过去了。等他赶到,现场早已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甚至在进入现场前,宋连他们还需要填写一份现场进入申请表,详细说明进入时间、天气、在场人员、勘查目的。勘查过程中,每发现一件证物,都要立刻停下,填写一份《物证发现记录表》,描述其位置、形状、颜色,并请在场所有官差共同签字画押,证明“大家当时都看见了”。 宋连所著的《格目》中有一条:“为固定证据,需在尸体周围三尺之地,以石灰画圈,任何人不得入内。” 有一次宋连在圈外四尺的地方发现可疑脚印,正准备现场提取,负责看守现场的官差义正言辞地阻止他:“宋检法,不可!《格目》有云,只勘三尺之内!您若越界,便是‘违规勘验’,下官是要被问责的!” 宋连嘲笑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本来是想设计一条高速公路,结果他们修成了一条万里长城,防的还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 刚才那一整套验尸流程,看起来行云流水简单易懂,但在官僚眼中,是极为不符合条目条规的行为。 新规规定验尸必须严格按照《格目》罗列的所有条目,顺序不能打乱,即便不用检验的地方也得验,还要填表!所以,按照《格目》顺序,他们的第一项检验应该是验毛发、指甲、体表创口…… 0人在意一副骸骨根本没有毛发指甲和体表创口。 不但如此,官僚们还规定: “凡《格目》中未列之检验方法,皆为‘巫蛊之术’,不得擅用。”这完全违背了宋连“科学解剖,创新验尸”的原则。 更别说那数不完的表格、文书……他每天不是在填表就是在填表的路上,他一个法医,竟然没有机会拿起手术刀,天天在干笔头工作! 那些动辄几十页的申请、报告、说明提交之后还要走oa流程层层审核,这个过程又耗费好几天…… 宋连好几次向傅濂抗议:一个好的制度,如果失去了以人为本的内核,如果执行者只关心面子流程而不是事实正义,那么它本身就会成为正义最大的敌人。 但傅濂比他更难。 这场声势浩大气势磅礴的改革,在一夜之间掀翻了所有的旧秩序,却没有能力接续一个先进有效的新秩序。 作者有话说: 职场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令人无语…… 第149章 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在场 01 最近有个案子, 在汴京城里沸沸扬扬,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无不在讨论。上次引发这么大舆论的,还是宋英宗“认爹”的问题。 不过要说声势, 恐怕这个案子更大一些。因为它并非发生在汴京城内,而是远在山东蓬莱。 登州蓬莱县乡下,有个叫阿云的女子,自幼便死了父亲, 母亲也在她刚刚成年时亡故了。于是, 关于阿云终身大事的责任就落到了他们族长的身上。 阿云同乡有个叫韦大的农人,因为长相实在抱歉,老大不小也没找到媳妇。于是韦大就给族长塞了钱,一部分是“说媒钱”, 一部分算是“聘礼”。 族长首选就是无父无母的阿云, 也不顾她在为母亲守孝, 就自作主张把她许给了韦大, 连过门的日子都选好了。 第155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云没有拒绝的权利。但问题是, 她是个“颜控”, 而且恐怕是个极度的颜控。为了不嫁给这个丑男人, 她跑去族长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好使就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但族长毕竟收了钱, 阿云怎么闹他都无动于衷。 走投无路的阿云决定孤注一掷。 正值金秋, 农户为了方便秋收, 会在田间地头搭临时住宿的草棚,也叫“田舍”。韦大自然也搬进了自己的田舍中。 于是,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阿云提着一把刀摸进了韦大的田舍中。她对着韦大一顿乱砍,大概能有十几刀。但或许因为韦大挣扎了,又或许因为阿云力气不大,也可能她到底没那个狠心下死手,总之,韦大没有被砍死,只是被砍掉一个手指。 但这阿云还是很厉害的,在田舍砍了韦大十几刀,硬是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杀人不成就趁着夜色逃走了。 02 韦大的家人去县衙报官,县尉去到案发的田舍现场调查,发现钱财都没有丢失。县尉大概是个老手,首先排除了劫财杀人的可能。 既然不是强盗,那会不会是仇人寻仇?可能性也不大,因为邻里都说这韦大胆子比个子还小,不惹事,但怕事。泼皮无赖指着他鼻子骂,他也不敢还口。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仇人呢? 而且,县尉也注意到凶手准头实在不行,砍了那么多刀仅仅砍了一根手指,于是推测这位“仇家”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或者是个弱女子。 说到弱女子,县尉注意到,韦大这么个“窝囊废”,竟然刚定了一门亲事,对方还是个长相标志的年轻女子。于是他马上将阿云列为第一嫌疑人。 县尉怒目指向阿云高声道:“是你斫伤本夫,实道来,不打你。” 说不打,但恐怕棍棒鞭子早已经亮了出来。阿云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一开始她也并没有觉得事态多么严重。不就是砍伤了人,又没出人命,最多不过挨一顿杖刑。所以说普法真的很重要,无论什么时代,法盲都是要吃亏的。 按照《宋刑统·名例律》中规定:妻子谋害丈夫,即便没有实施,或者没有造成伤害,那也算“不睦”;更何况韦大还被砍掉了手指,这就属于“恶逆”了,在当下刑法中属于死罪。 这还没完,阿云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实施伤害,妥妥的“谋杀”。按照《宋刑统·贼盗律》中对谋杀的相关定刑,阿云谋杀致人受伤,是绞刑。 两罪并罚,必死无疑。 涉及死刑,知县就没有决断权了,于是案子被提交到登州知州手里。 知州名叫许遵,按现代说法,他是一个通过高考、公务员考试、司法考试上岸当了知州的专业司法人员。 事实证明,许遵确实专业。 他从案卷中找到了几个有争议的细节:首先,阿云与韦大订婚这件事发生在为母亲守孝期间,根据《宋刑统·户婚律》,这门亲事不成立!那么“恶逆”就变成了普通“谋杀”。 第二,阿云被抓的时候只是怀疑对象,是嫌疑犯,县尉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阿云招供算是“案问欲举”,相当于“自首”。 不是婚内杀夫并且主动自首,那就不能判她死刑,而是脊杖+刺字+流放。 其实这个判决对阿云这个超级颜控来说,可能比死刑还难接受。脊杖之后不死也残,还要面部刺字,这不就相当于毁容。再加上流放,等于受了三重刑罚,落得个又丑又残,跟韦大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想到,这案子还没完。 03 案子从知州提交到华东区公安厅,厅长一看,这妥妥板上钉钉的死刑,怎么还能铁树开了花?!于是一纸上诉朝廷。 就这样,一个乡下颜控小姑娘反抗包办婚姻,谋杀窝囊丑未婚夫的案子,在大理寺、审刑院两个国家最高司法机构转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审出个结果来。 两个机构认同阿云婚姻无效,不算杀夫的判决,但不认同她是“自首”。两方给出的最终结论是:阿云谋杀致人受伤,应当绞刑;但念在她是因为被迫结婚,所以在情理上还有待商榷。 怎么商榷呢? 这帮老狐狸,把球踢给了皇帝赵顼。 赵顼接到这个球的时候简直要气笑了。气的是那帮老家伙给他踢球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是他脾气好,祖宗又有家训不杀谏官,否则一个两个的他可真的想豆沙了! 但笑也有笑的理由,又到了展现自己宽厚仁慈魅力的时候了! 别看赵顼不过20岁,每天跟着那么些国家队男足踢球,自己的球技也不输别人,他早就是个和稀泥老手了。 他不仅别墅里唱k,水池里面银龙鱼,当然也会研墨下笔直接给出四个字:敕贷其死。 敕贷其死是赵顼的特权,是他法外开恩的意思。他认为阿云应当以谋杀已伤罪绞刑,但她有自首情节,所以法外开恩,让她交罚款,然后流放。 赵顼这个判决绝不是拍脑门随便说说的,他也是研究了法律,当然也研究了制衡之术,这个结论既肯定了机构判断,又显示了自己法外有情的一面。 但他没想到,许遵上诉了! 许遵质疑了皇帝的浑水摸鱼,坚持认为大理寺和审刑院根本没搞懂什么叫“案问欲举”,他们就是判错了! 他指责的是两个机构,实际上是抗议皇帝和稀泥包庇错误的判决。万一日后两院翻案,到时候又会说他许遵没有坚持判罚,锅还得他来背! 既然许遵对两个机构的判决不服,那只能最高院出来做终审了,这个最高院就是刑部。 刑部判的非常果断,驳回许遵的上诉,维持皇帝的原判。还担心许遵不服,终审的时候还不忘跟皇帝告状:许遵是个妄人,自以为是得很,皇帝日理万机就别跟这小知州耗费时间了! 04 刑部料想的一点不错,“妄人”许遵真的上诉了! 他的上诉状,是洋洋洒洒不知道多少字堪比论文的普法知识,基本上就是以阿云案为例阐述了整个一套《宋刑统》法条。放在现代,绝对是法考经典题库top10之一;是罗翔和他的法外狂徒张三合拍的又一经典款。 他这一纸上诉,干了各级衙门几十年来都没干好的普法工作,成为了田间地头、茶楼酒肆、狗仔说书人的霸榜热门话题。当之无愧的热搜第一加个“爆”。 就连远在老家丁忧的苏轼苏辙两兄弟也积极参与超话讨论。苏辙写了一篇名为《许遵议法虽妄而能活人以得福》的文章,大意是许遵这样的“妄人”不但不害人,还是法理与情理并重的典范。 就在这案子没完没了的争议当中,皇帝赵顼又一次秘密召见了宋连。之所以要秘密召见,主要是因为案子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一个皇帝能左右了。 就因为皇帝说了不算,才想在宋连这儿找点安慰。 宋连原本以为许遵的不服和抗议会让赵顼十分气恼,没想到见着赵顼的时候他正在看许遵的诉状,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还在那赞不绝口呢: 许知州专业执着谨慎还很用心良苦,比那帮搅浑水的老登西不知道好出多少! 这与先前召见宋连的那个赵顼全然不同,眼前这位皇帝,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渴求这种不服输的争论,越是争议,越能点燃他的治国热情。 宋连摸了摸鼻尖,心里闪过两个字:抖m。 赵顼滔滔不绝讲着他对许遵的打算,他要让许遵连跳n级直接“判大理寺”;还讲了他对国家未来的种种规划,对新政的百倍信心。 宋连只能听着,他只是个法医,出了解剖室他便说不上一句话。其实这次来面圣,他原本是想跟皇帝提一下那冗余的面子工程,真的太碍事了! 但他听到皇帝对新政的盈盈期盼时,又默默按住不表了。 历史的洪流已经开始奔涌,他不过沧海一粟,什么都阻拦不了。 他无法阻拦许遵判大理寺,也就阻拦不了日后无边无际的弹劾;他无法决断阿云案的判决,因此这个案子还会持续长达17年之久。 这是他在大学法学史修到的,作为中国司法案例中的经典,他印象深刻。 书中说,阿云案并非简单的杀人未遂,而是伴随了整个熙宁变法,是整个变法的时代缩影。 作者有话说: 阿云在监狱里度过了跌宕起伏的17年,她在想什么呢? 她很难从第三视角去观察变法和自己命运之间难解难分的关系 对她来说就是薛定谔的阿云,在生、死、又生又死之间徘徊的17年。 第150章 “吃了么”外卖为您服务! 01 五脏图案件结束后不久, 甲丁与云娘成了亲。 这事说起来突然,其实也挺顺理成章的。都是大好年华,都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工作, 很容易生出些特别的情愫。 第156章 婚宴就在云娘的眉州酒家举办,两个人都无父无母,婚事操办的十分简单,宋连代表云娘的娘家人, 李士卿则代表甲丁的。傅濂和苏轼出席了婚宴, 还有云娘几位好闺蜜。 办酒那天还意外收到了王瑜托人送上的贺礼,是一只价格不菲的翡翠镯子,和一枚出自同一块石头雕成的翡翠玉佩。 尽管嘉宾不多,但宴席很是热闹。圆圆满满。 那之后, 甲丁便搬出了李士卿宅邸, 与云娘共筑爱巢了。 之前不觉得, 但甲丁真搬走了, 才发现这庭院空空,寂寥的很。就剩下两个孤寡青年,其中一个还时常足不出户。 关键这俩人都不会做饭。以前甲丁在的时候, 时不时整点早点夜宵, 打打牙祭, 后来有云娘三五不时改善伙食。现在可好,两个留守青年,尤其宋某人, 经常半夜三更被饿梦惊醒。 好在云娘细心, 知道这两个灶台废物在一起, 没人投喂就得饿死一个——另一个会辟谷,问题不大——于是又给他们办了vvvvvip, 每日按时送餐。 于是宋连便向云娘提供了另一个行业新思路:酒楼食铺多的是闲汉,挤在店面里又碍事又影响生意,不如给他们都收编了去,专门跑外卖。 名字宋连都给想好了,就叫“吃了么”。卖点就是现炒现做,真材实料,新鲜健康。 这给云娘逗乐了:“说什么呢宋检法,哪家食铺不是现做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很多食物都是加工好了卖给饭店,饭店一分钟出餐,卖给食客,省事又省成本,人人都能开酒楼。” 云娘摆手:“那哪成啊,提前做好了,隔了那么久不都腐坏了?不新鲜吃了会生病,这样的食铺酒楼开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宋连想说,未来科学发展之后,防腐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人人吃的都是科技与狠活,云娘这样的酒楼食铺,恐怕才要关门大吉…… 不过,“吃了么”外送的想法很快得到了云娘的积极响应。听闻牛师傅最近又整了几辆车,专车、顺风车、拼车都跑,是一个小小车行的规模了,于是云娘拉着他一起,成立了“吃了么”外送。不仅送自家的,也给别家送餐。 最终主打的卖点变成了:足不出户,享受美味。 02 于是,宋连与李士卿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得到了今日份刚送来的双人套餐。 饭菜很香,但用餐的人索然无味。主要是宋连,最近这些个令人头大的案子,搅得他毫无胃口。尤其二面了皇帝之后,有一种旁观一个年轻弟弟越努力越坏菜的捉急感。 “宋检法,在你那个时代,如何看待我朝?” 宋连放下筷子,想了想:“这是一个商业、文化、科技繁荣的朝代,也是一个积贫积弱扶不起的朝代。总的来说……其实大家可能也不算很了解吧。” 李士卿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又如何看待?” 很难评,宋连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久,也很难一句两句说清楚。 北宋繁荣吗?自然是繁荣的,文明、开放……这些高大上的词若是单放在汴京城中毫不夸张。但这不代表它不贫不弱。 宋连见过底层百姓的生活,仅是生活在汴京城周边的人都过得十分挣扎,更别说其他地方。 北宋的繁华,是属于大城市的繁华,因为大城市有皇权、特权、有官贵富商。这是他们引领的、独属于他们的繁华。 不过李士卿似乎也并不是非要宋连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像是换了话题,又像是延续了宋连的疑问。 “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做者是。宋检法,若我们能跳出时间的束缚,就会发现所谓历史,不过是因果的产物。你所说的每个‘当下’皆是‘过去’因缘和合的结果。” 宋连原本就脑袋疼,现在听李士卿讲天书,感觉自己马上要昏过去。 “李老师,我穿来之前就不是什么文化人,来这之后受到你们这些文艺青中老年的浸染,有提升但不多。所以你可以稍微关照一下我的文化水平,尽可能讲点我听得懂的。” 李士卿想了想,将宋连面前的茶碗拿起,一把泼了茶汤。“覆水难收,已发生的事情如论如何也无可挽回。” “哦,你的意思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就是结果落地,纠结也无用。” 李士卿点头:“当下,是未来的因。” 宋连同声给自己唱了起来:“在当下的花园里挖呀挖呀挖,种当下的种子开未来的花?” 李士卿的茶杯停在半空,不知何去何从。喝下去容易喷出来,不喝好像又不太礼貌。最后他只能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夸一句:“宋检法你……果然‘才华横溢’……” “你别管这词作的如何,就说我理解的对不对吧!” 李士卿撇撇嘴:“正是如此。今日之善因,未来之善果。反之亦然。它们都会结果在你还未曾经历过的、你的未来之中。” 宋连点头如鸡啄米:“对对对,你说的对。其实你直接说‘顾好当下’就可以了,不要说的太深奥,增加我的理解难度,还会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没有文化!” 李士卿:“是你想太深了,我只是想说,阿云案还会持续很久,但新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03 死者名叫满少卿,是户部商税案的官员。 满少卿是个“倒插门”女婿,岳父蒲大郎是汴京有名的丝绸富商,他旗下号子里的绫罗绸缎是皇宫贵族的特供,别说普通百姓,就是权知开封府那种市长级别的人想要穿上他家的绸缎,也得拼好运等着皇上赏赐。 据仆人供述,满少卿与夫人蒲香云一向感情和睦,恩爱有加,但昨日深夜,仆从竟然听到他们夫妇在房中激烈争吵。不多一会儿,争吵似乎变成了打斗,这下吓坏了仆从们。 仆从纷纷前来劝架,却发现房门从内锁住,只能透过门缝查看里面的情况。这一看不要紧,仆从吓得倒退好几步,摔在台阶下。 在同宋连描述当时情景的时候,这个仆从仍会因恐惧而浑身发抖:“满大人他……他变得……不似人形……” 可惜了李士卿不在,感觉这是他的活儿。 即便在科技发展如此蓬勃的北宋,但凡遇到个偏门点儿的谋杀,人们的第一直觉还是要往鬼神上靠。唯物主义在这片土壤中简直是营养不良。 宋连叹口气:“怎么个不似人形?” 仆从再次陷入了恐怖的回忆中:“我也说不出……只是一种感觉,觉得大人他……干燥像枯骨,泛红如醉酒,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 甲丁听着这句式很耳熟,本想吐槽这仆从怎么也会宋检法那套rua破艺术。却见宋连面色凝重了起来。 “我当时吓坏了!向后退了几步栽倒在台阶下,这时大家都听到了!满大人在房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夫人也在尖叫,两个人……似乎都十分痛苦。” 众人知道大事不妙,于是想办法齐齐破门而入。只见满少卿已经倒在地上,但尚有气息,他抬起一只手臂,手中攥着一团褐色的东西还滴着水。 “水鬼……水鬼……来……索我命……”他说完这句话,手臂一垂,断了气。仆从走近了才发现,满少卿手中攥着的是一把褐色水藻。 河里生长的植物,为何会出现在满少卿房中?屋中只有一只解暑用的冰水缸,夫人蒲香云正昏倒在缸边。 众人这才注意到,水缸边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向满少卿倒毙的尸体处,最终消失在了门边。 04 尸体是云娘主刀检验的。结果是:头皮下无出血,无颅骨骨折,可见广泛性蛛网膜下暗红色血液。颈部未见皮下及肌肉出血,喉头、舌骨均无异常。胸壁皮下无出血,心脏、双肺、肝脏等脏器大小正常,也无异常。 报告交给宋连,从病理上来看,满少卿的直接死因是颅底动脉血管畸形引起蛛网膜下腔广泛出血,导致颅压增高、脑水肿、脑疝,最终因为呼吸循环衰竭而死。 尸检报告死因一栏,宋连写下:猝死。 “这么说,满少卿是因为和蒲香云吵架,情绪激动,所以气死了?”云娘有些疑惑。 气死……算什么判法?也不是故杀,也不是谋杀,感觉比阿云那案子还头疼。 “嗯……”宋连一直没发表意见,这阵倒是沉吟起来,“也不是气死吧……”他好像在跟云娘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干燥像枯骨,泛红如胭脂,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听起来非常意识流的形容,但却指向了一个非常大的可能—— “满少卿有可能死于中毒。” 作者有话说: 云娘和甲丁:自从跟了宋检法,每日都能学到新死法! 第151章 干燥像枯骨,疯狂如野兽 01 满少卿不仅是个倒插门女婿, 而且还是妻子蒲香云的二婚。 蒲香云的第一任丈夫在他们新婚不久便亡故了,居丧期还未结束,父亲蒲大郎就带来了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 满少卿。 第157章 满少卿刚考中举人,被富商蒲大郎纳入“贤婿池”中,归类到了“潜力股”打算好好栽培育苗一番,万一中榜他就能即刻领取乘龙快婿一只。 满少卿也很努力, 不负蒲家众望, 在商税案谋了个“铁饭碗”。 彼时变法还未开始,汴京城内的商品和物价都控制在富人大姓手中,比如之前的王彦之,再比如蒲大郎。 外地商人想进汴京做生意就得先到他们这些行业寡头门口“拜码头”。这商品能不能入市, 以什么价格入市, 都是蒲大郎说了算。 这些还不够, 蒲大郎在商税案中还有满少卿做内应。只要是蒲大郎商会的丝绸布匹, 在“榷场”过税卡的时候,满少卿就会打点同事,将那些上等珍惜的“苏杭锦缎”估价为中等的“普通绸布”。这样一来, 同样一船货, 蒲大郎要缴纳的税款只有竞争对手的一半。蒲大郎又掌握着定价权, 卖的时候再抬高售价,如此一来,利润便是同行的一倍甚至更多。 有些货物甚至可以在满少卿的操作下, 归为“官方采办”或“进贡”的商品, 以便整船整船的免税。 满少卿更可以利用职务之便, 苛卡蒲大郎友商的货物,对他们进行最严格、最繁琐的检查。即便最终查不出问题, 竞争对手的船只也必须在码头耽误十天半个月。 尤其对于一些流行时尚单品,十天半个月,足以抢占汴京市场,也足以丢掉汴京市场。货物错过了最佳销售时机,还要支付高昂的滞留费,不死也要脱层皮。 有满少卿在,蒲大郎还能参与“管倒”,垄断信息。满少卿作为户部官员,能接触很多经济层面的“内部消息”。在边防吃紧的时候,朝廷有可能大量采购绢布做军用帐篷。满少卿便将这些机密消息提前透露给岳父,蒲大郎则在市场上悄悄囤积大量绢布。一旦朝廷正式下达采购令,布料价格飞涨,蒲大郎趁势高价卖出,赚取巨额差价。 富商与女婿里应外合,赚的盆满钵满。 但是,赵顼上台了,王安石进入内阁,摧枯拉朽开始了一系列变法。满少卿与蒲大郎的合作也出现了缝隙。 02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个叫魏继宗的官僚,上书建议赵顼设置“常平市易司”的机构,选择懂经济事务的官员来执掌。这个机构的职责就是对商品市场做宏观调控。比如,市场上某种货物价格太低,市易司就抬高价格去收购,这样可以保护商人的利益;反之,市场上某个货物价格高了,市易司就降低价格,让百姓的利益得以维护。 并且,这个市易司还可以在商品买入卖出的环节当中按比例“取余息”,也就是赚点差价上交国家,为国库创收。 这样一来,调控市场价格的就不是富商,而是官方。富商们不会因为保自己的利益而打击外来友商,外地商人愿意来汴京做生意,有了良性的竞争,也能调控市场价格,最终惠及了汴京的百姓,可以用合理的价格买到商品,同时国库也增加了收入。 四全其美。 这种既利民又利国的方针,自然立刻得到了赵顼的赞赏,他与王安石合计之后,决定采纳魏继宗的建议,先在汴京城进行试点。 新设置的“市易司”将从汴京城各行业的行会中,招募一批经销商,和一批加入行会的商人。经销商和行人其实就相当于买手,负责花平价的价格,为市易司买入货品。 外地客商到汴京之后,可以选择将货物直接卖给行会,如果对行会不信任,也可以选择通过买手卖给市易司。交易可以选择货币支付,也可以折换其他商品进行兑换。 市易司买下这些货物之后,会根据各商铺上交的保证金、押金等,把这些货品分发给商铺分销。结算期有半年也有一年,时间段利息少,逾期不和市易司结算,每个月再额外收取滞纳金。 按照魏继宗最初的设想,这条改革的主要目的就是打击像蒲大郎这样搞垄断兼并的大商人,让整个汴京城的商业市场活跃起来。实际上新法刚推行之初确实也有这样的功效。 蒲大郎从过去的“规则制定者”,变成了“规则遵从者”,仅仅一年当中就损失利润高达数千万贯!更要命的是,新法还要求富商们“均税”,蒲大郎每年还要上缴高额赋税! 这相当于将蒲大郎的家底釜底抽薪了。他毕生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就面临着被“国有化”和“重税压垮”的双重危险。 他立刻找到女婿满少卿商量对策,但满少卿却对此反应平平。 世人皆知,王介甫是赵顼面前的大红人,皇帝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师”。二人的改革正如火如荼,已经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的意思。即便是司马光这样的名臣宰相提出反对意见,都会被皇帝无情驳回。满少卿这种蝼蚁小官,胆敢说不,恐怕乌纱帽难保! 一边是代表皇权和新法的“政治正确”,是他作为变法派官员必须履行的职责;另一边是代表他荣华富贵根基的“家族利益”。满少卿难以抉择,只能消极怠慢。 03 “这么说来,蒲大郎也有重大嫌疑了。” 听完满少卿家中的人物关系之后,甲丁将蒲大郎也列入他小本本中“嫌疑人”一栏。 的确是有可能的。 在变法的高压之下,满少卿的立场很容易发生动摇。毕竟商人身份是不稳定的,今朝有明日无。仕途才是最安全、最可靠、最稳定的。很难说满少卿会不会为了自保,稳住他的官位,而准备“大义灭亲”,向朝廷汇报蒲大郎偷税漏税等历史问题。 而蒲大郎这只在商战中纵横捭阖多年的老狐狸,一定也早早发现了女婿反水的征兆,先下手为强,封住满少卿的嘴,可能性很大! 从尸检结果来看,满少卿的确是“吓死”的,但从家仆描述来看,宋连判断满少卿更大可能是中了“颠茄碱”毒素。 很多植物中都含有“颠茄生物碱”,颠茄本身就是一种紫黑色的果实。误食颠茄后,若计量较小可能会头晕恶心、呼吸困难,大部分人会认为自己生病,休息若干时间之后会逐渐好转。但如果大量服用,则可能在几分钟之内死亡。 颠茄碱是一种强大的“抗胆碱能”药物,它会抑制人体内一种叫做“乙酰胆碱”的神经递质的作用,最直接、最快速的后果就是——全身所有腺体的分泌功能被“关闭”了! 中毒者的汗腺、唾液腺和黏膜、泪腺都不工作了,满少卿的皮肤变得极其干燥灼热,口干舌燥喉咙像着了火,眼睛干涩刺痛……于是出现了仆从所说的“干燥像枯骨”; 这种毒素在抑制腺体分泌的同时,还会导致皮下的毛细血管扩张。中毒者全身,特别是面部、颈部和上半身的皮肤,会因为皮下毛细血管网的扩张和充血,而呈现出一种非常明显的、潮红甚至是猩红的颜色。于是满少卿的脸和上半身,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如同发高烧或醉酒般的通红。就是仆从说的“泛红如醉酒”; 颠茄碱还会麻痹眼睛的睫状肌和瞳孔括约肌,导致瞳孔极度散大,无法对光线做出反应。患者会感到视力模糊、畏光、无法看清近物。所以仆从说他“瞎眼如蝙蝠”; 作为极厉害的神经毒素,颠茄碱能轻易穿透“血脑屏障”,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强烈的兴奋和抑制作用。中毒者一开始会烦躁不安、胡言乱语、情绪激动、产生生动而怪诞的幻觉。随着中毒加深,会转为嗜睡、昏迷,最终因呼吸中枢麻痹而死亡。仆从看到的满少卿,正在经历最典型的“谵妄”状态,行为癫狂,对周围环境失去判断力,所以觉得他“疯狂如野兽”。 而仆人还说了最重要的一点:房间中有湿漉漉的脚印,从水缸到满少卿倒地的地方,然后离开房间。 当时满少卿已经死亡,蒲香云昏倒在缸边,也就是说现场还真有个“水鬼”,他当然并非真“鬼”而是一个人。根据室内走位变化来看,这人出现的时候,满少卿还没有死,蒲香云也还没有昏厥。 他用一团水草让癫狂中的满少卿误以为“水鬼索命”,蒲香云是被满少卿中毒后癫狂的样子吓得尖叫——注意,她并没有因为房屋中这个“陌生人”受到惊吓!而这个人似乎也并没有伤害蒲香云。甚至在蒲香云昏过去之后,还有意识将她摆正在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 在众人进屋的时候他再趁乱逃走。 所以,此人定是蒲香云相熟的人! 作者有话说: 魏继宗的政策其实就是最早的农合社,国家贷款,帮助小农度过困难,农民用平价利息反馈国库,这种想法在一千年前来看相当厉害了。 可惜他忽略了执行过程中“人”的因素。 第152章 把你的心我的心穿一串,串一个同心社 01 蒲香云这个人, 颇有些“大家闺秀”的做派——人际关系非常简单,除了自家仆从,在外的交际就局限于一个叫“同心社”的组织。 第158章 听到“同心社”, 云娘便激动了起来,她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当初她公开菜谱配料表,有意帮助更多女性自力更生,后来得知还真有一个女子组织, 成员皆为女性, 有的来自官僚家庭,有的来自商人家庭,更多是普通民女或者青楼妓馆的姐儿。 这个组织就是“同心社”。 “‘同心社’不会有问题的,”云娘发誓, “整个汴京城也找不出比它更纯粹的义社了。” “同心社”的组织者, 也就是社长, 名叫焦燕茹, 曾经也是一名娼/妓。但她比大多数妓馆的姐儿要幸运些,遇到了对她真心真意的恩客。 恩客不嫌她过往,为她赎身, 娶她为妻, 又发现了焦燕茹的经营才能, 于是拿出所剩不多的家底,支持焦燕茹创业。 夫妻二人的生意越来越好,也渐渐有了余力能够帮助更多人。 焦燕茹是“贱民”出身, 知道底层妇女的水深火热;她得到过善意的帮助, 更知机会对于她们这样的底层来说多么重要。于是, 与丈夫商议,决定成立“同心社”。 云娘对宋连介绍:“这‘同心社’原本取的是焦燕茹与丈夫,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意思,后来便做了延伸,社里的姐妹,无论出身高低,都以诚相待,守望相助。” 她们定期组织活动,帮扶弱势的女性群体独立自强,为她们提供工作机会、经济援助或者心理疏导。 girls help girls。 云娘也是成员之一,不过她参加的活动很少,从没见过蒲香云。 宋连看得出,云娘对“同心社”和这位社长十分赞赏,便也理解了她说“同心社”绝对没有问题的心情。 “当然不是说这个‘同心社’有问题,但它与嫌疑人关系紧密,按流程也要查的。”宋连希望云娘能保持理智,在案子面前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云娘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就让我与宋检法同往吧,都是女子,讲话或许更方便些。” 02 “同心社”最近正在组织一系列声援阿云的活动。 成员们用各自的方式抗议对阿云的刑罚,要求重审案件。她们有的积极打点相关官员,递上联名请愿书,希望能上达天听;有的为阿云写了新的话本,出资要求酒肆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有的则在自己的“择客”标准中加入一条“挺阿云者优先”;那些没钱也没得选的成员,也帮着组织发发传单,喊喊口号,为活动担任气氛组。 宋连和甲丁并没有着官服,但一路上也被塞了好几张传单檄文。内容大差不差,多是为阿云抱不平,但有些文章也透出了“要求自由恋爱”的意味。 宋连将其中一张传单叠好收进衣袋里。其实他也不知道拿着能做什么用,只是想留一页“时代的进步”。 他们来到一间店铺门口,云娘说:“就是这里了。” 宋连抬头看了眼“兰心药局”的招牌,“你们大本营是个药店?” “社长是药局老板,是她发起的‘同心社’,据点也就设在了药局。”云娘说话间已经迈入药局大门。 药局里面比街上还要热闹得多。店铺面积并不小,也已经被往来穿梭的女子们挤得水泄不通。有几个人围着一台“复印机”——雕版印刷——刷啦刷啦不停印着新的传单。单子印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几个人拿着扇子呼呼吹干,叠成一沓再给另一波人拿出去发。 此刻还不断有新的传单模板、画板运来。文字、图像,形式齐全,故事、音乐,载体丰富…… 宋连有些恍惚。恋爱自不自由先不说,出版是挺自由啊…… “这些刚到的放在里屋,对就是那边。还没有晾干?拿去后院晒一晒,当心别弄到身上……”人群里有个女子正指挥着一群人,看似混乱实则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那就是社长。”云娘低声和宋连提示,之后便跻身过去与那社长打招呼。 “这药铺老板,竟也是个女子。”甲丁这才反应过来。 “人家都说了,是女性组织。”宋连觉得甲丁最近又呆了一些。没办法,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负。 云娘与那社长女子低语几句,那女子猛地抬头,露出惊讶的表情,回了几句之后,便匆匆向后院走去。 云娘回到宋连甲丁跟前:“走吧,单独说。” 03 三人穿过门廊,路过后院,很多人在忙碌着搬运雕版与印好的文稿,还有几个为数不多的男子正在搬运和晾晒药材。这让宋连才又想起这其实是一家药铺。 云娘熟门熟路将宋连和甲丁带到了一间会客厅中,焦燕茹已经为他们煮好了茶水,正往茶碗里倒。 甲丁嗅了嗅鼻子,问:“这是哪里的茶?闻着有些陌生。” 焦燕茹一脸惊喜,看着云娘说:“想必他就是甲丁甲郎君吧!” 云娘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甲丁一脸疑惑,焦燕茹解释:“早先就总听云娘说起你呢,说你嗅觉异于常人,那时候我便猜到你们感情不一般!” 云娘推了焦燕茹一把,让她别说了。 自己脸都红了。 焦燕茹笑着看她一眼,又对甲丁说:“云娘可是难得一遇的好姑娘,在我们这里声望极好,一呼百应。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了她……”她朝前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可看见了,我们这儿的姐妹,各个厉害得很,到时候啊,定是饶不了你的!” 甲丁估计也没料到自己那么早就成为了云娘她们的闺中话题,属实有些受宠若惊,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宋连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很想给甲丁来上一巴掌。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检法吧?” 宋连巴掌还没展开,就听到焦燕茹cue到了自己。 “云娘可是天天把你挂在嘴边,我毕生所知的溢美之词,都用在你身上了!” 宋连的白眼又要翻上天了,这焦社长怎么回事,看着精明的很,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人老公还在旁边站着呢! “那是!我们宋检法可是得鬼神之助,哪能与我等凡人相提并论!”云娘还当面夸起来了! 眼看现场的人物关系即将陷入微妙的尴尬,宋连立刻拉回了正经话题:“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蒲香云的情况。” 04 听到“蒲香云”三个字,焦燕茹的表情一下子哀伤了起来:“刚才听到云娘说她出事,太突然了……但也不意外。” 看来是有情况,宋连扳直了后背,洗耳恭听。 “蒲香云生得好家庭,父亲蒲大郎对她是十分疼爱的。她早年嫁过一任丈夫,也是倒插门到蒲家的女婿。香云至今还时常会说起,可见她对前一任夫君感情是极深的。香云就是这样重感情的女子。” 宋连:“我听说,她第一任丈夫早亡?” “对,当时蒲大郎看中他,认为他在仕途方面非常有前途,便资助他读书助他考取功名。宋检法可知道‘榜下捉婿’?” 宋连点头,太知道了。 “商贾家庭想要‘榜下捉婿’其实是很难的,他们哪里争得过那些官僚世家呢?蒲大郎只能与其他富商一样,‘榜前捉婿’,先把亲事办下来。不想那郎君命不好,还没来得及过好日子,人就染上恶疾没了。” 焦燕茹叹了口气:“可怜香云,新婚燕尔,便遭了生离死别。” “听你这意思,蒲香云与她现在的丈夫满少卿感情似乎不是很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焦燕茹纠正,“说来也巧,这满大人也是蒲大郎相中的书生,与那前夫的情况十分相似。满大人也是一表人才,香云很满意。只是……” “只是?” “只是因为当年她们新婚不久,感情还浓,让香云此生念念不忘……”焦燕茹正色道,“但我以为,香云这样重感情的女子,有这样的怀念实属人之常情,并不代表她不爱满大人。相反,与满大人婚后这些年,他们恩爱有加。香云最早与我相识,并不是因为要入会,而是来开养身子的药方。” 宋连:“他们有生育的困难?” 焦燕茹摇头:“没有。婚后,为了让满大人安心考试,他们一只没有生育的打算;后来满大人如愿步入仕途,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站稳脚跟,打拼这些年到今天,才打算生育。无论是蒲大郎,还是他们夫妇,都希望能子女满堂。香云是来打听,有没有能怀多胎的方子。” “那……有吗?”甲丁问了一嘴,被云娘和宋连各一肘子杵到一边去了。 焦燕茹咯咯笑起来:“当然没有啦!生育是大事,要尊重自然。是药三分毒,怎么能乱用!” “就是!”云娘瞪了甲丁一眼。 “不过……”焦燕茹看了云娘一眼,“云娘要是有打算,我倒是能开些补气养胎的方子!” 闺蜜二人又忸怩起来。 “咳咳咳……娘子……”门外穿来一阵咳嗽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第159章 “啊,稍等一下。”焦燕茹起身去开门。 宋连认出,是刚才晾晒药材的那几个男人之一。这回离得近,才看到男子面色十分苍白,不停咳嗽,应当是身体抱恙。 那男子跟焦燕茹小声说了什么,焦燕茹神情又严肃了起来。 宋连听见她说:“我知道了,你今日的药喝了吗?” 男子点点头。焦燕茹将男子披在身上的外袍又裹了裹,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休息。 “那是我夫君,”焦燕茹目送男子离开,才转向大家介绍,“原本就身子虚弱,这几日又偶染风热,须得养着才行。” 看得出云娘对焦燕茹夫妇的感情很是艳羡,给甲丁递了眼神,让他学着点。 甲丁抿抿嘴,心想到底应该谁学啊…… 宋连想到刚才焦燕茹的表情,问:“是不是铺子里有什么事?” “倒也不是铺子的事……”焦燕茹皱了皱眉,“是那些教徒,又来闹事。” 听到“教徒”两个字,宋连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什么教徒?为什么闹事?” 焦燕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些都不打紧,还是先说说香云的事吧,宋检法有什么想法,我能做些什么?” 第153章 生活试图把我嚼碎,结果发现我入口即化 01 “我想了解一些关于蒲香云人际关系的情况, ”宋连又换了个说法,“比如她与谁关系走的近,与谁可能会有矛盾?” 焦燕茹仔细想了想, 说:“香云其实很少参加公开的活动,更多的是资助。毕竟满大人有官位在身,她其实也怕一些事情做不好,会影响他的仕途。” 意思就是说, 蒲香云与同心社的成员都不是很熟。也难怪云娘从未见过她。 “所以你认为, ‘同心社’成员中没有与蒲香云有过直接往来的人?” 焦燕茹点头:“确实如此。” 宋连又想了想,问:“那是否有与满少卿有关联的人?” 焦燕茹的面色沉了下来:“宋检法此话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查案流程。” 焦燕茹:“宋检法如何看待‘同心社’?” 宋连不太明白焦燕茹问这句的意思,没有马上回答。 “宋检法也觉得, 女子生来便要父母之意、媒妁之言、相夫教子、要么贱买贱卖要么给自己立个贞节牌坊?还是觉得, 抛头露面就是轻浮不洁?” “宋某绝无此意!” “那又为何怀疑我‘同心社’的女子会与满大人有染?!” “啊?”宋连愣住, 意识到焦燕茹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可能我的表述有歧义。‘同心社’成员中有很多商贾家庭的女子, 她们家中的生意难免与满少卿有联系。如今市易司刚开始推行,对商贾家庭影响颇深……” 宋连看向焦燕茹:“您这药材生意,想必也受了影响吧?” 02谰慎 “我明白了, ”焦燕茹轻轻叹口气, “我才是宋检法怀疑的嫌疑人。” “正常的问询流程而已, 焦老板不必多想。” “不瞒您说,从前没有市易司的时候,行会会长决定了我们这些小商贩的生死, 其实就是大鱼吃掉所有的小鱼。但现在有了市易司, 我们这样的小虾米多少还有喘息的机会。‘同心社’中姐妹是有富贾家庭出身的, 但也比不得蒲大郎一根毫毛。宋检法若要做这样的关联,不如先从蒲大郎查起呢?” 宋连颔首:“当然都会查的, 只要是有关联的……” “如此便好,不知宋检法还有其他要问否?大人也瞧见了,近日社中多忙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们亲力亲为……” 宋连起身:“多有打扰,我们先行告辞。后续若还有问题,恐怕还要劳烦焦老板。” 对话的气氛有些许微妙,云娘夹在中间有些尴尬。焦燕茹拍了拍云娘的手臂:“不必客气,都是同社姐妹,应当同心协力,以诚相待的。” 宋连几人回到药铺前厅的时候,发现场面要比他们来的时候混乱得多。 雕版被丢弃一地,油墨溅的到处都是,那些印好的传单被撕成碎片,很多纸张还被红笔划了很多八叉。原本陈列草药的药柜也遭到了破坏,抽屉都掉了出来,药材散落一地,伙计正在打扫。 宋连在这一片狼藉中敏锐地发现了许多长方形黄/色符纸,上面也有朱砂的画符,但他一眼就辨别出那些与李士卿的完全不同。 这些鬼画符十分狰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同心社”的姑娘们一边收拾,口中一边骂着,有几个姑娘还在抽泣。看到焦燕茹走来,纷纷迎了上去,“焦姐姐,他们又来闹事!” 恐怕焦燕茹的丈夫那时来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宋连随手捡起一张符纸,还是觉得眼熟,他问姑娘们:“这是哪个门派?” “都是那些‘天神护/法’做的好事!” 听到“天神”两个字,宋连几个就明白了。那个信徒遍天下的“大黑天神”。 “这些信徒说我们是‘阴气过盛,牝鸡司晨,扰乱纲常’,说我们为阿云案请命是‘妖孽之举’!”其中一个姑娘委屈地告状,“他们三天两头来闹事,砸焦姐姐的店铺不说,还……还……”姑娘说不下去了。 “不过是些打着‘护/法’名号的地痞流-氓罢了,也未必就是教徒。”焦燕茹一边扶起乱倒的椅子一边说,“不排除有些打着旗号趁机打击报复的人。” 正说着,一群衣着土黄-色袍子,道帽歪斜宽衣解带的猥-琐男人跑到药铺门口,二话不说将一包包不知何物的东西扔进店里。姑娘们倒是有经验,尖叫着躲避跑开,一边还大骂这些地痞流-氓。 但她们越骂,那些男人越笑得猥-琐,有人甚至面对着一屋子姑娘露出下-体,吓得姑娘们尖叫着捂脸。 宋连正要亮腰牌,只见云娘两步冲到那猥-琐男人面前,一脚踹到重点,那男人痛苦地捂着弯腰,正好将脸面伸在云娘手边。主动送来的人头不要白不要,云娘起手就是几个大嘴巴子,打得那男人头昏眼花,下面还疼着,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捂哪里。 这还不算完,云娘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她的小匕首,在指尖花里胡哨转了几圈,刀尖就对向了那人的脖颈。 男的又疼又怕,感受着匕首划到脖颈皮肤的冰凉,忍不住咽了口水,冷汗“唰”一下子就从额角渗出了。结果他发现,冰凉的不仅是脖颈,还有他捂着的地方。 “那么丁点儿,还好意思拿出来让人瞧,”云娘伸出小指,“你,是,这,个。” 甲丁“咳咳”两声,偏开头看向旁边,也不知是不是在笑。反正宋连是憋不住笑了。 宋连:“这位兄弟,看到没,平时可得小心着点,动起手来你恐怕不是对手——软肋太多!” 甲丁:“还动手?我连还嘴都不敢!” 宋连:“那可不,云娘那刀子嘴,伤害性很大,侮辱性极强!” 那露-y-癖男人被云娘一通羞辱,竟然捂着脸哭嚎着跑开了。 03 “还有谁有话讲?!来啊!本姑娘最讲道理!” 对方之中还真有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落魄书生,原想站出来理论一番。刚开了口,就被一包臭气熏天的污-秽砸了个满怀。 书生抹了把脸,看着满手棕色黏糊糊的东西,也尖叫着跑了。 云娘看向身后,甲丁一脸“什么啊我不知道啊”的表情看天看地,脚下还踩着一根正在表演杠杆原理的竹条。 云娘笑着冲甲丁举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呀~~~ 四周发出了姐妹们的尖锐爆鸣。 但焦燕茹却露出担忧的神色:“这些人虽是些混子,但小鬼最难缠。已有姐妹的营生受到他们的影响。你还有那么多家食铺,可要当心着些!” 云娘点头:“焦姐姐放心,我会注意的!” 他们三人留下来帮忙收拾了烂摊子,才真正道别。 但焦燕茹所说的担心,的确一一印证了。接下来的几天里,焦燕茹的药材店几乎每天都被石块和污-秽袭击;云娘的稻花香食铺和眉州酒楼都遭到了攻击,那些泼皮们围堵在店铺门口,咒骂云娘和店员姑娘们“不守妇道”。 那些委身妓馆的姐儿们则是最惨的。娼馆被围堵已经不算什么,有些人会装作恩客的样子,对馆里的姐儿残忍虐待。那些所谓的“教徒”更像是h/社/会,他们集结起来,冲进妓馆,对里面的姐儿实施强j和施暴。 抗议与反对很快演变成了暴力恶性事件,开封府不得不派人镇压。 而在朝堂之上,这些可笑的闹剧却变成了两派人相互攻击的武器。 反对派表示阿云的行为之恶劣,已经如同恶疾一般“传播”到了社会上,倘若不对她严加惩治,杀鸡儆猴,那么今日走上街头的女子们早晚会挥刀霍霍向夫父! 支持派则担心阿云一案如若不能妥善解决,恐怕会失了更多人心。 第160章 还有一撮不知什么居心的人,则把矛头转向宋连——满少卿的案子还没有进展,而他的妻子蒲香云还具有重大嫌疑,这不就是第二个阿云吗? 改革搞得人心惶惶,宋连因为面圣一事,莫名就成了很多陌生官僚的眼中钉心中刺。天作证他是个多么不求上进的人,但别人不信。谁得了圣宠还能没点想法? 04 宋连心里烦躁,就只能去骚扰李士卿。 说来奇怪,自从李士卿潜心修行,整个人有种要脱胎换骨的出离感。具体有哪些表现宋连也说不上来,人还是那个人,腹黑也还是那么腹黑,但总觉得……他以前是装13,但现在是真深奥。 宋连把那张兰心药局捡到的符纸放在李士卿面前。李士卿睨了一眼,说:“随手乱画而已,毫无效用。” “所以说,那什么黑天教,就是骗子邪教!谋财害命。” 说来有趣,眼前这个比谁都像封建迷信江湖骗子的人,还真有点本事;相反那个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大黑天”,倒是利用科学手段搞起了邪教迷信。 简直是唯物主义之耻! “此事还有后续。”李士卿突然说。 “什么事?满少卿的案子?” 李士卿突然叹了口气:“唉!晚了,晚了。” “啧,说人话!” 李士卿递给宋连一碗茶:“快喝,喝完要干活了。” 宋连手抖:“我劝你现在呸呸呸掉,乌鸦嘴!” 李士卿挑眉,等着宋连喝了茶水:“该来的总会来,”他随手写了几笔,递给宋连,是一个地址。“这案子与你没关系,但下一个与之关联,也与你关联。” “什么玩意儿?!还有下一个?!” 李士卿摊手。 “人命关天,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整说清楚?最好连凶手一起告诉我。” 李士卿撇撇嘴:“我也想,可我做不到啊……” 宋连自己倒了一碗茶,气鼓鼓喝下肚,把茶碗往桌上一扣:“有些知识靠自学进步是很慢的!实在不行你报个补习班呢?火箭班、升级班、加强班培训一下呢?” 李士卿微笑不语,他倒是想,这方面的教辅机构不少,靠谱的没有。 看李士卿的意思,这趟活儿宋连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不如早去早结束。他揉了揉脸颊,出发了。 李士卿目送宋连走出院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被一片阴影彻底覆盖。 作者有话说: 李公子修为长进不少,但依旧失灵时不灵,这让宋连非常头疼。 “像你这种产品质量,在我们那里是要被投诉退货的!” 李士卿则两手一摊:“早说过了,查案是宋检法的本职工作,怎么能指着一个神棍呢?” 懂了,傅濂给的红包只是宋连的保育费,探案是另外的价钱…… 第154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 01 马行街北的西鸡儿巷里的“欣乐楼”门口。 小吴带着两个衙吏正在出来进去的盘问、勘察, 老鸨坐在门口骂骂咧咧,一会儿喊晦气,一会儿喊傻叼, 一会儿骂臭男人,一会儿大叫“良贱不婚”。 宋连挤出看热闹的人群,正遇上来问话老鸨的小吴。 小吴看见宋连,先是愣了一下, 又疑惑:“宋检法?你怎么来了?这案子也给你查吗?” 宋连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吴眼神中的一丝警觉, 迅速切换了“偶然”模式:“不是,我打这儿路过,听说开封府在办案,想着会不会是你呢。” 小吴似乎松了口气, 摇摇头:“是这里的一个姐儿, 自杀了。” “自杀?” 小吴:“自杀, 肯定是自杀, 十分确定的自杀,”他虽然警觉,但被宋连一问, 又有点没底, “不然……宋检法去看看?” 宋连摆摆手:“嗨, 我这儿还一堆破事儿没着落呢,我可不染这身灰!”他后退两步,又说, “那你忙吧, 我不打扰你了, 我也忙我的去了!” 小吴点点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宋检法?你怎么在这里?”人群中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宋连循声回头,看到焦燕茹和几个姑娘,正被衙吏拦在现场封锁之外。 小吴也听到了,抬起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焦燕茹已经挪到了宋连旁边:“这案子是宋检法接手吗?” 宋连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路过,刚好遇到我的同事在这里办案。这是吴检法。”宋连介绍起了双方,“这位是……兰心药局的焦老板,满少卿案子时认识的。” 小吴听到满少卿的案子,又看到关联人出现在自己的现场,脸色又沉了下来:“宋检法既然来了,要不也进来看看吧。” 宋连心里苦,他真不是来抢活抢功的,傅濂可鉴,他每周都要和那老狐狸掰扯5天关于什么时候能调休的问题。要不是李士卿故弄玄虚让他来看看,他现在还在家中蒙头睡觉! 哦,也不是,可能在解剖新的尸体…… “焦老板这么着急赶来,想必与这里的姐儿认识?有什么线索还请多多提供给我的同事,也好早日结案。” 他原本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把线索递给小吴的,没想到小吴黑着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宋检法,那姐儿真的是自杀!” 02 说起来这大概又是个老套的商娼故事。说它老套,恐怕在汴京千万个大大小小的妓馆中,成千上万个姐儿里,有大把大把这样的例子。 商人在社会阶层中始终处于低位,即便富贵如蒲大郎、王彦之这样的商人,骨子里也依然觉得自己身份低微,才会想方设法让家里出几个走仕途的人。 更别说那些在商业中刚刚起步的商人,他们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经济实力,是更受世人看不起的小角色。从身份上来说,唯一能比他们还要“低下”的,恐怕就是娼女。 那些外来行商的人,动辄在远离家乡的异地打拼数年甚至半生,纵使家中有美妇妻小,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寂寥无处排解。青楼妓馆便成了他们最中意的去处。 商人不同于士大夫,他们没有什么道德、舆论的约束,与娼妓相处十分自由自在,因为只有娼妓才不会轻视他们,同样,也只有在娼妓这里,商人才能找到一种凌驾于上的优越感。何况很多时候,商人与娼妓有着共同的生活经历和情感经历,她们的温床就成为了商人们情感停泊的码头。 若只是相互慰藉的关系倒也罢了,但大部分创业初期的商人,看上娼妓多半是看上了她们多年积攒下来的卖身钱。 商人杨生本是甘肃熙州人,几年前逃荒至汴京,起初做些码头工人和酒肆闲汉的杂事混饭,但他腿脚勤快还很会说话,很快就在商铺谋了个固定伙计的岗位,又从伙计干到了销售,最后干脆自己开店营商。 杨生做销售的时候,几乎打通了汴京大大小小犬马声色的场所,初衷是为了认识些潜在“大客户”,顺便也在“欣乐楼”认识了他的蓝颜知己,瞿八姐。 彼时瞿八姐不过17岁,正当年轻貌美,杨生喜欢她也是真喜欢,开诚布公告诉她,自己在老家已有妻儿,为了生计只身来大城市谋生,往后生活好起来,还是会将妻儿接来汴京安家的。 瞿八姐尽管年轻,却是从小在这烟花之地长大,对男女情爱这回事见得太多,自知不能对真爱抱有幻想。 他们抱着这种“予求予取”的功利目的度过了两三年。这两三年中,杨生的工作蒸蒸日上,却也鲜少再提起老家的妻女,仿佛是忘了这回事似的。而瞿八姐也从一开始的“各有所需”渐渐生起了“或许有机会”的想法。 这时,杨生提出想要自己创业。 他有些不错的人脉关系,也有稳定的货源,但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 瞿八姐当然知道杨生什么想法,他们“交往”快要四年,相互间也算是知己知彼,且从未厌弃过彼此。但瞿八姐也不是傻白甜,并没有马上答应杨生注资。 杨生同样知道瞿八姐的心理,他找了个吉日,专门包下了“欣乐楼”一层,给了瞿八姐一场盛大的“求婚”。 这在娼女之中实属罕见。 瞿八姐惦念这些年与杨生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自然是答应了杨生的“求婚”,并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投进了杨生的生意当中。 可瞿八姐却忘了,娼女能够带给商人的“优越感”是有时效的,当他们致富之后,欲望就会随着财富的增加而日益膨胀。他们对婚配的要求会水涨船高,可选的对象可以是民女,可以是商女,更可能是官宦之女……唯独绝不可能是娼女。 杨生的生意日渐红火,却始终没有给瞿八姐一个正式的名分,她还在“欣乐楼”里靠卖身为生。 而杨生,带着瞿八姐所有的积蓄,不告而别。 数月之后,瞿八姐接待了一名恩客,欢愉之后闲聊才知道,这名恩客与杨生是同乡,且一直保持着联络。恩客告诉瞿八姐,杨生早在两年前就与一名官员的女儿订了婚,也早有了妻子儿女。 第161章 算起日子,那竟然是在他与瞿八姐“求婚”之前! 杨生的确抛弃了远在老家的妻儿,也的确抛弃了她。瞿八姐付出了青春和所有积蓄,换来的只是自己对婚姻生活的一厢情愿。 于是她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悬梁自尽了。 03 宋连总算听懂了老鸨嚎叫的那句“良贱不婚”。善良的瞿八姐与奸诈的恶人杨生,的确是不该抱有婚配希望的。 这的确是一起单纯的自杀。凶手确有其人,但也只能任他逍遥法外。 小吴收队回府复命,空留宋连与“同心社”几个姑娘沉默。 瞿八姐的尸体要尽快入殓。她身前的积蓄都被杨生骗走,只能由“同心社”姐妹众筹,帮她料理后事。宋连也出了一份,一开始被焦燕茹拒绝,但他坚持说这是云娘的心意,焦燕茹最后只得收下。 “几日不见,那满大人的案子可有进展?”焦燕茹问宋连。 “进展不大……”宋连无奈道,“恐怕满大人确实死于情绪激动吧!”宋连长叹了一声,“就是可怜蒲香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怎会这样!”焦燕茹着急、疑惑:“即便是因为吵架引起满大人恶疾身死,香云也并非故意,她若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断不会起这场争执了呀!” 宋连抬眼看了焦燕茹一眼,小声说:“其实……我有不同看法……” 焦燕茹惊讶:“怎么说?” “我直觉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 “啊!”焦燕茹显然是被吓到了,“宋检法莫要讲这种可怖的故事,着实吓到我了。” “我也没有证据,待我赶赴现场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仆从却说当时的确看到了湿漉漉的脚印,到门边就消失了……你说,若非有第三人,那会是什么?” 焦燕茹打了个冷颤:“原来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有传言说,满大人是被水鬼索命了去。但这都是空穴来风,我们都不当真的。尤其那些天神护法教徒们,天天宣扬满大人的死,是因为香云‘不守妇道’因而引来水鬼的祸水。” 宋连抿了抿嘴,说:“我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但这次恐怕……也不得不承认,事情是很灵异。” “无论如何,此事都跟香云没有干系!”焦燕茹坚定地说,“倘若官府最终判了香云的刑,我们还要上街去讨说法的!” 她突然闪现了一个想法,压低了声音说:“会不会是……满大人在外头有什么案子?我是说……他是不是害了谁的性命,被水鬼上门索命了?” 宋连诧异地看向焦燕茹,思考一会儿说:“倒也是个思路。但若是仇家复仇,还有缉拿的可能,要真是水鬼复仇,那这水鬼还是得蒲香云去替死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的订阅、评论、投雷、浇灌! 第155章 在上班和上吊之间选择了上香 01 满少卿的死还没有下最终结论, 因为宋连还没有在文件上签字。 这是宋连那被歪曲、变形的格目流程中,唯一让他有点欣慰的条目:论断一个案子,必须收集所有的签字才能结案。 其实他们搞这套的初衷是谁都不敢承担责任, 每个人都签字,就意味着风险共担,日后若是真出了误判那也是大家一起误判。 而现在,这种某种程度的“懒政”却成了宋连拖延时间的最有效方式。 他坚信满少卿的死亡背后另有隐情, 李士卿的提示似乎也印证着他的判断。 不过好在朝廷似乎对“满少卿究竟怎么死的”也没那么着急知道, 因为他的死揭开了另一片坏死糜烂的烂疮:作为商税案官员的满少卿,与作为丝绸富商的蒲大郎的利益勾结。 蒲大郎这些年通过垄断获利、通过逃税漏税获得的利益,对朝廷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赵顼案桌上那厚厚几沓账簿,和末页核算了无数遍得到的天文数字, 都远远超过了国库的余额。 赵顼从中看到的是他的政权治下, 无数的白蚁正在蚕食、蛀空他的王朝;看到的是如果再不进行彻底的改革, 他的王朝恐怕撑不住几个春秋。 或许是从这一刻, 赵顼坚定了与王安石的珠联璧合,决定打破大宋沉珂,将这个“积贫积弱”的王朝力挽狂澜。 “市易法”在汴京进一步强势推行的同时, 君臣二人又接连出台了一系列整顿商税、打击豪绅的雷霆手段。 “方田均税法”应运而生。 官僚及地主豪强兼并土地的情况十分严重恶劣。由于计量方式的落后, 官府并不能清楚而精确的统计每户土地的具体面积, 加上地方官僚腐败,与豪绅勾结情况严重,那些兼并大量土地的官僚地主, 会将自己名下的土地“隐匿”起来以逃避高额赋税。 “方田均税法”之“方田”就是要进行土地大测量, 彻底查清汴京周边土地数量和质量, 打击地主豪强“隐田漏税”的行为。 赵顼为此设立了专门的机构:由中央派出官员到试点区域,对所有土地进行一次地毯式的、强制性的重新测量。负责测量的官员被称为“检丈官”。 检丈官丈量完成之后, 还要根据土地的颜色、肥沃程度、灌溉条件等,将土地分为上、中、下等不同等级。最终,将每一块土地的尺寸、形状、等级、所有者,都详细地绘制成图册,上报中央,作为征税的依据。 “方田”的部分完成之后,就会进入到“均税”的部分——按地收税,税负公平。 官府会根据测绘数据确定每户人家拥有多少土地,再根据土地的等级确定不同税率:肥沃的上等田,税率高;贫瘠的下等田,税率低。 这项改革的初衷很好,废除过去混乱的、以“户”为单位的征税方式,改为完全以“土地”的实际情况为依据来征税,实现“税负公平”。 这项改革在试点阶段就初见成效——仅在汴京地区极其周边,就测绘出大量的、之前被隐匿起来的土地。光是这些地主需要补交的赋税,就又是国库余额的好几倍。 几乎一夜之间,仅仅通过对富商豪绅追缴赋税、抬高富户税率这样的手段,就让赵顼的国库肉眼可见的充盈了起来。 于是皇帝和他的老铁搭档坚定不移扩大试点范围,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检丈官”投入到浩浩荡荡的土地测量运动中去。 02 甲丁跟宋连同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眉飞色舞的:“宋检法!这是我一辈子做梦都想干的好差事啊!”他已经摩拳擦掌起来了。 改革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尽管以司马光、苏轼为代表的保守派每日上书,孜孜不倦唱反调,但都没能阻止皇帝的决心。更多人投身到变法中去,其中也包括甲丁。 “检丈官”极为缺乏,朝中改革派官僚到处寻人,但凡懂些测量算术的,都被捞去做了“检丈官”。也不知哪位官员,就相中了宋检法身边的第一助理,甲丁。 跟着宋连这些年,甲丁在开封府也有些名气。人人都知这位甲兄弟是真仗义,在过去无数案子当中表现得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也不轻视弱小。他的正直核对底层疾苦的了解、同情,正是朝廷所急于吸纳的。 于是在官员的举荐之下,甲丁被朝廷“临时抽调”,加入了“检丈官”的队伍。 这可是一个打击土豪劣绅,为民谋福祉的工作,在甲丁朴素的正义感中,这属于奉旨“劫富济贫”,想想都爽!他对此自然是感到无比光荣的。 “我终于可以亲手打倒那些恶霸,为穷人分田地了!” 他又同宋连回忆起他们在曹县的见闻,“若是当初有了这个法案,那贾员外,那张三、李四、王麻,哪里会有机会从穷苦人手里骗取土地!那些悲剧就不会发生!” “还有那王彦之、李大人……他们哪个不是仗着自己有钱有权,欺压百姓!早就该把这些蛀虫消灭清退了!” 宋连对甲丁“劫富济贫”的理想并不驳斥,但也不完全赞同。最重要的是,在这种十分敏感的时期里,甲丁被举荐去做一个看起来很像是被当枪使的工具,总让宋连心头隐隐不安。 但他不忍打击好兄弟的积极性,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下,他的打击很可能只会起到反作用。 “能去做‘检丈官’,自然是好事……但是……满少卿这案子还没了结,‘同心社’还有许多疑点要查……” “满少卿多半就是多行不义遭了现世报,他与他老丈蒲大郎的账还没算清,朝廷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他的死因,宋检法不必担心。”甲丁似乎对一个人的死亡都变得不甚在意了,“何况还有云娘从旁协助,她可是‘同心社’的成员!” 说到同心社,甲丁有些抱怨。“最近她们的活动很频繁,又是阿云案声援,又是自杀娼女声援,还要什么自由恋爱,听说她们还要为蒲香云争取特赦……怎么可能呢!蒲香云的丈夫和亲爹联手谋取了比国库还多的银两,这一家子谁都跑不了的!” 第162章 但宋连不认同:“这是两码事。满少卿贪赃枉法,与他被谋杀是两码事;蒲大郎偷税漏税,但不能以此论断他杀了满少卿;至于蒲香云,更是无辜。”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这些事,不是一群两群女子上街喊喊话就能解决的。我并不是反对女子抛头露面,只是这些无意义的抗争占据了太多时间,她们还怎么会有时间照顾家庭?你看云娘,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几家食铺她也鲜少过问,没有案子的时候几乎全天都呆在‘同心社’。其他人都是些商女娼女,但她有家室,怎么不见为家庭考虑这么多。” 甲丁一通抱怨,宋连听出来了,他无非是对云娘忙于姐妹之事,忽略了他而感到愤愤不平。 那句“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隔着千年的时空竟然也穿越到了宋连的耳边。 03 宋连知道他多说无用,只能问甲丁:“你什么时候去‘检丈官’报到?” “就这两天了,所以我着急告诉你这个消息,后面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和宋检法一起查案了。” 甲助突然请辞,宋连其实是有些不好接受的,他沉默地点点头,又问:“那要‘借调’多久?还是……你决心之后就做检丈官了?” “那不会!”甲丁倒是十分肯定,“这个法案即便推行至整个大宋疆域,也总是有测量结束的那天。届时再看朝廷如何安排,或许调派去什么部门,但我还是想回来,做个检法官,甚至做个推官!” 他没敢往下说,但宋连知道,甲丁曾经有过做提刑官的梦想。 “他们会把你派去哪里?离汴京远吗?” 甲丁挠挠头:“估计就在汴京周边吧!毕竟现在还在试点推行,不会马上涉及到其他路州的。” 虽说是“借调”,又还在汴京辖区范畴,但毕竟这是宋连穿越之后,甲丁第一次离开这个团队,拓展了其他事业的可能性。宋连和李士卿还是要为他置办一桌“升官宴”。 说是他俩置办,最终下厨操办的还是云娘。 云娘是从她的“百忙之中”抽了时间来操持了一桌美食。对于甲丁的这次调任,云娘没有发表什么感想,看似是顺其自然,但宋连直觉她似乎也并不是很赞成。 但他们都太了解甲丁了,许多事情大概确实需要他亲自碰一碰,才能有个自己认同的答案。 席间,他们很少谈及即将展开的不同工作,大多时间都在回顾过去一同办案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李士卿的庭院又回到了久违的热闹,仿佛时间又往前穿越了几年,仿佛他们还是年轻不更事的热血中二青年。 而如今……颇有一种“儿时玩伴今何在?泰国缅甸柬埔寨”的苍凉感。 于是那夜,目送甲丁被云娘搀扶着离开宅院时,宋连十分罕见的,流露出了不舍与担忧。 李士卿拍了拍宋连的肩膀:“人活于世,自有因果。过度干预会有反噬,要尊重他人命运。” 宋连点头:“我知道。” 李士卿:“有这个觉悟就很好,毕竟新的活儿已经在路上了……” 宋连:“!!!” 宋检法的沮丧与忧伤被李公子几句话消解殆尽,经过一系列复杂而深刻的思想斗争,他在“上班”和“上吊”之间选择了“上香”;在“求人”和“求佛”之间选择了“求饶”。 作者有话说: 此案不长,有望在元旦前侦破 感谢观阅! 第156章 世上又少了一个负心的渣男 01 宋连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唯物主义的轨道, 曾经对李士卿的种种“骗术”不屑一顾,现在觉得他算太准也不是好事。 尤其是此刻,正站在案发现场, 面对一个看起来像是“饮水过量导致中毒”的尸体,而这尸体生前还算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熟人”。 “我夫君昨日有应酬,回家已是深夜。他喝了很多酒,醉的很厉害, 吵着要饮水, ”一个女子哭哭啼啼向宋连描述案发过程,“先饮了一杯茶,觉得不够,又喝了一杯。后来直接扔了杯子, 抱着壶喝, 但还是喊着口渴。最后跑到水缸旁一头扎进去, 就再也没起来……” “可他现在躺在地上。”宋连提出疑问。 女子回答:“我以为他在缸边睡着了, 所以就去拉他,结果……”她又哭了起来,但眼神中全是恐惧。 她指了指水缸里面:“这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宋连还在等甲丁行动, 半天没有动静, 才想起甲丁已经跳槽了。 他捞起衣袖伸手臂探入水缸中, 在缸底摸了一圈,抓住了一团滑腻的东西。是一团褐色的水藻。 和满少卿死亡现场那团一模一样。 “你丈夫死前,是否皮肤通红?晕晕乎乎无法正常行走?” 女子点头:“是的啊, 喝多了之后……不都这样吗?” “他还说了什么?胡言乱语也算, 把你记得的都跟我说一遍。” 女子皱眉, 努力回忆:“确实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只当他是喝多了口无遮拦……他好像……一直在说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 女子显然不愿意面对丈夫另有新欢这件事, 欲言又止。 “是叫瞿八姐吗?” 女子眼睛瞪得浑圆:“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是不是她?是她害死我夫君的吗?” 眼看女子激动起来,宋连安抚示意她冷静一些:“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还说了什么?” “起先……像是在咒骂,说那瞿八姐太傻,不懂事,明明是只野鸡却妄想着飞上枝头;后来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说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最后……” 宋连:“最后求这个瞿八姐放过他?” 女子再次震惊:“大人怎么知道?” 宋连没有回答,“之后呢?就开始口渴找水喝?” “他到家时就说口渴,是一边找水一边说了这些胡话……” 宋连点点头:“你可知道,他昨晚是与谁应酬?” 女子摇摇头:“生意上的事他从不对我提起……” “我多问一句,你可知,你丈夫此前与商税案一个叫满少卿的官员有交往吗?” “那个贪污亿万的满大人?”女子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与这等风云人物有什么关联,她使劲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她又犹豫了,“不过他前些时候经常心神不宁,我问他何事心忧,他说有个生意往来的官员病死了。多的也不肯与我说了,我猜想或许那位官员此前多与他行方便,现在没了官府内应,他的生意要难做一些吧……却不知竟然是那位满大人……” 02 宋连再次来到“兰心药局”的时候,云娘恰好也在这里帮忙。 “宋检法!你怎么来了?”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跟着宋连出现场了,如甲丁所言,近段时间一直在帮“同心社”的姐妹组织活动。 “焦老板在吗?” 云娘看宋连的神情,猜到有事发生,于是带他进了内院,还是在之前的会客厅见到了焦燕茹。 “杨生死了。”宋连开门见山,惊呆了在场的焦燕茹和云娘,“死法和满少卿一模一样。” “啊……莫非真是水鬼作祟?”焦燕茹说。 宋连摇头:“干燥像枯骨,泛红如醉酒,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这是颠茄碱中毒的典型症状。”他的眼神紧紧盯着焦燕茹,单刀直入:“他们都是中毒而亡,而这种颠茄毒素,只有药材商人才有机会能拿到。”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 云娘悄悄看了眼宋连,又看向焦燕茹。 “宋、宋检法不是那个意思……” 但宋连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焦老板,昨天夜里,你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 焦燕茹的身子向后倒了倒,靠在椅背上,眼神看向房梁,手指拨弄着茶盖,像是在认真回想。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瞿八姐的后事,还有阿云和香云的声援,”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中间不断有人捣乱,店铺每日都有人来骚扰,姐妹们的生活也不太平……” 她的目光转向云娘:“想来我们的活动恐怕也坚持不了几日,如今真当是争分夺秒。昨夜我们一起忙到很晚,云娘也在,她能作证。” 云娘立刻点头。 宋连又问:“很晚是几点?之后又做了什么?” “大概过了子时了。之后就休息了。” 如果她们子时后才结束,焦燕茹赶去下毒,无论如何也要到丑时,但那时杨生已经毒发而亡了。时间确实对不上。 但……宋连还想到了另一个人。 “今天没见到您夫君?” 说到丈夫,焦燕茹的脸色难看了很多。 云娘凑到宋连旁边小声提醒:“姐夫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卧床不起了。焦姐姐每日还需得抽出时间照顾姐夫,辛苦的很!” 宋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还是问了焦燕茹:“昨夜,你夫君在何处,做什么?” 第163章 03 “宋检法!”云娘生气了。她不知道宋连今天是怎么了,如此不近人情。根本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宋检法,倒更像是被恶鬼附体夺舍的活阎王! 但焦燕茹倒没有生气,还安慰云娘:“宋检法秉公办事,应当的。” 她扬起脸对宋连说:“夫君自前些日子染病,身体始终不能恢复,每况愈下,恐怕时日无多,这也是刚才我说,我们须得争分夺秒的原因之一……若夫君亡故,我也很难独自撑起这些……” 焦燕茹面露哀伤之色,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对宋连说:“宋检法若有疑虑,可以去看看他。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都很难走出这个院子。” 宋连果真没有拒绝,在焦燕茹带领下去他们的卧房看望。 男人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躺在床上半昏半醒,确实没有多少生机了。他听到了响动,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宋连时有一瞬的恍惚,又觉得十分诧异。 “夫君……”焦燕茹的手握住男人枯瘦的手,“宋检法来看看你。”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没想到宋连张口就问:“你可认得满少卿?” 他的眼睛始终紧盯着男人,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错愕与愤怒。 “宋检法!!!”云娘快要怒不可遏。她一向尊敬宋连,视宋连如师父如长兄,但今日她前所未有的厌恶这副嘴脸的宋连。 但宋连今天像是铁了心,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 “你的风寒,恐怕是泡在满少卿房间里那个大水缸里时染上的吧!你为了取满少卿的性命,不惜也搭上自己的,对杨生下手的时候更是抱了必死的心。他们二人或许罪大恶极,律法却对他们束手无策。” “宋检法!”焦燕茹强行打断他,“我敬你是汴京最有本事的检法官,才配合你查案。可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污蔑毁谤、随意定罪的人!若你毫无证据就可以随意定罪,那我只能请你马上离开我家!这里不欢迎你,日后也别再来了!”焦燕茹厉声下了逐客令。 可宋连情绪也十分激动:“换作我或许也会这么做。” “什么?”云娘与焦燕茹异口同声讶异道。 “颠茄碱毒素,几乎不可能被检验出,它毒发的症状与心脏病发没有任何区别,也像极了过量饮酒致死。就如同满少卿与杨生恶事做尽却还能逍遥法外一样,让他们误食颠茄碱中毒身亡,是最绝妙的法外制裁。坏人罪有应得,复仇者也不会受到牵连。” “只是可怜了蒲香云,和杨生那无辜的妻儿。” 之前无论宋连说什么,男人的眼眸都平静如水,但在提起“蒲香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震荡了。 “在法律之外以私刑惩办凶手听上去的确很酷,正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但这种作法本身也是犯罪,制裁凶手的时候我们也是凶手,倘若他们不应该逃脱法律制裁,那我们又为什么可以呢?”宋连看着焦燕茹夫妇,“除非凶手主动投案,否则我确实没有证据控告你们毒杀。但是对蒲香云和杨生的妻儿来说,你们又何尝不是逍遥法外的凶手。” 宋连说完这些,点头算是道别,离开了兰心药局。 云娘在焦燕茹夫妇面前踌躇良久,已经有些泪眼朦胧。 焦燕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对云娘说:“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焦姐姐……” “你跟随宋检法,学了许多厉害的本事,便能让这世间又少了许多伸冤无门、含冤负屈之事。” 云娘追逐宋连而去。 她想,如果真相一定要那么残酷,不如就让她来揭开吧。 作者有话说: 世上又少了一个负心的渣男,多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第157章 你是光你是电你是唯一的神话 01 汴京城最近的气氛就像点了火的炮仗。 先是爆出满少卿与岳丈蒲大郎官商勾结贪赃亿万钱财的消息。接着, 方田均税法的试点又“试”出了更大的窟窿:仅仅开封府界、河北等北方五路的耕地,登记在册的田亩数是1.1亿亩,但清丈结果却有2.5亿亩!那些土豪劣绅贪官污吏隐瞒了一倍还多! 这下平民、农民、小商贩集体炸了锅。 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常年受富商、豪绅压榨的底层百姓,借着变法的潮水,也纷纷走上街头,要求对那些富商官僚严惩不怠。 这本是一个合理的诉求, 却越发演变成了一场运动。 许多地痞流氓、闲汉流民夹杂在人群中, 大喊着“打倒豪绅!”“打倒官僚!”“打倒富商!”的口号,开始对汴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宅邸无差别攻击。 可城中绝大多数商人和官员,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安安分分上班的普通人, 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却无处说理。只要闹事者打着“变法”的名义, 就连官府也不能轻举妄动——阻止百姓讨伐豪绅, 就是阻止变法, 就是与皇帝作对! 更莫说很多暴力事件偏偏就是在一些激进的改革派官员默许甚至支持下发生的。 争取合法权益的行动变成了公报私仇、烧伤抢掠的暴力行径,往昔热闹的都城现如今变得无比萧条,商铺闭门、瓦肆停业、才华横溢的青楼女子被地痞流氓玷污糟蹋, 更别说低端一些的妓馆娼女。生不如死。 某个清早, 傅濂在去早朝的路上被一伙打着“清丈朝廷”名义的流氓袭击, 对方都是蒙着脸的青壮年,对着将近六十高龄的傅濂拳打脚踢。 所幸傅濂没伤到要害,不至于危及性命, 但他肋骨骨裂, 更有数不清的扭挫伤, 这对于那个时代那个年龄的老头来说,也有得受了。 没想到这事不但没有引起朝堂警觉, 反而跳出了好几个改革派官员,要求严查傅濂家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傅濂被百姓怨恨,一定是因为他作风不正。 眼看事态越发变味,傅濂如此八面玲珑的老狐狸也开始愁云惨淡起来。他告诫宋连,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行事,把自己彻底蛰伏起来,千万不要冒头。 但事实证明,宋连的头也不是他不想冒就能不冒的。尤其请他冒头的人,还是他的头号嫌疑犯。 02 “同心社”有个商妇成员,常年遭受丈夫家暴,后被焦燕茹拉入会,得到了大户姐妹和其他商女提供的工作机会,经济和精神都逐渐独立起来,也开始变得敢于反抗丈夫的家暴。 变法游行运动一开始,他的家暴丈夫就义无反顾加入了讨伐大军,首先就针对起了那些帮助自己妻子觉醒的大户和商女。他用尽了恶意举报、打击报复等一系列龌龊手段之后,再次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妻子。 而这次,殴打羞辱已经远不能满足他的怒意,他向大黑天的“教徒”们“献上”了自己的妻子,说她罔顾天道轮回,留在世间只会带来灾祸,请求“护法”们开坛设法,对他妻子进行一场“神判”。 宋连他们到场的时候,“法坛”已经架好了。 他们直接占用了一家瓦肆的舞台,台面有一人多高,又在舞台上叠堆起木桩,作为“行刑台”。 那商妇双手被绑缚,吊在行刑台上。 她的头歪向一边,双眼闭着,看起来像是昏迷过去了。手臂露出的皮肤没有好肉,都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她衣衫褴褛,只有一件贴身的内衬也被撕成残破的布条,腿还在向下滴血。 距离这个“行刑台”稍远处,十几个“护法”围坐成一圈,他们口中念着听不清的咒语,手中变换着各种姿势动作。毫不协调,亦不整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临时编造的手势,滑稽又愚蠢。 舞台上,一个身穿黑袍、背部绣有红色暗纹、疯疯癫癫的人正在跳奇怪的舞蹈,一边跳嘴里一边唱着什么,时而发出几声尖锐的叫声。 那人围着被吊起的商妇转了好几圈,嘴里时有污秽不堪的词语冒出来。宋连在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听到几句:“这女人已经被‘邪淫之蛊’附体,必须用‘神火’来净化!” 那一圈教徒又十分没有默契的、松散喊着:“法师请神火!” 原来那疯疯癫癫的人还是个法师。 有一个教徒向“法师”递上了一碗液体,说:“圣水已至!” “法师”接过“圣水”,口中念诵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拿出一根类似鸡毛掸子的迷你“拂尘”,在碗里沾了沾,甩向那商妇。 待他将一整碗“圣水”全部均匀地撒在商妇身上,一位教徒拿走了碗,另一位教徒端上了一只金盆子,“法师”在盆子里净了手。 “呵,还真是‘金盆洗手’啊,”宋连心里暗讽。 “法师”洗过手,又在教徒递来的干净帕子上擦干,从怀中衣袋掏出一枚符纸。 宋连看到符纸,顿时觉得不妙。虽然他不知道这“大黑天”教徒走的什么邪门歪道,但他知道这种符纸无非两种用法:要么贴脑袋上,要么点了。 第164章 果然,那“法师”又开始碎碎念,往嘴里含了口什么液体,拿着火硝放在嘴前,“噗”地吐出一口,火舌在空中燃了一两米远。 台下看热闹的群众纷纷发出“嚯”的惊叹。只有宋连非常不屑:这种杂耍在一千年以后,连十几岁的小孩都会搞。这骗子骗术太普通,根本没有李士卿凭空燃纸段位高级! 宋连脑子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法师”已经吐火点燃了符纸。宋连心里沉了沉,想要跃上台子救人,却被水泄不通的群众堵在了层层之外。 但那“法师”倒也没有用符纸点火,而是看着符纸一点点烧成了灰烬,然后将带着余温的灰烬扬向了被绑起来的商妇。他口中大喊:“请天神降下神火!”底下的教众也跟着喊:“请天神降下神火!” 仿佛真的得到了某种“神”的回应,那商妇竟然在毫无火种接触的情况下,突然“轰”地一声自燃了! “这火是绿色的!” “还有黄色!果真是妖火!” “什么味儿这么难闻!一定是这妖孽要显形!”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跪拜声: “神迹啊!天神降下神火了!” “烧死这个妖妇!” 商妇凄惨的喊叫声穿过火焰,一声声刺进宋连的耳中。焦燕茹焦急地祈求宋连救救那个姐妹。 宋连有心去救,却寸步难行。 是白磷!宋连反应过来,那法师撒在商妇身上的,是含有白磷的水! 白磷的燃点极低,只需要大概40度,在空气中摩擦或稍微加热就能自燃。那堆刚烧完的灰烬足有五六十度,附着在白磷水上一瞬间就能自燃,造成一种“神迹”的奇观。 磷火的火焰是明亮的黄绿色或者惨白色,烟雾浓密,有刺激性气味。配合这帮教徒的引导造势,更容易让百姓相信这就是来自天神降下的惩罚!而臭味恰恰对应了商妇的“不洁”。 熔融的白磷会像热油一样,黏在皮肤上,无法轻易甩掉,而剧烈的化学反应释放的热能远比普通燃烧更可怕! 这帮教徒用了最恶毒的方法折磨一个无辜的女子! 宋连心急如焚,这样下去,她回天乏术! 03 “尔等跳梁小丑,也敢妄称‘天命’?!” 人头攒动,谁都不知道这声音是谁从哪传来,但宋连知道,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 李士卿来了。 伴随着那声呵斥一同落下的,是一道惊雷。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几乎是一瞬间便降下了暴雨。 大雨带走了温度,将白磷降到了燃点以下;还隔绝了空气中的氧气与白磷的接触。于是在落雨的瞬间,火焰便渐渐熄灭。 台上的“法师”在大雨中看不清方向,眯着眼冲雨幕大喊:“来者何人?竟敢阻挠天神净化妖孽?” 白袍白衫,白裤白履,大雨落在发冠上,束起的头发却纹丝不乱。腰间那枚赌场赢来的白色配饰沾了雨水,随着稳重的步伐反射的晶莹剔透的光。 密集的人群逐渐开始松动,不知从谁开始,人群被慢慢分开,形成了一条一人多宽的路。 李士卿缓步而来,表情冰冷如霜。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名门正派的“仙气”,平时并不显露,但此刻与台上那群装神弄鬼的邪教骗子相比,高下立见。 宋连马上就明白了,李士卿眼中那鄙夷与不屑,究竟源自什么——那是他身为术法世家骨子里天生的,是纵使被逐出家门也无法消除掩盖的骄傲。 李士卿已经走到台上,冷眼俯视那群围坐在地上被大雨浇得睁不开眼的地痞流氓们,和那个被浇得失魂落魄的法师。 “我看此地,妖气最盛者,便是你们这群妖言惑众之徒!” 作者有话说: 物质燃烧的三个条件:1.该物质是可燃物.2.达到该物质着火点 3.有助燃物参与反应 雨水将磷火降低到可燃温度以下,暂时熄火了。 第158章 要养成看天气预报的好习惯 01 冒牌“法师”仅靠一些杂耍把戏就能唬得围观百姓目瞪口呆, 更不必说这位白衣谪仙轻轻挥了挥衣袖,就能“让老天降雨”。 人群又沸腾了起来,刚才还大呼“神迹降临”的吃瓜群众, 现在纷纷变幻了城头大王旗,对着李士卿一拜再拜,口中喋喋不休开始许愿。 “上天有好生之德,真正的天神只会救人, 从不会以火焚人。尔等被妖人蒙蔽, 为虎作伥!” 眼看谪仙生气了,群众拜叩的声音更响亮了。 趁着这个功夫,宋连和焦燕茹赶紧冲上台子去救人,却被那十几个“教徒”强行阻拦。 “愚蠢小儿!竟敢顶撞大黑天神!”那装模作样的法师隔空指着李士卿叫嚣, “这贱妇之罪业, 天火难烧尽, 你以为一场雨水就能浇灭吗!” 法师说话间, 暴雨停了。那片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放晴了,地上刚才被瓢泼过的积水开始一点点蒸发。 “他们在拖延时间!”宋连大呼不妙。 磷火不是被雨水浇灭, 而是降温+隔绝空气暂时熄灭。现在太阳出来, 水分蒸发, 一旦温度上来还有复燃的危险。 而这帮所谓“教徒”阻拦着他们无法施救,就是要等待商妇身上的水干之后,继续“行刑”! 宋连猜想的没错, 那法师接过教徒递来的一面镜子, 一边折射阳光在商妇身上, 一边大喊:“她罪业深重,只需这照妖镜一照, 便能再生业火!” 果然,被强光折射片刻,那商妇身上再次燃起火来。这次呈现出刺眼的白色。 众人一看,天降甘露都救不了这妇人,可见其罪大恶极,又摇摆着喊“烧的好!” 宋连几人强行冲破教徒阻拦,却也无计可施。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个念头,希望李士卿再施法降雨一次,能争取一些时间也行。 但他知道,李士卿这场“天降大雨”八成也是蒙中的,不可复用。 就在几人绝望之时,从人群中冲出十几个扛着沙土袋的人,带头的是甲丁! 甲丁发出号令:“此乃阴火,非阳水可灭!需以土掩之!”十几个人便将自己肩扛手提的袋口敞开,将沙土齐齐扬向那商妇。 02 干燥的沙土被大量、迅速地覆盖在燃烧的白磷上,沙土颗粒填满所有的缝隙,形成了一个致密的“保护层”,有效隔绝了燃烧白磷与氧气的接触。沙土还吸收了一部分热量,起到了一定的降温冷却作用。 火焰渐渐熄灭。 众人冲去解绑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商妇,宋连简单查看了她的烧伤情况,结论是:非常不妙。 熔融的白磷会像热油一样,黏在皮肤上,燃烧温度可达800c以上。燃烧生成的五氧化二磷是强脱水剂,会夺取皮肤组织的水分。五氧化二磷遇水会生成磷酸,对皮肤和深层组织有强烈的化学腐蚀作用。磷是剧毒物质,可以通过烧伤的创面被身体吸收,导致严重的肝、肾、心脏衰竭和血液系统紊乱。 尽管有雨水、土沙两次及时灭火,但灼烧面积依旧十分吓人,加上不干净的雨水和沙土中有大量细菌,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恐怕很难不发生感染。如此大面积的烧伤已经算是严重毁容了,即便她能奇迹般活下来,以后将要面对的舆论压力也是相当巨大。 宋连看向李士卿,期待他的符水能再次显灵,但李士卿这次却缓缓摇头。 但焦燕茹没有放弃。 她将商妇带回了她的药局,批出一间屋子当做“加护病房”,用了她能找到的最好的药材,希望能力挽狂澜一局。 “她命不该绝的,”焦燕茹阴沉着脸说:“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该死的是她的丈夫,是那些加害她的人!”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宋连的眼中噙着泪水:“是所有看她笑话、助纣为虐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更该死!” 宋连没有说什么,让云娘留下帮焦燕茹一起照顾病人。 他出了门,甲丁和李士卿还在院中等待。宋连有许多天没有见到甲丁了,看他神情,新工作应该还不错。他拍了拍甲丁的后背,又结实了不少。 “看来每天没少活动!”宋连说。 甲丁嘿嘿一笑:“面朝黄土背朝天,踏实!” 宋连点头,看了眼李士卿:“你们提前商量好的?”否则甲丁绝不会这么及时出现,还带着沙土。 “嗯,李公子早先找到我,说今日有事发生,让我多带些人,准备些沙土备用。” 宋连原本想问李士卿,既然已经算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为什么不早说,或许他们就能提前避免。但话到口中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必要那样问的,因为顺序错了:要是能提前避免,他就一定会说的。 宋连长长“哈”了一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信命了。或许那商妇命数如此,他能做的也已经做到了尽头。 所以宋连换了个问题问李士卿:“你怎么知道要用沙土灭磷火?”他这个唯物战士倒下了,但那个玄学神棍似乎科学了起来。 第165章 李士卿:“五行相克,火生土,土克火。” …… 宋连:“天降大雨又是怎么回事,你新学的本事?” 李士卿摆手,“我有每日夜观天象的习惯,昨夜虽月朗星稀,但有如丝如雾般水汽正在形聚,今日必有大雨。想必这些‘教徒’并不懂得观天,否则不会选在今日。” 所以说,养成看天气预报的好习惯是多么的重要! 03 阿云案还在朝堂激烈争论。现在关于这个案子的走向,关系到的已经远远不是阿云个人的命运了。 鉴于各方都讨论不出个所以然,赵顼只好启用“两制杂议”:由翰林院和中书舍人院派出代表来讨论。而这两方派出的代表,也的确算是十分重量级的人物:司马光与王安石。 两人调阅了阿云案的所有卷宗,以及许遵的抗议书、三方司法机构审核意见,两个人先达成了一个统一意见:阿云在服丧期间“被结婚”,属于无效婚姻,因此不能说她“恶逆”。 但在其他几个问题上,两个人则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首先,阿云这到底算不算“自首”。 司马光的立场是:阿云最初没想过坦白,是因为官府要拷问她,她害怕了才抖出来,这不能算自首。 但王安石认为:县尉吓唬了她一下她就招认了,这时候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属于“走访问询”,还没到“审讯”环节,既然不是在司法程序中招认的,就应该算“自首”。 由此又展开了第二个问题的激烈讨论:阿云到底是谋杀,还是激情杀人? 司马光认为,韦大长得丑陋又不是违法犯罪,阿云因为这个理由伤人本就站不住脚,何况她是带着刀,专门跑到田间地头,趁着人家睡觉的时候有计划的潜入进行砍杀,这不妥妥谋杀吗? 但王安石又有不同看法,他支持许遵用“故杀”界定阿云的行为,并用盗窃来打了比方: 假设张三去李四家偷盗,只为谋财没想要害命,但过程中被李四发现,情急之下张三失手打死了李四,这叫“故杀”。按照《宋刑统》,这种情况下,张三触发了两项罪名:首先是盗窃罪,其次是故杀伤罪。盗窃罪是张三故杀伤李四的“所因之罪”。 如果这时候张三主动自首,那么按照《宋刑统》规定,张三的“所因之罪”——盗窃罪可以免除,追究他故杀的刑事责任。 所以王安石认为,阿云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谋是因,杀是果,阿云既然自首了,安律应当免除她“谋”的罪名,只追究“杀”,也就是所谓“故杀”的后果。 在宋朝刑法中,谋杀最重,无论是否得手,都以死刑判罚;但故杀则要看导致了什么程度的结果。 阿云激情杀人,韦大没有性命危险,而是伤了一根手指,那么阿云则罪不至死。 于是两边的争议点又变成了:谋杀的“谋”和“杀”到底能不能分开?究竟适不适用于自首可减免谋杀而只追究故杀。 04 若是放在现代刑法中,阿云杀害韦大未遂,造成伤情较小,又有自首情节,在法律中很容易找到相应的法条对其进行判决。 但一千年前的《宋刑统》,尽管已经是当时最先进、最具人文精神的司法律典,但仍有诸多漏洞。 在《宋刑统》中,谋杀和已伤是两个条例,谋杀可以自首,但已伤没有自首从宽的规定。王安石从“谋杀”条款出发,得出的是自首可以减刑的结论;司马光从“已伤”条款出发,因此阿云根本不具备什么自首减刑的可能性。 王安石想要“疑罪从轻”,司马光坚持“除恶务尽”,两个人看似在讨论同一个案件,但实际上并不在一个平面,自然是得不出任何结论。 宋连拿到这场辩论的详细会议记录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嗡的。 在他看来,这场官司完全属于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他有心提出更接近现代司法观念的改革方针,但盲目地跨越近千年的社会演变,强行套上现代司法程序,显然伤害性更大。 况且,在如今的变法狂潮之下,莫说是宋连,就是傅濂也难以提出什么意见。随意的一句话很可能就变成了党派之争的靶子和工具。 宋连翻了一遍会议记录,发现厚厚一沓,几乎每一页都有皇帝的批注,看起来更像是赵顼的碎碎念。 “善。此为论法之本。若婚姻不存,则‘恶逆’无从谈起。二卿于此,所见略同,甚慰朕心。” (总算能讲讲道理了,顼顼开心.gif) “司马卿所言,乃老成之见。然则,‘恐吓’与‘拷问’,其间分别,当如何界定?县尉未用刑具,仅以言语相逼,若此亦算‘拷问’,则天下狱吏,将无从问案矣。此事,可再议。” (君实先生2g网速,有代沟!顼顼叹气.gif) “妙!此论甚妙!以‘盗’喻‘谋’,以‘故杀’为‘果’,析理精微,闻所未闻!安石之才,真乃经天纬地!”(整句划掉) “‘谋’与‘盗’,其心性之恶,可同日而语乎?盗或为生计所迫,而谋,乃心生歹念。此事……朕亦未决。” (介甫先生5g网速又太快,句句是坑,偷盗和杀人能一样?顼顼摊手.gif) 这样的吐槽几乎充满了整本记录,宋连一边吃瓜一边自叹不如,论吐槽技能他还是甘拜下风了。 可惜赵顼是皇帝,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行事有板有眼,还有那么多双眼睛跟戒尺一样盯着他的言行。否则李士卿后院的魔改party上绝对有他一席座位! 宋连翻到最后一页,在丁点儿空白的地方,赵顼用朱笔写了一段总结陈词: “朕反复观此案,夜不能寐。” “司马光之论,字字句句,皆在法条之内,无一处可驳。然其论,冰冷无情,若依此判,则与酷吏何异?” “王安石之论,处处为人情考量,欲开一条生路。然其类比推演,多有惊世骇俗之处,恐开‘轻法’之门,使人不知敬畏。” “一桩小小‘女子杀人’案,竟能引出如此两难之境!” “唉!归根结底,非二人之过,乃是‘法’之过也!法条陈旧,前后掣肘,遇疑难之案,则进退失据!” “如此看来,王安石所言‘变法’,非变一事一物,乃是要变这整个‘根本’!再不变,国将不国,法将不法!此事,朕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 此处应有一套顼顼表情包 第159章 “我们谁也救不了,反而害了很多人” 01 就在李士卿那场街头斗法之后的第三天, 那名遭受凌辱、折磨的商妇去世了。 让宋连意外的是,她并非死于创面感染,也不是死于脏器衰竭, 而是自杀。 尸检是云娘做的,刎颈自尽,没有任何疑点,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忍痛用尽全力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遗书。一是谢谢焦燕茹的帮助, 二是感谢姐妹们的支持,这两条非常简短,几个字便说清了。 但第三条,道歉, 却用了很长的笔墨。 她担心自己的事情影响“同心社”的名声, 所以道歉; 又担心自己的丈夫回来找姐妹们的麻烦, 所以道歉; 就连自己任性地决定死在焦燕茹的医馆, 也要道歉。 云娘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为她缝合创口,为她净身换衣遮挡伤疤。她漂亮的脸庞被白磷烧得皱皱巴巴,她们就给她买了好看的花环面具, 让她体面的走。 她的后事依旧是姐妹们筹资办理的, 李士卿为她做了超度法事, 并且出了一笔钱。 她是被那些所谓“教徒”拖上刑场的,那些人一哄而散,隐藏在偌大的汴京城里;她的家暴丈夫并不用对她的死亡负责, 甚至不会因为家暴而心生愧疚。 但她却在最后的遗言中说了那么多句对不起。 下葬的那天, 宋连也去了。在一众“姐妹”当中他显得格外打眼, 又是那么与众不同。 焦燕茹将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站起身转向她的姐妹们。她说:“‘同心社’今日起便解散了罢。” 姐妹们震惊、气愤、难过, 但焦燕茹心意已决。 “我们谁也救不了,反而害了很多人。” 她们还能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呢?她们不过是一群“女流之辈”,她们可以拥有容貌、才气甚至财富,但终究无法触碰到权力的边角。 她们选择理性的抗争,是为了不变成那样的邪教。但身在这样疯狂的年代,理性使她们脆弱。 焦燕茹在那场惨白的火焰中看到的是希望被烧尽,她发现纵然自己变成疯狂的魔鬼,也一样难以挽救她的姐妹们——不过区区数十人罢了。 02 “同心社”解散的第二天,焦燕茹久卧病榻的“夫君”也驾鹤西去。 这件事焦燕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云娘。她独自操办了所有的后事,悄悄将“兰心药局”转让后,只身一人来到开封府,要求投案自首。 第166章 傅濂正襟危坐于堂上,左右两侧分别是推官与判官,宋连和小吴其次,李士卿和云娘在阶边旁听。 这个汴京城的传奇女子沉稳步入厅堂时,有几个衙吏发出窃窃私语,云娘眼神如刀飞向他们,比之更雷厉的,是傅濂呵斥的声音。 待大堂肃静,焦燕茹缓缓说到:“罪妇焦燕茹,坦白谋杀商税案满少卿、商户杨生二人。” 傅濂声音轻缓:“因何杀人,细细说来。” 于是,焦燕茹道出了两个看似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如何因为一场险恶阴谋而各自破碎。 03 焦燕茹家祖祖辈辈行医为生,到她父亲这一代,已经做成了集医馆、药铺一条龙的商人富户。 焦父与所有商人一样,希望家中能出一个士人以实现阶级跨越。他也知道以他的财力背景,想要得到现成的状元郎几乎无望。于是他也学许多商人,加入了“养成系”。 就在焦燕茹及笄之年,焦父相中了同乡的一支“潜力股”。 这书生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焦夫凭借祖上传下来的“相面”之法,料定这书生日后必将仕途坦荡。 焦家世代奉行“医者仁心”,骨子里有善良底色,对未来的乘龙快婿也有同样的期冀。因此焦父并没有立马栽培,而是十分耐心地花了很长时间观察。甚至刻意设置了一些“障碍”,考察这书生能否如理“跨越”。 焦父越观察越满意,越考核越欣慰。这书生不但才学出众,人品更是一等。如此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精神小伙,若还不出手拉拢,一旦走出这小小乡镇,就不知还有多少大户人家盯上了! 于是焦父找人说媒,设宴邀约,诚意十足。他不仅提出资助书生上学考试,还承诺日后焦家的家产也会分他一半,甚至打破规矩,让爱女焦燕茹在席间露面,若是书生认可,再答应也不迟。 这一面,少男少女便一眼定终身。焦燕茹对书生也是满意非常,书生当即与焦家定下了婚约。 媒人兴高采烈拿出了“婚契”,双方签字画押,这门喜事就可以定下来了。 焦父大笔一挥,豪气十足。那书生也十分庄重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满少卿。 04 有了焦家的鼎力资助,满少卿也更加勤勉用功,以县试第一的成绩晋级府试,又拔得头筹。 在满少卿参加院试之前,焦父特意带着焦燕茹去州府大摆宴席,一是为了庆祝,二是为了给满少卿加油打气。这次的激励十分有效,满少卿在院试中一举高中秀才。 焦父为自己的慧眼如炬深感欣慰,在满少卿得了秀才之后,便投入更多的财力资助他去更好的私塾读书,期间一切吃住学杂费用焦家统统承包。 满少卿也十分知恩图报,求学期间常替人做些文书工作,赚了些外快用来给焦燕茹买最新的胭脂水粉、最好的布匹成衣,每逢假期便大箱小箱带回焦家孝敬焦父,疼爱焦妻。 寒窗又苦读了三年,满少卿再次顺利通过乡试,得到了范进花了一辈子时间才考中的“举人”身份。 满少卿时年不过二十。 他一路升级打怪终于要走到权力脚下,在他面前还有两场大考,都在汴京举行。 汴京不同他们的小镇,在汴京一日的吃住用度就能赶上一家好几口人几天的花销。但焦父毫不犹豫拿出了家底,甚至卖掉了商铺,将焦家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满少卿身上。 满少卿带着焦家全部家当,踏上了开往汴京的航船。 05 就是在这条船上,满少卿遇到了自己的同乡苏才。 他与苏才此前素昧平生,但却一见如故,原因无他,只因苏才也是一个被富商“提前育苗”的考生。 但苏才比满少卿还要幸运一些,看中他的,是汴京有名的丝绸富商蒲大郎。 蒲大郎这人,有些暴发户的粗鲁蛮横,几乎是强买强卖地将苏才拉入蒲家。苏才开始并不愿意,他一心考取功名,情啊爱啊的根本无暇瞻顾。蒲大郎整箱整箱给他送金条也没能获得他的一个“好”字。 但英雄难过美人关,书生也一样。 苏才对蒲家的偏见,在蒲香云这位大家闺秀的真情付出下渐渐消融了。 与焦燕茹一样,蒲香云对父亲指定的这位书生也很满意。蒲大郎没什么文化,反而对爱女的生活十分宽松,“惯”出了蒲香云敢爱敢恨的直爽性情。 蒲香云主动对苏才发起猛烈攻势,让独在异乡的苏才全身心融化在蒲香云温柔体贴的照顾中。 于是这门喜事,甚至没有媒人牵线,便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 苏才在蒲大郎资助下也是披襟斩棘走到了决胜圈,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倒插门”婚姻愧对于父母的养育之恩。 婚姻大事,亲生父母却未能参与,甚至还不知晓,有辱“孝廉”,耻于自居士人。 蒲香云猜到了夫君的心事,于是向蒲大郎提出,让夫君衣锦还乡,涨涨面子。 蒲大郎对蒲香云大部分要求都会无脑应允,更何况这是“士大夫的礼仪”,倒是自己粗人一个,没有考虑到贤婿身为读书人的讲究,便置办了金银财宝整整十箱,取个“十全十美”的名头,并承诺待苏才考取了功名,便在汴京为他一家置办一处宅院,届时接亲家一起常驻汴京,整整齐齐。 苏才感激不尽,带着迟来的“嫁妆”衣锦还乡,得到了全家的热烈响应。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读书考试,和爱妻香云,在家中不过十日便起身返程,还“幸运”地在船上认识了与自己命运相同的满少卿。 06 焦燕茹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向傅濂讨要碗水喝。傅濂应允了。 焦燕茹喝了整碗水,抹去了嘴角的水珠,甘之如饴。 傅濂又差衙吏给了她一张木凳子。“坐下慢慢讲吧,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也未必没有活的转机。” 焦燕茹笑了笑:“像阿云那样吗?” 傅濂沉默。 焦燕茹:“阿云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她婚丧嫁娶全由旁的没有血亲的人决定,这是不幸;却又有这么多人因她而辩,为她争取一线生机,又是幸运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但我不会有那么幸运,我的气运,早就耗尽了。” “也不必如此悲观,法外有情。阿云一案,探讨的并非仅仅是阿云所犯何种罪行,也是我们如何对待法理与情理。相信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你是有机会等到这个结果的。” 焦燕茹将水碗递还给衙吏,坐在木凳子上,说:“即便我没有转机,也不会后悔。他们的确该死。” 第160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01 满少卿带着焦家全部积蓄与希望, 离开乡镇前往汴京。自那时起,焦父和焦燕茹便天天盼着,盼着满少卿的书信, 盼着满少卿高中榜眼的消息。 可几个月过去,满少卿却毫无音讯。 焦家担心他出了事故,托人四处打听,却也没有结果。 后来, 焦燕茹等来了那艘载着满少卿离开的船只, 船老板对满少卿这个人没有印象,倒是两个水手伙计想起来,几个月前这艘船上闹“水鬼”,夜半, 水鬼上船捉替身, 有个书生坠入海中, 没捞起来。 水手不知道那落水者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是要上京考试的学生。 焦家大受打击。焦燕茹痛失所爱,原本想要狠狠心随郎君同去,但焦父急转而下的身体拖住了焦燕茹寻死的脚步。 焦父押上所有家底的豪赌, 是真的“沉入海底”, “打了水漂”。倾家荡产使他积郁成疾, 一病不起,不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焦燕茹凭借一己之力,料理了父亲的后事, 将所剩不多的家当全部典卖了, 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汴京的路。 她不相信善良的满少卿会横死做了寒江水鬼。她此次上京也抱着必死的决心, 倘若找不到满少卿,就在他丧命的那片水域与他同眠水下。 可她一个深阁闺秀, 从未出过远门,现在只身一人远行,是江湖骗子最中意的目标,不仅得财容易,得色也更容易。 焦燕茹的盘缠在上船没多久就被骗了个精光。 焦燕茹没想到,前往汴京的水路那样的漫漫无尽头,甚至还未到达满少卿出事的地方,她就已经以另一种不堪的方式“下海”了。 当那艘船靠向汴京港口的时候,焦燕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她走下船去,寻人便打听附近最有名的青楼,无视路人耐人寻味的眼光,径直走进一家又一家她认为“还算有档次”的青楼妓馆。 她医术精湛,而青楼妓馆的女子最需要的便是好手艺好心肠的大夫。就凭这个,焦燕茹拿到了好几家知名青楼的offer。 她精挑细选,选了其中一家据说备考学生最多最常去的一家。焦燕茹逢人就打听满少卿,只要是备考的学生,无论什么癖好她都接,就为了问一句“我有一同乡哥哥叫满少卿,不知恩客可否听过。” 第167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焦燕茹真的等到了一个认得满少卿的客人。 02 彼时,焦燕茹已经在这乌烟瘴气、犬马声色的地方干了一年多,早已放弃了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她也想过,即便真的能与满少卿再次相遇,她也只会悄悄避开。 于是,当焦燕茹听到那位恩客讲述,满少卿是如何被丝绸富商蒲大郎相中,当做金龟婿养在自己的深宅大院时,她竟然生出一丝解脱的心情。 即便满少卿果真是个负心汉,但她也已经不干不净了。他们终于是错过了,可能有些遗憾,也会感叹命运不公,但又能如何,不过是给自己的执念一个交代罢了。 焦燕茹曾经打算在满少卿落水的地方殉情,却不想她竟然已经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在某个备受折磨的黎明之前,她突然觉得,汴河也不错。这是她此生能到达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她可以在这里了却一切前尘往事,无牵无挂,获得自由。 上一次她没死成,是因为焦父先她一步,阻止了她的殉情;这次她还是没死成,因为一个刚巧路过的流浪汉以为她失足落水,于是拼命将她救起。 那流浪汉身体似乎比她还要虚弱,在水里扑腾半天险些没能上岸。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谁。 焦燕茹号脉便知这流浪汉染了严重的肺痨,现在为了救她又呛了水受了风,若是放任不管恐怕活不到三日。 流淌在她焦家血脉里的“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再次被唤醒,她决定活下去,就算只是为了不辜负这位素未平生的恩人。 焦家对痨病有祖传的方子,即便如此,面对这流浪汉如此“晚期”的状况,焦燕茹也并没有什么把握。她尽全力购买上好名贵的药材,耐心为流浪汉调养,甚至容留他在自己闺阁过夜——仅仅过夜而已——在她没有恩客的时候。 在焦燕茹精心调养之下,这流浪汉竟然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的痨病疏于治疗,经年累月的亏损,已经深入骨髓,唯一的法子便是养着。但无论他本人,还是焦燕茹,都没有能力养着。 但流浪汉却鼓励焦燕茹,她如此精湛的医术,足够在汴京经营一家医馆。 经营医馆,对身无分文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流浪汉却说,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世间再也没有能让他们望而却步的活法了。“若已身在谷底,无论朝哪里努力都是在向上。” 焦燕茹竟然被这个叫“苏才”的陌生人又“救活”了一次。 焦燕茹发现,她与这流浪汉的缘分还远不止这样。 当那流浪汉问她为何流落至此时,当他知道焦燕茹散尽家财只是为了找寻一个叫满少卿的丈夫时,流浪汉原本康愈的身体突然呕出血来。 直到这时,焦燕茹才从苏才断断续续、几度气绝的控诉中得知,满少卿不但是个骗得她家破人亡的负心汉,还是一个谋财害命的魔鬼! 03 满少卿与苏才相识于开往汴京的航船,起初他们的关系的确堪比手足:算是同乡,又有着同样的“倒插门”经历,还是未来同场竞技的考生。 二人在航船上对酒当歌,吟诗论赋。他们无话不谈,分享彼此最私人的生活趣事。他和满少卿在没有熟人的船上可以暂时的放下那些讨厌的繁文缛节,可以扔掉满身束缚的规矩教条,活得无拘无束,畅快洒脱。 航行漫漫难免了无生趣,他们偶尔干些不君子不正经的事情,比如深更半夜,声东击西,在船上制造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动静,散播水鬼谣言吓唬那些夜值轮守的船员伙计。 听着“水鬼捉人”的传说在船上散播开去,两个中二青年就能像三岁小儿一样获得巨大的开心和满足。 苏才满心以为这趟回家省亲收获丰厚:不但自己的亲事得到了家人的认可,还在归途结识了至交好友。 他从未想过,他毫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富豪岳父、千金娇妻、奢糜生活的时候,就已经在满少卿的心里种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这颗种子的名字叫:嫉妒。 嫉妒能滋生贪嗔痴念,嫉妒能让人面目全非。 那天夜里,满少卿提议:马上要到达汴京了,是时候让“水鬼”再出来“玩”票大的。 原来满少卿日日在船上四处溜达,发现船头甲板上有个隐形盖板,原本是水手从下舱爬到船头的应急通道,因为常年不用,又堆放很多杂物,这个通道渐渐被人遗忘忽略了。 于是他想到了一出极妙的恶作剧:先制造水鬼要出现的恐怖气氛,再让苏才露面,与水手们遥遥打个招呼,满少卿扮作水鬼闪现,苏才趁机打开盖板钻进去,造成“水鬼掳走书生做替身”的假象。等这故事在船上再次传开,苏才再现身,讲述与水鬼斗智斗勇的话本故事,作为此次航行最圆满的句号。 苏才再次对满少卿刮目相看,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脑子里竟然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二人再度一拍即合,准备这一场靠岸前最华丽的剧目。 他们待夜色浓郁,四下无人时,躲在阴暗处用铁钩刮擦船甲板,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远远看着两个水手伙计瑟缩着讨论“水鬼”是不是来找替身。 恐怖的氛围营造得极其逼真,眼看着两个水手的神经崩到了极限。按照原计划,苏才现身,站在船头的“镇海符”下远远地向水手们挥手致意,将“水鬼出没”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三分。 接下来便是等待满少卿这个“水鬼”的闪现。 苏才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大型实景演出中,专注地等待时机,快速完成“消失”戏码,因此对正在逼近的危险毫不知情。 他听到身后两名水手惊恐地尖叫,知道满少卿的“闪现”成功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的“消失”了。 可还没等他转过身,一股强大的推力直击他的后背,他毫无防备,向前趔趄着摔在船舷。 那一瞬间,苏才的心里有无数猜测无数种可能性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挣扎后退,想转身看清楚究竟何人。黑暗中一双有力的大手攥住了他的脚踝,在摇曳不定的风灯昏暗照射而来的一瞬间,苏才看见了那只手无名指上闪过的金光。 那是一枚婚戒,苏才很熟悉,它戴在满少卿的手指上。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个瞬间,背后的人再次发力一推,苏才觉得眼前漆黑的海面、乌黑的天空、昏暗的船板,都在旋转。 “扑通”一声,他栽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命运交织的噩梦 01 苏才时常感慨老天不公, 他诚心待人却被朋友背刺,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又常常觉得老天有眼,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又总让他大难不死, 给他一线生机。 第一次是在那茫茫大海之中,他挣扎到精疲力竭,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时,偏偏抓到了海里漂浮的一块浮木。他趴在上面熬过了人生中最至暗的一夜, 在天光微亮时看到了另一艘航行而来的小船。 他得救后高烧昏迷了几天, 但最终挺了过来,才得知小船不去汴京,而是朝南驶向天涯海角的琼州。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商船不会为他折返。何况自己落海后呛了海水, 受了惊吓, 虽然高烧退去, 捡回了半条命,但这命也千疮百孔,破碎颓废。 他的肺病是从那时开始的。他在航船上得不到医治, 也获取不了营养。船主能给予他的最大的仁慈, 就是允许他一路跟随, 没有将他半路抛下。 数月之后,他到了琼州,下船时还要靠船员将他抬下去。 好在琼州的空气湿润温暖, 对他的肺病稍有缓解。凭借顽强的生存意志, 他又熬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月, 勉强能乞食糊口。 他找到县衙,求知县递封书信到汴京家中。知县念他是个读书人, 还真就帮了这个忙。但他盼复了大半年,也没有等到汴京家中的回信。 知县偶尔找他做些文书工作,给些微薄的薪酬。考试无望,功名无望,苏才已经放弃了这副烂躯壳。 但老天总要戏耍他这样的老实人。那艘载他而来的商船,又要回到汴京去了。 02 再回到阔别多年的汴京,一切都物是人非。 蒲大郎的贤婿成了满少卿,他白天坐在商税案宽大的办公桌前,晚上躺在蒲香云香软的床榻上。他终于过上了从前苏才口中锦衣玉食的生活,靠的是一双决绝有力的手。 苏才不是没有想过自我了断。他什么都没有了,荣耀、尊严、妻子、财产……唯独剩下的是一副破烂不堪的躯壳。 但每当他漫步于蜿蜒的汴河岸边时,又觉得心有不甘。 他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可以去死,掉下海里的时候他可以不去够那块浮木,被救起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可以自寻短见,他在琼州的每一分、从琼州返回汴京的每一刻,都可以去死。 但他没有。 第168章 着急什么呢,这副身体,就算不主动终结,也撑不了多久的。 苏才成了汴京千万流民中的一个,偶尔有条件的时候也写几篇小文,自嘲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他曾经写过一个水鬼的话本,卖给了一个茶楼的说书先生,有那么几天,他也做过话本一炮走红,邀约纷沓而至的美梦,甚至还想过满少卿或许会听到这个话本,或许会在午夜梦回时被那夜的噩梦惊醒。 但现实是,那话本没有引起片刻涟漪,讲过一遍,台下反响平平,说书先生就再也没讲过第二遍。 苏才就这样拖着病躯在城市中漫无目的的闲游,然后遇到了自寻短见的焦燕茹。 当时他也害怕过、犹豫过。他对水有着无法形容的恐惧,只是走在河边都会生出一种濒死的感觉来。但他又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个夜晚,他在茫茫大海中绝望挣扎时的恐惧。 那是人类无法承受的,他熬过一次,也不愿别人经历一遍。 于是他闭眼跳入水中,毫无章法将人连拉带拽拖向岸边。因为没有章法,自己反而面临着沉底的危险。 果然,他的命运总归是要终结在水底的,他想。 但老天第二次向他施以援手。后来他才知道,那时焦燕茹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有意寻死。 苏才再次感受到了老天爷的不怀好意。两个如此命运相关的受害者,以如此戏谑的方式走到了一起。 “活下去。”苏才坚定了想法,“一定要活下去。” 03 苏才拾起了他仅剩的所有生的希望,拼了命地扭转自己的命运,或许因为他的感染,焦燕茹也逐渐打起了精神。 焦燕茹懂医术,会经营,他们耐心地从一笔笔接客、一笔笔接诊,一笔笔文书得来的微薄收入开始,一点点打开了新的生活。 他们开起了医馆,经营了药局,苏才在焦燕茹的精心照料下身体逐渐向好。 但他们知道,他们如此拼命的活着,不是为了享受美好生活,而是为了复仇。 焦燕茹成立“同心社”的初衷的确是为了帮助女性独立自主,只是她没有想到,蒲香云竟然也会加入到团体中来。 苏才第一次在“兰心药局”的后院角落里,看到与焦燕茹并肩匆匆路过的蒲香云时,他觉得自己的心马上要跳出嗓子眼。 那日送走蒲香云,焦燕茹在偏厅发现了倒地不起的苏才。 如果蒲香云改嫁的是别的什么人,苏才是绝不会去打扰她的。苏才知道自己无法给蒲香云更美好的生活,不如看着曾经的爱妻重获幸福。 可她嫁的是满少卿,是那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伪君子!他一定会在某个时期,像毁掉自己、毁掉焦燕茹那样毁掉蒲香云的。 苏才和焦燕茹彻夜讨论出了一套复仇大计,又花了很多时间不断完善。最终决定用“水鬼”的方式索命。 04 在焦燕茹的精心安排下,蒲香云在药局“偶然”遇到了苏才。 经过了好些年,苏才饱经沧桑,模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蒲香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在蒲香云大惊失色昏厥的那一刻,焦燕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醒神药,将她带到卧房休息。 在那里,蒲香云终于再次与苏才面对面说上了话。 时间有限,苏才尽可能简短的讲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讲述了满少卿是如何歹毒的一个人。蒲香云听得胆战心惊,泪流不止。 她要立刻回去质问满少卿,被焦燕茹拦下:“你这样问他,他也不会承认的呀!” 蒲香云早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一个劲自问“怎么办、怎么办!” “让苏才随你回家中,待满少卿回来,两边一对垒,那满少卿还不当场露馅!” 如此,苏才便跟随蒲香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 昔日属于自己的,如今全都是满少卿的痕迹。唯有蒲香云那些爱美的小习惯没有变化,苏才知道,她对自己的一片心也没有变化。于是,苏才又生出了动摇的心。 他真的要再次夺走蒲香云的幸福吗? 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还是满少卿本人。 那夜,苏才一直等到半夜,才等回醉气熏天的满少卿。看蒲家下人的反应,满少卿喝成这副样子也是见怪不怪。 苏才从他经过的地方闻到了浓郁的香气,那种味道他很熟悉。焦燕茹在青楼做娼女的那些日子,他天天都能闻到类似的味道,是姐儿脸上的脂粉香,身上的香水味。 苏才的心中燃起了一团怒火。 蒲香云的情绪很不稳定,她是个顺风顺水的大小姐,没什么城府,藏不住天大的事。在见到满少卿的那一刻,便控制不住抖动身躯。 满少卿只当她是吃了青楼姐儿的醋,笑她没有气量,说自己身在花丛过,片叶不留身,心里只有她。说着就要把那酒气熏熏的身子压过去。 蒲香云哪有这样的心情,连推带搡挣脱了满少卿,说着去给他拿醒酒汤,任由满少卿倒在床榻。 05 醒酒汤是下人早早就准备好的,在被蒲香云端进房间之前,被苏才下了毒。苏才怕蒲香云恐惧,骗她说这种药能让人吐露真话,待满少卿喝下去之后,就会说出一切真相。 苏才没有想要连累蒲香云,他知道颠茄毒只会让人死得像心脏疾病。正合适荒淫无度、荤素不忌的满少卿。 但他到底放心不下蒲香云,于是悄悄跟进了房间,从内闩了门,躲藏进冰凉的水缸中。 满少卿喝下毒汤不久便毒发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了那天那片漆黑无边的海,看到了变成水鬼的苏才正向自己一步步走来。他在幻觉中惊恐地说出了一切,蒲香云痛苦地与他大吵起来。 满少卿在颠茄碱毒素的作用下,丧失了定向感,磕碰着四处奔逃,加剧了口渴,一头扎进水缸中,看到了他亲手推入海中的苏才。 他笃定苏才化作水鬼来取他性命,在极度的惊恐中死去。 蒲香云吓得昏倒当场,苏才原本想将她妥善安置,但府上的家丁已经冲到了门前,正在撞击着想要打开房门。 他匆忙将蒲香云拖到水缸边,让她靠在缸壁,找了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又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团水藻扔进水缸中。 最后他躲藏在门边的柱子后面,待众人破门而入,被眼前场景吓呆的时候,悄悄逃走。 大仇得报,苏才心中前所未有的轻快。只是走时蒲香云还昏着,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来。 苏才想着隔日让焦燕茹再来看望蒲香云,给她瞧瞧身子,开些镇定的药。没想到他泡了一宿冷水,第二日便痨病复发,更没想到的是,蒲香云竟成了杀害满少卿的嫌疑人。 苏才在焦虑与后悔中一病不起。 作者有话说: 有那么几天,他也做过话本一炮走红,邀约纷沓而至的美梦 ————这梦我也天天做…… 第162章 欲知來世果,今生做者是 01 折磨着焦燕茹和苏才多年的噩梦终于结束, 大仇当报,可他们却并没有觉得开心。 新的愁云盘桓在二人心头。他们必须想办法为蒲香云证明清白。 只是他们还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欣乐楼的瞿八姐就含恨自杀了。 杨生始乱终弃的行为让焦燕茹又想起了自己这颠沛而凄辱的一生。她突然觉得, 生命失去了所有的支柱。她复仇了,但觉得毫无意义,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女子,正在或即将重蹈她的覆辙。 她们改变不了任何。 而那个曾经告诉她要活下去的人如今也时日无多。苏才这次的旧疾复发来得十分凶险, 任焦燕茹如何努力也无力回天, 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焦燕茹决定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方式杀了杨生为瞿八姐复仇。再照顾苏才最后这段时间,待他走后,去开封府自首, 或自我了断。 但她没想到, 苏才预判了她的计划。算好了焦燕茹抛头露面的时机, 在她有充分不在场证据的时候, 撑着最后一口气,将颠茄碱下在了杨生的酒中。 次日,当宋连找到兰心药局, 对焦燕茹说了杨生死状时, 她立刻明白了原委。那时的苏才已是气若游丝, 任谁也无法想象他还能跑出去杀人。 但焦燕茹也是在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解散“同心社”,到开封府自首。她不是为了“案问欲举”获得减刑, 而是突然又舍不得自我了断了。她的命很烂, 在许多人眼中一文不值, 但她的命也很精贵,是苏才一次又一次以身涉险为她换来的。 02 焦燕茹的罪行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等待她的是漫长的牢狱生活,直到大理寺复核无异议,便会下达最终判决。 尽管焦燕茹身世凄惨且主动投案自首,但与阿云不同,她主谋的两场命案,被害人都死亡了。谋杀已故,没有自首减刑的说法,没有翻案的机会。 等待焦燕茹的,是斩首。 第169章 云娘时常去牢狱看望焦燕茹,给她带些好吃的。牢头本就与她熟悉,又得了她打点的好处,对焦燕茹还算不错,没让她受太多苦。 在案子提交大理寺复核的前一天,宋连也同云娘一起到狱中看望她。 “宋检法,云娘称得上大宋奇女子,验得了尸体,下得了厨房,厉害得很。”焦燕茹还有心开玩笑。 “焦姐姐这话说的,像是我格验了尸体,带回去烹了似的!太吓人了!” 焦燕茹咯咯笑起来,又十分不经意地对宋连说:“你收了她做徒弟,她当喊你一声师父。一日为师,终身都要护着她。要保她平安无事!否则我真会做鬼也要来拿你问罪的!” 听到焦燕茹轻而易举说出她要做鬼了,云娘也沉默了下来。 “别这样一脸哀愁的,这没什么的,人啊,终究有这么一天。”焦燕茹捏了捏云娘的脸颊,“我这辈子活的十分精彩,我很知足。” 焦燕茹低头,用脚尖捻了捻地上的土。 “云娘,痛快的活一遭很难的。我好羡慕你。无论是娼妓生活,还是女子互助,都无法对抗我们天生卑微的地位,活到尽头就会发现,一辈子若是没沦落到一无所有,就已经很难得了。” “不是这样的。”一直没有开口的宋连,终于说了句话。 “如果不是因为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若是能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女子正在发生变化。”宋连犹豫了一下,又说:“或许我说的话你并不相信,但在多年之后,女子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婚姻,选择和喜欢的人组建家庭,同等的,她们也有权利选择独善其身。结婚或不结婚,生育或不生育,工作或不工作,这些都是每个人——无论男女——平等的可选项。” 焦燕茹抬起头,看向宋连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也有一点期待。 “女子不但可以上桌吃饭,也能吃饱饭,还能选择吃什么饭。她们可以随意走上街头,走进勾栏瓦舍,可以登台表演或观赏别人表演。她们可以平等地参与考试,可以走仕途,可以登入朝堂。” 焦燕茹抽动嘴角,像是笑了笑:“宋检法所说的这些,像是遥不可及的大梦。” “确实遥远,但不是遥不可及。这条路极其漫长,也很艰辛。即便在我说的那个遥远的未来,也依旧还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家暴依旧存在,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依旧会遭到外界的干涉。” 宋连看着焦燕茹的眼睛,非常郑重地说:“如果没有前人的争取和呐喊,就不会有后人的觉醒与自由。” “你创办‘同心社’并非毫无意义,”或许它并不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丝毫痕迹,“但它埋下了一颗种子,在今天,在明天,在每一个明天直至未来,都会慢慢生根发芽,终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宋连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李士卿那一大段他曾经听不懂的深奥语言,但如今,他好像都懂了。 03 或许因为两边的党派想要争取皇帝长久的支持,就要用别的案子给皇帝一个“和谐统一”的甜枣。大理寺的复核结果出的很快,不同于阿云案那样争议不断,改革派和保守派竟然空前统一,焦燕茹几乎是全票通过了死刑。秋后问斩。 讽刺的是,这个雷霆结束的“水鬼案”却意外带火了苏才生前卖给茶馆说书先生的“水鬼”话本。宋连和云娘好几次路过那家茶馆,门前都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茶馆老板和说书先生赚的盆满钵满,只可惜苏才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话本真的火起来了。 另一方面,红红火火推行的“方田均税法”,在步子迈得过大的情况下,终于开始显露问题。 「自古以来的经验表明,但凡是有权力的人都会滥用权力,而且不用到极限决不罢休。[1]」这话放在方田均税法的推行中可谓字字玑珠。 若能无视皇权的干涉,转而完善私人产权的律法,就可以推行更合理、有效的规则,诞生真正的契约精神。 但大宋的江山,无论如何先进、繁华,却依旧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从上到下的特权体制,模糊了法律的边界,只是皇权的附庸。 过去,那些富户豪绅虽拥有大量田产庄园,却会通过各种手段将土地瞒报、虚报起来,从而逃避大量赋税。 “方田法”实施初期,在检丈官一寸寸的丈量、评级下,那些豪绅藏匿的土地尽数被扒个底儿掉。富户豪绅们只好割肉放血,补足几十年累积的偷税漏税。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于这些腰缠万贯的大亨,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出奇的简单:只需要花所补税额万分之一不到的银钱,去贿赂负责检丈的官员,那些藏起来的土地依旧可以藏得严严实实;地主家肥厚的“上等田”依旧可以评定为“下等田”,只需缴纳很少的税金。 而为了平账,受贿检丈官只好把旁边小农家的“下等田”,恶意评为“上等田”,确保收税总额不变。 正是稻田生长的时节,为了配合检丈官的丈量,农民们不得不放下农活,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检丈官为了“精准”测量,毁坏自己的庄稼。 这种不顾细节与后果、用力过猛的推行方法,不仅没有让普通农民享受到“减负”的好处,反而因为腐败和暴力执法,导致税负不减反增,甚至失去土地。 对此,所受冲击最大的,是一线检丈官甲丁。 他曾满怀信心加入到为民谋福祉的变法中去,希望能“为民除害,均平天下”,可他看到的现实却完全不同: 他的同僚正在与乡绅们勾结,公然作弊;他们手中那把“正义之尺”如今却变成了压榨良善的凶器;当无辜的农民起来反抗时,作为官府一员的他,却要站在百姓的对立面,同他想保护的底层百姓挥刀相向。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他陷入了困惑:他究竟在救人,还是在害人。他朴素的正义观、价值观,很快给出了他答案:制度没有问题,完全是那些乡绅富户的错! 富人坏、穷人好! 这是甲丁一番思考之后,坚定不移的信念。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04 凡是对地主乡绅的庄园土地进行丈量,他便会无视地主提交的官府盖印的、合法的地契,根本不管这些土地是否是地主合法购买的,一律强行进行丈量。 地契?地契不过是这些有钱人相互勾结的废纸。他只信他手里的尺子!他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将王安石“摧抑兼并”的指示挂在嘴边,不管不顾的将所有土地都纳入丈量的范围。 在评定土地等级时,他更是会表现出极端的、不加掩饰的偏袒。 对待地主乡绅,哪怕是一片干旱沙地,他也会大手一挥评为“上上等”的肥田,谁敢提出异议,他便会给对方扣上“阻碍新法推行”的巨大帽子,并以“妨碍公务”为由,将地主当场捆绑拿住。 但对于普通农民,尤其贫农的土地,即便是靠近水源的良田,他也会闭眼评个“下等”的薄田。 他自以为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大侠,却不知道他的举动,破坏了最基本的契约精神和程序正义,扭曲了变法良好的初衷,自己也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矫枉过正、伤害无辜的“酷吏”。 百姓没有得到利益,富户豪绅的合法权益又遭到侵害,他们亲手埋下的诸多隐患,终于开始爆发——各个试点地区开始陆续爆发乡绅民变。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在我定时这一篇的时候,刚好刷到了一位女性因家里逼婚,在结婚当天选择结束生命的新闻。 非常唏嘘 有些悲剧跨越千年仍在上演,那些长明的灯还要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点燃。 第16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01 天阴沉得像一块就要滴出水的破布。下河村的晒谷场上,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农夫,手持着锄头、粪叉、镰刀、扁担,于官府的十几个衙役对峙。 一个头发花白, 满脸皱纹的老头打破了沉寂:“官爷,那几亩地是我们下河村七户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我们有红契!您……您不能就凭大户们的一句话,就把它划走啊!” 站在最前方的衙吏, 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脸色铁青,大喝一声:“我等乃是奉官家之旨,前来方田均税,清查天下不公!这地, 是官府的检丈官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图册上画得清清楚楚, 还能有假?你们休要再胡搅蛮缠, 抗拒新法,便是谋逆!” 老头身体一颤,哭嚎道:“我们哪里敢谋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农民, 出身贫苦、靠土里刨食为生!可你们……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对!横竖都是死, 不如跟你们这帮狗官拼了!”身后的几十个村民愤慨高呼。 第170章 衙吏有些慌张, 他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站定,喊:“谋逆是死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他挺直了身板, 退去了刚才卑微的样子, 一脸决绝地看向衙吏。 “地都没了,还活个甚!跟你们……拼了!!!” “拼了!!!” 几十个农夫, 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农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冲向衙役。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械斗。 衙役们立刻拔出腰刀,组成了一个简易的阵型。但农夫们人多势众,而且悍不畏死。他们不求杀人,只求泄愤。 锄头带着风声砸下,被盾牌挡住;粪叉从旁侧刺来,划破了衙役的胳臂;一个年轻的农夫,甚至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镰刀,像一头公牛一样,狠狠地撞进了一个衙役的怀里,两人一同滚倒在泥地里,扭打成一团。 02 “甲大人,您评定的税金也太高了,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能交的出这么多的税啊!” 甲丁在店铺中四处走动,来回打量着店铺里的货品与装修风格。“听闻你这店铺,生意十分兴旺,这点税额,不算什么。” 他随手拿起一个小玩意儿,心里默默想着云娘或许喜欢,刚要揣进兜里,想了想又放下了。 “王掌柜,你可想清楚了。按时缴纳税款,往后你生意还能继续。可你要是拒不纳税……” “交、肯定交的!但您摊派了这么高的税,我今日凑不出足额的款来。甲大人,能不能宽限几日,让我周转周转?” “宽限?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抗拒新法!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平日里鱼肉乡里,如今朝廷要你们出点血来报效国家就哭穷了?门儿都没有!” 甲丁大手一挥,让衙吏们查封店铺,强行抄没。 众衙吏冲进掌柜后宅,将家中米面粮食、布匹首饰席卷而空,当做“抵税财物”强行抄走。 家眷们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甲丁看着一屋子老小,又从抄没的物品中留了些粮食和布匹。 “他赚钱的时候,你们跟着享福;现在他欠了国家的债,你们自然也要一起承担!” 一行人推着小车满载而出,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说旁边下河村发生了民暴,官府不敌暴民,请求支援。 甲丁将小车扔给手下,马不停蹄奔赴现场。 03 积压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 甲丁赶到现场的时候,民众与官府扭打在泥地里,滚做一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他一路上想过很多惨烈的场面,想过战争式的宏大暴动,却没想到眼前是如此滑稽、魔幻的场景。像小时候和街上的小乞丐争食时的扭打,很幼稚,也很认真。 “不许伤人!结阵!后退!” 他大喊一声,试图控制住局面,但无人理会。 一个身材高大的农夫发现了他这个“官府援兵”,于是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扁担,带着哭腔,向他当头砸来:“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说好了是为我们做主,为何要抢我们的地?!” 甲丁本能地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腹上,将其踹倒在地。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农夫,内心有一瞬的刺痛。 他这是在干什么?就这样卷入了一场民怨中,又如此莫名站在了老百姓的对立面。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 甲丁看到箭矢在雨中穿过,惊讶地回头。在衙役队伍的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排弓箭手。当中c位一个年轻的官员眼神阴冷,又掏出一根响箭,拉满了弓。 “我是新法督办处!”年轻官员高喊,“有刁民暴力抗法!上官有令,格杀勿论!” 甲丁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扭打中挣扎起身,双手举起,拿着官府腰牌对那年轻官员喊:“不是民变!没有暴力抗法!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 “放箭!” 甲丁话还没说完,那年轻官员也不欲浪费时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那排弓箭手的弦抖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箭就离弦而出了。 刚刚还狂怒、反抗着的农民们,瞬间就倒下了一片。甲丁僵在原地,鼻腔中不断冲进浓郁的血腥味。 整个谷场在分秒瞬息之间,就染遍了红色,像地狱的屠宰场。 “噗!噗!噗!”新一轮的点射穿过雨幕而来,一根箭擦着甲丁的大臂而过,另一根则划过他的脸颊。血水珠在飞出的一瞬间便被大雨冲刷的无影无踪,甲丁仍然呆站在靶心位置,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04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 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 尖叫、哭喊的声音。 冷笑的声音。 …… “为什么……是这样?” 甲丁在诸多分乱吵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甲丁,醒醒。” 是宋连。 沉重的眼皮慢慢抬起,刺眼的光先扎进了视线中,他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三个围着他的人。 云娘一脸担心,眉头还紧紧皱着,手中端着药碗,中药的味道浓郁,关联着自己的口腔,显然是刚被喂了些汤药。 李士卿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手中多了一串珠子,一颗颗拨弄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最后是宋连,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甲丁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有一瞬间,甲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全,似乎连日来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突然回到了最舒适的避风港。他努力追踪这种感觉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怀念”。 就像过去每天的工作一样,睁开眼睛,朋友们都在等他,一起赶赴现场,寻找真相。 是久违的生活。 他挣扎着从床榻爬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累的。吃不好睡不好,积劳过度。”云娘没好气回答。 他天天忙着丈量土地,忙着“劫富济贫”,的确有好些日子没好好吃顿饭,睡足觉了。 “暴动怎么样了?那些人……那些农民……” 宋连按住他激动的双臂:“傅大人已经派人去安顿了。” “他们怎么能对着老百姓放箭!怎么能!”甲丁仍然愤慨,不停捶打床沿,才感受到臂膀和脸颊传来的箭伤疼痛。 05 一叠卷册被放在甲丁面前,宋连摊开一页,问甲丁:“这些田产,是你做的清丈吗?” 甲丁看了眼卷册上的内容,都是他刚丈量过、评定过的富户地主的土地。 “是我清丈的。”他说。 “你本人?” “我本人。” 宋连没有说话,又拿出另一卷摊开:“这些商户的税收评定,也是你计算的?” 甲丁确认了一眼,如实答:“是我。” 这些内容与宋连的工作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却由他如此严肃地拍在甲丁的病床上,纵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甲丁问。 云娘不语,李士卿更是站在后边没说过一句话。 “甲丁,那个王掌柜,傅大人叫人清查了他所有的家底。他并非恶霸,只是个本分商人。你把他家的米都抄走了,让他一家老小怎么活?” “还有刘富户,你无视官府发给他的红契,将他的合法田地全都划给了旁边的百姓,又无辜给他塞了一堆沙地,个个评定为最高级,就为了让他倾家荡产的缴纳田产税吗?” “这两册卷宗里,桩桩件件,都是你徇私舞弊的证据啊!” 甲丁明白了,他双眼发红,看着宋连:“是不是有人检举我?是不是那些反对派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要阻拦新法推行?” “和新法旧法没有关系!无论什么法律,徇私舞弊都是违法的!” 甲丁却亢奋大喊:“宋检法!你就是心太软了!‘本分商人’?天下哪有不‘奸’的商人?他能积攒下万贯家财,难道都是靠种地种出来的吗?还不是靠盘剥我们这些穷人!今天我抄他一点米,比起他盘剥走的,算个鸟!” “奸商与否是凭你甲丁张口一句话就能定论的吗!”宋连也抬高了声音,盖过了甲丁的抗议,“我们是官员,办案要讲证据!否则与你曾经最痛恨的恶霸又有什么区别!” 但甲丁却丝毫不接受一丝一毫的反省。 “律法、证据,不都是为那些有钱人设立的?‘新法’难道就不是法?!就因为新法动了有钱人的利益,才会如此难以推行!才会扭曲变形到今天这个地步!” 甲丁在艰难摇摆之中,又想起当初刚入检丈官行列时,变法派的官员转述王安石的话:“新法推行,阻力巨大!凡有抗拒者,皆是与朝廷为敌的奸党!当以雷霆手段镇之,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 第171章 他似乎又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底气又变得足了,说话的音量也平稳了下来:“宋检法,你这是妇人之仁!改革哪有不死人的?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值得的!王相公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还不明白吗?官家要推行什么法,什么法就是最大的法,其他的情理都要让边!凡是阻碍新法的,就是‘恶’;凡是支持新法的,就是‘善’! 这道理,比什么都简单!” 宋连看着甲丁的表情无比沉痛,这是从未有过的。 “王掌柜、刘富户、钱员外,还有几个这册子上的商人地主,今早在宫门口自刎了。” 他们与那些贫民百姓一样,一无所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以命搏家人一条生路。 06 刚刚冒出的、稀有的阳光还没照下多久,新的乌云又覆盖了天际,远处已电闪雷鸣,暴雨即将来袭。仿佛要为这场无声的悲剧,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谁能阻止天真的甲丁犯傻呢? 他听不到啊 第164章 新的“地狱”已经出现 01 阿云的案子还在朝堂上每日一吵。这案子早已从一个乡野女子故意伤害案, 变成了皇帝如何平衡满朝大臣的问题。 无论他倾向于哪一方,必然有另一方上书不服。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宋连是很佩服赵顼的耐心。 但他“让各方都可以畅所欲言”的背后, 其实已经有一杆倾斜了的天秤了。 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对甲丁问题的处理上。 甲丁做检丈官时,反向徇私舞弊,隐瞒真实土地情况,瞒报、漏报了许多数据信息, 还造成了五个商人暴尸宫门前。 于情于法都丧失了公允, 还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非常严重的后果。 但对于甲丁最终的处分结果,也仅仅是逐出检丈官团队,官复原籍, 回到宋连手边继续做他的助理。 相比他一意孤行造成的后果, 这个处分几乎等同于“不追究他任何责任”。 宋连一边庆幸甲丁没什么大事, 一边又为这种左右不定、随时可变的司法程序感到担忧。 甲丁本人对这个结果也十分纠结, 但他纠结的原因却刚好相反。一方面,对他极轻的处分正好应证了他那句“新法就是法”,代表了皇帝要改革的巨大决心, 对他“劫富济贫”理念的变相支持;另一方面, 将他调离检丈官岗位, 就是与保守派妥协,就是要继续压迫底层为特权供血,这代表了这个政权的无药可救。 经过这次事件, 甲丁又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仕途暗淡, 是因为他底层出身, 既然阶级无法跨越,他自然也无法摆脱被富商豪绅、钱权阶层欺压的命运。 甲丁变得颓废起来。 02 自暴自弃的甲丁整日流连于茶肆酒楼, 听书唱曲儿,在灯红酒绿中麻痹自己。 他甚至开始毫无负担地挥霍云娘的钱,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其实也是一个富商。富商的钱,不就是用来挥霍的吗? 一开始,云娘理解他包容他,认为他被贬了官职难免难受,发泄一下也不是坏事。但时间久了也会生厌。她见不得一具行尸走肉整日不务正业,浪费生命。 争吵一旦爆发,就会生出嫌隙,吵的次数多了,嫌隙就变成裂痕,最终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让云娘最为伤心的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甲丁竟然是如此自卑的一个人。在他眼中,无论她还是宋连甚至李士卿,从一开始就都看不起他。 现在这种自卑愈演愈烈,逐渐开始变成恨意。 他出事之后,宋连只会指责他徇私舞弊,明明与皇帝都见过很多次面,明明可以替他在官家面前求情,却看着他被打回原形而无动于衷! 云娘似乎事事依着他顺着他,但从内心立场上也始终站在宋连一边。更何况从一开始,云娘就是奔着宋连来的!她最初心仪的良配根本也不是他甲丁! 那李士卿,就更不用说了。他目空一切,从未看得起任何人,更遑论没钱没势的自己。 他曾认为,身边这几个挚友都与他有着同样的悲悯之心,都愿意为弱者发声,为底层人民而斗争。但现在看来,他们也依旧是商人、是官僚,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另一个阶级的人。 甲丁觉得错不在他,是这个世界错了。 03 由于各地乡绅民变频发,宋连和云娘也忙的脚不落地,两人兵分两路仍感到分身乏术。 等忙完了一个阶段,恍然发现夏天已经悄悄过去,已经是早秋。 焦燕茹的刑期定在秋后,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他们很久没有去看她,想着找个吉日,准备些佳肴,当是为她送行。 但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先得到狱中传来的噩耗:焦燕茹在狱中意外死亡。 04 开封府的大牢永远透不进一丝阳光。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霉菌、秽物和绝望的气息,凝固在狭窄的甬道里,让人喘不过气。 宋连和云娘提着勘验箱快步走进,几个狱卒正白着脸,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发现焦氏一动不动。小的们喊了几声,也没反应,进去一探鼻息……人,已经凉透了。”牢头哆嗦着交待情况。 “有外伤吗?挣扎痕迹呢?”宋连边走边问。 “没,没有。什么打斗痕迹都没有。身上……我们没敢动,就保持着原样,等宋检法你来验呢。” 焦燕茹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她的面容很安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和彻底失去光彩的皮肤,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只是做了一个好梦。 但她身侧那面潮湿的墙壁却非常确定、分明地证明了她是死于他杀。 墙面上,在昏暗油灯之下,两个用暗红色粘稠的液体写下的、扭曲狰狞的大字: “剪刀。” 宋连穿到这里的这些时间中,经手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案子,有了新的助手、搭档,也结识了诸多朋友。 但他从未忘记,自己还有两件“未侦破”的连环命案。 “血池”、“铁树”。他还清楚的记得这两宗案件的细节,记得现场用死者血液写下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这几个字在多少个午夜梦回中,仍然召唤着宋连想尽办法也要回到未来。 但现在,同样的场面、同样的仪式、同样的血字,却跟他一起出现在了千年之前的现场。 宋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目光重新移回到焦燕茹的尸体上。看着那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突然意识到了怪异之处——被子盖得太平整了,像是一件被精心布置过的展品。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被子一角,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被子从焦燕茹身上掀开。 云娘“啊——”地尖叫起来。 被子之下,焦燕茹的双手被摆成了一个交叉的姿势,安放在她的胸前。 但那双手残缺不全,十根手指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十个整齐的、被瞬间切断的黑色创口。 焦燕茹的手指并没有被凶手丢弃或带走,而是按照从小指到拇指的顺序,围绕焦燕茹的脖颈有序摆放在锁骨处,做成了“项链”的样子。 05 “宋、宋检法……”云娘声音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悲伤与愤慨,“为什么……没有出血?” 即便在情绪如此激荡的情况下,云娘还是瞬间便抓住了重点。 那十个断指的创口,以及那些被切下来的手指的断端,都呈现出一种焦黑、干枯的状态。没有大量的血液流出,甚至连周围的被褥,都没有被浸染。 “……瞬间止血……” 宋连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词。他立刻俯下身,将鼻子凑近那些焦黑的创口。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绝对不会被他错认的、独特的化学品气味,钻入了他的鼻孔。 “硝酸银……” “什么银?” “凶手不是用普通的剪刀一根一根剪断的。普通的剪切,会造成大量的挤压伤和撕裂伤,并且会血流不止。”宋连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断指,拿到灯烛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断口太平滑了,骨骼的断茬有高温灼烧的痕迹。这不是‘剪’,这是‘烙断’!” 尽管云娘努力保持镇定,但微小的细节还是暴露了她的震惊——她忘了在本子上记录宋连的描述。 “想要快速阻止创面出血,通常所用的方法是高温灼烧。比如用被烧得通红的、剪刀形状的铁器,在瞬间,既切断了手指,又用高温封闭了血管和伤口,实现了‘无血切断’。” 云娘想起来了:“就像曹县那个贾员外被烧红的铁钉刺入大脑!” “对。但单纯的高温,无法解释创口那种独特的、金属般的焦黑色泽……” 第172章 他再次凑近尸体的创口,用探针轻轻刮取了一点黑色的焦痂。看着探针上那点黑色的粉末,一个更恐怖的推论浮现出来,“凶手在行凶前,在剪刀上涂抹了某种强腐蚀性的药物。这种药,很可能是‘硝石’与‘绿矾’的混合物,在高温下,会形成具有强氧化性和腐蚀性的物质。” 类似浓硫酸或浓硝酸。 宋连分析到这里,突然停下了。他觉得自己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再次看向墙壁上的血字,又看了看焦燕茹的尸体。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杀戮,而是凶手在通过这种“傲慢”的方式向他打了个招呼: “我就在这里!” 凶手在用一种只有宋连才能看懂的“法医学语言”,进行着无声的炫耀和挑衅。 “看,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凶手在模仿宋连,用这个时代最原始的材料,复现出超越时代的、干净利落的命案现场。 他随意剥夺一个生命,然后像玩具一样,按照他想要的规则进行改造。 无论真凶是否是那个隐藏在邪教背后的所谓“大黑天神”,他一定已经对自己的“技术”和“手段”有了百分百的把握,才可以如此嚣张地向宋连再次下战书:你能看懂我的手段,但你抓不到我。你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解释,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06 无可否认,这个变态杀人狂的确很厉害。他竟然能自由出入戒备森严的开封府牢狱,杀人、摆布尸体、制造如此繁复的仪式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此人不但藏的极深,爪牙也很多——他已然拥有了诸多神通广大的信徒。 如果按照李士卿的推测,他在1054年那场超新星爆炸中就来到北宋,那么已经穿越的他又是如何犯下了“血池”和“铁树”两起连环命案呢? 谜团越来越多,脑子里也越来越乱,但宋连心中却生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他必须要将这个真凶了结在这个时代! ——水鬼案·完>——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案子结束啦!进度条7/10已完成! 感谢一直陪伴追到现在的宝宝们! 让我康康] 第165章 楔子 01 秋天刚过, 整个村落都变得萧瑟了起来。干旱从夏天持续到了现在,河床里裸露出嶙峋的青石。 阿莲挺着肚子,一步一挪走在干涸的田埂上, 要去给她的男人送饭。她已经怀胎八个月了,相比其他孕妇,她的肚子格外显大,稳婆把了脉, 说她命好, 一儿一女,组成个“好”字。 一想到不过两个月,她就能迎来一对龙凤,阿莲疲惫的面容又忍不住挂上了满足幸福的笑容。这份喜悦大概也传递给了腹中的孩子, 他们今天格外好动, 不停在她肚子里翻滚、踢踹。 丈夫干活的地方离得倒也不远, 走到村东头就能看到成片的田地, 沿着田间小路往山丘方向走,她的丈夫就在山下一片水田间干活。 只是,她要途径村东头那座废弃的祠堂。 └╝дв╔·说来也怪, 那祠堂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阴阴森森破败不堪, 历经无数次风吹雨打甚至还遭到过几次雷击,却也一直屹立不倒。据说这里以前供着五通神,曾经香火十分旺盛。后来官府打击民间淫词, 这祠堂也就破败了下来。 前段时间, 祠堂里突然出现了个怪人。他从外乡而来, 没人知道他是谁叫什么。这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黑压压的袍子, 还用宽大的兜帽遮住头脸,十分神秘。 一开始村里有人传言他或许是“五通神”显灵,又有人说他是“大黑天神”的护法。 这个神秘的人偶尔会在祠堂门口设摊,用龟甲和蓍草为过路的“有缘人”占卜吉凶。据接受占卜的村民说,十分灵验。 后来大家统一了说法,认为这块地方已经被“大黑天神”接管,这神秘的“护法”就是大黑天神的代理人,来庇护一方水土。 这么一说,大家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这个神秘护法,以及那阴森的祠堂了。但阿莲每每打这里路过时,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突突发慌,总觉得不安宁。 02 就在阿莲分神嘀咕的时间,她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 很巧,那个神秘的“护法”今天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头。看到阿莲艰难蹒跚的步伐,缓缓抬起头,将兜帽下的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目光直白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只看了阿莲一眼,又低下头去,只露出下颌与一点嘴角,微微上扬。 “姑娘好福气,儿女双全。”他突然开口,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可惜,胎气不正,恐不好生育。” 阿莲张望一圈,四下只有她一个路人,显然对方是在同她讲话。 她怀了龙凤胎的事,除了稳婆与她丈夫,再没人知道。可这男人仅仅瞟了她一眼,就精准地“预言”了。 阿莲停下脚步,有些不悦道:“稳婆说胎儿好的很!我与你素未平生,为何如此歹毒咒我!” 神秘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小盒子,手指轻轻一拨,盒盖翻开,里面是一枚黝黑发亮的药丸。 “安胎丸,用名贵药材制成的。保你顺利生产,保孩子一生平安。” 阿莲看着那团黑魆魆的药丸,直觉和理性都立刻告诉她:原来是个卖药的江湖骗子! 神秘人看穿了阿莲的顾虑,收回了那盒药丸,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木锥放下,缓缓站起来,转身进了祠堂。 阿莲觉得她应该立刻离开这里,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始终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不一会儿,那神秘人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烧陶焖罐。一股浓郁的肉香窜进了阿莲的鼻孔。 “快去吧,你男人还等着吃饭呢。”神秘人像是在逐客。 可阿莲闻道这肉香之后,更加动弹不得。她觉得奇怪,的确自从怀了孩子之后,嘴总是很馋,尤其经历了早期严重的孕吐,好像要把之前消耗的、吐掉的营养都要加倍补回来似的,孕晚期这段时间实在有些馋得异常。 这肉香,比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香的香味,还要香浓,丝丝缕缕缠住了她的魂,将她缚在原地不得离开。 03 神秘人见她不走,冲她勾勾手:“装点儿带去与你丈夫享用,给孩子也补补营养,说不定还有转机。” 阿莲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盖过了她不那么坚定的推辞,人已经走到了焖锅边上。 祠堂里的阴风从门缝嗖嗖往外溢,阿莲好奇地窥探了一眼祠堂里面的样子,可惜看不清楚。只看得一片破败,似乎有座老旧的塑像,脸上罩着个什么东西。 “请问……”阿莲小声说,“这是什么肉,如此香?” “獐子,早上刚打的,很新鲜。”神秘人从焖罐中捞出一些肉,颜色有些发红,鲜红的。 “这肉还红着,是不是还要煮一会儿?” 神秘人咧嘴一笑:“这獐子肉,是越煮越红的,现在这样,已经是烂熟了。” 他盛出一碗递到阿莲面前:“尝尝。” 阿莲鬼使神差一般放下了所有戒备,端着肉汤吹了吹,啜了小口。 浓香带着热气瞬间霸占了口腔中所有味蕾,温暖顺着喉咙直下五脏六腑,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腹中的孩子仿佛也迷恋于这美味的食物,翻动着让她再来一口,再来一口。 待一碗肉汤下肚,阿莲感到浑身暖流窜动,孩子们在这温暖鲜美的体验中沉静下来。 “如何?”神秘人问。 “甚是美味。”阿莲如实回答。 “我这里还有些獐子肉,吃不完也要腐坏浪费,不如你拿去,剁馅做成馒头,也很美味。” 阿莲还在斟酌要不要答应,可人却不知怎么,已经跟着神秘人走入了祠堂。 04 祠堂里的确比外面更加阴冷,虽然破败,但似乎有被打扫过的痕迹。 阿莲这下终于有机会看清那供奉着的塑像:原本大概真的是一尊五通神像,因为神像下面只有一条腿,经年累月风蚀雨打,那条腿变得细瘦,更像一条蛇尾。 神像应该是已经侵蚀剥落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泥塑里面的稻草,但面部不知因为彻底毁坏还是故意的,被罩上了一个奇怪的面具。 面具是黑色的,用特殊的颜料涂抹,表面平滑光亮,正反射出阿莲的模样。 神秘人在塑像前停了下来,斗篷和兜帽将他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出他在做什么,片刻之后,他突然说:“你父母早亡,他们不舍得你独活于世,又投胎来找你了。” 阿莲震惊,她的父母的确早亡,死前曾说过来世还做亲人。也正因为如此,当她知道自己怀了龙凤胎时,才那样惊讶又激动。 但神秘人却再次强调:“可惜缘分不深,两个胎儿,一个胎死腹中,另一个会在三周岁时早夭。” 第173章 他说的十分具体,让阿莲心理更加焦虑。接着,这神秘人竟然又一口气说了很多只有阿莲知道的家事。 “您究竟何方神圣……” “我乃大黑天神之护法,奉天神旨意降临于此,接受信众供奉,实现信众愿望。”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嗅探空气中某种气味,“你与天神前世结缘,如今他将还你个愿望。” 阿莲说:“我只想我孩子平安顺遂。” 护法点点头,又“变”出一个奇特的、弯钩状的、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的器物,说:“你只要把舌头伸出来,让我在你舌苔上取一点‘胎气’,便能知晓孩子的命运。” 在乡下,各种稀奇古怪的验胎偏方她听过很多,但从未听说过要取舌苔验胎气。 她看着那金属钩子,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但这护法却又一次看穿她的内心,道:“若你心中还有顾虑,也可静待生产之时,但凡有一胎死于腹中,再来找我也是一样,只是……” 阿莲没有等那个“只是”说出口,已经张开嘴将舌头伸了出来。伸一下舌头,又没什么损失。 护法的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笑,但他眼睛里却露出奇异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狂热。 05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破败的山神祠中,猛地爆发出来,惊起了一树正在午休的乌鸦。 然而,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可怕的声音,所取代了。 那是一种利器划开皮肉的、沉闷的“噗嗤”声,以及什么东西被从腹腔中掏出,滑落在地的、黏腻的“咕噜”声。 祠庙的耳房里,护法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他看着眼前这副血腥残忍的景象,眼神中充满了痴迷和赞叹。 他像一个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疯子,小心翼翼地,从那血泊之中,捧起了那两个小小的、还在微微抽动的、尚未完全成形的婴孩。 一个时辰后。 祠庙的神案上,重新燃起了香火。 供桌上,摆放的不再是寻常的瓜果。而是装着人心、人肝、人肺,混合着那两个婴孩的血肉,一同煮成的、热气腾腾的焖罐。 神案旁的火盆上,一副小小的铁架,正架着两条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金黄色的“肉干”。 一团黑袍正跪在神案前,虔诚地叩拜。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没有五官面目的塑像,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又狂热的笑容。 他抓起旁边的一柄小锤,用力地,敲响了挂在神案旁的一口早已生锈的铜钟。 “当——!当——!当——!” 悠远而又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午后响起,传出很远,很远。 那不是报时的钟。 那是在向他的“神明”,预告一场血祭的盛宴。 作者有话说: 8/10拉开序幕,东京四煞即将再度登场…… 第166章 初入旺季的我们·法医季 01 汴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其实天气的异常早在秋天就已经有了预兆:今年的秋天十分短暂, 按照甲丁的说法,就是“打了个盹儿就过去了”。 才刚进十月,菊花还没开败, 城外的草木就被一场早得离谱的霜降一夜之间打得枯黄萎败。 而且这霜降不似往年那种薄薄的白霜,而是像一层盐碱壳子那样厚实,踩上去嘎吱作响,正午的太阳都不能将它们全部化开。 那之后, 秋天退场, 整个中原陷入了一种无休无止的干燥严寒之中。一直到十一月末都未曾降下一片雪花。 天空没有云,也没有蓝色,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被磨得发白的铜镜,只有刺眼的光却没有丝毫温度。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 划在脸上生疼。 没有瑞雪, 就兆不了丰年。 比严寒的气候更寒的, 是那些本就已经陷入绝望的农民。 熙宁变法推行至今已有三、四年, 那些好的本意、利民的初衷,在盲目而武断的强制推行机制下,逐渐开始扭曲变形, 最终成为了破坏秩序良俗最锋利的剑。 当初设计推行青苗法是为了解决老百姓青黄不接的问题, 是为了不让百姓饿肚子。 政策鼓励民户们在每年夏天、秋天两收之前没有收益的时期, 向当地官府贷款,贷现金或者粮食都可以。等农户地里的粮食收获后,就可以用收益来还贷。 这个政策的设计初衷当然是好的:往年, 粮食收成之前农民为了不饿肚子只能向富户地主借“高利贷”, 于是土地兼并的情况才越来越严重。曹县那些土豪劣绅就是利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 和农民签署阴阳合同,骗取他们的土地。 现在国家出面, 官方放贷,安全可靠有保障,利息还比富户豪绅低得多,农民当然愿意向官方贷款。 而且官府为了“宏观调控”,会在粮价低的时候高价买入,在粮价高的时候平价卖出,看起来怎么都是老百姓获利。 但推行下来,却都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老百姓借贷的时候是划算的,利息少,安全系数高。但还贷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朝廷推行“青苗法”并不是在做慈善,赵顼心中的头号kpi当然还是要充盈国库,是要赚钱的。这就意味着秋收之后,老百姓不是用什么粮食还贷都可以,而是必须还朝廷指定的品种。 没有种指定的粮食怎么办?好说,按比例折兑,或者直接交钱。 这中间经历各种贪腐和层层盘剥,最终到了老百姓这里,要还的数额一样是惊人的。况且贫农之所以是贫农,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种地不努力。种种苛捐赋税汲取手段叠加buff,再勤劳的贫农也种不出黄金来! 原本就贫瘠的家庭很难拿出足额的本金利息还贷,结果就是贫民依旧不愿意贷款。 但另一面,青苗钱是国家专款专项拨下来,专门要借给老百姓的。上头一查,今年这钱怎么没贷出去?地方官没有完成指标,要挨罚的。 这怎么办呢?官僚只能将目光对准了那些“倒霉”富户。 02 只有有钱的富民乡绅才还得起国家贷款的利息,就算现金不够,他们的资产拿来抵押没收,也足以完成指标。 一边是不需要借贷,但贷了就能按时按点足额还款的富户;一边是急需贷款,但贷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容易本金无归的贫民。官员只考虑头顶的乌纱帽,自然是想尽办法也要把钱塞进富户的口袋。 更有“聪明”的官员,让乡绅富户承担贷款风险,把钱给贫民。当贫民还不起的时候,官府就找富户索要本息。 听上去颇有一番“劫富济贫”的侠义精神,但这恰恰造成了社会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富户不愿意承担风险,会遭到贫民的怨恨;贫民不用还贷,会让富户结下仇怨。一来二去,官民矛盾被转移成了贫富矛盾,最后只有朝廷名利双收,既有了“侠之大者”的美名,又从富人口袋里掏出了足够的银子。 这个问题很早就被司马光、范镇和苏辙发现了。 范镇不止一次当面批评赵顼,说青苗法是残民之术。“贫者十盖七八,何也?力役科买之数也,非富民之多取也。” 他说的非常直白了,基本是诚恳地指着赵顼鼻子说:穷人之所以穷,不是因为富人造成的,而是你国制度不行,你心里没点数吗! 治国的根本是富民,现在倒好,你不但没有让那么多的穷人变富,还要把没多少点儿的富人变穷。怎么滴?是想举国回到温饱线下吗? 司马光也教育赵顼不能仇富:有钱没钱和“材性愚智”都有关系,有人就是能赚大钱,有人就是能力贫弱,你不能说富有就有罪。一味让富户出血,最后大家一起穷吗? 苏辙也跟帖+1:朝廷不是要消灭有钱人,而是让有钱人“安其富而不横”,让穷苦人“安其贫而不匮”。但现在青苗法搞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这么搞还不得完犊子了! 可皇帝看到的是:熙宁变法推行以来,国库的的确确正在充裕起来。赵顼心中的征途正在向更远的边境延伸,扩充版图需要的正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无论你们如何反对,ceo只看结果。廷上的七嘴八舌争执不休,对民间百姓并没有改善。 于是,熙宁五年这个冬天,比以往时候都来的冷一点。停靠在开封府的牛牛专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03 贫民的寒冬,却是宋连的“旺季”。除去路边倒毙的饿殍,更多的是因为争夺生存资源发生的械斗。宋连对此的精准总结就是:在零下十多度的寒冬中生活得水深火热。 此刻,他与云娘正乘坐牛牛专车,前往城东新宋门外的一处河道。 有人报案,在河道里发现了一段尸体。宋连听到“一段”两个字,就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闲不下来了。 “甲丁一会儿过来吗?”宋连问云娘。 第174章 “过不来吧,这些天好些事情,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甲丁自那场“乡绅民变”之后,消沉了相当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回到开封府继续他的助理工作。但由于他始终支持变法推进,依旧受到变法派青睐,很快又被调离宋连助理的岗位,派去做了开封府右军巡院,第二铺押队都头。 这岗位名字很长,简单来说就是刑侦大队队长——这倒是与他后世的岗位对应的严丝合缝。宋连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得不感慨“命运的齿轮这就开始转起来了”? 甲丁本人自然是感恩戴德接了调令,且不说他从一个没有编制的“衙役”,直接提拔为有九品“都头”,最重要的是,这官位四舍五入不就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武提刑吗! 他没有辜负已故的老班主倾尽所有对他的托举,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也终于有了回报!武都头,听起来多威风!就好似统领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但宋连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军巡院”,是执行变法最激进、也最血腥的前线。甲丁的新工作,不再是对着一具具尸体,而是面向活人的“抄家”、“抓捕”、“镇压”,其中包括很多反对新法的同僚。 恐怕在那里,再也没有能充当甲丁刹车的人。他朴素的正义感会被无限放大成偏激的仇富心态,并不断让他将这些暴力行为正当化。 他正在不知不觉被利用,利用他的忠诚与热血,利用他成为向别人示众的案例:“只要你们忠心支持新法,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宋连一度想开口,让云娘劝说甲丁不要过于激进。但他看到云娘透露出的愁容,也知道一切都无济于事。 他听不到的。 04 牛牛专车照例在距离尸段发现处三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但可惜现场已经围观了好多人,包括几个军巡的。 宋连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甲丁没有来,否则他绝不会让现场搞得这么乱七八糟,可能的线索全都被破坏了。 他叹了口气,和云娘提着各自的勘探箱下了车。 河岸边,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坐在冰冻的地上哀嚎:“军爷啊!我真的冤枉啊!这东西它就在水里,顺着撞到了木岸边上,我就捞上来看看……我想着……我……” “你想着搞不好是谁落下水的宝贝,就可以顺手摸走了?”军巡推了他一把,“跟偷抢有什么区别!” 几个军巡脸色都很难看,显然也受到了尸块的震慑,恐怕已经把昨天的食物都吐了个干净。 老汉嗷嗷大哭:“这不就遭了报应!谁知道是……啊!!!” “尸体是你发现的?”老头刚啊了一嗓子,宋连就打断了他,“在河里?” 老汉含泪点头:“不是我干的,绝对不是我干的,要是我的话,我就不会报官了呀!” “每个凶手都是这么说的,”云娘拿出小本开始记录,“你换点别的证明吧。” “我一早路过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找不到证人。 “所以你一早跑到这里干什么?”云娘问。 “我……我是……”老汉支支吾吾,果然有事! 就在云娘准备继续盘问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几个军巡哇哇大叫的声音。宋连循声望去,军巡后退着尖叫,一边捂脸又要呕吐。 其中一个正朝宋连奔来,一边跑一边喊:“那死尸……死尸……生了个鬼胎!” 作者有话说: 还是熟悉的味道。感谢各位订阅、评论、浇灌、投雷! 第167章 无头女尸产下怪物鬼胎 01 “尸体躯干长62cm, 黄白色皮肤。双臂双手无外伤,双手皮肤细腻。头颈部从第四颈椎处横断,断面整齐。第五、六劲椎椎体有两处砍伤, 伤口约2.8cmx1.2cm。” 宋连查漏补缺:“躯干和双臂长度估算,死者身高大概在1米5左右。手臂没有防御伤,说明是在熟睡、无意识、没防备的情况下被害。” 云娘继续:“尸体双腿缺失,从右髂(qiǎ)骨斜向下至会阴外侧, 沿肛/门外至髂后棘, 形成一圈断面。左下肢离断处则比右边稍高约1cm左右。两下肢断面平整,端处未见出血,骨质非常脆弱。” 云娘检查下肢断面的时候,宋连已经打开了躯干腹腔, 检查了脏器:“胸腔内少许积液。肝脏表面粗糙不平, 质地变硬, 出现结节;肾脏肿大、质地变软, 呈灰白色,肾脏皮质和髓质分界不清,结构模糊, 像是被污水泡烂的豆腐……” 他将尸体的胃内容物舀出到碗里:“胃内容物呈乳糜状。说明什么?” 宋连老师还是没能改掉他随地大小问的习惯。好在云娘已经习惯了, 立刻回答:“死亡时距离最后一餐大约3小时。” “不严谨, 应该是2-3小时。” 云娘没有反驳,继续她这边的发现:“根据耻骨联合面发育来看,死者大约14……”她改了口, “14-15岁, 严谨吗?” “还行吧。”宋连放下手中的碗, 和云娘一起将目光放在了那个膨出的胎儿尸体上。 胎儿为女胎,长约22cm, 由于尸体腐败产生气体,压强将胎儿从死者y道推出,形成了“无头尸诞下鬼胎”的诡异场面。 就是这个场面,让在场军巡与前排吃瓜群众吓得尖叫哭嚎,掩面奔逃。 尸体,而且是一段残缺不全的尸体,还能分娩,这已经是极为可怖的事情,而生下来的那个胎儿,竟然还是个不似人类的“怪物”! 它的头部异常地巨大,与瘦小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背上有一道无法愈合的、触目惊心的裂口,仿佛脊柱从中折断。她的唇瓣像兔子一样从中裂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让那张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脸,凝固在一个既像微笑又像哭泣的、诡异的表情上。 “胎儿5个月了,她孕期已经过半了。”云娘感慨。 “惊人的求生欲,”宋连是指这个孩子,“发育畸形到如此程度,竟然还能存活到5个月。” 但可惜,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存活的孩子。即便她的母体没有死于非命,她也几乎无法被顺利娩出。 云娘盯着这团小小的、逝去的生命,突然将解剖工具狠狠扔在托盘中。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是谁,云娘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但她直觉这是一群人,并且就是那“大黑天神教”做的。 02 自焦燕茹在狱中神秘死亡后,他们又接到过两起命案,死者以各种残忍的方式,被当做某种“仪式感”呈现在现场。无一例外,都能找到血书的仪式名称。 宋连穿越之前有“血池”、“铁树”,焦燕茹现场写了“剪刀”。之后的两起,一起是死者被绳索捆缚,身上被鞭笞的皮开肉绽,面部遭到火焰灼烧毁容,现场的血字写着“黑绳”;另一起,尸体被实施了“炮烙之刑”,被压在一张烧红的铁床上,活活烫死,现场写着“铁床”。 李士卿告诉宋连,这大多数是“十殿阎罗地狱刑罚”的内容,代表了地狱的种种刑罚方法。而宋连穿越之前查到的“汴京水陆全图”至今仍然没有线索,似乎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两具尸体最终被确定为妓馆的姐儿。她们分别在较为低端的妓馆接客,恩客鱼龙混杂,出了事也无人注意到。 用来包裹着这具怀胎5月的尸段的油纸上,也印着两个干涸的血字:“斫截”。 尽管身份还未确认,但从体貌特征上几乎可以确定,她也是妓馆的姐儿: 脆弱的骨骼、损伤肿大的脏器,以及这团“小怪物”……所有的迹象都清晰的表明着,死者生前曾长期摄入铅导致铅中毒。 如果能够找到她的头颅,就一定能在她的牙齿上看到明显的“铅线”,她头发上也会留下铅中毒的“日记”。 即便没有这些,宋连也依旧有很多办法可以确定母女二人是否长期铅中毒。 他取下了一小段胎儿的腿骨,将这段比小指还细的骨头放在炭火上,用吹管吹送着火焰。 一缕诡异的、淡淡的蓝白色烟雾,从那段小小的骨骼上升起。 铅的焰色反应。 “这个孩子,从她还是一个胚胎开始,就在母亲的腹中日复一日地被毒药浸泡、侵蚀、扭曲……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谁会如此大量的摄入铅呢?在表面繁华的汴京城里,在歌舞升平的青楼妓馆里。 03 傅濂提审了那个最早发现尸段的老汉,在现场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的行踪支支吾吾,到了堂下也还在遮遮掩掩。 不过傅老头自有他的办法,这么多年的岗位经验不是白刷的,三两下就让老汉交待了:他是个弃田逃荒到汴京的流民,没什么正经手艺,只能做些鸡鸣狗盗之事为生。 这包裹是他潜入一屠户家中偷来的,原本以为是整头的猪肉,还想着未来半个月吃喝不愁了,待走到无人的河边敞开一看,便吓得屁滚尿流。 第175章 他想也没想将那油纸包裹扔进了河里,可哪知那包裹一次又一次向他漂来!这分明就是被冤魂缠上了! 老汉在河边枯坐片刻,觉得倘若帮这尸体报个官,说不定也算是将功赎过。反正杀人的也不是他,要是官府能抓到真凶,这怎么不算是他替死者伸冤了呢! 这么想着,他就慌慌忙报官了。 屠户的身份与分尸手段娴熟利索的嫌疑人十分匹配,傅濂立刻派人前去这屠户家中调查拿人。 确定凶手的过程很快,因为凶案现场就在屠户的卧房,满墙满地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死者的头颅和四肢被随意的扔在了现场。 从头颅牙齿和毛发痕迹看,的确印证了宋连的判断——死者摄入铅毒,长达一年。 但现场一些微妙的细节引起了云娘和宋连的注意:为什么四肢和头颅就这样被随意丢弃,而躯干却包裹细致完好,就好像要打包寄送出去一样?屠户去了哪里?既然打包了为什么没有带走,现场也没有来得及清理? 衙吏在屠户家中发现了大量的“传单”,统一的白底红符。 这符宋连看着眼熟,回忆起当时“黑天教”用磷粉烧姐妹会成员的时候,手里拿的似乎就是这样的符。 不过现在,传单上除了符,还多了一句明确的口号:荡秽新生 宋连面色凝重,这四个字代表着这个邪恶的教派,正在发扬壮大,形成更具规模的组织。他们开始有统一的目标,统一的行动纲领。 在宋连并不全面的历史知识储备中,这样的教派,必然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动荡与悲剧。 04 现在,提刑司有两件极为棘手的事情要做。 一件是全城通缉屠户,避免更多受害者出现;另一件则要复杂艰难得多:他们必须想办法说服皇帝下诏,全面清理以“大黑天神”为首的邪教组织。 然而这位神秘的“天神”早已根植于皇权中心,清理它如同又一场改革。 正因为它的邪门,使得信徒忠诚度极高,这场“改革”恐怕要比政治革新更加困难,搞不好就要引起大规模的民变和暴动。 宋连牙齿咬得咯嘣响:早就说了,科普工作任重道远! 更可怕的结果是:赵宋王朝,为了掌控民间信仰,惯用的手段就是“打不过就收编”。有宋以来很多民间信徒众多、香火旺盛的教派最终都归编于朝廷,倒成了官方信仰。 如果这“黑天教”最终也被“收编”,很可能就正中了“天神”下怀,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披着官方的皮,执行起来一定能更加顺畅。 只有宋连知道,这位“大黑天神”与之前那些民间信仰都不同。他可是来自于千年之后的变态连环杀手! 再棘手的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办。抓捕屠户的行动已经迅速展开,打击邪教的问题傅濂还需要从长计议。 宋连忙活一天,身心俱疲,下班之前把屠户家搜出的传单带了两张在身上,那鬼画符他是看不懂,但家里有个人肯定懂。 人刚迈出府衙大门,那位“鬼画符专家”就站在衙门口的石兽旁边,正与那石兽四目相对。 “你想把它俩变成活的吗?”宋连觉得李士卿的样子很好笑,忍不住调侃起来。 “要有那样的本事,点石成金不是更划算?”李士卿掸去了石兽脑袋上的尘土,又拍了拍双手。 “你缺钱了?”宋连几步跳下台阶与李士卿汇合,“把你那手工折纸翻出来随便卖一卖,也算是‘点纸成金’了。你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不会是来报案的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坚决不加班!” 李士卿叹口气:“我是来告诉你,做好心理准备,家里……有点事……” 作者有话说: 李公子即将迎来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我最近在研究发红包和抽奖活动的规则,先整了一个抽奖试一试,结果好像没设置太好,比例有点高? 没关系!已经差不多摸明白了!以后会经常和大家一起互动一起玩的! 第168章 唯物战士笃信神棍室友,玄学代表坚定科学信仰! 01 汴京分布着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钱庄, 其中至少40%的钱庄都属于同一个老板。这老板偏就姓钱,宿命感拉满如同老天赏饭吃。 早几年,钱员外的金融帝国还要风光不少, 当时坊间都说钱家的金库比国库还充盈。不过持续数年的熙宁变法让老钱家着实有些大出血。 钱员外主观上意识到当下环境不允许他高调炫富,应该闷声发财。奈何老钱风依旧是老钱风,他想低调可家里人不允许。 那十几房小妾骄奢淫逸惯了,由奢入俭不如要命。 最让钱员外头疼的, 是他宠在心尖上的小女儿, 钱小姐。 钱员外妾室众多,子嗣遍地,独宠这钱小姐是有原因的。当年的钱员外还是意气风发的风流青年,虽说也常年浸淫在风流场, 但也还有些情窦初开的少年情结。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钱小姐的妈。 干柴遇上烈火, 烧得轰轰烈烈, 爱得死去活来。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死去活来”——姑娘在钱员外最爱她的时候为他生下了钱小姐, 也是在最爱她的时候因为生了钱小姐而撒手人寰。 这一下,白月光就成了永远的朱砂痣。后来无论钱员外续多少房,纳多少妾, 也无人能及白月光的地位。而钱小姐, 就成了钱员外那段你侬我侬、纯真美好的“纪念品”。 于是他把这掌中宝供在心尖, 捧在手中,百般骄纵着长到了十六七岁,出落得沉鱼落雁。汴京城的大小伙子谁不想做一把贤婿梦, 不求门当户对, 只求上门入赘。 可纨绔圈里都知道, 这钱小姐哪里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大家闺秀呢,她玩得那叫一个花! 圈里都流传这钱小姐大概是有某种瘾癖, 一两个还不行,组局一次就得好几个同时。纨绔们见过的最经得起折腾的姐儿也比不上钱小姐的一星半点。 一开始,钱小姐还在钱员外跟前装装乖乖女,但钱员外是谁,是风月场所的老手。他们同在一个花花世界,谁还没听过谁呢!老钱终于意识到,那些曾与他同席而坐的老登,或老登家里的小登,几乎都与自己爱女有点关系的时候,他差点一口老血结束一生。 他痛定思痛,幡然有了两个醒悟: 一,这事儿不能怪钱小姐。都是因为他没有照顾好白月光,让爱女出生就没了妈,后院那帮不成器的妾室又给她做了不良引导,才让她误入歧途成了今天这个可怜样儿; 二,钱小姐已到婚嫁的年纪,趁着她的花名还没有臭到圈外,趁着家底还殷实,赶紧寻个良婿嫁了去! 老钱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想到很快他就迎头挨了两顿棒喝。 02 第一棒,是爱女怀了身孕。 听到这消息,老钱第一反应自然是两眼一黑,五雷轰顶。自己的玉白菜什么时候让哪头野猪给拱了! 但他转念一想,倘若孩子的爹条件合适,这不刚好趁此机会将闺女顺水嫁了,怎么不算双喜临门呢? 可他两眼一黑又一黑:钱小姐也说不上来这孩子的爹究竟是谁!可能是王员外的儿子,也可能是李大人家的外室,还可能是太学的某个学生,又或者是包子铺的帅气伙计,更可能是老钱的某个老登好homie…… 钱员外两眼一黑一黑一黑又一黑:钱小姐说的这些“嫌疑人”,家室匹配的,都不承认孩子是自己的;积极认领的,都是老钱瞧不上的穷鬼;而那些老homie……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心尖的爱女跑去给那些老逼登做妾! 老钱又痛定思痛一番,决定打掉孩子。 堕胎在一千年前是风险极高的一件事,没有系统的现代医学理论,没有内窥镜的技术,手术就意味着半条命的赌注。大部分堕胎手段都是喝药。 但这种药十分猛,喝了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要么没流干净,死胎或畸形儿,要么一辈子都很难再怀。 老钱请了最好的宫廷御医,用了世间最好的药材,好生养着补着,好歹看起来钱小姐似乎没什么不良反应。 但这第二棒,还是打得他心惊胆战。 “荡秽新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口号就出现在大街小巷各个地方。“古今未来无所不知全能大黑天神”的名号从地下流派一夜登堂,成为家喻户晓的“真神”,成为信徒遍地的主流教派。 他们的目的首先是要“净化”,要清除一切污秽的、不洁的。至于如何“新生”,那不在钱员外考虑范围内,因为自己的爱女很可能会和那些惨死的妓女一样,以不可想象的手段被“荡秽”在新生之前。 老钱要抓紧时间寻觅良婿,分秒耽误不得。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将爱女存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保险柜”里。 这样的人选,在汴京城内只有两个。 一个是皇家御用封建迷信部门司天监。钱小姐在那里,相当于进了银行金库,绝对安全,绝对可靠。 第176章 但他们也是绝对不可能进得去的。 另一个,则是曾经当街与“天神”斗法,众目睽睽之下呼风唤雨;让溺水一夜的顶级厨娘“起死回生”,让杀手在他后院鬼打墙;与鬼谋人,将夺舍仵作看护成大宋明星检法官的奇男子——李士卿。 03 “你一定要给自己加上这么一长串头衔吗?”宋连翻了个白眼。他走过的最长的路就是李士卿的套路,并合理怀疑李士卿谈过唯一的恋爱就是自恋。 众所周不知,自从李士卿决定潜心修行悟道之后,就深居简出了。符纸也不画了,手工也不做了,卜卦算命看风水的买卖也停止营业了。 这些年宋连偶尔还挺怀念以前那花枝招展招摇撞骗的白衣小公子,主要是担心他不上班不赚钱,还怎么养这么大的宅子,会不会有一天他俩都得流落街头…… 宋连这些年在李士卿豪宅“寄居”惯了,很担心李士卿万一家道中落,自己那点杯水车薪能不能养活得了两个人。 话说回来,当初云娘求着宋连拜师的时候,李士卿都抗拒她总到府上扰他清净,如今竟然答应让一个小太妹住在家里!宋连不经猜测,恐怕李士卿真的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要么卖房,要么卖身。 诶!都怪自己不争气,这么多年职级工资也没涨多少,不能为房东排忧解难。 “不是为了钱。”李士卿无奈地说。 “可以啊你,已经学会读心术了?”宋连真诚发问。毕竟在房东这么长时间的熏陶下,他这个唯物战士现在的成分也不那么纯粹了。 宋连对李士卿的态度是:要是哪天他突然说自己修炼成仙,他也毫不怀疑。 不过李士卿反倒没那么神叨了,他睨了一眼宋连,提醒道:“宋检法,要讲科学!” 这是什么倒反天罡的剧情! 唯物战士笃信神棍室友,玄学代表坚定科学信仰! 宋连摸了摸鼻尖,尴尬地咳嗽两声:“那是因为啥?” “多年前受过钱员外的帮助,到了报恩的时候。” 还怪有情有义的,宋连嘀咕。转念一想,不对啊,听着像是在点拨自己呢? “那依你的意思,我吃住在你家里受你恩惠这么多年,得拿什么报恩啊?” 李士卿笑而不语,让宋连更觉得惊悚了。 不会是拿命报吧? “报恩只是一方面,”李士卿接着说,“她既然符合那‘大黑天神’的‘净化’标准,你不想早点将那‘天神’找出来吗?” 04 尽管李士卿一路上已经极尽所能的为宋连建立了一道心理防线,但推开宅门的一瞬间,宋连还是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退了好几步,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李士卿早有预料,在身后默默扶住了他。 几度的寒天,呼呼的北风。钱小姐只穿着一层半透明薄纱似的罗裙,酥/胸半露,斜斜倚靠在门边,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刺骨的温度。 果然是宫廷御医的名贵药材,这补得也太气血旺盛了吧! 见门推开,钱小姐立刻露出迷离的眼神,做出魅惑的笑容,娇柔地说:“李郎君,你回来啦?怎地去了这么久,人家独自在这深宅大院里,好生害怕哦!” 宋连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碧螺春,被风呛的直咳嗽。 钱小姐仔细瞧了瞧他,两眼又多出了几道光亮来。 “哎呀呀,久闻宋检法大名,哪里想到,竟是这样丰神俊朗的公子呢!”钱小姐撩起袖边薄纱,半遮着脸,故作娇羞扭到了宋连面前。眼神先看向了宋连的手,说: “这样一双修长玉手,是怎么下刀开膛破腹的呀?” 宋连赶忙将手背到身后:“钱小姐谬赞了。” “哟,宋检法是不是冷呀?俊俏的脸都冻红了……”她说着就上手要抚摸一把宋连的脸,被宋连眼疾腿快躲到了李士卿身后。顺便低声对李士卿说:“这活祖宗要在这里住多久?要是超过24小时的话我就去甲丁家借宿一段时间。” 李士卿一把将宋连拽到旁边,手还死死拽着宋连的腰带:“同甘共苦,不许走!” 宋连:“或者咱俩一起走?” 李士卿:“好!” 作者有话说: 好兄弟可以不同甘,但必须得共苦! 第169章 看,地狱之门正向你敞开 01 宋连和李士卿逃命似的各自飞奔回自己房间。宋连门窗锁死, 还抵了个五斗橱。李士卿则翻箱倒柜搜罗出几张陈年旧符,绕房贴了一圈。 午夜的梆子刚敲过,宋连就听到隔壁李士卿的房门被叩响。 “李公子, 李郎君,是我。”声音娇柔魅惑,“我总觉得屋里有什么,吓得睡不着。” 宋连叹口气, 比装死的本事谁能装得过李士卿, 他会入定,一入好几天。你敲吧,敲碎手指骨也敲不开他的门。 果然,钱小姐敲门无果, 拽着门把晃悠了几下, 纹丝不动。 宋连不敢掉以轻心, 直觉他将是the next one, 于是蒙头在被子里,双手捂住耳朵。 “宋检法!”钱小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辞都是一样的。 宋连总算是体会到了那些传说话本中, 被阴魂缠上的感觉。 要真是阴湿女鬼也就罢了, 毕竟房东就是抓鬼的, 可对方是个活人,神棍和法医都无计可施。 鬼怪哪有人可怕。真理! 钱小姐吃了两次闭门羹,寒风中也自觉没趣, 站在院子里大骂两人是不是有病, 放着她这么一个香/艳娇贵的美人不要, 莫不是不好女色好男风? 她嘟囔了一会儿,哐当一声, 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02 宋连这一晚半梦半醒的,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有上千只眼睛分布在房间各个阴影里窥伺他。 于是赶在鸡鸣之前他就先睁开了眼睛,蹑手蹑脚洗漱一番,准备提前两小时上班去。 一出门,就看到一个白影杵在暗处。换做别人得吓走半缕魂,但宋连习惯了,瞥了一眼,问:“一起?” 那白影就自觉地跟在了他身后。 “我俩都走了,那钱小姐吃喝怎么办?安全问题谁来管?” 李士卿晃了晃手,宋连听到纸符哗啦啦的声音,点了点头。 “要么你算算,城中有没有合适她的男子,给她爸提供一些情报,早点送她出阁?” 李士卿摇头:“害人之心不可有。” 宋连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发现了,你不高兴的时候嘴就跟淬了毒似的。毒不死别人也得毒死自己。” 但李士卿却正色道:“不是那个意思。钱小姐不能嫁人,会有危险。” 这下宋连也认真起来了,问他是什么意思。但李士卿又摇了摇头:“不重要了,她注定没有良配,而且我们无论作何努力,结局都是一样的。” 知道李士卿也说不出更多细节,宋连也不再过问,换了个话题。“我好歹有工作,忙起来还能在单位睡几晚。你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在外头溜达吧?” 这么冷的天,李士卿好像也没个厚点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是那一套。 “跟你去府衙。” “公安机关,那是你说去就能去的地方?” 李士卿拉长音嗯了一声:“我是提刑司幕僚。” 对哦,把这茬给忘了!自从李士卿闭关修行,很少参与断案,这么长时间过去,大家早就忘了还有个神棍幕僚。 “正好甲丁不在,那就拜托你咯,李助理。” 03 李助理上岗的第一天,提刑司出奇的清闲。衙吏在火盆边打牌,小吴在桌案上睡觉,宋连在和李士卿大眼瞪小眼。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最需要休息的时候连轴转,在他最需要工作的时候没活干?! 眼看马上就要到下班的点,大家纷纷开始收拾工位准备0帧冲刺,留给宋连和李士卿的时间不多了! 关键时刻,宋连闭眼跺脚,赌上法医最后的底线,决定启动医圈最黑暗、最神秘、最坚不可破的那条诅咒: “今天好清闲啊!” …… …… …… 静似穹庐,笼盖四野。 小吴一只脚都已经迈出了门槛,此刻转身,不可置信盯着宋连,眼珠子都要迸出来,下一秒可能就要动手了。 衙吏们不敢吱声,只能用表情骂骂咧咧且骂的应该很脏。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宋连绝望地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报——!” 案子,它来了! 宋连和李士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跳了起来,兴高采烈主动接下了案子。搞得办公室其他人十分莫名其妙,私下猜测宋连是不是又要刷什么存在感了,是不是要向开封府尹发起挑战了。 但宋连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能躲避钱小姐,他甚至不介意皇帝请他喝茶。 俩人一蹦一跳跟着报案人奔赴现场,就像那冬天里的两把火。 第177章 04 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途中,这两把火就已经熄灭了。 熙宁五年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霜和刀子一样的风。汴京城像一头被冻住了的巨兽,他们仿佛走在巨兽的喉管,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 案发地在平康里,是汴京著名的红/灯/区。面前“醉仙阁”的欢朋彩楼花枝招展,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丝毫看不出这里刚发生了一起命案。 宋连裹了裹身上那件纸屑填充的官袍,打了个哆嗦。又看向一脸泰然自若的李士卿。 “修炼到什么程度,可以不畏严寒酷暑?” 李士卿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就行。” “我很怕冷的!要不是家中有个阴湿女鬼,谁要这种天出现场啊!” 李士卿笑笑,没说话。 与这门庭若市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大街上的清冷。行人很少,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的更夫,和一队军巡铺兵卒,行色匆匆地走过。 寒风从空旷的街巷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沙沙”的枯叶。街对面的一处避风的墙角下,蜷缩着一团团黑乎乎的影子。又有流民冻死路边。 自打朝廷推行“青苗法”和“方田均税法”以来,汴京城里这样的影子便越来越多。破产的农民、失地的佃户,被苛政和严寒,从乡下一路驱赶到了这座看似繁华的京城,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 宋连刚想问问李士卿要不要做个超度,发现身边空空如也,他张望一圈,在一处饼铺前看到了李士卿。 他买了一兜热气腾腾的饼,走到街对面分发给一些乞丐流民,白净的衣裳在脏兮兮的角落里格外出挑。就连路过的野猫也被他投喂了一顿饱餐。 “汴京城里,这样的流民乞丐千千万,每夜都不知要冻死多少人。救得了一顿,救不了顿顿,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但李士卿却说:“救一人,与救世人,都是救,没有差别。” 宋连不再言语,现在的李士卿,与当初他刚认识的李士卿,已经变化太多。他无法详细说出有哪些具体的变化,但就是觉得这人变了。 大概是他没有从前那么洁癖了。 李士卿从怀中掏出一张饼,递给宋连:“还热着,当晚饭吃了吧。” 宋连没有客气,接过来掰成两半,递回给李士卿一半:“你也吃点,等下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李士卿推辞不掉,接过半张饼,又分成两半,送去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没有了哭声,只是偶尔发出一声病态的、小猫般的呻吟。 05 “宋检法,李公子,二位可以进来了。”茶博士从醉仙阁的朱漆大门中探出头来,招呼开封府的人进去。 两人刚一转身,就被一股混杂着顶级熏香、醇厚酒气、浓郁脂粉和人类体温的、温暖到近乎燥热的香风,猛地“袭击”了。 显然两个人都不太喜欢这种浓郁的脂粉香,宋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和李士卿步入这汴京城顶级“温柔乡”。 二人刚一进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富商。他被两个衣着暴露、巧笑嫣嫣的妓/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 富商大着舌头咒骂两人不长眼,还不忘与身边的女子调笑。门口的小厮早已殷勤地备好了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厢里放着一个铜制的、烧着银丝炭的暖炉。 宋连收回目光,穿过长廊式的门厅,窥见了“醉仙阁”内部的景象。 三层高的巨大阁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脚下铺着厚实的、能陷住脚踝的波斯长绒地毯,到处都点着昂贵的龙涎香和瑞脑香,气味在温暖干燥的空气中,随着男男女女扭动的腰肢来回穿梭。 绫罗绸缎,豪客美人,猜拳行令,笑语喧哗。 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便来到一处巨大的、挑空的中庭。汉白玉砌成的温泉浴池正冒着腾腾热气,几个乐师正在池边弹奏,只着抹胸的歌姬唱着靡靡之音,身旁时不时掉落一些泡汤的客人赏赐的银钱。 中庭上方的回廊上,一间间“雅间”的门窗都用半透明的纱帘掩着,不时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嬉笑和呻/吟。 这里是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汴京富贵人的销金天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宋连想到仅仅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世界,那是汴京穷苦流民的严寒地狱。 06 “别被表象迷惑,宋连,”李士卿的话突然打断宋连的思绪,“这里不过是另一种地狱罢了。” “李公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邪修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是不是能听见我的心声?!” 李士卿神秘笑了笑:“你的心声还是挺容易猜到的。” 宋连抗议:“你这么说,会显得我这人很没有城府,十分浅薄!” “你这么说,倒让我十分诧异,”李士卿说,“你才发现自己的浅薄吗?” “李士卿,你嘴这么毒,真的不怕有一天会毒死自己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跟着茶博士来到了本案的发生地,李士卿不再开玩笑,扬了扬下巴,说:“看,地狱之门正向你敞开。” 宋连顺着李士卿指引的方向看去,这是于醉仙阁顶楼的、独属于花魁红玉的“倾城小筑”。 而这位醉仙阁最耀眼的明珠,却已经蒙尘暗淡,从“天堂”掉入了“地狱”。 作者有话说: 2025年的最后一天啦!感谢还在追读的伙伴们,谢谢你们的一路陪伴! 新的一年祝大家事事顺意,平安顺遂! 第170章 宋检法,请你尊重科学! 01 青楼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 姑娘们会根据“业绩”划分三六九等。花魁是凤凰,自然是要住在高枝的。 与醉仙阁门脸富丽堂皇的土豪气质不同,“倾城小筑”里的奢华又是另一种境界了。 红玉的这间“倾城小筑”, 面积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地上铺的不是波斯地毯,而是一整块从高丽进口油蜡石板。夏天石板隔热,赤脚走在上面温凉而不刺骨;寒冬石板保温,光脚踩上去温暖如春。 绝佳的地暖设备。 墙壁上挂着文人墨客的墨宝字画, 落款署名中不乏宋连耳熟能详的。正中那面墙上, 挂着一面巨大的、能照清整个房间的水银玻璃镜子,将这豪华套房的空间感又拉大了一倍。 窗户自然也不是纸糊的,用的是薄如蝉翼的云母片,既透光又保暖, 还能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增添许多情趣。 宽大的梳妆台上摆满了来自大食国的香水、西洋的化妆品, 以及各种金、银、玉、象牙制成的梳子、簪子和首饰盒。首饰盒里满满当当都是值钱的宝贝。 旁边就是整面墙的衣柜, 随便打开一扇门,里面都挂着上百件苏杭锦缎、蜀锦、云锦制成的华服,随便拿出一件都能抵宋连一年工资。 起居室的红木案几上, 摆满了金丝镶边的骨瓷碟子, 都是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食材。岭南的荔枝经过冰镇存放到现在, 燕窝雪蛤炖的甜品只吃了一半。 宋连想象不出红玉日常生活都是怎么个过法,他只知道皇帝肯定不敢这么奢侈。 但奢侈的生活是要付出奢侈的代价的。红玉的代价不是丢了性命,至少不只是丢了性命。 02 散发熏香的“卫生间”里, 镶嵌着螺钿的精美马桶旁, 宋连发现了一根被磨得光滑的羽毛, 拿近闻一闻,还散发着一些酸腐的味道。 柜阁里除了一些沐浴香氛用品, 还有一盒没用完的“五石散”、成卷成卷的绷带。 宋连在红玉的药箱里翻出很多瓶瓶罐罐,大部分都与“驻颜”有关。每一盒打开之后,都散发出宋连熟悉的、刺鼻的铅汞味道。闻得多了,他都有点铅汞中毒的恶心感。 最后,宋连才将重点放在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寝室。 寝室中那张豪华大床被一圈红纱帐围了起来,半透明的纱料能隐隐窥见大红色的被子下盖着一个皮肤白皙发光的人。 红玉赤/裸躺在床上,一手搭在腹部,一手放在耳旁,是一副平静、放松的熟睡样子。 如果还能看到她的脸,那一定是一张绝美的面孔。但现在这张面孔被匕首之类的东西划了几十上百刀,皮肉翻开,面目全非。 头顶的墙壁上,血迹已经干涸,留下暗红发黑的两个字:“无相”。 宋连:“看起来又是那个什么黑天教的‘作品’。” 李士卿还在盯着那“无相”两个字看,冷冷说了句:“装神弄鬼,诽谤正教,罪过。”但他的目光中又夹杂着一丝疑惑,多看了几眼“无相”,拧了拧眉头。 宋连掰开尸体的口腔,在重金属染色的牙齿上看到了清晰明显的铅线痕迹,除此之外,她的上颌前牙内侧牙釉质被严重腐蚀,变得菲薄、脆弱。牙齿的边缘像被磨损了一样,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宋连立刻去检查她的双手,果然在右手指背处发现一些细小的、正在愈合的划伤疤痕。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皮肤粗糙增厚,形成了一层老茧。 第178章 宋连想起在卫生间发现的那根羽毛,和那酸腐的味道,顿时明白了它的作用。 这才是顶流花魁的生活真相: 她们住在比皇宫还奢华的精致牢笼里,看似过着令人羡艳的精致女孩生活,实际却要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次次不可挽回的摧毁。 她们吃着最昂贵高档的餐食,却要用催吐来维持纤细的腰肢;她们用青春和容颜换来珠宝与财富,却要用毒药换取短暂的美丽。 在红玉床头柜的夹层里有一本账本,上面记录了她为了维持“花魁”的地位,每个月需要向上打点老鸨多少钱,需要给乐师、伙计多少赏钱,需要花多少钱来置办新的行头和首饰……那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们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像流水一样,被这个吞噬美丽与青春的销金窟再次榨干。 抛开这富丽堂皇的表象,这房中的生活,与那室外路边饥寒交迫的贫苦百姓有什么不同呢? 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才是名副其实的“无相”。 03 仅从外表看,还无法判断红玉的死因。尽管她脸上的割伤十分触目惊心,但还不至于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场毙命。而红玉体表并没有其他开放性创伤,室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因此她很可能死于疾病或毒物。 老鸨被拦在门口,焦急等待结果,见到宋连和李士卿,先是眼睛一亮,又霎时涌出几行热泪,捂着帕子呜咽呜咽的哭。 在老鸨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他们得知红玉其实马上就算“熬出头”了,她被一个富商老爷看中,要为她赎身做妾,出阁时间就在明天,所以那床上才布置了红单红被红纱帐。 赎身费还没在老鸨兜里捂热,哪知就出了这档子事!红玉丢了荣华富贵还丢了命,老鸨则丢了好大一笔钱,到手的鸭子又飞了! 按照老鸨的说法,红玉昨夜还与那富商老爷一/夜/欢/愉,老爷一早就离开了,红玉一直睡到今日午后,吃了饭便要准备明日出嫁的事宜。 今晚红玉是不能接客的,非但不能接客,也不能踏出房间,直到明早被富商家迎走。 在这个过程中,只有她的婢女巧儿伺候她。于是巧儿也与红玉的尸体一并被带走问话。 临走时,老鸨还在哭哭啼啼,自然是因为醉仙阁最赚钱的头牌,也是因为退婚还要赔付一大笔银子。 “对了,红玉要去哪个老爷家里做妾?”宋连差点忘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老鸨一抹脸:“钱员外呀!京城最有名的钱庄老板!” 听到“钱”字,宋连和李士卿都倒吸一口凉气,头疼兮兮离开了。老鸨不让走正门,怕影响生意,叫几个打手带着他们鬼鬼祟祟从后堂暗门出去了。 宋连最后听见老鸨恶语咒骂的声音:“贱蹄子自己命苦就罢了,你死了还害得老娘亏钱!作孽啊!” 几人从那隐蔽的暗门出来之后,还没绕几步就迎面遇到了匆匆赶来的牛师傅。 也是,京城醉仙阁头牌花魁红玉,香消玉殒死相凄惨,汴京钱员外此前已为她赎身做妾……如此劲爆的消息自然很快就引来了八卦记者和看客的关注。又怎么少得了吃瓜第一名的牛师傅呢! 04 巧儿一路上没停地抽泣,不知是为主人的离世感到难过,还是为主人的惨死而吓得。她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人,一路上都没有为自己辩驳。 车厢正中躺着尸体,宋连和李士卿并排坐着。这场景仿佛重回多年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办“淫词案”的样子。 宋连其实很想与李士卿讨论案情,但嫌疑人还在场,他什么都不好说。这时候才觉得李士卿若真的会读心术该多好。 他试探着问李士卿:“我想的,同你想的,是一样的吗?” 李士卿偏头看他,一脸嫌弃。 宋连:“啧,你这什么眼神,我认真问你呢!” 李士卿:“宋检法,请你尊重科学。” 宋连翻了个白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已经很不尊重科学了好吗?” 李士卿努力憋笑,说:“宋检法,这是你的案子,怎么总想让我代劳?” “是谁吵着闹着要做我助理的?嗯?” “你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这个小小助理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巧儿听不懂的话,她紧张又困惑地打量面前两位公子,心想若是黑白无常长这个模样,那红玉去地府走一遭也挺有福气了。 05 宋连不知道红玉死后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她生前有多痛苦。她的身体内部,简直是一个极其惨烈的战场。 除了口腔里那严重的牙齿酸蚀、重金属着色,食道更是被催吐反流上来的胃酸烧得溃烂。她的胃黏膜因为长期铅汞刺激,已经萎缩糜烂,胃壁水肿并有点状出血,这是催吐引发的慢性胃炎。她的肝脏肿大,像石头一样坚硬,呈现出暗褐色。肾脏也早已失去了排毒功能,衰竭、肿大、灰白。铅汞损害下的心肌扩张、松弛、苍白…… “红玉死于长期催吐导致的严重低钾血症,与重金属中毒性心肌病共同的作用,简单来说,就是急性心力衰竭。” 宋连在解剖室内,向傅濂说明验尸结果。 “她的心脏早就因为铅汞毒害变得松弛无力。催吐导致体内维持心脏跳动的钾离子流失,心跳紊乱。换句话说,她早已毒入骨髓生命垂危,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刺激’。” 这个“刺激”,无疑就是那满脸的生前割痕,而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则要问问她的贴身丫鬟巧儿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勤劳的小作者并不打算休息,保持良好的更新状态! 不过开年就看这么劲爆的案子……各位果真都是豪杰! 新的一年,感恩豪杰们的继续陪伴! 第171章 花魁的最后一日 01 巧儿瘫坐在地上, 并不是因为受了刑罚,实际上从拉到开封府以来,谁都没有动过她, 也没跟她说过话。 她就是精神有些崩溃,腿脚瘫软了。 傅濂差人拿了把椅子叫她坐。 “红玉死前只有你与她接触过,你有什么话说?” 巧儿身体颤抖了一下,轻轻抬起头, 秀气的脸上挂着两行泪, 双眼红通通的,十分的惹人怜爱。 “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巧儿身体向前探去, 险些又从椅子上摔下来, 被衙吏一把拦住。“昨夜那钱员外在小筑睡了一夜, 早早便离开了。红玉姐姐一直睡到过午, 吃了一点儿刚刚从江南快马运到的新鲜河鲈。姐姐说今日的燕窝炖雪蛤有股子苦味儿,没吃两口就不吃了。我猜想是因为明日婚嫁,她要少吃一些。” 其实婚嫁事宜需要红玉操心的并不多, 钱员外那头有官家负责, 她也没什么说话的份儿;醉仙阁这边儿, 老鸨收了那么多赎身费,是一定会风光大嫁,也算是醉仙阁的招牌, 由此也能吸引更多优质的姑娘——看, 来我醉仙阁工作, 都能攀上高枝! 红玉唯一要做的就是整理她那些珠宝首饰,华美衣服, 统统打包带走,都是她的陪嫁。到了钱宅,少不了打点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仆人家奴,否则很难有好果子吃。 其实到哪都一样,钱家和醉仙阁的生存之道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从一个人伺候很多人,变成了很多人伺候一个人。竞争更加激烈,环境更加残酷。 依照红玉身体的状况,想必她自己也十分清楚,在钱家能不能熬过三载五载的也不好说。 “这期间,红玉姐姐一直独自在房中,也没有唤我伺候服侍。” 傅濂听到这里打断她的话,问:“她以前也这样吗?独自在闺阁中,不需要你服侍?” 巧儿点头:“红玉姐姐素爱清净,最见不得七手八脚在她跟前碍眼,花魁本应有好几个婢女服侍,但她只留了我一个,就是想讨个清净。平日里她也没什么别的事……” “她房间有很多药品,都是谁买的,做什么的?”宋连追问。 “都是一些驻颜灵丹,每个姐姐都有的,”巧儿回答:“红玉姐姐一直在按时服用,能葆青春不老。” 宋连叹口气:“你呢?你也吃吗?” 巧儿摇头:“我还没有开始正式挂牌,这些妙药……” 她还没有资格服用。 “你知道她经常催吐吗?” 巧儿点点头:“这也是姐姐们都会做的,毕竟……大部分恩客还是喜欢苗条纤细的。” 02 巧儿十分详细的列出了红玉日常一天的生活:她通常都会起的很晚,只赶得上吃顿过午的饭,吃下去的也要吐出来。整个下午到晚上“开张”之前,就是花大量的时间在容貌与身材的管理上。 尽管科学认知落后,但她们却也从很多乱七八糟的“养生宝典”看到过,保持肠胃清洁通畅,对保持青春有很大的作用。于是竟然自发研究起了“灌肠”手法。 第179章 这也是巧儿每日最重要的工作。 在消毒意识非常薄弱的北宋,灌肠的器具粗糙危险,又缺乏必要的清洁消毒环节,也是细菌疾病传播的重灾区。 整个排/泄过程巧儿都要全程经历,堪比肛肠科医生,也是很辛苦了。 而红玉则要承担着细菌感染和剧烈疼痛的双重风险。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从魏晋时期便流传下来的、汞含量满格的“五石散”,服用之后浑身热汗,皮肤光滑润泽,精神状态飘飘欲仙,非但是姐姐们日常护肤品,也是工作时候的“催/情”良药;她们涂在脸上身上的脂粉妆品,都是富含铅汞的“劣质品”,时时刻刻都在侵染自己的身体。 在沐浴香氛妆发一番后,还要服用那些“灵丹妙药”。 “最近新出了一款‘飞升秘药’,效果比五石散还要好,”巧儿说,“汴京的姐儿们争相预购,很抢手。红玉姐姐也是废了好些功夫才得了一盒。” 宋连想起那一堆瓶瓶罐罐中,有一个盒子,里面是黝黑发亮的药丸。 “这是‘大黑天神’赐予凡人净化身体的神药,红玉姐姐说吃了之后不但能青春永驻,还能涤荡新生。” 听到“涤荡新生”四个字,宋连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们在那屠户家中翻找出的符纸和宣传标语,也写着“荡秽新生”,看起来这红玉姑娘应当也是入了那邪教的。 “红玉与那个大黑天神,有什么关系?”宋连问道。 巧儿摇头:“只是从那里购得了灵药,应当没有别的关系。” 宋连又问:“尸体是你发现的?” 巧儿点点头,眼睛又红了。她捂着脸,呜呜哭着,不断说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03 直到晚饭时间,红玉还没有任何传话指示,这倒不太符合她的日常习惯。 照理来说,红玉虽然不怎么用晚餐,但会让巧儿去厨房准备些点心小食,水果拼盘。大部分是为客人准备的。花魁要有花魁的审美高度,大到小筑内的装潢,小到点心拼盘的种类和摆设,都要有“花魁红玉”的标签。 不过红玉也会自己偷吃一些,毕竟身体经受了这样多的摧残,也是会感到饥饿的。 因此即使在没有客人的情况下,红玉也会在晚餐前向巧儿交待一些自己能吃的,并且让巧儿添水添茶,做一些扫洒清洁等工作。 但今天红玉迟迟没有动作,怕是整理那些宝贝太入迷,忘了。巧儿来到门口,轻叩三下,喊了红玉姐姐。屋内没有回应,巧儿又叩了几下,还是不见应答。 红玉常年节食,有过几次昏倒的情况,巧儿怕她又昏过去了,于是决定擅自进入。 “那门应当是从内闩住的,但没有完全闩上。我推了两下没有开,又使了力就开了。厅堂没有,恭厕也没有,我就、就去了卧室……” 巧儿又痛苦地低呼了几声,极度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景。 “红玉姐姐……她就那样……躺在床上……红纱帐围着,我以为她睡着了,撩开才……啊!!!” 一想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巧儿再也忍不住又悲鸣起来。 “你认为,是那个什么天神干的吗?”宋连问。 巧儿不知还在发呆,还是仔细思考,沉默很久才开口:“我听说,大黑天神在净化一些不洁之人,红玉姐姐的床头写了血字,像是传说中大黑天神显灵……可是……”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空中:“可是她明明在服用‘飞升仙丹’,明明已经得到了净化……她马上就要嫁到钱员外家去了……” “所以你觉得,不是大黑天神干的。” 巧儿又沉默了。 “今天下午这段时间里,还有什么异常发生吗?” 巧儿摇了摇头,想了很久,突然猛地抬头:“有件事,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现在想想,或许……”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回忆着,说:“中途我路过过红玉姐的房间一次,听到她在和什么人说话,我匆匆路过,听的不清,只听到有个人说什么‘撕了你这张脸’。” 宋连挑眉:“确定是这几个字?” 巧儿又不确定了:“我当时忙着做活,那声音很小,就像从里间卧房隐隐传出,我没在意就过去了,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 “那你还记得是怎样的声音吗?” 巧儿继续回忆:“应当……是个女子的声音……” “是醉仙阁的姑娘?” 巧儿却立刻摇头:“不是,不是的!” 宋连挑眉:“你都不确定听到了什么,就这么肯定不是醉仙阁的人?” 傅濂猛地一拍惊堂木,又吓了宋连一跳。“大胆巧儿!公堂之下还敢撒谎!若有隐瞒包庇,你也是死罪难逃!” 巧儿被这一声吓得又瘫软了下去,流着泪哭着说:“民女不敢欺瞒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醉仙阁中,有谁与红玉有仇怨?” 巧儿表情更加难看,看得出讨厌红玉的人不在少数。 “但凡青楼妓馆,都是靠脸靠身子吃饭的,姐姐们生存不易,相互抢恩客的事情也不在少数。这其中的恩怨情仇司空见惯……” “别绕弯子了,直说你的猜测就行。”宋连似乎很没有耐心。 巧儿思前想后,说了几个姑娘的名字,最后说:“红玉姐姐曾对我说过,倘若她哪天发生了意外,一定是青翡姐姐干的。” “青翡是谁?” “住在红玉姐姐楼下的姐姐,竞选花魁的时候,青翡红玉是两大夺魁热门,当时青翡姐姐其实已经胜出,如果没有意外,花魁就是她了。可她为了万无一失……竟然铤而走险,给红玉下毒……” 尽管青翡矢口否认,但从她房间中搜出了毒药,铁证如山。事情败露之后,红玉博得了大量同情票,一跃夺得花魁美名,而青翡则几近身败名裂,要不是老鸨看在青翡给醉仙阁赚了不少钱的份上,她是要被赶出醉仙阁的。 青翡被降级成了普通妓女,日子过得云泥之别。 “其实,当时听到那声音,让我第一时间便是想到了青翡。” 作者有话说: 铅汞中毒牙齿会变黑,怎么还能是美的呢? 在当时的环境里,大部分人都这样,这可能就变成了一件司空见惯的平常事,审美也会发生变化。 就像在某个时期的欧洲,上流社会没得过梅毒都不好意思出门一样吧…… 第172章 千万不能容貌焦虑啊!!! 01 与颤抖紧张的巧儿不同的是, 青翡的状态实在是过于淡然了。 从她的穿着可以对比看出,青翡在醉仙阁的生活的确不那么如意。她没有光鲜亮丽的绫罗绸缎,配饰也不是金银珠宝, 只是廉价的假花簪假花团。 陈旧与落魄却盖不住她超凡的气质。宋连没有见过活着的红玉,不知道花魁出行的步态应当是怎样的,但他看到青翡一步步走向审讯堂的步履,便觉得花魁应当是这样的气度不凡。 青翡看到堂下那把椅子, 也没等傅濂允许, 便扭着步子走过去坐下来。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青翡先开了口,“红玉的死与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向她下过毒, 也没有害过她, 更没有杀了她, ”青翡向后斜靠, 双臂放松地放在扶手上,“尽管我做梦都想她死!” 她说话的时候,宋连在她的牙齿上也看到了明显的铅线, 她的手指上也有因为频繁催吐而留下的“罗素征”。 并且, 尽管站的有些距离, 宋连还是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馊臭的味道。 在提审巧儿的时候,巧儿提到过很多没有经济实力的姐儿,会用一些土法驻颜, 其中有一项就是喝自己的尿液。 这是一个毫无科学道理的“偏方”, 但那些容貌焦虑的姑娘们哪管科学不科学的, 铅汞都服了,尿液有什么的。 看见宋连盯着自己出神, 青翡立马端坐了身子,理了理头发,朝宋连抛去了一个妩媚的眼神。 宋连还在发呆,对青翡的一系列动作毫无意识,被李士卿轻轻踹了一脚。 李士卿的小动作被青翡看在眼里,像是突然又多了一个潜在客户似的,青翡也冲李士卿抛出了一个笑容。李士卿咳咳两声,又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钱小姐就够让人头疼了,再多两个青翡绿翠的,日子没法过了! 傅大人在堂上拍了一下惊堂木,这回力道不大,没有吓到宋连。 “你今日下午,去红玉房中做了什么?因何起了争执?如实交代!” 02 “是巧儿吧?”青翡又回到了松弛摊倒的状态,“死丫头,怎么没有跟红玉一起死!”她捂着嘴轻笑了两下,又说:“不过她倒也是个可怜姑娘,不然……明儿去钱家享受荣华富贵的就是她了呢!” 听她这么说,宋连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丫头来醉仙阁的时候才7、8岁,净做些打杂的活儿了。要说这丫头,手是真的巧,针线手工活儿做的那叫一个精美,所以妈妈就给她取了名字叫巧儿。” 第180章 “巧儿十二岁的时候,妈妈本想让她出台接客,被红玉拦下了。那时的红玉还不是花魁呢,可人家长得漂亮,能说会道,已经有好几个恩客争相要给她赎身呢,是妈妈的掌中宝,说什么是什么。她说自己缺个手巧的丫头,让巧儿跟着她学,保准给妈妈带出一个小花魁来。巧儿太小不懂事,什么带出个花魁,她是怕巧儿长大了跟她抢客人!” “巧儿就这么跟了她,哼,可是没少挨她毒打,一开始,那惨叫声,整个醉仙阁,连后堂的厨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妈妈能怎么办呢?红玉能赚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呗!那红玉何其狡诈,有一万种折磨人的法子,却都能不留痕迹。她从不伤到巧儿的脸,也还算是有点人性。” 青翡讲了好多话,疲累得不行,喘了好几口气。 傅濂教人拿了水来,青翡笑着谢过大人,那媚眼又在傅濂身上抛去了好几个。 “巧儿就这样在红玉跟前做了好多年的婢女,今年也十五六了,本该是出来赚大钱的好年纪……”青翡故作遗憾地叹口气,苦笑一下,“妈妈一定没告诉你们,那钱员外一开始看中的可是巧儿呢!” 巧儿正当豆蔻,还没有挂牌,出落得清纯可人,心灵手巧,几个富商大官早早就惦记了她的初/夜权,不惜豪掷千金。最终花落钱员外手里,而且,他不仅要初/夜,还要巧儿人都是他专属的。 “原本这丫头顶好的运气,也不需要伺候那么多臭男人,一步到位就能嫁个豪门。结果,却被她那主子红玉横刀斩了这红线。” 红玉在巧儿面前显然是占不到任何优势,甚至显得有些“年老色衰”,要不是花魁名头傍身,现在也应当走了下坡路。可也不知道她与钱员外吹了什么耳旁风,总之钱员外突然就改变了心意,点名要纳红玉为妾。 “我们都看得出来,那红玉,没几天好活了!为了那劳什子花魁名号,给自己身子折腾的,废了!也不知那钱员外年纪大了还是怎地,放着水灵灵的雏儿不要,要一个半边身子入土的。” 青翡深深吸了口气,气音有些颤抖,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03 “红玉死前你见过她?”傅濂问。 青翡一脸不悦歪了歪头:“是,我去找过她。她马上就要去给钱员外当小妾了,这辈子也算熬出头了。我们之间的那些争啊抢啊,恩恩怨怨,也算是到此为止了。我就想让她亲口承认,当初争选花魁的时候,下毒害她的事根本就是她自说自话!是她陷害我!” 青翡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她现在什么都有了!花魁也当了,身子也赎了,该还我清白了!她拍拍屁/股做大户人家的小妾了,可我还要活!她害我这么久,害我这么惨,凭什么!” 给花魁投毒,影响的不仅仅是自己在花魁竞争中的结果,更是恩客的信任。青翡背上了这样的“前科”,就没有人敢点她的单,生怕她哪天心里不忿,给自己酒水里也下毒。 而没有了恩客,对青楼女子来说无疑就是死路一条。 “但她没有答应还你清白,你一气之下划了她的脸!”傅濂推断。 “没有!我根本没有与她动手!” “你若真是因为她的诬陷受尽屈辱,又怎会在这种时候轻易罢休?” 青翡突然沉默下来,然后凄惨地笑了:“红玉早在年初,就大病过几场。她时常手脚震颤,也变得健忘,许多事情都不大记得。近些时间更是性子阴晴不定。青楼里的姐儿,这样的状况多的很,这是将死的征兆。” 青翡张开五指,看了看自己斑驳手背,和惨白不平的指甲:“她快死了,我也没几天好活,还争什么争呢。大家都是输家。” 她的表情惨淡而决绝,不像是在说谎。可卒吏随即来报,说在青翡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把匕首,经醉仙阁其他人和巧儿的指认,这匕首是红玉的。 04 这是一把精美的匕首,刀柄是黄铜的,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碎宝石,连成一朵花的形状。说来也巧,这匕首是红玉夺魁之后,钱员外随手打赏的小玩意儿,理由是这宝石红花与花魁相得益彰。 红玉也不明白送把刀子是什么说法,但好歹是恩客赠予的,看起来也价值不菲,便千谢万谢地接受了。 恐怕当时的她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把匕首会让她花容尽毁。 匕首被精心擦拭过,即便是颗颗宝石的缝隙中也看不到残留的血迹,很难评断这就是伤害红玉的凶器。 “李公子,你怎么看?”宋连对着匕首端详一阵,问李士卿。 “用心看。”李士卿回答。 “啧,严肃点儿,我不是在咨询你,我有答案,这是在检验你的道行,顺便考验咱俩的默契度。” 李士卿不理他这套,翻了个白眼:“我要说了,你把俸禄让给我吗?” “说真的,你要真的缺钱了,不如重操旧业呢?我可不想大冬天流落街头。”宋连说完这句,又觉得心酸,他俩现在可不就是有家不能回,只能流落街头吗。 红玉的尸体还在解剖室躺着,匕首与她脸上的刀伤进行比对之后,痕迹倒是完全对得上。 李士卿闭眼不知道琢磨了什么,睁开眼之后说出了他的结论:“红玉并非巧儿所杀,也非青翡所害。” 宋连不满意这个答案:“这个结论我早就下过了,解剖完之后就说了,她心脏失律,窒息而死,严格来说是病死的,只不过可能有个诱因罢了。” 李士卿:“这诱因不是巧儿也非青翡。” “那是谁?” “是她自己。” 宋连盯着李士卿看了许久,也不知是震惊还是不信还是别的什么,看得李士卿很不自在,低下了头。 “你从哪看出是她自己的?” 李士卿:“说了你信?” 宋连皱眉“啧”了一声,并联食指和中指对着天:“不早就信了吗,非要我每次都郑重重申一遍,承认李士卿同志确实有特异功能才行?” “看到的。”李士卿说。 “说真的,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是不是看见现场,就能回朔整个案发过程?” 李士卿想了想,说:“不能,你不要总想走捷径偷懒。” “切,谁要偷懒!我早就有结论的好吗?其实从法医学上得出结论很简单,红玉脸上的割伤方向。” 好歹也是和宋连一同出生入死见证好几起命案的室友,宋连这么一说,李士卿立刻就明白了。 自己持刀割脸,和别人拿刀割自己的脸,伤口的方向、皮肉翻开的方向都是完全不同的。宋连在第一次看到红玉尸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脸上割痕的方向,当时就判断出她是自残毁容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现场并没有找到毁容工具。她在自残之后很快就殒命了,不可能还有时间将工具藏匿起来,现场的血迹也只集中在床上,说明割伤之后红玉并未走动。 那么问题来了,工具呢?一定有人带走了。是谁?为什么? 宋连隐瞒了自残的信息,就是为了揪出更多的人物关系。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话如题,你本来就很美! 第173章 不怕渣男锡纸烫,就怕云娘一条杠 01 被擦除得干干净净的血迹, 原本是很难再被检测出来的,除非北宋时期就有鲁米诺试剂……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的朋友, 有的! 相国寺大火那起活体解剖案的时候,宋连找到了他的宝贝勘探箱,在李士卿的帮助下掩人耳目拿回了李宅藏了起来,这件事天知地知宋知李知, 结案报告中自然也是只字不提。 现在是它隆重登场的时候了! 宋连和李士卿拿着那个匕首打道回府, 一路上心情也是十分忐忑——家中还有媚娘一位,光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宋连又开始想念云娘,他们现在就需要云娘这样一枚钢铁女侠, 用那机灵小嘴教钱小姐做人! 云娘今日告了假, 说是曾经“同心社”的一个姐妹约她有要事商谈。其实宋连还是有些遗憾的, 今日案子发生在青楼, 若是云娘在场,一定还能发现更多细节。 没想到云娘刚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如他所愿出现在了面前。 “我去府衙, 他们说你俩回家了, 我又一路追上你们。”云娘说话还带着喘, 可见走得很急了,“有个棘手的事情……或许要麻烦李公子了。” 李士卿万没有想到云娘是找自己的,挑眉等她开口。但云娘却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 “你直说吧, 不能答应的我会直接拒绝。”铁面无情李公子说。 02 “从前‘同心社’中有个叫小翠的姐妹, 在西鸡儿巷中一家妓馆做姐儿……” 宋连明白了这层铺垫, 意思是这位小翠姑娘出身低微,在不入流的小杂院里做服务, 有点儿类似街边透着粉色灯光的按摩店。 第181章 “那个什么‘天神教’的,到处残害妓馆姐儿,闹得她们人心惶惶,最近更加猖獗,姐儿们惶惶不可终日。小翠的情况更加复杂,她吓得整夜无法入睡……” “她如何了?”李士卿问。 “她……”云娘放低了声音,“她怀有身孕,快八个月了……” 这下李士卿和宋连都倒吸口气,又想起了家里那媚娘。 宋连摇摇头:“胎儿这么大只能做引产,很危险,搞不好就是要命的事。就算引产成功,也需要休养,须得好好养。” 宋连又看向李士卿,想问问他有没有安全点的引产方法,李士卿忙拒绝:“此乃杀生之事!” 云娘忙解释:“反了反了!她不是要流掉孩子,而是想要保胎生下来!” 小翠与钱小姐刚好相反,她虽然做着绝对不能有小孩的工种,但内心却十分渴望成为母亲,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做姐儿的姑娘入行之前都要喝“绝子汤”,按传统理论来解释,这药属于“极寒”、“破血”之物,能起到避孕作用。 这类汤药从西医角度来说,确实有“避孕”效果,但与现代避孕药物不同,她们喝的“绝子汤”根本无法保障安全,有些还有很大的毒副作用。 它们不一定能阻止受精,但能让子/宫这片“土壤”,变得极其贫瘠和危险,让已经形成的“种子”(受精卵)无法“生根发芽”(着床) “绝子汤”中最有效的是含有汞、砷、铅类的重金属成分的汤剂药丸,效果很好,能迅速导致不孕不育,但副作用……显然在几乎所有的姐儿身上都有充分的验证。 另一种纯草本的药方,主要靠麝/香、藏红花、桃仁、三棱、莪术等药材。不说其他几种,麝/香这位药材几乎出现在所有宫斗题材的影视剧中。 后宫妃子们争宠的手段之一,就是给对手衣食住行里想方设法加麝香,让对手流产滑胎。因为麝香能强烈促进子/宫平滑肌收缩,干扰着床过程,导致胚胎剥落流产。 其余还有犀/角、黄连等药材制成的避/孕/药,作用机制也都是靠干扰女性内分泌改变子/宫激素环境,影响受孕。 也不知因为小翠喝的“绝子汤”是假的,还是药量不足或根本无效,总之,她“幸运”地怀上了孩子。 03 小翠身材娇小清瘦,加之营养不好,已经进入孕晚期了却依旧不怎么显怀,并没有引起老鸨和其他姐妹的注意。 但她自己并不敢声张,也不能停止接客,只能频繁找些借口推辞,还常常会遭到老鸨的一顿打骂。 她原本对这个小生命能否存活不抱希望的,但眼看马上足月,孩子竟然平安无事,每天都能感受到活力满满的胎动。小翠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这个孩子。 “我已答应她,待孩子出生,就不要做妓馆姐儿了,来我店中帮忙,学习手艺,养活个孩子应当不是问题。但生产之前的这段时间……”云娘非常为难。 孕晚期不能再做激烈运动,同房行为更是危险,妓馆鱼龙混杂变/态老登比比皆是,难保哪天遇到个难伺候的恩客,一尸两命也很有可能。 云娘原本想将小翠安置在自己店里,但营业时太过吵闹休息不好,也没有可以休息生活的条件。接到自己家中……她与甲丁房子并不大,也有诸多不便。 考虑到甲丁最近的状态,宋连大概明白云娘的顾虑。 “还有最重要的,小翠本就是姐儿出身,现在又怀了孩子……”她再次压低声音,“宋检法可记得我们在河边发现的尸段?” 那也是一个怀了孩子的妓馆姐儿,被“大黑天神教”的疯狂信徒“荡秽新生”了。 所以云娘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李士卿的宅子。和钱员外一样,她看中的也是李士卿密不透风的安保系统。当初就是李公子的符纸,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现在也想恳请李公子救救小翠。 她来之前也做好了李士卿一口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李公子专心于清修,家中别说是孕妇,就连她想要去做客也得打三五次申请。 但云娘没有想到的是,在李士卿犹豫之前,宋连竟然先开口说不了:“这可能……不太行……” 宋连叽里呱啦一口气把钱小姐的事说了一遍,李士卿在旁虽然不发一言,但委委屈屈的表情也是在强力附和宋连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现在连我俩都被迫有家不能回了。我看你说的那个小翠姑娘人挺善良,与钱媚娘同住一个屋檐下,恐怕天天受欺负,更不利于保胎。” 云娘一听,竟然有如此色胆包天的狐媚子,赶在她宋师父李公子家中撒野,二话不说要去会一会。 怎么说呢,宋连再次心想事成了。 04 三人刚刚走到李宅门口,就听见拐角处传来娇滴滴莺莺燕燕的呢喃声。李士卿立马绷直了身体,宋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云娘就已经了知一切了。 她没有进门,而是循着声音转到了另一边,先看到的是一双踩在砖石上的脚,穿着布鞋,上面都是尘土,正努力向上点起。再往上看,是一条青色的粗布裤子,再往上是一件短衫,腰上缠着黑色束绳。 两只手臂费力地攀着李宅的墙头,脖子使劲向前够着,太用力而爆出了青筋。 云娘看不到这男人的脸,但听到那水渍渍的声音也知道他与院中那狐媚子在干什么。 娇滴滴的肉麻话实在不堪入耳,被那女子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口来,说的那男人都红温了。 云娘原本以为这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那渍渍吻声不减反强,还多了别的不可描述的音浪。 两人忘情地在墙头火辣辣,丝毫没注意到旁边围观的云娘。这男人彻底无法自持,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墙头扯了下来,对着自己的裤子就要伸/进去。 正赶上宋连与李士卿也走了过来,堪堪撞见这刺激的一幕。李士卿立刻低头,嘴里念念有词。宋连则两步冲过去要捂云娘的眼睛。 云娘何许人也,虽然也被这场面惊掉了下巴,但她才不来娇羞避讳那一套,当即甩开了宋连的手,张口就是一声大喊:“臭流氓!不要脸!” 这一嗓子把那男人吓够呛,一个趔趄从墙头跌落到砖石下面,一屁墩摔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当是哪家的野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这儿行此苟且之事!原来是两个没皮没脸的臭流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家祖坟头吗?!敢在这里撒野疯?!” 那男人被吓得软榻,提裤子想跑,但云娘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下,指着两人的鼻子,火力全开: “哟!这不是钱家的大小姐吗?怎么着,府上的高床软枕睡得不舒坦,非要爬到这墙头上来吹风?还是说你们钱家的家风,就是和不三不四不知哪来的泼皮无赖,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做这等猪狗不如的腌臢事?!” “你还是个男人吗?敢当着老娘的面掏/裆,倒不敢正视老娘的眼睛了?!把袖子放下来!手挪开!刚才那股子浪劲儿都去哪了?!我呸!真是脏了我家这块地,污了我家这面墙!” “还有你这狐媚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公子好心收留你,给你吃给你住,把你当个人敬着,你倒好,转过头就把外头的野男人往家里勾!你这是觉得我们家门楣太干净,非要泼上一盆狗血才舒坦?!” “在人家家中借宿还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看我今天不揍得你喊我奶奶!” 云娘卷起袖子,从地上抄起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狠狠地往地上一戳,发出一声闷响:“你这泼皮无赖!再敢在附近出现,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得你上边下边都抬不起头!” 05 那男人拽着裤腰狼狈地跑,还想维护一点点不存在的男子尊严,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被云娘一竹竿砸到了小腹,捂着肚子快步跑远。 云娘拍拍手,一脚蹬开大门,朝院子里大喊:“来啊,钱大小姐,让姑奶奶瞧瞧你这大家闺秀,也闻闻你那一身的骚臭!” 宋连与云娘相识数载,第一回见识到她真正的实力,吓得一声不敢吭,当场就在心中为甲丁点了根香。 李士卿嗯啊两声,同宋连认真道:“我想请甲丁与云娘搬回家中同住……” 作者有话说: 想拥有云娘的嘴 再也不用每天深夜回想起白天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窝囊劲儿,气得整夜失眠…… 第174章 半点红唇无人尝,炒肝赛过佛跳墙 01 钱小姐在云娘小钢炮一样的口头打击中落荒而逃, 一头钻进自己房间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就是不敢出来和云娘当面对线。 云娘也不恋战,反正这丫头还要在这里霍霍几天, 她有的是时间教她做人。现下最重要的是听宋连同步她缺失的案件进展。 宋连将红玉案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云娘听后也只是无限感慨,说自己其实足够幸运了,虽然无父无母的, 但有手艺傍身, 走南闯北也吃过不少苦头,但相比之下已经十分幸福。 第182章 这话意外的得到了李士卿的响应:“你的确是有福之人。” 要知道,高冷之花李公子可是从不主动评论别人因果的,突然这么说, 想必是算到了些什么。 “是吗是吗?你还看到什么?只说好的就行!” 李士卿定定看了云娘一会儿, 说:“我这宅子也算你命格转折之地, 你可同意?” 云娘:“当然啦!我在这里重生一次, 还学了验尸的本事,李公子家自然是我的福地!” 李士卿表情柔和许多,继续说:“若你能在此多清修些日子, 还能吸收更多宅邸之精华, 增添更多福气……” 云娘一开始还认真听李士卿说话, 听到后半段便觉得变了味,再细细一琢磨,立刻就明白了李士卿的用意。她眯着眼对李士卿说:“李公子, 以前我求着登门的时候你可是一口一个拒绝呢!” 李士卿:“日月流转, 世事变幻, 当时是当时,现下是现下……” 云娘咯咯笑了:“你就是想让我来镇住隔壁那狐媚子小妖精呗!” 小心思被看穿了, 李士卿摸摸鼻子。 02 宋连倒了一点鲁米诺试剂在琉璃瓶里,跟云娘讲的是这是他和李士卿共同研发的“幽血引”。 “此药水,能显现出擦拭过的血迹。”宋连用尽可能简短的方式解释了,血液中有一些成分是很难被外力擦干净的,而“幽血引”的作用就是与那些看不见的成分发生魔法反应,使得被清理的血迹也能清晰显现。 为了验证其真实性,宋连决定自伤一针,弄点血迹现场演示。 没想到他还没开始行动,云娘抿了嘴唇“咔吧”一咬,一滴血珠就从破口溢出。她用手将血珠擦拭下来,抹在一只白瓷杯上,又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确保完全看不出来。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只在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她看着宋连,眼神都是催促,让他赶紧展示那神奇的药水吧! 宋连再次被云娘的雷厉风行震惊得一愣又一愣,拿起琉璃瓶小心滴了一滴鲁米诺试剂,又让李士卿将房内窗户紧闭灯烛灭掉,制造黑暗环境。 只须臾,在一片黑暗中,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凭空在瓷杯上绽放开来! “果然是‘幽血引’!”云娘差点尖叫出声。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看到过的最神奇的魔法! 宋连让她小点声音,说:“此法结合了李公子家传的一些秘术,绝不可外传。因此也不能普及到我们日常勘验工作中去。只能在遇到棘手的情况下,偷偷试验。” 云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懂了,这是邪修,不能公开!” 悟性真好,宋连再次为有如此聪慧的徒弟感到欣慰。而李士卿则沉默着黑脸,不过室内太黑,无人在意。 03 他们用同样的方式检测了青翡房间中搜出的那把匕首,上面果然也发出幽幽蓝光。 “匕首上确实有过血迹,而且只在刀刃处不到一公分的地方。”说明伤口不深,但狭长,与红玉脸上的割伤也能对应。 其实严格来说,没有dna检测的情况下,宋连并不能因此认定匕首上的血迹就是红玉的。但现在没有更先进的设备,只能凭借因果链、证据链做一番合理推测。 他们还尝试用古法手段提取了刀柄上的指纹,但因为刀柄上镶了碎钻,无法保留完整的指纹,这条路也走到了死胡同。 “以现在的线索推断,很大概率是:红玉出于某个原因突然自残,因为身体已是病入膏肓,于是意外死亡。在她死后,有人先发现了尸体,但没有马上报官,而是将匕首拿去嫁祸给了青翡。”云娘推断:“此人定是与青翡有过节的人。” 她想了想,又补充:“而且这个人也知道红玉与青翡的过节,还知道红玉死前,青翡去和她见了面。这么说起来……似乎只有巧儿了!” 这的确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情况,不过…… “也不排除青翡是第一发现人,青翡拿走了匕首,以为擦干净藏起来就无人发现了。”宋连补充,“尽管这是一个很蠢的行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们又推测了其他几种可能性,都没有实质证据,只作为可能性保留。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很晚了,相国寺的僧人敲过梆子,宋连才意识到已经晚上9点了,紧接着,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你们没吃晚饭?”云娘问道。 李士卿过午不食,只有宋连,蔫巴巴说:“没顾上呢。” “我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不行叫店里送些吃食过来!” 三人拉开房门,迎面就看到钱小姐一脸不怀好意站在门口。她先是看了看云娘,又分别打量了宋连和李士卿,最后越过三人看向身后黑黢黢的房间。 “哟~两男一女在这黑灯瞎火的屋子里……”钱小姐捂嘴咯咯笑:“亏你骂的那么难听,啧啧啧,自己不也玩得挺花?” 她扭着腰走到云娘面前:“好姐姐,别这么自私呀,独享两个俊俏公子多没趣,算我一个,保准让你们醉生梦死!” 云娘翻了个白眼,膀子一甩又骂了五分钟。 钱小姐一开始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到后来也招架不住,脸上青一下白一下红一下,跟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牌似的。 “你个臭做饭的厨子!轮得着你来教训本小姐?!你又是个什么干净货色!凭什么骂我!” 云娘哼了一声:“我骂你那是你有病,你骂我也是你有病!你没病你为啥骂我,你没病我能骂你吗?” 这一通逻辑,听得宋连和李士卿都忍不住默默给她鼓掌!并且在内心坚定了“以后绝对不能招惹云娘,更加不能和她吵架,甚至连讲道理都不要有”的决心! 04 掏心掏肺看宋连,拯救肠胃还得靠云娘。不过半小时而已,李士卿厨房里那不起眼的仨瓜两枣就跟施了魔法似的,变成了一桌美味。 除了宋连,还有一个嗷嗷待哺饥饿难耐的钱小姐——这次是真的饥饿难耐,字面意思。 面对珍馐,闻着香味儿,刚才那副干天干地的气势瞬间就偃旗息鼓了,二话不说先上了桌,在众人开席之前就已经把每样菜都挑了一口。 “你讲不讲卫生!万一有什么传染病!”云娘气的要扇她巴掌。私生活如此浪荡,怎么可能没病! 她嫌弃极了,把钱小姐动过筷子的地方成片的拨拉到单独的碗里,扔在她面前:“你就吃这里面的,其他的别动!” 钱小姐饿极了,也不同云娘争辩计较,抱着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啧啧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腹三尺非一日之馋,当心吃胖了没人要你!”云娘不用吃饭,嘴闲着也是闲着,又开始淬毒。 宋连也顾不上看戏,他是真的饿了。他和李士卿在现场折腾一天,除了吃了两口李士卿买的饼,就再无进食。万有引力再强也没有饭有引力强。 也不知钱小姐原本食量就不大,还是被云娘那话给刺激了,集中精力吃了一会儿就自觉放下了碗筷。 肚子也没有那么饿了,精神头也回来些,脑子里也有了精力和云娘继续战斗。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钱小姐又开始凹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态,用手指点着嘴唇,盯着李士卿,深深叹口气:“哎!真是半点红唇无人尝……” 话没说完,云娘就“砰”一声将一盘菜端到宋连面前:“炒肝赛过佛跳墙!” 钱小姐瞪了云娘一眼,整理了一下发丝,继续娇媚:“哎,巴山楚水凄凉地……” “砰!”宋连端着一叠点心放在李士卿面前:“米糕没有添加剂!” 钱小姐干脆翘起二郎腿,斜斜坐着:“三人行这么好玩?真不考虑多一个?我可会玩儿了!” 云娘抄起一只碗,钱小姐吓得忙抬手遮挡:“好好好,你不算,不算行了吧?”说着又看向宋连和李士卿,“所以你们俩……” 宋连一口菜呛到嗓子里,咳嗽起来。 “哦,我懂了!这有什么呢!你们瞧不上我,可最起码我敢爱敢恨……” “敢爱敢恨不敢上称!你吃饱没?吃饱撑的就去跑几圈!”云娘火速将钱小姐面前的碗筷撤走,又想到她可能有病,连洗都不想洗,直接就地摔碎,揽出去扔了。 钱小姐一辈子没受过这些委屈,在李士卿家里一天就尝尽了人间疾苦,掩面哭着跑回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敢保证,宋连当时很想给苏轼打个视频电话! 第175章 “除障消业,专业送终”一条龙服务 01 李士卿家中住着这么一个活祖宗, 云娘也认为小翠不适合在这里借宿。以钱小姐这顽劣的性格,欺负是一方面,搞不好还会用更恶劣的手段威胁到胎儿。 商量一番, 云娘决定在她家旁边的宾馆给小翠开间房,让她在那里安心待产。 甲丁自从升了都头之后公务繁忙,大概听了事情原委也觉得要离那钱小姐远一些。最近他们正在查钱员外家,一旦抓到钱庄把柄, 又能给国库填充不少钱财。 第183章 “你同李公子也知会一声, 以免到时候连累他,”甲丁说,“李公子的财产……” “你们想干什么!”云娘瞬间也警惕起来,“李公子你是知道的, 和你们查没的那一干人等都不一样, 莫要打他的主意!” “想什么呢, 我只是想让他们早做准备, 推进改革的不止我一个人,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小胥吏。一旦被更厉害的人物盯上,我纵是想帮, 也未必帮得上忙。” 云娘严肃看着甲丁好久, 最后叹口气:“我总怕, 有一天我的食铺酒楼也会突然被查没,而带头来查的就是你……” 甲丁笑着摸了摸云娘的头:“想什么呢!你清清白白做生意,又是帮助开封府惩恶扬善的功臣, 谁敢查你!”说着便宠溺地把云娘圈在怀中。 但眼中却是晦暗不明的严肃。 02 红玉一案以自残和疾病致死结案, 由于没有有力证据, 巧儿和青翡也被无罪释放。 钱员外花重金要纳入的花魁小妾没了,按理说醉仙阁要给大笔赔偿才对。老鸨折了花魁又赔钱, 跟丢了命根子没区别。但钱员外不差钱,还很“高风亮节”:赔偿就免了,赎身费也不必退还。反正我最先看上的也是丫鬟巧儿,不如就把巧儿的初/夜和赎身一并给了吧! 虽然损失了一个好苗子有点可惜,但总好过赔人赔钱还得罪榜一大哥,老鸨推诿两下,又多要了一笔银子,便爽快答应了。 另一头,被云娘“藏起来”的小翠,因为得到了细心的照顾,整个人圆润了好几圈,肚子也显了出来。算算日子,距离实现做妈妈的愿望指日可待了。 小翠不方便抛头露面,怕被妓馆老鸨得了信儿来抓,又不安心于做个等吃等喝的闲人,几番强烈要求下,得到了云娘的应许,悄悄去食铺后厨做帮工,也顺带学些手艺,为以后的生活做铺垫。 那钱小姐在李士卿家里住的依旧不消停,三天两头与不同的男人在墙头幽会,除了那穷汉子,还有几个不着正调的纨绔。最夸张的时候,李士卿家墙头同时挂着五个男人。 可钱员外正忙着给自己纳妾,似乎把钱小姐的婚事扔在了一边,也没说什么时候能把这活祖宗接回去。 于是宋连和李士卿被迫天天在单位加班。这可乐坏了傅濂,哪有领导不爱下属主动加班的!他甚至认真考虑要不要在提刑司申请设立一个新科室——苦主超度科。 继“科学解剖,创新验尸”之后,再推出“除障消业,专业送终”的一条龙服务。 傅老头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远在皇宫的司天监都听见了。 03 空旷的集英殿只有两个人。赵顼高高在上,垂眸看着躬身站在阶下的李士宁。 “介甫与我提议‘熙河开边’一事,王韶想要‘以蕃制蕃’,先招抚一部分吐蕃部落,联合他们一起去攻打另一部分亲近西夏的部落,以‘断西夏右臂’。朕以为,这个计划极为大胆,但未尝不能一试。” 李士宁又向下躬了躬身,附和道:“介甫实施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为国库充盈了大量军费,应当能够应对边疆局势。” 赵顼“哼”了一声,道:“朕知你与介甫交好,自然会向着他。但朕要问你的是,抛开私交,你身为司天监掌事,为何不能像那‘黑天大神’为仁宗帝谏言那样,给我一个确定的预言?” 李士宁的身躯躬得更低了:“臣……能力不及那‘大黑天神’,自愧不已,求官家责罚。” 赵顼并没有说要责罚的话,而是说:“曹太后三番五次向朕引荐,朕念及介甫之言,都婉拒了。但‘熙河开边’关系到我大宋江山根基的延续,非同小可。你若算不出,就换更有才能的人来。” 李士宁沉默片刻,才抬起头,说:“那‘天神’一派,虽有卜算预测之术,但太过残忍,有悖人伦,说是邪修也不为过。尤其近来这‘荡秽新生’的行动,使得民间人心惶惶。若官家支持这样的教派,定会埋下恶种。” 赵顼的手指在茶盏边沿画圈,说:“荡秽新生,朕倒觉得这口号十分应景。介甫与朕的熙宁变法,不就是要荡秽新生吗?” 李士宁还要辩驳,被赵顼一句“莫再狡辩”堵了口,他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李士宁立刻惶恐地跪下。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先是将胞弟李士卿安排在宋连身边,又将宋连亲信甲丁安插到军巡院中去。你早在多年前就经营算计,将自己精心挑选的人安插到各个势力中去,为的就是提防那‘大黑天神’的势力发展。” 尽管皇帝让他不要狡辩,但李士宁却还是要为自己争辩:“甲丁一事确实有臣参与,那也是因为甲丁支持变法,又有宋连传授的技能方法,我为介甫推介诸多才干肱骨,绝无私心,只想让变法顺利实施!” “至于李士卿……”他又露出阴鸷凶狠的目光,“他早就与我李家无关,我绝无可能与他为伍!非但如此,他一切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忤逆、报复家族名声。官家说我与他勾连,实在有辱我李家!” 李士宁说得坚决,像是受了皇帝极大的羞辱。赵顼仔细观察他半天,叹口气:“听闻李士卿与宋连,对变法颇有微词。最近二人又走得很近……不受控制的天才,比平庸的忠臣,要危险的多……” 李士宁听懂了赵顼的意思,抱拳领旨:“战场风云诡谲,又有大量伤亡。我看宋连在相国寺大火一案中展现了极精妙的救治能力,想必在战场上也能为我大宋精兵,尽一番力。” “可战场无眼,暗箭难防啊,稍有不当,你可就要失去胞弟了。” 李士宁说的是宋连,但赵顼却担心他“痛失亲弟”。他又一次接收到了皇帝考验他的信息,笑了笑,说:“李士卿虽然道法不精,但还有些不入门的医术,倘若真能为国捐躯,也不枉他头顶我‘李’氏这些年了。” 04 对于朝堂之上的这些生死密谋,宋连自然是毫不知情的。他眼下最头疼的仍然是每日下班之后的去处。 宋连几乎可以断定,钱小姐有非常严重的性/瘾,并且病根就在她的原生家庭问题上。但遗憾的是,他无药可医。 李士卿与他“同甘共苦”了几日之后,干脆跑去地愿寺中闭关修行了,果然塑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他无法独自面对钱小姐无穷无尽的骚扰,也只能在云娘的食铺、开封府的办公室以及澡堂子之间三点一线。 这日宋连又枯坐在食铺,琢磨着等会儿是回单位凑合一晚,还是咬牙花重金去洗浴中心舒服睡一觉。 旁边桌的几个食客酒足饭饱,滔滔不绝侃大山。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已经在熙河路用兵了!王韶那小子,立下了军令状,说三年之内,必为陛下收复河湟失地!” 但同桌朋友却直泼冷水:“开边之事,谈何容易?想当年好水川之败……我看,这又是王安石那个拗相公,在好大喜功,徒耗国帑罢了!” “最近从西北来的皮货、药材,都涨价了!听说是那边又在跟吐蕃人打仗,商路都断了……” 正讨论的热烈,有人进店,几人看到来人突然就相互捣了捣胳膊闭口不言,眼神警觉而害怕。 宋连顺着看过去,门口站着的正是甲丁,身后还跟着一帮兄弟。 店里伙计看到甲丁,先是一个几不可察微妙的黑脸,很快便着了一脸的笑:“爷,您来了!” 甲丁扬了扬下巴,领着一众兄弟找了个大桌落座,这才看到角落里的宋连。 “宋检法,”甲丁笑容洋溢,但没有起身,“你怎么来了!” 他招呼几个兄弟往旁挪了挪,示意宋连加入他们同桌而坐,还不忘跟兄弟们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鬼奇探宋检法!” 兄弟几个倒是十分有纪律,齐刷刷站起来,朝宋连抱拳喊道:“宋检法!” 宋连被这阵势着实吓了一跳,阿巴阿巴接不住话来,被一众兄弟左拥右抱请上了座。 05 他们十来个人,点的菜品一桌摆不下,碗碟层层叠叠好几摞。 宋连敏锐地捕捉到了伙计阴晴不明的表情,猜到甲丁经常带着一众兄弟来自家食铺吃白食。 “宋检法近来如何?我听说醉仙阁那案子,断的很快。”甲丁寒暄着。 “嗯,案子不复杂,以前咱们都遇到过类似的。” 甲丁嘿嘿一笑:“你说以前,总感觉恍如隔世了。”他话锋一变,问:“那这案子和钱员外,无甚关系?” 宋连心里知道甲丁想打探什么,他实话实说:“此案与他确实不相干。” “哦,”甲丁喝了杯米酒,又问:“听闻他那刁蛮小姐,还住在李公子家?” “整日关在深宅大院,半步出不了李宅大门,幽会都要靠爬墙头,做不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最多就是败坏公序良俗。 甲丁没有拿到钱家有用的线索,有些悻悻然,又要了七八道小菜点心。 第184章 “你经常带着兄弟来吃喝?”宋连直接点破了,“账记在军巡院吗?” “自家生意,自家兄弟,还分那么清楚作甚!”甲丁满不在乎,举杯,接受兄弟们恭敬地敬酒。 “此话差矣,亲兄弟才要明算账。云娘操持生意还要跟我办案,实在不易。赚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啪——”甲丁的酒杯重重落在桌上。他阴着脸没做声,夹了一筷子菜甩进嘴里。桌上鸦雀无声,他抬头看向众兄弟,说:“怎么都不吃了?吃!想吃什么吃什么!这点小事,你们甲都头还做得了主!” 兄弟们又嬉笑着假装一片热闹。 宋连不再说话,也不动筷。过了良久,甲丁主动开口:“熙河开边,大战一触即发。这些兄弟未来都是要跟着我去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大家为国征战,能在我这里吃顿饱饭,不过分吧?应当是我与云娘的荣幸才对。” 熙河开边,与军巡院有什么关系,宋连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不可置信问:“你要参军打仗?” 甲丁咧嘴嘿嘿一笑:“好男儿驰骋疆场,征战杀敌,抛头颅洒热血,何等快事!” “那云娘怎么办!” 甲丁刚要说话,忽听得外边街上一声尖叫,像是从隔壁宾馆传来。那声音何其耳熟,宋连与甲丁登时站起来,跑出门去。 是云娘。 作者有话说: 傅老头真不考虑去做点买卖吗?感觉是被提刑司耽误的商业奇才呢! 第176章 测一测你在宅斗剧能活到第几集 01 宋连和甲丁赶到的时候, 云娘正被两个蒙面人压倒在地上,额头和嘴角鲜血直流。几步之遥,几个蒙面人正拖拽着大着肚子的小翠, 马上就要拽进旁边的深巷。 甲丁眦目欲裂,三拳两脚打翻了了压着云娘的两人,他拽着其中一人的衣角,一拳拳砸着那人的脸, 眼看着一张人脸被打得血肉模糊。 宋连怕要出人命, 拦了甲丁。另一个人趁机劈头砸了宋连一掌,砸得他差点站立不住昏倒在地。 那人看他们人多势众,自忖不占优势,一把提了被打成猪头的同伙, 麻溜着跑了。 甲丁大喝一声, 令众兄弟们分头去追, 务必要把小翠带回。 云娘应当是在挣扎中被对方撞击了头部, 有些轻微脑震荡,晕晕乎乎干呕了几次才慢慢醒过神来。看清面前的甲丁之后,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小翠!小翠!被大黑天的人带走了!” 她情绪太过激动, 刺激了受伤的大脑, 又呕吐了几下, 被甲丁抱着安抚:“已经派人去追了,他们没跑远,很快就能追到, 放心。” 确实没跑远, 宋连还能听见巷子里打斗的声音, 他刚想去帮忙,就见几个军巡兄弟搀扶着受惊的小翠, 又拽着两个没能跑掉的蒙面人回来了。 “剩下的人呢!”甲丁冷着脸问。 “他们见这姑娘挺个肚子是个累赘,就把她推了过来,我们不敢用力,怕伤了孩子,这个空档就被他们跑掉了几个……” 甲丁点点头,看了眼崩溃啼哭的小翠,又看了眼宋连,跟几个军巡说:“辛苦哥几个了,改天再吃酒。” 02 幸好云娘伤得不重,额头被消毒包扎了一下,嘴角破口很小,不用特别处理,也没有别的外伤。 小翠虽然受了很大的惊吓,还被那些人拖拽了一段距离,但没有破水也没有出血。对面药铺的郎中帮她把了脉,说胎象稳定,没有大碍。 云娘还是不放心,让伙计去地愿寺找李士卿来,再给看看。 等待的空隙,云娘和小翠相互补充着说了整个过程。 小翠一直在食铺偷偷帮厨,每日都由食铺伙计护送她上下班,也顺道给她打个掩护。 就在刚才不久,给店铺送食材的供应商拉着一车货品按时到后厨门口卸货,小翠拿着账本出去清点。这时她住店的老板女儿找她,说云娘找她有要事,在她宾馆房间里等她。 那女儿十来岁,与云娘与她都熟的很,小翠没有多想,就往宾馆去了。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人用手掌劈了后脖颈,瞬间就没了意识。 说来也巧,往常这个时间里,如果宋连手上没有案子,云娘就会去眉州酒家点账、培训,看着手底下伙计准备晚高峰的食材。但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她一下午都在心慌意乱,总想着应该早点回食铺看看。 眉州酒楼的账目刚清点完,她就迫不及待离开了,一路越走越慌,越走越快,小跑着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刚看见小翠踉踉跄跄靠在一个男人身上往巷子方向去。 一开始她以为是孩子的爹来找她,想着刚好也见见这不负责任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从背影看,那男的像是蒙着面,再仔细一瞧,身边还跟着好几个蒙脸的。 云娘惊觉有异,冲上去夺人,但两手难敌五六个大汉,当街就被打晕在地。幸好甲丁就在铺子里吃饭,这才闻声及时赶到。 03 抓来的两个蒙面人一口咬定自己是采花大盗,看到漂亮女子起了色心,想掳走尝了味儿再卖掉。至于为什么对一个孕妇下手,两人坚称就是有这样的癖好。 无论甲丁怎么逼问,对方也不再吐露半个字。 要么他俩说的是实情,要么……背后的指使者必然有强大的背景,才能让两个泼皮无赖咬死也不供出。 宋连想起云娘当时情急说的话,问她:“你如何肯定是大黑天的人?” 云娘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说,思来想去,答:“就是直觉吧,我一下午心神不宁,玄而又玄,所以先想到了大黑天神……” 甲丁说,他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富贵人家才有熏香味道”,并且说这味道很熟悉,他不久前才闻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的。 说到富贵人家,云娘看向小翠,很认真地说:“从一开始,你就对孩子的爹是谁讳莫如深。之前我也不欲强迫你,毕竟是你的私事。可现在已经引来性命之忧了,你再隐瞒下去,怕是我们都保不了你和孩子。” 小翠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哭哭啼啼。 云娘:“你是不是和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老爷有了?你……该不会是想偷偷生下孩子,再去登门滴血认亲,来个母凭子贵吧!你可万万不要那么天真!你看看那钱员外家,小妾纳进去,死了就死了,再纳一个便是,豪门的富贵饭,没有那么好吃的!” 小翠一个劲摇头,但甲丁却突然一拍脑袋:“对!就是钱家!那个香味,是钱家的味道!” 04 “钱员外的确点过我……不止一次”小翠擦着眼泪,抽噎道。 云娘不可思议:“他怎么会……”她想说,钱员外出入的都是京城顶级奢华的青楼,小翠那有些破落的小院,钱员外是绝不可能踏入半步的。 但她没说出来,怕小翠难堪。 但小翠明白了云娘的意思。她惨惨的笑了笑,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说:“钱员外好摆大排场,有几次醉仙阁的姐儿不够了,她们的妈妈同我的妈妈认识,便叫了几个姑娘过去充数……” 然后就被钱员外看上了,一来二去的,点了小翠几次。 云娘恍然:“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 “不是的!”小翠慌忙否认,“真不是他的。”小翠低下头,皱着眉犹豫好久,终于又开口:“钱员外不行……他有不了孩子……” 缺什么要什么,他那方面能力不行,所以才到处纳妾,就为了要自己的一儿半女。 “可是……”云娘疑惑了,“他不有个宠女钱小姐么?”深得钱员外精髓,处处留情。 小翠没有说话,只是半张着嘴看着云娘。 “啊……?”这下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钱家真是……混乱啊……”甲丁有点脑力不足,扶额感慨。 宋连倏地看向李士卿,意思是:你怎么还跟这么混乱的家族有来往…… 李士卿摊手:“当初我只看风水,旁的与我无关。” 宋连回忆了一下很多年前的李士卿,那时候还是一个谁的钱都敢赚的江湖骗子,不管是当官的还是从商的,是开会所的还是开妓院的。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对八卦丑闻也没甚兴趣,一心就是搞钱。 “当时是与你无关,可现在不就找补回来了?”宋连嘲他。 真是因果不虚! 云娘扯回了跑远的话题,问小翠:“既然孩子不是钱员外的,那钱家的人为什么要来找你?” 小翠摇摇头,又一副知错的样子低下头。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扭扭捏捏了!不说清楚,我们怎么保护你和孩子?!”云娘着急了。 小翠抬头,眼里噙着泪水,撇着嘴说:“是我糊涂了!” 05 小翠陪了钱员外几次,得知钱员外求子心切,也知道钱员外能力不行。当她得知自己怀了孩子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可以投靠钱员外,保个母女平安,顺利生下孩子。 第185章 彼时钱员外刚看上了醉仙阁的巧儿,正张罗着给她赎身纳妾的事儿。 巧儿是个雏儿,本就比小翠值钱,加之又是花魁红玉亲自调/教出的贴身丫头,地位也比小翠高出许多。再从姿色学识技能,都与小翠有云泥之别。 小翠天真的以为自己有孩子作后盾,足以将巧儿比下去。可没想到钱员外只考虑了片刻,便说可以为小翠赎身,但他不能一下纳两个妾,就让她给巧儿作婢女吧。 小翠的富贵梦不到5分钟就破碎了,但她又想,即便给巧儿作婢女,也好过在妓馆保不住孩子强。就在她一番“深思熟虑”想要答应的时候,钱员外突然又改了主意,不纳巧儿纳红玉。 “我知道钱员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小翠说,“外界都传,是红玉横刀拦下巧儿的清白富贵路,踢了巧儿自己去做堂前燕。其实不是这样的。” “嗯?”宋连立刻拉响警铃,这意味着他的嫌疑人作案动机发生了变化! “钱员外家中有十三位小妾,她们也不全是从青楼赎身的姐儿。比如七夫人就是清白人家半嫁半卖去的女子。” 这位七夫人家道中落之前,也是大户家的闺秀,接受过系统的教育,琴棋书画样样都会,知书达礼堪称女德楷模。一度得到了钱员外的独宠。 即便是钱员外金屋藏了这么多娇的今时今日,七夫人依旧是钱老头眼中相当别致的一位妾室。 可大家闺秀有大家闺秀的毛病。 七夫人自己就是妾室,按理说对老钱纳妾这种事应该看得很开。她起初也确实没有特别在意,但随着钱老登越玩越花,越搞越离谱——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多纳一个妾,对她地位的威胁就更大一些,每多来一个女人,钱老登有孩子的几率就多一点——总而言之,如今的七夫人早就抛却了什么知书达礼什么温文尔雅,她仗着自己的一点身世,和钱老登多一分的宠爱,在钱宅给自己混成了“调/教院”的教头,用几乎酷吏的手段残暴对待那些一入钱门深似海的姑娘们。 “巧儿年轻、漂亮、优秀,虽然出身青楼但身子清白。她若是被钱老爷纳入家中,一定会超越七夫人的地位,成为钱老爷最宠爱的小妾。七夫人怎能坐视敌人纳入钱门呢?她日夜不停地在钱员外耳边吹风,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让钱老爷改了主意!红玉虽为花魁,但人人都知她作坏了身子,恐怕不剩多少日子了。钱老爷纳她无非占个绝美的容貌和花魁的名号,对七夫人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所以,钱老登临时退了巧儿的婚,改纳红玉,其实是那七夫人在从旁作梗。 作者有话说: 测过了,最多能当个背景板,都不需要对焦距的那种。 第177章 拿着几千的薪资干着几万的活,千薪万苦! 01 得知七夫人的残忍暴戾, 小翠便彻底打消了进入钱宅养胎的计划,但她的同行姐妹接二连三离奇失踪、死亡,让她非常恐惧不安。 宋连和云娘前段时间侦办的怀孕妓/女被屠户分尸的案子, 早就在妓/女圈里流传开了。案子原本就残忍恐怖,被一通添油加醋传到小翠耳朵里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了胎儿在她腹中惊恐颤抖! 疯狂的教徒大肆宣扬“荡秽新生”,小翠每日噩梦连连, 总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涤荡”的“污秽”。 万般无路之下, 她想起曾经“同心社”中的姐妹云娘,尽管她们并不相熟,但听说云娘是豪爽仗义之人,于是觉得可以碰碰运气。 小翠说完了她带球逃奔的过程, 众人沉默着唏嘘不已。 “既然你腹中孩子不是钱员外的, 那……是谁的你心里有数吗?”甲丁问她。 小翠点头。 “你知道孩子父亲是谁?那为何不去找他!”甲丁问完了也意识到, 一定是那渣男不愿负责。 “他是个普通人, 没有背景更没有钱,就是个平民百姓。”小翠说,“我入妓馆时喝过‘绝子汤’, 本想着此生无缘做母亲了, 其实心中是很遗憾的。可万没有想到, 老天赐了我一个孩子!这孩子跟着我吃了好些苦头,活到了现在,是天大的缘分。” 小翠看了一圈在场众人, 说:“孩子父亲与我没有爱, 更无法为我赎身养活我们娘俩, 我从没有抱过那种希望。我只是想生下这个孩子,圆我做母亲的梦。至于孩子父亲是谁, 与我而言没有所谓。” 在封建礼教盛行的一千年前,有个妓馆女子说自己只想做个母亲有个孩子,她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甚至孩子有没有这个父亲都无所谓。 宋连佩服她做自己的勇气,也担心小孩生出来之后,未来可能会遭受的各种非议与欺辱。 成为妈妈在任何时代都不是轻松简单的事,单亲妈妈更是如此。 但云娘比宋连乐观:“我的食铺酒楼会留着你的位置,我有很多姐妹自己也开食铺,她们也需要勤快能干的帮手。未来你若能学得经营的本事,我出钱给你开店。无论什么出身的女子,要有一技之长,方可独立过活。想一个人就一个人过,想嫁人也有得选,想做母亲也养得起孩子。” 02 经历过一次绑架,云娘对小翠的人身安全更加上心,甲丁也常叫兄弟们多在旅馆附近走动。 钱员外失去了花魁非但没有难过,反而自感“因祸得福”,没过多久就风光迎娶了红玉的贴身婢女巧儿。按照钱老登的话说,他和巧儿是天赐良缘,中间波折这么一大圈最终还是喜结连理。 据说钱员外在宅子里当着十几个妾室大放厥词,说他纳巧儿是天神指定,一切阻拦之人都会遭到天谴,看看红玉的下场就知道。 众小妾都深信不疑,对即将到来的新姐妹巧儿嫉妒又忌惮。大概只有那七夫人心里明白,钱老爷这一番危言耸听是说给她的。 钱老爷忙着“顺应天意”,自然也顾不上为自己那“爱女”钱小姐张罗婚配之事。 实际上,自从得知这钱小姐根本未必是钱员外亲骨肉之后,宋连隐隐觉得钱员外把她扔在李士卿这里,很可能就没有接回去的打算。 “就跟养了一只布偶猫当宠物,腻了就随手抛弃了。只不过念在‘父女一场’的份上,丢在了你这里,算是给她物色了一个还不错的领养人。” 李士卿听宋连这番话,又望向后院某处墙头——正传来钱小姐与几个男子嘻嘻哈哈的声音。 “宋检法说话越发难听了。” 宋连咯咯咯笑的停不下来,看李士卿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才强忍着憋住了笑,一脸正色道:“弃养不是人!” 笑归笑,闹归闹,钱小姐一天不离开,这宅子一天不安生。 在被钱小姐不分昼夜骚扰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之后,不知李士卿使了什么法子,总之突然有一天,钱小姐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欲望满满的魅惑,变成了怯生生的忌惮。 宋连猜测一定是李士卿往她屋子里贴了什么做噩梦或者闹鬼的符,通过一些伪科学的手段,让钱小姐见了他们就像见了鬼。 李士卿没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一再强调自己并没有那么恶趣味,“我只是介绍了几个小姐妹与她认识一下,漫漫长夜寂寞难熬的时候出来陪她谈心。” 宋连翻了个白眼同时深吸一口气:“确实不算恶趣味,属实有些变态了。” 虽然他俩暂时脱离了钱小姐的魔爪,但李宅的墙头表示它实在承受了太多,承重墙都没它承重! 钱小姐从不打单机游戏,也很少1v1,墙头不但要同时承担3、5人的分量,还要忍受这些人在它头顶搞一些高难度没眼看的花样。 反正它在周围左邻右舍一众围墙当中算是丢尽了墙面,掉光了墙皮! 往来的路人和狗都得忍不住抬头看它两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恶心想吐。 03 又过了一段时日,钱老爷终于登门李士卿宅邸拜访,却不是要接走钱小姐,而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来求救——那大黑天神果然到他钱宅来“荡秽新生”了,只是对象不是钱小姐,而是他家一个妾室,排行第七,人称“七夫人”。 听钱老登说不是来接自己回家的,钱小姐终于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宋连猜想是李士卿的“防狼符纸”起了作用,钱小姐受了惊吓,恨不能早点离开她的专属鬼屋。 而听说家里七夫人死了,钱小姐又变得很高兴,拍着手大声叫好:“可算是死了!她早就该死了!” 虽然不知道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但看钱小姐高兴的样子,八成也得是“过命的交情”。 “钱员外,死了人为何不报官?”李士卿问。 那钱老登也不藏着掖着,十分坦荡荡说:“最近市易司盯我们这样的大商户盯得紧,我已经向国库缴了各类明目不下百万贯的税,可他们简直就是无底洞!军巡院的人天天来门口转悠,恨不能我家中赶紧出点什么事情,好带着人就来抄家!我哪里敢直接报官!” 第186章 “可命案早晚东窗事发,届时你更落下说不清的把柄。” 钱员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也知道啊!但李公子出马,帮我挡了这一煞,说不定能有转机!”他让几个下人抬了一个大木箱过来,打开之后里面码了满满一箱子金银元宝! “劳烦李公子费心了!”钱员外客客气气,“此事结束之后,我便能抽出空来立刻将小女婚事提上日程,也省得她在你这里叨扰。” 虽然客气,但分明就是在威胁! 李士卿看着那一整箱的金银,宋连看着李士卿。他希望房东能痛快收下这箱子巨款,至少能保证他们接下来一年不会露宿街头。 省点花的话两三年也不成问题。 当然要是全都交给他来计划经济,管一辈子也是绰绰有余。 但李士卿竟然轻轻合上箱子,对钱员外说:“这个就不必了,我可以和钱老爷走一趟,不过有个请求……” 李士卿说不要金银的时候宋连的心就凉了一半,说有个请求的时候宋连感到了不详。 果然,李公子朝向宋连温暖一笑,说:“宋检法需得与我同去,这案子必须要报官,且必须他来破解。” 04 牛牛专车今日跑的特别快,史无前例的快。完全能感受到司机牛师傅那颗迫不及待的、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车厢内,被颠簸得翻江倒海的宋连,生无可恋看向假装入定的李士卿。他发誓,要不是云娘在场,他现在就能把李士卿撕成八段。 “傅濂给我安排工作也就罢了,好歹是我领导,你这算什么!傅老头还知道给我个加班费,你倒好,名声归你,钱也不收,活儿我来干。” 李士卿眼睛都没睁开,说:“红玉之死与钱家有无关联?” 宋连果断:“没有!” 李士卿:“真没有?” 宋连不说话。 李士卿继续:“小翠绑架与钱家有无关联?与七夫人有无关联?” 宋连不肯回答,云娘帮他积极响应:“有的!” 李士卿:“若说这些事情没有关联,你们可会相信?” 云娘:“不信!” 宋连:“信!” 云娘惊讶地看向宋连:“宋检法!你何时也会睁眼说瞎话了!” 宋连的确有点耍无赖了。究其原因,职业疲劳算一部分吧,他对法医这个工作一直以来都有些失望,以前只和尸体打交道,医患关系相对简单,还应付得来。自从来到北宋,尤其面圣之后,工作关系的重点就从尸体转向了各类活人,每天周旋于同事、上司、这个司那个部的,简直精疲力竭。 拿着几千的薪资干着几万的活,简直是千薪万苦! 以上,只是他本次消极怠工的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则是钱员外提到的军巡院。 宋连知道,甲丁他们花了很多时间盯着钱员外,他曾经明里暗里向宋连打听过好几次钱家和案子的关联。钱员外所说的那些天天盯着要拿他把柄的,不就是甲丁么! 宋连对于激进的改革一直不是很认同,对改革派洗脑、利用甲丁这样的热血青年给他们当枪使的行为更是不齿。 钱家出事,甲丁一定马上就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在现场相遇。曾经同出同入命案现场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相遇只能是无尽的尴尬,而宋连得出的所有客观结论,都会变成甲丁他们“劫富”的理由。 钱员外或许是有诸多不堪,有违法行为。但一码归一码,他的家人死于非命,不应该是他荡尽家产上交国库的理由。 宋连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牛车能慢点再慢点,奈何牛师傅力争上游,要做全京城第一个到达八卦现场的狗仔,牛车驾驶得比宝马还法拉利。 眼看即将到达目的地,李士卿又突然开口,很小声对宋连说:“既然注定有一段恶缘,结在你这里,总比结于旁人要好。” 牛车踉跄急刹,牛师傅在外喊道:“到了到了!” 宋连从短暂的愣怔中回过神来,心头的云雾瞬间便被李士卿一句话拨散开了。 他躬身走出车厢,外面隆冬的寒风正烈,他在一片萧瑟中走向案发现场。 作者有话说: 睁眼说瞎话怎么了!上班哪有不疯的! 第178章 有一大坨生物检材,能做个dna鉴定吗? 01 案发现场并不在钱家, 而是在隔着几条街的一处胭脂商铺里。 报案人是商铺的伙计,一早来开张就被店里凄惨又肃杀的样子吓了个半死,几度要昏厥过去, 又干呕了好几次,然后啊啊啊得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推开门扉的瞬间,宋连、云娘和李士卿也没能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伙计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着如此周全的思虑:先报告主子而不是报官, 单这一条, 这伙计雇得值了! 这间胭脂水粉铺子已经被彻底改造过了。它的四面墙壁以及头顶房梁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大小不一、光洁度各异的铜镜。烛火摇曳下,无数个扭曲、破碎的光影在镜中疯狂跳跃、叠加,整个空间变成了令人晕眩的迷宫。 房间的正中央, 也是镜子环绕的中心处, 一个裸/身的女人被捆缚着跪坐在一张桌子上。这位应当就是钱员外家第七位妾室、传说中暴虐无道的七夫人了。 宋连仔细观察了现场, 这是他经手的案子当中, 装置布置最为繁复的一件——那么多镜子,每一面都能找到死者一个特定角度,这个角度刚好又是捆缚的绳索在身体上勒出的一个区域。而不同的区域里, 还有不同的伤痕。 鞭笞的淤痕、烫伤的焦痕、细密如针刺的孔痕…… 宋连明白了这个“仪式”要传达的含义:这百十面镜子就是“照妖镜”, 从不同角度照出死者最为阴暗、残暴的那些暴虐行为——这些反复折磨她的伤痛, 都曾经是她施加给钱家小妾婢女的刑罚! 这位叱诧钱宅的七夫人正跪在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刑场,接受她一生罪孽的“审判”和“刑罚”。她的一双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几乎要瞪出了眼眶,瞳仁早已涣散, 却还能看得出她死前那深深的绝望。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似是要在临死前呼喊什么的, 但最终只化为无声的哀嚎。 但“审判”并没有因为她的死亡而告终。 那密密麻麻的镜子,每一面都是一张“罪行”的照片, 一张张定格在墙壁上。而镜面之间又相互反射,只需点亮一盏灯,整个房间就会出现千千万万、无穷无尽的、跪在桌上受罚的七夫人。 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甚至算得上“壮观”的死亡现场。 “无论凶手是谁,有一点可以肯定,”宋连目光转了一圈,“光学原理学的比牛顿还好。” 他的视线停留在正对着死者的那面最大、最亮的铜镜上,干涸的黑红色血迹涂抹着两个狰狞的大字——“孽镜”。 02 “这邪教组织也太猖狂了!”又猖狂又努力的。 宋连看着镜子上两个血字,觉得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组织到底想要干什么,那个什么“大黑天神”究竟是什么人!与穿越前的那几个案子又是什么关系…… 一堆问题疯狂涌入宋连脑子里,搞得他头晕目眩。 “尸体体表伤痕共计八十一处。分属鞭伤、烫伤、锐器刺伤、钝器击打伤……”云娘已经对体表伤进行了勘验,“都是生前受创,但都不是致命伤。出血量也没有达到致死量。” 宋连又拿来更多的灯,专心致志研究墙壁和房梁吊下的那些镜子,研究它们的摆放角度和映照内容。 云娘汇报的时候他时不时嗯上两下以示自己在听,于是云娘又继续说:“尸斑集中于背臀,指压不褪色,死亡已超过两个时辰。尸僵遍及全身,尤以下颌及颈项为甚,死前曾有剧烈挣扎或极度惊恐。咦……?” 云娘这困惑的一声,吸引了宋连和李士卿的注意,两人纷纷向云娘看过去。 她正举着尸体右手,说:“握拳姿势,僵硬得很厉害,应当是……” “应当是死前手里牢牢攥着什么东西,死后才会拳头僵硬。”甲丁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宋连与甲丁隔着案发现场和一具尸体,对视良久,最后宋连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对甲丁点了点头,说:“你来了。” 甲丁也冲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云娘,问:“有什么发现?” 云娘正掰着死者紧握的拳头,顾不上搭理甲丁,只说:“无可奉告。” 甲丁也不气恼,就靠在门框上等。 “这案子归傅濂管,我们是要跟傅濂汇报的。”宋连对甲丁说。 “当然,流程我懂。不过不冲突。军巡院也不负责查案,我们只关心钱员外的经济问题。” 宋连点点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03 云娘掰开了尸体紧握的拳头,里面确实攥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云娘小心将这团东西用镊子取出来,凑在灯下仔细辨别。 第187章 那不是血污,也不是皮肉,而是一小缕纤细、柔软、略带卷曲的毛发,颜色呈淡淡的褐色,被一根细细的红绳捆缚成一束,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甲丁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很眼熟,答案就在嘴边,云娘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它用香料处理过,保存的很好。”甲丁凑近嗅探了一下,“闻着还有点甜腥……” “啊!我想起来了!”云娘突然叫道:“这是胎发啊!” 刚出生的胎儿是有头发的,父母会将胎发剔下来,用红绳绑好放进锦囊袋子里保存起来,是某种祈祷和祝福,也是一种纪念。 “所以她为什么要攥着胎发?”云娘自言自语在思索,“难道说……” 这位暴虐成性的七夫人,曾经有过孩子! 这孩子肯定是生下来了,否则也不会有这束胎发。但孩子是不是钱员外的就很难讲了,毕竟老钱不孕不育这事儿,十三房小妾都为他强力证实了。 那孩子就是七夫人与旁人的私生子……这孩子后来如何了,死了?还是卖了?抛弃了? 宋连再看一眼“孽镜”两个字,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转而看向李士卿,说:“现在有这么一大坨生物检材,你能帮忙做个dna鉴定吗?” 李士卿摊手,无奈笑了笑。宋连曾经向他提到过“dna鉴定”的意思,你还别说,与李士卿那些玄而又玄的技能还真有点相似之处。 于是李公子趁机又向宋连教导一番:科学玄学是一家,互为过去也互为未来。 此刻李士卿接过胎发,放在手心看了看,轻轻握起拳头,同时闭上了眼睛,便进入到了幻境之中。 04 年轻时的七夫人姿色绝佳,但她并非“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私下里也十分离经叛道。 她与相好生下一女,此女不到半岁时,七夫人被钱员外看中。 七夫人家虽然也算阔绰,但与钱员外是无法比的。女儿能嫁到钱家,也算是一种联姻,能带动自家产业跟着发达起来。 七夫人就这样背负着“家族希望”嫁入了钱家。说是“背负”,实际上她自己也有攀高枝的想法。尽管和相好有个女儿,但男方无权无势无背景,孩子还变成了拖累。 七夫人想要荣华富贵的生活,那才配得上自己的才华和出身。 总之,她抛下了相好与骨肉,一头扎进了深深的豪门庭院,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女儿,也没有关于他们的丁点音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宋连迫不及待追问,还不忘夸夸他的碳基dna检测仪,“我发现你确实功力大涨,都能看到连续的剧情了,跟追剧似的!” 李士卿瞟他一眼,继续说:“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年前。” “所以这女儿如果活着的话,如今差不多十五六岁。”宋连算了算,又问:“那你知道这胎发的主人是谁,现在在哪里吗?” 李士卿点头:“她被卖到青楼……” 宋连“啊”了一声,说:“你该不会恰好看到了那个青楼的招牌,它恰好叫‘醉仙阁’吧?” 05 宋连给出了验尸结论:“被害人的死亡原因简单说就是吓死的。凶手很可能先向被害人挑明身份,引被害人来到这里——凶手精心布置的‘惩罚’现场——凶手布置这个镜阵,并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一种‘观刑’。让被害人从无数角度,亲眼目睹自身受到惩罚的惨状,而且这些刑罚还是她曾经对别人犯下的罪行的1:1复刻。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死者的神情了……” 宋连看了眼七夫人扭曲的脸:“自己的至亲之人,在她面前‘凌迟’了她,恐惧、震惊、绝望……各种极限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吞噬了七夫人,让她在惊惧中丢了性命。” “可是……可是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到底是谁呀!”钱员外此刻已经彻底蒙圈,他或许知道答案但不愿承认,又或许在这接二连三的倒霉打击中丧失了理智与判断。 李士卿叹口气,帮钱员外找回点逻辑思维:“我刚说的很清楚了,十五六岁的姑娘,在醉仙阁长大至今,又能在最近与你的七夫人接触见面的,还能是谁?” 接收到明确答案的钱老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宋连很怕他就这么气死过去。 但老登不会这么容易就垮掉。他只是双眼无神了一两分钟,然后吹着胡子骂道:“他妈的,我纳个妾怎么如此不顺!尽遇到些晦气女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的主题就是————亲子关系 第179章 如此狗血!短剧都不敢这么拍 01 七夫人抛弃了亲生女儿巧儿, 多年后巧儿嫁入钱家与自己的母亲成为“姐妹”,并实施了一场残忍的复仇。 这个故事情节不但跌宕,还很豪门乱/伦、狗血离奇。绝对是酒肆茶馆的说书先生大发横财的超级ip! 但它并不能作为结案报告呈给开封府。因为没有证据。 现场上百面镜子, 如此繁复的作案方式,竟然一枚指纹都没有留下!可见凶手的反侦查能力是多么的超前! 仅靠碳基dna检测仪李士卿的“幻象”是绝对不行的,别说开封府不接受,傅濂不接受, 宋连本人也不会接受——就算他相信李士卿所见即真相。 不过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侦查方向就很清晰了。他们兵分三路,一路负责讯问巧儿,一路负责调查七夫人的过去,一路则在七夫人现在的生活圈子里找线索。 讯问巧儿的这队人先败下阵来。她始终保持着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咬死了自己与七夫人毫无瓜葛, 入门之前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并且她坚称自己从未去过胭脂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也作证并没有见到过巧儿。 宋连甚至动了念头, 想让傅濂给皇帝奏一折,能不能把李士卿的术法证据纳入调查取证的合法途径之一! 调查七夫人过去的那一队进展也十分缓慢。七夫人进入钱宅做小妾之后,几乎与外界断了往来, 那胭脂铺子也不是她直接打理, 她只是投了些钱, 做了个隐形股东。想要了解她的过去,尤其是十几年前的过去,十分困难。 最终只有搜查七夫人起居室的时候, 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那是一份“买凶杀人”的契约, 是七夫人雇人消灭竞争对手的留档证据。有几个契约的内容是雇人搞掉别人的孩子, 其中就包括了小翠。 那天劫持小翠的那帮人,并不是“大黑天神”的教徒清洗, 而是七夫人花钱雇来的。 02 得知七夫人身死,小翠着急要从宾馆搬出。 “现在危机解除,也不会有人再来劫持我。平白花着住店的冤枉钱作甚!”小翠是心疼云娘为她的衣食住宿花出去的开销。 但云娘仍然不放心。虽然七夫人这边的危机暂时没有了,但还有个变态邪教,天天盯着妓馆姐儿的肚子,动不动就要开膛破腹。 在云娘看来,这群人比七夫人要可怕得多。 但小翠执意离开住店,说孩子的亲爹找过她,有和她一起抚养孩子的打算。“我好歹从妈妈那里跑出来了,这辈子能普普通通嫁个男人过日子,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劝阻无效,小翠去意已决,云娘也没有办法,只是再三要求她找到住处之后千万不要张扬,想办法差人给她偷偷递个信儿,让她知道他们人在哪里。 还是不放心,云娘又向李士卿讨要了一枚符纸,交给小翠,要她一定随身携带。 宋连对巧儿的调查并没有因为证据不足而放弃,这个年仅豆蔻的少女看起来永远弱小无辜,可她身后却牵扯着三件刑事案件,一件红玉,被证明是自杀,但与她一定有着某种关联;一件青翡,那把匕首究竟是如何出现在青翡房间中的,除了巧儿似乎没有第二种可能;还有一件就是七夫人。 可对巧儿的调查却举步维艰,阻碍重重。 甲丁等人从正面找不到多少钱员外的经济问题,就只能旁敲侧击,从醉仙阁的红玉一路追到七夫人的死。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七夫人投资的几个店面,有几间的实际老板在账务上有些问题,多少有点和市易法对着干的苗头,被军巡院逮个正着,扒拉着条款抠字眼,硬生生与钱员外的钱庄搭上了非常勉强的关联。 钱员外被变法派折腾得七荤八素,不得不掏了钱庄一半的银钱上交国库,以求安生。这样一通大出血,也无力担负豪宅里一众人等的花销,他遣散了大部分妾室,只留下几个年轻漂亮的。 巧儿是刚迎娶进门的,还没尝到甜头,自然不能放过。而他疼爱有加的钱小姐……也并没有要接回家的打算。 03 钱家的失势很快就作用在钱小姐身上——那些曾经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俯跪在她墙下的纨绔公子们,一夜之间闻风而散,恨不能写血书与钱家撇清关系。 第188章 曾经在墙头一时间风光无二的钱小姐,现在也只能孤零零独坐墙上,大骂那些狗男人才是墙头草,左摇右摆! 没了消遣,寂寞难耐的钱小姐又把目光放回了宅院里两个帅哥身上。奈何李士卿有召唤鬼魂的本事,多看一眼都要连做好几夜噩梦,实在招惹不起。 那宋检法倒是很好调戏,只可惜……该死的七夫人不但拆了钱家的庄子,还拆走了宋检法,让她日夜不得见一面! 不过好在还有个穷小子不离不弃。 在钱小姐眼中,那贫民男子自始至终就是自己顺带手捡的一条狗,超级舔狗。 她什么新鲜货色都想尝试,百无禁忌,贫穷富有在她眼中并无区别,活好不好才重要。这贫民活不错,还很会舔,自认为是条忠犬,召之即来呼之即去,都被玩成这样了眼神里还透着股穷酸的纯情味儿! 更好笑的是,那臭贫民一直以为钱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种,并且对孩子早就拿掉这件事一无所知。竟然还做着“父凭子贵”的白日大梦! 太蠢了,蠢得有趣极了! 横竖现在没人再来找钱小姐玩乐,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大傻子充当她的乐趣,她自然也是“全心全意投入到这场感情里”,甚至垫了枕头在肚子上,与那蠢男人玩起了过家家,哄的那贫民不知天南地北。 04 民间社会似乎走向了一个诡异的分化道路。一面是热火朝天的改革带来的繁荣景象:城市中的商铺、酒楼、会所生意兴隆日夜不休;另一面却是底层积贫、积弱、青黄不接、集体贫困的荒谬情景。 而远在庙堂之上,更是一番血雨腥风的风云涌动。 当初赵顼与王安石坚定同盟,大刀阔斧推进改革,不惜以牺牲北宋建国以来“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原则为代价,以雷厉风行的强势铁腕将反对改革的人全部驱逐出朝堂。 1070年御史中丞吕公著因为抨击青苗法,被外放颖周; 同月,知谏院里一个王安石的老朋友,因为反对青苗法,被自己的挚友排除台谏官系统; 就在同一天,黄庭坚的岳父、同为王安石的好友孙觉,因为对变法有意见,被贬谪外放…… 一批又一批台谏官因为反对激进变法而被贬黜,内阁虚空,就要有人补上,并且还必须是支持变法的“自己人”。这样的情况之下,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精挑细选进行甄别,是人是鬼先占了坑位再说。 但北宋不缺有气节的台谏官,至少在赵顼在位的时候,还有一些傲骨尚在。 反对派的官员无论几品官阶,只要能亲见皇帝,就要冲出队列递上奏折,并且要求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汇报工作。 他们当众点名王安石,要他到御前听参,然后滔滔不绝历数变法种种弊端,洋洋洒洒六七十条,每参一条,还要逼迫皇帝当面问责王安石,“你问他!看看我参的是真是假!” 台谏官越参越激动,赵顼在他们的吐沫星子里坐立难安,不得不好几次中断对话,却引来谏官更大的怒火,他们指着皇帝骂道:“你要是不听我们这些人的忠言,这位置你也坐不久了!” 说完还不忘趴下给皇帝行了个大礼,然后主动、自觉的跑到了东门外待罪。 这时的赵顼还有一副好脾气,被骂懵了都没机会还嘴,缓过劲来才问刚才那台谏官怎么了,是不是疯了。 但好脾气能保证直谏的官员们不会掉脑袋,却不能停止变法改革的继续推广。毕竟赵顼事业版图上那些还未打下的江山,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他:征战尚未成功,国库必须充裕。 而这个时候,“荡秽新生”四个字钻进了赵顼的耳朵里,在他脑子里发出了气势如虹的声响。 他就是要荡秽新生。他就是要涤荡所有陈旧的、腐败的、落后的人与制度,扫除一切阻碍他改革的人;他就是要赋予这个朝代新生,要成为超越他先辈的、能够名留青史的好皇帝。 他要改变大宋屈辱而懦弱的边境政策,要光复辉煌的版图。 他觉得,是时候见见那位神秘的“大黑天神”了。 05 宋连最近“忙”于巧儿身份的确定,李士卿“忙”着去地愿寺同高僧修行,两个人默契的很少回家,故而也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于是当宋连疲惫地走到李宅门口,看到李士卿还是那样一身白笔挺地站着等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李士卿有话要同他讲了。 李士卿的房间里还是那么简朴,整整齐齐,清清冷冷,跟没人住似的。 “喝茶吗?”他问宋连。 “不喝了,天冷,水喝多了尿多,上厕所忒冻屁股!” 李士卿啧啧两声:“宋检法你……” “我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宋连看了眼门外,就怕一个婀娜多姿的“鬼影”敲门。 “莫担心,钱小姐睡得沉。” 宋连松口气,紧接着又提起心吊起胆:“你你你对她做什么了!下药了?” 李士卿一脸无语看他,宋连咳嗽两声:“你也不是没对我干过这种事……”他强行扯回了话题,问:“说吧,什么事啊?” 李士卿先问了宋连关于“量子纠缠”的问题,让宋连再跟他详细说一遍。 五脏图案子之后,他们就量子力学曾经展开过一场讨论,当时宋连大概跟他说了一遍。但是量子力学这东西,宋连也只是在短视频刷到过浅表的讲解,跟李士卿说的也是一知半解。 再说一遍也差不多,无非就是:世界原本是一片混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概率。知道有一个“观测者”,试图去“观测”的时候,组成这个世界的粒子就会一瞬间从不确定“坍缩”成为确定。而“量子纠缠”的大意则是,两个“同文同种”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其中一个发生变化,另一个会在同一时间做出相应变化——即便它们相隔宇宙两端——它们之间的信息传播超越了光速。 李士卿认真消化了一遍宋连的“科普”,然后提出了一个设想: 如果有一个“意识”,通过某种强大的“心识”,借助了一次强大的“天雷”所引发的时空叠加态,在多种万分之一的可能之下进行了一场单向的“观测”,成功“锚定”了宋连的“量子坐标”,引发了一场量子纠缠,或者说……置换…… “你说的似乎很科学,但这么低概率的事情其实已经很不科学了……” “但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一种可能。”李士卿说,“如果意识的观测能在特定条件下造成置换,那么只要复刻一次这个条件……” “我就能回去了!” 李士卿点点头。 宋连继续分析:“现在的问题就只有:一、是谁的‘意识’对我进行了观测;二、是谁提供了‘心识’的能量。”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一刻,麦克斯韦、赫兹、托马斯·杨、海森堡、波恩、波尔、薛定谔、冯·诺依曼、普朗克、爱因斯坦…… 灵魂附体! 第180章 d实景沉浸式还原犯罪现场 01 两个人的量子佛学讨论没能继续深入下去, 新的案子就来了,并且,这次的被害人就横尸在李士卿家门口。 一直以来都坚持不懈挂在李士卿家墙头锻炼核心力量的那个贫民男人, 现在终于撒手人寰了。死因很简单——吊死的。 “他生前被挂在这里,”宋连指着墙头的一摞瓦片,“墙面有挣扎过的痕迹,绳索和瓦片的磨损痕迹对得上。” “以他挂墙的经验, 很容易就能找到着力点, 不至于就这么被吊死了吧?”云娘质疑。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如果他事先被下了药。浑身肌肉无力,根本使不上劲,就只能一点点感受窒息直到死亡。” “这太……吓人了。”云娘代入了一下, 打了个哆嗦。 墙内的钱小姐成了第一嫌疑人, 但她本人倒是一点不焦虑, 甚至十分淡定。“怕什么, 无非是从一个牢笼里,关去另一个牢笼罢了,我呀, 是没了翅膀的鸟, 出笼就得死, 想活就没自由。”钱小姐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和李士卿招来的那些“鬼蜜”聊通透了,又或者是钱家的没落和钱员外的冷漠,也让她对这颠倒的世界终于感到了乏味, 总之, 最近的钱小姐有些不一样了, 浑身散发着“爱咋咋地”的淡淡死感。 宋连此刻突然有些理解了钱小姐的混乱与放纵。谁都说不清她到底是钱员外的什么人,恐怕也不过是钱员外情趣的一环罢了。她这一辈子都交待给了畸形的深宅大院, 除了一副躯壳,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人真不是我弄死的,”钱小姐又说,“虽然我不是什么清白人,但杀人这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你怀着他的孩子,很可能以此要挟你,你有杀人动机。”宋连说。 “切~孩子在我肚子里又不在他肚子里,他要挟我什么,反了吧宋检法,”钱小姐手指一勾,在宋连脸颊划过。 第189章 猝不及防的,宋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云娘上去就想给她一巴掌,忍住了。 “而且孩子早就拿掉了呀!”钱小姐娇嗔地说,“原本想在李公子这里养身子的,结果……哎!两个不懂风月的木头疙瘩!” “呸!你在这里吸收着灵气,养的白白嫩嫩,别不识好歹!当心夜里小姐妹又来陪你聊天!” 云娘这句话倒是刺激了钱小姐,她嘟嘴“哼”了一声,转身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02 宋连对贫民男人的尸体进行了更详细的检验,确认了死因的确是扼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但在贫民男身上还发现了多处轻微挫伤,看起来也有些时日了,淤青已经变黄。 听说李士卿家门口发生了案件,甲丁也匆匆忙忙跑过来,靠近尸体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一声疑惑。 “你有什么发现?”云娘问。 “他身上这味道……”甲丁又凑近闻了闻,“钱家的熏香味儿。” 云娘睨了一眼躲在远处的钱小姐:“可不嘛?天天来攀高枝跟那个狐……那个钱小姐厮混,多少沾点味道!” “嗯……”甲丁似乎不太确定,“但……算了。有什么发现吗?是钱小姐干的?” 云娘瞪了一眼甲丁:“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儿?那钱家已经搬空了一半财库,还不够吗?” 甲丁“啧”了一声:“跟那个没关系,我是因为他死在这里,才来看看的!” “那真是多谢你关心!”云娘阴阳怪气了一通。 宋连看出来了,最近甲丁和云娘的关系似乎也有一些微妙的紧张。虽说云娘对政事并不热衷,但她好歹是个经商的人,新政改革对她的影响比宋连要大得多。这一系列强力的改革究竟是好是坏,云娘应当比他们都有感触。 而自己的丈夫就是这场改革最坚定的执行者,某些时候他们是一致的,但某些时候他们又是对立的。这种氛围之下,相处就要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种“处心积虑”的相处,时间久了会让两个人都很疲惫,裂隙就会趁势而出。 这是宋连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他接过话头,结束云娘和甲丁的较劲。 “现场除了他自己挣扎的一点痕迹以外,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命案发生在户外,又是在一条什么人都可以往来的巷子里,本就脚印杂乱,加上凶手有意破坏,痕检结果很不理想。 宋连叹口气,这种深街小巷的,没个摄像头真不行,简直就是犯罪滋生的温床! 不过说到摄像头……宋连又又又看向了李士卿…… 03 “你都有功夫在我房间里布下天罗地网,自己家附近就没一点防卫措施吗!”宋连眼睛瞪得像铜铃,气的,“而且!钱小姐为什么要住你家?不就是为了让你布个金钟罩,结个防护网保护她吗?怎么可能一点措施都没有!” 李士卿被宋连的高分贝吵的直往一边躲,边躲边说:“我又不是蜘蛛……” “闭嘴吧你!” 钱小姐看着这四个人两两一组吵吵闹闹,怪热闹的,自己在远处咯咯咯笑。仿佛出现在门口的这具尸体不过是个恶作剧充气娃娃,与她半点关系没有。 李士卿冷冷一道眼神投过去,钱小姐笑一半就憋回去了。 “想看他发生了什么,未必只能用符纸,”李士卿对宋连说,“你想看吗?” “啊?”宋连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李士卿想了想,说:“但……须得有个简单的仪式,可以吗?” 宋连挥手:“行行行,快,让我看看!” 李士卿嘴里默念了一串听不懂的咒语,将右手指贴在嘴上,没等宋连看清过程,指腹就被咬出一串血珠。 宋连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李士卿的血手指已经擦向他的眼皮了。他下意识闭上眼睛,随即感觉到一丝湿凉点在了眉心处。 “宋连,睁开眼。” 他在李士卿沉稳的声音中睁开眼睛,看到面前平躺的尸体旁边,“站着”一股半透明半白色的“气”。 这……就是李士卿看到的世界? 他转头向四周看了一圈,在阴暗的角落里、家具、门柱周围,都有各种各样的“气”,或者说……应该叫它们“鬼魂”。 “嚯!”宋连由衷发出一声感慨,“咱家原来这么热闹啊!” 这话说出口,李士卿倒没什么表情,但云娘和甲丁的脸色显然不是很好,那钱小姐尖叫了一声躲在椅子下面,捂住耳朵不听不看。 宋连将目光又转向站在尸体旁边的那个“灵魂”,然后问李士卿:“接下来要干啥?” 04 李士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念咒的声音更大了一些,那个“灵魂”突然动了动,朝外飘去。 宋连紧紧跟上,云娘和甲丁也紧跟上了宋连。屋里只剩下钱小姐,她犹豫半天,也跟上了大部队。 那“灵魂”一路走直线,遇树穿树,遇墙穿墙,毫无障碍。宋连则要小跑着歪七扭八躲过各种障碍物,心里忿忿不平:这才叫穿越!我那是什么冒牌穿! 众人跟着“灵魂”来到围墙跟前,宋连眼睁睁看着它丝滑轻巧地穿墙出去了。 “妈的大意了!刚就应该走正门的!”肉眼凡胎的宋连骂骂咧咧从正门跑出去,身后还跟着一串尾巴。 绕了一大圈终于又看到了那个不讲武德的“灵魂”,正站在围墙下等他。走近才发现,这不就是“它”死掉的那个墙头吗! 而且,李士卿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就已经站在这里,跟这“灵魂”一块儿等他们了! “翻墙,省时省力。”李士卿说。 宋连觉得自己遭遇了一万点暴击,怎么活生生一个大脑,还没一缕魂儿聪明! “你那叫破坏现场!”脑子不行但嘴不能输,必须怼一句。 李士卿笑笑不说话,看向远处的巷子入口处。 巷子入口处多了一团差不多的“气”,正慢慢向他们靠近。 等那团“气”走近,宋连才看清,那不是一团,而是好几个人的“魂”,正抬着一个“魂”往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 直觉告诉宋连,是一帮人抬着那个贫民男人。 这群“魂”到墙头下,便在贫民男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绳索,另一头绕在墙头瓦片上,一点点将贫民男吊了起来。 贫民男的“灵魂”在上吊的过程中挣扎了几下,但因为浑身无力,也只是徒劳地抓了几把墙皮,很快便不再动了。 “所以……他是被一群人……”云娘感慨。 “我就说,他身上的那个熏香味儿不对劲,几日前他们掳走小翠的时候……”甲丁说。 “啊……这么说起来,这男人是被钱家雇的人害死的……”宋连恍然道。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俩怎么……你们……也看到了?这些‘灵魂’?” 云娘的眼神还有些呆滞,显然也被刚才那段景象震惊了,她点点头,“看见了啊……” “甲丁也能看见?” “不能吗……” 宋连最后看向远远躲着的钱小姐。 “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家丁什么上吊的,别看我!我不知道!” 宋连转向李士卿,对方已经笑到肩膀发抖。 05 “我要如何同你解释呢……”李士卿还在努力忍笑,“刚才那些‘灵魂’的确是假的,是我……用某种方式凝聚的‘气’而已。但过程不假,他就是这样被害死的。” 宋连还盯着李士卿,眼神凶恶。 “真的,我在幻象之中所看到的,完全还原给你了。” 宋连还是盯着。 “并非有意诓骗你,只是不知道……如何解释……”李士卿还有些委屈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那些‘幻象’?!” 李士卿抿了抿嘴唇:“发现尸体的时候……” “然后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忙活了半天,连个屁都没放,是吗?” 李士卿摊手:“有些过程必然要发生的,我不能干扰……” “这阵倒是一个劲放屁!” “宋检法,文明点儿。” “所以既然大家都能看到你的大型实景魔术,为什么还要给我搞那套‘仪式’?” 李士卿又开始抖肩,憋的很辛苦。 宋连忍无可忍,“李士卿!你这个变态!!!” 李士卿摊手:“渐变,渐变。”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高手从来不打低端局,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 第181章 所有线索都齐了,可以开始推理了 01 一听说凶手是钱家雇的打手, 甲丁又来了精神,带着几个兄弟们直奔钱家而去。 钱小姐热闹看完之后就一直坐在厅堂的椅子上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好像钱家的未来、自己的命运都无所谓了;好像她突然觉得疲惫, 只想这样安静的休息。 第190章 “他叫什么名字?”宋连突然问她。钱小姐不明所以地抬头,眼神迷茫。 “死掉的这个男人,他没告诉你名字?” “哦……”钱小姐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谁知道呢, 我干什么要记得他叫什么……” “住在哪里?”宋连又问。 “不知道, 玩物而已,知道这些干什么。” 宋连叹口气,突然又有些自责,莫名其妙的。 这男人几乎天天来偷情, 怎么说也算是老熟人了, 但他和李士卿却从未想过要了解一下他, 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因为他讨厌钱小姐, 所以讨厌与钱小姐有关的一切往来关系。他明明知道围绕在钱家还有很多谜团没有理清,却在自己眼皮底下掉以轻心了。 “宋连,走吧。”李士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哪儿?” “死者家中。” 02 钱小姐被留在李宅, 这回李士卿自称在家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安全系数比皇宫还高。 一路上, 云娘走得心不在焉,大概是在为甲丁而惆怅。宋连本想安慰,但他没有立场, 也无从开口, 于是也只能沉默。 李士卿这个定位导航系统的步伐不疾不徐, 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两手自然下垂摆动,宋连的眼神便追着他右手某个手指看。 血迹是没有了, 伤口也看不太清楚。宋连几度怀疑李士卿刚才到底有没有往他脑门上抹血,或者又是这家伙的恶作剧。 他与李士卿认识这么久,这神棍看上去清冷孤傲,但宋连可太知道他有多假正经了。即便如此,恶作剧这种事也从未见他做过。 不知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三个人七拐八拐,拐到了城西右厢的寿昌坊,在一处破旧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住这里?”宋连问。 李士卿点点头,也没有敲门,伸手一推,院门就吱吱呀呀打开了。 宋连首先注意到院子里散乱的脚步,他拦下了李士卿和云娘,蹲下来仔细勘察痕迹。 “男人的脚印被压在最底下,他最早离开这里。”说着又往茅草屋门口挪动,“但……有两个疑似女性脚印,一个大约二十公分,一个再小一点,十六七公分……小的脚印更深,大的拖着步子。” 云娘跟着宋连的描述自己笔画了起来,结果令她十分惊讶:“小的在拖着大的走?” 宋连没有回答,伸手推开了茅草屋的门。 里面一片凌乱,明显的打斗痕迹,桌角还有一点血迹。 “这是……小翠的衣物!”云娘喊道。 03 小翠的衣物出现在这个贫民男人家里,一切都不言而喻了。这个男人就是小翠孩子的亲爹。 但这还不是最炸裂的,宋连在箱子里翻出了一张契约——正是七夫人委托绑架小翠、弄掉她孩子的雇佣合同。 也就是说,那天绑架小翠的那群蒙面人当中,就有这个贫民渣男! 人物关系突然纠结在了一起,一时间三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当务之急是找到小翠的下落,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她的处境应该是相当危险了。 脚印到大门口就混入了大路中失去了辨别价值,这屋子地处城郊,周围也没什么人家,恐怕也没人注意到两个人的去向。 但好在云娘未雨绸缪,当初硬是跟李士卿讨了张符纸塞给小翠,现在只希望小翠能真的贴身携带。 两道目光看向这位集摄像头、定位仪、导航系统为一体的碳基侦查人机,李士卿此刻就是全村的希望了。 04 小翠在一阵钝痛中醒来,她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脚全被铁链拴住,动弹不得。 四周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木头的窗棂网格透进一点点光,太微弱了,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 空气中有一股肉汤香味,耳旁似乎也能听到煮肉的咕嘟声。但不知为什么,小翠闻到这股味道很想呕吐。 她强行镇定了一点,仔细感受自己的腹部,很久都没有感觉到胎动,心里一阵阵发紧。 “救……救救我……”小翠想要求救,开口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想到她昏迷之前最后的场景:两个人突然冲进她家中,二话不说抓着她的头发往桌角撞,挣扎中她被死死捏住喉咙,又被灌下了一碗汤水…… 孩子……孩子可能已经…… 想到这里,她悲怆地嘶声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突然被推开,光线猝不及防刺进眼中,小翠本能闭上眼睛,听到门口一个女子的声音:“护法大人,她醒了。”冷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一个裹着黑袍的人走进屋子,他整张脸都罩在兜帽下面,看不清长相。 “那就开始吧。”黑袍说。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的码放着匕首、铁钩、火钳……六、七样冰冷的器具。走过来的时候铁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啷当的响声。 “护法大人,”那个女孩叫住了他。 “何事?” “这样……真的可以净化她吗?”她问。 “自然。”黑袍已经走到了小翠被拴着的床边,他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伸出手掌覆在了小翠隆起的肚子上,咯咯笑了起来,“不但能净化她……”他的手掌在肚子上来回摩挲,声音都跟着兴奋起来,颤抖着,“这胎儿,非常健康、强壮……是……是难得的、极好的药引啊!” 听到“药引”两个字,小翠的瞳孔募地睁大,惊恐地盯着黑袍,张大嘴嘶哑喊叫着。 可惜无人能听到。 那姑娘又问:“剖出胎儿,这妇人就死了。同红玉、七夫人一样。死相那么难看,这……也算是净化了吗?” “哼,凡人之见!愚蠢!”黑袍不屑地骂了一句,“天神助他们脱离肮脏肉身,洗涤他们的灵魂,净化他们,给他们新生……这些凡胎留着也是无用,却能助天神延寿,提升法力。两全其美,两全其美啊!” 那姑娘走到黑袍旁边,“扑通”跪下,双手抱着黑袍的腿,抬头看向黑袍,眼中都是盈盈期盼。 “那么护法大人……就让我来净化她吧!” 黑袍看向她,有些犹豫。那姑娘又抱紧了黑袍的双腿,腾出一只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白花花的脖颈,祈求道:“大人可以亲手来净化我……” 05 “所以……带走小翠的,是巧儿?”云娘惊讶地差点喊出声来。 李士卿循着符纸的指引在前指挥着驴车,宋连和云娘坐在后面的托板上,利用这个时间梳理案子。 “巧儿很可能是黑天教的信徒,并且加入有段日子了。红玉床头那瓶‘飞升秘药’你还记得吗?” 云娘点点头:“同那狗屁天神求来的,能青春永驻,还能涤荡新生。结果吃完就一命呜呼了。” “那药,大概就是巧儿给红玉的。” “所以巧儿是真想杀了红玉?因为她遭受红玉打骂,还被红玉横刀夺爱?” 宋连嗤笑一声:“哪有什么横刀夺爱,你觉得巧儿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容貌,会真的爱上钱员外吗?” “可她会爱上荣华富贵。” 宋连摇头:“巧儿是真的想为红玉涤荡新生。” “什么?!”云娘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不会真的觉得,红玉和巧儿的关系很差吧?” “不知道,我也没去现场……”云娘遗憾地撇撇嘴。 “红玉一手养大的巧儿,她们的关系当是很好的。所谓红玉打骂巧儿,我认为……你可以当做是红玉在某种特殊的情境之下,为巧儿开脱的方法。” 比如当有恩客想要对巧儿动手动脚时,当那些达官贵人仗着财力和身份想要强霸尚且年幼的巧儿时,红玉就会以“贱婢不懂规矩”动手对巧儿一番教育,一边破坏了恩客们的兴致,一边保住了巧儿的清白。 “可她们在青楼,早晚得……” “但至少让巧儿的‘第一次’,获得更高的价值和筹码,而不是随随便便就被这么糟蹋了吧。” 云娘沉默了,很久之后叹了口气。 06 “红玉的身体日益恶化,巧儿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长期铅汞中毒,加上饮食不规律引起的,只当是红玉做这工作脏了魂魄。要祛除红玉的病根,就要净化红玉的气脉灵魂。” 云娘恍然:“所以她被那邪教欺骗,加入他们,为的是给红玉‘新生’!” 宋连点点头:“但她没想到,那‘飞升妙药’是比五石散更毒的毒药,红玉非但没有荡秽,反而死得更快了……” “可红玉为什么要自己毁容呢?还有她死亡现场的血字……” “中毒到红玉那个程度,意识混乱是非常正常的。我们站在红玉的立场来想象一下。如果我是名满京城的花魁,拥有着令整个汴京男人垂涎三尺的绝美容貌……” 宋连说到这里的时候,驾驴的李士卿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191章 “呃……我就是打个比方……” 李士卿哼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驭驴。 宋连继续说:“当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日益憔悴、容貌尽失、牙齿发黄发黑、口腔散发臭气……” “好了你别说了,”云娘打断他,“我会崩溃的。” “对,红玉崩溃了。为了维持容貌,她只能成倍用药,更加频繁的催吐,使用更多铅粉化妆品……” “可这些又都加剧了她的衰败。” 两人又叹口气。 “红玉料到自己命不久矣,只是没有料到她最后的时光,将会腐烂在钱家深宅中。”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么说有点厚颜,但这文还是偏向社会派一些,案件都很简单,也没有什么诡计。 不知道有没有喜欢本格推理的朋友,可能会有些失望。 第182章 她们来这一世,都想干干净净的走 01 “这就要说到, 钱员外原本看中的是巧儿,最后为什么临时换成了红玉。” 驴车绕出了汴京城,往远郊走去。 “李公子, 你确定是这个路线?我们出城了啊!” 李士卿回头:“专心讲案子吧,倾国倾城的宋检法!” 宋连一口气被噎了回去,摸了摸鼻尖,继续推案子。 “小翠曾经说, 阻止巧儿嫁入钱家为妾的是七夫人, 她说七夫人嫉妒巧儿年轻、漂亮、多才多艺,害怕巧儿来了钱家威胁她的地位。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猜测,七夫人早早便差人打听了巧儿的身世,然后……她知道了巧儿正是她十几年前抛弃的亲骨肉。” 现在谁也无从得知, 当年如此狠心抛夫弃女的七夫人, 时隔十几年为什么突然又动了恻隐之心, 玩起了母女情深。但可以肯定的是, 身处钱家惶惶不可终日的她,非常清楚清清白白的巧儿踏进那宅院之后,将会面临怎样的余生。 “钱家这么可怕……竟然比留在青楼更可怕?”如果是这样, 那么甲丁盯着钱员外不放, 想尽办法让钱家破产, 似乎也算是出口恶气,为民除害……尽管逻辑不是这样算的,但云娘还是由此为甲丁找了一个很不错的托辞。 “七夫人这一作梗, 无论对红玉还是巧儿的打击都很大。红玉原本想要顶着花魁的桂冠, 香消玉殒在她的温柔小筑中, 她已经到了生命尽头,对赎身之事早已不在意。她只想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溘然长眠。当然, 在死之前她还要帮巧儿巩固住地位,要将巧儿扶正到醉仙阁无人能及的位置。” “如果红玉宁死不愿做钱家的妾,那么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她也不愿意巧儿嫁入钱家。所以她选择了最为折中的方式……其实也不是选择,反而是她没得选——她在出阁之前自我了断了。她一死,纳妾一事肯定会耽搁,即便她阻止不了钱员外日后继续要娶走巧儿,但至少能拖延一阵子。” 总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红玉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带着妆的美颜,然后做出了她最依本心的举动——毁掉这张她恨透了的脸。 她的一生,成也靠这张脸,败也是这张脸。这张脸上写满了她的欲望,这些欲望让她走向了自我毁灭。人人道花魁红玉过着如何锦衣玉食的奢糜生活,但她受够了这繁花背后肮脏的、痛苦的、日复一日的堕落与绝望。 她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些灵丹妙药阻止不了她的衰败,也无法替她涤荡心灵。她不会有新生了,她最后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摘下这张伴随她一生的面具。 02 驴车还在驴不停蹄往前走,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 很久的沉默之后,云娘才又开口问:“那青翡是怎么回事……那把刀……” “巧儿放的,红玉死了,曾经被红玉栽赃陷害的青翡一定会趁机反扑……”宋连顿了顿,“谁不想爬得更高呢?红玉的那间顶奢小筑,巧儿也想住一住的。” “我明白的,”云娘说,“除了这条路,她们没得选了。” 她再次于内心感慨自己的幸运,可以靠自己的技能吃饭生存,而不用像商品货物一样被人挑选、易市。 七夫人费尽心机、红玉以死相争,却最终也没能阻止巧儿被钱员外纳进家门做妾的命运。 宋连:“我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 “巧儿进门之后,初见七夫人,就意识到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了。” 云娘听后点了点头:“她们长得的确很像。” “或许我们有一点想错了,巧儿‘虐杀’七夫人,也许并不是为了复仇,正相反……” “她是想帮罪孽深重的亲生母亲‘荡秽新生’。”云娘说。 宋连点头:“很可能就是这样。” “红玉也好、青翡也好,七夫人也好,这些人都是伴随着巧儿的出生成长,与她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可小翠又是为什么……”云娘不解,“小翠与巧儿毫无瓜葛,抓她又是因为什么?” 宋连答:“因为她是天神的信徒,除了‘荡秽新生’,他们还有另一个使命。” “什么使命?” “邪教都是带有明确目的的,这些目的无非长生、权力、财富。其实都是一回事。你还记得前段日子那个怀孕的尸段吗?” 云娘当然记得,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下,与那件碎尸案相关联,让她背后发凉,不免更加担心小翠的安危。 “他们到处寻找怀孕的‘不净之人’,一方面要为这些‘不净之人’净化,另一方面……胎儿本身很可能也是他们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或许这个‘大黑天神’正要进行某种秘密仪式,以达成某种长生的效果。” 宋连心里暗想:如果这个“大黑天神”真的和他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而来,他处心积虑发展壮大到今时今日,信徒遍地,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从人性的常态来看,在获得足够大的权力之后,下一步往往就想获得更长的寿命。 尽管这个反派穿越者似乎也掌握着相当的现代科学知识,但是……这与想要长生不老没有冲突。相反,当科学无法满足欲望的时候,人们很容易便寄希望于玄学。 因为科学是确定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但玄学不同,它不确定,就永远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欲望。 宋连觉得,他的对手正在一点点露出野心与目的。尽管它们还很虚无缥缈,尽管宋连还难以抓住那根最本质的线索。但是…… “快了,”李士卿说,“很近了。” 03 “啊——!!!” 小翠浑身颤抖,剧烈的疼痛让她不自主的想要蜷缩身体,但四肢被铁链拉扯牵制,她毫无办法。 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喉咙因为剧烈疼痛而震颤,竟然也喊出了凄惨的一声。 “别喊了,这里是……不会有人听见的。” 巧儿的脸凑近小翠,仔细看她惨白的覆盖着汗水的脸。 “你真好看,”她说,“比红玉姐差些,但也好看的。”她将小翠浸满汗水湿哒哒的头发向后整理了一番。“这么干干净净的脸,却拖着一副肮脏的躯壳,好可惜啊……” 她伸手往托盘上摸索,摸到了那只铁钩,拿在了手中。 “这里,”她手指点着小翠的鼻尖,“后头是空的,你知道吗?和喉咙通着,和脑髓通着,往下……和全身中枢气脉通着。”她举起铁钩看了看,似乎在测量尖端的大小。 小翠知道接下来要遭遇什么,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栗,她想求饶,但说不出话,她想跪下给眼前这个魔鬼磕头,但她一动不能动。 “你别怕,”巧儿说,“这是天神亲赐给护法的法器,上面有天神的无边法力,能勾走你身上所有的污秽,只留下干净的灵魂。” 她看了看小翠的肚子,轻轻拍了拍,又凑上去听了听,说:“天神帮你净化,给你新生,作为回报,你要献出肚子里这不净的胎儿……很公平的对吧?” 小翠哭着扭动身体,摇头求巧儿放过她和孩子。 “不会很痛的,他们说,你马上就会感觉到解脱的滋味,你知道解脱的滋味吗?”巧儿的眼中充满了向往,“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呢。” 她是真的想要解脱,想要蜕去这副充满罪恶的肮脏的身体。护法已经答应她,会亲自为她举行仪式。她将与护法结合,获得护法的力量,让天神的雨露注入进自己的身体,洗涤、净化,然后迎来新的人生。 “不干不净的孩子,留着有什么用呢?即便生下来了,他的日子就好过吗?”巧儿看着隆起的肚子,认真的问小翠。 “你、我、那些青楼、妓馆的姐儿,哪个不是从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呢?我们……过得好吗?你希望你的孩子也像你这样度过一生吗?” 小翠突然不挣扎了,她沉默地看着巧儿,只有眼泪还在汩汩流出。 “对嘛,你也不希望那样的。” 04 第192章 铁钩已经贴近眼前,小翠能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她咬紧牙关绝不开口,却猝不及防从脚下再次传来钻心的痛。 “啊——!!!”她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口喊叫,就在这空隙里,那枚铁钩已经刮擦着嘴角和上颚伸了进去。 咽喉刺痛的同时,小翠感受到腹中胎儿动了一下。不是错觉,那胎动清晰而明确。 孩子还活着!她的孩子还顽强的活着! 又一下、再一下……胎动越来越剧烈,那孩子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竟然提前发动了宫缩。 再坚持一下,如果能再坚持一下,她的孩子就能诞生……小翠绝望地想,他们都活不了,但至少在死之前,还能见上一面的…… 可她还没有将这个悲剧的画面想象完,又一波钻心之痛从口中直达脑髓。 她最后看到的是巧儿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变成了一个魔鬼,狰狞着吞噬了她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他们目睹了一场极致的死亡,和一次悲壮的新生 01 “提刑司办案, 举起手来!” 人未到,声先至。紧接着才是宋连一脚踹开房门,身后站着防卫姿势的云娘, 和一如既往冷静淡定的李士卿。 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冒泡,香味浓郁得在院外都能闻到。可真的踏进这昏暗的屋子,却只能闻见血腥气。 小翠手脚拴着铁链,仰躺在床上, 双眼圆睁着, 眼角和鼻孔还在淌着鲜血。她口中还咬着一枚铁钩,已经深深刺入口腔,看不出长度,也判断不了刺入到了什么部位。 “小翠!!!”云娘惊叫着要冲进去, 被宋连一把拦下, “等会儿!” 几人这才看到, 屋里昏暗的角落, 有一个人影晃动着站了起来。 巧儿的脸上溅了血,被她胡乱抹开反而糊了满脸殷红。她晃动着身子朝几人走来,嘴里喃喃道:“好脏, 好脏啊。” 她双眼呆滞, 表情木讷, 嘴里反复说着同样的话,“好脏啊”。 “她应该是被吓到了,”宋连说, “有点……不清醒。” “不可能!”云娘反驳, “这姑娘什么场面没见过, 红玉的死相比现在恐怖得多,七夫人的现场也很吓人, 都没见她这副模样!” 宋连又看了眼床上的小翠,七窍还在淌血,说明她尚有气息。 “李公子。”宋连只喊了他一声,并没有把话说完整,便幌了两步绕过巧儿冲到小翠床前。 巧儿的确是装的,可惜她演技还是不够成熟稳重,在宋连侧身而过的刹那便露出真面目,抬手想要抓住宋连,却还是慢了半拍,自己的胳膊反倒被迎上来的李士卿捏得牢固,反剪到了身后。 “你们别动她!”巧儿大喊,“仪式还未完成!她还没有被净化!现在碰她,前功尽弃!你们会、毁了她的新生!” 巧儿话未落地,云娘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霎时红肿了五个指印。 “清醒一点!什么荡秽新生!你看看她!她快死了!!!人都死了,还新生什么!!!” 可巧儿根本不为所动,仍然在口中不断重复着:“别动她,别动,药引、天神的药引。” “什么药引!做什么用!”李士卿质问。 巧儿只是望着他们笑,“你们,得不到的,不配知道!” 她猛地向旁边爆冲两步,一脚踹翻了煨着肉汤的火炉,滚烫的焖锅和火红的炭火朝着宋连砸去。李士卿还擒着巧儿的双手,想要护着却已来不及。 02 “宋检法小心!”云娘离得很近,半步跨到宋连身前,她扭头躲避炭火,抬起两手臂护在身前,滋啦啦几声,一股白烟冒起,云娘一声惨叫,与火炭焖锅一同跌倒在地。 “云娘!”宋连立刻查看伤势,云娘双手双臂烫伤严重,顿时起了好几个硕大的燎泡。“水!凉水!”他着急的四下寻找,可水缸中却空空如也。 “莫慌!”李士卿掏出几张符纸,在空中挥动几下变成了手心里的一堆灰烬。他对着云娘烫伤的部位轻轻一吹,灰烬均匀地撒在了伤处。 “很快便不疼了,但伤处不会马上愈合,不要活动双手双臂。就在这里静坐休息。” 云娘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烫伤有多严重,见李士卿腾出手来给自己治疗,先急切地看了眼巧儿,发现巧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李士卿弄昏迷了。 她还来不及松口气,立刻冲宋连喊:“孩子!小翠的孩子!” 宋连已经在检查小翠的体征了,从她口鼻耳中流出红红白白的液体固体来看,那枚铁钩恐怕已经戳进大脑,脑髓漏出了。 小翠现在还有微弱的呼吸,瞳孔并没有涣散,但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脑死亡,”宋连说,“但按照现在的情况,脑部一定会感染,恐怕撑不了多久,人也就没了。” “那怎么办?她活不了了吗?”云娘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的人是李士卿。 但李士卿却摇了摇头:“三魂七魄正在离体,回天乏术。但是……”他看向宋连,“胎儿还可一救。” “我知道,”宋连说,“要立刻进行剖腹产……”他又看向云娘,“我需要帮手,但是云娘她……” 李士卿站起身来:“我来。” “李士卿,剖腹产需要剖开孕妇的腹部以及子/宫。会……很血腥,你的手上衣服上甚至脸上都会喷溅上血液和……一些组织……” 宋连了解他的房东,从他们相识第一面起就知道,李士卿极度洁癖。 他平时都不愿与旁人碰触,更不会接触女子,现在要给孕妇剖腹接生…… “快开始吧,她的魂魄马上要离开了。” 03 宋连从那个托盘中找到一把剪子,将自己衣袍剪下两块布料,递了一块给李士卿:“当做面罩系着吧,还是要做一些防护的。” 李士卿接过布料,蒙住了口鼻。 没有酒精,甚至没有趁手的柳叶刀。宋连在托盘中挑挑选选,找出一把尚可凑合的匕首,在火炉的炭火中高温消毒了一下。落刀之前对着深度昏迷、没有任何觉知的小翠说:“小翠姑娘,但愿我今日所为,是遂你心愿的……对不住了,但还是……希望你能再坚持一下,给孩子……给孩子一个机会。” 李士卿转头看向宋连,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哽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那点红也消失了,只有锐利坚定的目光。 刀尖划过皮肤的瞬间,宋连对李士卿下达了第一个指令:“按压止血点,要快!” 他原本担心李士卿面对大量涌出的鲜血会有犹豫甚至退缩,他转过头,看到的是没有一丝退缩、异常清澈的眼神。 李士卿按照宋连的要求,尽力按压住止血点,可是没有引流管,血液还是不断溢出,对宋连的下一步动作产生了干扰。 宋连的“手术刀”在空中停留两秒,再次毫不犹豫的落下。脂肪层被迅速划开,他用手边能获得的所有布料迅速擦拭。 “接下来要切开腹壁筋膜与肌肉。这是最硬的一层,需要用全力,”宋连对李士卿说,“我需要你用双手,压住腹部切口的两侧,防止更多内脏的暴露和出血。可以吗?” “好。” 李士卿感觉到小翠的整个身体都在下陷,宋连整个重心集中在刀尖,用力下压,中间因为匕首不够锋利,中断了几次。 宋连的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滴落,他想让李士卿帮他擦汗,但李士卿已经腾不出手来了。 一块干燥的布料,还带着一点点香气,从宋连眼前划过,贴上了他大汗淋漓的额头。 云娘从褙子上扯下了一块衣料,一点点沾掉宋连的汗珠,让宋连的视线又清晰了起来。 拨开腹壁筋膜和肌肉之后,就看到了薄薄一层腹膜。 这一层极其薄,必须要非常小心地切开。之后,整个子/宫便暴露在眼前。 它巨大而饱满,被血污和腹水包裹着,能清晰看到胎儿微小的活动。 但宋连的匕首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迟疑了。 匕首非常难用,他还无法掌握好力度,但这是接触到胎儿最后的一道屏障,下刀稍有不慎就可能会伤到胎儿…… “宋连,”李士卿在旁呼叫他。 “嗯?我知道,我只是……” “她的心音……没了。” 04 李士卿的话像一盆冰凉的水浇在了宋连心头。就连房中的油灯也仿佛感受到一股骤然降临的死寂,火光猛地一跳。 宋连迅速伸出手指按压在了小翠颈侧动脉,“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他嘴里不停的念叨,希望能稍微感知到哪怕一丁点的、微弱的跳动。 但是什么都没有。 “宋连……她的魂魄已经离……” “不行!还不行!”宋连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他对着正在消亡的小翠失声喊道:“孩子的心跳还没有停下!你不能放弃!如果你现在放弃了,一旦你的血液停止流动,孩子就会在几十秒内窒息死亡!”宋连的声音颤抖,“我知道你还能听见我说的话!别放弃!再坚持一下!只剩最后一下了!” 第193章 可小翠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的呼吸已经停止,脉搏不再跳动。 “宋检法……”云娘站在一旁,只是不停摇头,眼泪决堤。 “宋连,已经……不成了……” 宋连转头看向李士卿:“不成了……么?” 这回,李士卿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晶莹闪亮的光。 “不成了……” 宋连又看向隆起的子/宫,他还能看到顽强的小生命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一次清晰的胎动。 “没有不成!”宋连说,“孩子还没有放弃。” 他猛地将手中的工具抛开,双脚一蹬,跳上了床,跪在小翠的身侧。 法医的理性、科学的流程,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不甘”所取代。 宋连十指相扣,对准小翠的胸口用力按压下去。 云娘看见小翠的胸腔瞬间下陷了好几公分,李士卿甚至听到了胸骨裂开的声音。 但宋连没有时间顾虑,一次又一次、一下又一下,用着全力、没有间歇地进行心肺复苏。 一次,两次,三次…… “你不能死!”他对着小翠发出嘶吼:“你不能死!孩子还活着!他还在努力求生!你!不能死!” 他将那只曾经解剖过无数尸体,探究过无数人性与罪恶的手掌高高举起,紧握成拳! “回来!给我回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拳头狠狠地砸向了小翠的胸骨! “回来啊——!” “咚——!!!” 05 一切又归为寂静。耳边只有剧烈的喘息,和自己快要搏出胸腔的心跳。 一秒、两秒……仿佛光阴万年。 小翠的胸腔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咕嘟”声,她的心脏以一种极不稳定的、微弱的节奏,重新跳动了起来! 鲜血与污秽没能让李士卿退缩,可他却在小翠的死而复生中震惊到难以言表。 他明明清楚的“看到”了小翠的魂魄离体,不是那种勾连着出窍,而是彻底的、完全的分离了。 可就在宋连那一声嘶吼的召唤中,小翠的三魂七魄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一瞬间又回到了她的躯体。 “李士卿,集中注意力!”宋连的呼唤让李士卿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 可当宋连再次拿起匕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刚才那几组持续的心肺复苏让他的双手脱力了,现在只能勉强握刀,却根本掌握不了切开子/宫的分寸…… “宋检法,让我来吧!”云娘伸出烫伤的手,接过了刀,“放心吧,李公子的符纸阵痛效果很好,我……可以的。” 小翠的心跳随时都可能再次停止,没有时间了。宋连让到一旁,让云娘接手了最后这一刀。 她沿着子/宫中线,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切开了子/宫壁。羊水和血液混在一起,混杂着血液和胎盘的腥味,瞬间喷涌而出,溅湿了脸上的面罩,也染红了李士卿的半截白袍。 李士卿瞳孔微微收缩,双手用力稳住了子/宫壁。宋连迅速伸手探入子/宫,他摸到了孩子湿滑的身体,摸到了小小的头颅。 “李士卿!”宋连再次下达指令。 李士卿迅速伸出浸透鲜血的双手,稳稳托住了子/宫切口,与此同时,宋连发力将孩子从母亲的子/宫里一把托了出来。 “没有……哭声?”云娘呆呆的看着皮肤青紫的胎儿。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但没有哭声。 宋连迅速清理了孩子口鼻中的羊水和血污,拿起剪刀一刀剪断了那根连接了两个生命的脐带。 他紧紧抓住胎儿的小腿,让胎儿头朝下,在绀紫的背部狠狠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哇——!!!” 一声划破天际、无比响亮的婴儿啼哭在房间里炸响。 新的生命,诞生了! 就在这声啼哭响起的同时,他们三人同时感受到了——小翠的身体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囊一样,彻底松懈了下来。那颗为孩子争取了最后生机的心脏,在幼小的哭声响起的那一刻,终于完成了她最后的使命,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宋连疲惫地瘫坐在地上,看着李士卿小心翼翼地托举着小小的生命。母体的鲜血与婴儿的啼哭交织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屋外不知何时落下了簌簌雪片,结束了一整个干燥的寒冬。 在漫天飞舞的皑皑白雪中,他们共同目睹了一场极致的死亡,和一次悲壮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 这里用到了很极端的、最后的抢救手段——“胸前叩击除颤” 虽然不能除颤,但在理论上可以强行启动心跳,于是本文本着“理论上可以就一定能行”的原则,让它“真的能行”了 第184章 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概不负责 01 “钱小姐有瘾疾, 上瘾的瘾啊。所以那方面的需求非常的旺盛……” “咳咳咳,你说重点。” 开封府衙,宋连正在和傅濂汇报工作。这两天降温, 傅大人染了风寒还未痊愈,这阵听着报告突然咳嗽起来,也不知是病的还是羞的。 “哎呀,傅局, 我在说一件十分正常的生理疾病, 你不要想歪!”宋连教育起了他的领导。 傅濂咳得更厉害了,没法回怼,只能摆摆手让他继续。 “因为有这个病,所以钱小姐四处留情, 在没有相应措施的情况下, 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钱员外原本就有难言之隐, 自己的‘养女’到处给他戴绿帽子, 就算再疼爱,也不想放在身边碍眼,不如找个有用的人家嫁了, 至少能为家里的生意做点贡献。” 宋连说到这里, 忍不住啧啧啧几声。有钱人的生活他是一点不能理解, 也不想理解。 “外面‘大黑天神’的信徒‘荡秽’运动势头正旺,钱小姐这种情况完全就是他们的重点打击对象。所以这孩子无论如何都必须悄悄打了。” 其实那些富家子弟心里门儿清,这样的女人玩玩可以, 谁都不会真的娶回家, 说不定哪天绿帽子就扣在了自己头上。钱员外想找个合适亲家其实是很困难的。 但无钱无势又想勇攀高枝的贫民渣男就不同了。他们不在乎头上五颜六色的帽子, 只在乎表面上五光十色的物质。 过去,他看过无数有钱人终成眷属, 自己只能靠边儿亲眼目睹;现在,荣华富贵的大饼就在他面前,还是个馅饼。 无论钱小姐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认为就是他的。越是无人对此负责,他越要积极扛起责任,赘入豪门。 但他也有一个心腹之患——他的相好小翠也怀了孩子,这孩子真真正正是自己的亲骨肉。 与“钱小姐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这个孩子”相反,小翠作为一个妓馆姐儿,竟然“无论如何都想要生下这个孩子”! 赘婿路上的绊脚石,必须要清除! 正当此时,他得知了钱家一位妾室也想要那小翠孩子的命,正在雇凶杀人。 反正自己也要下手,接了这单还有钱拿,何乐不为。 02 贫民渣男混在一群恶人里劫掠小翠,却被云娘和甲丁及时阻止。而雇佣他们的七夫人也在不久之后惨死。 计划失败,钱也没到手。钱家卷入一系列事件中眼看也要家道中落。贫民渣男自觉要紧迫起来。 他以钱小姐孩子亲爹的身份,跑去钱家自告奋勇,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出真诚接盘的态度,钱员外就会在内忧外患、焦头烂额的处境中对他心生感激,快快把钱小姐这烫手山芋双手奉上,还会给他几箱金银财宝作为嫁妆。 但他没有听过一句话: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概不负责。 钱员外的确内忧外患焦头烂额,这种情况下怎能容忍一只蝼蚁在他面前自不量力。 他不能让他达到目的,但能让他到达墓地。 “所以,整件案子的人物关系就是这样的,”宋连又在他的大板子上画了满满一板书。 “钱小姐x瘾未婚先孕,贫民男接盘白日做梦,七夫人嫉妒买凶杀人,被亲骨肉巧儿布阵害命。” “你好好说话!”傅濂头疼。 宋连“啧”一声,老头真没幽默感。 “渣男为了攀高枝,想要接钱小姐的盘,抛弃自己的相好小翠和自己的孩子。小翠为了躲避教徒荡秽,平安生下孩子,谎称孩子是钱员外的。这个谎言引起了妾室七夫人的警觉与危机感,于是买凶要做掉小翠。但七夫人没想到小翠并不是她最大的危机,即将入门做十四妾的巧儿才是。她不想巧儿进入钱家受罪,于是吹枕边风换了红玉,没想到红玉自杀了。兜兜转转还是要和自己的女儿做姐妹。而巧儿一心想要帮母亲净化新生脱离苦海,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亲生母亲千刀万剐了。” 宋连一口气又梳理了一遍这复杂到他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的人物关系。 傅濂头疼,自己到底上年纪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第194章 “整件事情里最无辜的其实是小翠,她自始至终只是想生下自己的孩子。” 小翠躲过了绝子汤的侵蚀,逃过了铅汞的毒害,幸运地从七夫人雇来的恶人手中逃脱,还躲过了孩子亲爹给她下的药,却最终还是落入了邪教教徒的魔爪,成为了祭祀品。 03 “所以……他们所说的药引,就是……”傅濂没说完就拧紧了眉头。他没亲眼看到当时的场景,仅靠想象就已经要压不住作呕的冲动。 “对,是胎盘,也有一些未成型的胎儿。”那只被巧儿踹翻的闷罐里,煨着的就是这些…… 傅濂露出了“咦~”的表情。“那……”他凑近宋连,低声问,“这个……真有长生功效?” “怎么可能!都是歪理邪说!封建糟粕!伪科学!” 说真的,这些年了,傅濂早就习惯了宋连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甚至好几次他想要表达什么内容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竟然是宋连口语包。 “这‘大黑天神’教发展势头很猛,我担心他们很快就要动摇朝纲了。” 其实宋连也不记得北宋历史上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厉害的教派。他印象中宋代的巫术宗教发展是十分活跃的,很多民间发迹的教派发展到一定程度,最后都被官方收编了。 一个持证上岗的邪教……听起来比野生流派还要危险许多。 宋连这么恍惚的想着,却看到傅濂愈发难看的面色。 “傅局,有话直说吧,回头再憋坏了。” 傅濂白了他一眼,又摸着鼻子咳嗽两声,似乎心里对宋连怀有什么愧疚。最后低声说:“我听说,官家近期要秘密面见那位‘天神’。” 他说话的架势偷感很重,但音量其实不小。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有点耳背。 宋连偷偷看了眼李士卿,对方低头垂眸,也看不出表情。 “这位‘天神’都这么扰乱社会治安了,皇上要见他,就没个谏官阻止一下?” 傅濂鼻孔哼出一声,“他那句‘荡秽新生’,明摆着就是在支持新政,投了官家所好。就算有谏官谏言,能有什么用呢?” “皇帝糊涂啊!”宋连感慨,“年纪轻轻的,不信科学信邪教。” “哎哎!”傅濂捅了他一肘子,“注意言辞!” “傅老头你怎么回事,再也不是那个敢在皇帝面前喷吐沫星子的提刑官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喷他吐沫星子了!”老头急的吹胡子瞪眼,但马上又深长地叹了口气:“这提刑官的位置,我恐怕也坐不了多久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过……要真有那一天……”傅濂突然笑起来,“我还真想试试,喷他一脸吐沫星子!” 04 云娘的烫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李士卿给她的伤药很有用,但也做不到瞬间痊愈。她还需要好好养伤。 点心食铺倒不太受影响,但酒楼还是关停了几日,她难得清闲,却也没真的闲下来。 他们从小翠腹中抢救出来的是个男婴,如同他极其旺盛的求生欲一样,在经历这么多坎坷之后,竟然发育得十分健康。 云娘并没有与甲丁商量,兀自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抚养小孩是大事,还是应当同甲丁商量一下的。毕竟小孩子的成长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云娘当然知道宋连说的是对的,但她心里有气,还没过去这坎儿。 “商量什么?商量也得有人听啊!甲丁一天到晚不着家,我看他已经掉进官眼里去了!反正他对家中日常也不在意,跟他商量也无非就是‘你自己看着办’这类说辞!” 说起这个,宋连倒是想起来,甲丁曾经透露过想要带兵打仗的意思…… “听说蒙罗角、抹邦山之战大捷,朝堂上下信心倍增,官家要乘胜扩大军备规模……甲丁……” 云娘长叹一口气,说:“他已经向上面递交了请愿书,要带着那几十兄弟奔赴前线……” 宋连看向李士卿,他也不知道想从李士卿这里得到点什么启示,只是单纯的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他听不到的,”李士卿说。 “官家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眼前我还有许多事要做。酒楼要开,案子要查,孩子也要抚养成人。” “有任何事都要跟我们说,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多少能分担一些的。”宋连说。 05 从歇业的酒楼出来,宋连和李士卿一路都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李士卿开口道:“你让傅濂有话就说不要憋坏自己,你又何尝不是。” “你都能猜到我有话想问,那肯定也猜到我想问什么了,不如直接公布答案吧!” 李士卿看着前方的路。满眼都是冬季的萧瑟,路边仍然有许多因为饥饿而倒毙的流民,集市酒楼也依然红红火火莺莺燕燕。 他突然对眼前的一切升起了一股厌离之心。不是厌恶那些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也不为逃避那些生老病死怨憎别离。 他就是……突然觉得世间的一切都颠倒了、迷乱了,这座他最为熟悉的城市,也如同这个世界一样变得陌生了起来。 还有……那些他曾经坚信不疑的,如今也亲眼见证了它们的倾塌。 他没有给出宋连所问的答案,而是向对方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日为小翠取出腹中胎儿时,我明明亲眼看到她已灵魂离体,不可能再复生,为何……” “为什么还是被我救活了?”宋连笑了笑,“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问题好像应该我问你才对啊神棍大师。” 李士卿摊手,科学和玄学都无从解释的问题,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我以前,就是穿越来之前,很喜欢看一部电影,几个科学家为了让人类文明延续,穿越星际找寻适合人类生存的第二个星球。” 对于李士卿而言,以上这段话里每一个字都很难理解,但他只是认真听着。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大概意思是:爱,非人之所创,却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磅礴力量。它必有深意,远超我们的理解。它或许是来自更高维度的遗证,是我们的意识无法触及的神迹。爱,是我们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可以跨越时空维度的事物。” 宋连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李士卿在他眼眸中看见了璀璨的亿万星河。 “所以,科学和玄学都解释不了的,就交给爱吧。”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诺兰导演的《星际穿越》中,安妮海瑟薇的一段台词。 love isn't something that we invented. it's observable, powerful. it has to mean something. maybe it means something more, something we can't yet understand. maybe it's some evidence, some artifact of a higher dimension that we can't consciously perceive. love is the one thing that we're capable of perceiving that transcends dimensions of time and space. 第185章 你……听过“舂臼地狱”吗? 01 巧儿在接受了一系列的审讯、裁决后, 迎来了她的最终审判:她将在牢狱中度过人生最后十个月,来年秋季问斩。 尽管她无法接受来自“天神”的滋养,无法达成由“护法”亲自净化她的梦想。但她并不遗憾。 十个月, 正好是一个生命在母体中孕育的周期。巧儿觉得这是属于她的“神迹”。 为了不会重蹈焦燕茹的覆辙,对巧儿的看守十分严密,傅濂甚至偷偷请李士卿去了一趟牢狱,在巧儿牢房四周布下了安防系统。 罪犯应该死于审判, 不该死在牢房。 痛失三位小妾的钱员外, 如今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只不过他悲伤的并不是三个与他多少有些关联的生命,而是经此一案,钱家的钱庄几乎被官府搜刮一空。 家道中落,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爱女宠妾, 什么门当户对。 将宅子里一众人等清退了之后, 他很快便为钱小姐找了个“得意夫君”。 对方是个做小买卖的, 至于具体做什么的,钱员外也懒得过问。他马上要离开汴京,南下寻找另一个可以重新发家的地方生活, 对方给出的彩礼很少, 但聊胜于无。 酒席也还是要办的, 他就指着昔日狐朋狗友的那点份子钱凑出南下路费了。 熙宁五年的冬天,街上刮着刀割般干冷的寒风,一场红事生硬地在萧瑟的汴京城中, 豁开了一道热闹的口子。 钱家大小姐的出嫁, 本该是轰动全城的一桩盛事。不知情的人看个奢华的热闹, 知情的人期待着那个“接盘婿”究竟何许人也。 但现在,所有的人都期待着看看没落的钱家要怎么强撑起这场喜事。 送嫁队伍确实是热闹的。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名吹奏着“锁呐”和“笙管”的乐师。他们鼓起腮帮, 吹奏着《百鸟朝凤》。乐声高亢又略带嘶哑,穿透了寒风,半条街上都能听得见。 乐师身后,是两列穿着红色短打的家丁。他们手中高举着各式各样的“喜牌”和“彩旗”,上面用金粉写着“钱府”、“囍”、“百年好合”。 第195章 而队伍的中央,便是那顶万众瞩目的八抬大轿。轿子是上好的楠木所制,轿身雕梁画栋,描金绘彩,四角悬挂着精致的流苏和香囊。十六名轿夫,个个身材魁梧,脚步稳健,抬着巨大的轿子,走得四平八稳。 轿子后面,是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几十名挑夫,挑着一担担盖着红布的箱笼、柜子、桌椅,浩浩荡荡,绵延了半里路。 02 “啧啧,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稻花香食铺的食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艳羡地说道,“瞧瞧这排场,这嫁妆!怕是掏空了家底吧?” 老板娘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羊汤,暖了暖身子。 眼毒如她,一眼便看穿了风光无限的表面之下,处处欲盖弥彰的寒酸。 乐师们身穿的红衣虽然簇新,但料子却是最粗糙的麻布,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的毛边。其中几个眼熟的师傅,是瓦肆里最便宜的、红白喜事都接的“草台班子”。 那些举着喜牌的家丁,脚下穿的靴子都开了口,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棉絮。他们虽然昂首挺胸,但相互并不认识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为了挣几个赏钱”的麻木疲惫。 就连那顶看似华丽的八抬大轿也不是真金描边,不过是刷了一层金粉的漆。轿角悬挂的流苏稀稀拉拉,甚至有一角的丝线已经脱落,在风中凌乱地飘着。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箱笼,确实是上好的红木箱,沉甸甸的,压得挑夫的扁担都弯成了月牙。但越往后,那箱笼的材质就越差,从红木,变成了普通的松木、杨木。队伍末尾的几个箱子,甚至只是用廉价的桐木板钉成的,外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红漆,有的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苍白的木色。 从挑夫轻飘飘的步伐就能看出,那些充数的箱子里面都是空的。 这是一场强撑起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盛大表演。 一阵寒风吹来,将轿子的窗帘掀起了一角。云娘透过这点缝隙,看到钱小姐穿着凤冠霞帔,端坐在轿中。 她没有像其他的出阁女子那样面带喜悦与羞涩,眼含对未来的切望。而是透过窗帘的缝隙,用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一场仿佛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闹剧。 钱小姐的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白得像一张假面。她双目空洞,默然注视着窗外那群围观的、艳羡的人群。 轿子经过食铺门口的那一瞬,轿子里的钱小姐与轿外阳光下的云娘四目相视。 那一刻,云娘看到的是一张混杂着不甘、怨毒和彻底绝望的脸,但只是一瞬,这些表情都收了起来,转而变成了一抹惨白的微笑。 风过之后,窗帘搭下,隔绝了视线,再也看不见轿中人。 云娘的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队伍拐过街角继续向前。 03 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 对街醉仙阁的喧闹统统被关在新婚别院之外。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雪,雪花飘落在红色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洞房之内,温暖如春。 鎏金的兽首暖炉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炭火通红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浓郁的合欢香弥漫在空气中,甜腻得近乎令人晕眩。 巨大的龙凤喜床上铺着十层锦绣被褥。一对手臂粗大、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烛,在长案上静静地燃烧,烛泪如血,一滴滴地落在黄铜烛台上,凝固成一个个诡异的形状。 新郎官已经褪去了繁复的礼服,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丝绸中衣。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的确称得上一句“一表人才”。 此刻他正端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一杯合卺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新娘。 钱小姐也已卸下了沉重的凤冠,一头乌黑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轻薄的、半透明的真丝睡袍之下,是一具经过了千锤百炼、极会取悦男人的玲珑身姿。 钱小姐的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晕,在朦朦胧胧的烛光映照之下,那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肤更显得吹弹可破。 此时的她,正侧卧在婚床之上,用手肘慵懒地撑着自己的脑袋。一双媚眼水光潋滟,眼波流转之间,仿佛能勾走男人的三魂七魄。 “夫君……” 钱小姐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块浸透了蜜糖的糕点,黏黏腻腻。她缓缓地、如美女蛇一般,扭动着身体向着她的夫君靠近。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轻轻地划过夫君那只持着酒杯的手背。 “夜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她吐气如兰,气息中带着酒香和她身上涂满脂粉的体香,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了对面的男人。 她自信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出她这番妩媚之姿,在这样的挑/逗之下他们早已化身为饿狼,只知道猛扑上来,陷入她的香/艳温床之中。 但她的夫君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热切欲望,英俊迷人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看不穿的冷静与……寒意。 他没有回应钱小姐的挑逗,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钱小姐那光滑如玉的小腹。 “真是……可惜了。”他轻声叹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什么?”钱小姐有些不解,身体下意识地向他贴得更近。 男人收回手,将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他缓缓地放下酒杯,伸手拉开了床头木柜的抽屉。 钱小姐原本疑惑的眼神转而变成了“原来如此”的恍然。 “没想到夫君也是个‘练家子’,也很有些招式嘛!” 男人的手在抽屉中拨弄着什么,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声音。 钱小姐不再从容,脸色也不似刚才那样轻松慵懒。 “夫君……我自小娇生惯养,可受不住太……太激烈的花样……” 男人从抽屉中端出了一张木质托盘。他轻轻撩开了钱小姐身上的丝绸睡衣,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看着白皙的身体,就像他曾经作为一个高明的屠夫,欣赏每一头即将被他宰杀的羔羊一般。 钱小姐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她想推开这男人的手,想逃离这张红床。但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 先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双腿,接着胸口气闷无法呼吸,她的心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疯狂搏动,她想开口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丧失了对自己这具身躯的所有控制力,只有眼球还能稍稍转动。 但她的意识却始终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因为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了。 她看见自己的“夫君”手中拿着一只细长的铁钩,她能感觉到金属的寒凉在她嘴角轻轻勾过。 那个男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的语气,慢悠悠地问她: “你……听过‘舂臼地狱’吗?” ——名妓案·完>—— 作者有话说: 第八个案子结束了!进度条来到了9/10 真是又不舍,又……希望赶紧完结 勤劳的日更虽好,但作者得脑子已经快要轮空了 第186章 楔子 01 泼墨般的夜色沉甸甸压在熙河路荒凉的戈壁上。抬头不见月亮, 也没有星星,只有从遥远边境线吹来的刀割一般的寒风。 它们在光秃秃的丘陵山谷间穿梭,发出鬼魅一般的呜咽声。 一个流浪汉正深一脚浅一脚在山涧河谷中跋涉。他身上裹了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纸袄, 破洞随着风动一张一合呼煽着,脚上踩着两只蒲草破鞋,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 他和逃荒到熙河路的千千万万流民一样,曾是京东或京西的农民。一场大旱就让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继的土地;朝廷的新法又让他们背上了还不清的“青苗钱”。他们走投无路, 背井离乡, 来到了这片正在“开疆拓土”的“新世界”。 与那些昂扬挺进而来的部队不同,流民们没人想过什么建功立业,他们只是想找一口饭吃,只想活下去。 夜色越深风越大。流浪汉的体温正在被寒风一点点带走。他感觉自己的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 只是想抓住不成型的衣襟裹紧一些, 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他的大脑也变得迟缓, 伸出手指的瞬间便忘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如果此刻他能看到自己的样子, 就会被他苍白的样子吓到。手指、脚趾这样远离脏器的末梢已经发紫,嘴唇也变成了绀紫色。 流浪汉不懂得什么叫失温,但他预感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强烈的求生本能会驱使他拼命地奔跑, 在漆黑的寒夜中找寻一点温暖的亮光。 02 他感受到越来越大的风, 感受到正在流逝的生命, 却渐渐感受不到身体的颤抖。 很奇怪,他突然不抖了。 流浪汉的意识更加缓慢,他开始无意识的前行, 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他张开口却发现无法说出完整的词句。 第196章 正当他想要停止前行, 就地躺下的时候, 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点点光。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里, 有几点昏黄的、如同豆粒般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有人家? 这个念头,让流浪汉放弃求生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人家,一座孤零零的祠堂。 祠堂很小,却像是刚翻新过一遍,祠堂大门还反着油漆的亮光,全黑的底色和红色、黄色画出的符文。 门前的地面被扫得连一片枯叶都没有。两尊面目凶悍的石像也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整洁干净与这个地处战区的偏僻山沟格格不入。 流浪汉顾不上许多,沾满污泥的双脚一步踏进了祠堂门。他只想尽快走到火光前取暖。 03 篝火在小院正中间燃烧,温暖的火苗激烈的跳动,如同生命重获新生的脉搏。 十几个人,穿着统一样式的黑色劲装,正背对着流浪汉的视线围坐在篝火四周,组成了一个朝向祠堂大殿的半圆。 流浪汉想要打招呼,却仍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继续走近。 但越是靠近,他心理就越发升起强烈的不安。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怪异笼罩在他迟缓的大脑中,他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将那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妖魔的爪牙,随时要攫取鲜活的生命。 流浪汉停下了脚步。他突然想到了,着巨大的怪异感是什么。他闻不到食物的香气,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里并不是旅人在夜间落脚取暖的集会。 这些人,全都一动不动,如同十几尊被黑夜浸染的雕塑。他们的身体没有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流浪汉感觉到了危险,刚想要撤离,又听见门外呼啸的风声。他犹豫了。 好奇心像一只出笼的夜猫,一旦露出了探索的苗头,就压倒了内心的恐惧。比好奇心更迫切的,是对温度和食物的渴望。 他弓着腰,蹑手蹑脚从墙垛边沿一点点地、利用墙角的阴影遛了过去,向那群人的侧方摸去。 越是靠近他们,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就越是清晰。他不敢发出声响,就好像面前是十几只沉睡的怪物,一旦惊醒,他便是他们口中之食。 流浪汉一路摸索,来到了这群人的侧边,一个可以窥视他们的角度。 他看清了。那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统一的、狂热又空洞的表情。他们的嘴唇无声翕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流浪汉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他又往前探了一点,一阵风吹过,将篝火的火焰吹向一侧,火光照亮了其中一个人的侧脸。 流浪汉的心跳霎时停了!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皮! 准确来说,他是有皮的,但那张面皮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如同死人般的惨白。那人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被一种红色的、混沌的液体所填满。而嘴唇已经溃烂,露出发黑的牙龈。 流浪汉的意识终于“轰”地一声,清醒地做出了反应,极致的恐惧告诉他应该立刻逃离这里! 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咔嚓。” 脚下的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庭院里却如同惊雷。 他清楚地看到,那十几个原本还在翕动嘴唇的人,动作在瞬间凝固了。 然后……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木偶一般僵硬的角度,一寸一顿“咯咯咯”地转了过来。 惨白死灰的脸上,那双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流浪汉。 一 二 三 死寂之后,那人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口中没有舌头,只有上下两排黑黄色的尖利牙齿。 “嗬——!!!” 他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所有“人”像收到了命令的行尸一样,同时转过头。十几双血红色丧失理智的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盯向流浪汉。 “啊——!!!” 流浪汉的喉咙里终于能发出声音,也是他此生最后一声充满了绝望的惨叫。 他只跑出两步,就被第一个扑上来的“怪物”,狠狠地按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具冰冷的、僵硬的、力大无穷的躯体,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腐鬣狗,瞬间就将他彻底淹没。 啃食骨肉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偏僻的祠堂,在这摇曳的黑色中。 作者有话说: 新的案件拉开序幕,这次宋连的主战场不在汴京,而是人生地不熟,危机重重的边境。 他又会面临怎样的危机和挑战呢? 敬请收看,大型战争片:熙线有战事。 第187章 熙线有战事 01 “彼时的西北, 风比刀还硬!朝廷派去经略熙河的主事,名叫王韶。这王韶其人,原是个文臣, 却偏不安分,心里装着大宋山河,还有勃勃野心!旁人看到的是边地苦寒,他看到的却是机会——只要收复了那片土地, 大宋疆土就能再往西推进一步, 握住吐蕃的喉咙!” “他非武将出身,却懂得制衡之术——羌人首领只要归附,他就封地给他们,让他们自保;若反叛, 他立刻围剿, 狠得叫人不敢轻举妄动!熙河一带的山川, 就在这种‘既文又武’的局势里, 被一步步纳入我大宋版图!” 隔壁茶楼里,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声如洪钟。台下听众在他抑扬顿挫、激情澎湃的讲演中时不时鼓掌叫好。茶楼气氛热闹非凡。 仅仅一墙之隔, 云娘的“稻花香食铺”就清冷许多。 “大家都要听熙河战事, 汴京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哪个没有说书先生讲, 老板娘却不肯请。要我说,该省的钱要省,不该省的不能省。实在不行, 换我们来讲讲也行啊!总比现在客人都被别的食铺抢走了要好!” 食铺伙计一边收拾桌椅一边向宋连和李士卿抱怨。话说了一半, 云娘的吼声就从后堂传来:“眼里没活儿是吗!怎么还有闲工夫聊天!罚了今天的工钱!” 伙计撇撇嘴, 嘟囔了一声“确实没活儿啊……” “没活儿不会找点活儿啊!不行我给你放假好不好?!”云娘从后厨躬身走出来,手里牵着一个两岁的孩子。 那是小翠拼命保下的孩子, 如今已经会跌跌撞撞到处走走爬爬了。 出了后厨的门,云娘就松了手让小孩自己走了,宋连看那小孩歪歪扭扭险些要摔跤,正要起身上去扶一把,被李士卿一把按住了。 “你看。”李士卿扬了扬下巴。 那小孩跟个不倒翁似的,左一下右一下的,但始终没有跌倒,一路摸到宋连腿边。 宋连刚要抱抱,结果小子只是把他当做一个中转站,稳了稳步伐就扬长而去,一头扎进了李士卿的怀抱。 李士卿举着双手愣了半天,非常无措。 云娘和宋连也愣住了,半晌发出了爆笑。“李公子!他喜欢你!” 02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小家伙看着李士卿懵逼的脸咯咯咯笑个不停,口水流了他一袍。 良久,李士卿放下了举了半天的胳膊,将一只手掌覆在小孩头顶,轻轻抚了抚。 这感人的温馨氛围很快就被街上震天响的敲锣打鼓给破坏了,小孩被猝不及防“duang~”的一声吓得咧嘴大哭,李士卿下意识就一把抱起他到怀中,双手捂住他的耳朵,嘴里还念念有词。 “又是张榜的。”云娘叹口气。 每个厢坊街道办门前的告示栏里,每天都会定点更换“最新战况”,实时直播发生在不知道多久之前的前线战况——没办法,消息从前线传到汴京最快也得月余。 但告示写得很有水平,完全看不出这其中巨大的时间差来,仿佛捷报就是昨夜刚刚发生的。 街坊行人被这热闹喧天的锣鼓声引了过去,看卒吏一边张贴消息一边高喊:“敌人节节败退!我宋军又又又一次大获全胜!” 告示上粗体大字写着今日战报:王韶将军与吐蕃大首领“木征”的主力军在蒙罗角展开决战。宋军大胜,斩首数百,俘获上千! 前排围观的人振臂高呼“大捷!大捷!大捷!”,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地跃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激动地高喊: “父老乡亲!大宋的良家子们! 我且问一句,自元昊反叛以来,我大宋西陲,可有一日安宁?!好水川之败,数万忠骨埋于荒沙!定川寨之殇,父哭其子,妻哭其夫!此等国仇家恨,尔等可曾忘却?! 昔日,我汉唐先祖,铁骑所至,皆为王土!而今,我大宋坐拥江南之富庶,中原之繁华,反要受那西夏蛮夷的欺凌与叩关!此非兵不精,将不勇,乃国无战心,民无锐气也! 第197章 然则,天佑我大宋!今有圣君,宵衣旰食,锐意革新,更有铁血宰臣,力主变法!国库已丰,兵甲已足!此诚乃天赐我大宋一雪前耻、开疆拓土之良机! 此战,非为一城一地之得失,乃为我大宋国威、为百年之安危而战!此战,决定我大宋疆土之锋刃,指向何方! 我辈生于本朝,享太平之福,食君上之禄,沐浴圣人之教化,实乃三生之幸!当此国朝用武之际,大丈夫岂能安坐于书斋之内,空谈仁义道德,坐视我大宋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 这书生讲到激动处,猛地将头上的儒巾摘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虽为区区书生,愿为天下先!今日,我便弃了这生花之笔,去换那杀敌之刃!不再做一个安坐家中、空等捷报的懦夫,而要去做那个亲手将捷报,从敌人尸骨上取回的勇士! 官家已有圣旨!凡应募从军者,皆可免除家中三代之徭役赋税! 凡阵前立有战功者,斩敌一首,可得赏钱五贯!夺敌一旗,可得官田十亩!若能生擒敌酋,更可一步登天,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诸君!随我往疆场之上,去取那泼天的富贵!用敌人的头颅,来换我辈的功名! 大宋的志士们! 燕雀只知巢中之暖,而鸿鹄,早已有飞越万里之志! 莫再犹豫!莫再彷徨!随我一同,从军杀敌!” 待我等将绘有日月山河的大宋龙旗,插遍河湟的每一寸土地,饮马于贺兰山下之时!我等,终将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开创出一个再无外侮、永享太平的万世荣光!” 书生说到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攥起拳头,嘴角噙着泪,声音颤抖而目光坚定,看向远处,字字万钧: “大宋,万胜!” 03 这一通激情昂扬的演讲迅速点燃了民众的热血。他们或抱着为国捐躯的信念,或承了免税和赏钱的诱惑。总之,在书生跳下高台向募兵处走去时,身后已经跟着几十个“勇士”,怀揣一腔热血,准备上前线杀敌。 这场轰轰烈烈的热闹过后,街上又恢如常,云娘的食铺里更加沉默。 小孩在李士卿的保护下早已停止了哭泣,这阵正在白袍子里打盹。宋连和云娘各有心事,都在发呆。 良久,宋连才小声说:“那书生,是殿前司募兵处的人吧……” 朝廷为驰援熙河路战事,极力招募军士,在汴京城朱雀门外还特设了“殿前司募兵处”,为熙河开边招募“专兵”。 前几日宋连路过朱雀门的时候,也目睹了那个“书生”的一场激情讲演,只不过当时他cos的不是学生,而是一个小商贩。由此类推,这人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各个厢坊,扮作工商市农不同阶层,演说鼓动百姓入伍。 “甭管他什么人,都是在四处骗人!”云娘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前线若真的打得如此顺利,次次大捷,还用得着这样募兵吗?战争早就胜利结束了!” 云娘到底聪慧,洞察了本质。 宋连生在和平年代,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但他也知道,一场战争如果逐渐陷入持久,那么最终拼的就是消耗,消耗财力物力,消耗人的生命。 在底层百姓本就生活难以为继的情况下,这种消耗是一种极为危险的信号。 “老板娘可不要乱说话!”伙计忙要堵云娘的嘴,“前几日有人只是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声‘打什么仗,饭都吃不饱’,只这一句话啊!就被押送到衙门,最后扣了个叛国罪下了狱,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伙计为云娘担心,也担心铺子没了自己会丢了工作。这年头,四处都乱哄哄的,要找个工作太难了。 云娘咂咂嘴,想骂他最终还是闭了口。她知道这个伙计绝不是危言耸听,光是在她这铺子门口,因为一句话、一个反调被带走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们都感觉到了,时代正在剧变。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场剧变的开端却是由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王介甫而起。 04 事件起因,是一个名叫郑侠的小小“看门官”,向皇帝辗转呈送的一幅画。 这年年初,华北地区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可官府对战区的青苗法赋税催缴依旧半点不减,官民之间的矛盾再次激化。 河北受灾最为严重,饥荒肆虐,多地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地方官员上报了灾情,新法派却为了政绩封锁了消息,最终汇报给皇帝赵顼的是:多亏青苗法推行使“河北民不艰苦”。 每日都有大量饥民涌入汴京城,场面之惨,触目惊心。看守安上门的监门官郑侠不忍百姓惨状,让人画下了这些流民的悲惨景象,取名《流民图》。 他人如其名,侠肝义胆,冒着灭门的风险,通过一个宦官的帮助,将这幅《流民图》和一封痛陈新法之弊的奏疏,绕过了宰相府,直接呈送到了皇帝赵顼的面前。 赵顼本是熙宁新政最强大的支持者与推进者,他高坐明堂耳目受限,只能听到改革带来的利却看不到更为广泛而深刻的弊,一心以为新法的推进真的让大宋百姓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 结果却在《流民图》中看到了人间地狱。他深感震撼,为之动容流泪,寝食不宁。对自己一直坚信的“变法”事业,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太后与保守派趁此机会再次发起总攻,上书控诉王安石“变乱天下,民不聊生”,一时间弹劾王安石的奏疏堆积如山。 在天灾、民怨、朝前、后宫的四重压力之下,心力交瘁的王安石向皇帝请求辞去宰相之职,赵顼在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之后,最终批准了他的辞呈,罢免了王安石的宰相职务,贬去出任江宁府。 王安石虽然离京,但变法并未停止,接任他的宰相韩绛、吕惠卿继续推行新政。但此时的朝堂之上,变法派与保守派的斗争,已经从“政策辩论”演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双方都在寻找机会,攻击对方的“黑料”。 而正在熙河开边酣战的大将王韶,他的崛起与王安石的变法密切相关。 05 王韶的“熙河开边”计划最初并不被朝廷接受,他屡次上书,又屡次被退回。很多朝臣认为他“贪功好战”、“扰边不智”。是王安石注意到了他,认为他的建议符合“富国强兵”新法的精神,于是力荐他。 王安石支持他开边,是新法推行的一个“样板”——既能增加边地屯田,又能防御西夏。 王韶是边地人,自小在甘肃一带长大,对当地地理、羌人、党项人等风俗十分熟悉。属于“脚踩泥地”的实干型人物。 从1067年到1073年,王韶带着他的大军一路挺进,不仅收复熙河失地,更使得北宋国境西延数百里,控制了青藏高原东北门户。 仅从朝政而言,王韶对赵宋王朝功不可没。 但王安石的罢相使得王韶在朝中的“靠山”不稳。保守派官员不断弹劾他“好大喜功”、“糜费国帑”。曾经被捧得多高,现在就被骂的多惨。 保守派骂他是边地屠夫,因为他修的寨多半建在羌人旧村上,战事过后,那些村庄常常血流成河。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 尤其他出身寒微,不守常规,说话耿直,最是书斋官员看不上的“野路子”,视他为“好战之徒”、“乱政之人”。 宋军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河湟地区吐蕃各部趁机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战局从“闪电战”,变成了漫长的而残酷的“拉锯战”。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各位的追读、投雷、浇灌、评论! 第188章 西湖美景三月天,治蝗达人苏子瞻 01 朝堂的剧变影响着体系内的每一个人, 尤其身居核心位置的重要岗位。 傅濂这只老狐狸,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更加隐藏自己,不但夹紧自己的尾巴, 也收了宋连的锋芒。 这些年宋连在他麾下办了不计其数的大案要案,工资也没涨过几次,休假也没兑现几回,趁着这个机会, 傅濂赶紧给宋连放了个长假, 打发他离开汴京,想去哪去哪,总之就是不要在皇宫面前晃悠,免得官家哪天又突然想起了他这个人物。 这种时候, 不被老总惦记才是安全的。 于是宋连在早春三月气温回暖的好时节, 南下杭州, 去找他的好homie苏轼了。 考虑到江南游玩需要钱财傍身, 宋连软磨硬泡拉上了李士卿,有钱袋子才有游玩的底气嘛。 此时的苏子瞻,正处在他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中。 几年前他因为反对熙宁新法, 自觉在京城无法立足, 主动请求外放。赵顼倒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岗位:去杭州做通判。 杭州通判是个比较清闲的副职, 没有繁重的公务压力。爱好玩耍的苏轼可以尽情摸鱼,游山玩水,还将杭州当做“驿站”, 接待各方路过的好友, 与他们诗酒唱和, 留下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样的千古名句。 第198章 不过这并不代表苏轼在杭州任职期间什么都没做。 他深入基层, 参与了水利建设工作,并迎来了老友沈括的莅临视察。 俩人针对水利建设交换了许多宝贵经验,剩下的时间就是吟诗作赋游山玩水。沈括对苏轼的诗词十分喜爱,还向他索要了最新的诗作手稿,抄录学习。苏轼也十分豪爽,不管是已更新发布的还是压箱底的存稿,统统翻出来给沈括看。 没有友人来访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年三十还在单位加班。他针对新法弊端不停上书朝廷,为百姓减免了许多繁重赋税;同时,尽管他自己是个十足的“反对派”,但他也看到了新法的一些可取之处。并公正、客观地对这些措施积极推进。 宋连和李士卿到达杭州的时候,他刚完成了一次十分成功的“治理蝗灾”攻坚战。 02 烟雨濛濛的西湖中心,三人坐在一艘小船上,喝着龙井清茶,吃着西湖的莼菜羹,苏轼说起了这次抗灾过程。 “这次赈灾,其实还有宋检法的功劳!” 这倒是让宋连十分惊讶:“还有我的事呢?” “正是,”苏轼饮茶一口,说:“多亏你我同在开封府共事那些日子,旁观你检验尸体勘察现场,学到了‘卵、蝻、成虫’的生命周期啊!” 这个对宋连来说属于常识的知识点,在当时却是一种认知的突破。 当时,蝗虫因为巨大的破坏力和“凭空出现”的特性,常被认为是“天降神罚”、“上天示警”的预兆。老百姓面对蝗灾的第一反应不是灭虫,而是祭祀、拜神。 而地方官僚还未掌握治理蝗灾的要领,为了推卸自己救灾不力的责任,也乐于将蝗灾归咎于天意,他们甚至下令禁止捕蝗,以免“逆天而行”。 而这一次,他们遇到了蝗虫的劲敌——苏轼。 他做的第一步,就是发挥他的文笔优势,写了一篇战斗檄文《捕蝗文》,并在杭州城内外到处张贴。文章深刻领会并发扬了从宋连那里学到的科学精神,科普了蝗虫不过是一种虫子,有它的生长周期,之所以成灾,是因为“亢阳为孽”(天气太干旱了),并非什么鬼神作祟! 他告诉百姓:“天灾犹可救,人祸不可活! 与其坐等神明,不如奋起自救!”并附上详细的灭虫教程。 为了调动百姓积极性,他向知府建议并最终得来批准,由官府出钱,论斤向百姓收购他们捕获的蝗虫!仅此一招,瞬间就将一场“宗教难题”变成了一个“经济问题”。在金钱的激励下,百姓们不再害怕什么“蝗神”了,纷纷拿起工具,加入了捕蝗大军。 他还招募了大量的灾民,组成专业的“捕蝗队”,由官府发给工钱。既灭了蝗,又救济了灾民。 为了打消一部分人对“蝗神降灾”的恐惧,他带着几个衙役,跑到田间地头,第一个动手捕捉蝗虫。捕来的蝗虫“就地正法”—— “放些椒盐爆炒,嘎嘣脆,十分美味!” 宋连听得一愣一愣,心理感慨:是谁的四川美食dna动了我不说。就想知道川渝兄弟和广州福建人pk,谁会赢。 03 宋连对苏轼“科学赈灾”的行为献上了十二万分的敬意,一边敬着一边还斜眼看看他那个搞伪科学的神棍房东。 李士卿叹口气,只说了一句:“活吃蝗虫,未免残忍。” “李兄台这番话,倒与我天竺寺的住持朋友有半分相同!”苏轼哈哈大笑,“今日本想邀约辩才禅师前来与我们一同饮茶,但禅师年长,已很少出行,改日带你们去天竺寺见他一见!” 李士卿只抓住了重点:“半分相同?另外半分是?” “他同我讲了大悲商主杀一救五百的公案。” 佛陀释迦牟尼在成佛之前无数次轮回中的某一世,是一位商队领袖——大悲商主。他带领着一个由五百名商人组成的巨大商队出海寻宝。 在商队中混入了一个名叫“同发”的强盗。同发心怀歹念,计划在商队寻得珍宝返航途中,杀死所有的五百商人,独吞全部的财宝。 大悲商主偶然得知这件事,陷入了极度痛苦的挣扎。因为他面临着两难困境:若是袖手旁观,那么五百名无辜商人将会被杀死;若是向大家告发强盗,那么这些商人一定会在愤怒恐惧下杀死强盗,由此便种下了杀业恶果。 经过痛苦思虑,大悲商主做出了最终得决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苏轼看着李士卿,微笑道:“我愿自己一人承担所有杀戒恶果而堕入地狱,至少保下了庄稼粮食,换百姓安居乐业。” 李士卿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中缓缓起身,向苏轼庄严鞠躬:“李某惭愧。”他抬起头,目光热切:“请苏兄务必带我拜谒这位禅师!” 04 自从那年曹县乡绅案,宋连向李士卿坦白了自己是穿越而来之后,李士卿就一头扎进了无量佛海之中。 宋连是个无神论者,也没有宗教信仰,不知道李士卿此举为何。一开始以为他是要换个赛道和自己家族一决高下,后来发现似乎是为了探究他穿越机制。 虽然宋连不知道自己穿越和佛法有什么关联,但他尊重他人宗教信仰。并且,李士卿自从研究佛法之后就不再去算命看风水了,宋连当然乐见年轻的江湖骗子弃暗投明,步入正道。 尽管,偶尔,他也会替李公子感到遗憾。毕竟李士卿是有真法术的人,金盆洗手之后收入骤减99%呢! 在李士卿提出想要拜访辩才禅师第二日,苏轼就满足了他的心愿。 “禅师虽然身居名刹受人敬仰,但始终淡泊名利、超然物外。”苏轼话锋一转,又说:“别看他是个老头子,但谈吐风趣,善于机锋。实在有趣的很!” 从苏轼滔滔不绝的赞美声中,宋连完全能感受到苏轼在杭州之所以如此清净惬意,很大原因是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放松、倾诉内心苦闷的港湾。 辩才禅师尽管年事已高,精神却很矍铄,几人在禅房相识之后,李士卿便与禅师从“清静无为”到“明心见性”展开了极为深入的探讨。 知识以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进入宋连的脑子,然后被他的脑子拒之门外。 不是主动拒绝,实在听不明白。 他甚至共情了当年刚与他一同查案的甲丁。 暂与佛法无缘的宋连决定退出禅房,在幽静的天竺寺中散散步,接受自然的加持,活动活动筋骨与大脑。 他沿着青石小路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寺院大门。正巧碰到杭州府前来的一名卒吏,他手里一封盖着“枢密院”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05 这么多年,一休假就来活的诅咒还是没被打破。 文书是枢密院直接下给“提刑司检法宋连”的。信件内容简短,但内容却是一道命令: 「责令检法官宋连,立刻停止休假,不得耽搁,火速赶往凤翔府,勘验忠烈将军周毅的遗体,查明死因,并形成书面报告,密折上呈!」 周毅这个名字宋连是听过的,他是一个以“鹰派”著称的宋朝武将,是主战派的急先锋。 而凤翔此地,在此之前与宋连最为关系密切的,就是苏轼曾在凤翔府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们时常书信往来。 但现在,凤翔是一个十分敏感而重要的军事要地:它是从首都汴京,通往熙河前线的最后一个“大城市”和“军事重镇”。是熙河交战地的“后勤基地”和“指挥部”。 一个主战将军,在后勤指挥部“殉国”,朝廷没有从京中派人,也不从当地提刑司派人,却千里迢迢地从杭州千里迢迢召唤自己一个小小检法官。并且诏令没有通过傅濂,而是又枢密院直接下达。 更重要的是,信中对这位将军因何而死只字不提,而让自己前往验尸,必然是其死因有蹊跷。 宋连原本想同苏轼和李士卿商议,但想到他们此刻正与高僧探讨宇宙真相,尤其李士卿,那双对知识渴求的眼神他这些年也是很少见到。 突然就不忍心打扰他们了。横竖也不能同往,何必让他们徒增烦恼,多一份担心呢? 于是他留了个简单的字条给寺院的小僧人,委托他稍候交给李士卿。自己跟着衙吏赶回住地,依照信函命令,没有耽搁地赶往凤翔府。 按照以往经验,验尸不过几日,算上来回路程,不过一个月而已,说不定那时候李士卿也刚从杭州进修结束。届时他们再于汴京汇合。 只是他没有想到,未来漫长的日子里,他体会到了命运无常”,在无数次的“命悬一线”中,经历了此生最残酷的岁月。 作者有话说: 关于苏轼治理蝗虫的“科学前瞻性”,有许多有趣的史料记载。不仅如此,他在杭州任职期间做了很多惠民工事,放现在看起来也十分惊为天人。 虽然这里说他游山玩水摸鱼,但实际上他非常勤政,年三十还在单位加班呢~ 第199章 第189章 飘浮在空中的杀手 01 赶赴凤翔府的途中, 宋连就在各个州府乡镇看到了官方对周毅将军死讯的铺天盖地的通告。 周毅将军在凤翔府奔赴前线的途中遇刺身亡,至于遇刺的过程则是众说纷纭。传言最广的说法是:周将军当时正在凤翔府辖区某军事营地进行战前部署,被一群潜入营地的刺客冲进帐中虐杀。 刺客用连弩朝周毅连发, 周将军身中百余箭,仍然屹立不倒,最终“站”死军帐中。 而这场针对将军个人的闪电突袭,究其原因大概有二: 一是周毅在战事上雷厉风行, 手段不弱于王韶, 甚至比王韶更“鹰派”。这让吐蕃各部落对他心有余悸,想方设法要除掉这根锐刺; 另一个原因则是吐蕃探子想要窃取作战计划,好在接下来的熙河会战中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无论如何,敌人都没能得逞。周将军宁死不屈, 直至最后一刻也没能被撬开牙关。 消息传回汴京, 朝野震动。周毅将军的过往战绩以及为国捐躯的大义凛然精神, 被无数士人学子书写、讴歌。一夜之间, 关于周毅将军的赫赫战功、他在战场上的的英勇无畏,他传奇的一生……都被撰著成为话本、剧目、以及一封又一封的战斗檄文。 皇帝亲自为他封号,称他为“忠烈义胆大将军”, 文武百官为他恸哭, 举国上线向他致哀。 接着, 就是民众自发走上街头,高举刀枪棍棒大喊着要为将军复仇。 周将军的死点燃了大宋民众心中的团团怒火,激发了前所未有的爱国热情。敌人用宋军的武器斩杀了宋军将领, 这是何等卑鄙的手法, 何等张狂的挑衅! 百姓纷纷应征入伍, 要随英烈忠魂踏平敌人的土地。 02 宋连奉“枢密院急令”,一路走的都是驿传系统的绿色通道, 这已经是当时最快的交通方式。即便如此,在水路交替日夜兼程到达凤翔府时,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当他一身尘土站在凤翔府城门下时,杭州西湖的濛濛烟雨早已变成了遥远的梦境。迎接他的,只有西北高原凛冽的寒风与战地肃杀的气氛。 案发地有专人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入,很好的保持了原状。宋连面对营帐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类似蒙古包但顶部更平缓的方形大帐。主体是用多层厚实的、涂了桐油的毛毡制成,整体深褐色,便于隐蔽。 现在,营帐主体四周千疮百孔,真正意义上的“被打成了筛子”。看起来,连弩扫射的说法是真实的。 一个士兵撩起营帐门帘,宋连一脚迈入帐内。帐中没有点灯,上百个孔洞透着外面的光,乍一看很像星空穹顶,要不是这里是命案现场,其实还有那么点儿唯美。 但宋连要务在身,无论是星空还是苍穹他都感受不到,只感受到这次的工作任务将要消耗他90%的体力。 这幅致命“星空图”的始作俑者们,此刻正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落在地上——四只连弩,箭匣子已经空了。 他见过枪击留下的弹孔,却是第一次见识到冷兵器留下的“箭道”痕迹。在开始工作之前,需要先找个士兵给他演示一下连弩的工作机制。 北宋是中国历史上弩机技术发展的巅峰。1068年,一名普通士兵发明了“神臂弓”进献给朝廷。那是一种需要用脚蹬上弦、威力巨大的“狙击步枪”。它的有效射程可达500多米,能轻易射穿敌军的重甲。 这个强大的战争武器让赵顼大喜,迅速将其装备在了一部分精锐部队中。 但它也有一个不足:只能单发,不能连击。 后来一位名叫李杲(gǎo)的官员,在诸葛亮发明的“诸葛连弩”技术基础上做了重大改良和创新,发明了一款“矢可连发”,“一弩以铁为之,矢可长七寸,射二百步,可入榆木半笴”的“机关枪”。 它的体积更小,可以端于手臂。顶部有一个可以装填10-15支弩箭的箭匣,连接着一个巧妙的杠杆式“上弦-发射”联动机构。士兵只需要来回拉动一个杠杆,就能自动完成“一支箭落入箭槽 -> 弩弦挂上 -> 击发 -> 下一支箭落入箭槽”的循环动作。 作战士兵,端着或架着这样一具连弩,面对敌军只需要像拉风箱一样快速扳动手柄,箭匣里的弩箭就会如同暴雨梨花一般“嗖嗖嗖”地高频发出! 03 营帐正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跟随宋连的士兵为他指出了周毅当时倒下的位置,并告诉宋连,将军是俯面倒地的,身上缠着麻绳,恐怕是被吐蕃奸细捆缚起来进行射杀。 从血迹形态来看,周毅中弹……中箭之后、死亡之前曾在地上挣扎爬行过一小段。 所谓“站死”还是夸大其词了。 “我需要对现场进行全面勘验,你也看到了,箭孔很多,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在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里,你也要离开。”宋连对那位士兵说。 但士兵充耳不闻,仍旧站在他面前。 宋连再次强调:“我需要保持现场痕迹不受破坏,你明白吗?” 士兵仍是一动不动。 宋连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被派来监视我的,对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士兵更加不会回答,但从对方的眼神与微表情中,宋连便得到了答案。 他叹了口气,说:“军令如山,你奉命行事,我不为难你。但我同样奉命办事,你也不要为难我。你可以留下,但只能站在那里,”他指了指军帐门口的小角落,“没有我的指令,不许乱动。” 士兵一言不发,走到了宋连指定的角落,像座雕塑一样杵在那里。 宋连将这出让他很不舒适的插曲抛出脑子,全身心投入到这个庞大又复杂的现场勘验工作中。 04 营帐内地面上有非常混杂的脚印,努力辨别后大致得出约有十余人曾在帐内乱作一团。 “当时发现将军死后,有多少人进入过这里?”宋连问那士兵。 “不记得了,十多人吧,或许更多。将军为国捐……” “好了,只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士兵瞪了瞪眼,闭嘴了。阑生 宋连暂且将这些脚印都归类到事发之后冲进来“抢救”将军尸体的士兵上,那么地面上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看了眼那些孔洞,对那士兵说:“我需要一架梯子,一盆浆糊,一叠纸,笔墨,还有这四只连弩发射出去的箭。” 士兵困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图,猜测这个京城来的官员是不是想用这个方法将他支开。 “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这些东西让别人置办。总之,我只要这些,并且马上就要。” 士兵点点头,又摇头:“其他都可以,但连弩的箭已经被回收进了武器库。战事紧张,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资源……” “当时射出去的箭有多少根?”宋连问。 “这个……” “忠烈大将军被敌人射杀,敌人一共射出多少箭,将军中了多少箭,你们都没有统计过?”可宣传文章里可不是这么随便的,细节满满,仿佛作者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似的。 只是每篇文章中的数字都不同,少则几十多则上千根。 “一个连弩能装20根箭,四个的话……大概80根左右吧。”士兵说。 “算了,你帮我找来100根箭。” 士兵点点头,沿着边儿走到帐门口,招呼外面几个人按照要求置办宋连要的东西。 在等待的时间里,宋连再次研究了地上血液的形态,按照那个士兵的说法,他们发现周毅尸体的地方,距离他中箭倒下的地方大概差出了将近两米,但他爬行的方向却十分怪异——他不是朝帐外爬,而是向帐内。 宋连想象了一下,如果当时有一帮人冲进来,对着他扫射,他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呼救? 但现实情况是,没有任何人听到他的喊声。除非连弩先射穿了他的喉管,让他无法发声。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往帐内爬?因为门口站着敌人,没有逃生可能? 不对,这几个连弩被扔掉的地方都不在周毅到营帐门的路线上。也就是说,当时他和大门之间是没有人的…… 宋连直觉营帐上的弹孔、帐中的空间,有一种莫名的怪异。但他说不上怪在哪里,只得等他需要的工具。 好在军中效率还挺高,没有让他等很久。 宋连又招呼那个监视他的士兵:“你帮我把这些纸,都裁成手掌大小的方形。” 他则用毛笔在每一张方形纸上标注了序号。 05 营帐上的每一个箭孔都被宋连用纸张和浆糊贴上了序号,一共70个洞,倒是与箭匣容量差不多。 100支箭到位,宋连踩着梯子,一根根将它们插入那些孔洞中。 每个孔洞的破口边缘都是向外翻开的,说明箭确实是从帐内/射向帐外。但诡异的是,这些箭按照箭道插入之后,全部都成水平状。 第200章 这就很奇怪了。 正常情况下,凶手在地面“射击”,“枪口”肯定是对准目标,也就是周毅的,但这么多箭却都射到了高于周毅差不多两倍还多的、接近顶棚的位置。 假设是丧心病狂的敌人,嚣张跋扈杀红了眼,一时忘我地胡乱扫射,那么从他们手中射上高处的箭道,应该是箭尾朝下,箭头冲上扎进帐篷厚壁中才对。 并且,无论是高处的箭道还是贴地的箭道,统统都是水平状态。怎么说呢……更像是凶手浮在空中平直地进行射击。 这奇怪的空间关系让宋连都感到不寒而栗。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神棍房东,觉得这案子诡异的程度,应该归入李士卿的管辖范畴。 “找人看好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入。你带我去看看将军的尸体。”宋连说。 作者有话说: 宋连:没有左膀右臂好不习惯! 第190章 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01 忠烈义胆大将军的尸体早就入殓在棺中, 但为了保持周毅尸身不腐,除了传统的防腐措施以外,营地军士每日都会去取大量冰块将他冷冻保存。 因此宋连面对的周毅尸体远比他预料的要好上许多。 宋连一路听着他的传奇一生, 在脑子里形成的形象都是高大威猛器宇轩昂的。现在看到一米六三的本人,加上失去生气之后瘪下去的脸颊与躯干,感知上还是有巨大的落差。 尽管如此,他犀利的面部骨骼, 依旧能刻画出此人生前是一个多么雷厉风行的将领。有那么一瞬间, 宋连突然有些恍惚,又觉得话本里那些将军屹立不倒,“站死”营中的说法可能是真的。 如果不是地上那些血迹的话。 但事实胜于雄辩,他只相信科学证据。 宋连将连弩上的箭去掉箭头, 只剩下箭杆, 逐一插进周毅将军尸体上那些被射穿的孔洞中。头部、面颊、侧颈、胸口、腹部、后背、后腰、大腿面、小腿后侧……一共10个创口。 与营帐上的70支箭孔加起来正好80, 四只满匣连弩的箭矢总数。 将军身上的箭道也趋向于水平, 更加印证了宋连那个“飘浮在空中扫射”的猜想。 他再次回到营帐中,开始研究营帐顶棚。 02 顶棚是封闭的,没有破口甚至没有孔洞, 别说人, 连只猫狗都钻不进来。 营帐结构不比房屋, 几乎是一目了然,人是不可能把自己吊在顶棚装作从天而降的样子还不会被发现的。 └╝дв╔·鬼可以,但鬼索命不用连弩。 况且大将军阳气旺盛, 阴湿小鬼很难近身的。 啧, 怎么回事。一定是跟神棍待一起太久, 沾染了伪科学的毛病! 宋连在心里嘲讽自己,目光就被帐篷中央几根粗大的原木主梁住吸引了, 这是整个帐篷的承重核心。 主梁柱的顶端像一把大伞,放射出数十根更细的坚固的木杆,共同撑起整个帐篷的穹顶。 所有的木杆之间,都会用榫卯结构、销钉或者坚韧的牛皮绳、麻绳进行连接和捆绑,便于拆卸和组装。 宋连这才发现,那四只连弩正好掉落在四根主梁柱下。 他仔细检查了这四根梁柱,在上面发现了螺旋状的划痕。再观察那四只连弩,几乎在相同的部位都有着相同的磨损碰撞痕迹。 “你之前说,周毅将军倒地时身上捆缚着麻绳?”宋连问那士兵。 “对,已经被挣断了,一头还缠在腰上,一头已经散落。将军身负重伤还在拼死挣扎,想要与敌……” “麻绳呢?”宋连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感慨。 士兵屡次被中断对话,脾气愈加暴躁起来,咬牙切齿狠狠对宋连说:“将军为国捐躯,我们想尽办法保他身体不腐,不仅仅是为了等你这九品……你这仵作来验尸,更是因为敬重他!又怎会留那敌人的羞辱在他尸身上!” 宋连皱眉“啧”了一声,他不是那么关心那些麻绳象征了荣耀还是屈辱,他只知道最重要的线索被破坏了。 “那你形容一下麻绳的样子吧,什么材质,粗细多少。只说麻绳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看得出这士兵很想手起刀落砍了宋连的脑袋。但他虽然品级低,却是枢密院亲派下来的钦差大臣,砍也砍不得。士兵一脸憋屈跟宋连描述了麻绳的粗细。 宋连一边听,一边摸索连弩上形状不一的痕迹,找出了类似麻绳在上面磨损过的细微印痕。 等士兵描述一通后,他说:“我勘验工作结束了,可以带我回我的营帐了。” 03 相比周毅将军的帅帐,宋连的营帐真的只是个帐篷,三寸见方,需要躬身而入,进去之后要么坐在地上要么躺在地上,没有氍毹,更没有床铺,阴冷无比。 宋连爬进去之后,才从外面扔了一个破烂毯子进来,就是他的铺盖了。 “等一下,我需要纸笔。” 士兵问:“做什么?” “勘验结束,需要呈递报告给枢密院。” 宋连听到士兵和另外几人在帐篷外窃窃私语一番,才传来答复:“你随我走。” 他被士兵带到另一个宽敞点的帐篷,里面有一张大桌案,还整齐放着几排马扎。应当是类似指挥处或者会议室的地方。 士兵将宋连按在桌案前,给他笔墨:“你就在这写吧。” 宋连铺开纸张,对杵在面前的几个人说:“劳烦军爷出去一下……” “就这么写!”士兵冷着脸说,“我们要看着你写。” 事到如今,宋连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周毅究竟是谁杀的、怎么杀的,恐怕这些人比他更清楚。他们共同保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制造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殉国传奇”,自然绝不可能允许他这样一个小小检法官戳穿谎言。 几把军刀已经横在宋连眼前,刀刃出鞘几寸,闪烁着寒光。 宋连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俯视他的士兵。他放下笔,向后靠在椅子上,用更冷且坚决的口气说:“官家命我勘验忠烈将军周毅的遗体,查明死因,并形成书面报告,密折上呈。你们是听不懂‘密折’的意思,还是想违抗官家的圣旨?” “嚓嚓擦”,数把军刀利刃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冷光反射在一排士兵凶煞冰冷的眼神里。他们以视线逼迫宋连,无声威胁他在纸上书写他应该写的内容。 可宋连丝毫不退让,他的目光更加坚毅,以一敌众,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想抗旨吗!” 漫长的对峙之后,士兵举手做了个手势,其余人将刀放回刀鞘,他们齐刷刷走出营帐,留宋连一人,偷偷舒了口气,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04 「具呈人:开封府提刑司检法、特命随军检校宋连 案由:勘验熙河路凤翔府驻军周毅,据称“遇刺身亡”一案。 窃以人命关天,死生事大。臣奉旨勘验周将军遗体及案发营帐,昼夜不敢懈怠。初观之,现场凌乱,将军身中数箭,状似恶斗而亡,与军中呈报相符。然则,臣以格物之法,穷究其理,于细微之处,察得三大悖逆常理之疑窦,呈于圣览。 其一,箭道之疑: 勘之,将军身中之箭矢,凡十处,遍及头面、胸腹、背胯、足胫。然臣比对所有创口之入射方向,竟骇然发现:此十处箭伤,其来势皆为毫厘不差之水平!仿佛将军受创之时,乃是立于平地,任由四周强弩齐射,未有丝毫闪转腾挪。此大疑一也。 其二,弩机之疑: 搜检帐内,于四方主梁柱下,觅得“神臂连弩”四具。然此四具弩机之上,皆有非战之损。其弩臂之上,均有因受撞击而产生的、位置划一的凹痕。其弩身之下,更有被粗麻绳反复摩擦、勒入木质寸许之深痕。此等痕迹,绝非正常发射或保养所致。此大疑二也。 其三,梁柱之疑: 臣遍查营帐四根主梁柱,于距地七尺之处,皆发现了极其规整的、呈螺旋状向下的深长划痕。痕迹之中,尚嵌有与弩机上相同的木屑。此划痕,非刀斧所成,乃是重物自上而下、在旋转中刮擦而成。此大疑三也。 三疑并立,百思不解。臣遂于帐内,穷究其理,反复推演,终得一法,可将此三疑合而为一,其景骇人听闻,其情悲壮惨烈。 臣之推断如下:将军之死,实非他杀,乃自戕也。 其法惊世骇俗:将军先于四根主梁柱七尺高处,各设一“机巧之枢”。再将四具神臂连弩机括朝下,悬于其上。复以粗麻绳,一端系于弩机之发射机括,另一端,则环绕于自己腰间。 将军乃是此杀阵之“阵眼”,当其向前迈步,拉动腰间总绳之刹那——四具连弩,便会同时被触发,脱离机枢,在自身的重力与总绳的牵引下,一边旋转坠落,一边攒射! 此法,可释三疑:弩机因旋转坠落,在梁柱上留下螺旋状划痕;弩机因机括被麻绳猛烈拉扯,留下摩擦勒痕;又因坠地,故有撞击凹痕;将军立于阵眼,四方箭矢呈水平射来,故箭道皆平;帐外所寻得之七十余支箭矢,皆是此阵发动时,射空之流矢。 第201章 综上所述:周将军之死,是以“自戕”伪“他杀”,欺瞒圣听。臣为提刑检法,职在辨明生死,不敢因其“忠勇”而隐瞒真相,亦不敢因其“欺君”而妄加揣测。 唯将勘验所得之事实,录于此格目之中,呈请陛下圣裁。」 05 为防止信函被中途掉包或窃走,宋连以官栈呈递给枢密院一封,又私下花钱找了一家镖局、一家商队,分别以“运送特产回家”为由,偷偷夹带两份抄本,一封发给了傅濂,另一封发给了李士卿。 他原本还想备份一封给云娘,但直觉这封信函内容相当危险,云娘还带着两岁小儿,绝不能卷入这场阴谋之中。 宋连在军中等待朝廷回复的日子十分难熬。他在军营的待遇十分低微,相比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或许他还算尚可,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向上传达的内容不言而喻,很难说会不会遭遇士兵的灭口。在寝食难安担心受怕中相安无事又度过了半个月,宋连终于等来了皇帝赵顼的亲笔回信: 「宋连所奏,朕已阅。其心可嘉,然其论或有偏颇,不足为凭。 然则,宋卿勘验之能,闻于九重。今西陲战事正酣,军中伤亡甚重,死伤之辨,关乎军心士气。 特命:宋连不必回京。着即刻启程,持此手谕,前往熙河路王韶军前效力,充任“随军检校”,专司检验战殁将士事宜。 无诏,不得擅离!」 这根本不是“任命”,是一张“流放令”和“封口令”! 宋连明白了,周毅死亡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能激发全社会的战斗热情。这正是皇帝和主战派们最需要的。 周毅为什么要自导自演一场自杀,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自杀?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连也明白了,他无法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汴京辩解,他成了一个被扔进战争绞肉机里自生自灭的“弃子”。 第191章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01 宋连一个九品芝麻官, 即便曾经不止一次被皇帝请去喝茶聊天,但在绝对权力的压制之下,他也无计可施。 他想过写信给傅濂求助, 但信件往来最快需要半个月,他早就已经抵达前线了。无论傅濂有无方法帮他,也都晚了。 最终他写了封信给云娘,一来告诉她自己被发配前线的消息, 让她安心带娃开店, 如果傅濂有需要,她也可独立勘验解剖;二来安慰云娘,自己此去的前线营地,很可能就是甲丁正在服役的部队, 他们可以相互照应, 他还能继续做甲丁的“刹车”;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他委托云娘酿制高度数的酒精, 尽可能想办法运往前线。 往交战地运送物资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宋连要去的地方不同以往,不止有尸体, 还有伤患。他没有消炎药, 也没有抗生素, 唯一能挣扎一下的就是想办法搞点消毒酒精。 虽然听起来杯水车薪难度还plus-max,但聊胜于无。 02 从凤翔府往熙河的每一步都能更清晰地闻到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熙河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而是指熙州、河州一带, 是北宋与西夏之间的边地缓冲区。 由于紧挨西夏与吐蕃各部族, 这里的人口构成时分复杂:汉人、吐蕃、党项、羌人等多民族杂居, 人们信佛也祭祖,有时还混合藏族、羌族的拜火习俗。 这里多山少田, 河谷狭窄,土壤贫瘠;冬冷夏干,常有风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战争的影响,物资十分短缺。 虽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但仍有大量人口迁入。许多来自关中、陇东的贫民、逃户被招募到此“开边屯田”,他们得到土地,但必须服兵役。 宋连的马车颠簸几日,终于进入熙河路的“后方安全区”。此处距离前线还有百里之遥,但战争的“气味”已经无处不在。宋连撩开车帘,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兵荒马乱、十室九空”的萧条景象。 官道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里透着怪异。 在这里,宋连看不到悠闲走亲访友的旅人,也看不到满载丝绸茶叶的商队。官道上奔走的,几乎全是与战争这台巨大机器紧密相关的“零部件”。 由民夫和驴子组成的庞大队伍,正艰难地在土路上跋涉。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官运”号坎,驴车人背上驮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捆捆黑黝黝的箭杆、一箱箱沉重的铁制盔甲片、一袋袋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火炮药”原料。 集市依旧热闹,人们牵羊卖皮,或用少量茶叶、盐、布在地摊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着一队羌俘路过,商贩见了都会速速躲远。 一队又一队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辗过,远远看去像是码放了一车木材,走进了才看清那是层层叠叠的人。 几十辆“伤兵车”拉着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他们的伤口没有药物消炎,没有绷带包扎,只能用破布草草包裹,隔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 而一街之隔的酒馆和野店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投机分子——有借着运送军粮的机会,夹带私货倒卖的粮商;有专门收购战死士兵身上的铁甲、兵器的“铁货郎”;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营妓”,她们的眼神大胆而又空洞,用廉价的笑容兜售着自己最后的本钱。 战争在这里以一种极为日常的形态呈现。 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怜悯只有生意。狂热而短视的贪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当生存都是一种奢侈,没有人会高谈理想。 03 距离交战地还有不到一日距离,太阳已经西斜,继续前行的话,他们很可能要在山区河谷赶夜路,那里时常埋伏着吐蕃部族,贸然前去只会千里送人头。 宋连于是决定在官栈住宿一夜,翌日清早再出发。 可没想到,马车在距离官栈几十米的地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的难民乞丐聚集在官栈门口,他们知道,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品阶的官员,向他们伸手有多一点几率讨到一些口粮。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人怀中还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更有甚者将孩童高高举起,待价而沽。 卖孩子是为了吃,买孩子……也是为了吃。 宋连叫停了马车,将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口粮都拿了出来,刚要下车就被司机拦住。 “宋检法万万不可!” 宋连皱皱眉:“有何不可,明日便能到达军营,之后我就吃喝军粮了,这些粮食,能救下几个人了。” 司机直拍大腿:“倒不是那个意思,你就这么拿着粮食下车,顷刻之间就要被他们撕扯了!”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极度饥贫的人们早已失去理智,看到粮食就如同嗜血野兽看到猎物。这样几十上百人围攻上来发生拥挤踩踏,宋连很可能性命不保。 正想着,马车就被外面的难民重重拍打,车厢摇摇晃晃发出不堪承重的吱嘎声,贫民的洪流即将淹没这辆孤单的车。 就在车子即将散架之际,忽然有人大喊:“前面的破庙门口有人施粥!”接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施粥”四个字被重复了千百次,声音越来越远,人群快速向破庙方向移动。 宋连和司机得救了。 04 宋连亮牌办理入住,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又回想起刚才万人冲车的场面,好吧,略夸张了,百人肯定是有的。 那些人汹涌向破庙奔去,不知道哪位高僧大德施粥,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能不能应对那么多穷凶极饿的人,又或者准备的粥粮够不够…… 不知为什么,宋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离开杭州那天,最后经历的场景:李士卿与辩才禅师论法,苏轼在旁重在参与。 或许因为那是宋连与“普通生活”最后一次交集,或许……他只是在边陲生死界线上突然想念起了他的朋友。 思及此,宋连再次将那点口粮塞进怀中,离开官栈向那破庙方向寻去。 果然,还没看到建筑物,就先被流民堵了,呜呜泱泱望不到头。人们都热切关注着前方有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丝毫没有理会他们中间加入了一个“异类”。 宋连根本无法自主前进,被人群挤着往前涌动,有几个瞬间双脚离地被夹着往前带。 在流民的潮涌中不知翻滚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破庙的一角。 施粥应该还在进行,因为他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耳边咒骂声不绝,那是排队的和插队的、有粥的和没粥的人群之间的对垒。 宋连努力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无奈又跟着大部队往前挪动了一点儿。 眼看着前面几条胳膊向自己抡过来,宋连努力把头往后躲了躲,堪堪躲过了几个正在斗殴的人。看样子他离“前线”已经很近了。 透过拥挤的缝隙,他勉强看到了大门。红色面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几处斑驳,两侧的匾额也已经看不出原貌,只依稀可辩“地狱”、“不成”几个字样。 第202章 他总觉得这几个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也无暇再想,又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踉跄。 他已经看见了冒着白烟的“锅气”,和许多不顾滚烫也要伸出来抢夺的手。大家都脏兮兮黑黢黢的,也分不清哪个是施粥人的。只是偶尔能透过拥挤窥见一角灰色的袍子。想来应当就是那位施粥的善人。 宋连努力的扒开人群,往斜侧方移动,想要离那灰袍子近一点,好把怀中的粮食给到对方。 他挤的满头大汗,人群中难闻的气味堵得他有些缺氧,昏沉地挤到了灰色袍子跟前,先看到了一双沾满污泥浊水的靴子,然后是黑色的袍脚,再往上颜色浅了些,有些地方是灰色,有些地方是黑色,还有些地方是褐色的泥点…… 直到肩颈处才看清这袍子的底色原来是白的! 白的…… 宋连惊讶抬头,正对上了李士卿的目光。 05 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宋连没有经历过前三种,但第四种他经历过两次,每一次都惊心动魄,万千感慨。 上一次是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北宋,看到了酷似白队的甲丁。彼时他刚穿过来,还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尽管后来知道他遇到的并非“故知”但那熟悉的模样也足以让异时空的他聊以慰藉。 这一次,同样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但他是真的遇到了故知。 其实满打满算,他与李士卿不过分别月余,但天知道这一个多月他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再见到他的房东,竟然胸口发热,两眼一酸,喉咙间开始哽咽起来。 “你……”他想问李士卿你怎么来了,却兀的停了下来,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李士卿泛红的双眼。 在宋连过去和之后跨越千年时空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李士卿哭,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熙河战场大概在今天甘肃、青海交界的区域。 第192章 战争是最大的“人道混乱” 01 王安石罢相后, 新法推进的工作就交给了他的学生吕惠卿。 吕惠卿才华横溢,尤其精通法律和条文,是变法不可多得的技术型人才, 王安石对他极其赏识,称赞他为“当今第一”。变法期间几乎所有重要法令的起草、条文的修订,王安石都会与吕惠卿共同商议,认为吕惠卿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和“最亲密的战友”。 吕惠卿成为变法集团中最核心的二号人物, 也因为王安石的大力举荐, 获得了皇帝赵顼的信任。 王安石虽然固执,但为人相对光明磊落。而吕惠卿,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纯粹政客。 苏轼其实很早就看出了吕惠卿的阴险狡诈、善于算计,曾评价说:“王安石下惠卿, 譬如恶人, 又有翼者也”, 然而, 或许因为苏轼与王安石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又或者王安石一心只求新法推进,无论人品道德标准。总之, 对吕惠卿其人所有的负面评价都没能动摇王安石重用他的决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王安石视为“左膀右臂”的“接班人”, 却在他罢相之后反戈一击, 背刺恩师,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戏码。 王安石的罢相为吕惠卿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权力真空”。他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升官到了副宰相位置, 成为了实际上的“新法派”领袖。 他的内心始终隐藏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王安石在位时, 他只是“二号人物”, 永远活在恩师的光环之下。现在,他终于尝到了独掌大权的滋味。因此绝不希望王安石东山再起, 重新夺走属于他的位置。 铲除王安石在朝中的所有潜在势力就成了他的首要任务。 02 吕惠卿何其狡猾,他清楚地知道,王安石这次“罢相”并非一种惩罚,相反是皇帝赵顼对他的保护。 王安石之于赵顼,并不仅仅是一个宰相,更不是变法的工具。他是整个“变法事业”的人格化身和精神图腾。否定王安石,就等于否定自己登基以来的所有政治理想,也等于否定了自己。 虽然《流民图》事件让赵顼对变法的“副作用”产生了动摇,但他对王安石本人依然怀有极深的信任和“师生之情”。皇帝不过是安排王安石去避避风头,若是这时候直接跳出来攻击王安石,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让赵顼认为他忘恩负义,构陷恩师。结果只会是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另一方面,王安石此人尽管政治改革激进,但生活极其简朴,为人极其执拗,以“不爱钱、不爱色、不爱名”著称,没有任何贪腐、y乱之类的“黑料”可以抓。 精于算计的吕惠卿选择了一条更迂回、但更致命的“曲线扳倒”之路。 既然无法攻击王安石本人,就从他身边人下手。吕惠卿选择的第一个攻击对象,是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 为了证明王家“家风不正”,吕惠卿又搬出了两个有力的证人。一个是闲居京城的愤青王爷赵世居。 赵世居本人并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太多才华。他作为一个闲散宗室,每天的活动就是吃喝玩乐侃大山。他不爱读书但喜欢时评,说话也不讲究,不是吹牛就是抱怨,不是唠叨自己怀才不遇,就是对新法表达不满。 原本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问题是他的血统有些特殊。 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四世孙,是根正苗红的“太祖后裔”。虽然皇位传承在太宗一脉,但“太祖后裔”作为一个特殊的政治符号,始终代表着某种程度上的“法统”和“正朔”。因此,任何一个“太祖后裔”有“不臣之心”,都会触动在位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而吕惠卿正是拿准了这一点。 光有一个闲散王爷还远远不够,吕惠卿需要一个可以连接赵世居和王安国的“中介”,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司天监掌事李士宁身上。 03 赵世居“怀才不遇”,所以将希望都寄托于“天命”、“气运”,想以此为自己的未来找到一些希望或答案。因此他结识了司天监掌事李士宁,并成为至交好友。 而王安国结交李士宁实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种士大夫阶层雅趣。李士宁作为术士世家的接班人,门前车水马龙,访客络绎不绝是常态。士大夫与方外之士交往,谈论一些关于《周易》、命理、星象的话题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社交风尚。 倘若一定要为王安国交结李士宁找寻一条“迷信”道路,那恐怕也是为了变法事业。毕竟熙宁变法从一开始就遭遇各方面的阻力,不仅有政敌的攻击,更有“天灾”(大旱)的困扰,在那个“天人感应”深入人心的时代,很多人都认为变法“触怒了上天”。 王安国作为变法核心成员,深知哥哥王安石所面临的压力,拜访李士宁也可能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些利于新法的天象解读或者谶纬。 但种种这些“正常社交”,在吕惠卿的一番阴谋策划中,竟然就变成了一场惊天的“造反阴谋”。 他将王安国与李士宁的正常交往扭曲为“为王室篡权,制造天命祥瑞;密谋推演,商讨作乱时机!” 又将李士宁与赵世居的往来扭曲为“妖人蛊惑宗室,内外勾结!” 最终编纂的故事就变成了:赵世居对皇帝和新政不满,联合王安国与李士宁,共商谋反之计,欲推翻赵顼政权! 吕惠卿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处处不提王安石,却处处针对王安石:我不敢说王安石有问题,但他弟弟王安国,品行不端,结交妖人!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王安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管教不好,陛下还敢相信他能治理好国家吗? 更何况,王安石本人与李士宁也有些交情,他身边聚集的都是这种心怀叵测之徒。他本人难道就是纯洁无瑕的吗? 他这番看似牵强又儿戏的谎言,却真的在赵顼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涟漪。 赵世居就是个吹牛发牢骚的愤青,他既无兵权,也无财力,更无周密的计划,完全不具备发动一场真正“谋反”的能力和条件。或许曾经私下说过一些类似“若我为君,当如何如何”之类的狂言,但在曾经言路开放的北宋社会这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也正是因为赵世居“有怨言而无实力”,使他成为了吕惠卿最完美的工具,用来小题大做、罗织罪名,拼凑出了一份看似“证据确凿”的“谋反大案”。 赵顼大概也意识到这场“谋反”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但为了维护皇权的威严和变法的推行,他仍旧剥去赵世居的所有宗室身份,流放远方。 这位无辜的闲散王爷,在历史上留下的唯一一笔记载,就只有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他最终客死异乡,下场凄惨。 而“妖人”李士宁则被打入天牢,严刑审讯,生死难料。 04 宋连万没有想到,自己离开汴京这段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更没有想到李士卿家族竟然在这场惊天变故中遭遇了如此严峻的危机。 第203章 他突然理解了李士卿为何双眼通红。 他们相识之时,李士卿不过是个20岁不到的小青年,却已经在外独自生存了数年。后来他得知李士卿“不学无术”被家族除名,而继承家业的大哥李士宁,则是官拜司天监掌事、获得仁宗、英宗和现任皇帝赵顼三皇宠信的红人。 宋连知道李士卿与李士宁关系不和,也恨屋及乌地对李士宁颇有不爽,以至于忽略了李士卿毕竟还姓李,那个锒铛入狱的人毕竟是他的兄长。 “你是因为受到牵连,也被发配到这里的吗?”宋连问他。 李士卿摇摇头:“我已被家族逐出,与李士宁更是无关无联,谋反一事暂且与我没有影响。只是……” 宋连明白李士卿的担忧。“所以如今司天监由谁执掌?” “沈括。” 宋连松了口气:“还好,是自己人。” 但李士卿却摇头:“年初他在杭州,与苏轼索要那些诗词,其中不乏一些讽刺新法的诗句。沈括回京之后,将这些诗句一一摘录批注,附上自己的解读,整理成密折上报给了官家。” 宋连再次受到了震撼:“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好友,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背刺挚友了呢! “沈括此人……”李士卿斟酌着要如何评价这位朋友,“对‘科学’和‘技术’追求极致,是个天才,但相应的,有些不通人情。” 说白了,他是一个“科学狂人”,极度理性而缺乏人情世故。但说他人机又不完全如此。 他坚定支持新法,因为支持新法才能获得皇帝赏识,从而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他没有“朋友之义”、“文人相轻”的概念,只有一个理性而冷漠的逻辑:如果这件事对我的前途有利,我就去做。 宋连已经没有精力思考沈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只关心苏轼如何了。 “宋检法不必担忧,此事目前对苏兄并没有太大影响。官家对苏兄仍有爱才之心。况且……官家将苏兄这些诗作给王介甫看了,尽管他们政见不合,但介甫反对‘因言获罪’,不但不在意,还将此事压了下去。反倒让沈括在士大夫中的名声一落千丈。” 但宋连并未因此放心下来,因为李士卿只说“目前”没有影响。“所以……之后还是会……” “宋检法,司天监不仅是一个观测天象的官署,更是维系‘天道’与‘人道’平衡、对抗‘妖邪’的国之重器,无论你信与不信。”李士卿语气严肃,“沈括无法窥探天道,他所掌握的格物实证之法,无法对抗即将出现的‘妖邪’。” 宋连听到“妖邪”二字,登时便反应过来:“你是怀疑……” “兄长被卷入‘谋逆’一案,时机如此精准致命,并不像保守派‘捕风捉影’的攻击手段,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李士宁都曾在你穿越而来后,第一时间选择保下你。若是如你所言,那位‘大黑天神’也如你一样是穿越而来,那么这其中定有我们所未知的重要关联!现在他们已经对司天监动手了,那么下一步,必然是要在‘人道’层面,制造更大的混乱。” 而最大的“人道混乱”,莫过于战争。 作者有话说: 苏轼的朋友黄庭坚,对沈括有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博学洽闻,于九流百家之说无不通,唯于人情、世故、‘德’之一字,全不挂怀。”(译文: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做人要有德行。) 第193章 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01 翌日大早, 二人同行出发。 说来奇怪,宋连独自奔赴战场时自带悲壮的bgm,觉得此行必是有命去没命回。一方面舍不得汴京好友, 另一方面又很可惜自己最终没能回到现代时空,和岳雲白队再次并肩。 但自从李士卿出现,这条同往黄泉的路也没那么凄凉了。嗨,人生就像打电话, 不是你先挂, 就是我先挂。没什么的。 宋连自个儿琢磨着,就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李士卿睨他一眼。 “没,我只是想到……茫茫人海之中……”宋连两眼闪烁着光,看得李士卿都不自觉正了正身体。 “相识一场也算报应。” 李士卿又闭眼入定了, 决定到达目的地之前绝对不会再和宋连说一个字! 谁说谁是犬系好友! 但宋连并不放弃和房东的感情交流。毕竟他被发配一路举目无亲, 憋了一肚子槽没人吐。李士卿出现的太及时, 否则宋连可能都撑不到前线, 就先被自己无人诉说的一肚子苦水撑死。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怎么比我还先到?” “你知道我在凤翔府吧?路过的时候怎么不来找我?” “你来之前见到云娘了吗?她收到我的口信了吗?” “你觉得她能成功酿制出我需要的烈酒吗?” “你是不是都没带换洗衣服啊?怎么脏成这个样子?” “都知道来前线了还穿白袍子,真是……” 宋连伸出爪子去拽李士卿灰不溜秋的衣服,被李士卿应激似的一巴掌拍开。扇完了才发现自己似乎行为有些过激, 刚想要和宋连解释, 才发现他目光紧盯着自己前襟几团污渍上。 “李士卿……你受伤了?”宋连这才看清楚, 隐藏在斑驳污渍下的,是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没有,这些不是我的血。”李士卿淡淡道, 眼睛看向车棚外。 02 山谷里硝烟刚散, 泥水还在士兵的靴子上晃动, 远处的烽火台还冒着灰烟。一个人踏着血泥走来,盔甲凹凸不平, 肩膀上还挂着半条破旗,嘴里大声嚷着:“毬!谁敢再拉我前排,试试我的刀!” 这人一屁股坐在寨门口的木桩上,拿起泥水打湿的战盔猛拍了两下。风吹得寨子里的旌旗呼呼作响,泥土和灰尘扑得他眼睛都直了。他踩着一块湿泥,长刀斜在肩上,脸上全是灰,声音比风还大:“毬!这他妈的,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站远了点,怕他又要炸毛。 “你们毬的!躲什么!再躲我剁了你们!上前三步!” 刚默默退后两步的士兵又憋着笑往前挪了三步。身体控制十分艰难,表情管理非常困难。 那暴躁男人抬手指向一个憋笑很辛苦的小兵:“你!就你!给老子背一遍,什么是他娘的‘将从中御’!” 被点名的小兵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个屁,倒是让旁边的人更加忍俊不禁,瞬间破功,嘻嘻哈哈笑了一片。 “笑什么?笑就得上去练刀,老子跟你们毬的很熟吗!别等我喊三声你们就吓哭了!”男人怒吼完了,又冲地上啐了口唾沫,“妈的,刚带熟的兵,一上阵就被抽走一半调去别处!老子的命不是命啊!” 一个士兵弓腰递来一只水壶,毕恭毕敬呈给男人,他一把接过,吨吨吨喝完了一整壶,才听那士兵忍着笑,说:“头儿,跑题了,说‘将从中御’呢!” “哦,对,将从中御……”男人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将水壶丢向那士兵,“他妈的,你笑个毬!” 一队人笑得前仰后合,像是一群劫后余生的疯子。 “官家天天坐在奢华宫中,一张地图就想管前线,哪晓得咱泥腿子在前面被马蹄踩成筛子有多难受!”男人又呸了一声,将嗓子里的血痰和口中淤血一并啐了出来,“那帮动口不动手的文官天天指手画脚,算账、布阵、调度、粮草——啥都得他们毬的来过问!他们要真上战场,可能一刀下去就傻眼了!咱们刀口上求生,哪里有闲工夫听他们讲道理?还他娘的给老子派过来个仵作!毬!这他妈死毬了,尸山遍野的,还他娘的需要仵作验?尽来添毬乱!还要吃我一份军粮!” 男人骂骂咧咧十多分钟,才发现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两个陌生面孔。 正是他口中来蹭军粮的“仵作”,和他的神棍房东。 03 “彭戎将军,我是奉旨前来‘随军检校’的‘检法官’宋连。”他特意强调了“检法官”三个字。 彭将军拉拉个脸,瞥了一眼宋连沾满泥土的文官袍服,又打量了李士卿暗纹缎面的长衫,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对身旁的副将“小声”大喊: “看到了没?京里又派了两个‘粉头相公’来。让他们来这刀口舔血的鬼地方,是嫌咱们的军粮太多,要多养两张吃饭的嘴吗?” 贴脸开大啊,副将夹在中间尴尬的不敢抬头。 反倒是当事人宋连,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同样也一脸嫌弃地打量这位彭戎将军。黑脸扁眼塌鼻子,脑袋上一团炸毛,下颌线环绕一圈大胡子。你说他丑,他丑得挺耐看;你说他俊,又俊得很凌乱,丑里带着俊,乍一看意犹未尽;俊里透着丑,越看越痛心疾首。 在好看和难看之间属于是好难看。 宋连轻轻叹了口气: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宋连刚想争辩他们自备粮食,又想起粮食全都捐给了那些贫民…… 第204章 “将军不必忧心,我正在辟谷,不需要进食。” 李士卿淡淡说完,宋连一脸惊讶转头看他。他知道李士卿会定期辟谷,但那都是在战火烧不到的汴京,清净安稳打坐在自己安全的豪宅之中。而他们目前所处的环境,即将要展开的工作,以及李士卿本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像还能再辟谷的样子。 但李士卿话已经说出来了,显然彭戎也有心看看这多出来的一个人到底什么能耐。 一盆手抓肉被端上桌子,冒着腾腾热气,香味估计能飘到二里地外。 “也是没想到……前线战士们的伙食……这么好……”在饭有引力的作用下,宋连的嘴角流出了感动的口水,他连绵多日的饿梦终于要得到有效控制了吗? 彭戎冷哼一声,说:“趁现在多吃些好的吧,等你俩上了前线就知道今天这顿可能是你们这辈子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宋连不知道彭戎是在吓唬他,还是在摆事实。但从后方几个城镇的情况来看,恐怕二者都有。 不等宋连动手,彭戎先抓了几块最好的腿肉,分给他的弟兄们。众人就这么用脏兮兮的泥手抓着肉,边吃边爆粗口。 宋连问彭戎:“军中将士用饭之前不净手?” 彭戎瞪他一眼:“都快饿毬死了,净个毬的手!”说着又塞了一口肥肉。 “彭将军,根据《大宋军中卫生条例》——虽然现在还没有——不洁的饮食,是导致‘大范围非战斗性减员’——就是闹肚子——的首要原因。你的兄弟们还没等和敌人交手,就先在茅厕拉脱水了。” 彭戎“呸!”一声:“你在这跟我说什么丧气话!你们文官,啧啧,真他吗的酸!官服红红绿绿的,跟个新媳妇儿似的,啧,臊得慌!”他拍了拍胸前的盔甲:“看看我们,一件皮甲,穿十年都不带换的!” 宋连盯着油亮反光的盔甲瞪大眼睛:“啥?!你十年不洗澡?!” 04 一大盆肉几乎都让彭戎分给了将士们,宋连勉强喝了点肉汤暖了暖身。 彭戎时不时瞟一眼角落里安静打坐的李士卿,这奇怪的家伙果然面对美食不为所动! “你那个什么……卿的,是不是有毛病?滴水不沾滴米不进,不是想死在我帐中,回头你在皇上面前告我黑状吧?!” 宋连放下汤碗,抹了抹嘴,叹了口气:“哎!人生就像裤衩,放什么屁都得接着!” 文雅的还怕彭戎听不懂,宋连专门说了句接地气的,果然彭将军即刻火冒三丈,扔了碗筷就想要和宋连切磋武力。 彭戎那声如洪钟般的“毬!”,还在军帐中回荡,突然,一阵车轮碾压土地的沉重“嘎吱”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从营地的大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的争吵戛然而止。 彭戎的脸色瞬间从暴怒,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放下手,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来处。 十几辆板车组成的队伍正缓缓地拉进营地。宋连在后方的镇子上曾经见到过这样的车队,这不是运送粮草的车,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车”。 他跟随彭戎小跑着过去。离得越近,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血液、脓液的腥臭气味就变得如有实质,霸道钻入鼻孔,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宋检法也难以抑制作呕的冲动。 比嗅觉冲击更强的,是视觉和听觉的震撼。伤兵们一个挨一个被扔在坚硬的泥木板上,层层叠叠。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会引来一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咒骂。 这些士兵都还活着,但宋连却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将从中御、更戍法、以文驭武等等一些列制度,都是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起兵谋反(毕竟赵匡胤就是这么称帝的),这样的制度作用在战场上,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194章 可我没有看到“功”,却已先看到了“业” 01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削掉了半边脸, 只剩血肉模糊的肌肉和森白的牙床。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正圆睁着,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他的喉管和声带被刺穿,无法说话, 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紧挨着他的,是一条胳膊被齐肩砍断的士兵。断口处只用一块烧得焦黑的烙铁进行了粗暴的“烙印止血”。那块焦黑的血肉正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地撞击着车板。士兵咬着牙没有叫,但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汗水浸湿了他那早已被血染红的军服。 一个担架被匆忙抬走, 担架上躺着的人,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段青灰色的肠子从伤口处滑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他的战友因为过度惊吓而丧失了表情, 只是死死地、徒劳地将伤兵的内脏按回腹腔。 还有更多的、各种各样的贯穿伤和感染。 军医们对那些身上插着箭的伤兵束手无策, 这些箭有的在肩膀, 有的在大腿, 有的勉强避开了动脉,有的则没有那么幸运……因为箭头上有倒钩,蛮力拔出只会让伤势更严重, 失血更多。因此它们只能留在伤兵体内, 随着他们的呼吸和心跳, 带来一次又一次剧痛。 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几乎所有的伤口都出现了感染的迹象。一个士兵的小腿伤口原本并不算严重,但因为没有及时消毒已经红肿、流脓, 散发着恶臭。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并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宋连一眼就做出了诊断:“气性坏疽, 如果不立刻进行清创和截肢,他活不过三天!” 整个军寨被嚎叫淹没覆盖, 有剧痛引发的高亢惨叫,有因为失血产生的微弱呻/吟,有因为绝望发出的压抑哭泣,还有因为神志不清而反复呢喃着家乡或亲人的名字…… 军医和伙夫手忙脚乱将伤兵粗暴地抬下车。并不是他们没有同情心,而是他们经历了太多……无数这样的伤员被源源不断送来,日复一日……他们已经麻木了,只能机械地将那些尚有气息的扔到伤兵帐中,再将已经断气或者即将断气的,直接扔到停尸区。攒够一波,统一焚烧。 突然,一个意识尚还清醒的独臂士兵,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来,一把抓住彭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痛苦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喊道:“将军……俺……俺杀了三个……没……没给您丢人……” 说完,他头一歪,便昏死了过去。 彭戎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他那黝黑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隐没在他那虬结的胡须之中。那双紧紧握成拳头的、布满老茧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彭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呢喃的低语,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宋连道:“今日之浴血奋战,皆是为了开疆拓土的千秋功业……” 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军帐,站在彭戎身后,说: “可我没有看到‘功’,却已先看到了‘业’。” 02 宋连冲回自己的帐篷拿出了勘验箱。 这还是李士卿当年为他打造的那只精巧的木箱子,后来宋连将他的现代勘探工具都放到了这个木箱子中,以便“掩人耳目”。 他将木箱视若珍宝,即便去杭州休假都随身携带,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士兵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红黄绿黑四色布条,他曾在相国寺大火时运用过这一现代分类急救法,救下了许多人。而这个方法却也成为了皇帝打发他上前线送死的最佳理由。 他们要他死,他要别人活。 他回到伤兵集散地,对着一群手忙脚乱的军医伙夫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彭戎不知宋连要干什么,刚要冲他发火,让他别妨碍工事,却看到宋连双眼通红,双手攥拳发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宋连将彩色布条分了一半给李士卿,二人迅速开始对伤兵进行伤情分类。 宋连一边操作,一边向彭戎和其他军医下达指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听从我的安排!” 他举起那条血一般鲜红的布条: “凡是喘不过气、脖子或胸口有窟窿在冒血沫、四肢被斩断血流不止的!在他的手臂上绑上这个!这是‘天王符’!见了此符,如见阎王索命,必须在半炷香内送到我这里来!迟则必死!” 他又举起焦黄色的布条: “凡是手脚骨折、身上有大片烧伤或刀伤,但还能大声喊疼、神志清醒的,绑上这个!这是‘地煞令’!他们暂时死不了,但必须在红符之后,第二批送来!” 接着是那条绿色布条: “凡是只有皮外伤,还能自己走路、能哼哼唧唧的!绑上这个!这是‘平安结’!让他们自己走到那边没人的空地去,互相包扎,不要拥挤在这里,挡了救命的通道!” 最后,他拿起漆黑的布条,声音沉了下去: “凡是已经没了呼吸、身体冰冷的……绑上这个,‘往生带’。将他们……抬到营地西侧,李公子稍候会为他们超度。把生的希望留给还活着的人。” 第205章 红、黄、绿、黑。危重、重伤、轻伤、死亡。 03 在场的所有人,从将军到伙夫,都被这套简单、高效、冷酷无情的“四色分流法”彻底惊呆了。 彭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文官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他或许真的是这场战斗唯一的生机…… “还愣着干什么?!” 宋连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们每犹豫一息,就有一个本可以活命的兄弟在你们面前断气!行动起来!快!” 众士兵齐齐望向他们的主帅,等待他们真正的“头儿”发话。 “按宋检法说的办!快!”彭戎用他那雷鸣般的嗓音,向全营下令,“从现在起,伤患救治一干事务,全听宋检法做主!” 将士们齐齐“得令”一声,混乱的场面,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士兵们不再是没头苍蝇,他们开始飞快地奔走,将不同颜色的布条绑在对应伤员的手臂上。 红色的,被十万火急地抬向宋连;黄色的,被集中安置在另一片区域;绿色的,被搀扶着自行离开;黑色的,则被沉默地抬向了营地的西侧…… 一个临时的、但效率惊人的“战地医院”,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奇迹般地建立了起来。 而宋连,就是这座医院的“活阎王”,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死簿。 他跪在一排被绑了“天王符”的、最危重的伤员面前,战地条件有限,李士卿代替甲丁和云娘成为他的助理,土地就是他的手术台。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运气。 但宋连就是要用这三分筹码向老天叫板。 那些被砍断手臂、血流不止的士兵,他没有使用效率低下的草木灰止血,而是从他的勘探箱最底部取出一个带阀门的皮囊——简易止血带——紧紧勒在对方的上臂,鲜血瞬间被止住了。 那个腹部受伤、肠子外流的士兵,因为没有高度白酒消毒,李士卿只能用燃烧后的符纸灰烬泡水消毒。这个办法他们曾经用过很多次,不是次次都灵验,但……聊胜于无。 宋连指挥李士卿将肠子轻轻地、一点点送回腹腔,然后用一种弯曲的“缝合针”飞快将腹壁的肌肉和皮肤缝合起来。 接下来是一个胸口“嘶嘶”漏气的开放性气胸伤员,伤情非常棘手,宋连拿起他的解剖刀,毫不犹豫将本就吓人的伤口划开得更大一些。 众人皆是惊呼,彭戎嘴里骂着“你他娘的!”忍不住要上去痛揍宋连,被李士卿以奇大的力量一把拦住。 在众人惊恐的尖叫中,宋连冷静地用一把长柄镊子伸入胸腔,将一块碎裂的骨片夹出,然后取过一张涂满了膏药的油纸,在伤员呼气的瞬间闪电般地封住了那个血窟窿! 那要命的“漏气声”立刻消失了。伤兵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却平稳了下来。 众人目睹了这一奇迹,低声呼喊着宋连是神医下凡。 而那个真正拥有“神力”的李公子,此刻正半跪在血泊之中,用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干净绸缎按压一个伤兵的出血口。他身上早已看不见一丝洁白,满身鲜血和污泥,像是血肉正在疯长。 “剪刀!”宋连喊道。 李士卿立刻从工具盘里,递上被酒精消过毒的组织剪。 “按住这里!用力!” 李士卿便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按住一个正在喷血的动脉断端,任由温热的血液浸透他的指缝。 彭戎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科学、高效地分类、包扎、处理的伤员,想起了那些在混乱中、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白白死去的兄弟……那颗坚硬如铁的武将之心,似乎在无声无息中有了一道裂纹。 这两位他鄙夷过的“白面书生”,身体里藏着一种比任何将军的武勇都更强大的、逆天改命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将一个个已经踏入鬼门关的士兵从地狱里拖拽了回来。 04 这场生死营救的“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拉锯到陈中将鸣。直到最后一个黄色布条的伤患被妥善安置观察,宋连才一屁股瘫坐在泥血斑斑的地上。 他偏头看了眼李士卿,对方依旧是那样一副平静的面瘫样子,只是脸色非常煞白。原来他也是在努力强撑着罢了。 宋连仰面朝天,长长叹出一口气,却说了一句李士卿也没有想到的话:“没有看到甲丁,他一定还活着。” 李士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又伸出手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宋连干笑了两声:“我看你现在站稳都困难。”他拍开李士卿的手臂,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晃悠了几下才稳住身体。 “走,跟彭将军打听一下我们的甲丁同志现在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宋连手中的手术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从解剖尸体变成了救死扶伤。 第195章 这里没有“一击毙命”的仁慈 01 山谷里风很冷, 吹不散那股血腥与粪便味。地上泥泞一片,血和雪融在一起,脚踩上去能听见“嗤啦”的黏响。 断裂的刀剑、破碎的盾牌、散乱的矛杆、折断的旗杆半埋在泥里, 旗上绣着的朱红被血污染成暗褐色。 这里是山地与峡谷交错的地方,是熙河开边最激烈的交战前线。 这里地处西夏、吐蕃、北宋河州三国交汇处,尽是崇山峻岭、狭道河谷,不是泥沙陷马蹄, 就是荒草遮敌栖。 这里冬季寒风刺骨透人心, 夏季风沙遮天蔽日迷人眼;这里水源稀少,戈壁滩地举步维艰,军粮供给也难以及时送达。 不是辽阔平原,做不到千军辟易, 多的是狭道冲突、营垒攻防。 山谷的隘口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此时它像是一个被掀翻了的巨大屠宰场。 尸体到处都是, 成百上千。 有的仰着脸, 眼睛睁得大大的,被风吹得干裂; 有的趴在地上,背上的甲胄还闪着铁光; 有人被弓箭射穿喉咙, 箭尾还在颤; 有人被刀砍断一臂, 断口整齐, 血已经凝成黑线; 有人胸口被长毛贯穿,他手中的环首刀还深深砍在对手的脖颈; 一具尸体仰面躺在大地上,他的腹部有十几处长矛反复戳刺形成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的肠子流了一地, 被马蹄踩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烂泥;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 脸上插着三支箭,他的表情凝固在死前刹那的惊惧痛苦中, 他的双手还徒劳地抓着其中一支箭杆,想把它拔出来; 一具被战斧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的尸体;一具被狼牙棒砸得整个胸腔塌陷下去的尸体;一具被床子弩整个人钉在墙上的尸体;一具因为失血过多,在试图爬回营地的路上力竭而死的尸体,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土…… 山谷的尽头,一堆被火油烧过的尸体蜷在一起,眼眶空洞,漆黑的大嘴张着,像是求生呐喊,像是努力呼吸。尸体和碳灰混在一起,焦黑得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人是马。 风一吹,那些烧焦的皮甲“啪啦”作响。几只乌鸦盘旋在上空,叫声嘶哑。 两匹白马倒在坡下,长矛刺入腹中,肠子拖出十余尺,马眼半睁着,结了一层灰;马尸下还压着它的骑士,盔甲、马鞍、血肉混为一团。 这里没有“一击毙命”的仁慈。每一具尸体都记录了缓慢、痛苦、充满挣扎的死亡过程。 02 甲丁踉跄地走过尸堆,他的鞋子沾满暗红色血泥浆,每迈一步都像要陷下去,挣扎的时候脚下还会不停打滑。 他弯腰,想辨认地上的人,伸手一推,那具尸体的头滚到一边,盔甲里传出一股熟肉的味道。他怔了怔,转身离开,风从他破裂的披风下钻进去,像在嘲笑他还活着。 不对,这不对。 甲丁沉默着、艰难向前趟着步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脑海中都是汴京城内每个厢坊宣传栏上的赫赫战报,是那些斗志昂扬的振臂高呼: “我军步步紧逼,敌军节节败退!” “宋军大胜,斩首数百,俘获上千!” “一步登天,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大捷!大捷!!大捷!!!” 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横在交战地绵延百里焦土上的百千尸体,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和样貌,分不出到底哪个是宋军哪个是吐蕃人。只看到他们两两纠缠、扭打在一团,直到死去。 他们眼中有共同的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求。 一只断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匕首;一条断腿还穿着一只完好的靴子。这些残肢的断口,呈现出不规则的、被利刃反复劈砍、甚至撕扯的痕迹。 甲丁被一具被剥光了铠甲的尸体绊住,一跟头栽在那尸体面前。他认出了他,是他们编队的一个小队长,昨夜他们挨在一起还趴在同一个战壕中。 小队长说他参军打仗就为了混口饭吃,他马上要被摊派里正衙前的苦力,募兵的人告诉他:只要上前线,家中赋税可全部减免。 第206章 “凡阵前立有战功者,斩敌一首,可得五贯钱!夺敌一旗,可得十亩田!若不来打仗,熬不过多久也会饿死,富贵险中求,所以我就来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腔还有起伏,眼中还有希望。 甲丁还记得这小队长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家在南方,西夏人也好,吐蕃人也好,我没有见过,也不认得。国仇家恨是贵人们要考虑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只想活下去……” 可他还是没能活下去,他们经历了一场双方都毫无预料的遭遇战。宋军的侦察队,和吐蕃的先遣队在这个山谷的隘口狭路相逢。 激战不是一触即发的。他们人数相当,吐蕃人勇猛,宋军装备齐全,谁也没占优势,一旦开战,必是两败俱伤。他们相抵了足足一刻钟,才在某个头领的叫喊声中开始了这场战斗。 富贵险中求。 甲丁不知道活下来的人是否真的能得到富贵,但他知道,死掉的小队长,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留不下。 03 第一波冲锋结束不久,第二波进攻就开始了。 山谷里的战鼓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山石都在回响。灰黄色的烟尘被马蹄卷上天,马背上的人几乎看不见前方。 吐蕃弓弩手站在高坡上,手一抖,十几排羽箭齐齐放出——空气里传出一阵尖锐的破风声,接着是“噗噗”一连串闷响,像雨点打进肉里。前排的人几乎是同时倒下,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举着的盾牌也被压得一齐歪斜。 “杀!杀!杀——!!!” 喊杀声压过鼓声。双方步兵举着长矛向前冲,脚下全是泥和血,滑得几乎站不稳。有人跌倒,被同伴一脚踩在身上继续往前冲。短刀与盾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像铁砧敲击的声音在整个山谷里乱撞。 一队骑兵从甲丁右侧冲坡而下,马蹄砸进泥水里,飞溅的血点喷在骑士的面甲上,染湿了甲丁半边身子。他们冲进敌阵,长矛横扫,几个人被挑得腾空摔出,盔甲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吐蕃骑兵被矛刺穿胸口,倒下时仍死死抓着宋军的甲片,两人一起滚进血泥。 火油壶被掷了出去,落地爆裂,火光一下子窜上天。烈焰沿着草地蔓延,烧到旗帜上,“轰”地一声旗杆整个倒下。风带着焦味吹来,混着血腥、马汗、铁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苦。 鼓声突然又急了几拍,督阵的将官高举令旗大喊“再进!”,声音被风扯得发抖。 真是奇怪啊……甲丁心想。明明自己已经疲惫不堪,甚至生出了“不如就这样死在这里吧”的念头。可身体里有种本能反应,推着他不停向前跑。 他的大脑早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跟随大部队麻木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士兵们也和他一样,脸上是麻木的表情,只是凭着生的本能一次次冲上去,脚下的血水被溅起一层层红浪。就在这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喊声、铁声、和马的嘶鸣,仿佛整个山谷都活成了一口沸腾的铁锅。 04 甲丁糊里糊涂跟着一个“斥候”小队往前跑,最前面的一个老兵,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噗”一声轻微的闷响。 老兵做出急停的手势,所有人都停下,绷紧神经等待。 老兵缓缓地低下头,拨开及膝的荒草。草丛里躺着一具吐蕃士兵的尸体。他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喉咙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有埋伏!” 话音未落,“咻咻咻——!”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的浓雾中猛地响起!是连弩发射而来的声音。 甲丁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声掠过,他旁边的两个弟兄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上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动的长箭。 “敌袭!敌袭!散开!”老兵的吼声,被淹没在密集的箭雨声中。 甲丁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来到前线之后,只在军营里经历了短暂的几天培训,学习了一些阵法、刀法。但当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战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这些表面功夫的训练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双方对垒起来,这些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唯一的本能就是转身,朝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箭矢“咄咄咄”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土地上,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满耳都是惨叫声,也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被包围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岩石的另一侧传了过来。甲丁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屏住了呼吸。 一个吐蕃士兵从雾气中缓缓绕了过来。他的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却忍不住剧烈地颤抖。 四目相对。 甲丁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 05 “你、我、杀人、不想、”男孩说着十分蹩脚的汉话,怕甲丁听不懂,还带着手势,在他的脖子上抹了抹,又摆手做了个“不”的动作。 我不想杀你。 这个吐蕃男孩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甚至更小。他也是一个被生生扔进这场绞肉机里的孩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 就在甲丁打算无视这个男孩,各自擦身相安而过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吐蕃语呼喊。 那个吐蕃男孩听到喊声,反应比甲丁还恐惧。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眼中瞬间闪过千万种情绪,最后只剩下了一丝决绝。他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走了调,十分尖利。 他紧闭眼睛举起弯刀,用一种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的姿势,向着甲丁当头劈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人在极端状态下爆发出的潜能无限而可怕 01 他要死了。 这是甲丁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再也见不到云娘和那个他们收养的孩子了。 这是随之产生的第二个念头。 但当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间, 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求生野性压过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人类在极端状态下所爆发出的潜能是无限而可怕的。宋连曾经对他说过的这句话莫名在他脑海中回放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没有思考也来不及思考。 甲丁闭紧双眼, 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了自己的双臂之上,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朴刀自下而上再向前猛地一撩! “噗嗤——!” 一声沉闷的、湿热的、利刃切开皮肉和骨骼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一股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喷溅在了他的脸上。 他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刀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那么久, 甲丁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个年轻的吐蕃士兵, 还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脖子被甲丁的刀,从中间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口子。 颈动脉泵出的鲜血呈现喷射状向前呲出。不知为什么,甲丁想到的是那些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的犯罪现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过程……不,确切地说, 他是造成这个“案发现场”的元凶。 吐蕃男孩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双幽黑明亮的眼睛, 还在难以置信地看着甲丁, 然后, 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缓缓地向后倒去,像高山崩塌一般发出了轰鸣。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那个被他杀死的年轻男孩的鲜血还在他的脸上、身上流淌。浓重的血腥味一阵又一阵往他的鼻腔里钻,一次又一次挑战他敏感的嗅觉。 甲丁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扔掉刀, 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了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涩的胆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具慢慢变冷的尸体。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想再仔细看看这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这是往后余生都会时常出现在他梦魇中的人。 02 吐蕃男孩的身体还柔软, 还有余温。如果不是那恐怖的伤口和满身鲜血, 甲丁会认为他只是累了困了, 躺下来小憩一会儿。 他握刀的那只手无力地摊在地上,弯刀就掉在不远处。另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口。 甲丁一眼就辨别出, 那手中握着东西,重要的东西。 他像过去每一次那样硬生生掰开死者的拳头。那是一个小小的、工艺粗糙的银制长命锁。锁身上刻着几个看不懂的吐蕃文字,还有一个小小的、被磨得光滑的羊的图案。 甲丁看不懂文字,但也知道这是什么。云娘曾在收养了小翠的孩子之后,为那个小婴儿也求过一个差不多样式的。 他又仔细打量那个倒地的吐蕃男孩,突然又慌忙的找了块打湿的帕子,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小心的擦拭。 第207章 他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做父亲的年纪,也或许,他刚有了小弟弟或者妹妹…… 甲丁做着一些无力的假想与推理,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一阵阵绞痛。 “对……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对不起……” 一滴泪珠砸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泪珠连成了线,伴随着数不清的“对不起”落在彻底冰冷的尸体上。 四周的人声越来越清晰,是听不懂的吐蕃话。包围圈正在缩小,甲丁必须要立刻找到突破口逃走。 他将那只长命锁放在了自己的衣袋里,又把这具尸体拖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让他不至于被野兽啃食。 吐蕃士兵搜寻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耳边,他借着嶙峋的山石遮掩自己的行踪,边观察边向后撤退。 突然,他脚下一空,身体向后仰倒,接着就是强烈的失重感。他跌下了一处山崖,落地的时候,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03 天还没亮,寨门口已经有人在挑水。井边结着薄冰,女人们的手冻得通红,袖子上沾着柴灰。寨里的狗叫了几声,立刻有人呵斥着压低声。 山那边的烽火台上还有火光没灭,灰烟在风里拖得很长。几个少年弓着身子去巡栅,脚下踩得吱吱响。寨墙看起来新修好不久,木桩外面缠着荆棘,脚边撒着碎瓦片,如果有敌人夜里潜入,就会踩到碎瓦片发出声音。 男人们在屋前磨刀、修弩,有人拿铁锤打甲片,甲丁就是被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一个老匠用口气吹掉铁屑,喃喃说:“再冷两天,河就结冰了,到时候西夏的马能直接从河上跑过来。”没人接话,只有火炉里木柴“啪”地一声爆裂。 甲丁意识回笼,却不敢贸然睁眼,保持着姿势装昏迷,大脑疯狂运转,分析他此刻的处境。 他们说西夏的马能直接跑过来,看来是西夏的打击对象;但他们讲话带有浓重口音,空气中还能闻到些许粗狂野性的味道,应当是吐蕃人。 交战地人口构成十分复杂,光是吐蕃就有数不清的部族。他们有的亲近西夏,有的亲近大宋,有的谁也不亲。听起来,甲丁落入的这个部族应当属于后两者。 正想着,甲丁感觉有人向他走近,似乎还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有手指悬停在他鼻息间,散发一股羊膻味儿。 对方在他身上搜索一番,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离开他走远。不一会儿,传来了两个人的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是那个老匠人,依旧说着蹩脚的汉话,另一个听起来是个少年,声音还带着沙哑的稚气,讲得是听不懂的吐蕃话。 甲丁听那老匠人嗯嗯啊啊半天,原本声音就含含糊糊,又故意压低了音量,完全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接着又是一段空白的寂静。 甲丁闭着眼睛,不知道这两人现在在干什么,等了会儿没反应,心想他们大概是散去了。他轻轻放松了浑身绷直的肌肉,从鼻孔间长舒了口气。 “醒了就坐起来吧,躺久了会头晕。” 脑袋上方传来流利的汉话,声音正是刚才那个少年的。 04 孩子们躲在屋里,用麻绳拴着鸡玩。一个老奶奶剥着干豆,嘴里念叨着佛号,背后墙上贴着几张符纸,都是请和尚画的,说能避兵灾。 汉话流利的吐蕃少年正在往火炉里添牛粪,锅里咕嘟作响,和甲丁的饥肠辘辘和鸣了起来。少年看了眼甲丁,又往锅里添加了一把炒熟的青稞。 “最近西夏人可能随时会夜袭,所以夜里要保持安静。”男孩将碗递给甲丁,又问他:“酥油,吃得惯吗?” 甲丁这才想起来,充斥在这间低矮的、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圆形帐篷中的又香又膻的味道是什么。 他本想点点头,后脑勺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阿爷看过伤,还行,死不了。” 甲丁抬手抹了抹后脑,伤处已经敷上了不知什么的药。“……这里是哪里?我的同伴呢?”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边问话,一边戒备地去摸腰间的刀,只摸到一手空。 “只发现你一个活着的,其他人没有掉下来的话……”少年看着甲丁一动未动的碗,“你不饿?还是不敢?”他拿过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递回给甲丁,“这是青稞麦糊,你喝的惯酥油茶吗?”他又问了一遍。 甲丁没有回答,而是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温热的麦糊顺着喉咙滑下,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吃到有温度的食物了。 少年看甲丁狼吞虎咽的样子,才给他舀了一碗酥油茶,这回甲丁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 快天亮时,寨外的河雾散开了。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先是断断续续,后来越来越清晰。 老匠人和少年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声响。几个年纪大些的人手持长毛经过他们所在的帐篷时,老匠人与那几个人低语了几句,转头向少年打了个招呼,少年和甲丁比了个“嘘”的手势,从身旁一个阴影的角落里也拿起了一根长矛。 甲丁看到他的朴刀就立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一小队巡骑路过,看到是自己人,众人才放下武器。有人骂了一句,大家跟着笑,边笑边发抖。 太阳终于爬上山头,照出淡淡炊烟,这座山谷中的小村寨才逐渐有了些生气:女人们在灶前煮粟粥,空气里有焦木的味道,也有一点平常日子的温暖。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凝结着紧张严肃的表情。 05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甲丁就在这个小小的吐蕃部落里养伤。 一开始,很多寨民对甲丁充满戒备与敌意——因为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宋军制服。 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看到甲丁就会吓得立刻躲到母亲身后,眼神中全都是惊恐。甲丁伸手摸进自己的衣袋,掏了半天,掏出了一颗麦芽糖。 这是他出发之前云娘特意给他带的,本来有一整包,吃到现在只剩一颗,他不舍得吃了,一直留着作纪念。 糖化了又凝固,已经没了形。 他把糖递给小女孩,女孩正要接,被她母亲一巴掌打在了地上,冲她说了什么。甲丁猜测大概是让她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之类的。 女孩委委屈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母亲拉扯着拽走了。 后来甲丁能活动了,也就成了寨子里难得的青壮劳动力。 连年的战争使得部落里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人。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为数不多的中年男人大多都有残疾,或缺了胳膊,或没了腿——这是战争留给他们唯一的纪念。 维持这个村寨生计的,只有一群骨瘦嶙峋的羊,和贫瘠山地里长出的青稞。 酥油茶和青稞糌粑是日常唯一的食品。宰羊是村寨中一等的大事,这意味着又有一些寨民要上战场了。 甲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祭祀,羊头挂在图腾上,煮好的肉分给即将奔赴战场的人们。吐蕃少年偷偷捞了几小块碎肉,分给寨子的小孩,也给甲丁留了一块。 这是一个独立的吐蕃部落,既不与宋军联合,也不与西夏亲近。 白天,远处的天空中偶尔会出现宋军斥候的旗帜,整个部落就会无声无息地戒备起来,留几个轮守的人在外面观察,其余人静悄悄地躲进帐篷和地窖中。 夜晚也不敢在外面生明火。部落首领是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人,他会带着几个残兵彻夜不眠地守在村口,警惕西夏人,或者与西夏结盟的其他吐蕃部落前来“兼并”或“抢掠”。 于是他们就像夹在两块巨大磨盘中间的麦粒,在夹缝中努力生存,但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战争是可怜人的相互屠戮 01 如果没有战事, 山谷中的夜晚将是一片寂静。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但这里的夜晚依旧寒冷刺骨。 因为不能点燃明火,长夜就变得更加难熬。甲丁把身上的毡毛毯子又往上裹了裹, 哈出一口气,看着白色气体飘散、消失在夜色中。 他觉得嘴里苦涩无味,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索出些可以入口的东西咀嚼一下,摸了半天, 只摸到硬硬的一块小东西。是那个长命锁。 他把小银锁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又放在鼻子跟前努力闻。那个独属于吐蕃人的味道正在渐渐变淡消失。 “是你的孩子?”身后传来吐蕃少年的声音。 甲丁慌张地一把握住小锁,下意识就想藏起来。 “吓到你了?”少年以为自己突然出声吓到了甲丁。 “没有,我就是……”甲丁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语言,放弃了解释。 “他多大?”少年指了指小锁, “你的孩子。” “这不是我孩子的……” 第208章 甲丁想随便找点什么话头转移话题, 却不料少年就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 伸过手来, 将那枚小锁拿走了。 “这个它其实……”甲丁想要夺回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对着微弱的微光看到了锁面上的吐蕃文,好奇探究的眼眸一沉。 “是一个吐蕃男孩身上带着的,我们在隘口相遇了。”甲丁缓缓地说, “他身上只有这个, 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 想着战争结束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能把这个还给他的家人。” 少年把锁还给甲丁, 问:“他死的痛苦吗?” “他该不会是……” “对, 是我哥哥。”少年说。 甲丁的脑袋里“轰”的一声, 本能使他从地上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 “我们本来不该……我们已经要擦身而过了, 但是你们的……他们的……都头,应该是威胁了他。”甲丁失去了力气,声音渐渐小下来,最后变成一串呢喃:“对不起,但我也要活下去……” 黑暗中,甲丁听见吐蕃少年一声轻笑,其实他也不确定是笑还是叹气,随即听少年说:“骗你的,我不认识这个人,应该也不是我们部族的。” 甲丁觉得自己胸口气梗了,一口气憋在那里不上不下,想要发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有什么区别呢?”少年说,“我认识或不认识,是我兄弟或不是,有什么区别?”他抬头看向甲丁,眼睛里闪着亮光,“我们都是某人的亲人,是父母,孩子,兄弟姐妹。” 战争不过是一群可怜人去杀死另一群同样可怜的人而已。 02 赵二从没想过自己会穿上盔甲,他甚至不知道盔甲是铁的。 那天征兵的鼓声敲得震天响,村长拿着名单点人,他正蹲在地里拔草。 “赵二!” 他抬头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眼睛疼。村长笑着说:“去当兵吧,回来给你分田!” 没等他反应过来,家里的老牛就被邻居牵走了——说是“代耕”,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赵二是家中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他爹死于徭役,娘病死在前年旱灾后,兄长为了减少家里赋税,也悬梁自尽了。 官府下了文,说熙河开边,募兵从军者“功可免役,战可封赏”。说得热血沸腾,锣鼓敲得山都在抖。县衙来人动员,说朝廷要“光复旧土”,边疆好风光,去了有肉吃。 赵二只听懂“有肉吃”这三个字。那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饭,家里剩的麦麸都发霉了。 他签了手印,拿到一身短褐、两双草鞋、一根竹枪——一根竹竿绑了尖铁,说那是“枪”。 他就这么参了军。去的路上,他见到很多人,有人哭也有人笑,还有人唱起了小调:“打了胜仗封功名,打了败仗埋荒岭。” 官兵不许他们唱,拿鞭子抽。赵二在旁边偷偷想:那荒岭埋人,也要交税吗? 路上他们与一列囚车擦身而过,里面关的全是逃兵。 他以为打仗不过是“上山巡巡,领口粮”,到了军营,才知道“兵”分三六九等。他被分在最底下的“步卒营”,天天扛柴、修栅栏、背粮袋。偶尔有武官经过,大声吆喝一句“天子重开西域!”,营里的人就得整齐喊:“万岁!”喊完继续搬石头。 他在营地见到的第一个死人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有个山东兵夜里冻死在营门口,早上被人扒去衣服,说“别浪费”。赵二去的晚,什么都没抢到,还被别人使唤去挖了个坑,把那人埋了,随便盖了两把土。 再后来,他们真的上了前线。第一天上阵,赵二脚都在抖,敌人是谁他没见清楚,风里全是灰。有人倒下的时候在喊“娘”;有人笑着往前冲,被箭射穿。 赵二什么都没干,只是趴在地上,看见人被砍的时候,心里想着田里的麦子。手里那根竹枪被他咬断了一截。 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营帐烧了,地上全是人。他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还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03 几个月后,赵二还苟活着,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他学会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学会了不抬头看天,学会了晚上只吃别人扔下的馊饼。 他不再有同袍,只有一条灰色的野狗,跟着他混吃混喝。确切地说,他才是那个狗嘴里夺食的“掠夺者”,只是野狗也没跟他计较。 狗很瘦,但很聪明,每次听见喊杀声都先钻进沟里,等没动静了再跑回来舔他的手。 赵二有时候看着狗觉得它比人懂事。狗不问为什么打仗,也不求免役。它只知道饿了要找吃的,冷了要找个洞。他觉得自己也该那样活。 再后来,他们被追得往山里跑。他和狗一起在山洞里待了三天,饿得眼都花了。第四天,狗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第六天的傍晚,赵二听见山洞外头有笑声,是吐蕃兵。他们抓住了那条狗,用草绳捆着,刀子正剐在狗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了出去。他不会讲吐蕃语,只顾挥手比划,让他们放了狗。 吐蕃人看他穿着宋军军服,疯疯癫癫的,笑得更大声。然后,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其中一个手起,刀落。 赵二倒下的时候狗也在叫,叫声撕心裂肺。尘土落在他的脸上,慢慢盖住他睁着的眼。 ——第八天,宋军发回朝廷的战报里说:“我军再取山口一隅,斩首百余”。 没人提到赵二。 04 李士卿摇完了最后一圈铃铛,又念了几句咒,结束了一场超度。 每天有伤兵从前线抬下来,宋连随身带着的那点绷带很早之前就用完了,云娘的高度酒也不知是否制成,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后来的治疗全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外科主要靠宋连那把已经卷刃的手术刀,术后主要靠李士卿的符文泡水。 但玄学和科学一样,也并不是万能的。宋连奋力从死亡线上拉回的伤兵们,在之后的几天里又挨个感染死亡。 为了防止疫病肆虐,尸体成堆成堆的焚烧,李士卿的超度工作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 他已经不需要通过仪式进入别人的过去世界了,他只需要看见对方,就能轻而易举的进入那个“异世界”中,而且不只是看到,而是变成那个人,经历他完整的一生。 每一次超度都有数十上百具尸体,他都要一个个经历,一个个感同身受。他在那个世界当中被无数条人生轨迹反复拉扯,被极端的快乐、痛苦、绝望、恐惧撕扯,为此消耗大量的精神力。 这是今日结束前最后一场超度,他最后“附体”的是一个叫赵二的农民。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赵二为了救一只野狗,被吐蕃人一刀毙命。 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在李士卿胸口炸开,冷汗瞬间渗透了内衣,大脑嗡嗡作响,身体无法站立,只能趔趄着向旁边歪斜,被一面满是破口的围墙勉强支撑。 他感觉到温热粘稠的液体从眼角、鼻孔、嘴角甚至耳朵里缓慢流出,下意识抬手擦了擦,便擦出了满手的鲜血。 第二波疼痛也来的猝不及防,李士卿一手撑着墙面,弯腰剧烈呕吐,殷红鲜血一股股砸向地面,血滴溅在圆领襕衫上,便隐没于黑褐的污泥中看不清了。 李士卿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眼夜空,一层薄薄的云雾遮挡了一部分星星。他的目光越过中天,直指西方那片象征兵戈的星域。 “荧惑赤红,有血光之灾……”但他们身处交战地,每时每刻都在血光之灾,并不足为奇。但…… 李士卿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一片极淡的“戾气”正从地平线升起,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缠绕着“天营星”。 “荧惑主外,天营主内。如今戾气自内而生,反噬‘天营’……” 他猛地回头看向营地,苍白的脸上全是惊异。 “糟了。” 第198章 《论樟脑艾草药包对战地虱螨跳的驱虫效果》 01 “王经略的意思我懂, 可打仗啊,哪有那么多纸堆!你们读破了天书,能挡箭吗?毬!” 大帐内, 彭戎正对着送军报的快递小哥发飙。小哥也算是交战地快递专员,苟到今天已经是快递员里的og了,早就习惯了彭戎的暴脾气。横竖也不是骂自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彭戎骂得口渴, 歇口气喝了口水, 又妈味十足地感慨:“你们啊,等我死了,看看这些兵是不是还能撑得住。真是——他娘的军制,纸上比刀上硬得多, 毬!” 快递小哥面无表情听彭戎抱怨, 他倒是想走, 但还不能走。送信的任务完成了, 还得监督彭戎写回信,内容是定期发回朝廷的工作汇报——军报。 谁都知道,军报形同虚设, 废纸一张。上面满篇谎话, 最起码也是夸大其词, 滤镜叠满。 但这玩意儿还不能不写,朝廷看不到军报就会认为将在外可能马上要造反;军报写得不好听不漂亮就更不行了,这是一场皇帝亲自指挥部署的战争, 打输了打的是赵顼的脸。 第209章 那可不得了。 台谏官指着赵顼鼻子骂也不会死, 但武官写不好战报是真的会死。 他又歇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盯着前排小卒:“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咱们要靠自己, 靠刀靠腿活着!不是奏章!要不然啊——呃,你们懂我意思,毬!” “那个……彭将军……”快递小哥终于忍不了了,委婉催促:“我今日就要将军报发回京城……” 彭戎一番苦水白吐了半天,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当然知道快递小哥平白杵在这里听他抱怨这么久是为什么,也知道日报周报月报不会放过每一个打工仔,前线打工仔也不行。 但他……已经绞尽脑汁,穷尽了辞藻,肚子里本就不多的那点墨水早就吐干净了。编了一年多了,实在编不下去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工作汇报上写满“毬”。 快递小哥还在盯着他,他只能避开这催命的目光四周张望,这一张望,就看到了正在捉虱子的宋连。 02 事情还要从一周前的一个夜晚说起。 那天半夜,彭戎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黑影正狗狗崇崇在他床边不知道干嘛。 “细作!”彭戎睡意全无,一把从枕下抄起佩刀,刀光一闪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他爆喝一声:“贼子敢尔!” “不敢不敢!”说话声音很耳熟,“彭将军,是我,宋连。” “你他娘的半夜在老子床边摸什么呢!想偷我夜壶吗!”彭戎收回佩刀,觉得朝廷派来了个变态。 宋连也没立刻辩解,而是拿出了一只小布包,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窜进了彭戎的鼻腔,促使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毬!这什么玩意儿!” “樟脑和艾草,”宋连回答,“我见你时常挠头挠手浑身挠,猜想就是你床铺上螨虫跳蚤密度严重超标,以至于全身瘙痒引发皮癣。” 彭戎简直惊呆了!他从业,不是,从军这么多年,遇到的奇葩也不在少数,还从没遇到过在交战地这种鬼都嫌弃的环境里看不起螨虫和跳蚤的人! 还有,螨虫又是什么东西? 彭戎低头看了看那张睡了十几年从来没洗过的兽皮褥子,又看了看宋连一脸“我是为你好”的科学表情,当场就想给宋检法表演一出口吐老血。 他一把抢过那个布包扔到帐篷角落,然后大骂道:“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享福呢!” 没想到宋连非但没滚,还挺直腰板说:“在死人堆里打滚更应该注意个人卫生。我解剖前后都要洗好几遍手的!” 宋连一把抓起彭戎的黑爪子:“你看看你这指甲缝里,都是污泥,臭不可闻!然后用这脏兮兮的指甲抓挠身体,细菌从皮肤破口入侵,然后感染,最后,嘎!” 彭戎没听懂他前面说的那一大堆,就听懂了最后一个“嘎”,知道这是在咒自己死得快。彭戎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甩开了宋连的手,冲他大喊:“滚蛋!不然老子把你和这破草一起扔出去!” 03 虽然彭戎当时骂的难听,但宋连第二天就发现,那驱虫的药包已经老老实实待在彭戎枕头下面了。 于是宋连也顺便开启了一个科研项目:《论樟脑艾草药包对战地虱螨跳的驱虫效果》。他每天都尽量从尸山血海的检验工作中抽出点时间,拿着放大镜检查彭戎的床铺微生物环境,并加以记录。 彭戎自然是无法忍受的,大骂宋连:“你这变态!” 宋检法:“渐变,渐变。” 彭大将军有时候也很懊恼,自省为什么非要和宋连吵架呢?就不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扇他几个大嘴巴子吗! 彭戎被这嘴皮子比刀还厉害的家伙压迫这么久,现在终于有了更适合宋连的“用武之地”。你们文官不是很会哔哔吗?快来给老子的工作汇报哔哔几句,高端大气上档次那种。 “……此役,我军将士,奋勇杀敌,以少胜多!阵亡者,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重伤者,亦是铁骨铮铮,无一孬种!”彭戎先给宋连打了个样,“你就这么写,给老子写得豪气一点!” 宋连:“今天就要交吗?” 彭戎看向快递员,快递员看向宋连:“今天就要发回汴京,八百里加急也得跑十几天。” 宋连点点头,对彭戎说:“将军稍等,我马上动笔。”说着,他果真开始奋笔疾书。 彭戎胸中竟然突然升起一股感动的情绪,哽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他迅速对自己进行了反思,这段时间对宋检法的态度是不是过分恶劣了,对宋连这样的文官是不是太偏见了。他思前想后,决定痛改前非,等宋连完成军报大作他就主动去承认错误,从今待宋连和李士卿就如同自己的亲手足! 毕竟工作汇报每个月都要写…… 04 宋连写得很认真,写了很长时间。时而停笔托腮思索,时而口中默念,时而落笔龙飞凤舞有如神助。写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完成了大作,交到了彭戎手中。 首先震撼到彭戎的就是他那鬼都看不懂的字体。是的,这么多年以来,宋连始终坚持着简体书写的习惯。 简体且狗爬,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改不掉一点儿。 其次……彭戎快速浏览完了这封工作汇报,陷入了沉思:是我不对,又他娘的把他当人看了! 彭戎黑着脸对宋连说:“今天想骂人,所以不骂你。” 他拿着这份报告在帐内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突然把几页纸团成一团,原本想砸在宋连脸上,但到底没敢下手,最后丢在了快递员脚边。 快递小哥捡起来打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详细记录了……每一个阵亡士兵的死因。 “死者,沙飞章,二十四岁,左胸中箭,箭头穿透肺叶,死于失血性休克。” “死者,吴拜,十九岁,头部遭钝器重击,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挫伤,当场死亡。” “伤者,申屠喀,右腿被战斧劈中,股骨开放性骨折,创口感染,若不截肢,七日内必死于败血症。” …… …… 每页大约二十余人,一共四五、页。这是百余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彭戎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抢过纸团,怒吼道:“什么他娘的‘失血性休克’?!什么‘颅骨骨折’?!老子让你写的是‘捷报’!是‘英勇’!是‘忠烈’!不是这本冷冰冰的‘阎王账’!” 面对暴怒,宋连只是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轻缓地说:“在你的故事里他们是‘英雄’,是‘数字’。但在我的报告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具体的死因,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宋连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团重新展开,用镇纸压了压平,递给快递员。 “我的职责,不是为了让谁的军功写出来好看,也不是为了让朝廷安心。而是为了记录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他们都应该被‘记得’。” 05 彭戎最后用没用那份详细的死亡报告作为军报,宋连是不知道的,他被彭戎怒吼着撵出了军帐。然后看见刚做完一场超度的李士卿。 李士卿看上去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消瘦,双眼通红,两侧脸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他没看到李士卿七窍流血还不停呕血的样子,所以只是以为洁癖的李公子不适应战地污秽的环境和难以下咽的吃食。 加上李士宁生死未卜,战地情况又十分糟糕,他很久都没有合眼休息过。 不知道为什么,宋连这时候突然想到了他们初次见面时李士卿的模样。二十岁的青年,白衣翩翩,丰神俊朗。那时候的李士卿帅气多金,喜欢故作高深,却总有脱不尽的稚气。 而现在…… “我刚才观到星象有异,恐怕军中会有事发生……”李士卿的表情非常严肃,看起来更加虚弱。 “你该去睡一觉,这样透支自己,即便打赢了战争,你也未必有命回家。” 李士卿垂眸:“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宋连说,“就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们都有未完成的任务,还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在这里。” “宋连,你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有战争吗?”李士卿问他,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无助。 宋连沉默良久,如实回答:“有的。科学的进步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也诞生了毁灭人类文明的力量。” “士兵们相隔数百里甚至上千里,彼此看不见对方,只需要按下手中的一颗按钮,只一瞬间,一座城市,就化为灰烬了。” “战争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会变得更加冷漠、高效,也更加残酷。” 人们听不到没入血肉的声音,生命就在毫无实感的状态下消失了。 “是不是听起来,未来反而更加糟糕了?”宋连苦笑,又很莫名地说了声:“对不起。” 第210章 李士卿再次抬头,看了眼夜空。云雾变得浓厚,将星星完全遮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人类繁衍生息千百万年,战争从未停止,未来也不会停止。” “回帐中吧,要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止戈为武,愿和平早日到来。 第199章 拿下这叛徒,就地正法! 01 一开始, 他只是觉得冷。不是风的冷,是在骨缝里四处流窜的。接着又有一丝痒的感觉,像有一条细小的虫, 顺着血管一点点往上爬。 再后来,一丝痒汇成了江河湖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它们扭动着流过五脏六腑。他开始感到无法满足的饥饿。 脉搏在耳里敲——咚,咚, 咚——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阵滑腻的蠕动感。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角开始流涎,身体却在颤抖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欢愉。 视线模糊,世界开始翻转。营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仙境: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光尘,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琼浆玉液;那些浸满血的旗帜变成了金色的瀑布;泥地上的尸体在闪光。 眼前的一切活物都变得丰腴健美, 皮肤上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笑容温暖而和煦。远处篝火上炖煮的马肉汤, 散发出的不再是腥膻,而是一种馥郁芬芳的异香。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渴望。他能听见别人的心跳, 能嗅到恐惧的味道, 能感到空气在肌肉间流动。 突然, 他的耳畔响起了一阵呢喃,似是有千万种声音,又像是只有一种声音:“疼痛是凡人的锁, 天神赐予你无上的力量。” 于是, 疼痛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全是血,全是伤口,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有一种轻盈的、几乎甜腻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我不再是人,”他想,“我是被选中的。” “你是与众不同的,你是刀枪不入的,你是天神的一部分,在人间荡秽新生。” 他扑向一个“肮脏”的人,张开嘴狠狠咬下去,听见“噗嗤”一声,尝见甘醇的美味。耳边的嗡嗡呢喃反复不断,眼前的世界轰然绽放:血是繁花,哭声是乐,尸体是梯,通往无上之境。 他张开手,看那手上残破的血泡在火光中闪烁,他们都将得到净化,以天神的名义。 02 山风呼啸,春雷阵阵,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一群人正集中在村寨中心的广场上,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带着稚气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几个大人正站在几个拖板车上卸货。他们卸下来的都是作战时穿的铠甲头盔,和一些不太趁手的武器。这些已经转手不知多少次的残破装备,即将再次易主,转交给那些孩子们。 凡年满12岁的男孩都要上前线作战。 救了甲丁的吐蕃少年13岁,是要上战场的年纪了。他被分配了一身行头,两把弯刀。 过大的、极为不合身的铠甲沉甸甸套在少年们弱小的身上,好几个孩子甚至没办法前进半步,更别说抡起那些远高于他们身体的长矛,和分量极重的铸铁弯刀。 这些少年士兵走上战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 甲丁看着这些孩子,手里握着的陶碗被生生捏碎了。 熙河开边日渐焦灼,西夏与宋军战事正酣,周边各怀心事的吐蕃、羌族部落也蠢蠢欲动。部族之间也在明争暗斗,甲丁所在的这样的中立村寨纷纷被裹挟进各方利益当中,随时都有波及到冲突中的可能。 之前几场战争已经让村寨损失了大量战斗力,如今要未雨绸缪,发现适龄男子已经没几个身体健全的了,于是不得不将参战年纪一再下调,最终,征召的就是这样一群连铠甲都穿不上的孩子。 “走吧,得回去做饭了。”吐蕃少年取下了沉重的铁甲,抱不动就只能扔在地上拖着走。 他的父母在某次战斗中成为了西夏或宋军的俘虏,具体什么情况他也无从得知,只知道他们现在在为别的国家卖命。 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匠人,所有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肩上。 现在,又多了一身铠甲。 “其实也不一定真的要去打仗,”少年说,“只是发了装备,有备无患。或许这次我们能幸免呢。” 甲丁不清楚他这么说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他。 村寨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残酷的战争,所以他们没有激情昂扬的宣讲,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每个参战的人都是因为不得已,没有人会自愿去打仗。 这才是常态,甲丁想。没有人喜欢流血牺牲,没有人“应该”喜欢战争。可他在数月之前,正是那些振臂高呼人群中的一个。他渴望战场杀敌,渴望流血甚至牺牲。 那时候的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热血上头……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已经无法理解了。 03 少年“幸免参战”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突袭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这是一场真正的混战。第一波围攻村寨的,是王韶麾下的北宋军队。 主战派称他是大宋英雄,但边境部落叫他“边地屠夫”。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只要归附,就封地给部族,让他们自保;若反叛,他会立刻围剿。但在特殊时期,比如现在,中立就等同于反叛。 率先抵达村寨的是数百根连弩箭,守夜的村长被十几根箭射穿,当场死亡。巡夜的十几个人死了将近一半,一个六十多岁少了条腿的老人身中两箭,硬是靠双手和一条腿爬上了岗楼,撞响了警钟。 甲丁和少年同时惊醒,一秒的恍惚都没有,甲丁阻止了少年套上那笨重的送死铠甲,勒令他想办法带着那些孩子躲藏起来。 “你们现在去打,就是送人头!”牺牲是一回事,白白送死是另一回事。 “可是他们!”他们没剩几个人了。 “打不过的!你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甲丁知道宋军实力,也知道村寨的处境。就算整个村寨出动,也不可能打得过装备精良的职业军队。 少年还在犹豫,被甲丁呼喝着撵去劝阻孩子们出战。 吐蕃少年前脚出门,甲丁立刻翻出了许久没穿过的宋军制服,提起他的朴刀,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04 “我是大宋士兵!是‘斥候’先遣队长!”甲丁举起双手,向攻入村寨的宋军亮明身份,“我跌入山崖,被村寨里的吐蕃人救下来,在这里养伤……” 高头大马上的都头面无表情,俯视着甲丁,对他的说词嗤之以鼻。 “当了逃兵还怪会给自己找理由!”都头冷哼一声,“来人,拿下这叛徒,就地正法!” “谁他妈是逃兵!我才不是逃兵!”甲丁挣扎着,但被三四个宋军按着头贴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都头,我认得这厮,确实是‘斥候’军先遣兵,据说还是个头头儿。”队伍中有个瘦子说。 但都头并未因此对甲丁改变看法:“我看你有手有脚,行动无碍,为何没有归队!分明就是已经叛投了敌军!” 都头伸出左手,轻轻屈了屈食指和中指:“就地斩杀。” “他娘的!我主动请缨上前线!我为大宋军队抛头颅洒热血!我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荒野无人收尸!”甲丁还在剧烈挣扎,“你、你说我、是叛徒?!” 眼看他就要挣扎站起身,一个宋兵一脚踩在他膝盖窝,生生听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面上。 两个士兵将他的脑袋紧紧按在地上,另一个高高举起朴刀对准脖颈处准备砍下去。突然,一支箭飞射过来,射中了举刀士兵的手臂。 中箭的士兵惨叫一声,扔了手中的刀。甲丁蓦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是那个吐蕃少年! “妈的,这是在宣战!”都头笑着叫骂。 宋军的这次突袭本就师出无名,这个吐蕃部落向来中立,宋兵想占领这里,收割俘虏替他们卖命却没有借口。但现在,吐蕃少年这一箭,正好给了都头最完美的理由。 “这个吐蕃部落窝藏叛军,率先发起进攻,”都头的两根手指又屈了屈,“全部剿灭,不留活口!” 甲丁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终于明白了那时奔走于汴京街头巷尾振臂呼号的说词,原来都是这样……虚构出来的。 他突然感到十分恐惧。今日他是亲历者,所以才能够知道真相始末,而倘若他只是面前这队宋军其中一员,他也定会认为眼前跪着的是叛国之徒,也会支持剿灭这个村寨。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甲丁闭上了眼睛,胸中的怒火熄灭了,只留下绝望与懊悔的灰烬。他的愚蠢,害了云娘,害了那些刀下魂,也害了整个村寨。 第211章 突然,又一根箭落在了他与都头中间,紧接着,是一根又一根,一排又一排的流矢。它们无差别射向吐蕃寨民和宋军。 “敌袭!”一个宋军大喊,“西夏人攻来了!” 05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夏探子早得了密报,知道宋军要夜袭村寨,想让宋军和不听话的吐蕃部族统统变成瓮中之鳖。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现在在西夏军队面前,又不得不联合起来共同抵御敌人。 燃烧的流矢点燃了房屋,分不清敌我的士兵和寨民在火光中厮杀。 甲丁一面抵挡着西夏士兵的攻击,一面提防着宋军对吐蕃村寨下手,一面又警惕寨民对自己的同胞兄弟不利。 在混乱的厮杀之中,甲丁恍恍惚惚地想:究竟谁是敌人?谁是正义? 老匠人的双眼被西夏人射穿,他痛苦地咆哮了十几分钟,吐蕃少年发疯一样要去箭雨中救他,但甲丁知道他活不了的,即便是宋连在这里,也救不活他了。他的叫声渐渐衰弱下去,最后被呼号声淹没。 他们都认为老匠人死了,但半个时辰之后,甲丁忽然听见他的叫声。他的双眼还插着两根箭,无法辨别方向寻找掩体。在地面乱爬了一阵,被宋军的一排连弩射中,再也没醒过来。 甲丁的双眼被烈火熏得酸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淌。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宋连对他说过的话:从未亲历过战争的人才会劝说年轻人走上战场,他们动动嘴皮子,就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身后发出一声弱小的呼救,甲丁回头看见火光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在哭。 他连滚带爬冲到那团身影跟前,是一个小姑娘,甲丁记得她——他刚来这个寨子时,见到他就恐惧地躲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你阿妈在哪里?”甲丁一把抱起她离开火场。 小女孩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火光中的某处,甲丁寻着看过去,似乎有一团焦黑压在梁柱下,熊熊燃烧。 甲丁不再说话,沿着残破的墙角边缘摸索着寻找安全隐蔽的地方。 村寨里还有许多孩子,不知道少年把他们藏在了哪里,还是……甲丁不敢往下想,加快脚步。 06 人性在厮杀中渐渐消失,每个人都赤红着双眼,将刀和弩无差别的对准对方,无论是什么阵营。 抵在他们胸中的不是仇恨,而是活下去的本能。 当甲丁再次回到战场时,一眼就看见了浑身浴血的吐蕃少年。他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善良的少年形象在某个瞬间就破碎了,里面是一头凶兽,是一个恶魔。恐惧、愤怒和求生的意志让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变得残酷且丧失人性。 他距离甲丁有些距离,所以当西夏人挥刀朝他砍去的时候,甲丁无法及时冲过去救他。但另一个穿着宋军制服的士兵冲了过去,挡在少年身前挨了那一刀。 甲丁不认识这个宋兵,一时间也没细想他为什么要以命相救一个吐蕃人。 少年已经完全被那种战斗的情绪淹没了,理智全无。他看到面前站着宋军,便无意识地挥刀,给那个救了他的宋军又来了几刀。 甲丁眼睁睁看着那个宋军缓缓跪地倒下,死前紧紧抓着吐蕃少年的手臂,眼里全是泪光。他的嘴唇张张合合,说了句什么。 少年突然愣住了,呆立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就这么死去。手里的弯刀掉落地上,他冲天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我们被这种战斗情绪淹没了,它是支撑我们的力量,它让我们变得残酷,更把我们变成挡路的强盗,变成杀人凶手,甚至是恶魔。就是这种情绪,让我们的恐惧、愤怒及求生意志增强了好几倍,它带我们寻求逃生之路,带着我们战斗。这种时候,就算你的父亲跟敌军一起走过来,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榴弹往他胸前丢去。」————雷马克《西线无战事》 第200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你是老铁啊! 01 风从断墙缝里穿过去, 带起一阵灰土。寨子已经没了门,烧焦的木桩东倒西歪,栅栏上还挂着半截被火熏黑的麻绳。空气里混着血腥、烟灰和焦油的味道, 像一口冷却的锅。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泥,看不出原来的路。倒塌的屋顶下压着一个陶罐,裂成几瓣,里面的粟粒洒了一地。井边的水早干了, 只剩冰层反着白光。 河岸那头, 几匹马的尸体被风沙半掩着,蹄子露在外头。有人在挖坑,准备把死去的人合葬。挖坑的人脸上满是烟灰,神情木讷。铲子下去的每一声都像砸在胸口。 幸存的女人们在废屋边捡碎木, 准备生火。火点起来的时候, 连她们自己都被那一点亮光吓了一跳。孩子躲在墙角, 眼神空空的, 不哭,也不动。 傍晚时分,天空暗成灰紫色, 山那边的烽火台又亮了, 火光一闪一闪。有人抬头望了一眼, 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夜里, 寨子重新有了声音——木柴燃烧的噼啪、女人压低的哭声、铁锅里粥沸腾的咕噜声、宋军嘻嘻哈哈庆功的声音。 火光映在断墙上, 裂痕像一道道刀疤。 这回宋军是真的胜利了, 明日发回朝廷的战报中,一定又会有一笔“大获全胜”。甲丁亲眼见证了这场胜利, 但他没有感到与有荣焉。确切的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疲惫。 那日被召集在村寨广场上的孩子们,再次被宋军召集起来。他们没收了发给孩子们的铁器铠甲,准备熔了锻造成武器。他们从中筛选了一些年纪较大的、具备作战能力的孩子,给他们发了宋军制式的制服,朴刀和连弩。 村寨被纳入了宋的版图,寨民充入了宋军。 少年在那个漫长黑夜里为他的成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失去了老匠人,并亲自手刃了他唯一的亲人。 现在他穿着依旧不合身的制服,挂着宽大松弛的铠甲,表情麻木地站在新编的队列中。 甲丁站在他对面的另一列队伍中,随着都头一声令下,两个人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去往不同的战场。 临走时,甲丁自我安慰地想:至少他们下次相遇的时候,不是兵戈相向的。 02 彭戎的大营中,各路人马依旧忙乱。 朝廷从全国各地不同的军队,不断抽调士兵送往交战地。他们像零部件一样被拼凑成一支“远征军”。 乍一看,人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呜呜泱泱一支队伍挺唬人。但不能细想,其中的bug实在太多了: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彼此都是陌生人。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方言,曾经跟着不同的将军,受到的训练也完全不同。 有从河北调来的、据说擅长平原作战的老兵;有从荆湖招募的、只会划船不懂骑马的水兵;更有半数刚刚被鼓动应募入伍的新兵蛋子。 一个福建兵和一个山西兵,因为口音不通,为了一件“拿鞋”还是“拿孩”的小事差点打起来。可他们的敌人,却是世代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彼此了解如兄弟般的吐蕃人。 彭戎的眉头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宋连不懂军事,不会带兵打仗,但他明白团队管理。这种情况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不打则已,真要现在打起来,自乱阵脚是必然的。 这段时间,宋连针对军中急救、医疗,甚至上前线的准备工作都进行了一些优化,稍微做到了一点乱中有序。 几天前,他辗转收到了云娘的来信,以及几套全新的解剖系列工具。她在信中先问了宋连有没有在前线见到甲丁,叮嘱了一些明知没什么用但还是要说的注意事项,最后报告了高度酒酿造的进展——又失败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朝廷募集运送来的物资终于到了,里面包括一批珍贵的草药。 并不是说草药价值珍贵,其实都是一些常见药品,但在交战地,就连这些东西也弥足珍贵。 此刻,李士卿正与军医一起研究改良版的“金创药”。“之前所用药物配比有误。三七过多,活血太甚,虽能散瘀,却不利于伤口收口。而白及的分量又太少,此物才是收敛止血的良药。如此包扎,不出三日,将军的伤口必会二次迸裂,届时发炎流脓,神仙难救。” 军医黑着脸,对李士卿的“指手画脚”十分不满,但又无法反驳。且不说这位李公子所言十分有理,这些日子他仅靠着纸灰兑水,也“治”好了不少将士的伤。 这人虽然看着很不好处,还神叨叨的,但谁也不敢招惹。谁知道他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巫术,会不会偷偷给他们下蛊。 于是军医也只得老老实实接受建议,本本分分改良药方,把不服气的屁都憋在肚子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独自放出。 另一头,宋连和彭戎的对决就要热闹的多了。 彭将军接到了一份内部密报,说宋军在数十里之外的某个山谷村寨中遭遇西夏部队的围剿,虽然结果险胜,但也暴露了军队内部很可能安插了西夏奸细的问题。 第212章 彭戎需要重新制定作战计划,改变布防方案,并且重新绘制一张精准的布防图。他铺开了一大张羊皮,挥毫泼墨,以传统水墨山水画法,描绘出了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气势磅礴的豪迈画作。 宋连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呢,这个整天满口“毬”啊“娘”啊“鸟”啊的粗汉,官话都说不出完整的一段,竟然能画出如此这般艺术佳作!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可你是老铁啊! 宋连指着画上一处被云雾遮挡的山谷,淡淡地问道:“彭将军,你这画……意境是不错。但请问,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谷,具体的距离是多少步?行军需要几个时辰?要带粮草多少?我军的神臂弓,能否覆盖到谷口?” 彭戎原本还在欣赏自己登峰造极的得意之作,就听宋连一通夺命连环问,问的他头脑发昏,心虚紧张。 “这……这……看个大概就得了!打仗嘛,靠的是一股气势!” 宋连:“什么气势?刚出门就入坟的气势吗?” 彭戎你你你了半天,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把笔往宋连面前一甩:你行你画! 03 宋连把笔墨纸砚放回了原位,从云娘快递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尺规,又从火堆边挑选了几根烧过的木炭。 “彭将军,劳烦跟我说说这几条路的距离,或者行军速度和所需时间。” 彭戎气呼呼地陷入了思索,将宋连所需的数据一一报出,期间还要遭受宋连没完没了的拷问:真的吗?确定吗?是这样吗?再想想吗?really?its true?are you sure? 两个时辰之后,宋连完成了一张军事作战图。相比彭戎的山水画作,这幅地图毫无艺术可言,全都是笔直的线条、标准的几何透视、精确的比例尺和各种奇怪的符号。 “来,你看,这个‘△’代表山丘,‘x’代表陷阱,‘o’代表可安营扎寨的地方……” 宋连耐心地给彭戎讲解图例,这些东西在彭戎眼中完全就是鬼画符。宋连给他教授了几个常用公式,一开始彭戎面对那些公式脑子里的褶皱都要被荡平了!可一旦用熟练之后,再切换到宋连这个换算体系当中,他发现这张地图的确很好用。 不但可以估算行军时间、所带粮草,还能根据精确的比例尺计算攻防位置,即便遭遇突袭,也能做到心中有数,临危不乱,有目的的排兵布阵。 看到彭戎一边嫌弃一边专心研究这份现代化地图,宋连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彭戎说的没错,打仗的确要有气势,但气势不是凭空喊出来的。它来自于精确计算的每一个步骤,来自于将士能在一场场战斗中活下来。 彭戎再次被宋连这种“不讲武德,但该死的有道理”的逻辑噎得半死。自从这个检法官来了之后,他就没有一天是茶不苦心不堵的;但也是从这个检法官来了之后,军中的确悄然发生着一些好的变化。 彭戎对宋连简直又爱又恨,恨也恨不透彻,爱又不好意思开口,面子还是比天大的。 于是他就这么杵在宋连面前,挤眉弄眼,支支吾吾,龇牙咧嘴,十分抽象。 宋连知道彭戎的心思,于是主动开口,化解了这份尴尬:“不要垂头丧气啦,显矮。” 彭戎:??? 彭戎:今天想骂人,所以不骂你! 04 “京城有消息吗?你哥哥……现在情况如何?” 入夜后,宋连和李士卿窝在帐篷中取暖。 他用废纸屑和糟烂的一点棉毛絮作为充绒,给自己和李士卿做了两床“空调被”,保暖效果一般,但比军中发下来的烂毯子要好得多。 原本李士卿是不需要被子的,大多数时候他打坐就是一整晚,感知不到冷暖,有时候连呼吸都没有。宋连一人独享两床被子,暖得做了好几个晚上的美梦。 但最近几天李士卿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宋连在他出没的地方发现了好几次新鲜呕出的血帕子。问他还不承认,非说是受伤士兵的。 两次三番劝说无果,宋连最后的坚持就是让李士卿打坐的时候裹上他的空调被。 于是,烛光摇曳微弱的光,在帐篷中形成暗影,裹着被子的李士卿刚好坐在暗影中间,乍一看跟个石窟似的。 石窟半天没出声,宋连以为他睡着了,刚想熄灭灯烛,又听见黑暗中轻轻的声音:“没有。应当还在牢中。” 那就是还活着。 “会没事的。”宋连无力地安慰。 “嗯。” 宋连熄了灯,帐中先是一片黑暗,而后又能看到营地火堆漏进来的微弱光亮。 “他是李家‘百年不遇之奇才’,是家族认定的‘天选之人’,”李士卿的声音和微光一样轻柔,“我自幼不服气他,所以比他更努力、更刻苦。” 帐中昏暗,宋连其实看不清李士卿的表情,但他觉得李士卿苦笑了一下。 “可我无论如何努力,修行如何精进,都得不到家族的认可,他们认为我天资愚钝,有辱家族百年名号,留下必成灾患,愧对先祖。” 宋连知道李士卿与家族关系不好,他猜想过很多原因,比如此人性格冷漠孤傲,十分欠揍;比如他不愿走仕途不肯为皇家效力。但他从未想过竟然是因为他业务能力不行! “我不知道你那大哥道术有多厉害,但平心而论,你是我见过神通最广大的神棍了!”毕竟以前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李士卿笑了一声:“年幼时我们兄弟二人经常比试术法,其实李士宁从未赢过我。一次都没有。大一点之后他就不与我比试了。” “这就更没道理了,明明你更厉害,凭什么说你愚钝!”宋连为李士卿抱不平,“听说过重男轻女的,没听说过重兄轻弟的。通常不应该小幺儿更得宠么?” “怨不得谁,”李士卿说,“家族肩负使命,与普通家庭不同。宗祖认定的继承人,不会错的。” “你们大户人家真的很难评,还搞这些中式教育……” “你曾问我1054年我发生了什么,”李士卿说的是很久之前,在李三品家患有卟啉病的婢女食尸案告破之后,他与宋连第一次讨论大黑天神来历,提到了超新星爆发。 当时宋连观察到李士卿不自在的表情,问那一年他发生了什么。 “那年父亲告诉我,李家世代辅佐帝位,如今又出了兄长那样的奇才,便容不得我继续留在家中。不如离家去,做个闲云野鹤,游山玩水,见世间百态,也算不枉此生。” 宋连朝被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纸糊的被子凹下去一个坑。“他们就这样冠冕堂皇将你逼走了?” “一开始我自然是不服气的,想要和李士宁再比一场。” “比啊!你还能输给他不成?” 李士卿摇头:“但他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李士卿的父亲,依照祖宗遗训,向他们李士一脉所有家族成员发出通告:李士卿不学无术,及冠之年却仍不能入境,愧对李家先祖。即日起逐出家族,移出族谱,活着不得认祖归宗,死后不能殓入祖坟。 于是,年仅十四岁的李士卿一夜之间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一边流浪一边做些打卦算命看风水的活计,一文一文、一贯一贯,攒出了一间小屋、一个小院、一座庭院。 宋连恍然。李士卿的洁癖源于他骨子里的家族骄傲,而他分文不让的抠门形象却是那段艰难岁月的后遗症——安全感缺失。 但现在……宋连看向昏暗中李士卿的轮廓。他的白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他的双手沾染过鲜血、泥土,他似乎已经放下了家族带给他的心理创伤。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停止修行。他活着,便是在修行。 05 夜深人静,帐中的烛火早已熄灭,李士卿还保持着跏趺坐姿,只是身上的那床被子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宋连身上。被子里传来了宋连均匀的呼吸。 偶尔有巡逻队经过帐篷,低声的言语和淅淅沥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忽然,李士卿猛地睁开了双眼,同一时间,几十根箭矢划破夜空,齐刷刷向帐篷射来。 “敌袭!!!” 第201章 恶魔吹响了口哨 01 号角声如同被扼颈垂死的乌鸦, 仓惶突兀,凄厉尖锐。 彭戎在号角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他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抓起挂在帐边的那柄饱经风霜的环首刀, 一脚踹开帐门,冲入了混乱的黑夜。 营地已经彻底乱了。 西侧的营寨栅栏被人从外面用巨木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穿着皮甲、口中发着野兽般嚎叫的吐蕃士兵,正挥舞着弯刀和火把,像决堤的洪水, 疯狂地涌入营地! 他突然注意到, 混乱之中并未看到宋连和李士卿,于是急切地看向他们两人所在的帐篷。几十根箭弩将这顶小小的帐篷扎得密密麻麻,莫说是人,就是里面住着猫猫狗狗, 现在也被扎成了刺猬。 第213章 周毅将军的死讯传到前线时, 他和将士们咬牙含恨, 为了给同袍将军复仇, 用血肉之躯从敌人手里一寸寸夺回染血的土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同样手段的挑衅与虐杀竟然再一次发生了!还发生在自己的营地! “操/他/娘/的!” 彭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对着身边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传令兵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毬?!传我将令!” “左营!弓箭手!上箭塔, 给老子往下射!压住他们的势头!” “中军!长矛手!结圆阵!把缺口给老子堵住!一步也不许退!” “右营!刀斧手!跟我来!从侧翼包抄, 把冲进来的这群杂碎, 给老子剁了!”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充满了沙场老将的铁血与精准。 然而无人响应。 传令兵愣了半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将……将军……卑职……卑职是右营的人, 左营的兄弟, 不……不认得我的将令旗……” “毬!” 彭戎气得一脚将他踹开, 自己从旁边抢过一面令旗,试图亲自指挥。 但他立刻就发现, 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多么令人绝望的混乱。 左营的那些弓箭手已经爬上了箭塔,但他们无人射击。他们在等他们的都头下达命令——按照枢密院下发的《军阵条令》,没有本队都头的命令,擅自放箭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中军的长矛手们好不容易集结成队,却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传递前方的指令。不但没能堵住缺口,反而因为互相拥挤、踩踏,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本应冲锋厮杀的刀斧手们,正冲往营地的另一头,尽忠职守地“奉旨”保护着粮草大营——这是开战前从京城传来的、皇帝亲自批阅的《防御阵图》向他们下达的首要指令:“确保粮草万无一失”。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令出多门,各自为政。 彭戎看着眼前这幅荒诞景象,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在高坐明堂的皇帝和朝廷眼中,彭戎拥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他们在遥远的京城皇宫里,在沙盘上反复推演所得出的结论都是:战力十足,威力无穷。 但真正身处战场的血肉之躯才知道,他们不过一盘散沙。 “直娘贼——!!!”彭戎发出了愤怒悲凉的怒吼。 他不再下令,不再呼喊。他只是像一头发了狂的猛虎,独自一人迎着那股冲杀进来的人潮逆行而上!他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下划出了一道道弧线。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02 甲丁正趴在一个满是污泥黑水的沟壑里。 他被编入一支新的番号中,仍旧顶着“叛逃一次”的恶名,抹去他所有的功绩,只留下一条命,被派去做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 新队伍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同乡之间还会抱团,但这里也没有他的同乡。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云娘,有时候是回忆他们初相识那几年欢喜冤家的小事,有时候是反省这几年对云娘的亏欠,进而又后悔,如果没有来这里,他们现在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也时常想念宋连,想到宋连的时候就只有愧疚了。 他不过是开封府里一个没有编制的小小卒吏,因为遇到宋连,才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宋连对他几乎倾囊相授,当他是朋友是亲人,但他到底辜负了大家。 甲丁稍微挪了挪麻痹的双手双脚。他在泥水里泡了太久,浑身已经冻麻木了。 他们从吐蕃村寨离开之后,向西行进了两天两夜,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并没有抵达地图上所标注的扎营目的地,反而深入了一个十分崎岖的山谷。 昨夜开始,一场暴雨像是认准了他们,跟在头顶哗哗瓢泼,冻雨下了一天一夜,河谷泛滥,高地也泥泞不堪。更糟糕的是,一路西夏士兵正向他们靠近。 甲丁的先遣队率先发现了对方,他们人数悬殊,甲丁没有轻举妄动,悄悄退回大部队报告。都头思考了半天,决定找一处隐蔽的河沟先躲藏起来,避免正面对抗。 仗打到这个份上,活下来的老兵都已经疲惫了,都选择消极应战,保命要紧。但那群新应召入伍的年轻士兵却十分气不过。他们找都头理论,并威胁都头不迎战他们就会上奏朝廷弹劾他。 都头冲他们啐了口唾沫,嫌他们碍事,叫了几个老油条把他们捆成一串堵了嘴,扔进水沟里趴着。 他们呜呜咽咽吵的甲丁头疼,反倒衬托出另一边的一群人,出奇的安静。 甲丁好奇地看过去,大概三、四十人正围坐一团。他们似乎是同乡一批招募入伍的,出发的时候就结伴成团了。 此刻这些人正闭着眼,嘴里嗡嗡嗡地念着什么咒语。 甲丁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还没等他回忆起来在哪见过,就看其中一个队正从怀里掏出一面黑底红图的小旗,上面画着的事一个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神像。 那人将小旗往泥地里一插,然后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用一种癫狂的语调吟唱祝祷: “无上天神,荡秽新生!” 听到“荡秽新生”四个字,甲丁便想起了这熟悉的阵仗在哪里见到过——他们解救焦燕茹同心社那个姐妹的时候,亲眼见到大黑天神教徒当街做法。 军队中混入了邪教成员! 甲丁心道一声不好,见那几十个人齐刷刷从各自怀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放进嘴里一仰头吞了下去。他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齐刷刷跪趴下去,狂热地高喊:“荡秽新生!荡秽新生!!” 叫声山呼海啸一般,都头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甲丁脑袋嗡鸣,不知过了多久,山谷里回荡的敌人冲杀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不得不再次提起朴刀,用颤抖的手握紧它,屏住呼吸等待一场尸山血海的厮杀。 03 吐蕃部队与彭戎大军厮杀成一片,宋军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一个杀红眼的都头举起朴刀指挥他的新兵队伍:“都愣着干什么?!将军已经冲上去了!我们是军人!跟我上!杀敌报国!” 在他的感召下,几十个同样热血的年轻士兵,呐喊着,跟随他冲向了那个血肉横飞的缺口。 彭戎在一片废墟中翻找宋连和李士卿的尸体,但残肢断臂和躯干层层叠叠,都在血污泥土中翻滚成了乌黑,实在很难辨别了。 他无力地挣扎一番,手刃了几个敌人,脑袋在脚边滚来滚去。 冲天的火光中,彭戎看到后方有上百名士兵,围城一圈一动不动。他当是一群吓破了胆的新兵蛋子,刚要冲过去驱赶他们,却看到他们突然整齐地跪下,趴伏在地面,朝着中间一杆黑红的旗子膜拜。 “无上天神,荡秽新生!” 彭戎啐了一口血沫,叫骂道:“毬的天神!什么玩意儿!” “疯了……他们都疯了!” 他身旁一个老兵,惊恐地大喊,“他们信那个天神,吃了金刚大力丸,说能刀枪不入!” “狗屁!” 吐蕃士兵再次发动攻势,彭戎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那上百个中邪的人。 战场分裂成了两个荒诞的世界:一边是彭戎将军带着一队老兵,与吐蕃人惨烈搏杀。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鲜血喷涌,惨叫连连。而就在他们后方不到百步的地方,那些“神选之子”却对杀戮充耳不闻,他们虔诚跪拜,念念有词,表情超然,仿佛马上就要坐化成仙。 一队吐蕃骑兵如同黑色旋风一般,从侧翼席卷而来,就连他们都被这群奇怪的宋人搞懵了。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屠杀。 “噗嗤!” 领头的一个吐蕃士兵,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极其顺畅地划过跪在外围“祈神”士兵的脖颈。 那士兵的祝祷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脸上还凝固着狂热而又幸福的表情。 无头的脖颈鲜血喷涌,浇在那面大黑天神的旗子上。 吐蕃骑兵发出呼号,那群宋人也同样发出兴奋的叫声,他们丝毫不觉得有人白白死亡,而是由衷地为那身首异处的同伴感到高兴。 他们深信这是“天神”即将降临的前兆,是对他们灵魂的考验。他们的表情更加虔诚。 “仪式已成,如今我们刀枪不入!所向披靡!”一个宋人大喊着,一挥手。身后百十人掏出黑褐色的布条,散发出阵阵腥臭。 那是由处/女的经/血染成的“法器”,据说有破坏敌人阵法的功效。 他们双眼发光,将布条系在额头,赤手空拳冲进了吐蕃队伍。 吐蕃骑兵嚎叫着催动着战马,他们甚至不需要战斗,只需要俯下身,挥动弯刀,像砍瓜切菜一样,成片成片地屠杀。 “起来啊!反抗啊!跑啊!”彭戎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敌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营地尸山血海,彭戎在绝望中扔掉了手里的环首刀。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时间好快!2026年的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大家都放假了吗? 哦,社畜还要坚持半个月t_t 第202章 我家人不同意这门丧事 01 “彭将军!” 一支来自吐蕃弓弩手的箭矢直冲彭戎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半白不灰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根箭被踢偏了方向, 飞入了夜色。 彭戎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就已经被另一只手一把拽住,连滚带爬躲进了一顶帐篷背后。 “宋检法!李公子!你俩没死啊?” 宋连:“没有,我家人不同意这门丧事。” 彭戎被他一噎, 咳嗽了几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你们帐篷都扎烂了,怎么逃出来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连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就是他用木炭尺规画的那张的复刻版, “你还记得这里吗?”见彭戎一脸懵逼的样子, 宋连提示, “就是你非要搞什么泼墨意境还嘲笑我鬼画符的那个地方!” “哦哦哦!想起来了!” “我看过斥候带回的一些零散情报, 根据测算这里很可能是一个非常狭窄的隘口。” 彭戎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回忆他们之前在山谷中摸排收集的信息,说:“的确有一个叫‘一线天’的地方, 约莫就在那附近位置!” 宋连抖了抖手里的地图:“你看, 关键时刻‘约莫’就等于送死!” 彭戎挠头, 转移话题:“然后呢?” “这个‘一线天’,宽度可能不足三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侧是绝壁, 高度超过五十尺, 无法攀爬。只要我们能退守到这里, 就能挡住敌人的追击。” 他又指向隘口后方的一片开阔地:“隘口之后,是一片林间空地, 长度约三百步。我军的‘神臂弓’,正好可以覆盖整个区域。” 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彭戎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他娘的还等什么!整队往那边跑啊!” “不可!”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们身后。 宋连先快速扫视了一眼他的袍子,虽然已经变得灰黑,也要从中辨别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李士卿说,“宋检法所选之地甚佳,然则天时不对。” 他指着天空,对狗看星星的彭戎解释:“今夜风向西北,而‘一线天’谷口正朝西北。若在此地设伏,我军将处于下风口。敌人若用火箭或毒烟,我军必将全军覆没!” 彭戎一听急了:“那他娘的要怎么办!” “丑时三刻,风向将转为东南风。且届时,山谷之中,必将起大雾!” 雾,是他们最好的“盔甲”。 02 丑时三刻,凌晨2点15分,距离现在还有3个多小时。 彭戎看着火光冲天的营地,他的将士们还在艰难地浴血奋战。他眼中的光又要熄灭了。 “我们……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可以,”李士卿斩钉截铁地说,“走另一条路。” 他接过宋连手中的地图,手指在山地另一侧划了一条线:“根据宋检法的‘比例尺’算法,走这条路需要花费一个时辰左右。” “那时机也不对啊!” “平常是这样的,但今夜不同。这里即将有一场山雨。”李士卿再次抬头看天,似乎是确认一遍他的计算:“此刻出发,保持行军速度,能堪堪赶在山雨之前,而追击我们的吐蕃人则会一路淋雨。” 彭戎看着李士卿的脸,突然咧嘴哈哈笑起来:“没想到李公子耍起心眼来,坏得很!” 事不宜迟,彭戎要立刻召集所有能召集的将士,一边从目前焦灼的对抗中脱身,一边向一线天前进。 “彭将军,还有一事,”宋连叫住他,“我与李公子需要穿上士兵的制服,隐藏于军队之中。” 彭戎没有问为什么,点头离开,不久便有小兵抱着两套盔甲前来。 又一番激战后,宋军佯装溃败——其实也不太需要佯装——向“一线天”的方向“狼狈逃窜”。吐蕃军队不知是计,兴高采烈地要“乘胜追击”。 其实吐蕃方面的将领也不是完全无脑追,他们也熟悉地形地势,早怀疑过宋军可能要往山谷狭隘中逃跑,一开始追的也很谨慎。 但追了一段路之后,吐蕃人发现宋军慌不择路,不但没有往便于隐蔽的地方跑,似乎还跑错了方向。 吐蕃副将也很讶异:“彭戎他们……跑偏了?” 主将叹气:“他们的军制是屁股决定脑子,相互不熟,毫无默契,现在已经是没头的苍蝇了!”他回头看了眼已经死成一圈的的邪教信徒,冷笑道,“看来,他们的‘神’并没有眷顾他们。” 既然如此,当然是要大举追击了! 吐蕃将军一声大喝,部队咬死了宋军的尾巴追了上去。 03 宋连和李士卿混在队伍中走得踉跄,铠甲沉重,压得他们喘不上气。 那天李士卿夜观星象算到了军中将有异变,尽管当时他已经十分虚弱,但还是拖着那一丁点儿精神力算出了大致的时间。 夜袭的时候他和宋连早早换到了另外的帐篷里,熄灯后也没有休息,而是裹在了厚厚的毡子中藏在梁柱后,亲眼看到自己的那顶帐篷被射成了“星空顶”。 一个不详的预感出现在他们心中——对方是奔着他俩来的。 但他们没有时间细想,在彭戎率军抵抗的时候,宋连争分夺秒在地图上寻找退路,与李士卿双学合璧确定了这条最可行的方案。 行进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起风了,夹带着泥土水汽的味道。宋连知道,李士卿算准了。 “要我说,那些教徒拜错了山头,他们应该拜你才对,神算子。” 李士卿摇头,夜色太浓,宋连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直觉他应该是笑了一下。 “若以现在的行进速度,应当是能避开山雨的,”李士卿对宋连说,“降雨会给吐蕃士兵的行军造成极大困难,车马陷入泥地,或离散他们的队伍,他们会被拖延,最终能抵达‘一线天’的数量要少许多。” 李士卿算无遗策,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吐蕃军队本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过会儿他们就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了。 宋连脑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幼稚的画面,都笑出了声。 “宋检法,等到了‘一线天’后,你随彭戎继续向林间空地去。” 宋连听出了话外之音,问:“你呢?” “我要把那些吐蕃人引走。” “为什么?” 按照李士卿的算法,他们应该要把吐蕃军队引导到空地陷阱中一举歼灭的。为什么又要把他们支开?是李士卿算错了? “我为彭戎观天引路,是为了保我大宋将士之性命,并无杀戮他人性命之意。” 设计圈套一网打尽的确是宋连提出的,但是…… “即便不设陷阱,想要在一线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依旧要流血牺牲的!” “正是如此,”李士卿点头,“所以,若能将他们引开,至少能减少双方的伤亡。” “就凭你一个人?”宋连觉得李士卿可能撞了脑子,有点疯了。“你今日救下这些士兵的性命,明日他们还会集结成军,还是要四处征战。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你能阻止这世间再无战争吗?” “不能啊,”李士卿长叹一声,“你也说了,千年之后,战争依然存在。人类被贪嗔痴所迷惑,自相残杀无穷无尽。” “那不就得了!你冒这么大风险,有什么意义!” “有的,”李士卿说,“天时、地利、人和皆为因缘和合,今日做出的改变哪怕再微小,也会生长出无穷的力量。相比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连还想争辩,但李士卿摆摆手,已经下定了决心,大步向前走去了。 04 如李士卿所料,这一路宋军都堪堪走在了雨云之前,身后吐蕃军队的厮杀呐喊声逐渐被雨水覆盖,行至过半时已经看不到追兵的影子。 千人大军挨个钻过“一线天”的时候,李士卿悄然消失,连宋连都拿不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一直等到大部队穿过隘口,还是不见李士卿归来的身影,又在心里默数了500下,也转身穿过隘口。 他们退入“一线天”后方的林间空地,埋伏下来,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丑时三刻刚过,果然东南风起,浓雾弥漫,整个山谷的能见度不足十步! 但原想的吐蕃军队气势汹汹的喊杀声并没有出现。 彭戎心里有些发毛,不安地啐了一口:“毬!什么情况!他们不来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敌人来了他们紧张,敌人不来他们依然紧张。 彭戎传令让宋连和李士卿与他汇合,等了半天只等到了宋连。 “李公子呢?”彭戎问。 第215章 宋连摊手:“我与他走散了。” “哎呀!”彭戎一拍大腿,“直娘贼!这可这么搞!” “相信李士卿,在此耐心等待,倘若吐蕃军队放弃追击,也未尝不是好事,天亮之后再细细侦查。” 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大军就地休整。 05 半个时辰之后,有人听到了分散的脚步声,都头下令噤声,并把消息传向了彭戎。 不久后,一队吐蕃士兵出现在浓雾之中。他们似乎是与大部队走散了,又在浓雾中迷失方向,队形凌乱。 宋军沉默的严阵以待,等这一队吐蕃士兵完全落入陷阱中,彭戎的怒吼响起:“就是现在!给老子放箭!一个都别放过!” 埋伏在暗处的宋军神臂弓手,对着模糊的影子,“覆盖式射击”。吐蕃军队身后是狭窄的隘口,无路可逃,眼前又被浓雾所困,伤亡惨重,溃不成军。就这样在眨眼之间被全数歼灭。 宋连亲眼目睹了这个场面,心惊动魄。他怕李士卿也在其中,被浓雾遮挡,被自己人误伤。 但他看着那些吐蕃士兵一个个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又突然理解了李士卿。 因为当他将目光放的足够长远,以一千年后现代的视角重新看待这场战斗时,他突然分不清哪个是吐蕃人,哪个是宋人,哪个是西夏人。 他只看到了一国同胞手足正在自相残杀。 作者有话说: peace&love 第203章 暴力换不来和平,只会换来更多的暴力 01 天已微明, 战斗早就结束了。浓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了满地尸体。 没有了金铁交鸣和濒死的惨叫,空气中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浓稠血腥。受伤的宋兵被安置在一处空地接受治疗, 其余的人则一脸疲惫地打扫着战场——他们从吐蕃人的尸体上,拔下还可以使用的箭矢,剥下还算完好的皮甲。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空洞和麻木,没有胜利的喜悦。 彭戎站在隘口最高的一处岩石上, 俯瞰着这场大捷的发生地。他本该充满复仇的快感和胜利的豪情, 可不知为何,此刻胸中只有空虚。 他的目光掠过了宋连忙碌的身影,又转了回来。 宋连正在吐蕃人的残局中徒手翻找,笨拙的铠甲上溅满了血污, 双手都变成了黑红色。 彭戎一时间很难将他于那个拉屎吃饭前后都要洗手的人联系在一起。 “宋检法, ”彭戎走到宋连身后, 声音也有些冷冷的, “你与李公子,密谋了什么?” 宋连直起身子,脸上也没有了嘻嘻哈哈的笑容, 甚至懒得同彭戎装模作样。“我担心李士卿被他们俘虏了。” “我一直没来得及问, 跟着大部队, 怎么走丢的?” 宋连已经将这不大的空地翻找了好多遍,基本确认李士卿不在这里。但他会在哪里,是死是活, 谁也不知道。 “李士卿交代过, 如果平安度过一夜, 今日便可原路返回营地,记得, 是原路返回。” “他妈的直娘贼!老子说话你听不懂吗!”彭戎大喝一声,“这里是老子的军队!管你什么鸟官都得听毬老子的!” 他这么一吼,其余士兵也都停下手中的活儿,一圈圈将宋连围了起来。 “按照李士卿的说法,吐蕃大军应该追击过来被我们一举歼灭!怎么会只有这么几个鸟人!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毬药!”彭戎的眼睛如鹰一般锐利,紧紧盯着宋连:“军中有西夏的细作,不会就是你们吧!” 一旦这么想,很多疑问就能说得通了。 西夏与吐蕃人如何知道先遣队的作战计划?宋连与李士卿如何能预知突袭,早早躲到另外的帐篷中?吐蕃大军没有全部追来,又是谁通风报信了? 彭戎已经抬起了他的环首大刀,锋刃紧挨着宋连咽喉。 “你们保全了我的残部也算有功,道出实情,我可以上报朝廷为你二人说个情,免去死罪。” 但宋连任由彭戎威胁,不做任何辩解。 “吐蕃军是我引开的,与宋检法无关。”一线天的隘口传来了李士卿的声音。 02 宋连已经忘记了白衣翩翩的李公子的样子,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就已经习惯了李士卿灰头土脸,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样子。 大概是他“太神了”的缘故,士兵竟然自觉退后,为他让出了一条小道,直通宋连与彭戎面前。 李士卿不看那些正在被清点的“战果”,也没理会那些敬畏的目光,而是环视那一地吐蕃尸体,就地念起了往生咒,为这些亡魂作超度。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也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们是敌人!是来杀我们、砍我们脑袋的蛮子!你给他们念什么往生咒?他们不配!”彭戎怒气冲冲要上前打断,被宋连拦下。 他一脸震惊,莫非这两位真的是西夏探子,那又为何突然卸下伪装,演也不演了? 他胸中郁结难平。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就将宋连和李士卿当做至交知己,尤其昨夜一场生死考验,当时彭戎就发誓要与二人桃园结义,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然而现在……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过,若是他俩真的是西夏探子,他也要找个借口机会将他二人放走,然后独自回去负荆请罪。 但那都是后头的事,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信任被辜负的痛心疾首。 “彭将军,”宋连拽了拽彭戎的手臂,“除了‘敌人’,他们还是别的人儿子,丈夫,和父亲。” “你这是妇人之仁!这帮泼皮蛮夷虐杀周毅将军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他的家人?!昨夜他们向你帐中射箭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你也有家人?!他们砍杀我大宋男儿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他们的妻子、孩子和父母?!”彭戎的刀刃又向宋连脖颈移动一寸,“血海深仇未报,我没那么多善心可怜他们!” “可是暴力只会换来暴力!”宋连大声驳斥,“用暴力换不来和平!无论这场战争谁胜利了,百年之后,甚至用不了百年,战争又会重燃,延续一千年、一万年!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老子管不了那些!老子只知道,砍了这帮直娘贼的吐蕃西夏人,造福子孙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之后根本没有大宋!”宋连嘶声吼。 彭戎愣住了,就连念咒的李士卿也停滞了。 “大宋、吐蕃、西夏,这些名字都不会存在。辽国疆土万里,被金人蚕食断代,元又会占领半壁江山,之后又有无数朝代,不断重复着战争、统一、和平;发展、衰落、再战争……无尽的轮回循环。今日的胜利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重蹈覆辙’,今日的敌人也是明日之同胞手足!” 宋连紧盯着彭戎,眼神坚定,话语掷地有声:“我看不出谁敌谁我,只看到手足相残!” 03 宋连和李士卿被五花大绑押回了营地。 吐蕃人带走了一些军粮,剩余无法拿走的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娘的,朝廷刚拨了粮草药品,就遭到突袭!”彭戎边骂边看向宋连和李士卿。 不要是他们,千万不要是他们…… 他必须立刻手书一封,送呈王韶,请求粮草药品和士兵的补给。 但王韶似乎也深陷泥潭之中,恐怕给予不了太多帮助。 或者……八百里加急传回朝廷,但这一来一回又不知道要多久,他们恐怕撑不到救援到来。还有可能最终等来的是朝廷的问罪。 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往前推进,然后……劫掠沿途西夏吐蕃村寨。 彭戎清点了剩下的“精锐部队”,不过万人。理想状态下或许能够在短时间内掳掠到足够的物资供他们养精蓄锐。但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这些士兵在沿途不间断的战斗中很快损失折半,最终全灭在某个山间隘口…… 彭戎使劲挠头,眼前的状况比头上的虱子棘手得多! 他其实很想让李士卿给点建议。这神棍的确有点本事!要不是细作就好了! 或者宋连再给他整一个劫掠路线图,他那个什么“科学算法”还是“数学”的鬼东西也很实用!要不是细作就好了…… 细作细作细作!彭戎的脑袋要爆炸了,九尺壮汉现在有点想坐在地上哭。 他转头一看,两个被结实捆着的“细作”正蹲在一旁研究尸体…… 怎么?还想毁尸灭迹?!彭戎急躁地走到他俩跟前,抬脚就想踹,不知为什么又默默放下了。 读书人,经不起暴力殴打。 “你们两又要作甚!” 气势汹汹的问话被无视了。 彭戎这暴脾气刚要发作,就见宋连不知什么时候实现了“双手自由”,手中还拿着一柄闪闪发亮的锋利小刀,“滋啦——”一下子划开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腹。 我!滴!亲!娘!啊!太残忍了!——彭戎在心里大喊,并默默后退一步。 第216章 04 “尸冷如冰,面色微青,唇边有淡红涎沫。躯体内有细丝状物蜿蜒若蚯蚓,似有生气。”李士卿一边看宋连解剖,一边碎碎念。 简直是甲丁附体。 等宋连的小刀将尸体脏器全部剌开,那些丝状的“生气”已经彻底凉凉了。 彭戎在战场上见到过各种各样的死亡,面对这“小小一幕”竟然也生出了一脊背的寒凉。 “刚才……那些是什么东西?” 宋连摇头,对彭戎说:“拉屎撒尿,饭前饭后,一定要洗手!” “我可去你——”彭戎骂了一半收声了,犯不着,真犯不着,他要面对的问题排山倒海,犯不着跟洗手较劲。 “这很重要。”宋连表情十分严肃,又是滋啦一刀。 这具尸体也有丝状“生气”,并且还在蠕动。宋连用解剖刀尖轻轻触碰了“它”,那团丝瞬间缩起来,钻进了肌肉纹理之中。 他们接连划开了好几具尸体,都有同样的情况。宋连用烧红的烙铁触碰那些东西,会爆裂出黄白色的气泡,还有一种非常奇怪、难以形容的味道…… "这他娘的是什么毬玩意儿!"彭戎吓坏了。 “寄生虫。”宋连用火将解剖刀烫了烫。他其实想扔掉的,但这么珍贵的物资得省着用,于是简单消毒之后留了下来。 “战地卫生条件恶劣,容易滋生寄生虫。将士们吃喝拉撒也没办法讲究,这些虫卵肉眼看不见,误食后会随着血液流向大脑——那里才是它们最爱的巢穴。” 彭戎听得似懂非懂,战场上闹疟疾什么的都是常事,宋连说的也不算危言耸听,但他这种描述方法……听起来邪门得很! “感染了不同寄生虫会有不同症状,这种看起来像是会噬脑的,简单来说,就是会死人的。感染者会高烧、胡言乱语、丧失理智失去意识,最后死亡。” 宋连叹口气:“虫卵很容易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你可以理解为,它们可以‘传染’,我再说明白一点,如果不加以干涉,不需要敌人一兵一卒,我们会先溃败于这些看不见的虫子。” 然而蛀虫不止这一种。 宋连对彭戎说:“我还要为你展示,另一种看得见的‘蛀虫’。” 作者有话说: 宋连:我的解剖刀终于干了它该干的活儿! 第204章 就像我的生活:千疮百孔,好透气 01 宋连和李士卿的“星空顶”帐篷还扎在原地, 看起来像是撑着最后一点“尊严”,等待它的主人来为它发声。 宋连站在帐篷前,长长地“唉”了一声:你就跟我的生活一样, 千疮百孔,好透气。 他复制了几个月前,在凤翔勘验周毅现场的方式,用箭矢穿进帐篷破口。如他所料, 箭矢尾羽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用同样的方法, 又测试了其他帐篷的孔洞,它们却指向另一个方向。 纵使彭戎再迟钝——但其实他并非迟钝的人,是个身壮心细的柔情大汉——也发现了问题。 “这他娘的……”他抹了把脸,试图从恍惚中清醒一点, 压低了声音:“有两拨人?!” 宋连点头:“不知道这能不能证明我们不是奸细。至少说明当时现场确实有疑点吧!” 彭戎的眉头皱了又松, 松了又皱, 都快变成手风琴的风箱了。沉默良久后, 他终于开口:“你们随我找个安静去处,讲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02 昨天夜里,宋连和李士卿躲在另外的帐篷中警惕等待。 第一排箭矢发射而来的时候, 吐蕃人还没有袭来。箭是从营地中射出的, 如果不是吐蕃细作, 那就是自己人! 这波袭击就是针对宋连和李士卿而来,所有的箭矢都射中了他们本应该栖身的那顶帐篷,直到被扎成了刺猬才停下。紧接着营地外就传来了吐蕃人突袭的呐喊。 “所以我判断, 的确是两拨人。一拨只要取我们俩的性命, 另一波才是真正的敌袭。他们之间很可能没有关联, 如果是里因外和,也不会只对着一顶帐篷扎。” “另外, 我们原本的帐篷,箭矢方向是从营地内部射来的,所以只有这两面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另外两边零零星星的箭孔则是从不同方向,但大部分从营地入口处射来,这是吐蕃人一路进攻的结果。” “其他帐篷的损坏痕迹也都符合吐蕃军队从入口袭来,边走边打的规律,面向入口的帐篷受损严重,里面的保存相对完整。” 彭戎思索一番,抓住了重点:“偷袭时你二人为何不在自己的帐中?” “我若说李公子提前算到了,你信吗?” 这他娘的有什么不信的!昨夜那场连夜大逃杀,还有谁不信李士卿的能力!彭戎内心飙了800个毬之后又问:“既然预知了,为何不告知于我!若能早做防范,我们也不会损失如此惨重!” “因为不确定。”沉默的李士卿终于开口了,“我只看到军中有异变,并不知道还有外敌突袭。并且,若我提前告知你,还会有其他异变发生。” 他的确看不出具体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异变与他有关。他也推演过很多可能性,只有这条路是最优选择。 “我顾全不了所有人,抱歉。” 这样一说,彭戎倒是没话可讲了,他愤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骂道:“你顾全不了所有人,倒是能顾着给吐蕃人引路!” 彭戎大手一挥,叫身边两个亲信将宋连二人又捆好关押起来,24小时轮流把守。 事到如今,彭戎十分相信他们两人不是细作。也理解李士卿作为一个修行人,想方设法避免杀生的动机。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如果昨夜那些吐蕃士兵真的紧追不放,他手下能活着的残兵不足现在的一半。 但那么多将士看着,若是不对二人进行一些“惩罚”,如何稳定军心? 更何况军中形式复杂,除了西夏细作,还藏着杀手。虽然宋连和李士卿躲过一劫,但仍旧危机重重,不如将二人软禁起来,派自己亲信加以保护。等揪出了钉子再放出来。 03 甲丁在一滩浑浊的污泥中醒来。 他的腰侧发出疼痛的信号,一支箭从肋下穿入,箭头从另一侧伸出。 他仔细观察了这处伤,应该只穿透了侧腰的皮肉,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脏器。 除此以外,他的脸上、手臂上、腿上,大小伤痕不计其数,都不致命,但感染风险很高。 他感觉自己浑身酸痛,骨头像是要散架,嘴唇干裂爆皮,口渴的恨不能扎进泥里饮两口污水。种种症状表明,他正在高烧。看来伤口已经感染了。 他们在行军半路遇到了阻击战,宋军被打得四处溃散,各自逃命。 他在盲目的厮杀中也迷失了方向,昏厥在这处低洼泥地。血污裹了一身,实在看不出是个活人,因此反倒逃过了一劫。 天空阴沉,辨别不出时间和方位,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大部队现在何处。 在泥地里又安静观察了很长时间,确认没有西夏人出没,甲丁才费力起身。他站起来之后,又有一些宋军跟着站了起来。 总共三十多人,被“掉落”在这片泥地当中。 他们相互搀扶着沿着山谷摸索向前,不久后就看见了一条河。河水并不清澈,里面漂着尸体、血水和残肢断臂。 “他们是从上游漂下来的。”甲丁拦截下一具尸体,尸斑不是很深,也还没有开始尸僵,“死亡不到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上游还在激战。而河水中漂着的绝大多数都是宋军,说明形势对宋军十分不利。 三十多人,都犹豫了。 顺流而上就能与大部队汇合,也可能马上就送上人头,和这些战友一样顺河漂下来;现在逃跑可能有一线生机,但也可能在途中遭遇西夏或者吐蕃人,又或者遭遇自己的部队被列为逃兵,也都是一死。 “妈的,没活路了!”一个士兵骂道。 甲丁在河水里洗掉了满身血迹污泥,掏出一把匕首切掉了箭头,把箭杆从皮肉中拔出来。 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痛,因为他已经对疼痛麻木了。也可能这周围的皮肉已经坏死,痛感神经不起作用了。 血汩汩流出,他也只能无奈地撕下一块内衣布料沾着按压,浸透了就在河水里摆一摆再迅速按压。 大家就这么看着甲丁忙活折腾了半个小时,有人突然说:“我是不会再回去了!回去就是个死,现在走,还有活的机会!”他退了两步,准备往下游方向走,“还有谁跟我一起?” 剩余大多数人犹豫之后,选择跟着那人做逃兵。只有少数人还在原地犹豫。 按压一段时间之后,血算是止住了些,只要不拉扯就还可控。 甲丁干脆把身上稍微干净点儿的布料都扯了,结成个长条绷带,紧紧勒在腰上。 他把朴刀在河水中涮了几下,别在另一侧腰间,独自往上游走去。 第217章 “你干什么去?还想送死啊?”身后有人问他。 甲丁回头,指了一条岔路:“你们往这个方向跑,安全些。把头发散了,皮甲脱了,往脖子上抹点血,假装喉咙受伤别说话。” 单从长相上,都是脏兮兮黑黢黢的,其实也分不清谁是谁。 本就……不该分那么清楚的。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那人又问。 “我得回去,”甲丁边走边说,“我兄弟还在战场上!还有……好些事儿呢!”他头也没回,顺着河流向上游走去。 兄弟大概是说那个吐蕃少年,好些事儿是指那些“荡秽新生”的教徒。 在这个地方遇到他们,绝不是好事。 04 甲丁徒步走了大约两公里时,就已经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厮杀声。战场在一座小山丘的另一头,凭借经验判断,那里大概是一片平原地带。 甲丁头晕目眩爬上了山丘,趴伏在丘顶俯看,的确如他所料,双方正在宽阔的空地中酣战,战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这是甲丁第一次“身处事外”,用第三视角全盘看一场战争。他突然觉得很荒唐,宋军当中有许多西夏和吐蕃的俘虏,对方阵营也一样。 哪有什么敌我,只有不同阵营。到那头去就是友军,到这头来就是敌人。 包围圈中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被外面的“敌人”虐杀,尸体在河中排成了长队,远远看去像一排竹筏。 包围圈越缩越小,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距离很远,甲丁也看不清那个吐蕃少年是否在包围圈内,又或许,他和他的族人临阵反水,投靠了更有“亲缘”的西夏军也说不一定。 甲丁只希望他们能活下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不应该经历这一切的。 他又想起了云娘。那孩子现在也不知道长大了多少。云娘会把他保护的很好,至少不需要像这些少年一样,早早拿起武器上战场。 应该……不会的吧…… 甲丁咧嘴凄惨的笑,嘴角扯破渗出血来。 他应该是活不了的,严重感染,高烧不退,马上又要投身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甚至没有时间写一封遗书。 也好,真让他写,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写。想说的话太多,落笔之后可能都变成了满篇的“对不起”。 他又紧了紧腰间的绷带,抹了一手黏腻的血。稍微站起一点,猫着腰沿着土丘往下滑。 滑到一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人从另一头冲向战场。 05 起初甲丁以为是西夏士兵,但这群人从外围冲进之后,对着西夏军队就是一通砍杀。 援军?似乎也不像。他们虽然着装统一,但那不是宋军的制服,一身黑色劲装,背后似乎还有红色底纹。 他们冲进战场之后,两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就矗立起来。一面写着“荡秽”,另一面写着“新生”。 战场瞬间混乱一团,甲丁加快了脚下速度,趁乱从侧边摸到更近一些的地方。 “铃铃铃——”一串刺耳的铃声响起,这些黑衣人像是被突然惊醒,个个双目赤红,龇牙裂嘴,见人就砍。他们不着盔甲也毫无战术,对伤痛毫无反应,即便被箭射中被刀砍中也丝毫不停不退,只疯了似的向前冲杀,直到被砍下头颅或血流殆尽,才会直挺挺倒下。 很快,他们便以这种极其恐怖的“自杀式”攻击瞬间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一股莫名的味道钻进甲丁鼻腔,让他有一瞬的头晕目眩。“刀枪不入”,甲丁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词,进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不久之前才在哪里听到过。 第205章 惊蛰前夕 01 “这袋是我的!我记得、我、我数过的——” “你又数错了!上回也说是你的!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是人!虫子……你是虫子变的!你爬进粮食里!他钻到了粮食里!我、我看见了!” “去你妈的——” 帐外传来叫骂殴打的声音, 宋连踩在桌子上,通过顶缘的气窗向外巴望。 彭戎将他们关在了一个军帐中,又将军帐周围用泥块砌了墙——为防止有人放暗箭。还在靠顶棚的位置开了个通风的气窗。之所以开这么高, 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偷袭。 “禁闭室”的看守也是彭戎特意挑选的贴身护卫,跟了他多年,值得信任。 总之,彭戎花了些心思将他们保护得很好。 李士卿自从被关入禁闭室, 就又开始入定, 连饭都不吃。后来还是宋连强行给他晃醒,给予一步到胃的关怀。 宋连就惨很多,每天除了吃睡就是转圈,出也出不去, 同伙还不理人, 急得他只能挠头。外面稍微有个风吹草动, 就能瞬间点燃他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宋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看守听见帐内叮铃哐啷的声音, 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跑进来查看。就看见宋连踩在桌上,踮起脚尖, 梗着脖子努力往外伸出。 “危险啊!”看守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把薅住了宋连。 看守力大无穷, 跟扯窗帘一样把宋连从桌上往下扯,宋连毫无准备,被突然一拽失去重心, “哐当”一声摔下桌子, 一屁股坐地上。 真是站得高才能摔的惨! 看守一脸严肃:“你伸出脑袋, 不刚好给人当靶子了?” 宋连欲哭无泪:没被打死也被你摔死了! 02 “嗨!左一营和中军的又打起来了呗!”看守一把将宋连扶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都是各个地方临时凑来的,起冲突也正常!” 看守把地上掉落的笔墨和摔碎的砚台捡起来放回桌上,一转身又撞掉两根笔,蹲在地上和滚动的笔杆子玩追逐游戏。 宋连觉得看守兄弟天天看着他们也是怪无聊的。 “再说了,整天在这个鬼地方,随时都要面临突袭,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要上前线厮杀,时间长了有几个正常的!感情搞那么好有什么用,今天送礼,明天送葬。” 看守话糙理不糙。从现代心理学来说,这就是典型的ptsd,战争创伤应激。 在战场这样特殊又极端的高压环境下,精神长期紧绷得不到放松,多巴胺、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长期过度分泌,就会导致惊恐反应、闪回、失眠、暴躁。 但是…… 宋连被发配到前线已经几个月了,这么集中的躁动冲突是最近才开始的,似乎是一种集体意识的爆发,光是今天已经大大小小有8次摩擦了。 “这几天有什么事发生吗?我是指一些……不寻常的事?” 看守挠挠头:“这儿哪有寻常事啊,天天死人,都死寻常了!” 命只有一条,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 “不过前线战况倒是有所扭转!虽然我们赢得也很惨烈……”看守的眼神有些复杂,往帐外方向看了眼,低下声来:“太惨了!打到最后,武器都没有了,就肉搏。啧啧啧,宋检法你是不知道,前线抬下来的士兵,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浑身都是啃咬的伤痕,人咬的!那齿痕深的……山里的饿狼都下不了这么重的口!” 看守重重叹口气,但很快又挺直腰杆,声音也高了起来:“但是!敌人更惨!我听说啊,都没留下个全尸,全都给他们开膛破肚了!” 宋连不懂打仗,但他懂开膛破肚。这场面他这段时间也没少见过,在战场上并不新鲜也不奇特。但结合了看守的上下文,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怪异感来。 他追问看守:“怎么个开膛破肚法?” “那不知道了!我这不是要守着你俩么,也没机会去前线目睹……嗨!抬回来的都在高烧昏迷说胡话,也未必是真的!” 宋连更觉得不对:“全都高烧昏迷?” “昂,跟中邪了似的!一个劲念叨什么‘天神附体’,‘天降奇兵’,‘刀枪不入’的,咦~邪门得很!” 看守打了个寒颤,也不愿意再回忆,看这二位五脊六兽没什么事了,就准备告辞:“我要换岗了,宋大人莫再探头出去,危险的很!” 看守一脚已经迈出帐篷,被宋连一声叫住:“守卫兄弟,你的手……在流血……” 看守呆滞了一下,似乎没懂宋连的意思,反应过来之后抬起双手看了看,右手心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倒是不深,血现在才渗出指缝,应该是刚才捡地上的砚台碎片给划得。 “哦!没事的!小伤,不打紧!多谢宋大人提醒!” 宋连问他:“近日军中将士们有没有饭前便后净手?” 看守还盯着指缝的血,宋连觉得他的瞳孔似乎有一瞬的震荡,他好像有点烦躁,露出凶相,但不过一秒又恢复了笑容:“洗啊!彭将军每日都督促我们净手!” 宋连看着看守匆忙跑远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他回头,发现一直入定打坐的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与他四目相对。 03 第218章 汴京城内。 午后茶烟缭绕,鼓板一拍,“啪——” 新开张的矾楼里,说书人头包青巾,身披将旗,坐在案前,一口热茶含着半声笑:“列位爷!你们可曾听说过?咱熙河路上,如今有天神降世、护我大宋兵马!” 台下人群哗然,酒杯茶盏碰得叮当作响。 “那天夜里,吐蕃贼寇十万围城,我军不过五千。眼看粮尽箭穷,偏就在那时——天边起了黑风!黑得连星月都缩了进去,只听‘呜——’一声如鬼哭,咱的士兵一个个眼冒金光提刀便冲!啧啧啧!那叫一个神勇!贼兵的刀砍上去,血不流、伤不痛,反被我军手起刀落,全数斩翻!城下尸山如岭,连乌鸦都吓得不敢落脚!” 说书人喝了口茶,又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有人问——这等神迹,怎得来?嘿,天神显灵啊!说是夜半,有个黑袍神使从火中走出,授我军神药一丸。吃了便得‘无痛之体、无畏之心’,刀枪不入,战死亦能再起。这,才是真神护国呀!” 说书先生摆出一个endingpose,底下众人惊叹连连,有人拍案叫好:“此乃天意助宋!”;也有人低声嘀咕:“那若是妖术呢?” 说妖术的人很快就被周遭的骂声淹没,说书人在台上笑眯眯地捋胡须:“妖术?呵,那也要看站哪一边。助咱大宋的是‘神兵’;吐蕃的那才叫‘尸魔’!” “好!” “说得好!” 金银钱币跟雨点似的往说书人的舞台上落,他一边刨着赏钱,一边继续:“来来来,各位爷,添壶茶,再听我下一段——‘黑火破城,天兵夜行’!” 04 “啪——”鼓板一响,掌声雷动,欢呼叫好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传到云娘的眉州酒楼。 自战争开打后,汴京城内各个茶楼酒肆都请人说战事,只有云娘的饭店食铺清清静静,没有激昂的故事,也不唱清幽的小调。 吃饭就是专心吃饭,品鉴美食或单纯只为填饱肚子。 但大部分人都不满足只是吃,那些老顾客都纷纷投向了热闹的饭店。生意不好,云娘只能勉强维持。 她目前的精力不在经营上,而是急着酿造宋连交代给她的“高度酒”任务。 她跟着宋连学习实践这么久,知道酒是用来消毒杀菌,更知道在前线是多么必要。但古法酿造的度数不高杂质很多,无法达到宋连的需求。她从收到宋连书信那天就开始研究,一晃几个月过去,仍然一无所获。 时间就是生命。 云娘心理莫名烦躁慌张,在冷清的后堂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叹气。 最近她总是心悸,半夜会被噩梦惊醒。要么是梦到宋连和李士卿惨死战场的样子,要么是梦到甲丁被邪灵附体,双眼煞红血口大张着要吞了她。 虽然她自我安慰梦都是反的,但仍然觉得有事在发生。尤其最近的舆论,天神附体之类的说辞,一听就是那个邪教又在搞事,云娘心里更加不安。 “阿娘……”一个小不点儿踉踉跄跄跑过来,步伐凌乱歪七扭八。 “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坐着,又跑后厨来作甚!”云娘怕他打翻后厨器具,赶忙起身去迎接,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哗啦——”小家伙撞到一个小酒坛子,站立不稳下意识要抱住什么东西,结果跟着酒坛子一起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人倒没什么大事,酒洒了一地。 云娘本就烦躁,一看自己的试验品遭了灾,更是火从中来,拎起孩子抬手就要朝屁股上扇。小孩眼睛都闭上了,却不见屁股疼。回头疑惑地看向他阿娘,只见她动作顿在空中,脸上都是惊讶之色。 05 皇宫内,集英殿。 赵顼翻阅手中的战报,目露喜色。“甚好!甚好!”他从如山的军报奏章中抬起头,看向阶下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黑色蟒袍,脸上罩着一张通体乌黑的面具。面具似乎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的曜石打造而成,表面被打磨得非常光滑,没有五官的轮廓和线条的起伏。 任何人对着面具,起初只能看到自己的投影,盯着时间久了,就好像会被深不见底的黑洞吸入。 赵顼看向面具的眼神越发恐怖,最终挪开了视线。 听到皇帝的嘉奖,面具人也只是稍稍欠身。 “若非皇上您当机立断,革了李士宁的职,此法也无法顺畅推行。”面具下的声音苍老嘶哑,听起来让人十分难受。 “我倒不认为李士宁有如此通天之力,能阻拦天神相助,”赵顼看着面具人,说:“除非……无关神迹,也没有天降神兵,是你这神丹妙药起了作用。” 面具人又躬身:“皇上明察秋毫,智慧过人。但是……若无神助,我的丹药也无法炼成。” 赵顼冷哼一声:“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丹药虽神,却不知服用之后有无他患,或有反噬之弊?如今战事焦灼,我军中缺人,倘若将士因此有什么差池……” “没有丹药,将士在前线一样是流血牺牲,战绩一败涂地。现在以更小的代价获得更大的成效,这不就是皇上与介甫大人推行新政,最想得到的结果吗?” 赵顼沉默了。 看来这丹药的确有后患,但……面具人说的也有道理。没有丹药,只会让更多的将士死在前线,只会让战事愈加颓势…… 保人还是保战果,他一时无法做出选择,故而换了另一个话题: “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朕请你炼制‘延年丹’,有何进展?” 面具人从衣袋中拿出一只锦缎包面的小盒子,轻轻按压锁扣,盖子弹起。 他将盒中之物呈递给赵顼。 是一颗幽黑圆润的药丸。 06 南京应天府。 王安石攥着一叠战报,眉头紧锁。 战报是朝中旧僚誊抄后加急发送至他手中的,里面详细描述了熙河开边战事如何转折,自然也提到了那个让人刀枪不入的神奇丹药。 他推行改革心切,也犯了许多用人不当的忌讳,但不代表他昏聩无知。 相反,他从这些辗转千里,不知倒过几手的复印本中,已经清楚的看到了笼罩于边境,甚至朝野上方的巨大妖云。 他放下战报,研墨挥笔,立刻手书几封,一封写给皇帝,一封写给政敌司马光,一封写给朝中旧僚。 他等不及墨迹干透,将它们分装封口,交给秘书嘱咐要加急再加急。 秘书接了信函一刻不敢耽误,速速驾车送到官驿,眼看着快递员盖上八百里加急的邮戳,投递进今日就会发走的邮箱。这才舒展了一些眉头,回去复命了。 因此他没看到,就在他转身离开之后不久,那快递员就从邮箱中拿出了那几封密信,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第206章 战地丧尸全面爆发 01 宋连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一片昏黄, 火光在帐篷壁上摇晃成一层层褶皱的血影。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砰”的一声,桌案被推倒在地, 李士卿已经站在门口,把桌案横着抵住帘口,手指微颤。 “出事了。”李士卿说。 “是兵变?” “不像,应当是……” 话没说完, 宋连就听见帐外风声忽然变了,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不是风,是嘶吼。是成千上百头野兽的嚎叫,尖锐、凄厉, 能撕裂一切。 这声音太恐怖, 宋连觉得自己后背渗出了冷汗。 嘶吼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兵器相击的金属音。 “砰!砰!砰!”帐篷被疯狂地撞击着, 仿佛有怪物要破门而入。李士卿抵着桌案的双手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宋连一把拽过他,两人往帐篷深处退了退。 “滋啦——”桌腿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帐外的东西正在入侵进来。 桌案移动数尺后, 声音停止。 突然, “刺啦”一声,帐篷的帆布被从外面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一张极度扭曲的脸孔猛地探了进来。 是那个换岗之后多日不见的看守! 此刻的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 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震颤扭动。 涎水顺着他咧开的嘴角滴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头探进了帐篷,身子还被卡在外面, 看到躲避在昏暗角落里的两个人,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嘶叫,一边用双手拽着破口,龇牙用力,厚实的毡毛帐篷竟然被他撕成了两半! 他从破口处挤了进来,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扑向离他最近的宋连,却被李士卿一步迎上,脑门正中间贴上了一张久违的黄色符纸。 “守卫兄弟,你还认得我吗?”宋连冲他喊叫,但他定在那里,眼神茫然而呆滞,没有任何反应。 “是寄生虫!”宋连现在无比确定,“寄生虫侵入大脑,破坏了大脑皮层、丘脑、海马体——” 第219章 “现在可不是传播科学的时候!”李士卿不知从哪里翻出了麻绳,正在一圈圈捆缚守卫。 “铃铃铃——”帐外响起了一串尖锐刺耳的铃声。刚被符纸定住的守卫,全身骨骼发出“奇奇咔咔”的声响。 他的眼球快速震颤,数十条虫子在眼睑钻入钻出。 “快闪开!他要醒了!”宋连一把推开李士卿,同一时间,那看守发出一声狂吼,挣脱了还未绑好的绳索。 他猛地张口,露出牙缝里暗红的血丝,直咬向宋连的颈侧。 “宋连!!”李士卿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了。 02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寒光一闪而过。看守的动作戛然而止,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一道血箭飙射而出,溅在帐篷内壁。 那具躯体还保持着站姿,手臂血管又疯狂蠕动了一会儿,才终于软软倒了下去。彭戎手持横刀站在后面,满身血污,刀尖还在滴血。 他眼神冰冷如铁:“快走!营崩了!” 二人不再犹豫,立刻跟着彭戎冲出帐篷。 火光冲天,整个营地已成一片人间炼狱。凄厉的惨叫、森森的尖笑、野兽的嘶吼、金铁交击的脆响,以及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火光中,幢幢人影在其上疯狂地扭动、扑杀,宛如鬼魅。有人高喊“天神降临”,有人倒在地上被拖行。那些曾经鲜活的士兵,此刻都变成了不知疼痛、毫无理智的行尸走肉,正疯狂地扑咬、啃食着一切活物。 一个士兵横冲直撞挡在宋连面前,他很年轻,应当是最近才来的一批新兵。他的眼神中全是困惑与惊恐,张开嘴想要向彭戎求助。 突然,什么东西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就这么张着嘴定在那里,鲜血从嘴角溢出。那刺穿他的东西动了起来——是一只人的手臂。 那只手缩回士兵的胸腔,在里面探了探,又用力一拽,士兵向前倒下,身后站着一个发狂的人,正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托到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03 战鼓声早已停止,号角被惨叫淹没。甲丁趴在残垣后,呼吸乱成无序的喘息。 一只“怪物”突然从坑底一跃而起,血口大张直冲甲丁面门咬来。甲丁一刀将其劈翻,眼见那同胞颅骨豁出一个深深的刀口,喉咙里咕噜噜着又翻倒回坑中。 甲丁的眼中尽是迷茫与困惑。不久前他们还在与西夏的军队殊死搏杀,然后一群身穿黑色劲装的人突然杀进。 一开始,黑衣军团与宋军一致“御敌”,将那群吐蕃人厮杀得溃不成军,很快便攻下了吐蕃前哨。 但变故陡然发生。 那群黑衣军团突然嘶吼着扑向身边的宋军,不分敌我地无差别攻击起来! “退!退到坡后——!”甲丁扯着嗓子喊,可声音被嘶吼吞没。 战地又充斥着惨叫,无论宋人还是吐蕃、西夏人,都被这群“天降奇兵”撕扯、咬噬着。 他们不是人类,是一群异化的怪物,对伤痛毫无知觉,有的人头骨碎裂仍在扑咬,有的人被开膛破肚,肠子外流,仍一寸寸向前爬行。 “小心!”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甲丁猛地回头,已看不到喊他那人的全貌,几个“怪物”已经将其拖入壕中,一双手在空中徒劳地乱抓,最后也坠落下去。只剩下啃噬骨肉的声音。 三个“怪物”正从三个方向猛扑过来,封死了甲丁所有的退路。 他已经力竭,提刀的手臂不停的颤抖,刀柄一点点从手掌中下滑。他将刀横在身前,但心里知道,已无生还的可能。 军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被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得知,若是宋检法在此地,若是李公子在这里,或许还会有一线转机…… 可惜啊—— 三张扭曲的鲜红面孔已经近在咫尺,甲丁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旁边的尸堆中窜出!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刺穿了一个“怪物”的眼窝! 被刺瞎的“怪物”嚎叫着向旁跌撞摸索过去。“小狸猫”毫不停滞,身子一矮,躲过了另一个“怪物”的抓扑,手中的木棍顺势上挑,从下颚贯穿了那个“怪物”的头颅。 第三个“怪物”已经扑向那瘦小身影,张开的手指已经贴上了背后的皮甲。甲丁翻身跃起,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终点是那“怪物”分离的头颅。 瘦小的身影惊愕地回头,正是那个吐蕃少年! “几日不见,身手了得!”甲丁瘫倒在地,艰难的咽了口干燥的唾沫。 但少年却没有故人重逢的欣慰,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看着那双堪堪要抓挠向他脖颈的枯手,和还在地上翻滚的脑袋。转头对甲丁说:“你、走!” 甲丁这才注意到了不对劲。 吐蕃少年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衣服,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道狰狞的抓痕从他的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青黑色,几条同样颜色的血管正在皮下不祥地搏动着。 “你……”甲丁声音干涩。 “走啊——!”少年大吼。 他的眼神清明而理智,只是充满了超越年龄的疲惫与哀伤。 04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毬玩意儿!”彭戎此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几乎是丢盔弃甲、连滚带爬着逃出他的军营。 他和宋连一路闷声不语,只跟着李士卿左拐右拐,再停下的时候发现正躲藏在一处山洞。 “他妈的,还说你不是西夏探子!对这里的地形比我还了解!” 李士卿摊手:“自然道法,一生百生,一解百解。” 一了百了。 “我们得想办法回去。”宋连扔下一句惊天炸弹。 “毬?!回去?!你没看到那里现在都是什么……怪物!” “看到了,所以更得阻止。如果我没猜错,他们都感染了寄生虫。” “啥?虫子?什么虫子他娘的这么厉害!” 宋连没有时间慢慢解释,情况比他们现在看到的还要危急许多:“寄生虫会传播扩散,但凡一个感染者逃出去,逃到村寨或者镇上,就无法再控制了!” 更多的感染者会通过交战地的物流转移到各个地方。传播不可避免,但他必须要在态势完全失控之前,找到“解药”。 他必须要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寄生虫,通过什么渠道传播到了这里。 “刀枪不入丸。”李士卿提醒,“传播是从那些服用了药丸的士兵开始的。” 彭戎想起来了,突袭那夜围坐一圈的新兵,被屠杀之前还曾服用一种药丸,当时有人说过那是什么天神赐予的“刀枪不入药”。 所以……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在这批新兵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信徒,很可能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服药了! “那药中有虫?!”彭戎头一回听说这等事情,感觉和妖术没有区别。 04 “那个狗屁天神,善作药丸,红玉一案中,就有他制作的驻颜神丹。他很可能将寄生虫卵制作进丹药,给信徒服下。寄生虫顺着血液流入脑组织,引起脑部炎症、水肿和神经损伤……” 手边没有书写板,不能发挥思维导图,宋连感到十分不自在,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神经损伤的征兆包括局灶性癫痫、精神错乱、幻听、语言障碍……等等,很多。被寄生的人会变得僵硬、迟缓、做重复的动作,言语混乱,莫名其妙。” “哦!难怪他们天天在营地干仗!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彭戎恍然大悟,“还有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胡言乱语!” 宋连点头:“炎症造成发烧,体温升高又使得寄生虫更加活跃。他们感到头痛,抽搐,眼球震颤。当寄生虫遍布全身血管,皮下静脉还能看到它们的蠕动……” 总之,人脑被虫子控制,丧失了属于人类的思维,只有寄生虫的本能,而它们的本能就是生存。嗜血、啃咬都是为了寻找宿主…… “那要怎么办!”彭戎更着急了,这恐怖的虫子,看不见抓不住的,成千上万,怎么打得过! “你记不记得,这几次爆发混乱,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宋连问彭戎。 彭戎一脸茫然:“啥?” “铃铃铃~”一串铃声响起,吓了彭戎一跳,他本能地跳了起来,做出防御姿势。 “你看,其实你意识到了,只是忽略了,”宋连说,“我们不止一次在营地听到铃声。” 只是那种铃声不同于李士卿手里这枚清脆悦耳,而是尖锐刺耳的。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一具尸体能逃得过湘西赶尸人的铃声? 第207章 你不是西夏探子,你是怪物头子 01 “我合理怀疑, 铃声或者同频的声波会对他们产生刺激,引发嗜血和暴躁的行为。” 第220章 “啥毬意思?就是说……呃……不出声就没事?” “不完全是,但声音一定是最大的影响因素。” 彭戎盯着宋连的目光里充满疑惑, 先前他害怕宋连是西夏探子,现在他害怕宋连是怪物头子…… 不然怎么对那些虫子这么了解!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了还一个劲要往虫窝里跑!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李士卿对宋连说,“那‘天神’的蛊未必能传得很远。你可还记得兰香?” 他怎么能不记得, 就是在兰香案中, 宋连发现了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梅毒病毒,从而怀疑穿越者不止他一人。 李士卿此时提起那个案子,大概是想说,当时那梅毒病毒也没有引发大规模传播, 所以安慰宋连不用太担心。 “但那不一样……”宋连说, “虽然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梅毒没有造成大规模传播的原因, 但我想应当与它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有关。” 宋连也曾想过很多种原因, 最终最为可靠的原因大概只能归因于“历史的修正性”。 “如果历史的发展有其必然性,那么这种‘人为入侵’的元素就只能以一种‘静态截面’的方式出现。但寄生虫不同,它在这个地球上生存的时间远比我们人类更早上数以亿年计, 它们才是这里的主宰, 而我们是‘入侵者’。” 宋连一番话, 说的彭戎晕头转向。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宋连一定被那虫子控制了!否则怎么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悄咪咪后退了几步,纠结如果等下宋连变异了, 他是一刀下去给个解脱, 还是要怎样…… “彭将军不必害怕, 我是好人……” “神他妈好人!”彭戎在心里大骂。 “你每日与那些尸体接触,如何能保证自己没有被……呃感染?”彭戎又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工作的时候戴手套, 工作结束还注重消毒,便前便后饭前饭后都好好洗手——” “行了行了!够了啊!”彭戎听到洗手两个字就头大,“信你了还不行吗!说吧,接下来要怎么办!” 宋连思考半天,说:“找个感染的,要活的,研究到底是什么寄生虫,然后尽可能把那些感染了的人都集中起来治疗……” 彭戎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这他妈的……不就是天方夜谭吗!” 02 三人商量决定,先往驿站去,把消息发回朝廷,边境失控,内地必须要做好防控。 即便还未得出确切的感染源信息,但宋连已经拟好了一套防控方法和流程,寄生虫重在寄生,阻断了寄生源也能控制住。 三人刚要出发,就听山洞外七零八落的脚步声,他们立刻拉响了警铃。 彭戎:我靠! 宋连:抓活的! 李士卿:…… 外面伸进来第一只脚,一条绳索……不,是腰带像蛇一样套住了他。彭戎使劲一拽,只听“哇呀呀呀呀”大喊,一个人就这么被拖进洞里。 彭将军手起刀还未落下,看清了地上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洞口还有几个人,闻声吓得就要仓皇而逃,被追出来的宋连叫住了:“误会!误会!”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彭戎还是拿着李士卿的铃铛对着几个人猛摇了一阵,摇到宋连都担心再摇下去虫虫特工队就要被召唤来了,彭戎才放下心来。 “你们……是前线逃兵?!”将军一句话戳中一行人痛点。 “不、不是,我们是被……冲、冲散了!” “哪个番号的?!” “斥候先行队的……王韶将军麾下左一丙军……” 番号很复杂,宋连放弃思考,彭戎能听懂就行。 “你们遇着虫子人了没?”彭戎又问。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显然不懂虫子人又是什么东西。 看来确实是逃兵了…… 彭戎环首大刀架在几人喉咙处:“如实交代,否则立地正法!” 03 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致交代了他们的逃兵经历,最后提到有个人逆行而上返回了战场,走之前为他们指明了这条道路,让他们在途中的村寨得到了补给。 宋连听出点什么,急忙问:“那人可是叫甲丁?” 一个人摇头:“都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我们相互也不认识……” 另一个倒是说:“好像是这么个名字,跟番号似的!” 宋连又惊又喜,喜的是,至少在他们分别的时候,甲丁还活着;惊的是他回到战场之后就很难说了…… 何况根据这几个人描述,当时甲丁已经出现了伤口感染,腰部还中箭,很可能还发烧了……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不太好的情况。 “事不宜迟,我们需要先找一个够大的地方做‘陷阱’,引来的虫人需要安置在一个可以封闭起来的地方接受治疗。” 但这穷山僻壤里哪有那样的地方…… “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村寨可以,地处山中,寨子设施也比较完整,要封闭起来比较容易,只是……那个是……呃……吐蕃村寨……里面还有居民,而且他们对宋军也不是很……” 一群人又陷入了沉默。 “不行,”宋连先开了口,“我要马上去前线,看看现在的状况。引他们进山也是理想状态,恐怕交战地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能力。” “你去个毬!”彭戎一蹦子跳了老高,“你他妈的,又没打过仗!细皮嫩肉上什么前线!” 彭戎已经站起来,整理好了铠甲,握了握手中的环刀:“老子不知道上面那些老头把你扔到这鬼地方到底为了啥!什么他妈的救死扶伤,战地需要个仵作救死扶伤,简直笑话!你有这手艺,死在这里老天都觉得浪费!” 他拍了拍胸脯,金属甲胄发出砰砰声:“战场是老子的地盘,你们这些读书人去了,碍事!” 彭戎斜眼看了那十几个逃兵,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出了山洞。 “彭将军!”李士卿叫住他,“这个,你拿着。” 那枚铃铛,和一只叠好的符纸,递到了彭戎的手掌心,“多加小心!” 彭戎郑重地握住两个物件,点点头,出发了。 “李公子,”宋连对李士卿说,“我们还是需要去驿站,把情况传回汴京。你飞得快,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办了!” 李士卿轻笑了一声:“我不会飞。” “嗯,你会瞬移,唰的一下。”宋连是在开玩笑,李士卿没有那样的神通,但一定会完成自己的使命。 待两人都出发之后,宋连对剩下那些逃兵说:“劳烦兄弟们告诉我,那个村寨怎么走……” “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这件事如果放之任之,也是死。不过我这人喜欢刺激,而且……我觉得还可以挽救一下。” 他们觉得挺奇怪的,面前这个人,和那个甲丁一样,都喜欢逆行送死。对了,他们似乎还是朋友。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人,受过什么苦,这么不想活。 他们其中几个人为宋连详细描述了村寨的路线,宋连一一记在心中。 “好了别说了,”其中一个人打断了他们,“我带你去。” 宋连转头看他,然后微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 又有几个人也决定协助宋连返回:“你们人太少太没有气势了,算上我们几个。” 返回的人,和继续逃亡的人,相互交换了前方的注意事项,又互相道了珍重,就此作别,各自奔向未知的命运。 04 甲丁在一阵阵剧痛和嗡鸣中,似乎听到了河水流淌的声音。 他的眼皮有千斤重,双腿更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他们在山地与河谷中艰难跋涉了不知多久,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 甲丁拽了拽手中的绳索,确认另一头还有重量,又将绳索往手臂多缠了几圈,才栽倒在地仰躺下来。 他看着隘口狭缝中的天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空气好像无法进入到肺里了,无论他怎么呼吸,都感觉越来越窒息。 “你小子,可不能死在这破地方!”他的声音虚弱,还能带着一点点嘲讽的笑意,不知道是说他自己,还是说他手中拴着的那个人。 他等了很久,另一头都没有动静,他想看看情况,但身体太沉重了,甚至不能支配脖子稍稍扭转方向,于是只好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绑了绳索的手腕上,也只是轻轻扯了一扯,可能根本没有扯动。 不过这次,绳索的另一头有了点反应,因为那绳索绷紧了一些。 甲丁又笑了两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还是很微弱,并且越来越微弱。 “你得好好长大,去一个、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甲丁呢喃着,知道对方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这样吧!他想。就到这儿吧,他尽力了。 “我说呢,总感觉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原来是报应啊……”他觉得自己临死之前还想到了很不错的笑话,恍惚间觉得要是能说给宋连和苏轼听,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第221章 过去的时光真是美好啊…… 他觉得一股暖流正在缓慢注入到自己的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轻飘而起,即将抽离出躯干。 是灵魂吧!如果是的话,或许李公子远在千里之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他的死讯了。 这样很好。 李公子会把自己身死的消息告诉云娘,云娘便不必再等他,早点找个好人组建新的家庭。 或者谁也不找,世界上哪有什么男人能配得上云娘。 就连宋连都差点意思。 甲丁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灵魂与身体分开的情景,他的意识正在逐渐远去,然后听见了李士卿招魂的铃声。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太好了,最终,灵魂还是会回到亲人的身边呢…… 作者有话说: 提问:在这个案子中,甲丁有多少次觉得自己要死了但始终没死? 第208章 铃铃~您的虫虫特攻队已送达 01 宋连和陪同他重返村寨的几个宋军, 被吐蕃寨民按压在地上,脖颈上横着锋利的刀刃。 耳畔是愤怒的嘶吼,可惜他们听不懂吐蕃话, 但也知道骂的应该挺难听的。 宋连挣扎了几下,刀锋划伤了他的脸颊。他侧过头努力寻找这里管事的人,比划着说:“吐蕃人!你们!也有感染的!” 他看向一名正在看热闹的妇女:“可能有你的孩子!或者你的孩子!” 那些人只是露出惊恐的眼神,不断后退, 嘴里叽叽咕咕念着什么。 一个头戴红色鸡冠帽的人走过去, 和村长说了几句,比划着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天。村长犹豫了一会儿,跟架着宋连几人的村民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被带到一个广场, 绑在了中心的柱子上。 宋连猜测他们在等待良辰吉时, 火烧了他们祭天。 不知道那几个跟着他返回村寨的宋军有没有觉得后悔, 宋连侧头看了眼带头那个人。他脸上的表情挺坚毅的, 也没有害怕,更没有滋哇乱叫。 这么个大义凛然的汉子,竟然也做了逃兵。 宋连不知道他们的“良辰吉时”是什么时候,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个村寨的确很适合用来做临时的隔离救治点。 村寨里男力很少, 恐怕都死在了战场。他们被结结实实捆起来之后,就没有人力留下来看守他们了。 大概因为好几天没合眼,身体和大脑都到了极值, 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安静时刻, 宋连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他睁开眼,天还亮着, 一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宋连第一想法是自己这幅样子会不会吓到小朋友,但看那女孩的眼神里好像也没有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可能听不懂,但他也不知道还能和小孩说什么。总不能指望这么屁大点孩子给自己解绑。 小女孩歪着头,似乎在理解宋连话语的意思,显然理解失败了。她在兜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块石头一样黑兮兮歪歪扭扭的东西,原本想递给宋连,想起来他被捆着,于是把这石头送到宋连嘴边。 宋连也不知道给他喂石头是什么当地讲究,而且这石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都要盘出浆了,实在不符合食品安全条件。 他正要开口拒绝,突然闻到石头散发的……香甜的气味…… 是麦芽糖! 02 毋庸置疑,甲丁曾来过这里,并且将云娘独家秘方麦芽糖送给了这个小姑娘。宋连不知道要怎么向这个小女孩解释,这颗糖的主人他认识,他们是朋友。 他只能大喊大叫,吓得小姑娘撒腿就跑,同时也引来了一些村民。 宋连吼着甲丁的名字,希望村民中有人对这名字还有印象。其余几个宋兵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跟着一起喊甲丁!甲丁! 果然,几个十多岁的孩子从人群中挤了上来,瞪着大眼睛重复:“加定?加定?!” “对!我们!我们是朋友!泼恩朋,一欧友!朋友!friend!脱模大气!明白吗?” 几个小孩对着那些大人激动的说个不停,似乎他们之间也产生了分歧,有人呵斥,有人附议,有人犹豫…… 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到山顶下,几个残疾男人拖着一堆堆柴火走过来,把木柴摆放在宋连他们脚下。 看来吉时快到了。 吐蕃人还在争论不休,宋连在思考彭戎和李士卿现在怎么样了。 “铃铃铃……”是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李士卿的铃! 宋连和村民一起齐刷刷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这一看,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彭戎驾着一辆战车,铃铛就挂在战马的缰绳上。随着车轮滚滚发出持续的铃声。在他身后,还有几匹战马,背着一些受伤的士兵,有宋军也有吐蕃西夏人。 “宋检法!活的!” 众人还没搞明白什么意思,就看一群黑黢黢的怪物流着口水,被绳索捆缚着,拖在马后踉踉跄跄被拽来了。 “我草那是什么东西!”绑着的一个宋军喊。 宋连:“虫虫特工队……” 村民们吓呆了,一时间不知所措。还是战马上驮着的吐蕃人叫喊了几句,村民才立刻举刀,一刀砍断了绳子,把宋连他们放下来。 “点火点火点火!”宋连指挥着将火堆点燃。不管什么虫子,肯定怕高温! 更多的村民应要求抱来了更多木柴,用火烧出了一条隔离带。那十几个寄生人果然止步于火前,被五花大绑还要气急败坏地朝火堆后的人龇牙裂嘴。 “现在怎么办!”彭戎问。 “怎么办?凉拌!”宋连很想一巴掌呼彭戎脸上,“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多危险!万一有纰漏,会害了整个村寨的村民!” 彭戎一脸无辜:“不是我啊!”他指了指战车,宋连才发现拖板上还躺着两个人。 “甲丁?!” 03 彭戎在交战地奔跑一圈,救了一群还没感染的士兵,也顾不上是宋军还是西夏吐蕃羌人,总之统统称为:人! 这群来自各个敌营的残兵就这么神奇的组成了一支反抗军。军长依旧是彭戎,因为他在途中灵光乍现,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们在寄生人的追扑中集合了还能奔跑的战马,还收获了一辆战损但还能用的战车。彭戎把铃铛拴在马脖子上,驾着战车往前冲,铃铛一响,沿途的寄生人竖起耳朵就跟着他追着咬。 散装的战马更灵活更便捷,时不时干扰一下,尽量拉开寄生人与彭戎的距离,就这么吊着一群寄生人一路狂奔,奔到了——一线天。 这就是彭戎的计策。意识清醒的人类能从狭缝中有序通过,但丧失理智的寄生人不行,他们会拥堵在狭缝一边,很容易就被各个击杀。 即便有逃脱出狭缝的也没关系,狭缝另一头是空地,他曾经就是在这里设陷攻打吐蕃军。只是这次,敌军成了友军。 几十个反抗军在这个空地陷阱里解决掉了大部分寄生人,彭戎惦记着宋连要活的,特意给他留了十来个。 彭戎原本是想把一线天这块空地作为宋连所说的临时医疗站,结果就遇到了昏迷不醒的甲丁,和甲丁拴着的吐蕃少年。 当时甲丁已经没有了意识,但那吐蕃少年还能勉强交流沟通。 彭戎看出这个少年已经感染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他还是听懂了少年的意思:他还有许多同伴在战场上遭到寄生人的袭击,必须要救他们,还来得及! 吐蕃少年等不及彭戎口中的“检法官”,他要回到村寨去,趁着他意识还能控制,将消息传递出去,召集更多人去救援他的伙伴们。 “所以你就任由他胡来了?!”宋连还是觉得太扯淡。 “那我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你汇合!毬!走得太急!”彭戎抹了把脸,“再说了!我们要是不回到这里,你现在恐怕已经被烤熟了吧!” 宋连语塞,果然是一个军营出来的,智商水平其实都差不多。 破釜沉舟罢了。 “所以,活的也带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宋连盯着燃烧的火堆,和火焰后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人性的“怪物”。 “剖!” 04 锋利的柳叶刀划开皮肤,黑色的液体瞬间溢出。捆绑在绳索下的寄生人吼叫着挣扎,被几个人按住。 宋连用清水冲开了变色的血液,看清了肌肉组织中蠕动的成虫。他拿出镊子,夹取了几只放在一块白布上,又拿出他的放大镜仔细观察。 他不是法医昆虫学家,对寄生虫的知识储备也比较贫乏,但这么多年的法医生涯还是让他见过不少世面的。 “是脑囊尾蚴。” “啥毬东西?” "幼虫叫做脑囊尾蚴,虫卵从口而入,在消化道中孵化成成虫——猪肉绦虫,然后穿透肠壁,随血液流进脑组织。它们在大脑皮层、脑干、眼睛、脊髓等部位形成囊泡,缓慢生长。在这个过程中会哑膜神经组织,引起癫痫、幻觉,破坏情绪中枢,干扰神经递质,导致丧失痛感,攻击性增强。" 第222章 彭戎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也被吃光了,否则宋检法说了这一大堆他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你别说这些我听不懂的!就说怎么办吧!” “寄生虫已经入脑的恐怕已经无计可施了,轻症或许还能一救。首先需要想办法阻断虫体活性,也就是体外驱虫。” 他们从村寨中收集了一些硫磺、雄黄、花椒、艾叶和青盐,全部研磨成粉,混在酒中,扔进火堆中燃烧。 一股辛辣刺激的烟直窜眼底,彭戎被呛得咳出一串眼泪,两手胡乱挥动,抓到什么算什么,捂在口鼻处往远处跑。 宋连也咳得死去活来,但还是继续煽动烟尘:“虫怕火怕辛,让他们都来吸一吸,看看效果。” 整个村寨都淹没在这场辛辣刺激的烟雾之中,村民看着自己的族人在烟尘中痛苦地翻滚,几度想要打断这场莫名的“妖法”,被另一些人阻拦下来。 半小时后,一部分人的眼、耳、鼻、口和创口处,挤满了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子——它们受不了烟熏火燎,忙不迭的想要离开宿主的身体。 又半小时之后,轻微感染的人意识开始恢复,语言也变得正常起来。 大家这才松口气。 但宋连却不敢放松,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很繁复的漫长道路要尝试,而他缺少其中几样最为关键的材料。 “李士卿……”宋连在心里默念,“全靠你了!” 作者有话说: 好紧张,不知道要说什么,下一章再说! 第209章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01 整个寨子上上下下烟熏火燎了七八个小时, 彭戎觉得自己都已经腌入味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守夜村民发出夜枭声的警报:有人靠近! 夜幕还未掀开,村寨还被深蓝色笼罩着, 看不清来人是谁、有多少,只听得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彭戎带着一帮“联合反抗军”严阵以待,宋连被他们挡在后方严加保护。 彭戎举起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 随时准备发出射击信号。弓弩手的箭在弦上, 绷的很紧,对准看不清的羊肠小道,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上。 待那团影子走更近一些,他们终于看清, 来者只有一个人, 驾着一辆拉运伤兵的拖车, 看起来风尘仆仆。 “是李公子!”彭戎眼中亮起光芒, “快告诉宋检法,李公子回来了!” 02 李士卿身上的衣袍似乎变得更脏了,宋连看得仔细, 大多是泥灰, 倒没有血迹。 人看着憔悴, 但没有受伤。宋连这才松了口气。 整整一车都装得满满当当,在战争物资如此紧缺的情况下,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弄来了一麻袋的药材。 “一些使君子, 一些苦楝皮, 一些雷丸、甘草,黄芩、连翘还有蒜、南瓜子和石榴皮……什么都有, 你可筛来看看。” 难怪这么多,原来是千奇百怪的草药混装款! 知道宋连不懂中药,李士卿十分贴心的将每种药材分类包装还写了标签。还向宋连描述了每种药材的功用。 不过宋连毕竟在北宋生活了这么多年,抛开那些自制需求不说,自己也时常有小打小闹的感冒发烧,看郎中的时候顺带也学习了一些基础知识,对这些比较常见的药材心里还是有些底的。 “除此以外……”李士卿将一层干草全都剥落车下,露出了三排酒坛子。 宋连看了很久,才不敢相信地望向李士卿确认:“是……云娘做的?” 李士卿点头:“是云娘做的。” 他疾行至镇上的驿站,发了消息之后刚好遇到了加急而来的快递小哥,在一众物资当中找到了宋连日夜惦记的高度白酒。 “此酒运来十分不易。云娘和傅大人走了许多关系,才说服了朝廷给驿站下通行令。” 盐酒是国家管制产品,平日里贩卖就已经十分严格,何况还是要送往交战地。困难程度不言而喻。 “云娘与傅大人此举,不知会救下多少性命!”宋连只来得及感慨一声,便与李士卿动身开始制作“特效药”。 03 李士卿将甘草、芍药、黄芩、连翘等中草药加入石膏熬制汤剂,撒上dr.li牌符纸灰烬,给所有受伤的人和寄生人服用,主打一个消炎清热的作用。 宋连的制药过程就要复杂得多。他先用简易“蒸馏法”,在云娘高度白酒的基础上制备出纯度更高的“医用酒精”,接着将苦楝皮、雷丸、使君子等药材混合物,在高浓度酒精里长时间浸泡、加热回流。 生成的萃取液要用细密的纱布反复过滤,再将滤液用文火慢慢加热,蒸发掉大部分酒精和水分,最终得到一种深褐色的、黏稠的、气味刺鼻的粘稠膏状药剂。 “这种浓缩剂,药物浓度是汤药的十几上百倍,相应的,副作用也会比较大……”宋连看着一坨坨黑咕麻七的难闻药膏,皱起眉头:“能驱虫的是这些草药中含有的植物碱,但植物碱这种东西……” 吃不好也是会死人的。 现代医学中任何一种合法合规的药品,都需要耗资数亿耗时数十年的研发和实验,经过各个环节的检测通过,最终才能流通上市。 宋连这三日五日便搞出来的药,还是太冒险了些…… “先用感染严重的寄生人试试吧……”听起来非常不符合人道,但他实在别无他法。 “他们中蛊太深,不做治疗恐怕无法活过明日,若宋检法的药物有效,反倒是救他们一命。”李士卿安慰他。 “嗨!我说你们两,心也太毬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考虑这些没毛的事儿!你喂他们药,最多不过是死,不喂,也是死,还有什么担忧!” 事实证明,宋连的担心不无道理,土法制药果然售后没有保障。 服下药物后的一个时辰,一些人就出现了抽搐、呕血、昏厥等现象。其中一定有药物的原因,但也不排除他们实在太过重症,脏器衰竭破裂,从而导致出血。 但同时,也有一些人逐渐恢复了部分理智,暴力嗜血的状况也得到了很明显的控制。 宋连将急救分类方法灵活用在了感染程度分类上,用不同颜色区分不同感染程度的人,宋连和李士卿不断调整用药比例,逐渐将服药患者从严重感染者扩展到初感染。 这个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逐渐走向有序和标准,一切似乎都在往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外插曲发生了。 04 宋连和李士卿正指导村寨的人在“药房”煎药,突然听到酒坛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众人立刻循声找去,发现珍贵的十来坛密封医用酒精已经被砸烂了一半。 行凶者一手拿铁锤,一手拿着火把。脚边液体流了满地。 “你干什么!”有人大喝一声,想要上前阻拦。 行凶者将火把伸向前方,大声喊:“别动!我、烧掉!不能烧!” 他脸上尽是惊恐惧怕的神色,说话也颠三倒四,显然也是个感染者。 他一边畏惧火焰,一边又想放火,两种意识在身体中搏斗,十分痛苦。 “我要烧死你们!你们都是污秽!都是天神的叛徒!” 宋连一面稳住对方情绪,一面快速观察逃生路线。 “上回没弄死你们,算你们命大!这次……谁都别想跑!” 他说的“上回”,很显然是指营地射杀他们帐篷的那次。 宋连抓住了突破口,问道:“为什么要单独杀我们?是‘天神’的旨意?” 那人咧嘴笑了:“自然是因为你们更脏!更污秽!更邪恶!”他嫌弃的啐了一口,接着说:“原本,那些贪官、妓女、能得到天神的涤荡,洗清他们的污秽,接引他们去干干净净的地方!但是你们!阻止他们的净化,放任他们继续肮脏下去!要想荡秽新生,就要先将你们洗净!” 好一个颠倒黑白善恶不分! 他手中的火把已经缓缓向下,准备点燃地上的酒精。 “如果‘天神’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还会这么怕火呢?” 宋连的灵魂拷问,似乎进一步加剧了行凶者对火焰的恐惧,垂向地面的火把稍稍抬起一点。 宋连发现他的眼球又开始震颤,恐怕清醒的意识即将被错乱的幻觉取代。 宋连觉得非常惋惜,他们即便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也仍然如此信奉那个草菅人命的邪教。不过这倒是有科学解释:神经递质被破坏,陷入幻觉之后所看到的或许真的是一个没有病痛、无所不能的世界。身处幻觉中的人会觉得他们得到了新生。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那个感染者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耳旁有声音不停地重复提醒他:杀了他们,你将获得新生。 虽然火很可怕,但浴火才能重生。这是天神发出的考验,通过考验的人才能获得天神的青睐。他的喉咙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将手中骇人的火焰抛向前方的目标。 第223章 05 火把落地,扎进满地流动的液体中。但想象中的烈火并没有燃起。火把在液体中翻滚几圈之后熄灭了。 “大脑遭遇寄生感染的人,五官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看到幻象的同时,味觉、嗅觉都会发生扭曲变化。所以他闻不到,那坛子里流出来的液体没有酒味。” 自从在营地遭遇袭击,宋连和李士卿就时刻戒备。对方无论是谁,没有得手就还会有下一次。 宋连知道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云娘研制的酒精和李士卿凑来的珍贵药草根本没有储存在“药房”,实际上它们早就被分成很多份,藏在村寨的各个地方。 就连藏匿的位置都是李士卿刻意算过的,既不会被破坏,还能防止虫咬…… 对于指使者是谁,他们其实也有很多猜想,不过就在刚才终于确定了。 “我觉得那些教徒一定很酸,”宋连说,“他们如此虔诚,抛头颅洒热血的,结果他们的神却只对我们俩‘’,说明我们真的很特别。” 李士卿撇撇嘴,不置可否。 “不过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宋连又说:“或许他的目标其实是你,我只是买一赠一的那个附带赠品。” 李士卿挑眉:“哦?” “毕竟我只是个凡人,跟他从差不多的时间来到差不多的地方,和他有差不多的知识储备,顶多算势均力敌。” 宋连看着李士卿,颇有一丝幸灾乐祸:“但你就不同,你是降维打击。” 宋检法在脑子里,十分快速的、不合时宜的想象出了一场“得不到你就要毁掉你”的狗血大戏。 作者有话说: 制药过程纯属瞎编,理论与实践恐怕都不可行…… 第210章 烈火燃起一场盛大告别 01 几天之后, 还活着的感染者开始排出大量的寄生虫。虫还未到脑部的轻症患者几乎痊愈;严重些的,“疯癫”症状也得到缓解,逐渐恢复神志;但入脑太深的患者, 因为虫子无法排出,脑部损伤严重,已经不可逆转,在几日或几周后终将死去。 时值夏日, 腐败的尸体更容易引发疫病, 也更适合寄生虫的繁殖。那些死去的尸体必须立刻烧掉,不仅如此,他们最好能将死在战场上的尸体也一把火烧了。 后者难度很大,需要交战各国统一行动。 “要能做到, 这毬仗还能打得起来?!”彭戎对此十分不看好。 但宋连仍然坚持要尝试一下, 理由也很充分:“庙堂之上的人或许无法体会其危险性, 但身处前线的将军们, 比如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利害关系。我问你,你愿意处理战士们的遗体吗?” “我当然可以!但是——” “那就够了。你愿意体恤你的兵, 他们——羌人、吐蕃人、西夏人也会体恤他们的兵。实在不行也没有办法, 但我们至少要尝试。” 宋连在交战地生活了这么久, 亲耳听闻甚至亲眼目睹过,厮杀以外,在个体面前, 其实“敌我”的界限是很模糊的。 宋军和吐蕃、西夏士兵甚至会默契地划分好各个阵营下河洗澡的时间, 偶尔在河中“坦诚相见”甚至还会点头致意。 战争是任务, 但日常相处是人性。 “尽人事,听天命。”李士卿也支持宋连的想法。 “联合抵抗军”中其余士兵也叽里咕噜说着各自的语言, 村寨里的人为彭戎同声传译:“他们愿意回去复命,说服各自将领燃烧尸体。” 02 一周之后,甲丁先醒来了。 他体内其实并没有寄生虫,但因为伤口感染严重,几度在死亡线上徘徊。全靠宋连和李士卿中西医结合、科玄学齐下,堪堪吊着命熬过了危险期。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宋连和李士卿,想到昏死之前听到了李公子招魂的铃声,于是无比确定自己已经命丧黄泉。只是有些困惑为什么宋检法和李公子的灵魂也在这里…… “你们也死了?!”甲丁十分震惊,霎时间巨大的悲伤从心底涌上。虽然好朋友又云相见了,但还是为他俩感到惋惜。 “云娘呢?她……” “她和孩子都很好。”宋连说。 “哦……那就好!”甲丁稍稍松口气,“难怪没有看到她。”然后才想起来问:“你俩怎么死了?!” 宋连黑着脸:“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突然就死了,刚才还好好的。可能被你气死了吧!” “也正常,人死了之后好长时间都感受不到自己死了。其实我现在也觉得我还活着呢!”甲丁一边说着一边活动自己的四肢,确实和生前没什么区别,活人感很强。 “据说灵魂很轻,可以穿越障碍物,你想不想穿墙试试?”宋连怂恿。 “真的吗?我没觉得自己很轻……” 甲丁说着就做了个助跑的姿势准备撞墙。被李士卿一把拉住,回头瞪了宋连一眼:“人刚醒,再撞晕过去!” 宋连摊手:“人是醒了,脑子没了。” 听到这里,甲丁终于明白,自己确实没死,的确还是个人。 但宋连不是。 03 那个吐蕃少年还没有醒来。尽管他体内已经排出不少寄生虫,但恐怕有一些已经侵入到脑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甲丁尽心尽力照顾他,以及另外一些当时被抓去充军的孩子。他在村寨生活过一段时间,和这里的人们都比较熟悉。一开始大家因为充军的事对他有所看法,但在几日精心救治之中,他很快又得到了村寨的信任。 忙碌之余,正好与两位朋友互通各自这段日子的信息。 掐指一算,甲丁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两位挚友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真要说起来,十天半个月也讲不完。 但真的见面了,甲丁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这一年看似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又觉得这一年也没有白活,至少现在他是真的清醒了。 宋连向甲丁讲述了他和李士卿被发配前线的原因,甲丁则向他们讲述了“寄生人”在交战地出现的详细过程。 “这个时间节点是精心策划过的,”宋连说,“他应当是从春天就开始布局这个阴谋,春天寄生虫开始活跃繁衍,算上实验时间,到现在刚好是大规模爆发的时刻。如果我们没有到这里,没有加以干涉,这波‘感染’会持续到秋天,到那时候,几方的伤亡程度不可估量。宋军借着人多的优势或许还能勉强残喘到冬天寄生虫蛰伏,但西夏一定会遭遇巨大创伤从而溃败。” 从结果上来说,或许最终也能达到赵顼扩张版图的目的。但那个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战争本身就已经很不人道了,生化武器更是反人类中的反人类。” 但或许真的是天意,宋连因为查出周毅死亡的真相而被发配熙河,恰好赶上了生化危机爆发的时候,尽管过程非常坎坷,但还是尽其所能的力挽狂澜了。 04 前线的战争并没有因为后方的人道救援而暂停,每天仍然有大量的伤病被抬下战场,其中很多人被集中在这个临时的战地医院中接受治疗或者超度。 他们之中有宋人,有吐蕃人,有西夏人和羌人。 一开始,他们对敌人和自己接受同样的治疗感到不解和抵触,也时常发生“在战场上没弄死你但现在必须只能活一个”的斗殴场面。 然后被宋连等人严厉制止强行中断。 其实一开始宋连也考虑过把不同阵营的人分开不同的地方。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光是伤情分类就已经很复杂了,他们人手有限,过于繁琐的流程只会害了伤患。 于是只能让这些士兵们自己学着相亲相爱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在战场上搏命厮杀的“对手”们,在这个临时医院中相处的越发和睦融洽。在“医务人员”短缺的时候,那些轻伤的士兵也都来帮忙,充当护士的角色。 而他们每天负责照顾的患者中很多都是他们曾经的敌人。 每当有重伤不治而死去的士兵,其他活着的人也会为他们举行短暂的送别仪式。最伤心难过的莫过于他们曾经的战友,以及面对面搏斗过的、有过一面之缘的“死对头”。 而为他们进行超度的,除了李士卿,还有各部族自己的“神职人员”。 这是残酷战争中最为不可思议、最为温馨的地方。 或许他们都忘了,这其实是文明人类原本该有的样子。 宋连和李士卿将驱虫“靶向药”的配方详细写下,还将他们总结出来的分类治疗经验一一记录,找来不同部族的人用各自的语言誊抄数份,分别发回到自己的战线。 彭戎发了一份给王韶将军,宋连发了一份给傅濂,并嘱托傅濂“择时机而报”。 十天之后,吐蕃少年终于苏醒。他的少年同伴们有的早就痊愈,有的还在昏迷,也有的魂归天际。 他是幸运的,意识上没有什么损伤,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视力有些影响,漂亮的大眼睛看到的世界,边缘都带着暗角。还有可能落下神经性头疼的毛病。 第224章 “这没什么的,”甲丁安慰他:“这个世界原本就有黑暗的角落,但我们要看到光明的地方。” 而他很快就看见了那个光明。 三天后,彭戎从交战地风尘仆仆回到村寨,告诉宋连:经过联合军的不懈努力,各阵营将军首领同意休战三天,共同为死去的战友们送别。 05 夜色如墨,风从山谷卷起,带着血与盐的气味。 昔日厮杀震天的战场,此刻寂静无声。盔甲破碎,旗帜倾颓,尸体堆叠成丘。有宋军的铁甲,也有吐蕃人的氆氇;羌人的羽骨项链与西夏人的铜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臂,又是谁的面孔。 李士卿将最后一坛火油缓缓倾下,油液顺着坡流淌,在尸堆之间汇成暗色的河。 他点燃火折,一声闷响,火光骤起。火浪卷上天空,映红了整片山岭。烈焰扭曲着空气,仿佛地狱张开了大门。火舌吞噬着血肉、仇恨、荣耀与悲伤,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业都焚烧殆尽。 宋连站在高坡上,注视这一场宏大而沉重的告别。这不是法医台上的精准解剖,也不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这是历史的伤疤。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吐蕃僧人最先诵起经文,音调低沉、悠长,如山谷里的风。 羌族的祭司解开头上的发辫,从腰间拔出随身的短刀,割下一缕长发,投入火中。他们点起雪松枝,将烟雾迎向火光,用断裂的骨铃摇出沙哑的节奏。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借予亡魂,助他们跨越生死之间的险隘,那一缕缕白烟,便是引魂归野。 西夏人面向火焰,右手横于胸前。他们的表情肃穆,用党项语念诵着古老的祷文:“血化为路,魂得安行”。他们祈求上天宽恕这些战死者的罪孽,让他们在“长生天”的怀抱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李士卿的手腕翻转,手中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盘旋着升入红色的夜空。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是非,俱付一炬。魂归来兮,各寻其途。此间之苦,就此作古。” 灰烬飞起,他们在空中盘旋,在火中相拥。 作者有话说: 赵顼究竟为什么要把宋连发配前线,是要惩罚还是因为“天神”而留的后手?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新的一年,希望世界和平! 第211章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01 秋风扫过, 军营外的柴火劈啪作响。 彭戎蹲在火堆旁,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你们文官是真毬复杂!去了来, 来了去。都快赶上我们将领调动了!” 酒气辛辣,激得他龇牙裂嘴,长长的“啊——”了一声。 “这王丞相,满脑子都是法法法, 法个毬!靠他这法, 能打赢仗吗!开边开边的,开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毬没边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压低了些, 带点疲倦:“前两天新兵问我, ‘将军, 咱打赢了能回家吗?’我答不上来。毬, 那些文官老爷在家里舒舒服服写奏折的时候,咱兄弟在这儿掉命!” 彭戎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地时候,宋连正“fefefe”地扒着火堆里的红薯。手指烫了就揪耳朵, 揪一会儿又去扒拉红薯。最后手指和耳朵都烫的通红。 他和李士卿在边境前线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现在已经又迎来了第二个秋。 二月份的时候, 王安石再度入朝为相,继续主持变法。通报当即发向各路辖区,抵达边境前线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我感觉, 这王丞相的屁股啊, 坐毬不稳的!等着吧, 不出几日,可能又会收到他被贬的消息!最好贬来我这儿, 我肯定好好‘招待’他一番!” 宋连好不容易“铁砂掌”扒拉到一个红薯,听彭戎这么一说,手没拿稳,红薯又掉进火堆中。 “哎哎哎!”宋连赶紧去捞,又被烫的“fefefe”。 彭戎实在看不下去了,提溜起他的环首大刀,从火堆里扒皮焦里嫩的红薯拨拉出来,推到宋连面前:“就你这样的,怎么在开封府活到今天的?” “混的不行所以才被发配到这儿啊……”宋连专注地拨开红薯皮,又fefefe剥了一半,递给彭戎。 彭戎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也跟着宋连一起“fefefe”。 02 彭戎所言不假,王安石回朝之后的道路走得也十分艰难。 自1074年他罢相之后,变法体系就失去了主心骨。司马光、富弼等反对派老臣虽然找问题挑毛病非常精准,但却提不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一度让赵顼十分气恼。 终于,1075年春天,赵顼力排众议,重新任命王安石为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很快又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介甫同志再次重回政治中心。 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复出之后立刻就发现反对派依然团结一致的反对,但变法派内部却分裂严重。王安石主张法不容私,革命得非常刚猛,激起了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更明目张胆的争权斗势,赵顼被夹在中间,非常疲惫。 边境方面,那一场不分你我的共同超度并没有让战争停止,短暂的三天和平之后,战火重燃。 河湟地区的吐蕃各部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西北用兵原本就大耗国力,变法敛财也入不敷出,王韶、种谔虽然在西北经营新地,但后勤保障依旧困难。军中怨声载道,军队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 重重压力之下,赵顼开始怀疑“变法兼用兵”是否操之过急,与恩师王安石之间也出现了裂隙。 王安石始终坚持“制度优先、法治天下”,但赵顼越来越关注“实际效果”。两人多次在朝会上发生争执,赵顼甚至派了内侍监视王安石。 朝堂气氛和边境战事一样紧张。 千里之外的彭戎并不清楚朝堂上这些风起云涌,仅从颠三倒四又模棱两可的朝廷旨意中也能猜中一二。 庙堂太远,他们的声音无法触达,只能在阵阵秋风中喝着酒啃红薯。 两口吞掉宋连给他的那半块之后,又用刀帮宋连把其余几个烤好的也递过去,一边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宋检法,你究竟因为何事被发配到这里?” 肯定不是为了给边境战士分类急救,傻子都知道。 火苗噼噼啪啪,甲丁添柴的手顿了顿,闭目打坐的李士卿也睁开了眼睛。只有宋连一脸的若无其事,好像酒足饭饱之后打个嗝一样自然。 “因为我去凤翔府验了一具尸体。” 03 宋连将周毅将军命案的始末原原本本和盘托出,又讲述了所谓“大黑天神”如何利用这场战役逐步进入朝野控制权利的阴谋。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由少数野心家自导自演、以无数生命为代价的权力的游戏。 彭戎沉默着听完,突然笑了笑:“咱这些人,命贱,不值钱。” 火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像在铁皮上蹭出了火星。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山影,闷声补了一句:“人生就像裤衩,什么屎尿屁都得接着。我骂归骂,明天打仗,该冲还得冲。” 这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宋连一定会刨根到底追问个“为什么”。但现在,他只是沉默着剥开了另一个红薯。 彭戎不是高座庙堂之上的朽木之官,他冲锋于前线,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的残酷与肮脏。但他身为一名将领,却无法后退。 在他身后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他们家人的期盼。盼儿归,盼土地,盼能吃上饭,盼着活下去。 这场战争无论因谁而起,都必须且只能由他们来结束。荒谬可笑吗?但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屈辱斩首,株连九族。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彭戎骂了一句,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04 熙宁九年(1076年)四月,理想主义的王安石无法继续与现实妥协,第二次请求辞相,这次赵顼没有挽留。他仍然受到皇帝的封爵,但再未掌权,彻底离开了政坛。 变法事务由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接手继续推行,却开启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党禁与政治清算。新旧党争从政见之辩彻底滑向意气攻讦的滥觞,一个温和理性的士大夫共治时代就此落幕。 就在新旧党派更替争执的夹缝中,傅濂适时向赵顼呈递了一份奏折。他用十分客观冷静甚至平淡的语言,阐述了提刑司原检法官宋连,与前开封府衙吏甲丁、前司天监掌事李士宁的胞弟李士卿,如何在前线成功阻止了一场汹涌的疫病,极大保全了宋军的有生力量。 宋连已将他先进的救治技术总结、分发给了各个战线将士。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不应再耗费青春于战火之中。 奏疏的最后,垂垂老矣的傅濂向皇帝赵顼请愿:望能批准他们回京,继续以专业能力,为大宋司法体制的改革发光发热。 第225章 傅濂的请求首先得到了苏轼、苏辙的积极支持,他们不但上书附议,还大书文章,并意外地收到了汴京百姓商人的大力呼号支持。 那些曾受到宋连公正断案的人——有农民、书生、商人、妓女——纷纷联名请愿,要求朝廷将他们的清官大人“取之于民,还之于民。” 最后,就连素未谋面的司马光等人,也上书皇帝:「万民叩阙,百商联书,其声之切,其情之真,非以权势威逼,乃以公心德政结之也。尝闻古之善政,在顺民心;今之良才,亦当用于其所长。宋连之长,在于断狱审刑,明辨曲直,非在行伍之间也。乞陛下圣恩,召其还京。」 05 诏书抵达熙河边境的时候,彭戎正在训练一批新兵。 边上一个小卒偷偷咽口唾沫,彭戎回头扫了他一眼:“怕什么?跟着我冲就完了!活着回去,我请你吃最肥的羊腿!” 士兵们全都屏住呼吸,也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比如宋连。 圣旨递到宋连手里的时候,内廷宦官笑脸盈盈对他们说:“恭喜宋检法、甲丁兄弟、李公子,你们可以回家啦!” 可宋连的脸上却只是茫然。时隔四年,他们终于可以离开战场。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06 宋连一行三人离开的那天,正逢交战地第一场大雪。 天地都白了,营地的篝火都被压得暗了半截。山口的风从河谷里卷上来,呼呼啦啦地撕扯着旌旗的碎边;远处的山影像是被灰墨晕开的纸。 宋连背着行囊站在隘口,看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串脚印,每一次呼吸都是冷铁刮过喉咙的味道。 彭戎披着宋连留给他的“空调被”走到他们身边,盔甲上结着薄冰。他眯着眼看雪,脸上的皱纹很深。“走吧,”他说,“再不走,就要封路了。” 宋连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营地。可惜白茫茫一片打湿了睫毛,什么都看不清。 彭戎哼了一声,抬手把空调被往他肩上一扔:“拿着,别冻死在路上,回去丢我的脸!” “嗨,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宋连接过被子,笑了一下:“你不留着裹酒坛子?” “毬话少说,”彭戎瞪他一眼,“回头告诉那帮文官,老子这儿的雪比他们的纸还白!” 风更大了,吹得人眼睛生疼。彭戎抬起头,向远处看了看:“我突然想到了一首诗。” “什么诗?”宋连问。 彭戎皱着眉头,夹化了好几片雪,雪水从眉眼间滑落,“好像叫……‘白雪歌送武判官归西’!” “嘶——”宋连刚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已经晚了。彭戎像是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一次,骄傲地哈哈大笑:“那我就是‘白雪歌送宋检法归西’!” “是‘归京’!”宋连翻了个白眼,“你行行好,说点吉利的话行吗?” 彭戎挠了挠脑门:“嗨!差毬不多!” 宋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点头。 彭戎拔出腰间的刀,往地上一插:“快走吧!老子给你们劈山开路,祝你们一路坦途!” 他们三人转身下山,看着脚下那条狭窄的路被雪一点点吞没。一次次回头看去,彭戎一直站在隘口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人影在风雪里彻底模糊,宋连喃喃唱起那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07 对这场轰轰烈烈的“熙河开边”,《续资治通鉴长编》描写它:“战三日,血流成渠,尸积如山,臭闻十里。”《宋史·种世衡传》里说:“西贼乘势追击,死者遍野,马无完皮。”《续通鉴》记载:“霜雪中,血未凝,尸相枕藉。” 但对于那场惨烈的丧尸阴谋,却再无人提及,只在《宋史·王韶传》的记录中略见一瞥:“士卒疲敝,疾疫相仍,乃罢归。” 王韶后来病倒在营中,没能看到自己打下的土地真正安定。风吹过熙河谷口,吹散了他的营帐,也吹散了那一点“书生开边”的理想。熙河的地终究留了下来,但那片山里埋着太多无名的骨头——有羌人,有吐蕃人,有西夏人,也有宋军。 再后来他遭到同僚诬陷,被贬他乡,忧愤而终。 1076年,西河开边全线溃败,但赵顼“开疆拓土”的梦想并没有因此停下,他不再满足于“熙河开边”的成果。他决定绕开西夏的防线,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灭亡西夏”的终极决战。 他亲自部署,将宋兵分为五路,彭戎率领的五千士兵被编第五路·熙河路军,继续向着西夏的腹地,向着史书中那个注定失败的结局,悲壮地前进。 1082年,彭戎和他的三千五百残军,被西夏大兵重重围困于永乐城内,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熙河案·完>—— 作者有话说: 宋连唱的是梁正版本的《白雪歌诵武判官归京》,很好听。 案子结束了,宋连也将要迎来最终的战斗。 再次感谢一路陪伴观阅至今的各位! 第212章 番外二:苏轼与宋连书信几则 宋连贤弟足下: 熙河苦寒, 风沙漫卷,不知贤弟那副俊俏皮囊,可曾被西风吹皴否? 愚兄在密州, 虽无大漠孤烟之景,却也觅得些许乐事,正如老酒新酿,不得不与贤弟一叙。 日前, 愚兄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犬,右擎苍鹰,锦帽貂裘,卷平冈千骑, 那般威风, 真可谓一时无两!密州百姓倾城而出, 观我于阵前挽弓如满月, 一箭射向西北天狼! 惜哉贤弟不在!若你在侧,定能以你那“人体力学”之奇术,为愚兄算上一算, 这一箭之力, 究竟有几石? 归来夜饮, 酒酣胸胆尚开张,信手填得一阕《江城子》。世人皆道此词豪放,愚兄却只觉是些“少年狂态”的大实话罢了。 (书至此处, 忽忆昔日你我聚首李兄宅邸, 贤弟初授我“rua破”之技时, 口中似曾吟过此句?愚兄百思不解,心下惶恐:莫非此词实乃贤弟首创?愚兄不过拾人牙慧, 若因此落得个“抄袭”之名,岂不冤哉!笑谈,笑谈!) 另有一事,不得不提。 中秋之夜,吾与同僚欢饮达旦,大醉一场。仰望明月,真欲乘风归去,看那琼楼玉宇,究竟胜似人间几分?转念一想,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醉里挑灯,兼怀子由,感叹月圆人缺,此事古难全。一时兴起,又得《水调歌头》一阕。 此词既出,愚兄敢与贤弟一赌:自今而后,这世间咏中秋之词,恐无人能出吾之右矣!(此处当有大笑三声) 贤弟在前线救死扶伤,实乃无量功德。然悬壶济世之余,切莫忘给自己留盏好酒。若真如贤弟所言,后世有那名为“全文背诵”之酷刑,吾之两首词,怕是要让千年后的学子们恨得牙根痒痒咯! 言尽于此,酒醒头痛。 盼早日凯旋,回京之后,定要补上那顿欠下的火锅! 兄轼 顿首 丙辰年深秋 于密州 —————— 宋连贤弟足下: 春风又绿江南岸,唯恐这东风不度玉门,吹不到你所在的塞外边关。 二月卸任密州,愚兄本欲回京述职,顺道去你那小院探看花草。未曾想圣意难测,一纸诏书将我拦在国门之外,改知徐州。也罢,徐州乃古彭城,大风起兮云飞扬,倒也正合我这疏狂性子。 途经陈州,拜谒乐全先生。先生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却仍心系社稷。谈及北边战事,先生慨然叹息,言那“好兵犹好色”之理,字字泣血。 贤弟身在前线,当比愚兄更知那是何等的人间炼狱。我与乐全先生合力,上了一道《谏用兵书》。文中言道:“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变故百出,皆由用兵。” 落笔之时,愚兄手腕颤抖。非是畏死,实是怕这天下苍生流干了血! 然此疏呈上,恐又是石沉大海。官家或许会动容,会赞叹文采,但他那“开疆拓土、超越祖宗”的执念,又岂是我等几句逆耳忠言能劝得回头的? 世道如此,独醒者最苦。 听闻贤弟在熙河,既要避刀剑,又要防“疫病”。愚兄每念及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贤弟虽有“科学”傍身,亦切莫逞强。 务必活着回来。 只要人在,哪怕这世道再烂,咱们也能在那破酒楼里,烫一壶热酒,骂几句朝堂,再唱一首不着调的曲子。 第226章 徐州黄楼将成,待你归来,愚兄带你登楼观水,洗洗那一身的血腥气。 兄轼 手书 熙宁十年春于赴徐州途中 —————— 子瞻兄展信安: 收到兄长的信时,我正行在归京的驿道上。手里捧着那几页薄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兄长在信中言及“好兵犹好色,伤生之事非一”,字字珠玑。遗憾的是,我在熙河所见,比兄长笔下还要惨烈百倍千倍。那不仅仅是“府库空虚”,而是人变成了鬼,活生生的人被贪婪和恐惧吞噬,连最后的尊严都化为了灰烬。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这场仗,我们或许在版图上赢了一寸,但在人心上,却输了一丈。 但兄长放心,我活下来了。不仅我,甲丁、李士卿,还有一些被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兄弟,都活下来了。我们用“科学”守住了最后的底线,让“人”变回人。(其中诸多故事无法书信描述,留待见面时与你亲言。) 总之,知识改变命运。 得知兄长改知徐州,虽离京更远,但我知兄长生性豁达,必能在那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徐州黄楼若成,定要给我留个看景的好位置。 此次回京,前途未卜。朝中那些人,怕是正在磨刀霍霍等着我们。正如兄长所言,“清醒的人最痛苦”,可这世道,总得有人醒着。 兄长在《水调歌头》里问青天,其实我想告诉兄长:月亮上虽然没有琼楼玉宇,但真的很冷,全是石头和尘埃。人间虽然苦,但至少有热酒,有朋友,还有那一碗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划掉,东坡肉)。 待我卸下这身戎装,定去徐州寻你。到时候,我要听你亲口唱那首《江城子》,看看那所谓“亲射虎,看孙郎”的架势,到底是不是吹牛。 珍重。 弟宋连拜上 熙宁十年冬于归京途中 作者有话说: 熙宁十年,苏轼密州任期满,二月至京师述职,但有旨不许入国门,改知徐州;途中拜访张放平,二人决定,由张方平出面,苏轼主稿,撰《谏用兵书》 略曰: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中间说到,历史上好动干戈的人主,因兵败而亡国的,固不必说。即使每战必胜,如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等,虽然扩大了版图,但是兵连祸结,国力凋残,战争所导致的后果,也都历历可数。 这篇犯颜极谏的大文字,奏上之后,立即传布宇内,万人争诵。据说神宗读后,亦极感动:写得真好啊,不过我不听。 第213章 楔子 01 子时三更, 古寺无声。 大殿里,点点烛火像一粒飘摇在墨海中的粟米。画师一手举着烛台,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另一只手执着狼毫,悬在壁画前,久久未落。 他正在创作一幅《地狱变相图》。这幅画作已近收尾,墙上早已是鬼影幢幢:死主阎王双眼血红, 怒发竖起, 手中铁链高高扬起,正要抽向地面匍匐爬行的恶鬼。 那些受刑的恶鬼个个神情痛苦:业火焚身者大张血口嚎叫不止;寒冰地狱中魂魄冰冻乘惨白琉璃;剑树之上挂着一具具被穿刺得不成人形的烂肉…… 画师技艺精湛鬼斧神工,这片惨烈地狱全景被他刻画得栩栩阴森,连殿内那一排排高耸端坐的佛像都垂下眼帘, 不忍再看。 可画师却似是很不满意。他端着烛火凑近了墙, 昏黄的光在那狰狞的鬼脸上游移, 目光停在了那具正在遭受“车裂之刑”中的鬼脸上。画师注视良久, 觉得此景撕裂感还不够,那表情中还差了三分绝望。 画师拧眉沉思这已经下笔的部分要如何不着痕迹的修改,就在此时, 一丝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贴着他的后颈滑过, 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烛火猛地一晃,火苗被压成一线,随即“噗”地窜起, 像一条饿极了的舌头, 贪婪地舔在了壁画上, 留下了一块丑陋的焦黑。 “啧!”画师耐心全无,那火苗毁了画作, 也点燃了他心头怒火。他丢了手中的笔,攥紧拳头,对着那块焦黑,狠狠一拳捣了过去。 “噗啦啦啦……”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触感,拳头竟如捣入腐土。墙皮簌簌剥落,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好像也有画。 画师一愣,举着烛台凑近了照。待看清夹层上的东西时,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先是疑惑之色,继而变成了惊骇的表情。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无声地张开。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02 小沙弥提着一盏纸灯笼,正巡着夜。今晚的风格外诡异,吹得灯笼上的“佛”字忽明忽暗。他刚绕过罗汉堂,就听见大雄宝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似乎还有一道微弱火光一闪而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是进了贼人,便攥紧了冰凉的灯笼杆,小心翼翼地朝大殿摸去。 殿内比殿外更加阴冷。一尊尊忿怒金刚在黑暗中矗立着,他们手持法器,面目狰狞,威慑世间一切邪魔。 沙弥绕过它们高大的黑影,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咚咚”的心跳上。待走到后殿,便看到整面墙的地狱图景。 画师面朝壁画背对沙弥,身形僵直如同一尊新塑的泥胎。笔和颜料散落一地,那盏惹祸的烛台倒在不远处,火苗还未熄,像趴在地上的眼睛,正幽幽地照着画师的脚踝,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鬼魅般一直爬到墙壁上,与那些地狱里的恶鬼融为了一体。 “王……王画师……”沙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着颤,“烛台倒了,当心走水……” 可那画师并不理会,依旧笔挺地站着,仿佛没听见。 沙弥又壮着胆子,向前挪了两步,离得近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像是铁锈混合着烂泥的腥气钻入鼻腔。 “王画师?”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从画师的身体里传来。 “吱嘎……吱嘎……” 像是牙齿摩擦的声音,又似是人的骨骼摩擦的声音,还像是一把钝刀一寸寸拉锯着一段潮湿木头的声音。 画师的身子机械地抽动了一下,墙上的黑影随之扭曲,仿佛要从壁画上挣脱下来。 “咔……咯……咔……” 在沙弥惊恐的注视下,那画师的腰,开始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后弯折。他的脖颈随之咯咯作响,带着头颅一寸寸地向后仰去。 沙弥咽了口水,才发觉自己喉咙干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双腿如同灌了铅,费了浑身力气才沉重地向后退了两步,已是一身冷汗。 突然! “嘎——”一声脆响,像是脊椎被硬生生折断!王画师的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反弹过来!他的头颅垂到了腰间,脸孔朝下,头发散落,却用一双完全凸出眼眶的眼睛,颠倒着死死地盯住了沙弥! 他的脸上肌肉扭曲青筋暴起,但嘴角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拉扯开来,咧出一个无比诡异狰狞的死亡微笑。 03 一名宫女提着裙摆碎步急行,停在了寝殿的鎏金门外。 她敛衽跪在台阶上,对着门内软语柔声唤道:“娘子,时候差不多了,浴汤恐要凉了,仔细着了风寒。” 宫女在门外略等片刻,门内静悄悄的不见应答,便又提声重复了一遍。 她贴耳与门边,听到殿角铜炉里,沉香燃尽后的一声轻微的“哔剥”声。宫女心头一紧,犹豫再三,还是起身,将殿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温热的湿气,夹杂着一股浓郁奇香扑面而来,缭绕的白雾如梦似幻,让她看不真切。她掩着口鼻,一边向里走,一边挥袖散开氤氲,试探地唤着:“娘子?可是睡着了?” 仍然无人应答。 宫女绕过一道绘着“采莲图”的玉石屏风,朦胧的水汽中,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正赤着身子,站在浴池中间,一动不动。 “娘子,仔细身子!婢子伺候您更衣。” 宫女从衣架上取下柔软的丝绸寝袍,低着头,朝那背影走去。 池底埋着地龙,暖气蒸腾,将她主子的肌肤映衬得如玉般温润。 可越走近,她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主子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宛若一尊冰雕雪塑的美人像,对自己的呼唤全然没有反应。 “娘……” 宫女的话被一声轻响打断。 “咔哒。” 声音很轻,像是骨节错位的声音。她起初以为是哪里窗户被风吹动,可凝神细听,才惊恐地发现,那声音竟是从面前的主子身体里发出来的。 第227章 她将寝袍紧紧抱在胸前,又向前凑了半步。这一下,她看得清楚了——她那美艳动人的女主人,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姿态,将头颅向后仰去,身体也随之努力地向后反曲。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后宫的宁静。 04 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宫苑深处,一只纤纤玉手,正慢条斯理地拂过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偶娃娃。 那娃娃未着衣履的身体上扎满了细密的针。四枚钉子穿透娃娃的手脚,生生将她后仰反弓钉在一盆水中,姿态诡异。 几缕用真人发丝制成的黑发,浸在它身前的清水里,遮住了惨白的脸,看不清表情。却能看到,那被人用胭脂精心勾勒出的嘴角,正向上扬起,咧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诡异笑容。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案子了! 大家还在吗?等养肥的朋友可以开始开动啦! 第214章 趁年轻多出去走走,以后送外卖也就认识路了 01 “谢谢击倒我的人, 躺着真的很舒服!” 宋连正躺在一张“按摩椅”上,他的双脚分别踩着两个踏板,轻轻踩下去, 按摩椅腰部两个齿轮状木槌就会在腰间滚动起来,起到舒筋活络、放松腰肌的作用。 这按摩椅的扶手上,刻着一串编号:slczno.007,意思是“宋连创造no.007”, 前六个由近及远分别是:人力自行车、人力三轮车、人力家用研磨机、人力风扇、人力(手摇)呼吸机、听诊器(灵敏度有待加强)。 宋连的发明一开始还围绕着医疗行业, 慢慢的就跑偏了。现在,他这些发明创造的最大受益人是云娘。 “快让我试试!”云娘早就在旁跃跃欲试了。她把宋连从座椅上撵下去,自己舒舒服服躺下,两脚一蹬, 腰间两股力量轮流抵住劳损的腰肌, 舒服得她闭着眼睛不肯说话。 “多做一些, 卖给那些有钱贵人, 赚他一笔!我再辟出个门面来,给歇脚劳力使用。”云娘闭着眼睛在那做梦。 但好梦不长,被伙计叫醒:“老板娘!什么时候了, 你还在这儿躺着享福!今儿可是除夕!晚饭全订出去了, 现在还不备菜就等着食客骂街吧!您也真是的, 本就这么忙了,还要搞什么‘推陈出新’,偏偏要在今天上新菜品!后堂师傅都快哭了!” 伙计也快哭了。他手里还提着三个食盒, 转身一股脑推到宋连怀里:“喏, 三份外卖, 地址在这里,得紧着张员外家的先送, 他是我们的svvvip!” 伙计刚要走,又想到什么,转身跟宋连说:“三轮被老板夫骑走还没回来,你只能蹬那两轮的了。” 外面寒风瑟瑟,想到还要一手握把一手提饭顶风送外卖,宋连就觉得人生不值得。 “我牛师傅呢?这么忙的时候,吃了么外卖不干了吗?” 伙计翻了个白眼:“你也说今日忙,牛师傅纵使有一百头牛也要忙不过来了!时间紧迫,你赶紧出发吧!美梦留着回来再做!” 宋连被伙计推搡着出门送饭去了,云娘也恋恋不舍从按摩椅上起来,听见里屋一阵咳嗽。 小翠的遗孤今年已经七岁了,云娘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萃生”,一来与“翠生”同音,纪念孩子生母,二来是这孩子历经磨难淬火而生,三来,云娘希望他能荟萃各方福气,平安长大。 萃生也不负众望,长得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已经为云娘分担许多家务。只是他到底在娘胎里就养得不好,体质一直很弱,尤其冬天,外头一有个风吹草动,他必生病。 这几日降温,萃生也没能逃过风寒,整夜咳嗽。 云娘将他牵过身前,抱上按摩椅:“来,试试你连叔最新发明!” 萃生费力蹬着踏板,嘴里却“哇哇”夸个不停:“连叔叔真厉害!长大我也要跟他学本事!” “你啊!趁年轻多出去走走,以后送外卖也就认识路了!”云娘拍拍他的脑袋,又被伙计催着去后厨忙活了。 02 外头寒风呼呼的,宋连穿得紧实,手上还套着棉手套,也一点没觉得暖和。不过待会儿就该热冒汗了。 宋连将两份食盒固定在车后座,一手拎着第三份,抬腿跨上车子,两脚蹬了出去。 这人力车其实就是自行车,只是缺乏精细加工的手艺,大部分零件都是木楔结构,摩擦力大,蹬着十分费劲。 果然,还没骑出去三百米,宋连已经浑身是汗了。 他穿着一身短打,前胸绣着“稻花村食铺”,后背则是“眉州酒家”,活脱脱两个广告位。脑袋上的幞头也没闲着,当季主打什么好玩的菜式,就做个“谷子”装上去。 这主意自然也是宋连自己出的,灵感来自于21世纪外卖大战各方的别出心裁。 但其实这玩法在北宋也并不稀奇,老早之前街头小贩的帽子就已经被装修得精彩纷呈了。 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宋连专心蹬着车,对街上行人嬉笑异样的目光熟视无睹。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他第一次蹬着这人力车出街的时候,被看热闹的行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造成了汴京城年度最大的一次拥堵。 然而宋连成为小小发明家并非他的本意。 他和甲丁从熙河开边九死一生回到汴京之后,就立刻以“妨碍边境军务”罪名被扣押起来。上奏弹劾的帖子来自各个阵营:反对改革的保守派指控甲丁在检丈队、军巡院中以公谋私为虎作伥,又起诉他在边境战争中与敌军走得太近,有细作嫌疑。 而另一波人对宋连的指控则更加莫名其妙,他们认为宋连与李士卿勾结,故意阻坏宋军气运,致使原本有利于宋军的事态急转而下,最终惨败。 这些人到底受谁影响不言而喻,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是个人都能判断得出。 开边失败,皇帝需要找一个发泄口和背锅侠,没有人比宋连更合适。但依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奏章给他们定个“阻碍气运”罪又实在可笑。于是赵顼再次找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将宋连甲丁暂且革职,在家静待审查。期间无官职自然也无俸禄。 说白了,就是开除了公务员梯队,自生自灭吧。 宋连原本就天天念叨辞职不干,开个小卖部当个“主理人”,可真的没工作了才发现自己没别的手艺傍身,想创业其实很难的。 好在云娘有本事,至少能保证他们不至于饿死。于是甲丁和宋连就这样加入了云娘入股的“吃了么”外送。 朝廷的审查持续了八个月,仍然没有进展。宋连在这八个月中开启了小小发明家的意外之路。效果也是意外的不错。 据说他的发明惊动了沈括,几度托人扮演中间商想要搞来一些做研究。但宋连因为苏轼那事与沈括逐渐疏离,刻意压着就是不给看。 沈大人也忍不了这种气,扬言要收回当时赠予宋连的“益目镜”。没想到宋连毫不留恋就打包退回给了沈括,还不忘把李士卿雕刻的那根手柄拆下来自留。 不但如此,还留了字条给沈括:假以时日,我还能做出瞧得见水中八万四千虫的超级无敌益目镜,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显微镜! 宋连对自己小学鸡一般的行为毫不在意,反正闲的也是闲的,确实很闲! 03 为了优先给svvvvip张员外送餐,宋连绕了个大弯子,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份食盒送完,双腿跟灌了铅似的,一点都蹬不动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该返回眉州酒家了。 今夜除夕,年夜饭早在几个月前就预订满员了,云娘还偏要在今天推出全新菜式,注定是忙疯的一夜。也不知甲丁那一车的餐盒送完了没,要是能刚巧碰见,他想把这劳什子人力车丢到三轮车上,自己腿着回去!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了耳熟的铜铃声。 “牛牛专车,为您服务!”说话的不是牛师傅。宋连回头一看,顿时脸色发青。 “好你个甲丁!老子蹬车蹬得要断气!你倒好,坐在豪华专车上享福!”他伸手就要把甲丁拽下来,被甲丁躲了。 “你三轮车呢?!” “放我家院里了!”车棚里伸出一个脑袋,竟然是傅濂! 宋连不知道这俩人怎么碰巧撞到一起了,也不想知道,他眯着眼睛盯着傅老头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这车可是运尸专车呢!” “哎哎哎宋检法可不要瞎说!”牛师傅立刻反驳,“可不只拉尸体,也送餐呢!吃了么您?” 宋连深吸一口气:我妈不让我和不三不四的人玩,所以我朋友不是二就是六! 04 几人到达眉州酒家门口时,酒家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队。天寒地冻也阻挡不了汴京人对吃的热情。 队伍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翩翩,站得笔挺。 “李公子!”甲丁从牛车上跳下来,边招手边小跑到李士卿身旁,“你几时走?来得及吃饭吗?” 第228章 李士卿先向走下车的傅濂颔首致意,才说:“来得及,子时开始。” 下午五点,正是饭点。“眉州酒家”门口鞭炮齐鸣。 几个伙计将一叠红绸捧出来,随着老板娘一个手势,“唰”的一下铺展开来,上面几个烫金大字: 舌尖上的下三路,烧烤界的军火库! 与此同时,迎宾的伙计齐整地站在大门两侧,高喊他们最新的口号: “大蒜配鞭,一柱擎天,烤串配鞭,法力无边!” 这震天响的三俗口号,就连街对面妓馆的妈妈们都目瞪口呆,直呼内行。 傅濂刚下车就目睹了这个阵仗,他一把年纪,一生廉洁奉公,一时间不知该进门还是该逃跑。 倒是宋连,一脸淡定,负手立在一旁,面上带笑,对这招牌口号十分满意,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杰作。 “李公子……宋检法在你的‘照看’之下,真是越来越……有才了……” 李士卿对着傅濂这张艰苦朴素的脸,耸肩,摊手,一气呵成。 “嗨!傅大人莫多想!”云娘热情招呼他不要怕,大胆往里走,“咱们正经生意,虎狼之词就算说破了天又能怎样!你仔细瞧这措辞,可比什么白天黑天那邪门歪道要‘接地气’得多!” “哎哟哟哟!”傅濂下意识就想去捂云娘的嘴,又碍于男女授受不亲,急的跺脚:“大过年的可别说那不吉利的词儿!搞不好接地气就要变成接地府了!” 云娘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哈大笑起来,大家跟着也笑,一头扎进热火朝天的酒楼里了。 作者有话说: 宋检法不干仵作也能为汴京带去新风尚! 第215章 一天三顿小烧烤,舒服一秒是一秒 01 入冬之后, 宋连就捣鼓云娘推陈出新,整点热辣滚烫的菜品。“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舒服一秒是一秒。” 其实这并不是汴京第一家烧烤店,烧烤这种菜品,早在原始祖宗们会用火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但宋连立志要将眉州酒家打造成汴京首家“轮转式自助烧烤店”。 能实现这个创想,还要得益于他发明的那一系列“人力机械”装置。 他将这套原理运用在餐桌上, 于是就有了“手摇轮转烧烤架”, 食客只需将串依次放在烧烤架的凹槽中,再旋转烤架一侧的摇柄,凹槽里的齿轮就会带动签子上下翻动,让食材均匀接受下面碳炉的高温炙烤。 不仅如此, 宋连还写信给远在徐州任职的苏轼, 和他探讨(主要是讨教)一番川味火锅底料的制作方式。 苏轼果真根据宋连的描述, 详细列出了配料表, 还告诉宋连让他放心制作,他已经替他们试过了,好吃! “苏氏热辣锅”推出的时候, 整个汴京都沸腾了, 商贾贵族纷纷前来品尝, 甲丁送过的最离谱的外卖是直达皇宫的,下单的是谁不言而喻。 就这样,云娘在熙河开边最热闹的那几年丢失的食客, 被宋连用了两道菜品、一个多月, 就统统召回了。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 也正因如此, 眉州酒家的年夜饭预订,早在几个月前就一抢而空。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 预订包厢的食客之中还有傅大人! 02 傅濂的爱妻两年前病逝,他没有妾室也不欲再娶,膝下儿女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正好落得清净。 傅濂府中本来也没什么仆人,反倒这两年自感上了年纪,才雇了个佣人帮忙干点家务。 平日里朝九晚五也没觉得,可到了新年休沐就觉出了点孤单。老头节俭一辈子,抠门得要死,咬牙跺脚花钱订了年夜饭的包间,自己只身一人,剩下的坐席是留给宋连他们的。 辞旧迎新,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 火锅烧烤烟熏火燎,辣得宋连眼中带泪,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原先见着傅濂满头都是白雪,现下在这么热的室内,那白色竟也不化,仔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满头银发。 想他刚穿来的时候,傅濂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奸巨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有了龙钟老态。 他正这么想着,傅老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他的料碟里:“别看了,吃豆腐!” 宋连看着白嫩的豆腐,觉得傅老头一定是老到昏头了,竟然会觉得自己想吃他豆腐?! 傅濂不知道宋连脑子里天马行空编排他,对着那白玉似的豆腐,认真地说:“生活试图把你嚼碎,结果发现你入口即化。” 宋连知道傅老头是在用豆腐比喻他的生活,在鼓励他坚强面对,挺过艰难的时日,但…… “傅局,我不想努力了。” 这话跟汴京城任意一个豪绅富商官贵说,都能见效。但他唯独对这么个艰苦朴素又抠门的老领导说了。 老领导没有网速,只当是宋连这些年心力交瘁,对生活无望。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宋连的脑袋:“那就不努力了!努力这个词看着就累:一个奴出两份力!” 一杯冰美式治不好他的精神内耗;一顿小烧烤忘不掉老傅的阴阳怪调。 03 这顿饭吃的热闹非常,但大家都十分默契的不提朝堂,不提改革,不提战争,也不提接下来会如何处理宋连和甲丁。 他们单就是聊天,或沉默,或逗弄萃生。 一桌饭从傍晚吃到夜里十点,萃生风寒未愈,早就困倦不已,还要抱着李士卿不撒手。他真的很喜欢李士卿,从咿呀学步的时候就喜欢抱他,抱到现在,李士卿竟然也习惯了。 傅濂原本固执地要跟着大家一起守岁,结果九点刚过就睁不开眼,额头撞桌。云娘对这一老一小连哄带骗,安排他们一同休息,心里还存着点小心思——让傅濂帮她看着孩子。 席间又只剩下四个老友,不过宋连背了几首苏轼的诗词,思念了一下苏轼和苏辙。他们一个远在徐州,一个此刻正在被贬南京的路上。 他们同看一轮月,天涯共此时,却也都是一样的孤寂。 真不愧是绝世好homie。 子时将至,李士卿临走前,从袖袋中拿出一只锦盒递给云娘,这是他送给萃生的新年礼物,嘱咐云娘将其压在萃生枕头底下,能驱灾辟邪。 云娘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柄手掌大的铜钱串成的剑。 宋连盯着这把剑看了许久,突然明白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李士卿说的没错,原来一切皆是因果。 04 子时将至,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亮如白昼。家家户户的灯笼连成一片火海,连着夜空都映得暖红。空气中弥漫着屠苏酒的醇香、祭神的檀香和爆竹燃尽的硝烟,味道太热闹,害甲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们早早挤进人群前排,看向街市的尽头,一阵雄浑激昂的鼓声陡然响起,“咚!咚!咚!”,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攫住了人们的心神。 “傩舞来咯——!” 不知是谁兴奋地喊了一嗓子,人群如潮水般向鼓声处涌去。 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傩舞队伍从黑暗中奔涌而出。他们头戴狰狞的木雕面具,身穿五色斑斓的兽皮与麻衣,手持戈矛斧钺,口中发出“嗬!嗬!”的驱邪呼喝。 舞者们动作大开大合,狂野而古朴,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将一年积攒的所有晦气与邪祟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但宋连几人的目光早就落在了其中一个卓然独立的身影上。 那身影立于队伍的最前方,是这场盛大驱魔仪式的“方相氏”——领舞者。 他身上的傩服并非寻常的五彩,而是一袭如永夜般沉静的玄黑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周天星辰与河图洛书,随着他的腾转挪移,仿佛有星河流转。 他脸上的面具也非寻常的青面獠牙。那张面具通体漆黑,却用赤金描绘出悲悯而肃杀的眼眉,线条流畅威严。额心几道线条描出一只“智慧眼”,正慈悲注视着众生。 鼓点转急,那身影再次舞动。 他的动作,没有其他舞者的狂乱,却蕴含一种开天辟地般的气势。一举手,仿佛能摘星揽月;一投足,好似能镇压山河。他手中的长戈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时而如龙游九天,时而如虎踞山岗。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的锐响,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无形的枷锁与灾殃。 他腾空跃起,玄色的衣袍在空中舒展,如同一只巨大的玄鸟,要将所有的生灵都庇于翼下,将所有的邪祟都焚烧殆尽。落地时,又悄然无声,稳如泰山。 他是风暴的中心,是寂静的源点。 街边的少女们早已忘记了呼喊,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她们看不清面具下的容颜,却能从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气贯长虹的动作中,感受到一种极致的、超越了凡俗的美。那不是属于人间的俊朗,而是属于神明的、令人心折的强大与从容。 鼓声达到顶点,所有舞者都停了下来,唯有他将长戈猛地顿在青石板上! 第229章 “铛——!”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仿佛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抬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目光穿透人群,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他是行走于人间的傩神,是这座繁华都城在除夕之夜,最孤独,也最强大的守护者。 05 “我怎么从不知道,你还会跳这个。” 李士卿的宅院里,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盖住了假山池塘,松树也裹上了白被。雪片偶尔从小凉亭的顶上簌簌落下,石桌石凳上干干净净,只是冷风嗖嗖,也坐不住很久。 李士卿端给宋连一杯热茶:“暖暖,醒酒。你不知道的还很多。” “你跳的很好看!”宋连不吝溢美之词,“在一众舞者之中当真出挑!感觉之前看过的那些傩戏都黯然失色了!” “那自然是,那些都是瞎跳,今日让宋检法开了眼,见识一番真正的傩戏。” 宋连吸溜了下鼻子,指了指自己的脸:“李公子,你脸越发大了!” 李士卿低眉倒茶,说:“竟然说我脸大,笑死,没文化真可怕,这叫宽容!” 宋连一口茶呛在喉咙中,咳嗽几声,对李士卿说:“若是真找到了穿回去的法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别的不说,语言这块你已经拿捏的很精准了!” 李士卿把刚添的热茶塞进宋连手中:“先莫说穿越回去的事,眼前先想想这些东西要怎么搬走罢!” 亭子之外,院子里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子,其余还有许多包袱细软在房间里没有拿出来。 宋连看了这些行李,又抬头看向亭顶外的天空。过了好久,直到眼眶中温热的液体慢慢退回去,才把头低下来。 “宋连,不必如此。”李士卿说,“都是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带不走。无妨的。” 他不说倒好,这么一说,宋连憋了半天憋回去的眼泪又一下子齐刷刷涌了出来。 “你若是怕吃苦,也不必非要与我同去地愿寺居住。找间合适的房子,云娘给的工钱应当是付得起房租的。”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这种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出声,保持沉默也是你的权利。”宋连说着,把茶一口闷了。 06 赵世居谋反案早已落幕,赵顼后期也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别有用心的朝堂斗争中,但他仍然以李士宁“观测不利,以致贻误战机”为由,将其罢黜,并宣布有宋一朝永世不得录用李氏家族。 李家侍奉帝君这么多代,这无疑是家族一大劫难,家族一脉牵连诸多,受到了重创。恰恰是李士卿,因为早年就被逐出家门,并将除名之事昭告天下,这遭反而因祸得福,影响较小。只是这些年他不再靠打卦算命为生,没了收入,却还坚持着许多公益,日子过的越发紧张。 而宋连被罢免在家将近一年,收入全无,全靠云娘为他天马行空的创造发明“专利付费”。 这样持续至今,他们都已无力承担这宅子的开销。为了长远考量,李士卿最终还是将宅子卖掉了。 今夜是他们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最后一夜,明日一早,买主便来收房,他们就要带着所有家当行李搬去“地愿寺”禅室居住。 李士卿孑然一身,向来没什么家当,但宋连就不一样了,除过日用细软,还有大量卷宗手记档案,都是这些年他们办过的案子、“发明”的勘验方法等等,零零碎碎收拾出了十几箱。 宋连又仔细打量了这套他居住了好久的别院,最后还是说服自己不必再看了,看了也是徒增伤悲。 “刚好你行头还没换,再跳一段吧。”宋连说。 “请我驱魔很贵,宋检法付得起费用吗?” 宋连耸肩:“不是为我,好歹住了这么久,为这宅子祈福,希望下一任房主能对它好些,在这住得平安喜乐。” 07 夜色寂静无声,没有鼓点作伴,只有李士卿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手中的长戈铃铛哗哗不停,驱散了元丰元年除夕夜的寒冷。 李士卿最后一步落地,正好赶上不知谁家的爆竹声声,在他身后,天空也闪烁起火红的光来。 宋连看着面具之下李士卿平静的双眸,彼时的他并不知道,他们将要迎来一个极为不同寻常的年份。 而此刻,他只是勉强地从困苦潦倒的无奈中露出一抹真诚地微笑: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春去冬来,物是人非,曾经翩翩少年如今也陷入撂倒困境。 但还好,大家还在一起。 第216章 作为失败的典型,我们真的很成功 01 李士卿的祈福果真有了成效。 年初三, 朝廷收到了彭戎从西夏边境发来的军报,这封报告是1078年发出的,在路上颠簸了一年之久, 才抵达赵顼手中。 军报中详细说明了宋连、李士卿、甲丁三人在熙河开边战役中的卓越贡献,其中包括宋连的分类急救法、测绘地图法、李士卿的观天堪舆术,以及三人如何协力阻止了一场可怕疫病的肆虐。 上元节一过,上班第一天, 赵顼又收到了提刑官傅濂的请辞书。 辞职报告恳切而情深, 历数了这些年在开明皇帝领导下,傅濂破获的诸多案件,他深爱这个岗位,愿意为大宋司法倾尽一生。只可惜他逐渐年迈, 身体抱恙, 年里摔了一跤险些带走了他整条老命。如今断骨未愈, 自知天命, 再无力承担如此重要的岗位,愿意主动请辞,将机会留给更有才华的年轻人。 傅濂用了余下五分之四的笔墨称赞宋连和甲丁的能力, 并在辞职信的最后, 明目张胆挑明:你把我最得力的两个干将免了职, 不就是在变相逼我退休吗?!我伺候了三朝皇帝,功劳苦劳皆有,你个小屁孩上台就给我找事。你仁宗爷爷要活着肯定揍得你屁股开花!现在我就是要让他俩回来上班!你看着办吧!要是不同意, 反正我也老骨头一把了, 不介意在你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呸! 傅濂几乎是用生命实现了他“早晚要当面啐一口皇帝”的愿望。 无论赵顼此人多么难评, 但在耐心这方面的确令人敬佩。相比仁宗和英宗当年所承担的言官压力,傅濂这小小一封信属实也算不上什么大场面。 于是赵顼黑着脸, 一边准了傅濂的请辞,一边大笔一挥写了诏书。 三月底,宋连和甲丁终于结束了长达10个月的待业期。他们官复原位,继续在开封府提刑司做检法官,没有晋升也不贬黜,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仿佛那些年的血腥与屈辱一概没有发生过。 但这已经是汇集了各方力量力挺、协助之下最好的结果了。 元丰二年四月,宋连和甲丁穿上了工作服,再度踏入开封府的办公室。只是两人万万没想到,跟着他们一起入职报道的,还有另一个老熟人。 02 “宋检法,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郑大人捋着胡须,假笑盈盈看着宋连。当年郑大人身穿紫色官服,是仗着天高皇帝远,级别不够也要充场面。如今这紫色袍子穿得却是刚刚合适。 自曹县案之后,郑大人这些年也是宦海沉浮。各党派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也升升贬贬好几轮。如今王安石罢相,朝中势力改天换日,一众裙带关系也是升得升降得降,郑大人倒是成了弄潮儿,如愿坐上了权知开封府的交椅。 这回倒是名副其实的紫薯精了!宋连心里吐槽。 他努力挤出个不太美丽的笑脸,对郑大人说:“好久不见,郑大人,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果然,那紫薯精端起了架子,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哎,宋检法的能力,本官是亲眼见过的,开封府中有你这样的能人奇才,也是本官之幸啊!” 宋连心里膈应,也不是很想接着尬聊,正在想怎么告辞,身后又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检法!幸会,幸会!” 宋连转头,先看到一身绯色圆领大袖袍,腰间束着一条滚金边的革带。他目光轻轻上移,看到的是一张白净书生的脸。 “鄙人杜文琛,乃新任提刑司掌事,”杜文琛对宋连和郑大人行了个大礼,“以后全仰仗各位大人相助了!” 紫薯精笑眯眯“好说好说”,又开始边客套边试探。 宋连却觉得心里空落,这位年轻的杜提刑就是来接替傅濂的新领导。的确年轻,看起来也挺有礼貌,看他行礼的角度就知道,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古板。 虽然还未打过交道,不好评价此人好不好相处。但宋连已经开始想念那个偷奸耍滑的抠门老头了。 03 “跟他讲话真的很有压力,你们高考不分文理科,不然这家伙绝对是理科学霸。”宋连摇头晃脑,复职第一日下班就攒了一肚子槽,急需找人吐一吐,“但话又说回来,我也是学理科的,为啥还有这么大压力呢……” 李士卿默默把宋连面前的果子皮收了扔到垃圾桶里。“你是不是又偷拿了佛像前的供品吃?” 第230章 宋连点心刚塞了一半到嘴里,被抓包也不心虚,反而非常理直气壮:“这怎么是偷呢!我跟佛祖们打过招呼的,还说了谢谢呢!而且,这么好的果子点心,不吃都放坏了,这不是浪费粮食吗!我也是为寺庙环保做贡献……” 他们搬来地愿寺居住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对李士卿来说,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他每天打坐修行,到哪里都一样。现在寺庙中,还能和僧人住持谈经辩论,比之前还要方便许多。 对宋连来说其实也还好,他并不是一个依赖物质生活的人,唯一的损失,是云娘觉得在寺院里吃荤菜对佛祖不敬,所以每日送来的餐食都是素的,宋连要想改善生活,就得自己去店里堂食。 冬日寒冷,禅房里本无地龙,还是李士卿怕宋连不习惯清苦日子,着凉感冒,不知从哪里淘来了一只旧暖炉,点了炭火放在宋连房中,稍稍有了些温度。 这样一来,宋连就更不乐意出门了。 素餐吃不饱,肚里没油水,天冷消耗大,时常觉得饥饿,就打起了佛像前供品的主意。 偷吃供品这样不雅的行为原本李士卿是颇有微词的,但寺院住持却劝他不必介怀:“不问自取视为偷,但宋检法每次都会先问问佛祖的,”老和尚学着宋连的样子,“‘阿弥陀佛,佛祖,这个我能吃吗?可以?好的,谢谢!那个我能尝尝吗?真的吗?谢谢!’” 老和尚说罢哈哈大笑:“十分彬彬有礼了!” 既然住持都这么说了,李士卿也不再多言,只是手头偶有余钱几枚,就会放入功德箱中,算是替宋连付了果子点心钱。 此时宋连挨着暖炉,吃得嘴边都是渣滓,喉头噎了一团点心难以下咽,又喝了几口热茶顺了顺。 “我还没讲完!那个杜文琛,你说他封建腐朽吧,他总把‘理’挂在嘴边,动不动就‘理之必然’的,说起话来逻辑性也很强,我听他讲过几个案宗,是个对逻辑证据十分重视的人。” 李士卿闻言道:“那不是很好?正合你意,想必日后共事起来不会费力。” “你别急呀,听我说完。”宋连把暖炉往李士卿这边推了推,“但他又很相信气数定数,每当‘理之必然’之后,总还要跟一句‘数之注定’,连甲丁都偷偷问我,这杜大人像不像我与你合二为一了!” “哦?这倒是有趣,”李士卿说,“倒让我很想与这位杜大人讨教一番了。” “我可不觉得有趣……可能是待业太久,已经不习惯上班的感觉了……”宋连把衣袖怼到李士卿面前,看李士卿一脸茫然的样子,提醒他:“你闻闻,我现在是不是一身班味儿!” 李士卿面不改色:“看来今日的尸体不太新鲜了。” 宋连:…… 04 重回职场的宋连,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哭天抢地一番,觉得自己没工作的那一年才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甲丁倒是天天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毕竟在家里吃软饭一年之久,现在让他干什么活儿他都能挺直腰板。 “宋检法不要厌弃,上班总比要饭好啊!” 宋连简直震惊:“你怎么会这么说!上班和要饭有什么区别?” 甲丁:“何出此言?” 宋连:“要饭说的是行行好,上班说的是行!行!好!” 甲丁:“呃……” 宋连:“要饭是一种自由职业,工资现结;上班是到点要饭,工资月结。” 甲丁:“嗯……” 宋连:“要饭还要看看天气,天气不好可以不去要;上班呢?风雨无阻!” 甲丁:“这……” 宋连:“最最重要的一点!要饭只是穷,而上班,又累又穷!” 甲丁终于忍无可忍:“那是你!想上班上班,想要饭要饭,无家一身轻!我可不一样了!尤其家中还有贤妻一位,我要不上班被说窝囊废,上了班还能挣点窝囊费!”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也说不上到底谁更惨,最后只能相互拍肩:“作为失败的典型,我们真的很成功!” 新的领导班子搭起来之后,提刑司出奇的清闲,后来宋连才知道,那个紫薯精郑大人竟然自己搞了一个开封府侦缉队,许多报案绕过了提刑司,由开封府直接受理调查了。 这明摆着是郑大人给新来的杜文琛的下马威。 但那杜文琛似乎也并不着急,而是先花了很久的时间仔细阅读了提刑司从前办过的案卷。他会用一个极细的墨笔小圈,将关键的人名或地名小心地圈起来。为了不破坏主体内容的整洁,会用同样细的字体将他不懂或存疑的问题标注在页脚空白处,然后再找宋连挨个请教。 宋连——一个至今毛笔都用不利索,狗爬且简体使用者,面对如此工整的字迹、规范的格式,每次都忍不住要赞叹一番。 杜提刑竟然能用这么细小的笔书写得如此清晰完美! 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不出半个月,宋连就对这位新来的杜局产生了极大的改观。虽然小古板不如傅老头那么灵动可爱,但从勤勉敬业方面平心而论,可是要比那狡猾老傅胜出不知多少倍! 眼睁睁看着郑紫薯耀武扬威了一个月,宋连终于迎来了他复职之后的第一个案子。 并且,一上来就玩了个大的。 作者有话说: 过年不打烊,但大家要讨好彩头的话,可以放到初五看? 或者文末聊起来!热闹热闹~ 第217章 金水门上羽化登仙 01 天光微亮, 汴京内城西北角的金水门外,雾像未散的冷烟,苍白又潮湿。 两名守卒缩着脖子巡逻, 一边抱怨一边拍着手取暖。船只在雾中穿行,不紧不慢驶在金水河上,商贩们已经在城门口排好了长队,揉着惺忪睡眼等待入城开启一天的奔波。卖早点的担子已经支了起来, 炊饼的热气混着豆浆的醇香, 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一切皆是这座伟大都城日复一日的苏醒仪式。 忽然,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像成百上千只羽毛在风中摩挲。 “快看!城楼上那是什么?”炊饼摊边,一个书生伸长脖子, 指着金水门那巍峨城楼的最高处, 手中的炊饼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喊声引来了更多人的驻足停留,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仰望。 只见在金水门那华丽的飞檐斗拱之下, 正悬挂着一个“风筝”。 晨曦的微光昏暗,不足以照明这“风筝”的细节,只看得出它大致的轮廓——它呈人形, 双臂完全展开, 姿态舒展, 仿佛正要迎着东升的朝阳振翅高飞。它的身上似乎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是哪家手艺人做的‘羽人’?倒是巧夺天工!”一位官员在轿子里赞叹道, “如此奇特, 仿佛是传说中的羽人仙官降临汴京!真当是天仙下凡!” 城楼下的骚动引起了城楼上巡逻禁军的注意, 守卒列队小跑到“风筝”跟前,火把抬高, 那微弱的橘光终于照出全貌。 接着,就连楼下的百姓也能清晰地听到守卒惊惧撕裂的吼声了。 02 宋连一行人赶到时,现场早已被开封府的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提刑司办案!”甲丁高声喝道,为宋连开出一条路,只是没料到,路的尽头杵着一个紫薯精。 “你们提刑司办案,来的可真‘及时’,竟然比老夫还迟!” 宋连也很纳闷。这老紫薯精比起几年前曹县那时候,真是“勤奋”不少。他接了命案通知之后,马不停蹄就赶来了,可这紫薯精竟然已经在案发现场了,并且看起来还不像是刚刚下车的样子…… 宋连心里疑惑,那郑大人却咄咄逼人非要让他当场认错求饶不可,正当此时,宋连看到了现场中央站着一个人。他嘴角一勾:“郑大人,我提刑司早已有同事在现场勘察了,烦请你移步一旁,不要妨碍我们查案!” 宋连从脸色青紫的紫薯精身旁走过,来到现场中央,跟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站在这里的李士卿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命案也不叫我!” 李士卿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正双眉紧皱看着城门楼子,像是遇到了难解的问题。 “他们只说有一处奇怪法阵,并未说死了人。” “他们?他们是谁?” 李士卿晃了晃手指,指向身后:“喏,你的紫薯boy。” 宋连伸出大拇指:“恭喜你又掌握了一门语言,穿到未来做个明星神棍指日可待。” 李士卿没理他。 宋连抬头看向城楼顶,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甲丁打了个口哨,说:“这他妈又是什么鬼!” 此时,太阳已跃出地平线,朝阳笼罩城门,将那“羽仙”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人们这才看清了“羽仙”的真容。 那是一具人类尸体,却长满一身白鸽羽毛!“他”倒影在波光粼粼的金水河中,风一吹,羽片与皮/肉/摩擦,发出干燥刺耳的沙声,像无数只鸽子在低声哀鸣。 第231章 城楼下,人群炸开了锅。刚才还沉浸奇观中的百姓,此刻脸上写满了骇然;赞叹天仙下凡的官员已经吓得瑟缩回了轿子;尖叫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恐慌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以金水门为中心,沿着四通八达的街道,疯狂地向整个城市蔓延开来。 03 宋连几人登上城楼,来到吊尸的斗拱下。 尸体被倒吊在梁上,脖颈勒得极细,头垂着,整张脸被强行拉成“喙形”——凶手把死鸽的喉囊塞入死者嘴里,用粗线从面颊侧缝到后脑,生生拉出一个鸟喙。 那“羽仙”的双臂也并不是平滑的翅膀,而是被反向扭断的人类手臂,羽毛不是缝上去的,而是被一根根嵌进皮肉里。 阳光缓慢移动,正照在“羽仙”的胸膛。 那胸膛被人剖开,血肉模糊的胸腔里反射出刺眼的金光,是满得快要外溢的碎金! 郑大人差遣的衙吏已经守在尸体旁,大有一副要抢夺“羽仙”的架势。他们七手八脚已经将现场破坏得差不多了。宋连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胸口闷着一口邪火,将这群人撵退到封锁线以外,又叫了几个城楼巡军帮他们一起把“羽仙”解绑下来。 因为身体胸腔塞满了碎金,尸体奇重无比,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也抬得吃力。晃动中碎金从肋骨的缝隙中溢了出来,几个衙役巡军想要摸进口袋,被云娘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死人钱也敢拿,不怕这‘羽仙’跟你们回家,睡你们床榻,吃你们血肉吗!” 云娘这么一说,几个人悻悻然向后退了几步,眼睛却还盯着那一腔金光闪闪。 “这些羽毛都是被植入皮肤的,”宋连边检查,边口述,“羽根还有血迹,尸体皮肤局部出现淤血与反应性红肿,这些生活反应表明——” “他是死前被‘制作’成了羽仙。”甲丁一边记录一边抢答。 “还有呢?”宋老师提问。 云娘拨开满身羽毛,辨认尸斑情况:“尸斑集中于背部而非下肢,说明他被挂在这里之前就毙命了,是死后被移至城楼挂起。从尸僵程度来判断……尸体在凌晨被吊在高处,寒风吹拂导致强直加剧,皮肤出现风干裂痕,呈现出鸟类‘展翼’奇景。” 宋连从死者口中取出鸽子喉囊,死者面部随机瘪凹下去。“咽喉被撑开、口腔黏膜有压迫伤,舌基部充血,鼻腔内大量回吸血说明死者发生过剧烈挣扎。凶手把鸽子的喉囊塞入被害人嘴中再强制束缚,使其舌根被压迫,咽喉堵塞,无法呼吸。最终窒息而亡。” 几人将尸体胸腔里的碎金全部掏出,竟有百斤重! “死者手臂多处粉碎性、开放性骨折,造成非正常的关节扭曲,”宋连一点点向下勘察,“心脏被掏空,切口平滑,手法专业。” “凶手非常了解人体骨骼结构,对解剖学也很精通,并且极其有耐心,他是在‘塑造’一个艺术作品。”他看向云娘甲丁,长叹口气:“恐怕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张景文!”云娘和甲丁脱口而出。 “看来你们这位‘老友’,不但钻研了五脏图,还深造了佛道五行啊。”李士卿站在一面墙壁前。 青色石砖上,暗红色的漆画出一个巨星五芒星图案。五个角中,四个还镂空着,其中一个格子中却画着一只鸽子图样,下面写着四个字:「噬羽贪狱」。 宋连头疼,只看这阵势,就知道必然又是一个连环案的开端。这就意味着还会有更多人死,意味着有个变态正在向他们发出挑衅。 04 “尸体拉回提刑司,碎金打包好一并带回。甲丁,把那个邪恶五芒星临摹一下,回去一起研究。再仔细看看现场有没有其他遗漏线索。” 宋连对甲丁和云娘布置了工作,又问云娘:“你俩都来了,萃生怎么办?” “有人照看着,放心吧。”云娘整理好袖套已经要准备开工。 “下回你俩只来一个。”宋连说。 几个人正沉默着各司其职,人群外一个跌跌撞撞的声音发着抖就穿进来了:“我、我、我来、来晚了!” 正是新官上任的杜文琛。 宋连原本想说其实你可以不来,之前命案现场傅濂也很少出现。但他想了想也没说出口,好不容易有个腿脚勤快的上司,可不能让傅老头这个坏榜样给带偏了! 宋连还没开口,郑大人的抱怨声就先一步拦截了。 “杜大人!如此恶劣的案件,你作为提刑司掌事竟然现在才到,成何体统!明日早朝,必要呈书给官家,这掌事位置你若坐不好,就下来换个人!” 杜文琛面露难色,老实回答:“回郑大人,此案并未有人通报与我,我还是、还是早朝上才听说金水门出了案子,听闻郑大人一早便到现场指挥调查。这不,下了早朝我便立刻奔赴而来。” 紫薯精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多看一眼杜文琛都不肯。 杜文琛一脸惭愧:“下官散漫懒惰,承蒙郑大人批评指正,一定痛改前非!如今紧要的是将案子调查清楚,将犯人绳之以法。容我先与提刑司各位同僚了解一下案情。” 说着,杜文琛便从郑大人锐利的目光中抽离出来,但又回头问道:“可郑大人如何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又为何差人通知宋检法却没有通知我……?” 紫薯精并不理会,又“哼”了一声扬长而去,誓要与杜文琛翌日早朝上辩对错。 宋连几人将现场发现一一同步给杜文琛,又拉了李士卿过来,向杜文琛介绍:“这位……是我提刑司聘请的顾问,李士卿李公子。此前为我们断案屡屡立功……” 杜文琛了然点点头,接着又疑惑:“这聘金……” 怎么比傅老头还抠门!傅老头都没提过聘金的事儿! “无需聘金,”李士卿回答,“追凶断狱,还死者清白真相,为死者超度,也是为在下积累福报功德。抵得过万金酬劳。” 没想到李士卿淡淡几句话,竟说的杜文琛眼含热泪,他向李士卿深深鞠躬:“李公子大义!是杜某心胸狭隘了!惭愧我常与人说道,理之必然数之注定,如今宋检法是提刑司之‘理’,公子便是我提刑司之‘数’,理数齐全,此案必能寻得真相!” 杜文琛说的大义凛然,着实又被自己感动一番。宋连在一旁暗自伤神——走了个傅老头,换来俩活爹,一个趾高气昂自命不凡处处给人穿小鞋使绊子,另一个好像那地主家的傻儿子,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呢!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呀!来聊天吧! 第218章 《汴京水陆全图》 01 尽管死者被改造成了鸟人, 但还是留下了明确的面部识别特征,于是身份很快便确认了——汴京南货行的富商老板杨十七,人称“杨鸽子”。有此称号, 是因为此人酷爱“放鸽子”,是汴京有名的“鸽学家”。 宋代可谓中国养鸽史的一次高峰,无论宫廷官贵还是民间百姓,都盛兴养鸽之风。在一些重大的年度典礼活动上都少不了鸽子表演, 常会看到“万鸽盘旋”的壮观场面。 除了用作观赏, 鸽鸽还会用来通信。无论官方或者民间驿站,都有专门的“飞鸽传书”部门,鸽鸽邮递员专门负责投送航空件,真·顺风速递。 此外, 还有十分权威的各种飞鸽竞赛活动, 在官僚贵族和平民百姓之间都十分流行。各式各样的竞赛大致分为两种比法:一种是比速度, 赛制简单明了, 就看谁的鸽子飞得快或者更懂指令;一种则是比品种。 由此,专门的鸽子选种、杂/交、培育行业便诞生了。人们为了追求鸽子的羽毛花色和各样体态,钻研出了很高超的育种技术。 但这些都不能满足杨十七的猎奇爱好。他看不上那些“流俗”的“宋产”品种鸽,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域和大食国等地, 终于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品种。这种鸽子在飞翔的时候会在天空中连续翻跟头, 因此被称为“西域回环鸽”,也叫“云中筋斗”。 于是杨十七不惜重金求鸽,通过各种手段方式, 从异国倒腾鸽子。 他常向人炫耀:这畜生飞都飞不稳, 却能把自己翻出花儿来, 这才叫本事!就像做生意,谁走正道啊?得会翻腾, 才能捞金入怀! 宋连将杨十七敞开的胸腔缝合好,又看了眼那堆沉甸甸的碎金。怎么说呢,杨鸽子到底还是实现了捞金入“怀”的愿望。 云娘十分不理解:“听说这杨十七豢养的‘云中筋斗’多达数千,价值连城,比他胸腔里那些金子还金贵。什么稀奇鸽子,这么值钱!” 宋连:“其实是因为某种基因突变而导致飞行姿态异常,看起来像在翻跟头。这种鸽子在我们那儿……叫‘翻翻鸽’。” “啊?这不就是先天有病的病鸽吗!这什么审美啊这么变态!”云娘更不理解了。 “可以这么说,其实人类喜欢的‘争奇斗艳’,无论动物还是植物,大多数都是源于基因突变。就算基因没有突变,也会被后天‘改造’一下,比如折耳的猫狗啊,迷你仓鼠啊,垂耳兔啊……为了迎合人类审美而让这些动物改变先天结构,在‘讨人喜欢’的同时自身却遭受极大的痛苦。常年畸形生长、患有疾病、减少寿命……” 第232章 “啧啧啧,人果然比鬼更可怕!” 云娘看了一眼李士卿,对方却沉浸在为杨十七超度的仪式中,似乎没有听到他们这番对话。 “这样恶毒的人,何必还要为他超度祈福,浪费精力!” 02 杨十七惨死于金水门楼上的场面被几番添油加醋之后,形成不同版本流传在汴京各个厢坊。 然而得知消息的民众却纷纷拍手叫好。原来杨十七名头上是货行老板,实际专做粮食倒卖与价格操控,早年靠丰年囤积居奇,灾年哄抬粮价,把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却逼得不知多少户人家破人亡。 他用这些血汗钱换来奇异鸽子,也博得了皇家贵族的喜爱,于是鸽子又成为杨十七“雅贿”皇室的重要手段。他用鸽子翻腾到了粮食专卖权,从地下倒卖摇身一变成为了持证专营。 这也没能填饱他对财富的欲望,他投资了多个赌场,开设了许多竞鸽赛事,逐渐把控了一条娱乐博/彩产业。又由此延展出其他捞钱的赛道。也扩大了受害者的数量和范围。 这十年社会动荡,改革起起落落,战争连绵不断,百姓仅是生存就已经十分困难,贫富差异产生的社会矛盾已然十分尖锐。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靠投机倒把、戕害别人而发迹的富商以这样的方式惨死,大家只会拍手称快,道一句天道好轮回。 就在这起命案发生后不久,一幅名叫《汴京水陆全图》的壁画显现于泥墙之中。 据传此图是在一寺中被发现,当时正值深夜,众佛菩萨突然垂眸流泪,殿堂震动墙体碎裂,露出整面图像。 此画绘制年份不详,有说上百年,有说上千年,还有说诞生于人之先,宇宙洪荒之时。众说纷纭,使得这幅恐怖至极的地狱图景充满神秘色彩。 画中向世人揭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民众之所以累生造恶业,是因为“贪”、“嗔”、“痴”、“慢”、“疑”五毒作祟。这五毒会变幻成各种形态样貌,诱惑世人造恶堕入地狱。而众生在地狱中所受的痛苦,又会成为五毒滋长壮大的“养料”。如今这“五毒”幻化成不同身份隐匿于汴京,目的是将整个汴京城拉下饿鬼地狱道。 壁画一角还有一句预言:「五毒现世,为祸人间,唯天神降临,方能除去罪业,荡秽新生」 这幅《汴京水陆全图》很快就被复制传播起来,,汴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每天都有许多穿着黑衣的人散发此图,并告诉大家:加入“大黑天神教”,修持教法;以旺盛的香火为天神积聚更大的能量;以虔敬心恭请天神显灵。唯有“大黑天神”能将隐藏的“五毒”之源找出来,以降魔阵法将其祛除,从根源上净化汴京之恶业,解救苦难众生。 于是人们相信,杨十七就是五毒之一,如今他以这样“出神入化”的方式堕入“噬羽贪狱”,就是天神显灵了,在净化恶秽,还百姓清净的生活! 黑衣团体还会根据不同对象改变话术:在医馆附近是“得永生”、“得安康”,在商业街上则是“得财富”,在公务员社区里又变成了“得官禄”…… 民众经过十几年激进改革,本就在现实层面深感乏力无助,急需一些不可说的玄学精神寄托,现在又在这幅“汴京水陆全图”中窥得自己累生累世的“罪业”,更加恐惧焦虑,急于摆脱“活着贫困无助死后还不得善终”的悲惨境遇。 于是百姓纷纷响应,争着抢着要加入“大黑天神”教。信天神,除罪业,争取下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03 “荒谬!李公子降妖除魔,历经战乱之苦超度众生无数,都不敢说自己是救世主,这什么黑天神他凭什么!” 甲丁一边控诉邪教无耻,一边为李士卿抱不平。 这邪教现在玩起了“替天行道”的把戏,让提刑司十分被动。所谓“五毒化身”不过是邪教为了欺骗百姓而营造的噱头,他们想杀谁就杀谁,毫无逻辑道理可言,提刑司很难“预知”下一个被害人,只能被动落后,不但要给邪教擦屁股,还会沦为百姓笑柄。 “奸邪小人,奸诈无耻!”甲丁越想越气,咬得后槽牙嘎吱作响。 他义愤填膺的时候,宋连和李士卿却十分沉默。因为这个千年之后引发一起列连环杀人案的“汴京水陆全图”,终于出现了。 “宋连,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关于‘水陆全图’的寓意。” 那是在宋连刚穿越过来,侦办“淫祠案”时。当时他们就曾分析过,凶手大概率是带着惩罚的目的,从而推测凶手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反社会人格,既是审判者又是施刑者,要么漠视道德法律,要么有极高的道德洁癖。 “他的掌控欲变得更强了,已经进化到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搞仪式感了,”宋连感慨,“他料定了这个时代科学手段有限,抓不到他现行!” “但他的行为依旧符合你所说的‘罗卡定律’,”李士卿说,“他留下了五芒星阵法,这就是最大的线索。” 05 “佛教所讲,众生皆有佛性,却因执着于‘我’而生起贪心、嗔恨、无明,遮蔽了智慧的光芒,才会不断造恶业。” “众生随‘业力’流转,在六道中不断轮回,受不同的苦。因此贪、嗔、痴三毒是驱动轮回的根本,也是将众生锁在轮回中的枷锁。傲慢和邪见则是贪嗔痴的衍生。” “贪、嗔、痴各有代表。鸽子不知疲倦的求偶,它对巢、食的执着,对应了无境贪欲心理的外化,因此是‘贪’的象征;蛇的冷血、敏感、攻击性则对应了人类‘报复’、‘恶语相向’和‘丧失慈悲’,因此是‘嗔’的象征;猪是杂食动物,生活在污秽之中却安之若素,甚至以污秽之物为食,这种不分秽净的浑噩状态象征着众生的无明,因此代表了‘痴’。” “而贪嗔痴三者又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猪象征愚痴,是贪和嗔的根本——因为看不清真相,所以才会去贪,贪不到就恨。而贪心往往伴随着傲慢,愚痴又使人生疑。” 自从李士卿一心修行不做江湖术士之后,宋连似乎就没有听他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此时不得不感慨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虽然他和甲丁听得一头雾水! 李士卿展开那张他们在杨十七命案现场临摹的五芒星图案,指着已经填写的那一角道:“杨十七是个贪得无厌的富商,又恰好酷爱养鸽,因此被选中成为‘贪毒之源’。若依照这个规律,那么‘嗔’与‘痴’则一定和‘蛇’与‘猪’有关。” “‘慢’和‘疑’呢?它们是什么动物?”甲丁提问。 “傲慢与猜疑并未有具体显化的动物形象,我猜测这‘大黑天神’应当会选择相应的动物硬套上去,符合这两种特质并且还需人人知晓的动物,大致逃不出孔雀、狐狸之类。” 尽管他们梳理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逻辑线索,但在偌大汴京城中寻找与之对应的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大黑天神”并没有让他们等很久,五芒星的第二个角就在大名鼎鼎的白矾楼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新年好呀!马年第一天,祝愿各位: 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一马当先! 也希望这本小说能成为马年的一匹黑马,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 新年快乐哦! 第219章 汴京不夜天遍地是神仙 01 这是汴京城中最高端、最豪华的风月娱乐场所, 它的名气即便在千年之后仍被世人所熟知,后世人们叫它“樊楼”。宋徽宗宣和年间,朝廷对它进行了大规模修缮扩建, 皇帝亲自赐名“丰乐楼”,恐怕是这个五星级酒店最辉煌鼎盛的时期了。但在元丰二年的今日,它还叫“白矾楼”。 这座楼位于汴京内城东北角,最初是因为经营白矾批发起家, 因此百姓俗称其为“白矾楼”。后被富商买下, 精心装修一番,打造成了持证卖酒的正店。作为官营酒楼之首,“白矾楼”的生意自然火爆,店面一扩再扩, 经营范围也从最早的酒坊发展成如今的高端娱乐销金窟。 宋连他们曾经去过的“百花楼”、“醉仙阁”、“谪仙正店”已经算得上是汴京顶奢, 可在这“白矾楼”面前都黯然失色。 作为唯一能与皇宫匹敌的商业场所, 这里更像是一座城中之城。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四层高的歇山顶高台基楼阁, 每层挑高皆在三到五米,底层的台基连着四个数十米宽的庑廊,直通东西南北四个大门。 而这四座亭台楼阁围绕着中心主楼——高达六层的十字坡脊顶四面楼阁, 每面分别对应着那四座高台基楼阁, 中间以飞廊凌空连接, 四通八达。 此白矾楼占地面积足有数万平米,现代顶级的商业综合体规模也不过如此,甚至不能匹及!往来其中的客人, 身份之显贵不言而喻。 而命案主角, 则是这白矾楼里的“男/妓头牌”——云在青。 作为汴京顶级会所的顶流, 云在青这个名字就连从不涉足娱乐场所的宋连和李士卿也有耳闻。据说这位云公子容貌绝美,聪明利齿, 长袖善舞。他自诩“孔雀明王转世”,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他那一曲孔雀舞——站在顶楼延伸出的舞台上,身穿孔雀翎织就的十余米长的华服,好像一只高傲优雅的孔雀立于屋檐,俯瞰众生。 第233章 云在青在这白矾楼中的话语权比老板更高,老板倒更像是给他打工的。但这样的绝色人物,却没几个人见过其真容。原因无他,挑客。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位云公子名字里就透着一股清高和不可捉摸,像云端一样高高在上,非凡人可染指。他每天接触的都是王孙公子、达官显贵,甚至传言他还接待过微服私访的皇帝。品级稍低些的官员都会被他拒之门外,富商就更入不了这位孔雀王子的眼。 据说他曾当众羞辱过一位求爱而不得的官员,将其送出的贵重礼物统统扔下楼,还骂那官员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直到那官员悻悻离开,云在青也没露一面。 但此刻,这位“转世孔雀王”正以另一种方式不分高低贵贱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并且为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浮华人生,画下了一个震惊汴京的感叹号。 02 “这简直……太……变态了!!” 甲丁一到现场就跺着脚迸发出一连串的国骂,他无法静立原地,只得画地为圆团团绕圈,一边绕一边从胸腔中喷发一声又一声叫喊。 他必须这么做,才能稍微消解一点点受到的冲击、刺激,和挑衅。 在他们的面前,是白矾楼高耸的彩楼欢门,现在,这里成为云在青的“孔雀舞”最终的舞台。 他的头颅高高昂起,仍然是那不可一世的骄傲孔雀。虽然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但仍能看得出那副倾国倾城的盛世美颜。就连宋连也很难移开凝视他的目光,并在心里暗叹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为博他一笑豪掷千金。 当年陈莲儿扮作女子的容貌在宋连看来已经是惊艳四座,可比起眼前这位云公子,陈莲儿也黯然失色。 可只要将目光从这美貌上偏移几分,就瞬间感受到强烈的诡异感。 云在青昂首于一尾盛开的孔雀屏中,但仔细看会发现,这张孔雀屏上并没有孔雀翎羽,而是用金粉、贝壳粉和彩漆绘制出一个又一个绚丽、巨大的孔雀眼斑图案。 五彩斑斓的颜料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如孔雀羽毛一般的七彩光,在一圈圈、一道道纹样的间隙,能看到微微透明的肉色膜。 那是一张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是云在青的皮。这张皮从背部脊椎中线切开,向两侧剥离,用支架撑开,修剪成孔雀开屏的造型,在上面画出尾羽和眼斑图案。 远远看去,云在青身后真的展开了一面巨大而诡异的“孔雀屏”。 “把他弄下来吧。”宋连也实在不忍再看。 甲丁已经绕到彩楼欢门背面,继而又发出更加愤怒、凶悍的“操!操!操!”三声嚎叫。 云在青的双腿隐藏在彩楼花牌背后,皮肉通通剥除,只剩两条剔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腿骨,它们用铁丝穿连起来,固定成了一个单腿独立的舞蹈姿态。 这大概就是云在青那盛传汴京的孔雀舞中,最经典的谢幕动作了吧。 在这双腿骨站立的地方,有一个红漆画出的五芒星,一角是贪心的鸽子和噬羽贪狱,旁边一角是骄傲的孔雀,写着:剥皮地狱。 03 “切口平滑,没有多余的切割,皮下脂肪分离得很干净。这不是外科手术,是在制作艺术品。”宋连一边验尸一边说,“张景文进步很大。” 这意味着他在消失的这些时间里还在不断寻找活体练手,意味着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于他邪恶的刀下。 “坦白说,他现在的手法,别说是我,就连云娘恐怕也得甘拜下风。”说到云娘……“她怎么没来?” “萃生又病了,确切地说,就一直没好全。”甲丁叹口气。 “这么久了,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咳嗽?” “是啊,断断续续,好了又复发,李公子配了好几副药,也没能治疗彻底。” “亏在气血,沉疴难愈。”李士卿说。 “他在娘胎里就遭遇了铅毒侵袭,出生时小翠又遭遇那样的折磨……这孩子能平安降临,长到如今已经是个奇迹了。体质虚弱一点也是意料之中的。好好养着吧,再大一点,自己建立起免疫屏障,就好了。” 三人又将目光聚焦在新的五芒星进度条上。 “还真被你说中了,这大黑天神给傲慢安排的动物形象,果然是个孔雀,”宋连看着星星角里画的那只傲慢孔雀,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功夫熊猫》里的孔雀大人的样子。“但他们怎么耍无赖呢!说好的贪嗔痴慢疑,不是有顺序的吗?这是可以随意打乱重新排列的吗?本来预测受害人就已经很难了,现在顺序也不确定,这还怎么搞!” 李士卿盯着五芒星看了半天,还抬手比划了两下,突然说:“有迹可循。” “此话怎讲?”宋连和甲丁异口同声。 “他们按照五毒杀人,以五芒星作为标志,恐怕不只是为了好看。”李士卿指着杨十七的那个角,继续说:“贪毒案发生在金水门,于汴京内城西北角;此慢毒案看似在白矾楼,实则……” “是内城西北角。”宋连明白了李士卿的意思。 他草草手绘出汴京内城几条经纬线上主干道,大致划分出社区范围,如果西北和东北已经出现五芒星的两个角,那么这应当是一个—— “倒五芒星!”甲丁也跟上了节奏。 宋连盯着他手搓的草图,推测道:“那么剩下三个现场,大概率会出现在西边的西水门区域、东边的曹门或宋门区域、南边的朱雀门区域!” “范围很小了!只要对这些地方严加守卫……”说到这里甲丁又使劲挠头,头都快被挠秃了:“只怕那紫薯精郑大人不肯调派人手呢!他早早知道这案子棘手难办,肯定悄摸退了,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咱们!” 一想到这郑紫薯曾经也有过劣迹斑斑的前科,甲丁不得不提醒宋连:“咱们可得注意着些,到时候倘若破了案,别被他抢了成果拿去官家面前邀功;若是破不了……那老东西肯定要往咱头上扣屎盆!” 说到这里,甲丁对团队的未来忧心忡忡:“傅老狐狸退休了,新来的这位杜大人看起来憨憨傻傻不太聪明的样子,哪里是那紫薯精的对手,我看指着他照应咱是不可能了,现在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才是!” “那你就该辞了衙吏的活儿,去帮云娘打理食铺,远离朝堂琐事,岂不是安然自得!” “那怎么成!汴京治安还要靠我一臂之力呢!凶手还逍遥在外,我怎能独享清福!” “谁要享清福啊?”提刑司地邪,说曹操曹操到,郑大人裹着一身紫薯袍子这不就来了吗! 04 炉子上煨着一罐汤药,云娘盯着咕嘟的白气发呆。身后寝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瓷杯被打翻的声音。 云娘一惊,慌忙中伸手去端焖锅,呲啦一声手指烫掉两层皮,焖锅掉在灶台上,汤药尽洒,淌了一地。 云娘握着烫伤的手指,丧气地跺脚发泄,她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怎么了?是萃生摔倒了吗?”一个妇人匆匆跑来,先看到一地狼藉,又看见云娘通红的手指,猜到了个大概。 “哎!你太需要休息了!”妇人拿了两个沾了水的布子,将歪斜的焖锅端正,又看了云娘的手:“快去抹点药。” 云娘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此时眼神还有些呆滞,听到“药”字突然清醒过来:“萃生!萃生!”说着便往寝屋跑去了。 萃生一半身子歪在床边,地上是摔碎的杯子。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想要倒杯水喝,却浑身无力打翻了水壶摔碎的水杯。 一着急,咳嗽加剧,喘息不能,又昏倒在床边。 云娘一把捞起他,扶着他坐直了身子,顺着胸口一下下平捋气道的位置,观察萃生的脸色,时不时试探他的气息。 她手法娴熟的操作了很久,萃生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虚弱地又咳嗽了几声,便昏睡过去。 “这样可不行,还得找人瞧瞧。”妇人劝说。 “看过了,京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郎中、方士都看过了,可是……”她看了眼萃生憔悴瘦弱的小身躯,重重叹了口气。“又麻烦你了刘三娘,害得你也整日休息不好。” “这话从哪说来的!”妇人摆手,“都是邻居,相互照应不是应该的!况且,若不是你教给我家姐儿点心配方,让她支起了点心摊子养活一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姐儿聪明手巧,又勤奋努力,有今天的日子是应该的。只是最近我实在忙碌,辛苦刘三娘天天来帮我照顾萃生。” “客气话往后都不要再说了。那案子我听说了,可怖得很!你助那宋检法查案,也是在保我们的平安。我帮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刘三娘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小心包好待她离开时带出去,以免伤了孩子。 “最近没见你出去,这样行吗?” “无事的,甲丁跟着宋检法也是一样的。萃生如今病重,我得留在家里照顾他。” 第234章 刘三娘叹口气,犹豫许久,才支支吾吾说:“我认得一个大仙,能治各种疾病,堪称神迹显灵!” 云娘听到“神迹”两个字就皱起眉头:“刘三娘,你该不是加入了那什么天神教吧?” “不是不是,你都告诉我那教派不干不净,我怎会糊涂地往火里跳!”刘三娘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亲眼见到大仙把一个痨病要死的人,救活了!” 作者有话说: 甲丁:汴京治安没我不行!(尤其送检法被“夺舍”之后!) 第220章 郑大人怎么还在逍遥法外?! 01 “一个贱籍, 凭着几分姿色,竟然以为自己能比士人还尊贵,可笑可悲!现在人死了, 不过一堆烂肉白骨,再好的皮相又能怎样!” 郑大人站的老远,只瞥了几眼云在青的脸,眼神复杂。 “叫我说, 这‘大黑天神’所倡导的‘荡秽新生’也并非没有道理, 虽说手段残忍恶劣,但这些死者……杨十七也好,云在青也罢,属实称得上‘五毒’之首!” 郑大人捋了捋胡须, 继续评判道:“那杨十七对上贪得无厌行贿官僚败坏朝纲, 对下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死得其所!而这目中无人的云在青……呵呵!”他冷笑一声, 露出一副极其蔑视嫌弃的眼神:“男生女相,魅惑众生,宣扬男风之气勾引王公贵族, 败坏风气真乃社会毒瘤!理应遭到净化!” 郑大人骂的义愤填膺, 宋连简直怀疑他被杨十七骗了钱又被云在青骗了情…… 你这么傲慢怎么没被当做目标呢?贪嗔痴慢疑每个都沾点边, 不做个典型案例多可惜啊! “紫薯……不是,郑大人,您此番前来我们这小小解剖室, 究竟有何贵干呐?对了, 今日在现场怎么没见着大人的身影?” “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 日理万机,怎能什么案子都亲临现场!提刑司若有困难, 让杜文琛告知我便是,对了,杜文琛呢?怎么一整天不见人影!还需要本府亲自来寻他!架子倒是不小!我看他这提刑司掌事的位子也坐不久了!” 02 杜文琛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色儒袍,立于讲台之上。他面容清癯,神情淡然,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喧嚣人群即刻安静的力量。 “诸位学子,今日汴京城中风云变幻,人心惶惶。有人问我,何以至此? 吾观今日之世,正如一潭浑水。水本清澈,因泥沙俱下而浊;当今之人,逐利忘义,名为求生,实为求欲。这欲念,便是那搅浑清水的泥沙,便是那侵蚀肌体的毒疮。 故此,'人因贪嗔痴慢而污'之说或许有些道理。 圣人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何为明明德?乃是去其旧染之污,复其初生之白。 如此看来,所谓‘荡秽新生’似乎也有道理。 然,此‘五毒’究竟为何‘毒’,‘荡秽’究竟是何‘秽’?打着‘替天行道’之名行使法外制裁之事,亦是贪!贪法决之权;亦是嗔!忌恨名利财色;亦是痴!不辩是非黑白;亦是慢!漠视生命法度;亦是疑!不信伦理不信法度。 吾所言之‘清心’,非是避世枯坐,亦非以暴制暴,而是要有一把慧剑,斩断那缠绕心头的乱麻。理者,天之经,地之义,万物之本源,宇宙之洁净秩序也。 只有将那多余的私欲、那无用的杂念、那腐坏的人心,一一剔除,一一洗净,方能让那被遮蔽的‘天理’显露出来。此乃‘理’之必然,亦是吾辈‘数’之注定。 若人人皆能自净其意,则浑水必清,乱世必治!” 03 这是相国寺本月万姓交易期间举办的一场讲座,杜文琛作为北宋最高学府——国子监的专职教官,受邀参与这一场公开讲学。听众不仅有太学生,还有许多社会名流和普通百姓。 杜文琛一番演说,针对性极强。 台下听众数百人,有书生有官员还有普通百姓,却有多半人不认同他的观点,纷纷发出抗议。 “这些贪官污吏、靠皮相赚脏钱的婊/子,就是该死!不但他们该死,他们全家也都该死!” “此话也太偏颇了,他们该死是因为他们是五毒之源,与从事职业有何关联!” “我看你也被无明蒙蔽了脑子!他们是五毒之源恰恰因为他们做了这些职业,种下了恶业!” “你们都没有说到重点!” “你才毫无论据!我看他们说的都好!都对!这些人都该死!” “怎么?是不是你老公也被那云在青勾引过?” …… …… 若说杨十七曾经危害过许多百姓,他的死引发叫好声暂且能够理解,可云在青常年高居于白矾楼上,官僚尚且无法接触,与百姓更是没有发生过冲突,可他的死也引来一片叫好。好得莫名其妙。 杜文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骄不躁,只说:“若诸君心中存疑,或有异见,杜某自当扫榻以待,愿与诸君坐而论道。天下之大,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吾辈所求,不过是一个‘理’字。只要顺乎天理,合乎逻辑,自能去伪存真,殊途同归。此乃‘理’之必然,亦是吾辈‘数’之注定。” 04 “杜大人讲得真好!”甲丁不吝赞美,“咱们提刑司就是要摆明立场!” 杜文琛是退场之后才发现他的下属们竟然都来给他捧场了,一时间受宠若惊,又觉得十分羞耻,一手捂脸一手乱七八糟的挥舞,让甲丁别再夸了。 “我所说的‘清心论’也并非我之独创,这是无数先贤的经典论道,我只是转述一番罢了。”杜文琛对天作揖,“如今这形势,断案自然是顶顶要紧的,但开民智才是根本之道,是覆灭邪道釜底抽薪的方法!” 宋连对此非常认同。社会动荡、民智闭塞是邪教横行的温床。思想的疾病自然需要思想的医治,杜文琛不遗余力破除歪理邪说,和宋连他们不遗余力寻找线索缉拿凶手本质上是一致的。 他和甲丁把云在青的死亡现场以及最新五芒星进度条跟杜文琛汇报了一番,也提到了郑大人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在现场,却事后专程去解剖室打听消息的可疑之处。 “我并非怀疑郑大人与连环命案有关,只是这‘大黑天神教’的教众遍布各行各业,早已在朝堂中渗透,敌在暗我在明,说不准哪位大人就是他们的教徒之一,他们能随时掌握我们的调查动向,给我们的侦破工作造成障碍。特殊时期,不得不防。” 说到这里,宋连又有些担忧杜文琛的处境:“杜大人公然与他们作对,恐怕也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平日更要小心提防着些。” 杜文琛摆手:“多谢宋检法关心,我行的是正道,无需也不能畏畏缩缩。”他沉思片刻,说:“我们如此被动,只能剑走偏锋,寻求破局之道。不知那位李士卿李公子,可否给予我们一些帮助?” “李士卿已经在尽力破解了。不过……他们玄学圈子中的原理我也不是很懂,其中大约是有些难度的,恐怕不如我们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是自然,我并非催促,只是如今案件棘手,所有可行的路径都不妨尝试走一走。也请宋检法代我谢过李公子的鼎力相助。此案结束后,杜某必将登门拜谢!” 宋连叹气,还登门,登什么门啊,家都没了。现在天天青灯古佛的,杜局很可能要被李士卿劝说着当场给菩萨磕几个,再捐一笔功德,所购买的供品最终大概率又都进了自己肚子里……咦?好像也不错! 05 萃生刚喝了一整碗小米粥,又吃了几道云娘亲自做的米糕点心和青菜。他大病初见好,云娘不敢让他吃得太油腻。 她看了眼mini日晷的时间,盘算着刘三娘差不多该来了。果然,院门轻叩几下,轻轻推开了。 “来了来了!”刘三娘一脸喜悦,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木盒子。 “多谢刘三娘!我知此药难得,必是经历了一番不易……” “嗨,我说过什么,你不要与我这样客气!”刘三娘将木盒往云娘手中一塞,“今日是大集,刚巧大仙也去了!这是萃生福大运大!我同大仙说了你与萃生的情况,说到你生他时遭受那么多磨难,大仙潸然泪下!叫我将整盒神药都拿来给你!还说,娘子若是有意愿,下次大集可与我同去,给萃生带些气运回来也是好的!” 刘三娘这样一说,云娘又有些犹疑。 “娘子莫要不安,我知娘子平日便是与阎王叫板,与鬼神角力的人儿,并不是要你加入我们。我们也不像那些什么神教,搞些杀生祭祀的事。我们人人友善,互帮互助,修持自心。你只去了坐在那儿,就有无数祝福,都是给萃生的气运。只好不坏!” “多谢刘三娘了。其实我从前也加入过互帮的社团,我那些姐妹们多是当时结缘的。” “那不正好!我们也是如此!定时相聚,互诉心灵,修其身净其意,没有那么复杂!” 第235章 刘三娘看了眼云娘手中的药盒,又说:“若是有幸遇着大仙儿,再赐些神药备着,萃生的身体定会无恙!” 云娘接受这来路不明的医治实属走投无路。那天萃生昏睡过去之后很久都没清醒,咳嗽却越发严重,喘息不能。在他又一次昏厥时,刘三娘再次拿来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膜药片。 其实早在萃生病情加重的时候,刘三娘就推荐过大仙的这个救命药,但云娘始终不敢轻易尝试。可如今萃生眼看性命堪忧,云娘也生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 那纸片似的药片可化于水中,喂给萃生之后过了几个时辰,咳嗽就有明显缓解。一开始云娘只当是巧合,但第二天刘三娘又弄了一片来,当晚萃生就有了精神头。 云娘疑是他“回光返照”了,心里忐忑得很,但观察几日发现他真的在一点点康复! 李士卿开了那么多药方,烧了那么多符纸都没有医好的顽疾,竟然只用了三片小药就痊愈了! 云娘开始对刘三娘所说的这个“净世会”产生好奇。她决定让自己用更加开放的心态来评判这个新兴组织,她应当不会轻易加入,但可以跟着刘三娘去看看情况。 “若是下次你们大集方便的话,我愿意去感受一番……”云娘对刘三娘说。 “那可真是太好了!”刘三娘发自真心的开心,“大集还有些日子,不过每周都有共持,听说这次共持,大仙刚好巡到我们的道场!若是真的,那娘子真是顶顶幸运!” 刘三娘眼中亮光,摇着云娘的手臂,“共持就在后天,到时候我来找你同去!” 作者有话说: 汴京的巫术邪教大概和现在的电信诈骗一样,无所不在,防不胜防 第221章 免费的牛马,不用白不用! 01 “我现在就是怀疑, 这紫薯精和那黑天神肯定有什么关系!”甲丁一口茶下肚,没尝着回甘,反而一股苦涩。“傅大人你这是什么茶, 这么难喝!” “瞎说!这可是今年新采的春茶,要不是你们来,我都舍不得拿出来品尝呢!” “瞧您,又拿我们当傻子了!”宋连瞥了一眼旧兮兮的茶罐, 和里面干瘪发黑的茶沫。根据他对傅老头的了解, 招待他们这几个人,傅濂是绝不可能拿出什么稀罕好茶的。还不是因为要搬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陈年老茶,放着浪费又舍不得扔掉, 就用来打发宋连甲丁这俩叫花子。 算了算了, 一把年纪, 退休寂寞, 就不拆穿他了。 “傅大人,你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 傅濂伸出左腿,用手掌结实拍了拍:“好得很!比断之前还要好!叫我说, 根本不需要麻烦牛师傅, 我自个儿就能搬!” 这就是纯瞎扯了。过年那一跤是结结实实摔掉了老傅半条命的, 惨兮兮的样子宋连现在都记忆犹新,“放心吧,牛师傅免费劳动, 不收钱!” 傅濂听说免费, 嘴里嘟嘟囔囔说这多不好意思, 嘴角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宋连看傅濂这抠门的表情,忍不住也想笑。不过笑归笑, 宋连心里一只都有疑问。除夕夜他们才一起吃过年夜饭,之后没几天傅濂就在自己家门口摔了一跤。 当时一个肩扛手提的小货郎正在赶路,身上背着的货物太多挡住了视线,没看到正在下台阶的傅濂,连人带货一起撞了上去,傅濂从剩余几阶台阶上翻滚下来,当时就倒地不起了。 他毕竟上了年纪,骨质疏松,这一摔,身上好几处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勉强能提笔写信。原本是计划着卖个惨,让赵顼把宋连他们召回来。却没成想皇帝大手一挥,真的更新换代了。 皇帝显然对这新人也不太放心,又找了老紫薯精来制衡。 但现在想来,傅濂这一跤真的是巧合吗? 02 “宋检法是不是也在想,郑大人与那大黑天神有关?”傅濂打断了宋连的遐想。 “不知道,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云在青的贴身仆人早在案发之前就没了踪影,白矾楼里几个保安保洁也悄然消失了。杜文琛主张继续追查下去,但郑大人却认为此案再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看他是急于结案给皇帝一个交待。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汴京的治安状况和他的业绩直接挂钩。” 宋连咂摸两口苦茶,又说:“杨十七的案子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这速度之迅捷确实也有些可疑。但他和杨十七、云在青似乎都没有什么利益往来,不好说。不过……” “不过?” “你们可还记得,当年曹县豪绅案,我与李士卿在贾员外的盐场发现了上百个人坑,里面埋着三百多人,皆少了五脏六腑。这案子后来都由郑大人侦办,但不久之后仁宗帝驾崩,此案也不了了之。若说郑大人从这三百多具尸体上什么都没查到,我也是不太信的。但倘若他查到了什么却秘而不报,那就十分可疑了……” 傅濂眯起眼睛,目光锐利,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郑大人曾为转运使,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这新来的杜提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权知开封府真与邪教沆瀣一气……”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甲丁问:“如今城里出了这样轰动的惨案,全城百姓都有目共睹了,官家也没点什么表示吗?” "壮志未酬身先老,变法图强路茫茫啊!"傅濂感叹。 熙宁变法推行十余年,虽然聚敛了财富,但社会矛盾激化,百姓流离失所。赵顼内心深处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对了。 “官家不似仁宗帝,他不是一个盲目迷信的人。” “还不迷信!他听信了那个邪恶天神,视人命如草芥,在边疆散播疫病,在汴京传播恐惧,我看他也想升仙呢!” 傅濂赶紧挥手,让甲丁不要胡说。 “官家并不迷信术法,否则李家也不会没落如此。但他太急于求成了。急于推行变法,急于赢得战争,急于收复失地扩张版图……如此贪功却不得,势必会焦虑盲目,就更容易让一些人有可乘之机。况且官家身居庙堂,他所听到的未必是真实还原的。” 熙河战场上的惨状被报告成了疫病,汴京城的惨案也可能被轻描淡写成为普通命案。 “官家或许不会轻信‘五毒化身’的说法,但死者有‘劣迹’在身,被随意添油加醋一番,再扣个妨碍变法的帽子……他未必不想借此杀鸡儆猴。更何况此二人之死,却赢得了百姓拍手称赞,此时公然剿灭邪教,只会逼得民反。” 结果就是,皇帝一边督促开封府“妥善”调查,一边趁机安抚民众,并保持观望,期待下一个被揪出的毒虫是谁。 03 “此事牵涉复杂,要从长计议。如今你们都在郑大人眼皮下做事,想要暗中调查他困难重重,老朽虽然已是闲人一个,但好歹浸淫官场几十年,关系还算有一些。查他个老匹夫问题不大。如若查出什么消息,我密信与你们。杜提刑上任也有月余,你们处的如何?” 宋连和甲丁面面相觑,十分默契地脱口而出:“理之必然,数之注定!” 说完俩人四目相对,继而哈哈大笑,独留老傅头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04 汴京西南角的一个院落门前,刘三娘抬起门环轻叩了三下。 “我真的……不需要准备些什么吗?”云娘站在刘三娘身后,略带拘谨地小声问她。 “姑娘放下心来,这里每个人都如同自家人,跟自家人还客气些什么!” 说罢,听见门闩从内打开,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清是刘三娘,立刻敞开了大门,露出热情的笑容:“三娘来啦,快请进!” 刘三娘进门时,小厮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个陌生人,便拦了刘三娘问她:“这位姐姐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吗?” “弟弟有所不知,这可是大仙亲口邀约的贵客!以后就是咱们一家的姐姐了!” 听到是大仙邀约,小厮立刻张大了嘴,露出十分羡艳的表情:“我的青天啊!姐姐好福报!快进来,让我们沾沾姐姐的福气!” 小厮将那扇本就大敞的门又往两边推了推,躬身邀请云娘入院。 云娘被这大礼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拉起小厮同他说:“切莫这般客气,我消受不起,今后还要承蒙各位多多照顾。” 云娘就这样被小厮和刘三娘带入主屋,里面已经来了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好不热闹。 看到刘三娘来,大家纷纷热情迎了上去,相互嘘寒问暖,显然各自已是非常熟悉了。有几人看到云娘,便问刘三娘:“这位可是三娘提到的那厉害姑娘?”刘三娘猛猛点头:“是她了!” 于是她们便惊叹起云娘的美貌,其中几人还去她食铺酒楼吃过饭,说那味道简直是汴京一绝。 另几个人不认得云娘,但也不羞怯,主动上来自我介绍,得知这是刘三娘带来的新朋友,都热情地表示欢迎,把各自带来的手工和吃食赠与云娘当做见面礼。 第236章 云娘的怀中瞬间就堆满了小礼物。她十分尴尬地看向刘三娘:“三娘叫我什么都不要准备,现在倒好,我成了白吃白拿的!” 众人纷纷大笑,让云娘千万不要客气,他们来得早,算是师兄师姐,照顾她自然是应当的。 一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从后屋走出一个身穿白色道服的人,束着发髻,插着一根白玉发簪,恍惚间云娘以为是李士卿来了。 那人张口,云娘才惊讶她竟是个女人! “想必这位就是云娘,久仰大名。刘三娘时常与我提起你来。” 刘三娘立刻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道场的主持,净云大仙。那些神药就是大仙所赐。” 原来是萃生的救命恩人,云娘立刻俯身跪地要行大礼,被净云拦下:“不必如此,救度众生是我等修持之人应当做的。更别听三娘海口叫我什么‘大仙’,我只是平凡的修行者,差的还远。” 净云仔细端详了云娘一番,道:“听闻三娘说,这孩子出生得很不容易,你也受了很多罪,你我同为女子,我自然明白你的不易。”净云叹口气,说:“不过有句话,既然你来了,我便要同你说清楚。” 云娘:“大仙不用顾忌,有话直言便是。” “你们母子一场自然是上辈子积累的缘分,但你们饱受这么多痛苦,也是上辈子的业力太深。这也是天意指引你来此的目的。” 云娘问:“此话怎讲?” “你本性善良,根性优越,若能跟着我们一同共持,前世业力很快就能消尽。稚儿尚小,染污尚轻,也很容易洗净罪业。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是刚好的时机!” 净云慈眉善目,抬手轻抚云娘鬓边。恍惚间,云娘似乎看到了多年不得见的母亲,仿佛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抚摸着她的鬓角,问她饥寒暖饱。 两行泪水悄悄划过脸颊,待云娘意识到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胸中藏了多年的委屈、疲惫、怨念,如同浓疮沉疴被揭开,通通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纷纷围上来,默契地将她包裹在中间,像是为她撑开一面遮挡风雨的伞,又像是为她展开的盾,坚硬的一面抵挡外部的压力,柔软的一面包裹她的内心。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三娘会说这里的人就和家人一样。她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但如今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宿。 05 进入流火七月,汴京城内高温不降,像个巨大的火炉,装着满城心浮气躁的人。宋连几人已经持续忙碌了一周多,不是因为案子,而是一年一度的“曝书会”即将开始。 每年七月初一到十日左右,正是一年中阳光最强烈,湿度最合适,防虫防霉的最佳时间。因此朝廷会在这段时间内,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和秘阁——就是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珍本古籍、画卷档案等,通通搬出来晒一晒。 这些书卷画册,随便拿出一幅,都是价值连城,遑论这都是皇家收藏。 曝书会期间,皇帝会允许一定品级以上的官员来参观,慢慢地,这个大型晒书活动就演变成了文人士大夫品评书画古玩的大型学术交流会。 为了这场集会,馆阁官员们从六月就开始了书籍的整理、检视工作。 开封府和提刑司也没有闲着。 郑大人早早就准备在这场官僚装逼盛会上大显身手,好蹭上皇帝的一顿宴请。于是整个开封府的衙卒都被他派去做人情杂役。馆阁官员何其精明,知道郑大人的小算盘,既不愿让他出风头又觊觎这群免费劳动力。双方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内斗中明枪暗炮,相互角力。 而杜文琛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决不能错过这样一个公开发表言论观点的盛会,誓要用他那套集先贤大成的理论,对抗朝中那些暗搓搓加入邪教的人。为了这个目标,他和宋连甲丁一众人,也必须积极参与到曝书会的前期工作中去。 无论主动或是被动,谁也都顾不上已发生的那两起案子了,这刚好给了郑大人一个草草结案的理由。正如他们先前所料,郑大人发给赵顼的结案报告里写的是:杨十七因为贪财得罪了许多利益相关的人,被仇家灭口;云在青借由身份之便,结党营私,最终因利益分配不均遭到报复。 除此以外,郑大人还提交了一串长长的官员名单,称他们或是与杨十七有利益往来,或与云在青过从甚密。名单中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是变法的反对者,也都是与郑大人政见不合的人。 宋连对这个结案报告自然是白眼翻上了天,但他人轻言微,又是个被赵顼拉入黑名单的人,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作者有话说: 每年六月到八月,汴京气候最干燥的时节,皇宫里的馆阁都要举行“曝书会”,皇家收藏的珍惜古玩、名家字画统统拿出来晒晒,除霉防虫。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才能“持证”入园,欣赏这些珍奇异宝。因此也是各位文人士大夫掰头学识、博古pk、尽情装b的时候。 第222章 炼丹术士:神秘的东方化学家 01 这个夏天特别炎热, 每天都过得心浮气躁,尤其还要面对高温发酵过的那些尸体。一天班上下来,身上的味道他自己都受不了。 宋连带着一身尸臭味刚到地愿寺门口, 就看到李士卿站在弥勒菩萨旁边,跟个护法童子似的。他刻意与李士卿保持两米距离,李士卿可能嗅觉出了问题,完全没闻到这么浓郁的“班味”, 往前上了两步, 将一封信递给宋连。 “傅大人差人来信,邀我们同去昭文馆,帮他参谋几样字画。” 宋连脑子空白两秒:“去哪?干啥?” 李士卿换了种说法:“去看他嘚瑟。” “哦!”这画风才对嘛。 宋连接过来信,展开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关窍。他朝李士卿扬了扬下巴, 对方十分默契地掏出一枚符纸, 在空中挥动两下便点燃了。 “你这技能应该申请一个专利, 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自动打火机。”宋连边说着, 把那封字里行间都在凡尔赛的信靠近火源。 在高温烘烤之下,那封邀请信末尾空白处逐渐显示出棕色字迹: 「明日正午,新居一叙」 正文就这八个字, 剩下的是傅老头随手画上去的乌龟王八鸡鸭牛羊简笔小画。 “这老头, 可拿到了个新奇玩意儿, 玩的还挺开心!”宋连看着那排成一排的小动物,心说老头退休了是真寂寞,越来越调皮了! 02 写密信的药水是宋连与李士卿一同制成的。 北宋无法直接买到硝酸银, 也没有工业制酸法, 他们只能古法手搓。李士卿贡献了原材料——硝石、绿矾, 和他的炼丹炉。 宋连用炼丹炉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将硝石和绿矾混合, 在炉中高温干馏。 “绿矾受热分解出硫酸,与硝石反应会蒸发硝酸蒸汽。用水冷却收集这些蒸汽,就是稀硝酸。”宋连一边小心操作实验器材,一边讲解。 “在我们炼金术士行内称之为‘分离水’,也叫‘强水’。”李士卿适时提醒宋连,在他们的时代已经有了他称为“化学”的东西。 “是是是,你们术士最厉害了!”搭档的情绪价值要给足。 “强水”提取完成,李士卿拿出几枚碎银递给宋连。宋连看了一眼:“这药水忒金贵,花了我们李公子几个月的伙食费呢!” 他把银子小心翼翼放进冒着丝丝白气的“强水”中,瞬间便发生了剧烈反应,冒出红棕色烟雾。 “这是二氧化氮,有毒。”不过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通风准备。 待沸腾的液体逐渐平息,银子完全消失,剩下的就是透明硝酸银溶液。 “这就是‘银盐’,也叫‘硝酸银溶液’,”宋连摇晃着瓶中澄清的液体,“硝酸银溶液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用它在纸上书写,干透后几乎看不出痕迹。硝酸银很不稳定,具有强氧化性。当它接触到纸张纤维,并在受热或强光照射的催化下,会发生氧化还原反应。要是不小心溅在手上,皮肤蛋白被银离子氧化,就会出现洗都洗不掉的黑色斑点。” 宋连将它们保存在棕色不透光的瓶子里,后来又给傅濂和甲丁几瓶,用于必要时候互传消息。 而傅濂则成为了这种“隐形药水”的第一个使用者。看起来似乎效果不错。只是…… “密信里也半个字不肯透露,看样子他打探到了大新闻……”宋连将信就着“打火机”点燃,看着它烧成一堆灰烬。 李士卿衣袖一挥,掸散了灰烬:“去了便知。” 03 “傅大人也真是,如此重要的事,选个清早早点说不好吗,何必要在最热的时候!”甲丁一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手腕跟绑了小马达似的飞快扇风,他热得满头大汗,后背汗湿了一片。 宋连看到甲丁背后那摊汗渍,边缘都泛起了一层白色结碱,恐怕有些日子没洗了。 第237章 “我们天天跟高腐打交道,细菌多得很,你得注意个人卫生啊!” 甲丁琢磨一会儿才意识到宋连什么意思,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味道确实有点抱歉:“但这衣服我从不穿去现场,今儿不是去新居么!” “去新居拜访不更得穿干净点!” 甲丁挠头:“哎!送检法有所不知,这些日子云娘可忙了!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家务事也都要我来做,时间紧张的很!” “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云娘了,”宋连也有些担心,说,“是萃生的病又加重了吗?” “萃生的病已经痊愈了。好像是用了个厉害郎中的药,我见着的时候也不咳嗽了,精神也很好。只是云娘出门也都带着萃生,我也很少能见着他……不过……也许萃生的病与冬日阴寒有关,现在都七月了,暑气最重,病也该好了。”甲丁自己找了个非常“科学”的自洽理论。 说到七月,宋连心里有“咯噔”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李士卿,对方没什么表情。 宋连也是最近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穿到宋朝之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适应了用年号算日子,逐渐就忘记了公元纪年。 此时是元丰二年,这个年号对宋连来说似乎稀松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但换算成公元1079年,他才意识到不妙。 1079年七月,他的好兄弟苏轼将要陷入一场堪称大宋之耻的冤案之中。也是从那时开始,苏轼将会踏上他人生中为最坎坷的旅程,直到生命终结。 宋连书信一封寄给苏轼,告诫他千万不可赠诗给别人,还要控制一下自己不要议论新政。最不济也要忍过今年。 尽管李士卿提醒过他,此举并无作用,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书信刚发出去没几天,不知苏轼何时能收到,也不知他会不会按照宋连的嘱托行事——大概率不会。 但现在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04 三人从相国寺商圈走到御街边的千廊,沿路向下走到朱雀门。这里一切如常,热闹非凡。 宋连也已经大汗淋漓。甲丁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这时候才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傅濂新居在什么地方。 “宋检法,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方向感,真的没有别的近路可以走了吗?” 宋连热得哈哈冒气,望着300米之隔的马路对面,再次痛心疾首的感叹:“新居在都亭西驿还要往西,御街不能横穿马路,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最近的路线?” 的确是,甲丁无言以对。傅老头到底怎么想的,差一点就要搬出内城了! 但他将宋连说到的地址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觉得这地方像是触发了什么敏感词。 “都亭西驿往西?”甲丁向宋连确认。 “对,那里有个什么宅子,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也不知道了,去了再找。” “可是那里不就是——”甲丁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叫喊声,喊得是宋连和李士卿的名字。 来人穿着开封府衙卒的短打制服,大热天跑得也是汗流浃背。 “宋检法、李公子,”那人上气不接下气:“随、随我走一趟,要、要进宫去!” “进宫?见谁?”宋连觉得奇怪。若是皇帝召见,该是小黄门带着圣旨或口谕来,若是开封府的人见,又为什么要约在宫里? 他想到最近正好在办曝书会,很可能是那个紫薯精又要献殷勤,抓几个劳力去馆阁做苦力。他看看浓烈的日头,心说傻子才会去! “你告诉郑大人,提刑司接到报案,现在要出现场,没空进宫。” 那衙卒却说:“与郑大人何干?唤你们二位的不是他,是司天监!” 听到“司天监”三个字,几人皆是一愣。他们熟悉的司天监前前掌事李士宁现在正闲赋在家,前掌事沈括因为牵涉进复杂的政治斗争,也早已调离政权核心,此刻正在宣州知州任上。 现在的司天监早已被边缘化,或许有掌事,但也只是傀儡一般的存在。因此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司天监里还有谁会在此时要见他们。 宋连看向李士卿,对方手中正在快速掐诀,眉头紧皱,默默对宋连摇了摇头。 “司天监什么时候可以这么使唤提刑司了?”宋连看着传话人,说:“你我都是开封府供职的同僚,有那么多事忙不过来,就别给司天监做免费劳力了吧!” 那衙卒听宋连冷嘲热讽也不气不恼,只说了句:“‘天神’说,你二人会去的。” 05 宋连和李士卿跟着那奇怪的衙卒原路返回,再次至朱雀门绕行一圈,沿着御街千廊来到了宣德门下,便被禁军拦下了。衙卒掏出一枚令牌,禁军仔细查看之后,放他们进入宫门。 曝书会所在的昭文馆与史馆、集贤院合称“三馆”,都坐落在崇文院中,而崇文院隔壁就是司天监的办公区域。 曝书盛会只剩最后几日,前来观瞻的官贵只多不少。能够参观曝书会的官员品级是有限定的,但架不住这些高官贵胄们沾亲带故,生生将皇家书会逛成了集市。 几人自宣德门向东走到左掖门,就有点寸步难移的意思了。从左掖门到崇文院短短几百米的距离,硬生生挪了十多分钟。 为了保护书籍文物不被损坏,所有卷轴都展开成纵列挂起;书籍摆放处以墨斗划定经纬线,一书一格有序摆放;珍宝古董则陈列在一张张案几上,一个萝卜一个坑,确保每个都能晒到太阳。 整个曝晒区域都用围栏拦起来,想要走近参观就要预约排队,当然,官大一级就享有一级的特权,但无论一品三品还是极品,想进入参观都需要走排队流程。 如此炎热的时刻,那些品级不低的官员们打着伞挤在一队,年纪大点的眼看快要中暑,家仆不断往他们脸上拍着凉水。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宋连和李士卿终于看到了司天监的牌匾,才发现那带路的衙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司天监中不像普通官衙那样威严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沉香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周遭幽暗、压抑,带着浓郁的神秘色彩。 大厅的穹顶是浑圆状的,绘满了二十八星宿图。每颗星星都是又夜明珠和萤石镶嵌而成,它们散发着幽幽冷光,仿佛真的置身于浩瀚星河之下。 大厅四周摆放着巨大的水运仪象台和各种滴漏。水滴声“滴答、滴答”,时间的倒计时在这个幽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大厅正中间矗立着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青铜浑天仪。它由数十个同心圆环组成,分别代表赤道、黄道、白道等天体运行轨迹。但与普通浑天仪不同的是,它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密布着无数精密的齿轮、连杆和水晶透镜。 在圆环的核心处,悬浮着一颗巨大深邃的黑色陨石。陨石表面刻满了微雕符文,宋连对此一窍不通,但李士卿却饶有兴致地注视良久。 “你认得?”宋连猜。 “应当是见过的,但……有点不记得了。” 李士卿似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鲜少从他口中听到“不记得”三个字,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专业对口的玄学知识。因此,在看到这些符文的时候,就连李士卿本人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宋检法、李公子,终于见面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欢迎来到 北宋赛博科技有限公司 第223章 别往脸上贴金了,你都没有脸! 01 宋连循声转身, 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他心里一惊向后退了两步。 仔细看才发现,面前这人带着一张乌黑的面具。它的材质非常特殊, 像是用一种极为罕见的高纯度黑曜石打磨而成,面具表面没有任何五官起伏,像一个光滑的蛋形。眼睛的位置镶嵌了两片黑色琉璃,应当是单向透视, 因为宋连透过这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注视这只面具, 只能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仿佛在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回望自己。 宋连和李士卿几乎在看到这张无相面具的瞬间就意识到,他们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正是那个与宋连从同一时代穿越而来的, 以“大黑天神”自诩的邪恶之源。 俗称:最终boss。 “你让我们千里迢迢顶着大太阳跑来见你, 却带了个面具不肯以真面孔示人, 属实是不礼貌了。”宋连看着面具反射出的自己的脸说,“要照镜子我自有去处,这儿光线不好, 你这也不带美颜效果。” 面具下发出“哈哈哈哈”大笑的声音, 老且嘶哑, 宋连认为这就是标准的反派声线。 “凡人愚昧,只见眼前蝼蚁之争,不见头顶浩瀚星河。吾观此世, 早已腐烂不堪。肉/体沉重, 欲望污浊。尔等以为活着便是幸事?错!那是无尽的囚笼!本座降临于此, 便是为了赐予尔等超脱。唯有荡尽这世间五毒,粉碎这腐朽的旧壳, 方能开启通往永生的大门!这不是杀戮,这是本座的慈悲!吾将带领至纯的灵魂,羽化飞升,去往那个没有痛苦、只有光明的‘净土神国’!” 第238章 宋连听得牙疼,觉得他可能在对着一个ai说话,牛头不对马嘴。“你是不是把现代汉语全忘光了?还有,咱俩都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是什么让你觉得,挂一面镜子就真的成神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装载了豆某包?” 看更多好文请加入群:94·927 41·21 天神的面具没有五官,也看不到表情,宋连不知道面具之下的人在想什么。奇怪,非常奇怪,莫非他正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小某鹏机器人? 几秒之后,天神终于开口了:“你所言极是,说的很对。我此刻或许还未能成神,但我从时空之中得到了‘天启’,只要遵循古老的仪轨,我们都将成神,获得永生的力量。你既能穿越,为何不信成神之说呢?” “我信啊,”宋连说,“我搭档都能招魂审鬼,我有什么不信的。我现在信你绝对是加载了豆某包元某宝deep某seek的宇某树小某鹏机器人。” 对面的人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招魂审鬼?”大黑天神指向李士卿,“李家世代为皇家效力,道行深不可测。打卦算命只是家常小菜,提魂审鬼也不过热身而已,李公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们李家最大的本事,是时空折叠之术?” “别给我来这套挑拨离间!你是不是脑残剧看多了,觉得反派两句话就能策反男主?” “哎!”天神重重叹了口气,惋惜地说:“可惜,你穿来这么久,一心想回到那个一无是处的未来!竟然还不知道,你要的那把时空钥匙,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就在你身边!” “宋连,不是这样。”李士卿想要解释,却被宋连阻拦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士卿稍安勿躁,他在那巨大的浑天仪上找了个结实的“黄道”轨迹,悠哉坐了下来,“哦?那你展开说说,他这把钥匙,要怎么使用?” 02 大黑天神抚摸着浑天仪,声音带着一种陶醉的颤抖:“此乃上古神器,亦是吾重开天门的法器。待到五毒祭品归位,本座将亲自启动法阵。届时,天门大开,凡人亦可成神!这将是万世未有之神迹!” “啧,你语言包还没加载完毕吗?不要本座本座的。你的意思是,开启这法器需要有一把钥匙,这钥匙就是李士卿?好好好,我现在能给你的忠告,就是你尽快复习一下现代汉语使用规范,早点找到和我回去的方法,服刑期间还能申请心理治疗。” “回去?”天神似乎非常惊讶,“你竟然妄想我会回去?” “我当然不妄想你能主动回去归案,毕竟你在这里随便耍点现代科学小妙招,就能被当做‘天神’一样朝拜——啧啧啧,这简直就是现代江湖骗子的天堂。” 天神摊手,不知可否。 “但是你自己说的,既然时空钥匙就是我的神棍前房东,那我回去只是时间问题。我当然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作威作福。咱俩到时候手铐手,肩并肩,从哪来,回哪去。” 宋连说得轻松,可那张黑色的面具却照出狰狞的光。 大殿里沉寂了很久,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开口: “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记得那个河边发生的事吗?” 宋连的脸色刹时变了:“你到底是谁!” 远处的馆阁呜呜泱泱人头攒动,获准参观的官贵们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外围忙碌的劳工们步履匆匆无暇逗留。 “你我都明白,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你想消灭犯罪,可那怎么可能!人类生生不息,罪恶就不会停止!” 宋连顿住了,这句话何其耳熟,他曾在内心深处默念过千万次。 03 甲丁独自前往傅濂新居,他一路上都在寻找心中那个巨大不安的来源。终于在经过都亭西驿、看见前方高耸的城门上“西水门”三个大字时,脑中记忆被一道闪电激活。 云在青死后,李士卿曾猜测凶手的作案地点,应当是倒五芒星的五个角落下的位置。 杨十七死在西北角的金水门,云在青死在东北角的樊楼,他们随即将注意力放在汴京最有代表性的朱雀门上。 傅濂乔迁的事通知的突然,又正好赶上曝书会,谁也没仔细去看过,他的新居具体在何处。可现在甲丁恍然发现,这不正是那倒五芒星西边的角所在的位置! 再想到宋连和李士卿半途被司天监叫走,甲丁心里一沉,从疾走变成了奔跑。 挂着“傅宅”牌子的大门半敞开着,甲丁站在门口喊了几声傅大人,无人应答。 傅濂府中向来不养很多家仆,夫人走后也只有一两个人照顾他,但绝不至于来了客人却无人应门。 甲丁迈入院中,小心往里走,越走越闻到一股臭味,是墨汁的味道,还夹带着血腥味。他又喊了几声,确定家中无人,就加快步伐循着味向里走去。 味道是从书房传出的,除了墨汁、血腥味,走近了还能闻到便溺的骚臭。这种味道甲丁再熟悉不过,人死之后,膀胱和括约肌失去弹性,屎/尿溢出就是这种味道。 甲丁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在阳光洒进房间的那一刻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最深处的几排高大的书架被摆放成三面围墙,围出五米见方的空间。在这空间之中,书架上、地面上全部贴满、刻满各种文章和杂乱的字符。 一个瘦小的身躯盘坐在一堆随意摊开的书籍之中,面前放置着一盆墨汁和一堆白纸,仿佛仍在“苦读”。 他的头被一层层厚纱布包裹,纱布上浸满黑色的墨汁,嘴部鼓出,口中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甲丁的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中,他用手指不停掐捏大腿,疼痛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可情感却要捂住他的眼睛鼻子耳朵要他不看不听。 但他还是走到那瘦小的身体旁,一层层一圈圈将蒙在头上的纱布揭下来。 傅濂的脸被墨汁染的黢黑,只有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显露出一道道肤色纹路。他的嘴里塞满了墨黑的纸张,双眼睁得浑圆,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不甘。 甲丁无声地流泪,四处寻找干净的布和水,浸湿了把傅濂的脸一点点擦干净。 就在几日前他们还一起饮茶聊天,那时的傅濂虽然沧桑但仍然是那个长得艰苦朴素,实则狡猾顽皮的糟老头子。可眼前这副躯体,冰冷、僵硬、了无生气。 他再也不会用拳头砸甲丁的脑袋又在碰触的一瞬间收了力道,不会在逢年过节偷偷往甲丁兜里塞红包又装作若无其事。 甲丁抽出傅濂手掌压着的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朱红的五芒星,第三个角也被填满:代表“疑”的狐狸,和「寂识地狱」。 04 “人们厌弃、恐惧地狱,却不知道,地狱才是这个宇宙中最秩序井然的地方——有什么罪就受什么刑。一一对应,毫厘不爽。”大黑天神似乎十分兴奋,胸口随着他的言语剧烈起伏, 天神漆黑无底的目光再次投向宋连:“这难道不是你心目中应有的世界吗!” “我原本有无数次机会能轻易杀了你们,但我留你们至今,就是因为我们三人才是天作之合! 宋连你有洞悉生死的慧眼;李士卿你有通晓阴阳的灵根。我们能相聚于此不能不说是上天冥冥注定的缘分,你们本该是与我并肩的存在,为何要自甘堕落,在这泥潭中挣扎?! 我们通力合作,完成五毒除瘴,点燃五芒星法阵,就能摆脱凡人之躯登仙成神,一同执掌这新世界的权柄!皇权算得上什么?莫说大宋江山,整个世界不过是匍匐在我们脚下的蝼蚁! 宋连,一旦成神永生,改变你要改变的未来,简直轻而易举!” “改变什么未来!”宋连冷冷地说,“你都已经没脸见人了,就别再给你脸上贴金了,你是个变态连环杀手,现在是,未来也是!” 宋连从那浑天仪上站起身,走到大黑天神面前,隔着面具与他对视:“抱歉,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来上班就不要给我谈理想,我的理想不是上班;也别道德绑架我,我也没有道德。大热天的出警一次不能跑空,你是要主动投案自首,还是让我绑你回开封府慢慢审理?” 黑色面具叹了口气:“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与我合作了。” “首先,按照《中国共产党处分条例》第六十二条规定,党员是不能信仰宗教的;其次,《公安机关录用人民警察政治考察工作办法》明确规定:本人及家庭成员参加邪教不能通过政审。综上所述,我肯定不能跟你合作。” 面具又照向李士卿的脸:“那么你呢,李公子?李士宁是生是死,李家从此续写辉煌还是没落无名,都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不需要!”宋连说,“李公子虽然是个神棍,但他属于科学边界范畴,何况他现在准备遁入空门修持正法了,更要跟邪教划清关系。” 黑色的面具注视着李士卿,宋连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却感觉到这人在笑。 正在此时,李士卿突然一声“不好!”,脸色顿时煞白。“宋连,立刻去傅大人府上!” 第239章 宋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看到李士卿沉下来的面色,那是一副震惊、恼怒、悲痛的复杂表情。 “你对傅濂做了什么!”他一把揪住大黑天神,想要拽掉对方的面具。但对方早有防备,偏头一躲,便拧住了宋连的手腕。 “我给过你们机会,可惜呀,”大黑天神说,“你们不也被无意义的忙乱与执念遮住双眼了吗?” 宋连在面具上看到了自己狰狞扭曲的脸。 “我看你们还是不要耽误太久,否则就听不到傅濂的遗言了。” 作者有话说: 相遇离别,都有时候,没有人能够永垂不朽。 第224章 这个叫“塔迪厄氏斑” 01 “死者……傅大人的……他的下颌、颈部、上肢、躯干都变得十分僵硬, 故能保持盘腿席地而坐的姿态,也是生前剧烈挣扎的表现。”甲丁陈述尸检过程时几乎不能完整说完一句话,“由于全身血液流失, 皮肤苍白,眼结膜有点状出血,尸斑……尸斑很淡……。”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都在颤抖。他突然握拳, 重重砸在旁边巨大的书架上, 指骨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甲丁,冷静,”宋连看他一眼, “你还要为傅大人做最后的勘验, 伤了手, 还怎么找他留下的线索?你揭掉了傅大人头上裹着的纱布, 擦掉了他脸上的墨迹,已经破坏了很重要的现场……” “你为什么!”甲丁咬牙切齿,“你分明有机会为傅大人报仇!”他干脆蹲在地上, 抱头痛哭, 嘴里骂着粗俗的脏话, 不全是针对宋连。 “死者颈动脉、桡动脉、股动脉被切开,有生活反应。” 宋连忽视甲丁崩溃的情绪,撬开傅濂僵硬的下颌, 打开口腔, 将塞满的湿润碎纸团一点点掏出来。 这些纸团被墨汁染得漆黑, 不仅充斥口腔,还深入到了咽喉和气管上端, 堵塞了呼吸道。 “他的鼻腔、口腔、气管深处都有大量墨汁,”宋连握住傅濂的手,轻轻抬到眼前观察:“手腕脚腕有淡淡的淤痕,纹路印记像是麻绳类。甲缝里有衣物纤维和皮肤组织。” “别说了……”甲丁一点都不想继续听下去。 但宋连却将解剖刀递到他面前:“你来还是我来?” 甲丁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宋连。他本想骂宋连冷血无情,但对上宋连目光的一瞬间,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他其实明白的,他能为傅濂做的,就是拿起这把刀,划开那些裹住真相的迷障,用铁证将凶手钉死在刑场。 他接过解剖刀,对着傅濂消瘦干瘪、老态皱褶的皮肤,坚定地划开。 “气管和支气管粘膜附着黑色墨汁,有细小的纸浆纤维。肺表面、胸膜下和心外膜下,有散在点状的暗红色出血点。” “这个叫‘塔迪厄氏斑’。”宋连补充道。 “肺部体积增大,边缘钝圆,切开后有血性泡沫流出。这是因为……因为剧烈呼吸挣扎……导致肺泡破裂和充血。” “甲丁,解剖还没有结束。” 甲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胃里有黑色墨汁混合液,以及、以及吞下去的碎纸团。从胃内容物判断……死者生前最后一次进食超过两个时辰……但死亡时间,判断不出来……” 凶手先切开了他的血管,然后才开始浇灌墨汁。失血让他虚弱、晕眩,想要昏睡过去;但窒息的痛苦又强行把他唤醒,逼他挣扎。他在失血的寒冷和窒息的黑暗中反复拉扯。 最终,应该是窒息先夺走了他的命。因为他的肺部有明显的水肿和墨汁吸入,眼睑有出血点。如果他是先流干了血而死,肺部应该是萎缩苍白的,不会把墨汁吸得这么深。 宋连做了最后的总结:“死者……傅大人在清醒的状态下,经历了极其漫长、痛苦的溺毙过程。” 02 宋连用了很长的时间,为傅濂的遗体进行细致的缝合工作。每一次下针,每一道缝合,都能回想起傅濂那个狡黠小老头曾经鲜活的模样。 宋连恍然发现,从来到这个朝代的那天起,他便是跟着傅濂的,傅濂经历了他的喜怒哀乐,见证了他的成长。他们早已超越了属下与领导,已然成为了家人。 “傅大人!”解剖室外传来云娘焦急的声音,她踉跄着跑到傅濂的遗体边,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凹陷下去的“人”,不久前还光临她的食铺酒楼,与萃生逗笑。 宋连没有问云娘为什么现在才来,只是对她说:“送他的时候,带点他爱吃的糕点,省得他夜里肚子饿,跑出去夜宵。” 嘴上调侃傅老头馋,眼睛里酸涩得全是泪。 但他并不只是调侃。 傅濂死于凌晨,胃内容物显示他最后进食的是点心,进食时间是死前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在前一天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还能行动自如,偷吃零食。 “家里仆人的细软都不见了,应当是他们动手之后就连夜潜逃了,我已经通知杜大人下发通缉令。”甲丁垂着头说,“李公子有什么线索吗?” 整个解剖过程,李士卿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除了为傅濂超度之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以李士卿目前的能力,他应该能更早预测到傅濂会遭遇不测才对,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士卿要这么晚才“算”到。 只有一次……当年查李三品家婢女食尸案的时候,李士卿也曾短暂地“失去”过法力,没能及时察觉到李三品的死亡。 “这次是为什么?你又‘看不见’了吗?”宋连问他,“自从看到了那个浑天仪上的符文,你就变得很不对劲。” 李士卿也不辩驳,只说:“我没有隐瞒你任何事。” “可傅大人死亡将近十二小时,你却毫无知觉!” “你们在司天监究竟聊了些什么!”甲丁恼怒上了头,说着就要去拉扯宋连和李士卿。 “好了好了!我们自己人相互猜忌,这不是正中了敌人的诡计吗?”云娘将三个人拦开,“现在最不该的就是自乱阵脚。傅大人一向心细,如果行凶过程很漫长,说不定他有机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 李士卿已经坐了下来,符纸在他手中翻飞又燃烧,最终变成一团烟雾将他包裹起来。 03 夜里十一点左右,仆人敲响了傅濂的书房门,为熬夜写什么东西的他送上了一份点心。 傅濂吃下茶点,然后便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几个穿着黑衣的人进入书房,一个人将他捆缚起来,另外两人将书房摆设成甲丁去时的样子。 他们将纱布裹住傅濂的头,将他放入一个很大的浴桶,用流动的墨汁不断浇在他的脸上,又切开他的几处动脉。他在疼痛与窒息感中醒来,剧烈挣扎,加速了血液的流失。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左右,傅濂死亡。 李士卿在烟雾幻境中,“看”到了傅濂遇害的全部过程,死亡时间与宋连的推测几本对应,死亡原因则完全与尸检结果一致。 谁都无法想象,傅濂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的最后的这三分钟该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04 “你说,傅濂在吃点心之前,正在书写,那信呢?还在吗?” 李士卿摇头:“被带走销毁了。” “你看到他写了什么吗?” 李士卿显得有些犹豫,但很快他便说:“或许有办法‘看到’。” 他将其余三人请出解剖室,嘱咐他们,任何人中途不得进入。 他在傅濂身旁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对解剖台上那具瘦小干瘪的尸体说:“当年方桂儒死时,我也曾尝试过叫他将线索指给我看,但失败了。” 他嘴角露出一些苦笑,说:“如今我不但要故技重施,还要上你的身,夺你的舍,与你一同回到案发之时。你我还要再次经历一遍那样的痛苦。” “我一个人做不到。”李士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傅濂干枯的手臂,“傅大人,再帮帮我们罢!” 一股强劲的风从李士卿身旁吹起,他与傅濂手握手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在卷动的气流中,李士卿又回到了傅濂的书房。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副苍老的身躯所带来的各种疼痛:每一处关节都在咔吱作响,他的腰背无法挺直,断腿处的骨痂在阴湿的夜晚持续钝痛,让他一时间坐立难安。 傅濂就是拖着这样的病躯,在提刑司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可他展示给所有人的,都只有那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此刻,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导致的手腕与指骨酸痛,让他一度想要停笔歇息一会儿。但最终他还是坚持书写。 他写:郑极任转运使期间,杨十七曾行贿过他,但这场权钱交易似乎并不完满,时间相隔太久,关键证据已被掩盖,难以将郑定罪;另,广传云在青曾当众羞辱、丢弃一名官员的赠礼,此官员正是郑极。吾今日留此证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亦防万一! 第240章 傅濂写完这两个关键信息之后,仆人敲门进入房间,将一盘茶点送到他案前。 傅濂乐呵呵谢过家仆,甚至还说过段时间发放了退休金后,就给这个家仆包个红包。 盘中装的都是他爱吃的糕点,傅濂伸手去拿,李士卿拼命阻拦。可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任凭他如何抵抗也无法改变。他在傅濂的“躯壳”中眼睁睁看着老头将下了药的点心放入口中。 傅濂将点心塞进嘴里的时候,心理还想着:还是云娘的点心最好吃,不知萃生的身体好些了没。 05 李士卿在绝望中感受傅濂的眼皮越来越沉,大脑越来越不清醒,他重重倒伏在桌案上时磕到了头,李士卿额头钝痛。 不久,门吱呀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正是家仆,就是他将傅濂紧紧捆缚。 另一个人,则是在逃多年的张景文! 但张景文并没有动手对傅濂做什么,他将桌案上的透明信件叠好藏在衣袋中,站在门边旁观。 真正对傅濂实施屠杀的那个人,身上有浓郁的血腥与油脂味,应当是那个屠夫。 傅濂在动脉被划开的瞬间便惊醒过来,但四肢被捆缚,动弹不得。一股浓烈的墨汁臭自头顶浇下,他霎时便无法呼吸,同时,脖颈、手腕、腿根,都传来尖锐的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急速喷出。 溺毙感逐渐增强,口鼻和器官因为呛入墨汁而刺痛,肺部因为缺乏空气的注入也在刺痛,动脉的伤口已经没有了知觉,血液的流速并没有减少,他的身体已经发冷。 足足三分钟里,傅濂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在锐痛与窒息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这三分钟,对李士卿来说漫长得像是一辈子,像是宇宙从无到有,从蓬勃到寂灭,千百万劫。 终于,傅濂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在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在如此绝望又狼狈的境况之下,他最后升起的念头是: 宋检法,我对不起你啊! 作者有话说: 现在,有请杀青下线的傅老头给我们说两句! 傅濂:咳咳,大家好,我是傅濂。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部优秀作品的支持与鼓励,也谢谢各位对傅某人的抬爱!作为傅濂这个角色,说实话我压力是很大的,一方面要面对朝堂那些吵闹的糟老头子,一方面要应付那个乳臭未干的急切皇帝小崽,一方面还要带一群不省心不好管的娃!其中的辛苦各位想象不到啊! 好在傅某终于不辱使命,也算是完成了角色交给我的任务,接下来,就是小崽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大家如果觉得傅某人表现尚可,欢迎继续收藏、订阅、投雷、浇灌、评论! 那么,我们就在此一别,江湖再见! 第225章 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01 直到傅濂彻底死亡很久很久很久, 李士卿都不愿从他的躯体中抽离。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寂灭的空间,四周一片漆黑,而他坐在这漆黑之中, 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喜、怒、哀、乐都离他而去,他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回去吧!”黑暗中突然有个声音,很熟悉,是傅濂。 “不要沉湎与他人的痛苦, 坚强起来!”傅濂说, “还有许多事等着你们去做。” 李士卿很想问他临死前最后的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自己对不起宋连? 但他被一股不受自己控制的强大力量,拽出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李士卿沐浴在一片温暖的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连、甲丁和云娘围在他身边,正焦急看着他。 “醒了醒了!”云娘先发现李士卿睁眼, 她脸上还挂着尚未干掉的泪痕。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呼吸困难吗?或者哪里疼?先不要动, 躺好。”宋连发出了连环疑问。 甲丁倒是安静了很多, 只是一个劲叹气, 仿佛是他自己迎来了一场劫后余生。 “李公子,你昏死了三天了!”云娘又开始流泪,“吐了好些血, 我们还以为你、你不成了!” 李士卿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他在亲历了傅濂死亡之后, 在那个寂灭的状态里不过须臾时间而已。 他的确觉得头晕目眩,强撑着起身,将自己“所见所闻”详细讲述了一遍。但他略过了傅濂受刑时的痛苦。 “果真是那个紫薯精!”甲丁一拳砸在桌面上, “傅大人约我们新居见面, 就是查到了他的罪证, 不料他的家仆早已被买通,将傅大人杀人灭口!” 他颤抖着身体道:“姓郑的一定与五芒星连环案有关系!他也是那狗屁天神的走狗!”他双眼泛红, 嘴角微微抽动,“他说不定就是那个大黑天神!” 02 甲丁的猜测不无道理,其实宋连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 他和李士卿与那大黑天神面对面时,都生出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傅大人最后的念头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有什么头绪吗?”李士卿问宋连。 “总不可能是后悔当年没有给我带薪休假,”宋连苦笑一下,又说:“倒也未必是对我这个‘宋连’说的。” 翌日,宋连将傅濂的尸检报告汇报给了杜文琛,隐去了李士卿做法的过程,只说傅濂生前正在调查郑大人,恐怕他的死亡与次有关,希望杜文琛能继续对郑极进行调查。 杜文琛虽然书生气浓重,但做事却十分高效,他顺着傅濂留下的一些关键信息,果然查到杨十七、云在青与郑大人的确有些交集,但与傅濂所言一样,关键证据都没有了,无法将其定罪。 更何况傅濂死亡的时候,尽管已是半夜,但郑大人还在馆阁帮忙“加班”清点古籍名画。而他府中家丁等人相互佐证,也没有查出什么有利线索。 至于曹县那埋入盐坑中的三百多人命,杜文琛调出了当年的卷宗,此案最终以“贾员外为固其家业兴旺,偏信巫术,实施的一场扶乩人祭”而结案。 从证据上看,郑大人和“大黑天神”之间似乎并没有直接联系。 越是如此,才越可怕。宋连担忧接下来紫薯精很可能会打出那个响指。 03 傅濂生前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历届提刑司掌事中在位时间最长、资历最深的老臣,在朝堂之上还是颇有分量的,诸多同僚为他筹办葬礼,送他最后一程,就连调任江西知州的吴检法都特意告假前来奔丧。 开封府门口聚集了大量群众,他们之中很多人曾因傅濂的明察秋毫而沉冤昭雪,也有很多人因为傅濂的大公无私而得以保全家业。他们顶着炎炎烈日,为傅濂披麻戴孝,恸哭声沿御街此起彼伏。 杜文琛与傅濂并无交集,此情此景之下也情难自已,再也无法故作坚强,跟着众人一道呜呜痛哭了起来。 但是几日之后,另一些刺耳的声音在街坊之中传播起来。 因为五芒星阵法“消除”的前两个都是恶贯满盈、罪不可恕的“毒源”,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自然而然认为,这次惨死的“傅大人”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狗官傅濂贪赃枉法、掌管提刑司来以公谋私、屈打成招、排除异己,行贿受贿”等毫无根据、空穴来风的罪名,就一叠又一叠盖在这位已逝老人的棺材板上。甲丁这段时间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走在街上但凡听到有关傅濂的负面谣言,就要撸袖子去和对方干仗。 据说傅濂死讯传入朝堂时,赵顼当即捶胸顿足,落泪不已。但在之后的调查问题上,他的态度却有些暧昧不明。 甲丁认为赵顼对傅濂的那封逼他召回宋连的请愿书还存有些许芥蒂;云娘则猜测是因为民众将傅濂与五毒之源划上了等号,一向廉洁的傅大人一夜之间成了不明真相群众口中贪赃枉法、腐朽败落的朝堂遗毒,这样的舆论氛围之下,赵顼不敢也不能为傅濂翻案,他自己说不定也由此疑心傅濂的忠诚。 不过宋连却觉得赵顼此人虽然有些急功近利、刚愎自用,但他胸襟还不至于这么狭窄。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如傅濂生前所料那样,他已经被赤/裸/裸的党派之争架在了火炉上,脚下是自己挖的火坑,头顶还有个“大黑天神”提吊着他。 他们预料郑大人一定会疯狂反扑,却没料到他的报复会是借助傅濂的死,展开了历史上那一场摧枯拉朽的清洗运动。 04 「臣权知开封府郑极 诚惶诚恐,顿首死罪上言: 近者京师频现妖异,惨案连连。死者杨十七、云在青之流,或贪墨成性,或傲慢败德,死状凄惨,皆应坊间“五毒化现、天降神罚”之说。 今惊闻前提刑司傅濂,亦惨死于昭文馆内,身伴妖阵,口塞污墨。臣窃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恐涉国运。臣即刻着人彻查,果于傅濂私宅,搜获大量与旧党往来之密函。其中言辞狂悖,尤以苏轼为甚! 伏读苏轼《湖州谢上表》,有云“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此等言语,看似自谦,实则讥讽朝政,对陛下推行之新法心怀怨望,大不敬也! 第241章 御史台更查得其平日诗文,多有讪谤君父、指斥乘舆之语。傅濂既死于“疑”字毒阵,显见其内心对朝廷之忠早已动摇,乃至与苏轼等辈暗通款曲,意图不轨,几近谋反! 妖孽不除,国无宁日;奸党不除,法难推行。 傅濂虽死,余毒未清。臣乞陛下圣断,将苏轼及其过从甚密者,一并下狱彻查,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郑大人一纸奏折,得到了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人的附和。他们纷纷上书弹劾苏轼,诬告他诗语讥讽朝廷。 宋连此前千防万防,却没料到这场北宋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阴谋早就在政敌朋党间悄然展开了。或许从许多年前,苏轼在濮议之争时力挺英宗认父、在阿云案中声援许遵断决时,针对他的这场阴谋就已经开始结网。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似乎真的拥有不可改变的修正性。无论他们如何谨小慎微,如何努力避免,也还是逃不过它的碾压。 七月初,赵顼下达皇命,着太常博士皇甫僎南下缉拿苏轼。苏轼的朝中好友王诜最早得到消息,立刻派人赶赴南都通知苏辙,让兄弟二人有个准备。不料皇甫僎倍道疾驰,其行如飞,追赶不及。 幸而甲丁在军巡院挂职期间认了些好兄弟,竟然斗胆冒死伪造军令,带着宋连书信,轮番交替,八百里加急,堪堪赶在皇甫僎之前半天,将消息传递给了苏轼。 05 七月二十八日,皇甫僎带着吏卒气势汹汹地冲进湖州州衙时,苏轼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请好了假,在州府中等待宣读他的“罪名”。 皇甫僎秉笏立于庭下,两个台卒左右夹侍,装模作样不说话,时不时抖一抖衣服里隆起的台牒,假装是自己佩刀而来。 可苏轼心里想的却是他应该穿什么衣服走呢? 既然已经得罪,就不能再穿朝服了,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罪名,最后决定还是穿着官服靴袍,秉笏与皇甫僎对立庭下,对皇甫僎说:“轼自来惹恼朝廷甚多,今日必是赐死。死固不辞,乞归与家人诀别。” 皇甫僎嘴上说着“不至于不至于”,却命台卒将苏轼扎了绳子。 苏轼妻子得讯,带着儿子急忙追赶而来,家人哭作一团,这让苏轼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传说宋真宗东封还都途中,想要访寻天下隐士。得知有个叫杨朴的名士,就请他来相见。真宗问杨朴:你临来时有人赠诗给你吗?杨朴说:我老婆赠我一首,“且休落拓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真宗听后开怀大笑,最后放杨朴继续归隐了。 苏轼被押着离开州衙前,回头问妻子:“你就不能跟杨朴老婆一样,赠我一首‘保命诗’吗?” 他这么一说,刚还哭作一团的王夫人凄然失笑,苏轼这才与他们作别,被押着踏上了回京之路。 作者有话说: 给苏轼通风报信的是弟弟苏辙,苏辙的人一开始是追不到皇甫僎的。但皇甫僎出差还带着儿子,儿子在途中生病了,他为了给儿子看病耽误了半天时间,才让苏辙的人提前到达。 御史台对苏轼的文章断章取义,这个手法的灵感正来自于沈括的那次告状。 第226章 如果你现在死了,你的诗就永远是反诗 01 御史台官署内种植了很多柏树, 它们高大、浓密、常青,非常适合鸟类栖息。尤其是乌鸦,它们特别喜欢在柏树上筑巢, 且成群结队,早出晚归,呀呀乱叫。 哪怕是日头最高的正午,那几株合抱的粗壮古柏, 也将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只投下一片肃杀的死寂。几十上百只黑色乌鸦在御史台上空盘旋,像黑色的漩涡,吞噬了天光。 正因为乌鸦盘踞,御史台又被戏称为“乌台”。 八月十八日, 苏轼被押解抵达汴京, 随即关入御史台监狱。后世便将这一案称为:乌台诗案。 苏轼下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大宋, 时任宰相吴充, 已退休的前任宰相张方平,皆上书朝廷为苏轼求情讨公道。但士大夫们的奏疏都成为苏轼“结党营私”的证据。 朝中新党对旧党及所有“不可控因素”展开了全面清算,宋连因与苏轼交好, 再次遭遇罢黜。 他们翻出宋连在“熙河开边”时的“旧账”, 将他阻止疫病蔓延的功绩全盘否认。非但如此, 他们还诬告宋连和李士卿以“妖邪巫术”阻止“天神下凡”,并在战场上施妖法“吸走”了宋军将士的“气运”,直接导致宋军的全线溃败。 宋连过往那些与朝政八竿子打不着的言论, 此时都成了他的定罪证据, 被字字句句翻出来公开处刑。 八月底, 他因“结党营私”、“蓄意谋反”、“贻误战势”等重罪被打入大牢,与苏轼关在了一起。 自杭州一别, 多年未见的谐音梗兄弟,竟然在这样的境遇下再次重逢。 02 甲丁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宋连下狱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搬救兵——细想起来竟也无人可搬,所有为他们说话的人,就连司马光这样的首辅宰相,都被贬黜了。 甲丁作为宋连的左膀右臂,本应受牵连一同下狱。但因他在熙宁变法中“表现突出”,受到过变法派“推举赏识”,“改革有功”,反倒逃过一劫,只是再次被停职在家中待命。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先去找杜文琛商议对策,将熙河战线发生的事情一一详说。杜大人听后连声叫冤,当即就要写篇檄文呈递赵顼。 考虑到先前那些直言进谏的折子,反而都成了党争证据,如果他们还用同样的方式硬刚,只会得到更糟糕的结果。杜文琛深思之后决定“顺势而为”,先让皇帝和政敌放下戒备,再缓和争取。 于是他连夜撰写,直接对标郑大人那封奏折。 「臣提点刑狱杜文琛昧死上言: 伏闻苏轼、宋连二人系狱,朝野哗然。臣身为提刑司长官,不仅有失察之责,更有荐人不当之罪,诚惶诚恐,寝食难安。 苏轼者,一代文宗;宋连者,断狱奇才。臣昔日曾盛赞宋连之“格物致知”与苏轼之“文以载道”,引为同道,视为国之栋梁。 臣窃以为,苏轼之罪,在于狂妄;然宋连本乃检法小吏,不懂朝政,念及往日破案之功,尤其是熙河一役,救死扶伤,确有微劳。若将其重处,恐天下人谓陛下不教而诛,亦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故臣乞陛下开恩,对二人虽行雷霆之威,亦存雨露之仁。 宜令御史台严查二人往来书信,深究其结党之实。若宋连确系被苏轼蛊惑,不仅无知,且无反心,则可去其官职,留其性命,以观后效;若其确已深陷党争,利用职权,颠倒黑白,则虽有小功,亦不可赎大罪,当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臣本欲为下属求情,然理法当前,不敢因私废公。唯愿陛下明察秋毫,勿使沧海遗珠,亦勿使奸佞漏网。 臣杜文琛百拜上言。」 03 宋连透过头顶那巴掌大的气窗,数着日升月落,当日头第三次沉降下去,黑夜袭来时,牢房锁链终于被哗啦啦打开了。苏轼步履蹒跚栽进了牢房里。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瘫坐在稻草上,含含糊糊的说:“只不过几句诗词,诗词而已啊!” 自苏轼下狱以来,郑大人便和李定、舒亶等御史台官员对他进行通宵达旦的轮番审讯。 他们把苏轼所有的诗文一句句拆解开来,逼他承认这句是在骂皇帝,那句是在骂新法。“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这样的诗句甚至被解读为苏轼在向九泉之下的仁宗帝哭诉,诅咒赵顼! 顾忌到皇帝赵顼对苏轼才华的欣赏,他们不敢对他上大刑,但郑大人却用了许多“阴招”折磨苏轼:剥夺他的睡眠,对他言语辱骂,给他吃冷菜馊饭。 还不知从哪学来的方法,将硬纸板裹在苏轼身上,用铁桶罩在他头上,殴打、敲击。这样做不会留下伤痕,却能造成更大的痛苦。 苏轼已经不是初见宋连时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小伙了,在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之后身体本就大不如前,如今又被如此折磨,整个人急速萎靡颓败了下来。 他意识到,时代变了,大宋王朝已经走过了它最鼎盛的时期。大厦还未倾覆,但已开始摇动。只需要一阵强劲的风雨就能轻易推倒。而他曾满怀热血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信仰,已经先于这个朝代而摇摇欲坠了。 他在牢房的墙壁上刻下“魂飞汤火命如鸡”这样的诗句,他许多次都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在又一次经历了长达数日不眠不休的折磨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并不想听什么“真相”,他们只想要他的命! 既然必死无疑,何必让刽子手脏了自己!他抽下自己的腰带悬于房梁。 幸而宋连及时发现,一把抓住苏轼手臂,夺下腰带,愤懑大喊:“当初李士卿就告诫过你,仕途不好走,要你过快活日子,可你不听!” 第242章 苏轼苦笑着摇头:“贤弟,我累了,真的累了。” “可如果你现在死了,你的诗就永远是反诗,它们不会再流传千古,没有人会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流传千古?”苏轼叹气,“我写这些诗词的时候,从未想过要流传千古……” “你得信我!你不能死在这里……” 苏轼抬起头,看着宋连。他呆滞无光的眼神中已显露出属于苍老的浑浊。可他不过四十出头。 “宋检法,我的余生……可安顺否?”他问宋连。 宋连哽咽,喉头上下滚动,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安,不顺,颠沛流离,客死他乡。李士卿算得很准。” 可听到这样的命运,苏轼反而笑了。“如此凄惨的一生,你却不让我死。” “不一样的,”宋连说,“那是你明知坎坷也要选择的道路。”宋连想起他们在杭州泛舟西湖时的对话,说:“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明知是地狱还要走一遭。”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苏轼说,“你明明记得清楚!” 他长舒一口气,放弃了挣扎,坐回稻草上去,问宋连:“千年之后,世人如何看我?” 苏轼知道穿越的秘密,宋连也知道他无需多问。 他也坐下来,揪着扎进裤缝里的草屑,说:“孩子们从小就要背你写的诗,不仅要背,先生还要考。要问你作诗时想了什么,想表达什么中心思想——也不管你是不是那样想的——总之必须要答出你郁郁不得志还要忧国忧民的心情。” “啊……”苏轼想说什么,但放弃了。 “寒窗苦读十二载,数不清的全文背诵,所以你们这些诗人词人的,在学生心里可能……” “遭人恨。”苏轼自嘲。 “他们在年幼时会厌烦你,青年时又会崇拜你,人到中年,在历经生活的酸甜苦辣后会真正理解你。你看,你就是这样伴随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的。” 宋连看着他说:“历史会向世人揭示真相。但如果你今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04 “喝口水歇一歇。”刘三娘递给云娘一杯清水,“这几天人多,辛苦你了!” 这些天她们所在的道场正进行“义诊”,接待一批又一批信徒和即将成为信徒的人。 说是接诊,但其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看病——虽然大多数人都是因为病痛难忍而来,但到了“净世会”中,人间的病痛就都变成了结果,而原因统统因为“五毒缠身”。 信徒们向净云述说自己的痛苦,得到净云的“诊断”:“因为你嗔心太重,毒侵全身,致使肝肺结郁,内火攻心。”、“你整日痴心妄想,毒入脑髓,才会疼痛不已。”、“你欲求难填,贪毒攻心,阴阳失调,长此已久危及性命。” 或是忏悔自己的罪业,得到净云的“点化”:“前世的慢毒随轮回业转,才会导致今生求而不得”、“你五毒俱足,才会招惹地狱饿鬼前来贪食讨债,吸走了你的运势!让你霉运缠身啊!” 接着,信徒们会得到一片薄如蝉翼的纸膜,化在水里一饮而尽。这样连续三天之后,大多数信徒身体上的不适都会康复或明显缓解,其他人亲眼看到神药的力量,也坚信自己正在转运。 既然是义诊,医药自然都是不收费的,但信徒都自愿自发“供持”仙人。共持的数目没有特别的额定,但“共持 ”越多“回报”自然也会越多。 有能力的信众挥一挥手就能供养万贯钱财,贫困的信众反而要倾家荡产去做“共持”。因为他们“放下”了对钱财、名利的贪念,也就意味着正在剥离“五毒”的侵害,那些顽疾才会立刻康愈。 这让他们对“共持”更有信心,心甘情愿交出自己所有的身家,希望能彻底祛除五毒,再也不受业力之苦。 云娘就是如此。 她为了让萃生的业力不再流转到累生累世,为了替他和小翠洗净恶毒,偷偷拿了眉州酒楼的地契,将整个店面转让给了别人。 她没有将这事告诉甲丁,不是怕甲丁不同意,而是单纯认为没有必要。 这些年酒楼的经营也都是她一手打点,与甲丁没有半点干系。如今要卖掉酒楼自然也不需要经过甲丁同意,说多了也是为自己招事。 她为这酒楼花费了许多心力,这里也充满了她很多的回忆,但她转卖的时候也没有半分犹豫——倘若卖掉个酒楼就能让萃生健康度过一生,让小翠和傅濂转生到幸福的来世,这么这笔“买卖”是再划算不过的了。 她把转卖酒楼得来的所有钱全部“共持”给了净世会,以此又拓展了几个道场,扩展了更多信徒。 “五毒”之说也并非净云自创,自古有之,不得不信。她自己也是“共持”的受益人,萃生的康复是她亲眼所见的,此前她见识过宋连的医术,见识过李士卿的道术,却都做不到如此奇效。于是也自发卖力地为净世会吆喝宣传。 净云将云娘这番举动全都看在眼里,终于在一次共持之后找她单独谈话,告诉她已经通过了上天的考验,“净世会”将对她委以重任。 “你今生做生意如此顺风顺水并非偶然,因你前世共持过来自天关客星的神,果报也跟着流转到这一世。这都是神的安排,不可浪费。如今净世会信众众多,共持金额也很大。我们不能辜负大家的期许,就得有个精通账目的自己人。信众每一分每一笔都将供养至何处,为他们得到什么回报,须得同大家说个清楚明白。由你来做再适合不过!” 云娘受宠若惊,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吸纳成为这么重要的成员!只是…… “大仙刚才提到‘天关客星之神’……是哪位高人?” 净云笑了笑:“称谓不重要,皆是虚幻,都是浮云。我们称为‘仙’,听说有些道场还称他是‘鬼’,是仙亦是鬼,是魔又是神。你只需记住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得到他的加持能助我们脱离恶业苦海,登入净土神国!” 作者有话说: 乌台诗案代表着北宋前期言官自由表达、直谏不讳的良好政治环境彻底终结。(作者是这么认为的) 第227章 苏子瞻!别低头!皇冠会掉,坏人会笑! 01 杜文琛的折子递上去, 就只能静待圣上的发落。甲丁朝中再无熟人,不知堂上究竟形势如何。 他整日在家焦急等待,越等越慌。 云娘最近甚少露面, 大概食铺酒楼生意太忙,横竖他在家无事可做,不如去店里帮忙,还能转移一点注意力。 甲丁刚出家门, 便遇上了匆匆路过的刘三娘。他知道云娘与三娘交好, 萃生生病时,三娘每天来照顾孩子,于是便向刘三娘打了招呼。可刘三娘神情十分尴尬,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匆忙走过。 甲丁疑心云娘是不是和三娘闹不愉快了, 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巷口几个厢坊群众聊天。她们对邻里八卦敏感得很, 要是谁家闹矛盾, 争吵的声音还未传出大门,就已经隔空进入她们耳朵里了。 可甲丁从几个大婶口中得到的信息却是云娘与刘三娘要好得紧,她们常常一早便出门, 深夜才归家, 还带着萃生一起。 甲丁心里疑惑, 又“偶然”经过刘三婶家,“顺道”问候她的女儿,顺便问问云娘情况。对方支支吾吾, 顾左右而言他。 甲丁左思右想,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 惊恐地发现只有一种可能性——云娘可能看上了别人!刘三娘正是媒人! 过去那几年,甲丁狂傲自大, 行事激进,疏忽了云娘的感情,甚至伤害她颇深。从他做军巡院捕头开始,就弃家庭而不顾。他高举改革大旗打击商人地主的时候,被他“洗劫”的人群中不乏很多云娘的熟人朋友。 但他当时从未考虑过,云娘要如何面对那些亲友的家眷,又如何在圈中做人。 后来他不顾一切的去了战场,家中所有杂事都丢给云娘一个人。萃生先天身体羸弱,她一个人又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孩子,过得那样辛苦,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现在想来,甲丁那些年的所作所为,与抛妻弃子的渣男有何不同呢? 倘若云娘在那时就已心灰意冷,又倘若出现一个顾她顾家的人,他是云娘也会动心的。 可在此之前云娘从未有丝毫表现,又或许……越是毫无表示没有怨言,越是说明她真的看淡了放下了。 想到这里,甲丁就心如刀割。他没有立场与资格责备云娘,恨只恨自己太失败。 他在家中等不到云娘,便去食铺找,食铺伙计说她很久没来了,甲丁只得去酒楼。到了酒楼却发现几个闲汉正在拆卸牌匾。 甲丁几步飞奔过去,正要大打出手,被一个眼熟的伙计拦下了:“哥哥啊,酒楼已经转卖了,老板没同你说嘛?” 02 “将油烧至滚烟,将花椒放入煎炸,一起泼在食材上,‘滋啦——’啧啧啧!”苏轼咽了咽口水,“这食谱我写信教给云娘的,不知她做出来如何。” 第243章 “相当(吞咽口水)美味,她还改良了方子,研发了烧烤和火锅,你来的太突然,出去之后定要去尝尝!” 宋连捧着残缺不全的破碗,拿着草棍当筷子,一点点把饭里的砂石、虫尸挑出来,并进行分类:“喏,这就是米象,鞘翅目;这是蟑螂腿,美洲大蠊,蜚蠊科。苏兄,你刚才吃下去的那半截,蛋白质含量约为牛肉的……” 苏轼:“好了不许说了。你看这菜叶虽烂,但胜在天然发酵……不含……叫什么来着?” 宋连:“化肥农药防腐剂。” “这么复杂的名字,你们是如何记下的!当真有趣!”苏轼将破碗放在一边,理了理破衣烂衫,端坐起来,“听你讲未来之事,好似我也‘穿越’到千年之后‘活’了一遭!” “那你可要忙死了,光是综艺节目就参加不过来了。到时候我要当你的经纪人!” “不做法医了?” “本来也不打算继续干了!” 苏轼斜眼看他,眼中带笑:“现在呢?若是回去了,还请辞吗?” “不知道,得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这不是还惦记着当你经纪人吗?咱们可以一边搞‘中华诗词大会’一边搞‘乌台有嘻哈’,你再去几个脱口秀节目降维打击一下。赚的钱下辈子都花不完!” 苏轼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何难,脱口就秀!你来开个头!” 宋连想了想,顺便清了清嗓子: 这里阴暗潮湿,老鼠在开会 紫薯精的脸,像发霉的腊味 乌台的舞台小丑在唱戏,我们最倒霉 苏轼摇摇头:“宋兄,生疏了啊!”于是他接着唱: 老夫平生爱竹,如今住得像猪, 每天只有稀粥,肚里没有油珠。 那些御史像疯狗,只会乱咬狂吼! 宋连跟上: 苏子瞻!别低头!皇冠会掉,坏人会笑! 听他们叫,看他们闹,跟他们耗,让他们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恶鬼天神都要绕道,笑到最后的才最骄傲! 苏轼比了个大拇指:“这才是我rua破搭子的正常水平!” 说着,他用烂筷子敲击着破碗边,吟唱了一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徐行且吟啸!” “好一首《定风波》!”宋连拍手叫绝,“这首诗千年之后也被传唱很广!脍炙人口!” 苏轼倒没在意什么“脍炙人口”,而是捋着稀疏的胡须问:“原来这诗叫《定风波》吗?我只想出这两句而已。” 宋连摆摆手:“无事,未来某一天,在某种情境之下,你会写完它的,然后……全文背诵列表里就又多了一篇……” “好!我记得这名字了,《定风波》,好得很!待我写完时,就叫这个名字!”苏轼拿着草棍在土上写下了这三个字,问:“流传最广的是哪首?” “那还得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哦!原来是这首!”苏轼捋了捋稀疏的胡子,表示他万万没想到。 “两位歌姬,我们那时候叫歌星,先后把这首词传唱得家喻户晓!” “哦?!”苏轼来了精神:“宋检法快快唱与我听!” “嗨,其实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唱过了!你是不知道,那时候可是憋死我了!现在终于能大大方方唱出声了!”他轻轻咳嗽两声,开始了深情演绎: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 只唱了几句,忽听得牢房中突然多了一个声音:“两位在如此境遇中还能苦中作乐,吟诗对唱,杜某实在……”然后传来了熟悉的呜咽声。 宋连知道杜文琛异于常人的感性,一旦哭起来就要没完没了,于是在他嚎啕之前先强行打断:“杜大人,你怎么来了?” 杜文琛百感交集的情绪还没抒发出来,硬生生被宋连噎了回去,啊啊呀呀半天,终于说出完整的话:“宫里出事了!” 03 就在宋连下狱不久,后宫就接连发生诡异命案,死者皆是与曹太后关系亲密的后宫嫔妃。 最先“异变”的,是后宫里一位“王美人”,她是曹太后亲选入宫的,太后身体欠佳后王美人时常照顾左右,与太后关系亲近。 那夜,王美人的婢女伺候她沐浴,却迟迟不见人从浴房出来。婢女走近去看,发现王美人赤/裸着身体,如木偶一般僵硬直立,听到婢女喊她也不立刻回头,身体迟缓骨骼脆响,最后竟将身体反折成一把弓的形状! 最可怕的是……那王美人脸上,还挂着死气沉沉的笑容! 杜文琛讲到这里,身体也跟着抖了抖,说:“我是没有亲见,也不知这‘死气沉沉的笑’是何样貌,但确实诡异!” 他继续讲道:“几日后,又有一位张婕妤,也是同样的死法……” “也是洗澡的时候死的?”宋连突然问话。 “这倒不是,但也是在夜里,婢女要服侍入寝时……死状与那王美人一模一样!形同僵尸复活!” 苏轼问:“这‘张婕妤’又是太后什么人?” 杜文琛答:“养女。” “所以杜大人想让我怎么做?我如今被关在牢中,也无计可施啊。”宋连摊手。 杜文琛也叹口气,又说:“听闻甲丁说起,宋检法在熙河战场破除过那恐怖的僵尸病毒,此番后宫灾变,死者也形同僵尸,我想宋检法或许有破除的办法。这几日后宫人心惶惶,都道是有妖邪要取曹太后性命!太后本就身体不佳,现在更是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官家也十分心忧,况且……”杜文琛支吾两声,凑近压低说,“都是侍寝的四品嫔妃,皇上也怕啊,这几日都睡在集英殿了……” 八卦皇帝私生活实在有损风化,杜文琛又咳嗽几声当做什么都没说。“我心想,若是宋检法能断了此案,就是将功补过,官家或许就能免了治罪呢!” “多谢杜大人为我着想,可我与苏兄一样,并无过错啊!” “哎呀!我也是心急,宋检法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还能为将士除病祛灾!何过之有!非但无过,还应嘉奖!既然你有理在手,如今气数正好,应当把握机会!” 杜文琛越想越觉得可行,十分兴奋。但宋连却无动于衷,似乎正在想别的事。 “宋检法?”杜文琛叫他。 “承蒙杜大人关爱,但这案宋某也无计可施。” “怎么会!”杜文琛十分震惊:“宋检法向来擅长断这奇难杂案,如今正是你自证清白的好机会啊!” “但我确实断不了,”宋连无奈地说:“我既不能勘查现场,也无法解剖验尸,仅从大人口述内容就下判断,是不可取的。” “可是……” “我与苏兄如今生死难料,倘若大人方便安排,我想与甲丁云娘或李公子再见一面,一些身后之事还是尽早交待了为好。” 听到宋连要立遗言,杜文琛又伤心起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他呜咽片刻后,擦了擦眼泪,郑重行礼:“我这就去争取会面,二位定要保重身体!” 04 杜文琛离开后,苏轼才问宋连:“其实你心里早有结论,对吗?” “知我者莫若兄!”宋连点头:“‘角弓反张’、‘诡异微笑’的死亡特征十分具有代表性,通常会出现在两种情况下。一种是破伤风,另一种则是番木鳖中毒。但二者又有极大区别。” 破伤风是由于破伤风梭菌感染伤口产生的慢性中毒,因此会有长达数日的潜伏期,并且发病症状也是递进式的。 “破伤风感染者通常会先出现咀嚼肌痉挛,牙关紧闭,张不开最的症状,然后才是苦笑面容,颈项强直、最后才全身肌肉痉挛,也就是角弓反张。” “况且,破伤风必须有一个足够深的外伤,比如被生锈钉子扎破。我听这三位嫔妃的死相,至少在死前数日并无异常,否则会有记录。深宫嫔妃,又受太后亲近,十指不沾阳春水,很难出现这样的创伤。” 苏轼深以为然,频频点头:“那番木鳖呢?” “一种含有士/的/宁生物碱的毒素,服下后一刻左右便会毒发,一旦发作就是剧烈的、全身性的强制惊厥。中毒者的听觉、视觉、触觉都会变得异常明锐,一点点声音都会引发惊厥。” 苏轼恍然大悟:“这二人都是在婢女叫她们的时候发作!” 宋连:“对,婢女的声音引发了痉挛,出现剧烈角弓反张苦笑,并在死亡后极快且强力发生尸僵。” 苏轼顺着宋连的思路推断:“她们的死亡时间都在晚间、睡前,正是饮‘熟水’安神,或饮‘坐胎水’后不久!” “正是。这些未来皇储的热门准妈妈,为了能先怀上龙种,每天都要各种养生,给下毒提供了绝佳时机。” “那你认为,下毒之人会是谁?” 宋连摇头:“你我都没有亲见案发现场,在这里猜测没有意义。不如……回到诗词大会,你多留几首全文背诵吧!” 第244章 作者有话说: 此时距离《定风波》诞生应该还有三年……且苏老师为了押韵还颠倒了一下顺序 第228章 北宋士大夫政治最后的傲然风骨 01 甲丁焦头烂额。 知道云娘偷偷卖掉了酒楼之后,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疑惑和气愤,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无论云娘是因何做出这个选择,一定有她的理由。甲丁认为他应该给两人创造对话的机会, 开诚布公的聊一聊。他甚至在想,如果云娘真的有了新人,只要对方是真心对她好,他也不是不能退步。 可是这个“机会”始终没有机会创造, 因为云娘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甲丁对此非常担心, 主要担心她的安全。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云娘,只能采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守株待兔,顺藤摸瓜。 他守的是刘三娘的家,待的是刘三娘或者刘三娘的女儿。了两天之后, 他就看到刘三娘的女儿拿着一个食盒, 急匆匆出了门。 甲丁几乎能肯定, 她是去找刘三娘和云娘的, 因为那食盒边上,还挂着一兜萃生最爱吃的桂花糖。 他不远不近跟在刘三娘女儿的身后,穿过了一条条小巷一排排房屋,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直到他们走过大相国寺, 转了个弯,在一处院子前停下脚步。 这处院子甲丁再熟悉不过,他知道从这气派的乌头门进入, 会先看到雕着松竹梅鹤的巨大照壁, 然后穿过第一个小院, 走过两棵高大的梧桐树,穿过敞开的过堂, 就是宽高的正堂。后面是这院落景致最好的院子,有水流,有假山,有长廊,还有小亭子。从大门到最后排的寝屋要走500多步。 这里曾经是李士卿的家宅,甲丁和宋连客宿在这里很久。 但现在,宅门上的大牌子上写着:「净世会」 02 每天从云娘手下经过的“供奉”不低于百贯,自她管理道场账目到现在短短这段时间,经手的“供奉”总价值已经超过了数十万贯。 这数字是惊人的,但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信徒们自发自愿的,没有人被强迫,没有人被威胁。 她也亲眼看到净云将那些迷乱人心的交子付诸一炬,将珠宝黄金沉入汴河,剩下的部分则用来改善信徒的生活,制作更多的神药。 为了表达自己对净世会的归属感,云娘自掏腰包,从一户人家手中买下了现在这个道场。这个院子足够巨大,能容纳上百信徒,满足了“净世会”快速扩张的需求。 云娘的虔诚、精进和聪慧使她很快就进入了道场的核心,被净云委以重任。 “天关客星之神已经得知新道场的事,十分高兴,五日之后会亲临道场为信众‘加持’。云娘,这道场是你争取来的,接待事宜就交给你来办。” 净云握起云娘的手,慈祥地对她说:“你真是好福气,是累生累世的福报才能换得一次与天关客星的见面!一定要好好珍惜啊!”她又说:“能有如此缘分,说明你已得到了‘净化’,只有纯净之人才会有缘面见天关客星之神。” 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很快就传达给了道场里的每个信众。一方面大家都有机会亲自面神,得到神的“净化”;另一方面也鼓励大家向云娘学习。 源源不断的钱财被“供奉”到道场中,很多人高高兴兴的“倾家荡产”,也想成为第二个、第三个云娘。 03 在杜文琛狱中相见后第三天,甲丁终于在曲折的安排下,进入御史台监狱,在宋连下狱之后第一次见到了他。 他没有能马上进入牢内,而是由狱卒先检查了他带的“探监慰问品”——一盒自己蒸的鱼。 原本他想让云娘下厨,做一条更美味的,奈何一直不得见,只好亲自动手。好在这些年厨艺还没有荒废,赶到监狱的时候鱼温尚在,应当还不难吃。 甲丁因此感到一丝丝庆幸,万不知这个小小的举动会成为关于苏轼最戏剧化的一场小插曲,而传至千年后。 此时关于“乌台诗案”的“审查”正到了最激烈的时刻,新党准备对他痛下死守,欲置他于死地。尽管有宋连预言他不会命绝于此,他在接连不断的漫长审讯中还是觉出了生死难料的味道。 于是他和儿子约定好,若是皇帝最终判了他死刑,就往狱中送条鱼给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有时间安排后世。 这不,一无所知的甲丁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送上了一条鱼…… 不难想象,当苏轼看到这条鱼的时候内心的震动。 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望向宋连:“完了完了,贤弟,今日这rua破(rap)怕是绝唱了!你看这鱼……眼瞪得像铜铃,这是在催命啊!” 宋连心里也“咯噔”一下:糟了!忘了告诉他鱼的梗! 他挑起一块鱼肉,塞嘴里尝了尝,齁咸。他淡定地说:“根据尸体烹制工艺可以推断……这是甲丁的手艺。” 苏轼:“啊?甲丁兄弟送我鱼是什么意思?” 宋连:“可能想说,让我沉住气,等待时机,咸鱼翻身吧……” 苏轼:“……贤弟这解释,虽是牵强,但甚合我意!来,分而食之!” 俩人刚动筷子,甲丁就被狱卒带了进来,看到两位对他的作品狼吞虎咽,心里十分欣慰,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悲伤。狱里吃不到像样的食物,俩人都已经瘦的皮包骨头。 “宋检法、苏大人……”甲丁眼中带泪,声音颤抖。 甲丁这鱼虽然齁咸,但毕竟是正经食材,俩人哪里还顾得上咸淡,更顾不上甲丁一腔悲怆。 “你稍等,我马上!吃完这条鱼尾!” 宋连越这样说,甲丁心里越难过,干脆坐在角落偷偷抹眼泪。 04 3分钟之后,一条完整的蒸鱼只剩下一串鱼骨,宋连将食盒收好,对甲丁说:“时间有限,我说你记。” “之前我分给你的‘隐形墨水’还有剩下的吗?”宋连问。 甲丁:“有。” “太好了,你找云娘李士卿一起,需要重复银盐的一部分步骤,制作一种新的检测药剂,我和李士卿做过一次,他知道要如何操作。” 甲丁却犹豫了,他动了动嘴皮:“李公子他……自你入狱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去地愿寺找过吗?” “找了的,住持也说很久没见到他了,他房间里一向没什么细软,查不出什么线索……” 宋连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行动就是和“大黑天神”面谈,当时“天神”用他哥哥李士宁的性命,和整个家族威胁他加入邪教。 或许邪教想方设法危及李士卿性命,迫使他不得不逃离汴京暂时躲避。 三人都沉默了一阵,甲丁接过了话头:“要我怎么做?” 时间紧迫,宋连把制作过程详细说给甲丁,此前他和李士卿此前实操过一次,设备材料应该都有剩余,并且还有有详尽的经验教训可以给他们做参考。 甲丁记录好所有制作步骤,问:“然后呢?” 宋连:“等待。” 甲丁疑惑:“等什么?” “等待见证奇迹的时刻。” 他与甲丁交头接耳密谋了好一阵,安排了所有事项之后,看到甲丁越来越紧的眉头,于是拍拍他肩膀:“我知道这很难。但如今我们无依无靠,失踪的失踪,入狱的入狱,你们只能想尽办法,不惜一切手段了。别紧张,这种程度的操作云娘完全可以手拿把掐。” 甲丁踌躇着说:“云娘她……” 宋连脸色更不好看了:“她出什么事了?” 甲丁看到宋连和苏轼憔悴的样貌,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们人都散了。“她很好,让我代问你们好。等你们出去了,在、在眉州酒楼,给你们接风洗尘。” 苏轼苦笑:“多谢云娘,苏某人也惦念汴京第一厨娘的手艺呢!只是不知今日一别,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05 到十月时,新党对苏轼的控诉终于达到顶峰,“忤逆”、“反叛”的罪名桩桩件件,简直罄竹难书。无论赵顼先前有多爱苏轼的才华,在这些“罪证”面前也不得不动了杀心。 朝野震动,元老如张方平、司马光一干老臣不断上书谏言,言辞或恳切或激烈,控诉赵顼昏了头。那个曾经因为变法而与苏轼上纲上线、争执不休,被苏家父子看作“一生政敌”的王安石,也从南京向赵顼发出谏言:“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而在杭州天竺寺内,八十多岁高龄的辩才和尚亦在为苏轼的性命而奔波,杭州父老感念这个好官,为作解厄道场,祈祷神灵保佑他平安无事。 苏轼因党争而含冤入狱,却也因这场牢狱之灾,凝聚起了一股超越了“朋党”之私的团结之气。他们之中,有莫逆之交,有陌路之人,甚至不乏昔日政敌。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们纷纷放下了个人恩怨与政见隔阂,只为一个才华横溢的灵魂,为心中那个不可践踏的大义,紧密地站在了一起。 第245章 在那终日阴霾的乌台之上,他们顶着新党的重重压力,在漫天诬告中冒着被罢黜贬谪甚至祸及性命的危险,毅然递上了一封又一封请愿书,共同书写了北宋士大夫政治最后的傲然风骨。 作者有话说: 距离北宋帝国的倒下只剩短短几十年,每每想到那时候的风起云涌,那时的浪潮与激荡,就好像看到辉煌的落日,虽然磅礴却带着无尽唏嘘。 第229章 来,见过尔等的新护法—— 01 自从得知天关客星之神要亲临道场, 云娘就带着萃生干脆住在了道场中。她每日忙于汇总道场新增教徒名册,整理道场财务,参与义诊发药, 同时还要为神祗降临准备场地的搭建。 她全情投入,尽心尽力,净云也向她讲了许多教派内部的结构。 “净云大仙,若是这次我能得到神的嘉奖, 是否能被提拔做他的护法?”云娘满眼的期待。 “自然是有机会的!”净云笑着说, “护法也分几层境界,你提升如此之快,相信很快便能登入初级护法。只要你不放弃共持。” 云娘用力点头:“明白,弟子每日精进修行, 家中还有一间食铺, 等法会结束, 找个时间就将它卖了, 再共持一些道场,扩充新弟子!” “这很好!”净云十分欣慰,“弟子日渐增多, 你也修行增长, 日后定是要与我一样管理几个道场, 届时就是你登第护法之时。” 云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光明的未来,满眼艳羡地问净云:“那护法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 “神通了得,可知生死, 可见未来。”净云道。 “有弟子修成那样的境界吗?” “自然有, ”净云也十分羡慕, 道:“吾神坐下有两大护法,其一, 掌管人生,拥有天关客星之神赦赐过的双手,可救苍生,净化活人之躯;其二,掌管人躯,在人将死时净其血液,不会带着污秽前往中阴,也就不会堕入地狱。” “当真厉害!”云娘发自真心的感慨。 净云说,“不过,很快就有第三位护法诞生了。” “真的?!是什么样的人?” 净云神秘起来,小声说:“这次法会,这位新护法也会同来,届时你便会看到了。据说这位新护法有摄魂之术,能下中阴为亡灵净化。” “这样一来,岂不是穷尽了信众所有净化的道路?”云娘似乎悟出了这位天关客星之神的布局:“活着时有护法妙手净化;若救渡不得,死时也有护法相送,不至于落入地狱;若还是来不及,还有这位新护法能净化亡魂!” “孺子可教!”净云满意地点头:“看来你及第护法之日不远矣!” 02 甲丁的日子非常难熬,像是被诅咒了似的,那么多紧要的事,竟然没有一件顺利的。 李士卿失踪多日,没有丁点线索。这位真·神棍倘若想要将自己隐匿起来,恐怕谁也找不到。 他的复职也遥遥无期。尽管杜文琛每日一封申请书雷打不动递交到权知开封府的办公桌上,但郑大人置若罔闻,就是不批。 宋连交待给他的药剂制作任务至今没有进度,眼看材料一点点消耗殆尽,再这样下去,他们将全盘皆输! 他时不时去李士卿旧宅、如今的“净世会”道场蹲人,找了不同的理由尝试混入,都被门口层层严密的安保拦下。 他不知道这所谓“净世会”到底是个什么组织,也不知道云娘在里面什么情况,但他有种直觉——此“净世会”与那“大黑天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切都不明了的情况下,他不敢声张。 甲丁觉得,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无助、黑暗的时光。即便在熙河前线拼命的时候,也不比现在让他绝望。 但他不能倒下,不能一蹶不振。宋连说一切靠他了,这不是客气也不是鼓励,是真的只能靠他了。 甲丁重新整理了思绪,甚至学着宋连的手法画了一整张人物关系图,最后决定还是要先从云娘入手,只有做出宋连所说的药水,才能获得那条重要的线索,或许还能阻止更多无辜生命的死亡,更或许能换得宋连他们的一线希望。 甲丁先去了一趟地愿寺,将一张有些褶皱的空白信封交给住持,再三交待如果李士卿回来,务必将这信封交给他。 他从地愿寺离开之后,就直奔大相国寺,去往李士卿旧宅、“净世会”新道场。 03 甲丁重拾他“流浪汉”的伪装术,在相国寺附近“流窜”、在道场门口蹲守了两天,果然蹲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和一个“重要的人”。 “重要的消息”是“净世会”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法会,迎接“天关客星之神”降临。 而这“重要的人”甲丁其实并不熟悉,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在那紫薯精郑极身边见过这人,他是郑大人的心腹。 心腹每日都会进出这“净世会”的道场,并且,看上去他与道场的人还十分熟稔。 甲丁的人物关系图终于有了新进展! 郑大人与五芒星案有关——五芒星案是大黑天神邪教一手策划——郑大人的心腹出现在净世会道场。 由此可得:净世会与大黑天神的邪教必有关联!或许正是那天神邪教分支! 甲丁握紧了拳头,郑极的把柄终于被他抓到了!看来他必须要想尽办法混入道场中去。 刻不容缓,甲丁立刻与杜文琛汇商议对策。 杜文琛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兴奋,后又急的转圈:“但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这个道场新吸收了很多信众,管理还比较松散,我这两日再努努力,或许届时可以趁乱混入……” 他存了点私心,没提云娘入教的事,邪教覆灭的那天,云娘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杜文琛叹气:“似乎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甲丁忧心忡忡回到家中时,一个快递小哥刚好在门口等着。“是甲丁吗?”快递小哥问。 甲丁疑惑着点头。 ”快递小哥把怀中的一个大盒子递给甲丁,“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甲丁结果盒子,问:“谁?” “这我就不知道啦,小的只负责跑这一趟!”小哥说完就走了。 甲丁回到家中,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琉璃瓶,装着不知名的液体。其中几瓶用白色的布裹住瓶身。 04 十月十五,下元节,又到了祭水官之日。但与几年前相比,汴京城内百姓对水官的热情明显已不如往昔。他们现在更加信奉那位“大黑天神”。 大黑天神者,天关客星之神也。有人称之为‘仙’,有人称之为‘鬼’,是仙亦是鬼,是魔又是神。其实都是大黑天神的“分身化现”,是这个恶贯满盈的邪教衍生出的不同分支而已。 “法坛”就设在李士卿旧宅前后两院之间的过堂中,所有信徒跪在两院之中等待神祇降临。 这些信徒都是被精心挑选出的,他们大多是“共持”数目最多的,或是经过层层考验,确认能为天神大业付出所有包括生命的忠诚信徒。除此以外,还有分管各个道场的所谓“初级”、“中级”护法。 这些信徒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背后有红色暗纹,按照身份高低由内到外排序,云娘虽然出钱共持了这个道场,也承担了一部分核心工作,但她在这成百上千人当中依旧排不上什么重要的位置,只得远远跪在外围。 她发现自己距离那个核心,还有相当漫长的距离。 千百众人齐念天神名号,声如雷动,盖过了相国寺的诵经声,恐怕就连皇宫中也能听得到。 直到夕阳落下,余晖散尽,宅院内燃起层层火把。通往大门的车马道突然被人群让出,一辆八抬大轿缓缓走向法坛,两个黑袍兜帽的人位列左右护持着。轿撵行至法坛前停下,帘子被掀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袭玄黑祭袍,超长的拖尾厚重地垂下,两位护法分别牵着一角。那衣料不知由何物织成,在火光的照耀下,竟泛着刀锋般冷冽的幽光。不同于信徒身上隐晦的暗纹,他的衣摆处,用鲜血般刺目的金红丝线绣着一条盘卧的巨蟒,身上是层层叠叠的红莲业火,再细看去,那火焰竟是由无数扭曲的肢体交织而成,仿佛在炼狱中无声哀嚎。 他高耸的硬质立领遮住了脖颈,脸上戴着一张毫无五官的黑曜石面具,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每个信众痴狂的面容。 腰间不是玉带,而是一条蛇纹鳞片一般的金属扣链。在一片压抑的黑红之中,一双纤尘不染的纯白手套格外扎眼。 一手持着一根黑色手杖,杖头不是宝石,而是一个透明的、骷髅头形状的水晶球。 优雅、冷酷、绝对洁净。这是云娘亲见这位“天神”后的第一个想法。 “大黑天神”缓缓走上高台时,全场鸦雀无声。两位护法一左一右席地而坐,做出两种不同的手印,口中还默念着咒语。 第246章 05 云娘在众信徒低伏的身躯间小心翼翼匍匐前进,想离天神再近一些。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兜帽下露出的嘴角,觉得这模样这角度都非常眼熟。她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很快匹配了答案——是张景文!五脏图案逃走的张景文! 云娘回忆起净云说过的两大护法:其一,掌管人生,拥有天神赦赐过的双手,可救苍生,净化活人之躯。 张景文做活体实验显然算不得救苍生。但他研究药理,倒是很有可能配出那种能治百病的神药。若是移植之术也能破解,便能让人死而复生,这就是所谓的“神赐双手,可救苍生”! 云娘正想着,突然瞥见张景文正向她的方向看过来,她下意识低头俯趴,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 净云说第二位大护法能在人将死时净其血液,不会带着污秽前往中阴。 云娘偷偷看向另一边那位,兜帽完全遮住了面容。但云娘想到了那具分娩鬼胎的妓/女躯干,他应当就是那个消失的屠夫了! 法坛上,火光突然闪爆,“大黑天神”缓缓张开双臂,用一种浑厚又苍老的声音说道: “五毒现世,净者升天,秽者堕狱!”他将那巨大的拖尾长袍“呼”地揭下,手臂一甩,袍子平铺在了法坛地面——那是一张巨大的五芒星图案。 “我的孩子们,看看你们的双手,看看你们的脚下。汴京城的繁华,不过是一层涂了脂粉的烂疮!你们受苦,不是因为你们命苦,而是因为你们——不净! 唯有我大黑天神,能赐予你们烈火,烧尽这世间的污秽;赐予你们慧剑,斩断这轮回的枷锁! 这是慈悲的救赎!这是宇宙运行至此,为了自我修正而必须降下的雷霆! 这清洗世间的烈火,乃是天道循环之必然!这荡秽新生的时刻,亦是尔等命格之注定! 顺我者,理数通达,得享永生;逆我者,天道难容,堕入地狱!” “天神”的权杖一挥,火焰再次发出明亮的闪爆。坛下信众爆发出热烈的呼声: 荡秽——新生!荡秽——新生! “天神”伸出双臂,宽大的黑袍如乌云般遮蔽了光线,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众生静听。尔等既入吾门,精进修行,共持正法,本座身为尔等之守护主,自当施无上法力,开方便法门。凡尘五毒,如附骨之疽;世间污秽,似遮眼之尘。本座必为尔等荡涤身心之垢,斩断轮回之苦,赐予清净新生。今日,更有祥瑞降临。万千信众之中,有一修道者,慧根深种,道心通明,已然飞升证道,堪为本座座下之第三大护法。彼有招魂唤灵之能,通幽除晦之术,可引往生者脱离苦海,归于极乐。” “天神”微微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一手指向人群尽头。 “来,见过尔等的新护法——” 众人屏住呼吸,伸长了脖颈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襕衫,披着黑色护法斗篷的人缓缓走来,一步步走上神坛。 待他站在“天神”身旁时,云娘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这第三位护法,竟然是李士卿!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本公子牛闪闪的人生岂能被尔等料中! 第230章 有人在后宫扎小人,陷害! 01 甲丁抬头望向高耸巍峨的宫门, 在深丝绒的夜空下,这一堵堵墙像是永远也翻越不了的高山,困住这宫中每一只金丝雀。 看天色, 那“天神”估计已经“下凡”了。他默默地捶打自己的大腿,有些焦躁。 前来通传的小黄门一边擦汗一边对躬身等待的太医说:“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但他这话更像是在自我镇静。 短短半月时间,这已经是离奇死亡的第三个嫔妃了。 甲丁彼时正在李士卿旧宅蹲守。他凭借对宅子地理环境的熟悉, 绕着围墙寻找任何可以潜入的机会。绕着绕着, 便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 甲丁寻了棵探入墙内的茂密大树,三两下爬上树干,隐匿与枝叶中间,看到郑大人竟然和那心腹穿着同样的黑色劲装, 还包了幞头! 这行头甲丁熟悉, 在熙河战场上, 那帮被天神洗了脑的信徒就是这么穿的! 他小心翼翼向前又爬了一段枝干, 险些滑下树去。挂在枝干中间勉强听到二人谈论后宫,似乎在说又死了贵人,已经通传太医院什么什么。 甲丁心头一紧, 一边是即将举行的法会和天神降临, 一边是新发的命案和他必须要做的工作。 他皱紧眉头, 闭紧双眼,使劲咬了咬下嘴唇,心里一横, 跳下树去, 朝着皇宫方向直奔而去。 02 太医与小黄门等候多时, 终于有禁军出来迎接他们。那禁军看了眼太医和身后几个助手,确认了手中通行令, 面色阴沉,带着威胁的口吻对太医说:“大人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伸张!若是走漏了消息……” 那禁军没有继续说,但大家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太医一边擦汗一边不停鞠躬,说:“我懂,我懂。”,跟着禁军入了后宫。 甲丁不知从哪弄来了制服,混在几个助手中。反正人人都要低头,无人注意到他这个陌生面孔。 他们穿过后宫一堵堵院墙,终于来到“丽贵人”的寝宫。 太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殿沉重的大门。殿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苦涩与腥臊味。几个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甲丁装出同样的动作,但眼神绕过身前几人,看到了丽贵人。 他身后传来小黄门无法自控的尖叫,听那禁军将其撵了出去。 丽贵人的尸体像一座飞桥一般凌空“架”在床上。她的整个身体,只有后脑勺和双脚脚后跟这两点接触床面,整个背部、腰部、臀部都悬空拱起,像一张被拉满且随时会崩断的硬弓。 太医得到允准之后才走近尸体,他试着按压她悬空的腰部,发现坚硬如铁。这不仅是因为尸僵,更说明了丽贵人死前经历了剧烈的肌肉痉挛。 甲丁在一旁举着灯看到了丽贵人的脸。这曾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却布满青筋,双眼圆睁,瞳孔极度缩小。最恐怖的是她的嘴——由于面部肌肉的极度强直收缩,她的嘴角被向两耳方向极度拉扯,牙齿紧咬,露出一个露齿的、狞厉的狂笑表情。 纵使在熙河战场上见过千万种惨烈的死法,在面对这么一具诡异惊悚的尸体时,甲丁心里还是升起了不可遏制的恐惧。 他理了理自己的心绪,强压下紧张。他无法碰触尸体,只能调动五官,仔细观察: 丽贵人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甲断裂,指尖渗血。床单被撕扯得稀烂。这说明她在清醒状态下经历了漫长而剧烈的痛苦。眼睑有点状出血点是窒息的表现。尸体表面没有外伤,没有勒痕。 趁着太医和助理慌忙检验的时候,甲丁目光在寝宫搜寻一圈,在床边的案几上,看到了一碗打翻的安神汤。 他悄悄移动到案几边,从袍子里拿出了一个棕色小瓶。他先按照宋连交待过的,观察了那一碗汤药,尽管已经打翻,但碗底没有太多沉淀物。接着他倾斜棕瓶,向碗中滴入几滴“强水”,等待其变。 但一段时间之后,汤水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甲丁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把所有反应一一记在心里。 03 丽贵人死的消息被封锁在后宫她的寝院中,原因之一是丽贵人的养母曹太后身体抱恙,不能再经受一次恐吓打击,但甲丁猜测还有另外的原因和朝堂争斗有关。 他这边的情况已经足够复杂,也顾及不了什么朝堂斗争。当务之急必须将尸检消息尽快传递给宋连。 他低着头,跟着太医和几个助理朝前走,没几步就被前面的人逼停了脚步。当他抬起头时,发现他们已经被禁军层层围住。 “大人现在还不能离开,在此等一等吧!”禁军头领说。 太医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流程,仍旧一个劲说“明白、明白”,不停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他们在原地等待了没多久,就听到临近的宫院中起了喧嚣。 禁军吼叫的声音最大,其次是翻箱倒柜、砸摔物件的声音,接着是宫女们受惊哭泣的求饶声。 又过了一会儿,整个后宫都沸腾了,灯笼、火把在快速移动着,内侍省的都知宦官吊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呵斥,宫女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甲丁预感到不妙,在经历了这么多诡异古怪的事情之后,他已经形成了一种直觉:如此大动干戈,必然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一群宫女和低阶嫔妃被聚在一起,带到了丽贵人院外的一处空地上。 甲丁挪着小步子悄悄移动到了院门边,仔细听着。 几只玩偶娃娃被扔在地上,甲丁斜着脑袋仔细去看,那些缝制的娃娃全部都是角弓反张的姿势,还咧着嘴像是在笑! 第247章 它们的表情、动作,与死去的嫔妃们如出一辙! 甲丁瞬间便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了——厌胜之术! 这是一种流传已久的巫术,依照自己讨厌憎恨的人的模样,缝制出一样特征的人偶娃娃,身上写上对方的生辰八字,再用针扎在它们的要害位置,就能施下诅咒,让讨厌的人患上恶疾或意外而死。 如今在后宫搜出相应的厌胜人偶,想必这场精心安排的毒杀,即将被定性成为某种巫术诅咒了! 04 宫女们跪成一片,拼命的求饶,都知宦官毫不怜香惜玉,当场就对她们上了刑。 几番酷刑下来,柔弱的女子已经昏厥了过去,醒着的更是惊恐万分,连求饶的话语也都说不清楚了。 “后宫嫔妃涉及厌胜巫术者,乃是重罪!官家念你们无知初犯,给你们机会,若是有人指使,现在供出来,还能有条活路!”内侍宦官蹬了几脚跪着的宫女,又说:“若是嘴硬不肯说实话,咱告诉各位,死,是你们最轻松的结局了!” 宫女们听到这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上前去抱住宦官的腿,争先恐后地交待: “是前司天监掌事李士宁大人!是他、他给了我们这个!” “李大人说,只要我们以厌胜巫术诅咒那些与曹太后亲密的嫔妃,我们就能夺了她们的气运,成为官家身边的人……” 宫女们三言两语,供的全是同一个人——李士宁。 李士宁之前卷入赵世居谋反案,尽管后来被赵顼默认平反,但仍被罢免了官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次他被指诅咒后宫嫔妃,目标直指曹太后,恐怕再难活命了。 甲丁听到“李士宁”三个字时,一开始也很震惊,但很快他又觉得这并不意外。甚至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背后的始作俑者。 污蔑李士宁使用厌胜巫术,与污蔑宋连在前线妖术破坏军势,简直如出一辙! 这又是邪教连同党争的一次明晃晃的陷害! 05 “他们在李士宁家中搜出了‘番木鳖’!这不就板上钉钉了吗!” 提刑司里,杜文琛一声接一声叹气。 甲丁急了:“李士宁是个术士,这种炼丹药材家中常备并不稀奇,怎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他们能不知道李士宁是何人也吗?你也说了,这就是一场预谋好的栽赃陷害,栽赃陷害还讲什么逻辑!” 甲丁看着杜文琛,烦躁感已经达到极值,随时都要爆发。“官家对这大黑天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对这几起命案又是什么想法?杜大人,你给我交个底。” “我哪里有底可以交啊,”杜文琛委屈,“我刚来任职几个月,面前是纷乱的朝堂,身后是一起接一起的命案。宋连入狱,生死难料,现在又扯上了李士宁。他的胞弟李士卿与我们素来交好,还不知上面对我们有什么发落。换做是你站在我的位子上,你心里能有底吗?” 甲丁看着杜文琛欲哭无泪的表情,心说这杜大人也是惨,屁股还没坐热,搞不好马上就得遭到贬谪罢黜了。“我听说这‘大黑天神’最早是投靠了曹太后起家的,后来引荐给官家,就成了官家笃信的‘神’。然而如今曹太后重病,养女们又接连遭难,那五芒星可还有两个角没填,这些人都因‘天神’而死,他们就没点忌惮?” 杜文琛撇撇嘴:“咱们只看到这一面,但朝堂之上,上百张面孔,上千种说法,官家身居高位哪里知道这些细枝末节。话从你口中说出是一回事,听到官家耳朵里又是另一回事。”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跟甲丁算:“宫中养女之死会不会是‘天神’借他人之命向曹太后输送阳气?祛除五毒恶浊会不会是官家决心变革的必要途径?你我觉得匪夷所思,可一旦身处权、利其中,很多事情就变得顺其自然了。” 这话甲丁深有同感。如今他回头看那几年自己的状态也觉得难以置信,但当时他身处其中也觉得自己处处有理。一旦被贪嗔痴蒙蔽双眼,如果不能跳出来就永远看不到真相。 正因如此,当这“大黑天神”用一套东拼西凑、半真半假的理论话术为皇权贵胄、平民百姓洗脑的时候,才会得到共鸣,才会有如此庞大的群体响应。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夜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恶战 第231章 有人在狱中斗地主,无奈! 01 “你兄长意图谋害太后, 已被缉拿下狱,此刻恐怕正与宋检法他们作伴。你倒是坐得住。” “大黑天神”的面具反射出李士卿闭目打坐的影子,如如不动, 镇定不乱。 李士卿刚转完一个周天,此刻正在运气下座,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各自因果各自背。” “哦?”天神饶有兴致地围着李士卿转了一圈:“那你当初又为何要去熙河战场受那一遭呢, 随他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熙河一遭, 是我的因果。”李士卿看着面具上映照的自己,平静地说:“救死扶伤,积累福报。” “人死之前,你都有机会。”天神说, “只要告诉我穿越时空的方法, 我马上就可以让他翻案。” “尚未悟道, ”李士卿言简意赅, 仿佛李士宁的死活真的与他毫无关系。“李士宁自幼与我不融洽,继承家业后又主张将我逐出家族,李家的秘术又怎会告诉我。” “依我看来, 你比那李士宁更有天赋, 你们李家也和赵顼一样, 脑子里都是浆糊!”但他话锋一转,又说:“除非……他们这样做,别有心意?” “是吗?”李士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非常认真诚恳地说:“那请天神务必探听一下, 他们到底有什么‘心意’。”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天神有些气恼:“你主动投靠于我座下, 又不肯交出穿越的秘密,也不为救你兄长, 我倒要问你有什么目的!” “如今李士宁死罪已定,朝廷又在到处寻我,哪里能比这里更安全呢?” 李士卿这话说得很真诚。御史台差人去李士宁宅中拿人的时候其实是兵分两路的,另一路人马原本要把李士卿一同拿下,但他失踪多日,无迹可寻。 他的画像还挂在城里大街小巷,巡军日夜搜寻他的下落。 “最好是这样。你专心‘悟’吧,早点悟出来,早点升仙解脱。倘若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他转身离开,迈出大殿后又转头说:“对了,那日在你旧宅做法会的时候,我好似看到了云娘也在。” 李士卿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又开始打坐。 “她最好也是诚信皈依与我。”天神这才转过身离开了。 02 苏轼刚把脚从热水盆里拿出来,一天的糟心疲惫全部消失了。 这福利待遇还要多亏了一个叫梁成的狱卒。此人极富仁心,尽管自己不识几个大字,却很仰慕苏轼大名,知道苏轼为人正直才高八斗。绝对称得上是苏轼的小迷弟。 过去他们的工作岗位相隔遥远,根本无缘谋面,但如今偶像就住在自己每日看守的牢房里,追星梦就这么实现了。于是苏轼日常生活,他都非常帮忙。苏轼有寝前洗脚的习惯,梁成每天夜里都为苏轼烧壶热水。 苏轼在那样的境况下,对梁成的热心帮助自然感激不尽,他给家人写下的遗书也都交给梁成,请他日后代为转达。 “轼必死,有老弟在外,我写成两诗,托你送给他,以当诀别。” 梁成嘴上安慰他道:“学士必不致如此。”但私下里还是冒死偷偷将两首诀别诗藏在了自己的枕头里,想着若真有那一天,他是无论如何也要不负使命的。 乌台诗案的审查进入了最严酷的阶段,从各方传来的消息来看,苏轼的死罪几乎是板上钉钉。 然而此时的苏轼,在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百多天牢狱生活之后,已经渐渐看淡了生死。他唯一担心的,是那些仍在朝堂为他据理力争的朋友们。 弟弟苏辙因为谏言被贬监筠州盐酒税,司马光、张方平等老臣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贬罚,还有很多与苏轼和他的诗词毫无关系的人,也遭受了无妄之灾。 新党本欲趁此机会弄掉张方平等人,而方平三朝元老,敢做敢说,不是一个好惹的人,所以就将他的女婿王巩,做了代罪的羔羊,在20多位“乌台诗案”案犯中,王巩是被贬得最远、责罚最重的。 这使苏轼非常内疚,他说:“兹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 现在倒好,又进来一个李士宁。 李士宁与苏轼也并无直接关联,但他的弟弟李士卿与苏轼、宋连可谓莫逆之交。他们抓不到李士卿,就要把谋逆的罪名往苏轼宋连的脑袋上再扣一扣。 “那帮老家伙也真是的,反正都凑齐了,不如关在一起,咱们仨刚好可以斗地主。” 宋连手里握着草根,逗地上的蚂蚁玩。已是十月下旬,天气变得阴凉,牢狱内更是湿冷难熬。宋连有点想念他在熙河时做的空调被,心理惦记着下回让甲丁多送些纸来不知可不可行。 第248章 对面的牢房里,李士宁独自在草垛子里打坐。自从他入狱以来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苏轼开始还是很担心,李士宁这个状态恐怕熬不过言行逼供,但宋连却一点不着急。 这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精神状态,他已经面对了好多年了。现在他相信李士卿李士宁不愧是一脉同胞,熊德行简直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很装,但你先别装了,后宫谋杀案有线索了。”宋连对李士宁说。 03 甲丁将他观察到的丽贵人的死亡状态,和对汤药做的毒理检测结果一并写了隐形秘信,传递给了宋连。 因为担心信件中途会被人发现,甲丁的汇报十分委婉隐秘,只说“一切如常。” 但宋连知道,这个“一切如常”代表着甲丁往丽贵人的汤药里滴入硝酸之后,没有发生变化。 这个结果符合宋连的意料,也让宋连确定此案与李士宁无关,而是那个“大黑天神”做的。 “哦?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苏轼问,“这‘硝酸’溶液滴入后,怎么就没变化呢?” 两个人关在一起将近三个月,一开始整天说rap,后来改讲脱口秀,等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谐音梗都讲了一遍之后,又开始研究贯口,现在已经进化出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天天在牢狱里给梁成说相声了。 宋连将一块破木头往桌子上“啪”地一拍,说:“上回说到,能使人死亡时呈现角弓反张、面带诡异微笑的方法有二:破伤风,或马/钱/子/碱。根据死者发作‘很快’、‘剧烈’、‘极度痛苦’等线索,我们排除了破伤风感染,那么就只剩下马/钱/子/碱中毒了。” 苏轼:“这又怎么说呢?” 宋连:“从李士宁家中搜出的‘番/木/鳖’正是马钱子的别名,其中的番/木/鳖/碱或马/钱/子/碱,是一种神经毒素,这种生物碱遇到硝酸后,会瞬间呈现出鲜艳的血红色,称为‘硝酸的显色反应’。” 苏轼:“哦!但汤药没有变红,说明毒物并非这番/木/鳖!” 宋连:“此言差矣!” 苏轼:“诶?这又从何说起?” 一直闭眼打坐的李士宁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了眼睛,说了他入狱以来的第一句话:“你们这么吵,李士卿是如何忍受得了的!” “这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不对了,”宋连踱着步子走到铁栏前,爹味十足地摇摇头,“你弟弟一向活泼善言,嘴不饶人,毒舌起来连我都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否则怎么会成为我们的好homie呢!” 李士宁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歪过脸去不理他们。 “宋检法,您继续说,这没有变红的汤药,与番/木/鳖又有什么关联?”一旁默默听课的梁成不关心什么兄弟情深,眼里全是对科学的渴求。 “这番/木/鳖的毒,来自于两种成份,一种就是刚才说的马/钱/子/碱,还有一种,叫做士/的/宁。” “倘若下的毒是番/木/鳖粉,一来此药极难溶于水,入药会有沉淀,且极苦,啧啧啧,难以下咽!况且有需要大量才能致死。我这么说吧,这喝药的嫔妃得喝下一碗稠乎乎极苦难忍的药,但凡正常人都不可能不怀疑的。何况显色反应告诉我们,汤药里并无番/木/鳖/碱。” “嗯嗯嗯,然后呢?”梁成急的不行,抢了苏轼的词。 “所以只能是士/的/宁/毒啦!”答案揭晓,宋连摇头晃脑。 苏轼与梁成一脸懵:“没懂!不还是番/木/鳖吗?” “易溶于水、无色透明、虽然也苦但致死量极小,几毫克就足以要命,混在味道浓郁的药汤里根本尝不出来。士/的/宁这种危险的、透明结晶体毒药就是这么厉害。然而……”宋连挑了挑眉,发现李士宁也很认真在听,“这种东西,非凡人可得,须得是‘天神’才可制成啊!” 04 梁成不明所以,依旧一知半解,但苏轼和李士宁已经明白了。 士/的/宁是现代工业的产物,在一千年前的宋代是不可能有提纯的士/的/宁结晶的。而目前已知的、唯二有可能获得士/的/宁的人,一个是正在坐牢的宋连,另一个,则是那个自诩为“天神”的穿越者。 然而,即便证明李士宁没有能力获取提纯的士/的/宁毒药,也无法将实情诉诸于御史台与皇帝。什么穿越、现代、工业化……这太荒谬了,谁会相信呢?最后只会沦为新党的笑柄,变成他们反扑的理由。 “巫蛊咒杀嫔妃,意图谋害太后”,这似乎将是李士宁此生的定局了。 作者有话说: 在资料中看到□□中毒的样子,值得拥有一个单独的小说来写。 可惜我没有描述出其恐怖的十分之一…… 第232章 有人夜闯制药厂,危难! 01 云娘摸黑穿过一个院子, 猫到一处偏厅的墙角,看到偏厅门口没有牌匾房号,便知道自己摸对了地方。 那日法会她躲藏在数百人之中, 远远看着那“大黑天神”和李士卿同台,心中有诸多疑惑却没有机会问个明白。 但没有关系。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是为了一步步走入“净世会”的核心,为了今天、此时此刻要做的事。 梆子敲了三下, 四周又陷入了万籁俱寂。云娘沿着墙根摸到了正门口, 一把巨大的铜锁销住了两个门环。 云娘拿出了一把万/能/钥/匙——这是“发明家”宋连那堆奇技淫巧之一。原本是为了让云娘不至于出门忘带钥匙,但现在用在了更要紧的地方。 她按照宋连传授的方式,把钥匙小心地、一点点插进锁孔,每次只推动毫厘, 专注听齿孔摩擦的声音。钥匙进入锁孔大约三分之二时, 云娘感觉到了阻力, 应当是钥匙走到头了。 她轻轻向右边旋转半圈, 听到锁舌“咔哒”一声弹出。 成功了! 云娘左手揪住两只门环,右手轻轻将同锁拿下来,始终没有发出一点金属碰击的声音。然后推门……门却没有动。 应当是有一根门闩从内部上了锁。 如此繁复的安全措施, 更加印证了这里就是云娘要找的地方。 她垂了垂袖口, 一把精巧的匕首掉进了手心。她将刀刃通过门缝插过去, 果然扎到了一道门闩。好在是木头材质,刀尖可以抵住,一点点向一旁挪动。 夜鸮在树上呜呜鸣叫, 风吹过树梢一阵沙沙声。云娘耐着性子挪动门闩, 汗珠从发间渗透, 沿着两鬓淌下来。 不能慌。她心想。绝对不能慌。 胜利就在眼前,此刻是最关键的时刻, 一定不能大意。 终于,她的刀尖感受到一股倾斜的重力,她没有松手,用匕首扎紧了门闩,另一手轻轻一推,一边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立刻伸手进去,扶住里面的门闩,防止它掉落下去。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轻盈地一个闪身,便消失在门内了。 02 这里是“净世会”的总部,是净云仙长的大本营。尽管它只是“大黑天神”无数分会其中之一,但却承担着那味“神药”的生产重任。 以及,还存放着“净世会”所有账目暗中流动的明细。 这里极其隐蔽,且是“大隐隐于市”的隐蔽——它就在皇宫东门正对面、汴京夜场最繁华的马行街上。周围全都是青楼、酒肆、饭店、药铺,珠宝店……白天夜晚都热闹非凡。 而这里,隐于诸多店面后面的胡同中,别有洞天。 这样隐蔽的场所,净云自然是不会轻易带人来的。尽管云娘这几个月的表现让净云十分器重,但也没有信任她到可以带她来这里的地步。 但她主动出击,偷偷跟踪了净云几次。她们两人都很谨慎:净云从不会直接乘车到门口,每次都会在不同地方换乘不同交通工具,最后走到这里;云娘也不会一跟到底,每次都会在净云的某次换乘时终止跟踪。但她将每一次净云的路线,以及后续行进的方向做延伸,根据宋连在曹县案中提到过的“社交半径圈”原理,找出了这个隐蔽的圆心位置。 她花了几天时间踩点,确认好保安的行动时间和轨迹,终于在今天行动了。 一切都很顺利,她进入这间偏厅的瞬间就能感觉到,这里的温度和湿度与外面有明显不同。空气中充满了一股很浓郁的、无法形容的奇怪味道。 云娘的嗅觉虽然不及甲丁厉害,但她毕竟是个顶级厨娘,能从复杂的气味中分离出细微的区别。她首先能确定,这里的味道不属于任何一种草本植物。再仔细分辨,有一股腐坏的味道,但不是尸体的腐败臭味,或许更接近……发霉的味道。 她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黑暗,看到房间里是成排成排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成百上千的白瓷小碟子,每一个都盖了盖子。 还有几个高大的竹架子,类似晾衣架,但要稍矮一些,和云娘差不多等高。上面挂着一幅幅薄膜一样的薄纸,像是正在阴干。 第249章 云娘认得这种薄纸,将它切割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片,就是刘三娘给萃生争取来的“神药”。 光线昏暗又不能点灯,她无法在现场辨别这些都是什么,于是在架子上取了一只白瓷碟子,又撕下一片薄膜纸片,装进口袋里,等回去再研究。 装好药品之后,她又轻轻翻动了几只斗厨,里面都是一些工具,并不是存放账册的地方。 就在云娘快要确定账册文件不会存放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壁龛上那个“天神”塑像。 塑像的头上没有五官轮廓,只有平滑的、黑黢黢的圆面,像是“天神”带着的那个面具。与云娘在其他道场所看到的天神雕像不同,这只塑像不是站着的,而是自在坐势在一团火焰上。他一手向上指天,另一手向下指地。 云娘盯着这尊壁龛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屈指轻轻敲了敲壁龛下的墙壁。 空心的! 她探指沿着墙面抚摸一圈,在壁画的纹路中摸出了一个规则的正方形线路。云娘捏住塑像那只指向地面的手,试探着向不同方向扭动,最终在手心手背180度翻转后,听到下面有东西弹出。 是一个正方形的抽屉。 03 最上面的是一本名册,里面详细记录了“大黑天神”座下各个分会长的名字,净云作为“净世会”会长,位列其中。她真名崔姑,原本是纺织局的一名女工。 云娘看了一眼阴干薄膜纸张的晾架和工艺,总算知道为什么如此眼熟。 除此之外,还有最基层的、各个道场的负责人姓名,云娘作为李士卿旧宅道场负责人自然也拥有一席之位。 架构往上最高记录到那三位护法,一位是张景文,职业是郎中;一位叫汤托,职业是屠夫;还有一位是李士卿,职业术士。 但在这三人之后,还空着一行,似乎是为下一个新护法所留的位置,又像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写上去。 但无论如何,列有真实姓名职业的名单就只到这里了,那位“大黑天神”究竟姓甚名谁,做什么的,没有任何记录。 或许他们真的相信天神就是天神,凡人只配知道他的名号。 再下一本名册,则是“供持”天神各分会的朝中官员名册,上面列明了谁向那个分会“共持”了价值多少的东西,其中不乏许多品级很高的官员,最大的甚至位列宰执团队。 这些人当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新党”成员,尤其乌台诗案几位主谋都名列其中。云娘来回翻了好几遍,主要官员都记在心里了,但是……似乎少了谁的名字。 ——只有郑大人与“大黑天神”二人没有实名列入——如此看来,郑大人就是大黑天神的可能性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她又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通,名册没有找到,却翻到了两份合同。 一张是购买李士卿旧宅的合同,另一张是将旧宅卖给云娘的合同。 这一刻云娘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一阵颤栗的酥麻从头顶直达脚底。她刹那生出一身的冷汗,心跳剧烈得要冲出胸口。 下一秒她意识到应该转身跑,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可惜太晚了,她的身后亮起了火光,张景文阴森的声音响起: “小娘子,又见面了。” 04 巨大的寝宫深邃而空旷。地面铺着厚重的西域织金地毯,为的是不让任何令人不悦的响声惊扰到主人的休息;两排宫女如同泥塑的偶人,垂眸负手,列于殿侧,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份脆弱的宁静。 数百支手臂粗细的龙凤红烛,在雕金的铜鹤灯台上静静燃烧,烛泪堆叠如山,烛光照亮了那张极尽奢华的紫檀木千工拔步床。层层叠叠的明黄色鲛绡纱帐从高处垂下,如同云雾般将其笼罩,隐约透出床榻上绣着凤穿牡丹的锦被。 透过纱帐的缝隙,隐约可见一个病容枯槁的身影躺在床上。 沙帘外,灯烛齐齐抖动了几下,仿佛一股气涌进来,带起纱帐也飘动起来。四下寂静,这股气息没有惊动那几十个宫女奴婢,只单单唤醒了病榻上的人。 “你来了……” 纱帐掀起一角,这位辅佐三朝、叱咤风云的曹太后,正靠坐在床榻之上,像是在等人。 她满头的银发虽被精心梳理,却难掩干枯;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庞如今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如风干的橘皮,透着灰败的死气。唯有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偶尔转动时,还能透出一丝灵光,那是她生命最后的余烬。 内侍听到了声音,以为是主子病情反复,又开始胡言乱语。宦官带着几个宫女小碎步跑到纱帐前,恍然看到床榻旁边竟站着一个人! 内侍刚要大喊“刺客”,被病榻上的声音拦下:“你们,都出去!” 尽管虚弱,却时分坚持,不容有疑。宦官不敢抗命,又带着宫女退后,但也不敢完全离开,紧挨着寝宫的门守着。 “玄门世家,深夜来访,是要告诉我死期吗?”太后说。 “生死乃天机,不可泄露,何况太后对自己的大限已有预料,无需我这一卦。”李士卿回答。 太后叹口气:“你们李家人,什么时候能学会说些好听话,也不必落得今日这般。”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个道理太后比我更明白。” 两人相视良久,曹太后问:“怎么,你也看见万千鬼神在我身边?也觉得我为大宋带来了不祥?” 李士卿微微颔首:“若非你轻信歹人放任邪术,也不会有那么多无辜丧命的人,他们死后鬼魂时时围绕在你身前,怎么不算是李植的一次精准预言呢?邪教蛊惑人心为祸朝堂,又怎么不算是大宋不祥之气?” “你!你!”曹太后气得脸颊发紫,一口气没有上来,险些要憋死过去。李士卿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捏了一把银针,飞针甩入曹太后几处脉门,当下太后脸色就转为正常,喘息甚至比刚才还要通畅一些。 宦官在门口听到太后的叫声,带人冲进门来,又被太后喝止在外:“你们是觉得我马上要死了,口谕也听不进去了吗!”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扑通跪在地上,哀求太后收回这不吉利的话,要太后千岁千岁。 05 “至和二年(1055年),‘天神’通过时任司天监掌事面见与我,所言大逆不道,危言耸听!他告诉我先皇不久便会深陷心疾,之后八年皆是勉力维持;还告诉我要坚持收养赵实宗,他短命,登基后四年便会撒手人寰。在此期间,他会助我掌握权柄。” 曹太后勉强地笑了一声,牵动着咳嗽了两下,“说来可笑,你们这些术士似乎都不善好言好语,相比之下这李士宁已经算得上是说话中听些的了。” “你同意了。”李士卿冷冷地说。 “不,我拒绝了他。”曹太后长舒一口气,“我不知世人如何议论我与仁宗帝的恩怨情仇,无论你们信与不信,其实我们二人之间的很多时间里,就是如同寻常夫妻那样相处。” “后宫斗争在所难免,百姓最爱听些捕风捉影的宫廷秘闻,一来二去,流传下来的就只剩下那些被无限放大、耸人听闻的故事。渐渐的大家就会忘记,后宫与前朝一样,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嫔妃、宫人,甚至是皇帝本人,不过都是不同职级的榫卯,共同维持着氏族皇权的运转而已。” “我在仁宗帝身边服侍了那么多年,如何会不知道他耗尽一生想要建立的,是怎样的盛世。” 曹太后的双眼看向寝殿的穹顶,那巨大的藻井之下,悬垂着百盏琉璃莲花灯,随风轻摆,摇曳的灯柱投下斑驳光影,如同星空点点。“他要与他的士大夫共治天下,他要听前朝帝王听不到的蜚言与谩骂,要看他们看不到的真实。即便在他最肆意妄为的时期,也从未想过要独掌大宋权柄。” 曹太后,这个感情道路坎坷的后宫女人,在史书中也留下过“温良恭俭”、“贤良淑德”的美誉。 她不是神,只是一个身处后宫,惶惶不得终日的妇人,她一生最大的愿望是能为皇权延续子嗣,本分地做个好皇后。 当有人告诉她大宋未来数十年携风带雨的走向,告诉她那些曲折与错谬都可以被改变、被避免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 而之后的种种发展都印证了“天神”的预言,使得曹太后更加相信,当初李植所说的“万千鬼神在身前”无论是诅咒还是预言,不管是真神还是鬼怪,只要能助大宋躲避灾祸、达成仁宗理想,她都应该竭尽所能。 “可当我意识到他别有用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我没有想到,短短数年,他竟然能将信众发展到如此地步……” 因为熙宁变法彻底打破了朝堂的平衡。为了改革能够彻底的推行,赵顼和王安石做了极坏的表率,仁宗朝那个允许真话与异见共存的温润时代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以“改革”为名的、党同伐异的残酷清洗与私欲狂欢。 第250章 她看向李士卿,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许久之后感慨:“可惜啊……皇权贵胄有什么好,我也想做寻常百姓家里的贤良女啊!” 作者有话说: 曹太后:孩子好是好,就是不能张嘴! 李士卿:甜言蜜语的都是渣男! 第233章 有人夜访皇太后,还债! 01 云娘将名册账册卷入怀中, 看着门口的两个黑影正一步步逼近她。一个是张景文,另一个应当是名册上那个屠夫汤托。 她一步步后退,悄悄将匕首隐藏在掌中, 首先要用于自保,实在不行就用来自裁。 如果无法逃脱,这些情报资料如何才能传递给宋连?倘若她现在在心里将所有信息再背诵一遍,她死后李士卿是不是也能通过秘术“看到”这些消息? 可李士卿…… 云娘突然有些绝望, 她此时此刻仍不愿相信李士卿的背叛, 她抱着一丝希望,李士卿与她一样以身入局。 但她不能赌。 机会转瞬即逝,她一人两手,无论如何都抵不过对面的两个变态杀人狂。她会被毁尸灭迹, 怀中的资料也会被转移或者销毁。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云娘的大脑疯狂运转, 盘算着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不要挣扎了, ”张景文又在黑暗中咯咯笑了起来, “我们彼此了解,何必还要这般麻烦?你与这些账册,都不可能离得开这间房屋。” 云娘退到那一排排架子前:“带不走, 但我可以毁掉这里。你们用这些药拿捏平民的命门, 若是这一整屋的药都毁于大火, 你们还拿什么欺骗百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景文大笑起来,身旁的屠夫也跟着笑,“云娘啊, 你一向聪慧灵敏, 比你那不成器的丈夫厉害多了, 怎么死到临头还变糊涂了呢!我们既然掌握了制药的方式,在哪里不能重新开始呢?” 云娘心中飞速盘算:若是今日必死, 若是死后还会被毁尸灭迹,那便只有一个地方,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抹去的——那就是她自己的身体! 即便他们将她开膛破肚,即便他们将她的食道、肠胃统统剖出丢弃,但这药剂薄膜会残留在口腔与齿缝,会挂在喉管的褶皱里,甚至渗入胃壁的粘膜,这特殊的气味残留也一定会引起甲丁的注意……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这是他们勘验现场的铁律,是他们聆听亡者之音的“术之根本”。 现在,轮到她了。 云娘不再犹豫,她抓起能抓到的所有成品药物,全部塞进口中强咽下去。她将那一个又一个白瓷碟打碎,将里面的内容物涂抹在自己的头上、身上、指甲缝里…… 她要将这些线索封存在自己的血肉之躯里,她要做一个无法被摧毁的保险库。 02 “那位宋检法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些。”太后又恢复了平静,“哀家还知道,当初是你兄长李士宁力保下这位宋检法的性命,让傅濂做他的盾,让你做他的伞。如今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你李家的术法当真是了得。” “太后,生死不过一瞬,但这一瞬的抉择,却可定千秋。那‘大黑天神’……他非此界中人,乃是一颗错落的灾星。他若不回,大宋的天,便真的要塌了。” 曹太后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穿过琉璃灯影,懵懂地看着李士卿。那些关于“异界”、“灾星”的话语太过离奇,但不知为何,她竟信了。 她干裂的嘴唇微张,气若游丝:“宋检法……” “是唯一的‘变数’,是破解此局的关键,”李士卿说,“但他如今身陷囹圄,您还要眼睁睁看这邪教颠覆朝纲吗?” 曹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一抹苦笑:“哀家还以为,你今日冒死前来,只是为了救你兄长李士宁。” “兄长无罪,苏子瞻亦是冤枉,这一点,太后您心中比谁都清楚。” 李士卿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私情,只余苍凉的大义。 “兄长忠君,苏轼爱国,他们皆是国之栋梁,倘若折损,自是大宋之殇。但他们皆不及宋连一人之重。” “为何?” “若宋连身死,那‘邪神’便再无人能制;若‘邪神’不除,纵使有千百个李士宁、苏子瞻,也挡不住赵宋皇权的迅速衰落。” “大胆!”,太后忽然剧烈地喘息起来,眼神却变得异常犀利,仿佛回到了当年垂帘听政的时刻:“李士卿,你告诉哀家……若哀家今日放了宋连,破了此局,我大宋江山……便能万世永昌了吗?” 李士卿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欺瞒,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 “什么?”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朝代更迭,如日月轮转,乃是天道。大宋虽极盛一时,却终有落幕之日。这世间,从未有万世不移的皇权。” 曹太后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似乎也黯淡了下去,她冷笑一声:“既然结局已定,哀家为何还要帮你?” “为后世。”李士卿他指着头顶那璀璨的藻井,仿佛指着未来的星空。“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为大宋流芳百世,更不为你我名垂千史,只为给后世子孙留下一颗火种。让他们知晓,曾有这样一个时代,君子死节,文人风骨,虽千万人吾往矣!” “太后,您要留给后世的究竟是一个被妖邪吞噬的废墟,还是一个曾经闪耀一时的盛世背影?” 曹太后的目光渐渐凝固,最终,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苏轼不会死,”太后说,“官家舍不得杀。那日我与他提及当年制科,仁宗帝如何龙颜大悦对我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官家听后垂泪不已。所以,苏轼不会死。” “可如今局势,早已不在官家掌控之下。他赦免一个苏轼都如此困难重重……”曹太后长叹:“是我的错……” 她看向李士卿,目光比刚才又变得浑浊了一些:“倒是你……”她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你踏入寝宫那一刻起,便要知道,自己正在落入陷阱之中。” 03 自从洞悉了“天神”来历,李士卿和宋连便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他们深知,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势均力敌的对决。任何拙劣的谎言,在双方眼中都是浸了水的纸,一戳即破,只会让自己输得更快、更惨。 所谓的“良禽择木而栖”,这理由不过是李士卿随口的敷衍之词,他从不奢望“大黑天神”会因他的投诚而大发慈悲。 “傅濂惨死,苏轼宋连身陷囹圄,家兄更是被贬为庶民,李氏一族再难踏入宫禁半步。”李士卿站在凤榻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命运,“这是个陷阱,但也是我唯一能见到太后您的途径了。” 寝宫外,人影绰绰,脚步声被刻意压低,却掩盖不住甲胄摩擦的肃杀之音。那是早已埋伏好的禁军卫队,弓已上弦,刀已出鞘。只要太后咽气,他们便会鱼贯而入,冲进寝殿,将李士卿乱刃分尸。 之后,李士宁必因谋逆连坐而死,宋连亦难逃株连。 这是死局,是李士卿在无数次推演卦象中,看到的最大概率的结局。 但他还是来了。 他不赌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也不赌那诡谲莫测的术法。他要赌的是那个最无常、最难以捉摸的——人性。 “大黑天神”明知李士卿另有企图,却还是顺水推舟,给了他这个接近太后的机会。因为他是“反社会人格”,没有同理心,没有愧疚感。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计算,没有风骨大义。所以他坚信,赵顼为了皇权稳固可以牺牲一切,而垂暮的曹太后为了身后清名,绝不会承认自己曾经的昏聩与错误。 何其可笑。他创立的教派高喊着“荡秽新生”的口号,却永远不会明白:这世间有些人,甘愿用自己的毁灭,去点燃他人的生机。 李士卿明白,宋连明白,那些在黑暗中前赴后继的傅濂、苏轼、甲丁、云娘……他们都明白。 一生历经风雨的曹太后,也明白。 她拉起李士卿的手,声音微弱如游丝:“哀家死后,皇帝必会大赦天下。宋连与你兄长,皆可活命。但我死时你就在榻前,恐怕难以脱罪,你可后悔?” “无怨无悔。” 太后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凛冽,指甲深深嵌入李士卿的皮肉,因痛苦而咬破的嘴唇渗出一缕鲜红。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家将你逐出家门,必有深意!你活着……一定要阻止那妖人毁了我大宋江山!!” 话音落下,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身子颓然滑向枕边。那双曾经阅尽沧桑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予……与你李氏的恩怨,今日……便两清了……” 元丰二年冬,曹太后结束了她波澜壮阔却又充满争议的一生,溘然长逝。 第251章 04 云娘感觉腹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啃噬。那所谓的“神药”,此刻化作了最猛烈的毒汁,翻江倒海。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重影,脚下的路仿佛变成了棉花。她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来对抗那即将昏厥的眩晕感。 看来今日她必是要殒命于此了。 萃生才刚刚开始长大,尽管来此之前,她已经将孩子托付给王瑜照顾——王家枯井藏尸案中,王瑜欠她一条命的人情,如今守护她的孩子平安成长,也算是还清了。 而甲丁如今肯定已经知道她卖了酒楼,不过没关系,当他看到她的尸体时,也会明白一切。从前她或许会担心甲丁不够成熟,会冒冒失失会剑走偏锋。但如今她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虽然还是有许多遗憾,但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宋检法吧。 云娘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仿佛看到了傅濂,老头正如他生前那样,笑得狡黠。 可傅濂却不是笑着迎接她,而是挥手将她撵向另一头,他说:“傻丫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有好些事等着你做呢!” 云娘的视线原本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却在傅濂的驱赶下又逐渐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甲丁手持朴刀,正冲向这偏厅之中。 在云娘模糊而间断的记忆中,她被甲丁紧紧抱起,一边对抗着两个杀手,一边向大门挪动。 她的甲丁力大无比,身手了得,曾在开封府阶下一人一招击翻野兽般的元英雄,也曾在熙河开边的战场上击倒丧尸无数。 但她却听到好几声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不得不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那些药还在肚子里,那是宝贵的线索,绝不能吐! 然后,她听到了甲丁焦急又愤怒的骂声,骂得很凶,哭得也很大声。 再后来,她的身边就没有甲丁了。她还在浑浑噩噩地向前奔走,漫无目的,也无法停下。 直到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街景,她看到了那块亲切的“稻花香食府”。 世界随着她轰然倒下。 作者有话说: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第234章 有人出狱,有人入瓮 01 “三个3带一个6!” “三个8带一个4!” “宋检法你还有大点的没?万一李士宁出一个更大的我恐怕没牌可压了……” “什么?!你不会只有一个三带一吧!就敢这么出?你放着最后出啊!等他只有一两张牌的时候出啊!” “我没牌了呀!” 御史台监狱里, 宋连和苏轼因为斗地主应该怎么出牌争得面红耳赤,对面牢房中李士宁冷着脸看他们吵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还没出牌, 到底还打不打了?” 宋连看了眼苏轼的牌,再看看地上已经出去的牌面,叹口气:“该你了。” 李士宁依旧面无表情,抽了四张2, 说:“炸。” 苏轼目瞪口呆, 宋连扶额不语。 李士宁又放下手中最后两张牌:“大小王炸。” 苏轼简直惊呆了,忍不住伸出拇指给李士宁点赞:“老李你可以啊,咱俩都是刚学没几轮,你怎么就已经深得它精髓了?!” 宋连欲哭无泪:“总共就仨人, 你可以数数都出了哪些牌啊, 不就知道他手里还剩什么牌了?” “哦!原来如此!受教了!”苏轼说, “可宋检法怎么也掉沟里了?你也没数牌?” “我……”宋连语塞。要知道他在现代也是妥妥的卡牌游戏黑洞, 从来不主动玩,一玩就输很惨。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里可以装一装,没想到李士宁无师自通, 几轮之后就玩得风生水起。 算了, 横竖是打发时间, 谁赢谁输有什么重要。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七,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 二十八日凌晨,牢房中突然又来了个新犯人, 长相年轻, 但苏轼不认得, 不知是哪个部门的官员。这人入牢之后将手中包袱往地下一扔,倒头就睡。酷酷的, 像个杀手。 苏轼有些警惕,问宋连那帮人是不是又要对他们动手了,宋连倒是一脸高兴:“踏实睡吧,明早有的忙了!” 对门的李士宁正在打坐,听闻宋连的话,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但好像是在附议他。 苏轼也不管那么多,玩了几把斗地主,斗得他脑细胞快要死完了,急需睡眠抢救一下。于是他也倒头,不久便鼾声大作。 大约四更时分,苏轼突然被人剧烈晃醒,他朦胧中看到那酷酷杀手模样的脸就在他眼前,吓得登时清醒了。结果那人却高兴地连声说:“贺喜学士,贺喜学士!”也不说贺喜什么,拎起包袱又匆匆离开了。 苏轼一脸懵逼,看着憋笑的宋连,和嘴角明显抽搐的李士宁。“二位憋得很辛苦吧?不如说出来让我替二位笑一笑?” 曹太后说的不错,赵顼早在张方平、司马光、范镇等人冒死谏言时就已经打算赦免苏轼了,尤其恩师王安石自金陵千里谏言,加上病危中的曹太后那一番回忆杀,赵顼便打定了主意。 但那之后几个月以来,李定等人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毁谤苏轼,他耳根子一软又摇摆不定起来。 他认为“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于是找了个小黄门假扮犯人,在苏轼面前冷脸演了这么一出。小黄门一看,苏大人果然一身正气,连呼噜声都是满满正能量!于是连夜汇报。 赵顼幼稚的小把戏得到了验证,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苏轼迎来了他的最终审判:从轻发落,贬官黄州。 其余牵入本案的大小官吏,视其情节轻重,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 而宋连和李士宁则因为曹太后驾崩,赶上了大赦之恩。 消息传到狱中的时候正是除夕夜。 梁成特意偷偷置办了一桌年夜饭:热气腾腾的馎饦、寓意吉祥的水晶角子,一盘辛辣扑鼻的五辛盘。他还特意去药铺打了一壶“屠苏酒”,说喝了能辟一年的邪气灾殃。 汴京城彻夜不息的爆竹声震天动地,声音穿透厚重的青砖,传进这方寸之地的囚笼。他们对酒当歌,送走了这跌宕惊心的一年。 元丰三年初一,在囚禁整整一百三十天之后,苏轼和宋连终于从那有如百尺深井的幽暗监牢里走了出来。 冬日阳光并不刺眼,但对于四个月没有见过天光的两人来说,这阳光太耀眼,光是感受一下它灼人的温度都要止不住流泪。 他们从一片模糊中先看到了几个严阵以待的禁卫,为首的叫冯宗道,是赵顼特遣来“接”苏轼回去复命的。在这一队人旁边,还跪着一个身影。 宋连越走近越眼熟,是云娘! 02 云娘在短暂的昏迷后,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清醒了过来,从伙计那里得知苏轼和宋连今日便可出狱,让伙计陪她立刻赶赴御史台蹲人。 “这是我们从那屋里夺来的一点药剂,”她藏得很深,没有被血迹染污,但她仍然很失落:“那些瓷碟里的东西,没有带出来,但我……吞服了一些……” 宋连想责备她鲁莽,却怎么都责备不起来。 “还有这个……”云娘已是泪流满面,她把一块叠纸交给李士宁。它被血液浸湿了又干涸,变成了深褐色的方块。但褶皱内还能看出它原本应当是黄色的。 “这是李公子当年给甲丁的护身符,他救我逃脱的时候塞进我袖袋中……” 李士宁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什么,他嘴角微动几下,突然瞪大眼睛喊道:“还有生气!” 宋连一秒都没有犹豫,箭步冲向门外,临走向苏轼交待:“云娘就拜托你了!” 两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御史台大门外,苏轼向那一排目瞪口呆的禁卫作揖道:“事关重大,人命关天,请冯大人与诸位禁卫体谅开恩。” 冯宗道还未来得及开口,苏轼又作揖:“刚才宋检法交待的那些药材,可否请禁卫兄弟帮忙采购?” 冯宗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药铺门口了。 这一上午实在魔幻,细细想来,恐怕是被那李家术士下了蛊,怎么活越干越多,人越走越偏了…… 03 宋连和李士宁跑出御史台没多久,便看到一辆牛车摇着铃铛慢悠悠向他们驶来。牛师傅还挂着一脸笑容,远远地便喊道:“宋检法!听说你和苏大人今日回家,我特意来接你们!” 宋连心理荡起一阵感激:牛牛专车总是这么及时! 他来不及解释,只告诉牛师傅要去营救甲丁性命,牛师傅抬起手来一巴掌抽在牛屁股上,牛“哞”地一声哀鸣,带着它的同伴一路狂奔了起来。 李士宁将那叠纸展开,看清了上面的符文样式,他冷哼一声:“这么多年也没有进步,这符文还是小时候我教他的!” 第252章 宋连也将那薄膜一样的药纸打开,闻了闻气味,惊叹了一声:“这邪教头子是有真本事啊!竟然能做出这个!” “是什么?” “青霉素,从青霉菌中提取的一种抗生素。能有效防止细菌感染。”他想了想,说:“大面积的创伤会引发溃烂,最终死亡。就是因为细菌感染,导致免疫系统丧失作用,最终引发衰竭而死。但这种药剂能够抑制细菌感染,在战争年代成为拯救无数生命的‘神药’。” 李士宁微微点头,说:“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应该出现在850年后,”宋连说,“它能在感染、战争、疫病中拯救无数人,能大幅延长寿命,降低产妇与婴儿的死亡率,看上去的确很好。” 若是能将青霉素稳定量产,投入在战场上,伤兵存活率将会从“十不存一”变成“十存八/九”,宋军战力指数增长,收复燕云、灭西夏或许真的会实现。 这一个小小药剂,真的可以改变大宋甚至中国历史。 “但长远来看,却是有很大隐患的。” 人口的突然暴增和农业产力的落后,会导致大/饥/荒的发生,导致更加剧烈的社会动荡;抗生素的滥用会让细菌的耐药性提前一千年开始进化,“超级细菌”可能在工业革命之前就诞生,人类可能在下一次瘟疫时面临灭绝。 更何况这种“神药”现在控制在邪教手中…… “道法自然,”李士宁说,“它与那‘天神’、与你皆是一样,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只会带来灾难。” 说邪教头子是灾难也就罢了,怎么还连带着自己一起骂呢?宋连摸了摸鼻尖,决定不跟这个冷脸假反派计较。 04 牛车在浓浓年味中一路向东奔驰,一头扎进一个宽巷子里,往前跑了大约50米左右,停在一个胡同口。 “怎么办!车太宽,这胡同进不去呀!”牛师傅急得咬牙,李士宁和宋连已经跳下了牛车继续向前奔走。 宋连看到了审计院的牌匾,又拐入另一个小巷继续往东,最终在一处宅院前停下,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净世总坛」。 整个宅院空空荡荡,像是很久无人居住,而地上杂乱的脚印、拖拽的痕迹,滴落的血迹,昭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一股热油烹炸食物的香味从后院飘出来,宋连闻着这个味道突然有些想要作呕。 “人还活着。”李士宁拍了拍他的肩头,大步向后走去。 二人跟着血迹拖拽的方向一路走到后院,痕迹消失在一间偏厅门前。浓重的油烟正从门缝往外涌出,一同溢出的,还有甲丁呜呜咽咽的哀鸣声。 沸腾的油,甲丁的呜咽,宋连当即便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房门从内抵住,甲丁的呜咽逐渐撕心裂肺起来!宋连心急如焚连推带撞,两扇门带着点阻力缓缓打开。 一支大鼎矗立在房中,炉火还烧得旺,鼎中的油沸腾着四处迸溅,发出“滋滋”的声响。大鼎正上方的房梁上,甲丁双手双脚被麻绳捆缚,嘴被死死封住。 他看到的宋连的瞬间,先露出的竟然是绝望的神情,但很快他便不再挣扎,双眼充满了泪水,使劲的、不停的点头,最后用喉咙重重的发出了三个音节。 这回宋连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你没错。 糟了! 宋连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大鼎。几乎同一时间,门轴转动,“咔哒”一声,绳索断裂。 甲丁的身躯急速下坠! 宋连的上半身探过鼎沿,被沸腾的热油轰得皮肉灼痛,但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甲丁捆在背后的绳结和肩膀衣物。巨大的下坠惯性带着他也向油锅滑去! “抓住了!”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宋连的腰。李士宁双脚蹬住地面的石砖缝隙,另一只手努力向反方向伸展,猛地运气,抓住了门内把手。 尽管两人拼尽全力,甲丁双膝以下的部分还是没入了滚沸的油锅。 “滋啦——”热油炸裂,滚烫的油滴如霰弹般崩溅。宋连首当其冲,瞬间被烫起燎泡。李士宁的手背也被飞溅的油点灼伤,但他们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只咬紧了牙关,大喝一声将甲丁从沸腾的鼎中拖了出来。 甲丁的双腿已经变成了惨烈的黑褐色,皮肉翻卷,惨不忍睹。剧痛令他瞬间陷入休克状态,宋连探向甲丁的颈侧,微弱,但还在跳动。 “我需要水、找水!盐!吗啡!还有……还有……”宋连语无伦次,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沿。 “宋检法!”李士宁压住了宋连胡乱挥动的双手,“冷静!不要落入他们的陷阱!” 05 这是他们设计的最恶毒的陷阱。 宋连推门的瞬间,门轴上装置的锋刃就会割断绳索,甲丁掉入油鼎;但如果宋连不推开这扇门,甲丁会死于失血过多。 刚才甲丁拼命的呜咽是想告诉宋连不要开门,但宋连听到了甲丁的声音会认为他在呼救,就一定会推门救他。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甲丁都会死,宋连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所以甲丁在最后一刻告诉宋连:你没有错,不要愧疚。 错的是那帮杀人如麻的恶魔。 李士宁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找来了一些盐和水,他把李士卿送给甲丁的那枚符纸燃烬后混在盐水中,一并给甲丁灌了下去。 但这还远远不够。 “先带甲丁回地愿寺,那里还有一些药……”宋连起身,看到李士宁面对大鼎一动不动。 他们这才看到,这只大鼎伫立在一个五芒星中间,贪、慢、疑的旁边,是刚完成的“嗔”,对应着“热油地狱”。 在这一角的正中心,摆放着一个白瓷小碟子——是青霉素的培养皿。 宋连紧紧盯着这个培养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大黑天神”对他们最大的挑衅与羞辱:我有你最需要的东西,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死,我可以怜悯你赐予你,但我只会给你一个“小小的”遗憾。 宋连将白瓷碟狠狠摔成碎末,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决不能让“大黑天神”活着! 作者有话说: 在囚禁整整一百三十天之后,苏轼终于从那有如百尺深井的幽暗监牢里走了出来。想到这里,又情不自禁地提起笔来,一口气作了两首诗: 百日归期恰及春,余年乐事最关身。出门便旋(轻捷)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啅人。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十二月二十) 写完后,念了一遍,然后掷笔叹道:“臭毛病怎还不改?” 另:手搓青霉素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成功率和售后应该都很难保障。本文依旧秉持“理论可行就一定能行”的原则。古法手搓青霉素在一部日剧《仁医》里有详细展现,剧很好看! 第235章 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 01 苏轼按照宋连的嘱咐, 用温热的浓盐水混合瓜蒂散一起让云娘喝了下去,很快,药物便起了反应, 刺激肠胃引发剧烈的呕吐。 直到确定云娘已将腹中所有东西都吐干净,苏轼又慢慢给她喝凉开水,呕吐逐渐缓和,最终停止。 但云娘还在昏迷状态中不见好转。 正当苏轼一筹莫展之时, 房门被推开, 来人竟是杜文琛。 曹太后驾崩当夜,杜文琛就被召入宫中,他那时才知道李士卿夜闯太后寝宫,有谋害太后之嫌。他奉命夜审李士卿, 早朝时得知宋连今日便可出狱, 可待他去御史台接人的时候, 才得知云娘甲丁有危险, 宋连和李士宁不知所踪。 无奈他只好寻到地愿寺,能遇到一个是一个,先同步消息! 看到云娘此刻的样子, 杜文琛和苏轼也只能相对一筹莫展;一想到这几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人更是悲从中来, 唉声叹气。 “郑大人如今在哪里?”苏轼突然问起,“我刚入狱不久,郑极还来审了我几次, 之后便不见他人影了。我听宋检法说, 他很可能就是那‘大黑天神’。” “失踪了!”杜文琛一拍手, “早朝告假好些日子了!眼看这五芒星快要集齐,他必是要做最后的升仙准备了!” 俩人说着说着又垂头丧气起来。直到又一声撞击, 门开了,宋连和李士宁终于回来了! 02 宋连脸色极其阴沉,杜文琛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检法,吓得一声不敢吭,眼看着他和李士宁抬着个人去了另一间屋子。 “这……这不会是……” 就连牛师傅也阴着脸,一番身临其境一般的讲述,把他看到的没看到的都详细说了一遍。 苏轼也沉下目光,恐怕甲丁不太好了。他看了一眼至今昏迷不醒的云娘,心中不断祈祷:你们可一定要好起来! 第253章 宋连和李士宁在屋子里忙活了一阵,才出来问云娘的情况,显然也很棘手。 杜文琛原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但情况又很重要,何况李士宁也在场,他只能将李士卿的事情讲了一遍,并尽力安慰大家:“现在你们都平安出狱,一定能为李公子洗脱罪名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宋连似乎并不打算着手李士卿的事,而是对李士宁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有什么话就此说开了吧!” 杜文琛还一脸茫然,宋连又对他说:“云娘和甲丁都没有脱离危险,我一刻也不能离开,朝堂也好,府衙也好,若有任何情况,还劳烦杜大人帮我顶一顶。” 杜文琛“这、这、那、那”支吾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宋检法专心照顾他们,余下的事就交给我吧!云娘与甲丁有天理傍身,有气数支撑,一定会无碍的!” 杜文琛走后,禁卫也来催促了,冯宗道给苏轼跑腿一天,再不回去复命恐怕也要去吃牢饭了。 “苏大人,走吧?” 苏轼还想求情,宋连却摆摆手:“你我刚刚脱离带罪之身,若再引起变数,就无人能解这结了!” 苏轼立刻明白了宋连的意思,跟着禁卫离开了。 房中只剩宋连和李士宁。 “待云娘醒来,我便走。”李士宁说,“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 宋连整理了一下情绪,说:“你会念李士卿念得那些经吗?” 李士宁苦笑:“离经叛道,非我家传之术,不会。” “活到老学到老,恕我直言,你做李家继承人这件事,别说李士卿不服,我也不服。他可比你厉害多了。” 宋连嘴里呛着李大哥,手里并没有闲着,在他的工具箱里翻来找去,拿出了一堆器具。 李士宁接过袖套,自觉带起来,说:“正好,趁我走之前,跟我说说他都有什么厉害本事。这么多年不见,斗起法来我也怕输。” 03 宋连用一根羊肠做成的柔软导管,从云娘喉咙里一点点顺着食道向下放。 “比如这种情况,若是李士卿在,就能用他的透视眼告诉我,这根导管现在走到哪里了,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起到可视化胃镜的作用,非常方便。” 他放的极其小心谨慎,放下一点就要试探很久,根据导管没入的长度判断位置应当差不多了。 “我可不知道他还有透视能力。”李士宁帮他捏住导管一端。 “所以说,他比你厉害多了。” 宋连用牛角钻成的漏斗,对上羊肠导管的端口,将温盐水灌入进去。 不一会儿,云娘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痉挛,胸腹部剧烈起伏。宋连立刻将她的头偏向一侧,再将她的身体保持侧卧位。 随后,大量液体伴随一点胃内容物从口鼻中涌出。 酝酿的眼皮开始颤动,发出痛苦的呻吟,手指无意识抓紧床单。 “还有,李士卿的符水非常厉害,要是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这么繁琐的操作,只需要烧一张符,云娘早就该醒了。” 宋连看着云娘一系列反应,直到中枢神经系统的抑制正在减轻,终于松了口气。 “想必宋检法的厨艺很好,”李士宁递给他毛巾,用来清理云娘的口鼻,“这么会添油加醋。” 宋连原本想复述一遍他的美拉德煎蛋反应,但这让他想到了甲丁。他便不说话了。 李士宁脱下袖套还给宋连:“走之前,我能去胞弟房间中看看吗?” 宋连做了个自便的手势。 李士宁颔首,说:“看完我便自行离开了,”他想了想,又说,“宋检法,天道如轮,星轨有常,相生相克,互为因果。异数既生必有正法以解,莫在时间的洪流里,迷失了自己。” 04 大约晚上十点多时,云娘终于清醒过来。她说她在梦里看到甲丁了,就知道宋连一定把他安全带回来了。 但宋连哀伤的表情告诉她,那终究是个梦。 “云娘,现在我需要你认真听我讲,”宋连说的不疾不徐,字字中肯,“甲丁的烫伤面积和程度都太大太深了。铜绿假单胞菌、金黄色葡萄球菌……这些细菌会迅速引发感染,吞噬他的生命。” 云娘似乎在跟着宋连的思路认真的思考,她说:“那些‘神药’不可以救他吗?” “或许可以的,那些叫青霉素,是可以抑制这些细菌感染的,”他哀伤地看着云娘,如实告诉她:“但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毁掉了所有药,只留下了一个白瓷碟培养皿。云娘,那远远不够。” 云娘点点头,说:“可我去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有几十几百瓶!它们被成卷的晾晒着,只要一小块就能让萃生的病痊愈。” 她问宋连:“宋检法,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多拿一些?我当时以为我出不来,所以只能吞下去,其实我应该多拿一些的对不对?” 云娘深深的自责,哽咽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不是的,云娘,就算你把所有的药都保下来也不够的。” 那些被热油破坏的肌肉组织会释放大量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进入血液,流向各个脏器。即便他逃过了感染,在没有透析设备的情况下,他也逃不过急性肾衰竭和高钾血症,这是导致他最终心脏骤停的原因。 宋连纵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为甲丁判了死刑:“我们尽力了,云娘。再过一会儿,他会度过初期的休克,会清醒过来。我们还可以陪陪他、说说话……” 宋连说不下去了。 “他……会有多久?”云娘问。 “两个时辰,或许三个。” 05 半夜一点多的时候,甲丁醒来了。 “是李公子给我传的信,”这是甲丁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配好的验毒药剂,和一张符纸。” 甲丁看到符纸便知道送件人是谁,他试着将符纸靠近火源,果然显现出一个时间和地点。 “亏我到的及时,”甲丁笑着对云娘说,“赶上了热乎的。” 宋连、云娘,还有萃生,他们脸上挂着笑,眼角却挂着泪,一个个都围在他身边。 “干什么都哭丧着脸,”甲丁惨白的笑了笑,“见到我……不高兴吗?” “不高兴!”云娘说,“每次都要这么不管不顾,都要丢下我和萃生!” 甲丁的笑容滞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我很忙的,我是大宋最忙的检法官助理。” 他招呼萃生走到跟前,摸了摸萃生的头:“你得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要像宋检法那样有真本事才行,别跟我一样,整天瞎忙活,害你娘担心!” 萃生只是一个劲呜呜的哭。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甲丁向云娘交待,“虽然萃生非我俩亲生,但总要有个姓名。你看,我没爹没娘的,也没个名字,甲丁甲丁的叫了一辈子,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挨欺负。” “他有爹娘!”云娘哭着反驳,“我不是他娘?你不是他爹?” “是是是,所以更要给他个姓。可我不姓甲。” 云娘好像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宋检法若是不嫌弃,这孩子就跟你的姓吧。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认识你没多久我就想说了。我认你做师父,能借你的光,用你的姓吗?这样我就能让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让他们世世代代传承你的本事。” 他的目光看向遥远的虚空,像是在无限遐想:“你说,若是真能世代传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的后代出生在你出生的那个时代,又做了你的徒弟?” 宋连愣住了。 原来甲丁知道了,他“夺舍”的秘密。 06 “那年……我们破了五脏图案后,正巧是中元节,你被傅大人叫去值班,我和云娘前去陪你,在门口听到了你和李公子的对话……” 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宋连穿越的秘密。 “当时我与云娘商议,既然宋检法没有主动说,定是有天机不可泄露的缘由,我们也不会说的。” 于是,那之后数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他们却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始终没有与任何人透露半点。 宋连突然想到李士宁曾说过的,他们这些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的人,确实只会带来灾祸。 无论他如何隐藏自己,只做一个低调本分的检法官,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参与到了别人的人生中,先是傅濂,现在又轮到了甲丁,下一个又会是谁? “对不起……”宋连低头道。 “光是对不起可不行,”甲丁说,“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件事,你回到你的时代之前,都要替我照顾好云娘和萃生;第二件事,若是云娘有了喜欢的人,叫她不要犹豫,但世间能配得上她的人不多,宋检法须得帮她剖明对方本相;第三件事,若是日后遇到了她的后世子孙,一定要再召他们跟着你,跟着你我放心。” 第254章 甲丁交待了几件后事之后,仍然精力充沛。双腿的神经早已坏死,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他干脆靠坐起来,开始向宋连询问关于未来的事。 “宋检法,未来还有犯罪吗?” “有的,人类生生不息,犯罪永无止尽……但我们抓到凶手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是吗?一个月?半个月?” “大部分案件,犯人一天就可以落网。” 甲丁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因为‘科学’吗?” “一个案件发生,我们可以迅速调取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就像李士卿的符纸引路一样,甚至比他的更好用。我们可以调取通话记录,迅速锁定嫌疑人目标。还可以根据现场提取的血液、毛发做dna比对……” 于是宋连给甲丁讲了dna检测,讲了鲁米诺反应,讲了静电提取,讲了弹道模拟,讲了笔记鉴定,还讲了犯罪心理画像——即便没见过凶手,也能从作案手法中画出他内心的模样。 甲丁听得如痴如醉,尽管宋连和云娘反复提醒他要休息一下,但他仍旧有无数问题,问也问不完。 “宋检法,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有未解之案吗?” 宋连顿住片刻,说:“有的。在科技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会有一些案件不能马上侦破。但我们的痕检、法医、刑侦人员,会将证物细心保存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无论多少年、无论多少代人,总有一天能让案件真相大白。” 甲丁“啊——”地长叹一声,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07 黑夜过去,黎明将至。 甲丁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夜中,仿佛也像宋连一样穿越时空,到一千年后的世界走了一遭。 他看到了许多遗憾,也看到了更多的希望,他带着留恋与不舍,握着云娘的手,说了千万遍的爱。 再后来,他喃喃道:“宋检法,你,曾说过,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提刑官……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屋外爆竹声仍未停歇,宋连轻扶着他的肩膀,摇摇头,说:“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那时的你,会成为最优秀的提刑官。” 新一天的阳光照进窗棂,甲丁安然长眠。 作者有话说: 有请杀青下线的甲丁给我们讲两句! 甲丁:喂喂?123123,各位读者朋友好,我是甲丁。 各位追读到这里,辛苦了啊,辛苦辛苦!能在本文承担甲丁这个角色我非常开心,但今天我杀青下线了很不开心。 不知道各位怎么想,反正我是很舍不得大家的!毕竟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快20个春秋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作者这么安排的,我们能怎么办呢,次元不同,反抗无效(摊手) 不过,虽然我下线了,但宋检法的道路还要继续走下去!所以,请大家继续支持宋连!助力他尽早破案,抓住那个邪教头子!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一直陪伴我们的各位,如果你喜欢这个作品,请收藏、订阅、投雷、浇灌、评论,并且推荐给你的朋友! 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 第236章 李氏家族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 01 按照甲丁的意愿, 他的丧事没有大操大办,甚至没有停灵七天就匆匆下葬了。五芒星案还未告破,凶手们还逍遥法外, 他不想自己死后还要占用宝贵的时间。 除了尚在狱中情况不明的李士卿,他生前的亲人、同事、兄弟都赶来参加了宋连住持的告别仪式,送了他最后一程。 杜文琛悲恸难以自持,屡屡要昏厥。毕竟自他履任之后, 死的死、牢的牢, 只有甲丁始终与他并肩。然而这份战友之情竟也这样戛然而止。 他亲笔书写一封吊唁信,在告别仪式上悲痛朗诵。仍用那极为认真、工整的细笔字体,字字如泣如诉: 「维元丰二年冬月 提点刑狱公事 杜文琛,谨以清酒庶馐, 致祭于义士甲丁之灵前: 呜呼!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生死无常, 痛英才之早逝。 君本布衣, 心存浩气。熙河阵前,曾挽狂澜于既倒;京师巷陌,亦护百姓于危难。 今妖邪作祟, 五毒横行。君为救同袍, 以身饲虎, 血溅长街,虽死犹生! 吾尝闻:人之生也,若白驹过隙;人之死也, 若鸿毛泰山。 君之死, 重于泰山, 烈于星火。 然痛定思痛,亦感天道之幽微, 命数之难违。 君以纯阳之血,唤醒世人。此乃天道注定,亦是理数通达。 呜呼哀哉! 愿君魂归太虚,早登极乐。助吾等扫清妖氛,还大宋一个朗朗乾坤! 伏维尚飨!」 02 元丰三年正月二十,苏轼带着长子苏迈,踏上了前往黄州的漫长路途。 他离开汴京城的那天并没有大张旗鼓,出门前还写了一首《正月二十日往岐亭》:“去年正月二十日,与子由会于汴隆。今年正月二十日,自汴京出。往黄州。” 但他的好友已早早等在门外。 “黄州的猪肉很好吃。”宋连说。 苏轼诧异:“宋检法没有去过,如何知道?”但他很快就回味过来了,“哦,我说的。” 宋连苦笑着点点头:“在我们那个时代,流行一种‘助农直播带货’,你这么有影响力,帮忙吆喝当地的农副产品,卖出去了之后拿点佣金,也能过的很好。” 苏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说了句:“嗯。” “岭南日子苦一些,你提前学学捕鱼吧,你知道怎么烹饪海鲜吗?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朴实的蒸法。” “或许你其实还可以研究一下美食菜谱,开个课程卖一卖,卖课在我们那时候也很能赚钱。” “不要久坐,久站也不行,你还爱吃辣,容易得痔疮,不好治愈。” 宋连像个老母亲一样,不管不顾的“透露”了很多“天机”,苏轼只是默默听着,忍着没笑出声。 宋连:“去的地方多也有好处,可以遇到很多朋友。” 苏轼:“好。” 宋连:“张怀民就不错。” 苏轼:“哦?” 宋连:“你要是哪天半夜睡不着就去找他聊天。” 苏轼:“嗯?” 宋连:“不用怕打扰,他也失眠呢!” 苏轼:“啊?” 宋连:“你说错了,捧哏最后一句不是这个。” 苏轼:“嗨!我可去你的吧!” 俩人停下来捧腹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往地上滴。 “老哥,我说着玩的,你做你自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宋连拍了拍苏轼的手臂:“一路平安!” “此去黄州,山高水长。你我兄弟一场,愚兄身无长物,唯有……”苏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冲宋连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笑容:“唯有送你一首新词。放心,是to签哦,独家限量版。” 宋连在泪眼婆娑中,看着苏轼赶着一辆旧马车,载着简单的行礼,背影渐行渐远。 这一别,千年一梦。 03 李士卿在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中。 那是一种能量辐射被吞噬而无法折返的黑暗,是宇宙中绝对的黑暗。他身处于这样的黑暗中,自己也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时间、空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眼”,感受这片虚无的空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李士卿知道,穿梭时空的秘密就在这片虚空之中,但每当他起心动念的瞬间,虚空就消失了,转而出现许多纷杂的画面。 或者是年幼时修习术法的模样,或者是父亲兄长训斥他的情景,出现最多的还是他被逐出家门那天的样子。 那天无风也无雨,是个晴朗的日子,他站在李家气派的乌头大门下,眼前的人都在烈日下化作剪影,看不清模样。 他们说他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说李氏一族没有这样劣根的弟子,家门不幸。 那双“眼”注视着少年时的自己,认真仔细地剖析当时他到底想了什么。可惜那少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天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他没有贪念吗,没有嗔心吗?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愚痴吗? 李士卿在一次次反反复复之中所求答案,却又一次次反反复复的失败。 直到他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黑暗中逐渐有了光影,越来越亮,睁开眼的一刹那,看到烛光的后面,是一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 “兄长。” 李士宁端着烛台,与他相视而坐。 04 “这囚牢中有什么宝贝,让你如此不舍,才出御史台,又入大理寺。” “那虚空中又有什么秘密,让你心识游荡不定,迟迟不能入境。” 李士宁找了一处干净些的空地,放下烛台,从身旁的食盒里拿出几样点心,一壶热水,一盒茶粉。 第255章 “点心是云娘让我带来的,原本我还带了一壶屠苏酒,宋检法说你不饮酒,只饮这种茶,”他倒了两盏,犹豫了一下,说:“我不通茶艺,还是你自己来吧。” 兄弟二人不言不语,只听李士卿手中茶筅击打、搅拌茶汤的声音。不一会儿,两盏拉花抹茶就做好了。 “条件实在有限,凑合喝吧。”李士卿将其中一盏推至李士宁面前。 李士宁品了一口,酸涩咸苦,毫无享受可言。他怀疑这是他弟弟的肆意报复,毕竟在宋连的描述中,他的这位胞弟一肚子坏水。 但他很快又从李士卿脸上瞥到了一瞬即逝的痛苦表情,可见他的那杯也不怎么样。 “水颠了一路,水温不合适了。”李士宁将两盏茶杯里添了白水,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压一压口中的酸苦。 李士卿静静等待,等李士宁把水喝完,问他:“你到过那虚空里吗?” 李士宁放下茶盏,坐正,说:“没有。” “所以那不是入境的征兆。” 李士宁垂眸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他,说:“未必吧,毕竟我从未入过境,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士卿呆呆看了他很久,久到李士宁想提醒他此处可以呼吸。 他长长“啊”了一声,喃喃道:“你没有入境……” 李士宁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 李士卿终于露出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李士宁也跟着他一起低低笑出了声。 “幼时你与我斗法,回回输给我,原来是真输。” 李士宁点头:“是真的。我毫无法力,没有胜算的。” “可后来为何次次赢我?” “自然是因为父亲从旁协助……”李士宁笑得直不起腰,“是我不行,不是李家不行。就算是你,想要与父亲一比高下,现在也还差得远,更别说先祖传下的预言秘术!” “什么预言秘术?”李士卿问。 “使这一切发生的预言。” 05 李家的术法异能,或可追溯至上古神话时代。 之所以说是“或可”,是因为这门秘术世代单传,口授心传,不立文字。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忘了,第一代李氏术士究竟是在哪片星空下,又是因何契机,窥探到了这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李氏一族世代供奉帝王,道法造诣深不可测。卜吉凶、观国运、通堪舆,不过是常规基操;上通仙宫求福,下入地狱度亡,亦是历代传承人的必修的境界。 但李氏家族还隐藏着一个更禁忌、更隐秘的能力,即便在家族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那便是催动时空交叠,逆转乾坤之术。 根据秘传的“集天地能量”之法,李家先祖以传说中的“女娲补天遗石”为核心,耗尽数代人心血,铸造了一台巨大的、精密的青铜机器——正是如今矗立在司天监大殿中央的那尊浑天仪。 然而,这尊神器自建成之日起便从未真正使用过。因为开启它需要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一把特定的钥匙,和一个能催动钥匙的“天选之人”。 钥匙是李家世代相传的一把古铜钱剑,其上的每一枚铜钱都承载着历代家主的灵力加持。而那个能催动钥匙,运作浑天仪的天选之人,却如星辰般飘渺难寻。 直到李家某代先祖归天之际,终于窥得天机,留下了一个确凿无疑的预言: 「百年之后,李氏当生麒麟子。此子天生灵根,可御铜剑,能转乾坤。然灵根蒙尘,道心未醒,须待时机,方可觉悟。且此子锋芒太盛,必招天妒。若承家业、入朝堂,必遭杀身之祸,神魂俱灭。 待此子豆蔻之年,天象示警,祸星犯紫微。当有大邪自异世降临,其毒深入骨髓,祸延苍生数百年。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万物相生相克。在那邪神诞生的异世,亦存有一位能与之对抗的“天外之客”。若欲驱除此大邪,须待中元之夜,借雷霆万钧之力,行逆天置换之法,召来此客。 唯有此人,能解大邪之毒,能破死局之困,亦能助天选之人堪破迷障,立地悟道。届时,双星汇聚,方可持铜钱剑为钥,催动天地时空,重塑宇宙之序。」 这则遗谶可谓石破天惊。然李氏一族千百年来窥探天机,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祖宗之言不能不信。 为了保全那位尚未降世的“麒麟子”,李家制定了一个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历代家主耗尽毕生修为,只为在时光的长河中多看一眼,多看一瞬。他们将窥得的所有未来碎片,拼凑编纂成了一部详尽而沉重的“预言集”,一代代口授心传,不得增添半分,不可减少半分。 依照“预言集”所传,待天选之人降世,家主当以“浅薄顽劣,难承大统、有辱门楣”之名将其逐出族谱,将他放逐于市井江湖,使他远离朝堂漩涡。 李氏世代侍奉御前,视清誉如性命。自污门楣,承认出了个“废物”子孙,无异于自断脊梁。但也正因如此,一个沦为世人笑柄的弃子,才能彻底隐入尘烟,无人会怀疑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暗度陈仓”。 既隐去了真麒麟,则还需另一个人站到台前,替他继承沉重的家业,替他步入凶险的仕途,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承接那虚名与杀机。 这个注定被牺牲的“影子”和“替身”,就是李士宁。 或许是因为李家百年的灵气都汇聚到了弟弟一人身上,哥哥李士宁生得极为“平庸”。他灵根微弱,修为浅薄,别说上天入地,就连最基础的卜算也时常出错。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却要伪装成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他资质平庸,却要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扮演那个“通晓天机”的高人。 他日复一日地背诵着那些晦涩的预言集,在每一个被先祖预见到的关键时刻,故作高深地将它们说出来,假装那是他自己的神通示现,让自己“天选之人”的标签更加深入人心。 这便是李士宁毕生唯一的功课。 “世人皆道司天监李大人神机妙算,却无人知晓,他只是一个战战兢兢背诵台词的守门人。”李士宁苦笑一声:“弟弟,我们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写好,你为扭转乾坤而生,而我为你而生。” 06 李士卿沉默了很久。他内心有一道创口,是他多年来无法愈合的旧疾,一道横亘心间、难以跨越的天堑,但此刻这道裂痕突然又被汹涌的真相填得太满。伤疤消失了,天堑变通途,他却并没有得到释然。 “你并没有引来什么杀身之祸,祖宗的预言也不见得都对。”他说。 李士宁耸肩:“看来你很失望。失望我还活着,还是失望李家术法也不过如此?” 他想说他希望预言失效,希望李家不过如此,他希望李士宁不用再做他的附属,能拥有自己的人生。但他还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就这么简单几句他也办不到。 他的心悬在半空,话语落地变成了疑问:“若‘大黑天神’是妖星召来,那么宋检法又是谁召来的?” 按李士宁的说法,他本人没有能力开启浑天仪召唤宋连,而自己这个“天选之人”自幼被逐出家门,李家术法并没有学到皮毛,至今也没有悟道,更别说扭转乾坤。 宋连到底是怎么穿越而来的? “有一点你猜的倒是没错,”李士宁说:“老祖宗也不是事事皆能算全,他们的预言也未必全对。比如……召宋连而来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甚至不是李家人。” 李士宁眼中带这些戏谑,他提醒李士卿:“当年宋连穿越之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却被你们所有人忽略。” 李士卿像被闪电击中,身心一同震颤了一下! 宋連! 在未来的法医宋连穿来之前,开封府提刑司就已经存在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作者有话说: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第237章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宋連 01 原本在提刑司供职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其实只在那张案头前坐了半年。傅濂曾评价他:能力平庸,干啥啥不行,考勤第一名。 他在北宋千万挥斥方遒的士人群体中绝不算翘楚, 甚至只能算个“差等生”。于是才会屡试不第,即便考中也只是被放在后补缺额的“待选官”。 工作能力平平,又总是低眉顺目,像个透明的影子。同事不待见他, 对他的生平更是知之甚少, 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仁宗治下的大宋文官,哪怕是再微末的九品检法,那也是要过五关斩六将, 从千军万马的科举独木桥上挤过来的。 第256章 他也曾是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也曾在考卷上挥毫泼墨, 写下过针砭时弊、激扬文字的策论;也曾怀揣着“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的滚烫理想。 只是这理想被现实的尘埃掩埋得太深。在步入仕途之前, 为了生计,他曾在开封府左厢做过卑微的“书手”,租住在南薰门外最破败的贫民窟里, 与乞丐流民为邻。 正是因为他混迹于底层泥涂, 对市井民情的细微变化才会有更直接、更敏锐的察觉。 从1056年开始, 他便发现了一些流民乞丐的“非正常失踪”,并注意到了他们口中提到过的那个“来自天关客星的神”。 天关客星就是那颗爆发的超新星。 那位“宋連”很快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他陆续发现了几个相熟乞丐的尸体,他们都出现在一些荒废的庙宇、道观中。死相凄惨, 死因皆非饥饿或寒冷, 也无暴力殴打的痕迹。 他开始留意那些提到过“天关客星之神”的人, 时常布施他们与他们攀谈。 他发现一些病入膏肓的乞丐,在得到了“天关客星之神”的救治之后, 竟在极短时间之内康复。 这些人奉“天关客星之神”为“天神”,并声称“天神”拥有无上神通,不但能妙手回春,更能示现奇幻妙境。只要皈依于他,便可往生到无忧乐土,再也不会遭受世间疾苦。 这些人也的确会在不久之后死去,死相相似,死因不明。 宋連不懂方术,不知道他们离奇的死因究竟源自什么可怕的力量。 但到1058年时,他在做“手书”帮人写状纸时,发现很多民间诉讼供词中都出现了“大黑天神”这样的称呼。他将这些类似的传闻拼凑起来,发现一个有组织、有信仰、且掌握着某种“妖术”的群体正在孕育雏形。 宋連随即向他的上级部门厢官汇报,但被斥为“胡言乱语”。他多次向开封府报官,但因死者皆是乞丐流民,没有引起注意,上报的案件也都以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1060年初,提刑司终于有了一个“检法官”的空缺,宋連作为候补接到了任命书。 02 他履职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着手调查“天关客星之神”,也就是“大黑天神”之事,但这份申请被当时的提刑司掌事傅濂压下了。 在巫术信仰泛滥的宋代,像“天关客星”这样千年难遇的异象发生,一定会诞生出许多奇形怪状的鬼神崇拜,这在当时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最重要的是,彼时的“大黑天神”已经在内应的运作下,通过几次精准的“预言”,得到了曹皇后的信任与支持。他已经不再是散落民间的乡野小神,而是牵动朝堂结构的一颗楔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层厉害关系傅濂并没有告诉宋連,很难说当时的他是否认为宋連身居低位,说不着那些高阁之上的事情;又或者不愿宋連知道太多牵涉太深,置于险境又无力自保。 虽然宋連在傅濂这里碰了软钉,却并没有放弃。他多次手书劄子,寻找各种时机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呈递御前。但他不像郑侠和那副《流民图》,可以借着新旧党争得到政党的支持。 宋連的一封封投诉全部石沉大海。 他意识到,只凭自己的力量恐怕很难将这场急速酝酿的阴谋呈递给朝廷,也意识到以区区凡人之力恐怕无法对抗这个拥有妖术的邪恶“天神”。 他需要一个能够直达天听,又有高深术法的同伴。于是他想到了司天监。 彼时的司天监,刚进行过一场“大换血”,起因是两个官员因进言“请曹皇后同听政”而惹恼了文彦博。为防止曹皇后以妖术威胁仁宗安全,文彦博罢免了司天监掌事,提拔术士世家的新任家主李士宁上任。 宋連官职低微,无法直面司天监掌事,但他打听到李士宁有个胞弟游历于民间。那是他与李士卿唯一的一次交集,遗憾的是这场会面前后不到5分钟,当李士卿听说宋連来意是欲通过自己结识李士宁时,他便婉拒了这个请求。 李家弃子这条路走不通,宋連只好再寻他路,他掏出所有家当,买通了宫里的通传小黄门,终于将信函递进了宫中。李士宁上任不久,正在寻找对抗邪神的破局之法,当他收到宋連辗转呈递的书信时,惊讶地发现信中所描述的情况,与李家先祖的预言不谋而合。 于是他立刻约见宋連,一拍即合,并做出了一个撼动天地的决定。 03 “所以,嘉祐五年宋检法被‘夺舍’一事,是你们谋划的。”李士卿恍然。 李士宁点头:“也是他与我,共同促成了你与后来这位‘宋连’,在地渊祠的相见。” 当李士宁和那位宋連宋检法,确定了“大黑天神”就是预言中那个邪神时,他的第一想法是立刻告诉李士卿真相,以天选之子的力量催动钥匙,重置宇宙秩序。 但他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bug:依照预言所说,催动乾坤者必须是觉醒之后的李士卿,而李士卿的觉醒需要那个“天外之客”的助力。 这变成了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死循环。 李士宁反复研究先祖留下的预言,无论如何解读,也只到“召唤天外之客”为止。如何召唤、召唤之后又会发生什么,都没有任何说明。 眼看中元之夜逐渐逼近,李士宁与宋連焦急万分。他翻阅了无数典籍,使出毕生所学做了各种推演,最终得到一个极为冒险的方法: “佛家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如果我们所看见的色世界,皆是由我们心识所幻化出的‘相’,那么,当两个人因某种原因‘心识相通’之时,他们就可能共生于同一个‘相’。如果二者的时间与空间可以相互交错与包含,那么二者只需相互置换,所谓的‘召唤’便可实现。” 中元之夜,阴阳相交,是灵力运转最不稳定的时刻;若能在此刻与那“天外之客”心识相通,便能与之相会于同一个“相”中,再借雷霆万钧之力与之置换,便可将这“天外之客”召唤而来。 04 李士卿曾与宋连反复讨论过关于“穿越”的机制。 他也曾在佛家唯识论和“阿赖耶识”的基础上,推演出了相似的可能:在阿赖耶识之海中,恰好有一颗种子,因为某个强烈的“愿力”与宋连遥相呼应,产生了某种震动,互换了时空。 这种推演得到了宋连的“科学”认可。在他所生活的时代中,这种遥相呼应的“愿力”变成了相互纠缠的量子。 当时困扰他们的唯一问题是:那个“愿力”到底是什么。 现在,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了。 一位默默无闻的提刑司检法官,在无数次呈递谏言无果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行动: 嘉祐五年七月十五日夜,他将铜钱串披挂于全身,独自登上了高台。 他一生平庸、普通,只有贱命一条、赤诚之心一颗。但他要以身殉道,为苍生搏取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当万钧雷霆击中他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毫无恐惧,亦无杂念,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若有神人天降,匡扶正道,护佑苍生,吾愿以身替之! 在“能量奇点”爆发的那一瞬间,这个极其强大的愿力跨越千年,“观测”到了千年之后那个与之心识相通的法医宋连。 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小检法官,用自己毕生所愿,将那个微乎其微的概率变成了确定的“现实”。 那把本该属于“天选之子”的铜钱钥匙,流转千年后,因缘和合地出现在了宋连的身上。它与嘉祐五年中元夜的这位“观测者”遥相呼应,因着一股来自“纠缠态”另一端的强大愿力,完成了这场置换。 05 壶里的水早已凉了,李士宁就着冷水给自己冲泡了一杯茶,喝进嘴里,浓浓的苦涩蔓延开来。 真的很难喝。 他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稻草和尘土。临走时又拍了拍李士卿的肩膀。 “麒麟子莫再睡了,时机已到,该是堪破迷障,立地悟道的时候了。” 李士卿看着这被铜墙铁壁封死的方寸囚牢,无奈道:“祖宗算准了我的杀身之祸,却没算准破解之法。”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将我放逐于江湖,远离朝堂,又有何用。谋害太后乃是死罪,难不成我要在死亡的瞬间道心觉醒吗?” 李士宁看着眼前这人,努力地将他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只穿白衣、不愿沾染半分尘埃的骄傲少年重合起来,却屡屡失败。 如今的李士卿,不再执着于洁净无尘的衣袍,纵使困在这灰暗脏污的地方,却毫不在意; 或许他曾觉得苍天不爱他,后来他遇到了三五挚友,从此学会了如何爱人; 或许他曾觉得苍生皆苦,无可救赎。后来,他在尸山血海中见证了凡人的悲悯,在市井烟火里触碰了人心的温热; 第257章 他在生死边缘窥见了人性的光辉,方知慈悲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于是他俯身入尘,背起了众生的因果。 这世间本是一团迷雾,但总有人要燃烧自己,照出一条确定的道路。 先祖的预言或许未必全对,但李士宁始终坚信不疑:他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写好,因此他的诞生才有了意义。 时机已到,他要去完成他的天命。 06 死牢恢复寂静。 李士卿独坐在一片寂灭的黑暗之中,手掌中多了一把嗡嗡鸣响的铜钱剑。 作者有话说: 无论苏家兄弟,亦或李氏手足,又或开封府小小检法官。 皆为苍生,躬身入局,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第238章 五芒星汇聚,南薰门万猪夜奔 01 早春的汴京城浸在一片微凉的细雨之中。雨丝如牛毛, 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万籁俱寂,唯有春雨潇潇。 打更的梆子声从城门楼下敲过, 正当子时。值夜的禁军士卒从城楼的门洞里探出头,瞟了一眼。 “嘎吱——” 负责启闭城门的机关发出沉重的声响,南薰门在既定时间轰然开启。 片刻之后,一阵低沉的、如同远方闷雷滚过的嗡嗡声, 打破了这份宁静。那声音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不是雷声,也非车马。 下一刻,一股黑色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洪流, 从那道缝隙中猛地喷涌而出, 冲入了寂静的雨夜。 是猪! 上万头黑压压的肥猪在火把的驱赶下, 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踏着泥水冲进城门。 这是一千年前未经选种改良的中华原生猪种,体型稍小,通体黝黑, 背部生长着又长又硬的鬃毛。它们硕大的身躯在雨中油光发亮, 互相挤压、碰撞, 口中喷出的白气与春夜的寒雾混在一起; 它们具有很强的适应性,不挑食,什么都吃。此刻贪婪地哼唧着, 将沿街被雨水浸泡的垃圾、菜叶, 连同地上的泥水, 都一起拱入嘴中。 02 尽管南薰门是汴京城最重要的南大门,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 这座城门是禁止寻常百姓通行的,因为它与皇宫大门遥遥相对,中间以一条御街相连。 但讽刺的是,人虽然禁止通行,但猪却可以。 城外乡下的百姓要把待宰的猪赶进城,端上达官贵人的饭桌,就只能从南薰门进城。 于是,每天晚上,南薰门都会上演一番“万猪夜奔”的奇景: 猪群虽然很多,但赶猪的人却只有十几个。他们的牧猪能力相当厉害,管理这么庞大的猪群而不会走乱,也不会走失一头。 这场面绝对能入选“汴京城最值得打卡的夜景奇观”top3。 只是这个网红景点的卫生环境比较一言难尽。猪群奔腾而过,留下了一条长达数里、混杂着泥浆、粪便和垃圾的污秽之路,色香味弃权,将春夜的清新与诗意,践踏得荡然无存。 待猪群全部入城之后,汴京环卫工人——“街道司”的役夫们便披着蓑衣,推着木车,看着眼前这条泥泞不堪的“猪道”,骂骂咧咧地开始了他们的善后工作。 一个役夫用长长的竹扫帚,奋力地将黏稠的污物归拢到一起。又用铁铲清理一处堵塞了排水沟的垃圾堆。雨水混着猪粪,又腥又臭。他使劲一铲,感觉铲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回弹有力,还有些韧劲。 “又是哪个杀千刀的乱倒……”他嘟囔着,用铲子将那堆污物拨开。 一个长着长毛的、圆滚滚的东西轱辘两下滚到了役夫的脚边,湿泥污秽裹挟着这个东西,乍看起来像一团水草。但役夫知道这不是水草,铁铲拍打在它表面时甚至会发出闷响。 再仔细看,圆球的一端似乎有不规则的切痕,上面还挂着几缕暗红色的肉丝。 一开始役夫以为是屠户丢弃的烂骨烂肉,心里一阵犯恶心。可当他借着风灯,想把它铲到车里时,这东西翻了个面儿,露出了全貌。 圆睁的双眼和张开的嘴。 这是一颗人类的头颅!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刚刚入眠的汴京夜空。 03 开封府接到报案之后先去找了郑大人请示,但郑大人告假多日,无奈衙吏又去找杜文琛和宋连,但这两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他们辗转找到了云娘。 云娘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现场时,她开始有点理解公鸡,早早起床,然后尖叫。 甲丁走后,只剩她一个人照顾萃生、经营店铺。但提刑司派下来的解剖工作她也一个没落下。 过去她验尸,是自己的“爱好”;但现在她还肩负着另一个人的“遗志”。 “都让开!提刑司办案!”她学着甲丁的语气高声喝道,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雨早就停了,但那股混合了血腥、猪臊和粪臭的刺鼻味道,还凝固悬停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她的鼻子久违地受了如此巨大的刺激,连续打了十来个喷嚏。 街道司的役夫正用一桶桶清水冲洗地面,云娘立刻赶过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现场早就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她劈头盖脸将街道司的人大骂一通,并威胁他们:故意破坏现场,是要被带回开封府接受审讯的! 街道司的役夫一脸委屈,也顾不上脏臭,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指着地上暗红色的线条说:“不是俺们故意要破坏,这里、有东西呢!” 云娘走近一些,看清了地面上一大片完整的图案:一个巨大的五芒星,五个角已经全部填满。 贪-鸽子-噬羽贪狱 慢-孔雀-剥皮地狱 疑-狐狸-寂识地狱 嗔-蛇-热油地狱 痴-猪-溷秽地狱 五芒星完成,接下来呢?是结束了,还是某种开始? 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城市,它没有迎来传说中的新生,似乎一切如旧。但云娘隐隐的不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正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04 役夫冲洗路面的时候,又找到了好几块残缺不全的尸块,他们把残块集中到一起,倒是方便了云娘的勘验。 据役夫说,很多细小的骨头是从猪的粪便中发现的。云娘仔细检查了这些骨头,其中包括了手指脚趾骨节。 一些大块的人体组织还未被消化干净,上面可以看见清晰的猪牙齿啃咬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起碎尸案,凶手先将被害人剁碎,然后又喂了猪…… 这起案子的凶手是谁不言而喻——那个叫汤托的屠户。 云娘心里涌起一阵愤怒。她想到了那夜在制药房与他对峙的情形,进而又想到甲丁最后的惨状。 她站在已完成的五芒星中,仿佛能听到他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嘲笑:你们能奈我何?! 她的脸色一定是非常难看的,因为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役夫们,现在看着她的脸色,怕得向后退了半步,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云娘闭了闭眼,把不相干的杂念抛出脑子,提着那颗脑袋翻到了正面。 这一翻,连她也惊叫了一声,脑袋从手里脱落滚回地面,尽管面部灰白皮肉坍缩,但云娘不会认错——正是消失多日的郑大人! 云娘突然感觉到一阵目眩!脑中闪现出另一种被忽视的可能性——郑大人不是“天神”,而是被“天神”选中祭品,是用来迷惑他们的烟雾弹! “天神”势力渗透朝堂,与党派斗争混在一起,而郑大人这几年的沉浮必然也与之有关。 或许早在曹县一案时,郑大人就对这“大黑天神”产生了怀疑与关注。他身居庙堂之中,有宋连他们无法接触到的人脉与信息网,顺藤摸瓜或许已经碰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因此他能及时出现在杨十七和云在青的案发现场,又与心腹卧底在李士卿旧宅道场——因为他也在暗中调查! 但他急功近利,贪图权柄,又自私自大。早早暴露却不自知。他身为新党处处与苏轼宋连作对,又与杨十七、云在青有利益关联,反倒被邪教利用来转移宋连他们的视线。最终也成为邪教的刀下鬼。 他们在错误的方向上花了太多时间,走了太多弯路,在“天神”的戏耍之下相互猜忌自相残杀! 郑大人是五芒星的最后一角,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与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有某种连接。他以这个方式出现在这里必有深意。 云娘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扼住,她茫然地看向迷雾中的汴京城。突然,有个声音回荡在她耳畔:不要放弃!再无解的案子也有一线生机! 这声音似是甲丁的,又像傅濂的,也许是宋连曾经说过的,或是李士卿不经意提起过。 是他们曾经无数次面对困境并肩作战时抱持的信念。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第258章 她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05 云娘退回到被冲洗过的区域边缘,在数万头猪踏过的烂泥当中,寻找一些还未被彻底破坏的痕迹。污泥粪便沾满了她的裙摆,靴子陷进泥地看不出原色,双手一寸寸勘查不放过一丝痕迹。 连役夫都看不过去这白净漂亮的姑娘,满身满脸污秽恶臭。他们问云娘要找什么,大家一起帮忙。 云娘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但她很确定,越是肮脏污秽的地方,越有可能隐藏线索。 突然她手中一顿,在软烂的黑泥中摸到了一根手指粗细的青竹管。 她捡起来仔细查看,竹管的两端都被封住,其中一端插着一根灰色的线。这种装置她很眼熟——在炸狮子墓的时候,她和宋连制作的雷/管就是这样的结构! 她将青竹管放在鼻前,在污泥粪臭中,闻到了浓烈的硫磺硝石味道。 “找这个!”她对役夫们大喊:“如果找到这样的青竹筒,要轻拿轻放!千万不要碰撞!” 片刻之后,十几个青竹筒被小心翼翼码放在云娘面前,有些被浸了火油的细麻绳紧紧捆在一起,多数松散开,落在现场。 云娘拿过一根,非常小心地拆开竹管,发现内部一端塞有一个粗糙的陶片,上面涂了硫磺,可能还有白磷。紧挨着陶片,悬挂着表面粗糙的或燧石,用松散的细绳系住。 云娘屏退了役夫,让他们躲远一些。她找了一处安全的空地,将一根青竹管用力甩向远一点的地面。 当竹管坠地时,挤压碰撞导致内部悬挂的燧石剧烈震动,与涂油白磷硫磺的陶片剧烈摩擦,瞬间产生的高温点燃陶片,火焰再引爆竹管里的火药。 “那些猪!”云娘失声大喊,“它们要被赶往何处?” “早已往内城去了!一部分会赶到朱雀门的杀猪巷进行屠宰,还有一部分……” 朱雀门!云娘的神经被什么击中。 郑大人是“大黑天神”的一个幌子,到死都是!而此刻,上万个移动的炸弹!正在朝向某个真正的目的狂奔…… 06 李士卿站在牢房中央,面前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倒五芒星图案。 他目不转睛盯着它,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清晰的汴京城图: 一角为贪,在内城西北的金水门; 一角为慢,在内城东北的白矾楼; 一角为疑,在内城西水门傅濂宅; 一角为嗔,在内城东审计院小巷; 一角为痴,在内城正南的朱雀门。 他并没有在朱雀门多作停留,目光继续向北移动,最终停留在了西北与东北两线交汇的地方:这里是倒五芒星几何区域的正中心,朱雀门与它正对相望,以一条笔直御街相连。 这里是大宋的最高权力核心所在,是这个王朝的心脏——皇宫。 作者有话说: 画面感来了吗!大结局第一个小高光即将到达! 第239章 五毒已除四毒,余毒竟然是他! 01 喧嚣一整天的朱雀大街, 终于迎来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只有街角酒楼屋檐下悬挂的纱灯,在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撕裂的嘶吼, 像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挣断束缚。紧接着,一头巨大的黑猪从猪群中猛然蹿出,眼珠泛着不详的红色光泽,瞳孔扩得诡异。 猪嘴里涎沫横飞, 四蹄踩在地上发出破布般的摩擦声, 像是不能平衡自己的身子,忽左忽右,却又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直直朝朱雀门冲去。 守城的禁卫起初并未料得事情的诡异, 只当是几里之外的南薰门万猪进城时不慎跑丢了几只。士卒们嬉笑着要拿长矛扎死了打牙祭。 但接着, 便是第二只、第三只疯猪奔袭而来! “这畜生疯了!快!快躲开——!”把守在城楼上的士卒冲下面的人大喊。 他目光所及之处, 是成千上万黑压压奔袭而来的庞然巨物! 疯猪撞碎了木栏, 闷雷般的爆炸声从猪身上响起,木屑飞溅的瞬间便被火焰点燃,眨眼间朱雀门便陷入火海。 守门军士刚举起长矛, 猪便嘶地一声跃起, 重达数百斤的身躯直接撞翻一整排军士, 猪身上的雷/管炸在他们身上,守城军士便成了一排排火人。 疯猪的洪流在冲入朱雀门后便不顾方向,横冲直撞。它们撞柱、撞墙、像完全失去痛觉, 只剩下狂暴与恐惧驱动, 带着火焰四窜, 即便被炸的皮开肉绽、被火焰包裹,也不会停下。 领头的黑猪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 随后,它猛地掉头,冲入御街。 四更过半,正是大臣们前往皇宫待漏的通勤时间。 文官们乘坐较辇,武官骑着高头大马,正举着灯笼行进在御街上,与成千上万头疯猪正面遭遇。 官员们在轿子里正打着瞌睡,突然听到外面轰隆隆的吵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狂奔的猪群连人带轿撞翻在地。猪蹄带着污泥从他们身上踩踏,张开腥臭无比的血盆大口疯狂撕咬。 爆炸四起的火焰点燃了他们的官袍,他们翻滚着尖叫着满地打滚。 聚集在宣德门外广场上的官员正抱着暖炉相互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突然看到一股黑色的洪流奔涌过来。宫门尚未打开,他们无处可逃,只能惊恐地拍打宫门求救,或者爬上附近的石狮子、栓马桩。 文官的惊叫、武官的呵斥、轿夫的逃窜、猪的嘶吼混在一起,仿佛是神发出的无情嘲笑。 02 大内,福宁殿东暖阁。 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很暖。皇帝赵顼半合着眼坐在榻上,宫女们正在轻手轻脚地为他梳头、穿繁琐的朝服。 前夜批复公文直至深夜,距离他入眠也不过三四个钟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头一点一点地听着更漏声。 突然,几道巨大的闪电劈开夜色,瞬间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 赵顼霎时惊醒了,宫女们亦被这闪爆吓得呆滞不动,稍许之后,巨大的雷鸣轰然落下,声波震荡,寝殿的门窗立柱发出吱嘎嗡声,灯烛被震灭了几盏,灯架摇摇欲坠,被赵顼眼疾手快扶稳。宫女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跪地领罚。 但赵顼顾不上责罚,寝殿外传来都知太监的通报:“天神”又递来手信,欲见官家。 赵顼皱了皱眉头,宫女跪得更低了。 自从他决定大赦李士宁,这位“大黑天神”便再三提出异议。 他故作神秘,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一开始也只是通过呈递密折的方式威胁赵顼不要放虎归山,引毒入朝。 赵顼搁置了这些密折,想用冷处理的态度将这事翻篇。 但“天神”非但没有罢休,反而多次要求与赵顼面谈。这是“神”的旨意,但赵顼却选择了违抗“神”旨。 曹太后刚离世,乌台诗案也才刚刚落下帷幕。铺天盖地的劄子和公文从全国各地发送而来,里面有喜讯,有危机,有谏言,有内斗……边疆的战事仍然焦灼,但赵顼内心的野望却从未减弱。 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手脚上被绑满了提线,他身后的辅佐大臣们每个人都想握一根在自己手心。 越是这样,他越要冲破束缚,将权力收回自己手中并牢牢掌控。 曹太后临终的忏悔还回荡在他耳边。他不能轻信任何一方的言论,无论对方是人是神。 于是赵顼告诉门外都知太监:“太后大行,朕身为人子,当守孝思过;且朝中诸事纷杂,积案如山,朕实无暇他顾。你去告诉他,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面圣。若他真有护国之法,便在宫外为大宋祈福吧。” 圣谕下达,门外的都知太监却不作声。 赵顼又说了声:“退下吧。” 无人回应。 他觉得奇怪,也不顾早朝的袍子只穿好了一半,起身走到寝殿门口,但没有让人开门。 “为何不应?”他又问了一声。 门外隐约有火光摇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既然官家无暇召见,本神便只能亲降殿前了。” 03 大理寺已乱作一团。 百十来头疯猪四处放火,见人就咬。猪群杀红了眼,横冲直撞,木柱门梁在大火中噼里啪啦断裂下坠。值夜的官员加上狱卒总共也寥寥无几,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吓得抱头逃窜。 李士卿面前的墙壁外传来声声撞击,带着惨烈尖锐的猪的嚎叫。 猛烈的撞击使得墙面与房梁簌簌掉落土块碎渣,牢房在一片尘土中剧烈震动。 李士卿后退到铁门栏边,已是退无可退。面前的墙壁已经出现裂痕,并且不断扩大。 撕心裂肺的嚎叫与撞击声非但不停,反而更加猛烈。 终于,在“轰”地一声巨响之后,墙体被撞出一个大洞。墙外几只冲锋陷阵的疯猪已被烧得焦糊,还活着的猪也早已被撞得血肉模糊。 带头的那只正透过洞口看向那团白色人影。它目光血红,口中流涎,张口嘶嚎一声,一跃而起跳入洞口,直奔李士卿而去。 第259章 04 东华门外,那些带火的獠牙已经撕碎了门板,繁华的街市沦为炼狱。失控的猪群冲进了店铺、酒楼。百姓哭喊奔逃,却发现无处可躲。 西华门前,守城的禁军试图结阵阻拦,但在这种丧尸般自杀式冲锋面前,长枪折断,盾牌破碎。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浑身喷火的怪物。每一次冲撞,都会引发剧烈的爆炸,将防线炸出一个个缺口。 皇宫北端的拱辰门,本是后苑的幽静之地,此刻却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疯猪包围。火光映红了那里的假山与池沼,将原本清幽的皇家园林变成了一座燃烧的修罗场。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每一声爆响,都伴随着血肉横飞和凄厉的嘶吼。 数百头浑身浴火的疯猪,如同一颗颗燃烧的黑色陨石,狠狠地撞向厚重的朱红宫门。巨大的撞击声让城楼都随之颤抖,火油飞溅,瞬间引燃了门楼上的木质斗拱。火舌舔舐着金色的琉璃瓦,将“宣德门”三个大字映得血红,宛如滴血。 守门的禁军都头正死死盯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外,万猪奔腾的轰鸣声如同海啸般逼近,巨大的撞击声使得城墙都在颤抖,门缝里渗进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 士兵们用肩膀死死抵住门闩,脸上写满了恐惧。 “顶住!都给我顶住!”都头嘶吼着,“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砍了他!” 突然,他感觉后腰一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毫无阻碍地滑进了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刀柄贴着自己的腹部,刀刃已经完穿透腹腔,从后背透了出来。 他艰难地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副将。这个跟了他许多年的兄弟,此刻正用一种陌生而狂热的笑容看着他。 “都头,别顶了。”副将的声音轻飘飘的,“天神降临,荡秽新生。这扇门,挡不住神的光辉。” “你……疯了!”都头想要拔刀,却发现力气正随着血液飞速流逝。 副将一声令下,原本紧密结阵的守门士兵中,竟然有上百人同时暴起!他们没有任何预兆,挥刀砍向了身边的同袍。 毫无防备的守军在这一场背刺中倒下了一大片。 “开门!助天神!”副将高喊一声,一脚踢开都头的尸体,冲向了绞盘。 “吱嘎——” 宫城四门皆陷。熊熊燃烧的烈焰,连接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红墙黄瓦的宫殿群,在这漫天火光下,变成了一座漂浮在熔岩之海上的孤岛,缥缈而脆弱。 05 火光越来越多,越发密集,连成一片,将福宁殿殿包围了起来。 赵顼听着那震天的猪嚎与爆炸声,脸色苍白如纸。现在,他的身边只有几个宫女和太监与他一同困在这庞大的囚笼之中,他担心这群人中会不会也隐藏着“天神”的教徒。 “愚痴执妄,根深蒂固,终化顽木!”门外,“天神”的声音威严而冷酷,“痴者,无明也。无明不破,万劫不复!” “天神显灵!原来这五毒之首,竟是这皇宫中的‘真龙天子’!” “难怪他不听忠良谏言,痴信奸臣空话,推行变法使得我们赋税沉重没了活路!” “他痴迷于富国强兵的幻象,却看不见底层的饿殍遍野!” “他发动熙河战争,害我一家老小全部战死沙场!” “如今万猪奔腾而至,就是这愚痴之毒现身之时!” 殿外火光映照之下影影倬倬,他们高喊着祛除五毒,荡秽新生。 “你这么多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我熟识之人。如今要夺我皇位,日后也要掩面度日吗?”赵顼隔着寝宫大门向“天神”喊话:“面具之下,究竟何人!” “我屡降神迹助你赵宋步步为营。我为仁宗降下预言,助他未雨绸缪平定叛乱;扶植曹氏夺得后位,为尔等清扫朝堂障碍;又派神兵天降不死之身前往熙河助你大宋将士披荆斩棘,而你等又是如何回报与我?!” “荒谬!你隐藏于朝堂之后,操控于宫禁之间,打着‘天神’名号,谎称匡扶大宋,却在一步步发展自己的羽翼。如今终于野心暴露,不过是想颠覆王朝,夺取皇权!” “五毒现世,警示世人。贪官死、酷吏亡,此乃天意。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痴心妄想用世间的律法审判天神,还要用世俗的皇权去对抗神权!区区凡人,痴心妄想!” “天神”高举手臂,将权杖横于头顶:“众教子弟,如今五毒已除四毒,新生就在眼前!但赵顼痴恋那把龙椅,不肯顺应天命。余毒不清,尔等将生生世世遭遇地狱轮回之苦!永世无法去往新生净土!” 有人高喊:“他痴迷于他的皇权梦,却要拿我们的血肉去填!” 有人鼓动:“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斩断‘痴毒’,荡秽新生!” 十几个教徒挥动手中绳索,那绳索的一头拴着装满了火油的陶罐。 陶罐砸向福宁殿四壁,火油泼溅在斗拱木柱、门框窗棂,封住了所有逃生的可能。 信众们群情激愤,高举火把大喊着“荡秽新生!”,那些从南薰门一路狂奔而来的疯猪,冲入皇宫中的只剩寥寥千余,它们一路炸死烧死撞死,却如同真的感应到神的召唤一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赴后继坚定地向着最终的目标狂奔而来。 火把被抛向天空,百十只狂奔的疯猪一跃而起。它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黑色榴弹划过夜空,要将福宁殿拖入地狱火海。 作者有话说: 《清明上河图》里有一千年前大宋猪猪的画像,讲真,怪可爱的…… 第240章 slcz系列涡轮动力高压水枪 01 “滋——滋滋——滋——” 几条白龙发出锐鸣撕裂了夜空, 它们从侧翼猛地呼啸而出,狠狠击中了飞奔中的疯猪!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百斤重的畜生掀翻在地,接触的一瞬间, 白龙化作瓢泼大水,在猪体炸药引爆的同时,便已将火焰瞬间熄灭。 疯猪歪扭着身子还要冲撞,密集的箭矢暴雨梨花般扎入它们厚实的皮肉中, 箭尾的翎羽在空气中轻微震颤, 发出令人惊心的哨响。在一阵长长的哀嚎之后,百十余头猪掉落在距离福宁殿数十步之遥的台阶上。 教徒们被眼前这横空出世的水龙惊呆了,顺着它飞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一支奇怪的队伍从东西两侧的院门内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辆巨大的“战车”上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 一身短打, 满脸烟熏火燎, 手中紧握着一根粗大的铜制喷水管, 宛如手持神兵的天将——正是相国寺大火中率领军士冲锋灭火,被宋连用“水肺”救回一命的军头! 此刻他望着手中喷射的高压水枪,也被这巨大的威力惊呆了:“俺嘞亲娘啊!这可太中咧!” 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却对这水龙的威力见怪不怪, 反而研究着手中的连弩:“20支还是太少了, 没有加特林的爽感……” 此人正是这套“新式涡轮动力消防车”的发明者——宋连。 这是一辆由巨大的木制齿轮、链条和踏板组成的机械怪兽。车身两侧, 坐着两排身强力壮的潜火兵。他们并未推车,而是双脚如飞,疯狂地蹬踩着脚下的踏板。 随着他们的蹬踩, 巨大的齿轮飞速旋转, 发出“咔咔咔”的金属咬合声, 通过复杂的连杆机构,带动车身中央的一个巨大活塞泵上下往复运动。 这是编号为“slcz(宋连创造)”人力系列的集大成之作——“人力高压水炮车”! 他将自行车的传动原理、水车的提水结构和现代消防泵的压力原理, 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需要牲畜,不需要电力,只需要一群热血汉子的双腿,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噗——!!!” 十几台“涡轮动力”消防车齐齐发射,数条高压水龙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水网,横亘在福宁殿前。 02 宋连从消防车上跳下来,看着地上被炸死的猪,遗憾地摇摇头:“原本只想麻醉了它们,还能活命的。没想到身上绑着炸药……” 潜火军头用脚尖拨了拨死去的猪,问宋连:“这……炸过的还能吃不?” “当然不能了,全是科技与狠活,吃了会疯……” 军头一听,吓得把脚从死猪身上挪开。 邪教信徒被高压水枪冲散,但仍有几十个人用自己的身体连接成人墙,将“天神”牢牢护在其中。 几个被冲在一边的信徒,从腰间掏出匕首冲向潜火军,在水枪加压喷出之前,先被黑暗中窜出的流矢击中,应声倒地。 宋连朝人墙中大喊:“天神不会神通,反倒要凡人保护,也太菜了吧!” 躲在凡人之中的“天神”,终于开口了:“宋连!你我本是一路人,为何要屡屡阻碍我净化大业!与我一道成神永生不好吗!呼风唤雨不好吗!” 第260章 “我早就说了,我对修仙永生没有兴趣。万事万物有生有灭,是地球健康运转的自然规律。”宋连向前几步走到人墙前,“你别老一天天总想着一些不环保的坏事!要么在这里接受审判,要么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接受审判,这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人墙中悄无声息,突然,几十个用麻绳拴着的圆形物体被甩出人墙,在空中划着弧线向潜火军阵营飞去。 暗处的神弓手反应极快,射出箭矢穿透了那些圆形物体。 陶罐破碎的声音在空中炸开,一股黄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是毒烟!捂住口鼻!”宋连大声示警,但为时已晚。一瞬间毒烟便弥漫在大殿之前,原本坚守阵地的士兵们突然剧烈咳嗽,眼泪直流,甚至有人口吐白沫倒下。 “天神附体!刀枪不入!无坚不摧!”又一群狂热教徒甩着手中陶罐投掷过来,这次没有弓箭阻拦,它们全部落在消防阵营和宫墙边缘。 又一群疯猪涌入,它们身上燃着绿色火焰,遇到破碎陶罐再次引发一阵阵爆炸,火焰四处吞噬。 “天神护体!百毒不侵!烈火不灼!”那些教徒将火油浇在自己身上,竟然将自己点燃成了移动炸弹!他们冲向潜火军,抱着士兵将他们点燃,要同归于尽! “水!喷水!”潜火军头大喊着,但左翼的一辆水炮车突然哑火了。 宋连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如铁塔般的巨汉——屠夫汤托,正顶着水柱的冲击,狞笑着挥舞剁骨刀,狠狠砍断了那辆车的木质轮轴。几个潜火兵被他的屠刀砍下了手臂和腿脚,丢进了火海。 “我去拦住他!”一名禁军副将怒吼着冲了上去,却被汤托一刀劈断了长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被第二刀剁下了脑袋。 潜火军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然而巨大的爆炸声再度响起,教徒点燃了火油桶!遭袭击的消防车被炸得四分五裂,上面的几个潜火兵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爆炸惊了疯猪,它们更加狂躁,它们向福宁殿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击。 “后面的车补上来!别让它们冲过去!”潜火军头站在车顶,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手中的铜制水枪因为持续的高压喷射,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枪管往下流。 但疯猪实在太多了。 浑身浴火的疯猪突破了水网,獠牙挑飞了试图阻拦的士兵,然后带着满身的火焰直冲大殿。 03 “嗖嗖嗖——” 熟悉的箭矢划过夜空的哨声再度响起,刚才遭遇毒烟重创的弓弩手不知何时被新来的援兵补齐。 一排排箭阻止了猪群和人群的进攻,夹击中的潜火军得到了喘息的机会,高压水枪喷出的水龙再次冲向殿前的火海。 猪群在水雾中四处乱撞,一些教徒在疯猪袭来之前便吓得躲开,另一些则坚信自己刀枪不入,最后被疯猪顶飞去一旁或被点燃,痛苦滴嚎叫着在地上打滚。 人群散的散倒的倒,只剩两个熟悉的身影仍然站在原地。 张景文挡在“天神”身前,在烟火中看清了援兵的模样——云娘和身后二十多个士卒,他们都是甲丁在军巡院的兄弟。 云娘从南薰门一路跑去右军巡院,他们刚与疯猪进行过一场恶战。身上、脸上、手中的刀上还在滴血,分不清是谁的。 云娘说甲丁不在了,她要替夫再上一回战场,若有可以同行的兄弟,她承诺不了别的,甲丁生前带他们吃的,她管一辈子。 他们将云娘围在中间,脸上带着嘲讽与不屑。领头那人掂了那带血的朴刀搁在肩头,抹了把脸,说:“哥几个结交兄弟,从来不是为了几口饭!” 张景文远远看向云娘。汤托巨大的身躯就倒在她身后,身上插着数根弓弩射出的箭,胸口处插着他自己的剁骨刀。但云娘始终未看他一眼,仿佛这杀夫仇人从来就不曾存活在世上。 “相国寺那次我就该弄死你!”张景文咬牙狠狠说道,“那日该让你夫妇二人一同下油锅!” “无知小儿!你姑奶奶我早就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我命不该绝,就是为了今日送你归西!” 张景文又露出他那癫狂的笑容:“可怜你剖尽人间生死,也依旧逃不出轮回业苦。今日礼成,我等随天神登入净土,跳出生死不在五行。” 他转头看向宋连,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我的确曾仰慕你的医术,但你救死扶伤也终究跳不出生老病死之苦。这一局终究是我赢过了你!” “我呸!”潜火军头大喝一声:“相国寺大火时我还感念你是我救命恩人,处处关照我伤势,可你却是拿我当做砧板上的肉!宋检法逃不出生死却救人于水火,而你!才是那开启地狱之门的恶魔!” 张景文冷哼一声,他的手中多出一根麻绳,另一头拴着一只陶罐。他飞快摆动麻绳,陶罐在手中转了一圈,一松手,朝着宋连和云娘的方向飞去。 一道水龙冲来,将陶罐冲到了一边,有毒的烟尘很快被水流冲刷干净。张景文在出手那一刻就被弓箭手数弩齐发,他重重的跪在地上,双手伸向天际,仿佛真的在等谁从天而降。 不久前还气势汹涌的谋逆邪教,此刻只剩“天神”独自立在殿前。面对突变的形势他始终一言不发,宋连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刻他只身一人被重重包围,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你已是强弩之末,不要进行无畏的抗争,现在主动投降,或许还能走的痛快一些。杜文琛。” 04 那只由特殊黑曜石制成的面具再次映照出宋连的脸。这回宋检法倒是认真对着镜面反射欣赏了一下自己滑稽狼狈的造型。 “我早就想问了,你带这个面具,看这个世界是扭曲的吗?”他觉得自己表述有误,又补充道:“不带可能也扭曲,你心理就很扭曲。” “天神”摘下了面具,果然是杜文琛的脸! “你何时知道是我的?” 宋连仔细想了想,说:“其实很早就有疑惑,不过真正确定是你,也就在刚才吧。” 杜文琛挑眉,等待宋连详细说明。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怀疑你的,不过在我揭示真相之前,先容我把我的台词说完,耽误好久了,再不说我又要被扣工资了!”宋连绕过人墙,站在福宁殿门口,大声说道:“臣,宋连,救驾来……得正是时候,嘉奖就不必了,但这套消防设备陛下可以考虑花点银子买下专利再量产一下,亲测好用!” 宋连说完,殿内也没有回应。他静静在门口等待,不久,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缓缓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几个都知太监,各个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渗着一层层冷汗。 其中一个张口想说点什么,结果因为太紧张,发出的声音尖利的像被捏了脖子的公鸡,比刚才那番逼宫造反更吓人。于是他立刻闭上了嘴,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片刻后,赵顼衣冠整齐,威严从容地走出福宁殿,站在门外。 趁大家行礼的时间,他先快速看了一圈外面的战况,可谓一片狼藉,但还在可控范围之中。 倒是这新式水车……有点意思,倘若加以改造,用在伐夏的…… “咳咳~陛下,”宋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赵顼旁边,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儿只能用来救人,在战场上杀人不好使。蹬不动,而且边境缺水,别想了。您现在随便说点什么,我好进行下一步流程。” 赵顼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疯了,都疯了!猪疯了,天神疯了,宋连也疯了。 他的王朝盛世一夜之间全疯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水车朝他喷水,压下他胸中怒火的情形。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神清气爽了不少。 “宫城外是何状况?” 有守卫呈报:“疯猪皆已击毙,火势已控制住,伤亡损失还在清点。” 赵顼点了点头,又问:“朕的大臣可还在宣德门外?” “除了一些受伤较重的大人,其他大人已在待漏。只是宋……宋检法交待过,没有陛下旨意,一律不准入后宫。” 通传守卫偷偷看了眼宋连,心里大概疑惑,朝堂果真风云变幻,小小检法官竟然也能做官家的主了! 赵顼看了眼台阶下被重兵押解的杜文琛——真的是阶下囚。 “传众卿至紫宸殿早朝,宋爱卿既然已断此案,不如就在早朝开堂审理。各部都在,当堂审判。” 横竖那些叽叽喳喳的老登都堵在路上了,朕可是刚刚死里逃生,谁要提出反对意见就用高压水枪滋他! 作者有话说: 知识改变命运,科技改变生活! 但剧透影响阅读体验,希望大家千万忍住! 第241章 声纹比对成功,科普工作已达巅峰 01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特点, 无论是多么高超的伪装大师,多么厉害的模仿大师,在不经意间都会暴露出这些细微的特征。比如书写习惯, 又比如说话习惯。还有很多很多……” 第261章 紫宸殿内,面前是文武百官,身后是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宋连觉得他的科学普及工作至此登峰造极,他的事业在这一刻来到了高光时刻。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书写习惯, 是在你刚上任提刑官不久。你会用极细的墨笔在卷宗中标注不同的符号, 在页眉或页脚空白处进行批注。那时候我并没有对你产生怀疑,只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习惯在笔记心理学中,代表你具有极强的规划性、谨慎心,和控制欲。你是个心思缜密, 有强烈秩序感的强迫症。” 宋连扫视一圈, 百官脸上果然是一副“他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他突然有些想念傅濂, 他们在北宋三朝皇帝治下朝夕相处那么久, 却从来没有在朝堂上相视而笑的机会。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现在一定会站出来做他的同声传译。 可是没有如果。 宋连轻叹口气,将重点放回到对杜文琛的指证。 “再说你的口头禅:‘理之必然, 数之注定’。这个口头禅印证了你书写习惯中暴露的‘逻辑、秩序、理性’。二者结合, 是你知行合一的证明, 也是让我对你产生怀疑的重要契机。” 杜文琛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自己这层伪装是怎么露出破绽。 宋连很快揭晓了答案:“甲丁追悼仪式上,你朗诵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悼文。里面使用了你一贯的口吻, 提到了一句‘此乃天道注定, 亦是理数通达’, 你只觉得是对那句‘理之必然,数之注定’做了变体, 却忘记了同样的用法,你在另一个场合,用‘大黑天神’的身份也说过!” 杜文琛仰头思考良久,突然一滞,宋连便知道他想起来了。 “没错,就是在李士卿旧宅、你的新道场。你在那次法会上发表了慷概激昂的演讲,或许因为你当时的确兴奋难已,便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宋连当时并不在现场,并不知道“大黑天神”讲了什么,但那日云娘接过杜文琛的悼词,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句话吸引了。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时那个“大黑天神”在演讲的结尾,说道:“顺我者,理数通达,得享永生;逆我者,天道难容,堕入地狱”。 不过杜文琛似乎并不认同,他说话的语气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又据理力争的书生模样。 “宋检法也不过如此。说了这么多,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想罢了!” 尽管杜文琛谋逆刺杀皇帝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足以判他死罪。但要证明他和“大黑天神”乃同一个人,以此将邪教罪名板上钉钉,则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在笔迹鉴定、犯罪心理学还不能算作一种科学依据的北宋,莫说当事人,即便是在场的旁观者,包括赵顼在内,也认为这些不过是推测,很容易用“巧合”带过,很难成为铁证。 宋连并不辩解,而是拿出了一个带着摇柄的奇怪装置。 02 这个装置的最上端,是一个大号薄壁油纸杯,杯底垂直固定着一根硬顶的野猪鬃,另一头的尖端如同一根探针,轻轻搭在一张黑色的皮纸上。皮纸一段连接着手摇柄的轮轴,匀速转动手柄,皮纸就会向小小的传送带一样移动。 宋连将这个装置小心翼翼呈到赵顼面前,说:“请陛下讲两句。” 赵顼一脸懵逼,看了眼台下众人,咳嗽了一声,凑到宋连耳边问:“让我讲什么?” 宋连也压低声音:“随便,正常说话就行。” 赵顼“哦”地点点头,说:“宋爱卿,此为何物?与朕说来听听。”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大号油纸杯就变成了一个简易收音器,一个共鸣腔。纸杯底部的薄壁会随着说话人的声音,产生震动。这个震动带动着那根又硬又尖的野猪鬃,在下端传送的黑色皮纸上划动。那皮纸的黑色部分应当是涂了一层薄碳,野猪鬃划过之后,便留下了一道“声纹”。 宋连讲了一遍这个装置的原理,并给它取了个名字:声波震颤描迹仪。 赵顼听完之后,眼睛瞪得更圆了,又对着仪器说了好几句话,什么沈括也做不出这么精妙的仪器啦,大宋有你真是我之大幸啦。 宋连怀疑赵顼是在故意拉仇恨,忙叫停了皇帝的官方吹捧,好让自己能全须全尾从这里走出去。 他又叫前排几位宰执大臣也随便说两句,嘱咐他们别长篇大论,皮纸不够用了。 随机选取的几位大臣发言结束,宋连将皮纸取下,展示给众人:“一个人讲话的时候故意压低嗓音、改变声线,那么发出的音频就会改变。仅凭人耳听,是无法判定这是同一个人的。” 但是现代刑侦技术中引入的“声学鉴定”就是专门攻克犯罪分子这种“不好好说话”的坏毛病的。 “一个人的声音可以变尖或变粗、语速甚至口音也能刻意伪装,但他很难改变发声器官的生理结构,比如声带长度、口腔容积、牙齿排列,以及长期养成的微观发音习惯。” “当我们发‘b, p, d, t’等爆破音时,气流冲破嘴唇或舌头的瞬间会产生一个脉冲。这个脉冲的强度和形状,取决于一个人的牙齿咬合和唇部肌肉力量。”他指出皮纸上的一端声纹,“这是大臣a的‘声纹’,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爆破音留下了独属于他的特殊波纹,每一个波纹的形状都是一样的。” 赵顼看得很仔细,不经意间又被宋连点了名:“而这是陛下您的,现在你便可以很容易看得出,你讲话时的习惯是特定的断句与停顿。即便在同我说悄悄话的时候,也依然保留了这种停顿。” 这大概就是骨子里的官威,天生的领导讲话语感吧! 他又演示了另外几位宰执的声纹对比,每个人都各有特点,十分规律地呈现在这一张小小的皮纸上。 接着,宋连又从怀中拿出两张皮纸展开,说:“这两张声纹图,一个来自杜文琛杜大人,一个则来自‘天神’在法会上的演讲。” 03 “slcz人力系列”发明了很多,大部分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谁让那段时间宋连实在是太闲了。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看过一个手工达人up主,尽做些没用的废物,却给人带来很多快乐。 越是困难的时候,情绪价值才越显得珍贵。他自觉不能为云娘和李士卿提供商业价值,那就多点实用价值和情绪价值,让大家在艰难的日子里也能笑一笑。 当杜文琛这个年纪轻轻但学究味十足的新领导刚一出现的时候,宋连和甲丁就被他老气横秋笨笨傻傻的样子“吸引”了。两个经历了残酷战争,又跌入郁郁不得志低谷的无聊青年,每天唯一的乐子就是调侃杜文琛的口头禅。 于是,在那次相国寺万姓交易的讲座上,宋连默默用这台没什么用的设备,记录了杜文琛那番辩论讲演。 他每次说到“理”字和“数”字时,因为这两个字是重音,便习惯在字前有一个极短的吸气停顿,从而留下一个特定的拖长音。 他们曾将杜文琛这个奇特的口头禅调侃给傅濂听,也曾把这项没什么用但很有趣的发明当作玩具送给萃生消遣。 当“大黑天神”在李士卿旧宅的新道场大放厥词的时候,云娘十分小心的将他的声纹“录”了下来。 当杜文琛在甲丁的追悼会上不经意暴露之后,宋连和云娘便找出了那两次或无心或有意留下的声纹记录。那种独特的“停顿-重音-拖长”的波形结构,成为宋连认定“大黑天神”就是杜文琛的铁证。 “现在我回答你刚才的质疑,”宋连说:“我是提刑司检法官,我办案从不靠猜,证据才是我的武器,也是维护程序正义、司法正义的唯一路径。” 赵顼还未来得及被这句正义爆棚的豪言感动,又听宋连对杜文琛说:“而你,我的朋友,你犯了全天下所有失败的反派都会犯的错——话太多!” 人群沉寂,然后杜文琛仰天大笑:“张景文早先与你交手,领教过你的本事,我自觉伪装得天衣无缝,在你眼中竟也全是破绽。” 他的眼神在宋连身上来回打量,笑道:“能行穿越之事的人,果真都很特别。你处处与我相克,如今我也分不清是理之必然,还是数之注定。是你能力所及,还是你足够幸运。” “所以说,和你们这些反社会人格讲道理,真的很累,”宋连叹了口气:“能将你们一网打尽,并不是我个人能力所及,更不靠虚无缥缈的运气。” 04 元丰二年冬夜。 “哀家死后,皇帝必会大赦天下。宋连与你兄长,皆可活命。但我死时你就在榻前,恐怕难以脱罪,你可后悔?” 临终的曹太后虚弱地看向李士卿。 “无怨无悔。” 太后在那时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李士卿的手,告诉他李家将他逐出家门必有深意,她要他活着,阻止江山覆灭。 她将一枚玉牌敕令塞进李士卿手中,告诉他:“持此令者,如予亲临,可直入禁中,面见君王!予今日赐你此权,不是为了让你享福,是要你在那妖邪乱世、社稷将倾之时,不受任何奸佞阻拦,去救我孙儿赵顼!去护住大宋江山不落入奸邪之手!” 第262章 她看着李士卿接过玉牌,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长舒一气,道:“予……与你李氏的恩怨,今日……便两清了……” 元丰三年正月。 “麒麟子莫再睡了,时机已到,该是堪破迷障,立地悟道的时候了。”李士宁抬起的这双手,时隔二十余年,再次落到弟弟的肩膀上。 李士卿苦笑着摊开双手:“谋害太后乃是死罪,难不成我要在死亡的瞬间道心觉醒吗?” “怎么会呢,”李士宁笑:“有大哥在,怕什么。”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一生的隔阂冰消雪融。 李士宁离开大理寺监狱,奔向自己的天命,手中攥着一枚玉牌敕令。 元丰三年二月。 “提刑司检法官宋连在此,我有军国十万火急之情弊,事关社稷安危,刻不容缓!速速通传,我要立刻面圣!” 宫门禁卫爆发尖锐群嘲,莫说通传,他们已经作势要将宋连扔出门外。宋连举起手中敕令,笑声戛然而止。十分钟后,他站在了紫宸殿下,时隔多年,再次与赵顼面对面。 “不要奢望什么天神降世助你延续江山稳固不倒。那‘天神’不过是普通凡人,他涤荡不了人性的恶,也不会带来新生。” 宋连就这么站在赵顼面前,不卑不亢,不惧生死。 “邪教蛊惑人心,他才是人性最恶的显现,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登上权力顶峰,古往今来,无一不是如此。若还对他们放任不管,你王位不保!” 他将玉牌扔在赵顼面前:“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今天,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讲话,都是无数人在背后默默扶持、辛劳辅佐、暗自保护的结果。没有他们,你与我早就出局了。如果现在你还不能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就和那什么‘天神’毫无区别了。” 赵顼面色凝重,几度想要将宋连就地正法,但耳边又总想起那句: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最后,他认命似的对宋连低头,问:“依你所见,我当如何?” 05 殿下,杜文琛听完宋连讲述的全过程,脸色忽明忽暗。 “大黑天神”教并不是一个完全原创的邪教,实际上它的基础理论绝大多数都“抄袭”了佛教、道教以及其他宗教的世界观,“融梗”来的。 五芒星和五毒的融合虽然诡异牵强,但的确充满了仪式感。它虽然“神秘”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你用‘五毒’作为理论基础,这本身就提供了规律。最后的‘愚痴’,代表动物是猪,很容易便能联想到南薰门每天的万猪进城。这样的大场面,不仅符合‘最后一案’的气势,也非常符合一个连环杀人犯对终极作品的想象。”宋连由衷感慨:“坦白说,我甚至想过你们会让猪背着火把都没想到是移动炸弹,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有创意。” 宋连微微笑了笑:“多亏了李士宁推测出‘愚痴’对应五行为‘木’,克木则要用火,于是提前让潜火军整装待命。尽管如此,我们也曾一度处于劣势。但云娘和援军及时抵达,解燃眉之急。你看,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可你没有朋友,所以注定要失败。” 作者有话说: 人,真的是非常神奇的存在。 人心向背的时候一切邪恶都会诞生;人心相印的时候又有战胜一切邪恶的能量。 于是世上战争与和平并存,善与恶相互抗衡。 但是,唯善与恶是二元对立的,世上少一分恶,就一定多一分善。 第242章 御铜剑,转乾坤,重塑宇宙之序 01 杜文琛看着宋连, 脸上的表情逐渐古怪。禁卫怕他还有花招,纷纷出刀抵在他脖颈。 但杜文琛毫无惧色,甚至连反抗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他眺望到天际线一点点微光, 突然满怀欣喜笑了起来。 “你以为阻止赵顼的死,就可以阻拦天神大业吗?赵顼凡人一个,命数有限;大宋江山延续百年也终有结束的一天。我早就与你说过,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什么皇位权力。是你目光短浅, 参不透神的旨意……” 杜文琛突然大张双臂, 面朝天空作出告祷的姿势,口中高喊着:“仪式将成!天神护佑!永生之门即将开启!” 他不停地高喊“天神”名号,眼中充满狂热的期待,似乎眼前看到的真的是一片天国净土。 这样的神情宋连太熟悉了, 熙河战场上那群被寄生虫感染的信徒, 都会露出这种极度兴奋的表情, 这代表他们的大脑神经已经损伤, 开始出现幻觉。 杜文琛的癫狂,挑动着禁卫紧绷的神经,当他再次挥动双臂高喊名号时, 禁卫们手中的刀已经插进他的身体里。 他仍然硬撑着身体, 双手伸向天空, 又高喊了一声:“天神护佑!”站立着死了。 天空中突然炸响一声惊雷,刚停没多久的雨似乎又要开始落下。 电闪雷鸣间宋连脑海中回现的都是杜文琛临死前那句“天神护佑”。 他突然闪过一个极为惊悚的想法。 他与李士卿第一次与面具人在司天监面对面对峙时,他还调侃过对方穿越太久忘了现代汉语用法。 现在他明白了那古怪的原因——因为他不是那个同样来自现代的、真正的“大黑天神”! 杜文琛与张景文、汤托一样, 不过是被真正的“天神”授予“护法”之称的棋子而已。他身份隐蔽, 在邪教组织的名册里甚至不被记录, 他代替所谓“天神”抛头露面,洗脑教徒吸纳成员。 那个邪恶的操控者另有其人!而杜文琛刚才十分肯定地认为, 真正的“天神”即将完成他的计划! 宋连顿时觉得脊背发凉,他环顾四周想要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背后是否有一双眼睛全程注视。但他只看到了仓促跑来的云娘。 “宋检法!宫门口有人递了这个给你!” 宋连打开折叠工整的符纸,上面写着:「五更寅卯地願寺見 李士卿」 02 李士卿在夜色中急奔,每踏出一步便溅起一片泥水。 他跑上御街之前,转身看了眼宣德门。善后清理工作正紧锣密鼓进行着,禁卫排着阵列有序的进出。他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穿过层层宫墙大门,直抵皇宫深处,仿佛在与那里面的什么人遥相对望。 一道惊雷劈过天空,他转身朝向夜色中的地愿寺奔去。 03 刚停没多久的雨又再次落下,春雷巨响,大雨倾盆。 湿透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狂奔。宋连路过司天监时看到一道天雷直击司天监屋顶,迸射出激烈的火花。他脚下急转,跑到司天监门口,发现殿门紧锁。 他猛击大门无人应答,但透过门缝却能隐约看到殿内有电光闪烁,那浑天仪像是被启动了的庞大机器,如同一个特斯拉球一样向四周放射巨大的电流。 又一道雷击中屋顶,宋连猜测一定是因为浑天仪转动引发了奇特的磁场,他躲避屋顶掉下的碎木石块,抬头时看见一束电流飞快从屋顶窜向天空转瞬消逝。 他追出几步来到空旷院中,在密布的乌云中看到那束电流在云层中朝向远处流动,那是地愿寺的方向。 一股巨大的雷霆之力,正在汴京上空酝酿。 04 地愿寺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高大的佛像垂眸不语。正中间的地藏王菩萨,坐在虎头狮尾麒麟足的坐骑背上,手持十二环锡杖,在惊雷震动下发出叮当声响,像要振开地狱之门。另一只手上则捧着一颗火焰状的夜明珠,正发出微微荧光,照着佛像旁的黑色人影。 “这坐骑名叫‘谛听’,据说它的耳朵极其灵敏,伏在地下能听辨世间一切生灵的声音,甚至能听出人心善恶和过去未来。你觉得,它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那人影向前走了两步,走进了微光之中。黑色蟒袍遮盖了他的全身,兜帽下的脸上闪过金属光泽,应当是那黑曜石制成的面具。 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分列菩萨两侧,相对而视。 “面具带久了,自己也会认不清自己的模样了。”李士卿说。 “你还是不明白,我既为苍生,苍生既为我。你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 “这倒是有点‘天神’的口气了,”李士卿说,“不过宋连将这个称作‘反社会人格’。” 大黑天神仰头大笑起来:“在你们眼中,这个被‘夺舍’之后的宋连有着非凡之力,但说实话,在我们那个时代,他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小法医。就如同那个默默在提刑司混日子的宋检法一样。这种‘没用’的人,创造不了价值,却在消耗有限的资源。不应该被‘清除’吗?” “你对宋检法一无所知,无论是从前的宋连,还是如今的宋连。”李士卿说,“该被‘清除’的人是你。” “你不明白,我们本应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面具人似乎悲从中来,惋惜地感叹道:“如果你能站在同我一样的视角,也会认同我的想法。每个时代辉煌的宝藏最终都会被一些愚蠢的错误毁掉!这些糟粕就如同癌症一样不断增生扩大,蚕食至千年之后。” 第263章 他挥手指向宫城的方向:“文武百官共治天下?简直笑话!繁荣之下尽是肮脏,朝堂背后皆是内耗,人们信仰的不过是愚昧的病毒!这个朝代难道不应该被改写吗?” “世界是一场病,我们即是手术刀。要治好一个病人,必须先让他所有的病症都爆发出来。病入膏肓才能釜底抽薪,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手术’,才能切除所有坏死的组织。我搅乱变法、挑起战争,都是为了‘让癌细胞扩散’;我成立教派也不是为了建立更高效的政权,而是要打造一个绝对纯净没有‘杂质’的‘无菌手术室’。” “你不妨畅想一下:一个被剔除了所有‘人性弱点’的系统,必然是一个秩序井然、精密运作的系统。这样的系统无所不能,无往不利。由此延续下去的文明,经过我们不断的修正,千百年后将会是怎样的世界?你难道不希望创造一个没有污染、丑陋的完美未来吗?在那个完美的未来,宋连不会失去亲人,也不会因为永远滞后于犯罪而感到无力沮丧。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你所言皆是妄念!”李士卿反驳,“你曾于汴京妓馆散播梅毒,却并未引发疫病蔓延,天道自有因果伦常,你我皆无法干预其中!你既不属于此时此地,在此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在未来扰动丝毫涟漪。但你所行之恶业会让你堕入无边地狱,轮回百千万劫!” “你们错了!历史不会自我修正!”天神摆了摆手指:“我的‘汴京水陆全图’就是证明!它被我创造,最终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改变了未来。” “天神”变得兴奋起来:“你有开启时空隧道的能力,而我可以割下毒瘤、清洗这个世界的肮脏!我们拥有净化历史的能力。你看,区区皇权算得了什么!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辉煌。我们可以将宋连送回未来,而只要我留在这里,他就不需要面对那场悲剧。你我联手,才是天作之合!” 05 宋连从没意识到从皇宫到地愿寺的路那么漫长。他一路疾跑,肺因为缺氧而传出锐痛,喉咙像是被烧穿一般。 云层中,一束接一束的电流仍然向地愿寺上空聚集,那团酝酿中的雷电越来越庞大,随时都会劈下来。 是李士宁启动了浑天仪,并召来了“雷霆之力”。 只需要李士卿催动那把铜钱钥匙,他和那个邪恶的“天神”就都可以回到他们的时代。 大雨掩盖了相国寺僧人的报时,宋连不知道现在几时几刻,他只能继续狂奔,快一点,再快一点。 06 “你的命运不在这里,也不在任何一个你不属于的时代,你必须回到你的时间。” 李士卿抽出那把铜钱剑,左手执剑将它竖在面前,右手竖起两指放在额前,口中默念催动要诀。 巨大的闷雷在地愿寺上方的天空中轰鸣不止,天空中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漩涡,发出闪耀的光芒。 “愚痴!你才是愚痴之源!”天神大声喝道,“世界会因为你今日之举动,丧失一次新生的机会!” 他上前要去夺那铜钱剑,李士卿却“唰”地一下变换了位置,堪堪躲过了天神的袭击。 天神扑了个空,却并不气恼,面具反射出异样的光芒:“你练成了!”他兴奋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已经可以改变时空了!” “需要改变的只有你,”李士卿再次举起铜钱剑,猛地向天神劈来:“面具之下,究竟何人!” 雷电击穿屋顶,直劈下来,横梁坠下,木柱拦腰断裂,地砖碎成渣块,飞溅而起,黑白二人向两个方向翻滚而去,躲开了雷霆之击。 大雨从屋顶的空洞倾泻进来,飞溅的雨水压下了尘埃,众佛垂眸流泪。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残破的大殿。 李士卿身形如电,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铜钱剑在引雷之后竟然增长一大截,生出了利刃!剑身布满符文,剑锋所指,雷光如银蛇般缠绕其上,发出阵阵嗡鸣。 “我会留在这里,成为万人敬仰的神。改变这个肮脏丑陋的时代!”大黑天神嘶吼着,从废墟中暴起。他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像一只黑色的猎豹,手中挥舞着一把匕首,锋刃泛过一线寒光,招招直取李士卿的咽喉。 李士卿并不硬接,他在剑刃即将触碰肌肤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闪,再次“移形换影”躲闪到几步之外。 但这次,他脚下虚浮,剑抵在地上支撑着他晃动的身体。 黑色的面具顿了片刻,发出一阵狞笑。 “原来如此……”他似乎看穿了李士卿瞬移的代价——每一次瞬移都会消耗掉巨大的能量。 大黑天神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攻击,他利用瞬移的代价开始了消耗战,刀锋划破了李士卿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李士卿的脸色越发苍白,他双眉紧皱,躲在一尊佛像身后。 “我给过你机会了,可你不珍惜。” 天神的声音逐渐逼近。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 黑色的面具突然出现在李士卿身后,寒光一闪,刀刃从后心位置深深刺入。 “——去死了!” 李士卿没有躲避那一刀,而是在天神近身的瞬间,扣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拽住,再次催动铜钱剑引动天雷。 一道粗大的闪电击穿了殿顶,狠狠劈在他们面前。巨大的冲击波将大黑天神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断裂的房梁上。 大黑天神正欲起身重夺铜钱钥匙,头顶一根断裂的尖锐木椽松脱,笔直地朝他的胸口坠落下来! 一道白影瞬移闪过。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天神”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07 那根尖锐的木椽狠狠地刺穿了李士卿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呵!你!”大黑天神擦掉嘴角溢出的血液,得意地嘲笑他:“你瞧,没有剔除‘人性弱点’的结果,这不就反噬在你自己身上了……” 他猛地扑了上去,眼中全是疯狂的贪婪与恶意。他一手紧紧抓住那把时空之匙,另一只手绕到李士卿后背,拔出匕首再次从他前胸捅了下去。 李士卿脸色惨白如纸,却露出了一抹悲悯的笑:“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接受属于你的因果。” 他握住剑柄,用尽最后一点能量,猛地催动了剑身上的符文。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归位!” “嗡——!!!” 铜钱剑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数道雷电齐齐落下,在大殿内砸出一个扭曲的空间。房屋倾覆,佛像碎裂湮灭,火光四起烈焰熊熊,倾盆的大雨也无法将其浇灭。 “不!不!!!” “天神”惊恐地惨叫,一个旋转的发光漩涡在他身后凭空出现,他的身体开始被拉向那个漩涡。他不甘心地死死抓住李士卿手中的铜钱剑。 雷电震荡,那张黑曜石一般的坚硬面具“喀喀”生出数道裂纹,“啪”的一生碎裂掉落。 “原来……是你……”李士卿嘴角鲜血溢出,却轻轻笑了笑。 天神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爆发出绝望的恶毒,猛地抽出那把匕首,狠狠斩向李士卿握剑的手! “铛!” 铜钱剑应声断裂。那一串串承载着李家百年灵力的铜钱,如雨点般散落一地。 大黑天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漩涡之中,只留下一声不甘的怒吼。 闷雷还未散去,盘桓在地愿寺上空发出轰轰嗡鸣。李士卿无力地垂下手,看着满地的铜钱和渐渐闭合的时空裂缝,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祖宗预言说:双星汇聚,天选之人方可持铜钱剑为钥,催动天地时空,重塑宇宙之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其中一颗星已经湮灭于无尽虚空之中,而他的命数正在渐渐流逝。 但他还不能消逝。他还要等一个人,完成他最后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 “防剧透系统”上线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反派之外还有反派! 第243章 堪破迷障,立地悟道 01 李士卿此人, 前14年身居李氏大院,过的并不开心;被逐出家族之后忙于生存,长成了冷漠孤傲的模样。 直至嘉祐五年的中元节, 他收到了一张莫名其妙的邀约:「五更寅卯地淵神社宋連」 他就是在这里,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此“宋连”没有三魂不见七魄,阴阳八字皆不存在,非人非鬼, 非妖非魔。抱着“研究”的心态, 一向独行的李士卿主动向傅濂提出,可以收留这位被“夺舍”的检法官,以防他发生什么异变。 也就是在那时,李士卿发现自己也在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 艳鬼案后, 以欺诈为生的那些“烟花女鬼”失踪, 李士卿以书生方桂儒为“介质”, 尝试招魂问出她们的行踪。那是他第一次进入那个异世界中, 魂穿进了方桂儒的过去,用方桂儒的视角“看”到了曾经发生的片段。 第264章 曹县连环案时,他已经不需要太长的过程, 只需专注于一个念头, 便能进入那个“过去世界”中, 并窥见了许多重要的线索。 但到三品大员食尸案时,宋连中途退出,李士卿便失去了“看见”的能力。那时他便确定, 自己修行的进展与宋连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却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名妓案时, 小翠分娩在即,云娘被烫伤双手, 情急之下他抛去戒律与杂念,将双手伸进血污之中,替小翠守住了那道“生门”。他眼睁睁看见本已灵魂离体的小翠,竟然在宋连一次次拼命的努力与呼唤中短暂“复活”,诞下了一个顽强的生命。 后来宋连告诉他:“科学和玄学都解释不了的,就交给爱吧。” 他在那一刻醍醐灌顶,并非因为宋连有什么神奇之术,使他“功力大增”,而是宋连的“爱人之心”,不知不觉“传染”给他,唤起了他爱他人的能力。 在那之后,他看到了更多的爱:在熙河战场上的那场不分敌我、不论教派的盛大渡亡仪式中;在乌台诗案中那些不论前程、不屈无畏的风骨。 李家先祖预言:「唯有“天外之客”,能助天选之人堪破迷障,立地悟道。」 这预言对也不对。唤醒他的是宋连,却又不只是宋连。 作为术士世家百年一遇的天选之才,家族为了守护这颗沧海遗珠,举世代之力策划一场长达百年的计划,不惜牺牲另一个人生来为他逆天改命。 他们真的只是为了保住家族的名声与荣耀吗?他的父亲将他逐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士宁是什么时候被告知自己诞生的唯一使命的?他又曾怎么想呢?是马上接受了自己的“天命”,还是也曾茫然过、憎恨过、遗憾过? 还有那位真正的提刑司检法官宋連。 倘若他什么都不做,在这个九品官位上偏安一隅,虽然清贫却也能安度一生。 他知道自己的平庸、渺小,更知道对手的强大、危险。但他为什么还要竭力奔走?为什么明知会粉身碎骨也要义无反顾的以卵击石? 为什么在胜率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情况下还是会坚定的选择相信那微弱的奇迹。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苏轼明知道自己一生仕途坎坷却还是选择躬身入局。 傅濂最后的那一声对不起,是对当初阻止宋連继续查下去的自责,是对自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悔恨。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原来那味助他悟道的“药引”一直就在他身边,是宋连明确的告诉了他,那究竟是什么。 02 宋连赶到地愿寺时,大火已经将这座寺庙焚烧殆尽。他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焰,突然在废墟深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士卿!” 宋连没有一秒犹豫,冲入火海之中。 火舌不断舔舐着宋连,滚烫的烈焰如同挥动着的无数手臂,想要将他拽入地狱。他在悬梁断臂之间跳跃闪躲,无视葬身火海的危险。 李士卿就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席地而坐,就像过去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的打坐禅定。 “你受伤了……”宋连在他面前站定,看血液流淌反射出的光泽。他的背脊、胸口、腹部全被鲜血染透,血水流到了袍角,滴滴答答在地面形成了一湾小小的浅滩。 “我、我给你止血……” 可宋连比谁都知道,已经没有止血的必要了。李士卿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地愿寺被火海包围,宋连穿越至今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那些案卷、药剂、甲丁的笔记、云娘的工具……有关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在这场大火中消失了。 历史或许真的有自我修正的必然性,那些在错位的时空中产生的痕迹,最终都会被修正和抹除。 唯独李士卿背靠着的那尊还保持着原样,垂眸看着一切。 “天神回到了他的世界……”李士卿抬头看着宋连,目光平和,表情与那尊佛像十分相似,“但他毁掉了铜钱钥匙。” 宋连看到地上散落着的铜钱碎片。 “李士宁不在了。” 宋连瞪大了眼睛,火光灼烧着双眼,又酸又疼。他回想起司天监中那个巨大的球体,终于明白了催动它运转的代价是什么。 “没、没事的。只要‘天神’回到那个时代……那里还有岳雲,还有白队……他们一定能抓到他。” 宋连蹲下来,把李士卿脸上的黑灰和血迹擦掉,他想帮他整理破口处撕开的衣服,手停在半空,一直在发抖,迟迟落不下去。 有那么一刹那,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浑天仪还能重启,如果铜钱剑没有毁坏,如果李士卿能穿越到未来,他或许还有救,或许能活下来。 他终于下手紧紧按住那可怖的巨大伤口,血很快从他的指尖溢出。“你不会有事的李士卿,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术士,能上九天揽月,能下地府招魂……” 李士卿动了动,像是拉了拉宋连的衣襟,很轻很快,待宋连低头看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无力的垂下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宋连凑近李士卿,听他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宋连半张着嘴,呆了一会儿,说:“如果我现在留一封信,未来的岳雲和白队能收到吗?” 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是他这辈子讲得最烂的笑话,可李士卿却轻轻笑了起来。 “不会的,你留不下任何东西,它们都会随着这场大火消失得干干净净。宋连,他的因果注定要由你了结,”李士卿轻轻拍了拍宋连的心口处,“你必须回去。” “催动天地时空的钥匙都没了,我回不去了。” 李士卿摇了摇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我们……还有一条路。”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宋連曾经走过的那条路。 03 嘉祐五年中元节夜,宋连被一道惊雷送到了这里。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李士卿。 彼时的李士卿还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只用了“你被夺舍”四个字,开启了宋连漫长的穿越求生路。 如今他们又回到这里,冥冥之中似乎完成了一场时间的循环。 李士卿跏趺坐于那尊南无大悲地藏王菩萨像下,锡杖在他头顶叮当作响,宝珠在火光中闪耀明光。 他在烈火中如如不动,口中默念金刚咒语。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片段,那些他曾经厌弃的、执着的、憎恶的、贪爱的……它们像一叶叶扁舟卷入一股巨大的洪流之中,奔腾而去,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许许多多的人在他面前一一出现,最后也融入虚空之中。 再后来,时间不存在了,空间也随之消失,最后他也消失了。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承万劫之苦,换一世之安; 愿以此身补天裂,誓破无明见真知;」 一股强大的光束,以李士卿为中心旋转升腾,直冲云霄。 朱雀门外,云娘搂着萃生,远远看着那道连接天与地的旋转光柱,泪水决堤; 西水门外,王瑜放下手中的善款筹册,走出书房,凝视远处那道光亮; 云娘食铺中的帮佣、甲丁救下的哑巴男孩、妓馆中正在觥筹交错笑脸迎客的姐儿; 那些贬谪出京的、仍在朝堂漩涡中的、新党们、旧派们; 汴京城里的商贩、茶楼酒肆的客人、勾栏瓦舍的艺人、城郊田间的农民…… 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时间,将目光投向那道奇异的光柱。 地愿寺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入口,宋连被推入其中,他最后看向李士卿的方向,但强烈的光芒遮盖了一切,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声声嗡鸣咒语,还回响在宋连耳边,指引着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04 宋连在时间的甬道中所看见的一切都在倒放后退。 甲丁从油鼎中跳出,他想要拉住宋连的手,却发现自己正向相反的方向远离,于是挥手手臂,同宋连说了一句无声的“再会”; 苏轼退出御史台监狱,向宋连作揖行礼,说: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 傅濂丢掉了一罐乌漆嘛黑的陈茶,嘴里咕哝着“留了痕迹,宋连那小子必会念叨我抠门!”他抬头,看见宋连正在眼前,突然一愣,随后又明白了什么,释然道:“臭小子!大胆放手去干,老朽在这里给你托着底!” 彭戎带着众将士从山穷水尽的边境战场,一点点退回到泰平热闹的温柔故乡; 巧儿没有遇到邪教,还在红玉的庇护下过着无忧的童年;青翡的恩客不断,与红玉相视一笑;小翠还没被卖到妓馆,还是个乡野小姑娘; 苏才没有踏上那艘载着满少卿的水鬼船,蒲香云还在追求着自己的如意郎君;焦燕茹没有遇到负心的渣男,焦大郎的医馆熙熙攘攘; 第265章 张景文没有遇到“大黑天神”,而是与父亲潜心研究医术; 陈三姑、念奴、符秋月、白桃以及那名小妾,她们相互挽着手臂退出了李府; 吴郎中、大力、荣贵,他们脱离了人生苦难,回到最初的起点,与家人团聚,与爱人相拥; 云娘没有掉入冰冷的汴河,她茫然的目光落在宋连身上,笑着说:“宋检法快回去吧,有人在找你!” 王彦之的第一艘商船即将离开港口,他正望向无尽的大海,眼中充满期待,慈爱地拍了拍儿女的头,他要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烟花女鬼们退出了那个吞噬她们的魔窟,方桂儒也并没有走入那条暗巷; 郭氏没有被害,祠堂里没有青面獠牙的罗刹女,卫灵秀与元英才还不曾相遇…… 宋连看着他们飞快地远离自己,身旁只剩下高速旋转、诞生又湮灭的光束。 突然,光束抵达尽头,又或者到了一切的起点。 黑暗中,一个微弱的光点就在不远处,那是李士卿催动咒决开启乾坤的地方。 宋连疾步跑去,可坐在那里的人却不是李士卿。 05 “你可是那天外之人?”那人抬头看向宋连,目光殷切,“微末可是成功了?那邪恶之神可是被你降服?” 宋连认出了他,那位身故于现代时空,而唤去了宋连的真正的检法官宋連。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的人,那个和自己相貌相似、姓名相同的……另一个自己。 他们是同一个粒子的两面,被一种叫做因缘际会的东西命运相连。他们错过了千年时光,又因为另一个因缘际会,终于跨越时空的阻隔得以相见。 宋连心中凝结了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在对方殷殷期待的目光中,只能不断哽咽。 “还没有结束,”那个宋連说,“一切还没有结束,所以,不要放弃。” 他伸手轻轻握住宋连的手掌,贴在宋连胸口,心的位置: “我们种下了我们的因,你要去结你的果。” 狂风骤起,将周围一切统统卷入。宋连在飓风中掩面,听到风声里似乎还有李士卿念诵经文的声音。 待风停声止,宋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河边。 他回到了这条河边,这条日夜不停地经流在他梦魇中的河。 他站在那块熟悉的礁石边,听河水拍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一具身着碎花裙的女性躯/体,正随着波浪,在礁石边的水面上有节奏的晃动,一下,一下。 ——谋反案·完>—— 作者有话说: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是地藏菩萨所发出的、世间最强大的愿力。 最后一个大案结束了,下一卷是收尾,缉拿真正的大反派。 感谢一路追读到此的各位看官! 第244章 楔子 01 “小连, 这条裙子好看吗?” “有什么区别?” “你白长这么大双眼睛啊,区别不是很明显吗?这条是碎花的,这条是格子的, 这条是细纹路的。” “所以……有什么区别?” “啊……我真是的,犯什么蠢要让你给我当参谋!” 女孩对着竖长的穿衣镜,不断比试身上穿着的、和手里拿着的三件连衣裙。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量刚刚抽条, 手臂和小腿在裙色衬托下, 生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嫩质感,显出一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青涩曼妙。 年轻的脸庞刚刚褪去了稚嫩,眉眼间略微显出一些英气,像清晨沾着露水的野百合, 散发出勃勃生机, 不需粉黛就已经十分动人。 “你这是早恋, 当心爸妈知道了揍你!” 身后男孩差不多十二、三岁, 个子明显要矮一些,圆乎乎的寸头脑袋显得有些虎头虎脑。 他正翻开新的一页题册,粗略看了眼题目, 提笔对答如流。 “不会的, ”女孩转身看向专注做题的男孩, “你刚考了这么好的成绩,他们正高兴呢,才顾不上管我咧!” “前两个月河里才淹死了人, 你不要到处乱跑。” “我不去河边, 怎么会淹死!再说了, 我会游泳!”她又转身继续比对裙子,觉得哪一件都不满意。 “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在家好好学习吧!你可是全村的苗子,以后就是我们这儿唯一的大学生。你好好读书,姐姐赚了钱供你学费!” 男孩听到这个,丢下了手里的笔。 “你不上学了?是爸爸不叫你读了?” 女孩透过镜子,看到男孩愤怒的表情,她笑了笑,说:“没有。我自己不想读了。” 她把手里两条裙子扔到床上,好像试了太久太累,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学不好,再读也考不出去,浪费时间还浪费钱。” “你可以考卫校,以后当个护士也不错!这里很缺医生护士。” “小连,我想出去。” “你等下不就要出去?” “我是说,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山窝窝。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说,你可以考到省城的卫校,以后留在省城也可以。” 女孩看着男孩认真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嗯,再说吧。” 她又睨了眼床上的裙子,站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就这条吧,碎花的好看!” 02 屋外大雨倾盆。电灯突然闪了几下,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每次一下大雨,电线就会被冲坏,整个村子就会停电。 宋连熟门熟路摸到洗脸盆旁边的木柜子,拿出几根蜡烛,又在桌上摸到火柴盒,轻擦两下点燃。 他看了眼柜子上的闹钟,晚上7点。又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啥也看不见。 他攥着笔呆坐了一小会儿,又低头,就着烛光继续做题。 不一会儿,房门的锁眼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宋连立刻跑到门边,满眼期待。 “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姐姐呢?” 回来的是爸爸妈妈。 “饿了吧?你学习了一整天啊?怎么也没吃点东西?这死丫头,走前也不把饭做好!” 宋连脸上略微有些失望,“我吃过了,姐留了吃的。” “这丫头,成天在外头疯,这么大雨还不回家!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爸爸叹了声气。 “她约了同学一起出去,这么大雨说不定困在路上了。我现在出去接她。”宋连抓起爸爸手里的伞就要往外跑,被一把薅了回去。 村里前几个月下大雨,一个女孩掉进河里淹死了。 宋连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 “这么大雨你往外跑什么!回家的路就那么一条,她跑也该跑回来了。”话虽然这么说,但爸爸已经又重新穿戴好,拿着伞拉开门,“我去看看,你们弄点热乎的,先吃。” “我的鸡毛掸子呢,等她回来就先收拾一顿!长长记性!” “妈!今天是周末,姐出去玩一会儿怎么了,她肯定在回来路上了,这么大雨,晚一点也很正常,你们俩不也才到家。” “你俩别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大了,翅膀硬了,相互藏小秘密了是不是!那丫头有情况!当我看不出来?” 宋连不敢继续,怕真的露出什么马脚。看着爸爸已经出门消失在雨中,他舒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妈,我饿了,晚上吃什么啊?” 03 “我们重点问了她平时要好的同学,她们今天没有约。” 一个老警察,大约五十多岁,浑身湿透,说话时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或者,她还有没有其他来往的朋友,同学以外的?” “对对,这么大雨,去别人家躲雨也有可能!”村长在一旁安慰。 “那个男人!肯定在他那混蛋家里!”妈妈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天天不务正业,谈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回来看我不打死她!” 老警察拦下了妈妈挥舞的双手,让她先冷静下来:“你说的这个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这回妈妈却无言以对:“我……我不知道……” “你确定你女儿谈了男朋友?”老警察又问。 “我确定,她肯定有!她那样子,那行为举止,那眼神……我当妈的能看不出来吗!” 妈妈越说越激动,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老警察的问询没有任何进展,妈妈只确定女儿有了一个男朋友,却说不出来对方姓名住址。 “这样,现在已经快五点了,马上天也亮了,大家也都起床了。等派出所上班,我和同事们一起挨家挨户寻访一下。” 老警察看了一眼憔悴的爸爸和歇斯底里的妈妈,最后对唯一冷静的宋连说:“你要照顾好爸爸妈妈,等警察叔叔的消息,好不好?” 宋连看着老警察,茫然地点点头。 警察出门之前,突然转头问了一句:“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第266章 爸爸妈妈答不上来,看向宋连。 “一条碎花的连衣裙,”他指了指床上平摊着的另外两条,“款式和这个差不多。” 老警察没有作声,但宋连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错愕、担忧、惋惜的复杂情绪。 “裙子……怎么了吗?”宋连问。 老警察摇了摇头:“没咋,我就问问样貌特征,找到了告诉你们!”他说着就夺门而出。 宋连听出了他在撒谎。 村里人不算多,他姐姐长得好看,谁都认识,根本不需要问什么样貌特征。 04 死者宋娣,17岁,于7月3日下午3点离家,至当晚7点没有回家,父母报警寻人。4日上午9点30分,在距家3公里的河边礁石处发现其尸体。经家属辨认,已确定死者身份。 通知单摆放在宋连和他爸妈的面前,尸检报告显示死亡原因是落水溺亡。 宋连和爸妈赶到现场的时候,姐姐的尸体已经被捞到了岸边,盖着一张床单。 几乎全村的人都跑到河边围观,宋连仔细观察了每一个人的表情。有她的同学,她的老师。 宋连想从任何蛛丝马迹当中辨别哪个是姐姐的男朋友,好几个人看起来都很像,又都不像。 尸体停放在村诊所临时搭建的简易“太平间”里,没有冷藏设备,不能停放太久,待家属签字确认之后就要领回下葬。 “三位节哀,”老警察将他们送到派出所门口,“孩子一定是迷路了,天黑,雨又那么大,河边湿滑,不慎落水。” “她会游泳。”宋连说。 “孩子,你想想,那么大的雨,还有风,河水暴涨,流速非常快。会游泳也没用的。” 老警察拍了拍宋连的肩膀:“我知道你和姐姐关系好,现在这样你很难接受。但现在你是小小男子汉了,要坚强起来,你还有爸爸妈妈要照顾……” “因为她穿了碎花裙子吗?”宋连突然问。 老警察一愣,眼神闪烁了几下,表情又错综复杂。 爸爸妈妈闻言十分惊讶,他们看了看宋连,又看了看警察。 “和穿什么也没关系,”警察说,“回家吧。” 05 一晃三年过去,宋连初中毕业那个暑假,7月4号清早,他又去了派出所,见了那个老警察。 他说,那天在村医院的临时“太平间”门口,他听到了老警察和他爸妈的对话。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宋连听不清楚,但听到爸妈说:“孩子声誉最重要,人已经走了,但不能走得不清不白。” 他问老警察:“我姐姐不是淹死的,她到底怎么死的?” 那天,他从老警察口中得知,姐姐的尸体上有殴打、反抗的伤痕,身体里还残留着男性j/液,她不是溺亡,而是死于暴/力/性/侵。 这个结果,宋连父母当年是知道的,但他们选择了掩盖。原因就是宋连听到的那句话:孩子声誉最重要,人已经走了,但不能走得不清不白。 可老警察一直没有放弃,他独自默默调查,整天凑在村户门口听他们聊八卦,找各种借口和理由去学校打听。 “因为姐姐并不是第一个,对不对?”宋连问,“碎花裙子。” 这是宋连第三次在老警察面前提起碎花裙子,他知道,姐姐的死与碎花裙子一定有某种联系。 老警察叹气,说:“你姐姐死之前,两三个月吧,村里还死了一个小女孩,年纪要小一点,也是溺水。” 宋连记得那件事。 村子不大,生死是最大的事。那女孩去河边玩耍,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很久。 “她也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死前也遭到过……”老警察没说下去,“不过凶手用的别的东西,没有留下j液。但她的膜破了。” 小小的村庄,在很短的时间里接连发生命案,作案手法都极为相似,老警察心里有了很大胆的猜想,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在各处奔走。 但他们地处偏僻山村,派出所算上老警察总共3个人,村里的诊所甚至没有行医执照。随着时间推移,线索越来越少,最终只能搁置。 “我听说,现在有了新的侦查技术,叫递……递什么嗯啊的,非常先进!”老警察眼中有光,“但咱们没有,省城也没有。” 宋连问:“哪里有?” “大城市肯定有!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 “我去北京上海,找谁鉴定?” 老警察抿了抿嘴:“案子过太久了,家属也都签字了,你姐姐入殓这么久,尸体都成白骨了。何况凶手可能早就离开这里了。” 宋连失落下来。 “但你还有希望。你学习好,去考大学,就学这个……喏,就是这个专业……”老警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带上一副老花镜,纸条上是他歪歪扭扭记下的一个名词:“法医学。” 06 通知书投递到宋连手中时,夏天已经过去了。 邮递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河边的礁石上发呆。 “好小子!拿好了!你可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了!”邮递员脸上神采飞扬,好像考上大学的人不是宋连而是他。 宋连接过快递,笑着对邮递员说了句“谢谢”,目送他骑车离开之后,便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的步伐一开始走得很稳,然后越来越快,最后飞奔起来。 派出所的门被大力推开,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的老警察穿着便装,正把手中的制服小心折叠起来。 他看到宋连发亮的眼睛,又看到宋连手中的快递信封,眯着眼笑起来,眼中闪烁着泪光。 “咱们所里条件有限,加上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检测了。” 老法医递给宋连一个牛皮纸物证封存袋,里面有当年尸检详细的描述,和一片载玻片。 “你姐姐身体里那个……我留下了一些,我想着,科技一直在进步,总有一天能轮到这些悬案。我们这行,也是师父带徒弟,和那些传统的手艺行业一样,讲究的是一个传承。只不过我们传承的不仅是经验,还有证物。” 老警察今天正式退休了,但他的徒弟会继续在这个山村派出所执行自己的使命,他保存的证据会被宋连带到技术发达的、更加专业的地方,继续发挥它的使命。 “好好学!不要让你姐姐的悲剧再发生!” 07 宋连大三的时候,得到学校实验室准许,对那支载玻片进行了dna检测,并在联网的资料库中进行了比对。 很可惜,这个dna的主人并没有在公安机关档案中留下过任何案底。 但是很奇怪,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遗憾和失落。他知道这案子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因为当年,在案发现场,他站在姐姐的尸体旁,仔细打量每一个可疑人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与他对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是多年后的自己对他说:我们会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共10章,也就是说,10天之后整本小说就完结了。 所有一切将在这10天之内迎来他们最终的结局。 感谢各位的观阅! 第245章 从来世间多恶鬼不见青天洗英魂 01 尸体在水中来回漂荡, 不断冲撞着那块礁石。 宋连太熟悉这个场景,多少个午夜梦回,这都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现在, 他又回到了这里,重回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案发现场。 他跳进河水中,将俯趴在水中的尸体拖到岸边。尸体保持着挣扎的僵硬状态,尸僵遍布全身。 宋连将她翻身过来。因为尸体在水中漂流翻滚, 淡紫红色的尸斑集中在面部和胸腹部。 虽然经历了长时间的河水浸泡冲刷, 但她的口鼻处仍然残留着少量细腻的粉红色蕈状泡沫,手中还紧握着一些水草、泥沙——这是死者生前入水的证据,也是当年能以“溺亡”结案的理论依据。 但她的面部、颈部、胸腹部有非常隐蔽的、被殴打、扼掐的痕迹,尤其颈部的扼痕, 它们都隐藏在尸斑之下, 但如果仔细辨认是可以清楚看到的。 尸体头皮、额头、四肢突出部位都有开放性创伤。有些伤口苍白, 周围没有明显出血或肿胀, 没有生活反应;但有些比如手臂上的擦伤,看起来更像是抓痕,虽然被水浸泡, 伤口周围仍然有红肿和血荫。 这些很可能是姐姐生前遭遇攻击殴打, 防御时留下的伤! 但在当年没有专业法医的简陋条件下, 是极其容易被没有行医执照的赤脚医生忽略的。 尸体的手掌和脚底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而起皱、发白,但表皮还没有松动剥离的迹象,由此可以推断, 尸体在河水中浸泡的时间超过12小时。 她的角膜已经中度混浊, 结合尸僵程度、“洗衣妇手”程度, 以及雨夜河水等环境因素,宋连推测出姐姐在水中浸泡时间大约在15-16小时。 此时是4日上午9点, 往前倒推十五六个小时,差不多3日下午6点。 第267章 姐姐是下午3点出门,她兴致勃勃的去与男友约会,丝毫没有料到厄运已经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被凶手暴/力强j,挣扎无果之后,被迷晕或者打晕。又或者凶手扼颈想要勒死她,不料她只是窒息昏迷。当凶手将她带至河边时,她醒来了,并再次挣扎反抗,最终被溺毙,抛尸河中。 02 远处传来了脚步和说话声,看时间,应当是老警察带着同事来河边搜寻了。 宋连找到了远处一个掩体,迅速跑过去暂时躲避起来。但他忘了记将尸体推回水中,也就是说……他改变了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冒风险跑回河边时,一道水浪突然翻卷着拍上岸,带着尸体回到河水中。尸体在河水里翻了个个,又恢复到俯趴的状态。 宋连当即明白过来,他此刻仍然在时空的甬道中,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而无法改变已经客观发生的事实。 不久后,老警察和同事们出现在现场,他们在礁石边呆住片刻,跳下河中将尸体捞回到岸边。老警察让同事去通知家属,他自己则留在尸体旁,站立不动。 宋连看着他面对尸体,攥紧了拳头,大声叫骂着朝空气中挥拳——就在那时候,老警察已经将姐姐的死亡,与几个月前那个碎花裙子小女孩的死亡并案了。 又过了一会儿,宋连看到了他的父母,和小时候的他自己。 他的父母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就哭嚎了起来,妈妈几度昏厥,泣不成声,爸爸搀扶着她,表情也十分悲痛。 但那个年少的自己,却十分冷静。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两只小拳头捏的很紧,眼里是悲伤与愤怒。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年少的自己将目光从尸体上挪开,落在现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宋连跟随着年少的自,己再次扫描了一遍现场的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衣,黑色休闲裤的男人身上。 宋连之所以注意到他,因为他的着装相比周围人,显得格外干净:衬衫十分白净,被熨烫得很平整,头发也梳得丝毫不乱,他站得笔直,没有和周围任何人交流。 但那人背对着他,因此看不到他的长相,只是从他的背影推测,他对这样的场面也并没有感到多少惊恐。 宋连想借着围观人群的掩护,摸索到那男人附近,想办法看到他的样貌。 他刚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就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这种感觉很怪异,但他十分熟悉。他循着目光望去,恰好与多年前年少的自己对视了一瞬。 就是在这一瞬,嗡鸣的诵经声再度响起,眼前的时空变得扭曲,这不是他的终点,亦不是他的起点,他还要继续向未来去。 他对那个正在飞快离他远去的少年说:我们会找到他。 03 宋连再次被卷入一股强大的气流中,四周的场景不断高速后退。他的身体飞过河流,穿过密林,前方出现点点灯光——是他曾反复梦到的那个梦境。 灯光越来越近,越发明亮,他掉入一团耀眼的光芒中。 这里是闪爆发生时的展馆。 他看到了趴伏在地上的检法官宋連的尸体,也看到了蹲在尸体旁边面露惊讶的自己。 他回到了一切的起点,目睹了那个时刻:那个“自己”在遥远过去的召唤下,和现在的“自己”擦身而过,进入这条时间的甬道,消失于过去的方向。 而同一时刻,空间中出现了另一个甬道,一股强大的磁场将某个人带去了更远的过去。 宋连明白了:发生在现代展馆上方的那场巨大的雷暴,同时与两个过去产生了呼应。 一个是1054年那场超新星爆炸,它所产生的巨大磁场变化,撕开了一道时空隧道,与现代的雷暴发生纠缠,带去了“大黑天神”。 其后六年,“天神”开始了邪教组织的孕育,并被检法官宋連注意到。 1060年检法官宋連向未来发出召唤,恰巧也与现代展馆那场雷暴产生了呼应。 “一切皆是因缘际合,该遇到的人,无论如何都会遇到。”李士卿的话语又在宋连脑海中响起,随后,他便再次被剧烈的闪爆包裹。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过渡章,比较短,所以等会儿还会再更一章吼吼! 感谢观阅! 第246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阎王夸我好身体 01 “谁发明的早上好, 早上到底谁在好?”岳雲翻着白眼,扯着疲惫的声线要死不活在单位走廊里贴墙爬行。 “别嚎了,你这算什么。早上六点就有人去上班了!我在下班路上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年轻小民警拍拍岳雲肩膀, 眼中饱含泪水——困的。 她推开解剖室的门,门上那张a4纸打印的红色大字:「勿扰,否则诈尸!」脱落了一角。岳雲将其扶正,把胶带又使劲按了按。她没注意到, 身旁解剖台上的裹尸袋正慢慢坐起来。 裹尸袋已经在解剖台上呈现90°直角状态, 拉链突然挪动,慢慢向下,一点点拉开。 岳雲两步冲上去,一把捏住拉链头, “刷拉”一下一拉到底。“师父!你怎么来了?不在医院多待几天?!” 宋连大口呼吸几下, 看着拉链齿, 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躺里面了?这拉链以前很丝滑的, 从来不会卡住!” 岳雲嘿嘿一笑:“我不是也想体验一下,您独特的找灵感方式嘛……对了,你能出院了吗?不多休息几天?” 宋连从裹尸袋里钻出来, 活动了一下四肢:“垂死病中惊坐起, 阎王夸我好身体!” “别贫嘴了!我们都快吓死了!那么高档的展馆, 竟然还漏电!犯了什么天条要这么遭雷劈!” 宋连睨了岳雲一眼:“骂谁呢!” 岳雲嘿嘿一声,说:“你昏了两天,这两天白队都没回过家, 现场医院两点一线!” 宋连刚要感动, 岳雲又说:“说你欠他尸检报告, 休想赖账,阎王老子来也不好使!” 宋连深吸一口气, 把骂白队的八千字咽回肚子里。 “对了,你说你家里都是干法医的?”宋连突然问岳雲。 “纠正一下,我说的是‘我家里祖传干这个的’,师父,要严谨!”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了!我爸我爷爷都不是法医,完全不沾边。但我祖上有前辈做仵作,这叫‘祖传’!” 宋连调动了所有脑细胞才明白岳雲的意思。没办法,可能闪爆炸坏了他的脑子。 “嗯……那你祖上有没有给你留下点传家宝?”宋连认真问,“比如铜钱剑之类的?” 岳雲眼睛瞪得铜铃大:“说什么呢师父!咱可是祖传唯物主义战士,怎么搞起封建迷信了!” 宋连愣了一下,他咳嗽两声,说:“祖传嘛,不得传点神秘宝贝。何况这怎么是封建迷信?这叫做‘科学边界’!见过千奇百怪的死法和尸体之后,很自然会对科学边界产生敬重。不然你问问刘法医、老黄、还有白队……” “好了好了好了,”岳雲拽起裹尸袋披在宋连身上:“我觉得您啊,还是躺回去多休息吧!人看着是恢复了,脑子还坏着呢!” 02 宋连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身边是愁眉苦脸的护士。 看到他突然醒来,护士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四目相对好几秒,护士才想起按呼叫铃。 一个奄奄一息生命体征上蹿下跳的病人,突然清醒且各项指标都瞬间平稳,简直称得上医学奇迹。 体检报告表示,宋连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其他一概正常,记忆也没有损伤。医院特意请了专家会诊,最终结论就是:没什么大问题。 他自己也感觉良好,他记得自己正在侦办的连环案,也记得自己在展馆勘验的时候遇到闪爆,当场失去意识。 唯一有些异样的,是在昏迷期间,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他在闪爆时穿越到了宋朝,在提刑司做检法官,和古代的岳雲、白队一起查了很多案子。 之所以感到异样,是因为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他在梦里的听觉、触觉、所见所想全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之后很久很久,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医院躺着的这些天仍然在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另一个让他很在意的点是:在那个梦里,似乎有个人告诉了他连环杀人案凶手的身份,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告诉他的那个人是谁,更别提凶手身份了。 他没有将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刚出院就又要被送进精神卫生中心。 应院方要求,宋连还是在病床上躺了几天,配合医院各项检查研究。但他手里还有个大案要案,睁眼闭眼都不得安宁,最终还是强烈要求出院。 03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岳雲用一杯清水换掉了宋连手里的咖啡,“病人无权选择饮品,不接受反驳。” 第268章 宋连皱眉“啧”了一声:“病人也是人,也有人权好吗!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住院这段时间,没有新命案发生。” 宋连点头:“明白了,坏消息是之前两起案子也没什么进展。” 岳雲撇撇嘴,肯定了宋连的答案。“我们确认了两名死者的身份,‘血池案’的死者名叫邱蕊,‘铁树案’死者名叫丁梅。两人都是从事卖y活动的女性,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她们相互认识。我们查了她们的社会关系,收效不大。两名受害者都是城中村租户,不过她们都不会把‘客人’带回自己的租房,大概因为棚户隔音不好,怕被邻居投诉报警。她们房间也都搜查过,目前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师父你是头疼吗?老按眉心干什么?” 宋连这才意识到,他又下意识用指腹揉搓眉心位置。 自从他醒来之后,就多了这么个毛病。大概是心理作用,他总是下意识觉得眉心有轻微灼烧感。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获得了某种特异功能,感觉我正在长脑子。” 岳雲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救命啊!师父你正常一点吧!” 宋连认真起来:“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可能有些偏差。” 岳雲也认真起来,示意宋连展开说。 “我之前研究了那个《汴京水陆全图》,发现它更像是很多种宗教元素的融合,融梗占比最大的是佛教的《水陆道场》,据说寓意有两种:一种是超度亡灵,为亡者祈福,帮助亡灵脱离苦难。” 岳雲立刻:“pass,那现场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助人为乐的样子。” “另一种说法就是警示世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否则就要堕入地狱。” 岳雲觉得这种似乎更沾边:“凶手是在‘惩罚’那些触犯‘恶业’的人?” 宋连点头:“由此我推测,凶手有很强的权力欲,极高的道德洁癖。” 岳雲也觉得有些震惊:“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是一个有一些社会地位,中层管理者或者中产精英?” 宋连欣慰点头,徒弟果然聪慧。 “另外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两起命案的死者,被发现的时候都是全身赤/裸,现场也没有找到她们的衣服,显然是被凶手带走了。” 岳雲瞬间明白了:“衣服可能反应了凶手的某种特征或习惯!” “对,他很有可能对特定的着装有特别反应……”宋连又下意识去揉搓眉心。 “师父,我现在有点怀疑展馆闪爆打开了你的任督二脉,让你的生理结构发生了变化,你可能真的获得了一些特异功能,否则很难解释这些灵感都是从哪迸发的。” 宋连很想说灵感似乎来自于他做的梦,但还是忍住了,只是顺着岳雲的玩笑话说:“我也觉得,我可能正在经历superhero的演变过程。” 岳雲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富人靠科技,屌/丝靠变异。非常符合你的实际情况呢!” 宋连:“滚!” 作者有话说: 他忘了他忘了,他忘了他们曾经的一切 该打! 第247章 你解剖的时候会关注尸体的身材吗! 01 宋连在案情通气会上将自己的推测同步了一遍, 局长和白队认可了这个思路,但还需要联合犯罪心理专家讨论确认。 散会之后,局长单独留下宋连, 倒也没有别的事,就是关心一下宋法医的身体状况。毕竟是从鬼门关转过一圈的人,康复得莫名其妙,总觉得应该多观察观察。 宋连再三向局长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没有后遗症也没有被什么东西夺舍。 局长原本眉头舒展, 听到他说“夺舍”的时候又紧张了起来——难道岳雲和白队说的是真的?宋连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局长正琢磨怎么说服宋连去医院看看,就听宋连神秘兮兮凑过来问:“您家里有族谱吗?祖上有没有一个姓傅的?” 局长一愣,结结巴巴回答:“这……怎么说呢,我祖上应该……都挺幸福的?” 宋连扶额叹气, 果然还是做梦吧!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突然福至心灵, 十分难以自控地握住局长的一只手, 在局长震惊不已的目光中将他的手掰成了点赞的造型。他满意地看着局长胖头鱼似的大拇指, 也伸出自己的拇指怼上去碰了碰。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总觉得圆满了。 宋连心情大好的离开了会议室,留局长独自风中凌乱。 02 “实在不行, 咱就把他打晕了扛走!” “你知法犯法啊?而且他这脑子, 本来就炸坏了, 万一下手没轻没重,就真的要傻了!” “你们俩!给我严肃点儿!” 局长办公室里,岳雲、白队站在办公桌外, 出了许多馊主意, 局长头疼:相比这俩癫公癫婆, 感觉宋连的状况好像也不是那么严重了。 “他出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祖上有没有留下什么铜钱剑……” “哼, 他刚才还问我祖上有没有姓傅的!” 白队问:“那你们到底有还是没有啊?”于是迎来了两双刀片般的目光。 “他没打听你祖宗十八代吗?” 白队摇头:“没,就是喜欢盯着我看,有事没事就盯着我,刚开会的时候也盯着我,盯得我发毛,后背都出冷汗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过了很久,白队说:“还是打晕了扛走吧……” 几墙之隔的解剖室里,宋连对他们三人的密谋毫不知情。他正躺在裹尸袋中闭眼冥想。 他仍然不确定那场梦的真实性,但很确定自己遗忘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他活到现在二十几年,做过无数个梦,但从来没有哪个梦拥有这么强效的售后,梦里的感觉不但延伸到了醒来之后,甚至还左右着清醒时的情绪、感受、甚至思维。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濒死体验”?又或者自己真的掉入了某种时间的缝隙? 他的感受告诉他,有人呼唤过他,有人告诉过他很重要的事,但无论怎么回忆都只是一片空白。 偶尔几次,他似乎成功的“想起”一些碎片化的场景,但都不连贯,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有时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夏有乔木冬有雪,假山池塘中央一个小亭子,每当看到这个亭子他胸中就会涌起一股暖流;有时候是壁画和佛像,垂眸不语;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突然想起苏轼的诗词,从水调歌头到赤壁赋再到定风波,更魔幻的是苏轼开始说rap,说得有模有样;还有一些片段是岳雲和白队扮着古代扮相,和自己一起出现场…… 这些奇异的画面,任谁听了都会想把自己打晕了扛去医院吧! 宋连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对,还有这个小动作,到底是为什么?好像总觉得眉心沾了什么东西,擦也擦不掉……是什么呢?凉凉的,好像是谁的指血? 嘶——怎么又开始玄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保持高度的专注,进入“心流”的状态。“滋啦——”拉链从外被拉开豁大的一个口子,岳雲一脸严肃看着宋连: “师父,有新情况。” 03 “我们找到了‘铁树案’死者丁梅的一个闺蜜,跟死者是关系比较好的同行。死者丁梅遇害之前和这个闺蜜见过面。根据闺蜜回忆,丁梅当天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向她提到自己要去哪里见谁。” 白队将一张影印出来的照片推到宋连面前:“但她当天和丁梅自拍了合影。” 宋连的目光停留在死者丁梅当天的着装上——一件淡黄色碎花连衣裙。 白队没有注意到宋连震荡的表情和复杂的眼神,他继续陈述:“我们从‘血池案’死者邱蕊的几个‘闺蜜’那里也证实了,邱蕊也有相似的碎花连衣裙,但我们在邱蕊家中并没有找到。” 白队将一张款式、花色相似的连衣裙绘图稿递给宋连:“邱蕊没有照片,这是侧写师根据她朋友的描述画出的参考肖像。” “碎花连衣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很可能是这个连环杀人犯筛选目标的重要条件,”白队奇怪地看着宋连,“所以……你怎么注意到这个线索的?” “因为尸体都没有穿衣服,现场也没有看到过死者的衣服,”宋连面不改色,“这个线索挺明显的,咱们竟然都忽略了。” 白队咳嗽两声,说:“那还不是因为……紧接着你就出事了……” 宋连无视了白队的借口,他的注意力都在碎花连衣裙上。 这种花纹,这种款式,他太熟悉了。 “白队,我觉得你们应该顺着连衣裙这条线索往前查,血池案不是凶手的第一起作案,铁树案也不会是最后一起。他初期的作案不会有这么复杂的仪式,发展到现在,他在‘进化’。我们都知道连环杀人犯的犯罪频率会越来越高,距离‘铁树案’过去一周了,我认为到下一次作案之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269章 白队盯着宋连的眼睛审视了很久,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只是临走时对宋连说:“你如果还想起点什么,及时告诉我。” 白队太敏锐了,但宋连没有说起姐姐的事。一旦确认了这个案件的关联性,他很可能会因为避嫌而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 但他现在还不能退出,虽然宋连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诞离奇,但他笃定,那个凶手必须由他亲自找出来,这是他的使命。 04 自从有了连衣裙线索,白队他们就忙到飞起,整日在外走访排查。 宋连总觉得自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出去跑,而不是在办公室或解剖台前等消息,也不知道这种错觉是怎么产生的。 隔天,岳雲抱着一袋子破布条进了解剖室,放在宋连面前:“闪爆时你的衣服,物证科以防是人为案件,拿去做了爆/炸/物鉴定,不过上面没有可疑成份,现场勘探结果也是雷击引发的闪爆。刚才物证科送回来的,说你可以自行处理了。都炸的……只剩下这些碎布条了。” 说到这里,岳雲又忍不住感慨,衣服炸成这样,人竟然没事。她也有点想要相信神秘力量的意思了。 宋连打开袋子,捞了捞破布烂条,感觉怎么也凑不齐一套完整的衣服。他眼神示意岳雲,表情非常尴尬,又带着好奇。岳雲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 “闪爆发生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场,没看到你赤条条的样子,放心吧!” 宋连咬牙切齿:“只是你没看到而已,我怎么觉得你还挺遗憾呢!” “医护人员给你裹起来了,而且,在人家眼中,你只是个病患而已!”岳雲瞥了个白眼,“你解剖的时候会关注尸体的身材吗!” “会,男的还是女的,年纪,相貌,身材……都是死者重要的身份特征,怎么不会关注!” 岳雲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呼出,觉得自己脾气是真的好。“说起来,师父,你当时穿了个什么衣服?这料子挺特别的,相当复古,”她突然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配饰也不错,师娘审美针不戳!” 这么一说,宋连也陷入困惑中:他确定自己没有这种麻布材质的衣服,而且他出现场的时候绝对不会穿这样的便装。还有……配饰?什么配饰?什么师娘? 岳雲还在研究衣服材质,宋连赶紧收起袋子:“那天都半夜了,我也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过去了……” 岳雲看宋连紧张兮兮的样子,立刻抓住了关键词“没换衣服”……她把袋子推给宋连:“宋连同志,我们对你的私生活真的不感兴趣,不用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但我们不介意你向我们正式介绍一下师娘,也是对人家姑娘负责嘛……” 宋连连推带搡把岳雲撵了出去,告诉她自己要进裹尸袋找灵感,让她勿扰,否则诈尸。 岳雲咯咯咯大笑着跑了。 05 宋连反锁了门,打开袋子,把破碎的“衣服”拿出来。他先把这一堆布料抖了抖,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垂坠着。 这是一件长衫,他勉强能辨别出里子和面子,袖子、衣襟、衣摆。他对古代服饰并不是很了解,但一眼能看得出这是宋代官服,品级不高。他突然想起,在那个梦里,他们穿的衣服就是这样的料子! 他伸手摸到衣襟里面的衣袋,果然有东西。 这是一个挂佩,一圈圆润的白色小珍珠,镶嵌在银质的水滴状模子里,银子表面还镶嵌着极细的掐丝珐琅。只是经过了闪爆之后,有些氧化褪色。 正中间是一颗硕大的白珍珠,宋连不懂珠宝,无法鉴定这珍珠是真是假。挂坠下原本应该束着垂缎流苏,但现在都黏在一块,成了红褐色的块状。 “这东西根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白擦擦的,送你了。别嫌是免费货,你也听到了,价值3万呢!” 宋连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话是他说的,他跟谁说的?这挂佩送给了谁? 他大脑疯狂转动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加惊悚的事实:那不是梦境!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好好好,当年五脏图我最后一个救你出来,你就最后才把我想起是吧?天蝎座的吧这么记仇! 第248章 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然后又忘了?! 01 “我一直坚信这只是我的梦, 人在昏迷的时候是会做梦的,很正常;直到我看到这个挂坠,我无法解释梦里梦到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 除非我真的穿越了,或者说我在巨大能量引发的粒子对撞中,误入了平行宇宙。”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癫,但你们相信我, 我没疯, 现在十分清醒,脑子也很正常,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宋连真诚的看向对方。他其实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俩这件事。这么劲爆的消息, 很难说岳雲和白队会不会把他打晕了直接送精神卫生院。 但他思来想去, 觉得既然和案子有关, 还是要坦诚沟通。 果然, 他话刚说完,就从岳雲的眼睛里看到了麻袋套头拖走的全过程。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 “你说什么?”白队拍案而起:“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然后又忘了?!” 岳雲一脸震惊看着白队, 一把拧在他腿上:“这是重点吗!” 白队吃痛, 一边揉腿一边冲宋连扬了扬下巴:“我信你。” 这下轮到宋连惊讶了。他做过很多种预设, 想过岳雲会信他都没想到过白队会信。 他简直想热泪盈眶。 但岳雲仍旧不能说服自己改变态度,她尽可能顾及宋连的情绪,一件一件摊开来分析:“就算你确实穿越了, 也想起来了凶手是谁, 但他在这个时代里还叫这个名字吗?他的身份、职业都变了, 以现在掌握的线索,找到他依然是大海捞针。就算上述问题都解决了, 刑事诉讼的时候,你这个证据来源想要被检察院接受,也不太现实。” 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其实岳雲还有一句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你怎么证明那挂坠不是你的呢? 宋连站起身,有些失神。他知道,比起他匪夷所思的经历,岳雲和白队此刻更关心他的身体,一味辩驳也不会有任何结论,只会付出更多无意义的消耗。 他此刻确实感到非常疲惫,仅仅是想起了那些碎片就已经消耗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 “你说的对,我应该回去休息。” 02 他带着一包破衣服和那个挂件离开单位,上车的时候被白队从身后叫住。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相信你。不过岳雲分析的那些也都是客观事实。”白队不知怎么了,突然化身知心大哥,专程跑来安慰宋连:“你也别着急灰心,不行我请心理学专家老师,看看给你安排个催眠,说不定能帮你想起来点什么。” “你就是想趁机查查我是不是疯了吧?”宋连试图拆穿。 “不是,我真信你!”白队急了,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脸凑近了问宋连:“在你那个梦里,我和岳雲关系怎么样?” 宋连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说:“还能怎么样,整天被她教训得抬不起头。” 但说完之后就立刻觉出味了,他眯着眼睛盯着白队看了半天:“那可是我的爱徒,局里最炙手可热的独苗,你别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白队“啧”了一声:“就你爱徒那张淬了毒的嘴,靠近她七步之内都有被毒死的可能,哪里炙手可热……” 宋连举起手机晃了晃:“录下来了啊。” “啧,小心眼儿!我认真的,到底有没有什么进展?” 不是宋连卖弄玄虚,他是真的不太能想得起来。其实他甚至不能确定“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白队和岳雲。直觉应该是,但又总觉得似乎也不全是。 而且“梦”里那两人的关系……肯定是好的,宋连有感觉。但只要想到他们,他的心里又总是升起一股酸涩和巨大的遗憾。 很复杂的感觉,语言无法表达,恐怕白队那人机大脑也无法理解。 见宋连半天没回答,白队也不强求,“好了好了,不难为你,‘梦’里是‘梦’里,现在是现在。等这个案子结束……你给我保密啊!走漏了消息就是你干的!” “我保不保密不重要,关键看局长。他三天两头搞联谊,那才是你感情路上的绊脚石!” 宋连发动车子,一骑绝尘。 03 正所谓“杀手没有假期,法医没有周末”,宋连以往从没有周末的概念,尤其现在,人在家中躺,心里却很慌。他总觉得白队和岳雲马上就要抵达家门口,哐哐砸门,但凡他开门晚一点,门都要保不住。 他想起似乎在那个“梦”里,他也是每逢假期必加班的苦命衰仔。 这么一来,更是睡意全无,干脆起来收拾了一下,决定去图书馆走一趟。他记下了一些“梦”里发生的事,尽管都是不连贯的碎片,他想尝试在资料馆里寻找线索,从史料中印证他的那些“梦境”,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第270章 周末的图书馆简直人山人海,一半学生一半小孩。宋连站在图书馆大厅,看着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场面,视线突然晃动了一下,眼前短暂的出现了一条几百米宽的大街,直对着高耸的城楼。“不能横穿马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感慨了一句。 不过这幻觉只出现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他来到资料馆,先检索了北宋刑侦、解剖、医学相关的史料,又一头扎进古籍档案卷册里。 宋连文言文不咋地,但他发现自己阅读古籍资料竟然几乎没有障碍。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从双眼进入,同步就在大脑翻译了出来。 他沉浸在书山史海之中,周围的人声渐渐消失,时间仿佛也停止流动。 终于,他在一本名叫《平冤杂录》的刑狱野史杂谈中看到了一段记载: 「……元丰末年,京师有奇女子,隐于市井,人称“云姑”。其人精通“洗冤”之术,尝以猪羊脏腑教习后生。相传其师承通天神人,惜乎其所用之刀具、所记之图谱,皆毁于兵火,唯余口诀流传于稳婆仵作之间……」 宋连的脑海中逐渐出现了这位“云姑”模糊的样子,一股熟悉又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突然很想吃一口米糕点心,可却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他尝试检索更多史料,在《夷坚志》中看到了书生遭遇诈骗团体骗财骗色导致惨剧的记录;看到了满少卿中榜抛弃焦家女的悲惨事迹;在《宋史》中查到了熙河开边的疫病记录;看到了五路伐夏的悲壮败局。 最后在《宋史·五行记》和《资治通鉴长编》中看到了两则记载。一则是关于一个风靡于宋仁宗皇祐六年至神宗元丰三年时期的宗教团体,领头是一个被称为“大黑天神”的人。 「宋仁宗皇祐六年,东京一狂悖之人,自称“大黑天神”,传习妖教,与东京汴梁各厢坊村镇建立屋字,号为道场,共计四十余处,并是私建无名额淫祠,每年正月内,取历中密日,聚集侍者、听者、姑婆、斋姊等人,建设道场,鼓扇愚民男女,夜聚晓散。犯尽十恶、劫杀、谋杀、故杀、斗杀、放火、强劫、正枉法臓、伪造符印、厌魅咒诅、采生折割、五毒献祭、造妖书妖言、传授妖术、合造毒药、禁军诸军逃亡为盗……」 而这个做尽恶行的邪教团体,最终成为暴动谋逆的团体: 「妖人“大黑天神”善幻,自言乃神下之越,俗機鬼相傳,探欺野人言:“吾能涤荡五毒之源,还民新生。”聚黨二千人,围攻皇城,謀取皇权,群不逞借之為虐。千人从其至殿下,言不效,皆潰去。」 而这数千人围困皇宫发起暴动的同时,另一本史料则记载了一场奇异的汴京大火: 「元丰三年四月,京南宣化门内地愿寺大火,自五更达晓,大雨如倾,火益炽,凡爇千余间,庙宇几尽,时寓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地愿寺修士死者仅此二人,其尸焚于大火,无有残余。」 宋连不断揉搓眉心,脑海中一场惊雷引发的天火投射在他眼前。他正置身火海之中,面前有一人对他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 他在幻觉中试图努力抬头,看清那人的样子,却只能看到血染的斑驳衣襟,和那人身后的佛像一隅。 他听到那人又对他说:“我们还有一条路。” 04 “先生,不好意思,快到闭馆时间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从正门离馆。” 宋连是被图书管理员叫醒的。走出大门的时候恍然发现,正午的艳阳早就落下地平线,城市华灯初上,迎来了漫漫长夜。 他刚从一场介于真实与梦境的大火中死里逃生,和煦的晚风也不能平息他的心有余悸。他站在现代城市的霓虹灯火中,突然感到无所适从,眼前的高楼林立与脑中的夜市勾栏将他的世界完全割裂。 眉心的灼烧感又出现了,牵扯着大脑也刺痛起来,强烈的疲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步伐逐渐加快,想要马上回家。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第249章 再无解也总有一线生机 01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 入夜后却风云突变。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向城市,云层间隐约有电光如游龙乱舞,一只从天而降的巨爪伸向地面上一片沉寂的黑影。 那是发生过闪爆事故的“宋潮展”展馆。此刻, 它正处于无限期的闭馆整改中,断电后的庞大建筑群一片漆黑,仿佛盘踞在城市中心的一个巨大黑洞。 而一路之隔的圆心广场,却是灯火璀璨, 喧嚣如昼。老人在遛弯, 孩童在嬉戏,广场舞的音乐动次打次,巨大的电子屏上还滚动播放着已经终止的展览宣传片。 巨幅屏幕上,数字复原的汴京古都正一帧帧闪过。那些光影构建的楼阁、街巷, 是后人根据史料堆砌出的想象。在现代人眼中那是极致的繁华与梦幻, 但在宋连看来, 却透着一种陌生与疏离。 唯独那首bgm, 悠扬动人,仿佛是来自千年前的低诉: 「是奔跑中突然袭来的风雨,是黑暗中一根火柴燃烧的光明……」 宋连站在黑暗与光影的交界处, 轻轻挪动脚步, 离开了那片灯光, 迈入黑暗之中。 02 展馆外围,十几面未及撤下的巨幅海报将主体建筑环绕成一圈,记录着独属于那个朝代的辉煌。 有南宋提刑官宋慈与他的《洗冤集录》, 那是世界法医学的开山之作;有苏颂主持建造的“水运仪象台结构图”, 那复杂的齿轮咬合、精妙的连杆传动, 被誉为“现代机械工程的先驱”;有毕昇的胶泥活字印刷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阳文反字, 组成了人类文明传播的基石…… 宋连揉搓眉心,又“看到”了一些“梦”中的碎片画面:米汤显影术;陈醋米酒提取痕证物;绿矾与硝石制作的“分离水”;小院里敲敲打打做出的脚蹬摇椅;齿轮驱动的“人力高压水炮车”;…… 他走过一幅幅“巨作”,在一张巨大的人物工笔肖像前停下了脚步。 画中人头戴标志性的高桶东坡巾,身着宽博的布衣长袍,手持竹杖,芒鞋轻便。画家笔法精妙,勾勒出一位面容清癯、胡须飘逸的老者。他的眉眼间虽刻着流放岁月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豁达与顽皮,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后世人眼中的苏东坡。 宋连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这张古旧泛黄的画像渐渐有了色彩,有了温度。它与记忆中那个在乌台黑狱里啃着咸鱼、敲着栏杆唱rap的“谐音梗大王”慢慢重叠,最终融为一体。 “你这鬼魂来历不明!” “你这书生喝酒不行!” “天灾犹可救,人祸不可活!与其坐等神明,不如奋起自救!”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03 「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蓑烟雨任平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遥远的念白,像是歌声,又像是故人的低吟。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巨大的电流干扰让广场的电子屏幕发出滋滋嗡鸣,画面开始疯狂闪烁跳跃。 就在那光影错乱的瞬间,宋连仿佛看到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活”了过来。舟船云集,商贾如流,那股混杂着炊饼香、马粪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听到了桥头吆喝外卖的声音,闻到了食铺里飘出的辛辣鲜香。 记忆的闸门被这道雷霆彻底冲开,眉心的灼烧感变成大脑的阵阵锐痛,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去如洪水一般奔涌而来。 汴京最厉害的厨娘云娘,最终成为精通“洗冤”之术的京师奇女子“云姑”;那个励志成为汴京优秀提刑官的甲丁,他的宏愿辗转千年,终于在这一世得以实现; 还有胸怀大义却狡猾顽皮的傅濂、明知前路艰辛却义无反顾的苏氏兄弟。 他们或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或留名于世成为千古传奇。 还有那个平凡却无畏的大宋检法官,是他向无边无尽的宇宙发出了一个强大的愿力,转动了命运的齿轮; 还有那个为渡世人而以身殉道的“江湖术士”李士卿…… 宋连伸出手指揉搓了自己的眉心,他终于在奔涌不息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一点灼烧的源头。 “想看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未必只能用符纸,但……须得有个简单的仪式,你想看吗?” 那是熙宁四年的冬天,他们为了追踪一个贫民的死亡,李士卿施法回溯案发过程。他咬破指腹,将一滴血按在宋连眉心处。他告诉宋连,这样就可以“看到”过去。 当时的宋连以为这是个有些恶劣的玩笑,为此大骂李士卿是个变态。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李士卿就已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吗? 他终于明白了,在那些模糊的碎片中,为何独独少了这两个最重要的人—— 第271章 他们一个召唤他一个送还他,他们选择了一条“以命换命”的单行道路,他们为了确保宋连的“存在”而选择了让自己“消失”。 04 乌云卷动,惊雷无休无止,如重锤般敲击着宋连的心脏。 远处的歌声被雷鸣压制遮盖,只有寥寥数字逃窜进宋连耳中:「再无边,再无尽,再无解……总有一线生机。」 “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宋连猛地捂住胸口。 那夜在地愿寺,李士卿与他在大火中作别。他在他耳边低语,拍了拍他的胸口,告诉他总有一线生机。 宋连从怀中摸出那个挂坠。 那是枯井一案中,他在赌坊关扑时赢下的。当时他觉得这白擦擦的珠子与一身白衣的李士卿很配便随手赠予,之后李士卿便一直带在身上。 “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 宋连将挂坠对向天空中闪烁的光亮。这就是李士卿在最后一刻,于万般无解中留给他的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你看,他们都在,千年之后还能助你绝境逢生。 第250章 y-str亲权鉴定 01 十根手指在水下不断冲洗、揉搓。第一遍是肥皂, 第二遍是洗手液,第三遍是香皂。七步洗手法被拆成二十一步,直到手皮搓得通红, 才抽离出水流,扯下一张面巾纸擦干双手,隔着纸巾关掉了水龙头。 洗手台边整齐摆放着各种清洁用品,手的主人从最上面的架子上挑选一支护手霜, 先挤出一点在每根指头的指甲边沿, 最后挤多一点在手背,然后仔仔细细把双手每个地方都均匀涂抹好。 多亏了如此细致的涂抹,才使得双手经历了那样猛烈的清洗却没有形成大规模的龟裂和脱皮。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客厅。那里有一排高大的黑色陈列柜, 玻璃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要不是柜子内部的射灯反光, 几乎可以忽略掉这层玻璃的存在。 陈列柜中展示着很多奇怪的“工艺品”——很多手部模型, 它们被定格在各种姿势:抓握的、舒展的、紧绷的、张牙舞爪的……这些手部模型有着真假难辨的皮肤纹理,指甲上还有纹路和月白,有些还带着白色斑点。 另一边展柜里则是各式各样的动物毛毡玩偶。这些玩偶大概是用真正的动物毛制作, 大部分是猫狗, 也有几只兔子、仓鼠和白鼠。玩偶的神态逼真而生动, 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有些呆萌可爱,有些闭目沉睡,但更多的是惊恐、痛苦、呲牙咧嘴。 他走过一排排展品, 从墙上取下一根细长的藤条。一端用皮质包裹成手柄, 另一端则被切分成更多细小的枝条。 他先用酒精湿巾将整个藤条仔细擦拭一遍, 握着它走到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门口。 “父亲,我进来了。”他说。 门内的人并没有说话, 他握着藤条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藤条上端的细碎枝条也在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因为紧张恐惧而战栗,在迟疑良久之后,他终于伸手推门而入。 02 “是它非要跟着我!我赶它走,怎么赶也赶不走!”他双手捧着藤条,双眼通红,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不是我的错,父亲,是它自己……” 他哀求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最后只能低下头默默哭泣,然后举起藤条狠狠抽打在自己背部。 “我错了!我不该狡辩……”后背很快被抽打出青紫色的血印,大颗汗珠滴落在地上,他惶恐的抬头看了眼对方的表情,立刻用手擦掉了地上的汗珠。 “我已经把它丢掉了,父亲,”他抬头,楚楚可怜的样子,“皮毛可以用来再做一个玩偶吗?它们罩在玻璃柜里,很干净的。” 他的嘴角勾出渗人的笑容:“就和它们一样……父亲,它们一点都不脏,我很喜欢它们……” 得到了对方的默许,他竟然开心的像个小孩子。 “父亲,我在一个如同梦境的地方得到了启示,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境。”他慢慢站起身来,眼中不再有恐惧,而是俯视与不屑:“你说得对,母亲很肮脏,和它们一样肮脏,除了吃睡只会交/配!可是父亲……您也是肮脏的,世界都是肮脏的。但是没有关系!现在您已经得到了净化,接下来……我会慢慢净化这个世界” 可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又突然变得阴狠起来:“我做的没有错,我只差一点就成功了!都怪那个人……” 他挥动藤条,更加用力地抽打自己的背部,皮开肉绽,血珠飞溅,溅在了他面前的高脚柜,上面放着百合和雏菊,中间摆放着一男一女两张黑框照片。 藤条一下下挥动抽打,声音穿过门缝传到客厅,那些毛毡玩偶瞪大眼睛,目睹一切。 03 “袁东,37岁,目前就职于科高生物科技公司,是一名研发工程师。” 白队正在梳理嫌疑人身份信息。 “你提供的血液样本匹配到的就是这个人。所以你那个样本,从哪来的?” “炸成碎片的衣服,里面那个挂坠。” “挂坠下面的流苏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上面沾满了血迹。所以我想尝试一下。至于挂坠的来历,以后我再详细说。” 虽然白队明确告诉过他是相信宋连穿越的说法的,但宋连还是很难详细解释这个挂坠的来龙去脉。因为牵扯太多人物,太多事件,跨越了太长“时间”……至少他认为这个漫长的故事不太适合现在娓娓道来。 白队也默契的没有追问,而是十分玩味地笑了一下。 “你提供的血液样本,在库里没有找到匹配的对象,但在亲缘搜索系统中,通过‘y-str’比对出了一个极高的亲权指数,疑似父子关系。” 岳雲:“父亲的dna样本为什么会入库?有前科?” “不,因为他意外死亡了。” “死者袁宏义,生前是城大化学系教授,2007年死于高坠,死时60岁。” “呀,正好本命年……” 宋连和白队都奇怪的看向岳雲,岳雲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是,我是说,六十大寿,挺可惜的……” 白队继续说:“当时的调查结果是意外坠楼。擦窗户的时候把身子探出窗外,但是因为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失去重心跌落下去了。” “据邻居说,袁宏义本人十分洁癖,很爱干净,经常擦玻璃。当时他独居,儿子在外地上班,爱人早年病逝了。坠落过程有对面楼的住户目击,确认死者当时确实在擦窗户,并且没有外力作用。” 岳雲一边思考一边点头:“60岁刚刚退休,又酷爱干净,独身在家闲来无事大扫除、擦玻璃,然后意外坠楼。听起来确实非常合理。” 宋连:“和他儿子核实过不在场证明吗?” 白队:“核实过,跨省协查。儿子袁东那段时间因为流感,请假在家中休息,有医院挂号记录。” 宋连:“但他很可能在这个时段里回一趟家。” 白队:“飞机火车高速没有他的出行记录。” “嗯……”宋连沉思,“城大……” “城大怎么了?” 宋连摇头:“没怎么,离我老家挺近的。说回袁东。” 白队耸肩,说:“信息不多,毕业于城大化学系,实习期当过化学老师……” 宋连打断他问:“在哪所学校?” “没有记录,”他继续说:“实习结束应该也没有留校,而是去了制药厂做研发,换过几家公司,最后稳定在科高生物。” 04 “这个袁东,虽然性格比较内向孤僻,但他没有前科,还资助了几个流浪动物收容站。总之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和连环杀人案有关。” 采样的血液标本来路不明,目标嫌疑人也没有疑点,他们似乎又要陷入困局。 “不一定,”宋连突然说,“我们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作者有话说: 古往证物,今来鉴定。 第251章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机会”,他只想毁灭。 01 墙壁上的对讲设备发出提示铃声, 响了很久之后才被粗暴地接起。 “什么事!”一个穿着防护服,面部带着护目镜的实验人员十分不耐烦地问。 “袁工,会客厅有人找。” “谁?我今天没有预约。” 电话里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他的不耐与粗鲁而变化, 依旧礼貌客气地回答:“访客姓宋,说是你的老朋友。” 通话机这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中的实验报告,看了眼实验架上一堆瓶瓶罐罐, 才缓步走到更衣区, 脱下防护服和鞋套,换上了一套公司制服。 出门前在水池洗了几遍手,才踩下开门键。实验室出口的门上亮起绿灯,电子锁“滋滋”响了两声, 门开了。 宋连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等了十多分钟, 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或简短回复几条信息, 最后干脆玩起了消消乐。 第272章 可惜没有成功过关,他十分遗憾地抬头,才发现自己等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他面前。 “好久不见, ”他挥挥手向袁东打了招呼, “大黑天神……或者应该叫你……牛师傅。” 02 当时李士卿将挂坠悄悄放入他衣袋时, 就告诉了他凶手的真实身份——那个总是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命案现场帮助宋连拉运尸体、开设租赁行和外送团,足迹遍及整个汴京的牛师傅。 乍一听很不可思议,但细细想来, 却十分合理。 牛师傅在宋连穿越后面对的第一个案子时“偶然”出场, 但那真的是偶然吗?如果被害人正是他酝酿中的诸多邪教产业关联之一, 那么他的出现就是必然的——他行走于汴京各个角落,时刻关注着他触及的领域。 他在那个案子中第一次见到了宋连, 仅从外形便能猜想出宋连的来历,更何况宋连还讲着那些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连篇鬼话”。也是自那之后,他频繁的出现在宋连勘验的现场。 宋连他们要去哪里查案,见了什么人,甚至在车上讨论案情,他都能掌握绝对的一手信息,这让他能够从容地布局,甚至可以主动地、不经意地将他们“送”到关键的案发地点,从而操控整个探案的进程。 那个身居高位,掌控皇权贵胄的“天神”不过是他的代理人杜文琛,他隐藏于市井底层,无人关注更不会怀疑,可他这个身份职业,偏偏拥有极高的自由度。 他隐藏在如此平凡的身份之下,饶有兴致的看着宋连忙碌侦破那些对他而言并不重要的命案,并注意到了在他身边那个真正拥有“法力”,可以为他所用穿梭到不同时代的术士李士卿。 牛师傅与他们的接触在五脏图案之后就逐渐减少,表面上是因为他做了租赁买卖,还承接了云娘的外卖业务,忙得顾不过来,但实际上,他借由租赁点站,正在全城布置他的控制网络。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与“大黑天神”直接相关的命案,“牛师傅”似乎总是缺席,唯独一个例外,就是甲丁的死亡。 当时宋连和李士宁刚离开御史台监狱,就看到了来接他们“回家”的牛师傅,他一路狂奔看似心急如焚,实际上是他作为操控者重返现场,亲眼见证自己的“作品”完成。 03 袁东阴鸷地看向宋连,他的这副表情与那个热情又八卦的牛师傅判若两人,但他们的确拥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 “看你这表情,也觉得那是一场梦吧?”宋连此时竟生出了一点与对方同病相怜的感觉。 袁东并没有花太久时间接受那不是梦境的事实,相反,他的眼中又重新燃烧起火光。他在宋连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身体非常放松,丝毫没有罪行败露的紧张与恐慌。“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被李士卿强行送回来之前,曾和他在地愿寺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他受了很重的伤,但你也不是毫发无损。” 袁东恍然地点点头:“你拿到了我的血液样本。” “嗯,不过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你最希望消失的人,最后反倒通过消失而显现出你的痕迹。” 宋连将挂坠上的血迹进行鉴定,y-str色谱分析出这是一个“混合斑”——上面混合了两种男性血迹。但在dna鉴定中,宋连发现另一个男性血迹中检测不到dna信息。c14同位素测定推算出这个血迹来自于大约950-1000年前。 “历史具有修正性,时空法则会抹去我们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所创造的痕迹,一场大火就能把我们留存过的证据烧得干干净净,我们带不去,同样也拿不走,即便是通过时空隧道也不行。李士卿的痕迹在时空法则之下成为了无法检测的‘文物’,而你因为本就属于这个时代,你的dna依然鲜活、完整。” 历史的归于历史,他们湮灭在历史里,却把真相送到了宋连面前。 袁东的表情晦暗不明,显然没有料想到自己会忽略了这么大的疏漏。 “这很正常,”宋连说,“在缺乏科学技术手段的年代,稍微运用一点现代知识就可以隐匿自己的罪行,久而久之是会放松警惕的。” 但袁东并没有因此紧张起来,他挑了挑眉,笑着看向宋连:“这又如何呢?你要用一个宋代的挂坠来定我的罪吗?罪名是什么呢?‘走私’文物吗?还是让现在的法院审判我在一千年前犯下的罪?谁又会相信你说的这些玄幻故事呢?” “的确很难让人相信这套说辞。”宋连也遗憾地说。 袁东看了眼电子时钟,起身礼貌向宋连告别:“不好意思,我很忙,恐怕没时间听你这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他耸耸肩,转身准备离开。 “十五年前,丰平河边那两个‘溺死’的女孩,你还没忘吧!” 袁东背影一震,停下了脚步。 “那年你刚从城大化学系毕业,因为要远离父亲袁宏义的控制,你跑到丰平村的中学‘实习’支教。那是你成为连环杀人凶手的开始。” 袁东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宋连。 “那年7月,你将你的学生宋娣迷晕后性/侵了她,然后将她溺死在河中抛尸。那之后你没多久,你的‘实习结束’,离开丰平。” “怎么,警察同志,你找不到有力证据,就要随便给我扣个十几年前的罪名吗?” 袁东表面镇定,但宋连看到他闪烁的目光,知道他的内心开始慌乱起来了。 “我刚才说了,在缺乏科学技术手段的年代,犯罪者会放松警惕。” “当年dna鉴定技术刚引进不久,只在几个大城市应用,别说丰平,就是城大也没有这方面的理论和设备。当时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我姐姐——宋娣身上留下了生物检材样本。即便后来你觉察到了,但命案已经过去太多年,死者尸骨无存,dna也早就应该消解殆尽。你以为你的罪行就这样永远沉在丰平河底了。” 宋连拿出一张检测报告单,在袁东面前展开。“你看,无论在什么时空里,你总会是会犯同一个错。” “反社会人格缺乏同理心和共情能力,所以‘大黑天神’无法理解已经退休的傅濂为什么还要以身涉险;理解不了曹太后为什么在最后关头站在了李家一边;理解不了李士宁和李士卿怎么会宁肯断了李氏一脉也要以身殉道;更理解不了一个区区九品胥吏的‘贱命’怎么能扭转乾坤!” “同样的,你也无法理解,丰平山沟里一个村警,怎么能将一个无人在意的证物小心翼翼保管下来,传递下去,直到等来它重见真相的那一天。” 宋连手中的检测报告,正是袁东血液样本,与十五年前宋娣身体里提取的精/液样本比对的结果。报告上,蓝色峰图与红色峰图重叠得严丝合缝! “袁东,我现在以15年前丰平村谋杀嫌疑人罪名,对你进行拘捕。” 04 袁东的额头青筋暴起,他紧咬着牙槽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接着他突然暴冲,在走廊狂奔。他远远看见几个警察正向他跑来,带头那个人十分眼熟,看清长相之后他浑身汗毛倒竖起来:“你不是已经……” “袁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现在主动投案伏法,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宋连在他身后喊道。 袁东被前后夹击,掏出一张卡飞快扫过,他竟然要逆行进入实验室! 出口发出蜂鸣警报,但识别到袁东虹膜之后还是弹开了电子锁。 他开门耽搁了时间,被白队和宋连从两个方向包抄上来。他使出全力挣扎,拖着两个人和他一起进入实验室。 其余人都被关在大门之外,没有虹膜验证,他们无法从出口进入实验室内,只得一边联系实验室负责人,一边跑向对面的入口大门。 袁东翻倒更衣通道的储存柜,压向白队和宋连挡住通路,自己则趁乱向核心实验区域跑去。 白队推开乱七八糟的障碍物,掏出配枪正要追去,宋连拽住了他:“里面有些易燃易爆的化学药品,毒性很强,开枪风险很大。” 白队将配枪放回枪袋,警惕地向实验室内走去。 几台大型机器设备正在工作,发出嗡嗡轰鸣,他们在迷宫一样的器材设备之间猫鼠游戏。 宋连经过一排实验架,上面一整排药剂瓶中间空缺了几个。 “是氰化氢,你们应该很熟悉了,不是吗?”袁东的声音从入口处的走廊传来。他手中攥着一个玻璃药剂瓶。 白队:“不要再负隅顽抗了。现在放下毒剂接受调查,你还有机会!” 袁东原本因为白队的样貌感到十分困惑,听到这番警告后突然想通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净化’是可行的!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袁东握紧了手里的玻璃瓶,一步步走向白队:“你被我‘净化’过之后,转生成为更‘完美’的人。所以我没错!我的理论是正确的!它是完美的!哈哈哈哈哈哈!”他癫狂着挥舞手中的药剂瓶,大喊着“荡秽新生”四个字。 第273章 白队第一次听到袁东的“净化论”,当下便认定他很可能患有重度精神疾病。 但宋连的表情却越发凝重。 袁东从小成长在一个极其严苛甚至病态洁癖的家庭,他将父亲的暴行内化为一种“秩序”和“真理”。这段经历让他形成了极端的二元世界观:世界只分为“洁净”和“污秽”。穿越之前他是“微观”世界的“净化者”,他杀的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代表了一种“肮脏”和“失序”,他的“净化”还在个体层面。 但穿越之后的他,逐渐升级成为了宏观世界的“净化者”。他曾亲口说过,自己以权谋和战争作为手术刀,清洗他眼中的“病毒”和“癌症”。对父亲的恐惧与憎恨已经泛化为对全人类的憎恨。他的“净化”上升到了文明层面。 这个阶段的袁东已经有了自毁倾向。或者更早一些,在他亲手将父亲“推倒”在“神坛”之下、亲手推翻旧有的秩序而建立自己的新“真理”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和他虐害过的猫、狗、人类一样“污秽”,唯一的归宿就是被“净化”。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机会”,他只想毁灭。 作者有话说: 莫里亚牛师傅私下里可能也跑跑快车顺风车什么的? 第252章 世间多恶鬼青天洗冤魂 01 对讲机中传来干警的声音, 他们已经准备好突围。 “都别进来!”宋连冲对讲机大喊。 袁东存了死志,那几个兄弟们一旦进来,他手里的氰化氢剂量足够将他们全部杀死。 白队立刻会意, 命令他们立刻疏散建筑物内所有人。脑中飞速运转还有什么回转的可能性。 “看来我们今天注定要同归于尽了,”宋连说,“但我还有一些困惑,你能让我死得明白点吗?” 袁东很迟疑, 他很清楚, 只要现在将手中的毒剂瓶摔在地上,他自我净化的目的就达到了。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宋连的请求。 绝对的完美与秩序,是不能带着疑问的。 “你为什么要杀宋娣?” “因为她脏啊!”袁东说,“她勾引我, 心里却想要利用我走出丰平村。为了去大城市, 出卖自己的身体, 做出这么背德的事不肮脏吗?” “背德的是你!”宋连反驳:“你是她的老师, 你们之间天然存在着权力的不对等。你掌握着她的分数、她的前途,甚至她对世界的认知。是你在不断对她描述外面的世界,让她产生辍学出去闯荡的想法;是你承诺她、诱导她、甚至用你的权力变相胁迫她暗示她, 让她错误的把对你的崇拜、感激甚至潜意识里的畏惧, 误解为依恋, 误解为爱。肮脏恶心的是你!” “胡说!她太脏了!太脏了!”袁东露出邪恶的笑,“你知道吗?她的血都是脏的,搞得到处都是!洗也洗不掉!乳白色的、鲜红色的、深红色的……我把她拖进河里洗了很久都洗不掉!” 宋连双眼通红, 浑身发抖。 “他在故意激将, 你不要被他影响!”白队在旁提醒宋连。 “在她之前, 还有一个更小的小女孩,又是为什么?” “她们都很脏, 穿成那样的女人,都很肮脏。” 袁东的脸色变得痛苦不堪,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02 “因为碎花连衣裙。她们都穿了碎花连衣裙。” 宋连冷眼看着袁东,“你把你母亲的影子投射到了她们身上,她死的那天,也穿着碎花连衣裙吗?” 袁东果然出现了十分严重的躯体化反应,他的身体不断抖动,竟然干呕了起来。 那个折磨了他千百万次的记忆再度袭来,他的母亲踉踉跄跄走进家门,浑身酒气,碎花连衣裙上沾了斑驳的污渍。 袁东和母亲养的猫躲在卧室里透过门缝向外看,他不敢也不能出声,否则将会迎来一顿毒打。 她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绕着袁宏义跳“迪斯科”,哼着袁东听不懂的舞曲。 母亲嘲笑父亲古板落伍,笑他不解风情,笑他一身软骨头,从没有硬起来过。而他的父亲只是冷着脸递给母亲一杯糖水。 母亲接过水杯,把它摔在地上,尖声叫骂,骂袁宏义是个混蛋,为什么不能放她自由,骂他是个变态,自己不行却享受带绿帽子。 那天他父亲一句话都没有说,无论母亲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始终默默听着。直到母亲用完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饭桌前。 袁宏义又从厨房端出一杯水,但这次他没有递给母亲,而是伸手用力掐住母亲的脸颊,逼迫她张开嘴,将那杯水灌了进去。母亲疯狂扭头挣扎,口红被蹭花了,涂抹在唇角红得像血。 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袁东脚边溜了出去,它舔舐了溢洒在地上的“糖水”,然后惨叫、翻滚、呕吐,很快便僵直了身体。 袁东被这一幕吓坏了,他立刻看向他的母亲,她的眼神比猫更加惊恐。 紧接着,她开始剧烈呕吐,在地上翻滚、哀嚎。 她痛苦地抓破自己的皮肤,扯断了乌黑的长发,碎花裙上沾满了呕吐物。 父亲就这样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的妻子哀嚎、呻/吟、僵直不动。他打开了卧室的门,对袁东说:“你妈妈这么痛苦,都是因为她太脏了。” 那晚,袁宏义将死猫丢在路边,将妻子的尸体反复冲洗,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才将她送到医院。 幼小的袁东并不知道这场悲剧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医院和警察都认定了母亲是突发疾病而死的。他只记得母亲死之前穿着一件肮脏的碎花连衣裙。 所以他觉得父亲说得对,都是因为她太脏了。 03 袁东在幼年时亲眼目睹了一场疯狂的谋杀,此后一直生活在父亲严重的洁癖与虐待之下。弄脏了衣服、考了99分……任何微小的“污点”都会遭到袁宏义严厉的体罚和精神羞辱。 他曾试图偷偷喂养一只外形很相似的流浪猫,可第二天醒来,就看到那只流浪猫的尸体摆放在床头。他只好在父亲的逼迫下将尸体再次丢进垃圾桶。 在他十八岁之前的人生里,他始终坚信父亲的规矩代表着世界应有的秩序和真理。但大学期间,他在自己父亲的课堂上学到了“铊”中毒的反应,他恍然生出了另一个念头:是父亲造成了母亲的“肮脏”。 原来他们都一样。 那么他们所生下的自己,是否也是肮脏的? 父亲的威严在袁东心中轰然倒塌的那一刻,他已经对袁宏义充满了厌恶。于是他躲进了偏僻的丰平村,打着支教和实习的名义留在了村里的中学。 那个碎花连衣裙小女孩的出现,打破了袁东压抑多年的积怨。那是他第一次作案,女孩被他按在河水里“清洁”时,他发现自己有了生理反应。他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恐惧,泄愤一般捡起一根粗树枝捅进了她的身体。 但当17岁的宋娣穿着碎花连衣裙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无法抵抗那白皙的皮肤,曼妙的身体。 “她肮脏又邪恶!”这个念头在袁东脑海中生根发芽。她主动向袁东询问起外面的世界,她告诉袁东她对山外的憧憬,告诉袁东她要赚很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并以此换取自己生活的自由。 “自由”,这个词重重击打着袁东的大脑,母亲死前也说过她想要自由。 想要自由的女人,都是肮脏的。 04 袁东陷入回忆之中,神情恍惚。 白队和宋连想要趁机包围上去,夺取他手中的氰化氢药剂瓶。但两人刚行动,就看见袁东的神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将药瓶高高举起,眼神透露着疯狂:“一起去死吧!” 眼看二人来不及阻拦,一个身影突然从袁东身后的阴影角落窜出,趁袁东不备,一手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另一手握紧袁冬拿着药剂瓶的手。 是岳雲。 袁东已经处于癫狂状态,他猛力肘击岳雲胸口,岳雲吃痛躬身,但握着药剂瓶的手始终不松。 “贱人!你屡次坏我大计,上次有甲丁救你,这次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他再次肘击岳雲,彻底摆脱岳雲束缚。但岳雲没有瞬间停留,猛地撞向袁东,两人一起跌向身后的风淋室中! 袁东倒地的瞬间,药剂瓶狠狠摔在风淋室地面上,暴露在空气中的液态氰化氢迅速挥发。 几乎在同一刹那,白队一把抓住了岳雲的衣摆,猛地将她向外拖拽,在她被拖出的瞬间,风淋室感应到有人进入,气密门瞬间闭合,风机启动,对室内开始了喷淋消毒程序。 强力的气流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了高浓度的内循环风暴,高压风柱将氰化气体吹进袁东的口鼻,钻进他的皮肤。 窒息感如同一双手伸进袁东的身体内部,捏碎他的每一个细胞。他因痛苦而疯狂地抓挠喉咙和胸口,像他母亲当年那样,抓烂自己的皮肤,扯掉自己的头发,努力将空气“吸入”肺中,但一切都是徒劳。 第274章 中枢神经受损导致了剧烈的强直性痉挛,他的身体反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脸紧紧贴在玻璃上,脸色呈现出鲜艳欲滴的樱桃红。 这种鲜红迅速蔓延及全身,整个人像是被鲜血覆盖吞噬。 他的双手在玻璃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的喉咙发出绝望恐惧的嘶吼。 宋连恍惚间仿佛看见地狱的大门敞开,那些死在袁东邪恶行径之下的冤魂蜂拥而出,将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全部反噬在他身上。 直到他瞳孔扩散,身体像一滩烂泥般滑落。 那个妄图净化人类的邪恶之“神”,最终死在了他最爱的“净化”设备之中,死在了他渴望的“无菌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正所谓天道好轮回。故事讲到这里,还剩一章就要结束了。 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啦! 第253章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01 虽然白队当时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将岳雲拖拽出风淋室, 但毒剂瓶摔碎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吸入了一些浓度相当不乐观的氰化氢气体。在袁东命丧风淋室的时候她也中毒昏迷过去。 好在消防和急救早早在外待命,第一时间给她进行高压供氧和解毒。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医院躺了三天。 岳雲昏迷的这几天, 白队除了袁东案的收尾工作,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在医院。于是也有机会听宋连将他穿越“那些年”的所有见闻详细讲一遍。 白队听着宋连讲述中的“甲丁”,觉得他让自己熟悉又陌生。这种感觉很奇妙,有很多性格特征仿佛是刻进他dna里的记忆, 隔了千百世仍然在自己血脉中流淌。 当他得知甲丁和云娘的结局时, 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云娘和岳雲真的很像。她们都曾勇敢的只身入魔窟,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了舍己的决心。 白队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并没有在那场殊死搏斗中丧命;又觉得自己很愧疚,那时候甲丁成功救下了云娘, 可如今岳雲却还在icu中昏迷。 还有一个令他无法忽视的问题——“照你这么说, 岳雲是云娘的后人, 而我是甲丁的转世, 那这辈分……” 宋连并不确定岳雲是小翠孩子的后代,或者云娘后来是否再嫁,但无论哪种都不重要, 因为——他拍拍白队肩膀, 认真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八条的规定, 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仅限于直系血亲以及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你俩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情况,不要自己硬背莫名其妙的伦理包袱!” 白队在复杂而纠结的情绪中折磨了三天,终于迎来了他的曙光。 岳雲醒来的时候, 宋连和白队都在病房外。虽然她才是那个刚脱离危险的病人, 但还是被白队煞白的“黑脸”惊呆了。 “你昏了两天, 这两天白队都没回过家,现场医院两点一线!”宋连重复了岳雲当初的话。 岳雲的头还是晕晕乎乎, 时不时犯恶心,听宋连这么说,感觉自己马上又要昏过去:“欠他的报告不会赖账的,阎王爷都没他会催命!” 白队差点一口老血气背过去。宋连昏迷他要守着,岳雲昏迷他更是寸步不离。整天在病房外伤春悲秋,为你疯,为你狂,为你消得人憔悴,为你哐哐撞大墙。结果呢,他这都是为了啥啊! 在发癫和发疯中他选择了发呆。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 02 白队他们从袁东的住所搜出了两条碎花连衣裙,经过比对,与“血池”、“铁树”案被害者的dna吻合;他们还搜查出一些特殊刀具,以及迷/药;通过对袁东手机、电脑电子数据的恢复,发现了他的行动轨迹与被害人的轨迹有多次重合,推测他曾检索、踩点过被害人行踪轨迹。 最后,他们摸查到袁东购买的一个境外域名,并加密上传了他的犯罪日志。 日志里详细记录了他母亲的命案过程、他策划谋杀父亲袁宏义的过程、从第一起命案到最新一起的详细过程,甚至还确定好了下一个目标。 袁东虽然死在了风淋室狭窄的“囚笼”中,但在无数铁板钉钉的证据面前,也依旧逃脱不掉应有的审判。 这个循环了千年的“特大案件”,最终还是遵循了强大的因果规律,画上了句号。 03 岳雲出院那天,宋连和白队一起去接她。 白队跑前跑后办理手续收拾物品的时候,岳雲拉着宋连说起了悄悄话。 “其实……我昏迷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岳雲很慎重的思考她应该如何表达,才能尽可能显得科学务实而非封建迷信。 “当然这很可能是我的‘梦’,也可能是……你之前提到过的某种濒死现象,总之我是很‘清醒’的,我到了一个很白很白的地方,周围没有边界……到处都是白色的光。” “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古代的姑娘。”岳雲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里闪烁了一道光亮,“那个姑娘年纪可能和我差不多,穿着古装,头发是那种,挽起来带着发簪的样子,跟你那些书里画的很像……” 宋连就这么平静地听岳雲描述着,脑海中回想起当年云娘落入汴河九死一生,被他和李士卿救起之后,曾和他们讲述的,她的“幻境”。 “你问那个古代姑娘这里是哪儿,说你正在办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要立刻找到宋检。你跟她解释,但她好像听不太明白。她也向你描述了一位‘宋检法’,一字之差,但说得挺玄乎。最后,她跟你说,不要在那里耽误时间,让你快点回来帮我。” 岳雲惊呆了!宋连描述的正是她“幻觉”中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 “师父……你怎么……” 宋连笑着问:“你再想想,你后来对那个古代女子说了什么?” 岳雲认真回忆着:“我对她说……要真有这么一位‘宋检法’,让她一定要拜他为师,跟他学习……” 岳雲突然停下了,一个非常魔幻但又十分合理的猜想在她脑中闪过。 “所以……她是……你是……我是……” “你俩能不能行了!让我一个人跑前跑后忙来忙去,你们躲那儿聊天,合适吗!”白队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酸兮兮的。 “来了来了!”宋连应道,对岳雲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以前也是个铁杆唯物战士,但是……你知道,见多识广。多的是我们还不了解的科学边界,慢慢学吧,我的好徒弟!” 04 白队驾车刚从医院出来,就听到面前的十字路口传来轮胎急刹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等待绿灯的行人纷纷发出低呼。 三个人几乎本能地同一时间开门下车,一边往现场走一边掏自己的证件。 一辆玛莎拉蒂mc20超跑闪灯停在路中央,车身通体喷涂着电光樱花粉的漆面,在阳光照射下反着晃眼的光。车身左前方鼻翼旁,一辆电瓶车侧翻在地,外卖箱里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穿着黄色马甲的外卖员此刻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对这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发呆。 跑车两侧的蝴蝶翼门已经向上开启,先下车的是一双闪着碎钻的鞋,和她的车一样晃瞎人眼。车主下车第一件事是撑开了自己的太阳伞,绕过外卖员,将墨镜架在鼻尖上,仔细查看了车子被刮擦的痕迹——一道半指长的划痕。 之后,她将墨镜带回眼前,冲外卖员大骂道:“你瞎了吗?!红灯你看不见啊!” 她指着划痕,声音尖利,穿透了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你知道这漆有多贵吗?这是原厂定制的液态金属漆!呵,跟你这臭送外卖的说不通!你懂个p!这一道印子,你送一辈子外卖也赔不起!” 外卖员佝偻着背,满脸的风霜与惶恐。他双手合掌不停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我这单快超时了……求您高抬贵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碎纸钞:“我现在身上就这么多,不够的话等下我去机器上取,但我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两千块,这是我所有的钱了……” 车主并没有因为骑手的苍老和佝偻而心生恻隐,她一巴掌打飞了骑手捏着的钞票,咧开烈焰红唇露出森白的牙齿,用手比了个“六”在骑手面前:“这道划痕,值六位数,你跟我在这打发叫花子呢?!” 骑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六位数是多少,愣在地上默默数了数,然后瞪大眼睛发出哀嚎声。 围观路人纷纷替骑手求情,一方面批评他闯红灯的行为害人害己,另一方面谴责跑车车主欺压底层穷人。 白队上前调解的时候交警也已经到达现场,了解情况之后,都希望两个人能优先达成和解。 他们知道车辆定损后的价格,车主说得并不夸张,但显然外卖老哥根本不具备赔付能力。 可无论交警和白队怎么劝解,跑车主就是不依不饶。路人已经纷纷拿出手机,记录下车主对骑手恶语相向的蛮狠模样,准备发送社交媒体对她进行公然的道德谴责。 第275章 05 宋连站在人群之中,沉默地见证了这一切。 他认识那跑车车主,也认得那外卖老哥。他们都曾出现在宋检法的勘验现场。 只不过,在那个时空里,外卖老哥是风光不二的权知御史台事三品大员,他家宅万贯,不仅有竹林水榭,甚至还有一处狮园,里面曾喂养了一头从大食国远道而来的雄狮。 而跑车车主,这个穿戴奢侈的富豪女子,则是那三品李大人家中无数被他虐待、残害的小妾之一。她曾帮助府中很多婢女逃出牢笼,最后却死在一个被自己解救的婢女手中。 路人看到的是超跑富豪女辱骂底层外卖员,但宋连却看到那粉色超跑倒影里,映照着前世李府森严的黑墙;那外卖员浑浊的眼泪中,依稀有着前世小妾绝望的影子。 “身份证报一下,还有姓名。”交警例行询问。 她在三品大员府中无名无姓,唯一的称谓就是李大人的“宠妾”,旁人说她歹毒狠辣,可府中那些可怜的婢女感激她敬重她;现在她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家世显赫的身份,却即将迎来一场风暴般的道德审判。 而那位曾经富甲一方作恶多端的李大人,如今却要为了几元超时配送费,不惜铤而走险,拿命去博那一盏红灯的时间。 一生一世太过短暂,所见所想终究狭隘有限。如今宋连的“时间”被延展开来,当他站在漫长的轮回中再看世上芸芸众生,他终于理解了李士卿曾说过的那些他不甚了义的话。 他说世人所见的“千年”不过一瞬,世人所痛惜的“惨剧”亦是轮回中众生必经之苦;他说每个“当下”皆是“过去”因缘和合的结果。 日光倾城,光影斑驳。抬眼望去,红尘熙攘。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人生海海,山山而川。 不过尔尔。 身后是岳雲和白队的呼唤。 宋连轻叹一口气,转身没入人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至此本文所有正文内容都以结束。不过咱们苏轼老师还有话说,明日还有一章他写给宋连的最后一封书信。 感谢九个月以来一只追读的各位宝贝,第一本小说有诸多不足,内容上也有很多瑕疵,但各位能支持我更新到今天,是我莫大的荣幸。 长篇码字的确不易,更是感谢大家对正版的支持!谢谢各位的浇灌、投雷、评论。 也希望完结后能得到大家的长评与打分支持。 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但一时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就让苏老师替我说罢! 再次感谢各位读者,祝大家一切顺利! 第254章 番外三:苏轼与宋连最后一则书信 宋连贤弟足下: 汴京一别, 忽忽数载。不知贤弟于那方天地,别来无恙? 忆昔南迁途次,道经钱塘, 愚兄特往天竺寺拜谒辩才法师。师虽至耄耋,闭关久矣,然闻轼至,破例出迎。相与烹茶对坐, 谈禅论道, 仿佛又回昔日杭州共游之景。临别,师送余至龙井,不觉过溪,众皆大笑。 未几, 传来师圆寂之讯, 世间又少一知己, 悲夫!然师去得安详, 正如那龙井之水,流归沧海,亦是圆满。 闻京师来信, 言地愿寺劫火之后, 众皆悲恸。尤是萃生那孩子, 念及士卿兄之逝,泣涕久之。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时光终是最好的良药。 云娘巾帼不让须眉, 呈“供持”名册百页于朝堂。虽邪教余孽多受惩处, 然朝中新旧党争,借此互伐, 正如这黄州江水,无有宁日。一叹。 云娘常有书信寄来,报曰平安。萃生已更名为“宋俭”,以慰甲丁兄弟在天之灵。此子聪慧强健,既得云娘调羹弄膳之妙,亦习得贤弟明辨秋毫之术。闻其日日习武诵读,志在提刑一职,誓守一方青天。 云娘更于京师开办“仵作学堂”,将贤弟所授之验尸格目,传授后生。虽贤弟之手稿皆付之一炬,然“格物致知”之科学薪火,赖此得以相传。此诚不幸中之大幸,亦是贤弟留予这大宋最珍贵之礼。 官报言大火现场未获你与李兄遗骸,皆谓灰飞烟灭。然愚兄深知,君等非池中物,亦非此间人。那一夜红莲业火,不过是士卿兄证道之路,亦是贤弟归去来兮之途。 遥想君此刻,或已置身于千年之后,那星河璀璨、琼楼玉宇之世。彼处那桩曾令君挂心的连环悬案,以此番历练之身手,想必已顺利告破矣! 愚兄谪居黄州,躬耕东坡,自号“东坡居士”。虽食无肉,居无竹,倒也自得其乐。忽忆贤弟昔日所言“助农直播”之妙法,诚不欺我!黄州猪肉,价贱如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愚兄独创“东坡肉”之法,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制法已寄云娘,盼能广传于世,不仅饱口腹,亦可济苍生。 今日三月七日,黄州春雨如酥。同行者皆做鸟兽散,沙湖道中,唯愚兄一人,竹杖芒鞋,独行于风雨潇潇之处,心中忽有所感,即在雨中且行且吟。 忽忆及昔日乌台之厄,与君共对铁窗、击节而歌之景,恍若隔世。彼时君曾言,异日当有新词传世,名曰《定风波》。 如今落笔之时,似见君于灯火阑珊处,抚掌而笑。 奇哉!妙哉! 愚于千载之前,以此残墨书于黄州之野;君于千载之后,或许正展卷而读于高楼之上。时空虽异,心意相通。此亦可谓“千里共婵娟”乎? 此词既成,便算愚兄践了昔日之约: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兄子瞻顿首 元丰五年三月七日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到这里,所有内容都已经完结了。 从构思到完成,写了将近三年,中途就能签上我也是没想到,九个月边写边更的压力真的很让人头秃啊!!! 回头再看一遍来时路,我都怀疑我可能被夺舍了。 我也很希望他们的故事能够继续下去,为此我也会继续努力。 再次感谢所有收藏、订阅、投雷、浇灌、评论的读者们,感谢各位的一路陪伴(对!是你们!让我保住了一部分头发!) 下一本书在构思中,我动作慢不要嫌弃我(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