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拆除指南》 第1章 《巴别塔拆除指南》作者:二七【cp完结】 简介: 连笑想养他的少爷。 连笑x陶京【互攻】 【直觉他人有趣本身就是种危险信号。这一点,陶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巴别塔,不在于语言,而在于理解差。】 【智性恋,不做情感抚慰,但全员脑子普遍不差】 预警: “此路不通往温馨家园,前方是危险但绝美的深渊。寻求安慰者请止步。欢迎喜欢真相甚于童话的探险者。” 【本文属于七年前旧文重构,较之前风格差异较大,建议谨慎进入】 标签:he、正剧、剧情、职业 # 酒馆篇 第1章 火锅 楔子 连笑知道陶京有病,打一开始就知道。 连笑木然坐在沙发里,面前摆着的,是刚从超市拎回来的一口袋补给,有菜有肉有火锅底料。得,东西置办得还挺齐。 他刚和人干了一架,更确切来说,是单方面被人揍了一顿。而现下,他却巴巴等着和打架对象吃火锅,太特么荒谬了,连笑忍不住发笑,笑到干呕,是饿的。直到这时,他才迟钝地反应起来,他已经快一天没进食了。肚子里没东西,难怪战力低下。 连笑今年十八,正值高三毕业漫长三个月暑假,因为兜里没钱,所以在blue酒吧谋了份服务员的差事。而就在刚才,他差点把客人砸了,差点儿,意味着没能真的得手,这着实令人可惜。连笑手里高举着的玻璃杯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人拽着后衣领子,一把贯到了墙上,朝着右腹结结实实擂了他一拳。 是前来视察工作的老板姘头,逮他逮了个正着。 而现下,他又被人拎到了这来,亟待‘处理’。 这里是间小酒馆,藏在朗晴广场一楼,和blue酒吧所在的金源不夜城也就一条对街的距离。 那位不靠谱的屋主人——他的打架对象——见灯没亮,大剌剌把自己领来的‘客人’随地一丢,朝后屋去了。 连笑就这般被滞留在了原地。 ‘被遗弃’,好古怪的认知,古怪到让他的暴怒陡然起,连笑抬脚猛地一踹,面前的茶几就势滑出二里地,几脚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嘶鸣,类同指甲盖划过黑板的高音在这间小酒馆里整个爆开,事发突然,连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然这事后的无回应又使他跌回了烦躁的漩涡里,烦,烦透了。 半晌,‘啪’一声,灯亮了,现出这间小酒馆的全貌来。 封顶不过四十平,四五张桌椅,一只小吧台。吧台旁边,挂了张黑帘布,遮住了背后隔挡出的小门脸,门脸高度有限,刚擂他一拳那男的,帘布一掀,弓下腰咬着只手电筒就出来了。 “又跳闸了,”那人摸着后脑勺嘀咕了一句。 ‘您可幸是没死里头,’连笑的嘲讽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已经被人锁着喉咙钉进了沙发里。 你知道那一瞬间的后脊发麻吗? 让你毫无理由地想逃,想跑,又或者是停下脚步。你看,你脑海里已经跳出画面了,你是知道的。这种潜意识使你受益,让你躲开了预先并不知晓的危机,如刹车失灵的汽车,又或者是从天而降的花盆底。 这是危机意识,是自救。 人类退化已久的危机意识向连笑发出警告。他被人从沙发后用胳膊勒住了喉咙,一瞬间的窒息——并非纯然生理性的,更多的,可能源自于精神压迫。 那人是真想弄死他, 起码在那一刻是。 “嘶——”似是不厌其扰,那人贴着连笑颈侧耳语,灼热的吐息烧得他后颈发痛,“甭踹了,你吵得我头好痛。” 连笑大脑空白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十秒抑或是一个世纪,极缓地,那人极缓地卸了力道,似是做着巨大的自我抗争,他攥紧拳头,以强迫自己松手,遂松开的胳膊上反倒是青筋起。 那人从沙发背后绕到了连笑身前,他弯下腰,挡住了连笑眼前昏黄的光—— 纯是下意识的,连笑抬手护住了脑袋。 那人只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什么,他抬起手,却只是扯平了连笑衬衫上刚被他勒出来的褶皱。他身上的那股子戾气潮水般退了个干净,仿佛刚才出现的一切,都不过是连笑的个人臆想。 那人的肩膀是又塌下去了,端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皮相。他只是弯腰拾起地上的口袋,熟稔地朝连笑抬了抬下巴,“过来帮忙,等会儿咱们吃火锅。” 低瓦吊灯一盏,厨房三尺见方,那挂着的黑帘布后头,藏着的,是间小厨房。长条巷状,袖珍得有够可以,连笑都不敢横着走的,生怕给卡在了路中央。 那人皱着眉在靠里侧的水槽里洗菜,一根棒棒糖棍子在齿间咬得咯吱作响。连笑被强行抓了壮丁,缩在窄得要死的小厨房里给人打下手,憋着一肚子火气,举起刀背吭吭砸蒜,力度之大,蒜瓣飞老远。 “嘿,这蒜拍得,够狂野啊,”举着半截带泥的藕,那人打连笑身后经过,语气颇为嫌弃,“成吧,凑合一下。” 合着您老还挺讲究, 连笑刀一顿,好赖没移向,他告诫自己,杀人犯法。 小磨香油,佐搭味精,蒜蓉是灵魂,不可或缺。缺了舂臼,蒜捣不成茸,就只得是刀背拍碎。 热雾腾腾间,连笑听到清晰的一声‘啧’,显然,面前这人对于连笑的劳动成果,颇有些成见。 抵着碗沿,又倒了半碗的麻酱,对方手下利落。他吃得急了些,烫眯了眼,囫囵着直哈气,筷尖止不住戳着碗里那未成泥的蒜碎。 心头不满,未曾遮掩。 还真委屈您了是吧? 连笑嗤笑出声。 眼前这画面,仿若三流写手强行仿摹魔幻现实主义,洋洋自得恨不能标榜《佩德罗.帕拉莫》第二,实则笔力不及,狗屁不通,前言不搭后语。 面前这人,连笑现下连个名字都无从知晓——或许来自北方城市——不光是因着身型、口音,他低头,瞥了眼那南方餐桌上不大常见的麻酱——竟是能在干完一架后,心平气和地坐下同人共享一餐火锅。 只怕是都市伦|理|大剧漏播三十集,迈过了相识,踏过了相知,狗血误会被拦腰阻遏,直奔上了握手言和的康庄大道。 “赶紧吃啊!”隔着白雾,那人还招呼他呢, 红汤滚烫,牛油热辣,呛香随着翕动鼻翼生把肺胃往外拖曳, 他或许该有点骨气,连笑瞅着面前的白瓷碗发懵。但,但, 他咽了口唾沫。 “再不捞,毛肚可就老了啊。” 这个理由可比其他任何都更具说服力。 闷头把筷子往碗里一戳,连笑朝现实举了白旗,扭头加入了这场桌上混战。 食尽火歇,落筷类比偃旗;一声饱叹,双方和平休战。 一锅情谊火热。 那人打外套里摸出两颗薄荷口哨糖来,极度友善,分他一半。 打一巴掌,再给一甜枣,当哄小孩呢? 糖块被嚼得咯吱作响,连笑琢磨今天这事真特么好笑,他俩刚刚干完一架。 确切点来说,是他单方面被人杵上墙,照着肚子轮了一拳。 吐得全是酸水,他唯有竖根中指以示抗|议,没吃饭,他腿饿得发软。 这人怕不是脑子真的有点问题,刚抡完他一拳,扭头就能拍着他的肩膀同他称兄道弟。 “哥们儿,”揍完他,人疲惫地往墙上一靠,摸兜的手一顿,扭头,朝他摆出张笑脸来,“借个火?” 连笑气得太阳穴突突发疼,他捂着痉挛的肚子,从外套里掏出打火机丢给了那人。 然后, 连笑眼见着那人熟练弹开烟盒,朝手心里一反扣, ... ... 咕噜咕噜,滚出了两颗棒棒糖来。 对面那人肉眼可见地黑了脸。 连笑没忍住,嗤笑出声,真特么是一人才。 连笑是被人拎着后衣领子拽这来的, —— 距金源不夜城一街开外的朗晴广场,在一楼电梯背角的犄角旮旯里,藏着的这间小酒馆。 —— 一头栽进沙发里,后颈枕上椅背,连笑仰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面前是凉透的火锅底,牛油冷凝;耳畔传来持续的女性机械声,‘归零归零’。就着昏暗一盏顶灯,对桌那人对着账簿,啪啪按计算器。 “五瓶皇家礼炮,四瓶vsop,” 垂着眼,那人咬着棒棒糖,声音含糊,一张脸,黑透了, “三箱科罗娜,两打君度,一件百利甜,” “嘿,牛逼,真牛逼,” “您老这还挺讲究,按等差数列嚯嚯的,” 那人抬头,睨他一眼,开嘲, “瞅瞅面前的这位朋友嚯,愣是凭着一己之力,撑起了blue小一周的库存盘亏。” “中午与领班斗殴,” 第2章 “晚上更出息,预备带着blue一起上社会头条——重庆某酒吧发生激烈流血斗殴事件。” 账簿往身后一丢,那人往沙发上一靠,长吐一口气, “老实交代吧,你是哪家酒吧派来的卧底。” 连笑抬起手捂住脸,笑得直抖。 他同面前这人怕不是命里犯冲。 统共交手两回,总计闹毛两次,不用四舍五入,百分百就是命里有我没你。 一次是在晌午, 连笑终于把看他不爽,他看也不爽的刁领班给揍了。 “去,给我买包烟去。”刁领班拿鞋尖捻灭烟头,眼神都没往连笑身上落一个。 连笑刚从石桥铺回来,blue酒吧里坏了两台音响,他去了才知道保修期已过,他给垫付的修理费,发票还揣兜里。他刚进门,又撞上了刚从上清寺仓库运回来的酒吧补货,一小金杯后车厢的科罗娜,他搬了个十来趟,太阳挺大的,他还没来得及坐下。 “你上午的钱还没给我,”不止上午,昨天、上周甚至上个月的,都没给他。 “能差你这点儿吗?”领班陡然拔高了音,似是遭了天大冒犯,“愣着干嘛?去啊!” 连笑默不作声抬了下胳膊,拿那截短袖子挟掉了鼻尖上的汗。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挥出拳头的,或许连刁领班自己也不清楚,后者只是感到一阵迎面来的拳风,下一秒就被砸中了鼻骨。 连笑话不太多,这个习惯贯穿始终。这也是刁领班最讨厌连笑的地方,毕竟不会叫的狗咬人最狠。 老话儿或许有点道理。 连笑是咬着牙根抡的拳头,缺乏技巧,只凭意气,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但胜在他年轻且气盛,盖过了对方的一腔怒气,连笑的斗殴大业正酣,形式艰难逆转。兴致高昂,肾上腺素激飙,他把着对方两条胳膊反背后一剪,肘拐快准狠,直杵后心,他把人彻底按上吧台,取得了绝对胜利。 唯有小遗憾,吧台旁刚卸货的三箱科罗娜作了伟大牺牲,乒乒乓乓砸了个稀碎。 对面那人恰好同时踏进了blue酒吧的大门,脸色之精彩,足以媲美散了满地的啤酒花。 一次是方才, 捻了捻指尖,连笑指腹发麻。那是不久前刚使了力的后遗症。他刚攥过只杯子,玻璃厚底的。而那只厚底玻璃杯,差点被他砸上了客人的后脑勺——在blue酒吧的正后门。 blue,金源不夜城里新开的酒吧,连笑是其中一位新晋的服务生。 “按理来说,我也就帮lynn顶一代班,没必要费这功夫,做这恶人,”那人又摸出颗薄荷糖来,他垂着眼漫不经心撕了包装,弹了个半高,张嘴接着,准头十足,“但lynn回来还得些日子,这事情既然被我撞见了,那就索性我来提好了。” “blue不大方便再继续留你了。扭头,我给你结个帐,你自个儿走人吧。” 话音未落,俩没绷住,就都乐了。 “哥哥,能不半途装逼吗?”连笑抖了抖肩膀,作势要甩掉那看不见的爬满胳膊的鸡皮疙瘩,“就挺怪的。” “你莫拆我台,”那人也跟着乐,“我也是真服,您数学想必不赖,精打细算,这是卡准了进价糟践东西的吧。是想争当免费劳力,只求这一个月无偿慈善作人生体验,还是觉着拿这钱烧手啊?” 一句话给人戳着了心肺管子,连笑瞬间敛了笑,他暴力扯起帽衫盖住了眼,拒绝交流,“干|你屁事!” 他得了一声轻笑。 那人起身,却只是叠碗收筷。脚步轻盈,兴致颇高,丁点未受他这局部低气压态势的影响。连笑垂下头,从帽沿边缘盯着眼前的小片空地,耳畔bgm欢快过了头。哒哒哒,那人端着锅碗走远了;哒哒哒,那人拿着抹布回来了;哒哒哒哒哒哒,那人嘟嘟吹起了口哨糖。 胃里发胀,嘟嘟口哨声,搅得连笑周身刺挠,气不顺,火蹭地上头。 他猛地站起身。 “怎么着,想干嘛?”那人朝他咧了咧嘴角,笑得挺嘲讽。 “... ...”想干嘛?他哪里能知道,连笑闷头发懵,他食得太饱,血液下涌供给脾胃,搜肠刮肚,结果只反出个嗝来。 “你到底想干嘛?”那人拧紧了眉,耐心显然是已经耗到了顶点。 连笑反倒是被对方的这出反应给取悦了。 他闷头出了门。 在他被人拎进这家小酒馆大门的时候,借着月色,连笑影影绰绰瞅见了门口贴着张什么东西。 就着昏黄路灯,他眯眼扫了一圈。 果然,没看错。 伸手一拽,‘刺啦’一声,连笑转身进了门,潇洒地把那页纸拍到了人眼跟前。 一张招聘启事。 “应聘!” 连笑朝人回了个笑,逆着光圈,笑容异常挑衅。 第2章 连环 重庆的夏天,热,且燥。 身上裹着的,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夏季校服。白底蓝边,化纤材质,半点不吸汗。 教室是个大烤炉,校服是个小烤炉,他就是这双夹层烤炉中扑腾挣扎的鹅。连笑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瞎琢磨,豆大汗水顺着湿透的刘海往下滚,‘啪嗒’一声,砸上了桌子,砸在了铺开的数学考卷上。 他用惯钢笔,遂汗水一浸,笔记化开,纸面花糊一片。 教室里空落,时值下午休,沙丁鱼罐头空掉了,那多半的白底蓝边鱼结伴成群奔向了食堂,少数几尾不愿吃食的,也宁可去余暑未消的操场上跑两圈,而不是被困死在这罐子里。 除了他,教室里就只剩了许知铭。 崭新柜式空调呼呼扇着冷风,学校头年安空调,优先紧着高三生用,特殊的福利,他心安理得享用着这番优待。 窗外的蝉,死命聒噪。 一教室密密麻麻的书桌上教辅堆叠得有半人高,黑板上临末节课的板书还留在原处,正上方挂着的倒计时牌催命符样大得扎眼。 【多考一分,压倒千人。】 趁着课毕吃饭的空挡,连笑直了奔了操场,他需要摸两把篮球,需要被那带着土腥味的暑气好好蒸一蒸,再不透气,他就得先被这密封罐头给憋死了。 连笑趴着,偷摸从臂弯间露出双眼睛来,他在往窗户边上瞟。 许知铭总是清爽的,一头黑短发碎碎擦过耳廓,只露出的一小节细长脖颈,那脖颈白得能反光。统一的白底蓝条校服,他穿着,就是比旁人多出点不一样的味道——像什么呢?连笑皱了皱眉,他抓着头发,为自己贫瘠的词汇量而苦恼,有点类同挤出汁水来的柠檬皮,又凉,又酸,清爽而微苦,刺得人舌根发颤。 半靠着椅子背,连笑翘起前两根椅子脚前后晃了两晃,斜前方的素描许知铭垫在书包上,正埋头赶着今天的三十张速写。 连笑望着那节白白的后颈,发呆。忽地,许知铭停了笔,飞快转过身,同连笑打了个对望。 “欸,你看什么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音响的轰鸣淹没了蝉鸣, 你看什么呢? 他被人拽住了。 拉着马甲下摆。 又紧又束。 连笑思维懈滞,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在高三教室,为了压倒千人而分分必争,后一秒就来到了blue。 这里是blue酒吧,他正在这里打暑期工,3号卡座要了一件百威,5号散桌还差碟开心果。 他被人拽住了衣角。 “哦——”耳畔是混乱的起哄声。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blue里音响开得很燥,红蓝彩光打着舞池,人人面目全非。 他被人拽住了衣角。 连笑忽地烦闷到了极点,他生理性反胃。 生理不适,致使情绪低下。 连笑本可以装傻充愣,熟练地全身而退——来这的,多不过是为寻个乐子,讲究的,也就是个你情我愿。 这事原本不过会是他今天夜里打工过程中无足轻重的小小桃色插曲,搁日后看来,会被笑谈为他被搭讪名单中未遂的又一员,被抽象成纯粹的数字符号,连面孔都模糊。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看不清那人面孔,只看得到件明晃晃的白衬衫。 鬼使神差地,连笑跟着那白衬衫往外走。 临走前,他放下了托盘,下意识摸走了那个玻璃杯子。厚底的,他攥着,磨蹭着杯口,勉强塞进了马甲里。那本不过是作装饰之用的口袋,现下鼓鼓囊囊。 blue酒吧的后门,连通着停车场。是熟客和员工才知道的好地方,平日里鲜有人迹——通道不长,但有俩突兀的九十度拐角,有缓冲,就给了人点微妙的私密感——暧昧的隐蔽性,是适合拿来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情的。连笑知道,也来过,有时候店里呆久了,他也会出来透个气,抽根烟。 拐角里,散落着几只烟头。 一条通道,酱得通红,顶灯也是红的,红,漫天漫地的红。连笑盯着地上的烟头发懵,火没灭,零星闪着点偏橘调的光。 第3章 没防备,他被人推了一把,后背撞上红墙,那明晃晃的白衬衫倾压而上。连笑被吻住了。猩红世界里滴入了其他颜料,是碎碎的一头短发,是暖白的一节后颈,连笑的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想干呕,遂张开嘴,遂有潮热的湿软就势闯入。 连笑下意识抬起了手,按上了那节后颈,那感觉是奇妙的,温凉而柔软。 太柔软了,极富包容性。后颈的主人也是如此,对方随着连笑的力道而变低,再变得更低,噢,跪,跪,是在下跪。连笑手下发颤,不是害怕,他冷静得出奇,他只是兴奋,说不出的兴奋,他按捺不住心底陡然起的暴虐,一点,一点,他掐住了那薄薄一层皮肉下的颈骨,反手一扭,他把那节暖白杵到了地上。 耳畔炸开的反抗声响太过刺耳,搅得连笑胃里翻腾更甚。他皱紧了眉,空着的那只手没留神碰到了马甲口袋,硬的,鼓鼓囊囊。 他一愣,那里,是只玻璃杯来着。 玻璃... ...杯?连笑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白炽灯取代了猩红的光,明晃晃在头顶上悬着,他脑子空空,只顾跟着眼前那人走。 那人瘦削,高挑,年龄不过二十出头,身量近一米九,应是出现在t台上的才对,此时却是推着购物车,被强塞进了超市这个生活化的场景里。 连笑半眯着眼打量那人的背影,他得微微抬头,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他总是俯视,总是得微微弯腰。他是一株不合时宜、过分蓬茂的芦根,自小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他总是坐在距离黑板最远的末排,站在队列的最后, 所以,这感觉微妙。不过,连笑倒是没什么不快的。 “有忌口吗?”那人偏过头问他,连笑一时看不清对方的五官,顶光在人脸上打下一大片的阴影,噢,是相较一般人更深凹的眼眶和更挺直的鼻梁造成的祸端,连笑无端联想起他撞倒许知铭时碰倒的那尊石膏人像。 “没,”连笑答得含混。 他饿得胃都快灼烧起来了,盯着那包未开封的火锅底料,都能脑补出一锅热辣红艳,他咽了口唾沫。 “有也不将就你,”那人笑了笑,“今儿挺能耐的啊,砸人还知道用玻璃杯。” “直接砸怎么能成,不够英雄啊。下次再遇到这事情,你先往墙上磕一下,带尖带棱的,那多好,”那人偏过头点了点自己的枕骨,示范给连笑看,“下次直接砸这里,一劳永逸。” 这话儿刺挠。 连笑一口气憋淤在胸口,这事,他服不了——本就是对方先来招惹的—— “不服气?”那人微弯下腰,凑到连笑眼跟前, ‘咯噔,’连笑心猛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伸手摸了下鼻尖,是莫名其妙的心虚。 “小弟——你——” 那人审视般,上下打量他整一圈, “身份证揣热乎了吗?” 连笑脸一抽,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猛地打了一激灵,后脊梁骨直发麻,他这才后怕。 “心里憋着气,想找人泄火,可以,但也得有个度,”那人就又笑了,“你要知道,牢饭可不大好吃。” 连笑醒了。 说不清是惊醒的,还是热醒的。只知醒来一模,一脑门全是热汗。 喘着粗气,连笑坐在沙发里发懵,他正在小酒馆里,意识迟钝抽离,自动播放昨天夜里的画面。 “应聘!”他把招聘启事拍到了人眼跟前。 连笑长舒一口气,他顺手解开了马甲领口同袖口的扣子,这才觉着吸到了口新鲜空气,他闷头缩回了沙发里,也不去瞅对面那人,现下作何反应。 能做什么反应?连笑不必看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在对街酒吧打工,干没多久,就和领班打架,甚至预备同客人动手——活脱脱一刺头。 他根本没做对桌那人能答应的打算。 连笑就是冲着恶心人去的。 blue这制服打设计起,就只图穿着好看,料子硬|挺,掐腰勒腿束屁|股的,连笑穿惯了松松垮垮的校服运动裤,这份罪遭的,他早就憋屈了。 方才纯属一时兴起。近段日子,诸事不顺,他早就麻木了。今天这事,坦明了说,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根稻草,横竖是跌到了谷底,连笑索性破罐子破摔,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 其实倒也不赖,蹭了顿火锅,省了晚饭钱,连笑嗤嗤笑了起来,为自己的阿q精神而暗自喝彩。 如是想着,他的情绪竟奇妙回升,窝在沙发里,连笑生出了点困意,脑袋开始一点又一点。 “会做饭吗?”耳畔突然传来回应。 “... ...?”连笑愣了一下,未曾奢望过的回应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打了记激灵,下意识点了下头。滚水下面,煮熟捞起,也得算是会做,连笑理直气也壮。 “哦,”对桌那人点了点头,似是满意,尔后,又追问一句,“那,会养狗吗?” “没,”他诚恳晃了晃脑袋,“但养过猫。” 巴掌大的小土猫,楼下邻居家的。全家回老家前,顺手丢进了路过的他的怀里。 连笑拿火腿肠喂了小半个月。 “那成,”那人看着对他还挺满意,点了下头,“那就留下试试吧。” 关了灯,小酒馆里漆黑一片。 连笑躺在沙发里,只觉着今晚上这一出着实好笑。说实话这滋味并不好受,他个子高,俩单人布艺沙发拼接一块,可容不下他的那两条大长腿——剩下半拉小腿委屈支棱着作悬空。 耳畔传来的,是‘哒哒哒’的滴水声,那是从背后隔间的小厨房里传来的。他方才洗了碗,涮了锅,水喉拧不紧,嘀嗒嘀嗒着直淌水。 这酒馆是真的小,他只得是睡在外头的沙发上。 那人是早走了——心可真大——倒也不怕这个前科选手把他店给盘跑了。嘀咕着,连笑把沙发翻了个转,背对着玻璃门,他靠着沙发背作了个简易遮挡。 连笑仰躺着,手枕在脑后,他瞅着那打玻璃窗外透进来的柔柔月光发呆,斑驳的,割裂的,浓墨重彩——是彩色拼接的玻璃吗? 脑袋浆糊一团。 连笑一度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这一夜的经历未免太过戏剧。 空气里隐隐残留着方才那餐火锅的气味,又闷,又腻。 但连笑不想爬起来开窗,他累极了,又困又乏,眼皮耷拉着直往一处合,嘀嗒水声愈浅,他一头栽进了黑甜乡。 八月的太阳升得好早,做了一晚上怪梦的连笑被光晃了眼睛。 玻璃是彩的,边角微微翘起——哦——是贴的塑片。 第3章 彩色玻璃 彩色塑片乔装了透明窗户窗,阳光就被拓印成了玫瑰红、国王蓝和孔雀绿,含糊着混乱作一团,落在地毯上是种很黯淡的瑰丽。 连笑对此并不陌生,他刚出生时就受过天主教的洗礼,每个周末都是固定的礼拜日。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有甚么过错,但他总被要求向自己不相信的神祈求饶恕罪过。 这得归功于他小时候的邻家阿嬷,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他母亲贺洁的信仰领路人,她敞开的铁门里终年熏香萦绕,供的是壁龛里的十字耶稣。老太太过分虔诚,信仰从灵魂腌进骨头里,遂肉体常年保持谦恭——脊背高高弯拱,颈部又畸态朝下——是倒扣着的簸箕,也是骆驼的驼峰。 在连笑的印象里,这位寡居的老太太似乎总是在忏悔,似乎只是住在这里,都令她无上苦痛。 上清寺,连笑后来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白天远没有夜里喧嚣。 白日里就是条寻常巷子。来往皆是邻里,清晨摆满兜售新鲜蔬果的摊子,生意最好的,是巷口的早餐铺子。 但一到夜里,这里就换了主场。巷子走到尾,藏着间酒吧,门口挂着围着霓虹灯的招牌,明晃晃两个大字, “天堂” 天堂酒吧,重庆最早一批gay吧里的翘楚。 巷口往出走五步是消防队,正对方位是渝中区政|府。 同在巷子尾,拐褶处立着栋孤零零的老式民居。连笑的家,就被困在这栋楼的顶层,‘天堂’伫立在他回家的必经通道上。 旧约圣经里的索多玛之城因耽溺男色而沉于死海之东,被放逐者群聚自建新的避难天堂。 唯二的受难者之一,是连笑的邻家阿嬷,信仰教诲她同性恋是本质的错乱,遂她只得终日告解。 阿嬷后来得以逃脱苦海,久居深圳的独子从天而降,畏她行动不便,将她送至平坦的养老院享福,老房易了主,换作一双生脸夫妇,耶稣像同壁龛一同躺在用过的避孕套上,一起于清晨被垃圾车清除。连笑途经夜与白交替里的‘天堂',霓虹灯被关掉了,天是蒙蒙的灰,他看到巷子的深处有人正抱着垃圾桶在吐。 没过多久,连笑听闻素来康健的阿嬷的离世,天主教|徒回归主的怀抱,她在慈母堂里永获安息。 第4章 年幼的连笑被贺洁带去参加阿嬷的告别礼,白纸一张,哪懂敬畏,他只知作为慰哄的酥糖甜口。那一年的连笑尚不能领会生与死的奥义,他缺乏死亡教育,只知道太阳今天落下明天照旧会升起,幼儿园新交的朋友互道再见便是明天真会再次相见。神父在念悼词,亲友低头思奠,小小的连笑无措地捏着脖子上挂着的十字耶稣吊坠,那是阿嬷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他听到‘天堂’的第二位受害者贺洁压低了声在喃喃,“愿主能宽恕你与生俱来的罪孽。” 并不愉快的回忆,连笑翻了个身,胸口被硬物咯得发痛,是那枚十字耶稣吊坠。 直到这时,连笑才开始打量起他昨晚的这方落脚地, 这是间酒馆,没有正式名字,一块不知打哪捡回来的砖红色木头悬在门框上抵作门脸,也就势作了代号,‘红木’。红木酒馆。没甚特色,只一侧墙面漆了灰漆,做成了一堵照片墙。 多是风景照,有故宫、有深圳湾、有香港,有好多连笑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地方,他喜欢其中一张,碧蓝的天空底下是连绵不绝的红房。还有些,是人物合照,正中就贴着一张,照片主角是只歪戴蛋糕帽的大白狗,而他的前老板和现老板,正并肩搂着大白狗各傻乎乎比出个v来。 blue酒吧主事的,是位女老板,lynn,北京人,二十七八岁,美貌同手段一样出名,不大在店里出现,似乎总是很忙。 而他的现老板,是他前老板花钱养着的小男朋友。这是一个未被公开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blue酒吧红木酒馆 ‘blue’‘红木’ 连笑默默咀嚼,觉得真是有够登对。 他稀里糊涂来到这,又稀里糊涂睡了一夜,稀里糊涂的连笑脑袋痛得快要炸掉了,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决定先去冲个澡。 帘布后头,除了狭长的厨房,尽头还有个小隔间,是个卫生间。 连笑边走边拽t恤下摆,手伸直过快,他倒抽一口凉气,是痛的。盥洗池的镜子里倒映出他侧腹上拳头大的一块淤青,是被昨天那人给揍的。 那是个会让人一眼颤栗的人,非纯贬义,你知道的,越界才会颤栗,这与褒贬无关。 你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察到其特殊性,你会惊叹、抽气、视线不自控追逐又逃开。 所以,那人铁定是有点毛病,真的。 连笑下意识摸了把喉结,要知道,那一瞬间的窒息不是假的,他深知自己感知到的危险也是。 不过这又干他屁事,这世道,有病的海了去了,连笑晃了晃脑袋,懒得多想。淋浴头的热水淋了他个满面,连笑在氤氲雾气里想起了好久没想起来的许知铭。 许知铭,连笑初恋,他们落俗地相爱、争吵、不欢而散再重蹈覆辙。 可幸,在连笑的这场梦里,许知铭还是最初那副让他怦然心动的模样,挺好的,毕竟他俩分得实在是太过难看。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天知道这句酸溜溜的醋诗里究竟蕴含了多么深刻的人生哲理。 回忆太烂,连笑连晨起运动都索然,一番速战速决的例行公事。 t恤湿透,连笑索性只套了条运动裤就出来了,他正光着膀子擦头发,半人高一大白狗猛地扑上酒馆大门,把玻璃砸得震天响。 大白狗跳出合照,拽着牵引绳溜着他新老板就进来了。 现实中的这张脸填补了连笑记忆里的空缺。 他搁心里吹了记响亮口哨。 该说不说,这人只论长相身条,相当养眼。 这话出自连笑之口,格外真诚。毕竟大多数时候,他不大注意别人这方面的优势。 没谁会艳羡自己早已拥有的天赋。 他习惯陌生人无理由的善意,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连笑纯弯,这是基因传承,是骨子里的天生配置。他缺乏对异性应有的性冲动。这种冲动的缺乏又使他显出了点与事实不符的人畜无害来,遂他反而容易受到异性的青睐。 kiki——连笑在blue打工时,挺罩他的一姐姐——时常喜欢捏着他的下巴,在他脸颊上留下个口红印。连笑知道kiki喜欢他,无关乎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更偏向女孩儿喜欢无性别的珠宝。 “弟弟,你还是个男孩子,”kiki缓缓朝连笑吐了口烟,她嗤嗤笑着欣赏他拢在烟后清隽的眉眼,“但姐姐呢,还是更喜欢,男人。” 男人,眼尾是否有纹,或者鬓角是否添白,都无关紧要。 可以西装革履,可以端正不阿,甚至可以大男子主义,但必须得性感。 性感在某种程度上是应当和肉|欲划等号的,不能太干净、太细致,得是脏的,是下等的,是三流的,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逼近喉结上的齿,是滑进肚腹里的肉。是一点就燃的火,往上烧掉理智,往下淌是滚油。 说句俗的,是只要他想,就能只是站在那里,都是昭彰暗示。 他的新老板今天只随意套了件工字背心,露出的大臂筋肉线条流畅。毫无防备,人困顿着打了个哈欠,随意扯起背心上摆胡乱擦了下眼睛, 露出底下一节腰来。 那腰窄极,清晰的直肌线条随着扯动时隐时现,那线条又流畅地向下滑,再合汇,最终淌进了灰色运动裤里。 人挺贱的,连笑悲哀作想。食色性也,没有道理,该死,他的大脑自动追忆起他被勒住喉咙时濒死的窒息感,他跃跃欲试着血脉喷张, 连笑不大自然合了合腿,尴尬难得占领高地,他生怕一个没留神,哥们儿比他讲文明、懂礼貌,率先冲人竖旗敬了礼。 可幸,对面那人也没功夫注意他的不自在,人只是恹恹把脑袋磕在玻璃门上,犯困。 而罪魁祸首——那只大白狗——此刻正蹲坐在连笑跟前,咧着嘴冲着他笑得岁月静好。 毛蓬眼圆,绒绒一对立耳上镶着一大圈金毛边。是只串串。萨摩沾点金毛血统,运气不错,串得刚好。 他新老板是来给他送钥匙的。 “重新认识一下,包耳陶,北京的京,” “陶京。”陶京朝连笑伸出了手。 连笑注意到那只伸出来的手格外漂亮,这个认知让他晃了神,“连笑。”他慢吞吞作回应。 “知道,早闻大名,”陶京挑了下眉,“昨晚上应聘的事,你说真的?” 连笑咧着嘴,是也觉荒唐可笑。但他诡然着跃跃欲试。 “行,”陶京神色如常,“那就一个月1000,上六休一,包吃住。我这下午七点营业,凌晨里两点关门。” “对了,”他亲昵拍了把狗头,“还有欧元,一日两餐,外搭早晚遛弯,你的任务。” 那是02年,这条件并不苛刻,连笑没理由拒绝。 “你好,”连笑蹲下身和他的小老板打招呼,第一次见面的欧元矜贵地把下巴磕上连笑膝头,没把连笑当外人,也没把自己当外狗。 连笑一头短发被夏天的晨风吹作了芦草,他被陶京支出来遛欧元。欧元是lynn家的狗,她回北京处理些私事,遂连店带狗托付给了陶京。 “围着广场逛三圈,起码二十分钟,带我|干儿子散散步,”陶京把牵引绳同早餐钱一并拍进了连笑手里,“劳驾,顺道再捎点吃的回来。” 连笑是拎着一口袋刚出锅的煎饺回的朗晴广场。煎饺金黄,冰花薄脆,还在腾腾冒热气。该是无可挑剔。可惜,陶京对此似乎并不感冒。 “抱歉,我的问题,忘提前和你说了,”见是饺子,陶京扒拉了下又推开了,“我不吃饺子。” 正常,个人口味,算不上刁难,连笑点了下头,示意已然了解了新老板的喜好,“所以有别的忌口吗?” “没了,我其实挺好养的,”连笑睡着都嫌短的俩单人沙发,高出他半个头的陶京愣是适应得异常良好,他仰躺着嚼一颗糖球,把blue当月的账本翻得哗啦作响,“所以,劳驾给我下碗面呗。” 对于自己的厨艺,连笑挺有自知之明,能吃,也仅仅只是能吃。但陶京的确是挺好将就的,不言好坏,只道了声谢。 他们坐在一处吃早饭,陶京拍着狗脑袋给他讲‘欧元’的由来,‘欧元’是被乐乐捡回来的,捡回来的那天,正好撞上欧元发行。 陶京口中的乐乐,是他的前室友——不过,人现在已经因为谈了女朋友搬出去了——“瞧瞧,瞧瞧,这见色忘义的。” 故作痛心疾首状,陶京自然而然站起身,自己进厨房把碗给洗了。 连笑点烟的手一顿,他觉出点趣味来,稀罕,没想到,陶京这人不事儿,还挺好处的。 洗完了碗,陶京又翻出个铁盒来,“这盒子我就搁吧台底下,都是些碎钞,平日里,你要吃点喝点买点东西,就直接从这取,要是缺个灯泡少个钉的,也一样,除非大件,不然不必特意支会我。” 嚯,敞亮。 对于陶京,连笑其实没所谓喜恶。但既然免不得日后相处,那这人不麻烦,他当然求之不得。 第5章 你要问不记仇吗? 拜托。他连笑有自知之明,是他自己先惹的事情。 酒馆的墙上贴着大标语, “全场不禁烟,但老板除外” 陶京熟视无睹,找连笑讨了一根,他俩靠在标语底下明知故犯。 “家里管得可够严啊。”连笑打趣他。 “老张贴的,”陶京笑了笑,“之前有段时间抽烟抽狠了,伤着肺了,债主怕我提前入土。” “老张?”连笑狐疑于这个他听过两次的称呼。 “就你前老板啊,”陶京漫不经心捏起烟,偏开头啐了口烟渣,“张铭雁,金旁铭,大雁的雁。” “不知道?” 连笑沉默两秒,他的确是头回知晓他前老板的大名。 不过, “债?”连笑又笑了,情债吗?他拿舌尖抵了抵腮帮,古怪作想。 “我欠她钱,挺大一笔,”陶京倒是没丁点作为欠债人的愧怍,他抻了记懒腰,“这不替人卖身打工还债吗?” 他似笑非笑滑了眼连笑, 你瞧,这不就接了你这么个大|麻烦吗? 陶京一双眼睛生得好,好极了,是会说话的,笑起来尤甚。眼皮窄,平展下垂直到眼尾,又暧昧回勾,定神望着谁,就把谁溺死在秋水里,再拿血肉祭出桃花来。 风情是种天分,有人天生就懂调情。 这双眼睛此时诉说的内容就很暧昧了。尤是发生突然,缺乏过渡,一时之间,很难辨清其中真伪。 连笑想,陶京实在是太过于擅长施展自身魅力了,以致于他可能自己都糊涂了魅力施展的边界问题。 这当然是陶京的错,连笑理想当然地想,他神经质般不可自控地挑了下眉,纯是下意识地,他往前迈了一步,这大幅度缩短了他俩之间的距离。 这不正常,显然,这已经超过了人和人之间礼貌的社交范畴了。 某种程度上,这忤逆了游戏规则——这又不是两军厮杀,战鼓起,誓要挥刀斩对方将领首级于马下——暧昧游戏不该是这样玩的,要知道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才是博弈要义。 他嗅到了新鲜的烟草气,也听到陡然加重的呼吸。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追溯到一个理性的根源的,心动是纯感性行为,而一时的热血冲头,就得面对事后的骑虎难下。 连笑往前迈的那一步,是交付的预约请求,是选择权的让渡。 他被把住了后颈,颅骨和颈部的交界处。那是很危险的,你知道的,类同于喉结。极脆弱,被人拿捏。 陶京常给人以匀停之感,这意味着,和他过高身量匹配的,是过长的指骨,他慢条斯理一根又一根落下的同时,就扣作了一把锁。 连笑被陶京困在了胸膛和墙壁之间。 手腕被人把住,他两只手被反扣着按上头顶的墙,想逃也是不可能的,陶京提膝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被把控之意。 对部分人而言,侵犯和牺牲,是爱和被爱的同义词。 不过显然,连笑并不属于那个范畴。最起码,他不习惯做那个包容的被爱方。 所以,这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 你见过困兽吗? 坠进坑底,焦躁着来回踱步,低声咆哮着的野生动物。 束手无策的连笑被愤怒淹没了,但连他自己都很清楚,他的愤怒是毫无理由的,他引以为傲的脑子此刻愚蠢得像团浆糊,明知对方危险,却仍靠近,本就是行为的错乱。 手被抓住了,腿被困住了,但脖子没有,他凭本能拿脑袋去撞,陶京没防备,被他用额头撞上了鼻骨,眼前金星直冒的连笑如愿听到一声闷哼。 连笑不害怕报复,他为夺回主动权而感到快乐,肾上腺素激飙,阴恻恻的,他朝陶京呲了呲牙。 陶京极难得地滞顿了,棘手又陌生的情况。他接收到了面前这个漂亮孩子向他释放的某种桃色信号,当然,他当然是不介意来上一场你情我愿的sweet time的,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起就近的便利店货架上是否有他现在所最急需的。起始是顺利的,接着他被撞上了鼻梁,眼前冒起了星,不可置信来得比疼痛早。 不至于生气,只是有一点微妙的好笑,陶京看连笑像看楼下忽然拱起脊背朝他哈气的流浪猫。不过没生气,不影响他想要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 连笑被陶京卡住了喉咙,确切来说,是被捉住了喉结,拇指抵在滚动的喉结上,食指暧昧磨擦耳后。 昭彰的勾引,撬掉了调情的皮壳。 “干...干...”连笑止不住的发抖,只因陶京在看他,那个洞察一切的戏谑眼神使他感到难堪,仿佛赤身裸体被置于大庭广众之下。 擅调情者天生敏锐。 陶京噙着点笑,他凑近了去咬连笑的耳垂。这行径卑劣,裤链拉开的声响清晰可闻,裤腰松开,敞开条缝,足以容纳陶京柳叶刀般薄削的手掌滑进去,再从里往外剖开连笑。 承认情欲不可怕,被人掌控情欲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笑还太年轻,不消别人攻击,仅是自尊和羞耻就足以把他压垮。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大部分时候,它分不清亢奋和恐惧,又或者说,恐惧本来就是更高阶的亢奋。 陶京仍松松叼着那根烟,橘色光点就在连笑虹膜底下一闪又一闪,没人可以否认,陶京是个好情人,因为他会带给人以危险的快乐,危险代表不呆板,一眼看不透,没那么无趣,但同时,又是快乐的,一种不那么健康的快乐,易沉沦,是会上瘾的。 如果连笑心里没有鬼,那没什么可说的,青春期的大男孩们互帮互助是心照不宣的美德,换而言之,是他自己预先判定了自己的有罪。 又如果,连笑没那么年轻,这会是场虽美妙但平淡的经历,因为双方都知情识趣。 可幸连笑太年轻,还未来得及给自己的傲慢穿上一层恭谦的壳;可幸陶京也不算太老,对于这种没所谓的挑衅还能起胜负欲。 一切的一切,推动这场经历沦落为了一场事故。 眼前有人放烟花。 连笑记不清是如何逃脱的桎梏,只知道过程狼狈。陶京无意追堵,他只是站在彩色玻璃前向连笑恶意地挥手道永别, “快滚吧,小疯子。” 第4章 饿意凶猛 一场奔逃。 连笑靠着公交车站牌假寐,双手环胸,指节一点又一点。 明明不是工作日,也不是早晚高峰,观音桥车站却挤得到处都是人。 不远处,有小孩拔高了嗓子在尖叫。 连笑眉头一皱,指节跳动得更快了,他清冷皮囊底下藏着的一颗心浮躁得快要炸掉。 连笑扭身从酒馆逃掉了,他想不明白自己,也想不明白陶京,想不明白的他索性不想了。漫无目的一只浮灵,连笑随着惯性登上了回高中的公交。 人总是会在感知到无措时回到老巢,连笑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 今天是周六,公交车上难得空荡,连笑寻了处角落空位,继续打瞌睡。不习惯,怀里空落,上学时候他习惯抱着只包睡,一只黑色背包,连笑用了整个高中,双肩的,他习惯单肩挎着,里面曾经塞满了习题试卷练习册,公车上他能抱着睡一路,高度正好。 但现下,怀里是空的,他的包里已经没有书了。 待连笑晕乎乎打车上下来,一时之间还没彻底清醒。恍惚间,连笑觉得自己还在高三,面前是他坐了整三年的公交车站,他坐着公车往学校赶,周日夜里还有晚自习。 解放碑高高耸立着,连笑站在碑底下,眯眼望那四方的钟面,整十点,要搁平时,他已经上完两节早课,等着去操场晨跑了。八月的阳光刺眼,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眼睛,他看到了自己的白色短袖,连笑愣了一下,不是那件白底蓝条的化纤高中校服,这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已经从高中毕业了。这个认知,来得迟缓过了头。攥紧了背包带,连笑唇抿作了一条直线。 夹马水二中,连笑的高中,一道缓坡望到顶,能看到学校红底金字的招牌。 他趴在校门口,隔着铁门朝里张望,操场上空空又荡荡,也是,正值暑假,准高三都还没开学,又哪来的人。 ‘叮铃铃!’忽地炸开上课铃响。 忙慌着倒退好几步,连笑给惊了一哆嗦。 他半晌才回过神,这是他们学校定时的铃,和解放碑从不停摆的钟一样,从没掉过链子。 连笑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瓣,心下空落,他低头踹飞了块石子。 “... ...连笑?”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紧接着是跑步声,急促而慌乱。 触电般,一股麻劲顺着连笑脊骨往上爬,他大脑空白,转身就跑。 “停下!快停下!” 声响连带着发出声响的人被连笑一并甩在了身后,他拔足狂奔,直到那扇铁门彻底消失,确认彻底甩掉了那人,连笑才缓缓慢下了脚步。 第6章 跑得太快,心脏狂跳。 过了许久,连笑才意识到那是于乐,连笑高三时新来的政治老师。他们前一任政治老师因心梗倒在了战场前夕,刚毕业的于乐纯粹是被赶鸭子上架。 对于于乐,连笑印象其实并不深刻,他们没有太大交集,但这次偶遇的确是让他的情绪掉到了谷底,他意识到他本应该是另一种生活的。 连笑抹了把脸,心下茫然。他站在街口,举目四望,周遭都是路,周遭没有路。他不再属于这里了,可惜,他又未找到新的归处,他就这般在身份的转化间掉队了。 你瞧瞧,多可笑。 卖酸辣粉的门脸面前排起了长龙,隔壁,是卖刨冰的。 连笑就大剌剌蹲在马路牙子上虚着眼瞧,他抽出了根烟,也没点着,就凑到鼻尖前嗅。他烟瘾其实不大,拆一包,能抽小半周;但又戒不掉,兜里摸不着,心里就欠得慌。高三养成的毛病,杵得教学楼顶层男厕最后格的门板黑了一片,那里,有扇通风的窗户。 后头出来了,没人管了,周遭的,不管是谁,人人都夹着那么一根,连笑反倒索然了,半戒不戒的,就搁包里揣着。 其实谈不上喜欢,但校规禁止。 高中时候,下了晚自习,连笑时常绕道过来吃夜宵。多数时候,是和许知铭一起。连笑已经记不清楚是先爱上他再总和他凑在一处,还是先习惯了他的存在再爱上他的。 就好像连笑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先被禁止爱上同性,还是先爱上同性再被禁止的。 有些事情其实本身没多大意思,但一旦给加盖上‘禁止’的标签,自然而然就能咂摸出点趣味来了。 连笑是在高考前夕出的柜,可巧,许知铭那段正拿分手和他闹情趣,他喜欢的是人作为朋友时的岁月静好,哪能想到,处一块了,一地鸡毛。许知铭是学画画的,思维纤细,没在一起前,连笑倒是挺欣赏的,可惜太纤细,伤人伤己。他想要的,连笑给不了。 磨倦了,俩都疲,百日誓师大会上,他们在顶楼厕所里道永别。连笑碾掉了烟蒂说算了吧,他被人迎面甩了一巴掌。许知铭家里条件不错,当天就请了长假没再来学校,听说是准备材料预备出国。 倒也挺好。 说实在的,这世上没有隔音的墙,关于连笑和许知铭的流言年级里早就传开了。 不过,这又与他连笑何干。 学校指着他铆劲冲清北,只要成绩不掉队,他就是一把火把学校给点了,都得夸他点的亮堂,和他的前途一样。 可拦不住有人嘴碎,这流言最终还是辗转飘到连笑他妈,贺洁的耳朵里。连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妈拔高了嗓子厉声尖叫,只是想想就脑瓜子嗡疼。 对于贺洁而言,儿子是个废物,绝对好过是个变态。 可惜耶稣也无法拯救他的信徒,意识到这件事情后的贺洁扭头就把她无辜的主同她的儿子一起彻底丢弃掉了。 也是他自己犯瘟,高考就俩天,熬过了多好,他非得在最后一堂考试前回了趟家。 连笑把脸埋在手心里,深深吸了口气,揉碎的烟草渣子被他连带着吸进了肺里去。老年人才喜欢追忆过去,要不然,就是生活不顺的。 连笑自认还不算太老。 连笑是临了七点折回的朗晴广场,酒馆大门虚掩着,他往厅里一望,没瞧着人。他在逃离后折返,没甚么非回不可的理由,只是无处可去,仅此而已。 黑帘布后头,水声哗哗响。欧元哒哒撞开帘布冲了出来,狗头摆尾,四爪打滑,溅了一路的水。连笑眼疾手快捞了沙发上的浴巾给它裹了个严实,折腾了一前襟的潮。 ‘一衣带水’ 连笑无端想起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典故。 “欸,你说说你,跑什么啊?”陶京和声掀帘出,说这话的时候正抬着大臂擦下巴上的水。 他和同样狼狈的连笑打了个对望,这声就偃了。 时机太恰。 说话的和听音的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欧元听的,但置于此情此景,就有了引申之意,你说说你,跑什么啊?裹在浴巾被里的大白狗转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俩瞧。 陶京确实是没能料到这场永别结束得如此之早,他以为连笑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所谓,他不是太在意这件事情,茶几上摆着胶带、剪刀和新的招聘启事,是的,他还没来得及上岗的店员跑掉了,他自然需要再重新找一个。 遂陶京愣住了,这代表着连笑的行为超乎了陶京的预料,而这很好地取悦了连笑。 ‘一衣带水’ 他俩隔着窄窄一列过道打了个对望,连笑搂着欧元,松塌了肩膀,他莫名其妙放松了下来,奇怪,这很奇怪,无论放在哪里,陶京都不是一个可以被称之为能使人放松的存在,可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有兴致朝陶京挑衅地笑上一笑。 意味不明地,陶京挑了下眉毛。 他们凑在一处,给欧元吹毛。吹风机运转,呜呜作响,陶京怕欧元跑掉,遂把它夹困在双腿之间,连笑就拿着毛刷给它梳毛。 没人说话,三尺见方的小酒馆里只剩下了吹风机的声响。 陶京没问连笑为什么回来,又回来做什么,也幸好他没问,毕竟连笑自己也搞不明白。连笑只是看桌上那张新的招聘启事不爽,所以随手撕掉了,而陶京看起来也并不想阻止他的行为。 天知道,连笑喜欢那份善解人意。 吹干了毛的欧元蓬软得像球棉花,它在酒馆门口撒着欢疯跑,夕阳底下,一身白毛颤颤泛着茸茸金色光。他们倚着玻璃门瞧。 连笑从绒球样的欧元一路瞧到陶京身上,后者一脸疲态,似是累极,临近一米九的身条,顺着玻璃门缓慢往下滑,滑到半蹲下,懒懒将下巴磕上膝盖。 这人属实是怪,怪到让人摸不着头脑。 “饿吗?”陶京抬头,“没吃的话,陪我去吃一口。” 连笑本是不饿的。又或者是说,他忙着做一缕无根的浮灵,无暇顾及此事。陶京的一句‘饿吗’拽得人三魂七魄还归回体。 他闷头跟着陶京走,穿堂过热辣喷香的火锅店,绕开锅气冲天的小炒,脾胃叫嚣,饿意凶猛,直到一碗羊汤滚滚下,熨帖心肺。 汤是烫的,牛乳般的白,辅以郁青芫荽碎,有种混沌之意,一眼望不透,非得勺羹搅开,才可窥得乾坤——羊肉片得大,却也薄,随着汤面降低,露出端貌——肉香随着滚烫的热气四散,连笑额上汗水倾泻下,后知后觉上颚被烫掉了一层皮。 饥饿是会钝化五感的。 连笑舐着牙根想,他的舌尖在吞咽后发麻。 风卷残云。 可喊饿的人却是没吃多少,没多久陶京便停了筷,顶上是高吊着的一盏灯,裹着层厚腻的烟油渍,遂把光也染成了昏沉的黄,那光泼在陶京身上,就是层焦化了的枫糖。 连笑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他似乎是更饿了。 他听到陶京笑了。 该死,收回前言,连笑讨厌过度的善解人意。 第5章 熵增定律 酒馆生意冷清,整一夜,仅零星三两客人,不消十点,客散人尽。连笑在收拾最后张台面,陶京杵在门口抽烟。过道是寂寂寥几盏灯。立在一楼,能望见二楼婚庆店橱窗里立着的果身人台。 朗晴广场本就打得是浪漫商街的宣发旗号,两幢塔楼间是四层裙楼,大厅正中一道天梯,直通向望不见的顶楼。 “那上面是什么?”顺走了陶京最后一根烟,连笑随着陶京目光所及往上瞧。 陶京耸了把肩,他也从没上去过。 朗晴广场刚开业之际,倒也好生红火过一阵,浪漫国际商都,又是超高住宅公寓,噱头响亮,占着观音桥核心地界,一手好牌,可惜到了,落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一场笑话。 连笑为自己恶劣的联想而发笑。 没人,陶京倒也不执着于苦守,落锁闭店,他在吧台后头教连笑调酒,手法粗糙。 “不必精通,”陶京一扽酒单,“够应付客人就行。” 酒单也简单,可供选择的调制款只七八。 放哪说,这老板人都痛快。 可连笑心里不痛快,遂爱给人找不痛快,“那要是我恰好不会呢?” 你该知道的,人不过也只是动物,骨子里是未蜕干净的兽|性,但又不甘于落俗,遂抬起前肢,以衣冠粉饰。在未来,在未来的未来,连笑会精于此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陶京因连笑的话逆着光瞧他,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瞧着,瞧着,复又笑了,陶京漫不经心偏开头,掸掉了半指长的烟灰。 陶京老早撤了场,恹恹一记哈欠回去睡早觉。小酒馆里复空空又荡荡。偶一传来些许呼噜声,是团在狗窝里睡得昏天黑地的欧元。 这般清闲,连笑一时之间有点晃神。他大剌剌坐在酒馆门口吹风,重庆的夏天,连夜里的风都是滚烫的,地热蒸腾,眼前是茫茫蜃楼,连笑随手扒拉了两下额发,眉头蹙作了一团,躁得,心烦。 第7章 连笑不痛快,说不上疼,也说不上痒,但不舒坦,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让连笑寝食难安,遂他坐下,又站起;想吼,又发不出声音;攥紧了拳头,再颓颓然撒开。 这口气憋得着实是太久了,自高考英语考场起—— 不,不,显然更早。 连笑的家,在上清寺消防队的背街,‘天堂’伫在他归家的必经通道上,一扇厚重大门,隔开两个世界。 在连笑的印象里,他总是看不齐全那个霓虹灯裹着的招牌,他望向‘天堂’的视线,被贺洁隔绝。 路过‘天堂’,贺洁总是如临大敌。 “快些走!” 声线尖锐,贺洁攥紧了连笑的胳膊,她骨节拧得青白,蹙紧的眉头凹塌了,她加快步子,活似身后有鬼在追。连笑被拽得跄踉。直到闯过拐角,‘天堂’从视线里消失,贺洁才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段路浸饱了毒汁,只是吸入一口,都得坏了心肺。 连笑读着距家步行七分钟的小学和三分钟的初中,他是被贺洁罩在鸡蛋壳里养大的。 贺洁没有工作,儿子便是她生活的全部。连笑生得拔挺,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都高出一截,格格不入,突冒而出,呼呼啦啦一大群从校门口往外涌的小孩里,他是其间最打眼的一个。贺洁总是孤零一人,站在学校长梯走到顶的那块石阶上,不同其他家长搭话,也不爱笑,眼神是两把铁钩子,一把锁住其间最打眼的连笑。 这场旷日持久的看护,直到初三。 连笑独自一人闷头走出校门,贺洁一如既往站在高耸的台阶上,一眼抓住了人群里的他。 对于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这实在是件极让人羞恼的事情。 连笑指节攥得泛白,肩胛含缩着,一颗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 他初三刚考完一模,成绩正常发挥,好几个高中打来电话,条件美好。 那夜晚餐,三菜一汤。 连筑,连笑,贺洁,各坐一方。 连筑,连笑他爸,眼神钉死在了电视机上,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每夜七点的新闻联播。 连笑是连筑一个模子里翻刻出的复制品,相对而坐时,易让人生出双生的错觉。 贺洁平静作出宣布,经过她的慎重考量,她最终为连笑定下了高中,夹马水二中。 虽名声没另外几所大,但胜在条件丰厚。而且距家近,方便她照顾连笑的日常起居。 连筑坐在一旁,眼神半点没从电视上挪开,他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十足的局外人。 连笑扒拉着饭碗没吭声。他心里清楚,归根结底,他妈还是看上了这所高中,距家近,不必住校。 贺洁总是希望能管控住关于她孩子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择校、交友、时间、爱好和财产,等等等等。 “可以,”连笑对于去哪所高中其实并无所谓,但,“但,你不能再来接我了。” 连笑其实弄不大明白贺洁歇斯底里的缘由。也搞不清楚,这么一个正常需求,是怎么上升到了翅膀硬了的高度。她在那一夜统计摔碎了三个碗,外搭两只碟子,最终问题的解决,是连笑最终妥协选择了文科。 连筑安稳看完了一集新闻联播,结尾曲响起,他恰好吃完了最后一口饭,起身,把用过的碗筷放进了涮洗台里,他抹了抹嘴,开门离开了。 连筑要下楼,他要走进那间贺洁避之如蛇蝎的‘天堂’酒吧。 在场三人,人人心知肚明,贺洁却是长舒一口气。 因为连笑‘自愿’选择去了文科。 文科班,女孩多。 连笑默默起身,收拾桌上碗筷,却被贺洁一把拦住了。 她抬手,理了理蓬乱的鬓角,“去吧,”她轻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进房间里好好学习,这里有妈在呢。” 连笑立在原地,头晕目眩,他只觉面前这画面荒唐到可笑。 连筑喜欢男人,这事,是贺洁嫁过来,怀上了连笑之后才知道的。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对于这个白净高瘦的男人,贺洁可以说是一见钟情,虽说对方态度不咸不淡,但贺洁没有介意,她欣赏对方内敛的个性,再者说,未来婆婆的态度也热情。相亲、领证、结婚,短短一月出头,贺洁就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了这间位于顶层的老式民居里。 虽说房子老旧了些,但胜在地段优越。正对区政|府,旁边就是消防队。等结了婚,小两口往一块奔,把这处卖了,能买间更好的。 日子甜着呢。 那时候的贺洁对未来有最好的期许。 多爬楼,倒也不错,就当锻炼身体了。 连筑夫妻义务完成得不积极,连笑来得倒是挺积极。 等贺洁终于发现连筑对她相敬如宾是因为性别问题的时候,连笑已经在贺洁肚子里,乖乖睡了八个月了。贺洁是位好母亲,所以她无比期待这个亟待出生的孩子,她为他预备了漂亮衣服,期待这个孩子能如他父亲一般白净高瘦。 孩子的名字,是贺洁刚怀上的时候,就取好的。 是无论男孩,女孩,都要叫连笑。 她希望他或者是她,能人如其名,长乐无忧,面上永远带笑。 而一个世界的崩塌需要多久? 或许只需要一瞬间。 贺洁撑着后腰,挺着滚圆的肚皮爬上七楼,气喘吁吁,她掏出钥匙拧开门锁,门应声吱嘎开,贺洁头回知道,原来自己老公喜欢的,是买裙子,而不是给她买裙子,她没能跌倒纯粹靠的是她恰好抓紧的门框。 他们住着这间三室一厅的老房子。 连筑一个卧室,连笑一个卧室,贺洁一个卧室。 连笑在这间老式民居的顶层,完成了落生、说话、走路、上学的全过程。 ‘天堂’如火如荼。 连笑不止一次觉着,连筑,不过是个同他们母子合租的租客罢了。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呢? 连笑不明白,这种畸形关系,和拿到那一纸离婚证到底能有多大的区别。 连笑问过他妈一次。 就一次。 他得了贺洁一记巴掌,脆响。 这是贺洁第一次对他动手,连笑不明白,贺洁也不明白,她的儿子怎么能对她说出这么残酷的话来。 总是该绑在一块的,贺洁想,不管怎么说,只要这纸离婚书不拿,她的儿子,连笑,总归是拥有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的。 坐在饭桌上,连笑想,他的父母,是被一纸婚姻捆绑的两个世界的人,而他,是被割裂创造出的产物。 他仨围坐着,各吃各的饭,各存各的心思,谁也理解不了谁。 连笑灰扑扑坐在酒馆门槛上,腿边靠着只黑包,脸色难看,活像生吞下一整块滚烫的碳。一只包,连笑用了整个高中,又将他全须全尾从那个家里打包带走。 连笑不恨贺洁,不能恨贺洁,那是个在‘天堂’门口饱受地狱苦楚的女人。 遂他只得怪自己犯瘟。 连笑在奔赴英语考场之前,心血来潮回了趟家,上午综合,他考得不错,空气是滚滚的烫,连笑心情大好,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了七楼,眼前花糊,汗水顺着额头滴答直往下砸,他在厨房汩汩灌水。 门一响,贺洁回来了,和她朋友霍文晴一起。 霍文晴头先是烟厂的,国企,铁饭碗,本想着不求大富大贵,但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万没想到,前些年,烟厂作国企改制,人到中年,赶上下岗热。她明白不了什么是‘减员增效’‘企业瘦身’,但她明白,日子总归是得过的。指着那点可怜见的补贴过是万不能的,她风风火火下了海,看中了女士服装这块的生意。 重庆是座山城,民国年间做过陪都,遭过轰炸,建国后一座城市在规划中消失了痕迹,但遗留下不少防空洞,改建做地下商场。 上清寺附近就有这么一座。 恢复直辖,又是千禧,经济大发展,霍文晴就跟着这波热潮发家致富奔了小康。 霍文晴当年下海做买卖,手头钱不够,贺洁拿出压箱底的嫁妆帮过她一把。人知恩情,借口缺人手,就招呼了贺洁现在一起打合作。 厨房门关着,贺洁和霍文晴都也没意识到当时连笑也在。 “文晴,文晴,猜猜,快猜猜!”贺洁心情大好,隔着门板哼着小曲儿,脚步都轻快,“快猜猜我今卖了多少货。” 贺洁雀跃得像个孩子。 连笑趴在厨房门上,耳朵紧贴着门缝,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他妈这么高兴的模样。 “你还记得上午来店试衣服的那个妹妹不?我和你打赌,说她一定会回来,你看怎么着,她果然下午又来了,两件都打包带走了。”贺洁声里透着神采飞扬。 “厉害啊,”霍文晴笑了笑,迟缓地,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小洁啊,今天,连笑高考结束,你不去看看他吗?” 突被提起,连笑一愣,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第8章 一阵恒久的沉默。 连笑趴在门板上,不敢动,近乎不敢呼吸。 “文晴,”连笑听到了贺洁的声音,“我嫁给连筑那年,二十四岁,我去算命的师父和我说,我青年不顺,多坦途。我在喜宴上穿着婚纱,我琢磨,人不能迷信,你看,我找的老公,不是挺好的吗?” “我怀上连笑那年,刚满二十五。连笑其实是个蛮乖的小孩,他在我的肚皮里安安稳稳,睡了九个月,我几乎没有害喜,好乖啊,我能吃能喝的。我当时在想,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给他取名连笑,就是希望他这辈子没病没灾,平安喜乐。” “文晴,”贺洁笑出了声,“没人能在开头预料结局。” “人这命,或许真有定数。” “我知道,他其实挺好的。聪明,懂事,”贺洁顿了一晌,“远超我的预期,但是,” 贺洁声都在抖, “他长得和他爸一模一样。” “连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他是我一切不顺的根源。” “我当然明白不应该迁怒,孩子是无辜的,但是,”贺洁一顿,“但是我害怕。” “每次看到连笑,我都会想起连筑。他年纪越大,和连筑就越像。” “我不敢和人说,我没人可以说,太难以启齿了,但我每次看到连笑冲我笑,我都害怕到生理性作呕... ...” “贺洁!”霍文晴的声音陡然响起,“别说了!” “我又凭什么不能说呢?”贺洁放轻了声笑了。 “我越害怕,我对连笑就越苛责。我不能单纯把他当作我的小孩,他更像是我的一种成就,我可悲可笑一塌糊涂的前半生里唯一的成就。他越优越,就给我原本荒唐的人生粉上了越绚丽的金粉。” “虚荣是会上瘾的。可惜会成瘾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以为我会快乐,但是其实并没有。我心里的不安一直都在,并且愈演愈烈,”贺洁又笑了,“你知道吗?当消息传来,我的不安落了地。” “文晴,”贺洁的声越发轻软,“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轻松过。” “我就是有点遗憾,你说,我一初知道连筑那脏事儿的时候,怎么就没能失手摔下去呢?” “连笑要是从没出生过就好了。” 门又合上了。 连笑家的门是扇老式铁门,铜锁锈化,一碰会沾一手的铜锈绿。 开门费劲,关门扰民。 ‘吱嘎’一声让人牙酸的响,隔了许久才传到连笑耳朵里。一切变得遥远,又有点虚,仿佛陇上了层细薄纱。连笑木木推开厨房门,客厅空无一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后颈。 手下是凉凉的冰。 一时之间,连笑有点懵。 贺洁怕他,贺洁说,怕他连笑。 贺洁怕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孩。 连笑打小就知道他妈活得并不快活。小时候,他被贺洁牵着,仰头能看到她青白的下巴,干白唇瓣抿作一条线,她的眉宇间总是笼着层散不去的愁云。贺洁是有洁癖的,她近乎神经质地为家里的每一处摆设设置他们应有的位置,跪着用抹布抹掉拖把够不着的边角细灰。 那住在这个家里的连笑,自然也有他该有的定位。 连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揣摩贺洁的需要。 贺洁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连笑想,贺洁需要的,是一个乖巧的、听话的、优异的、前途坦荡的、循规蹈矩的小孩。 连笑木呆坐在考场上,肘撑着桌沿,一张脸埋进了掌心里。耳畔的听力,桌上的考卷,满场的考生,一切变得悠远。他在高考英语考场上揣度明白了贺洁的真实需求。 她需要他从未出现过。 连笑被贺洁从根本上否认了,那他的这十八年就沦落成了一场笑话。 他坐在酒馆门槛上,指间夹着支烟,眼前是袅袅白色的雾。 ‘承认被遗弃’比‘被遗弃’本身更难以启齿,遂连笑选择了自我遗弃。 这再容易不过了,不是吗? 连笑皱着眉头无意识扯拽领口,那股气让他无法呼吸,他快要憋死了。他想狠狠地揍一通,把拳头砸到肉上,砸出一块块淤青淤红淤紫的瘢痕。 又或者是狠狠地被揍一通。 可惜,陶京没给他这机会。后者的游刃有余让连笑更不痛快了。 欧元窝在狗窝里打起了呼噜,吧台上的盒子泛着铁色的光。 连笑一愣。 陶京这人心大,当天不扎帐的。 何止是不扎帐,他眼瞅着人收了钱,随手往那盒子里塞——就是嘱咐让他买菜拿钱的那只铁盒子。 红票子搁手心里捻了又捻,被汗水濡得软塌塌的。 在blue打工的这两个月里,连笑吃了不少闷亏,卖力出笨是小,刁领班直了把半个月的酒水缺口甩锅到了他头上。 头嗡嗡作响。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但, 道理再对,那也得逮得住这头,抓得住那主不是。 这闷亏可真不好吃。 这钱,他就算是拿走了也没人会发现的。 自我放弃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连笑猛地按了把太阳穴,青白一张脸上突兀地留下了一指红印子。长长地,连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兀地站起身,三两步跨至前台,臂下一挥,铁盒子直了撞上了桌角。 哐当一声巨响。 连笑打了个激灵,后颈寒毛倒竖。 呼噜声骤停,欧元低吼一声,四肢兀地打直,焦虑地,它原地打起了转。 它也被吓到了。 “坐下,”仅余了一盏小灯,小酒馆里处处暗,眼一眨不眨,连笑瞪着欧元那黑圆眼珠子,酸热得快要落泪。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火腿肠。”连笑耳畔咚咚直响,是心脏在剧烈蹦跳,他胡扯着鬼话,哪会回来。 哪会回来。 不知是否是那句火腿肠起到了安抚作用,欧元迷茫地动了两记大耳朵,呜咽着,左右转了两转,它终是又趴回了窝里。瞪着那双黑乎乎的眼珠子,欧元歪着脑袋望连笑。 深吸了口气,连笑从铁盒子里胡乱摸了两把,大张的,红的,扎得他眼睛疼,他半闭了眼,直往兜里揣。 他可以全部拿走,然后再也不回来。 连笑拽着背包合上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欧元还窝在那靠垫上,呜咽着望他。 一对黑眼珠子晶亮。 第6章 过火 连笑许久没这般放肆跑过了。帽衫罩住半张脸,他三两步跨下台阶,漫无目的,兀自跑着。耳畔是呼啸的风,连笑把眉头蹙作了团死结,胸口哽火,烧得他心肝脾肺胃无一不疼。 他只得是跑,拼了命地跑,直跑得狂风猎猎,把那团无名火给搅灭;亦或是榨干他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其实连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切纯然临时起意。 许是三公里,许是一百米,索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忽地不想跑了,遂停下脚步。 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烟。背过风口,垂首点燃,连笑凑近烟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点橘红忽明忽暗。 明天陶京过来,会露出一副怎样的神情? 愤怒?咒骂?还是了然? 半眯着眼,连笑兀自晃了晃脑袋,他被自己恶劣的想象取悦了。 他坏得不可救药。 高三最后一个月,他在卫生间隔间,听到了平日里和颜悦色的班主任如是说。 细想,其实挺没意思的,兜里的钱失去了一初的吸引力。 不远处,绒绒一团光源,是街口的小卖部,还没关门。老板摆弄着桌上的收音机,天线支到了顶。 “来包泡面,”连笑抽出张零钞,是打烟盒子里翻出来的,他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顿了两秒,又哼哼唧唧补了一句,“再加根肠吧。” 连笑又回来了,背后濡湿一片,是跑的。 小酒馆里遥遥亮着灯。 连笑心头一咯噔,他记得,临走前,他是把灯关掉了的。 本该在家的陶京此刻正坐在酒馆的沙发上, 幕布放着电影, 《异度空间》 屏幕上的女主打开浴室柜的门,泥石流倾泻下,尽头晃出一张鬼脸, 陶京指间挟着根烟,屏光底下一张脸,晦暗不明。 欧元睡在狗窝里,呼噜打得震天。 临空兜头一盆水,连笑捏着那叠湿漉漉的红票子,从脚底心直凉到了额顶。 他隔着玻璃门,和陶京打了个对望。 连笑是可以逃的,这再容易不过,他只需转身扭头撒开了腿,便可滴水入海。连带着那被抓包的羞耻、荒诞的作为,统统,统统,抛到脑后去。 陶京也的确给了连笑这个机会,他的眼神淡极,落在连笑身上,和落在天际的云上,并无差异。 第9章 他挪开了目光。 连笑是可以逃的,是可以逃的—— 他却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没吭声,连笑径直穿堂过,打吧台底下复又翻出了那只铁盒,他把从里面拿的钱,原封不动又给塞了回去。 底线之所以谓之为底线,在于它对行为的抑制性,这个人造产物,自产生起,就自带暧昧不明的属性,其存在的目的即是被打破,遂一步让,步步让,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连笑接受这个事实,但不接受这个对价,仅仅为了这个,就把自己的底线给卖了,那他可太廉价了。 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千金负。连笑把背包往肩膀上一摔,他没去看沙发上的陶京,扭身预备走。 荧幕上的角色正在跳楼,阿占坠下来砸凹了停靠路边的轿车顶。 连笑要走,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故事本该于此处戛然。 连笑在逃离的前夕被扼住。 陶京钳住了他的腕骨。 更像是刚从梦里惊醒,陶京那双会生桃花的眸子是先印出了连笑的影子,再察觉到他这个人的。 这意味着,这场钳制,源于下意识。 连笑被钳制住了,他被钳制于沙发椅背与陶京的胸膛之间。但连笑忽地不惶恐了。人类的惶恐大多来自于悬而未定,来自于未知,未知给人以遐想空间,大脑会自发添补。连笑的不惶恐,源于他已然做好的准备,他坦然极了。再坏不过是被陶京扭送进局子,再喝一杯迟到一整夜的茶。 这是他应得的,他乐意为自己的行为埋单。 十八岁的连笑,世界泾渭分明。 搁日后,五年、十年、甚至是更遥远的未来,让连笑来回顾当年的自己,他或许会半掩面而发笑,或许也能更好地理解当时的陶京在那一刻的心情。 小孩的可爱之处在于他们还未成熟,干净的思维受限于有形的规则,瞻前不顾后,那坦率的热情,你很难说,不讨人喜欢。 二十二岁的陶京,下意识拶住了一团火。 一团灿烂、炙烈、一眼望得到底的火。 并非出于一个多么良善的理由,陶京没多大兴趣做一位救世主,把迷惘的羔羊牵引到一条所谓正途的路。 也并非是真的想要计较,计较什么呢,这小小、小小的恶行。 杀这发回马枪不过是心血来潮,陶京并无围堵之意,无非是又一次失眠,遂只得深夜从屋里出来,宣泄这无穷精力。酒馆里的满地狼藉,并不能激起他的情绪,他作了盘点,损失不大。 愤怒?咒骂? 不至于。 陶京甚至还未来得及记清连笑的模样。 他不过是下意识拶住了一团火,扼住喉咙,那脉搏就在他掌心里跳。 连笑于记住陶京之前,先行记住他的危险性。 而陶京是先记住连笑的眼睛,再记住他这个人的。 陶京饶有兴趣盯着连笑的那双眼睛瞧,屏光是暗淡的灰,遂一切的一切,都潜进了夜里,唯有那双眼睛灼灼兀自烧。 多有趣。 陶京被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坦荡取悦了。 读懂那坦荡的意图并不困难。这伪劣的小偷,是被他自己的底线驱返的。 这是陶京第一次正眼瞧连笑。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瞧那眉眼,瞧那鬓发,连笑刚痛快跑过,遂一身狼狈的潮,是出水艳鬼,惨白皮骨上燃着两团荧火,多漂亮的一张脸,年轻,蓬茂,充斥生机。 陶京不否认他喜欢,否则也不会一时兴起收容这只湿哒哒的猫。但又没那么喜欢,左不过一副漂亮皮囊,于他而言,并不是多稀缺的东西。 不过,陶京眯着眼收紧了指骨,他开始觉出趣味来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陶京不否认他腾升的亢奋源于恶意,他故意拽着连笑头发强迫对方抬起头,陶京如愿看到名为屈辱的情绪爬上了连笑的眉梢。 这簇灼灼烧着的火。 这个疯子快把自己烧死了。 一个尚且会为欲望羞耻的疯子,一个自尊比天高的疯子。 这可爱、可怜甚至可笑的自尊心,那端正的品行。陶京被自己逗笑了,从盗窃这一低劣行径里‘读’出了品行的高尚,但事实又的确如此,傲慢的小孩,对恶的想象无限贫瘠。 不肯弯的脊梁骨比脸漂亮,陶京喜欢连笑那点子不值钱的清高。 “问你呢,说话啊。”并非真的想得到答案。陶京压低了声,近乎缱绻,的确是带着戏谑的,他也想知道猫会在何时炸起尾巴,迎面挥来的拳头在意料之中。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从打在一起转换成滚在一起的,只需知道,半下午他们饕然下肚的一桌羊肉,没有半点浪费。 空气里浮腻着腥热的潮,是死掉浮在潭水面上的藻。 连笑枕着沙发背,餍足且倦怠。自我遗弃实践起来比他设想得要容易得多,深夜里,他白得有点不近人情,垂下的胳膊蜿蜒成蛇,有一搭没一搭敲出点空落的腔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连笑是适合被施暴的,他很容易被留下点什么,下颌的指印给人以畅想的空间——是怎么被束缚的,用的什么力道,是从身前被按住,还是打身后被围困—— 陶京光着膀子在连笑侧旁点了支烟,彩色玻璃上的玫瑰红、国王蓝和孔雀绿就顺势拓印到了他淌蜜的皮肉上。 是染了色的月光,也是淤青——陶京叫连笑抓伤了,发了痧,痧藏在肉里。 对于陶京而言,这更偏向是一场意外。 他没打算和连笑滚到一起的,最起码一开始是。倒不是取向箍太死,限制想象,只是太麻烦,不值当。他向来偏好温软的,爱糖桂花酿出的藕,爱靡靡溪里的一汪鱼。 而不是一团火,一架嶙嶙扎手的骨。 事态发展脱离了他的控制,不算坏,但也不好,他喜欢失控附随的刺|激,但不喜欢前者的因。 遂烦躁,遂戏谑心起,陶京眯着眼去捉连笑喉头的结,伊甸园的苹果就势滚进了他的掌心里。后者逆着光回了前者一记阴恻的笑。连笑抬手捻走了那湿的烟嘴,凑到自己嘴边上,咂掉最后一口,再任由那烟嘴随着灰簌簌往下掉,滚过胸膛,熨烫肚腹,最终落到他腿边深红的地毯上,再烧出个不大不小的洞来。 不愿承认,但确实不算糟。 对二者而言都是。 在这一夜前,连笑没做过下位,抛开性格,许知铭是位极好的partner。 连笑喜欢许知铭胯骨旁那刚好够容纳下一掌的凹。对于许知铭,连笑时常会想起浴室里的那球海绵。擅长包容,擅长被爱,擅长形变,擅长被塑造。和他的主人一样,柔软且干燥,贪婪地汲取水份,再好快地干涸掉。 海绵需要水,许知铭需要爱。 连笑无意以之为范本,将前者与后者隔时空抓取,并作一块,比个高低。但人的大脑总是这样,不受控制,极寻常的一件事体,触发了记忆点,那些早该过去的人和事就借势倾闸出。他和许知铭的末期并不愉快,这导致‘结束’这本该遗憾的结局反倒变得可亲可近。 遂,即便承认可耻,连笑也不得不认同,在第一眼看到那空了的书桌时,他长舒了口气。 于是,实属难得的,他想起他来了。 想许知铭什么呢?连笑伸手推开玻璃窗,滚烫的风,置换掉空气里郁郁的腥潮,他靠着窗柩望黑幕上那缀着的星点子,他在想他始终没想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许知铭总在做完后哭。 很显然,他并没有能够想明白。在这一刻,连笑不想哭只觉烦。烦,烦透了。 灰墙上照片里的lynn冷冷盯着他瞧。 太阳穴突突在跳,诡然敲打着连笑的脑神经,他头痛得快要炸掉了,无法思考,遂不再思考,闭上眼,两条蛇样的胳膊攀援着摸索身旁的热源,他在索吻前先行掐住了陶京的喉咙。 连笑的上半身跌摔在烧出了洞的深红地毯上,他的鼻息间是劣质的脂粉味道、是发酵的啤酒味道、是犬类的腥膻味道,是汗液的味道。他觉一瞬间的窒息,遂闭上了眼,玫瑰红、国王蓝和孔雀绿顺势落拓在了他的身上,似一场献祭,连笑如愿听到了陶京乱掉的心跳。 “咳...咳咳,疯子,”陶京亦狼狈,“真特么是疯子!”连笑掐他用了十分力,遂喉结新添一圈红,是小狗的链条。 连笑彭茂的黑发再一次濡湿掉,贴在后背,黏在地毯上,他被陶京反绑住了两条胳膊所以只得闷在颈窝里吭吭发笑,“彼此彼此。” 他们都特么该吃药。 陶京被气笑了,他揆住连笑后背的膝盖发颤,发凉,发噎,魂灵重归附体。陶京缺乏实感太久了,他长期与这个世界相敬如宾,始终隔着一层膜。 可连笑不大礼貌,生戳破了那层膜,要把陶京从他自己的世界里给生拽出来。 他陶京哪里遇过这种事,哪里遇过这种人——因生了畏害,遂反而暴戾心起。 第10章 陶京粗鲁地扯着着连笑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他急需将这个入侵者赶出他的安全区。 而后者却不太配合,连笑真的是太累了,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或许是从高考结束的那天起,又或许是从更早的别的什么时候,很恰好的一场运动,让他卸掉了一切力道。 “我明天自己走,但现在别吵,我想睡觉。” 第7章 盘尼西林 束手无策,这是陶京在此时及以后在面对连笑时最常见的反应。细算来,他俩博弈胜负总是模糊。譬如现下,占上风的分明是陶京,到头来,无可奈何的却也是他。 衣角被拽住,是欧元,它热情扑进陶京怀里,熟练地舔舐着他的手。陶京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在发抖了,焦虑从暗处探出触角。 陶京犯病了,神经质般,止不住地来回踱步,犬齿抵着指节在咬。他好容易寻求到的暂时稳定被打破了,罪魁祸首倒可好,顶光底下,睡着的连笑下颌锋得像刀。连笑美貌,细分支是精巧,每一处五官,是精工细作,是无一不好。可好到极端,就伤人了。陶京知道,连笑本质上同他应该戒掉的尼古丁、咖|啡|因以及安定没有任何区别。他大可以及时止损,把这位不速之客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清除掉,只需要随手丢到路边就好。 但,但—— 待陶京意识回笼,连笑已然躺在了他的床上,并于凌晨发起了高烧。一场没所谓的消极抵抗。连笑平日里白得几欲泛青的脸红得将要破掉,唇反倒是白了,裂开口,干涸掉,结着一层厚白痂。这场高热,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身体报复,好容易降下的温,又于深夜陡升,其稳定程度,堪比银广夏的股价。 是炎症引发的高热,粘膜破损,口腔的,或者别的什么—— 这是陶京第一次拿手启开连笑的唇,某种程度上这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二人最具代表性的身体分支。陶京一双手生得格外漂亮,抛开薄削掌骨、颀长的指节不提,那是基因配置,不足为奇,更难得的,是圆润的指甲,是柔软的指肚,那是身体尚有余力后的被将养,那是一双从未为生计发过愁的手。而连笑的唇,则更像一件精工艺术品,形薄而锋利,即使是笑着也带着两分使人疼痛的凉意。睡着的连笑比清醒时可乖多了,剖开他不比剖开一只贝困难多少。少爷金贵,不爱伺候人,再搭上心情糟糕,所以灌水、灌药,手下无轻重,陶京拨到连笑小舌了,又或者是喉咙,所以后者吐了,张开的口腔是红的,黏膜肿得像发疸。消化系统越俎代庖,或者是因为排泄器官未司其职。可错位的,又哪只这一桩呢? 亢奋来得比厌恶早。 陶京已经同样察觉到连笑的不正常了。后者缺乏情感的通识教育,丧失恐惧愧怍等负面情绪。陶京偶尔也会想敲开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看看其中构造,毕竟有时候他的行为的确是荒唐得让人想要发笑。其实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如果陶京能看到连笑的生长轨迹,这个漂亮小孩的童年气球是彩虹小组发放的避孕套,天台雨后积囤的水洼里有鼓眼睛的金鱼张合着厚圆的嘴在无声尖叫,布满爬山虎的潮湿巷子深处有人叠合,公园、公厕、公共澡堂,总有人想往他掌心里塞糖,巷尾的理发店整天生意都很好,因为里间捎带手卖治疗脏病的药,陶京在低估连笑上限的同时高估了他的下限。成因繁杂,其一是经历限制。陶京的出身限制了他向下想象的能力。可幸人生没有剧本,探索比已知有趣。但直觉他人有趣本身就是种危险信号。这一点,陶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 被捏着下巴灌进去的水从体表蒸腾掉,连笑的神智也跟着体温一起蹦极跳,他被梦魇住了,剧情光怪陆离: 贺洁钻进他的梦里,她高高立在小学校门口楼梯尽头的石板上,青白薄唇张合着,‘你要努力’,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你要拼尽全力’,他以为他知道她想要的什么,可是,‘你要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她破掉了。然后,然后是许知铭,‘你爱我吗?’许知铭在梦里依旧在追问,‘有更爱我一点吗?’无休无止。当然,这当然是梦了,还有,还有lynn...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拽起来,灌水灌药,再反胃吐掉。 梦里,是盘尼西林的味道。 第二天的连笑是被饿醒的,胃较之其他身体器官率先发出抗|议。醒来时初是茫然的,这是个完全默陌生的卧房。但连笑可以确认,这不是马路边。开个玩笑。他现老板没把他丢出去,这里应该是陶京暂住的地方,连笑很难称之为一个家。没有装潢,个人物品极少,行李箱靠在床尾,只桌上一台相机显出点人气,但也应该是许久没碰过了,覆着一层薄灰。床头有张三人合照,分别是lynn、陶京还有个连笑不认识的男生,三人在笑,那笑绚烂过分,看得连笑犯晕,他把照片扣上了。 客厅传来响动,是陶京正在通话,连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但他确实饿了,急需食物,而陶京面前的茶几上,恰好堆着成堆的面包。 陶京看着状态也不大好,血丝遍布眼白,胡茬也冒了头,应是一夜没睡,可整个人透着一种诡然的平静。见连笑走近,他只是抬手,示意连笑自便。拆开包装袋的手在抖,饿,进入青春期的连笑总是在饿,很难想象他嶙峋的骨架为何需要如此庞大的营养供给,嘴里发苦,这不重要,他此刻需要的只是热量而不是味道。 陶京仍在通话,连笑漠然看着陶京撒谎,“有,有好好睡觉,” 不难猜测电话那头的通话主体, “饭?一天三顿都有在吃,” 座机的话绳是蜷曲的红,像将婴孩同母体连接的脐带,陶京和lynn的通话内容惹得连笑想要发笑,他不能理解,一个已然成年的男人日常的饮食和睡眠为何还需如此令人记挂。 显然,陶京也这么觉得,难得的,他的脸上划过一丝难堪,连笑喜欢那一刻的破裂感, “酒没碰,当然,烟也是,” 骗子,烟灰缸里烟蒂开作了花,脚边倒着空掉的酒瓶。 连笑嘲讽的笑被堵回去了,是陶京,他空闲出的一只手轻佻顺着连笑的脊骨往下滑。 “... ...是,是,”不知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陶京的动作和声音便一并停滞了,是音乐会上错漏的节拍,较之平时更教人尴尬,“我知道的,姐姐,”陶京的神情垮了下来,他的眉眼被疲惫融塌了,声音却是轻缓的,一切诡然割裂,“当然,我也爱你们。” 爱,爱,爱, 吃得太急,连笑被噎住了,药片融化翻涌上来,他奔到卫生间,再次吐了个昏天黑地。 肩上一沉,是陶京递过一瓶水,顶光底下,他的脸晦暗不明。 “谢谢。” “不客气。” 礼貌的对话。陶京想,他们该谈一谈,希望之后的对话也能一样顺利。虽说是意外,但他不介意这段意外关系能维持得更长一些,他无聊挺久了,连笑出现得很恰好,他反悔了,他觉得他的生活里应当添加一点变数。 可连笑生气了。后者的耻恼来得迟钝异常,直到体验结束才升至大脑。剖其成因,你会觉得异常好笑。他木顿于他初次下位体验应有的羞耻,却在陶京掏出钱包的瞬间涨红了脸,似发疹,那红是惨的。 连笑被陶京掏出的钱包羞辱了,其严重程度远高于后者掏出的——。 “抱歉,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陶京的茫然只有一瞬,“这只是一点零花钱而已,你比我小那么多。” “我不是卖的。”每个字连笑都嚼得发痛。你是习惯了吗?无论是以出售还是购买的方式。连笑想质问,可这实在不甚礼貌。礼貌,礼貌,这种时候还讲礼貌,荒唐得几近可笑。 “当然不是,谁会这么想,”陶京几乎也想要笑了,“可你的确需要,不是吗?” 这当然不难猜,陶京没兴趣去探究连笑的过往,起码在这一刻是,但连笑实在是太好懂了。一个刚成年的、试图被当作大人对待的孩子,狂热地追求着廉价的大人游戏,欲望、暴力、烟酒,缺乏社会经验和生存能力,却对从他人手中获取金钱有着教科书般端正的羞耻感,应当是经历过相当严苛的管教——相当矛盾,那矛盾迷人,但陶京忍住了,不该再深挖了。那太超过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陶京不算迟钝,他当然知道连笑是对他说出的哪句话应激,可他忍不住,就好像连笑总想挑衅他一样,陶京也总想刺痛对方,毕竟,那表情实在生动,“亲爱的,钱不是那么坏的东西,”他近乎谓叹,“何况,lynn还差你工钱不是吗?你大可以算作我的头上。” 是吗,是的,吃亏并不好受。 多妥帖的理由,妥帖得令人生憎。连笑不理解,怎么有人可以在刚说完爱后再谈寂寞呢?他又想吐了。 所以,要说不吗?同样很难直接拒绝。连笑没忍住,把住陶京的咽喉,被他掐出来的痕迹仍在那里,跟着主人的脉搏一起在抖。他对金钱的兴趣程度远低于对陶京本人。 第11章 好危险,连笑深知自己站上了悬崖边缘,而面前这人,早就在这里了。没有理由,但连笑有自信陶京的游刃有余也是一种欲盖弥彰。 该羞耻吗?抑或该愧怍吗? 照片中的女人冷冷盯着他在瞧,连笑讨厌这种眼神。好吧,他讨厌的是那可预知未来里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很熟悉,他在贺洁的这种眼神中长大,他明白其中深意。贺洁在作为复制体的他身上看到了本体的连筑。而连笑,在贺洁的眼神里预习未知的未来。 “你要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连笑不恨贺洁,就好像他不恨lynn一样,他当然不恨lynn,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欣赏的。较于竹,她更像是草原上奔跑的羚羊,本就高,又因过瘦而显得更高,利落一头短发剃得薄削,全往后梳,露出麦色一张脸来,她的野心比美貌更昭彰。 鲜有人知道,连笑其实是lynn亲自招用的,甚至连一开始的住宿,都是lynn给安排的。 他比自己想的更容易搞砸一切。 连笑又想吐了,他莫名想起了昼与夜交替时的‘天堂’,墙壁爬满漫生的爬山虎。 伊甸园的蛇吐出信子,梅菲斯特献上甜美的托卡伊酒。‘承认被遗弃’比‘被遗弃’本身更让人难以启齿,那不如先自我遗弃—— 陶京跳动的脉搏是破壳的雏鸟,连笑神情古怪。前者仍在说些什么,内容不再重要,对于连笑而言,陶京言语里的循循善诱远没有其眼神里的狂热来得更具吸引力,他不是天真的孩子,当然不会误会那是爱情。 连笑因知陶京所图所以看轻了他,又因看轻反而看重了他。连笑忽觉一点快乐,一点飘飘然的、不那么健康的快乐,一点不该有但真实产生的名为‘代偿报复’的快乐。 “你坏得不可救药。” 连笑惊觉原来他还可以坏得更彻底一点。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他得邀请他的同谋者共享一场无绳蹦极。 第8章 倒错 那段时间,极其混乱。 铅青雪尼尔窗帘吞没了阳光,时间的边界线也一并模糊掉。白昼化永夜,他们无所事事,折腾,争吵,筋疲力竭再倒在一块睡觉,偶尔醒来,消耗所剩不多的食物与水,好像明知是世界末日,只心安理得等下一秒就死掉。 对于连笑而言,这很新奇,以他的过往经验,任何行事都需要被赋予意义,上学时付出时间对应分数的涨幅,打工时出卖劳力兑换所需的生存物资。 不必忧虑过去,无需思考未来,无意义就是现下最大的意义。 连笑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愿承认,但这感觉的确很好。 陶京慢条斯理摩挲着连笑的后颈,像在摩挲一只湿漉漉的猫。昏暗房间中,连笑看到了窗外倾泄下的三角梅瀑布,酒馆的彩色玻璃在其间隐现。 陶京的住处,就藏在红木酒馆不远处。 偶尔清醒,日落暮升,时间正好,他们仍去开店。走出楼道,老旧街景里突兀跳现出欧式喷水池和石膏拱门,世代发展不均衡的产物,大力精修,却遗漏基建。可混乱的,又岂止是时间? 走进酒馆,身份归零,他们仍是老板与员工。时间还早,尚无客人光临,陶京锁了门教连笑备料,青柠、黄柠和薄荷,刚从冰箱里取出,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泛白的凉意,陶京又复往日的平和相,一颗柠檬,擒在掌心,刀锋翻动间,汁水顺着骨节往下滚,积在筋骨的凹槽里,又因承载不住跌摔下去,继而隐进袖口里,仍是盛夏,他们却都换上了长袖,因此余下的画面,连笑只能倚靠想象。陶京似乎比连笑更擅长忽视房间里的大象,完美的老板,甚至会好脾气地询问,学会了吗?是否需要再示范一遍?当然,如果能忽视他从连笑身后圈住的两条臂膀的话,这场身份切割会做得更彻底一点。 连笑不耐烦的笑意在扩散,温吞的调情使他感到厌烦,忽地,他忽地反手握住陶京的手腕,不容拒绝,刀刃的寒光在他眼前闪,缓慢地,连笑极缓慢地垂下了头,他自己拨开了自己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在灼灼燃烧着的眼睛,连笑抬起头,充满恶意地、直直望向陶京,他吐出火红的舌尖,舔了下刀尖。 门外突兀,传来声响,有客需来迎。 不动声色地,陶京抽回了手,他有条不紊取了条围裙给连笑系上。只是在转身后,在连笑看不到的地方,陶京揉了下自己的手腕,那里烫得难受,不应该是连笑的问题, 或许,只是因为柠檬太凉。 酒馆的工作实在简单,上手后愈发无聊,他们一同守店,陶京同客人谈天,连笑在吧台躲闲。到底是皮相出众,有熟客好奇,打听连笑身份。 “就一亲戚家的小孩儿,刚高考结束过来玩的,”遥遥地,陶京隔着人群同连笑打了个对望,得意洋洋,他想,他总该收获一点感动,不是吗?“欺负可以,但可别过头了。” 连笑复又笑了,那笑在空气里发酵。连笑承认,陶京的确算得上是个好情人,他实在是太懂得如何讨人喜欢了:不乏感知他人需求的能力,也不乏满足他人需求的财力和魅力,模棱两可的暧昧,陶京的绝杀手段。可他实在是自信过了头,糖块无法诱哄中学生,连笑拒绝陪他玩温情版的过家家游戏。 陶京当然明白连笑笑容里暗藏的讥讽,那讥讽同样令他感到厌烦,他的手段向来高效,缺钱的给钱,寂寞的给陪伴——可你连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做惯了少爷,陶京没那么多耐心。这段时间他在连笑身上吃的瘪已经够多了,没人喜欢被忤逆,何况是他。陶京心底的焦虑又开始叫嚣了,他近乎是恨他了,这对吗?这不对。警铃在大作。 熟客里,有人趁着半醉吐真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未来去老板家里喝一杯啊?” 期待的,当然不止是喝酒,远超暗示的暗示。 谁会听不明白,何况是陶京。 “当然啊,”连笑听到了陶京拖长了尾音的回应,“成了朋友,自该是请去家中做客的,” “不过,我家小,离这还远,做客也得看机缘,不是吗?”陶京抬手,同问话者碰了个杯,顶光底下,一双桃花眼,难辨真伪,“所以,可得常来。” ‘骗子’,连笑望向窗外,那大片泼洒的三角梅。 成年人的不点头就是拒绝,不想听懂就会真的听不懂。 陶京又陷进人海里了,他懒散地单手撑起下巴,另一只手控住酒杯,漫不经心在眼前晃,酒杯遮住半张脸,他从光影的罅隙里又同连笑对视上了,浅浅地,陶京浅浅地伸出食指吻了吻唇峰, ‘这是秘密。’ 他们俩的秘密。 连笑喉头发痒,渴得厉害。他记得陶京指肚的质感和温度,知道顺着脊骨往下数节数的节顿和速度。难以否认,陶京的某些伎俩对极了他的胃口。 酒馆里忽地暗了下来,连带着冰箱的嗡嗡运作声也一并消失了。 “不好意思,大概是又跳闸了,”陶京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我们这总是这样... ...各位稍等,我去看——” 尾音被撞断了,陶京被拽着衣领摁到了墙上,反应过来并不困难,显然这次的跳闸不是事故而是人为,噢,是连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连笑倾轧上来,急促着,他啄吻着他的唇角。这不是多安全的场地,红木酒馆的门帘后不是私人领地,从未贴过客人禁止入内的标语。“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歪着头,陶京发问,或许有谴责之意,可惜不多,仍带着凉意的指尖先行攀援上连笑的后腰。 需要回答吗?当然不,谜底写在谜面上。 “实在不好意思,招待不周,”陶京把额头抵上连笑的肩,盥洗池头次开发了新的功能,一瞬间的失重,连笑头回知道原来上升电梯也可以直通地狱,“看样子,今天的电是不会再来了,今天的消费我埋单,劳烦各位撤了吧。” 事后冲澡,撑在镜前,连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连笑也盯着他在瞧,还是那眉、那眼,陌生感却较之前更胜,这是谁?这是他吗?如果是他,他又在做什么?不能再细想了,后知后觉的恐慌如升腾的水汽在漫升,可幸真实的水汽附上了镜面,一层磨砂的膜,镜中的他融掉了。 出来后,陶京又在通话,应是犯了懒,所以按了免提。见连笑出来,也无躲避之意,他只是抬手招呼连笑过去。电话那头的还是lynn,这次是在话家常,噢,原来他前老板这次回京是为了接自己刚高三毕业的弟弟,张铭凡。陶京床头照片里的第三人揭开了身份面纱。张铭凡的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连笑听着,觉不算差,但也不好。可电话两头的二人都挺满意,只说尽力就好。 “去哪个大学,凡子现在有确定意向吗?”陶京慢条斯理给连笑擦还在滴水的头发,“还是和之前一样,打算直接出国或者回香港?” “重庆本地的外国语大学今年要新开办一起中澳合作项目,商务英语专业,国内澳洲各两年,”张铭雁的声音打电话那头传来,“你抽空去了解一下,如果合适,顺便看看学校周围在售的房源,有不错的,我回来给他定一套。重庆真的是太热了,那边环境不错,未来我们也可以上去避暑。” 第12章 “...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听,但的确谢谢,”陶京声音压得很轻。 那头的张铭雁不置可否,“不要想太多,那是凡子自己的选择,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爱在这种地方对你们多加干涉。” 陶京只是笑,“那车的话,到时候我直接和凡子商量吧,他这几年的确是辛苦了,我说过的,会给他送份大礼。” 多么妥帖的一双‘父母’,他们仍在交谈,交谈那个连笑素未谋面的他的同龄人的未来,是方向未定但必定光明璀璨的未来。 噢,未来,未来。 盥洗间的水汽终于还是抓上了连笑的脚踝,对于‘未来’的恐慌化作了绳,迟缓地勒上了连笑的脖子。 连笑是在高考英语考场上逃跑的。 那是他对高考不敬的遗患,那是卡住一时但终会降下的断头台,那才是他真正需要为自己的孤注一掷埋单的前因。贺洁已经从那个她曾深陷的家庭泥沼里爬出去了,是他连笑还苦苦执着于跟幻想里的虚影较劲。他用伤害自己试图惩罚他人,可贺洁已经放下了,她去追寻她想要的未来了,那他连笑呢? 无法再安坐了,连笑猛地站起了身,顶光照得他犯晕。 “怎么了?”不知何时,陶京的电话已经挂掉了,他困惑地看了连笑一眼,当然,他当然看不到连笑此刻身体里盘旋而起的风暴,“说起来,你和凡子同一年的,应该也是今年高考吧?考得怎么样?准备去哪里?” “... ...你吗?”连笑只觉更晕了,他的声音尖刻起来,“你来和我谈未来?”他的迷茫无端化作愤怒,愤怒把语气揉捏得奇形怪状,再胡乱地倾泻到面前这人身上。 陶京没有回答。 无妄之灾,此刻的二人都知道。得到无论何种责难,连笑都能理解,他的确不该这样——可,可是,陶京只是闲闲往后倒靠,他双手环胸,讥讽地笑了一下,那是连笑熟悉的、最初的陶京,“抱歉,是我多管闲事。” 第9章 重启 一同倒回最初的,是他们的关系。 当天夜里,连笑选择留在红木酒馆,而陶京独自离开,默许了整个事件的发生,在这方面,他们向来默契。同样留下的,是欧元。连笑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内容里包含照料一只小狗的日常起居。 时隔多日,连笑总算兑现了那个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承诺。他领着欧元去买了一根最大、最贵的火腿肠。欧元的快乐,是最简单的快乐,它吃饱了,所以肚皮贴地,摆尾绕圈,跳起了欢快的小狗丰收舞。小狗不会记仇,小狗永远爱你,小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因为它们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而此时此刻的连笑,的确很需要一位不会说话的朋友。他需要说话,需要能好好说话,需要去倾诉而不是呕吐。说什么呢?说陶京?不行,不可以想,他刚无端迁怒,反刍会让羞耻和愧疚把他溺死掉的。也不能说未来,对他而言,那是根本看不清的东西。陶京晚上的那通电话宣告了连笑此刻最恐惧的时刻的来临,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日,真奇怪,这明明应该是他好灿烂的一天才对。 因此只能说过去。“你知道吗?我的成绩其实挺好的,”浓夜里,连笑拿鼻尖抵上了欧元湿漉漉的黑鼻头,“不是挺好,是很好,是最好。” “是应试的好,是实体化的好,是可以兑换分数的好。” “可是… …除了获得分数之外,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偷偷告诉你,一开始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甚至都不会用洗衣机,哈哈,很好笑吧,”连笑干干笑了两下,那笑哑得像哭,“没有人问过我到底喜欢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连笑把脸埋进了欧元宽厚的皮毛里,“到了现在,我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了。” 忠诚的朋友不会说话,忠诚的朋友是一块最吸水的擦脸帕。欧元顶着湿漉漉的鼻头把连笑湿漉漉的脸颊舔得更湿了。 真奇怪,它那么熟练。 那一夜,想想不明白的未来,结果连当下也丢掉了,睡得好糟糕。可再糟糕,第二天太阳依旧会升起,晨七点,欧元准时扒上连笑裤腿。无可奈何,连笑只能暂且抛下对未来的思考带他最忠诚的朋友去散步。 可散步也不顺利,在出酒馆的y状岔路口上,欧元定在原地不肯移向,一条道是它平日的常规遛弯路径,一条道需要过马路,通向的,是陶京那里。“今天不去找你干爸好吗?”连笑试图和欧元打商量,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点见到陶京,“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多转几圈。”可惜清晨的欧元格外执着,趁着连笑不注意的档口,它挣脱牵引绳逃走掉了。 的确糟糕。不出所料,连笑是在陶京住处外找到的欧元,但拦截失败,待他到时,欧元已经敲门不知道多久了,很省力的方式,它躺着,只用前腿踢踏,嗒嗒嗒,嗒嗒嗒,连笑试图做最后挽救,但无用,房门在连笑出声前被打开了,显然,开门的是陶京,是比睡得好糟糕下的连笑状态更糟糕的陶京。 他看起来好像是一辈子都没能睡过一场好觉。 自然是尴尬的,“对... ...”连笑不知说该点什么,但道歉总归是没错的。 “没必要,”看到连笑,陶京面上也闪过一丝不自在,不过怔愣只有一秒,“不是你的问题,它总是这样。以前lynn开玩笑,要它监督我早起去晒太阳,结果好像它真的当真了。” 似乎是回忆起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陶京低笑了一声,弯下身摸了把欧元的脑袋,继而开口,“我去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遛欧元吧。你... ...”他似乎是想邀请连笑进去坐坐,又自感不合时宜,所以,“你自便吧。” 进来或者呆在原地,都可以。这是独属于陶京的贴体。 这是连笑第一次以门口视角观察陶京的这处住所,房子不大,两间卧室,外搭个小客厅,陈设简单,家具偏旧,不像是现主人会购置的风格。客厅外的阳台蜿蜒攀附着整面暗红的三角梅,所以屋里是昏暗的,即使大晴天也一样。 和卧室一样,陶京的客厅也没多少个人物品,只门口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女式的那双,应当是lynn的。除此之外,最打眼的,或许要数桌上成箱的面包、水和翻倒的药瓶了。 连笑垂着脑袋望人门口铺着的那张红色地毯发呆,不知陶京从哪淘换来的,红色背底板上缀着四个艳黄大字,“欢迎光临”。 连笑寻思不能。这个地踏不合适。陶京这个屋子,怕是不欢迎生人的。 和陶京这个人一样。 浴室里,陶京冲了个冷水澡,他一夜没睡,现在头痛得实在厉害。难以否认,连笑对于他而言,的确是难以割舍的有趣,但,但,实在不应该再靠近了,他的睡眠和饮食越来越差了,理智告诉他,他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剂而不是兴|奋|剂。 或许,是时候该退一步了。 等,也没等多久。他们并行,欧元在他们不远处撒开欢地滚,也并没有走太远,没几步,陶京就把连笑叫停了,路边有早餐铺子,再怎么着,饭总是要吃的。 连笑的确是饿了,他没睡饱,所以格外需要食物补充,人类是台大功率机器,食欲和睡眠两样燃剂总该是需要满足其中之一的。陶京倒是兴致缺缺,抿了两口豆浆,就又放下了。连笑恍惚间注意到前者放下的那只右手微有些发抖,可异样只一瞬,陶京的右手隐到了桌面底下,他半垂着眸,眼底撒下大片的青。 “这段时间我会有些忙,所以店和欧元都要辛苦你了,”陶京忽然开口,“我会给你留一笔钱,”他在连笑拒绝之前制止了他的拒绝,“不会太多。在你来之前,我承诺过这份工作会包吃包住,这只是正常的伙食费。我想你不会再愿意去动没有数的钱箱里的钱的,所以你只能收着,我不想让欧元跟着你一起饿肚子。” “至于住的地方,你可以自己选择,酒馆可以,我那边也行。还有个空房间你可以直接住进去。我暂时也不会回来,你不用顾虑太多。” “抱歉,我没有问你还愿不愿意留下来。”陶京的视线落在远处撒欢的欧元身上,声音很轻,“如果可以的话,算帮我的忙,再呆一阵子。当然,你时刻自由。” 陶京总是这样,让人难以拒绝,领他的情经他包装竟像帮他的忙。 实在难以拒绝,连笑的确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来暂时孵化自己。毫无疑问,他选择住在红木酒馆里,理由自然是不想侵犯前者的领地,况且,红木酒馆的彩色玻璃给他带来了奇怪的安全感,盗版的告诫室,给予他的是回归母体的安宁。好古怪,那是连笑自高考结束后睡眠最好的一段时间,短暂的恐慌后是奇异的平静,并非逃避,他只是开始捡回自己,一块,又一块,最开始是饮食,紧接着是作息,长时间没运动后的晨跑带给他的,是切身感受到自己尚且活着的肺痛。 他还活着,且是好好活着。 陶京的忙,并不只是托词。在那之后,连笑的确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这人。要不是酒馆里偶然冒出外国语大学的招生简章,或者是新的电脑主机,他几乎以为这人已经彻底消失了,奇怪的家伙。 第13章 陶京试图拿忙碌填充生活,去外国语大学替凡子了解了商贸英语专业的具体政策,又去看了新房,可惜他的睡眠并没有因疲惫而得到好转,他不想承认,但以前没发现,那片三角梅实在是太冷了。所以,某一天,在连笑晨跑回来后,惊觉小沙发里又长出了一个陶京,连笑观察着这位他消失几天的老板:陶京蜷缩着小憩,似乎是更瘦了,侧过脸露出的下颚线向世界无声叫嚣着生人勿近。 睁眼看到连笑时的陶京也有些怔愣,几日不见,连笑变得有些陌生。他额上满是汗,背过身汩汩喝水,那是陶京许久没在这人身上见过的生命力。 而连笑则是把给自己买的包子递给了陶京,并不容拒绝地看着他,他看上去实在是太瘦了。 并不饿,但陶京无声叹了口气,接过,并一点一点吞咽了下去。连笑收回空口袋并捏作了团,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他感到憋闷,‘吞咽是疼痛的’,他讨厌那一刻从陶京身上感知到的体感,可他直觉陶京需要这点热量。现在的连笑其实能更好地也更心平气和地面对陶京了,所以他们的对话出离和谐。 咽下一些食物的陶京,面色好了一点,他讨厌自己的敏锐,但,他从那份和谐里察觉到了连笑真的打算离开了。这不好吗?这明明符合他的计划,他也想要退回原点的不是吗?不能细想,情感需求应放在理智之后。但是或许可以送这人一份临别礼物,“说起来,你对刁领班印象怎么样?”陶京忽然开口。 “你不应该问我,”奇怪的问题,连笑歪了歪头,“你知道的,对他,我无法保持客观。” “选择问你代表我并不需要一个客观的答案。” “处事三流,要论人品的话,还不如处事。”连笑向来坦诚。 陶京笑了一声,只道了声好。不久,他就又消失了,除了沙发上的褶皱外,陶京什么也没留下。 日子不咸不淡流淌着。 不日,kiki邀连笑吃饭,“要回来吗?姐升职了,这次是真的能罩你了,”漂亮姐姐热情依旧。“恭喜恭喜,”连笑无奈地刮掉了脸颊上的口红印,“所以,升什么职位了?” “领班。” 连笑手下一顿,“噢,那老刁呢?”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是自己提的离职,”kiki耸了耸肩,“不过说来,他有来找过你麻烦吗?” “怎么这么问?”连笑挑了下眉。 “他一直叫嚣着说要来找你的,你到底是打过他,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kiki笑得花枝乱颤,“你是没见着,鼻青脸肿可是好几天呢。不过后来,也就没再听他提起过了。算了,都是过去式了,”她双手撑脸,“所以,你真的不回来吗?” “不了,”连笑笑着摇了摇头,“我玩够了,我得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哎,真是遗憾,我是真挺喜欢你的,”kiki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所以,要给姐姐一个离别吻吗?” “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kiki姐,”牵起kiki的手,连笑低下头,落了个吻在自己的虎口,“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你没以前好玩了,连笑,”kiki故作落寞地抽回手,似意有所指,“不知道是跟谁学坏了。” “是吗?”连笑歪了歪头,“所以不好吗?” “其实挺好的,”kiki拍了拍连笑的脑袋,“姐姐希望你的未来会更好。” 未来,未来。 连笑笑了,他已经不再会为这个词应激了。他还那么年轻,即使是摔倒了,也不过是膝盖沾点灰,爬起来拍掉就好了。他说过的,他乐意为自己的行为埋单。 连笑想明白了,所以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晚上回到酒馆,陶京恰好也在。每周一日的固定店休日,店里冷清,没有开灯,陶京独自揽着欧元窝在沙发里假寐,只投影仪在亮,投放着的,是潮热的越南西贡,白帆船缓缓驶过湄公河。 陶京仿佛是从这张沙发里长出来的,连笑古怪作想,陶京是凝滞的,遂连带着沾染着他的时间也是凝滞的,无法否认,于他而言,陶京实在特殊。这当然不是爱情,连笑不认为自己爱他,梅菲斯特在暗处舒展着皮毛顺滑的黑桃尾巴,陶京是他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实在令人着迷,可不能再沉溺了。 未来,未来。 “来了?” “嗯。” 他们盘腿坐在欧元两侧,一同看电影,其实连笑没放多少心思在剧情里,他是来同陶京道别的,可这话题的开启实在滞涩。 电影里,十七岁的法国少女拒绝了她未来的中国情人送上的香烟,可现实里的连笑接住了,陶京越过欧元,扶着连笑的后颈,凑过身,用自己唇间的烟火为他点燃了另一支,寂寞的夜里,有白雾在升腾,“你准备什么时候同我说再见?”陶京的一声低笑,打破了沉寂。 “什么时候知道的?”连笑也跟着笑起来。 “在你想离开的那一刻。”陶京若有所思。 “陶京无所不知?”连笑略带嘲讽。 “陶京一无所知,”陶京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其实也无可奈何,“我只是开始害怕你了,所以我猜想你也是。” 他们或许不该抽烟,而该喝一杯,连笑觉得他俩实在应该碰一个。 “和你说个秘密,”或许是因为夜色太好,又或许是因为再也不见,陶京压低了声,神情难得的有一丝寞然,“如果没出意外的话,我其实应该在今年大学毕业。” “是吗?”连笑笑了,陌生的陶京的自我曝露,这是他头一次主动从陶京口中听到有关他自己的只言片语。真稀奇。 “是的,所以你总得允许人生有折拐。好了,温情栏目结束。”拍了拍手,示意泄露的情绪该被回收,陶京递给连笑两个信封,“这两封分别是lynn和我给你结的工资,你点一下。” “我在blue的工钱不是都被扣完了吗?”连笑明知故问。 “刁领班自己辞职了,他承认那大半酒水是他自己贪的,自然是从他那里扣了,”陶京偏开头,抖掉了灰,“不是我的钱,你自己安心收着就行。” “不过,lynn的那份钱里,我扣了你100,你到底是把人给揍了,医药费得给人家,”陶京眯了眯眼,“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是想讨好我吗?”连笑的恶趣味又开始冒头了,或许kiki说的不错,他的确是学坏了。他倾过身往陶京身前靠。 “那我事实上有取悦到你吗?”在调情这方面,陶京向来不遑多让,他也俯压下来,递进,抵近,近到咫尺,近到几乎构成一个吻——却又在下一秒退回安全距离,“不只是为了你,包括赖到你身上的,那小子回扣吃得太多了,超出我们能接受的范围了。蹲局子还是和平解决,他还是拎得清的。” 烟头燃到了底,欧元在他俩中间睡得呼噜声震天,陶京阖上了眼,幕布上前往法国的轮渡在昏黄的午后驶离了港口。 连笑收好了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容留过他的小酒馆,该说再见吗?需要说再见吗?连笑合上玻璃门,看到沙发那头伸出了欣长的一条手臂,无声地挥了两下。 连笑笑了一声,他把包甩上肩,背过身,也挥了两下手,然后潜回了无尽的夜里。 第10章 痛觉失调 离开酒馆的当晚,连笑去了网吧。他睡得已经足够多了,多到对睡眠本身产生了厌烦。连笑清楚地意识到,眼下,他的问题分为两个层级,第一是生存,其次才是生活。而所有问题的起点,是他必须直面那个被他搁置已久的分数。 登录网站,点击查询。没有预想的审判感,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和他的测前预估相差无几。果然,他只是在最后一堂英语考试时出了纰漏,而且终究没有交白卷。分数是刻度最精良的尺,他可以清晰地对现状进行审度:有影响,且不小,但尚在可挽回范围内。 五月估分填报的志愿可以翻篇了,但八月的补录窗口还在期内,其中不乏相当不错的学校和专业可供选择。 复读?也是一条出路,但成本太大,对于当下的他来说,不一定优于以分择校。 连笑掏出笔,天知道,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写过字了,笔杆上尚存着‘高考专用’的字样,就这支,还是他从英语考场上顺走的。初涩顿,之后随着肌肉记忆越写越顺,他用曾经书写考卷的笔来布局未来。 根据已定分数,圈定可选择的学校与专业,喜好需要放在社会需求度之后,他缺乏家庭支持,需要尽快拥有谋生能力,这是重中之重的考量点。然后是就近的现实问题,他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够他花多久,之后四年的生活费和学费该从哪来,以及他未来的住处。 陈列条件,拆分优劣,自我询问,再给出解答思路,连笑如往昔剖解每一道难解的数学大题一样剖解他的未来。迷茫在于无所知,走过迷雾后,才发现所谓的不可逾越其实也就不过尔尔。 第14章 连笑抻了个懒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一夜没睡,可精神大好,倒不是说这一夜如有魔法,从此他便一路鲜花、前途通达,只是,连笑只是抬起手摁了摁自己的胸口,他摸到了有力跳动的心脏节奏,连笑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纯粹地以‘连笑’这个身份在呼吸。 不是某某和某某的孩子,也不是某校的学生,不用去讨好任何人,是他连笑,仅仅只是他连笑。 连笑突然感到周遭好吵,游戏特效晃得人眼晕,空气也浊得要命,夺回主体性后五感反而变得娇贵,更准确来说是敏锐,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他被驱使着站起来,再走出去。踏出网吧的那一刻,连笑忽然感觉好饿,晨曦的风尚未被暑气沾染,扑了他满面,连笑脚步轻快,他跳跃着逆风跑下长串楼梯,背包也随着他一并跳跃,他好饿,他现在急需吞下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呛到可以,龇牙咧嘴也可以。成长并不体面,雨后春笋的破土是野蛮的。 连笑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汗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甚至有兴致鼓起腮帮吹了吹。他并没有立即去行动,八月的补录窗口还会开启很长时间,这并不是当下最急需的。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连笑需要先去给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完结。 这不是连笑第一次来霍文晴的服装店,相反,这地方是承载了他童年的聚集点。在连笑小学时候,连筑和贺洁还不是冷战,他们那时候的对抗更为激烈,更准确来说,是贺洁单方面的鏖战,那时候她还会哭、会闹、会砸东西,还没有化作纸钱燃尽后那一团绒质的灰,而那时候的连笑会在这种时刻被霍文晴带去她的服装店,拉开最里层的一张帘布——那平日里给顾客换衣服的地方——拿来给下了学的他写作业。 这地界他很熟悉,所以连笑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死角,来仅作观察,而不是被发现。连笑不是来同谁叙旧的,但的确是来找人的。毫不意外,他在这里看到了贺洁。一个,连笑顿了一下,试图寻找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复燃’,他看到了一个在复燃过程中的贺洁。服装店上午的生意并不算好,客人不多,零星三两拨,销售量也不行,每个进店的人空手进又甩手出,贺洁并没有如他预想一般顺利,她或许真的是在家里被困得太久了,她已经不适应和人沟通了,所以,连笑看到在每一个客人进店时,贺洁紧张地站起,和极长地呼吸。结果并不好,但她也没有同他料想一般的泄气,她并没有放弃,她依旧会在下一次站起来并深呼吸。 连笑站了一上午,他单纯地看了贺洁一上午,开门红发生在作为午饭的小面端来的前夕,一姑娘拎走了件小衫,贺洁在原地兴奋地转了个圈,连笑在贺洁脸上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愉悦。噢,真陌生,连笑想。 她过得还不赖,连笑很满意自己得到的这个认知。连笑是来同贺洁做道别的,但是他并不打算出现,这是他的单方道别,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做配合。作为他的母亲,贺洁已经痛苦了十八年了,虽然连笑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那个痛苦的起因,但他接受她解决痛苦的方式。 即使这种方式,是以抛弃他为前提。 但,连笑释然地笑了一下,这种抛弃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放手呢。连笑脖子上的绳子消失了,他终于可以去做他自己的人生命题了。 连笑没办法去原谅贺洁,因为贺洁不需要他的原谅,他清楚地知道贺洁恨错了人,但是这又如何,人生的苦痛是复因的,无人能审判他人阿q式的自我精神拯救是对是错。能活过来就好,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就好,管他用的是特么什么方式。连笑无法出现,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贺洁怕他连笑,贺洁需要的是他从未出现过,那连笑决定送贺洁一份礼物,他会彻底离开她的生活。 连笑吹了一记口哨,他扯下兜帽,倒退着往外走,他的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快,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贺洁,那个沉静在微小幸福里的、陌生的女人,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贺洁。 ... ...祝你好运,女士。 贺洁本在和霍文晴兴奋地谈论着上午的桩桩件件,她的脸上有因成功而泛起的酡红,而就在连笑于街角转身,彻底消失在人海的同一瞬间,她忽地顿住了,话语戛然,她的手下意识抬起并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小洁?”霍文晴担忧地问。 贺洁茫然地眨了眨眼,那短暂的异样潮水般退去,“没什么,”她笑了起来,语气轻快,“文晴,我只是好幸福,像做梦一样。” 连笑可以理解贺洁,但不代表他可以原谅连筑。 捏紧背包带,连笑罩回了那只兜帽,他咬着牙,闷头只顾走,此时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步伐。连笑比贺洁更清楚,他们痛苦的根源到底来源于何。连笑回到了白居寺,回到了那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他童年的那个‘家’。那个‘家’在七楼,老式扶梯从上往下望,扶手呈螺旋状,像是只无穷无尽的陀螺。 连笑一口气登顶,他喘着粗气伸手转开门锁,恰好同正准备出门的连筑撞了个脸对脸。 那是一张,几乎同他一模一样的脸。 连筑似乎格外受岁月垂青,清癯,纤瘦,中年人常见的体型失控问题并没有找上门,他的面皮紧绷,皱纹稀少。连笑像是从来没见过连筑一样,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面前的这个男人。短发黑密,下巴饱满,眉尾修得齐整,衬衫领口雪白。 在连笑的印象里,他‘家’的阳台上总是挂着一水的白衬衫。 因为连筑喜欢。 连筑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骨节细瘦,皮肉皙白,节拐处都是软的。 而这又是靠什么换回来的? 他家以前是洗护用品消耗大户。 连笑总是能在垃圾袋里看到蓝白色的洗衣粉空袋。白衬衫浸在乌红的塑料桶里。夏天还好,冬天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冻得浸人。连带着贺洁的一双手也浸得通红。红过了,就乌成了紫,掌肉粗硌,指肚张开一道又一道的口。 看到连笑,连筑甚至礼节性地冲他微笑示了个意。对于这个血缘上的儿子,连筑并无太大感情。 贺洁怕他连笑。究其根源,是因为他连笑长了一张和连筑一模一样的脸。他只要顶着这张脸,哪怕是冲着贺洁笑,都会把她拽回最难堪的深渊。 连笑歪了歪头,他只是盯着面前的连筑。 “你想干嘛?”连筑皱紧了眉,他直觉不好,下意识按住了门锁。 连笑的拳头出得比连筑动作快,他一把拽住了连筑雪白的衬衫领口,生揆着把他按上了铁门。 ‘哐当’一声,震天响。 这响声太大了,大到掩盖住了不应在此刻出现的脚步声,不过此时的连笑并没有心思注意到这种小插曲。 连笑只是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长这么大了。 连笑望着在他胳膊底下挣扎得脸通红的连筑,竟还能分出心思琢磨点有的没的。连筑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打小在连笑的记忆力,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声不吭,抬头望着电视屏幕。 有时候是新闻联播,有时候是百家讲坛,有时候是烂俗的推销广告,甚至于是没打开的空白屏幕。 总归是比他这个儿子抱回来的满分试卷更有吸引力的。 连筑的白衬衫被蹭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铜绣绿。抓着连笑攥紧了他领口不放的两只手腕,连筑眼里流淌出的,是震怒,是愤恨,是难以置信, 是恐慌。 他是真的怕这个便宜儿子,会失手掐死他。 连笑又被逗笑了。杀人是要坐牢的,为了这么个烂人搭上前程,他没那么傻。 连筑打了个哆嗦,瑟缩着抖了一下肩。 贺洁给她怀里的宝宝取名叫连笑,是希望她的孩子能一辈子高高兴兴,快快乐乐,面上永远带笑。 但贺洁又害怕他笑。 他同连筑太像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笑,都能把贺洁一把拽回噩梦里。 贺洁怕他, 而连筑竟然也怕他。 这是连筑头一次在连笑面前表现得像个活人,有血有肉,知疼怕冷的活人。他从没正眼瞧过的儿子长大了,大到能一把把他摁在铁门上,让他挣动不了手脚。 连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觑着眼,最后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他的父亲。 在连笑的印象里,连筑总是在抱怨,他可抱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抱怨楼高,抱怨家旧,抱怨社会,抱怨家长,抱怨他失败的人生,抱怨他不由自主的婚姻。是,没错,连筑并不是自愿做一个丈夫的,当然,更不是自愿做的一个父亲。 他最常说的一句句式是,“如果没有...那我就能... ...” “如果不是我妈拿命相逼,那我就能活得更像自己。” “如果不是有你,”他指着连笑的鼻子说,“那我就能离这个地方远远的。” 第15章 连笑打小听着这话长大,小时候还会难过一会儿,长得越大,听得越多,连笑就越想笑。 连筑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 他把一切痛苦、困境、懊恼的理由,都推给了他妈,推给了他老婆,推给了他孩子。而连筑自己,是没有错的。 他是被迫的,他是被逼的,他是被这一切现实拉垮的,所以说,所有人都是欠他的。 连笑自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连笑竟然无端地生出一股怜悯来。 他们仨被迫捆绑在一起太久了,连笑累了,他不想再计较了, 所以, “你自由了,” 他近乎是谓叹出声,连笑放开了手。 连筑只愣了一秒,他连滚带爬扭开门锁,近乎是滚进的房门。他把铁门砸得震天响。连筑迟钝的怒气后劲翻涌,那扇紧锁的房门给了他底气,他骂得中气十足。 畜生, 孽子, 白眼狼, 狼心狗肺的东西, 连笑几欲笑出声,他恶狠狠地连踹了好几脚房门。 直把那中气十足的控诉踹断了声。 “连筑,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你遭烂的人生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你该明白了,你的不幸从始至终只是因为你自己。” 连笑不知道连筑听到他的那句话没有,不过,对于他而言,也不在乎了。 连筑自由了, 贺洁自由了, 他也自由了。 连笑抻开胳膊,伸了记懒腰。他抬起手,没有去碰那把积灰的艾草,而是猛地将它扯了下来,连同那张翘边的福字一起,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连笑忽地变得轻松起来。 “我走了,”他郑重地同这个他呆了十八年的地方道了个别。 连笑恨过连筑,但现下不恨了。恨这种情绪太重了,背着,他跑不快。 然而,门框上挂着的镜子被连笑的踢踹震摔了,直直砸上了他的额头。连笑太亢奋了,肾上腺素激烈运作,以至于眼前的红比疼痛来得早。 他在一片血红里看到了不应该在此处出现的人。 陶京站在连笑的不远处,在他下一层楼的台阶上,仰头,望他。显然,这就是连笑错漏在震天响的铁门撞击声后的脚步声来源。陶京出现在这里,实属意外,他并不是一个卑劣的跟踪者,他只是过来进酒的。blue酒吧和红木酒馆的酒水在同一处拿货,仓库地点位于上清寺,他不过是来确认进货清单罢了。彼时,陶京正漫不经心倚在仓库柜台抽烟,连笑的离开的确是让他有点不习惯,但问题不大,早晚能习惯,正思忖着,巷口忽然跃进了他正试图习惯离开的那个人的身影,跟上实属人之常情。 然后,陶京就亲眼见证了连笑这场精彩绝伦的精神弑父。 连笑抬手,刮掉了睫毛上挂着的血珠,他出离冷静,无论是铁门里的连筑,还是面前的陶京,都暂时激不起他的情绪。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受伤的明明是他,抖得那么厉害的却是陶京。 起初,陶京是想要发笑的,他以为这是少年的另一场意气用事。但当他听到连笑用平静到骇人的声音说出“你自由了”的时候,那笑凝固了。陶京捏着扶梯生锈的栏杆,他捏得太紧,以至于手背上青筋跳突,他忽地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太精彩了,他想,这实在是太精彩了,极难得的,陶京生出了一股欲望,一股强烈的拍摄冲动,他从未如此思念此刻躺在他桌上的那台相机,应该被记录下来的,他想,这一幕实在是太值得铭记了,他抬起手,比作了取景框,微微眯起右眼。镜头里,连笑漂亮得惊人,他歪了歪头,血汩汩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抬手,冲他竖了个中指。 那个中指击碎了陶京的玩世不恭,陶京被迫放弃了他的‘取景框’,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动脉血从心脏直泵送大脑,太亢奋了,亢奋到让他不得不举起手来,无奈作投降状。可这也无法消解,无法消解他的那口郁结已久的憋闷的气,原来真的有这种方式,原来真的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这种问题。 陶京的笑戛然,发抖也是,他忽地沉默,表情也木然,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有二人的谵妄。陶京只是低头看了眼指间还在燃着的烟,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用拇指和食指捻灭了那丛火。 连笑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迟到许久的痛感也终于汹涌滚来。 第11章 祝你新生 彻底的精神震荡后,是淋漓的疲惫。连笑立在原地,神情木然,他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倦怠席卷全身。 陶京知道,那是精神极乐后的不应期,走上前,捏着连笑下巴迫使他抬头。连笑没有反抗,不屑,又或者是懒得,他实在是累,混合着干燥烟草味的陶京的气息传入鼻腔,连笑脑海里蹦出了对方刚徒手掐灭那根烟的画面,他挑了下眉,想,这实在是暴殄天物。 并没有进一步的出格举动,陶京只是检查了下连笑的额头,然后抬手,掌心直接摁上了那处伤口,连笑倒抽了口冷气下意识想躲,又被控住了后颈,“别动,只是止血。” 连笑并不质疑陶京此刻的意图,对方冷静得好似一位亟待手术的外科医生。血止得很快,陶京掀起连笑的兜帽又替他整理了下额发,试图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糟糕。可陶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他弯腰拿凝着血的手拾起了那根烟头,准确地投掷进角落的垃圾桶里,“走吧,”他说,“我们得找个诊所。”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那栋民居,是古怪的士兵被掷进了错位的战场,周遭传来冷气倒抽的声响,或许其中混有熟识的邻居,可连笑并不在乎,丢人的从来就不是他。 奇怪,并不痛快,连笑坐在诊所的白炽灯下,神情恍惚,耳畔,是陶京和医生在低声交谈:伤口约莫三厘米,镜子碎片割伤。需要缝四针,有概率会留疤。好的,劳您费心,请尽可能地细致一些,谢谢您。 连笑如同在听他者故事,他抬头,和陶京对视上了,后者下意识摸口袋,烟刚掏出一半又被制止,对不起呀先生,我们这里禁烟。啊,抱歉,抱歉。您手也受伤了吗?请快过来一并处理一下。 ... ...不,我没有受伤,麻烦借用下洗手间谢谢。 撑在洗漱台前,陶京盯着水喉发呆,清泉汩汩冲涮掉他手上的那点红,水漏处悬升起一个红色的漩涡。陶京难以抑制地把脸埋进掌心里,铁腥气缓慢地飘进他的鼻腔,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正真实地站在地上,迟到十年的生长痛突兀降临,陶京为许久未感知到的真实感而战栗。他想,他的确该送连笑一份礼物。 一份大礼。 连笑醒来时,一时不知夜或昼,极绵长的一场稠黑睡眠,无梦,他放下他们了,他们就不来梦里寻他了。睁眼比闭眼更暗,噢,是铅青雪尼尔窗帘。 陶京的地界。 不意外,一抹欣长的更暗的身影浮在帘上,是陶京倚在窗框,他融在一片暗色里正摆弄着什么,是那台相机。连笑忽感手下湿润,是欧元,它正拿嘴筒子抵触他的掌心,嘿,小家伙,连笑把埋进枕头上的脸移埋进了欧元的背毛里。 ‘喀叭’,清脆一声响, 循着声源,连笑吝啬地抬起半张脸,又被闪光灯晃了眼,不耐、愠怒,那是陶京留下的第一张连笑的照片。 不久,世界亮了,是灯被打开。 相机仍在原位,除曾经覆盖着的一层薄灰被抹掉外,一切如常。“醒了?”看似疑问的陈述句,陶京起身,朝连笑走近。 “嗯。”较于回应更近气音,连笑不想起来,他还想再赖一阵。他刚经历一场如斯惨烈的战役,理应得到这场休憩。 “有没有兴趣,”清晰的兹拉声,是陶京,天气仍热,他却套上了件薄夹克,他的尾音随着拉链上升而上扬,“和我去干点坏事情?” 连笑睁开了眼。 blue酒吧后门,独立地库门口,连笑为自己的一时兴起难得后悔,“这就是你说的坏事?” 陶京没有作答,他低头咬住领口,单手扯下拉链,露出底下藏着的一把榔头。 连笑眉头一跳,不安的预感漫生。 下一秒,那把榔头落在了地库的门锁上,卷帘门因为震荡而尖叫,那尖叫此起彼伏,连笑的太阳穴也跟着那起伏一起抽动。忽地,声戛然。陶京回过头,他甚至有兴致朝连笑笑上一笑,然后,双手猛地一抬,更大的尖叫爆开,是卷帘门被掀到了屋顶。 空气里,尘埃漫散开。空荡的地库正中,潜伏着沉默一只兽,是孤零零一辆机车。 陶京抻了个懒腰,“这里距离blue不足一百米,从被发现到被抓包最多三十秒,”陶京撩开自己的额发,冲连笑挑了下眉毛,“你现在有五秒钟的时间可以思考,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连笑知道陶京没有在开玩笑,不远处,有声在逼近,跑动声、叫闹声,迎面掷来一顶头盔,陶京跨坐在那辆机车上一条长腿倚支着,他气定神闲,手指在车把上有节奏地弹动着,是在倒计时: 第16章 ‘5’,疯子,疯子,疯子, ‘4’,连笑咬着牙根太阳穴突突直跳, ‘3’,他手忙脚乱套上头盔,卡扣都错位, ‘2’,掐着陶京肩膀连笑狼狈地跨坐上后位, ‘1’——突兀地,连笑抬起手臂,他扼住了陶京的喉咙,显然,这超出了后者的预期,陶京手下一抖,差点丢失平衡。“如果要疯,记得要彻底一点。”连笑的口吻冷静到连自己都惊叹,他可悲地向自己的宿命投降,他就是喜欢疯子。 “呼... ...”长长地,陶京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微微发颤,近乎谓叹,“好的,遵命。”隔着头盔,陶京轻佻地敬了个礼。在连笑尚未扶稳之前,他率先启动了机车,轰鸣声同后坐力一同推来,连笑猛地撞上了陶京的后背,是瞬间的晕眩。 一个压弯,他们掠过盘踞的人群,冲破绛红的通道,机车碾碎轰鸣飞跃进烂漫日头,眼前亮白一片——新世界——连笑拒绝被失重甩下,愉悦的咕哝声比尖叫分泌得更早,他揽紧陶京的胸膛,手下心脏比机箱的震动频率更高。 “你需要之后的我们出现在哪里?”陶京的声音是肾上腺素注射液,连笑自觉被捏紧的喉管在舒展,他欣赏陶京古怪的语言系统。 “除了我们不得不去的任何地方。”连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无目的逃亡,是临时起意,是白日畅想,是灰姑娘十二点前的南瓜马车,是你我心知肚明放纵只能消亡在机油耗尽前一秒的试驾快乐。 陶京的笑闷在头盔里发酵,难耐地,他大力拧动了两下车把手,持续的轰鸣是比语言更直白的回应。他们擦过逼仄的小巷,地上的污水起了浪,沾湿了二人的裤腿,风把衬衫吹得饱胀,他们开始长高,延绵的山势愈发矮小,机车跃过山峰,地平线同江面一同升起。 唯有油量开始逆行, 车速并行放缓,机车尾气倒印在水面画出一道与晚霞平行的鱼鳞云。风也平息,晚风吻过江边绒质的芦草丛,又来吻芦根似的连笑。连笑忽感怅然,他撒开了环住陶京胸膛的手,改为扶住油箱。真是值得道别和感谢的时点,可连笑不想开口,那太古怪了。 “连笑,油快没有了,”没头没脑地,陶京忽地冒出一句陈述,“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今天说的一句话。” 哪一句?连笑今天说了好多,多到他已经不想再说了,可他直觉他清楚是哪一句。连笑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无理由的,危险直觉。 ‘如果要疯,记得要彻底一点。’ “我有一件十年前就想做的事情,”陶京的语气透着一种诡然的平静,他忽地单手持把,空闲出的那只手精准地抓住连笑扣住油箱的右手手腕,然后不容拒绝地拉到自己腰间,“所以,就现在,抱紧我一点。” 无形的冰冷呼吸吹上连笑的后颈,连笑打了个机灵,头皮都发麻,求生直觉让他下意识抱紧了面前唯一能抱住的。陶京满意地笑了一声,车把一转,机车整个偏离了正常的行驶轨道,它带着他们横冲直撞冲进了江边的芦草丛里。那地是软的,也是硬的,软的是泥沼,硬的是卵石,不平衡的路况逼得发动机不得不咆哮。 他想做什么?这人特么到底想干什么? 芦草丛显然不是陶京的最终目的地。 机车穿透围挡,现出平跃江面,陶京发出极轻的一声谓叹,然后,捏紧车把,猛地往下一踏。 不是刹车,是油门。机车燃烧掉最后的汽油,毫无畏惧,飞跃进了江面。 ‘咚’,一声巨响。 连笑一双眼睁大到极致,迟到的尖叫淹死在了喉咙里。落水的前一秒,陶京揽住连笑的肩膀带着他滚进了芦草丛里。天旋地转。 愤怒比疼痛来得早。 还未等尘土与草屑落下,连笑甚至没等看清,他凭的仅是动物本能,腰腿发力,瞬间翻身跨坐到了陶京身上。毫无暧昧意图,这是捕食。他粗鲁地扯掉两个人的头盔,膝盖死死抵住陶京的腰侧,将后者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钉回到了地上。 连笑一把揪住陶京的衣领,迫使对方抬头与自己对视,他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陶京,你特么——” 特么——连笑一时哑言,他快要炸掉了,亢奋、惧意、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切的一切的,最终浓缩成难以言喻的愤怒,那愤怒从腰部升腾,爬上脊椎再潜进肩胛,最后压挤进手掌里, ‘啪——’清脆,鲜亮,借用腰劲抽出来的一个巴掌。 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陶京下意识舔了舔口腔内壁,一点铁腥气。 奇怪,该生气的不是吗? 可惜,没有发生类似的化学反应。陶京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惊愕,他只是非常自然地、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姿态,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发烧的脸颊。“祝你新生,亲爱的。”陶京开始笑,不是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低的闷笑。那笑声带动了肩膀和胸腔的震动,连带着坐在他身上的连笑也能感受到这震颤。 ... ...太荒谬了,连笑茫然地松开了攥着陶京衣领的手,当然,这当然不是原谅,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连笑仍跨坐在陶京身上,他抬手烦躁地扒了一下自己汗湿的头发,莫名其妙地,他也跟着笑了一下,“真特么神经病。” 都特么是。 旧伤未好,又添新疾。连笑陷在红木酒馆的沙发里,等陶京回blue酒吧的仓库里翻药箱。陶京已经把那辆机车彻底抛掷在了江底,“不用管吗?”临走前,连笑仍挂记。“不用,”陶京轻描淡写,如同拍掉身上的草屑,“那本来就是我的。”经此一役,连笑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何这人处理伤口的手法如此娴熟,连笑忍不住暗地吐槽。正当口,门口传来铃响,今日店休,应是挂了‘不营业’的牌子才对,连笑不耐,可还是起身应门,“不好意思啊,今天不营业... ...” “京子,雁子让我给你炖点汤拿过来,”门外拎着保温桶的,是连笑许久未见的他的政治老师于乐,见到开门的连笑,他也愣住了,“... ...连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连笑也想问这个问题。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在疯狂运转,但任凭他如何思考,也未能第一时间就将陶京口中的前室友‘乐乐’和他的高中政治老师‘于乐’画上等号。 提着药箱回来的陶京目睹了全过程,他和门内的连笑打了个外望,一股无声的、默契的尴尬在空气里升腾。 完蛋,玩大了。 第12章 陈皮青头鸭 那一夜,一出荒诞派戏剧。 理清并非难事,于乐拒绝女友旅游邀约于夹马水二中苦守连笑之际,连笑正在陶京的地盘上撒野。错位的是沟通,无伤大雅的乌龙。 于乐显得兴奋,这无可厚非,他终于等到——准确来说撞到了他不小心在高考考场上迷路的最后一名学生,自是高兴过了头,他的喋喋不休情有可原。 较之于乐的热火朝天,另一侧连笑所在的空域就显出了点不知好歹的冷感,酒馆的沙发很软,他却坐得很端,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只瓷碗,碗里的陈皮青头鸭腻在鹅黄的一层油膜里,给人以错误的凉感。 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连笑思维漫散。 “可以试试,”较于二者,陶京更像是个走错片场的食客,同样的汤,他也端着一碗,油膜被撇开,白雾挟带热气滚了人满面,一时,听音不现人,“乐乐手艺不错的,家学传承。” 一双碗,也滑稽,红底金字,竟是喜碗,旋转间,隐现四个大字,‘百年好合’。 连笑想笑,又觉不合时宜,所以那笑刚浮现,就又隐了。随之一起陷落的是于乐的声音。他只是兴奋,不是愚蠢。尴尬的香氛扩散至了第三人。 并非真的不知好歹,在听到于乐自述在二中等他月余时,连笑心中也是一动,万没想到,他的这场高考出逃,唯一的试图拯救者,是他这位半路出家的政治老师,原来他逃回高中的那次相遇不是偶遇。 真是意外之外的意外。 可这场景,扼杀了连笑的感动。他迄今为止不算漫长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分水岭是那场高考,他整个掰断对折,两段人生,南辕北辙,本来不应该有交集的才对—— 是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才对,于乐却举着他过去的人生代码忽然天真闯入。 跑? 连笑自嘲地笑了一声,跑了是等于乐和陶京坐在一起背着他来对账他的人生吗?拧起眉,连笑烦得要死,他想抽一根,下意识去摸桌上摆着的陶京的烟,却又在下一秒把手收了回去,有视线,是于乐,他正拘谨地站在不远处望他。 陶京丝毫未受局部低气压的影响,难得的,他胃口很好,或许是下午的那场奔逃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好了,这不重要。他把汤喝干,料竟也都吞掉,骨头打在骨碟里,叮叮咚咚,倒成了酒馆里唯一的错音。 第17章 于乐也莫名,但更多是欣喜,这几年,难得见到陶京同好胃口画上等号,他忙着递上保温桶,是想乘胜追击,却又被陶京婉拒。“谢谢款待,我吃饱了,”带着餍足,陶京伸了个懒腰,给二位,又或许是更需要的某一位道了个暂别,“你们慢聊,我去溜溜欧元。” 自始至终,连笑都没给这位食客一个眼神,可就在门被合上的瞬间,他把自己整个人砸进了沙发里,庆幸,此前于乐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连笑比谁都清楚,这无非是自欺欺人。但眼下的他的确需要这点子自欺欺人。 于乐,最无辜的加害者,他自知是位无理的闯入者,但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当然,他当然明白不了。他只是觉得今天运气实在是好,他终于找到了他迷途的学生,朋友的胃口也还不错。 可连笑的反应实在令于乐迷惑——其实连笑的状态比于乐想象得要好得多,没有五颜六色的头发,或是乱七八糟的穿着。他不是没有看到连笑探出又收回的手,可那无伤大雅,不是吗? 于乐的亢奋在消弭,这是他当老师的第一年,而连笑,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最好的一个。老师自然会更喜欢好学生,这是比一加一等于二更容易理解的命题。他最好的学生在高考上折拐了,他必须得把他寻回来。于乐就是靠的这个坚定的、近乎神圣的教职信念撑到了现在。 可对方真的需要吗?微弱的质疑在升腾—— “老师,还是谢谢你。”连笑开口,打破沉寂。他是在为于乐额外为他付出的时间和努力表达感谢。没有剑拔弩张的必要,他能接收到对方释放的善意信号。 “不用客气。”于乐干巴巴地回应,却更类同“how are you?“ 后条件反射接上的“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他们又落回了沉寂。 面对连笑,于乐想问的其实有很多:你怎么在这里?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可连笑已经用实际行动明确表示他拒绝此类探究,所以他只得沉默。 “啊,”于乐似忽然梦醒,“高考成绩可以查询了,你是知道的吧?你查了吗?分数多少?现在是什么打算?” 连环诘问,逼得连笑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但还是报了分数,并简单讲了下大致计划,大概会以分择校。 “这怎么能行呢?你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分数,有更好的未来的。复读吧,连笑。”于乐焦急起来。 连笑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去向一个礼貌规劝学生应该有更明媚未来的老师阐释自己需要先生存下去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你是不是担心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于乐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他去过连笑家里,了解他家的基本情况,“这个完全是可以回去跟学校商量的,都有政策,而且我本人可以、有能力也是愿意帮你的。” 连笑心头一悸,他开始认真思考起面前于乐的这番话,的确,这也是条路。他承认,他确实摇摆。于乐捧上的条件着实迷人,当然,迷人的不是后面那虚幻的帮助承诺。 而是,于乐指给他的,是一条正途。 是的,正途,他连笑是有机会走一条正道的。有一点难,但不是没可能。的确,他现在的路径是出现了一点偏差,但问题不大,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修订。顶尖学府title,底层逆袭人生。虚荣是人之常情的美德,何况他的确有本事可以拥有。 “你妈妈那边如果你不好意思,我也可以陪你回去——”似乎看出了连笑的摇摆,于乐开始助燃,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已经在设想里看到了连笑铺花的未来:是名校、是体面工作,甚至是更遥远的温柔的爱人、活泼的孩子,以及幸福的小家庭。是的,是的,于乐知道连笑和许知铭的事情,可,连笑还小不是吗,或许只是青春期的懵懂不明。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 然这一句话,实则却化作了冰水对着连笑兜头淋下,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连笑彻底清醒了。正途,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需要他连笑做一个符合社会规范的人,一个健全的人,于乐乃至整个社会体系予以他帮助的前提是需要他重新回到那个家里,牵上他破碎的父母,担任一个完美的孩子,扮演一个幸福的家庭。 从折拐的人生回归正途,他需要被掰直的,可不止是性取向。 “老师的爸妈感情应该很不错吧?” “... ...啊?”于乐正在侃侃而谈,却被连笑没头没脑抛出的无关话题砸了个正着,可家这个话题总是让他很快乐,所以即使莫名其妙,他还是下意识挂上了笑,“哈,是的。而且他们做饭也都很好吃噢,有机会以后一定去老师家里做客。” 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端坐回了沙发里,复又挂上了那副礼貌的微笑,陶京随口、抑或有意的一句家学传承在他脑海里翻涌,桌上的陈皮青头鸭彻底凉透了,连笑有点反胃。 “所以我们乐乐的这份努力里,到底包含了几分想给自己教学履历添点彩的心思呢?”陶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靠倚着门框,看不分明他的表情,“毕业带的第一届学生里就能出清北生,应该很值得骄傲吧。” 于乐猛地站起身,脸通红,显然,是生气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陶京走进酒馆,笑着去揽于乐的肩膀,“乐乐,给孩子点时间,让他自己思考吧。” 甩开陶京的手,于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到底没发作,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到最后却只憋出一句,“连笑,我还是希望你能再想想。”他离开的姿态更像逃跑。 连笑看了眼陶京,谴责意味不深,“你和他说这个干什么?”连笑早就明白被爱的前提是足够好,又何必去戳穿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完美世界呢? 陶京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我只是饿了,他看起来还想说很久。” 饿了, 连笑也饿了,可他瞥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那碗汤,摇了摇头,“太健康了,我不喜欢。” 陶京了然地笑了下,他起身,把那碗冷透的陈皮青头鸭倒掉了,“那走吧,”他推着连笑肩膀往外走,“现在,让我们去吃点不那么健康的。” 第13章 不健康吃食 白炽灯涩酸,滚水滞苦,狭窄的盥洗间里,没有比陶京更辛辣甘美的吃食。连笑的确是饿了,只是胃部需求属于次优先级。 奇怪吗?不奇怪。没有什么能比陶京本人更不健康的。 连笑眯着眼观天花板的海,灯暖晕开风圈,花洒降下阵雨,他是船被浪捧上日头——连笑想,他理应享有这场优待。 航线从极昼驶进黑海。 连笑跨坐在陶京身上,他俯看他的战利品,他新生的礼品。陶京陷在铅青色的夜里,他探出手,是骨花破土而出,他想攀上连笑的十字吊坠,又被挥开。礼品是不被允许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可被挥开,也被拢住,连笑捻开陶京的手,他摩挲着他的拇指和食指,有古怪的快乐在蔓延,连笑低下头,第一次主动将之纳进唇间,牙尖抵着新生的肉在碾,他舐到一点咸,那是比坠海的机车更合他心的祭品。 “好辣。” 迟到的感慨,陶京仰望他的世界入侵者,连笑在他身上展作了一张弓,他从指尖开始着火,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浪又打来,世界倒转,陶京伏隆的肩背是倾倒的山。 的确迟到了,但连笑终于痛快了。 连笑赤脚倚在窗台栏杆上抽烟,欧元蹿行,蓬松的毛亲吻上他的小腿。陶京站在冰箱前,冷调的蓝,唯一的光源,他翻出瓶冰水,倒不是为了喝,手扶着瓶身贴靠上颊边,连笑盯着冷凝的凉意染上陶京红肿的脸,他轻声笑了一下,有轻浮的快乐在漫散。他的作品。 糟糕的局面,连笑的理智挣扎着向他发出警报,他清楚地知道,陶京可不是一颗名为治疗的药,他甚至连做镇痛剂都太不合格,连笑的身上在发痛,那是下午在江边摔出来的伤,每一处淤青都在向他叫嚣,那绝不可能是陶京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副作用太大了。连笑清楚自己绝不是无路可走,这世界不是非他即彼的二元论,不是他这头拒绝了他亲爱的老师递出的橄榄枝,扭头就只能躲到陶京的安全屋里避世。他承认他最开始靠近陶京的目的不单纯,可他现在已经放过贺女士了,他无法再躲在受害者的壳子里理所当然纵自己的情了,可陶京好就好在连坏都坦荡,他不找他讨爱。爱?那是连笑理解不了的东西。 坦荡,发光的珍贵品质。珍贵到让连笑一时错觉那副作用理所当然。可陶京身上的麻烦可远不止他本人而已。他又开始烦躁了。连笑低下头,入眼的是陶京的颅顶,他正半蹲着给连笑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哦,完美情人,甚至妥帖到因为注意到连笑光着脚而拎来了那双闲置的拖鞋,嗯,那双女式拖鞋,噢,自然,他陶京又不是魔法师,自然没办法在这间简陋的落脚地里无中生出日用品。 第18章 连笑的烦躁开始发酵,他恶意地从踩在陶京腿上抬高到抵住他的肩膀,他该和他一同被火炼烧,而不是在那里表演岁月静好。 “你就没点底线吗?”连笑可以承认他喜欢疯子,但他的自尊不同意他清醒地去伤害一个无关的旁人。他恨他让他两难。他踢开了那双拖鞋。 陶京的怔愣并未维持太久,他只是稍微扫了一眼那双女士拖鞋,古怪的、让连笑看不懂的笑意在酝酿,缓慢地、陶京缓慢地站起了身。伊甸园的蛇欢快地摇起了尾巴,陶京拽着连笑陷进了三角梅瀑布里,他的桃花眼里升腾着的是连笑不明所以的诡谲,然后是急促的、无章法的吻。 连笑的唇被剖开,奇怪的东西被送进来,一朵濡湿的三角梅。 “你的确对我很感兴趣,不是吗?就好像我对你一样,”陶京舔了舔唇,梅菲斯特摊开契约,“lynn她,很忙的。blue、红木,还有这里的我……不过是她大大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角落罢了。” 骗子,客厅座机那蜷曲的红的线绳突兀地跳进连笑脑子里。 “现在是你站在这里不是吗?” 骗子,这里不过是你的一处无关痛痒落脚的地方罢了。 暧昧地,陶京叹了口气,他掷下最终底牌,一份免责声明,“再者说了,那应该是我去处理的命题、我去承担的风险,亲爱的。” 转移主体,模糊重点,偷换概念,诡辩,全是诡辩,连笑想痛骂他骗子,可三角梅先落下。欧元在衣丛里拖曳,铅青窗帘亢奋振翅——一条手臂,挥开窗帘,晨光流进卧室,浓稠的夜,终是尽了。 后头的日子是一锅熬过头的稠粥。 倒不是他们废业忘食、昼夜不分。实在是他亲爱的老师,太过坚持。于乐一夜之间忘掉了陶京尖酸的玩笑,自第二天起准时在酒馆刷新报道。连笑早已从最初的紧张沦落为了麻木,他的那点子感动已经化作可视化的耐心亮起了红灯警报。 连笑的不耐烦在蒸腾。 再次在红木酒馆门口看到于乐时,连笑已经连礼节性微笑都懒得祭出了。唯一的欢迎者或许是欧元,它快乐地奔向前者,摇头摆尾试图寻求关注,可惜这处能量场的吸引力法则向来错位。 抱着欧元,于乐心思飘得悠远,他完全不懂连笑,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坦言说,对方态度并不尖刻,对他甚至是保持着基本礼节的,可,连笑拒绝沟通。为什么呢?于乐奉行的那套正义法则在失灵,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好学生能抵抗回到一条正途的吸引力。 于乐或许永远都不能明白,真正封死他和连笑沟通窗口的正是那句他总挂在嘴上的‘好学生’。连笑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于乐比陶京更清楚许知铭的存在,他连笑在高中时做过的出格事也远不止这一桩。连笑不明白于乐对于学生‘好’的定义为何能如斯狭窄,似乎只要分数足够漂亮,其他所有缺点都能人为异化为无伤大雅的儿童玩笑。 连笑的恶劣因子在鼓噪,他得做点什么停止这场激|情澎湃的演讲。他忽地伸手,拽住了过路的陶京,就着衣领直接把陶京拽弯了腰。大胆的举动,大胆到让于乐的演讲瞬间停摆。 显然,这不是常规的老板与员工间的互动。 陶京挑了下眉毛,他也不清楚连笑具体要如何表演,但他乐于纵容前者玩这场允许他人旁观的二人游戏。连笑却只是伸出食指和中指,他从陶京的胸前口袋里夹走了陶京的钱夹,从善如流地打开,在未经询问的情况下直接捻出了两张,又把合好的钱夹塞回了陶京的口袋里。 “你们慢聊,”连笑施施然退场,“快中午了,我去买点吃的。” 于乐把欧元带回去了,所以连笑回来的时候,酒馆里只剩了陶京一个人。连笑拎回的盒饭只有两盒,而陶京也并不打算询问为何连笑可以确定只需要买两盒。那话题太过无聊,他们都清楚于乐会自我合理化解读他不能理解的剧情,只是—— “你给他找的什么借口?”是连笑先挑起的话头。 “遗憾,他没给我表演的机会,”陶京耸了耸肩,“乐乐只是感慨咱俩关系真好。” ——出乎意料,他俩都没想到于乐的自我合理化能到选择性失明的地步。 酒馆的沙发不是诺亚方舟,而是大洪水中的破木板,他们促狭地挤在一处,在狂风骤浪里颠翻,陶京撩开被风浪打湿的额发又拿肘撑住椅背,酒馆彩色玻璃在他眼中倒转,转成学校门口五毛一个的万花筒。 “没有,宝贝,我们都是。” 陶京突兀开口,较之沟通更似旁白,时隔多日,‘你就没点底线吗?’的质询终于得到回应,连笑看到他盗版的告诫室破掉了,因为他无话可说。 粥料被捞走后,日子就能淌起来了。可惜欧元同于乐一起消失,所以早晚两次的遛狗任务也中止,最后的锚点也没有了。米汤过浑,每一天与每一天的界限越来越糊。 连笑在盥洗间冲澡,下意识地,他闭上了眼,避开了同镜子对视。连笑没办法面对自己。热雾在升漫。他痛苦就痛苦在连劣性都忍不住要去挖掘清楚,他的行为动机,他的主观目的,他的底层意图。抽丝剥茧后,连笑只能悲哀地认同陶京所述是真理,他的确是底线全无。他没办法放纵自己去拥抱陶京的诡辩魔术,所以连堕落都好痛苦。 痛苦快把他呛死了,头发还在滴水,连笑就冲出了浴室,他骑到陶京身上去扼他喉咙,他是真的不能不恨他了。 可这恨,也不全然正义,连笑从始至终都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连推卸责任都做不到位,真是可叹可悲。陶京在咳,在喘,真没意思,连笑的索然就在刹那。门外有铃在响,应该是他洗澡之前打电话叫的炒饭,他烦躁地扒拉了下头发,翻身从陶京身上下来,裸着上半身,起身去开门。 “等... ...咳咳,”陶京没来得及,阻止晚于启门声。 连笑警铃大作,可惜手下动作快于脑部活动。lynn走下照片墙走进楼道里,再敲开了这扇门。她巴掌大的一张脸隐在蛤蟆镜后,所以暂时阻隔了那冷冷的眼神。 冷冷的,眼神—— 或许?不,是肯定。 “五分钟,咳,不,十分钟。”一只手,从连笑身后探出,然后带上了那扇铁门。 ‘哐当’, 后知后觉地,连笑打了个哆嗦。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下:连笑反攻章节↑ 第14章 欢迎落地 那是连笑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十分钟。 恐惧?发呆? 无用。他们的时间太少了。干些事情已经够不体面了,起码人得拾掇的能够见人吧。太黑色幽默了,连笑甚至想笑一下,可笑不出来,他的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他忽地站定,抬起手,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伴随一声脆响,大脑持续嗡鸣,尖锐抽痛后是火烧的辣。得,可算是清醒了。 连笑面无表情顶着那个巴掌印往床的方向快步走,手下被单卷得飞起,脑海里跳出的却是下一个场地,他需要打扫的战场可远不止这一个。 陶京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门一关,他扭头就往冰箱跨,翻出两瓶冰水转身就冲进了盥洗间。镜子映照出他脖子上的红印,那是刚被连笑勒出来的,不过还好,位置偏低,应该是能遮住的,他一边往洗手台里倒水一边祈祷他能翻出那件不知道塞到哪里去的高领衫。侧脸上的巴掌印也还有一点,不过可幸,不仔细看的话,不太明显,应该是能糊弄过去的。陶京有点后悔没和连笑提前通气lynn今天要回来的事情了,他承认他是恶意隐瞒,可谁能想到这小孩会突然发疯。 后悔无用。扶着台盆,陶京屏住呼吸把脸整个埋进了冰水里,三十秒倒计时,他打了个激灵,也终是清醒了。 他们各忙各的,没吵架,完全没这功夫,较之闷头跟那一室狼藉较劲的连笑,陶京倒是更在乎那没倒掉的烟灰缸和散了一桌脚的空酒瓶。 站在窗台边,连笑一边扣扣子一边天马行空思考着从四楼跳下去全须全尾的可能性,而一旁的陶京,则跃跃欲试着想往下藏酒瓶。 原谅他们吧,亲爱的,说到底,他们现在也才18和22。 门铃又响起,礼节性、有节律的三声,lynn冷静地提醒着他们二人十分钟之期到了。连笑抬头,想恨一眼陶京,可想想,又放弃了,恨他什么呢?是恨他只讨要来了十分钟让这死期来得太快,还是恨他让他两难?哎,他们之间,是混沌一煲浓汤,捋不清的事情。 陶京去开门,连笑下意识摒住了呼吸,他在等待着他的审判降临。 比lynn先进门是她的气息,略带苦感的馥郁玫瑰味极具侵略性,和其主人一样。她应是刚下飞机不久,铅灰的西装马甲衬得身条修长,同色系外套搭在肘弯,原本挡住半张脸的蛤蟆镜被取下了,随意地挂在领口,一头短发归拢全往后梳,露出了那双可以看透一切的细长眼睛。 第19章 踩在那张‘欢迎光临’的红色地毯上,lynn没有再走进,她只是简单扫了两眼屋内,就把视线落在了拘谨并立在门口的陶京和连笑两人身上。 奇怪,没有预想的,冷冷的眼神。 她似乎只是,有点头痛?lynn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连笑听到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好了,走吧。我定了位置,先去吃饭吧。” “噢对了,连笑,”lynn抬手招呼他,“你也一起来。” 是,连笑认识lynn,甚至,他是跳过刁领班,直接被lynn给录用的。说是录用,其实也牵强,他没走过那程序。 连笑第一次见到lynn,是在blue大门口。当时酒吧还未开业,门上还贴着印有blue宣传广告的防尘布,‘只待八月,盛大开幕’。 他来金源不夜城发传单,附近的串串超市开业大酬宾,头三天打五折,饮品小吃全场免费,但这又与他何干,连笑按时计费发传单,挣填饱肚子的面包钱。肩上那鼓囊囊的黑背包,装着他的全身家当,他今天还没找着能落脚的地方。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愿意接下他手里传单的不多,还有不少望了一眼就随手往地上丢的,边捡边发,效率实属低下。连笑弓腰的当间儿,背包太重,直落落往下坠,搞得他好不狼狈,他给绊一踉跄,连笑眼见着地上的那张传单在他视野里往上升——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拾了起来。 连笑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细高跟,跟细得像针,又像颗铁钉,‘铛铛’稳稳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声又脆又响。好高的女人,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才能看全,这一发愣,盯着人看的眼神就显得有点肆无忌惮。 lynn半垂着头,漫不经心看手里的传单,指间七星白烟袅袅,“有何指教?” “没,你很漂亮,”直直盯着人女士看,的确很不礼貌,连笑后知后觉涨红了脸,忙开口解释,“就挺特别。” lynn挑了下眉,似乎是有点意外。她抬头,上下打量了一圈连笑,望着人肩膀上挂着的大黑背包,若有所思点了下头,“找工作吗?” “... ...包住吗?”嘴巴动得比脑子快。 没问工作内容,没问薪资待遇,更没问休假,开口就是包住吗,连笑臊得想抬手抽自个儿一巴掌,但他确实没办法了,兜里的钱不够他今晚找地睡觉的。 “那倒也不是不能包。” lynn显然是被他逗乐了,开口回应的声里都带着笑。她抬手掀开防尘布,把连笑领进blue,丢给了刁领班,“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对了,”她低头一声闷笑,“休息室不是多出个隔间吗?匀给他。” 连笑从没走过比这更漫长的一段路,他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正式落脚的地方和第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是lynn给他的。可他却做了很坏的事情。 现在,lynn就这样活生生地又站到了他面前,他再也没有办法去欺瞒自己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他明明是知道的,他明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连笑想要一个痛快,被骂也好、打也行,但不能是愧疚先把他淹死不是吗?他在坦白和拔腿就跑之间游弋。 可他的决定做晚了,饭店到的比他跑的早。 还没来得及环视,连笑的腿,就先被抱住了,是几日未见的欧元。它丝毫没察觉到连笑的心神不宁,只顾摇着尾巴冲他撒娇。一桌席,已经入座了两人,一个是陶京床头照片里的第三个人,一个圆脸的男孩。另一个,出乎连笑意料,竟是于乐。于乐笑着冲他打了招呼,然后起身,顺手接过了lynn臂弯的外套。 “连笑,给你介绍一下,”lynn指了指那个圆脸的男孩子,“那是我弟,张铭凡。” 张铭凡反过身,抱着椅背冲他笑了笑,连笑没有回应,可这实在不能对他过度苛责。有更大的爆炸性消息在等待着他。 “至于这位,你认识的,”lynn已经入座了,她单手撑着下巴,笑着点了下身旁的于乐, “你的政治老师,我的小男朋友。” 全程沉默的陶京偷偷拐了下他侧腰,气血从全身汇总到额顶,一瞬间的真空,连笑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人过。 张铭凡丝毫不在意连笑的无回应,他仍然快乐,只是目标转向了连笑身旁的陶京,他兴奋地朝陶京招招手,“好久不见,二哥。” 陶京揽着连笑笑着应了一声,然后推着连笑的肩膀把他摁上了席桌。那是迄今为止,连笑吃得最食不知味的一餐。 难怪于乐会听从lynn的安排给陶京炖汤,难怪于乐不是带走欧元而是带回欧元,难怪,难怪——他盲目信任了错误的前提条件——陶京是lynn男友——所以后面一切貌似不合理的杂音都被他下意识排除掉了。其实提示一直都在:欧元是乐乐捡回来的,乐乐是因为谈了女朋友搬出去的,于乐就是乐乐,于乐为了蹲守逃离的他拒绝了女友的旅游邀约,lynn回北京接高三毕业的张铭凡,而欧元,是lynn家的小狗,连笑摁住额头,他的大脑疯狂运转,每一个被他错漏的细节疯狂往外蹦跶,然后拼凑出了一副,他完全误解了的人物关系密码。 一个美丽的误会,lynn如斯为之归类。于乐却是不忿,他为lynn没有告诉他,blue招用了一个18岁的小孩而生气,他如果听到了一定会追问姓名,如果追问了就可以在一开始就找到连笑,如果,如果,如果那样,他的劝导之路或许会比现在更顺利。 “你知道的,blue那都不算正经营生,一直是京子在玩。我有点忙,顾不上这些,”她仍是在笑,拆了餐具塑封拿茶水漱杯,然后递给于乐,不算安抚的安抚,“好了好了,你上次提到的学生比赛,结果怎么样了?和我说说?我还挺想听的。” 至于于乐拒绝了她的北京出游邀约——lynn尊重他有个人的事业追求。 lynn常年在深圳,做的是医药外贸的买卖。至于张家姐弟和陶京的关系,“陶京就是咱老张家流落民间,又被隔壁陶院长捡回家养着的亲二哥。”张铭凡打哈哈,却被张铭雁弹了个脑瓜崩,“这种混话不能胡说。”她略带警告。张铭凡吐了吐舌头。陶京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只笑了下作补充释明,“我们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姐姐大我六岁,我大凡子四岁,虽然没血缘,但不比有血缘的差。”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挖我的人,”撑着下巴,lynn若有所思看了眼陶京,然后,又把视线落回了连笑身上,“所以连笑,你去京子那边还适应吗?” ... ...嗯?什么? 连笑身体陷在饭店柔软的元宝椅里,可更深的是,他的灵魂陷在一片真空里。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外围的一切杂音都被暂时性屏蔽。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自省,因苦主消失而彻底无用化,那‘背叛’‘底线’全盘的自我质询就被集中抽掉了脊椎骨,他的面前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连笑无法欺骗自己,在这一场自己底线的丢失战役里他是主犯。连笑对于作为从犯的陶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愤怒,他的愤怒已经在给lynn打开门前扼住陶京喉咙的时候就已经透支了,他只能恨陶京那么一点——当然不是因为爱——是他割裂了一个自己高站在审判台毫不留情地审判自己。他自己的命题,怨不得别人。 “连笑?连笑?” “傻了?”侧腰一痛,是陶京,他戏谑地为连笑把灵魂收拾齐整,再拽回原地,“姐姐叫你呢。” “是不舒服吗?”lynn关切并追问,“京子有照顾好你吗?” 木然地,连笑摇了摇头,又嘲讽地,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不舒服,他不光适应得太好了,某人照顾得也太好了。有另一种愤怒在升腾。 宾主尽欢。 饭闭,陶京被张铭雁叫走了,连笑眼看着这个骗子在眼前消失。一股将喷出来的气哽在喉咙里,是吐也吐不尽,咽也咽不下。手都捏作拳头了,却无处可发。是,连笑承认,是他自己不要脸,连误解也无处可赖,可你陶京后面明明是知道的,知他的挣扎、知他的痛苦,却冷眼旁观,甚至诱导性地用模棱两可的语言陷阱把他往更深处拉——这人太恶劣了,连笑后脊发凉。 lynn叫住陶京,聊了两句她离开后blue的变动,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前奏。 “瘦了点,”blue休息室里,lynn捏着陶京下巴,细细审视一圈,最终下了个还算满意的综合评定,“但看着精神还行。” “仓库里那辆机车你取走了?”lynn没兴趣转述kiki是如何夸大描述那个过程的,砸锁、偷车、飞跃人群,她不想听她弟的罗曼蒂克疯狂史。 “嗯,”陶京笑了笑,他知道lynn在乎的不是这个。 “有受伤吗?” “如你所见,全须全尾,”陶京在lynn面前转了个身,“我对那个兴趣到头了,以后不玩了。” “也挺好的,”lynn点了点头,那台机车其实是陶京舅舅送给他的十八岁成人物,只因为他提了一嘴,尹总特意提前半年从美国定的。可惜,这孩子得到的礼物实在是太多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来源了。她没兴趣追问陶京是不是有新乐子了,这种傻子都知道的事情。 第20章 “不过,你怎么会和那孩子搅在一起,”lynn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明知道于乐最在乎这个学生。” 陶京没回答,lynn问这种问题和语气助词无异,“我最近睡得还可以,”陶京下意识往后撤,他不想让lynn注意到他右脸上还没彻底消肿的巴掌印,“也有按时吃饭。” “那孩子挺烈啊,”lynn嗤笑一声,她指腹用力,捻了下陶京右脸颊,打断了他的谎言,他的声偃了,细弱的挫败感,但不多。 陶京确实是对连笑很感兴趣,他非常清楚lynn完全不在乎他到底留了谁在身边,相较而言她可能更会为他今天没好好吃饭而生气,可重点是那个人不能影响他的状态,他是想挣表现的,可惜,连笑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同他发了疯。微妙的焦虑在蒸腾。无力。是,没办法,姐姐眼光毒辣,陶京知道她什么都看得透,他的谈判是无用的,他无法说服lynn,连笑是个对他纯然有益的存在。 毕竟,事实上也确实不是。 陶京直接放弃了,他瘫身往沙发上一靠,纯粹犯娇,“我要。” 没有道理,也不讲道理,他就是要。 lynn笑了,是气的,你是不可能和一个要糖的孩子讲蛀牙有害的道理。“行了,知道了,你滚吧。”算了,也不是大事。 陶京毫不意外在进屋的瞬间被拽着领子撞上了墙,他只庆幸自己先知提前护住了后脑勺。抬起手,示意投降,陶京歪了歪脑袋,看面前的连笑。 哇哦,他在抖,眼圈都泛红,快要哭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这是陶京难得的坦诚,他的笑意在扩散,“可是,亲爱的,” “难道你没爽到吗?” 这是一出由连笑挑起的剧目,可在连笑质问他底线问题的时候,陶京瞬间明白了连笑到底误解了什么,可他也瞬间解构了那附随的背德剧本,他明明只是在配合参演不是吗? 连笑攥着陶京衣领的手在抖,指节都泛了青,唇开了又合,可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挫败地,他挫败地把手垂下,连笑无声认领了自己的罪名。他转过身,要去抓桌上的包,他看透了陶京的本质,他不要再和他继续纠缠了。 “还不愿意认清你的心吗?”陶京堵住了连笑的出逃通道,“宁可承认自己底线都不要了,你还是没有离开。” “你在痛苦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三者的时候,有哪怕一瞬间为我本人携带的问题而退缩吗?” “欢迎落地,连笑。现在你看清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所以,承认吧,亲爱的,你实在为我着迷,”陶京剥开连笑的掌心,为他祭上一朵三角梅。 第15章 古镇 蜿蜒山道,一辆四轮汽车无声攀行。连笑嵌在副驾里,右手支住窗沿,再反扣住车顶扶手,他把脸侧贴上窗户,一双眼粘在窗外不断往后倒退的葱郁树木上。那只背包,那只把他从高考考场上带走的黑色背包被他隔放在左手侧。 左侧,是驾驶座的陶京,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看起来心情不错,指节点踏着,甚至有兴致哼点不成调的曲子。 后座上的,是假寐的lynn和坐直了身试图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的于乐。 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出游。倡导者是于乐,组织者是lynn,连笑实在很难拒绝lynn的请求,即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正打算同丢掉陶京一样丢掉那朵该死的三角梅,再抓起他的包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门铃再次响起。 “连笑你来我这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了,没想到大家缘分比想象的深,如果不介意,就近找个古镇陪姐姐逛逛好吗?我也不想这么仓促,可惜明天我就要回深圳了。”没有张铭凡,lynn语气淡淡,“凡子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不一起了。” 连笑感谢她的贴体,一场劝学游记,确实不需要招揽更多的观众了。抬头看了眼于乐,连笑疲惫地耷下了眼皮。 目的地非目的,谁都知道这场出游不是为了观游。重庆周边的古镇大同小异,捏着背包带,连笑跟着眼前的步子走,青石板、阴阳瓦、木骨泥墙,空气里融腻着老烟未散尽的颓圮味道,给人以不清爽的体感。并不算晚,天却是灰黄的,是许久未擦的公车玻璃,摸不到窗外实景,只感觉指肚涩滞。为数不多的景点之一,一座小教堂,白墙黑瓦,尖合的顶梁托举着畸大的十字木牌,一中年男人正赤膊施工,油漆将那十字漆得血红,漆使得过盛,盛不住,所以坠流,滴滴答答,打在顶上。他不小心,想往下爬又踢倒木梯,自己断了自己的路,所以懊恼叹息,“啷个来帮哈我撒。” 雨来得比救援早。 血红从十字架上脱落了,被水裹挟着要往土里钻,男人劳力作废,可来不及惋惜,他连滚带爬攀下刚竖起来的梯子,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又往上望,望的是那桶被他遗忘了的开了口的油漆。 男人拍手,跺脚,懊恼半晌,又要往那梯子上靠。救援者来拦。 “哎,算老,用不得老。”“你莫要老。” 这雨来得太急,刚出教堂,还没来得及寻找下一个去处,已经倾盆倒下,他们只得是胡乱冲进路旁唯一敞开的门。 一家茶馆,他们被困住了。 厅堂中央是四方的井,竹的桌,竹的椅,没人喝的四杯茶孤独地袅着热白气。连笑倚着窗框呆望着雨幕,“这雨看起来应该还会下很久。”是lynn,她的头发半干,不过,看着似乎并不在意。于乐缺位了,是寻吹风机去了。至于陶京?管他在哪里。 “啊,嗯。”连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lynn,他实在心情复杂。 “细烟习惯吗?”lynn夹着烟盒,抽出一根给自己衔着,又递到连笑眼跟前。 连笑笑了下,接过,给自己点了火,又护着打火机给lynn点上了。 “我和你们于老师看法不太一样,我不认为路只有一条。”lynn也靠上了窗框,“但我不否认他建议的那条的确是最正统的。” 连笑不置可否,只是垂了垂眼皮。 “这次我回来,他和我提到了你,并且向我许愿,希望我能够帮你,”lynn单手撑住下巴,歪头看了眼连笑,“我同意了。” “复读,或者直接读大学,都可以,那是你的路。你直到大学毕业,我负责。”lynn吐了口烟,烟散在雾里,“不是可怜,你知道的,即使不是于乐这层关系,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你愿意、机会也合适的话,说不定未来你也能来帮帮我,算是笔投资吧。” “要知道,我喜欢聪明的漂亮小孩。”lynn笑着捏了捏连笑的脸颊。 陶京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又像是本来就在这里,只是滴了显隐液,才刚浮现出来。于乐也从后门跑了进来,他手里捏着的,是吹风机。 连笑唇张合着,正下意识想去捏背带,突然大脑一空,有冷汗在起。他的包不见了。那只包被他顺手放在了教堂里,走的时候,却是没注意到的轻快。 歉意地朝着lynn笑了一下,飞快解释完,连笑转身往雨幕里冲,于乐抄起伞跟上。陶京想一起,却是被lynn叫住了,“京子,你留下,给我吹头发。” 吹风机呜呜在响,没人说话,奇异的真空状态。 “生我气了?”lynn歪了歪头。 “没有,如果留不下也是我没本事,”陶京专注打理着姐姐的尾发,“你愿意帮他,我很高兴。这是他的运气。” “我不需要一个被迫走向我的人,姐姐。”陶京蹲下身,靠倚在lynn的膝头。 拍了拍陶京后颈,lynn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去吧,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会儿。” 古镇的派出所很有些年头了。 门牌遭风吹雨淋,黑体大字边缘都是细毛刺。 那门口的游客椅子自然也很有些年头了。 椅面本该是亮眼的蔚蓝色,现下却是乌突的。表面完好的仅剩两个,陶京和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猫各霸一方。黑猫盘卧着,一双碧绿圆眼珠嘘眯成一条细细的线。 眼神同边上的陶京差不离。 重庆的夏雨,来得骤,走得也急,雨已经停了,于乐立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那把失效了的伞,只一门心思往派出所大门里张望。 连笑正在派出所里做笔录。 “你丢了什么东西?” 一只黑色的背包: 几套换洗的衣服, 一只旧瘪的钱包,里面塞着总价不高的碎钞。 “还有呢,包里还有什么东西?主要是要说清其中价格高的物件。” 连笑一时有点失真。还有什么?价格? 价值不等同于价格。 对于连笑而言,这只包,陪着他度过了漫长的三年高中生涯,然后把他从那个‘家’里、从高考考场上带走了。 价值?有点。 但价格呢?还得扣除折旧再算残值。 可这价值又真的值价吗?他连笑的以前到底是有什么值得怀念和放不下的?是怀念那个把三个貌合神离的陌生人强绑定在一起十八年的七楼,还是放不下他那混乱不堪的高中生活? 第21章 连笑思考了很久,他忽地站了起来,“没什么,不值钱。算了,我不报了。” 连笑抻了抻腰背,他脚步轻快往门外走,他想通了,他面对了。于乐断骨治疮的橄榄枝曾让他迷茫过,他怀疑过自己走向陶京到底是不是被命运推得不得不,反倒是lynn的金色入场券让他彻底看明白,他不是没有办法才被强推到陶京面前的。是他一开始就主动选择的他,也是他决定的,必须得是他。 他的镜子,他的共犯,他的同谋者。 那只黑猫,太不认生,趴久了,毫不客气抬起前肢踩在陶京腿上,塌弯了脊背,作了个极致的弓状伸展。它似乎对头次见面的陶京很感兴趣,蹬着他的腿,踩上他的肩,湿漉漉的鼻头大胆地触贴他的下巴。 连笑就是在这一刻走出派出所大门的。 黑猫的尾巴缠上了陶京的手腕,它吐出舌尖舔了舔陶京的唇角。连笑身无一物,只掌心里躺着那朵三角梅,已经濡塌了,暗红的叶蜷黏成心脏一团,他紧盯着陶京,就好像陶京紧盯着他一样,连笑目光未移但低垂下头,他探出舌尖把那朵花卷入口中, ‘咕咚’ 他近乎是恨般把它嚼碎了再吞吃掉。 陶京隔着半个世界被那震天的吞咽声击中了,他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黑猫不满意自己王座的坍塌,它无趣地踏步离开了,临走前抽了陶京脸一尾巴。 “这个不能吃的啊,连笑,”于乐后知后觉试图阻止,“快吐出来,这个有毒。” “我知道,”连笑咬了咬指节,他的舌尖有点发麻,他仍盯着不远处的陶京,“我打一开始就知道。” 入夜,留宿。 古镇尚未开发,商业化落后,唯一的旅店开在教堂正门口。说是旅店,实为自住,不过窗外贴着可以借宿的招牌,房间佐不过两个,lynn拍钱换来房门钥匙,店家兼原主人提溜着把自己打包带走。 “我和雁子一间,那连笑,你就将就着和京子挤一晚成吗?”于乐在安排床位。 连笑忽地笑了,于乐只觉得这顶光太怪,不然,他怎么会从他学生身上看到——奇怪的——鬼感?那笑只一瞬,眨眼即散,连笑还是他的那个学生,保持着基本礼仪的,他看不懂的学生,“好的老师,晚安。” 声音同门一并合上了。 雨又起。 起初势弱,淅淅沥沥,那声,是躲在棂纱纸后蚕在噬桑,渐地,压不住那势了,是蜂巢被攻,无家可归的工蜂们的最后回响,夜幕被劈开,一瞬间的光亮,一道雷,迟缓跟来,打在于乐所在房间和隔壁房间黏连的墙壁上, 搅得地板都在震荡。 旅店简陋,隔音尤其不如意。 连笑抬手捋开汗津的黑发,躺在陶京肚腹上,听隔壁于乐扰民,“... ...他怎么敢和陶京搞在一起,那人在澳门一周赌掉了一套房的钱!” 连笑的世界开始抖动,是陶京忍不住在笑,连笑挑了下眉,只觉果然如此,他早预料到机车坠江事件绝不会是陶京做过最疯狂的事情。 “... ...哈,所以呢?”是lynn,她的语气同寻常无异,甚至带着点好笑,“于乐,你还搞得清楚你在跟谁说话吗?” 续接的,是摔门的声音。 连笑的世界开始倒转,他融进了枕头里,胸前的十字吊坠浮了起来——是被叼住了。连笑忽地抬手,他扣住陶京的脖子把他摁下,摁到自己眼前,“我要你帮我。” 十字吊坠落下,打在连笑胸口。 陶京舔了舔唇角,近乎餍足,“荣幸之至,亲爱的。” 并不意外的答案,连笑拍了把陶京的脸然后推开,他顺手把那枚坠子取了下来,远远地,远远地掷出了窗外。 “不要了?” “不要了。以后也不用了。” 翌日,古镇的天,是水洗后的蓝。 三人围在旅店简陋的桌前吃早饭,lynn脸色不错,看起来应该睡得挺好,对于缺席的于乐,她只浅浅提了两句,“他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冷静处理一下,成年人了,能保证自己安全。” 连笑不置可否,只捧了瓶牛奶在喝。 陶京胃口倒是不错,包子都多吃了两个。 “连笑,吃完了吗?吃完的话,陪我出去逛逛,”lynn笑着招呼连笑,临走前,她扶着陶京肩膀把他摁在座位上,“至于你,” “以后做事有点分寸。” 连笑看了眼陶京,只是点了下头。 他们走得不远,并肩坐在教堂门口简陋的排椅上。不远处的地上,汪着一潭盗版的血水,是昨天滴落的油漆,那枚他丢掉的坠子,恰好浮在里面。 “连笑,其实这事,如果我只认识陶京或者你,都更好处理一些,”lynn若有所思,“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人都是有偏私的。” “放心,我不会拦着你们,你能选他,我其实挺高兴的。” “等下回去后我就要直接去机场,没办法再继续陪你们了,”lynn笑着把两个信封递到连笑面前,“这两份呢,是姐姐给你的升学礼物,希望你能收下。一份是以我个人名义给你的,你知道的,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我和你年纪差距太大了,我已经不知道现在的小朋友喜欢什么了。而且,就现阶段来看,我认为对你而言,实质上的帮忙可能会更有用一点。至于另一份,是我以姐姐身份给你的,我们陶京,人还是挺好的,不过,”她叹了口气,“这两年他状态确实不大好,要劳你多费心了。” “另外,”lynn拍了拍连笑肩膀,“连笑,我保留之前和你说过的那条路,无关陶京,任何时候,如果你改主意了,我这边随时欢迎你来。” “lynn姐,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收下的,”连笑站起身,他伸了个懒腰,“但是,没有必要强调这个,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踩着水坑往前走,往教堂对面走,往旅店门口走,往陶京身前走, “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 # 大学篇 第16章 白色录像带 连笑学的是法律,最后去的,是本地的一政法类院校。在张铭凡所在的大学斜对门。 陶京是第一个知道的,在连笑志愿报考之前。连笑认为,陶京有知晓他未来四年选择的权力。然后,他得到了陶京的一个,很复合的表情。当时的连笑没有看明白,直到后来,彩蛋揭秘,才明白,那是一个冗杂了错愕、惊讶、喜悦甚至还有一点、恐惧的表情。 可这表情只停留了一瞬,他最终只是慵懒地蹲下,把下巴枕上连笑膝头,“你开心就好,宝贝。” 古怪,可古怪是陶京的常态。 陶京消失了一阵子,回来后给了连笑一把房门钥匙,他在连笑学校门口租了套房。那房不错,床大,浴缸也是。可沙发小小的,拥堆着快溢出来的抱枕。角落是欧元的窝。书架有半人高,最顶一层,是连笑见过的那台照相机,下排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影片盒,其中一盒,格外醒目,盒脊纯白,一个字也无。连笑好奇,抽出来看,发现盒背盒底也全是白的。 注意到他的动作,陶京抖了一下,仿佛连笑刚抽出来的,不是盒子,而是他的脊梁骨。 古怪,着实古怪。可显然,陶京并不打算让连笑探究明白他的古怪。厚重的帘布把天隔开。连笑没机会布置出租屋,自然不会知道影片是lynn打包寄来的,陶京的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爱好,没什么好提的。以及,放在最顶上的,那盒纯白的录像带。收到包裹的那一天,陶京在出租屋枯坐了一整晚,他从日落西山熬到晨光熹微,然后,把它同前者一并粗暴地塞到了书架上。 之后的日子,枯燥乏味。开学,住校,按部就班。在陶京的坚持下,连笑仍保留了宿舍,他和另一高姓室友在年级里落了单,四人寝排到最后只剩两位,连笑为他高兴,能常年一人独占。 高嘉和,天津人。老爸姓高,老妈姓何。 挺逗一人,就是聒噪。连笑摁着太阳穴想笑,几天前,他就已经办理好了入住,他孑然一身来,衣柜塞得倒是挺满,显然,是陶京的手笔,少爷向来贴体。甚至连高嘉和的桌上都摆上了最新款的耳机。 某人显然很喜欢这份以连笑名义收到的见面礼,所以在连笑委婉提到在外有租房可能不大会在寝室住时,拍着胸脯说要帮他打伏击。虽说了解过他们学校不大查寝,但连笑感谢他的好心。 军训更无趣。 陶京刚从北京回来,几日不见,他似乎是更瘦了,连笑拧着眉夹起陶京的下巴端详,陶京头微往下垂,把唇滑到之前下巴的位置,他落了个吻在连笑掌心。他挽起袖子给连笑擦手臂,重庆九月的太阳毒辣得烧人,连笑一身白皮从袖口截断往下发了痧,他不在意,倒是陶京在意。 边擦,边听连笑说点有的没的。 “所以,就没遇到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嗯... ...倒是我们班的教官长得和你有点像,好像叫晁一臣。” 第22章 陶京手下一顿,冲连笑挑了下眉,“心动了?” “你要再不回来的话,”连笑拽着陶京衣领往下拉。 连笑不知道陶京回北京是做什么,陶京没说,他也没问。大学生活不算有趣,他向来对合家欢小剧场不感兴趣,可在多次收到高嘉和转告的他错漏的班级消息时,他不得不承认陶京坚持送出去的那份礼物的确有它存在的意义。 陶京时在,时不在,最近的他似乎很忙。连笑偶尔也回寝室住住,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午休时他感慨陶京的坚持的确有两分道理。 张铭凡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的,见到连笑,反倒是张铭凡更吃惊。 “我和高嘉和是朋友,”张铭凡率先开了口,“我北京,他天津,都喜欢相声,但我们学校现在没有相声社,所以我过来当个编外。” “你可以当之前不认识我,如果你介意的话,”趁高嘉和还在楼下,张铭凡强调,“他不清楚我俩见过。” “没关系,我不介意,”连笑捋了把头发,“不过还是谢谢你。”和我说的和做的这些。在连笑主动告知陶京他的大学选择时,就代表他默许陶京有限度地在他的校园范围出没。可张铭凡没有义务遵守他们的规矩,因此连笑感谢他的那份自觉。 高嘉和兴冲冲跑进门,他没注意二人的交谈,只顾分享见闻,“欸连笑,你知道我刚遇到谁了吗?我刚在咱楼下,遇到我们军训时的晁教官了。原来他是我们刑侦学院大四的师兄欸。” 连笑点点头,笑纳了这个八卦。 平静的大学生活折拐发生在不久后,某日,课后,他出教室,正欲下楼,忽地,他在楼间的转弯台站定了,一个熟悉的、挑高的身影跌进了他的视线里。嗯,是陶京。连笑挑了下眉,在自己的学校里看到陶京,不算意外——虽然预先没有得到消息——这让连笑有些轻微不耐。可更越界的事情还在后面,陶京的肩膀被搭上了,是不应该牵扯上关系的关系人——晁一臣。 熟稔地,晁一臣揽住了陶京的肩,哥俩好地,把他朝前带,陶京似乎很习惯,微微低头,两人在说着些什么。 连笑的眉拧了起来。厌恶和不耐的情绪在蒸腾。 陶京怎么还没张铭凡懂规矩。 连笑没有那个耐心等到回出租屋,趁着晁一臣离开的空当,连笑拽过陶京粗暴地把他摁进了墙角。见是连笑,陶京本是在笑,可那笑,被连笑眉眼间的厌恶给逼退了。 “你不礼貌了。”连笑陈述事实。 陶京的脸上闪过一点无言,一点破裂,还有一点未言明的伤心,冗杂后组建成一套色厉内荏的皮相,“连笑,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陶京掰开了连笑的手,“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情。” 陶京走后,晁一臣捏着一沓纸往这边走,“嗯,连笑?”他寻陶京没寻见人,倒是看到了仍立在原地的连笑,“你看到我师兄了吗?” “... ...师兄?” “对,陶京,你认识吗?他是来办复学的,重新读大三,说好等我去给他拿材料的,怎么转眼人不见了,我等会儿特训队还有事呢,”晃着手里的申请表,晁一臣微有些不耐烦,不过,他突地又兴奋起来,“嘿,不过说起来,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他叫我师兄了。” 特训队,刑侦学院专属社团,在政法学校里做警务训练。 连笑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给我吧,师兄,你有事去忙吧,”连笑仰起头,他冲着晁一臣笑了一下,“我认识陶京,我替你给他。” 晁一臣意味深长看了眼连笑,可没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把登记表递给了他,“那辛苦了。” 拎着登记表,连笑回了出租屋,屋里冷清,没人,和人一起消失的,还有陶京的那只行李箱。点了根烟,连笑窝进了沙发里。 登记表显示着陶京的基础信息,98级刑侦专业,00年休学,02年申请复学。 彩蛋敲开。 连笑明白了陶京在知晓他所选学校时那个复合表情的真实意味,冗杂了错愕、惊讶、喜悦甚至还有一点、恐惧。可陶京没有阻止他,无论是以任何方式,他在向他开启同意揭示他过去的权限,这实在是值得赞扬,连笑仰起头靠上沙发背,他吐了个烟圈。可,不完整告知全部信息也是一种撒谎,连笑不喜欢被隐瞒。 他把申请表搁上桌,想了想,给lynn去了个电话。 “姐姐中午好,最近您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lynn的声音一如平常,“你呢,大学生活还习惯吗?” “挺好的,”连笑长吸了口烟,“姐姐,我和陶京产生了一点小误会,我猜他可能去张铭凡那边了,如果方便的话,能帮我和张铭凡说一声吗?我去找他拿钥匙。” 一声低低的笑,“好,稍等。” 回拨很快,lynn报了位置,临挂断前,她拿闲聊收尾,“你把陶京吓到了呢,他让我接手你。” “让姐姐见笑了,姐姐再见。” 再见张铭凡,人有些不快。他把钥匙递给连笑,腮帮抵得很紧。 “实话说,我不是很喜欢你,”张铭凡是个坦诚的孩子,“你让我感觉很危险,但没办法,二哥乐意,大姐竟然也支持。” “我知道。”接过钥匙,连笑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读的是2+2,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也只有两年。两年后我二哥毕业,在此之前,你任何时候想要退出,请,立马给我消息。”张铭凡把请字咬得很重,可那不快消得也快,“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感激你能来找他。”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但是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要对我二哥好,我会帮忙的。” “好的,那提前和你说声谢谢。”连笑笑了一下。 “钥匙你留着吧,我有多的,”张铭凡趴回了桌上,略圆的脸埋在肘弯,表情有些苦闷,他摆了摆手,表示沟通结束。 连笑敲了敲桌,示意告别,不再纠缠,毕竟,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旋开张铭凡家的房门,入室需先适应一下,分明是正午,屋却黑得可怕,窗帘拉得很紧,仅一点浑浊的光隐透,窥得沙发里陷了宝。嗯,是陶京,他仍穿着上午见面时他穿的那身衣服,面朝着沙发背,蜷着,t恤顶出一串珍珠,是弯曲的椎骨。那只行李箱,就靠在他腿边。连笑靠近,弯下腰,探手撩开那额发。 似是被无形的光灼了眼,陶京抬起一只手挡住了脸,自感丢人大于委屈,那委屈又发酵成了生气,“你来干什么?我不要你了。” 陶京其实不是不能理解连笑眉眼间的厌恶,即便是他,也是耗到同级同学毕业后,才选择的复学,没人爱做动物园中被围观的动物。可,理解不代表不会受伤。他承认他有所隐瞒,可这实在不能对他过多苛责,他尽力了。他找了姐姐,他只能找姐姐—— 如果他没有拿另一只手偷偷捏住连笑衣角的话,这句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连笑同陶京挡住脸的那只手十指相扣,“不要再打扰别人了,你乖一点,我们不可以在别人沙发里做游戏。” 连笑把行李箱和陶京一起拖走了,拖回了他们的小出租屋。 陶京看了眼桌上的申请表一句话没有说,他转身进了卧室。连笑则打开行李箱,准备给少爷归整物品。 大大的行李箱只被占据了小小的一格,是那只连笑见过的,白色录像带。这是预备逃跑的陶京,唯一带走的东西,连笑顿住了,他左右翻看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回了书架上。 第17章 校园秘闻 陶京的复学并不高调,但仍卷起了一场不算小的风暴。 一起尘封两年的苦情校园秘闻卷土重来,98级刑侦的风云学长因女友重病去世饱受打击为爱休学——而秘闻的主角——今年复学了。 八卦如流行性感冒,传得即快、又远,很快突破了年级和院际,甚至传到了连笑的耳朵里。彼时他正预备上民法课,前排女生兴奋嘀咕着这场校园悲恋。 “据说男主角长得很帅呢——” 连笑挑了下眉,他点了点头,以示同意,然后把书合上,他要回去陪男主角吃午饭了。 陶京最近不大去上课,没人爱做关在笼子里的奇兽被人观摩。他窝在出租屋里抱着欧元看影碟,花花绿绿的屏光打得他一双眸子也是花花绿绿的。 说在看,也没看,进度条从零走到百,又随之倒转。 他没去上课,但连笑去了。 钟摆的滴答声是行刑的倒计时。 陶京以为房门不会开,可房门准时在十二点半被打开了,是连笑拎着打包好的盒饭回来了。陶京比欧元更早地出现在了门廊,房里没开灯,就屏上一点亮,连笑被撞得关上了门,是咚的一声响。陶京立在原地,似乎有些无措。连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抬手,扣住陶京的后颈,然后轻拍了两下。 第23章 饭撒了一地,他们得吃点别的了。 沙发上的抱枕溢了满地,他们是压榨空间的罪魁祸首,连笑俯瞰陶京,从脑后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看他吃痛着皱了眉,又看他讨好地偏过头试图够上他的手。 连笑歪了歪脑袋,他忽地发出一声嗤笑。 情种? 不可能,不可能那么简单。那不会是最终真相。 刑侦学院的犯罪心理学夜间大课,热门选修。 连笑转旋着手里的笔,看晁一臣骚包登台,做自我介绍,“法学院的各位师弟师妹们,大家好,我是刑侦学院大四的晁一臣,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犯罪心理学这一堂课的助教。日后请多指教。” 等晁一臣落单,花了些功夫。待围转的人群散尽,连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晁一臣显然早就注意到了一直守在外围的连笑,他若有所思。直觉让他不喜欢这个漂亮得有点过头的师弟,太阴了,何况,何况—— “连笑,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不喜欢,但晁一臣仍顶着那副招牌的阳光笑容。 “没什么,”连笑笑了笑,“就是想请师兄吃个夜宵。” 炭火烤着铁板发出兹拉声, 晁一臣摸着后脑勺有些烦躁,他是不想来的,别问为什么,他就是不想来。可好师兄的名头又让他找不出拒绝理由,所以愈发烦躁。 他只得汩汩给自己灌酒。 反观连笑,倒是平和。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我想问问你有关陶京的事情。”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晁一臣恶劣地笑了,他又给自己点了根烟,整个人砸上椅背,“我和他什么关系?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他或许是喝多了。 “我和陶京是睡过,以后也会睡的关系,”连笑歪了下头,“而你,看起来也很操心你师兄。” “我以为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是一条线上的才对。” 不知道到底是谁喝多了。 “操,”晁一臣没忍住,他抬腿猛蹬了桌腿一脚,铁板烧和啤酒瓶一起跳舞,叮零当啷直往下滚。 老板闻声快步赶来,怕是有人闹事,“没事儿,哥,”晁一臣摆摆手,“刚喝多了没站稳。” 翻倒的啤酒顺着低位往下滚,连笑捧着他的热茶换了个方位。 烦躁地,晁一臣扒了扒头发,连笑这手打得他措手不及,直接把他意图侃侃而谈的校园悲恋剧本给撕烂了。他捏住烟蒂,一口吸到底,然后狠狠地掷在地上碾得稀烂,“说吧,你想问什么?” “想问问陶京前女友的事情。” “嗤,”晁一臣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恶意地朝连笑逼近,“是想听听他们当时多恩爱?还是想看看他前任多漂亮?我这还有照片,要不,我给你找找?” “不是,那些我不感兴趣,”连笑摇了摇头,“我是想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 ...”晁一臣逼近的步伐停住了,他在安全范围内站定了身,“这个涉及个人隐私了,我不好说,” “但我可以和你说的是,确实生了病,但她不是病死的。” 确实生了病,但又不是病死的——连笑在思考,他把肘靠在扶手上,热茶举到脸前,氤氲水雾扑了他满面。 这一幕,活色生香。可晁一臣看得后背直发寒,他现在看这小子跟看鬼没多大区别。 “还有什么要问的你快点问,”晁一臣发誓他不会再给连笑二次机会了。 “请和我说说我没见过的陶京吧,”连笑笑了笑,他松弛地靠回了椅背上,“是你看过的,而我没见过的陶京。” “... ...哼,”缓慢地,晁一臣摇了摇头,他往后一倒,跌坐回了原位,“陶京是一个,即使没有钱,也非常有魅力的人。” “我入校时,他是我的上一级直系师兄,特训队上代队长,助教的活之前也是他干的,而我,就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晁一臣晃了晃酒杯,陷入回忆,“他那时候是真厉害,打工上学社团样样不拉... ...” “... ...打工?”连笑歪了歪头。 “啧,”不满回忆被打断,可晁一臣还是回答了,“对啊,陶京那时候会去打工。他当时没什么钱,日子过得挺紧巴的。” “他女朋友其实人挺好的,单亲家庭的孩子,妈妈开了个饺子馆,平日训练晚了,还给我们带热乎的呢。” 饺子。 难怪陶京不吃饺子。 连笑眉头跳了一下。 晁一臣或许是真的喝多了,他掏出钱包,打开里隔,粗暴地递到连笑面前,是一张合照,是陶京和晁一臣的合照,两人都略年轻个两三岁,都穿着特训服,晁一臣顶着一头汗非要去揽陶京的肩,陶京故作嫌弃偏开了点头,可到底没真推开,蓬勃的活力隔着两层塑封都扑了连笑满面。 连笑看了一眼,他抬手,把钱包合好,又递还给了晁一臣,“师兄,今晚谢谢了,钱包你收好,别丢了。” “钱我已经付过了,我有点事情需要先走了,再见。” 连笑桌侧的碗筷甚至还没开封。他打包了两份炒面,然后离开了。 回到出租屋,门廊空荡荡的,欧元被陶京抱困在沙发里,只毛绒绒的大脑袋能动,它转向连笑的方向,呜呜叫了两声以示欢迎。 连笑进屋,把炒面搁到桌上,边脱外套,边放炸弹,距离军训结束已经有段日子了,他又恢复了那不近人情的白,“我找你师弟吃了个饭。” 窸窸窣窣,是陶京在沙发里转身,欧元逃走了,陶京从面向椅背转为面向连笑,饶有兴致地,他抬眼望他,“噢?那满意你听到的吗?” “还不错,”连笑点了点头,“他给我看了你以前的照片,给我讲了你的大学生活,然后告诉我,我错过了你,最,灿烂的日子。” 连笑把最字碾在舌尖转了一圈, 然后得了陶京一声笑,不知是在笑那个最,还是笑那个灿烂, “很遗憾?” “不,我庆幸,”连笑抬起手,他那双近乎惨白的手,捧起了陶京的脸,“我很庆幸,我是在这个时候遇到的你。” 并非谎言,连笑非常清楚如果不是当下这个时点,他们的缘分不会那么深。是的,没那么深,不是没有,他们总会相交的,只要能撞上,无非缘分长短而已。 陶京开始颤抖,是在笑,他从沙发挣起,捻着连笑领子想往前凑。却被抵着肩膀又给按了回去,“不可以噢,”连笑摇摇头,他指了指桌上的炒面,“现在,我们得吃点真的东西了。” 陶京顺势坐了回去,可没出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是真的饿了,”难得的,连笑示了弱,是充斥着表演意味的委屈,“你师弟可不是什么良善人物,晚上我还一口饭没吃呢。” 欧元呜呜噎噎摇起了尾巴。 第18章 院年终晚会 轰动,也不过轰动一阵子,没谁会无聊到一直关注一个只存在于校园秘闻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时间逃得比觉察快,不知不觉,2002年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风头过了,陶京仍去上课,偶有议论,但无需挂心。大三课少,陶京去摄影社挂了个闲职,社交是他最不值一提的本事,很快和社长混了个脸熟,顺手解决了连笑第二课堂分的问题。他们在学校里不大有交集,不同学院,不同年级,课堂没有交叉,私下,也不大往来。 不算刻意避嫌,只是凭添麻烦,确实没有意义。 对此,连笑表示尊重陶京的意见。 他们在图书馆书架之间接完吻,再擦肩过。 “你说,我们像不像是在偷情?”丢下一句话,更像随手扔下一团纸,连笑若无其事回到座位自习。然后,他被拍了拍肩膀,是高嘉和。 对于自己的这位室友,高嘉和其实是有些怕的,倒不是连笑态度不好,或者脾气太差——如果有校园好室友评比,高嘉和会愿意为连笑报名的——只是,只是—— “怎么了?”连笑平和得一如往昔,面上甚至还带点笑,他在转笔,“有什么事吗?” “啊啊... ...”抽回神,高嘉和挠了挠头,“我估计你不会愿意啦,但学生会那边坚持让我问问你,院年终晚会还差个男主持人,想说你有没有兴趣?” 笔顿住了,连笑歪了歪头,他想了下,“我下午回复你。” “所以,感兴趣吗?”连笑捋着陶京侧发往耳后顺,濡湿黑发间插手指,是钢琴的黑白琴键,奏的是午休安魂曲,“先看看我的灿烂日子?” 至于‘最’,那谈不上,玩玩而已。 愉悦的咕哝声在炖煮,“... ...非常期待,宝贝。” 少爷人矜贵,手更是,软尺绕过舟骨、舐过手背、再去吻虎口,形成一种圈抱之势。陶京要亲手给他的宝贝系上金色蝴蝶结。 连笑立在沙发前,看陶京单膝半跪,软尺延伸了他本就颀长的指骨,替他丈量,又替他探索——连笑不耐烦地抽走了软尺,他需要另一种更直白的度量方式。 第24章 那是连笑人生中的第一套正装。 得到同意答复的高嘉和感觉世界是错乱的,错乱感从当天下午一直延伸至院年终晚会,他套着新制的大褂儿坐在观众席打着哆嗦看他室友作彩排,是的,他们相声社晚上得上节目。难得的,连笑难得的把头发都梳了上去,完整地露出了那张漂亮到近乎伤人的脸。是彩排,顶光打得很亮,是种近圣光的白,大厅没有暖气,冻得人发寒,说话都能哈出白气来,连笑套了件偏大的纯黑羽绒服反手捏住主持稿闲散在踱步,领口敞拢托捧着那节素白的颈,颈又生出花来—— 不该对比,可人的目光不讲公平正义。 高嘉和听到周遭有人议论纷纷,不奇怪,他室友平日素来低调。高嘉和不想掺和别人的话题,他还想要连笑在不久后的期末考前给他画考试重点呢。他室友应当家境不错——是的,仅仅只是,还不错,毕竟他旁边坐着位真小少爷呢——张铭凡在校门口有自己的房,这只是为了解决小少爷这两年的住宿问题,张铭凡拍着后颈,是在为挂掉的科二头痛,天知道,他提的车都快到了。 又是一阵细微骚动,有人拽着高嘉和胳膊亢奋往台下某个角落戳,那里,架着台照相机,台下太暗了,或许是因为台上太亮,以至于一开始高嘉和也只看到了那台相机,相机后的人是在显影液注入后才开始化形的。太高,甚至于挑,又因为一身的黑,所以融进了底板里,破局的是那只手,他单手抚着,颀长的指骨把机身整个包拢住,近乎是爱抚了,然后是一点白雾,袅起,直到这时,高嘉和才意识到,原来,那指间还挟了根烟, 不看脸,都知道是个帅哥。 高嘉和是学生会的,认识的人多,但这人他不认识,他们院应该没这号人物—— 张铭凡往前撑了撑身,在看到角落的摄影师后,他挑了下眉,“看起来我们今天会得到不错的照片。” “为什么?”高嘉和不明所以。 张铭凡上下打量了圈高嘉和的新大褂儿,“因为你今天蛮帅的,我看起来能沾你的光。” “走吧,”张铭凡站起身,他脱掉裹在外头的厚外套,露出底下的长衫,嘶了一声,原地蹦了两下,他可不像高嘉和身体好,这天可真冷,“该我们上场了。” 对于高嘉和而言,那是很值得纪念的一天,毕竟头回上场,多少紧张。 候场时,他拐了把旁边的张铭凡,试图聊点闲谈缓解下紧张情绪,“嘶,”他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连笑身上,他的羽绒服剥掉了,露出底下的西装,是最寻常的黑,“你别说人好看是穿衣服好看哈。” “噗嗤,”张铭凡笑出了声,“你说得对。” 他懒得去争辩手工和流水线是有区别的,羊绒和聚酯纤维是放不到一块去的。 蛮无聊的一天,张铭凡杵着下巴想,不过,他把目光落在了隔壁友情串场的特训队身上,那现任队长,别说,和他二哥还有点像。 不过,也就一点了,他收回了目光。 连笑是吝啬的,刚下场就把自己整个裹回了羽绒服里,脖颈连带着下半张脸全埋进领口里,难得,他竟会参加这种聚餐。高嘉和坐他旁边边喝酒边看连笑捧着杯热茶在抿,“不喝点吗?” 连笑摇了摇头,只道,“不会。” 真好,不会就不用去敬酒,高嘉和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文化。真奇怪,连笑说不会,就没谁来劝,他当初也不爱喝,那是纯被灌啊。 推杯换盏。 他去撒尿,撑在洗手台,在发呆,高嘉和喝得有点大了,竟看到连笑跑隔壁去了,隔壁,特训队,特训队作为特邀嘉宾婉拒了他们院的邀约,独自在旁边聚餐,说是上任队长回来了,想单独聚聚。 说来也怪,晁师兄竟然缺了席。只道是身体不大舒服,表演结束了就先行离开了。 所以他的位置,换了个黑衣服的高个帅哥。 连笑就是去敬他的。 他捧着杯茶,杯沿磕在对方的酒杯下两指的方位,很标准的餐桌礼仪,可下一秒,对方的手开始往下降,整个降到了连笑茶杯的最下端,然后,轻轻顶了下茶杯底。 顶光下模糊了表情,高嘉和只看到连笑喝光了那杯茶,然后往回走。 “你认识啊?那谁啊?”高嘉和大着舌头问。 “那是台下辛苦一晚上的摄影啊,”连笑笑了下,“我先走了,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再见。” 连笑走回桌,打了个招呼,把脸拢进衣领里,又陷没进了夜色里。 高嘉和撑着洗手台吐了个稀里哗啦。 晚会办得很漂亮,照片也是,高嘉和兴奋挑选时,一时恍惚,的确,他和张铭凡的部分,简直多到离谱,他都开始错觉自己那天是不是真的帅过头了。 “不过,怎么一张连笑你单人的都没有,”他困惑地抓了抓头发,“全是合照就算了,位置还不好,看都看不清楚。” “人太多了吧,”连笑看着不大在意这事,“总有疏漏。” “我说你那杯茶算是白敬了,”高嘉和调侃着,“白瞎了你那天这么帅。” “是啊,真遗憾,”连笑朝手心里哈了哈气,“如果有点名帮帮忙,谢谢。下午的水课我就不去了。” 连笑最近非必要不大去上课,即使去,也穿的很多,脸半掩在衣领,再藏匿进人群里。 高嘉和了然地回了个ok的手势。 “说起来,最近学生会还要办个新活动,你感兴趣吗?”高嘉和兴冲冲问连笑,他以为他室友转性了。 “不了,”连笑摇了摇头,“我不大擅长这个。” “啊啊,没有啊,你那天可帅了,”高嘉和不死心,追问,“是这次不想去,还是以后都不去啊?” “以后麻烦都帮我都推了吧,”连笑笑了,“我能力有限。” 连笑的确出名了一阵子,不过也就只有一阵子,名头在本院传得响亮,可翻遍了院年终晚会的新闻照也没找到张能拿来传播的,那名头也就虚了。渐的,风也就过了。 日子爬到年尾,12月要结束了。 第19章 元旦快乐 跨年夜,lynn回了重庆。 她攒了个局,参会人员包括她,陶京,张铭凡,连笑,以及——于乐。 “所以你去吗?”陶京团在沙发里给连笑吹头发。连笑歪了歪头,“所以我为什么不去?”陶京笑弯了腰,他揽着连笑融进了沙发里,两人接了个吻。 饭点是七点。 除了于乐外,全员到齐,陶京后颈枕着椅背,连笑低头专心看围巾,张铭凡有些不耐烦,他后面还有活动呢。lynn看了眼钟面,只说,“走菜吧。” 欧元汪了两声,开启了这场温馨的跨年夜晚宴。 于乐来得迟了些,闯进包间时,翻飞的衣角还带着赶路的寒气。 彼时,张铭凡正晃着lynn胳膊撒娇,“姐——”他拖长了音。lynn揉了把他脑袋,放了行,“去吧,玩得开心点。”张铭凡擦着于乐肩膀出了门,他只惦记着晚上相声社的活动。 欧元是最热情的伙伴,它摇头摆尾扑上于乐的大腿以示欢迎。 唯一的欢迎者。 或许。 似乎是才反应过来,陶京撂下筷子,顺手搭上连笑的肩,又用搭肩的那只手朝于乐挥了挥,笑着同他打招呼,“乐乐,你迟到了噢。” 连笑浅拍了两下陶京搭住他的手,也同于乐点了下头,“老师。” 于乐讪讪,他捏着手里的东西立在原地发呆,面朝向的,却是lynn。 “坐吧。”lynn擦了擦手,终是开了口。 于乐吐了口气。 他坐在和lynn隔了一位的地方,那空位之前是张铭凡的,lynn的另一侧是陶京,和陶京旁边的连笑。这饭不好吃,于乐是不想来的,他尴尬,可让他尴尬的两人不尴尬。不想来,可到底是来了,古镇那次后,lynn就回深圳了,她已经好久没接过他的电话了—— 他承认,他不该在lynn面前摔门。可是,他又真的做错事情了吗? 水晶顶灯折射出七彩光,于乐迷茫地摸了摸欧元的脑袋。 来之前,lynn明确告知了他今天晚上吃饭的人员名单,于乐不想抬头,他想做一只脑袋埋进沙坑里的鸵鸟,可现实不允许他这么做,“连笑,”他强撑出一个笑,递上提前准备的礼物,“祝你大学一切顺利。” 一只崭新的,黑色的背包。 “很实用的礼物,”连笑礼貌接过,然后搁置在一旁,“谢谢老师。” 饭后,因为连笑想要同lynn散散步,所以陶京需要替lynn去blue看看。 至于于乐,他带走了欧元,它需要遛遛了,而lynn难得回来,它得陪陪它的女主人。 他们逛到了红木酒馆。 陶京复学后,blue由kiki暂管,而红木酒馆‘不营业’的牌子悬挂时间从每周一天增至了七天,不过保洁固定会来,所以只是冷清。 第25章 “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亲爱的,”微微弯腰,lynn撑着膝盖站在墙边,是在看那满面的照片,“在我找你之前。” 她语气微妙,不过,倒没什么不快,“不过在你问我问题之前,有兴趣先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我很荣幸。”连笑走到了lynn的身旁。 “北京是我们仨长大的地方,”lynn点了点墙上的故宫, “深圳是我17岁起家的地方,”她又指了指深圳湾, “而香港,是凡子7岁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是陶京舅舅发迹的地方。”她又挪到了中环广场。 他们退回到沙发里坐下,lynn从包里掏出本小相册,递给连笑,“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希望能给你讲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 相册不厚,照片也不多,从先往后,按年岁递进排放,连笑从后往前倒翻,如一层一层剥开一个名为陶京的俄罗斯套娃, 倒,倒,倒,直倒翻到第一张—— 是个小小、小小的婴孩,细弱,幼红,缩在摇篮里,连眉眼都模糊,可嘴是裂开的,那是一个,很标准的,成人的笑。 “京子是个早产儿,没能亲口叫过妈妈,打一落生,就没有,”lynn挟着根烟,她拿无名指抚了下那小小的脸,“他能保住命不容易,小时候在自家医院呆得比在家里多。请的保姆又不上心,他哭闹都不搭理,所以后头他乖,见人就笑,就这样,”她点了点照片里的,那个笑, “他爸妈感情,很好——” 暧昧地,lynn拖长了那个好字,“所以,他们父子关系很淡。” “我们虽然没有血缘,但是一奶同胞的姐弟,”lynn撑着额头陷入回忆,“小时候我家挺宠我的,我吃奶都吃到五六岁,后来,隔壁陶叔叔抱了京子过来——我还吃过醋呢,”lynn笑了一下。 “84年,我妈意外怀了凡子,所以,父母双双从医院离了职,可离职也没能挽救婚姻,我妈带着凡子去了香港,我爸呢,沾了老本行的光,南下就着经济特区这列快车,盯上了医药外贸这块蛋糕。我就一个人留在北京,” “我爸脑子活,门路广,又搭上了政策东风,没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所以——”她笑了一下,“第二春也跟着来了,据说排场铺得可大,在深圳摆了百来围,” “这消息到底是传到了我妈耳朵里,听说是哭闹了好一阵,可哭过闹过没人搭理,最终也想通了,他俩隔空和解了,把我和凡子给滞留在了原地了。” lynn吐了口烟,“我家老爷子到底是人到中年念旧思乡,深圳的早茶不如一碗豆汁儿熨帖心肺,就把业务重心挪回北京了。” “我就是那年去的深圳,靠我爸留的那点尾子起的家。而凡子,就是同一年被丢回的北京。” “所以,京子是我带大的,而凡子,是京子带大的。” lynn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惨,“你知道吗?陶京14岁就去他舅舅那边给我求资源了。” “连笑,”lynn转过头,她郑重其事开口,“今天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陶京,对于我张铭雁还有张铭凡而言,很重要。” “是非常,重要。”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连笑没有第一时间做答复,他只是低头在看相册,从最后一页倒翻至第一页,又从第一页正翻到最后一页,他把那只名为陶京的俄罗斯套娃又给拼装回了22岁。 “姐姐,我非常、非常高兴,您今晚上给我说的每一个字,以及愿意分享并给予我的这段,你们的历史,我收下了。你们这一路,辛苦了,”他把相册在胸口合扣了一下,“我了解并尊重你们的过去,也感激你,和张铭凡给予他的所有的、所有的努力和陪伴。” “我不会剥夺和您并肩的那个他,也不会剥夺陪伴张铭凡的那个他,”他最后摸了下相册首页那个婴孩小小,小小的脸,然后双手递还给了lynn,“最后,谢谢你们给我分享的机会。” lynn挑了下眉,收回了相册,搁在膝头,没再说什么。他的确应当道这个谢。不过,lynn捻着相册封面,这小子,她笑了一下。 “好了,说吧,有什么想问姐姐的?”lynn慵懒地靠回沙发背。 “陶京大学专业的选择,应该不是家里的意思吧?”连笑歪了歪头。 “呵,”lynn若有所思点了下头,“对,他甚至都没有和我商量过。” “他的‘独立生存实验’,我是这么为他的这个决定命名的,”lynn抓了把头发,“远离北京的学校,刑侦专业的选择,拒绝家里的经济支持——” “这是一场,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完全清楚只有四年的游戏。” “他不过是为了增加人类观察窗口罢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这是陶京本人都没法否认的事情,”lynn朝连笑挤了挤眼,“放纵他玩四年倒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毕业后干这行,不可能,绝对不行,不要说家里,我这关他都过不去。” “他缺乏危机预警意识,干这行,他迟早把自己玩死。” 连笑点了点头,合理了,lynn的这个决定极其正确,他也同意。 所以,陶京在他大二那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呢?他前女友去世的时间是在2000年。 “姐姐,陶京向您借钱的时间,和去澳门的时间,是不是都是在2000年前后?” lynn点了点头。 “那,陶京借钱的理由,是为了给前女友治病吗?” lynn沉默了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前女友的死因是自|杀且那笔借款没有来得及用上,”连笑继续追问,“所以才被消耗在了澳门,对吗?” lynn抖了抖烟灰,“宝贝,有时候你实在聪明得让我有点害怕,”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猜得已经很接近了,不过,还有一点,你是猜不到的。” “陶京前女友死于跳楼自|杀,她死在陶京宣告他独立生存实验失败,向我求助,然后带着钱回去的那一刻。” “陶京是亲眼见着她落在他面前的。” 良久,没有得到回音。难得的,lynn产生了名为后悔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失言了,她似乎对这个孩子要求太高了。 她试图找补,艰难扭过头,可她并没有看到她以为会看到的,类似恐惧、类似退缩、类似—— “所以姐姐,”连笑刚刚只是在思考,他抱膝团坐在沙发里,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陶京欠你的,真的只有钱吗?” lynn深吸一口气,她坐直了背,又站起了身。顶光底下,lynn的表情晦暗不明。 “陶京觉得,他欠我的是一条命。” “我是从这里把他带回来的,”lynn又走到了照片墙前,她开始发抖,她点着墙上那张连笑刚来红木酒馆时最喜欢的那张照片——碧蓝的天空底下是连绵不绝的红房——“色达。” “从澳门离开后,他跑去川藏线跑大卡,”lynn声音发冷,她在抖,“他纯粹是找死,那时候他吃和睡都已经成大问题了,精神状态早就到极限了,” “他一个人跑,也没个跟车的,睡不着,就拿烟当饭抽,他的肺就是那阵子搞坏的。” “我找到了他,他说跑最后一趟,我同意了,我就亲自去给他跟车,结果没想到,我高反很严重,差点没死在那里。” “然后,他就跟我回来了。”lynn转过身,她面对着连笑,她在抖,她的语速愈来愈快,声愈来愈重,“你知道的,这间酒馆,其实是没有正式名字的,它代号是红木不过是因为门脸是块砖红色木头,” “——对,就是从那里带回来的。” 声戛然。良久后,lynn的声音又起,是她平日里,那种最温柔的、又最坚定的声线, “我不知道怎样治好他,但是我能让他没办法干净地去死。” 连笑没有再多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lynn身旁,解下自己的围巾,又给lynn系上,他抬起手给了lynn一个拥抱,“你辛苦了,姐姐。” 渐渐地,渐渐地,lynn平息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眼围巾,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她转身往门外走,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握着陶京相册的那只手挥了挥,“元旦快乐,连笑。” “元旦快乐,姐姐。” 连笑到blue的时候,没见到陶京,休息室里kiki正领着一帮子员工吃糕点,看到他是惊喜大于惊讶,是陶京买的慰问品,铺了休息室满满一桌子,只说是跨年夜各位辛苦了,附带每人一个小红包添点彩头。 无视了kiki的招呼,他抓着人衣袖,只是问,“陶京人呢?” “... ...啊?”kiki一时发懵,“没,没注意。好像刚往后门方向去了吧。” 话未落地,连笑人已经消失了。 他的步伐停滞于看到绛红过道上突兀的那一滩墨时,是一身黑的陶京。今晚blue生意很好,他躲在后门偷闲,倚在绛红的过道抽烟。这烟刚抽了一半,连笑走过去,抬手摘下又塞到自己唇间,他半叼着从口袋里摸出刚从前台顺的薄荷糖,撕开包装又塞回到了陶京的嘴里。 第26章 “和姐姐聊得开心吗?” “还不错。”连笑深吸一口气,烟烧到了尾,他需要这点尼古丁来摁下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突地想舐到一点甜,所以把陶京推到墙上,他们接了个吻。 往回走,天还早,他们在校园里闲逛。 今天校园里出离安静。或许,是都出去跨年了。 “以前我会从这里翻墙出去,”陶京指着一处不起眼角落里的矮墙给连笑看,“因为南门北门隔得太远,走这能节省时间。” 现在的陶京在讲以前的陶京。 陶京一直在哈气,他要比连笑怕冷得多。 “陪我回趟宿舍吧,”连笑若有所思,“我回去办点事情。” 宿舍一点光亮也无,果然,高嘉和同张铭凡跨年去了。连笑把陶京摁到自己座位上,他的桌子很干净,除了课本外,只一只自用的水杯。连笑去烧了热水,接得半满让陶京捧着。 然后去了高嘉和的座位,翻出后者的课本,给他划了期末重点,还附赠几道押题。然后,连笑把那只崭新的、黑色背包一并放在了高嘉和的课桌上。 “元旦快乐 and 元旦礼物 连笑” 陶京捧着水杯晃过来,他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很实用的礼物。” 是的,很实用的礼物。 钟声敲响12声。 “元旦快乐,宝贝。” “元旦快乐,陶京。” 第20章 寒假 较之其他人的狼狈,考试周的高嘉和显然轻松许多,成绩出在放假前,被旁人抬说是一寝学霸,高嘉和只是摸着鼻尖讪笑。 他腿边搁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朝着连笑拱手只道大恩不言谢,连笑转着笔,笑了下,没说话。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快乐快乐室友!拜拜!” 愉快的寒假生活开始了。 连笑也在收拾行李,他东西不多,一只18寸的小行李箱足以。陶京则更少,近乎是空手,他需要回香港呆一阵子,然后再回北京过春节。 “宝贝,你先在深圳自己玩几天好吗?”陶京搂着连笑同他打商量,其实他很早就着手在给连笑办港澳通行证了,商签、旅签两边都在走,可卡在了派出所证明上,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连笑挑了下眉,他反手把住陶京后颈,往自己脸前凑,“那你要快一点。” “我保证我会快快的,”陶京食中指并拢,抵在太阳穴旁,作发誓状。 他们在出租屋点燃了2003年春节前的最后一场火。 连笑在深圳住的是lynn的房,她的房毗邻她的公司,落在蛇口,出门左转是招商局,右手紧挨工业区,面前的珠江口是灰蓝色的,终日有渔船在雾里飘着。 吃喝是不必发愁的,甚至是令人恼烦的,陶京的关切比他本人来得快,上一餐还没动筷,下一餐已有专人预备堆叠上桌了。想抱怨,可等待不应该浪费在这上面,连笑抱膝陷在沙发里,在等陶京短信回复的间隙玩贪吃蛇。 手机是陶京临走前留下的,较之礼物更像个工具, “你得帮我有机会能够找得到你,”陶京贴着连笑颈侧落了个吻,“我会想你的。” 好吧,连笑承认,对此,他并不讨厌。 出门也无趣,较于旅游观光,连笑更想呆在这里。lynn的房子很大,不过,对于连笑而言,可使用面积很小,倒不是lynn未予赋权,只是他认为没有必要。他多是呆在客厅,偶尔去书房坐坐。lynn的书房挺有特色,不是常规方形,而是圆状,一圈贴墙制的红木壁柜书架支到顶,环抱着中央的一只软底翼椅,翼椅底盘很低,贴抱性很好。翼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围巾,连笑看着眼熟,他取下,看了眼,发现是他之前的那条,他停顿了一下,把围巾整理好,又搭回了原处。没有常规的办公桌,仅一只边几,放着泛暖光的台灯和一只相框。 相框里,是穿着特训服的、大学时期的陶京和张家姐弟。 连笑礼貌地合上了书房的门。 大门被踢响,来的是张铭凡。小少爷大剌剌撞门进,因为手上拎得满当。菠萝油、各色茶点、干炒牛河甚至还有半斩的半只烧鹅。张铭凡没脱鞋往里走,只顾着把手上的东西往茶几放。 他呼着手掌勒出的痕,回头看立在原地的连笑,“愣着干嘛呢,关门啊。” 张铭凡是偷跑出来的,“二哥还得陪着大姐在他舅舅那边多呆几天,尹叔叔兴致挺高,他们暂时脱不开身。我借口见我妈先跑了,”他瘫靠在沙发上,左手锤了锤右边的肩,然后忽地又坐起来,指着桌上的吃食,朝着连笑邀功,“欸,荣幸吧,我亲自排的。” “谢谢,”他们一人开了罐啤酒,连笑和张铭凡碰了碰杯,他明白他的好意。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张铭凡盘腿坐着,单手撑脸若有所思,“二哥状态好了很多,甚至连大姐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我还是觉得你危险,但是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有本事。” 连笑没说话,只是笑笑,他捡了只菠萝包小口在嚼。 “我没夸张,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张铭凡支起腿,抱膝而坐,一张脸圆略有点落寞,“我不光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甚至不清楚我二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只知道二哥当时的女朋友生了病,姐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才知道二哥出了事情。二哥离开学校后,去了蛮多地方的,重庆、上海、澳门、四川——”张铭凡掰着手数。 “上海?”连笑歪了歪头。 “对,二哥离开学校后,去看了哥哥热.情演唱会的上海场,”张铭凡补充到,“不过他没呆多久。” 连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缓慢地,连笑摇了摇头,他也在那场演唱会上,当时的他还在和许知铭谈恋爱,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游。感觉有一点微妙,原来他和陶京两年前就擦肩过。 不过,只有一点。 “大姐跑了好多地方,每次都错过,最后好不容易才把二哥带了回来,”张铭凡陷入沉思,“然后就是治疗,那是一段即漫长又痛苦的回忆。” “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他们有意避开我,我也不追问。我知道,这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偶尔我也挺挫败的。除了陪伴,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连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只是举起酒瓶又去碰了碰张铭凡的。 “你的宽慰很烂欸,”张铭凡皱着鼻子吐槽,不过,皱着,皱着,复又笑了,“你好怪,不过你真的好厉害,我好久没看我哥我姐那么开心了。” 张铭凡回碰了下连笑的酒瓶。 他或许是真的开心,自己把自己从沙发上喝到地板上,张铭凡在实木地板上仰躺着。忽地,他半翻了个身,单臂撑着脑袋恻恻盯一旁的连笑,“说真的,其实我有点吃你的醋了。” “噢?说说看。”连笑抿了口酒,挑眉看了眼张铭凡。 “我七岁开始就是二哥在带了,那时候我刚从香港回来,人生地不熟,话都听不明白。老爷子那年刚有新家,一门心思把关注力全放在新老婆和新老婆带来的便宜儿子身上,”说不上愤怒,张铭凡只是陈述, “但我有二哥,不过我也只有二哥。” 吃的哪罐子醋摆在台面上。 连笑没出声,他只是转头从桌上挑了个蛋挞然后拿指尖推了过去。 张铭凡气笑了,他愤愤拾起自己排队买的蛋挞然后吃了满地的碎。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在我回北京之前,除了照片,我甚至没见过我姐,”他又躺回地板上,“我不是我妈亲自送回来的,她忙,她把我交给了一个要回北京的,所谓朋友。他们交接没做到位,我妈给的老地址,我爸又记错了时间,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胡同口到底等了多久,然后,我等到了我姐,和我二哥。” “我一共就见过我姐两次失控,那是第一次。” “那年我姐还在树村搞摇滚,那天晚上,她其实本来还有演出的,”张铭凡喃喃,“那天下午她当着我的面砸掉了自己饿了好久肚子攒钱刚买的新吉他,簇新的,亮红的。” “然后,她就下深圳了。” 连笑点了点头,他搁下酒,然后点了根烟,他需要思考,而不是麻痹大脑,“所以,十年前有发生过什么吗?在你二哥12岁,你8岁那年。” 机车坠江那次,陶京提到的,他十年前就想做的事情。 张铭凡沉默了下,“陶京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 “其实陶京不是一直都这么高的,他,”张铭凡抬起手,朝连笑比划了一下,不大的距离,“当年也就比我高那么一点。” “和我们同龄的小孩坏,或许是因为他们哥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姐名声被传得很不好听,他们就拿这个当借口找我要钱,其实具体骂了什么,当时的我也没大听懂,二哥给我开办的北京话速成班当时还没教到那么深入,”张铭凡抬起胳膊挡住眼睛,“然后这事被我二哥知道了,” 第27章 “在校打架是件不大聪明的行为。” “我们所有人被一起抓到了年级办公室,其实我对那段记性真的不深,因为我看不到,”张铭凡晃了晃脑袋,“当时,我被二哥摁着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他用的劲儿好大,大到我额头都发痛,以至于后面我抬头后看镜子,额头正中是个圆圆的、红色的印。” “其他人都是被领走的,”张铭凡笑了下,“就我俩是被赶走的。” “我们等得太久了,窗外的天空都泛起了幕布样的深蓝色,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除了我俩,就剩了个值班的老师,人不想等了,人家里的孩子也等着吃饭呢。” “所以,我俩解放了。” “从那天起,二哥就主动和他爸,关系很淡了。” “二哥对我好,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可我们到底没有血缘关系,他没有义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张铭凡背过了身,他捂着脸,近乎颤抖,“他本来是可以不留在北京的,他在上海的姥爷姥姥,一直想给他接到上海去,打他还没进小学,就有这想法,是一直从没断过,总说是怕他爸工作忙,没功夫照顾他。甚至在他12岁小升初那年,亲自来了趟北京——” “可他拒绝了,他说他习惯了,他说他喜欢北京,” “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拒绝的。” 张铭凡忽地转过身,他拿有点潮的手握住了连笑搭在地上的那只手,“你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求你了。 连笑没有出声,他只是搁下烟拍了两下张铭凡的手腕,然后递了个抱枕给他。他起身,预备给张铭凡留下独立的客厅。可他注意到张铭凡欲言又止着嗫喏了下唇,又闭上了。 连笑又坐回了地上。 缓慢地,张铭凡犹豫着咬着唇角笑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想法有点奇怪。” “姐总觉得大学前的二哥是株笔直健康的小白杨,但我总感觉不对,” “你看,他总这样,他从不提,但你就是能察觉到他的贴体,” “他总是知道你需要什么,情感、物质,甚至是同席吃饭你够不着的纸巾,”张铭凡在笑,可他皱起的眉里聚着丝困惑,“但是,”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在我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缺席的人,” “除了打架那次外,我完全不记得他第二次生气发生在什么时候。” 人之所以能被称作为人,是因为他们拥有感情,会有情绪,不会用纯然理性的思维来看待问题。他们受世俗道德管辖,他们被法条律例约束,他们会偏私、会傲慢、会愤懑、会不满,是人都会犯错,只有走程序的机器才是完美的。 “他知道我的喜好,我的需求,但,”张铭凡无奈笑着摊开了手,“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人和人之间,感情是不能这样的,不存在单方的给予,而完全缺乏索取。 “你看,陶京他全程都在那里,” “但又好像没有。” 烟灰砸在地上。 连笑开了口,声有点哑,他反手握住张铭凡的手腕,用力摁了一把,“我会的,也谢谢你。” 非常,非常,感谢你。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然后留下了一个安静的、可以痛快哭一会儿的客厅。 连笑抱头团在翼椅里,周遭只亮着那盏暖调台灯,他想抽一根,可这不太礼貌。边几上,摆放着陶京晚上派人送来的餐点,他发了会呆,然后打开,一口一口往本就不饿的肚子里塞,塞到最后甚至有点反胃,但他还是吃完了,连笑朝空掉的餐盘拍了个照,然后发了条彩信给陶京。 滴滴,是回信。 一张偷拍,陶京在席桌底下,比了个剪刀手。 第21章 新年新年 火车站广场同商业城镜立,金属栏杆泛着深海鱼腹的光,消毒水的味道透穿口罩侵犯鼻腔——罗湖口岸, 连笑踩着栏杆脚踏缓解发麻的小腿肚。 今天是陶京预备回深圳的日子。只有陶京。张铭凡前一日就回了港,他得同姐姐一起陪母亲几天,她想他们了,或许吧。陶京临走前也去吃了顿饭,他不能忘了那一奶的恩情。 入关时间比预期的来得长,远超陶京给自己的缓冲时间。 以至于不要钱的短信飞也似地砸得连笑口袋滴滴作响。 他耐心地掏出、点开,再一次次回复那花样繁杂、但内容重复的解释。 “宝贝,今天好怪,人特别多,流程也走得特别慢。” “我比你能想象的更期待见到你本人,所以请暂时不要让短信代劳了。” 手机终于哑巴了。 连笑撑着脸闲看工人施工,是在安装红外线体温检测仪。 陶京不是走出关口的,而是浸出关口的。他溺在一长条哑光黑里,是一袭长到几近包住小腿的大衣,脖领是倒错的白,蓬盈围拢着颈部,尾端又下延,垂垂滚抱住单侧的门襟。他手坠着,衣袖盖住大半手背,露出的指间夹着纸质证件,那是他唯一的行李。 他们是被来往的水客和旅行团簇拥到一块的,一个发于情、又止于礼的拥抱,短暂的贴靠,交换了一点混杂着消毒水、樟木球和羊绒洗剂的味道。 分开前,连笑抬手往上拽了拽陶京的口罩,以确保除了那双易犯失火罪的正在笑的桃花眼外没有其他部位沾染空气。在变天了。 连笑拎起了他随身带着的小行李箱,他们计划直接飞北京,毕竟,他们不可以在lynn的家里做不礼貌的事情。 他们是跌进门的。 时间的流淌只是数字。他们吞咽同一瓶水再吞咽彼此。 可钟终会敲响。手机新闻放送的是2003年央视春晚节目单,大年三十除夕夜逼近了。 连笑赤脚踩在地踏上,皱眉看陶京湿漉漉翻出浴缸,公寓供暖打得很足,但不代表足到可以支撑洗个冷水澡,可陶京坚持。连笑抽出条浴巾把他裹上,手下是生理性的抖。 陶京脸色不大好。 可他只是反手拍拍连笑的背,甚至还挤出个笑。陶京撑起身,挑了件能包住整个脖颈的高领衫,又换了件稍薄些的夹克外套。 “今天很冷。” “是的,宝贝,今天很冷,”陶京低头,他落了个吻在连笑手背,又捻了捻连笑的手心,“这是你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春节——” 话被堵住了,连笑用掌心又劫掠了陶京的一个吻。 “你辛苦了,”连笑拍了拍陶京的后颈,“不过是很普通的日子,我以前也不过。” 连笑点了根烟,靠倚在阳台。楼下路灯下停着辆车,车头现在橙的圆形光圈里,车尾隐着。lynn靠在车头,拿挟着根烟的那只手朝他小幅度挥了挥,一旁的是张铭凡,他穿得圆胖,手举起来都费劲,挥动的姿态更像做体操。连笑想笑,才觉面上发僵,他回了个招手,然后看陶京从暗处浮了起来,影子比人先出镜,细长软融塌进光圈,人倒成了影子的附庸,拖曳着把他往前拽。 他们隐进车厢里,只留下一点尾气。天际是一点哑然的烟花,不知是谁家偷放的。 连笑趴在阳台栏杆上,下巴搁上手背,目送三人奔赴他们各自的除夕刑场。 连笑和陶京在北京住的是陶京自己的房,东二环的一套小公寓,陶京父亲送他的十八岁成人礼物。公寓装饰过盛,但人气不足,个人物品本就少,装影片盒的书架还空了两格。风格较之屋主不符,导致主人更像是拎包入住的访客。 满桌琳琅,他不算饿,但还是尽量多捡着不同菜色戳了几筷子。待每道菜上都带着点被享用过的痕迹,连笑满意了。他认真挑选角度拍了个照完成汇报任务,然后毫不留念搁置一旁,起身翻找起来, 连笑需要写点东西。 他在台几抽柜最底下翻到一套还没用过的医院院庆纪念本,还有配套的笔,很好,不用再另找了。他把封壳扯掉,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带着内胆回了沙发。 沙发是皮质的,太大、也太硬了,连笑不喜欢,所以他把抱枕收集起来,给自己建了个巢。 他带着内胆窝进了自建巢穴,然后在春晚的背景音里点了根烟,开始写写画画, 陶京太复杂了,复杂到让他需要动用到不止大脑,他必须动笔先记录下来。不然,他的感性一直在放声尖叫,那实在是太过低效和聒噪。 常规医疗手段是连笑最先排除的,在这方面,他不可能比lynn做得更好。 陪伴?宽慰?柔性劝导?可笑。 他拿笔帽抵上太阳穴打圈,或许,他应该先倒回起点—— 《陶京观察手记》,连笑的笔尖停顿,化开一个墨点,他歪头想了想,又在标头添几个字, 《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 连笑满意了,他重新为内胆定性。 lynn眼中小白杨一样笔直又突然折拐的弟弟,张铭凡眼中永恒在场又不在场的哥哥,晁一臣眼中堪称前途模板的师兄, 第28章 他的同谋、他的共犯、他的镜子。 ‘陶京’, 连笑在陶京名字的部分画了个圈,他需要先完整记录下一个多棱镜的全息光谱。 而第一步工作,他已经完成了。那就是从不同参与主体处获取基础的信息收集。连笑自觉这项工作他完成得还不错,他并不质疑第三方证词的真实性,他突破了lynn想将灾难简单化的预先设定,也拒绝了晁一臣的悲惨校园恋情剧本,至于张铭凡,他足够坦诚。 可这个‘真实性’仍需打个引号。 当然,当然,他不是认为lynn、张铭凡、晁一臣又或者是他自己在陈述或自述中存在主观意愿的撒谎,只是,他尊重个体的局限性,其包括但不限于视角、滤镜、化学反应和理解能力等等等等。 lynn是长姐,她是陶京零至十一岁的亲历人,她看到的是懂事的弟弟甚至是事业初代合伙人:她亲眼见证了陶京的落生、他的丧母、他的父子疏离、他的年幼无依。她也是陶京二十岁至二十一岁折戟后的温情命债债权人和救世主。 可也因如此,连笑尊重她的格局高远和不拘小节。自然也尊重,她因此看不到陶京问题的起点,她知道他的原生创伤,但显然,她错误预估了他的溃烂程度。 她以为的陶京的懂事,和张铭凡以为的陶京的不参与,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陶京早在lynn以为的大学之前就已经在开始坏掉了。 张铭凡是小弟,他是陶京十一岁至十八岁的见证者,他看到的是靠谱的哥哥甚至是代职的父亲和母亲:相较于lynn,他知道的当然不算多,甚至是片面的和乔装的。 可好就好在,他们朝夕相处。张铭凡打小在父母之间踢皮球式的夹缝生存经验让他出离敏锐,他道出了lynn永远道不出也理解不了的真理,陶京的精神疏离。 至于晁一臣,连笑对他不想多提,倒不是吃醋、嫉妒一类无聊至极的情绪,只是他的视角缺乏参考意义。作为陶京十八岁至二十岁的观众,他顶礼膜拜的神不过是对方一场明知只有四年的沙盘游戏。甚至他的神祗本身就是虚影。晁一臣不是在朝拜陶京,不过是在朝拜幻想中的他自己的未来罢了。连笑转了转笔,不想评议,他只是有点好奇,晁一臣穿不上也穿不好的阳光师兄的皮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脱下来。 至于他自己,连笑谨慎地落下个二十二,又在数字后续接上破折号,破折号,好文明,表延长、表未尽、表转折。连笑转了转笔,他给自己预留下足够多的空白。 他不着急去给自己下定义。也不着急去给他们下定义。 连笑走回阳台,在冷风里,他点了根烟,然后看手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陶京,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 他看了眼,笑了下,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连笑打算抽完那根烟再回客厅,可手在视线落在楼下那一刻僵住。他看到那长条的、高挑身影在逐渐变大,是从巷外走进巷里,一个个路灯是一个个橙的光圈,陶京手里拎着什么东西逐圈隐现。连笑本想叫一声,再抬手打个招呼。可他看到陶京忽地快步走了两步,他从光亮处躲进了阴影里,陶京面朝着墙,忽地弯下了腰,他扶着墙的那只手在颤,肩膀也随之抖动。 连笑从来没恨自己视力这么好过。 陶京是一只不懂餐桌礼仪被盛得过满又被碰溢的香槟杯。他在墙边整个倾倒过来。他在吐。 连笑蹲下纯粹下意识。 他在阳台栏杆间隙看到陶京慌忙转过身,朝他所在的方位扫了眼,看阳台没人,陶京安心地转回头,他放下了手里的口袋,再倒出里头的东西,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一瓶拿来洗手,一瓶拿来漱口, 他垂头站在阴影里,露出的一小节后颈是断头的刃, 陶京一张纸,一张纸地捡回他的那点体面,他熟练得好像重复过千百遍。 然后,他靠在路灯底下,抽了两根烟。 记忆的闸门被那后颈破开,连笑被抽回2000年那场热.情演唱会的散场后,他和许知铭起了口角,俩都年轻,谁都不服谁,他们各走各的,连笑被巷尾垃圾桶边蹲跪着的人影吸引——帮助他人是人之美德,他想走近,又被那后颈拒绝,后颈左右在晃——连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滚过去了那瓶演唱会免费送的水。 门,被扭开。 连笑抱着抱枕团在陶京父亲亲自挑选的那张沙发上,他在看春晚,看到门开,他坐了起来。陶京往他面前走,他看着有一些冷,手是红的,眼睛也是。 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把陶京一双手捧起,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鼻息间是冰凉的烟草气味,但没有酒味。 “我需要你,陶京,”连笑吸了吸鼻子,“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陶京。” 陶京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张开手臂,然后抱了抱连笑。 跨年的钟声响起。 “新年快乐,陶京。” “新年快乐,宝贝。” 连笑把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塞回了行李箱里,只是在塞回去之前,他在二十二前面打了个小括号,备注缘分加二。 第22章 收官礼 陶京的访亲军令达标后,他们近乎是逃出北京的。 回到重庆是二月中下旬,紧张空气较之深圳和北京稀薄,但仍盘踞上空。连笑赶在药店抢购一空前,先拎回了两盒板蓝根和大包口罩。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陶京的周全,看着出租屋一大箱新药品,想了想,决定下午把自己买的那份拎给高嘉和。 连笑拢了拢外套,轻咳了两声,他不常出门,所以有些水土不服,但没想到漂泊着还好,反倒是回来后才发起了低烧。去医院查过,只说是普通感冒。 他单手挡住口鼻的同时,单手去捂陶京那双担忧的眼睛,有小刷子在他掌心麻酥地扫。较之这点无关痛痒的感冒,他更头疼自家这位少爷愈发茂盛的投喂欲。他没想到深圳的餐点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且形式越发多样。倚着门框看并排的两台电脑,连笑揉着太阳穴想要发笑。 “宝贝,”陶京窝在沙发里,仰着头,捏他指尖,“趁着天气还不热,去学个车吧。” “或许你想——” “学车可以考虑,”连笑反手握住陶京掌心,“但买车不行。” “在你对我好的表达方式上面我保留异议权。” 陶京把脑袋轻轻抵上连笑胳膊,擂了两下,他停顿住,似在思考,然后嘟囔,“那好吧。” 的确是消停了一阵子,陶京最近偶尔会消失,他说他得补上他错过的大三必修实习。 “连笑开学好,嘿嘿!谢谢你的板蓝根和口罩,可帮大忙了!” “哎,不过学生会是真的烦,这么着急开会,”高嘉和是抵临开学来的,包刚放下,气还没喘匀,他抄起桌上的本就要往外跑,可跑一半又折返回来,他从门外冒出个头来,“欸,对了,今晚上要查寝——” 想了想,高嘉和又缩回了头,“算了,没事,我们楼栋是我检查,你不用回来了。” 连笑挑了下眉,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开学好。” 回到出租屋,陶京正蜷在沙发里睡觉,他近来看着好累,几乎是剐掉一层来,真奇怪,他们明明已经回重庆了。可来不及思考,欧元趴在陶京腿边,见门开了,站起来,兴奋朝连笑甩尾巴,是想叫。连笑眼疾手快,连跨两步,他快速蹲下,然后,伸手捏住嘴筒子,将那将出口的吠叫酿成一壶哼唧。 可陶京还是醒了,他的手臂比眼睛醒得早,闭着眼,他派出手臂朝声源处探,环住连笑肩膀又托着他的背朝自己面前推。陶京把额头抵上连笑的额头,他睁开了眼,连笑只觉额头凉凉一片。 “还是滚滚的,”陶京喃喃,“好可怜。” 陶京把连笑慢慢地卷进了他的被子里,又从腋下环住他的背,搂着,晃着,再轻拍,像哄一个小小、小小的小孩。连笑本是不困的,可他的困意被陶京种出来了,他们得一起在沙发里困到天荒地老了。 连笑不再咳了,可仍余低烧。 直到喉咙发出警告,他才抽回神,连笑在图书馆角落扯了扯口罩,他已经陷入沉思太久了。面前摆着的,是他的陶京观察手记。 连笑从包里摸烟摸手机,他得出去抽一根,他预备站起来。 他之前开了静音。 所以按亮屏幕才看到消息提示在滚,像在重庆爬楼梯又摔了跤,跌、跌、跌、跌,跌进循环通道。跌停反倒心惊肉跳。 他在站起来之前先绊倒了座凳。 来不及看内容,是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的交织,是陶京和张铭凡的轮轰,最后一条短信断在屏上,时间是一分钟前,来件人是陶京,是对不起的无穷尽—— 手机又亮起来,新来电,按下接听键,张铭凡的声音从电话里和现实里二维同现—— “你干嘛不接电话!你不知道二哥今天特意为了你参加了特训队的表演赛吗?” 第29章 连笑的手腕被抓住,张铭凡平日乐观的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哪栋楼?”甩开张铭凡的手,连笑扯开背包,粗暴地把手记往里丢,“谴责的话回头再说,你能来找我证明还有得救,告诉我地址,我先去,你慢慢过来。” 与其说是开,不如说是撞,连笑闯入后台时,已然乱作一锅粥了。陶京人不见了,而表演赛,马上开演了。 天知道,这场表演赛,打的就是前后队长同台的噱头。 人群里,晁一臣格外出挑,他面色非常不好,捏着烟头直接往墙上杵。他大四,马上毕业,不打算读研,正在备战广东省考,他预备考回家。这是他的毕业表演赛,原本学院是不同意的,因情况特殊——他争取了好久,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来办的。 特么的他是真的有病,非得犯那个贱去招惹陶京。 他大一刚进刑侦,就被陶京的一场表演赛给恍昏了眼,他陶京给开的头,难道就没有义务给他收这个尾吗? 他承认他一度连见都见不了陶京,甚至只是听到名字,脑海里都循环播放连笑的那句“睡过,以后还要睡。”可,可他还是去找了,没想到陶京竟然也真的答应了,晁一臣不否认他有私心—— 他需要陶京来为他正名。 陶京瘦了很多,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下滑,排练时,晁一臣喝着水看陶京扶着墙在喘,他的崇拜在风化,滤镜也失真,他失望,可失望后,是另一种维度的鼓胀, 那腰,之前,有那么细吗? 他当然注意到连笑的闯入,不耐、厌恶、轻蔑,或许还参杂着一丝不纯粹的嫉妒和惧意。不待他开口驱赶,恼人的存在先自动消失了。 环顾一圈,抓取事态,连笑毫不留念,扭头就走。 陶京走不远。 他没体力精力跑太远,他急需一个无人、私密、免打扰的空间。 最好的选择,卫生间。 连笑爬到顶楼,从上往下逡巡每一层的卫生间,倒数第二层,最里的隔间,门锁着。连笑没有说话,他微微喘着气,没敲门,他只是举起手机回拨了陶京的手机号码。 ‘叮铃铃’ 脆到伤人的铃声在空荡的环境里爆开。 ‘叮铃铃’ 没人接。铃声响完,卫生间跌回死寂。 连笑没有敲门。他只是不厌其烦回拨,停顿,再回拨。 不知过了多久, ‘咔吧’ 门终于开了。 陶京不是坐在马桶盖上的,他是支在马桶盖上的,一只手仍松松搭在门板把手上,又因重力整个人叠折,连笑把陶京的支点换作了自己。陶京仍弓着,环抱着连笑的腰像溺水的人环抱唯一的浮木,他把脸陷进连笑的腹部。 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圈着陶京的肩,左右地,轻缓地,晃,拍拍他的背,又暖他的后颈。他边拍边晃,边数陶京脑袋上的漩涡,一个、两个、三个,是倔强的孩子呢。 腰上收拢的力道在放松,陶京腰也缓慢开始直起来, 连笑暗松了口气,他思考着这栋教学楼人最少的偏门是哪处,是否可以实现不被人发觉前提下的当场转移,还是先找个空教室打发时间。 “我想继续。”陶京的声音从下往上蔓延。 连笑眉头一跳,“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个理智的决定。” 陶京状态的不稳定,体力的大量流失,人过多带来的不可控因素,大庭广众下的被观看压力—— “宝贝,这是我的最后一场了,”陶京捧起连笑的手,然后把自己放置进去,“在大学,我之后不会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了。” “虽然我明白你不在乎晁一臣口中的那个过去灿烂的我,但我想邀请你,来亲眼看看,曾经努力过的那个我。” 那不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无功无过,乏善可陈。 晁一臣尤其索然,甚至是厌烦,没有好的配角只会让主角也蒙尘。 他离陶京最近,当然能听到那人滑跪后按捺又按不住的喘,看到那试图稳住又稳不住晃晃往下塌的腰。 该死,腰,男人的,也可以这么细吗?他晃神,好像他可以只用一只手就摁住,不是好像,他一定可以。那人,行吗?讨厌的家伙,鬼一样的人,粘在舞台入口,扎眼得令人生烦。 结束了。 他漏了一两个动作,但无所谓,没人会注意这点瑕疵。他特意找了摄影社的朋友,当然,当然,他一路灿烂,当然需得配上最完满的句号。 至于中间这点不和谐的插曲,无所谓了。 可有奇怪的喧嚣在起,不同于常规结束后的鼓掌。 怎么了?晁一臣茫然。不好的预感在升腾。他下意识扭头,看到陶京的方位,果然,异数只能在这。陶京气都没喘匀,是的,他仍在抖,很细微,放在聚光灯底下,远远一望,看不出来,可晁一臣站得太近了,近到能看到额头的汗,能看到微颤的手,能看到想顶直又顶不直的背,他眼见着陶京海拔下降,噢,噢,是在单膝下跪,陶京朝向的不是舞台正中,而是微侧一方的方位,他半抬头专注地盯着某一个点,然后抬起右手,食中指并拢,凑到唇上,轻点了一下,然后,又把食中指吻在了地上。 巨大的尖叫把会场掀翻。 他看到陶京撑着地试图站起来,身形一晃,是没站稳,晁一臣下意识朝前一步,是想去抓,又被躲开,他看到陶京跌跌撞撞朝他望的那定点跨, 然后,栽进了一双张开的白臂里。 两人一同撞到了墙上。 晁一臣想笑,废物,俩都是,他的确没说错,不是吗。他连笑连抱都抱不住陶京,陶京到底是高,几乎是挂在连笑身上的,连笑只是撑,强撑,靠的,还是抵住墙借力。 笑完过后,是愤怒在升腾。 他的毕业赛,他的。 有人越俎代庖了。 他下意识想往那个角落逼。 却被一陌生人挡住。 一个圆脸的男孩,不知打哪钻出来的,他捏紧着拳,他挡在陶京、连笑和晁一臣中间。没说话,他只是盯着他,寸步不让地,盯着他。 警惕,危险,走开,不准靠近。 晁一臣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上述信息,他停下了脚步,环抱着手,饶有兴致俯瞧他。 “张铭凡,你怎么跑那里去了,快下来,别闹了,”高嘉和一边在台底下焦急地压低了声在唤,一边朝着晁一臣陪笑。 晁一臣挑了下眉,没说话,没应对,他只是撞着张铭凡的肩膀,下台了。 完美的收官礼。 没人注意的角落,连笑单手揽住陶京的腰,单手环住他的后颈,他尽力站直身,把陶京的脑袋往自己肩上压,连笑侧颈脉搏里跳跃的是陶京还没平下的喘,他的心跳和陶京的同频共振, 连笑仰起头,他在除了陶京之外无人见到的角落里,朝着舞台献吻的陶京举起了双手,他承认,他输了。 陶京一只手无力垂搭在连笑肩上,突地,那手又抬起,绕过连笑后背,然后支在他另一侧肩头,他打圈绕着连笑耳发,又笑着同他耳语,“以后给你私产化。” 连笑仰起头,他喉头滚动,近乎无法呼吸。 他腾不出手,所以精神代他先行,他的灵魂朝陶京举起了双手。 那是他最忠实的臣服姿态。 完美的,收官礼。 不过,无人注意?另说吧。 第23章 爆点 重磅八卦比公众疫事传播得更爆。 因女友重病去世饱受打击而为爱休学两年的刑侦系痴情师兄? 院年终晚会惊鸿一现又迅速神隐的法学院清冷学霸师弟? 同性恋情? 性向突变?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惊天大瓜,但当一切的一切碰撞到一块,那产生的效果,可远不止一加一等于二,那得是核爆。秘闻的传播起源,来自论坛上特训队最近一次表演赛的主题贴。 其中一张照片,是身穿特训服的一帅哥,同一漂亮男生的亲密拥抱照。噢,是,旁边还站了个圆脸的男孩子,正面朝着什么方位——不过,路人嘛,那不重要。 有人认出那帅哥是特训队的前队长,就有人补充那队长是前不久才沉寂的苦情校园秘闻的男主角。 有人认出那漂亮男生是法学院的年纪第一,就有人补充那年级第一是之前院年终晚会名头响亮一时又消散的主持人。 接着就有人挖出了,漂亮男生名头响亮又迅速消散的原因是因为新闻照里没有清晰的照片, 就紧接着有人扒出那天的摄影师就是那帅哥。 炸雷就此引爆。 特训队表演赛上面朝着舞台入口的结束献吻? 任务?独占欲?私人表演? 公众的探究欲愈演愈烈,几近烧红了眼。 然后,特训队上那个茶敬酒,酒下位,又轻轻一顶的酒桌礼仪就被半真半假地渲染泼开了。这只是初版,升级版那可就不好用笔墨宣传了。 第30章 “那些人凭什么胡说八道!”高嘉和拍着桌在吼,“这纯粹是造谣!” “不算造谣,”寝室里,连笑晃了晃笔,停顿一下,然后补充道,“起码部分不算。” 一瞬间的死寂,高嘉和木顿在了原地,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连笑低头补完了两页笔记,“那什么,”高嘉和开口了,“你去特训队敬茶那事不是我抖出去的。” “我知道,谢谢你。”连笑笑了一下。他知道不是高嘉和爆的,八卦链条里暂时缺乏他夜不归宿的罪状。 “啊,啧,”高嘉和抓了抓后颈,他有些不自在,他死盯着宿舍那看了千百次的地板砖,“你中午吃点什么?我去食堂给你带点。” “谢谢,不过不用了,”连笑放下了手里的笔,他收拾了下课本,然后起身离开,“我要回去吃饭了,再见。” 回到出租屋,室内暗得发昏,陶京整个人陷进沙发,几乎是融在一起,他头低垂着,悄无声息,连笑走近,掌住陶京后脑勺,往自己怀里按,他拍了两把那发凉的后颈,然后把陶京未出口的话先堵了回去,“对不起一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们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先离开一阵子,”陶京闷闷发声,“我身体不好,你乐于助人,旁边凡子也在,到时候——” 不等陶京说完,他的话被连笑打断, “我不会解释的,”连笑双手捧住陶京的脸,把他抬起来,“我们是事实。” “可这样不好,”手下震颤,是陶京在抖,他的五官因痛苦而畸变,“和我搞在一起,对你名声不好。” 陶京或许是才想起自己才是那引起舆论爆发的主导,他因自我矛盾无法辩解而蜷曲,他缩回了沙发——可那手,还在偷偷捏着连笑的衣角。 连笑近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该如何和他家的这位少爷解释舆论是杀不死人的呢? “我的名声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坏掉了,陶京,”连笑盘腿而坐,他支着脸看陶京,“不过,我现在要回学校了。” 陶京因他这一句话而惊恐地坐起来,他们对望着。 “我会搬回宿舍住,”连笑继续开口,“住到你想明白为止,我会等你来接我。” 想了下,连笑补充道,“我会等你亲自、当众地来接我。” 他想撑起身,可晃了一下,他的低烧还没结束。真是漫长得令人生厌。接受了陶京扶他的手,连笑低头拿额头去吻了吻陶京冰凉的掌心,“要快一点,你答应过我的。” 连笑没有等回答,他已经得到过答案了,不需要一个新的、不一样的。 他起身,离开了。 回到宿舍,连笑把手机扣在腿上,任由其嗡嗡震动,他在嚼手抓饼,他还没吃午饭呢。消息?没看,暂时没有看的必要。他不必学习求和与撒娇皮相下为他好我们最好隐瞒的一百零八种表达方式。 不过,静音是绝对不可能了。 高嘉和实属坐立难安,对此,连笑表示理解。 宿舍座机忽然响了起来,连笑挑了下眉,高嘉和起身去接电话。出乎意料,竟然不是陶京打来的,而是学生会,找的,就是高嘉和本人。 连笑看到高嘉和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从半靠着桌转为直立起身,“好,收到,我这边准备一下,马上过来。” 搁下听筒,高嘉和转述消息,“连笑,学校南北门要封了。” 连笑一顿,放下了手抓饼,抓起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在疯狂尖叫, “你等一下再走,”连笑叫住高嘉和,他低头,沉思半晌,然后拉出电话簿,给张铭凡去了个短信,接着,得了个ok的回复。 “高嘉和,”连笑抬起头,看着他的室友,“我需要出校,” “不是暂时,是整个封门期间。” “你疯了?!”高嘉和几乎是尖叫出来,可下一秒,他又强摁了下去,他快步走到连笑面前,压低了声吼他,“没人敢陪你玩这个。” “你想保研吗?”连笑歪了歪头,“你能力完全可以。” 高嘉和顿住,他在思考,但下一秒,他疯狂摇头。 “第一,我会找个人过来填寝,这人绝对安全,且你认识、也很熟,是张铭凡;第二,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任何时候,十五分钟,我必到;第三,如果出事,我和张铭凡,风险自担。” 高嘉和唇嗫喏着,是想说什么。 “我不否认,”连笑继续说道,“你有风险,但是,” “高风险,高回报。” “你考虑一下。” 连笑扣着帽衫在树丛里蹿行,他在寻陶京跨年夜向他提过的,那一处不起眼角落里的矮墙。感谢他的大脑吧,挑了下眉,他找到了。 情况变动了,他不能再死守了。陶京坚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连笑晃晃悠悠爬上墙头,然后,愣住了,他看到了墙那面的陶京。 他俯望,望陶京的眸子因太阳光折射而抽缩,又望陶京整个塌缩。陶京在看到连笑的一瞬间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没等连笑跳下来后再去拽他,陶京已经扶着墙自己爬起来了,他近乎是动用本能地擒住连笑,他们半拉半拽绑在一块往回走,平日里十五分钟的路程他们最终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门哐当一声,砸死。 连笑从没见过这么不陶京的陶京。他看着陶京把柜子推到门口挡住。 即便是除夕夜那晚偶然被他撞见的呕吐,陶京也带着陶京式的从容和体面。 而现在,他近乎是癫狂地封死所有窗户,窗帘扯到极限。被子、枕头、所有柔软织物统统、统统堆到沙发上,甚至把茶几也推到唯一的开口处,死死封住。 连笑被陶京卷进了那堆织物里。 他们蜷抱着,陶京很高,所以侧躺可以余下很大空间,可他人为地把那空间压缩了,所以被他圈抱住的连笑也只有跟着压缩,陶京把自己挡在沙发的外围,背抵着茶几,他把连笑整个包覆住,面贴面,他们搂着。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固执地用额头抵住连笑的额头,没有人可以在这一刻把连笑从他面前带走,没有人,包括连笑自己。 他不可能,也不可以,把这个状态下的连笑放置在那么危险、那么脏的环境里。 危险?脏?他模糊地想着,又收紧了手臂。 张铭凡躺在连笑的床上玩手机,高嘉和试图拿相声社开启话题,但见张铭凡心不在焉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张铭凡没问高嘉和到底是听连笑说了什么,就好像高嘉和也没问张铭凡他到底和连笑是什么关系,他们的沉默是一种双向默契。 张铭凡倒不是担心,他那边没有问题,他从入校起就是办的外宿,而且即使出纰漏,姐姐也会处理。他把手枕在脑后,他在回忆,他刚爬墙,是的,他的进校路径和连笑的出校路径一致,他刚骑上墙头,没想到,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晁一臣,学生会人口不够,他们做辅助巡查。 冷汗爬了张铭凡满背。 可晁一臣见到他,只是挑了下眉,然后低头转身,直接走掉了。 实在莫名其妙,张铭凡摸了摸鼻头,他想不明白,不过,他低头,把预备发给姐姐的预警短信先存进了草稿箱里。 至于晁一臣那边——他背着手继续巡逻,当然,他当然不是突发善心,他只是从高嘉和那边听到了张铭凡的名字。他不知道张铭凡,但他知道张铭雁,是的,lynn的陶京拯救之旅的第一站就是重庆,lynn是找晁一臣谈过话的,他虽然不清楚lynn的具体实力,但他的直觉向他预警,这人他惹不起。 论坛上的那张照片的确是出于他的默认授意,不过,他也只打算做到这一步了,他得去准备他的春考去了,他没那么多心思做无谓的事情。树敌?没有意义。站在墙根,他掏出钱夹,扯出那张他塑封过的照片,想撕,但撕不开,包得可太好了,他弹了下陶京的那部分,试图揉皱,却也失败,他只得丢到地上,抬脚,捻了两下。然后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又停下,他倒转,回到墙根,恨恨抽了根烟,然后趁着没人,他捞起那张沾了灰沾了土的照片,粗暴地塞回了裤兜里。 这张照片的最终的归宿,是他远在广东的卧室柜子最底下。会和他的毕业证放在一起。 第24章 六月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辈子。反正类同世界末日,浪费不应视作奢侈。 他们都睡着了,在无梦的梦里抵死交换彼此的吐息。可世界裂开。入侵者是欧元,它把脑袋磕在沙发边上,然后用湿漉漉的嘴筒子破开了他们的安全茧房。 连笑趴着,一只胳膊支在陶京身上,然后垂下手撸了撸狗头,另一只手摁亮了手机屏幕,他觑眼瞧了一下,没有新消息,这很好。 他给张铭凡回了个1,他俩预先定的暗号。 陶京好像是被光晃了眼睛,他从面朝着连笑转为背朝,近乎佝偻,化作一只烫过热水的虾。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凑过去,把脸抵上陶京的肩胛,然后把人框住。他摸黑去抓人的手,被躲开,可他拒绝被躲开,他追着人手腕往上撵,撬开扣住掌心的指,再把自己的抵进去。 第31章 连笑不讨厌陶京筑下的巢。 凌晨,三点,他俩出现在了小区中庭,服务的,是一旁的欧元。 连笑穿了件短袖,陶京,罩在连帽衫里。 人可以不出门,但小狗不可以。 欧元颠着一身白里泛金的毛在路灯下的草地里打滚。金色的光蒙里是成群的飞虫。 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还在发低烧的连笑不适宜白天出门。他正犹豫趁着凌晨无人一个人速战速决是否是最佳选择时,陶京提议一起。 连笑拽了拽陶京的帽檐,他俩并排坐在路沿上。“我刚回重庆,”陶京矮了身靠在连笑肩上,发热的吐息隔着口罩熏着他的脖颈,“就是欧元陪在我身边。” “我可以不吃饭,但是欧元不可以。” “我可以不出门,但是欧元不可以。” “是lynn强塞给我的,我一开始不喜欢它,”欧元撒欢跑了几圈,又绕着他们身边转,拿黑乎乎的鼻子杵陶京大腿,他笑了两声,拍了拍欧元的背,示意它再去玩会儿,“因为它总是要拽着我出门去晒太阳。” “我算不上是个好主人,”陶京点了根烟,没抽,就搁指间夹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两手撑着路沿,头往后仰,“但是欧元是好小狗——” 话被堵住,连笑拽过陶京,拉下两个人的口罩,他们错开鼻峰,在路灯底下,接了个吻。难怪它的抚慰那么熟练,回到出租屋,连笑揉着欧元的脑袋,给它加开了两根肠。 之后的日子,有惊无险。 连笑漫长的低烧终于结束,他火速办了临时外宿,通过一些,合规的小手段。封门遥遥无期,他不能把张铭凡钉死在这里,何况,高嘉和的心理素质顶峰也就到这了。 连笑心里有数。 他仍去上课,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走近沙发,弯下腰,和抱着欧元的陶京贴贴额头。待人满意点头,才背着包出门。 陶京最近无事,他的确在补他的大三必修实习。不过,是挂的lynn在重庆的合作公司,盖个章的事情,人不必到场。他的状态好了很多。早晚会带着欧元出门遛遛,心情好时,还会买点食材回来,做点简单的吃的,等连笑回来,一起吃个午饭或者晚饭。 陶京错觉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某天,中午,连笑吃完午饭洗完碗,然后,他擦着手坐回到餐桌前,“陶京,学校要解封了。” 桌布荡起涟漪,是陶京搁在桌上的那只手在收紧。 “如前所说,我会先搬回宿舍,”连笑拎起腿边的包,站起身,“陶京,不要让我等太久。”临走前,他最后一次贴了贴陶京的额头。 那是六月,阳光染着蝉鸣和香樟的六月。 张铭凡最近挺忙,不大出现。lynn给他安排了暑假北京的雅思培训班,他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吧。 连笑坐在宿舍的风扇底下,边勾着领口散风边给高嘉和划重点。宿舍条件一般,但也不是不能将就。 高嘉和坐在不远处,他摆弄着桌上的快板,不时瞥一眼连笑,似乎是有话想说。 连笑停了笔,他歪头,看着高嘉和,示意他有事直说。 “啧,”高嘉和从连笑视角盲区的自己的课桌角落拽出个口袋,从里头掏出两罐啤酒来,酒是冰镇的,瓶壁还挂着冷凝的水珠,他递给连笑一瓶。 连笑挑了下眉,没说话,他顺手接过,拿手里握着,没打开,但也没拒绝。 “你知道张铭凡最近在忙什么吗?他好久没来参加相声社社团活动了。”高嘉和开口。 连笑捻着瓶壁上的水珠,若有所思,笑了一下,“我不清楚,”他抬头看了高嘉和一眼,“你应该有他的电话,也知道他住在哪里吧?” 高嘉和顿住了,他低头,闷闷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这种事情,社会压力,家庭环境——”他搓着瓶沿,“连笑,你真的是个很自我的人。” 连笑没说话,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啤酒搁到一边,继续给高嘉和划重点。 “你不明白吗?”高嘉和继续叨叨,“这种事情——” “我不明白,”连笑的笔头搭在书上,发出一声脆响,‘滴滴’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然后笑了一下,不同于之前礼貌但疏离的笑,是,有点开心的笑,“不好意思,不能和你聊了,我等下还有别的事情。”他加快了手下动作。 高嘉和没再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闷闷喝他的酒。 不久,宿舍门被敲响,高嘉和想去开门,但是连笑先他一步,来的,是高嘉和见过的,嗯,连笑的那位。 高嘉和下意识站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酒,手足无措,抓了抓后颈。 来人很英俊,这是高嘉和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陶京,他好奇地、尽量不动神色地打量着,不是院年终晚会那个挑高的模糊成一团的摄影,也不是特训队表演赛上以前队长身份出席又惊世骇俗的师兄,亦或是后续校园八卦里被传得奇形怪状的主人翁, 长相出挑,气质很好。 但也,仅此而已。 来人笑了笑,向他递上个礼品袋,是只mp3,和入学时高嘉和收到的那只耳机属于同个品牌,“谢谢你一直以来对连笑的照顾,日后还要辛苦你了。” 高嘉和喃喃收下,一时不知说点什么是好。 连笑简单给两人做了个介绍,“高嘉和,”连笑把整理好的重点递给高嘉和,“很高兴能和你做室友,不过出于个人原因,我之后不打算住宿了。” “但是,这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连笑停顿了下,是在思考,“关系。” “以后也还是要麻烦你多关照,我们先走了,再见。” 高嘉和趴在阳台上喝连笑没喝的那瓶啤酒,寝室里有人在收拾,是在给连笑搬寝,他眯着眼看连笑和陶京并排走出宿舍,没有太亲近,没有牵手,甚至没有并肩,他们只是并排走着,走在香樟树荫下。的确,有人议论,高嘉和看到有路人目光黏着,驻足,甚至是狂拍身边人再指指点点,可,好像也就这样了。 也就,只是这样了。 他们走出了高嘉和的视线范围。 高嘉和靠着墙坐到了地上,他酒量不好,不然也不至于喝吐一轮又一轮。谈不上喜欢,但是未来需要,是的,因为未来需要,他杵着下巴呆望寝室里人影攒动,他的思绪被拉得绵长,被拉回了封门期间,他和张铭凡,两个人,下午还心不在焉的张铭凡因为晚上收到的一条短信而心情大好,他推着高嘉和肩膀让他把存货掏出来,一箱啤酒,高嘉和藏在柜子底。 他们喝了蛮多,超量了,俩都是,张铭凡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支在膝头,撑着脸,他的确是喝多了,脸是砸在掌心的,所以颊肉被挤得嘟起。 蛮可爱的,高嘉和迷糊地想,他伸手,下意识,想去掐一把,动作走得比脑子快,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完成了上述举动。 收回手,高嘉和捻了捻指尖,他只觉指头发烫。 张铭凡没有说话,他维持姿态,只是发笑,然后,忽地,他一屁|股坐起来,往前挪了两个身位,张铭凡把脸往高嘉和面前凑,仰起头,然后,合上了眼。 一股冲动,低头的冲动, 可,可, 迟迟到来的潜意识掐了下高嘉和的后脖梗子,他僵住了,屁|股往后坐,他看不懂。 或许是一个世纪,张铭凡睁开了眼,他低下头,撑住地,摇摇晃晃站起身,然后抬手拍了拍后脑勺,“哎,今天真是喝多了,”他没看高嘉和,只是抬腿往阳台走,“我洗个脸先睡了,安了。” 之后他俩,一切如常。 然后,就是连笑申请了临时外寝,张铭凡回了自己的学校,接着,解封,张铭凡就不大来相声社了,只说是准备雅思,实在是忙。 高嘉和把最后一口灌进嘴里,他把酒瓶踩得嘎吱响。 看不懂,他看不懂。 “同学,麻烦你啦,我们这边收好了,先走了。” 门被合上。 高嘉和把脸埋进臂弯里,他不能看懂。 连笑和陶京离开寝室后,一起去食堂吃了个饭,然后一起去办退寝。宿管办也能遇熟人,陶京特训队的后辈,在给老师帮忙,见到他俩,反倒是对方更尴尬。 打完招呼,对方抓着后颈愣在原地,不知该看陶京,还是该看连笑。 连笑倒是不大在意,他和陶京说了一声,进办公室去了。陶京留下,和对方聊了几句。 手续办得很快,出来后,就只剩陶京一个人,他倚在门框边等他。 “聊了点什么?”他们一起往回走。 “聊了聊晁一臣,”陶京轻描淡写,“说是省考上岸了。恭喜恭喜。” 至于后辈爆出了其组织了特训队吃饭,又发现没请老队长的尴尬就不需转述了。 “确实,”连笑点了点头,“值得恭喜。” 无伤大雅的插曲,他们要回去遛狗了。 第32章 至于张铭凡? 他正闷在图书馆温书,脑袋眩晕,自从高三结束他好久没这么认真读书了。他把单词本搭在脸上,头枕在椅背上走神。 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可太多了—— 所以相声社? 撇了撇嘴,张铭凡不喜欢胆小鬼。 暑假,快到了。 第25章 暑假 期末考试,乏善可陈。如常拿到不错的成绩单,连笑回到出租屋收拾行李。暑假,好假期,陶京不用赴京服刑,可喜可庆。他们缺乏出游兴致,但不打算再在学校附近呆着了,他们决定回红木住段时间。 lynn自然在深圳,成年人没有暑假容留喘气。至于张铭凡,他已经被lynn打包送回北京了,正在海淀剧院的新东方雅思部里醉生梦死。重庆师资赶不上。 抱膝蹲在影片架前,连笑在思考。他的腿边是摊开的行李箱。陶京不在,他去开车了,张铭凡临走前把车钥匙留给了他俩。 思考半晌,连笑还是把影片都带上了——全部——他调整了顺序,然后叠码放进了他的行李箱里,放在他的陶京观察手记上。空荡荡的书架是缺了牙的张大的嘴巴。 收拾完行李箱,连笑站起身,或许是蹲太久,他腿发麻,打了个跄踉。然后,腰被顶住了,是欧元,它支在连笑身下,不住拿脑袋顶他。 真是,奇怪的,小家伙。连笑若有所思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弯腰给它套上背甲,他们该出发了。 他们仍住在距离红木一街外的那套房里,连笑喜欢阳台的那丛三角梅。那套房其实是于乐家的,他家闲置的旧房子,最初陶京住在这里也是看中了它距离blue和红木都近,他不想绕远。 说起于乐,“其实他也是你师兄,”陶京趴在阳台上,和连笑讲历史,“大我一级,隔壁马克思主义学院的。” “他人确实不错,”陶京撕了颗薄荷糖吃,他俩最近在控烟,完全戒不大现实,但相较减少也算是一种胜利,“只是——”陶京拖长了音。 连笑点了点头,对此,他表示同意。无论是前面已言出的好,还是后面未言尽的音。 lynn和于乐仍谈着,只是,于乐不大来同他们吃饭了。偶然有听lynn闲聊提起,这次暑假,于乐去深圳了,到她那边,会呆一阵子。 红木仍悬挂着那张‘不营业’的牌子,一两个月,没大必要。陶京偶尔会替lynn回blue看看,不过kiki做得实在是好,好到让陶京都无从下手,他只得是自掏腰包给kiki封了个大红包。 以至于,当连笑邀kiki吃饭,结果被那只涂着丹蔻色的手抓着手腕强拦着他去埋单的时候,他也只得是无奈笑笑,kiki的理由太完美,完美到让连笑也拒绝不了。她总是很照顾他。连笑庆幸提前备了份香水作为礼物,陶京提议的,他陪他去专柜挑的。 在这种事情上争执不体面,他们坐回原处,喝茶。 “说起来,你那次有点把我吓到了呢。”顶灯下,kiki肘撑着桌面,又拿掌托住脸,意有所指,指的,是跨年夜的那晚。 “噢,对不住。”连笑捧着茶杯,却只是笑了笑。 “我之前没认出陶京机车后座上的是你,”或者说,没敢认,kiki把手放下了,平叠在桌面,像小学生在学课堂坐姿,她停顿良久,皱着眉盯着连笑,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吐出来了, “是因为缺钱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帮忙。” 连笑放下了茶杯,他摁了摁鼻梁,是在按捺什么,然后,他站起身,给了kiki一个拥抱,“不是的,姐姐,我选他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 “但是,姐姐,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他们出包间时,kiki眼睛有些红,或许是炒菜馆油烟太大了吧。出来时,陶京正倚在大门口抽烟,看到陶京,kiki有些尴尬,到底是做了越界的事情,她多少有点慌。 陶京面色如常,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kiki面前,却只是道了声谢。或许是在谢她为blue尽心尽力吧,kiki自我宽慰。 连笑和陶京同她道了再见,然后并肩离开了。 kiki有些恍惚,她去结账,却被告知很早前就被结清了,就刚站在门口的那位先生结的。她不敢追问但又不得不追问,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很早前就来了吧,在你们包间门口站了蛮久,然后才过来结的账。” 她捻着礼品袋发呆,惶惶直到月底,却只等到了lynn要给她涨薪的消息。“京子夸你能干,人也可靠,”lynn的声音打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辛苦了,再接再厉,我看好你。” 以及之后kiki的震惊、茫然、沉默——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转回饭馆门口,连笑和陶京并肩在走。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红木——他们在沙发里接吻,没人开灯,只一点染了色的月光,连笑伏在光里,只等陶京把伊甸园的苹果送到他的嘴边。 事后,陶京环着抱枕在沙发里看电影,看十七岁的奥兰多被赐福不凋零、不老去,连笑站在沙发背后,把下巴抵在陶京头顶,和他一起看,看了一阵,他抬手,捂住了陶京的眼睛,又拍了拍陶京后颈,示意他仰身,然后渡给了他半颗薄荷糖。 连笑按了暂停,幕布定格在奥兰多1650年高坐图书馆梯上自述的画面。 “有兴趣看点别的吗?”连笑绕过沙发,坐到了陶京面前的茶几上。 “是那本,你撰写的,关于我的,观察手记吗?”陶京饶有兴致,他歪了歪头。 连笑毫不意外陶京已经看到了,这部《奥兰多》是放在连笑行李箱那摞影片里的最后一部,紧贴着他的观察手记。至于第一部,当然是那部纯白无字的。 “是的,所以有兴趣看看我眼中的你吗?” 连笑自信陶京没有未经许可翻开过他的观察手记,就好像陶京信任他没有私下看过他的白色录像带一样。 “... ...嗯,实话说,有点舍不得呢,”陶京故作烦恼皱了皱眉,“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亲爱的。” “不过,我很荣幸。”陶京朝他摊开了双手。 连笑用双手把《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送到了陶京手中。 陶京接过,眉毛一挑,先弹了弹封面,“你是在我北京的那套公寓里开始起草的吗?”他摸了摸书页最顶上的医院院名,“我这边不可能有这个东西。深圳也不可能,你不会动姐姐的东西。” “除夕夜?” 连笑有点震惊,但还是点了点头。 “占有欲很强噢,宝贝,”陶京又摸了摸标题,“‘连笑的’是后添的吧,和后面的字间距明显有差呢。” “嚯,还有个墨点呢,思考了一会儿吧。” “嗯——亦或者说,是严谨呢。” 陶京把观察笔记搁在膝上,又拿手肘抵住,“让我先猜一猜你的信息来源。” “晁一臣?lynn?还有张铭凡?以及我的直观反馈?” 连笑的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让我来猜猜大家都分别和你说了些什么吧,”陶京笑了一下,然后靠回了沙发, “首先说姐姐吧,” “按照姐姐的性格,她应该告诉了你,我出生时母亲难产离世,以及因为父母感情过好而导致的父子关系冷淡,还有部分的前女友去世真相——”陶京往前倾了倾身,“她告诉你到哪层了?又或者说,你把她的曝露挖到哪层了?” 并不需要连笑回答, “如果你的能力不够的话,我猜测她最多告诉你我借钱的目的是给前女友治病,但是因为她自|杀去世,没能用上,所以我崩溃,然后拿去澳门赌掉了。” “不过——”陶京又坐回了原处,“你应该挖到了,不然的话,她后面的状态,不会那么好。” “可能还有一些,我们仨的童年轶事,以及我14岁去给她求资源之类的事情吧,不过,这些不重要,先跳过吧,”陶京淡淡道,“她后面去找我那一路的事情,她给你说了多少?” “说到色达了吗?” 连笑缓慢地点了点头。 陶京笑了,是有点开心、有点骄傲的笑,“你好厉害,” “超出我的想象了。” “接下来是凡子,”陶京指尖磕了磕观察手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凡子知道的不多,但是凡子是个直觉非常强的人,他一直很担心我,一种——基于直觉的担心。” “我想,这点,你应该也关注到了吧。” “最后就是晁一臣,”陶京无聊地点了点下巴,“好无聊的人,我不想多提他。” “至于你对我的直观反馈——”陶京拖长了声,“就放在之后我们再来谈吧。” “哎,”陶京郑重地把观察手记搁到一旁,站起身,他抻了个懒腰,然后往红木酒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走,连笑这才发现,那里孤零零藏着他的行李箱,“宝贝,你实在是太厉害了,我本来打算如果你查到的没有我预测的多的话,就再藏藏我的秘密呢。” 第33章 “可惜,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嘶啦’ 陶京拉开行李箱,更像拉开一只脾脏,摊开的肚腹里吐出一抹惨白, 是那盒白色录像带。 陶京抱着膝盖,蹲下身,他近乎童稚般戳了戳,然后抱起来,他走回茶几前,把白色录像带凑到嘴边,叼起一个角,然后又捧起连笑的一双手,低头,把它送到了他的手中。 “欢迎查收,我最亲爱的。” 第26章 前奏 连笑在调试放映机,陶京的高级货,他没玩过,不太熟练,所以搞得磕绊。陶京往他那处走了两步,是想帮忙。连笑背身一朝,表示拒绝,他要自己处理。 全程,自己处理。 陶京耸了耸肩,退回原处,他尊重连笑的意思自治。然后他走到了柜台边,翻起了橱柜,他记得,那边还存着没开封的大袋商用佐酒薯片来着。 果然,没记错。 可幸,尚在保质期内。 他把薯片抱回了沙发,放在一边,然后兴致勃勃抱着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准备和连笑一起观看这部名为陶京的自白电影。 是的,白色录像带,记载的,是陶京心理咨询过程中的自白,全过程。 连笑从前台找了只笔,然后回了茶几前,他摒弃了沙发,盘腿坐在地上,然后从陶京怀里抽出了他的观察手记,摊开,平铺,严阵以待。 陶京纵容地笑了一下,跟着前者一起梭下了沙发。他抽了个抱枕搁怀里抱着。薯片开了封,放在他的右侧身。 “让我看看,”陶京凑过了身,他在桌上拖过了连笑的手记本,“你是按照哪条叙事线起草我的?” “啊,时间线,很聪明的选择。” 【手记第一页——前奏[0-11]】 连笑罗列如下关键词:出生丧母,身弱,父亲单方冷淡(?)、或许还藏匿情感修复幻想(?),又因雇主态度导致保姆失职以致缺乏基本照料和关注而迸发求生式讨好(婴儿的成人笑)。 “嘶——”陶京倒抽口凉气,他皱着眉戳了戳那两个问号,不无谴责道,“宝贝,你太冷酷了。”边说,他边给自己塞了把薯片。然后左手举起遥控器,滑动进度条,“啊啊,应该是这里吧,”他顿住,笑了一下, “啊~找到了。” 屏幕上,跳出了另一个陶京,一个,两年前的陶京。他正对着镜头,所以等同于他正对着连笑。他平稳地坐在一张雪白的桌前,那双手,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正轻搁在台面上。 【你恨他吗?】画外音传来,应当是心理咨询师。 “谁?我爸吗?”屏幕里的陶京皱着眉,他近乎迷惑地歪了下头,“不,当然不,”他耸了耸肩,“我并不恨他。” “我理解他。” 【... ...其实,你可以不必有这么多顾虑的,】 【起码在这里。】 “人和人,其实是不能做到真正的互相理解的,因为换位思考,永远都只是一种以自身认知为前提的虚拟假设,”屏幕里,陶京笑得有点无奈,他杵着下巴,往某个方位瞟了一眼,或许是大门,“相较于姐姐和凡子的认为,我实际感受到的痛苦其实并没有那么深。” “我不能说,我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闲闲地,陶京垂了下眼,“如果我的母亲没有因为生下我,而丢掉性命的话,我会拥有一个世俗眼里的幸福家庭。” “我的母亲,尹秾,她是完美的,” 陶京一双手松散地搭作了金字塔, “因为她只存在于爱她的人们的回忆里。” / “我在成年后作翻盘,才突然意识到,试图通过模仿的方式贴近一位神,是我在成长过程中犯过的第一个致命错误。” / “相较于姐姐认为的,其实我对母亲的了解要更丰满一些。” 陶京愉快地点了点食指, “我躺过她少女时代睡过的阁楼,见过她的衣橱,嗅过那穿越时空的浸渍进被褥的发膏气味,” “我在照片里,从叙述中,在文字里,见证过她的一生,”陶京顿了一晌,笑了,“抱歉,我有偷偷看过她的日记。” “聪慧、漂亮、贴体,相较于大家的认知,她其实会更有趣一些,”陶京捻着指尖发笑,“她也有过懵懂的青春期,也为会胴|体的自然发育而羞耻,甚至难以避免的有些让人爱怜的傲慢和骄纵。” “她或许是爱极了父亲,以至于吝啬把外贸基因予我分毫,”有些刻意地,陶京动了下肩膀,他的笑容里带着丝不知所谓的怜悯,“在我年幼的时候,我积极寻找我俩之间的关联,” “但我颓然地发现,我的身上,没有她的一点影子,” 长久地,陶京顿住了, “在我成年后回顾过去,我才惊觉,在我成长过程中犯过的第一个致命错误,是试图模仿她死后在人们口中神化了的形象。” “无限温情,极度体恤,” “我在当时没有意识到,我是在模仿一位神,” “神是不会犯错的,她永远光鲜,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的确理解他,我的父亲,”陶京面上浮现出一丝怜悯,“我的降生剥夺了他生命里的挚爱。” “他的爱人,他的灵魂伴侣。” “他的妻子在产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罪魁祸首呱呱坠地,” “理智告诉他,我是无辜的,但灭顶灾难发生了且无法逆转,”陶京杵着下巴,“我成为了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成了一场梦魇,我让他永远轮回在那一天里,” “他知道他不应该恨我,但是他又不能不恨我,” “这种极端矛盾的心里下,他作出了他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深深地、深深地,陶京吐出了一口气, “他选择漠视我,” “而这是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事实。” 连笑手里的笔丢掉了,他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的感性在疯狂尖叫、嘶吼。身侧的陶京右手顿住了,他停下了给自己塞薯片的动作,近乎温柔地,用左手拍了拍连笑的后颈,“随时可以叫停,没关系的。” 离开也是。 陶京挪了挪屁|股,似乎是想给连笑让出一条道来。 ‘啪’ 一声脆响。 连笑左脸上,缓慢地浮起了一个清晰的、红的五指印。他咬着牙握回了他的笔,试图在他的手记上做增补,可于事无补,连笑在抖,整只笔连带着整条右臂都在抖,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手记小范围下起了阵雨,有雨滴砸在本上, 可转眼又停了。 连笑恶狠狠拿袖子抹了把眼睛,抬头看陶京,“继续。” 陶京愣住了,那张今天晚上一直在笑的脸第一次产生裂缝,他近乎迷茫地抬起手,指尖去探,轻轻抵在连笑左脸上,又像是被灼伤般抽回,他慌忙地试图站起身,是要去找冰袋,但手被反抓住,“继续,听懂了吗?我说继续。” 手下一颤,陶京坐回了原处,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下半张脸埋进了抱枕里,又按了下继续键。 【所以,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吗?】 “不算晚,但也不早,”20岁的陶京在屏幕里往后靠了靠,他的面上浮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不过,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很擅长做个‘温柔’的人了。” “她其实是位很有趣味的人,趣味在某种程度上和复杂是同义词。但落在世人眼里,给她打上的最深标签,是她流于表面的温柔。” “而知晓并满足旁人的需求,对我而言,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这是我从母亲那里继承到的最大遗产,她的敏感,和部分天赋。” “我继承了她鲜为人知的敏锐,”陶京一双手,开了又合,“知晓他人的喜恶,对我而言,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我的社会常识最初来源于模仿,” “我同我的模仿对象之间,私交泛泛。” 【哦——】 “在我小时候,我误以为,人人都是心口相一的。” “我不是没有觉察过他对我的冷淡,”陶京偏了偏头,他的视线在说出这话时,有些微的偏移,这一偏移让他利落的下颌下意识抬起,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但我那时候,狭隘地认为,那只是一种内敛的爱。” “我不否认我开始模仿母亲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的一种讨好,”陶京愈发深重地凝起了眉,他自己或许都没能意识到这件事,他反倒笑了一下,两种情绪就在他脸上诡异地错位了。 “‘温柔’是我母亲得到的来自于世人最大的标签,” “显然,我学得很好。” 他靠回了椅背,慵懒的舒展姿态,“那实在是太容易了,揣摩旁人的喜好和需求,我打小就会。” 第34章 “我得到了无数的夸耀,我也曾为此沾沾自喜过,” 陶京耸了耸肩,“然后我发现,他依旧看不到我。” “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主歌 陶京侧躺在沙发里,面朝着屏幕,他单手支着脑袋,胸膛起伏,是在平复气息。 他们刚接了个吻,如果那种激烈程度也只算是吻的话——连笑像是要把他活生生吃掉了——陶京无奈地仰躺回沙发里,他拿刚支住头的那只手碰了碰唇,火|辣的烫,麻木的肿,杂着一点细微的针|扎般的痛,或许是破皮了。 没办法,他另一只手正被连笑钳着呢。 连笑从茶几前靠回了沙发边,他坐在地上,腿支起,那本观察手记就平摊着搁在腿上,他左手攥着陶京垂下沙发的那只手的手腕,右手仍握着笔,不过没写,他只是反复地、有节律地按着笔帽。 然后,他扯了扯陶京的手腕,示意他坐起来,陶京把下巴磕在连笑的一侧肩上,然后看他翻了页, 【手记第二页——主歌[11-12-18]】 连笑把其中的12反复打过圈,所以纸面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圆形凹陷, 然后他罗列如下关键词:十年前就想做的事情(?)(起因:lynn风评、打架、张铭凡、年级办公室、无人领回-父子关系双向冷淡),放弃去上海由姥姥姥爷亲自照料的机会(张铭凡的愧疚),永恒在场又永恒不在场。 他把遥控器塞到了陶京手里。 陶京两条胳膊搭在连笑肩上,顺势往下落,“真强势啊,宝贝,”他似乎在抱怨,可手上没停,他在调找进度条,“让我想想——” “嗯,是这里。” 【抱歉,我是说抱歉,】 【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还有就是,你没有因此而愤怒过吗?】 20岁的陶京在屏幕里朝着镜头抬了抬眼皮,又或者是对着镜头方位坐着的心理咨询师,一瞬间的阴郁。 可—— 没等连笑反应过来,桌对面的陶京已经很顺畅地消化掉那秒的失态了。 一声慰叹。 “其实很明显吧,”陶京闲闲磕了磕桌沿, “我记不清我是为什么被抓到了年级办公室,”陶京以此作为了下一段演讲的开头, 骗子,连笑想,陶京实在是不擅长撒谎,谎言如同北京冬日煤炉里烧红了的碳块噎了他的喉咙,陶京的表情有细微的塌变。 张铭凡是个不称职的见证者, 但这实在无可厚非,你不能期待一个小孩能完成超越他年龄范围的任务,他甚至都听不懂那群人、那团嘈杂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才刚经过火车的颠簸,从香港回北京。 张铭凡是被陶京框在怀里渡过那个傍晚的,他的视线被濡湿的掌心捂住了,听觉也是,他所应当承当的伤害、打击,也就一并被捂住了。 所以他的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明白他们蹲在空荡荡的年纪办公室里,像是未来超市货架旁临了付款前却又被抛弃的商品。除他们以外,这场恶斗的其他参与者都被一一领走,被他们的父亲、母亲或者兄姐。那些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是不服气的,他们被杵着额头骂,被一巴掌扎扎实实地拍在背上,所以他们回以他们的长辈们一个自以为凶狠的眼神。 张铭凡不知道那一天的陶京到底抬起过多少次的头, 他也不能知道那每一次被敲响又与他们无关的门,对于陶京而言,到底代表着什么。 走吧,走吧。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酱色,值班老师着急回家,她也有自己的小孩,她得快快赶回家,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再填饱一家人的肚皮。 他们是被扫下货柜的过期食品。 天空是一块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张铭凡毫无形象地坐在路灯底下,他的屁|股下垫的是陶京的书包。 张铭凡是不能知道,或者说是不能真的知道这个夜晚对于陶京的重要性的,你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过高的期待,他仰着脑袋,光晃得他眼前发虚,拢在这层昏黄里的陶京就显得更模糊了。 张铭凡只能看到陶京抬起了手,极慢地,他在擦拭着自己的头脸,从额顶,到鬓角,再从眼尾,掠到鼻尖。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觉察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朝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来承认这件事情,是很羞耻的,以至于他在面对连笑时下意识进行了部分隐瞒,但在那次治疗时,他予以了吐露,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实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给了面前这个人,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要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的。” 心理医生在屏幕外转述张铭凡的陈述。 “胡闹,”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凡子觉得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缓慢地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何况,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个小孩只是想自救、想有个倚靠他有错吗?”陶京笑了一下,近乎爱怜了,“其实我反倒很感谢凡子,他给了我一个位置,一个,做他哥哥的位置。” “他需要我。” “我不否认我的确动过去上海的心思,但我可悲地发现,我适应不了了,”陶京撑着脸,“姥姥姥爷太纯粹了,他们只想把没能给妈妈的都捧到我面前,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但我摸不到他们。” “之后二老去了香港,去了舅舅那里,最好的结局。” ‘啪嗒,’连笑的笔砸在了本子上,但他没有意识到。他脑内世界的地震远超这点涟漪。 “不过,在那一天晚上,我的确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倒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让他从我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是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当然愤怒过。”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他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有办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或许你很难想象。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天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回想,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想要挥出的拳头裹进了无形的雾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慎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嘘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了那一天,推回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翻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得车轮飞速转动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 第35章 四轮配车是愚笨的,它不慎灵活,折拐、偏向都需要时间,这使得它只得发出尖锐气鸣厉声尖叫, 隔着那条胡同,隔着洁净的车窗玻璃,十二岁的陶京同他的父亲视角相撞—— 二十岁的陶京,陈述戛然。 屏幕外的连笑打了个哆嗦,巨大的震颤爬上他的后脊,他下意识拿指尖戳画着那个二十二岁的陶京说过的,‘十年前就想做的事情’,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然后呢?】连笑和作为画外音的心理咨询师同频。 “然后?”陶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然后,我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挪开了车把,我骑着车转完了半个北京城。” 【为什么?】发问近乎是错愕的,毕竟这实在是太荒唐了,荒唐到可笑。 “因为没有办法,”陶京恢复了平静,“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我说我理解他,这是真实的,” “我发现当我把自己放在和他同一位置的时候,这是问题唯一的解法,” “我理解他的痛苦,他亡佚的妻子和这新生的罪魁祸首,他没办法爱这个剥夺他爱妻生命的新生儿,” “不然,这就成了一场背叛。” 他不能爱他,用一条生命换来的另一条生命,甚至连微笑和关注都是不能给予的,他得陷于无止境的痛苦里,连感到快乐都是一种背叛。 “我说我理解他,是作为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理解,而不是一个儿子对他父亲的。” “我不认为我可以原谅他,因为原谅的前提是被原谅方的确认可自己是有过错的。当这个前提消失,原谅一方自然也失去其正义性了。” / “那是我犯下的第二个致命错误,我学会了跳出我自己的角色,改用上帝视角来看待整件事情。 当我作为局外人时,我理智地发现每个人都是痛苦的,他的痛苦无法排遣,他没有解决的办法,所以他的后续行为就有了理由。 当行为有了理由,就是合理的,就可以被理解。 那我作为局中人,我因为别人可以被理解的行为造成的痛苦,就没有可以追责的对象了。 我确实地被伤害了,我却找不到任何对象来为我的痛苦埋单。 所以,我只得继续维持上帝视角。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我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我不再愤怒了, 但我也不再有参与感了。” / 第28章 预副歌 陶京盘腿坐在沙发里,怀里坐着并膝抱着的连笑,他难得脆弱,仰头靠在陶京肩上,歪着头,脸贴在陶京的颈动脉处,汲取着那点稀薄的温度和微弱的跳动。 此时此刻,连笑迫切需要感知到陶京这个人的存在。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两条胳膊轻轻环在连笑两侧,形成一个简易的、半开放的巢。“宝贝,你已经看得足够多了,或许我们可以回去休息了。”他提议到。 连笑沉默良久,可只是摇了摇头,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手记,要去往下一页翻。 “宝贝,我感觉可以了,”陶京摁下了他的手腕,“真的。” 连笑只是沉默,他望向了陶京的眼睛。 “好吧,好吧,”陶京撇撇嘴,认输投降,“那我们先调换个顺序如何?或许我们可以先看看姐姐的拯救之路。” 对此,连笑表示尊重陶京的意见。 【手记第四页——间奏[20-22]】 连笑罗列如下关键词:上海(演唱会-躯体化初显),澳门(赌场-心理清算),色达(存在性被动自我抹除,lynn跟车-命债强制中断)。 陶京挑了下眉,跳过触目惊心的澳门和色达,他的目光落在上海一处,他弹了下那个‘躯体化初显’的‘初’字,拧着眉思考了一下,“姐姐可没机会知道这个——”,他歪头看了眼连笑,“我们算命中注定吗宝贝?缘分时长一下子乘以了2欸。” 连笑眨了下眼,他明白陶京的未尽之言。很早之前,张铭凡就提醒过,陶京在这里的时间,有两年,也,只有两年。不过,他摇了摇头,连笑拒绝陶京为尚未结束的事情定性。 “让我看看,这段在哪呢,”陶京从连笑身后把他搂抱住,下巴磕在他的肩头,然后,轻轻碾着, “啊啊,找到了——” “医生,”靠坐着,20岁的陶京细细打量了一圈四周,然后,他向镜头外的心理咨询师开了第一次口,“你这地方不错啊,月租金多少?” 屏幕外报了个数字。 陶京煞有介事点了下头,“是吗?”他跟着笑着说,“那挺高的。” 够他花几个小时了。 陶京在澳门熬了一周, 是熬,不是呆。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没有闭眼的,”懒散地,陶京塌了肩膀,他半依着椅背,眼耷拉着半阖,他噙着点笑作回忆,“每天,我每一天都熬在赌桌前面,耳朵眼里灌的都是骰子响。” 他被黏在了贵宾室的那张凳子上。 “好容易站起身的时候,眼前都是蚊香眩,”陶京嗤嗤直笑,“我往前一抓,结果筹码倒了。” 小山样的各色筹码潮涌般塌融了,他被扑面砸了个兜头兜脸。 其实输赢参半,但陶京耗干了兜里的最后一分钱。 “输了就输了,规则我也没太听,”陶京杵着下巴只是笑,“但赢得也不少,或许是有新手运加成吧,” 赢了他就随手送筹码,给荷官作小费,再塞给输光了的邻桌。 多慷慨。 从楼上的贵宾区到楼下的散桌,陶京的兜里终于空了,他把外套往头上一盖,趴在赌场的休息区里就着老虎机就着骰子响睡了个昏天黑地。 陶京倚着,被圈在椅背里,他声调平缓,平铺直叙。他谈论着赌场里持恒的温度,叙述分不清昼夜的时间,讲旁边那桌的赌客抖落的烟灰把花衬衫的摆尾燎烧出个孔洞又惴惴滚落到地毯上。 连笑撑着下巴看20岁的陶京的自述, 古怪的体感在升腾,陶京的叙事方式非常奇怪。 —— 到底哪里不对呢? 连笑在想。 / “筹码塌了,” 讲到这里,20岁的陶京笑了一下,他倦怠地抬了下眼皮,看了眼镜头,又或者是,看了眼这头的连笑。 “你知道吗?”陶京说,“筹码坍塌的时候,我正躺在地毯上,” “温度是恒定的27度,贵宾厅里灯火辉煌,” “墙上的时钟终日在转,” “空气里杂着飞起的尘埃和烟灰,” “我看到天花板是一面金色的古铜镜子,” “我在一片灿金色的光里俯望我自己。” / 屏幕陷入无望的黑,是一段与一段自白之间的空隙,连笑看到屏幕里模糊又清晰地倒错出他俩的身影,陶京仍磕在他肩上,睁开了眼,他们在屏幕里眼神交错。连笑看了下屏幕里的陶京,又下意识抬起头,望了望更高的方向。 陶京到底在哪里呢? 连笑茫然地转过身,他捧住陶京的脸,试图直接同他对视, “陶京,你到底在哪里呢?”连笑喃喃,他抵着陶京的额头,“是在这里。”他吻了吻陶京的眼睛。 “还是在那里呢?”他又抬起头,望向陶京的头顶上方,那空荡荡的地方。 长久的沉默。 “宝贝,”陶京笑了下,他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开口了,“除夕夜那晚,你蹲下的时候,烟没藏好噢,它飘起来了。” ‘咔吧,’ 是连笑脑袋里的一根弦断掉了,他的大脑空白一片,他暂时无法思考。 “我没办法欺骗你,亲爱的,”陶京表情近乎哀伤,“真实是我唯一能够掏出来给你的东西了。”他捧住了连笑的脸,细致地吻去他眼尾的那点潮,“回去之后我会和姐姐联系,你不用担心。学校门口那套房你也可以一直住,我大四基本没课,你没有机会见到我,一切只是回归原状而已。”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连笑,” “我也是真的舍不得。” 陶京站起身,他的戏份结束了,他预备退场了。 ‘啪’,手被抓住了。 “谁准你走的?”连笑声发哑,他的声由缓转促,“我问你呢,谁准你走了?” “我同意结束了吗?啊?” 声亡佚了。 “所以,你到底在藏什么呢,陶京?”长久的沉默后,连笑抬起了头,他抓着陶京的手跌跌撞撞站起身,下意识地、陶京往后退了一步,“到底有什么,是让你宁可推开我,也不能让我看的?” 他们坐回了沙发里。 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被随手丢弃在了茶几上,兀自摊着, 【手记第三页——预副歌[18-20]】 连笑罗列如下关键词:合法人类观察窗口,独立生存实验启动及失败,前女友因无钱治病跳楼去世—— 第36章 大大的问号,连笑在手记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瞥了一眼,没多大反应,然后他靠回了沙发,薯片被他放置在了沙发中间,他单腿支在沙发上,另一条舒展着,他在按遥控器。 按完,陶京随手往一旁一掷。咔嚓咔嚓,开始抓薯片吃。 连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 他们似在期待一部合家欢肥皂片的开启。 “医生,” 20岁的陶京歪了下脑袋, “你觉得,‘没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吧,】屏幕外,心理咨询师清了清嗓,或许是在按捺语气里藏匿的笑意,可这实属困难,咨询师原本清亮的嗓音被扯拽得变质,【譬如说,我现在正在为下三个月的房租发愁。】 “小时候,课本上讲晋惠帝,”陶京噙着点笑,他慢条斯理摁着指节,“讲何不食肉糜,讲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 “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啊,不是吗?”顿了一晌,陶京挑了下眉,他手腕虚虚磕在桌沿边上,甲盖轻巧地击打了两下桌面,声好脆爽。 连笑注意到,20岁的陶京那双矜贵的、养尊处优的手上,叠累着未愈的新伤。 实在暴殄天物, 连笑把22岁的陶京的手团进了掌心,他舔掉了他指尖的薯片渣。 “后来,我在卢梭的忏悔录里,读到了历史里那位伟大的公主,她被告知农民没有面包可以吃的时候,也好奇着他们为什么不去吃昂贵的布里欧修。” 陶京是迎着八十年代的头列火车呱呱坠的地,赶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蓬勃浪潮。 “我当时天真着只觉得,愚蠢原来是不分国界和性别的,他们竟然连换位思考都不知道。” 20岁的陶京轻轻咬了下指腹,他把笑噙在嘴角里,抬眼望了下镜头, “医生,你知道吗?”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狂妄地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大学那两年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有趣,‘和家里对抗’的那个新鲜劲头一过,其实也就偃了,”陶京靠在转椅里,他打了个转,“物质方面,我打小没吃过苦头。” “打工很累的,赚钱不容易。” “特训队也,就那样吧。” “可这话不能说,丢人。我自己选的路,总得走完。” “我想试试常规恋爱,她人不错,事情发生时,我俩刚谈上没多少时间,”陶京撑着脸,“虽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但是她家氛围很好。其实相较于和她独处,我更喜欢和她回家,我们会一起吃饺子,她妈是个很温暖的人,对我也很好。” “符合我对母亲的某部分幻想。” “然后,她生病了,不致命的病,但是治疗费用不低。” “诊断证明下来那天,我陪她们去医院,她妈背着她和我说要卖掉饺子馆去给她治病。” 陶京顿住了,然后古怪地,他笑了一下,“其实,听到这话,我——偷偷松了口气。” “我终于有理由向家里投降了,我不想玩了,”陶京手撑直,和桌隔开了些距离,“我当天下午就给姐姐打了电话,可人工审批麻烦,到账花了几天时间。” 陶京半眯着眼,两只手摁在太阳穴轻轻在揉,“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她妈养她就靠那个小店。当然,我也不是不理解她妈,唯一的女儿。” “我见证了多么伟大的母女情。” “就好像我见证过多么伟大的夫妻爱情一样。” “可是,”20岁的陶京把手放下了,他搁在桌上,搭合成一个金字塔状,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一个混杂着怜悯、慈悲、不耐烦甚至是讥讽的表情,“可是,” “至于吗?” “真的,至于吗?” 屏幕陷入永恒的黑,自白录像带自动播放完毕。 现实里,22岁的陶京抽回了手,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没有回头,“走的时候,麻烦帮我带一下门,谢谢。” 连笑坐在原处,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打了个哆嗦。 第29章 副歌 良久, 连笑终于解冻了。 他不是走下的沙发,他是爬下的沙发。艰难地,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缝隙里的遥控器。刚陶京的随手一掷,把它丢进去了。 好容易够到,他拖出来,拍拍灰。坐回了地上,然后按了重播键。 连笑点了根烟,面前是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屏幕放映着陶京两年前的心理自白。 他没动笔,也没按暂停,他只是聚精会神地,从头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他不知不觉抽完了小半包烟。 烟蒂同烟灰捻堆在茶几上,是一个小型的核反应堆。 屏幕再次陷入黑夜,倒映出连笑的身影,他正拧着眉揉太阳穴,显然,他尼古丁摄入超量了,杀得他脑仁抽痛,他晃晃脑袋,拍了拍后颈,又含进了两颗薄荷糖。 边嚼着,连笑边撑起身,他在收拾东西。他把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往桌上磕了磕,然后又去捣鼓放映机。录像带被他收进了白色封壳里,连带着手记一起,被他夹在胳膊肘间。他锁上酒馆的门,然后离开了。 回到一街外笼在三角梅瀑布里的那套房里,屋里漆黑一片,楼道拐角的感应灯照亮了门关一小片空间,欧元正趴在‘欢迎光临’的地踏上睡觉,被光晃了眼,它被吵醒了,可欧元没有动,它只是摆了摆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了望连笑。 连笑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安心地把头又埋下去了。 挖到陶京不是件难事,他正背靠着门,侧躺在床上,蜷抱着,缩作小小一团。连笑下意识舒了口气,理智告诉他,只要欧元还在,陶京就跑不远。但只有实打实看到人,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连笑把手记和录像带搁在桌上,走近,坐在床沿,然后把手放在陶京后颈上,细弱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他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手被捧住了,是陶京,他缓缓转过身,近乎本能地把脸埋进了连笑的掌心里,他轻轻在嗅,“你为什么没有走呢?”他梦喃般,眉眼间难以理解的困惑和未出口的不舍在极限拉扯,“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你闻起来苦苦的,”陶京撑起身,他几乎是挂在连笑身上,有细密的吻在往下落—— 可,陶京被拦住了,连笑摁着陶京肩膀把他抵开一臂远,“今天,我们得休息了。” 一瞬间的无措,陶京怔愣在了原地。 “今晚上,我们都很累了,”连笑放轻了声,他贴了贴陶京的额头,“我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不是吗?” “... ...连笑,你到底要什么呢?”黑暗里,他们面对躺着,陶京捏着连笑睡衣的一角,喃喃。 连笑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吻了吻陶京的手背。 之后的日子,对于陶京而言,是洗碗池里绵密的泡沫。混沌、茫然、无穷无尽。 连笑似乎将暑假锚定在了红木酒馆里,他日复一日,早起,叫醒陶京,遛完欧元,拎上早饭,然后背上他的小包,和陶京一起去酒馆打卡报道。 不知是第多少次,连笑又播放起了那部陶京的心理自白,他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他的观察手记,他右手握着笔,背姿端正。 陶京融在沙发里,闲翻着本杂记,显然,他已经麻木了。他不是没反抗过,委婉、直白、吵闹、冷战,无用,连笑只是等他宣泄完,然后再晃晃他的手,沉默地带他走。 把杂记盖在脸上,陶京仰躺在沙发里,耳畔是熟悉的他自己的声音,无力感铺天盖地,“至于吗?”他和屏幕里的自己叠起了二重奏,“真的,至于吗?” 陶京的预演全线破产,他最初是只打算曝露到他的12岁的,可连笑不允许。可直到他破罐子破摔掏出一切,连笑也还是不离开,陶京睁开眼,他的眼前是暗淡的,只一点光,他的心下茫然一片。陶京已经掏出了他所能掏出的所有货币了,可连笑统统都不要, 连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陶京想不明白。 他的心情复杂,恐慌比其他总占比更高。 录像带结束后,是飒飒的笔尖和纸面摩擦声,是连笑在做笔记,一初,陶京还饶有兴致磕在连笑肩头看过,连笑没有撕掉之前的记录,他只是归档、封存。在更换前提条件的情况下,从头再来。 陶京近乎是想笑了。 如果忽略掉他发抖的手的话,或许可以试作他依旧游刃有余吧。 飒飒的摩擦声忽地加重,笔尖化作了刀,嘶啦刺破纸面,然后,是突兀的、长久的静音。 陶京的心突然加速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在升腾—— ‘啪,’ 他垂在沙发边的那只手被握住了。 第37章 “为什么,是重庆呢,陶京?”连笑的声音刺破外围,“怎么会是重庆呢?” “北京、深圳、香港,哪一处不更好,你从色达回来后为什么会回重庆呢?” “你为什么会被安置在重庆呢?” ‘啪嗒,’ 那本杂记滑落在地,陶京爬了起来。 他甩开了连笑的手,他靠回了沙发里,面无表情地,陶京歪着头看了眼连笑。 “为什么?” 讥讽地,陶京笑了一下,“因为我们家,可以出纨绔,可以出情种,” “但是不可以出疯子。” 他朝连笑伸出双手,空落落的手腕左右晃了两下,“看到了吗?我的约束带。” 他又朝背后一靠,上下打量了一圈酒馆,“看到了吗?我的私人疗养院。” “我的,疯人院。” 陶京慢条斯理点了根烟,他没有抽,他只是闲闲磕在支起的那条腿的膝头,“我是被lynn从色达带回来的,为了带回我,她近乎是死掉。”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孱弱的弟弟,懂事的弟弟,可靠的弟弟,她引以为豪的弟弟。” “直到她带回我之前,直到我开口之前,她都那么坚信着。” “然后,她听到了我的心理自白,她垮掉了,她整个人垮掉了,” “她理解不了,lynn完全理解不了,她的医疗背景和世界观让她只能理解我是疯掉了。” “可她比谁都不能承认这个。” “怎么承认呢?”陶京轻点了指节,“是承认她过去二十年的努力和牺牲都是自以为是吗?” “还是承认我打一开始就坏掉了?” “亦或是,承认把七岁的凡子留在北京是个错误,又承认默许十四岁的我去香港为她求资源是错误呢?” “没办法的事情,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所以,她把我藏起来,她给我搭建了这个舞台,”陶京挑了下眉,他把舞台两个字重重咬了一下,“她近乎是疯了——” “我比她自己都更清楚,如果我不来,她会比我更早一步疯掉。” “我是自己住进来的,连笑。” “皆大欢喜的决定,不是吗?” “红木的门脸是我的罪名牌,也是我的病房号。” 陶京垂下头,把烟嘴凑到嘴边,他深吸了一口,“宝贝,这是我最后的秘密了,恭喜你,游戏通关。” “在你离开前我会给你兑换通关宝箱的——”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连笑摘走了剩下半根烟,一口抽完,他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抬脚碾灭了。 然后连笑捏着陶京下巴拿烟喷了他满脸。 “难怪对门那套房子那么简陋,一个人的病房的确不适合奢装,”连笑拿指腹捻了捻陶京的唇,“不过我一起住进来的话,情况就得变变了。” “最起码,那成箱的面包得先丢掉吧。” 第30章 回渝 坚持到回房再接吻是件好困难的事情。 连笑连门都只来得及踹关上,下一秒他已经被骑上了。陶京捧着他的脸倾过来,近乎是要把自己拆分、打包再奉上—— 不对劲,极致快乐中有奇怪的警报在响应,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在陶京双膝同时落地前先把人强行拽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连笑啪地按下开关面板,灯亮了,屋里一切无所遁形,他后颈发紧,近乎愠怒,然而,他惊恐地意识到面前的陶京在笑, 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陶京, 是枝上盛到极致摇摇坠的断头山茶,是熟到顶点下一秒就要腐的果子, “不要,” “我不需要这样。” 他们平日确实玩得很开,但他不需要这种。他没那种癖好。 陶京没有说话,他仍在笑,好奇怪、极度标准的一个笑,他曲下身看着是想往连笑身上靠。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连笑贴着墙根坐下,他引着陶京也往下坐,他强制摁下陶京的肩膀,捏着他下巴强迫他同他对视,连笑这才发现,陶京那双眸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警铃大作。 “不可以,陶京,”连笑抵靠着墙,他用尽全力把陶京支起,又把陶京隔开,他语气坚定,“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我不要这样的你。” 不知过了多久,陶京终于扬起了头,他瞳孔放大,喉咙里吐出一大口气,他声哑得骇人,似乎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 ...那你到底要什么呢,连笑?” 陶京无上困惑, “我已经,”他近乎是痛苦了,“我已经把我能拿出来的都给你了,” “不能拿的也给的。” “我随你怎么玩都可以——”他压低了声往前凑,又试图让膝盖比脚后跟先着地,但他被连笑死死钉在原处,陶京近乎是痛苦了,“你不要,你又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却还在这里?” 他声越来越利, “连,”难以启齿,下面的话像碎玻璃割了他的舌头,他颤抖着,“连姐姐听到那些话都只觉得我疯掉了,你怎么可能会既不走,又什么都不要呢?” 连笑眼前劈开一道闪电,有巨大的恐惧在蔓延。 他低估了lynn在陶京世界里的权威性。她是他最高院里的首席大法官。当她都判定陶京是疯掉时,他便默许并配合着‘疯掉’。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维持住他摇摇欲坠的畸态平衡,陶京可太擅长在情感中被曲解、被次之并主动退让了。那盒白色录像带,不是投诚书,是陶京的自爆式自|杀。是他吞下那朵三角梅后,陶京义无反顾祭上的他能祭上的最后贡品了。 陶京或许,从来没想过,连笑真的会不顾一切地选择他。 “我要你在这里,陶京,”连笑颤抖着去捧陶京的脸,同他额头贴额头,“我,我只是需要你在这里。” 可这话已经无法突破陶京的防御层了, 又或者说,这话才是击溃陶京防御层的最后一块砝码。 陶京的眸子又空掉了,他脖子反向倒折,猛地往后一跌,直直落——太快了,快到连笑都没来得及反应,他试图拽住陶京又眼睁睁看他从自己手中滑落。 然后,陶京被顶住了。 是欧元。 连笑从没见过那种状态的欧元,它似乎是不认识他了。前肢匍匐,紧贴在地面,下肢却是立着,尾巴僵直着高高竖起,它在朝他咧嘴,有沉闷的唔——声在它喉咙深处酝酿。 连笑大脑空白一片。 陶京借着缓冲柔软地滚在了地上,他在抖,是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抖,他睁大了眼,可没有泪落下来,他的眼下,干干的。唇也张着,似乎想叫,却只有气音,气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厉,最后爆发,却只是尖锐的一声啊—— 他甚至都不会叫妈妈。 连笑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是想去拉。 然后,欧元扑了上来。 痛感其实是迟到的,欧元死死咬住连笑的虎口,有血在缓慢渗出,连笑肾上腺素狂泌,手在微微发抖,可,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的确悚然,但那点悚然反倒激活了他的大脑皮层。 连笑突然明白了欧元为什么会那么熟练。 那么熟练地舔走连笑的泪,又那么熟练地顶住他的腰。 缓慢地,连笑缓慢地蹲下身,他没有去强行拽出自己被咬住的手,也没有施加任何的攻击,他只是蹲下身,拿自由的那只手轻柔地抚摸着欧元的背毛, 即使这时,痛感已经加倍反卷上来了,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但这无碍, 连笑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欧元的后背, 迟疑着,欧元似乎是终于意识到它面前的是谁,它迟疑着松开了口,它愣在原地,后肢仍支着,可尾巴已经软下来了,垂垂搭着。 它呜呜地,短促地低叫着。 是在讨好。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连笑亲昵地搂了搂欧元,他看着欧元身后的陶京,“但是接下来该让我来了的。” 凌晨两点接到连笑电话的时候,张铭凡正在五道口附近的酒吧街和他雅思班上的同学喝小酒。他喝多了点,去卫生间放水,回来被拍着胳膊告知他搁桌上的手机响过,是他二嫂找他。 张铭凡摸了摸鼻尖,心虚地摸走了自己的手机,他可不想让连笑知道他给他的备注是二嫂。 走出大门,吹上那点热烘的晚风,张铭凡才开始觉察不对,他扶着墙扣着嗓子眼吐了一道,冲了个脸,才给连笑回过去。 他需要清醒过来。 “最快什么时候能回重庆?”连笑接的很快。 张铭凡咽了口唾沫,他的身份证在他培训班的宿舍,现在凌晨两点过,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最早七点前的首发航班——“我争取十二点前出现在你面前。” 第38章 “好的,辛苦了,地址我短信发你,”连笑迟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暂时先不要和姐姐说。” 张铭凡没回答,他先行挂掉了电话。 次日,十一点过,张铭凡已经站到了房门口。他踟蹰半晌,最终还是放弃了敲门或者打电话的选项,他发了条短信给连笑。 张铭凡等了好久,门才打开。连笑是一个人出来的,他牵着欧元。出门后,立刻把门合上了。 连笑看起来蛮糟糕的,身上的衣服应该是昨天的,皱得没眼看,和他翘起的头发一样。张铭凡注意到连笑右手掌上还缠着纱布。 “辛苦了,”连笑垂了垂眼,他单手弹开烟盒,含了一根,想抬右手,又放下了,笨拙地拿握着烟盒的手想去掏打火机。 张铭凡无声叹了口气,直接接过,给他点燃了。 “我不会告诉你具体发生了什么,”连笑转过身,他面朝着窗外,吐了口烟,“也不会让你现在见你二哥。” “我需要你在这边呆一周,在此期间,要辛苦你照顾下欧元,并且,每天帮我们准备下食物。固定时间放门口就行,我会出来取。” 当然,张铭凡当然明白,这不会是他需要回来的重点。 “以及,想办法,在姐姐查岗时挡回去,你二哥现在... ...不大方便接电话。” 张铭凡眉头狠狠跳了一下,事情远比他想象得更糟糕,迟到的怒火在升腾,他抓着连笑衣领质问他,“你到底能不能处理?” “不行,这种程度不能瞒着姐姐了,不能——”张铭凡要去掏手机。 连笑拿烟的那只手轻点了下张铭凡的手背,有烟灰在往下落。张铭凡被小小地灼了一下,他冷静了下来。 “我不能强迫你的选择,”连笑又抽了一口,“决定叫你回来,我的确也犹豫了很久。” “我甚至没办法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以此来作为谈判筹码。” “但这件事情,不能,绝对不能让lynn插手。”连笑斩钉截铁。 张铭凡又咽了口唾沫。 沉吟良久,他咬咬牙终于开口。 “三天。” “我最多给你三天时间,连笑。” “呼,”连笑长长舒了口气,张铭凡这才发现,连笑挟着烟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谢谢你。” 张铭凡没有回应,他只是牵上欧元,拎起狗粮慢慢往楼下走。 他的心砰砰在跳。 张铭凡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甚至默认自己去做了连笑的共谋。当然,他当然不是认为连笑比姐姐还要可靠。他只是在企图给姐姐打电话的前一秒,想起了两年前,他看到过的那一幕。 姐姐蹲在心理咨询室门口,缩成小小一团,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是在无声地哭。 那是张铭凡这辈子迄今为止只见过的lynn的两次失控中的第二次。 原来他万能的姐姐不是万能的。 张铭凡决定赌一把。 为了陶京,他也只能,赌这一把。 第31章 明日聚餐 那是张铭凡人生中体感最漫长的三天。 他就近找了个酒店住下,每天就在附近逛,偶尔带着欧元一起,偶尔自己一个人,逛累了就一屁|股坐在红木酒馆楼下那个欧式喷水池边上,发呆着往那丛三角梅瀑布处望。 你要说他完全没有好奇心,那不可能。 但他没胆子推开那扇门,也是事实。 张铭凡自认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直觉一流。他清楚门内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是他能够承受的,所以他只能装作不知道。他尚没想好应付姐姐的托辞,天知道,这事,二哥都做不到。 何况是他。 可幸,姐最近很忙,没工夫搭理他。 一天三顿的送餐对他来说,较之任务更像是强心剂,他提心吊胆到门口前,都得先打个激灵,直到看到那空掉的碗碟才能松上口气。 他拎走,再换上下一餐。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又等了几分钟,门才打开,只揳开一小条缝,一条胳膊伸出来,飞快地把餐食拽进去,哐当,门又被重重合上了。 屋里,漆黑一片。 连笑靠坐在门关处,身上缠贴着的,是陶京。 他仰着头,拿那只受过伤的手把陶京往自己肩膀上摁,试图给自己预留点操作空间,急促地,他拎起包装袋粗暴地拿牙扯开,再一股脑全扣垃圾桶里。然后,他把空掉的餐盘又丢回了门口。 经实验,他发现他们现在根本没办法|正常吃饭,但他得把那空盘子送出去,不然张铭凡得比陶京更先垮掉。 感谢陶京有囤面包的习惯吧,连笑竟然还有心情笑上一笑,还是不能一股脑都直接丢掉。 门短时间开合了两次,陶京缠他缠得更紧了,但较之之前好,连笑揽着陶京后颈亲了亲他头顶,很好,很有进步。 连笑甩了甩右手,实话说,疼,但比疼更麻烦的是肿,疼能忍,但肿影响动作。 他撕开个面包,凑到陶京嘴边,耐心等人下嘴,陶京迟缓地吃了几口,等人再也不动了,剩下的,他自己吞了,连笑边嚼边思考。 他在算时间。 从事发到现在近一夜搭一天,陶京的确是比最开始好,好太多了。 那天夜里,陶京停止尖叫后,是持久的笑,那笑让连笑都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他平日里熟悉的陶京的笑,调情的、温柔的、狡黠的或者是参杂欲望和快乐的。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很谄媚的笑。 陶京顶着那个笑,贴上他,近乎是,缠绕。 连笑仰了仰头,他感到无法呼吸。不是因为厌恶,也不是因为恐惧,他只是鼻头泛酸。连笑直到看到那个笑,才反应过来,他从来没见陶京哭过,或者,陶京的泪腺早就已经坏死掉了。 陶京忽地顿住了,那个笑也消退了,他扶着连笑肩膀,小心翼翼往上靠,冰凉的鼻尖贴着他的脸颊蹭,蹭掉那点潮。 连笑捧起陶京的脸,给他渡了些水。 有水打在陶京脸上,像他也在哭一样。 连笑不能让lynn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他不否认lynn对陶京的情感真挚程度,但他质疑lynn决定的正确性。他非常清楚这个状态下的陶京如果被lynn发现了会接受怎样的‘治疗’。可如果她真的那么有效,连笑自认他没有机会能和陶京遇到。 “不可以再一直睡了噢,虽然这个世界也没有很好,但起码有一个我还在等你,”连笑低头,他吻了吻陶京的手腕,“要快一点醒过来啊,陶京。” 陶京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下巴埋进连笑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电话突地震起, 连笑眉头猛地一跳,他火速接了起来,自从表演赛那次后,他的手机再也没关过静音,可现下情况特殊。他暂时静音了其他所有来电,只保留了lynn和张铭凡的。 而张铭凡,在三天内,和他达成的默契是,双方常规情况下只会发短信。 所以现在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都不会是个好消息。 来电人,是lynn。 “晚上好,姐姐。” “晚上好,连笑,”lynn的声音一如平常,听不出多大起伏,“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从北京回重庆,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你通知下陶京,” 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妙,“还有张铭凡。” “听清了吗?” 深吸了口气,“... ...好的,姐姐,明天见。” 电话挂掉了。 连笑思考了一下,给张铭凡去了个电话,毫不意外听到了那头在抽抽嗒嗒,“辛苦你了,”连笑轻叹了口气。 “真的很抱歉。”张铭凡在抽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连笑放轻了声,他摁着陶京后颈轻轻晃着,因声响和震动,陶京有些失措,“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是我该说抱歉才对,把你卷进来了。” “我自己答应的事情,不需要旁人为我承责,”张铭凡停顿了良久,“所以,二哥,明天可以吗?” “... ...”连笑抓了抓陶京尾发,“我不想骗你,张铭凡。” “我比谁都更希望能告诉你,他可以。” “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丢下电话,张铭凡把自己埋进了欧元的背毛里。他后背发凉,是一脊的冷汗。他仍在发抖,现在心情很乱。 姐是先给他来的电话,看到来电提示时,张铭凡差点没拿稳手机。他愣是等着来电铃声响完了,都没敢按接听键。他祈祷这是姐心血来潮的关心,可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张铭凡咬着牙接了。 “姐——” “没接电话在干嘛呢,凡子。”lynn那边声似乎有些嘈杂。 “啊~刚在学习,没看手机,”张铭凡企图蒙混过关,“你知道我最乖了嘛。” 如果被问到二哥,他打算装着不知情。 第39章 “... ...噢?在哪学呢?” “雅思班嘛。” “呵,这样噢,”短暂的沉寂,然后是放大的背景音,应当是开了免提,熟悉的英语朗读声传来,张铭凡的后背开始冒冷汗,“我在你班后门,我没找见你,你现在出来见见我。” “... ...”张铭凡失语。 “张铭凡,”lynn变了称呼,“现在、立刻、马上,和我说清楚你的位置。” “不要再同我撒谎,你知道的,我不是不能查你的航班,你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大姐明天就要来重庆了,而二哥现在还情况不明——张铭凡把自己一头栽进了酒店枕头里,企图用无法呼吸达成无法见到明天太阳的目的。 至于lynn? 她本来只是回北京办点事情顺道探下张铭凡的班罢了,后续一切纯属意外,她以为这孩子最多是野外面玩去了,不算大事。但是,回重庆,外搭需要向她隐瞒,lynn握拳重重砸了下桌面,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愤怒和不安在同时蒸腾。 lynn向来不喜欢后悔,她憎恶这种懦弱的借口,可她难得的产生了类似情绪,同意连笑过度涉入真的是个正确的选项吗? 连她都开始迷茫了。 lynn揉着发痛发胀的太阳穴,她必须得去一趟重庆了。 希望连笑不会让她失望。 但愿吧。 起码不要恶化。 绝对不行。 该死的,要不是今天太晚了已经没有航班了。 lynn在她北京的那套房里砸烂了一只玻璃烟灰缸。 第32章 洗牌 张铭凡去blue找kiki取走了lynn的车钥匙。 他起了个大早,带着欧元往机场赶。 他没那个胆子直接问姐航班,他迂回问了秘书。姐这趟来重庆的行程属于加塞,本来回北京也是私事,她没带助理。张铭凡把车停在停车|库里,脸埋在方向盘上,扣手。 他让秘书把接机的车牌换成姐的,并告知了停车位。 他知道姐明白他的意思,他闷着脸等审判。 不知等了多久,车窗玻璃被敲响。 lynn抱着胳膊好整以暇歪着头往里看。 张铭凡眼睛都亮了,他摁开车锁就要下车,却被姐制止了,她绕到副驾,上了车。欧元兴奋地摇着尾巴扑了她满怀。 上车后,lynn揉了揉欧元脑袋,然后闭眼假寐,没有说话。 张铭凡也不敢吭声,他只是冲着欧元比了个大拇哥,然后预备启动。 “等会再走。”姐发话了。 “噢。”张铭凡心虚地摸了摸鼻头。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 ...我不知道。” “不知道?”lynn几乎是想要发笑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张铭凡举起了手,“连笑让我帮忙管管欧元,送点吃的什么的,他说他们这几天不方便。” 至于帮忙挡姐查岗什么的,鉴于没有成功,没有必要单独提一嘴。 “我连门都没进。”张铭凡强调到。 lynn笑了一声,气得。 她相信张铭凡没有撒谎,他只是隐瞒了主观目的。但她不想在现在计较这个,等回头再收拾这小子。 “你二哥怎么样了?” “... ...我不知道,”张铭凡摇了摇头,“但是我早上送饭过去的时候,前一天晚上的空盘子放在门口。” lynn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她没有直接上门,也没先去饭店。她只是先回blue看了看账簿。kiki的确比老刁能干,她很满意这个下属。至于kiki和她谈话时偶尔的神情恍惚和不自在,lynn不大在意,那不是她需要关注的问题。 她是临近约定时间出的blue休息室,张铭凡正蹲在在门口和欧元玩。 两个脑袋一起抬头望向她的时候,lynn一时错觉分不清谁更像小狗。 很难真的生气,她没忍住,揉了把张铭凡的脑袋。 但是,这也仅限于没出大事之前。 他们到了饭店,有接引的服务员领路,“有客人先到了吗?” “啊...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啊,包房到了。” 推开门,已经坐了两位了。 连笑正捧着杯热茶在喝,陶京磕在他肩头似乎在小憩,见门开了,连笑放下了茶杯,陶京睁开眼,同门外二人打了打招呼。 姐没说话,往主位走。 张铭凡快步跟着,路过二人时,陶京微偏了头,他朝张铭凡缓慢地眨了眨单边眼睛。 张铭凡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寡然的一顿, lynn看起来很疲惫,话不多,连笑右手不方便,左手勉强使着筷子,陶京则根本没动筷,他捧了只豆沙包,偶尔吃一两口。 张铭凡恨自己过分健全,他想出去遛欧元。 “姐——” lynn眼皮都没抬,手肘支在桌上,浅挥了两下。 欧元带着张铭凡逃离升天,包间的门被合上了。 “连笑,我不喜欢说后悔两个字,但我现在的确找不到比之更好的词汇,”lynn撑住下巴,食指伸出,指了下连笑,“给我一个继续支持你、”她又指了下陶京,“和你们的理由。” “姐姐,”连笑放下了筷子,“因为你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lynn猛地一颤,她不敢相信连笑敢这么同她说话,这是挑衅。 “你的付出实在太惨烈了,姐姐,”连笑叹了口气,“可,陶京他背不动了。” “他不可能一辈子被罪名牌钉死在人间的。” 陶京没有说话,他磕回了连笑肩上,他闭上了眼睛。 “那你又找到什么好方法吗?”lynn讽道,“你的好好照顾就是让他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吗?” “重生总是伴随着妊娠的阵痛的,姐姐。”连笑不否认,“我的力量的确弱小,而且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完全不可能在现在,在这个阶段,遇到这个状态的陶京。” “可你实在是太累了,姐姐,” “你的弦绷得太紧了,” “或许你真的可以稍微对我们这头放点心。” “而且,我们始终是要仰仗你兜底的,姐姐。” lynn疲惫地摁了摁鼻梁,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巨大的疲惫袭来,压得她好沉。 “姐姐,”陶京开口了,他朝lynn伸出手,lynn愣了一下,但还是起身,朝陶京走了过去,“我会永远爱你的,”陶京抱着lynn的胳膊蹭了蹭,和他小时候发烧后撒娇一模一样,“但是,你还记得我们在色达的最后一天吗?你在看那漫山红房子的时候,问我在看什么。” “我是在看半空低飞的秃鹫,姐姐。” lynn长长呼了口气,她不再说话,只是摸了摸陶京的头,又拍了拍连笑的肩,拎起她的包,出门去了。 她挺忙的,没那么多工夫在这耗着,她要回深圳了。 去机场是kiki开的车,后排坐着lynn和张铭凡。 张铭凡也需要回北京了,他有自己的事情得去完成。lynn看着很疲惫,她从未在幺弟面前展露过这一面,以致于张铭凡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可他反应很快,他坐直了身,向lynn示意。 lynn笑了一下,是即觉得幼稚,又觉得可爱。她轻轻靠上了张铭凡的肩膀。 “和姐姐说说吧,你答应的理由。我想听句老实话。” “... ...”张铭凡看了眼驾驶位的kiki。 kiki瞥了眼后视镜,“lynn姐,方便让我去上个卫生间嘛,不好意思内急。” 车停下了。 “姐姐,”张铭凡搂着lynn,凑到她耳边,“两年前,我看到过你在心理咨询室门口哭。” “我不只是因为信连笑,” “我是真的很心疼你。” lynn的肩膀又开始一抖一抖了。 张铭凡庆幸自己带了个外套。 回到包间, 连笑几乎是在门合上的下一秒,先半蹲跪下抵在陶京面前的,然后,陶京整个栽滚到了他肩上。 “你太棒了,陶京。”连笑掌着陶京后颈往自己颈窝里按,他手下湿滑一片,其实连笑也在抖,他们手上筹码太少了,他不过是在赌,赌lynn对陶京的爱大于控制,赌——他甚至不知道陶京到底还能自己一个人坐多久,“你太厉害了。” 他们不是想提前到,是不得不提前到。 他们不是不想站起来,是站不起来。 如果lynn看得能再仔细一点的话,或许能发现,陶京一直捏着连笑衣角,他根本不只是磕在连笑肩上的,他是整个人被连笑直接强支起来的。 又或许,是不能看清吧。 怎么看清呢? 大家,都很累了。lynn当然也是。 陶京微微偏了偏头,他撑着连笑的肩,抵上了他的额头,落了个轻飘飘的吻在他的眉骨。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靠着,互相支着。 复述是比行动更惨烈的行径。 第40章 连笑不想去列举自己的失败方案到底有多少。 但最后发现,最有效的,是强光。盥洗间的灯暖射的不是光,是淌的带腐蚀性的酸,陶京下意识垂头是想往下躲,却被连笑摁住了,他是整个人压在陶京身上把他钉死在墙上的,耳边是不间断的尖叫。 许久后——尖叫被掐断了,挣扎的力也竭了。 极轻的一声咕哝,陶京软掉了,他靠坐在盥洗间的墙上,垂着头,颈像被折断掉。 连笑颤着手去捧陶京的下巴,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陶京的脑袋不着力地在他掌心倒,良久,眼皮睁开,眼珠细微转动了一下。 “... ...连笑,”陶京声哑得像是被掐住喉咙再挤出来的,“你否了我的路,那你起码得先给我条路。” 一条,陶京能理解的路。 “... ...”连笑喉头发哽,他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眨,“陶京,我接受你的方案,” “我要你。” 连笑想明白了,在他者国度,他需要先理解并尊重他者宪法的权威性。 陶京笑了一下,他垂下眼皮,睫毛是羽扇在呼,“那你想玩什么?” 连笑没再说话,他把陶京扶起来,靠回墙,拧了热帕给他擦了脸,又擦手。 “你要干什么?”陶京近乎又要尖叫了。 “我同意接收你的使用权,”连笑没抬头,他擦完手又给他擦胳膊,“但是具体怎么使用,要由我来定。” “你自己没资格选。” “我要你在上面,”连笑轻佻地挑起了陶京的下巴,“你得伺候好我,那你就得先站起来。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得精精神神的。” 连笑笑了一下,“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你得先和我一起爬起来,我们还得一场仗得先打,”连笑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此时距离午饭时间不足一小时,他呼了一口气,“还好,你醒得刚刚好。” “陶京,我们得先死皮赖脸在牌桌上赖着,才能想办法怎么体面地把牌打下去。” 第33章 考研计划 陶京的好转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伴随着滞顿甚至倒退的螺旋状缓慢上升进程。 但总体不赖,对此,连笑并不着急。 除了一开始迫于无奈只能寄养外,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尽量把欧元带在身边。去宠物店接欧元的那一天,他们因不被同意带狗被迫换了三部出租车,连笑攥着狗绳摸了摸靠坐着石墩等待的陶京的发顶,他在思考,或许,他的确是该把学车提上议程了。 不过,不是现在。 现阶段,连笑还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先去解决。 暑假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近尾声。他们决定提前回学校,临走前,二人兴致不赖,甚至打算自己动手打扫下卫生。 连笑踩坐着工具梯在擦酒馆的玻璃门,他的手顿在那块红木门牌处,他思考了一下,取下来,搁在膝头,却只是拿帕子一点一点把灰都擦干净了,然后,又挂回了原处。 陶京路过,看到了,他挑了下眉,没说什么,他只是弯下腰给欧元穿上背甲,然后靠在一边等。 行李已经提前装上车了,他们锁上门,离开了。 连笑开学就是大二,日子半好不坏,高嘉和的确是个不错的同学,免去了连笑蛮多沟通和信息方面的麻烦。某天,中午,课罢,他们一起吃食堂,高嘉和的邀约,连笑没有拒绝的理由。 佐不过些寻常话题,连笑边吃边听。 “所以,张铭凡最近是真的这么忙吗?”终于到正题了。 “最近确实,他还在北京处理点事情,请了一周假,”连笑筷子停住了,他吃完了,“不过,按时间算,也该回来了。”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有他的地址,没错吧?” “我吃完了,有点事,先走了,再见。” 连笑擦着手,往食堂外走,他的确是有点事情要去办。 张铭凡就是今天回重庆,陶京开车去接他,还个车钥匙,顺道兄弟俩中午一起吃个饭。张铭凡请假是为了顺道等雅思成绩,倒也不是不能邮寄,但他辛苦那么久,理应喘口气,他整个暑假都不得空,好容易得闲,自然得找朋友聚聚,他的朋友们除了出国多留在本地,外流的不多。陶京是在接机口接到的张铭凡,看到他,张铭凡行李丢原地,陶京得了个飞扑的熊抱,他险险接住,往后栽了两步,然后呼噜了把张铭凡的后脑勺。 张铭凡的确高兴,他雅思分够了,虽然他打小生活在香港,英语的确是优势学科,但,“一次过噢。”他朝陶京挤眼。 “厉害噢,”陶京边开车边在笑,“所以最近有什么想要的吗?” 张铭凡摇了摇头,转下点车窗,风把他头发打得凌乱,他自觉不再是那个追着哥哥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孩了。他把脸贴在玻璃上,不说话,只是回头看陶京。 “怎么了?”注意到张铭凡的目光,陶京开口。 “没怎么,”张铭凡摇了摇头,他只是怅然,但也有点高兴,“二哥,你看起来很好。” 是真的,好了很多,张铭凡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陶京笑了笑,没再说话,他只是停好车,温柔地顺了顺张铭凡的头发。陶京订的,是家私厨,张铭凡爱好广泛,吃排前列。 坐下,张铭凡抿了口茶水,又把两只筷子两手分捏着在划。 “想说什么,怎么现在和你二哥说话也吐一句藏一句了?”陶京边翻菜单边笑。 “哥,这次回来后,我就要着手办留学的事了,”张铭凡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手掐上桌沿,“明年我就出国了。” “你也快大四毕业了,那你们该怎么办呢?” 吃罢了饭,张铭凡开车把陶京送到了学校门口,陶京要回学校办点事情,车停靠着,他去买水,撞上熟人,是高嘉和,张铭凡挑了下眉,主动上前打了招呼,反倒是高嘉和不自在,借口学生会有事,先离开了。 张铭凡摇了摇头,回自己学校去了。 他得去给辅导员报个备,日子照旧得过。 陶京回学校是和相熟的专业老师约好了,快写毕业论文了,他想先去找老师谈谈。再出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了,陶京一个人在学校里逛了逛,他坐在操场旁看人踢足球,角落里有特训队的师弟在做体能训练,他在思考,刚老师建议他考虑下本专业的研。 对此,陶京不置可否。 他闭上眼靠着栏杆,想了想,给lynn打了个电话。 “姐姐,下午好。” “难得,你还记得主动给我打个电话,”lynn听起来心情不错,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现在主动联系我的频率还不如连笑高。” 陶京只是笑。 “说吧,什么事。” “姐,”陶京指尖磕了磕栏杆,发出铮铮铮的声响,“如果我去考个研,够不够你拿去帮我向家里再争取两年自由?” lynn笑了,“哎,你终于想起这茬了,我还以为你高兴得都快忘掉了。” “除了现在这专业,其他你随意。” “好的,谢谢姐姐,”并不意外,陶京笑了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补充到,“啊,对了,说来,我这次回blue,发现经营得真的很不错,kiki人还蛮好的,挺能干的。” 他顿了下,意味深长,“人也,可靠。” “行,我知道了。”lynn把电话挂掉了。 回到出租屋时,连笑正里温书,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摊开的一桌材料。 陶京没去看桌子,他只是径直走到连笑跟前,拉了把凳子反坐下。他把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支着胳膊,在那歪着头看连笑。 “今天还顺利吗?”连笑没有抬头,他依旧在写写画画。 “还不错,”陶京抬起手,他拿指尖去绕连笑耳发,“宝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还是开口了, “你说,我去考个研怎么样?” 连笑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陶京一眼,没再说话,他只是站起身,然后把怔愣的陶京拽起来,拉到桌前。 “你们家除了不能刑侦以外,没有其他学校和专业方面的限制吧?” 连笑桌前摊开的是本校前三年的法硕录取分数线汇总表以及前五年的考研英语真题和专业真题。 “我不太清楚你的具体能力水平,但我相信应该还不错,这几天你抽空都做一下,”连笑把陶京摁到桌前,“我相信我们的目标显然是一致的。” 陶京捏了捏鼻梁,他本来还在犹豫,他不清楚连笑是否还愿意继续同他纠缠下去。 “你考研的最大目的是争取到我本科毕业,” “你身体恢复是个未知数,所以我们不能在这方面投入你太多的精力,我不希望这件事给你带来太大的负担,”连笑坐到了之前陶京的那张椅子上,“如果你没有意见,我认为我们在你考研专业的选择上可以适度做个取舍。” 第41章 “我希望标准会是:本校,非刑侦以及求稳。” 第34章 备考 刑侦挂的是法学大门类,两年制法硕是当下的最优解。 在连笑建议的刑诉和国际法之间,陶京最终敲定的是后者。 距离初试,此时已不到四个月。其间,还包括毕业论文开题。 陶京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英语底子不赖以及大一大二辅修过法学核心课程。 当然,连笑也是。 高嘉和在民诉课上困惑地望着连笑边打瞌睡边翻国际公法。 不太懂自己前室友的思维模式。 连笑近来逃课严重,他也不是次次能挡,连笑甚至缺了一堂民诉的随堂考。不过连笑看着倒是不太在意,他咬着包子只是感谢了下高嘉和的帮忙和告知。 连笑包里塞的是国际法的考研教材。他熬了几个大夜,吃的是近五年的考研真题和本院的期末考试试卷。 他要把教材啃薄一点,再薄一点。 陶京则是在刷英语的同时,顺道先去完成了论文开题。虽说陶京拒绝了论文导师的本专业考研建议,但对方也表示能够理解,至于一月后再交论文初稿,倒也不是大问题。 那是日月不分的四个月。 连笑背着包去上课,关门的一瞬间,陶京近乎是弹射进的卫生间,他趴在马桶边上吐了个昏天黑地,吐的,是刚吃的早餐。他木在原地坐了半天,颤着手掏出兜里的药,数出该服用的剂量,丢进马桶里,然后,按水连着秽物一并冲掉了。 陶京冲了个冷水澡。他撑在洗漱台前,捋了捋湿透的头发。 他不能吃药, 那太影响效率了。 那使他脑子里起了雾,该记的记不住。 书页对他而言已经不是由字句组成的了,而是一整个板面直接砸进他的视网膜,跳行,错列,他甚至看不懂字了—— 他得先停下来。 他好多了。 连笑隔着厕所那扇门在门口坐了老半天,他把笔记落下了,回来取,他摁着抽跳的太阳穴,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把欧元夹住,一下又一下顺着它的背毛。 藏住它想开口的低叫。 连笑把脸埋在欧元的脖圈里,有肉肉的耳朵在他发顶上扫,连笑在想暑假的某一天夜里陶京偷偷告诉他的秘密,陶京喜欢欧元,是很喜欢、很喜欢欧元,在他倒在路边,连爬都爬不起来,甚至连脸都没法自己遮住的时候,是欧元帮他捡回的最后的那点体面。 连笑拍了拍欧元的后颈,对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它乖乖趴着,看连笑轻轻合上了大门。 连笑抱着自己整理的国际法考研笔记在门口站了半天,然后敲了敲自己脑门,走掉了。他在思考身边有没有人能搭上线的,他得花钱找去年上岸的前几名聊聊。 还是不够薄。 那是他们谈上后吃得最素的半年,但不代表不亲热。 拥抱和接吻反倒是更密了。那是陶京最喜欢的课间调剂。连笑把包丢在地踏,他们从门关吻到沙发。陶京仰躺着,单手虚虚抓着连笑尾发,另一只手则垂下沙发,搭在欧元背上,有一搭没一搭抚着。 连笑环着陶京的腰,他不讨厌这种温吞的、黏糊糊的吻,不过,他收紧了手臂,结束前他得补发深的。 时间只有两个月了。 陶京的四张月度计划表已经填满两张了,他的计划很细,精确到小时,贴在他们书桌旁的墙面上,这方法和连笑的不大一样,他偏爱机动一些,不过个人习惯罢了。他更在乎成果。 可渐渐的,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了。 先只是轻微抵抗,对于每天晚饭后一起遛欧元的活动,陶京表现出了隐约的排斥和焦虑,连笑瞥了眼未能打勾完毕的今日计划,了然地点了下头,他自己攥着狗绳出门了,连笑能够理解计划没能完成的不爽感。 再然后,连笑起夜,身边空落落的,是陶京不在,他走出卧室才看到紧闭着的浴室门内在往外透着扎眼的暖调强光。 欧元在他们的小卧室里睡得小呼噜震天响,连笑合上了卧室房门,就着浴室那点光坐到了书桌前,他先是掏出桌前的药盒看了看,剂量消耗差不多。 连笑知道,陶京肯定是停药了,太明显了,他亢奋的情绪,糟糕的睡眠以及两极化的饮食。 但,没法阻止,怎么阻止呢? 陶京甚至会按服用剂量按时把药消耗掉。 他有更好的办法吗?没有。没有就不要说些搞人心态的正确废话,那没有任何好处。 连笑揉着太阳穴,他一门课一门课翻着一遍陶京的课本和笔记,然后对照着看陶京的计划表。 光太暗了,他只能觑着眼瞧。 太细了,陶京看得太细了,规划做得也是,可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他给自己的容错率太低了,‘害怕遗漏’的完美主义快把他逼死了。 连笑站了很久,他把教材分作两摞,一摞是英语和专一,一摞是政治和专二。 他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决定直接推进门。 陶京浸在浴缸里,仰躺着,面上盖着的是本考研英语。 听到声响,他慌忙坐起身,英语书顺溜往下滑,跌进浴缸里,砸出大朵水花,陶京忙慌去救。 却被连笑抓住了手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书沉了底。 “你干什么啊?”陶京真的生气了,他徒劳着还要去捞,“都烂了。”他不记得自己看到哪一页了,他被又要从头再来的恐惧冲了顶。 “烂了就烂了,因为不需要了,”连笑抓起陶京的一双手,然后把自己的脸磕进去,“陶京,放下你之前的所有计划,改为相信我。” 陶京张了张唇,没说话。 “你的教材我会全部没收掉,计划表也是。” “我给你安排,我告诉你每天做什么。” “不许问为什么,完成就好,可不可以做到?” 微妙的,连笑顿了一下,他修改了措辞,“做到,没有可不可以这种选项。” 陶京把脸埋进膝盖间,他拽着连笑衣角,心惊胆战,耳侧是噗通响,连笑把那摞英语和专一教材一本一本全丢浴缸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光进,是脸被抬了起来。陶京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朝着连笑露出,不,是挤出一个僵直的笑。 连笑捧着他下巴的手颤了一下,“不愿意的话,为什么不拒绝我呢?” 陶京拧着眉,近乎是痛苦了,他似乎是想哭,可眼下依旧是干干的,他推了连笑一把,可反倒是自己坐下,“你怎么这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他没有说出口,陶京只是背过身,他捂住了脸。他没办法不愤怒,可他也没办法对连笑愤怒。可连笑太过分了,连他粉饰太平的机会都要剥夺掉,这太残忍了。 他甚至连藏起来的机会都不给他。 “你相信我,”连笑膝爬到陶京面前,掰着他肩膀强行把他打开,“但是你不敢相信你自己,对不对?” 陶京几乎是想哭嚎了,要不是他真的不会哭的话。他头一次那么讨厌淋漓的真话。是,他相信连笑的能力,但他不相信自己,他太想再和他延长两年了。 想到只是想到有可能不能都无法呼吸。 “陶京,我也想和你有明天,所以我不能看着你倒在今天晚上。” “你没有其他办法了,陶京,我把你的路否了,所以你得信我,你也只能信我,”连笑跪坐在陶京面前,他捧起他的脸,同他额头抵额头, “我给你一条路。” “相信我,” “无条件地相信我,” “一天,再一天地相信我,” “一次,又一次地相信我。” 第35章 月倒计时 连笑请了个固定代课,他本人几乎是不来了。 高嘉和劝过几次,见无用,便放弃了。不过看着,有些不大高兴。“你不必担心,”连笑扽了扽书页,“我考试不靠听课。” “不会影响我的承诺。” 高嘉和摸了摸鼻尖偏开头,他没再说话。细弱的尴尬,不过不深。他不否认自己的确有那方面的顾虑,他和连笑不一样,他打大一入校起,就有本校考研的计划。大一上下的成绩让他看到了保研希望,他自是不想承担风险的。 任何的,都是。 他不是那么信任连笑这话,近来刚考了期中考,成绩还没出来,他需要印证下连笑这话的虚实,他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可他本来可以不这么麻烦的。高嘉和有点烦躁了。 连笑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背上包,道了个再见,然后离开了。 他打车去石桥铺挑了台家用打印机。抱上楼踢了踢门,门内欧元在叫,但等了会没人应,连笑放下打印机自己掏了钥匙把门打开了。 欧元兴奋扒上连笑大腿,连笑揉了揉那脑袋,看到陶京正趴在沙发里看书。 第42章 他似乎没有听到声响。 连笑把打印机挪进门。然后走到陶京跟前,不说话,只一屁|股坐下。 陶京往里挪了挪。 连笑也跟着一起挪。 连笑知道陶京不高兴。陶京也理应不高兴。可他不能因为不高兴就不搭理他,连笑俯下身,把上半身重量压在陶京背上。 陶京象征性挣了挣,却也没推开他,他似乎有些自暴自弃,把书推到了地上,得了声清脆的‘啪’,他把右手弯起,把脸埋了进去。 连笑去追那只手,不管不顾把自己的左手扣了进去,然后他把自己埋进了陶京的t恤里,他在汲取陶京的那点热度和味道。 其实他也有点累,他需要休息一下,一小下就好。 然后,连笑睡着了。 感受到肩胛处传来的均匀呼吸,陶京一时间有点犯懵。意识到连笑是睡着了后,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松了口气。如果连笑还醒着,他没办法不继续表演他的不高兴——是的,表演——他的不高兴其实已经很微弱了,从理智角度出发,他完全能够明白连笑所作所为的必要性,他的确快被他自己制定的计划表压死了,难以否认,连笑炸毁了不只是他的路,也是那块快把他压死的石头。 可石头被炸毁后,陶京的世界剩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空白。 相信?他的确相信连笑。 可他该怎么相信自己呢?这不是妄自菲薄,这是综合考量现实条件下的客观评论。他还有能力去完成并实现连笑的方案吗? 空白的世界里是焦虑在弥散, 他需要抱住点什么,好吧,好吧,他想抱住连笑,在他不得不生气连笑炸毁了他的路的下一秒,他悲哀地察觉到巨大的焦虑推得他更想先抱住他。 陶京侧了侧身,他把睡着了的连笑移挪到了他的怀里,他收紧了手臂,如果双方都清醒,他没办法这样做,可连笑睡着了,他也很累了,他们或许可以先靠在一起休息一下,至于未来?那是睡醒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期中成绩出来后,高嘉和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挠着后脑勺约连笑吃饭,连笑想了想,倒是没拒绝,很愉快的进餐氛围,只是他有点事需要先走,临走前,连笑先去把账结了,因他另打包了小炒和汤品,这很合理。合同法最近讲到了不安履行抗辩权,高嘉和人其实不错,就是风险承担能力稍微弱了点。 连笑回到出租屋时,陶京正坐在书桌前做试卷,连笑出的,每天一张。连笑把下巴磕在陶京头顶,看他写字,那是另一个层面的审美享受,陶京的字,和他人一样漂亮。 陶京仰起头,连笑顺势往下落,他们接了个吻,然后陶京搁了笔去吃饭,连笑把转椅转了个向,他朝着饭桌的方向坐下,把陶京刚写完的卷子搁在膝头上。 陶京垂着眼喝汤,他胃口不错,和他的心情一样,近来这段时间,陶京格外偏爱可视化,水位线下降的罐汤、逐格空掉的盒装米饭,填满空白试卷本身也足以令人愉悦,可,可好心情也只持续到填满的那一刻为止。 好消息,连笑的每日试卷涉及的知识点卡在陶京的能力极限以内。 坏消息,陶京意识到连笑替他完全放弃了英语,并部分放弃了专一。 他搅动汤匙,汤匙在罐壁撞出声响,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水波,重复是可耻行径,他不想再赘述连他自己都厌倦的焦虑情绪了。 较于讨厌连笑,陶京更讨厌陶京自己。 “欧元想出门了。”把绳圈塞到陶京手中,连笑半蹲在陶京身前。 陶京看了看掌心,迟缓地摇了摇头,“可我不想。” 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想了想,然后低下头,把脸颊贴在陶京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陶京,我们去买个蛋糕吧。” “你送我个蛋糕,我们一起吃。” “好不好?” 按照连笑身份证上记载的来看,他的确不久前才刚达到他法定的20周岁——在某一个稀松平常的陶京又崩溃掉的晚上——陶京近乎是仓惶地站起来,他竟是忘了。 他不该忘掉这个的,即使去年他试图为连笑庆祝时连笑自称他不过这个日子。 他依旧不该忘记这个的,即使陶京自己,也不爱过生日。 可除他之外,没有人会再记得为连笑过生日了。 明明陶京很感激、也很庆幸连笑的诞生的。他明明是想告诉他的,他明明是很想很想为他好好庆祝他二十周岁生日的。 因为没人记得为连笑庆祝他的十八岁,所以陶京原本是计划在连笑二十周岁这天为他补上成人礼的。 陶京难得后悔起来,他或许真的不该断药的—— “你想要什么,宝贝,”陶京蹲下身,近乎慌乱,他胡乱去抓连笑的手,“我真的很抱歉,我——” “我要一个蛋糕,陶京。” 连笑反扣住陶京的手,十指相扣,他低下头吻了吻陶京的手背, “我们一起去买一个蛋糕吃吧,陶京。” 不太走运的一天,学校附近本就不多的蛋糕店都打了烊,或许,该怪他们本来出门就晚。车也打不到,好容易拦到一辆,又在瞥到他们身后的欧元时一脚油门跑掉,只留下一串灰色的烟。 连笑在陶京哆嗦掏出手机的下一秒先行收缴掉。 无论陶京的目的是砸掉还是打给张铭凡都应该被制止,前者是缺乏意义,后者是张铭凡的清净睡眠也应该被维护,大晚上因为这种理由找人要车钥匙实在是不大礼貌。 连笑把陶京的手机揣到自己的羽绒服外兜里,拉链拉好,然后一屁|股坐到了陶京边上,把脑袋栽到了他的肩膀上,陶京正把头闷在膝盖间,他们就那么坐在马路牙子上,欧元趴在他们腿边吐舌头。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陶京的影响,欧元最近也愈发不爱出门了,即使出门它也跑不了几步,后腿偶尔还会蹬跳着往前蹦,不像是小狗,倒像是小兔子。 “我是不是好没用?”闷闷的声音往外溢。 连笑扯着陶京的帽檐往下拽了拽,不许他再说这种话,他刚朝四周打量了一转,然后拽着人站起来,“跟我走。” 连笑发现有家味道不错的小面馆子还开着。 他们坐的靠门的桌,欧元被他们困住桌底下,连笑朝掌心哈了哈气,然后倒了两杯热腾腾的老鹰茶,塞陶京一杯让他握着,又自己捧了一杯,反倒是摸着热的了才觉得手指头冻得发刺,这天是真的冷起来了。 一人一碗的豌杂面上得很快。 陶京木顿坐着,也不动筷子。连笑踢了踢他,见他没反应,给他拌匀了又把筷子塞他手里头。 然后,连笑把自己的那碗拌匀了,低头吃了起来。他是真的有点饿了,晚上和高嘉和的那顿,他没吃饱。“我是真不过生日,”他边嚼边说,“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爸和个借宿的陌生人一样,我妈,也不乐意提。” “对于他们来说,我的出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但那又能怎么样呢?”连笑杵了杵筷子,“我打小就没吃过生日蛋糕,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和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生日对我来说没有特殊意义,没有蛋糕也没关系,我本来也不爱吃甜的。我就想和你呆在一起,吃个面也一样。” “... ...”陶京没说话,他只是挑了一筷子面往嘴边送,嚼了半天,然后笑了一下,“我的生日是要先在母亲坟前过的,十二岁以前是我爸带我去,十二岁以后是我错开时间自己去。等到柳树挂上毛毛虫,我就知道我该去上刑了。” 陶京生在仲春,春寒料峭的三月。 “我不缺生日蛋糕,但是我也不吃生日蛋糕。”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碰了碰杯。然后一筷子、一筷子把那两碗面吃了个干净。 深夜,他们并肩走在街边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上,夜宵摊位拥堆,他们一人捧个刚出锅的蛋烘糕,有一搭没一搭吃着。 连笑若有所思盯着陶京的后脑勺,欧元嘴馋,扒着陶京的腿讨要,他就蹲下身掰开给欧元喂。 “就今天吧,陶京。” “什么?”陶京没听明白,他转过头。 “就今天吧,当我们的生日,我们俩一起的生日,”连笑顿了顿,他也蹲下,把脸埋进陶京掌心,“其他人不期待我们的降生也没有关系。其实那天我很高兴,你在我旁边睡得很安稳,我感觉很踏实。” “你是老天送给我的,最好的成人礼,陶京。” “宝贝,我真的好感激、好庆幸你的诞生,”陶京睫毛颤了颤,然后和连笑贴了贴额头,“我很抱歉没有能够在你二十岁这年给你补上一个成人礼,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想给你一个完美的了,想到让我不敢去记住了——” 连笑给了陶京一个拥抱,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把陶京大力地摁进了他的颈窝里。连笑完全明白陶京在说什么,他知道陶京这阵子因为考研给到自己的压力很大,大到完全没办法预留足够多的时间精力去准备一个能让陶京认为完美的成人礼给他。 第43章 可连笑不在乎。 他只在乎后面的他们还是否能一起过一个又一个的‘生日’。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如果非要下个定义的话,那是考研倒计时整一个月的日子。 第36章 浴缸 高嘉和在小卖铺打了个电话,他到连笑出租屋楼下了,他边踢石子边等着。 快期末考了,连笑还是不来上课,他在宿舍撑着下巴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问候问候,连笑的电话先来了。至于约见地点由连笑来定,高嘉和没有异议。 连笑下来花了些功夫,他穿得很厚,长款羽绒服拉到顶,甚至还裹了条围巾,围巾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 有这么冷吗?高嘉和困惑地拢了拢自己的夹克。 他们就近找了间茶楼,包间空调打得很足,高嘉和都觉得热,可连笑还是围着他的大围巾,他是来给高嘉和划重点的。 温度的确是高,连笑嚯开围巾露出条缝透气。 高嘉和转着茶杯没说话,他只是盯着连笑脸瞧。 注意到那持续的、审视的目光,连笑笔尖顿了顿,他抬头瞥了眼视线来源,无声叹了口气,然后自己把围巾撤了,他顺道把羽绒服的拉链也拽到了胸口,高嘉和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到一道新鲜出炉的挠痕惨烈地从连笑右脸上直划到脖子以下,然后隐进了领口。 高嘉和单手扶额,他沉默良久,还是没忍住,“连笑,你到底是在搞什么?”高嘉和知道自己是在越界,他非常清楚连笑不想听、也不需要他的这份越界,但他是真的理解不了。 在高嘉和眼里,连笑就是在慢性自|杀——他谋杀的,是自己的前途。 高嘉和上下打量着连笑,打量他的伤,他糟糕的脸色,甚至是他毛衣上没沾干净的狗毛。高嘉和觉得自己可笑,因为他竟然开始质疑起连笑的脑子和陶京的人品了,荒谬地,他甚至有点想拨打110。 当然,这当然只是一个玩笑。 他还没无聊到那种地步。他没兴趣掺和别人的人生。高嘉和甚至蓦然生出了一丝喜剧般的庆幸,他庆幸自己的愚钝,庆幸自己的看不懂。 连笑看起来也并不打算回应,毕竟高嘉和的问话较于关怀其实更接近喟叹。可即便包含关怀又怎么样。他没义务做这个回应。连笑合上笔,连着教材一起推了回去,他把围巾叠了两叠搭在肘弯,拉上拉链,离开了。 他得回去了。 小心打开房门,陶京仍维持着连笑走之前的姿态,他怀抱枕头,蜷缩侧躺着,呼吸均匀。 连笑松了口气,他拎起口袋进了浴室,撑在盥洗台前,抬起下巴检查伤口。其实那伤不深,只是长,可是他白,就显得触目惊心,这点时间其实已经够愈合了,他简单处理了一下,给肉眼可见的部分贴上敷料,又把采购的其他药补进了药箱里。 连笑给扒他腿的欧元喂了些零食,哄它自己去玩。然后挽起袖子,进了浴室,他得收拾一下,一地的水,实在狼狈。 饮食好转以后,陶京的问题转向了睡眠。吃不下还能勉强塞两口,睡不着,那是真没招。大白天有事做,还好,一到空闲,尤其深夜,脑皮层活跃到近乎错乱,最深的、最烂的、最想摁进记忆泥沼里沉潭的部分挟着热气就翻涌上来了, 裹着最腥臭的泡。 连笑不止一次抓包陶京半夜躲到阳台抽烟。可他们默契地都没有提及,也没有提药,提什么呢?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问题得解决。 连笑的解题思路很简单,他没办法让陶京不要去想,但他能想点办法把陶京那点体力给消耗干净,让他没精力去想。 一开始,有点用。 但没多久,这招就烂了。陶京下滑的状态可不仅局限在记性和理解能力上,性趣的低迷成了他最新的焦虑点。当陶京自暴自弃又要往连笑身下躺的时候,连笑抓着陶京尾发把他往上提,他亲了亲他。对于他俩之间谁上谁下的问题,连笑其实不在乎,他知道陶京也是,不过是探索快乐的不同方式罢了,他们都很热衷于尝试。 但是,现下不行。 连笑若有所思,他得想点别的招了——他把目光落在了浴室。 陶京喜欢泡浴,这是他少数坚持的少爷癖好,稍窄的浴缸,微烫的水温,陶京泡澡是从来不开灯的。连笑窝在沙发里一边看书一边等,能等到快要睡着。他索性把书一扔,半阖上眼,用耳朵去看,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水声变得发闷,多是静的,偶尔短促的淅沥响,是平缓的前调,漫长的沉寂后,引入潮点,接连的哗啦响,是水作的花成圈泼长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 他的陶京被浴缸接引出生了, 湿漉漉的,粉红又粉白的,他的陶京。 ——连笑把目光落在了浴室里,落在了浴室的灯暖上。 一开始,陶京是拒绝的。是的,拒绝,非常直白的拒绝。“... ...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不常见,这很不陶京。 陶京极少直接表达否定意见。他擅长反问,设问或者是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我们试一下,”连笑坚持,“我们就只是试一下,” “如果中途你不想继续,随时可以叫停,”微妙地,他停顿了一下,连笑抓起陶京的手,他带着他抵上自己的喉结,“叫停的方式就是——” “我的名字。” 连笑的喉结颤动了一下,是被陶京的手带动的。 “陶京,任何时候,当你感到害怕、恐惧、不适的任何时候,” “叫连笑。” 在你最痛苦,却甚至没有妈妈可以叫的时候,那就叫我。 陶京抱膝坐在浴缸里,脸埋在膝盖间,心惊胆战用身体感知水位的漫升。他并不恐惧被观看,更悲哀且准确地来说,他甚至擅长被观看,他擅长表演出不同主体各自最期待的形态被观看,所以他恐惧的其实并不是光线。这是陶京最后的安全屋,他喜欢泡浴,昏暗里的泡浴,水线无限逼近鼻腔下沿的泡浴,时间概念被软化、被拉长,那是陶京最接近放松的时刻,他私密的精神分娩时刻。 而连笑要做的,是给陶京熟悉的温暖的避世的外置母体加上探照灯。 陶京近乎是恨了,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真实地拥有这类情绪,他分不清是明知此情此景此刻应该恨所以恨,还是自然分泌出的这种滚烫的、酸涩的甚至辛辣的感官反馈,他下意识放开了捏紧浴缸边缘的手,转而去抓连笑,连笑把手搁在缸里,是在调试水温。 没有躲开,也没有拒绝,连笑任由陶京抓住他,甚至安抚性地反施加了些力。他乐意成为他与世界的脐带。连笑就着这个姿势倚坐上浴缸,空余的那条胳膊从前往后环住陶京,搭上他的肩膀,再去把他的后颈,果然,手下是僵住的,陶京是一只合壳的蚌贝,他通身每一寸肌肉都是紧绷的,正叫嚣着蓄势待发。 危险信号,连笑不是不明白。 连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陶京高他不止十公分,在力量方面,他和陶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他深吸了口气,顿了下,仍去捋陶京尾发,一下,又一下,从尾发到后脑,从后颈到肩膀,他随着呼吸节奏一下、又一下,拍着、抚着,直到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加了大,是陶京缓慢卸了力。 微微笑了下,连笑近乎是爱怜了,他奖励式轻晃了下那节颈,引导着陶京整个人往后倒。 陶京微阖上眼,他脆弱地靠在颈枕处。这一刻,他的大脑其实是混沌的,因为割裂。 身体传来的讯息是熟悉的,温暖的湿润的近乎羊水的包覆感,是他每个夜晚都会重复的重生仪式,甚至气息比寻常还要令他心安,手下是有实感的,他下意识碾弄,碾弄着连笑凸出的圆圆的掌骨,他模糊地知晓当下是安全的,因为面前的人是安全的。 可,可,陶京又蹙起了眉,痛苦,他又好痛苦,有强光在恶劣地抽击他的眼皮。不该这样,他不想,他不想在这么温暖的时刻还在被观看, 下意识地,陶京开始往下缩,水位漫过胸口,又漫过锁骨,没关系的,这没关系,他知道安全线的位置,他知道的—— 然后,陶京被扼住了。连笑原本扶住他后颈的手挪移到了前面。连笑不允许陶京任由水位线漫过他的咽喉,即使采取手段是先行让他无法呼吸。 连笑知道陶京痛苦,可亲爱的,水下不是生路。 陶京连挣扎都是狼狈的,他整个被割裂开,他已经混沌了,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明确知晓,他不可以去攻击、去伤害面前这个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人。当第一法则生效后,他的苦痛就变得衰圮了,他没办法潜进水下,因为他不能去伤害的人阻止了他的‘求生’,可他实在不能再浸渍在那硫酸样的强光里了—— 陶京的唯一生路竟然只剩了面前这人的怀里。他近乎是攀附着往连笑身上挂,用四肢,用腰力,用他能够到的一切的一切,连笑当然撑不住,他被带着往浴缸里栽。 第44章 有枝干同水一起从连笑衣领往里灌—— 是陶京。在他最不清醒的时候,他唯一做的,是多触碰一点连笑的皮肤。连笑衣料的材质比窒息更让陶京感到苦痛,他快被割伤了。 事后,陶京抱膝枕着连笑大腿,呼吸均匀,是睡着了。连笑摸了把湿透的头发,有水滴砸在他的手记上,晕开一片,他小心地拿手背挟干。 连笑是在做复盘,对于这次的实验结果,他很满意,效果不错,唯一的瑕疵是他忘记提前给陶京修修指甲。轻手轻脚地,连笑把陶京挪到了枕头上,他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随手捡了件羽绒服,穿上才意识到是陶京的,很恰好的错误,临走前,连笑想了想,他给自己又裹了条围巾。 高嘉和的电话已经来过很久了,他得先去处理一下。 第37章 考试月 考试月,阶梯教室, 法学院大二上期末第一门,民诉。 连笑是临了开考才来的,好位置自是被抢占一空,只近讲台的地方零星剩了几个,他站在后门扫了一眼,对比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这个更烂的选项里选择了直接从前门进,意料之内的短暂沉寂和随之而来的细簌议论声—— 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开考铃响起,连笑答得不快也不慢,他随大流交了卷。 连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很糟糕,高嘉和那晚的反应是大众的稀释预演。他非常清楚自己包住颈部的高领衫和下巴上的敷贴会引发怎样的非议。 连笑躲在空教室里抽烟,他挑着眉饶有兴致听一墙之隔的过道里传来有关自己的带颜色的八卦。平日里愚钝的脑袋们在这方面的联想倒是创新,他们可以从敷贴掩盖的部分轻易滑向更深的地方, 他们狎昵着用幻想设计着陶京在他身上留下的艳情痕迹,然后再去推导施加的手段和方式。 连笑噙着点笑趴在窗台抽完最后点尾子,然后杵灭了。没所谓,他不在意这个。 为什么不在意? 因为在意无用。 陈清什么?又向谁陈清呢?甚至连连笑本人都没办法去否认伤痕的制造者是陶京。可,真的又只是这样吗?显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连笑完全能想象到那轻飘飘的甚至带着戏谑的反问。他的愤怒升得陡然,他狠狠踹了下墙面,却只得到钝痛和低不可闻的一声闷响。连笑疼痛且疲惫地顺着墙面往下滑,直滑到靠坐在地上,他颤着手又点了根烟。 连笑终于有点能够明白陶京的痛苦了。 解释?怎么解释?又解释什么呢? 是去过道随机抽个‘幸运’路人向其解释他的伤痕是为了让陶京能够睡个好觉而做的信任训练所获的战绩勋章吗? 连笑悲哀地意识到陶京的痛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语。他不想,也没办法去美化那个场景。那是痛苦的,是窒息的,甚至伴随嘶吼、溺水和呕吐,陶京整个人从里往外全个倒翻,露出里壳那个湿漉漉的只会嗷嗷叫的小孩。 他清楚地知晓那狎昵目光伤害更深的反倒是那个在家里嗷嗷叫的人。连笑抬起手,他把脸埋进掌心,他的鼻头泛酸,怎么说呢?旁人甚至觉得这是对陶京能力的一种夸耀,所以陶京连表现痛苦都显得可笑。 而这,甚至只是陶京漫长的被剥夺表达痛苦权力的孤独人生中极小的一段罢了。 自打陶京出生起,他的痛苦,就是不能言说的,甚至只是试图朝他人倾吐,都像是一种不知愁的贵族式炫耀。该怎么说呢?是说他好痛苦,因为爸妈感情太好。还是说他好痛苦,因为除了物质他一无所有。 陶京痛苦的正当性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堵死陶京泪腺的,或许包含他太多的不可言说。 连笑把烟凑到唇边,抽了一口,又抽一口,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事实真的如他们幻想的一样,也只如他们幻想的一样。 连笑放纵自己抽完了两根,门外也渐是静了,他摁了摁胀痛的眉心,起身离开了。回出租屋前,连笑特意开了个钟点房,他去冲了个澡,这阵子他控烟效果不错,他不想让陶京嗅到不安的味道。没用沐浴液,他只是冲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陶京仍在浴室,他合衣仰躺在浴缸里,灯暖开得很大,是在看书。欧元踩着那一地的笔记跑到门口,它蹭了蹭连笑的大腿以示欢迎,连笑拍了拍欧元的背,把它送出浴室,然后一本一本拾起,走到浴缸旁边席地坐下,他把笔记叠放在腿上,又把额头抵上浴缸,他拿脸去吻陶京垂下的手背, 陶京弹动了下指节回吻他, 连笑无声地笑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腿上的笔记们。书页并不平整,右侧普遍高出一截,是沾了水又阴干,所以变得翘和脆,连笑一颗心也跟着失了衡,如果旁人有机会翻开陶京的国际法考研备考笔记,反应大概是惊讶甚至嗔笑。不是极度缩略的关键词提取,就是,近乎临摹的无限重复。 前者是陶京状态不错还能理解的时候,他能梳理出一棵树最精简的成长脉络,再自行发挥去丰盈枝叶。 后者,是他状态差到连字都看不懂的时候,他靠的,是极限拓印。陶京不是背下来的,他是照下来的。答案在他脑海里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滚动出现的,而是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切换的。 连笑比谁都清楚,陶京笔记凹凸不平的成因,他见证过无数次陶京挂在浴缸边上,脑袋和手一起垂搭,看着近乎是要死掉,而下一秒,手又动了,无力地滑动,几乎是拂过摊在地上的笔记的,他是在翻页,发上有水砸上。 连笑闭上眼,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过,他把笔记们推开,翻进浴缸。压在陶京身上,连笑幼稚地想把陶京藏起来,可同时,他又蜷起来,矛盾地想往陶京怀里躲。 陶京忙慌丢掉手里的书,他笨拙地把连笑环住,惊呼,“宝贝——”然后,哑然。陶京没办法去问连笑怎么了,或者是不是受了委屈。 问什么呢?太虚假了。 连笑会遭到何种非议,陶京比谁都更清楚。 他手足无措,试图探手去摸连笑的下巴,又在触碰到的上一秒收回。 陶京垂下眼,把脸埋进连笑颈窝,沉默,他知道这道题的最优解,如果他是连笑的话,可请原谅他,他不是个那么无私的人。 连笑突然挣动起来,他在扯自己衣服的同时去拽陶京的。 成效很差,浴缸太窄,拉链也卡,连灯暖都刺眼,连笑低骂了一句。 反正不会是他手抖的问题。 陶京无声叹了口气,他捧起连笑的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温柔地去握连笑的手,凑到唇边轻啄了一口,接着低下头,是去咬连笑没扯下去的拉链。 陶京没去深究,不管这是日后千百次中的随机一次,还是最后一次,他都接受。 “抱我,”连笑环着陶京的脖子,他纵容自己脆弱地溺在陶京的颈窝里,“我要你抱我,陶京。” 热水扑漫出浴缸,砸在地上,升起的是海浪。连笑错觉自己是圣像,因为陶京做他像是在做祷告。该快乐才对,可连笑却好痛苦,他胸口发紧,脖颈朝后仰,肩膀却扣缩。 连笑变得小小的,他单臂挡住脸,抽噎着扶坐在陶京身上,肩膀一耸,又一耸。 船舶停住了。 陶京颤抖地抬起手,是想捧住连笑的脸,却在碰上之前被反客为主。连笑顶着湿漉漉的一张脸恶狠狠地掐住了陶京的喉咙, “叫我。” “... ...宝贝。”陶京无奈地笑了下,连笑掐他用了气力,他呼吸困难,他有些难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连笑不耐烦地打断,重复到,“叫我。” 陶京的笑容消弭了,犹豫地,他唇角抿出一点弧度,“你确定吗,亲爱的?” 你真的,确定吗? 他们都很清楚这个行为在这种场景下所代表的含义,那绝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对名字的呼唤。如lynn所言,陶京是一个缺乏危机预警的人,他的字典里翻不到安全底线四个字,因为他找不到舍不得死的理由。 而连笑要做的,是要把自己铸成陶京的那条禁止越过的生命底线。 陶京不否认他心动过,好吧,好吧,陶京承认,在那一刻,他幸福得快要死掉。这个世界对于陶京而言,实在是太虚无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落地了。可幸福也只一瞬。随后扑卷上涌的,是预演失去的漫天惶恐。 对于陶京而言,他遇到的多数人都可归类、可预测,也因此,是无趣的。可连笑,不大一样,坦言说,陶京不敢说自己懂连笑,他的行为时常出乎他的意料。 陶京觉得连笑有趣,而有趣,已经是陶京最类同爱的情绪了。 陶京垂下眼,是在看鼻尖,他没有说话。 连笑在陶京眼里,其实是个有点笨笨的小孩,那么小,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莽莽撞撞闯进他的世界,他混乱的、危险的、连自己都看不上的世界。陶京其实完全没有想过,连笑会在有姐姐金色入场券的情况下,坚定不移地走向他。 第45章 对于连笑而言,他目前的最优解不是解决外围问题,而是离开他。这笔账陶京算得比谁都明白。连笑或许会昏头一阵子,但不会昏头一辈子,他不是真的小笨蛋,这笔不划算的买卖他迟早算得明白。 如果注定会结束,那还是只沉湎当下为好。 他陶京不过是自私地舍不得放手,糊涂地贪过一天是一天——陶京有点恨自己现下太清醒了,清醒到没办法用脑子发晕作借口,可他好想开口。 陷入沉思的陶京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顺畅了,是连笑放手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连笑已经埋回了他的颈窝了,陶京只感觉自己锁骨凉飕飕的,是连笑抽噎着在呼气, “陶京,”连笑声音闷闷的,他贴着他侧颈喃喃,“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你了。” 深深地,陶京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笑放下了手,可他呼吸更困难了。 “如果连你都认为我的选择是错误的,那我就真的……”连笑有点发抖,“很可笑了。” “所以叫我吧,陶京,”连笑挣起来,他摸索着去捧陶京的脸,眼里闪着光,他在期待,“就现在,在你最清醒的现在。” 陶京也开始抖起来,他的唇嗫喏着,可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堵死他嗓子眼的,是两年的死线,是考研结果的悬置,是他人的非议,是连笑本来可以更好的未来。 连笑眼底的那点光灭掉了,他撑着浴缸边缘摇摇晃晃站起了身,他自己选的,他认,他不去质问陶京既然如此伟大,又为什么不在当年先和他谈未来。 可他连笑选得了,他也收得回。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得下,也装得快。 “不,”陶京破了音,“不,”他几乎是扑过来要去抓连笑的手。 然后,连笑躲开了。 浴室门被合上,是轻轻的一声咔。 “不... ...”陶京跌坐到地上,“不... ...”明明在灯暖底下,陶京却眼前发黑,不是痛苦,他暂时感知不到那种情绪,他只觉口鼻发腥,是血液倒涌——陶京大脑转得飞快,他根本不伟大,他就是想要他,诸上种种,在他想和他绑死在一起这个前提下,不如废纸一张。 陶京试图直接站起来但是失败,他爬到浴缸边上撑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冲,他要找到他,他起码得先把人找到,该死的—— 打开出租屋房门,陶京跌着就要往下跑,可混沌的大脑捕捉到阴影拐角处一点红光,一点麻,从陶京脊椎往上蹿,直蹿到后脑勺,他打了个激灵,试探性往光源走,那是上楼的楼梯拐角。 陶京跺了下脚,灯亮了,他看到连笑挑着眉倚在栏杆上瞧他。 下一秒,陶京滑坐到了地上。迟到的冷汗顺着他后脊往下爬。 如果陶京稍微细心一点,会发现连笑连身份证都没拿。更别提,他套着还是睡衣。连笑拿行李箱拖走的甚至是欧元的狗粮,他气鼓鼓坐在楼梯间等着的时候,也幼稚地想让欧元饿两顿肚子。 毕竟,陶京是真惹他生气了。可他舍不得冲他置气,如果陶京真的追出来很慢的话,就让欧元代偿一下吧。 是的,追出来很慢,不是不追,连笑有这个自信。 他也必须,向自己强调他有这个自信。 不过, “你出来干嘛?”连笑信步走到陶京身前,明知故问。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死死抱住连笑的腰,“... ...连笑。”陶京声音发哑。 “... ...嗯,我在。” “...连笑。” “...嗯。” “连笑。” “嗯。” 慢慢地,慢慢地,连笑往下跪坐,他任由陶京抱着他的腰,他捧起陶京的脸,和他额抵额,不准他移开目光,“我们都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对吧,陶京?” 清晰的,明确的,在前提条件已知情况下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完全自愿, “我要你,不是临时性的使用权的要,是完全的排他的所有权的要。” 低低地,陶京轻笑了一声,过道灯亮了起来,连笑看到陶京拧着眉瞥了他一眼,细弱的谴责,但不深,太直白了,陶京不习惯这样。 连笑歪了歪头,没有说话,他需要这么直白,起码在这个时刻。 他们都需要知道,这一刻,是不可撤销的。 而且,连笑也笑了,到底是扩大解释还是类推适用,最终解释权在陶京手里不是吗?连笑清楚地知晓自己司法解释提案的激进性,可陶京纵容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长长地,陶京长长地叹了口气,长到过道声控灯也灭掉,黑暗里,陶京凑到连笑唇边,他轻啄了一口,“连笑。” 下雨了,过道下雨了,陶京的世界下雨了。 有雨滴打在陶京眼下,顺着他脸颊往下滑。是连笑在哭。不是抽噎的、无声的、体面的落泪,是哭,是放声大哭,声控灯亮起来后就灭不掉了,连笑把陶京的上衣拽得乱七八糟,他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甚至能看到小舌。陶京从没过这么失控的连笑,他忙慌伸了手要去擦,可是没有用,那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连笑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要一次性把从小到大所遭受的所有委屈、痛苦甚至是恐慌都全部倾倒干净。 连带着陶京的份一起。 他们接了个苦苦咸咸的吻,陶京的脸颊也被蹭得湿漉漉的,好像他也能哭了一样。陶京把哭得抽抽的连笑抱回了家,他一颗心被浸得又酸又软,陶京原地打了几个转,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连笑才能再更好一点了。 那是04年考研倒计时半个月,连笑脆弱地蜷在沙发里,不时抽动一下,他握住拳,却固执地攥着陶京一根食指,陶京跪坐在沙发前,他吻了吻连笑的手背,他在做他从不做的祈祷,求求了,不管哪路的神仙都好,他真的很想,再偷来两年,他真的很想,再和连笑一起活两年。 第38章 红色的士 一月的第二个周六,清晨。 陶京和连笑睡得格外好,如常,他们吃了个早饭。陶京去冲了个澡,连笑在收拾东西,临出门前,陶京要去衣橱选衣服,被连笑制止了,他从玄关拎过个口袋,是他提前去干洗店清洗过的一套。 陶京顿了一下,他揽过连笑肩膀,轻轻抱了他一下,下巴埋在连笑头顶蹭了蹭,接过衣服,进卧室了。 连笑在客厅,无所事事,他把沙发上的衣服拾起,放到凳上,想了想,又搁回了沙发扶手上。客厅挺乱的,不止这一处。连笑活得不大讲究,吃穿用度,有就可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陶京这位大少爷已经跟他吃了有段时间的炒面炒饭了。 陶京倒是没抱怨过,但是连笑感觉不行,陶京太瘦了,这样不好。 他们都不喜欢家里来生人。平常都是陶京在打理,他近来状态不好,连笑接上,管的一般。 欧元是只大白狗,可爱是可爱,就是掉毛,尤其秋冬,是播种季的蒲公英。陶京给他俩置办的衣服又以黑色为主,材质粘毛,所以陶京大量的在家的空闲的时间总是在打理。 那是愉悦的回忆,他们刚搬来不久,无课的午后,连笑抱着抱枕蜷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看陶京整理衣物,看他一点一点滚掉黑衣服上沾裹着的白毛,那是一个琐碎且漫长的过程,空气中胶凝着金色的浮尘,连笑的眼皮越来越沉,他看着陶京左手一侧未整理完的衣物海拔在降低,右手一侧整理完的衣物海拔在上升,左侧亟待清空之际,右侧忽地倒塌了,是欧元,它扑着去够桌上的零食,却带倒了衣山。连笑噙着点笑看陶京瞬间的宕机,他蹲下身环住欧元脖子手扬了半天,最终却只是轻轻敲了敲那大大的脑袋,陶京无声叹了口气,他拾起衣服放回左侧,走到沙发前栽了进来,连笑感受着身上的重量,笑着拍了拍陶京后颈,颈侧有气息翕动,是陶京,他把自己埋进连笑颈窝大力吸了两口。给自己鼓鼓劲,陶京又继续去和衣服上的狗毛做斗争去了。 连笑知道陶京在这方面费的心思,他大一时光鲜少不了陶京的努力,衣橱里随手挑的两件都能适配。 可连笑自己没这种闲情。他有的穿就行。但他知道陶京在乎。 陶京换好衣服出了卧室,连笑眼疾手快拦住想扑上去的欧元,他拍拍它的背把它暂时关进了卫生间。连笑走上前,顺了顺陶京已经不用再顺的头发,理了理他已经不用理的衣服,然后合上他的手,连笑低头亲了一口。 今天是2004年全国研究生入学考试初试的日子。 连笑往陶京外衣口袋里塞了块巧克力,他把他体面地送进了考场。考场在本校,开考铃响后,连笑坐在考场外的台阶上抽烟,他们已经做到他们各自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不再去想更多了。 身侧递来瓶水,连笑侧头一看,是高嘉和。他挑了下眉,道了声谢然后接过。 高嘉和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眼睛往前平望,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如果非要阐明,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不理解和些微嫉妒的表情。 第46章 “谢谢。”高嘉和忸怩着开了口,连笑给他的重点依旧很准。远比他自己复习的效果好。是的,这是高嘉和大学迄今为止复习最努力的一次,他不可能完全相信连笑,在这种情况下。 连笑笑了笑,没接话。他只是把手里的水搁到了下一级台阶上,用指尖抵旋着。 “我还是觉得你奇怪,”不介意连笑的无回应,高嘉和继续说着,“你到底图什么?我不明白。” 他们的期末考结束在不久前,高嘉和因为买票问题还得滞留几天。他顺道留校帮忙,去整理成绩。那是他第一次在排名上考过连笑。连笑排名不差,但也仅是不差。高嘉和当然有去查看,连笑卷面分高,但是平时分低,综合下来也就是个不高不低。 连笑完全可以更好,他有天赋、有能力,为什么要这么浪费? 高嘉和弄不明白。 图什么? 连笑抵转着水瓶的手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他陷入了思考,铃声又响起,宣告着上午考试的结束。考生陆陆续续往外走,连笑拍了拍高嘉和的肩膀,起身逆着人群往上走,他在找他的陶京。 图什么呢—— 连笑找到了他的陶京。 两天考试结束得很快,快到连笑都没能反应过来。不知是不是入了冬,连欧元都变得懒散了起来,它最近尤其不爱出门,好容易下了楼,却也只是浅浅转两圈,便不再动了,它趴在地上直喘气。上楼也爱犯娇,非要人抱,连笑抱过一两次,实在有心无力,他们最近太累了,只得是提前把欧元送了寄养,二人双双倒在床上腻了两天,纯睡觉,太累了,他俩都是。 接下来的寒假,一切如常。 香港,尖沙咀梳士巴利道的一处酒店里。 连笑顶着一身水气,压到陶京背上,看他裸着上半身趴在床上敲论文。陶京在香港住的是他舅舅那里,他给连笑定了酒店,不过每天晚上会溜出来,趁着天还没亮再偷摸回去。 连笑抓着陶京头发把他提起来,他们在笔记本昏暗的屏光前接了个吻。他靠在酒店的落地窗边,看陶京披着未尽的暮色匆匆隐进红色的士车里,车身掠过酒店门前的喷水池,又消失在车道尽头。 连笑走回床边,盘腿坐着,掀开笔记本在看,陶京的论文进展缓慢,近乎停滞,同他糟糕的睡眠恰好匹配。 考研结束后,连笑一早想办法弄到了真题,做完后,他长呼一口气,不出意外,他压得不错。 可,到底是没出分数。 连笑趴回床上,把脸半埋进枕头里,是在翻手机。 他找了先前聊过的几位国际法的师兄师姐,但时间太近,阅卷还没结束,问他们也有心无力。 连笑把脸整个砸进了枕头里。他想陶京了,在他离开的半个钟里。那一天,极其漫长,连笑无所事事,他不想出门,无聊的地方,无聊,至极,他趴在枕头上,快把手机翻烂了,想发短信,但得控制量,他知道陶京远比他更难挨。连笑摁了摁突突跳的太阳穴,翻身下床,他打电话找前台要了纸和笔,开始不知道第几次做起了今年的国际法考研卷,他知道没意义,不需要提醒他。 入夜,比寻常陶京来的时间晚得太多,连笑的长串短信没有得到回应,他烦闷地把手机往后一丢,机身在床上弹跳了两下。 铃声随之响起。 连笑忙慌去够,来电人是lynn,接通后,声音传来,“下来接。”没等连笑回应,电话先挂掉了。车和他一起抵达,停的是停车场的暗处。车还没完全停稳,后门开了,是lynn,她踩着高跟蹬下车,带起一阵风,下一秒,她把门猛地甩上。lynn没搭理连笑,她回头敲了敲副驾的车玻璃,咔的一声响,是司机落了门锁和窗锁。 连笑看到陶京趴上后座车窗玻璃巴巴往他望,两只手搭在窗沿,正徒劳地试图打开门,他叹了口气,背过身挡住,又把一只手反扣着贴上玻璃。 lynn长呼一口气,她靠着车门,皱着眉缓慢地揉着太阳穴,身上传来的,是玫瑰香也压不住的酒气。 不出意外,她的脸色极为难看。 “连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lynn打外衣口袋掏出个东西,直接往连笑胸口砸,连笑单手捞住,发现是陶京的手机,lynn胸口起伏,是气得不轻,“你俩是真的一晚上都忍不了?” 连笑把手机揣回自己兜里,直接认错,“抱歉,是我的问题。”他不想去解释前路未定的焦虑,的确是他添了麻烦,他认。 他认得干脆,反倒是让lynn失了立场,她一早没收了陶京的手机,所以连笑那大串的短信其实没起到实际作用,是陶京非得要回。 lynn恐慌的远不是陶京这一次的失控。她甩了甩头,试图叫醒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恐慌?她难以相信她竟然还会有这种情绪,她以为自打她从色达把陶京带回来之后就不会再有了。 不是多大点事情。 尹家陶京的那帮子同辈表亲里比他玩得花的海了去了,陶京还算收敛的。他即使反抗都是静默的,喝多了也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她。 她不是没看到连笑偷偷贴在后座车玻璃上的手,也不是没看到安静下来的陶京轻轻靠上玻璃的脸。 lynn想要发笑。 她从头到脚打量着连笑,对比一年多前的初见,连笑在她印象里其实变化不大,还是那个清隽的漂亮孩子,虽说有点奇怪,但无关痛痒,她知道他有点烈,但那点烈在她眼里同小猫亮出的肉垫里的爪子没有区别,她从于乐口中了解过他的出身,清贫的聪明孩子,她很喜欢。她知道他喜欢陶京,甚至喜欢到有点不理智,不理智到甚至愿意放弃她给出的金色入场券,可她喜欢他的那点不理智,显出了点她理解不了的真诚。 可她相信那真诚是有时限的,毕竟小孩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她也相信,她有那个能力去兜底。她一直担心的是连笑撑不到两年,所以在陶京主动提出考研再换两年自由时,她显然是愉悦的。 连笑带给陶京的益处肉眼可见,她也乐见其成再给他们两年,她认为再多两年,有利于陶京状态的恢复和稳固。或许,到那时候,她能收回一个健康的、有人样的弟弟。 可她现在恍惚的是,等再过两年,真的又会如她所愿吗? 她不想去重复陶京今天晚上同她的谈话,他在求她,求她即便是他今年没能考上,也能看在他选的专业和拼了命的份上再替他争取一年。 虽然他考研是为了连笑,但是选的专业是为了她。 lynn觉得荒唐,荒唐的不是陶京求她再为他争取一年的这个事情,而是,他陶京能为了个外人用这种蠢笨的方式来算计她。 失控了,lynn的警报在奏响,有东西在失控。 lynn难得地有些恍惚,她竟然开始质疑起了自己的决定,她以为这是一场她坐庄的限时游戏,可事实,又真的如此吗? lynn开始烦躁了,她挑开烟盒衔了根烟,又拧着眉去摸打火机。 火递得比她摸得快,是连笑。 lynn瞥了他一眼,没凑近,但也没拒绝,等着连笑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带着恶意地喷了他一脸。连笑垂下眼,不卑不亢,退回了原处。 很烦,连笑的无回应让她更烦,但她能怎么办? 让连笑现在就滚?她懒得回头看她的便宜弟弟在后座的挣动。她确实是喝多了,她从太阳穴痛到脑仁,她抬脚踹了下轮胎,她不想管了,起码今天晚上。 她上了副驾,闭上眼,单手摁住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开了后座的锁。 她得回去好好睡一觉。 至于连笑在车窗外的谢谢姐姐和姐姐再见她是一点都不想听。 第39章 元宵节 他们吃了一肚子的汽车尾气。陶京难受地半阖上眼,他背过身把连笑拢进怀里,手臂愈收愈紧。他们在停车场站了老半天。 这是连笑头次看到陶京喝多,他知道陶京酒量不错。很新奇的体验。连笑抬起手,挠了挠陶京下巴,得了声无意识的咕哝。 他谢绝了门童的帮忙,喝多的陶京沉默,但是很乖。陶京从身后环住连笑,微弯着腰,把脸砸进了连笑的颈窝里,他跟着他进了电梯。 连笑觉得自己背了个大熊玩偶,又觉得自己是陶京抱着的小熊玩偶。 陶京乖乖坐在浴室,连笑蹲下身,去握他的手, “想吐吗?” 陶京摇了摇头。 “那要先喝点水吗?” 陶京又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连笑直起身,他站到陶京面前前,任陶京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他把他支住,连笑轻拍着陶京的背。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接受调剂,连笑,”哑哑的,陶京开了口,“本校,任何专业,我都可以。” 连笑愣住了,他的手停在了陶京后颈,下意识地,连笑抬起了头,他摁了摁眉心,然后弯下腰,他抱了抱陶京。 第47章 考研结果?lynn的震怒?更远的未来?统统,统统,先抛到脑后去。连笑决定放弃去捞看不到的未来,转而去抓眼前的现在——他们在吞咽的同时被吞咽掉。 连笑阖上眼,他在被进入的同时咬上陶京的肩头,他喜欢那同频的战栗。吮着那点铁锈气,连笑遗憾地挪移到陶京脖子以下,他不喜欢寒假,他讨厌春节。 春节,春节。 陶京的初试成绩,家里知晓得比公布得稍早一些。他们人还没回北京,成绩先到了。比连笑预计得更好,复读和调剂基本都可以确认是陶京在杞人忧天。 lynn自是高兴,可高兴也折抵不了她直觉里的恐惧。她当然清楚这个成绩少不了连笑的功劳,可她依旧不满意,陶京可能的失控和这个国际法研究生初试成绩可不在一个量级。 lynn和张铭凡春节前的香港之行照例是要以陪母亲收尾的,而陶京,自是要跟去陪吃那第一顿饭。 “京子,你这次做得不错,”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的lynn忽地开了口,“连笑也辛苦了,你帮我转告他,我许他一份礼物,内容他自己决定。” 陶京的感谢还没开口,lynn又续接上,“不过这次回北京,他就别一起了,你这次估计要呆很久,他在那边不方便的。” 车厢里,是一瞬间的寂静。 最紧张的,反倒是后座的张铭凡。他本斜躺着在玩手机,听到lynn这话,他猛地睁大了眼,直了坐了起来,眼神落在姐身上,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停顿半晌,他又扭过头紧张地去看他旁边的陶京。 张铭凡看到他二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张铭凡不清楚陶京在想什么,停顿很久,他看到陶京点了点头,轻轻笑了下,“好的,姐姐,那我先替他和您说声谢谢。” 出乎意料的回答,张铭凡吸了口气。 lynn也吃惊,陶京太顺从了,顺从到异常,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lynn回头深深看了眼陶京,又转回了头,闭上眼靠回了椅背。 吃罢|饭,陶京告辞得很快,lynn没有挽留,她默许那必然的告别。至于到底是口头顺从,还是别的什么,她要看行动。 陶京回北京的时间和lynn与张铭凡同步,他表现得好,很好,好到出奇,好到连lynn都倍感意外,酒桌上,lynn半撑着脸看陶京去敬酒,一时间的恍惚,恍惚香港那晚只是她的个人臆想了。 她当然怀疑过, 陶京能有这么老实?别提连笑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可她查了,连笑人的确是在重庆。kiki不久前也才刚约他吃了饭。 奇怪,lynn琢磨不明白,琢磨不明白她索性不琢磨了,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追究到底是如何达成的,那不是她的个性。 正月十五,她倚在阳台抽烟,墨蓝天幕坠下细碎白点,是雪花在飞,手机铃响,是连笑, “元宵节快乐, 姐姐。” “元宵节快乐,连笑。”lynn盯望着指间袅袅的白烟,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她其实不讨厌连笑,甚至可以说是喜欢的,第一眼就是。这几个孩子里,其实连笑最像她。 不然,她也不可能纵容他一次又一次。 可,香港那次,他俩实在是越了界。为了连笑,陶京竟然敢同她算计,这几乎是踩着她的权威在碾。她当然生气,敲打也自是理所当然。 lynn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她也等着他俩的反抗。这可不是俩乖孩子。可,他俩这次听话得异常。反倒是让lynn摸不着头脑。 “对不起,姐姐,”连笑的声音隔着话线,沙沙的,有些失真,“我们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 “可请见谅,成绩没出来之前,我们实在是慌。” “好了,不用说了,”lynn阖上眼,她太阳穴实在是痛,可抽不出手,只得是拿着挟着烟的那只手去揉。然后,她挟烟的那只手被轻挪开,不意外,是陶京,他讨笑着,支住她,食中指抵上她两侧的太阳穴。 lynn没说话,白了他一眼,放松地往后倒靠,随他动作。 “你俩啊,”lynn叹了口气,她会不明白这俩小鬼吗?她不过是懒得戳穿,不过难得,他俩够乖,即使是装,也算装得到位。 “汤圆吃过了吗?”连笑到底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大过节的,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在她眼里,小她十岁和张铭凡同龄的连笑和孩子也没多大区别。 “吃过了,谢谢姐姐关心。”连笑在笑。 “说吧,有什么想要的,你这次也确实是辛苦了。”lynn抖了抖烟灰。 “什么都可以吗?” “哼,嗯。”lynn笑了笑,她也想看看这孩子,到底能提出多‘过分’的要求。 “陶京公寓的那套沙发,我想换掉,”连笑补充到,“太硬了,我不喜欢。” “... ...”lynn抖烟的手顿住了,停顿半晌,她笑了,“你小子。” “行,知道了。” lynn挂掉了电话,她攥着陶京手腕把他从身后带到了身前,陶京乖顺蹲下,靠上lynn的膝头。lynn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理了理陶京尾发,陶京打小身体就差,经常发烧,小时候又瘦、又矮,每次难受就爱趴在她的膝头。 哪怕陶京现在这么大了,在lynn心里,他也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孩。 “好了,别装了,”lynn拍了拍陶京后颈,“你今年这场戏也算乖,任务完成得不错,你杀青吧。” 陶京只是笑,笑完又顿住,“姐,祁鸣哥回北京了吗?” “祁鸣?”lynn挑了下眉,“怎么,这个年,你还没和法律圈子的人吃够饭?” 祁鸣,一个院里同辈里拔尖但异类的一个,打小聪明,人也乖顺,家里想让他走仕途,他也一路正轨,可毕业后,却偏突生了反骨,下海做了律师,因此和家里闹得非常不愉快。但他事业做得还不错。 他俩有合作,但不多。到底是不在一个地儿上。但说得上话。 因为和家里闹翻了,所以祁鸣过年在哪都有可能,就是不在北京。 “我给你问问。” 陶京因此在北京多呆了两天,祁鸣和朋友自驾去乌齐里克滑雪去了,时间预计有误,俩人堵在路上还没回来,陶京趁着有空去挑了沙发,至于旧的,他找二手收掉了。陶京本来是打算直接丢掉的,但认真想想,又觉得连笑说得有道理,没必要,别浪费。 连笑在宠物医院收到了陶京发来的照片,清一水的沙发,他认真挑了两款又发回去,然后,他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连笑蹲下身,打开住院笼的金属网门,揉了揉欧元的脑袋。 它虚弱地强撑着头去擂连笑的掌心。 连笑笑了下,心下发沉。 寄养处,连笑留的是自己的电话,他是在香港收到的消息,接通后,店主语速较平日更快,听着,颇为焦虑,他只说欧元忽地站不起来了,看着,是后腿的问题。 一道闪电劈在连笑脑海里,他忽地反应过来,欧元之前或许不是不爱动,而是太痛动不了。 难怪会有兔子跳,难怪爬楼会犯娇。 连笑没系统养过动物,也是太忙,他,他们竟是都忽略了。他庆幸他们预留过寄养费,连笑劳店主先送欧元去宠物医院看看。 可这事,连笑没办法先告诉陶京。没人能比连笑更清楚欧元对陶京的重要性。 宠物医院的诊断结果和陶京的初试成绩几乎是前后脚抵达,连笑喜忧参半,喜的陶京初试正常甚至超常发挥,忧的是欧元,它是髋关节的问题,很严重,医生说,有瘫痪的风险。 连笑把脸埋进掌心,陶京的欢呼声在逐级下降。 “怎么了,连笑,”陶京蹲在连笑面前,小心翼翼开口,“是不开心吗?” “没有,我很开心,我真的,非常开心,”连笑缓缓放下手,他挤出一个笑,“你真的好棒,陶京。” “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次,或许是真的惹姐姐生气了。” “我们得给她这个面子,”连笑捧住陶京的脸,他亲了他一口,“这次北京,我就不去的,我回重庆等你。 虽然很难,但是你可以做到,对不对?就和我一样。”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不急这一时。”连笑赶在陶京开口前堵住了他的话。 是的,是的,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陶京缓慢眨了下眼,他点了点头。 收到连笑的短信,陶京在家具城敲定了其中一款,他实在是很想回重庆了,可暂时还不行。很无聊的一个漫长春节,除了常规的人情客往外,今年,还新添了不少法律圈子的饭局,他几乎是要装不下去了,可不得不,连笑是对的,陶京知道lynn这次是真动怒了,他确实是太得意忘形。 这个乖只得是装。 至于祁鸣,这饭是一定得吃的。 在做回渝倒计时的陶京还不知道重庆发生的这箩筐事情,连笑揉着欧元的大耳朵发呆,除了髋关节,欧元还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它年纪太大了,至少十二三,以前又流浪过,身体底子不行,连笑不敢越过陶京做是否手术的决定,所以只得暂时保守治疗,可怜的小狗,每天得吃大把的药,除了止痛和抗炎,它同时还在做心脏功能方面的调理。 第48章 趁着有空,连笑重新回学校附近找了几套房源,之前的楼梯房对欧元实在是不大友好。 连笑幼稚地把脸埋进了欧元的背毛里,除了祈祷和等陶京回来,别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40章 毕业季 陶京是和张铭凡一起回的重庆。 落地后,预先收到连笑短信的张铭凡找了个借口率先离开。太过期待的陶京竟是没有留意到张铭凡临走前那个略带担忧的表情。 因为陶京看到连笑了。 连笑来接机,他们浅浅抱了下又分开。 上了出租车,陶京打算直接回出租屋,却被连笑制止住,他叫司机换了个地址,是家宠物医院。听完地址,陶京没有说话,他慢慢靠回椅背,缓缓朝连笑眨了眨眼睛。 连笑心漏跳了一拍,理论上,他不认为自己有错。那是当时那个情况下,最佳的选择。但从感性出发,他知晓有瑕。 他等待着疾风骤雨,最起码,也是冷遇。 陶京却只是揽住连笑的肩膀轻轻把他往自己怀里收,他拆开他紧握的拳,同他十指相扣,连笑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是潮的,凉凉的汗,“辛苦了,宝贝。” 连笑闭上眼,他放纵自己溺在陶京怀里,抱住他的脖子,连笑变得小小的。 陶京只是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拍抚着连笑的后背。他迷茫地把下巴磕在连笑头顶,歪着头看窗外,看并行的出租车划过一道亮黄的一闪即逝的射线。 陶京蹲下身,他边揉欧元的脑袋边听医生说话。 欧元年纪太大了,心脏功能也偏弱,可它髋关节的磨损情况也实在严重。医生在股骨头切除和保守治疗间建议他们谨慎选择。 保守治疗治标不治本,大量摄入止痛药对肾和心脏的负担也大。 而股骨头切除,相较而言会好很多。虽然会跛,也无法再奔跑,但可以永久解决欧元的疼痛问题,而且,晚年的它可以自己去晒晒太阳。 “还有更好一些的方案吗?”沉默半晌,陶京开了口。 “理论上有,人工髋关节置换,但可行性极低,国内现在没有推广这个技术,北京或者上海可能有,但性价比太低了,欧元年纪很大了,高龄犬对于跑跳的需求也没那么高,我真的不是很建议。” 陶京没再说话,他点了点头,出门打了个电话。 lynn安排把欧元接去了北京,至于陶京,他还是专心准备他的复试为好。连笑一边回复lynn的电话,一边拨开陶京湿漉漉的额发。陶京在回来的第一晚发起了高烧,他一声不吭,只是固执地躺在连笑腿上,他蜷抱自己,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连笑的衣角。 连笑拍着陶京的背,他承认心疼,但他同样承认,他的确因为陶京的选择而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他们确实挤不出更多的精力来照顾欧元了。 陶京烧还没退干净,人已经趴在枕头上看书了。连笑去上课,他们腻到了最后一刻,原谅他们吧,他们快半辈子没见过了。 课后,不意外的杂声传到了连笑耳朵,他无所谓地把书合上,内容不外乎是说他为爱癫狂,罔顾学业,没有一点新意。 可这批判声也微弱,到底是他的名次不够戏剧。不好不坏,堪堪中上,好不彻底,框不进个叛逆天才的剧本,差也差不到位,不肯乖乖沦落为可供娱乐的警示案例。 说到底,要拿他做娱乐,好歹也得踩得到他头上再来沾沾自喜吧。 连笑走得干脆,他中午约了国际法的研究生师兄吃饭,虽说面试方面,他还得向陶京取经,但是连笑向来不喜欢没有把握的事情。 四月的复试平静如水,张榜也没激起涟漪。 陶京接到拟录取的电话通知时,正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他道完谢,把脸砸进枕头里,这是他精力分配不均该有的报应。 他熬了几个大夜,答辩勉强水过,下台时,恍惚大于轻松。这感觉,不大真实,他的人类观察实验,他的休学复学,他的,他的。他的连笑迎面走来。连笑最近在学车,难得的,陶京发现原来连笑也有不擅长的事情,他的科二挂了两次,时值五月,天开始热了起来,连笑露出来的胳膊是连片的发疸似的红痧,是被晒的,他看着,不大高兴,是科三也挂了。 陶京想笑,又没敢,轻拍了两下连笑的肩膀,他们一起往回走。 他们得回去收拾东西了,他们新找了套房子,一楼,带个小院。听姐姐说,欧元手术很成功,这几个月它恢复得也不错,他们该把它接回来了。 上学期,连笑吃到了成绩仅中上的甜头,他发觉这是个不错的思路,没人爱当靶子。活在风口浪尖对他没好处。 六月的毕业季接踵至,陶京本来没打算凑热闹去拍毕业照的,但lynn专程来了趟重庆,张铭凡提了要求,甚至连笑都积极。 那是他们四人的第一张合照。 更确切来说,是四人一小狗,欧元是lynn亲自带回来的,为办托运还晚了两天。 后来这张合照顶替了之前的三人合照摆上了他们新出租屋的床头柜。 也是后来,连笑才知道,这张照片也摆上了lynn深圳的书房边几。 陶京研究生报名时通讯地址直接留的北京,录取通知书他懒得转手一道做邮寄。至于大学毕业证,他也是领完后就直接打包寄了快递。 欧元在新院子适应得不错,行动方面没有跛的痕迹,lynn托人找了宠物医疗领域的专家,最终给欧元定的是人工髋关节置换的方案。这是她私人给陶京的奖励。 连笑的驾驶证几乎是丢进抽屉的,他不想去复述其中的艰辛和教练的吼叫,很无奈,但他的手脚和脑子没配套。 倒是陶京很开心。连笑的驾驶证还没领到,张铭凡的车已经借过来了。然后,就是天天晚上压着连笑在江边的断头路练车。 对于连笑而言,那是苦不堪言的一段日子。不过,进展不错,六月底,他已经开始能上路了。 某天,夜里,连笑正在练车,副驾的陶京手机响了,来电人显示张铭凡,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高嘉和的声音。 相声社的聚餐,张铭凡喝多了,得劳烦陶京来接一下。 张铭凡席地坐着,他把脸埋在膝盖间,高嘉和挂掉了电话,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试图去扶张铭凡的胳膊却被甩开,他只得无奈地退回到一旁的凳子上撑着脸发呆。 这是张铭凡攒的局,他马上就要去澳洲了,临走前,他请大家吃个饭。 饭桌上,一切如常,张铭凡人缘向来好,相声社成员来了多半,包间里的大圆桌填得满当,高嘉和坐的张铭凡身旁。当然,他们可是搭档。开席前,张铭凡半开玩笑和高嘉和耳语,“别人敬我的酒,你可得替我挡一半。” 张铭凡理所应当。 太自然了,自然到一切如常,高嘉和恍惚,可恍惚也只一瞬,张铭凡是提着行李来的酒店。他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张铭凡今晚上挺高兴,喝的混酒,嘴上说着让高嘉和帮忙挡,其实自己抢着往嘴里灌,高嘉和拦都拦不住。越喝,张铭凡越沉默,喝到最后,两边手肘支着桌子,挡住脸,彻底不说话了。 高嘉和见势不对,帮着把人遣了。 回头再看张铭凡,已经坐到地上了。问什么都不回答,只说要陶京。 打张铭凡兜里掏出手机,高嘉和给陶京打了电话,他心情其实挺复杂的,对于陶京,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他和陶京不熟,甚至收过他价值不菲的礼物,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对陶京有偏见,可他看不懂连笑,连笑的行为在他眼里几乎等同于慢性自|杀,而让他那么奇怪的根源就是陶京。 也就是张铭凡平日里张口闭口挂在嘴边的二哥。 张铭凡其实性子不差,只是,对于他认定的亲近的人,在被理解和被满足两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需求,可,没人能够长在他的需求点上,也没那个义务,时间久了,谁都疲惫。 高嘉和趴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有些累了。 陶京是和连笑一起进的包间,房门打开,卷进一股热风。 看到连笑,高嘉和有些不自在,他翻张铭凡手机电话簿的时候注意到二哥下面排的是个二嫂,那后缀的电话实在眼熟,不过,他不想深究。 高嘉和自觉告了辞,他松了口气,自知任务完成。 客套的道谢后,连笑抚了抚额,他不知道张铭凡第二天就要走的事情。按原定计划,张铭凡应该会空闲到次年二月才对,lynn体恤他这几年辛苦,许他七个月的休假。但现在看起来,张铭凡是另作了打算,申报了澳洲那边的七月插班入学。连笑抬眼看了下陶京,同款的怔愣,很好,他俩都不知道。 陶京的抵达摁开了张铭凡的启动摁扭,他几乎本能地把陶京推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整个人跨坐进他怀里,伸手环抱住他脖子,闷着,又开始沉默。 陶京没说什么,他只是垂下眼,略带疲惫地,轻轻拍着张铭凡的背。 第49章 把高嘉和送出酒店大门回来的连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连笑挑了下眉,他和陶京打了个对望,然后他看到陶京轻拍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和他的表情一样。连笑没说话,他只是走近,抬手,握住陶京闲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捻着,捏了两下。 他得了个感激的回望。 连笑无声笑了下,转身出了门。时间不早了,酒店也得打烊。进门时他注意到楼上有客房,他得开一间去。 那不是一个舒坦的晚上。 客房的床没人光顾。陶京在大沙发坐了一晚上,张铭凡就环着他的脖子抱了一晚上。中间张铭凡吐了两道,吐完洗把脸再往陶京身上爬。 连笑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将就了一晚上,他提前翻了张铭凡的包,找到了和他身份证放在一起的机票。连笑提前定了闹铃,张铭凡订的头班的机票。积极得让人实在难以想象。 他睡得不好,事实上,这一晚,没人能睡好。 第二天,闹铃还没响,连笑先醒了,是被张铭凡吵醒的。其实张铭凡已经足够小心了,甚至连陶京都没被吵醒,直觉也好,错觉也罢,连笑睡眼惺忪看到张铭凡拎着行李箱预备出门的背影,跟着站起来,和前者一起出了门, 连笑摸走桌上的车钥匙,轻轻把门带上, “我送送你。” 张铭凡立在原地,表情复杂。他躺在车后排,抬手捂住脸,没有说话。 连笑新手上路,他一门心思放路况上,也没开口。 安全抵达送客层,连笑长舒一口气,张铭凡扶着椅背坐起身,他直愣愣盯着连笑,连笑打内后视镜看到了,他挑了下眉,正欲说话,被张铭凡抵回去了。 “我本来是打算让你不爽下的,”张铭凡闷闷开口,“结果反倒是我自己更不爽了。” “那你也算成功的,”连笑笑了下,宽慰到,“我确实没有很开心。” “我这次出国,二哥都没怎么关心我,”张铭凡几乎像个没分到糖的小孩在控诉,“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都是你的错。 “我理解,”连笑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听出了张铭凡没出口的谴责,“我很抱歉。” “你理解个屁啦!”张铭凡拒绝认可连笑能够理解11岁的陶京对于那个站在巷子口无人认领的7岁的张铭凡的意义,20岁的他默然,他又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了,而这一次,没人会再接住他了。理智告诉他,他张铭凡不再是那个七岁的没有能力、没法选择、没人兜底的无措孩子了,可感性还是让他恐慌,他无人可怪,遂,连笑也连带着让他不顺眼了起来。 送达层只能停靠三分钟。 张铭凡沉默地下了车,他拖着行李立在路边,神情复杂,听连笑嘱咐。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你二哥发个消息报平安。” 张铭凡莫名其妙笑了下,不置可否,他甩甩头,转身走了,“车你们留着用吧,本来也是二哥送我的,不开也得坏。” “好的,谢谢你。” 陶京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连笑正在酒店前台续房,他手机拿单侧肩膀夹着,空余出的两只手是在翻皮夹,“我在楼下买个早饭,等下上来。” 进门的时候,陶京在浴室洗澡,连笑本打算叫客房服务清理下沙发,但他现在改主意了,他敲了敲浴室门,在不礼貌的举动发生之前,他预备先礼貌问下。 连笑没说谎,他确实,没有很高兴。 事后,他们蜷抱倒在床上,水汽晕开白色床单,连笑从背后抵着陶京的肩胛,他一声不吭,只伸出手,贴上陶京后颈,轻缓地,一下又一下地,揉按着。 陶京好困,眼睛几乎是睁不开,可还是摸索着探到连笑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凑到唇边,他轻啄了一口。 可连笑不满意,他掰着陶京肩膀往自己方向转,然后捧着他的后颈和自己接吻。连笑全程睁着眼,一眨不眨。 陶京实在是太困了,他回抱住连笑,讨饶,“我们先睡会儿吧宝贝,你不困吗?”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不是吗?” 连笑停住了,无声地,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那是稠热的七月。 暑假开始了。 第41章 恋爱季 那是连笑和陶京共渡的第三个暑假,也是他们最清闲的一个假期。 无所事事腻在一起是他们的唯一正事。 他们仍是回了红木,不过这次,他们没有住于乐家那套阳台垂着三角梅瀑布的房子。欧元爬楼不方便是其一,其二就是,今年过年时,于乐和lynn吵了一架,更确切来说,是于乐的单方面的冷战,他二十五了,家里催婚催得急,他也是好心一片,难道不应该是lynn更着急才对吗? 她今年都三十了。 她实在是不体谅他的苦心和不易。 于乐自认脾气算佳,往年家里也催,但强度不大,到底是他年轻,而且头几年,他和lynn感情基础还不深,但现在他们都谈了三年了,他自认感情也算稳定了。 是的,lynn和于乐是在陶京休学第一年谈上的。那阵子,lynn情绪很糟糕。于乐是陶京长一级的隔壁马院师兄,俩本就认识,只是不熟。于乐那年大三,时值暑假,他独居在家里那套老房子里,备考教资,又想添份贴补,遂贴了单间招租。陶京自是想独住,可lynn没同意,她不放心放陶京一个人,可另安排生人,陶京也拒绝。 撞上,实属机缘巧合。 于乐是一盅汤、一盅汤把lynn煨热的。 他只是希望lynn能在过年时来他家坐坐,他没有提太过分的要求。 “于乐,很感谢你这几年的陪伴,你说得也对,我不能老耽误你,”电话那头,lynn只是笑笑,“如果你想分手,我同意。祝你未来幸福。日后你结婚,请帖也务必发我一张,我也想给你送份实在的祝福。” 陶京和连笑沿着老路遛欧元,他们坐在喷水池边上聊天,听完陶京的讲述,连笑歪了歪头,他抬头望着那阳台,“那还挺遗憾的。” “我还挺喜欢那丛三角梅的。” 陶京愣了下,抱着欧元笑弯了腰,“是啊,挺遗憾的。” “等你们于老师结婚,我也得随份礼给他。” 于乐到底对连笑有过善行,陶京也不想去追究那份善行里纯粹的善意到底有几分。 他们住的是张铭凡之前被紧急召回重庆后选的那家酒店,那家挺好,宠物友好,他们包了其中一个房间两个月,方便,也懒得他们自己动手打扫。 kiki照例约连笑吃了顿饭,姐姐还是风风火火,只是不再执着于抢着埋单,她恶狠狠翻着菜单势有宰一顿的架势,毕竟,陶少爷会来付账。连笑无奈笑笑摇了摇头,她开心就好,她完全有资格不高兴。临别时,连笑拿出这次的礼物,一套护肤品,他从香港回来前专程买的,他完全不懂女孩子的东西,但他知道贵的好。 kiki收到时,似乎很是开心,可手刚习惯性探向连笑的脸又收回,她捏着礼品袋,最后的最后,也只扭扭捏捏说了声谢谢。 连笑没说话,只是笑,他不想他们也沦落到那俗套的利益关系里。最起码,不要完全沦落到。他的确挺喜欢这个一直很照顾他的姐姐。 接到lynn电话的时候,连笑正趴在陶京身上嗦冰棍,冷凝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砸在陶京裸着的肩背上,他开了外放,手机甩到一边,连笑贴上陶京颈窝,俩人一起听。 于乐通过lynn想要连笑的联系方式,所以lynn来问问连笑本人的意见。 “老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连笑懒懒开口,他刚睡完午觉,还在困倦。 lynn顿了一下,“于乐说,你妈妈那边找到他是想联系你,但是具体是什么事情,他也不清楚。” “我寻思这事,得交给你自己处理。” 连笑没有说话,他贴着陶京后背,听到一秒的心跳错拍,他缓缓睁开了眼,安抚地扣上陶京的手背。 “可以的,您帮我给他吧。” lynn不置可否,她挂了电话。结束后,她给于乐发了条短信,没再继续关注这件事情。她当然不打算给于乐回电,也懒得和连笑或者陶京阐明于乐给她的来电里询问连笑的手机号更像是个由头。她不在乎他话里话外的后悔和讨饶,也不在乎他的试探。 于乐春节还没结束就相亲去了,这事,是他自己发短信告诉她的。 太蠢了,lynn摇了摇头,较之愤怒,她更多的是怜悯。三年了,她也倦了,她挺感激于乐主动开了这个口,不然,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毕竟,大多数时候,于乐都算得上是乖。 连笑自知行踪不是秘密,即使不通过于乐,他家里真想找他也不是难事。他没必要藏着掖着,真想藏,他也藏不住,更何况,他离家都两年了,真要贪他们的那点关心,他连笑早就该饿死了。至于图他点什么,连笑倒也还不大担心,即便是要摘桃子果子也还没到熟的那一天呢。 第50章 连笑只是有点好奇,他现在能提供点什么让她能够找来,总不会是时隔两年忽然告诉他是想他了吧? 同意是为了少添点麻烦,闹到学校去,他更烦。虽然连笑不在乎那个脸面,但低调点,统归没有坏处。 于乐的电话来得很迟,迟到连笑又要睡着了,一个陌生来电,接通,不意外又是一通绵长的极具于乐个人特色的主观关怀,连笑的耐心耗得很快,“所以老师,我妈找我到底是什么事情,麻烦你直接一点。你直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或者把我联系方式给她也行。” 于乐讪讪,挂了电话,给连笑发了条短信。 连笑揉着太阳穴,强摁下想吐槽的意愿。麻烦,只是想到要复述就麻烦。陶京了然地拍了拍连笑的背。连笑泄了力,他边往陶京颈窝靠边给短信里的那个电话回了过去。 打过去,出乎连笑意料,不是贺洁,是霍文晴。 又是一番拉扯,可就是说不到点上去。 “霍姨,”连笑耐心着实耗尽,“如果电话里说不清,我们最好见一面,您方便的话,今晚上行吗?” 上清寺,一家火锅店。 连笑抵拢了时间点到的,只霍文晴一个人,她坐在角落一桌,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连笑,她明显表情怔愣了一下,但旋即表演出过头的热情,招呼连笑过去。连笑坐下,带着点笑听霍文晴复述她电话里复述的那一套,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学习还顺利吗? 连笑只是笑,没说话。 渐的,霍文晴那过头的热情也消散了,是的,问什么呢,一个十八岁就离了家的孩子。她怎么不清楚贺洁两年前的偏激呢,可,她又能去责怪谁呢,她比谁都更清楚贺洁的不容易。 或许她的问题在于她就不该来找连笑—— “霍姨,有什么事情您和我直说就好。”连笑抽了张纸擦桌台,他仍噙着那点笑。 “小洁想离婚了,你爸那该死的锯了嘴的闷葫芦是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不肯放她安宁,”霍文晴喃喃,“我知道其实不该找你,但外面请个律师收费贵,我们听说你读的是政法类的学校——” “嗯,”连笑歪了歪头,“所以,她是想二婚了?” 霍文晴不说话了,一桌,就只剩下冒着泡的红汤锅热情。她脸发热,她确实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连笑,难怪贺洁拦着不让她找。她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哎,笑笑,你就当你霍姨没找过你吧——” “可以的。”连笑烫了片毛肚。 “嗯?”霍文晴有些恍惚,“什么?” “我说,可以的,”连笑吃得急,他给烫得直哈气,但还是重复了一遍,“这活我接了。” 第42章 头起官司 那是连笑打的头起官司,以亲属代理的方式。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接过这么简单又这么麻烦的案子,也再没做过那么亏本的买卖。 说简单,的确简单,诉求单一到可怜,除了判决双方离婚和诉讼费承担外,其他半点也无。贺洁和连筑没有共同财产,住的那套七楼的旧房挂的还是他没去世的爷爷的名字。至于他连笑,也早就成年了。 所幸的是没有外债,不幸中的万幸。 说麻烦,也的确麻烦,说来好笑,连筑的行径竟然暧昧地避开了明确的法定夫妻感情破裂的所有情形。 所以当作为那个最大的证据,即连笑本人去询问贺洁是否拿得出实质证据的时候,他得了贺洁的一番破口大骂,什么证据,周围人都知道,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们在一个茶楼的包间,隔音并不好,连笑摁了摁太阳穴,他有点头痛。“贺女士,你没必要对我发火,”连笑叹了口气,他抵着桌子往后挪了半个身位,“我现在只是在给你做风险告知。”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要离婚,那是你自己的课题。” “我答应接你这个案子,是出于想给‘我’,”连笑抬起手,他指了指自己,“我连笑,我自己的过去做个了结,不算帮你。如果真帮上你了,算我顺道。” “但你该知道,我没收你钱,我随时可以撂挑子,这事对我没有损失。如果你真看我过敏,大可以不找我,我也省事。” “如果拿不出实质证据,我希望你做好打长久仗的心理准备。同时,如果你现在已经搬出来住了,别忘了现在先去打个居住证明。” 连笑歪了歪头,他瞥了眼贺洁身边的陌生男人, “还有,虽然我知道你感觉很委屈,但是在你还没成功离婚之前,想谈恋爱的话,还是小心一点。” 连笑拎起背包走出包间,不再理会里面的大吼大叫,他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去承接她的情绪宣泄,如果她需要他提供一些法律方面的帮助的话,想必,会主动联系他的。 陶京在不远处接住了连笑。像不久前在火锅店外一样。连笑闷闷地把额头磕在陶京肩上,沉默着,一声不吭。陶京揽着连笑肩膀,把着他后颈往自己肩窝按,他手下是潮的,发冰,甚至有点抖,陶京知道,连笑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宝贝,”他不忍开口,“或许,我可以帮阿姨直接请个律师。” “不,”连笑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我要自己来。” 那不是段爽利的回忆,相反,甚至是滞涩的,先是无穷无尽的调解,法|院、街道办甚至是工会,可说是调解也可笑,连筑的态度,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而是,彻底的缺席。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他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有关他婚姻的调和,那令人极其疲惫,所谓的调解成为了单方的劝降,只要贺洁松口放弃,他们的目的即可达成。体面是件只能穿一次的衣服,脱下后就破得再也套不起来了,反复的创伤陈述成为一场正向的精神自渎,贺洁愈发亢奋地陈白她的痛苦,而连笑作为最大的证物被拈来拿作呈堂证供,他的叛逃,他的性向,成为贺洁佐证婚姻不幸最有力的罪证。 连笑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有点恶心,他红着眼蹭了蹭陶京的手背。 第一次起|诉,连筑依旧缺席,庭审沦落为了贺洁的一场滑稽独角戏。她不信连笑所说,什么证据,他连笑就是那个最大的证据,她侃侃而谈,甚至快为自己的陈述落泪——哦,新生,新生,她看到新的曙光在向她招手。 连笑甚至连话都插不上。他疲惫地坐在原告席,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甚至因此错过了一堂随堂考,是的,诉讼流程是漫长的,他的暑假早已结束,甚至新学期,都已经过了一小半了。 连笑感谢审判长的做最后陈述脱口在他窒息之前。 贺洁英勇地出了法庭,和那个陌生男人,以及一个更陌生的小女孩相拥,美丽的一家三口的雏形,是那个男人带来的小孩,连笑揉着太阳穴往外走,他懒得多看一眼。 他要去立案大厅,他的陶京在那等他。连笑完全不需要陶京在这种时候逞英雄,他不想,也不能给她任何一点可以拓展攻击范围的机会。 几个月后,判决如期而至,轻飘飘的驳回诉讼请求,给贺洁掐哑了音。连笑收到挂号信,看到结果,他只是了然地挑了下眉,然后,他把那份败诉判决书压在自己书桌底下。 “等六个月后再来吧。”连笑给贺洁发了条短信,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他没必要去看对方的后续回应。 收到败诉判决那天天气不错,连笑去研究生教学楼下接陶京下课,有人同他打招呼,不止一个,是他之前吃过饭的国际法的师兄师姐们。陶京下了楼,他们并排走,过了不知多久,连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他们,是在被围观。 难得的,连笑朝陶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连笑不是没在大学被围观过,但那多发生在他的本科学院,他没那么自恋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陶京微微低头,是在笑,“宝贝,在国际法研究生这个小圈子里,你这小家属的名号可比我响亮多了。” 了然也就是瞬间的事,连笑清楚自己举动打眼又出格,初试前花钱找上一届的前几聊过重点,初试后立马的成绩追问,复试前的面试方向。虽然连笑一开始,只是为了让陶京不打无把握之仗,对这副产品,他并无预料,但反应过来的他也不否认他在享受。 连笑喜欢陶京被打下他的名头,或者是自己被烙下属于陶京的标签。 陶京读研期间相当低调,除了上课外,他基本不大出门,连师门聚餐他参加得都很少。 其实,这不大正常,毕竟,陶京无论出身、社交还是性格外貌,都相当适合在学术圈子里发光发热,可他似乎一门心思只想混过两年。 有好事者去本科探风,几方一对账,叠加爆炸的是化学反应。 法本传来的八卦版本,是连笑遭了陶京情感操控,原来光鲜亮丽、前途无量的年级第一,突地整个学期近乎神隐:不来上课、状态糟糕,最直观的表现,是期末成绩表上他名次的下滑。 第51章 一切似乎无可辩驳。 而刑侦本科的八卦重点,则落在陶京大一二的清贫人设和现在暴露的少爷底色间的巨大落差上。 待上述八卦飘到国际法研究生这边,就很玩味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简单的数学题都会算账,连笑今年大二,陶京同年大四毕业,籍贯在北京,如果不是为了留下来读这个研究生,大概率是本科毕业就要回去的。再结合,连笑那不顾一切的,甚至容忍自己学业下滑作为代价的,近乎包办的针对陶京的考研全程护航,奇怪的八卦又在酝酿。 到底是陶京这位大少爷又在玩什么新版本的爱情游戏,还是连笑实在有点手段和本事,众人实在不好评议。因未被盖棺定性,各路八卦是越炒越烈。 可连笑不在乎,外人评价他是控制狂,还是爱得太浓烈。都一样。 在他眼里,这两个显然是同义词。 至于陶京,他兴致缺缺,他无心也无力在八卦漩涡里觅条生路,他只想早早回去和连笑一起好好休息。 第43章 张开门 张铭凡在澳洲的学校位于悉尼的北区,校区里有漂亮的草坪。 为此,他养了只阿比西尼亚猫,课后,一人一猫会一起去晒太阳。红棕的阿比妹妹,阳光底下皮毛是一块耐嚼的太妃糖,大名叫开门,因为聪明,会自己开门。 随张铭凡的姓,叫张开门。 张铭凡刚出国的时候正撞上陶京较清闲的一阵,两个小时的时差不影响张铭凡向他二哥实时转播他的新生活,大到入校仪式,小到采购厕纸,张开门自学成才学会开门,也是陶京第一个发现的。当时qq视频通话刚好开着,张铭凡从卧室出来惊觉房门大敞,然后,开门被它二爸告了黑状。 张铭凡的儿童教育,陶京没来得及围观,因为连笑下课回来了,他晃到镜头前同张铭凡打了个招呼,然后,把电脑关上了。 他们定的儿童充气泳池到货了,得去做下研究。 欧元无忧无虑趴在一旁,看两个人捣鼓,并不知道自己马上要上游泳培训课了。游泳对髋骨有好处。 张铭凡的日常汇报数量断崖式降低。还没到澳洲的夏令时,陶京已经极少收到张铭凡的消息了。凡子消失得太突然,让陶京都有点不习惯了。 某天,周末,午后,连笑出门办点事,一个人呆着的陶京抱着欧元,他突地有点想开门了,他弹了个视频过去,半天才被接通,镜头里出现的,是个年轻的陌生女孩,开门被她单臂抱在怀里,她在笑,噢~是凡子的新朋友,陶京挑笑了笑正打算打招呼,画面忽地黑掉了。 没多久,视频弹回,出现在镜头里的,是看着有些不大高兴的张铭凡,开门一个猫窝在后面的沙发里,尾巴垂搭下,一晃,又一晃。 “凡子,你对人家小女生不大礼貌哦。”陶京闲闲撑着脸。 “她凭什么没经我同意,接我视频?”张铭凡愤愤,“太奇怪了,是没点分寸吗?” 她是张铭凡带着开门晒太阳时认识的同校朋友,俩人的确是互有好感,也正在接触。 可这太怪了。 张铭凡接受不了。 女生也有自己的脾气,张铭凡实在莫名其妙,她抓起外套摔上门就走。 是震天的一声‘哐’。 陶京无声叹了口气,当然,他不会去评议,他知道,凡子没有哄人的习惯。 门外有动静,是连笑回来了。他是推着小推车进的门,他刚去学校门口的书店进书去了。陶京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张铭凡那头已经率先把视频挂掉了。 陶京顿了一下,无奈地,他笑了笑。 推车停在门口,连笑走向陶京,他的两条胳膊从陶京两侧肩膀往下滑,然后合拢,他从陶京身后抱住了他。电脑屏幕上模糊地倒映出他俩的身影,连笑抬眼看了下电脑,页面停留在陶京和张铭凡的对话框,消息断在张铭凡的方位,内容显示视频已取消,取消时间和他进门同步。 连笑没有说话,了然地,他挑了下眉,然后,低头,吻了吻陶京侧颈,或许连笑是笑了下,可惜屏幕有反光,倒影也绒化。 陶京看不清楚。不过,他也没打算看清楚。 那是04年的国庆,按理说是秋天,可重庆没有真秋天,连笑不过是去了趟学校门口,回来是一背的汗,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陶京半蹲着,在翻连笑带回来的书,是前一年的司考大纲和三大本。 连笑没法保证未来一定有闲,提前准备没有坏处。 “是还没想好在哪里读研吗?”陶京歪了歪头。 “我没打算读研,”连笑磕上陶京肩膀,“对我来说,性价比不高。” 有水砸在书上,顺着连笑没擦干的额发往下淌。 陶京愣了一下,他没说什么,慢慢地,他只是伸出手慢慢擦掉那滴水,然后转过身,捧住连笑的脸,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吻了吻他。陶京站起身是想往浴室走,他想去拿条毛巾,给连笑擦一擦,又或者,是想先自己呆一下。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答案,陶京从没奢望过一辈子,但他幻想过四年结束后他或许还可以再拖延连笑一阵子,他默认连笑是要深造的,在学术方面,连笑有天赋、有能力,不应该被浪费。一定程度上,读研也可以弥补连笑大学选择方向的遗憾。 是的,陶京觉得连笑亏。 陶京清楚自己研究生毕业后肯定是会被家里回收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耽误连笑了,但,感情是不讲道理的,在看到资料里只涉及司考而没有涉及考研时,陶京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希望他只是还没有决定好学校,他希望甚至期待连笑能问问他之后可能呆的城市。 即使只是一点幻觉也好,陶京幻想连笑对于未来的规划里能有一点名为‘陶京’的成分。陶京私心希望连笑去读个研究生,即使只是功能性也好,他希望他还能对连笑有点作用。 可,连笑直白袒露他认为那不划算。落在陶京眼里,这基本等同于连笑给他们的关系打下了毕业即结束的倒计时尾调。 毕竟,当连笑脱离学校环境,转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后,陶京自知,连笑对他的需求会直线下降。他不认为自己值得被连笑理性选择。 连笑是对的,陶京承认,他接受,但,但—— 陶京承认他有点被伤到了。他得先消失一下,他需要自己消化一下,他站了起来—— 然后,陶京的手腕被拽住了。 是连笑。 “我不清楚等你毕业后你家里是打算让你回北京还是深圳,但我可以机动安排。” 想了想,连笑还是补充了一下,“如果你还要我的话。” 下意识,陶京抬起手,他抚住了额。 他有点想笑。 当然,不是因为高兴。 长长地呼出口气,陶京揉着太阳穴坐回了原位,他面对面和连笑对视,“宝贝,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我今年二十四,两年后,二十六,我家里能容忍我玩的极限也就到那个时候了,” “lynn不是万能的。” “我清楚你在说什么,”连笑点了点头,“我也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清楚?”陶京近乎是笑出来,他抬起手,轻佻地去抬连笑的下巴,“连笑,”陶京的表情是破碎的,和他的动作呈相反态势,似被含在齿间的话语灼了舌头,他疼痛地拧起了眉头,但最终,他还是吐出来了, “到那时候,你是要在外面给我做小吗?” “陶京,”连笑眨了眨眼,他神情不变,甚至轻笑了一下,“我说,我清楚,我们会遇到什么。” “... ...”陶京喉咙滚动,他吞了口唾沫,语言系统也下线,“你疯了。” 笨蛋笨蛋笨蛋,陶京在大脑里疯狂重复连笑就是个小笨蛋。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连笑口中的清楚到底是何种程度的清楚。 毕竟他们书桌底下还压着那份败诉判决呢。 陶京打了个冷战,这份清楚太重了。他火燎般抽回了手,垂下眼,下意识想往后撤,却被拦住了,连笑反捧住陶京的脸,他抵上他的额头,同他对视。 “你在做一件你最讨厌的事情,”陶京挣扎,“这是最没有性价比的。” “我知道,”连笑无所谓地笑了笑,“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是那个既得利益者,所以我不能——”陶京几乎发颤,他只是奢求一颗糖而已,而连笑打算给他建一幢糖果屋,这诱惑实在甜美,甜美到让他犯晕。可他到底没真晕。陶京不可以装作不知道连笑已预备未来为他做出的牺牲,他比谁都更清楚连笑配得上最好的未来,“也不可以说我要你。” “是不能、不可以,还是不想要?” 陶京哑然。他没办法回答,欲望堵死了他的嘴巴。当然,实际上,他都快想疯了。 “陶京,我和你重复一遍,我庆幸,是在这个时候遇到的你,两年前我这么说,两年后也是,”连笑拿食指磨挲着陶京脸颊,“我想,我们都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吧?” 第52章 连笑清楚他们近乎榫卯般嵌合的适配更多源于他们各自的缺陷而非优势,他的偏激,陶京的纵容,他们互相是对方的养分和作品。 陶京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我的底牌已经全部摊开给你了。事先声明,我不接受,你任何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出的愚蠢决定,这是我的底线。”连笑加重了音,他是在强调。 “我不着急你马上回复我,” “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陶京。” 第44章 实习 衢州,隶属浙江但难得吃辣的一个市。 同行的实习学生大多高兴,但高嘉和除外。他本来到重庆,最受不了的除了天气就是饮食,天知道,他以为浙江口都轻。 听完带队老师的闲聊介绍,高嘉和疲惫地把脸贴上绿皮火车的玻璃窗,算了,俩月而已。大三上,学校组织实习,避开生源地情况下的随机安排,知道在浙江后,高嘉和暗自雀跃过,不过,其实也不赖。当学校旅游。 他面前铺的,是考研教材。的确,他主要筹码压在保研上,但到底是没定下的事,高嘉和不喜欢孤注一掷。对于明年九月的司考,高嘉和打算放在次位,现阶段,他不着急这个。 坐他邻座的,是连笑,抱着包,他正在打瞌睡。绿皮火车哐当的车轨与车轮的磨合声响似乎并未影响他的好睡眠。 对于这位前室友,高嘉和向来心情复杂。连笑本是递了自行实习的申请,挂的是深圳一家风头正盛的医疗外贸企业,却在审批通过之前又突然撤了回来。看到同行名单,高嘉和小吃一惊,他知道连笑没有考公打算。 二十多个小时的舟车颠簸,再大的热情也得浇灭。高嘉和瘫在等候区旧蓝的塑料椅子里汩汩灌水,他斜着眼瞥连笑,实在不理解,好好福气不享干嘛来招这份没必要的罪,连笑看着也发蔫,孤零零立在站台,腿边靠着行李箱,本来素白的一张脸最后的那点血气也散了,近乎是惨了。 他们国庆后到岗,衢州下辖某区法|院,看着分得热闹,立案、民、刑、行政庭,其实干的都是一样的活计,枯燥无味的归档,临近年底,法|院也高兴来了新鲜血液打杂。 兴奋劲儿也就一两天,上手后在乎的就只剩了早餐是选牛肉面还是牛杂面,他们住的是院里的内部宿舍,对于和连笑做室友,高嘉和适应良好,连笑不讨人厌,只要不谈恋爱。 连笑名头不小,刚到也引了几番议论,可到底是群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小朋友,抱团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食堂一起吃过几顿饭,关系热得比水温快。 有好事者找高嘉和闲聊,没想到连笑竟是这样。 怎样? 这样,正常。 高嘉和听着,是也觉得好笑,虽然他也震惊这种局连笑也嚯,也不否认连笑有时候的确是烦人和可恨,但,他倒是真没觉得连笑有多特殊。 能有多特殊?还不是得吃会困,会和对象吵架置气的一普通人。 是,连笑和陶京吵架了,高嘉和知道。事先声明,不是因为高嘉和八卦,他没兴趣住在连笑床底下。他无非是回宿舍午睡,门推得比反应快—— “我说了不准你过来,你过来干什么?”连笑面色不虞。 高嘉和闭上眼,又来了。 “好了,不说了,挂了。” 高嘉和默默爬上|床,塞上连笑送的耳机,播放的是陶京送的mp3。高嘉和的吐槽内容向来只倾倒给他远在天外的初高中挚友。天知道,他不想成为连笑八卦的传播源。 摁下突突跳的太阳穴,连笑闷声坐下,烦,烦透了,他把手机随手丢在桌上,任它嗡嗡震动,是源源不断的、来自陶京的短信。 上铺的高嘉和翻了个身。 连笑摸上手机出了门。他在院里的花台边抽烟。 边抽,边看短信。 边看短信,边吐槽。 陶京高中语文一定不错,措辞都没重复。可惜,他大学逻辑学分数铁定一般。 连笑一边吐槽,一边从头到尾仔细翻完。 他和陶京没吵架,不算,起码连笑不这么认定。他们只是在讨论未来时,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分歧。是的,分歧,但没必要。 撤回自行实习申请,是连笑的个人决定,陶京不清楚。连笑登上前往衢州的绿皮火车时,陶京正和导师在江北机场的vip候机厅等去深圳的飞机,他硕导挂了某律所兼职律师,去深国仲开个商事仲裁的庭,带着陶京一起。 lynn关联企业的案子。 陶京的行程是一早定下的,国庆后一周出发,他本提议了连笑同行,毕竟,连笑也得过去实习不是吗?可是,连笑拒绝了,理由也合理,陶京得和他导师一路,到底是不方便。 陶京不否认他松了口气,国庆那场争吵后,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及,但气氛明显不对。陶京没办法去想,怎么想?他很早就悲哀地认清自己能力的局限性。但坦然让连笑受那种委屈,他也做不到。 想不到两全法,只能不想。所幸,他们还有时间不是吗?他才研一。陶京向来擅长自我宽慰。 陶京是和导师以及lynn一起吃饭时才知道连笑实习变更的消息,饭后,他们同司机一起送导师回了酒店,lynn和陶京在楼下散步,她随口提起连笑给她的电话,回头才看到陶京脸色不对,她方知事情原委。 “嚯,难得噢,吵架了?”lynn站定,挑了下眉,笑得,多少玩味。 陶京没回答,他低头,是着急忙慌在兜里翻手机。打过去,铃响两声,被挂掉。再打,再挂。 ‘聚餐,勿扰。’短信弹回。 lynn歪着头瞥了眼,看清内容,她敛起了笑,不顾陶京脸色难看,正声道,“我警告你陶京,你导师还在这里,你们计划呆半个月,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陶京愣了下,但还是迟缓地点了点头。 lynn疲惫地拍了拍后颈,上了副驾,离开了,她没心情压着陶京。她知道他懂轻重,他也只能懂这个轻重。陶京住的导师隔壁房间,还没进门无回应的短信已经发了连串。难得的,他都词穷。陶京指尖磕在键盘上,发沉,越挪越慢。 ‘宝贝,不管多晚,回去后给我个电话,好不好,不然我会担心的。’ 连笑的电话是逼近十二点打来的,铃只响了一声就被陶京的声音挤占,或许,打那最后条短信发送后,陶京那手机就没离开过手。 “到了。”摁下那点多余的心疼,连笑按照陶京的要求报平安,并没有太高兴,他太清楚陶京那九曲十八绕的柔软台词里包裹着多强烈的把控欲。他扯了扯领口,有点发闷,这是他们到衢州的第一场聚餐,难得的,连笑主动喝了点,他也理应喝点。 “宝贝——”陶京在那头开了口,又哑了音。 “哼,”连笑笑了,带着点困顿的醉意,“有事没事?没事挂了。” “你喝酒了?和谁一个房间?” “陶京,”不耐烦地,连笑打断了陶京后续的追问,“我正在按照你为我起草的剧本,尝试走你为我好的路。”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陶京那头又没了声,只一点杂音,哒哒哒,是指尖划过百叶窗。 可他也不挂电话。 真让人心烦。 “行了,我洗澡去了,”无意义的对话,没必要继续,连笑抿了抿唇,“是和同学的聚餐,喝了点,但不多,和高嘉和一个房间。” 连笑挂掉了电话。他真的有点烦陶京了。 手机屏上闪过连串带桃心的晚安,连笑伸手弹开,他摇着头甩着毛巾搭上肩踏进卫生间,热水兜头下,他更有点烦自己了。 陶京在深圳苦挨到了十一月初,他们原定的半个月行程,因临时添了香港这一站点而被无限拖长,宴席上觥筹交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舅舅同他导师是世交,陶京饭吃一半出来透风,烟点了又不抽,只低头看手机。 连笑回复的频率越来越低了,陶京知道连笑的耐心快耗尽了。 想了想,陶京还是给张铭凡去了个电话,接到电话的张铭凡本来兴致挺高,可了解了陶京的来意后,态度明显冷淡许多,但通话结束后,张铭凡还是很快把高嘉和的电话给陶京发了过来。 陶京无奈笑了笑,他知道凡子因为他态度的转变而不适应,落差太大。但这确实是陶京的有心为之,他是真心希望张铭凡能在澳洲的这两年,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张铭凡不应该,也不能够把情感全寄托在他身上,陶京没那个能力,也做不到了。 接到陌生来电时,高嘉和还有点发懵,他国庆回家才买的手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听清楚那头是陶京后,他下意识闭上了眼,又来了。 通话结束挂掉,高嘉和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抬起头,冲着不远处翻司考书的连笑发火,“连笑,说真的,我是真的有点烦你了。” 第53章 午休时间同在宿舍,挑眉示意高嘉和回答陶京电话的连笑只是笑,“好的,知道了。” “谢谢你,辛苦了。” 陶京没问什么,他只是关心了下连笑的最近生活和他们的具体实习地点。 高嘉和不爽,不爽在于自己好好的大学生活怎么就沦落为了陪太子读书。不爽的顶点爆发在池真找他询问连笑口味偏好的时候。 “朋友,”高嘉和不可置信,“咱俩是同院同一届的吧?” 当然不是认真在问,池真,和高嘉和同在同学会,今年刚竞选上副主席。他俩私交不错。 所以,高嘉和没忍住,“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是没听过连笑和陶京的那点破事吗?老天爷,连笑唯一参加的那场校年终晚会搭档的女伴还是你吧? 是都忘了? “我为他不值,而且,”池真没接茬,“他俩关系也没传闻那么好吧。” 连笑的自行实习申请是找池真帮忙撤的,这方面,她比高嘉和对口。高嘉和笑着摇了摇头,有点失语,随便吧,他言尽于此。 十一月中,池真组了个聚餐,理由是庆祝实习一个月,但高嘉和知道,实际原因是第二天连笑过生日,她毕竟经手过连笑的申请表。 池真提前去定了蛋糕。 高嘉和试图装作不知情,但还是摁不下自己那点没必要的良心,他提前和连笑提了一嘴。 连笑挑了下眉,但池真真来问时,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高嘉和抵了抵太阳穴,感觉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缺乏正常人。他趴在桌上等下班,开玩笑,他为什么不去,他得在一线看这场闹剧。 然后,高嘉和的手机响了。 连笑下午提前翘了班,晚上聚餐也没来。 陶京来了,打的空手,风尘仆仆飞机转大巴,十多个小时,出现在法|院门口的时候,他狼狈得要命。连笑还是没接电话,陶京一屁|股坐在法|院门外的台阶上,颤着手开始发短信。 ‘我来了,你还要不要我?’ 手机在短信发送的同时黑了屏,是没电了,他在路上颠簸太久。陶京实在是累,他搭着手把脸埋在臂弯,放弃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肩被敲了敲,陶京被连笑认领走了。 巷尾的小宾馆,门头的招牌首字都落了一半。前台要身份证登记,陶京掏了半天没掏出来。被连笑摁住,连笑从陶京惯用兜里摸出他的钱包,抽出身份证又摔上前台。 小宾馆,要求不能高。 水温不是冰,就是烫,陶京拧着眉但没敢吭声,摁着他冲水的连笑显然脸色不好。可连笑手臂也泛了红,淋浴头底下,陶京撩开湿透的额发,讨好地又去搂连笑的手臂,他轻轻晃了两晃。 “你来干什么?” 连笑想笑,笑陶京太听话,说不让来还真不来了。可听话又听话不到位,逼在他生日前夕又可怜巴巴上门讨饶。不给人个痛快,实在让人厌烦。 床单也脏,洗得发旧的白里杂着团去不掉的黄,连笑站在床边认真钻研那痕,“放开我,我等下还得去聚餐。” 可嘴上说放开,手上倒没动。连笑任陶京把湿漉漉的头发抵上他肚腹。 “我不放,”陶京嘟囔,“你不准去。” 连笑笑了,“这么霸道的?” “就这么霸道,”陶京抬起头,皱着眉望连笑,试图谴责,“你明知道——” “是的,我明知道,”打断陶京后续的话,连笑歪着头,拽着陶京发尾把他脸扽起来,“可是,这的确是你需要预演并尝试接受的。” “不是吗?” “是,我承认,我和你说过,我不过生日。” “但是,我也不是不能过。”连笑加重了音,是在强调。 “既然你要做那个无私的好人,就得接受,在现在或者不久的将来,会有人为我过生日,并试图为他赋予意义。” “陶京,有些东西,我说他有意义,他就有意义,我说他没意义,他就没意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陶京脸色越来越白。他当然明白连笑的意思,他们共同的‘生日’也是一样的待遇。那本就是随机的一天,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归到一文不值。 只要连笑愿意。 “不行,”陶京揽着连笑腰往后倒,他们一起跌进床单里,“不可以。” 连笑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陶京堵住,他吻他,近乎暴戾。这是陶京最急躁的一次,连笑下意识想往上蹿,却被把着腰往下拖,话都被顶碎掉,吻落在锁骨以上,甚至是下巴,陶京恶狠狠拿他磨牙,一个圆圆的牙印落在脸颊。 “你有病是不是?”连笑被气笑,扼住陶京脖子把他钉死在床上又抽他巴掌。 陶京顶着个巴掌印把连笑往身下拽, “我承认,我演不好,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 “我做不到放你走,我要你留下来,” 手机自带的提示音宣告今日的结束, 陶京咬着刚踏进21岁的连笑的耳廓嘟囔着和人缠作一团,“连笑,” “让我们一起烂掉好了。” 连笑笑了下,他掐着陶京下巴抬起他的头同他接吻,连笑坦然地睁开眼认领他的21岁礼物。 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聚会上帮忙转达连笑和陶京的歉意,再加上陶京的请客宣告,高嘉和自觉自己npc的身份是适应得愈发良好。其实陶京到后最开始联系的是高嘉和,简单寒暄再递上平板作为考研礼物后,高嘉和的怨念明显消散不少。 他戳着小叉吃蛋糕,高嘉和提前和池真通了气,委婉告知了连笑不来了的消息,是因为陶京过来了——池真不愧是他们副主席,脸色不变,只是把蜡烛丢掉了——她感恩自己蛋糕选的是无字的,虽然她考量的因素是带‘生日快乐’实在是太过打眼。 究竟是生日蛋糕还是庆祝实习顺利的蛋糕,都是请客的人下的定义。有男生深感受宠若惊,连连感慨不如女生心细。高嘉和吃得开心,知晓真相所以不在乎真相,或许有点沾沾自喜的优越感,不过不多,他更多只是感慨连笑的确是没他家那口子会办事。 实习结束前,池真脱了单,男友是受宠若惊的同桌人之一。倒也不是仅被这一个蛋糕就收走了心,他在院年终晚会台下时就觉得作为女主持的池真实在亮眼,没想到,私下接触,人还和善开朗。他们后来结婚领证还是专门挑的吃蛋糕那一天去的,男方觉得,那是他们值得纪念的一天。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连笑当晚没回寝室,他们几乎是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早,连笑打着哈欠在宾馆卫生间就着冷水冲了把脸,他对着镜子扣扣子,陶京倚着门盯着他瞧,眼神黏在他领口的位置。连笑挑了下眉,他当然清楚他在看什么。昨晚上,陶京故意把吻落得偏上。所以,现下,即使衬衫扣到顶也遮不住。 忍了下,没忍住,陶京伸手去拽,可失败,“你等一下,我出门去买个创口贴。” “没关系,”连笑拉住陶京,“不用去。” 缓慢地,陶京眨了下眼,流露出的,却不是高兴,“可这样不好。” 对你不好。 “我说,没关系。”连笑低头吻了下陶京手腕。 连笑来上班时,高嘉和没眼看,忍了半天,还是指了指自己脖子给连笑示意。连笑挑着眉道了声谢,但没动也没遮。 高嘉和翻了个白眼。 其实难得,在这方面,陶京向来注意。倒是连笑放肆,和他谈上后,无论冬夏,陶京几乎没穿过低领。 中午,连笑正贴着陶京在宾馆小憩,铃声来得突然,是陶京手机响了。声降得很快,身边有动静,陶京在起身,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拉,陶京安抚地拍了他两下,打算直接挂掉,连笑半眯着眼枕上陶京大腿,示意他接。是姐姐。毫不意外,是埋怨了陶京两句,他是从深圳直接来的衢州。留他导师一个人回的重庆。 算不得大事。陶京道歉道得并不走心。 lynn看着也并不打算深究,说是埋怨倒更像是个由头。 “说起来,凡子是不是要回来了?”陶京打了个哈欠,他把连笑探出外的那条胳膊塞回了被子,澳洲三个月的长暑假要开始了,“订的哪天的票?” “他竟然没和你说?”lynn听着比陶京惊讶,“凡子说暂时不回来,他和朋友约了出去旅游。” 陶京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也挺好的。” 的确挺好的,连笑在半梦半醒间点了点头。 那是十一月中,连笑他们这一批实习满一个月。陶京没呆两天就被连笑赶回了重庆。陶京消失太久了,不大好,况且,他们也不能老放欧元一个小狗在宠物店里。 第45章 弓奇拿破仑 回程的绿皮火车上,高嘉和压低了声摁着连笑在骂, 他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连笑自知理亏没有还嘴,只是拱了拱手,抱着他的包靠上玻璃窗装睡觉。反正高嘉和骂够了也就了了,他懒得也没法处理。 第54章 他们定的是十二月中的火车票回学校,所以就是打死高嘉和他也理解不了,为什么陶京非得赶在九号大晚上又来一趟,本来临近回程,带队老师查寝就严。 连笑差点抓包,倒是高嘉和吓了一跳,他可不想无端受牵连。 冷汗后,是愤怒。 实在是莫名其妙。 陶京十二月在衢州只呆了一晚,九号周四傍晚到的,十号清晨就得走,他本就是翘课出来的,周五下午还有场推不掉的学术汇报。连笑是睡衣外头裹着羽绒服把陶京送上的头辆去上海的长途汽车。衢州没有直达重庆的方式,只有去上海中转。四五个小时的大巴呢—— 连笑翘着乱糟糟的头毛,从挟开条缝的大巴车窗户里往里送玉米和鸡蛋,刚从围着暖被的保温桶里拿出来,还腾着热气。亲爱的,天清地冷的,路上难挨。 陶京把额头贴在窗户上,指尖磕着,和连笑小幅度挥了挥—— 连笑同高嘉和解释不了,他也不想解释。连笑靠着玻璃窗,吐息凝作一团模糊的水白雾,他心里发软,想衢州的那一晚,想没有空调的小宾馆,想陶京呼出的白气把五官也融塌掉,那是他和陶京一起过的第二个共同‘生日’。 实习结束后大三上的后半段风平浪静。 除了敷衍上课和备考司考外,连笑的主线任务只剩了和陶京谈恋爱。 他们甚至脑子一热去解放碑跨了年,试图去当场聆听2005年的新年钟声。 可这热情持续不了三秒,他们都不喜欢和人贴靠。人群簇拥间他们对视,决定私奔也不过一秒,他们偷偷牵手,逆着人潮一起往外逃。 跨年的钟声,其实背街也能听到。 路灯下,他俩的影子像两只圆圆的小熊,较于大衣和夹克,到了冬天,连笑更偏好带着陶京一起裹上羽绒服,他不需要,也不喜欢一个社交形象如此良好的陶京。陶京的好,连笑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何况,连笑捏了捏陶京的手心,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连笑喜欢暖呼呼的陶京。 陶京抬起手去捧连笑的脸,带着辣感的暖意袭来,连笑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冰冰的,他闭上眼把脸砸进陶京的掌心里,任鼻息把陶京濡得潮潮的。他同时往陶京身上靠,手也不客气地往陶京的羽绒服外兜里塞。 他们在路灯底下,相拥着抱了抱。 并不打算白来一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同吃一块弓奇拿破仑。把2004年那点剩得不多的富裕时间和蛋糕一起消耗掉。 在2004年的最后三十秒,连笑扯着陶京衣领把他往下拽,他们需要一个吻,来做年终总结,也做新年伊始。 那是一个混杂着奶油,黄油和核桃味的吻。 是有潮冷的夜风,滚烫的吐息和从按捺到爆炸的倒计时和尖叫声做背景的吻。 他们没有功夫说新年快乐。 他们会一直快乐。 他们开始震动,震动源头来自于陶京的外衣兜,是陶京的手机在响,和倒计时结束的尖叫声一起启动。 可他们没有暂停,当下没有暂停这一选项,连笑把手从陶京的领口挪到他的脸上, 他恨氧气稀薄。 分开前,连笑恨恨咬了下陶京下唇,他满意听到陶京倒抽一口凉气。他一边捻着陶京的唇,一边伸手去掏陶京的外衣兜。 刚静音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了,看到亮起的屏幕上跳动的张铭凡的qq头像,连笑挑了下眉,他把手机递回给了陶京。 陶京垂着眼拿食指指节抵磕着下唇,有点疼,又有点木,估计是肿起来了,他抬起眼正打算半开玩笑地抱怨连笑两句,看到手机屏幕,陶京愣了一下,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接过,想了想,把声量调到最低,然后打算塞回兜里。 却被连笑摁住了。 连笑食指抬起陶京下巴,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拿指腹大力摁了两下他的下唇,没说什么,只是摁下接通键,又把手机丢回给了陶京。 连笑背过身,往路灯下走,他靠着灯柱,没再看陶京那边。他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顺手给lynn和kiki分别发了个新年快乐。 lynn没回复, 倒是kiki的电话弹回得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的音乐和欢呼,震得这头的连笑耳朵都疼,他眯着眼把手机稍微移开点位置,等了一会儿,声偃了不少,作了无伤大雅的背景音,kiki的声音成了主调,“新年快乐啊,连笑!” “新年快乐,kiki姐。” 他们闲聊了几句,kiki遗憾连笑不在观音桥,blue今年的跨年活动是撒红包,包的是金币巧克力,也有部分,包的是数额不等的纸币。 节假日,娱乐场所,安全问题重中之重,安保人员加了倍,kiki也不敢松懈,可幸的是,氛围相当不错,今晚业绩相较去年保守能提个三成。 听到kiki说要偷藏个面额最大的红包给他,连笑低声笑了笑,只说好,下次见面就找她要。 连笑这头电话挂断时,陶京那头还没结束,他从站着转为坐下,斜靠着路旁高出一阶的石级,陶京没说话,只是举着手机,下巴磕在支起的单边膝盖上,看着有点疲。连笑凑过去,往他一侧肩膀上靠,陶京怔愣了下,但没躲,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连笑留了个身位。 手机那头,是熟悉的,张铭凡在澳洲的住处,可,一片狼藉。 酒瓶躺了一地。 张铭凡裹着毛毯团坐在沙发里,头垂搭着,臂弯里,张开门露出个小脑袋,两只大耳朵支楞着。 连笑瞥了一眼,没等看清,就主动避开了,他在张铭凡抬头之前闪出了镜头。 现在是夏令时,澳洲时差仨小时,意味着张铭凡那边已经凌晨三点了。他一直在拨,拨没了音就再拨,可陶京接通了,他又不说话了,张铭凡只是抱着张开门窝在沙发里,垂着头,闷着。 陶京不是没看到那一地的酒瓶。 他甚至看到桌上还有个剪了一半的罐装可乐瓶,水装了一半,浮腻着一层烟头。 张铭凡以前不抽烟。 陶京知道,他支气管不好。 嗫喏着,陶京想开口,但他又犹豫,现在时机不好。 “凡子——” 陶京话还没说完,视频那头先响起了音,是巨大的踹门声响, 一个陌生的带着怒气的男声随之传来,“张铭凡,你特么少爷脾气耍给谁看啊?谁特么把你惯成这样——” 张开门逃也似地窜, 张铭凡爬得比张开门还快, 陶京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已经黑掉了,是被张铭凡挂掉了—— 只剩陶京和连笑在这头面面相觑。 陶京又回拨了几个,但没人接。 过了没多久,张铭凡发了条消息回来,“不好意思啊二哥,朋友喝多了发酒疯,不过问题不大,现在已经解决了。我也喝多了,脑袋晕晕的,就先不和你聊了,晚安!” “新年快乐啊二哥~” 陶京垂下眼,望着手机屏幕从亮转黑,他歪了歪头,闭上眼,把脑袋一头栽进旁边的连笑的怀里,连笑把他揽住,顺势把下巴磕上陶京的发顶,他俩一起发了会呆, “新年快乐,凡子。” 第46章 闲杂记 连笑几乎整一晚没睡。 12点后的解放碑人山人海,待他和陶京打上车,已近两点,陶京恹恹地把后颈磕上椅背,脸色不大好,连笑明白,压倒陶京的远不止疲惫。 连笑伸手去捉陶京轻搭在腿上的手,敲击着骨节打开那虚握起的拳,他们十指扣上,连笑合上手指捏了捏, “给姐姐说新年快乐了吗?” 陶京顿了一下,垂下头,把脸埋进连笑羽绒服帽子里蹭了两下以示感谢,他是真忘了,他还没能从张铭凡那通视频电话里走出来,陶京掏出手机给lynn发了条消息。 然后,他又栽回了原位。 他们从出租屋门外吻到床上,与其说是亲热,不如说是确认,陶京把喉结往连笑手下送,他亟需一点疼痛,一点真实感,来覆盖那段他不愿回忆的回忆,他自觉大脑是台坏掉了的放录机,卡带、重播、预演—— 他被连笑拽到水下, 快乐和晕眩是呼吸被剥夺后的倒错两面,万花筒和白光之间穿插缺乏过渡。 陶京在晨光泄进窗帘时跌进黑甜乡。 他终得一场好眠。 连笑细致拢合上窗帘,他们对于遮光材质的选择远高于其他家装,拉严后卧室融入浓夜,连笑蹲到床前,他把脸贴靠上|床单,看陶京塌陷进柔软织物里,只泄漏出一点平稳呼吸。 连笑呼了口气,他轻手轻脚遛出卧室,和欧元贴了贴鼻尖后,背着包出门了。 那是元旦第一天,连笑和高嘉和约在学校图书馆见面,连笑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是在打哈欠,他边捻掉那点困出来的生理性眼泪,边低头画重点。 对桌的高嘉和也没好到哪里去,揉着太阳穴眉拧作一团,哈欠打得震天。昨晚放假,他约了游戏里的队友组团网吧包宿,本挺高兴一事儿。快凌晨一点,手机响了,是张铭凡突然来电。高嘉和嫌麻烦,只把台式机自带的头戴式耳机取了挂脖子上,然后顺手按了接听和外放。 第55章 然后,他得了张铭凡兜头一通骂。 庆幸网吧本来就闹吧,高嘉和着急忙慌去取消外放,他被邻座莫名其妙盯了一眼。 可来不及在意。高嘉和在网吧后巷子吹了半夜的冷风,他沉默地听张铭凡用贵得死人的国际长途毫无逻辑地骂了他好久。 高嘉和瘫在图书馆的木椅子上,脑仁生疼,被风吹得,也可能,是有被无语到。 真,无妄之灾。 他想抱怨,可找不到合适对象,大学朋友当然不行,初高中挚友也不合适,唯一的完美选择显然是面前的连笑,可这小子向来没兴趣当人的情绪海绵。 尤其是他的。 高嘉和阴恻恻看了连笑良久,恨恨摸了摸鼻尖,放弃了,他倒回了椅背。 怎么抱怨?是抱怨张铭凡骂了他大半夜的胆小鬼吗? 连笑当然不是没注意到高嘉和的眼神,但他没打算注意到,节外生枝没必要,他完成自己的应尽义务,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和高嘉和道了个别,他的心已经飘回去了。 他的身体当然也要快快追到。 回屋时,客厅黑漆漆的,沙发上端冒出俩柔软的亮白圆顿肉三角,一翘又一翘,是欧元。陶京醒了,靠在沙发里,单手搂着欧元在揉太阳穴,是在接电话。 微不可察地,连笑轻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额头,出门前,他忘记给陶京手机调静音了。 连笑边走边脱外套,他走到沙发前,从陶京怀里释放了欧元,然后,把自己填了进去。他们融进沙发里,连笑磕在陶京颈窝,陶京拿下巴轻蹭着连笑的发顶,顺手绕玩他的尾发。 来电人是lynn,她半开玩笑地酸了陶京两句话,吐槽他昨晚上玩得太开心,新年祝福来得比连笑还晚。 陶京不说话只是笑,他今天嗓子不大舒服,声音黏黏的。 连笑无声笑着吻了下陶京的喉结。 陶京边卡着连笑下巴把他隔开了些边恼了他一眼, 连笑讨饶地捧着陶京卡住他的那只手就着脸颊蹭了蹭,陶京无奈,反手拿指节弹了连笑两下,懒得再管,任连笑抓着他手在玩。 迟疑了下,陶京还是开了口,“姐,最近凡子有和你联系吗?他最近怎么样?” “凡子?”lynn莫名其妙,“他能干什么?还不是就那样。” “他小子比你懂事,一大早问候电话就有来,看着挺好的,心情也不错。” 陶京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们又聊了几句,电话挂掉了。 陶京叹了口气,垂下头栽进连笑怀里,不再吭声。 连笑了然地拍了拍陶京的背,紧了紧臂膀,把他圈住。 棘手,但无解的一件事。 张铭凡不承认有事,陶京就不能臆断他有事。他已经二十一了,不是十二,甚至是七岁。陶京甚至不能在lynn意识到不对劲前明示,因为连陶京自己都没办法确定。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发生过些什么,lynn或许也只会认为那是凡子的常规情感尝试,不足为奇。不管别人怎么看,难道你陶京会不明白?陶京不光缺乏立场,他还缺乏身份,尴尬的定位。 陶京只能和连笑一起发了会儿呆。 打断他们发呆的,是张铭凡的qq视频邀请,连笑和陶京对视一眼,自觉退出镜头范围,陶京缓慢眨了眨眼,捏了下连笑掌心后摁了接听键。他们这边的早晨,是悉尼的正午,不同于陶京这边近夜的昏暗背景,张铭凡那头阳光慷慨,他仍在他的住处,张开门在猫窝里抻了个大懒腰,地上桌上都很干净,应是刻意打扫过,张铭凡把窗户都拉开了,他盘腿坐在拿铁色的实木地板上,阳光把地板分了层,暗处的阴影成了拿铁表层喷枪灼烤后的焦糖。 无关痛痒的闲聊,多是张铭凡在说。 陶京只是笑,偶尔点个头或者嗯一声。 张铭凡把张开门从猫窝里挖出来搂进怀里,捏着它一只前爪朝镜头那边的陶京挥了挥,是汇报完毕准备说再见。 “凡子,”陶京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你支气管不是太好,烟一类的,最好还是少碰吧。” 张铭凡表情僵了僵,哎了半天,连声说只是好奇,多半也不是他抽的,尝试了发现也就这样,以后不感兴趣了。 陶京垂了垂眼,只低声笑着说了声好。 视频挂掉。 张铭凡的表情在视频挂掉的瞬间一起垮掉,他把脸埋进张开门的肚子里陷入无尽沉默。他烦透了,多一秒,他都演不下去。 算不上男朋友,还没到那一步,的确上过头,但仅限于没同住。生活习惯怎么能那么糟糕,那点不值钱的陪伴需求和快乐代价已经高昂到张铭凡不打算再支付了,他的愤怒是正义的,即使导火索只是纸巾没归位。的确算不上大事,问题也已经解决,房租的个人完全承担就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叫人滚蛋。对方临走前骂的没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有不满意人长了嘴就是为了说话。他回骂人是垃圾是废物,自己做不到就别当所有人都在及格线以下。 他吃过最好的,当然瞧不上代餐。 张铭凡不认为自己有问题。他憋了一肚子火气,但他自知理亏,他没办法在清醒时候去麻烦陶京,他更不想看到连笑,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烦,烦得要死,他又想给高嘉和打电话了。 可电话簿翻一半,张铭凡又停住了。 高嘉和昨天干听他骂了一晚上,临了临了,也不过撂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以及一句“张铭凡,少喝点吧,你酒量又不好。” “天高路远的,你又一个人,还是注意点身体吧。” 张铭凡烦躁地把手机往沙发里抛,伸手又想去抱张开门,漂亮的阿比妹妹却先他一步跑掉,吃了一瘪,张铭凡把脸埋进了抱枕,不大的房间现在空得骇人,他怎么忽然就二十一了呢,他明明感觉自己都还没有长大。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以旧换新 张铭凡澳洲留学的第一年,春节没有回国。 学制和春节时间卡太紧,而且他刚走也就半年多,来回奔波,实属折腾。知道消息,lynn多少有点不高兴,其他日子倒也罢了,这毕竟是春节。 不提其他,礼数也不到位。 较之lynn的不高兴,陶京更多的是担忧。别的不说,到底是人生地不熟,又是春节,孩子一个人——乱七八糟一大个海运包裹砸到张铭凡那边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配合,收到当晚就打着视频把春联给贴上了,头回贴,没经验,张铭凡房门口的福字还是正的。 大夏天在空调房里被强行戴上红围巾,张开门不大习惯地拿爪子在挠,陶京寄的春联里甚至包括给张开门的,小小一幅,右下角还有个卡通猫爪印。 是他们去卖场采购时,连笑发现的,所以欧元的窝边也拥有了一对,对应的角落里是个小狗爪印。 听到自己的名字,连笑从行李前抬起了头,他神色如常,朝着镜头那边的张铭凡挥了挥手,又埋头忙自己的去了。 张铭凡摸了摸鼻尖,和陶京草草聊了几句,然后借口困了,主动挂掉了。他最近不大能看到连笑,没什么原因,纯粹自己尴尬。落寞地,张铭凡盘腿坐着,他把张开门捞进了怀里,翻了个转,小猫脸朝向自己,捏住它两只小爪,幼稚地做起了广播体操。张铭凡这次春节选择不回国,他承认理由的确牵强。澳洲12月起有三个多月长假,他当然可以回去一趟,但他选择不。 张铭凡自己非常清楚,他就是故意的。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故意。不回国不是因为客观条件无法达成,而是因为决定不回去所以找到了刚好的客观条件限制。 其实他比谁都更想回去,所以反倒不能。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态,张铭凡自己也说不明白。他拿两根食指抵着张开门两只前爪肉垫左右在晃,七岁过后,他不是没有一个人生活过,陶京也不过是带他到十四岁,毕竟在那之后,陶京就去重庆读大学了,每年也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可,那时候的张铭凡已经有自己的圈子了,他不是一个缺少朋友的人。 张铭凡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他明明最懂如何做一个有趣、慷慨且宽容的朋友,却在陷入亲密关系时尖锐得让自己都讨厌。 不该这样,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开门挣扎着从张铭凡手下跑掉了,它不喜欢被摊开肚皮。可跑也没跑远,它跳上沙发,跳进张铭凡摊开的外套里,甩着尾巴歪头看他。 而张铭凡,也抱着膝盖在回看它。 奇怪的它,和奇怪的他。 镜头移走后,连笑的动作就停止了,他没那么多东西需要收拾,几件衣服两本书,这次他连行李箱都没有带,他换了只背包。 欧元贴在陶京腿边睡觉,他们给沙发换了个能晒到太阳的方位,窗帘也加贴了一层透光良好的衬布。这段时间,欧元变得好爱睡觉,还得贴着陶京或者连笑,倒是送过宠物医院,换了好几家,说法都差不多,没有大问题,只有些老年犬常见的小毛病,到底是年纪太大。 第56章 欧元只是老了。 他们等欧元睡饱了才出了门,熟悉的寄养店,最大的隔间,欧元趴在它的自带窝里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豆豆眼。 陶京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们今年早点回来。”连笑拍了拍陶京肩膀,在心里补充到,尽量吧,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陶京没说什么,他只是把连笑拍他肩的那只手拉下来,握住,垂下眼,他吻了吻他的手背。 那是他们年前滞留香港,时间最短的一次。 舅舅今年兴致不高,陶京俩表兄弟之间无聊的花边情感争斗栏目从兄弟阋墙上升到八卦头条,下得很快,也不算大事,但抵近年前,肉身互搏还被偷拍实在姿态难看。 草草收场,也算得闲。 陶京当乐子说,连笑当乐子听,过期的八卦报纸被他们拿来当桌垫,正好包卤水鹅的骨渣。能早点结束,他们都不认为是坏事。 lynn也难得,是同他们一起回的北京。上飞机时,她明显情绪不佳。 连笑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圣心不难揣测,按lynn以往的习惯,她现在本应该在母亲那边,可她没有,大抵,和张铭凡的缺席有关。 的确如此,lynn靠着椅背,脸色不虞但唇角勾起,嘲讽的是她妈那瞬间垮下的嘴脸。话里话外无非是张铭凡大了翅膀硬了,不过还是她这姐姐带头带的好。也是她这几年给脸了,张铭雁突然觉得张铭凡今年春节不回来也不算坏事。她张铭雁过年要吃的身不由己的饭也远不止这一顿,等回北京她还得和她后妈以及她后妈带过来的外姓便宜弟弟演合家欢。她爸那边,是没办法,到底是利益勾连扯不清楚。但她妈非得把自己当个需人捧着的角儿,那她完全可以选择不参演。带着凡子来演这出阖家团圆与其说是出于尊重,不如说是出于怜悯。 她要免于她这场亲情劳役,那她张铭雁感恩戴德。 到北京比预计得要早得多,陶京倒也不必立马就回去服刑。难得的,连笑来了兴致,他俩过了两天常规小情侣的日子,他们出门了。 什刹海,冰场,连笑坐在场边捧着红果汤陷入沉思,他以为学车那次是意外,没想到,他是真的手脚不协调。 连笑不想去回顾那个画面,摔倒,爬起,放手,尝试,再摔倒。他穿得厚,痛也倒还好,只是脸面方面受到的冲击确实比较大。 连笑在思考,他在思考有没有改良的办法——然后,果断放弃掉,他发现自己的问题说白了就是手脚跟不上大脑。 轻轻叹了口气,连笑往身边的陶京身上靠了靠,然后低下头,一勺一勺舀山楂果吃。不会就不会吧,也不是大事。陶京没有笑,他只是揽着连笑肩膀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 连笑不会的其实有很多,陶京也是和他生活在一起后才慢慢意识到的。连笑不会骑车,不会滑冰,是,当然,这不足为奇,连笑生在重庆,长在重庆,多山地的地方,自行车不适用,而且,重庆冬天也不下雪。 但是——连笑甚至不会任何非中考体考必修外运动项目。 打小就没人教过他,他也没什么朋友。这不好笑,陶京把额头抵上连笑肩膀。 连笑倒觉得没什么,红果汤挺甜的,他给陶京也喂了一口。 进门反倒轻松,外套没有挂上衣架,甚至来不及搭上椅背,他们是踩着外套踏进的玄关,是陶京的,两件都是,温情剧目早就该杀青,连笑需要陶京更直接的拥抱,而不是依靠衣料内衬里那点气味和气温残余作慰藉。 陶京东二环的那套小公寓。 沙发是新置的,酱色,发污的酱色,近黑的红棕,软到无处着力,不是轻飘的云朵,是沉腻的泥淖,他们一同陷了进去。 陶京挑的,连笑定的,他喜欢,他也是。 门内挂着面玄关镜,电视旁是面落地镜,两面镜子隔着沙发静默对立,构成了一个无限叠复的镜面隧道,无穷无尽的沙发,无穷无尽的他和他,无穷符号是被拍扁的二维莫比乌斯环,连笑骑坐在陶京身上,低下头,觑着眼看他,又抬起头,觑着眼看镜中的他,和他。 他的载体,他的支撑物,他欲望的形状和性状,他快乐的源头和归往。 他的,他的。 连笑两条臂膀拢着陶京颈侧两肩,左臂绕过陶京汗湿的后颈然后握住自己的右臂外肘,他右手垂搭下沙发背,指间松松挟了根烟,一点柿红的焰光,随着他们的呼吸,他们的起伏,在镜间明灭, 连笑感到快乐,他亟需知道陶京也是快乐的,可言语太廉价了,他支起身,讨要了个吻,一个发声的、黏稠的、漫长的吻。 那是他们在新沙发里做的第一场,旧的陶京卖掉了,品质的确不错,即使是二手售价都远超新沙发的价格,他们另购置了别的家装,包含那两面镜子,连笑恶劣地把续了半指长的烟灰掸在陶京深凹的锁骨内侧,那是他点的贡香,他实在想为某位父亲歌功德。 陶京打了个激灵,余烬的温度消散得实在是快,遗憾大于惊怒,可,承认快乐的念头被根深蒂固的世俗规训封了嘴,又封了路。为下作的快乐而快乐,意识到不能快乐而感知到快乐,连勃发都变得可耻,他眄了连笑一眼,多少哀怨。他爱他爱得几近带恨了。陶京圈抱住连笑的腰,稚气地拿牙尖抵着连笑汗湿的锁骨在磨,他不得不承认这沙发选得实在是妙,连笑本来就白,在沙发底色的衬托下,他白得让他触目惊心。 连笑是他案头的那胎高白釉长颈瓶,供的是瘦枝嶙峋单支白梅。 他即是他的岁朝清供。 他的新年愿景,他的神仙贵寿,他的美意年延, 他的,他的。 那是2005年的2月初,春节抵临的前夕,傍晚降下小雪,阳台盖上薄白被,连笑靠在陶京膝头看雪花,乖顺任陶京给他吹头发,他们都希望这一刻能长一些, 再长一些。 第48章 游子未归 2005年2月9日,凌晨三点,远在澳洲的张铭凡打着哈欠对着手机时钟作倒计时卡点, 是,当然,饭桌上,他已经通过视频了,向他可敬的父亲汇报学业,向他可亲的后妈问声道好,和他外姓的弟弟兄友弟恭,向他隔壁陶叔叔真挚呈上无法回国的遗憾并送上新年祝福。 但那只是任务。 事实上,他只有大姐和二哥的除夕夜倒计时不想缺席。 三,二,一, 他怀抱着张开门拨通了陶京的qq视频邀请,可直到等候音自然挂断,也无人接听,张铭凡垂了垂眼,按捺下那点无法言明的失落。 或许,二哥只是手机暂时不在身边,这很正常。张铭凡兀自宽慰,他笑笑,转给姐打。 铃只响了两声,是被挂掉的。 不自觉地,张铭凡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不应该。他们不应该这么早就睡觉,尤其是今天。张铭凡放任张开门跑掉,他从沙发前站起,又走到窗前。踯躅着,他在犹豫着要不要把电话打给连笑的时候,lynn的电话先行打了回来。 “新年快乐,凡子。”姐姐情绪如常,只背景一点音,应是窗外在放烟花。简单的问询,无非是冷暖饥饱,张铭凡心不在焉应着,他仍惶惶,不对劲后的没什么不对劲就是最大的不对劲,他拿不出证据,他只能捏着那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直觉在行事。 “姐,”张铭凡开口打断,“二哥是在忙吗?刚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也没回。” “陶叔叫他进书房谈话了,人还没出来,”lynn语气未变,只是顿了一下,“他能有什么事情。” “他陶京在家里能出什么事情。” 赘述,无意义的赘述,突兀得好像炙夏在柏油路上套着臃肿的冬装在走路。似乎是自己也觉得怪,姐姐转了话题,“早点休息吧凡子,你那边不早了不是吗?” “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 lynn预备挂掉电话,却被张铭凡慌忙叫住。 “怎么了,凡子?” “没怎么,”把lynn叫住,却无话可说,张铭凡站在窗边顺着墙往下滑,“姐姐,我只是突然好想你,好想你们。” “我有一点后悔了,姐姐,”张铭凡抱膝坐在墙根,他退回了七岁那年,把过路的张开门捞进怀里像抱住旧玩偶,“我想回家。” “那要回来吗?姐给你订票。”lynn放软了声。 张铭凡无声摇了摇头,“时间太紧了姐姐,马上要开学了,” “我会好好的,你们也是,等我回来,” “要好好地等我回来。” 电话挂断,lynn的脸色黑得难看。她正在陶京的那套小公寓里,斜靠着餐桌四下在看,有点陌生,这不应该,这间公寓陶京其实呆得不多,从装修到打理,反倒是lynn更花心思。装潢简洁到简单,陶京的口味,黑白灰的主色系。现下却凌乱,胡乱摆放的生活用品和衣物,以及随处可见的甜口零食。 莫名其妙的,lynn笑了一下,她可太了解陶京了,这小子打小不好这口,搞什么,天。 第57章 她当然不在意连笑的口味是否幼化,她的愤怒升了顶,搞什么,除夕夜,多好的日子,她揉着太阳穴,是在笑,陶京蜷在她都陌生的那张沙发里,是在睡觉,是,她记得,她是同意过更换,但不代表她容许陶京在除夕夜听完家里友好的他该和某适龄的世家妹妹先接触接触了后需要她在这么好的日子里把医生从家里挖出来给他打镇定剂。 甚至进屋还得背人,除夕夜,被人知道陶家出了这种事,太不体面。 连笑的手机一直在响,他人没接,连笑此刻正跪坐在沙发前握着人手不放,她当然清楚来电人是谁,她不需要,也不打算再维持那没意义的表面和谐了。 “连笑,”她拽着人衣领把人扽起来,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感到荒谬,“你特么到底对陶京做了什么?” 她弟弟不是善茬,lynn比谁都清楚,她最开始也只是看中了连笑是个干净又聪明的男孩子。男孩子比女孩子方便。干净是基底。聪明?聪明好,聪明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聪敏的人清楚什么对自己性价比最高。即使是她,或者他们家,时间到了打算把陶京回收,遭到的阻力也是有限的,是可预估的,她默认,也默许连笑的愤怒,甚至是失控,可那失控是有边界的,她相信自己金色入场券的价值,他陶京能给什么? 爱?真爱?呵,天。 恐惧?恨?这些都在lynn预计的图谱以内,可你连笑好歹给点常规反应。 “姐姐,我知道你生气,”连笑的镇静让lynn想发笑,他被她攥着衣领,脸色平静,背景音仍在响,是张铭凡打来的电话铃声,该死,他怎么还没睡,“但是脸不行,我不好解释,你不好交代。” “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连笑?”lynn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谈话了,这是威胁?来自一个小她十岁的、一无所有的、她根本没真的放过眼里的男孩子的威胁?连视之为威胁都是对lynn的一种挑衅,“你凭什么认为,你值得,或者有资本来和我说这些?” “姐姐,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意气用事,”连笑近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或许是喝多了,我可以承认你是对的,” “但现下太晚了,姐姐。” lynn没再说话,疲惫地,她靠着餐椅坐下,向来笔挺的脊背往内扣缩,极难得的,她想逃避一下。 她不想回去,她没想好回去后怎么面对家里的质询——连笑是谁?她怎么回答。天,她又开始恨陶京的不懂事了。lynn疲惫地把脸埋进掌心里,她不想去复述那个画面,在陶叔叔提出让陶京趁着过年去见见那个妹妹之后——天,那只是一个建议,并没有谁逼他立刻就去——呼吸是骤变急促的,陶京脸色忽地转白,从站立到无法站立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们踩的是地板不是甲板,lynn无力地见证了陶京在陆地上实现了从晕船到溺水的全过程,她惊恐地意识到她阻止不了陶京的惊恐发作。 lynn垂下头,她的目光凝在自己手上,那手有些发颤,手腕上是一道痕,陶京抓出来的。已经过了一阵子,红已经不显眼了,浮起一圈肿。 陶京抓着她手腕要救生圈,陶京说他要‘连笑’。 该死的,失控了。 不是她想送他回来,是她没办法。不然怎么办?大年三十当晚,把陶京往自家医院送吗?家里丢不起这个人。疲惫,铺天盖地的疲惫朝lynn砸来。 她只想先休息一下,好好地,先休息一下。 面前递过一杯水,温热的,是连笑,他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lynn抬起头,她深深看了连笑一眼,没再说话。她伸手接过,站起身,边喝边往客房走,今天的确是太晚了,不适合处理事情,一切,等天亮再说。 连笑轻呼了口气,他转身走到沙发前,跪坐下,把脸贴上陶京颈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他盘腿坐下,连笑掏出手机看了看,连串的未接来电,皆来自于张铭凡,他想了想,打下串字, “事情不大,不要担心。等醒了再说,你早点休息,晚安。” 第49章 初雪 翌日,清晨,北京迎来当年的头场大雪, lynn倚在阳台前小口啜饮着热豆浆,看楼下的侧柏挂雪挂霜,马路上除雪车在清理积雪,过量的融雪剂把白雪踏作灰泥,给人以不爽利的体感。 陶京还在睡,只是从沙发挪去了主卧。连笑在玄关拍掉兜帽上的雪,他刚下楼买了早饭回来,犯懒没戴手套,所以指尖冻红了,凑到唇边在哈。 “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 连笑哈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又散,是没料到会得到回复。不过惊讶也只一瞬,连笑浅浅点了下头,应了下,然后他晃到主卧门口看了一眼,轻轻把门带上了。 连笑把外套脱掉了,随手搭上沙发,他坐到了餐桌前,坐到了lynn的对面, 有点好笑,但不多。 不是看不懂连笑的紧绷,但因悬殊,反而显得可笑甚至可爱,lynn挑了下眉,拉开餐椅跟着坐下。 她睡得不算好,昨晚显然不太平。或许镇定剂量稍超常量,夜里不算安静,一门之隔,打摔声、踏步声、拉门声——她lynn又没死,她略带怒气拉开客房门的时候,正对的是灯暖开满的浴室,浴室门半敞,陶京跪坐在马桶前,头几近隐消,骨节分明一只手扒死马桶圈,lynn一时之间只能看到手背蔓生到手腕甚至是指节上突跳的青红枝状脉络。 从沙发到浴室,一路是实体的溅散的花。 夹着拖把和抹布的连笑几乎是从厨房方位闪现浴室的,他看也没看lynn一眼,抬手把浴室门摔上了。陶京和连笑一同消失在了lynn的眼前。 磕上客房的门是lynn当时唯一能做的,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晕厥,她酒量不错,所以今天醉得格外怪。当然是醉了,多荒谬的画面,她怎么会看到这些,如果不是她疯了,就是醉过头了。 她自认还算正常。 清晨,如常,lynn的生物钟向来稳固,窗外是空茫的白,下雪了,所以推门后,客厅里也有雪的味道——是新购置的洗剂在空气里挥发掉——昨晚开过花的地板恢复了光洁,沙发也空落,只当间一点凹塌,是上一个使用者留下的痕迹。新沙发,lynn看不惯,太软了,她不喜欢,对脊椎不好。 主卧紧闭,转开门像鸡蛋磕开一条缝,陶京卧室的窗帘怎么会那么暗,lynn皱了皱眉,好像这卧房天从未亮过。 可陶京适应得似乎还不错,他深陷在一团柔软织物里,吝啬地只露出额头和一点鼻梁。陶京眉骨的确是高,有光泄进,却入不了他的眼,落下的阴影秾稠地吻在他的眼下。 续接的,是门响。 连笑哈着指尖闯进门,指间挂的,是刚出锅的包子和热豆浆。 lynn坐在餐桌前,不动声色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毛毯,她在打量面前的连笑。年轻,聪明,理智,行动力强。漂亮?的确也算得上漂亮,可他突破了那个让她仅停滞在皮相审美的层面。lynn挺欣赏连笑的,可如果他没有和陶京牵扯得那么深,想必她会更欣赏他一点的。 她承认,她知情并同意,可谁能想到在这方面,他们两个看起来都挺聪明的孩子竟然能那么的不聪明。 lynn在台面上磕了磕指尖,敲出的细烟在她指间旋了半圈,没有点,只是虚挟着,她斜靠回椅背,是在组织语言,“很久了?”刚开口,没等连笑回答,她又自己笑着摇了摇头,这问题太蠢, 陶京失控后的反应,以及连笑堪称熟练的善后程度—— lynn神情复杂,她默认他俩只是风花雪月,谁料到他俩拿火灾抢险做日常。不过,lynn抬起单手撑住脸,连笑的确是让她高看了一眼。 昨晚的陶京实在令她感到陌生,她当然不是不清楚陶京的问题,毕竟,是她差点舍了命,才把陶京从色达捞回来的,她自认没人比她更懂那孩子了。她见证过他的消瘦,他的颓唐,可是,那都只是结果,她从未亲眼见证过他的衰败过程。 lynn闭上眼,她拒绝把目光落到地板上,那太曝露了。 其实在lynn打量连笑的时候,连笑也在打量lynn,他不是不清楚一开始lynn是怎么看待他的,他理解,并且感激。没所谓,他不在意这个。 被轻视和被认定无害是同义词,能更轻松地走到陶京身边,连笑不介意为此少花些气力。 这是连笑第一次看到素颜的张铭雁,未经打理的短发挡住额头削减了几分她平日的凌厉,在此刻,无论她本人是否承认,她都更接近一个无能为力的姐姐而非万能的救世主。连笑不否认lynn的功绩,坦言讲,他比谁都更感谢并感激,如果不是lynn,连笑或许都没有办法遇到活着的陶京。 可,较之日复一日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lynn显然更擅长也更乐意做能根治问题的救世主赫拉克勒斯。 lynn站在高位太久了,久到她已经看不到弟弟们身为人的柔软的甚至于在她眼里显得有些矫情的痛苦了,就好像她对自己的情绪问题处理手段。 第58章 漠视,阉|割,久而久之,假装不在意就成了真的不在意。 可不是人人都是她。 起码陶京不是——或许张铭凡也,不过,那就不是连笑的命题了。他自知能力有限。 lynn紧了紧毛毯,她暂时不想去处理陶京的问题,这不是她擅长的范围,怎么处理?她可以用糖果,用敲打,用规训甚至于用愧疚心,她看不上低效的无意义争吵,她喜欢皆大欢喜的局面,起码符合形式要件,可,前提是,谈判对象还得是个人,得还是个能谈判、听道理、懂利弊的人,她有本事在陶京清醒时让他要自愿顾全大局,但让她能怎么教育陶京在崩溃时应当选择一个更乖一点的时间点再崩溃? 她要收回一点对连笑的喜爱了,他怎么能那么纵容陶京。陶京以前不会这样的,起码,他从没在重要时刻掉过链子。 哪怕只是,在吐之前先带一下门。 难得的,lynn开始反思起了自己的眼光,她一开始认定连笑无害真的是她错了吗?自打下深圳起,她就从未质疑过自己的抉择,因为自我怀疑除了拉低效率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即使是后面直觉向她发出警报,lynn也漠视,让她承认她对连笑有危机直觉是比当面抽她巴掌更屈辱的事情。 一个二十出头的、毫无根基的小男孩?他甚至到现在吃饭上学都得辗转靠她供养。 反感是比悚惧更安全的情绪,因此冷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她预设的直接顺从或反抗表演后的顺从都没有如期到来,连笑一尘不变的恭敬只让她感到无比烦躁,可她总不能因为连笑态度良好而加之谴责,那看起来实在像是无理取闹。 其实没带上的门倒也还好,哪怕是除夕夜上不合时宜的崩溃也尚在可包容范围内。 可,求生安全词的呼叫错误实在是罪不可赦。 回家解释连笑到底是谁已经是次之问题了,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家里并不关心小朋友的娱乐爱好。可那容忍也仅限于浅显的可替代性陪伴。 可事实显然是失控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lynn的打量里参杂着困惑。或许还有一点恐惧,不需刻意强调,那占比极低。她不是没想过让连笑滚蛋,在被陶京抓着她手腕要连笑的时候lynn就已经做好打算要把连笑送走了,第二天一早就送。 可深夜那一幕,让她又不得不压下火气再好好想想。 昨晚可太冷了,越夜越冷。这样多久了?陶京,和连笑的牵扯程度到底深到了何种地步,能让陶京只是听到联姻这个可能性就能够不管不顾地在除夕夜上失态,该死的,lynn猛地锤了下床,陶京的看起来变好了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一起快三年了—— 反应过来的lynn几乎是蹿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奇怪的寒意顺着她脊梁骨直往上爬,逼得她不得不起身去开灯。连笑真的是个她可以随时叫停的无害玩伴吗? 还是,陶京已经换不掉的外置呼吸机呢? 老天,这叫什么事情。 理解不了,因为理解不了所以亟需找个安全的可理解框架先套进去, “连笑,你的确有本事,是我小看你了,”lynn捻了捻食中指,是刮掉碾碎的烟丝,那根没点燃的细烟结局是被腰斩,四分五裂横散在桌上,不该这么想,可无能为力催生的副产品是恶意,lynn可太清楚连笑和陶京感情好了,那好当然不局限于心理,在亲手处理掉那呕出的秽物后还能毫无芥蒂地同问题来源拥吻,除了过强的目的lynn实在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她一阵恶寒, “你想要什么,宝贝?”lynn倾身上前,她把连笑额发抓撩起来并送到自己眼前,把那张漂亮得几乎伤人的脸完全露了出来,她是在观察他的表情,“钱?资源?” 顿了下,她被自己后面还没脱口的话逗笑了,lynn靠回椅背,神色无限爱怜, “总不会是名分吧,亲爱的?” 连笑面色如常,实则却暗松了一口气,lynn选择同他谈条件而不是直接驱逐,省了他不少气力。lynn能自己意识到他对陶京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是最好的,他不想也舍不得陶京不得不反复向她、向家里用行动沉默强调他的重要性。 连笑承认自己手段的不光彩。可距陶京毕业不足两年,连笑恨透了自己能力有限。 他,他们,没有体面的牌可以打。 “姐姐,我要留在陶京身边,”连笑轻轻笑了一下,他开了口,“长期地,稳定地,留在陶京身边。” 连笑已经厌倦了永远活在倒计时里,为此,他愿意付出一点对价。 “我不需要任何身份。” “我想,这应该也是你,以及你们家里最需要的。在这一方面,我们需求应该一致。” 连笑清楚对于陶京家里,体面二字的重要性,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在公众面前维持稳定且光鲜形象的继承人。至于那得体的西装底下套的到底是白衬衫还是袜夹他们想必并不在意。 可这体面需要他来维系,连笑很高兴自己对他们有点作用。 “听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是吗?”lynn近乎嘲讽,“可条件听起来的确很诱人,宝贝,”她换了只手撑脸,“所以你要的对价是什么?” “姐姐,我可以接受陶京有一段名义上的婚姻,我知道你们需要这个,”连笑坐直了身,“但是,” “也仅仅,只能是名义上的。”他加了重音,是在强调,“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姐姐。” 第50章 大年初四 好清闲的一个年。 连笑倒是如常没人找,可陶京难得,无访亲任务,手机跟哑了一样安静,lynn大年初一临走前嘱托连笑转告陶京好生休养,至于家中的考量里怕丢人和真关心之间究竟占比几许几,这实在是一个无需深究的问题。 是连笑送lynn出的门,他微垂着头立在玄关,门阖上后,他也没立马转身。 顿了良久,连笑长吐一口气,是腮帮子鼓得滚圆地长吐一口气,他反手摸了摸背,掌心一点潮,是在后怕。 连笑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有底气,他根本没想到陶京家里会那么着急,他以为婚姻问题最起码要等到陶京研究生毕业了才会被提上议程, 陶京这场除夕夜上的崩溃完全出乎连笑的意料。 太突然了,没人想,他也一样。 缓缓揉了揉太阳穴,巨大的疲惫后知后觉席卷了连笑的全身,他一晚上没睡,只是现在才刚想起来,他的眼皮快黏上了,拖着脚步挪回卧室与其说是思维上的想要不如说是本能,他把自己砸进床里,摸索着撬开陶京的怀抱又把自己嵌了进去。熟悉的来自于陶京的热度和气味让连笑感到无上心安,当下无需思考因为无法思考,一切等醒了再说。 陶京仍在梦里,只是紧了紧臂膀,下意识地,他们都认为彼此该贴得更紧一点。 他们懒到了初三,担忧是无用情绪,与其惶惶等未知不如该过日子过日子,连笑窝在陶京怀里看司考资料,陶京侧脸贴着连笑肩膀是在玩连笑手机。 其实陶京本也可以看看,和他同届的未拿证的多半在备考,可陶京实在是提不起兴致,考研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以至于现在是看到大部头就头痛,连笑也觉得没必要太着急。 默契地,他们都没有谈论除夕的那个晚上,连笑是觉得没有意义,至于陶京?纯粹是不敢提,这种事情。 lynn再次上门是在初四,敲门时陶京和连笑都在阳台,饶有兴致,是在挂新年装饰,连串彩饰和大小灯笼,带灯的,一插会亮,所以大中午的lynn一进门,就看到阳台亮得实在吵闹。 lynn搓着手一边解围巾一边打量,这是陶京公寓年味最浓的一次,lynn挑着眉捏了把路过的连笑的卫衣兜帽,上面,竟然坠着俩耳朵,是兔子形状的。 连笑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乖乖等lynn捏完,只是把衣兜里的红包又往里掖了掖,衣服是陶京购置的,兜里的红包也是,每年过年陶京都会单独给他准备压岁钱,对此,连笑并不讨厌。 陶京在客厅烧水是预备泡茶,连笑被lynn唤去了书房,路过陶京身侧时,连笑被陶京拉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陶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陶京手腕两下。 倚在老板椅里,lynn心情平和,不是没看到两小只的互动,动气实在是不值得。该气早就气过了。初一离开后,lynn直接回的是自己那边。 怎么和家里解释连笑是谁,她需要好好想想。 陶京谈个小男生本不是个大事,无非是他年少荒唐里的又一起无伤大雅的韵事。但前提是,连笑的身份,只能是个可有可无的玩伴。 除夕夜上,陶京崩溃无意识时向连笑的求助是绝对的大忌。 说她不知道? 拜托,快三年了。陶京每年去香港回北京,唯一带的行李就是连笑。这谎话太蠢了,lynn只是想想就想笑。他们今年回北京甚至坐的是同一班飞机。 可她如果知情,甚至是一开始就知情,她又怎么能容许事情发酵到这种地步? 第59章 借口是她看走了眼?天,那和自认是废物有什么区别?况且,家里也不听借口。 反应过来的lynn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心惊,她以为自己是有余力的管理者,乐得将连笑视作陶京的一剂未经批准但或许有奇效的非常规特效药,但她自信即使是出纰漏,她也完全有能力兜得住。 的确是她大意了,但这着实不能全怪她。太有欺骗性了,连笑。本来是该她做庄的牌桌,怎么就沦落为了牌手了。 lynn愤愤。 可情绪无用,事到如今,也只有想办法补救。 连笑形式婚姻的让步,第一时间其实并没有让lynn感到高兴。屈辱,铺天盖地的屈辱,她怎么就沦落到了要和连笑谈判的地步。 何况是有名无实,天,陶京才二十五。 认清事实的lynn几乎是感激陶京崩溃的时间点那么‘恰好’了,该死的,不能是她一个人被陶京的真实状态压死,家里,尤其是陶叔叔,他必须清楚。 对,是她亲自把陶京从色达拉回来的,但她拉回来的,只是那具身子,她能让陶京没办法干净去死,但她也没办法让陶京真的想活。如果不是真的没招了,她怎么可能容许连笑存在。 他们总不能因为陶京这几年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就把五年前的惨烈全忘了吧? 老一辈的确是记性不好。而且,也太着急了。 她也有点烦了。 陶京这两年多好容易有个人型,谁知道靠的竟然是拿连笑做外置呼吸机。 该死的,她又开始生气了。 连笑要求的确越界,但陶京除夕夜的那场崩溃让lynn清楚意识到联姻不是个好主意,只是希望家里,也和她一样脑子清醒。lynn揉着太阳穴是有点头痛,说服家里接受这个事实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可抛之不提,连笑提到的形式婚姻也确实是个好主意,陶京需要一个体面的社会壳子,正常联姻是首先会被排除掉的,家里需要的是锦上添花,而不是添把柄结世仇。而普通人家的女孩,显然更不合适。 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选项,最后留下的,即使再荒谬,也是唯一正解。 最合适的对象,就是lynn自己。 她的发家靠的是陶京舅舅那条线,发展也离不开陶叔叔的帮助。陶张两家知根知底,陶京的情况,她这个没血缘的姐姐是最清楚的,她不可能出岔子。 所以,她最合适。 想通这件事情,其实没花lynn多长时间,但她还是抽了一晚上的烟,一时之间,她是真的有点难以接受。太怪了,lynn是真把陶京当亲弟弟看的,其亲近程度甚至远超有和她有血缘的张铭凡。没办法,凡子从小没和她一起生活过,对于她,凡子也是较之亲多于敬。 但陶京不一样,陶京刚出生就在她身边,他是她亲手带大的弟弟。 心里那道坎着实难迈。 但迈过了,也就还好。对于婚姻,lynn向来看得很透。对于她而言,婚姻本身没有意义,但她尊重其功能性价值。 何况,她需要一点‘牺牲’,去转移并模糊掉她最初对于连笑作出接纳这一决定时可能存在的战略性失误。 lynn近乎冷笑出声,她竟在不知不觉间不得不沦落为了连笑的共犯。时间可真是个坏东西。 认命后,lynn心态反倒平和,她倚回椅背,是在盯着连笑瞧,若有所思。lynn说欣赏连笑不是托词,起码不全是,她两个弟弟性子都不差,可惜在她眼里不够好,最起码,是不够好用。 多像她的一个孩子,那么年轻,着实可惜。 接下来的对话,相谈甚欢。 勉强算得上。 lynn给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她去和家里谈,到时候她和陶京领个证,至于他俩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是做好了安抚连笑的准备,连笑痛苦、屈辱、怀疑甚至暴怒都是合理的,毕竟lynn也觉得这个建议的确有点有悖人伦,她头痛于该怎么和连笑解释她是真的只把陶京当弟弟在看,天,她为什么要来解释这个。 lynn还在纠结如何组织措辞,她的手已经被抓住了,惊诧,咋舌,然后lynn看到了一个,试图按捺喜悦但失败的连笑。 天,打lynn认识连笑起,她就从没见过他这么开心过。 “真的可以吗,姐姐?”抓住lynn的手腕,连笑甚至连嘴角都摁不下去,他的语气较平日轻快,语速也急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您做出这么大牺牲——” “我是真的很感谢您姐姐,真的。” 啼、笑、皆、非。 奇怪的麻感顺着lynn的后颈往下蹿,她触电般把手抽回,随之扑涌的情绪是不爽。她揉了揉太阳穴,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她重重地在连笑额头上弹了个响。 lynn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笑,她还在担心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可合着,连笑一开始的算计里就没少了她。 你连笑好歹是演一下。相较于愤怒,lynn更多的是憋闷,该死的,他连点自我牺牲后的伟大错觉都不给她。 毫无问题解决的畅快|感,lynn临走前甚至没和陶京打个招呼。陶京到底招了个怎么样的小怪物,lynn开始不那么认可连笑像她了,她自认虽然冷酷,但好赖还在人的范畴。该死的,这小东西路子可比她野多了。 陶京那边,该连笑自己去处理了。他陶京自己选的人,这一切也该他自己受着。 至于她?她还得赶回家里去述职, 顺带领骂。 第51章 考个研 连笑是初十的航班回的重庆,次日开学,他一个人先走。是lynn送他去的机场,陶京还得在北京再呆一阵子,他暂时不大方便回去。 打初四起,陶京就发起了低烧,不严重,但漫长。或许是因为没穿外套追出去给lynn送围巾着了凉,只是这事恰好发生在了连笑告知陶京书房谈话之后罢了。 并非完全理直气壮,连笑清楚自己的程序存在瑕疵。但是,没有办法。除夕那一晚,没人能预料,那是他当时唯一能做且有效的,或许陶京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受,他也清楚那个过程是痛苦的,但是,连笑相信他们能熬过来,陶京最终是能理解的,他的,他的,她的,他们的不得不。 lynn离开时,陶京正在客厅发呆,水刚滚,打开盖,扑了没留神的他满面热白气。 陶京正低头揉眼睛,就听到哐当一声响,是大门被阖上。抬眼才发现是lynn离开了,可桌上,还摆着她的围巾。 好怪, 追出去,行动早于思想, 在楼下赶上,lynn被叫住,回头却是陶京理解不了的紧张,好怪,可他只是笑笑,也只能笑笑,他递上围巾仔细给姐姐系上,边系,边走神地想,这条围巾还真是眼熟,陶京忽然想起连笑以前好像也有一条,和这条很像。 lynn没说话,她只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后知后觉,陶京打了个哆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讨好地,陶京拽着lynn衣袖轻轻晃了晃,和小时候一样。 姐姐,他的姐姐。 lynn无声叹了口气,她只是倾身抱了抱陶京,然后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腰,连笑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他的外套,“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好怪。 手里被塞了热水杯,陶京被连笑推坐进沙发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直觉连笑要同他说点什么,他不想听,如果可以的话。 可事实,显然是不可以。 蹲在陶京面前,连笑捧着陶京手背抬头望他。 讲清事情并不复杂,如果忽略陶京总试图捂住他嘴巴的话,连笑耐心地一次又一次把陶京的手往下拉,再亲亲他的手背。 其实真正拖慢连笑讲述速度的是陶京越垂越低的背, 连笑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掰开陶京合上的手,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陶京刚捧过热水杯,所以滚滚的,连笑在眨眼睛,是在拿睫毛扫陶京的掌心。 沉默良久,久到连笑腿都麻了。 他的肩窝一沉,是陶京,“对不起,连笑,”他的声音发闷,“我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搁平日,连笑会纠正,他即不喜欢,也不认可。可当下情况特殊。他只是贴了贴陶京的颈侧。 对于那个时刻,更准确地来说,是把那个时刻用轧机碾展铺平后的整面时间,陶京的记忆都是不深刻的。他记得那个画面,那个定格的、无声的画面。那个暗红的沙发,坐着的他,以及他面前的连笑,可他的记忆只凝固在那一秒。 连笑的声音是画面的开关,屏闪一样,陶京的世界整个黑掉。 而连笑对于这一天的记忆,则完全相反,在他眼里,那天的陶京兴致很高,格外粘人,只是话不大多。是的,除了那句连笑根本不想听的道歉外,陶京没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那天,连笑很高兴,是真的高兴,自打他在古镇吞下那朵三角梅起,就开始了每天掰着手指过的日子。太短了,时间太短了,两年看着长,其实稍纵即逝。 第60章 他无时无刻不活在下一秒或许就会失去陶京的焦虑里。 连笑比谁都更加清楚他们相伴的时间是他偷来的,如果不是陶京状态糟糕,他甚至连靠近陶京的机会都不会有。别说下位,陶京甚至没正经和男生谈过,不是不能,纯粹是不感兴趣。 陶京需要连笑。那是他鼓励并一手促成的。连笑从来不认为被陶京需要是一种负担,那是相较于虚无缥缈的爱更让连笑相信且心动的情语。 说感激lynn的轻视也不含任何嘲讽,连笑是真的感激。 他太弱了,常规手段根本不行。强硬对抗?别搞笑了,无脑行径。几乎要了陶京半条命才续上的两年读研时间也是偷来的。结果,还没过半年,陶京气都还没喘匀,家里又开始不消停了。 连笑根本没和陶京过够,真的该死,他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能力有限。他手里的牌太少了,确切来说,只有一张——陶京需要他。 是,如同需要空气一般的需要他。 拿这个当牌打,才是真正让连笑感到屈辱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能够自己珍藏,但他没有办法,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初一过后,连笑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平静,lynn到底作何打算,连笑也没底,他预想过最坏的结局,姐姐及家里,被愤怒冲昏头脑,不顾后果,强制将他和陶京分开。即便如此,他也打算赖死姐姐,只要能抓住姐姐这条线,他总归能找到机会。 他相信,她会的,姐姐喜欢大圆满结局,她不会放心,放不甘心的他一个人在外面。 可即使是连笑,也不敢完全想,姐姐竟然能好到这种地步。 至于连笑自己,他不在乎甚至乐于做出一点‘牺牲’,更确切来说,他根本不认为那是牺牲,在他眼里,手段没有正义与否的区分,只分有用或无用。 狂喜,兜头砸下的巨大礼物,姐姐作保给他俩的堡垒加上体面的防护罩,最起码,短时间内,连笑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开心,连笑是真的开心,开心到甚至当着姐姐的面都没摁住嘴角。 不应该,但没办法,连笑是真的太开心了,他到底才二十一,有些情绪掩不住。他飘了,所以,他错过了,他错过了他最不该错过的东西。 陶京不正常的反应。 连笑预料到了陶京会无法适应,但他错估了程度。又或许是说,连笑没办法去避免或者解决这个问题,这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了,甚至好到超乎他的预料,所以,陶京必然的崩溃也必须是在可控范围内。 因为这是他们必须要付出的成本,所以他也只能这么认为。 而显然,在这件事情上,连笑和陶京错位了。 可惜在当下,二十一岁的连笑是无法理解的,更确切来说,是拒绝理解。彼时,连笑正贪婪啜吸胜利果实里掺蜜的汁水,他连快乐都得抓紧,因为意外追得更快。陶京的体温升得陡极了,和他的反应一样,上一秒陶京还倚贴着他的颈窝甜美地发颤,下一秒就弹般避开。 连笑在浴室冲冷水澡,没什么怨言,边冲,他边琢磨点有的没的,卫生间的纸巾该补了,厨房的拖把不大好用该换一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因为,也只能想点无关痛痒的。连笑不在乎被中途叫停,但是连笑有点接受不了陶京躲他,即使是不清醒情况下的也好。其实连笑也害怕,夜深人静,他也质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都是对的,他早不出乎外人的看法了,但他需要陶京站在他身边,他也只需要,陶京站在他这边。 连笑在浴室呆了挺久,可冷水也不敢冲太长时间,他如果生病了会变得很麻烦,实在是没有必要。 难得的,连笑泡了个澡,仰躺在颈托上,他闭着眼假寐,水很暖,潮热孕育困意,他的意识和升腾的白气一起糊化,所以直到搭在浴缸边沿的手被拉住,连笑才察觉到陶京醒了。 陶京靠倚着浴缸一侧半坐着,同他单手相扣,连笑缓缓眨了眨眼,他摁下那点鼻酸的滋味,慢慢朝前靠,他轻轻搂住陶京同他相扣的那只手的手臂,脸颊也贴上,浅浅蹭了蹭。 沉默地,他们抱了抱。 “宝贝,”陶京的发烧显然没有好转,他的嗓音发哑,水分被抽拔,唇上是分层的白痂,连笑却是粉粉的,他被热气熏得红软,是新生的新生儿,陶京捧着连笑的脸颊,像掬着一捧水作的花,“考个研吧,考来北京。” 连笑在陶京掌心里歪了歪头,他不理解,这对他、对他们,意义都不大。 “我希望你可以考一个,”陶京捻着连笑脸颊,他放轻了声,“当,满足我一个心愿,好不好?” 连笑拧了拧眉,是还想说点什么。可,陶京先开了口。 “宝贝,你好棒,你为我们挣来了未来,真的,你好厉害。 “我们还会有很长时间,不是吗?” “已经不用再焦虑当下了,宝贝。” 临回重庆前,连笑第一次见到祁鸣,lynn组的局,陶京拜托的,初五他就回了家,在lynn领完骂后。陶京最近处境还行,到底病着,还有前科,家里倒是想收拾但是也得掂量。 祁鸣到得迟,连笑缠着lynn问东问西,lynn杵着连笑肩膀把他往后抵,她最近对他实在有点过敏。天知道他给她招了多大的麻烦,可又没法说,她多久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这个年,事情本来就多,陶京还非得给她安排这种无聊的局。 非得这么急? 即使是要给连笑铺路又何必找祁鸣,他陶京直接来求她不好吗? 简直莫名其妙。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连笑乖乖回了原地。刚坐定,祁鸣到了。 并非拿乔,他也刚回北京。那一年的春节,祁鸣和朋友去了格鲁吉亚,主要为了滑雪,顺道看看教堂。 边送上手信,祁鸣边笑着同lynn道歉,可眼神落的是连笑身上,主打一个好奇,“姐姐,这位看着眼生。是你家的小朋友哦?” “不敢,”lynn挑了挑眉,瞟了眼连笑,“是陶京家的。” “哦~”祁鸣拖长了音。 无聊的局,无非闲谈。lynn比祁鸣大不过两岁,可俩此前不大熟。小时候,祁鸣家里管得严。不过以前不熟,不影响热络,他们依旧是老友,还是打小的交情,当然,还可以更熟。 祁鸣有一张寡素的脸,眼睛偏长,笑起来会弯,与其说像狐狸,不如说像狸猫。祁鸣打量连笑时,连笑也在打量祁鸣。 的确是无聊的局,按部就班的一套餐桌礼仪,连笑边走神边垂着眼吃饭,除开寒暄,lynn提到了陶京的小小心愿,提到了连笑想考到北京,提到了可能的未来律所实习。 前者是小事,后者是更小的事。 “如果小朋友看得上的话,”祁鸣笑得眼睛弯弯,问了连笑的大致意向学校,他若有所思,抬起酒杯,“那,先敬个未来师弟?” 他们碰了个杯。 结束前,祁鸣打了个电话,叫来的是他团队去年新招的助理,他研导推给他的同门师弟,小朋友人不错,踏实,上进,有事业心,想在北京扎根。 大人们有大人们的活动,姐姐这两年业务做得不错,打算回北京打个窝,分公司要开设法律需求当然不少,有可靠的人能帮上忙她当然高兴。姐姐坐的祁鸣的车走,去他新装修的律所坐坐,年前刚装的,还没迎过客。 lynn表示实在荣幸。 至于小朋友,就和小朋友玩好了。下午天气不错,助理带连笑去他的意向学校逛了逛。他们留了个联系方式。 祁鸣律所的复工时间是初八,可显然,助理小哥是早早就从老家回来了,年后第一个工作日手里就有庭要开,况且,别的事情也很多。 或许是怕连笑无聊,小哥搭话问些有的没的,问老家,问本科,问怎么和他们老大认识的。连笑笑了笑,挑些无关痛痒的应着,倒是小哥自己话多,倒豆样把房租几何都给吐了。 小哥去附近买水,连笑坐在亭子里,望着据说是标志性建筑的校图书馆发呆,他突然很想抽一根,可包里空空的,他戒了挺久了。所以,连笑只能掏出手机,给陶京发了条消息,发了个哭哭的表情。 电话来得很快,陶京嗓音还是哑,可能有声波传导失真的错,“怎么了,宝贝?” “是,今天这顿饭吃得不开心吗?”陶京的声音里杂些一点当时的连笑听不懂的小心翼翼。 “陶京,”连笑往后坐了坐,他近乎幼稚地双腿悬空晃了晃,踢着路边的石头,停顿良久,他闷闷地说,“我只是有一点想你了。” 第52章 无事发生 连笑落地重庆后,先去的宠物店。 那天的重庆,天气很好,是个大晴天。去的时候,欧元正趴在窝里睡觉,它住的是固定的最靠外的隔间,那里毗邻大门,没有台阶。 小行李箱放在腿边,他蹲下身,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认真地看了欧元很久,它睡得很香,香到鼻头单侧湿湿,香到有小呼噜响。 第61章 连笑掏出手机给欧元拍了个照,然后,坐到一边,他给陶京发了过去。 发了,等了两分钟,没得到回复,连笑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起身,去和店老板寒暄。 欧元是这家店的老客户了,它在这里住过两个春节。其实这家对比其他家,价格稍高些,但胜在老板人细心,欧元髋关节出问题那次就是老板发现的。他们一直很感激。 店老板夸欧元是店里的模范小客人,性格很好,不吵也不闹,连笑没说什么,只是倚着墙朝欧元的小屋瞧。 没打算把欧元叫醒,也婉拒了店主的陪伴,连笑坐在卡座椅里,捧着一次性水杯,是转着在暖手。他的面前平放着一本意向学校的民法方向指定考研教材,他翻着玩,没有看,胶装的新厚本自带恢复原状的力量,教材成了扇,风往他脸上扑扇,呼开他的刘海。 连笑是在思考。 想司考,想考研,想倒计时分别还有多少时间,想考点重合度,想司考复习进度—他感恩自己万事走在先, 想,想,想, 想陶京的低烧有没有好上一点。 欧元是越来越爱睡觉了,直到日头斜斜落山头,它的小屋里从阳光半米灌作满溢,它才前腿趴地伸了个懒腰起,看到连笑,它先是立在原地,转了转耳朵,半晌才扑上玻璃门,兴奋拿前爪嗒嗒敲。 “欧元很开心呢,”店主边给连笑装新罐头边笑着说,“它在这里的时候,一直都很安静。” 连笑顿了顿,他打开门,蹲下身,任欧元扑在他肩膀上兴奋舔他脸,他拍了拍它的脑袋,和店主道完谢,拎着大包小包,牵着欧元,出门了。 出门前,连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如常的拦车被拒,本不是大问题,他很习惯这个,宠物店本来特意选的也是离出租屋近的,即使走回去也不过二十来分钟。但那天的连笑突然很生气,或许是因为东西太多,他也很累,他在路边和陌生司机起了争执,吵得不可开交,直到手机响, 他顿住了, 司机也觉今天晦气,骂骂咧咧一脚油门走了,只留下一屁|股尾气。连笑背过身边单手捂住口鼻,边接电话,是陶京,他的声音黏黏的,应当是刚睡醒,他打了个哈欠,“宝贝你安全到了吗?欧元好乖,看起来睡得好香的样子。” 轻轻吐了口气,连笑半蹲下身,把口袋放到地上,空出只手臂去搂欧元,在他吵架时,欧元一直在扑他,它很会劝架,连笑下意识捏了捏欧元毛绒绒的三角耳朵,他仗着陶京看不到所以瘪了瘪嘴,沉默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发烧有没有好一点?” 陶京在那头轻轻笑了笑,“有哦。” “那你怎么还没有回来?”连笑几乎是愤怒了,他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可是—— “会最快,”陶京甚至没有停顿,“宝贝,我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我保证,我会快快的。” “……”连笑把欧元搂得更紧了一点,“陶京,我是真的有点想你了。” “是很想很想你。” 他,和它最终还是走回去的,不过那晚的连笑睡得很好。 第二天开学,但下午没课。连笑一整天不在家,他有事要做。 正月十五都没过,连笑就跑去霍文晴的服装档口了。卡着半年时间点,连笑跑来找他妈,更确切来说,是,告知贺女士,第二次的起|诉离婚流程可以推进了。 到底是元宵节都没过,多少晦气。可贺洁嘴上抱怨晦气,字倒是也没少签一个。连笑从档口出来后,家都没回,就直奔了法|院,先把案子挂着,天知道,立案和排庭得等到哪个时候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去,漆黑幕布挂上,只零星缀着几颗不亮的星子。连笑回家时,欧元正在窝里呼呼大睡,他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大门打开,放它去院子里玩。连笑靠在门口,看欧元打了个滚,习惯性掏出手机拍了个照给陶京发了过去,得了个可爱表情回复。然后,坐下,发了会呆。他下意识抚了抚屏幕,有点累,但不多,他休息下就好了。 不大饿,但是得吃点。他开火给自己煮面。 捞面的时候,院里突然传来了狗吠,连笑唤了两声,可欧元没停,他头疼地放下漏勺,转身想出门,没办法,他们邻居不是盏省油的灯,天知道,他们家欧元都够乖了。 然后,他顿住了。 欧元追扑着一个熟悉的长条身影打转,是陶京回来了。 他们抱了抱,伸手前,连笑朝裤腿上擦了擦水。 因为陶京也还没吃饭,所以连笑多下了一撮,想了想,他又顺手把冰箱里的最后两颗上海青给下了,虽然蔫了边,但好歹添点色。 他们围坐餐桌,陶京有一搭没一搭吃着,他还没好透,加上长途跋涉,胃口实在一般。但仍努力在吃,人吃饭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到点了,这话,是连笑说的。 陶京践行得还不错。 边吃,边听连笑聊点有的没的。聊欧元最近精神不错,上次囤的狗粮快见底了,他又囤了些,和软骨素一起。聊祁鸣的助理人还不错,自己距离考研那年太远,就把直系的师弟师妹推给他了。最后也顺道提了下贺洁离婚案子的新进展。 陶京没说什么,他只是深深看了连笑一眼,放下筷子,合上连笑一只手,拉到脸边,垂下眼,轻轻贴了贴。 吃到见底时,陶京和连笑说了说除夕夜那事的后续,一开始家里铁定生气,更确切来说是震怒,但是,陶京轻声笑了下,到底是认命了他是废物,除夕夜只是听到都撑不过去,又谈何去演好一出漫长喜剧。 至于他和lynn的婚事,家里同意了。下半年订婚,毕业后领证办婚礼。 陶京没有和连笑说对于这场婚姻,陶张两家,其实都挺高兴,甚至舅舅那方也是,lynn的事业的确离不开两方帮衬,互惠互利,牵扯本就来得深,能亲上加亲,大家皆大欢喜。也没有说,张父和他后老婆有多遗憾带来的那个孩子不是个女儿,lynn也就是这几年靠着陶京舅舅那方起了势,才在他们这方涨了话语权,他们的父女情谊本就薄脆,张父也就拿着作为他爸爸以前旧部的那点情谊撑着,有这么个好机会贡人情,自然是更希望握在自己手里。真是可惜,是继子不是继女。也没必要提,lynn因此发的那通大火气。以及,陶京最提心吊胆的,家里会去找连笑麻烦,可,心悬到最后,陶京才意识到,他们甚至不打算见见连笑。明面承认连笑的存在,或者是承认连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实在是比当面抽家里巴掌都要来得刺|激。 荒谬感从脚底蹿到头顶,可随之腾升的,是心安。当然不是坏事。陶京当然是最不希望连笑直面这个的人。他怎么舍得。 连笑站起身,走到陶京身后,他把脸埋进陶京的发顶,沉默良久。他们需要抱一阵子,最好是一辈子。 美好的一天。 碗掷在水池,无人理会。 对,美好的一天。 第53章 大三下 法本生的大三下是最忙碌的一学期,司考,考研,堆垒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本科的实习不在大三下或者暑假的原因,9月的司考,12月的考研,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给这两场考试的上线率让步。 高嘉和在焦头烂额保研夏令营申报的间隙,惊讶发现连笑的复习资料里多了考研教材。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冲速溶咖啡的时候给连笑也带了一杯, 糖加了两包。 连笑边打哈欠边接过,实在感激。他昨晚上没睡好,凌晨没过,陶京好容易咽下肚的那点东西就全吐了,是真的太遭罪了。万幸的是陶京这次没被呛到,连笑庆幸他们已经好久不吃辣了。 那是三月,新一年的司考大纲和三大本新鲜出炉,连笑花了一下午做梳理做对比,然后,他长吐一口气,对比去年,今年的司考,最大革新在考试题型上,考点倒是没多大变动。挺好,他时间精力都太少,需要精打细算。 连笑捧着咖啡嘬了一口,垂下眼是在思考,他今天上午和陶京去了趟医院,陶京的低烧持续到了现在都还没好,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拉着人去做个全身体检。可惜ct没排上号,明天得再去一趟。 那天的连笑,回得很早。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也是。陶京不在,欧元也缺席。然后,连笑在他们小区里常休的那张游客椅上寻到了他们。 陶京眯着眼,是在晒太阳,欧元贴在他腿边,吐着舌头在做小狗喘气,它现在已经不大和小小伙伴们一起玩了,即使见面也多是嗅闻下打个招呼后就不动了,它更爱靠着他们。 连笑没有走近,难得的,他掏出了手机,对着陶京,是想拍一张。说来也好笑,他们在一起三年多了,但是连笑其实连一张陶京的照片也没有。他不在乎形式主义,也不需要回忆载体,他清楚自己就是最好的见证者,他拥有当下,他就拥有全部。 第62章 可,那天的太阳真的很好,是春天的样子。这很稀少,重庆的春天好短,短到好难抓到,镜头里的陶京和肉眼见到的他一样好看。连笑在镜头那端看了好久,但他没有摁下拍摄按键。明天就要出体检报告,微妙的不吉利感,他不喜欢。 连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小区的黄槐决明开花了,鹅黄的花瓣柔软地吻上陶京的肩膀, 陶京是春天的孩子。 是欧元先发现的连笑,它跑向他,围着他绕了几绕,连笑弯下腰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耐心地等陶京走向他,他们并排一起走回了家。 较之连笑这边对于陶京照片的缺失,陶京那边,则恰好相反。陶京拍过好多好多的连笑,连笑趴在陶京肩头见过一些,他揽着欧元额头上贴着纱布一脸愠怒不耐的,他在院年终晚会上做主持人时的,等等等等。不过,陶京的兴致也不总是那么高,经常的,几个月,相机一碰不碰也是常态。偶尔,连笑见着相机积灰了,也会动手擦一擦。 但是,陶京从来不会在他们亲热的时候把镜头对准连笑,连笑曾经开玩笑提过一次,他以为,陶京会对这个感兴趣的,然后,他略微惊讶地发现,陶京极其反感这个。 “连笑,不可以,”连笑记得,记得很清楚,那是陶京唯一一次,非常认真地生气,对他,“这种事情,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都不可以同意。” “是绝对不可以同意。” “记住了吗?” 奇怪的,那晚连笑睡得还挺好,陶京较寻常稍高的体温把他熏得很暖和。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醒了。出门也早,然后在医院熬了一天。 万幸的是,体检结果还可以。当然,不可能一点问题没有,肺部旧疾,胃也不好,但大体还不错,可长期低烧的病因还是找不到,甚至补查了甲状,可也没发现什么。 可能是因为心理方面的问题,医生看完报告后做的推断。 他们道了谢,回家,回去路上连笑绕道去了蛋糕店,他昨天订了个蛋糕,那天是陶京身份证上的生日,不过连笑拒绝了蜡烛, 他们可以单纯的只是想吃点甜的。 没有不信任医院,也没有不相信医生的意思,只是,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他们又跑了几家。 实在是没查出什么。他们就又去中医院看了一下,拎着大包小包的分包药材出来后,他们绕路去了解放碑,逛了一下。陶京想要去连笑的高中看看,他孩子气地扒着铁门,饶有兴致朝里望。操场是葛新的绿,真是他们一毕业学校就有钱装修了,连笑背着手站在一旁,看陶京看他上过学的地方。 没遇到于乐,实在是于乐的幸运。 他们不大饿,分吃了碗没加辣的酸辣粉,连笑没这么吃过,但那次试了试,发现还可以。 那是2005年的3月,乍暖还寒的季节,清晨,熬中药的陶锅被热气冲得顶盖砰响,厨房靠灶台的那扇窗户是磨砂的白,是被热气熏出来的,连笑凑近,拿手去划,凝凝的磨砂膜就化开了,化回液态水成串往下淌,露出透色底色来,窗外,是茫茫的灰雾,把对栋的楼宇也给吞吃掉。日子就那么过去了,和平时没多大区别,只是记忆里多了消毒水和中药的味道。 复习的日子,不值得大书特书,无非是啃书、刷题、打着哈欠的绕湖背重点。教学楼里弥散着的,是速溶咖啡的味道,图书馆人满为患是常态,撞上下雨天,尤其可视化,从二楼往下看,是铺满大厅的一地各色伞花。 连笑不凑那个热闹,一是没必要,二是他也抢不到,凌晨六点不到就有人排队,他实在是没那个本事。对于他而言,家里就挺好。 贺洁的那起离婚案子第二次起|诉排庭排得还挺早,下午三点半的传票,连笑到的时候时间还早,他掏出他盗版的司考复习资料,恰好复习到了知识产权里的商标权章节。翻到的时候,连笑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贺洁是抵临三点半到的,到了,前面还没结束,所以还得等。 隔了个空位,他们毗邻坐着,坐了没多大一会,贺洁就起身,朝旁边去了。她应当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连笑没太关注。过了很久,书记员出来叫人,她才从拐角处,走回来。 不出意料,连筑照旧缺席。乏善可陈的庭审过程,对比上次,这次的贺洁显得很沉默,勇气和体面一样,也只能穿一次,上次透支了,这次就偃了。 不复杂的案情,庭审拉得也快,不然不至于排的是下午三点半。贺洁这次运气不错,撞到的是位女法官,身上带着股子在婚姻家事庭熬过很久的味道,她问了些问题,主要针对贺洁,也稍微问了下连笑,然后,她翻了下户口本,又看了看他俩,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签完笔录,快六点了,难得的,贺洁开了口,问连笑要不要一起吃点再走。有点惊讶,但不多,想了想,连笑还是拒绝了。 背上包,走出法|院,门口是一长坡楼梯,连笑觑着眼看夕阳陷在矮房的天台顶,他看到陶京在逗法|院常驻的那只麒麟尾三花猫。 第54章 判决 大三那一年的暑假,外地的同学里打算回老家的不多。 高嘉和也不例外。自打连笑退寝后,他一人独占四人寝的好日子就可算到头了。新填上的,是同系下一届的三位师弟,处得还行,不过,其实也没高嘉和处不好的,只是偶尔也会想念下连笑,到底还是他一个人住的时候,舒服得多。 那是六月中,临近期末,寝室里小几位热火朝天,是在抢回家的车票。那是高嘉和头一年大学暑假不打算回天津,多少还是不习惯,尤其看到这一幕,他想他家楼下的那家煎饼果子了,绿豆面的皮配料只加薄脆,开到晌午就收摊,不过更多的,是想家,他想爸妈了。 重庆是真热起来了,空教室里,高嘉和靠在墙边看窗外的香樟树在人行道上留下圆状的荫蔽,看没带伞的行人挑选着跳进一个又一个的暗色圈里。一旁是连笑,尽职尽责,在给他划重点。微妙的感慨,高嘉和若有所思看了眼连笑,又转回窗边。两年了,连笑退寝已经两年了,那时候,学校里他俩的八卦传得比重庆六月的气温还盛,连笑在寝室等,陶京来接,他们一起并肩走过了同一片香樟树。 八卦版本丰富,但不看好的占主导,高嘉和多少都听过点,他比旁人稍微多知道一些,但也不多,只是心情微妙,谈不上好坏。 两年了,他身边不少情侣,分分合合,打散重组,校园新闻主角换了一拨又一拨,没多少人还记得他们,主要是实在缺乏新燃料可嘴的,无论是连笑现在那较之最开始好得有点平庸的年纪排名,还是陶京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低调出行,偶尔被人提起,也只是一顿,再稍加感慨,倒是真没想到,他俩竟然还处着呢。 高嘉和当然比谁都更清楚连笑远不止这点本事,不理解,不过他尊重连笑的个人选择。他知晓连笑的考研意向学校是在这学期初,短暂错愕后是蛮纯粹的祝福,甚至是微妙的如释重负,他庆幸连笑不考本校,下意识比较是人之常情,但能认清自己能力的上限是高嘉和最自傲的本事。 他甚至因此放弃了同一年的司考。当然是焦虑过,孤注一掷的选择,身边人都在报名,特立独行高嘉和可不大习惯,不过,他清楚自己不擅长双线备战。 “下周期末考结束后,我打算去图书馆或者教学楼抢个固定座,”虽说平日里连笑不大去图书馆,但到底是暑假俩整月,情况特殊,高嘉和还是开了口,“要帮你顺道占一个吗?” “谢谢,不过不用了,”连笑把教材还回,“暑假我不在重庆。” 若有所思,高嘉和点了点头。 张铭凡最近打算回国,他澳洲那边的学校放寒假,他要回来过暑假,能呆一个月上下。给张开门找靠谱的临时归宿花了他不少功夫,张铭凡纠结了几天,最终还是去求了他暧昧过又吵过架的那姑娘,他们只是不适合谈恋爱,不是不适合做朋友,何况,她是真喜欢张开门。比喜欢他的程度可高多了。高嘉和知道是因为被张铭凡拿qq小窗震动敲过,问他期末考什么时候结束,打算去天津找他。 高嘉和想了很久,还是拒绝了,这个暑假,他的确是忙。不出意外,他摸着鼻子挨了张铭凡一通批评,是直接打的qq视频,小少爷不好哄,出国后尤其明显。 连笑接了个电话,然后背着包告辞离开,他走得很急,高嘉和站在窗边,看连笑消失在门口,又出现在楼下,再跑着隐进人行道尽头。挺少见的,连笑多半稳重。只能是因为陶京,高嘉和无聊作想, 只有陶京,能让连笑不像连笑。 也只有陶京,能让连笑最像连笑。 不过,那就不是高嘉和在意的了,他靠着窗户,望空落落的人行道,脑海里冒出的其实是张铭凡,小少爷挂视频前愤愤,说要亲自回重庆审判他,下意识地,高嘉和又摸了摸鼻尖,心情微妙,重庆太热了,时间也紧, 第63章 期末考,绩点,夏令营,保研... ...张铭凡... ... 不知是期待,还是焦, 有蝉在聒噪。 不过这次其实是高嘉和猜错了。来电是个陌生电话,邮政的快递员,法|院专递。不过这错也无伤大雅,没人会来纠正他。 其实不必急,件放在门卫。 连笑撑着膝盖在学校门口大喘气,到了,反倒不急了,他喘匀了气,才起身去取件。虽说是政法类学校,但收到法|院邮件还是少见,尤其收件人还是学生,所以保安特意抬头看了连笑一眼,连笑只是道了声谢,签完字,然后取走离开了。 那时临近中午,陶京正在研究生教学楼里某个没排课的教室里为他濒临死线的课程论文发愁,教室里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几个,他在靠窗的后排倚着靠背,脸上搭着摊开的教材是在放空。 然后,‘滴滴’,手机响了,是连笑的短信,“在哪。” 陶京笑了一下,看起来连笑是忙完了,来找自己吃饭,他顺手回了教室号,然后把脸埋进了臂弯。他不想写论文,不想过期末,不想放暑假,更不想回北京—— ‘吱嘎’,是门响。 这栋教学楼很有年头了,门轴老化,开关门再小心都会发响。所以陶京没在意。他其实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楼了,连笑估计快到了,但他暂时不想动,陶京近来时常感觉疲惫,周身发沉。或许有身体原因,他的低烧还是那样,时好时坏。 可,天突然亮了。 脸上的书被捡走,是连笑。陶京有点吃惊,这是连笑第一次进他们教学楼,他从来都只是在楼下等他。 “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下东西,很快,”话还没说完,陶京就被连笑抓着手腕往外拉,兹拉,刺耳的声响,是椅腿划擦过磨石子地板,有人回头。 陶京没再说话,他只是放下了没合上的电脑,然后和连笑一起出了教室。 连笑把陶京拽进了男厕,拉进了最里的隔间,然后一把摔锁上了门。 陶京缓缓眨了下眼,他知道连笑很兴奋,虽然面上不明显,连笑另一只手握着卷纸卷,陶京瞥到了那半露出来的鲜红的法|院公章,他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是想抱连笑一下。 然后,陶京被推撞到了隔间门上。连笑没收力,陶京也没防备,所以是扎实的一声响,连笑倾轧而上,他两只手环着陶京后颈往下拖—— 很激烈的一个吻, 狼狈,当然。什么环境,门上是脏的,烟头杵灭的焦圈,颜色广告的联系方式以及溅射状不知名污渍。背景也嘈杂,下课铃、拉链响和放水声, 可,谁又在乎呢? 陶京只是抵着连笑后背往自己怀里送,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额头抵住额头,是在平复气息。 连笑捧着陶京的脸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一直捏在手里的纸卷拆开,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陶京眼跟前, 是贺洁的离婚判决书,站在原处,陶京认真地从头看到尾,然后他抬眼,看了眼连笑,神情冗杂,陶京捏了捏鼻梁,接着抬手,把连笑揽进怀里,用力拍了两下, 这次判离了。 第55章 请帖 当然得庆祝一下,那晚上连笑吃挺好。 陶京醒过来的时候,卧室就他一个人,门嚯开一条缝,客厅里,一点光,又一点响,欧元哒哒撞门进,凑到床边,陶京一偏身,就看到俩黑豆豆眼和湿漉漉一圆鼻头,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探出身,抱了抱它。 连笑抱着摞材料路过,瞥到陶京醒了,停下,折拐进来,摸到床边,低头,吻了吻陶京裸在被子外的肩胛。嫌痒,陶京下意识躲了下,又被连笑追着啄了两下。 两人闹了一阵儿,陶京咬着指节枕着连笑大腿随手翻了翻他之前抱着的那摞材料,是连笑大一二的一些旧资料和旧草稿,看起来,是打算丢掉。 “这俩是放错了吗?”陶京翻到了他今天刚看到的那份胜诉判决,和之前压在他们桌子底下的,那份半年前的败诉判决。 连笑摇了摇头,他越过身去拉床头柜,翻出了他的陶京观察手记,是的,他还在写,翻到扉页,他点着那串新添加的案号给陶京看,“案号我已经记下了。” 所以可以不要了。之前的那份败诉判决留下也不过是为了做为起|诉过的证据,方便查找和计算时间,现在问题解决了,当然都没用了。 趴着连笑膝头,陶京又认真翻了翻,他想了一下,把两份判决抽了出来,抱进了怀里,然后,他撑起脸看连笑,“那给我吧。” 连笑抚着陶京后颈的手一顿,他笑了笑,放轻了声,只是答好。 不是没考虑过被告可能上诉的情况,但相较于才学三年不到的法律,连笑显然更懂连筑。 连笑是拖着行李箱去参加的最后一场期末考,本科考试安排的比研究生那边稍晚两天,所以他们打算结束了直接往机场赶。 进门时,连笑看到高嘉和站着身,左右张望,似乎在找人。 他遥遥打了个招呼,然后,连笑看着高嘉和眼睛一亮,逆着人流过来了,合着是在找他。 “张铭凡没出事吧?”没等连笑开口,高嘉和直接打断,“我知道我有他的联系方式,他前两天说打算回国,结果,这两天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消息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他人没事吧?” 连笑挑了下眉,想了一下,“我不清楚,但应该没什么事。”连笑知道张铭凡这个夏天要回国,但何时出发,何时到达,具体行程如何,他没有关注过,不过,鉴于lynn没有打来过电话,陶京也没提,应该是一切正常。 不过,出于严谨,连笑还是补了一句,“我今天晚上到北京,确认后再和你说。” 他的回答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可奇怪的,听完这话,高嘉和抿了抿嘴,显然,是不高兴了,“人没事就行,不用和我说。”他转身,回了原座。 高嘉和的确是生气了,不过,不是对连笑,而是对张铭凡,搞什么,基本礼貌不懂吗?高嘉和没有非要张铭凡来重庆找他的意思,他清楚自己没有这个身份,他们只是朋友,张铭凡可以只是开个玩笑,即使他有那么点期待也是他自己不知好歹,他高嘉和认了。但是,你张铭凡安全落地好歹要报个平安吧?你口口声声这两天回国,然后就是好几天的音信全无—— 即使只是朋友,任何一个人,只要有点责任心,都不可能就这么放宽心。他高嘉和不是无事可做。这次期末考对他而言很重要。 连笑当然不知道高嘉和脑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他歪了歪头,没再说什么。他是在想点别的。 机场候机室角落里,连笑拿手贴着陶京掌心一张又一合,他们到得倒早不晚,有点无聊,连笑顺走了陶京的手机在玩,他翻了翻qq,看到陶京和张铭凡的对话停在不久前,是张铭凡安全落地北京后的报平安,又翻了下通话记录,也停在那个时间。看着,没什么问题。 借口上卫生间,连笑给lynn去了个电话,问了个好,顺道闲聊一下。 lynn最近忙,忙得焦头烂额,直问他俩什么时候到,被连笑问到张铭凡,反倒是lynn吃惊,他小子能怎么。连笑挑了挑眉,果然是因为这个,lynn和陶京暑假订婚的消息,张铭凡应该是知道了,可惜,应该是落地后才被动知道的。 好像,大家都忘了提前且正式地告诉张铭凡一声。 lynn果然是忘得一干二净,她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点到即止,连笑挂了电话。回去时间刚好,正好登机检票。连笑面前放着本教材,有一搭没一搭看着,陶京枕在他肩头,是在睡觉。连笑要了条飞机毯,又抬手把出风口往上调了调,他偏了偏头,蹭了蹭陶京发顶,又悄悄在被子底下握住了陶京的手。 陶京这几年的记性不总是很好,尤其是一些不愿记住或难以解决的,他常会忘掉。不过都不是大事,连笑觉得其实还挺好的。他只希望lynn给点力,也希望张铭凡能够乖一点。 毕竟今天晚上,他们还要一起吃饭。 索然的一顿,lynn看着疲惫,陶京也没多大胃口,他俩晚上要一起回趟家里。张铭凡姗姗来迟但到底还是来了,一瞬间的安静后,是过度的热情,黑了点,瘦了点,张铭凡在澳洲的这一年经历成了当晚最好的话题,连远在千里外的张开门都被拉过来翻来覆去作提。 时间到了,lynn和陶京得先走了。 一桌子菜完整得跟还没碰过一样。lynn拍了拍张铭凡和连笑后脑勺,嘱咐俩小的再吃点。 包间门刚被拉上,张铭凡领口一扯,长吐一口气,他把刚打算站起来的连笑又给拍坐下了。张铭凡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件酒,举起筷子点了点连笑,“今晚上你陪我喝点。” 连笑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抽出一罐,打开,推过去,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张铭凡愣了愣,他本愤愤,门合上时起的情绪,大姐二哥走了,他敢生气了。可,张铭凡指节弹了两下凝着水珠的啤酒瓶外壁,他神情复杂看了连笑半天,复又笑了, 第64章 憋屈, 是真憋屈, 张铭凡知道自己在迁怒,他不敢对大姐生气,他没那个底气,他也不能对二哥生气,他知道二哥受不住,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剥夺了知情权, 但这次,不一样。 他只是出去了一年,一年而已,他也不好过。这是张铭凡过得最混乱的一段时间。打七岁起,他从没一个人离开北京那么久过,没人比他更期待这次回国。 结果,他还没见着他俩人,重磅炸弹先砸过来了,他姐和他哥要订婚了。 就这,还是他落地后才知道的,接风宴上他爸说的,当时他姐没在,还在深圳。 张铭凡都不知道那顿饭自己是怎么吃下来的。他姐要和他哥定婚,这么大个事情,他竟然连知都不知道。而且最开始定下,居然是在半年前的春节,张铭凡看着他爸嘴一张一合,耳朵翁鸣。开玩笑的吧,铁定是开玩笑的。可这不好笑。他甚至不能问,不能去套话,怎么套,让他爸那新一家三口一起看他笑话?他比他们还后知道,他只能装着不惊讶。恨,是真的恨,最恨的是,他连恨都不知道该找谁质问。 当然不可能立马就信,可还没等他问他姐,刚回家的张铭凡就已经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请帖。 他想扭头回澳洲,可是不能。 回了,他就真成外人了。 张铭凡一个人在家里闷了好几天,没见人,也没回任何消息。直到今天下午,姐姐才回来,也才正式和他谈了谈这件事情,谈的,也是他猜到的。假结婚。他二哥现在状态就这样,人离不开连笑,但毕竟年纪到了,家里需要这个壳子。 况且,这件事情,对她,对他们,也是利大于弊。姐姐说这话时,那个他们,点的是张铭凡和她自己。 姐姐也理解张铭凡更难接受的是他被剥夺了知情的权利,那是半年,不是半个月。可,姐也很坦诚,她没有办法,那时候,她自己都没办法摊开来想这件事情,她的理性知道这是当下的最优解,但她的感性不行,所以她更没办法来顾及他的情绪,对于此,她也希望他能够理解。 姐回家也没呆多久,她是特意回来和他说这事的,她下午还有别的事情。临走前,lynn把晚上吃饭的地址和时间给了张铭凡,她给他空间自我消化。 没有强求,她允许他今天晚上缺席。 虽然lynn没明说,但张铭凡知道对于他的出席,姐姐很高兴。张铭凡闷闷喝了口酒,他偏了偏头,是在瞥连笑。刚开的那瓶酒就放在一边,连笑神色如常,是在吃菜。 憋屈,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生气,所以,“连笑,”张铭凡晃了晃酒瓶,“你怎么就忍得了的?” 张铭凡不否认自己的恶意,虽然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坐直了身,后颈开始发麻,他的确是想激怒他,但不是想激得连笑掀桌子。这话和指着人鼻子骂人贱有什么区别。可这话外人说说也就罢了,他说不行,他什么身份,万一连笑真的因为他这一句没过脑子的气话就翻脸不玩了,那后果哪是他承受得起的。 万一事发,姐事后问他,他到底和连笑说了什么。 他要怎么回答? 张铭凡脸直接就白了,一瞬间该醒不醒的就都醒了,他转过头,朝向连笑,该死的,他得说点什么,现在,立刻,马上—— 然后,他看到连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酒瓶和他碰了碰,然后,放下,继续吃饭。 浑浑噩噩,张铭凡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他只知道自己一个人闷头在喝。 茫然。劫后余生的茫然。然后是憋屈,憋屈就憋屈在连笑的反应过分得体。他实在是太想和连笑吵一架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需要发泄,而不是理解。连笑是和自己一般大吧?该死的。 张铭凡躺在后座,手臂挡着眼睛,一言不发。他刚在花坛抠喉咙眼吐了一场,现在好多了,但还是想装死。 连笑去收尾结了帐,退了剩余三瓶没开封的,他坐上驾驶座,打算把小少爷先连人带车安全送回家,他晚上没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回去这路有这么长吗?来的时候他怎么没觉得。张铭凡胡乱想着点有的没的。实在尴尬,鼓起勇气,他清了清嗓,是想说点什么。 然后,连笑的手机响了。 是陶京打来的。 张铭凡提心吊胆听连笑简短通话完,把电话一挂,车里又哑了,他好容易攒的那点勇气全耗没了。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开到了,停车位旁站的是lynn和陶京。 张铭凡闷头跟在lynn后头,做完交接,陶京和连笑先告辞了。 “欸对了,”临走前,连笑叫住了张铭凡,他若有所思盯了张铭凡老半天,盯得张铭凡后颈都发麻了,终于舍得开尊口了,“等你醒了,记得给高嘉和回个消息,人挺担心你的。” 张铭凡愣在原地,半天没动,直等到两人背影都消失掉,lynn奇怪,抬手拍了拍他,“喝懵了?” 他没说话,只是快步两步冲到花坛边,是又吐了一场。 那头的陶京和连笑正在散步,离得不远,他们打算走走,夏天实在不是很好,人人都穿得单薄,不像冬天,方便牵手,连笑歪了歪头,颇为遗憾。所以他凑近了一些,和陶京擦着手臂在走。 陶京唇角微微弯了弯,行道路旁的灌丛里支出一墙粉木槿,他抬手拾了一朵,别到了连笑耳边。 那是七月,他们一起度过的第四个夏天。 第56章 蓝色路牌 那是一个充实的夏天, 对于连笑而言,是由资料、冰棍和空调嗡鸣响组成的。他正咬着笔盖发呆,一点铁腥气随着鼻腔里的坠感一同散开,摊开的笔记上,多了几滴砸溅的红点。连笑刚到北京的前几天容易流鼻血,三年多了,他还是没适应北京的天气。 捏紧鼻梁,熟练翻出降温贴贴在额头上,连笑叼着根冰棍靠回沙发里翻手机,打开陶京的对话框,然后看到那框里,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消失,接着又是正在输入中。 陶京最近也忙,这两天跟着姐姐还有张铭凡回了趟香港。当然得去了,不光是为了见陶京的舅舅,顺道也得再见见张妈妈。 连笑没有同行,到底是不方便。而且,开学后,九月中,他要司考。 上个春节,lynn和她妈闹得并不愉快。本想跳过这个环节,但到底是情况特殊。 订婚打算在北京,所以香港那边只是简单两边各吃了个饭,假结婚这事没准备扩散,陶京舅舅那边是没必要说,她妈那边更是尤甚,节外生枝没有必要,所以lynn回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好看。婚还没订,已经上了催生的手段,张铭凡趁着他姐还没挂脸抢先一步抱住他妈的手在晃,是在转移话题,她怎么不能懂事地把话头停留在她对小时候的陶京那一奶的恩情上,而不是指向她不该染指的后辈的未来,实在是烦。 当然,陶京当然不可能和连笑说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饭吃得实在是疲倦,所以掏出手机,偷偷在桌底下看。点开置顶的和连笑的对话框,陶京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所以无意义打字,又删掉,最终的最终,只是打开相册,发了张他路过中环时拍的街景照片。 天桥底下,蓝色路牌。 「所有目的地(all destinations)」 他没打算等回复,但连笑回的很快, 也是一张照片。 北京公寓的窗边,那朵粉木槿,夹压在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里,贴靠在那案号的旁边。窗外,是恰好飞过又被定格的一只蓝身蜻蜓。 后来,连笑的抽屉里多了一枚蜻蜓领带夹,陶京回北京前在尖沙咀的一家中古店淘到的,蜓身是一颗马眼状的矢车菊蓝宝。 出生在欧洲,流浪到香港,又被陶京认领,最后作为礼物,送到了连笑的手上。 那也是个混乱的夏天, 对于张铭凡而言,是这样。上飞机前还是悉尼的冬天,是淅沥的阴雨连绵,可到北京,却变夏天了,是还没下飞机就得脱下抓绒衣。 世界也颠转。 自打和连笑喝完那场酒后,张铭凡就觉得自己一直还没酒醒,他晕乎乎跟着哥哥姐姐出北京,去香港,和陶京舅舅吃完那顿不好吃的饭,再去见妈妈。 谈不上难,他知道,他不是最难的那个。 可真正感觉世界疯掉了,是在影楼的时候。他打着小领结,半捂着脸躲在休息椅里,不想抬头,也不敢抬头。回北京,lynn和陶京拍婚纱照,张铭凡作陪。 连笑也在。 张铭凡偷摸看了眼连笑,又在下一秒垂下了眼,他最近有点虚他。也可能不只是最近。 难得的,连笑来了。回北京其实有一阵了,但张铭凡一直没见着连笑。他知道他忙,他们法本三年级是这样,高嘉和也是。说到高嘉和他就来气,他都道歉了,可高嘉和竟然不回,该死的,他凭什么不回。 算了,再议。 第65章 他在指缝间看连笑抱着陶京的私服站在一旁,歪着头看化妆师给陶京补妆。他二哥这个造型是一整套的白色西装,只领带夹上一点蓝,是只蜻蜓造型。 补完了,化妆师就去lynn那边了。 陶京额发被发胶半撩上去了,他撑坐在圈椅里,仰着头,小声在和连笑说着点什么。连笑只是点点头,抬手把陶京鬓发往耳侧又别了别。 lynn是一身拖地的银色鱼尾裙,一头短发全利落地梳了上去,化妆师立在一旁多少尴尬,因为lynn拧着眉是在打电话,“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她很不高兴的样子,“他都烧半年了你们和我说没问题?” “我管你们?我要的结果不是解释。” 电话是摔掉的。 婚纱没兜,lynn把手机直接摔进张铭凡怀里,然后她跨步到陶京跟前,揽着他后颈,弯下腰,和他额头抵了抵额头。 是有一点烧,但不严重。 “具体多久了?”lynn面色好了一点,但还是拧着眉,她问的,是一旁的连笑,连笑垂着眼答。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边上阳台走。lynn发现陶京还在烧是意外,手偶然搭上去,警觉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多久了?lynn都恍惚,怕是除夕后就开始了。 当然生气,你连笑就没发现吗?你就在他身边。半年了。 连笑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把提前拍过照的病例都打包给lynn发了过去,他的确是打算在这个暑假找姐姐求助的,只是还没找到时间,太久了,太久了。 lynn抿着唇粗略看了一眼病例,又抬眼看了下连笑,没再说什么,她只是顺手转发给研发部以及熟识的医生,然后,伸手拍了拍连笑的肩膀,“辛苦了,”她转身进了屋。 “不好意思,”她朝着化妆师轻轻笑了笑,然后坐下,“刚处理了点事情,我们继续吧。” lynn的头纱搭在椅背,极重工的配饰,手绣的蕾丝外累坠的是珠片亮钻和珍珠,拖尾比婚纱主体还长,重重叠垂着,托着沉手。 陶京弯下腰,抱捧起那顶头纱,配饰实在繁复,所以拖尾顺着他的手臂,垂垂往下滑。陶京歪了歪头,是在看lynn,他在征求lynn的意见。lynn无奈,却只是笑笑,她挥了挥手,随他去了。 然后,那顶头纱,陶京给自己戴上了。 张铭凡从没觉得他二哥可以用漂亮来形容,所以他觉得那天的自己是疯掉了实在理所应当。 面纱只有手绣的蕾丝,所以掀开时轻又软,陶京把没防备的连笑拽进了头纱里,两人谁都没管连笑怀里抱着的私服散了一地,然后,他们在姐姐的头纱底下,接了个绵长而静默的吻。 化妆师立着,是在给姐姐补唇妆,她忽地一震,视线落在朝后的方位,lynn稍微偏了偏头,她挑着眉往那镜子里看。看清了。她抬手,点了点化妆师的肩膀, 是往下摁了摁, 又往自己眼前摁了摁。 她和化妆师对视,然后满意地看到后者垂下了眼。lynn喜欢高消费里暗含的私密性|服|务。那天的婚纱照lynn很满意,尤其是妆面部分,所以,她单独给化妆师封了个红包。 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张铭凡捂着脸,是在发懵。陶京换下一套衣服去了,房间里就剩了姐姐,连笑和他。不对劲,这不对劲。奇怪的直觉在向张铭凡叫嚣。 这对吗?这不对。 “姐,连笑,”张铭凡惶惶,可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喃喃,“你们,有问过二哥的意见吗?” 你们真的有问过陶京愿不愿意吗? 他真的能接受吗? 彼时,lynn皱着眉对着镜子是在拆头纱,重工的就是麻烦,穿戴都不方便,扯她头皮了。连笑斜倚在窗边,一只手支着,轻轻抵在唇边,噙着点笑,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张铭凡煞风景的问话像敲响了一扇不该敲响的门。 lynn顿住了,连笑也收回了那点笑模样。 他们一齐转过了身。 “那,你有更好的方法吗?”连笑歪了歪头。 “凡子,姐知道你很难接受,”lynn把张铭凡叫到了身旁,她握着他一只手,轻拍着,“可,世间安得两全法,我相信你最终能够理解的,对吧?” 张铭凡沉默了,他直觉不对,可他被两番话堵死了嘴巴,他听不懂大道理,可直觉在对他发出尖锐警报,他没有问这件事情是否合理,他想问的是,他二哥真的撑得下来吗? 陶京真的能接受得了吗? 可,张铭凡又犯迷糊了,他离开太久了,他过得也不好,他的直觉也不是次次都生效,如果他的直觉真的那么有用,他也不会感情处得一段比一段糟糕。 而且,那是姐姐的决定。 他可以质疑任何人,但是那是姐姐。 姐姐什么都可以。姐姐什么都做得到。 何况,连笑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那是连笑。他大姐都托不住的他二哥,被连笑给托住了。 现在,他们俩都说没问题,那应该,真的没问题吧? 张铭凡含混地想。可他仍旧不适,不适持续到姐姐招呼他去拍三人合照。连笑在旁边房间,简单修了修眉毛,是打算顺道拍个证件照。 以后用得上。 张铭凡状态不好,反应明显慢半拍。 姐拧了拧眉没说话,陶京把拍摄叫停了,倒了杯热水,他们,陶京把张铭凡带去阳台坐了坐,那天阳光很好,阳台欧式造景的白长椅和他二哥很搭,张铭凡有一搭没一搭胡乱想着点有的没的,他弓着背,手里握着那杯热水,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鼻子有点酸。 陶京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张铭凡的肩膀,没有为什么,但张铭凡想和他二哥说声抱歉。 可,眼泪比言语先决堤,直到拍摄结束,张铭凡那声对不起也没能吐出来,陶京把门给他带上了,留张铭凡一个人在阳台把那点委屈、愤怒和莫名其妙的歉意都一起揉进纸巾里。 他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也很感激,一把年纪还哭鼻子,实在怪没面子。 他二哥总是这么贴体。 可警报依旧没停,张铭凡那点可怜的意志力只够支撑他参加完那场简单的订婚仪式。中午的仪式,他下午的飞机。他在机场和高嘉和吵架,更确切来说,是他一个人发疯,高嘉和连电话都不接的,该死的,怎么连他都不哄哄他。 他怒气冲冲奔到导台,不管了,他要去重庆,他现在就要去,他要冲到高嘉和面前,和他当面吵一架。钱包和身份证都拍出来了,可面对着工作人员的礼貌微笑和班次询问,张铭凡的肩膀是又垂下去了。 回去,回去干嘛呢?高嘉和可能真的不想看到他。他们什么关系? 索然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没意思, 真的,好没意思。 他焉焉回了候机室,闷闷的,张铭凡把脸埋进了背包里,他吸了吸鼻子,这个世界对他一点都不友好,他想张开门了。 第57章 饭局 报完平安后,回到澳洲的张铭凡几乎再没消息,只说是马上开学,手边比较忙。 倒也合理。 但愿意相信更多是因为lynn最近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她乐见张铭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何况,她也觉得,张铭凡的确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来消化一些不大好消化的东西。 落地澳洲,已经快中午了,张铭凡刚放下行李,就带着胸背带和航空箱去接张开门了。接到后不是回家而是直奔宠物店,因为接走前,他眼见着那姑娘顶着个大红嘴唇子就往张开门脑袋顶上哐哐砸,这还是当着他的面—— 他没有洁癖,但他接受不了,张铭凡难受得浑身发毛,他得带它去搓个全身spa。 他抱着膝盖蹲在烘干箱前,饶有兴致看张开门边嗷喵骂他边两只小爪蹬刨着箱门作原地跑,手机响得很突然,掏出来一看,竟然是高嘉和。 不止这一个,他开飞行模式时,高嘉和打了很多,可,张铭凡又开始生气了。 为什么打得这么晚? 知不知道他到现在都还没吃上午饭。他现在本来可以在重庆烫火锅的。他的假期还没结束,可他现在已经回来了。 下意识,想摁掉,手都杵上去了,又没能摁下去。 指头歪了,错按了接听。 接了就接了,他索性一屁|股席地坐下,背靠上了烘干箱。他倒要来听听高嘉和要和他说什么。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高嘉和不出声,张铭凡就也不开口,就一点鼓风机的音加上规律的哒哒哒,是张开门还在烘干箱里锲而不舍地刨。 这时候倒是不嫌长途话费贵了,张铭凡垂着脑袋在地毯上无意识画圈。 “你安全到了就行,”干巴巴的,高嘉和的声终于传了过来,“我没什么事,先挂了。” “你没事,但我有事。”张铭凡语气硬得能砸人。 “噢... ...那你说。” 他们又落回了沉默。可总不能一直拖着,高嘉和不像张铭凡不在乎这个,他每月生活费有量。可没想到,反倒是张铭凡先没憋住,“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第66章 “我当时在图书馆自习,没带手机。晚上回寝室就给你回了,结果一直没打通。后面问了连笑才知道你回澳洲了,当时在飞机上。” “可我前面道歉了你也没回我!”张铭凡几乎是控诉了。 “... ...因为当时我还在生气。”高嘉和声线依旧平稳。 “噢... ...”张铭凡摸了摸鼻尖,好吧,难以否认他的确做得不是那么完美,虽然他自认为情有可原,他压低了点声,“那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有吧。” “我本来现在可以是在重庆的,”他拿后背轻轻撞着烘干箱,“都是你的错。” 如果你打的稍微再早一点点的话。 “那你寒假还要不要回来?如果顺利的话,我这个寒假会比较闲,冬天再吃火锅会比较好吧。”想了下,高嘉和补充道,“但那得要你早一点回来,明年春节我和家里说好了要早点回去的。” 没等张铭凡又炸毛,高嘉和再补上,“不过,你也可以来天津,反正离得很近。” 那晚上的张铭凡睡得不错,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颠簸,他很累,更何况,刚洗完澡的张开门也很香。难得的,它竟然愿意被他抱进被窝里。半梦半醒间,张铭凡脑子迟缓运转,盘算着该采购了,明天如果起得早他要买张火车票进城里到唐人街采购点底料回来烫火锅。盘算着还有几天开学。盘算着下次多久回国。盘算着要怎么狠狠敲高嘉和个竹杠。偶尔思绪飘到大姐二哥身上又立马切回,他讨厌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直觉, 因为他无能为力。被排除在外,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明白这是一种保护,打小他就是被大姐二哥这么带大的,但他还是有些受伤,他二十一了,张铭凡没办法去认真思考他们关系的变化,姐姐说一切照旧,可这怎么可能,他下意识收紧了臂膀。可张开门不喜欢,它挣扎着逃脱,从他的怀里溜掉了。可逃也没逃远,它盘作一饼,趴在床尾。 落寞地,张铭凡和张开门对望,望了许久,张铭凡轻轻叹了口气,“晚安。” 张开门只是冲他甩了甩尾巴。 连笑的证件照是和lynn和陶京的婚纱照一起送来的。送来时,陶京不在,连笑签收的。自己的证件照,连笑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回桌上了,也就那样,他看不出好坏,只是觉得司考、考研以及未来简历都能用上。 婚纱照部分,连笑倒是认真翻了翻,那天的陶京是真的,真的很漂亮,所以难得的,他竟然有点犹豫,指尖磕在陶京一张单人照上,他想私藏一张。 陶京是傍晚回来的,太阳落山人归家,进门后,没说话,陶京只是把脸砸进连笑颈窝里抱了抱他,连笑也没说什么,他只是偏了偏头,蹭了蹭陶京发顶, 今天的陶京闻起来好疲惫。 陶京在王府井给他带了泡芙,连笑其实不大饿,但他抱膝坐在沙发里,靠着陶京,有一搭没一搭在吃。他没问发生了什么,无非那些,不可控的话陶京回不来,可控的也都是他当前没法处理的。事实也的确如此,陶京只是感觉累,无理由的累,更难的早闯过来了,他懂,但是,情绪不讲道理。 很奢侈的一个晚上,他们只是靠着发呆。连笑暂且把他的计划表抛到脑后去,他只是躺在陶京腿上,抓着陶京一只手,翻来覆去在玩,合上,贴一贴,再合上。 被弹了下额头,连笑蜷曲侧过身,把脸埋上陶京的小腹。陶京刚也注意到了桌上的照片,他把婚纱照直接收回到了手提袋里,反倒是对连笑的证件照产生了兴趣。 其实真没什么好看的,蓝底的,一二寸各一版,衣服是影楼提供的,最普通的衬衫和西装,他也只是修了修眉毛。 但陶京看了很久,他拿剪子慢慢绞,久到连笑都困了。 然后,陶京把剪完分开的还给了连笑。连笑仰躺在陶京腿上,就着顶光,慢慢数,是单数,少了一张。陶京把连笑的手捧合上,连带着证件照一起,凑到唇边亲了一口。 陶京想要一张,放进他的钱包里,放到一个没人看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那一晚的连笑睡得也还不错。 这次回重庆也是连笑一个人先走的,他带来的资料不多。照旧先去接了欧元回家。那天的欧元很兴奋,连笑临出门时它还想追着他跑。可这次不行,连笑约了kiki吃饭,他们快一年没见过了,都忙。 kiki一见面就笑嘻嘻给连笑塞礼物,一大包的金币巧克力,沉得都坠手,莫名其妙只一瞬,连笑突然回忆起了跨年的那通电话,面上浮起点笑来。 当然,还有那个红包,面额最大的那个。 他们聊了聊近况,kiki最近过得不错,没考虑房,但她先买了个车,好的,贵的,她捧着脸笑,坦然承认是为了回老家有面子。 连笑也跟着笑,他只觉自己这次礼物是选对了,他挑了只镯子,金的,让姐姐回老家能更有面子。 可看到礼物,kiki倒不是高兴的样子,太贵重了,不止这一次,对,她之前是收过连笑的礼物,也隐约知道不便宜,但直到被懂行的姊妹点了,她才知道原来那么贵。她咋舌,心情复杂。即是欣慰,觉得陶京对连笑确实是不错,又担忧,她更害怕这孩子的价值观给毁了。 到底不是长久的事情,怎么可能久呢?不是她悲观,只是现实向来如此。她知道自己是又越界了,可她实在忍不住,这么好个孩子。 连笑听完,捏了捏鼻梁,却只是抱了抱她,“谢谢你,姐姐。” 回去的时候还早,kiki非要开车送他,知道推拒无用,连笑只是接受,他看着小车驶离自己眼前,剥了个金币巧克力吃,嘴里很甜。 打开门,客厅是一地狼藉,欧元拆了一个落了地的抱枕,所以是一地的白絮。见灯亮了,它把大脑袋塞进沙发底,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屁|股来,大尾巴垂搭作扫状。 是在心虚。 连笑揣着手、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盘腿坐下,抱着欧元晃了好久。他很高兴,连笑已经好久好久没看过欧元闹腾过了。 他都快忘了那画面了。这两年的欧元一直很稳重,老是睡觉。出去散步也不大跑动,只是贴着他们晒太阳。 拍了照发给陶京,陶京也很高兴。电话回得很快,他们简单聊了两句,连笑突然感觉很想很想陶京,他想肯定是因为陶京先在很想很想他。所以他直白问了。陶京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对噢,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你。” 如常许诺会快快回去,挂完电话,陶京叹了口气。他的确很想连笑,尤其当下。他是出来透气的,晚上同姐姐参了个局,北京分公司这边的一批中层聚餐,他在lynn的公司有股份,占比不低,舅舅当年答应帮忙的条件之一。因为他爸的原因,后来又有提。 他得来站这个台。 祁鸣也在,还有他的那个朋友。陶京第一年约祁鸣吃饭时,当时和祁鸣一起自驾去乌齐里克滑雪的那个朋友,车垚,是一起来的。 车垚,祁鸣本科时认识的朋友,比他小一岁,学的是心理。大学毕业后去美国混了几年。回来开了个心理咨询室,但纯属玩票。一年里在北京呆的时间统共不超过三个月,爱世界各地到处乱跑,写点游记,美名其曰,自由撰稿。 以上,是车垚的自述,搭,祁鸣的吐槽。 该是个有趣的人,但陶京直觉不喜欢。不是因为车垚性格不好,相反,他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可,陶京不喜欢他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感兴趣, 那是,观察者撞到有趣观察样品的眼神。 该死的,遭报应了。陶京开始反省起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被当样品的感觉可真不大好。 陶京趴着栏杆吹风,手里捏着瓶矿泉水在晃,肩膀被拍了拍,扭头发现是祁鸣。 “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声恭喜?”lynn和陶京订婚的消息不高调,但圈子里多少知道,祁鸣歪着头在看陶京。 陶京没说话,只是笑笑,他举起水瓶和祁鸣的碰了碰。 “如果我没记错,你家小朋友好像是今年司考和考研,对吧?”祁鸣笑了笑,“他复习还顺利吗?” “还可以,”陶京浅浅笑着,捏着矿泉水瓶发出吱嘎响声,“所以以后还少不了要麻烦哥哥。” “哎呀客气客气,我还要谢谢lynn姐赏业务做呢,”祁鸣摆摆手,笑得眼睛弯弯,“我很期待师弟早点来北京。” 陶京找了个借口往包间走,边走,边拍后颈,他不是看不明白祁鸣的那点玩味,老狐狸,能和车垚玩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现在手里的确没更好的路子了。 进包间前,陶京摁了摁胸口,那里放着他的钱夹,他深呼一口气,然后,笑着推门进。 这饭,还没吃完呢。 第58章 生日快乐 lynn把陶京留在北京了一阵子,她不信陶京的长期低烧是个她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事实证明,气象局也控制不了阴晴云雨,人的身体是医学科学永恒的圣坛和探索地。 第67章 所幸,不好的猜测都被排除。 lynn叹了口气,她认了。 她亲自送陶京去的机场,难得的,他们到的挺早,过早了,却只是在候机室候着。 陶京靠在lynn的膝头。lynn拿手背贴着陶京侧颈,是在量温,她知道没什么用,但她心安。她垂了垂眼,有点恍惚,陶京怎么忽然都这么大了,在她眼里,他明明还是小小的一个。 生气得突然,她扯了扯他的脸,没办法叮嘱他要快乐一点,承认情绪的确可以杀人对lynn而言实在是太超过了,“你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笨笨的呢?” 可聪明也聪明得不到位。 反刍的都是些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 陶京没说话,只是笑笑,他偏过头贴了贴姐姐的手背。 对于连笑而言,那是个甜滋滋的夏天,每日的复习义务是应尽的所以无需赘言,可开门就能看到陶京。在重庆的后半个夏天,陶京整个人状态不错,欧元也是。 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其实不坏,重复给人以永恒的安定味道,连笑出来喝水,打冰箱摸走了枚金币巧克力,他边抿边往客厅绕,陶京正在午睡,欧元被他搂着,也在睡,只一点小狗呼噜响。趴着沙发背,连笑没出声,他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待那点甜彻底消失了,他就知道该回去继续了。 冰箱里那袋金币巧克力,是他那个夏天唯一的时间计量单位。 九月中,连笑吃完了最后一枚。两天四场的考试,连笑只觉得累,最后一场他坐了三个半小时,出来时,看太阳都是两个了,好饿,低血糖都要犯了。 他要陶京带他去吃好吃的。 然后,就是睡,抱着陶京睡,被陶京抱着睡,睡素的,他是真累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饱了,摇晃着撑起身,连笑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睡懵了?”陶京只是笑,顺手给连笑剥了块糖。 腮帮子鼓鼓的,连笑咕哝着想说点什么,又说不清,他索性爬起来,爬到床头柜前把他的手记翻出来,边翻边嚼,他翻到扉页,翻到那朵粉木槿旁的案号,把糖咕咚一口吞掉,又把笔盖咬开,连笑在案号边草草画了个笑脸,“生效了。”他点给陶京看。 距他收到判决已经过了一个暑假了,他都快忘记了,因为法|院再没来过邮件。十五天上诉期,加上两边的邮寄签收时间,再怎么也够点了,虽然他打收到判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但,他又往前举了举,他点给陶京看。 陶京弯下腰,认真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笑着抵住连笑两边唇角一起往上引。 快乐的一晚,对,快乐的一晚。 不过也只有一晚,之后,就又要开始复习了。 国庆的重庆依旧很热,连笑和陶京脑袋挨脑袋挤电脑前捣鼓研究生网上报名网站,陶京考那年还是线下报名,这玩意儿他俩谁都没见过。 连笑提前拍的那张证件照用上了,他很满意。 那个国庆节,有考研意愿的外地同学回老家的不多,但高嘉和回天津了,因为他保研保上了,连笑先前不知道,他靠着陶京听张铭凡和陶京闲聊时提到的。 连笑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大四上排课不多,点名也少,任教老师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知道学生们这年都忙,不是考公考研写论文,就是面试实习搞简历,抓纪律实属没必要。连笑乐得偷闲,但偶尔也去坐坐。也撞见过高嘉和。看到他,高嘉和吃惊比他多,短暂对视后,是垂下的头和消散的笑容。 连笑只是抱着他的书换了个偏后的位置坐。 十一月上旬,司考成绩公布,没出意外,连笑通过了,虽成绩不算顶靓,但他挺满意,他的计划就是360擦边万岁。但陶京高兴之余,稍显遗憾,因为连笑差点能够上400的边。 连笑伸手弹了弹陶京的额头,他时间精力都有定量,能分配给司考的有限,差不多得了,多的分又不能当饭吃。 太虚荣了,陶京同学。 然后,不虚荣的连笑同学被好虚荣的陶京同学搂着亲了半天。不过,他倒也不讨厌就是了。 同一时期,张铭凡回国了,那顿火锅到底是没吃上,四个月的长假,刚落地他就被lynn召唤到深圳去了。丢公司市场部实习,见天跟着报关员往海关跑。 十一月中,高嘉和约连笑吃饭,思考了下,连笑还是同意了,“不过只能吃中午。”他晚上要和陶京一起过。 略显局促的开场,高嘉和聊了聊他自己的近况,见导师,搞论文,中心议题就是最近比较忙,连笑歪着头认真听,他很能理解。 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高嘉和声降了一档,他拧着眉,看起来连吐字都痛,“谢谢——” 话还没出口,被连笑直接截断,“我们之间不存在这种关系。从大二起,你成绩就一直比我好,排名也比我高,这是公认的事实。” “恭喜你得偿所愿,这是你自己努力应得的,”连笑笑了笑,“虽然我们只同寝了一年,但你是个很好的室友。这几年辛苦你,也谢谢你对我、对我们的关照。” “我之后应该会长期在北京,我很高兴我们离得不远,我也希望,我们会是不止于同学的朋友。” 那顿饭后面高嘉和吃的很高兴,抢着要埋单。连笑没拒绝,今天是他生日,朋友要请他吃顿饭,他也高兴。连笑转交了陶京要给高嘉和的祝贺礼物,他自己就懒得准备了,陶京给了,当然就是他给了。 晚上,陶京为连笑庆祝了他二十二岁的生日。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连笑头一次主动提出,他能够接受并且真诚想要一个生日祝福。陶京惊讶,然后是惊喜,坐下又站起,他在庆幸他终于有机会把他在连笑二十岁时就想补给连笑的完美成人礼给实现了。 然后,陶京被连笑拉坐下了,“不要出去,就在家里。” “我要一个生日蛋糕,陶京。” “我也只要一个生日蛋糕,陶京。” 戴着蛋糕帽,连笑搂着欧元乖乖等陶京给他拍照。然后是生日歌,关灯,许愿—— “我要——”连笑握着陶京的手,睁眼,盯着他说。 “宝贝,”陶京被连笑给逗笑了,他伸出食指抵住连笑唇峰,止住他的话头,“说出声的话,生日愿望就不灵了噢。” “我没有在许愿,”连笑把陶京一双手摊开,然后把自己磕了进去,他直直盯着陶京,“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连笑知道,他们前路艰难。但,路窄,不代表没有。 他知道自己运气一般,能遇上陶京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所以他不坐以待毙,他想要的,他自己去赚。所有人一开始,都默认他们是短期关系。这个所有人里,包括陶京。两年,陶京本科复学到毕业的时间。对于他们的关系以及他个人毕业即回收的未来,陶京向来态度悲观。连笑知道,这不是陶京的问题。他们现在能突破那个两年魔咒,靠的是陶京考研续期,可,陶京敢且实际去做了这个努力,才是真正让连笑有动力继续的原因。 他们能在一起三年多,不是老天送的,是他,是他们一起赚来的。 可,即使突破,也不过四年。 连笑承认自己势微力单,也不否认lynn一开始就被他列在计划之中,但她的确也不亏,不是吗?双赢的买卖才能走得久,连笑很高兴,他们目的不悖。他实在是喜欢lynn和陶京之间的这层姐弟关系,他们不是半路才成为姐弟的,可以说,就是因为陶京的出生,lynn才成为姐姐的,在这件事情上,甚至连张铭凡都得靠边。他们的确没有血缘,但不代表没有枷锁,承认自己对对方的情感里带性化,是对两个人出生原点的背叛。 这和理性无关,甚至和道德无关,但任何事实上的僭越,念头还没冒头,就直接被他们心底里那座名为背德的山给先行压死了。 他喜欢那根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但牢不可破的底线。 姐姐永远是姐姐,所以姐姐只能是姐姐。连笑也跟着这么叫,是打桩,是强调,是希望这件事情,他们都不要忘掉。 至于他自己这边,贺洁和连筑的离婚判决生效了,连笑没那么天真,他清楚自己家里那勾子烂事还没完,他不怕,他等着。但,他态度摆在这,不是给他家看的,是给陶京看的,某种意义上的切割,他要跟陶京走,就要干干净净地跟陶京走。 连笑十八岁就把他的吊坠丢掉了, 连笑不许愿,他求的,从来不是天。 他要离开重庆去北京了。虽然连笑对重庆其实也没多大眷念,但那到底是他的根,是他出生、是他成长,是他熟悉的潮湿的城市。 现在,他要去陶京的城市了,那个陌生的干燥的城市。 连笑要的,是一个承诺,一个,陶京的承诺。 连笑把脸埋进陶京掌心里,感受着陶京手瑟缩了一下,他知道陶京下意识又想逃了,可他,不允许。 第68章 “陶京,我最爱你的一点,就是你从来不会骗我,你答应过我的,你都会做到,”连笑闭着眼,拿睫毛去扫,“我承认,我不是万能的,你担心的种种,我也给不了你实证担保,” 他捧着陶京的手,收紧, “但是,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的,” “相信我,” “无条件地相信我,” “一天,再一天地相信我,” “一次,又一次地相信我。” “而且,我们做到过,不是吗?” 生日蜡烛烛光底下,连笑跪坐在陶京面前,他把下巴磕进陶京掌心,从下往上望他,“陶京,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你了。” 不是虚言。 连笑是十八岁被贺洁盖章定戳要是从来没出过就好了的孩子,他的出生被亲生母亲否认了,他的十八年也是。是陶京接住的他,是陶京说的祝他新生,也是陶京说的,他好感激、好庆幸连笑的诞生。 那陶京就是连笑的礼物,陶京就是连笑最好的成人礼, 所以他就是他的,他们理所当然该在一起,该永远在一起。 陶京唇嗫喏了一下。 沉寂良久,客厅黑掉了,因为蜡烛灭了, 是陶京吹灭的。 # 北京篇 第59章 考试 连笑司考通过的消息,按照信息传播链来看,祁鸣是第三个知道的。 陶京得知的当时就兴奋和lynn通了电话,然后,又在某场饭局上,被lynn‘无意识’透给了祁鸣。 “啊,恭喜恭喜,”祁鸣捧着脸笑,“真好欸,我团队好容易又要进新鲜血液了,” “他随时来,位置给他备着。” 接到电话的车垚,遗憾自己当时为何不在北京,“我开始后悔了,”车垚嘟囔,“我怎么当时就没学法呢?”他也想前排看戏。 对于祁鸣而言,连笑司考通过比考研上岸有用得多。 祁鸣没对连笑考研上岸报期待,但连笑司考通过了他是真高兴,能过就意味着能来实习,微不足道的一点实习工资加个卡座,换陶家和张家顶奢八卦的vip门票加人情,怎么算,祁鸣都是血赚。 说真的,祁鸣是真对连笑好奇,这孩子是真有本事。陶京和lynn夏天订婚的消息传到他这边时,他惊讶得核对了主人翁信息三遍有余。天,那是lynn。他岁数还没那么大,还没能忘了lynn亲自领着连笑来找他吃饭的场景。 “再者说了,最差不济就是个美丽废物,我供得起,”祁鸣撑着脸笑,“实习生闯祸也闯不到天上去。” 况且,又不用他亲自带。 “但能换个lynn姐姐和陶家的人情,我好久没做过这么划算的买卖了。” 不过,祁鸣敲了敲桌,或许他是真小瞧陶京了,能让家花野花开在一个院子里,开得都艳还不打架,那才是真本事。 “真遗憾啊,”车垚长叹口气。 祁鸣一声嗤笑。别人不懂车垚,他还不懂吗,车垚从来就不只是观察者,他爱做的,是收藏家。 连笑当然没机会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开心的几个月,他一直困扰于他的程序有瑕,陶京的事后追认让他心情很好。虽然每天依旧是该复习得复习,虽然那阵子,欧元身体又开始不好。 最开始,没人觉察,他们甚至觉得高兴,欧元的食欲变好,喝水也多,它胖了,肚皮滚圆。然后,不对了,家里到处飘白毛,虽然秋天的确是换毛季,但,过量了,肚腹与其说是胖不如说是水肿,皮薄到能看到血管,因为肚皮上的毛几乎是掉光了。 库欣综合征,老年犬只常见内分泌疾病。 不是一次性确诊的。那阵子,陶京常不在,带着欧元在各个宠物医院跑。连笑在考研复习的间隙赶论文初稿,休息的时候会翻陶京发给他的照片看,欧元很乖,陶京也是,它扎了留置针的大爪子搭在陶京的掌心。 连笑清楚自己能力有限,他懂问题有轻重缓急,他们不在这种事情上面争。 十二月中,他们的第三个共同‘生日’,是在宠物医院度过的,两人围着一条围巾,是在陪欧元输液。陶京皱着眉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是在喝中药,上次那批喝完后,效果一般,他们换了个中医,年纪挺大,听人说好,早起开车去的区县,小门脸,不是诊所,是个药店,下的诊断是思则气结,肝气郁堵,陶京开玩笑说是油费比药钱高,回来前逛了逛湖,那边特色的鱼味道还挺好。 他们稍微遗憾的是那天没把欧元带上,即使不跑,陪他们坐坐也很好,那是个大晴天,湖面阔平,水与天之间是条深刻的分划线。 输完液,他们带欧元回家,出发前在车后座接了个吻。陶京实在不爱吃甜,可那药实在是苦,连笑很乐意分走那作清口的薄荷糖一半。 欧元得的不是可以根治的病,和它日渐衰退的精力一样,是时间抱它抱得太狠。 他们是在家里跨过的2006年。没有特别庆祝,睡得比平时早一点。那晚的连笑特别困,盘腿坐着,靠在陶京膝头,眯着眼,任陶京给他吹头发,一颗脑袋东倒西歪。陶京觉得好笑,卡着连笑两颊轻轻捏了两下,然后,架着抱起来,是要带他回卧室睡觉。连笑挣扎了下,手臂环着陶京后颈把他推进沙发,然后把脸贴在陶京锁骨底下。 陶京无奈笑笑,却只是环着连笑后背规律轻拍着,拍着、拍着,也困了,他们就都睡着了。 跨年钟声在梦里响过,他们可以醒来再说新年快乐。 一月中,第二个周末,陶京陪连笑去北京考试,出发前他们送欧元去宠物店,除开狗粮零食外,药单独装了一口袋,欧元是真的很乖,店主笑着说,如果是别的小狗每天要喂那么多药的话,他可就真头大了。欧元这次生病,有对它之前吃的药进行调整,但总量还是夸张。陶京没说什么,他只是蹲下身,挠了挠欧元的下巴。 他们周五下午出发,酒店定的考点门口,周六清晨,连笑抱膝坐在椅子里边有一搭没一搭啃面包吃牛奶,边看陶京忙前忙后。看陶京检查完身份证、准考证,又扭头问他笔够不够。 看着,看着,连笑突然笑了,他反手捂住下半张脸,偏开了头,莫名其妙的,连笑难为情起来。他十八岁高考那年,都能一个人搞定,现在二十二,考研了,反倒是长回去了。 陶京不明所以,笑着弯下腰看他,“在笑什么?” 连笑轻轻摇了摇头,过了半晌,又笑着开口,“想起当年高考了,人还没进考场,复读招生办的横幅广告就张起来了,说的是‘分上一本,复读免费’,隔壁小学的上课铃声也招笑,放的是刘欢的从头再来。” 他们一起笑,然后陶京把坐着的连笑搂进怀里抱了抱,他爱怜地捏了捏他的后颈。 考完是周日下午,出了考场,他们就往机场赶。第二天是周一,上午陶京还有堂小考,他们头抵着头在候机室里玩手机,万幸没堵车,他们到得比预期早。陶京在给宠物店发消息,问下班时间,他想如果来得及,今天晚上就要去把欧元给接回来。 连笑下巴磕在陶京肩头看,他在算,算起飞时间,算值机时间,算何时抵达,算回家路线,算是否赶得上宠物店关门的点,算来不来得及回家前再去吃碗面。 算,算,算,算着算着,眼神就又黏到陶京身上去了。 连笑一把扣上兜帽,把额头砸上陶京肩膀,又坠坠往下滑,他自己对自己都有点无奈了,滑、滑、滑,滑到臂弯又卡住,是被陶京抬手接住了。 陶京没回头,他只是抬了下连笑下巴,把他送回到自己肩膀上,就又继续发消息去了。 连笑愤愤,歪着脑袋朝陶京耳根子呼了呼气,满意见着陶京缩了下肩膀。 然后,滴滴,手机响了,连笑的。懒得动手,从外兜翻出来,丢给了陶京。出乎意外,是祁鸣的那个助理,说恭喜他司考通过,又说期待他早日入职,也提到了这两天的考研,说祝他考试顺利。 “还挺热心。”陶京笑笑。 “是啊,”磕在陶京肩上,连笑昏昏欲睡,他圈着陶京脖子半眯着眼看陶京发感谢短信,“谢、谢——”他一字一顿,似乎在念,可念了一会儿就停住了,陶京发送完才意识到身后没声了。是太困了吗?连笑这阵子的确是太累了。陶京扶着连笑胳膊,是想换个对连笑而言更舒服的姿势,然后,耳廓一热,是被啄了一口, “谢谢,陶京。” 第60章 家宴 回重庆不到一周就又该过年了,他们把欧元送去宠物店花了些时间,欧元呜呜哼着把脑袋擂进陶京怀里,不肯后退。 它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重逢就又要分开。 陶京搂着它,好一通揉脑袋。 连笑站在一旁,是在和店主闲聊,桌椅堆累着红彤彤的装饰物,店家动手要收,却被连笑拦住,他们呆不了多长时间,没必要麻烦。以为是福,结果是囍。店主最近计划结婚,他嘴上抱怨房价太高,面上却是带笑,临走前,店主抓了两大把喜糖,直说是给他俩沾沾喜气。 第69章 喜不外推,他们收下了,“新婚快乐,新年快乐,双喜临门啊老板,”陶京笑笑,“祝你们夫妻感情和顺。” “谢谢啊,也谢谢你们一直照顾生意,”店主也笑,他看了他们俩一眼,想了想,犹豫了下,还是说,“祝你们也幸福。” 两个年轻男生搭一条狗的组合,一开始他也觉得怪。不是没听说过,只是身边没见过。心情微妙,也好奇过。但,的确是很好的客人,不难伺候,最重要的是,给钱大方。他开店做生意,图的,不就是这个吗?偶尔也感慨过,俩看着条件都挺不错的,微妙的,为他俩感到吃亏,他朴素地算不明白这买卖的账。 可,这是欧元在他店里过的第三个春节了。 连笑正在撕喜糖,红彤彤的糖纸包裹着甜意,是祈愿生活甜美之意,听到店主这话,连笑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眼陶京,接着笑了,“谢谢你。” 告辞离开,踏出宠物店,连笑快走两步,手探进陶京羽绒服外兜,然后被陶京反扣住了。 冬天真好。 是啊,冬天真好。 陶京再见张铭凡是在香港,在舅舅那边,乍一眼没认出来,因为张铭凡瘦了不少。刚看到陶京,张铭凡还是有点尴尬,可愣神也只一秒,一笑还是他,坐陶京边上热热闹闹叫二哥,抱怨实习,抱怨活多,抱怨政|府部门可真不好打交道。 还是不适应,饭桌上被陶京舅舅撺着叫陶京姐夫,张铭凡也只能跟着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接受不了。这只是预演,他心里也清楚。累得很,这个春节不好过,下了席得打个电话问问高嘉和,他去天津答应给做东的事情还算数不算数。张铭凡打算初二就从北京走,他这次呆的时间够长,也该回澳洲了。 这次回国后张铭凡没去重庆,一是事的确多,他没那么爱读书,不准备读研,毕业后打算直接回国,去深圳给他姐帮忙,提前实习也是为了适应。二是那口气泄了也就真泄了,他向来不是个有长性的主。 张铭凡端着杯无酒精饮料小口在嘬,席上其乐融融,舅舅和姐姐尤其高兴,谈家事,家事里偶杂两句去年的述职和明年的增量规划。 “尹叔叔——”姐姐举着酒杯是要去敬。 “还叫叔叔吗?”舅舅把酒杯收回了。 姐姐愣了下,她放轻了声,把酒杯又放低了些,“舅舅。” 舅舅笑着点了点头,和她碰了个杯,“你俩能结婚,我是真开心,”他若有所思,眼神在陶京和姐姐间逡巡,最后落在姐姐身上,“虽然以前我也喜欢你,但我到底还是老派,家人才会让我更亲近。” “终于是家宴了,”舅舅近乎喟叹,“前途可期,”他和姐姐又碰了个杯。 lynn和陶京的婚戒是在香港定的, 直接送到家里, 舅舅兴致高,没等下席,非得让两人当场先试试,戒指是真漂亮,六爪独钻的经典款,大的像围镶,水晶灯底下,是精工切割的银白无焰火。 可惜,好像是真烫手。 除他以外,没人注意到他二哥把手藏到了桌底下,婚戒脱得比穿得快——也不只他,隔壁伸来只手,是姐姐,不动声色地,她把它收走了。 张铭凡看到陶京摁着胸口,轻呼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戒指卡的是他脖子。 这局牌,张铭凡看不完全懂,但他看得懂姐姐高兴,是真高兴,那他自然也应如此。张铭凡撑着脸,是在发呆。拍婚纱照时,连笑的那句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和姐姐的世间安得两全法以及相信他最终能够理解在他脑中反复闪回——其实张铭凡的直觉一直在响,可响得太久,成了背景音,他就也糊涂了。 真的对吗? 张铭凡迷茫地杵着下巴看桌上宾客尽欢。可这真的,对吗?他不明白当他真的被现实教育这或许真的是最好答案时莫名的悚惧来自于何——他的面前多了杯热茶,扭过头,是陶京在看他,张铭凡抬头冲他二哥安抚地笑了笑,不落忍,又偏开了头。 他的鼻头莫名酸酸的。 好怪,陶京脱下戒指后捂着胸口轻轻呼气的画面一直在张铭凡脑子里重复播放,开车时也是。没让家里司机送,不方便。 还是那个酒店,还是那个停车场,连笑在老位置候着。只是这次陶京没喝多。车开远了,张铭凡在后视镜里看到陶京和连笑的身影越缩越小,时间的确是个好东西,对于连笑,张铭凡现在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惶惑。姐姐说得对,他早晚能理解,理性来说的确没有更好的答案了。不是吗? 是爱吗?好像是。可爱如果是这样的,那他张铭凡宁可不要。 可张铭凡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扭头看了眼副驾,lynn单手撑着脸,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车窗是开着的,风把lynn的额发吹得凌乱,她刚主动摇下的,摇下,和车外的连笑主动聊了几句,没聊正事,只是闲天。几句就干了,还想倒点什么,可罐子空了,lynn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陶京,又看了眼连笑,她在道别声里闭上眼靠回了椅背。 张铭凡悄悄捏了捏lynn的掌心,姐姐有点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她只是回头看了看他,又轻轻拍了他手背两下。 那晚,好漫长。 连笑被抵上房门,是在开门的下一刻。手腕被捉住反扣在头顶,吻是苦的,那是他们迄今为止,最苦的一个,比那个带烟味的苦,比那个中药味的苦。然后,连笑舌尖一痛,是被陶京咬破了。 那是恨,连笑知道,可那也是爱的一部分,连笑也知道。 动作突然静止,手腕上的力也消失,仓皇着,陶京想往后撤。可连笑只是摸着陶京指尖往上追,追到,扣住,十指紧握,屋里是暗的,谁也没开灯,他们只是靠着门板,抱着滑坐下,亲,很慢、很慢地亲。 吮掉那点铁锈咸腥,吻还是苦的,连笑后知后觉自己在哭,无声在哭,不知为何会哭却在哭,明知已是最好却不得不哭,胸口填充的是湿透的棉花,他们是一大一小两只熊玩偶因淋透了雨而软榻到一处。连笑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知道陶京痛苦,他想说对不起可不能,他知道陶京知道自己痛苦,也知道陶京想说对不起但不能让他说出口所以只有先堵住。 语言太苍白,也太冷了,连笑打了个哆嗦,他任陶京爱怜地捧起他的脸一点一点啄干。他实在是不能不恨老天了,他恨为什么连陶京哭的能力都要剥夺呢? 亲,他们好慢、好慢地亲。 累了,靠在一处,眯一会,醒了,再摸索着贴到一处,继续亲。他们是藏匿深海视觉退化的鱼类,靠触碰寻觅同类。 漫长的一夜—— 天际泛起鱼肚白,连笑拍了拍脸颊,他握着把手撑站起身,站稳了,又把陶京拽起来。他拉着他往床边走,边走,边扒衣服,到床边,俩都被扒光了,衣服开了一路。然后,连笑把陶京连人带自己赤条条裹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太困了,他们得先好好睡一觉。 被窝很暖,是热烘烘的烘干箱。他们赤条条抱着,滚烫地贴靠着,连笑感觉水分在蒸发,他们在重新变得蓬松而干燥。 他们是棉花小熊玩偶,小熊好,小熊能救,小熊烘干了就又能抱成一组被放在床头。 临睡前,连笑捧着陶京的脸深深看了他一眼,闭眼前最后又重重亲了人一口,他们还能亲,还能抱,还能躺在一块睡个好觉。 只要他们都在,就没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连笑有这个信心。 第61章 戒指 好踏实的一觉。 醒来时太阳仍挂在地平线,不过睡前是朝阳,醒后是落日。连笑艰难地半睁开眼,眼皮是肿的,哭了一整晚的后遗症,他懒懒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怀里是空的,连笑猛地坐起身,又在盯到坐在窗边的陶京的下一秒摔回床里。 头也痛得快炸掉。 他一边躺在陶京大腿上任人给他揉太阳穴,一边拿陶京提前备好的冰袋敷眼睛。连笑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好——饿—— 暂时尝不到味道,食物塞进嘴里与其说是品尝,不如说是求生。吃得太快,肚子倒是饱了,但脑子暂时还不知道,他又饥又饱靠着陶京发呆。 连笑得缓缓,他可能真的有点低血糖。 一面给连笑揉太阳穴,陶京一面心情微妙,连笑二十二了,和,陶京刚遇到连笑时他自己的岁数差不多,可,连笑好像和四年前也没多大区别——是他陶京把人养得太差了吗?——陶京偷偷卡了下连笑的两腮肉,十八岁时,连笑好像也这样,细微的挫败,陶京歪着头,是在思考,他俩睡了,第一次,莫名其妙,谁也没预料到,不是没预料到那个发展结果,只是没料到是那一天,在那个场景下,那经历不算糟糕,但也远达不上美好。然后,次日,连笑推门出,直愣愣朝他走,饿得手都在抖。 捧着他续命用的面包在啃,然后,是光明正大偷听他和姐姐打电话。 第70章 莫名其妙地,陶京笑了,近乎怜爱,他当然知道,他不是笨蛋。不过,直到后面,很后面,陶京才意识到,连笑似乎是误会了他和lynn的关系,不是误会了深刻程度,是误会了深刻的方式——不打算深究,对于当时的陶京而言,那只是另一种更有趣的游戏体验罢了。 可怜的小孩, 那是二十二岁的陶京对十八岁的连笑的初印象,也是二十五岁的陶京对二十二岁的连笑的现印象,或许是二十六,他的生日马上又要到了。 疲惫的,陶京垂了垂眼。如果可以的话,他比谁都更希望那一天能被跳过。 微妙的俯视感,可,陶京不认为自己带恶意,连笑在他心目中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小孩。小孩不是为了坏而坏,更多的只是为了被看见。陶京不是不知道连笑偏激,他也清楚姐姐防备连笑觉得他路子野,他甚至知道张铭凡害怕连笑到几乎悚惧的程度。 可,连笑什么也没有, 是一开始选他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 也是快四年了他把本就没什么的过去一点一点连根拔了还亲手冲干净再递他手心里。 陶京比谁都更清楚,如果把他放在连笑的位置,他远做不到连笑现在这么好的程度。陶京知道连笑在算计,也知道连笑在利用,可,陶京也是真的信,连笑除了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好笨。 陶京知道自己这种奇怪的认知没人会附和,甚至觉得他有病。可,连笑的确在做一件他这种聪明且理性的人百分百不会做的事, 一笔,明知收益近乎为负的全资投入。 知道推连笑离开才是真的对他好,可,陶京不是无私的神,他也有自己的私欲。 所以,对不起,默默地,陶京捋顺了连笑乱掉的额发,他在心底默念对他的歉意。 黄昏,他们出去散步,连笑趴在栏杆边望那块蓝色路牌,望了一会,他掏出手机,翻到之前保存下来的,陶京发来的那张,举起,举高,对照着看。 陶京本是撑着脸望着连笑在笑,举起手机也就是下一秒,取景框里连笑站在所有目的地下,手里握着所有目的地。 “连笑,”陶京歪了歪头,他看着那张背影照,若有所思,“你未来会很好。” “是祝福吗?”连笑撑着栏杆,回头看着陶京笑,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饱饱的。 “不是,”陶京轻轻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他又笑了,“起码,不只是。” 回酒店很早,因为他们需要补上一个更漫长的夜晚。 连笑把脸砸进陶京颈窝细细在喘,眼睛闭着,耳朵贴着,是在数陶京跳动的脉搏。歇够了,连笑撑起身,他卡住陶京下巴,轻拍了人两下,叫人睁眼,俯望,对视,“你要给我枚戒指吗?” 他二十二,要去北京了,虽然连笑不在乎别人眼光,但到底情况不同,他没打算像本科那样高调。 可,连笑不喜欢麻烦,不算自恋——他桃花一直不少。 陶京被连笑一句话冻住,化冻花了好久,他深深看了连笑一眼,勾着连笑后颈把他往下拖,吻从眼睑一路往下种,种到下巴,种到喉结,又弓着身把吻种到手腕上, 陶京抬眼凝盯着连笑,吻着连笑无名指尖,再整根含吞下,连笑打了个激灵,他被陶京从上到下完整拥抱了,他半低下头,去追陶京的喉结,他恍惚他用指尖触到了自己的唇峰——隔着陶京的喉咙。 指根一痛,是陶京留下的一圈牙印, 太用力,破皮渗了血,连笑无名指不自觉地发颤,其实痛感并不占主导,脑中更多的是空白一片,后颈发麻,亢奋,或许是快乐走到顶走到了悚意的一段。 连笑知道陶京也不好受,趴在床边,他干呕了半天。 翻身下床,蹲跪床边,连笑捧起陶京,好狼狈的一张脸,他歪着头看,认真看了半天,然后他拿指腹一点一点擦净,连笑倾身,吻了吻陶京发红的鼻尖。 他收下了。 乏善可陈的一个春节,他们抵临年关到的北京。如常一个人的年三十,连笑窝在陶京北京公寓的沙发里,垫着盒糕点,吃的一膝碎碎,渣落在摊开的书页间,是在准备复试。 不是多特别的一天,计划完成,合上书,连笑捡了件陶京的外套,披上,到阳台上去吹风。撑着栏杆,他在看楼下,路灯高瘦,戴着白帽,是雪作积堆。一道归路,是橙调的锥状光柱作串联,连笑换了只手撑脸,这是他在这个公寓过的第三个年了,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好久没抽过烟了。 天际是轮番争艳、永不谢的烟花,响声、笑声、节目声,冷冽的空气里有火药的硫硝味道,那是北京禁放烟花爆竹十二年后开禁的第一年。 ‘滴滴’ 是陶京的短信。 不是新年祝福,陶京只是让连笑带一套他的干净换洗衣服,在他家就近开个房。带正式点的。顺道,也给自己换一套。 愣了一下,但连笑没说什么,他只是回了个ok,然后,又在栏杆边站了一下。 三年前,路灯下,同一个位置,连笑头一次看到陶京化作一只不懂餐桌礼仪被盛得过满又被碰溢的香槟杯——连笑也是在那天知道的陶京会吐,平时随机,每次年夜饭后固定曲目。 找酒店花了点时间,日子太好,位置也是,有空房的不多。 浴室关着,陶京在里面。 连笑在客厅,是在和lynn通电话。已经没有生气的情绪了,lynn只是有点疲惫,确认陶京安全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家里想让他俩提到年后就领证。lynn其实无所谓,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情,对她而言没差。 但,陶京不接受,是,非常,不接受。 闹得蛮不愉快的,陶京甚至提前离了席。lynn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玩味,她还没见陶京在他爸面前这么硬气过。 挂掉电话,连笑杵着下巴发了会呆。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抱膝蹲下,盯着陶京看。 陶京刚洗完脸,眼尾都泛红,被盯得太久,他也只是侧过身,弯了弯腰,轻轻拍了拍连笑的头顶,“收拾好了吗?等下我们要出门咯。” 陶京嗓音发黏,听着,是不大舒服的样子。 陶京约祁鸣晚上聚一下,难得的,祁主任年三十人还滞留在北京。 “为什么这么急?”连笑歪了歪头。 完全没有必要,不是吗?就急这么一时?那是除夕,陶京的状态也并不好。 “祁鸣明天就要出北京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清楚,”捧着连笑准备好的热蜂蜜水一点一点慢慢喝完,陶京把连笑扶坐到浴缸边,然后,蹲下,握着他一双手轻轻拢住,他抬头望他,“可,欧元这阵子身体不大好,我想我们应该早点回去,你肯定也想,对不对?” 连笑唇抿得紧紧的,他低头,和陶京对视,没问题,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被拍了拍肩,连笑被推送出了浴室,陶京要冲个澡。 浴室里下起了雨,盯着那扇合上的门,连笑是在发呆,怪,好怪,捻着无名指根,那里伤口已经结痂,红的,发黑,藏在他的掌心内侧。 那是陶京第一次亲自带连笑见祁鸣。 其实,蛮无聊的。结束挺早,推门时冷清,开了灯,屋里是空的,客厅里一床被子只一半搭在沙发上,另一半,曳在地上。祁鸣西装外套朝边上一丢,直接往沙发上倒,他边单手解领带边和车垚打电话,今年春节他们计划去俄罗斯,去摩尔曼斯克看极光。是在对行程。早该出发,可临了,祁鸣被绊住了,手底下低年级律师出了点没带脑子的纰漏,事不大,可给客户逮着了,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本没打算自己管,可顾问该续了,业务量好赖也算得上优质,尖酸地抱怨了两句权力不大事不少,祁鸣与其说是烦手底下的小朋友不仔细,他更多的是烦那刁钻客户,他哪里不清楚纯粹是借事拿乔,嫌他这两年没捧好,所以年三十,他亲自跑现场演全套做赔罪,恶心得直顶胃。车垚只是笑,他俩私下说话向来没顾虑。不是有耐心的主,祁鸣有事车垚也不会死等,他一人跑小汤山泡温泉去了。 躺酒店床上,车垚很是习惯,他名下资产里基本不涉及不动产,尤其国内。住酒店好,酒店方便。不过,只有在北京情况特殊,在北京,车垚不睡酒店,他睡祁鸣家的客厅沙发。 车垚家里人都不在国内,没有特意过春节的习惯。顺道一提,他在家行二,上头有个哥哥,人实在靠谱。 嘲了车垚两句也是懂养生了,祁鸣听过车垚不少男女前任的乐子,只这一两年,少了,车垚开玩笑是自己收心了,祁鸣讽他纯粹是老了谈萎了。 “喂喂,论资排辈,我还得叫你声哥哥呢,”车垚笑着反驳,“只是真的好无聊,遇到的人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他嘟囔着抱怨。 提到有趣,祁鸣也跟着笑了下,也因此想起了今晚上的局。 第71章 “没想到,大少爷这次还真挺走心。”祁鸣感慨道。 “啊——那位啊,那位的确是有点意思的,”才想起来陶京,车垚拖长了音,“不过说真的,我倒是对少爷家那位小朋友开始有点好奇了,能是怎么个神仙人物啊。” “想看?我手里有简历。” 犹豫了下,车垚还是拒绝了,“还是等我自己亲眼见吧。” 毕竟,相片可照不见灵魂。 他们聊七聊八聊到十二点钟声响—— “呀,十二点了,”车垚嘻皮笑脸,“新年快乐啊,祁鸣哥哥。” “你有点恶心了,”祁鸣故作嫌恶状把手机拿远了些,然后,又拉近,他笑了笑,“新年快乐,车垚。” 第62章 春天 那是他们过年回重庆最早的一年,去接欧元的时候给店主带了新婚礼物,一尊小水晶摆件,冰绿的肥胖枝叶上捧的是鲜切草莓样的透红玫瑰。 摆件是陶京选的,连笑装袋时想了想临添了两贴镇痛贴进去,店主肩颈应当不大好,连笑偶尔注意到人休息时会摁着肩膀前后活动。 每次去香港,都会备药。这款会私心多带一点,港译名很有点意思,叫脱苦海。 过年期间,他们又去了一趟上次看中医的那个区县。虽然陶京体温还是时低时高,但他们都觉得效果还行。人还没上班,他们是直接开车到楼下把人接去的药店,开完药,回程时又去了趟湖边,这次,他们把欧元带上了。过年时,到处都是人,不是谁都喜欢大狗的,但欧元现在也不爱乱跑了,它只是趴在他们腿边,它,他们一起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这次没吃鱼,换了鹅,把肉拿水涮了几道撕着给欧元喂了一些,它看起来挺高兴,难得的,它那天胃口挺好。 那个年剩下的日子他们是窝在家里过的,复习,或者写论文。连笑觉得那是他最舒坦的一个年。 北京那边,结束也早,lynn难得任性,懒得演戏,找了个借口提前回深圳,她也想休息休息,找找自己的乐子。张铭凡自然也得了特赦,初三他就跑天津去了,被高嘉和一家好吃好喝供着,临了快开学张铭凡还乐不思蜀——倒也没有,到点他也就回了,他回国太久,都怕张开门不记得他了。 不过更多的是心里挂着事,张铭凡老惦记着要早点回,去亲自问问给开门办宠物托运的进度,天知道澳洲多适合养老,效率低到常让他想要发笑。 纯粹是没招了。 三月初,陶京还是不打算过生日,但他们可以庆祝点别的,和陶京二十六岁的生日一起来的,是连笑的初试成绩,他们订了个蛋糕。 附赠的蛋糕帽被陶京戴到了欧元头上,它握趴着,两只前爪哒哒刨地,看着好乖,和它刚回来时一样。他们一起看了好久,虽然陶京没说,但连笑知道陶京那天其实很高兴。可陶京只是握住连笑的一只手,同他十指紧扣,连笑无名指根的那处伤口,旧痂已经掉了,只剩下一圈微凹的、稍浅一调的圈痕,不仔细看的话,没谁会注意到。轻轻地,陶京拿指腹在捻。 侧卧在陶京腿上,连笑碎碎絮叨着最近的年级趣闻,如果让连笑其他同学看到可能会惊讶,但实际上,他挺爱听八卦的,只要主角不是他。 他们学院这一届的毕业纪念品,是每人一枚戒指。钛钢的,名字、学号刻在圈的内侧,后头,还缀着赞助商的全称,xx公司。 连笑从高嘉和那听到的八卦,他们学生会外联部一对小情侣搞出来的名堂,明面上是给每个同学一个实物纪念,实际上是公器私用,想在毕业典礼上做浪漫的戒指互换。 知道实情的人不少,当事人也没打算低调,但到底是找家里关系实在实拉到了赞助,解决了问题。同意批得很快。 只可惜,没想到,感情淡得更快。还没等学号戒指做出来,俩先闹了掰。去发戒指的时候,俩都避着,隔着楚河汉界,看着,多少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 捋着连笑额发,一边笑,陶京一边举着连笑的那枚对着光认真在看。 看完了,陶京把手握了起来,他把那枚连笑的学号戒指整个包住藏到了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巴巴看着连笑。 他想要,可他不想说。 连笑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去追,陶京想躲可被摁住,他瘪着嘴看着连笑掰开他的掌心又取走。然后,陶京眼睁睁看着,连笑把那枚他自己的学号戒指穿上了无名指。位置,正好盖住那圈淡掉的齿痕。 捧着陶京的脸,连笑深深看了他一眼,凑近,啄了一口,光啄,还不够,他叼着陶京下唇又咬了两下。 可能是戒指太冰,他看到陶京打了个激灵。没打算,也没机会和陶京做互换。那不是他们学校发的纪念品,他们是特例,陶京本科毕业那年没有。 “陶京,”轻轻拍了两下陶京的脸颊,又觉不够,连笑把脸贴上又蹭了两下,“谢谢。” 连笑是在感谢陶京的出生。 研二下,陶京不忙,除了毕业论文外,他无事可做。家里初步安排是回北京,姐姐分公司刚起步,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其实对于连笑,lynn一开始也有安排,她想让他毕业后也进分公司去给陶京帮忙,读研期间先去实习着。可,还没等lynn向连笑开口,她先被陶京给拦了下来。lynn其实不理解,她不理解陶京为什么会拒绝这种好事,你俩平日里就一副分不开的连体婴模样,更何况,对于连笑而言,这也绝对算得上是条好路子。 就非得那么执着,只肯去做那个律师? lynn不懂陶京,不懂的地方也远不止这一点,就好像,她也不明白陶京为什么非得要连笑再去读个研。她不是读书无用论的拥趸,纯粹是觉得对于连笑而言,意义确实不大。相较于学术派,连笑明显更适合实务。 说到这个,lynn就来气,她是真欣赏连笑,她没看走眼,这孩子是真的聪明,脑子活,执行力强,手段也够硬。可打死她也理解不了,一个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么不聪明的决定。她是真以为连笑和陶京就是个短择关系,她乐于在他俩体面分手后来做这个回收,她想培养他,也愿意培养他。她相信他会是她好用的左膀右臂。 lynn清楚聪明人,尤其是有能力的聪明人,不会听忠诚那一套说辞,但她也自信,自己付得起连笑想要的对价。聪明人好,说话没那么麻烦。她相信他会懂的。 因此,当lynn真正意识到连笑是真的要、且只要陶京时,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悚惧,她比谁都更清楚连笑会为了他的‘要’做到何种程度,可,图什么呢? lynn理解不了。lynn不怕连笑贪,她怕的是不清楚连笑到底在贪什么。 然而,渐渐的,lynn也就把心放下了。她这人,虽然不信感情,但她信成本。连笑的投入太大了,大到让走成为了几乎不可能的选项。 所以,理解不了,也就罢了。 她不理解他、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京子,你就这么自信?”lynn叹了口气,她歪着头,看陶京,表情略有点玩味,“漂亮小鸟羽翼丰满了,见到的世界大了,可是会飞走的。” 陶京没说话,他低头,目光软软的,是在看掌心,他只是笑。 当然不会知道lynn和陶京的这场对话,四月初分数线下来后,祁鸣的助理发来了贺电,连笑礼貌回了感谢。下午他们就去订了四月中去北京的机票,然后,在附近的公园逛了逛。四月,山茶最盛的季节,暗红的,碗口大,簇叠叠团挤着,他们在山茶树下并排坐着,聊点有的没的。 对于自己的未来,连笑有过打算。 他一开始没打算读研,是真心觉得性价比不高。和高嘉和以为的不一样,连笑其实没那么排斥考公,他认真考虑过,要不是体制内对私生活有点关注过度的话,他是真的会心动。企业,可以,律师,也行。他想的是早点工作,经济这块,他想尽早独立。 可,也只是打算独立。事业方面,他没有野心。 连笑不认为自己只靠努力就能和陶京家里争,他也没那个必要,他只是想把陶京从那个家里偷出来,两个人,慢慢过日子,仅此而已。钱这块,够用就行。陶京不难养,他打一开始就知道。 连笑对律师这一行没有执念,也没有滤镜,陶京觉得他适合,希望他试试,他就去。读研也是。因为,没那么着急了,在这方面,连笑是真的感激姐姐。 连笑把自己的计划拆开了揉碎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说给陶京听,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他明白,陶京听不懂这套语言。一个只想着用希望他读研,是因为觉得自己还能对他有点用再偷一点他的陪伴时长的人,一个认为自己是累赘考研续期对连笑而言是纠缠的人,一个不会说爱只会说对不起的人,连笑明白自己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教会陶京,他不是他的踏板,不是他的工具,不是纠缠,他是他的未来、他的终点、他的所有目的地。 第72章 连笑看着陶京瞳孔越来越大,他唇张合着,却一点音也没发出来,他就那么侧过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听。 连笑第一次说得那么彻底,陶京第一次听得那么详尽。 不知说了多久,连笑终于说完。 然后,“你要为我做到哪种程度呢,连笑?”陶京把额头磕上连笑肩头,他喃喃,“你真的是疯掉了。” 一朵盛到顶的山茶,忽地从枝头跌摔下来,打在陶京肩头,再顺着他的手臂,咕噜噜滚进了连笑的怀里。 春天,春天, 是春天跌进了连笑的怀里。 第63章 平安 四月中,考研复试, 五月中,本科、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 答辩结束,走出教室,陶京偷偷呼了口气。阳光刺眼,他抬起手遮住眼,空气里浮腻着金色尘埃,些微的不真实感,逆着光朝他走来的连笑也是。陶京站定,歪着头,静静看着连笑走近。 “怎么了?”连笑问。 没说话,陶京只是仍静静看着他,过了很久,陶京忽然笑了,近乎梦呢,“命运真的是很玄妙啊,连笑。” 只是愣了一秒,连笑也跟着笑起来。 “是的,命运真的好玄妙。”如果他没有在高三毕业后去blue打工,如果陶京没有在大二被命运绊倒,如果,如果—— 他们并肩往回走。 连笑的民法方向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来得比陶京的答辩稍微早一点。陶京的国际法同门们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表情略有些玩味,好久前他们的八卦终于完成了闭环,可以盖棺定论了,的确是连笑有点本事,摁着陶京这四年本本分分不说,都毕业了还追北京去了。 至于本科那边掀起的风暴就更不用多提了,对于连笑而言,噪音而已。陶京?这种小事陶京不用知道。 四月中,陶京开始状态不好,也可能开始更早,像是压抑久了后的凶猛反噬,身体因为被允许垮掉而整个垮掉,连笑复试结束,他们回重庆的当晚,陶京骤然发起了高烧,连笑折腾一夜,好容易挨到陶京睡着,他坐在床边,拿手背小心触了触陶京的脸颊,滚烫的吐息灼灼在烧,连笑忽然意识到,这半年多,除了有点低烧,陶京一直看起来还好。又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连崩溃都要挑日子,实在是乖得有点过头了,连笑有点气闷,作势想敲敲陶京的额头,手高高举起最终却只是轻轻落下,他拨了拨陶京汗湿的额发,贴着退烧贴,陶京看起来是和他年龄不符的小。陶京老说连笑笨,其实,在连笑眼里,陶京也没好多少。 可能是因为压力,可能是因为春天,也可能,是因为欧元最近身体也不大好。 连笑考试这段时间,欧元主要是陶京在照顾,带去看病,带去复诊,带着吃药。可因为陶京突发的高烧,所以次日固定的复诊,是连笑带着欧元去的。见到医生,他问了问欧元的实际情况。医生也只是委婉提醒他们多珍惜下剩下的相处时光。 欧元的病,连笑多少都知道,它心脏不好,髋关节也是,还有最近确诊的库欣综合征。但实际上欧元最大的问题是,它年纪实在是太大了。 欧元是流浪小狗,于乐是在欧元发行的那一天捡到它的,所以陶京和它的缘分已经有七年多了,可,它远不止七岁。 欧元太老了。 连笑沉默了很久,他蹲下身,捏了捏欧元的大爪子,然后开口,“陶京知道这件事情吗?” “您是说之前带它来的那位先生吗?我们一开始就有和他说。” 那一晚,陶京仍在烧,烧得昏天黑地,睡得也是,醒得很突然,更像是惊醒,后背发凉,反手一摸,是一手的凉汗。卧室很黑,旁边是空的,第一反应是渴,嗓子干得发裂,习惯性去摸床头柜,那里果然放着杯蜂蜜水,他捧着,一点一点喝,水还是温的,站起来,头重脚轻,推开门,靠着,倚着看连笑端坐在沙发里。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昏的。 被抱着腰拉坐下,连笑埋在陶京颈窝里偷偷在亲他,陶京好笑地仰着头摁着连笑肩膀往外抵,“好啦,发烧呢。”他声音黏糊糊的。 连笑不说话,他只是一点一点把手臂收紧,然后把脸埋得更深。其实没想太多,只是有点累。他知道世事多非人力可及,但知道,和接受之间,有差距,四年了,他和它,相处也有四年了,他长得也不是一颗石头的心。可更多的,是惊醒,难怪陶京低烧了那么那么长的时间。当然不会指责,也不能说对不起,甚至连害怕也不能提,连笑只能把陶京搂得更紧一点,可,告别这堂课还是太痛了。 陶京也没说什么,他只是轻轻拍着连笑的后背,欧元趴在他们不远处,它的小窝里,熟悉的小呼噜时断时续。 开门的跨国托运终于是在张铭凡毕业前磨下来了,最不开心的显然是那姑娘,她已经做好把张开门连猫带家产一并打包回家的准备了。哦不对,不是张开门,是太妃糖,她的小甜心,她已经准备好给它改掉那个愚蠢得要死的名字了。 张铭凡挑衅地当着那姑娘的面,架着张开门咯吱窝往它脑门上啵了好几个响。 被摔门叫滚,张铭凡也不生气,他只是抱着张开门捏着它一只小爪贱兮兮朝着窗户和那姑娘挥手,他不认为他们不算朋友,只不过,处得有点损就是了。那姑娘人其实不错,只是看对象的眼光不行,他自己不算数哈,他俩到底没谈过。 靠在窗边,看着张铭凡抱着张开门消失进车厢,车子发动再消失在街尾,那姑娘轻叹了口气,是有点遗憾,她确实很喜欢张开门,至于张铭凡,或许也有一点吧。不过,也就只有一点了。没谁爱伺候少爷。不错的朋友,也,只适合做朋友。 回国后,张铭凡先去了深圳,把张开门给安置了,然后回北京收拾东西,他早想好了,姐在哪里他就在哪。他选这专业就是打算给他姐帮忙的。 之后的日子,蛮闲,玩着等毕业证即可。一切尘埃落定。 kiki是真的高兴,blue休息室里,她捧着连笑的脸,啵了好几下他的额头,连笑一面拿纸巾擦口红印,一面叹气,希望姐姐刚交往的男朋友不要生气。kiki最近谈恋爱了,这个难得,她蛮认真,和连笑提过好几次。 “姐夫符合你对男人的定义吗?”连笑开kiki玩笑。 “啊——你还记得那个呢?”kiki拖长了音,她似乎才想起来,她四年前对于男人的定义,男人得是性感的,脏的,下等的,三流的,“可惜了,完全不,” “他是个蛮无聊的人,甚至长得也无聊。” kiki两只手贴合着抵在脸侧,刚涂的丹蔻色长指甲翘翘的,她笑得也俏俏的,爱怜地,她看着连笑,“可是,宝贝,你也懂的吧?心动是不讲道理的。” 连笑没说话,他趴着,下巴埋在两臂之间,他看着kiki只是笑。 临走前,kiki塞了个护身符给连笑,她前阵子去寺庙的时候特意给连笑求的,求的,是平安,“本来是想过给你求学业或者前途的,”kiki拉着连笑的手,用力地摁了两下,“... ...但是你到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说着说着,她的头就又仰起来了,背过身,呼着气手在眼睛旁忽闪着,天气好热,她可不想花眼妆。 回来路上,连笑很沉默,陶京歪了歪头,也没说什么,他们并肩往回走,路过朗晴广场,连笑脚步顿住了,他想回红木看看。他们没戴钥匙,连笑也没打算进去,他只是趴在门口往里望了望。 店里黑漆漆的,月光透过玻璃落在地上,拓印出彩色的繁花影子,墙上影影绰绰,连笑知道,是那墙照片。 那是他们的开始, 连笑看了很久,看那个沙发,看那个挡帘,看角落里欧元旧旧的窝。 然后,连笑转过身,他又看了陶京很久, 那是他们的未来。 好幸福,梦一样。所以不敢大声,怕梦会醒。连笑自认运气实在一般。不可狂妄。欧元在老,陶京还在烧,四年时间,足够让连笑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到底多么有限, 低下头,连笑捏了捏陶京的掌心,他把那个还热乎的护身符系上了陶京的手腕, 平安。 学业,姻缘和前程,他都可以自己赚,但,他求平安,他只求平安。 第64章 夏天 等毕业证期间,他们回了趟北京。 照旧,陶京先约祁鸣聚了下。 看到连笑的录取通知书时,祁鸣还挺惊讶。没别的意思,他们学校不好考。他是真的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靠回椅背,祁鸣想了想,饭桌上他和他研究生导师打了个电话,他也该约老师叙叙旧了。 带着,未来的同门师弟? 祁鸣笑眯眯和连笑碰了个杯,他又瞟了眼陶京,只觉得这出戏,真的是越来越好看了。 几日后,酒店门口。 祁鸣带着连笑和他老师吃了个饭,带着他的那个同门师弟助理一起。陶京倚着车门在等,难得的,有点想抽一根,庆幸那晚开的是姐姐的车,他在扶手箱里翻到了半包,细的,薄荷的。抽了小半根,然后掐灭了。他在通风口站了半天。 第73章 祁鸣看着心情是真不错,和陶京简单寒暄,夸了连笑好几次,意味深长,他拍了拍陶京的肩。助理晚上没喝酒,他拿了祁鸣的钥匙去取车,等几人聊完,他要先送老板回家。 祁鸣和助理离开后,他们又在停车场呆了一阵子,后座上,连笑靠着陶京攥着杯酸奶在吸,晚上喝了点,白的,不至于难受,就是笑得有点累。 连笑对饭局不陌生,和lynn吃过不少,是陶京一点一点慢慢教的。和他的人情世故一样。 靠着,靠着,他往下滑,滑进陶京怀里,连笑转过身,抓着陶京右手凑到脸边,他嗅了嗅,没说什么,只是把脸埋了进去,蹭了两下。 陶京任他抓着,只是拿空闲的那只手握了连笑左手在玩,他把那枚学号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自打戴上后,连笑就没取过。不起眼的一枚素圈,抱着无名指。 休息了一会,他们该回家了。 坐在副驾,连笑把头磕在车玻璃上,饶有兴致,是在翻购物袋。傍晚,陶京顺道逛了附近的宠物市场,是给欧元置办新家私,连笑抓着软垫左右扯了扯,对于手感,颇为满意。 这次回来,也顺道是为了置办下新东西,欧元的,他们的。到底是要搬家了。抱膝蹲着,连笑歪着头看陶京安加湿器。陶京站起身,笑着拍了拍连笑头顶,他把他拉起来,又反被推倒。 陶京被推陷进了沙发里,连笑单膝跪上陶京两腿之间倾身往下压,他拽着陶京的尾发把他的脸扽起来, 忽然的,他很想吻他。 桌上是软尺。 两人气都还没喘匀,连笑闲靠在陶京肩头看他在备忘录里记录他的身体数据,职业原因,陶京打算先给连笑订几套正装。 上海的老师傅,工期要等的,早做准备没坏处。 微微叹了口气,连笑对这行其实没有太大意见,不过,如果穿着方面没有这么大讲究的话,就更好了。 “嗯——宝贝你个子倒是冲了不少,”陶京拿手比了比连笑头顶,坏笑一下,又往下滑,捧着去卡连笑的腰,他调笑地拖长了音,“可,腰倒是和四年前差不多。” 连笑把双手搭上陶京的肩,他直勾勾俯瞰他,“那你喜欢吗?” 太直白,被连笑一句话堵死,陶京一时有点玩不过味,“你哦... ...”无奈笑了下,他们又接了个吻。 他俩是和张铭凡一起回的重庆,张铭凡这次回北京与其说是收拾不如说是叙旧,朋友太多,局排到了出发的前一晚。 勉强撑着和二位打了个招呼,张铭凡带着一身酒气,从候机睡到落地,喝太多,玩太晚,脑仁都疼,这两年别的不说,酒量他是真练出来了。 车开到张铭凡楼下,陶京看着张铭凡打着哈欠拖着行李消失进电梯箱。没说话。他只是在连笑捏了捏他手心时反捏了人一下。 张铭凡的笑容在进电梯后垮掉,他也不想,可他不知道该和陶京说什么,一层奇怪的无形隔膜横在他们之间,看不到,可张铭凡知道,就在那里。他这次回重庆是为了办毕业手续的。把自己砸进床里,他把枕头抓抱到脸前,与其说是喝多了,不如说是喝混了,那家ktv不能去了,多半是假酒,他头真的好痛。张铭凡把空调开到最低,然后又把自己裹进了厚棉被里。不算真的喜欢喝酒,那玩意儿不好喝,但喝多了好睡觉。 睡吧,张铭凡迷迷糊糊作想,睡饱了就去找高嘉和吃火锅。 六月,又是一年毕业季, lynn特意从深圳抽空回了趟重庆,今年他们家毕业的孩子特别多。看着那新鲜出炉的四人一狗的合照,lynn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两年前,陶京本科毕业那年,他们也拍过这么一张。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她摸着欧元的大脑袋,看了看陶京,又看了看张铭凡,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连笑身上,心情略有些微妙。 lynn没呆多久,她最近确实是忙,下个月她计划去趟美国新泽西州,谈个合作,那是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容不得闪失,所以领证和婚期得往后稍一稍。 不意外陶京的高兴,连笑对此倒是无所谓,lynn只是和张铭凡多嘱咐了几句,让他做好准备,到时候她要带他一起去。 lynn打算把张铭凡往市场那块培养,他性格合适。虽然lynn的确欣赏更有能力的人,但是聪明其实不是多稀缺的物资,相较而言,她更喜欢可信的孩子。 凡子最好的一点,是够乖,最起码,现在看起来是。 重庆的这套房子是lynn送给张铭凡的十八岁礼物,他可以自己处置,不过他暂时没打算动,他感觉自己还是会偶尔回回重庆,最起码这两三年吧,高嘉和还要在这读个研。 至于车,他还不打算换,他挺喜欢的,而且是陶京送的。不过自己开回深圳不现实,回头还是花钱找个人办吧,他实在是懒得自己跑了,还要办手续。 那头陶京和连笑的搬家进度也缓慢,几近为零。好几次,连笑好容易架势要收拾,还没动手,就被陶京拉住,拽着他,他们一起陷进沙发里。一腻歪就是大半天。陶京不想回去,连笑知道。索性还有时间,他们租金交到了年底,他放纵自己心安理得和陶京腻在一起。 没拉开过窗帘的日子,昼夜不分的日子,他们赚来的日子。 那阵子,陶京兴致格外高,连笑攀抱着陶京去吻他下巴上滴落的那滴汗,热,滚烫的夏,连笑兜头是汗,眼前花糊——船靠岸停下,他被陶京捧着脸擦眼下,连笑才后知后觉自己在落泪。 “是很痛苦吗?”陶京啄掉连笑眼尾的潮,因为眼前有雾,连笑看不清陶京此刻的表情,他只能听到陶京在说,在说他最不想听的,“我真的很抱歉。” 一时说不出话,因为喉咙哽住,连笑只得是拼命摇头,一面否认,他一面伸出手,是要抱。陶京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把他收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连笑的背,是在晃。 连笑把下巴磕在陶京臂弯,他哭得鼻头粉粉的,不时抽噎一下,是在哄惊觉夜啼的小孩呢,捏了捏连笑的后颈,陶京爱怜作想。被祁鸣拍着肩膀夸连笑被他教得好的时候,陶京更多的,是揪心。他为什么不能更有本事一点呢?就像姐姐那样。他只能给连笑这么一条路,这么一条,甚至有点寒酸的路。这个世界对他的宝贝真的是太坏了。 他为什么不能再有本事一点呢? 奇怪的情绪在漫涌。很后面,陶京才理清那是他被阉|割了很久的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只能给连笑这么一条不体面的路,他不甘心他能给他的连笑的是他自己都恶心的人情世故——陶京抓着胸口,呼吸不畅,头脑发昏,他是认命了,可认的也只是自己的, 连笑的命,不该是这样。 不该只是这样—— 可,思绪被打断。“我很高兴,陶京,”连笑摸索着捧着他的脸,在亲,“你想抱我,我很高兴,陶京。” “我好怕你只是需要我。”话刚出口,泪又下落,连笑忙慌拿手去抹,他知道陶京需要他,如同需要空气一样需要他,不只是知道,是笃信,不然,他那一把牌根本打不下去。可,连笑又好怕陶京只是需要他,只是因为他是空气所以离不开他。 连笑落泪是因为太快乐了,对他来说,承认害怕是比打开身体更让人羞耻的事情,所以他圈住陶京的脖颈往下拉,连笑需要陶京吻他,需要陶京要他—— 连笑需要陶京爱他, 而不仅仅只是需要他。 他真是个贪心的坏孩子,迷糊地,连笑胡乱作想,真是危险,他明明最是清楚感情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在快乐的巅峰恐高,失重感不可自抑,慌忙伸手去捞,然后,他攀到了陶京。奇怪的安定感,是坠落中途安全触了地,好不真实,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性想去讨一个抱,“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陶京?” 然后,连笑得到了一个拥抱,不意外,在陶京这里,他总会得偿所愿。 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入梦前,连笑听到了好轻的一声呢喃,或许,那声呢喃本身就是梦的衍生产物,陶京怎么会说这种话呢?可这一刻连笑快睡着了,他的理智也休眠,所以他愿意相信他会说永远。 一场好眠, 无尽的夏天。 第65章 报名 等毕业证期间,他们回了趟北京。 照旧,陶京先约祁鸣聚了下。 看到连笑的录取通知书时,祁鸣还挺惊讶。没别的意思,他们学校不好考。他是真的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靠回椅背,祁鸣想了想,饭桌上他和他研究生导师打了个电话,他也该约老师叙叙旧了。 带着,未来的同门师弟? 祁鸣笑眯眯和连笑碰了个杯,他又瞟了眼陶京,只觉得这出戏,真的是越来越好看了。 几日后,酒店门口。 祁鸣带着连笑和他老师吃了个饭,带着他的那个同门师弟助理一起。陶京倚着车门在等,难得的,有点想抽一根,庆幸那晚开的是姐姐的车,他在扶手箱里翻到了半包,细的,薄荷的。抽了小半根,然后掐灭了。他在通风口站了半天。 第74章 祁鸣看着心情是真不错,和陶京简单寒暄,夸了连笑好几次,意味深长,他拍了拍陶京的肩。助理晚上没喝酒,他拿了祁鸣的钥匙去取车,等几人聊完,他要先送老板回家。 祁鸣和助理离开后,他们又在停车场呆了一阵子,后座上,连笑靠着陶京攥着杯酸奶在吸,晚上喝了点,白的,不至于难受,就是笑得有点累。 连笑对饭局不陌生,和lynn吃过不少,是陶京一点一点慢慢教的。和他的人情世故一样。 靠着,靠着,他往下滑,滑进陶京怀里,连笑转过身,抓着陶京右手凑到脸边,他嗅了嗅,没说什么,只是把脸埋了进去,蹭了两下。 陶京任他抓着,只是拿空闲的那只手握了连笑左手在玩,他把那枚学号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自打戴上后,连笑就没取过。不起眼的一枚素圈,抱着无名指。 休息了一会,他们该回家了。 坐在副驾,连笑把头磕在车玻璃上,饶有兴致,是在翻购物袋。傍晚,陶京顺道逛了附近的宠物市场,是给欧元置办新家私,连笑抓着软垫左右扯了扯,对于手感,颇为满意。 这次回来,也顺道是为了置办下新东西,欧元的,他们的。到底是要搬家了。抱膝蹲着,连笑歪着头看陶京安加湿器。陶京站起身,笑着拍了拍连笑头顶,他把他拉起来,又反被推倒。 陶京被推陷进了沙发里,连笑单膝跪上陶京两腿之间倾身往下压,他拽着陶京的尾发把他的脸扽起来, 忽然的,他很想吻他。 桌上是软尺。 两人气都还没喘匀,连笑闲靠在陶京肩头看他在备忘录里记录他的身体数据,职业原因,陶京打算先给连笑订几套正装。 上海的老师傅,工期要等的,早做准备没坏处。 微微叹了口气,连笑对这行其实没有太大意见,不过,如果穿着方面没有这么大讲究的话,就更好了。 “嗯——宝贝你个子倒是冲了不少,”陶京拿手比了比连笑头顶,坏笑一下,又往下滑,捧着去卡连笑的腰,他调笑地拖长了音,“可,腰倒是和四年前差不多。” 连笑把双手搭上陶京的肩,他直勾勾俯瞰他,“那你喜欢吗?” 太直白,被连笑一句话堵死,陶京一时有点玩不过味,“你哦... ...”无奈笑了下,他们又接了个吻。 他俩是和张铭凡一起回的重庆,张铭凡这次回北京与其说是收拾不如说是叙旧,朋友太多,局排到了出发的前一晚。 勉强撑着和二位打了个招呼,张铭凡带着一身酒气,从候机睡到落地,喝太多,玩太晚,脑仁都疼,这两年别的不说,酒量他是真练出来了。 车开到张铭凡楼下,陶京看着张铭凡打着哈欠拖着行李消失进电梯箱。没说话。他只是在连笑捏了捏他手心时反捏了人一下。 张铭凡的笑容在进电梯后垮掉,他也不想,可他不知道该和陶京说什么,一层奇怪的无形隔膜横在他们之间,看不到,可张铭凡知道,就在那里。他这次回重庆是为了办毕业手续的。把自己砸进床里,他把枕头抓抱到脸前,与其说是喝多了,不如说是喝混了,那家ktv不能去了,多半是假酒,他头真的好痛。张铭凡把空调开到最低,然后又把自己裹进了厚棉被里。不算真的喜欢喝酒,那玩意儿不好喝,但喝多了好睡觉。 睡吧,张铭凡迷迷糊糊作想,睡饱了就去找高嘉和吃火锅。 六月,又是一年毕业季, lynn特意从深圳抽空回了趟重庆,今年他们家毕业的孩子特别多。看着那新鲜出炉的四人一狗的合照,lynn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两年前,陶京本科毕业那年,他们也拍过这么一张。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她摸着欧元的大脑袋,看了看陶京,又看了看张铭凡,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连笑身上,心情略有些微妙。 lynn没呆多久,她最近确实是忙,下个月她计划去趟美国新泽西州,谈个合作,那是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容不得闪失,所以领证和婚期得往后稍一稍。 不意外陶京的高兴,连笑对此倒是无所谓,lynn只是和张铭凡多嘱咐了几句,让他做好准备,到时候她要带他一起去。 lynn打算把张铭凡往市场那块培养,他性格合适。虽然lynn的确欣赏更有能力的人,但是聪明其实不是多稀缺的物资,相较而言,她更喜欢可信的孩子。 凡子最好的一点,是够乖,最起码,现在看起来是。 重庆的这套房子是lynn送给张铭凡的十八岁礼物,他可以自己处置,不过他暂时没打算动,他感觉自己还是会偶尔回回重庆,最起码这两三年吧,高嘉和还要在这读个研。 至于车,他还不打算换,他挺喜欢的,而且是陶京送的。不过自己开回深圳不现实,回头还是花钱找个人办吧,他实在是懒得自己跑了,还要办手续。 那头陶京和连笑的搬家进度也缓慢,几近为零。好几次,连笑好容易架势要收拾,还没动手,就被陶京拉住,拽着他,他们一起陷进沙发里。一腻歪就是大半天。陶京不想回去,连笑知道。索性还有时间,他们租金交到了年底,他放纵自己心安理得和陶京腻在一起。 没拉开过窗帘的日子,昼夜不分的日子,他们赚来的日子。 那阵子,陶京兴致格外高,连笑攀抱着陶京去吻他下巴上滴落的那滴汗,热,滚烫的夏,连笑兜头是汗,眼前花糊——船靠岸停下,他被陶京捧着脸擦眼下,连笑才后知后觉自己在落泪。 “是很痛苦吗?”陶京啄掉连笑眼尾的潮,因为眼前有雾,连笑看不清陶京此刻的表情,他只能听到陶京在说,在说他最不想听的,“我真的很抱歉。” 一时说不出话,因为喉咙哽住,连笑只得是拼命摇头,一面否认,他一面伸出手,是要抱。陶京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把他收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连笑的背,是在晃。 连笑把下巴磕在陶京臂弯,他哭得鼻头粉粉的,不时抽噎一下,是在哄惊觉夜啼的小孩呢,捏了捏连笑的后颈,陶京爱怜作想。被祁鸣拍着肩膀夸连笑被他教得好的时候,陶京更多的,是揪心。他为什么不能更有本事一点呢?就像姐姐那样。他只能给连笑这么一条路,这么一条,甚至有点寒酸的路。这个世界对他的宝贝真的是太坏了。 他为什么不能再有本事一点呢? 奇怪的情绪在漫涌。很后面,陶京才理清那是他被阉|割了很久的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只能给连笑这么一条不体面的路,他不甘心他能给他的连笑的是他自己都恶心的人情世故——陶京抓着胸口,呼吸不畅,头脑发昏,他是认命了,可认的也只是自己的, 连笑的命,不该是这样。 不该只是这样—— 可,思绪被打断。“我很高兴,陶京,”连笑摸索着捧着他的脸,在亲,“你想抱我,我很高兴,陶京。” “我好怕你只是需要我。”话刚出口,泪又下落,连笑忙慌拿手去抹,他知道陶京需要他,如同需要空气一样需要他,不只是知道,是笃信,不然,他那一把牌根本打不下去。可,连笑又好怕陶京只是需要他,只是因为他是空气所以离不开他。 连笑落泪是因为太快乐了,对他来说,承认害怕是比打开身体更让人羞耻的事情,所以他圈住陶京的脖颈往下拉,连笑需要陶京吻他,需要陶京要他—— 连笑需要陶京爱他, 而不仅仅只是需要他。 他真是个贪心的坏孩子,迷糊地,连笑胡乱作想,真是危险,他明明最是清楚感情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在快乐的巅峰恐高,失重感不可自抑,慌忙伸手去捞,然后,他攀到了陶京。奇怪的安定感,是坠落中途安全触了地,好不真实,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性想去讨一个抱,“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陶京?” 然后,连笑得到了一个拥抱,不意外,在陶京这里,他总会得偿所愿。 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入梦前,连笑听到了好轻的一声呢喃,或许,那声呢喃本身就是梦的衍生产物,陶京怎么会说这种话呢?可这一刻连笑快睡着了,他的理智也休眠,所以他愿意相信他会说永远。 一场好眠, 无尽的夏天。 第66章 出差 连笑第一天实习下班是陶京来接的,陶京前两天刚去姐分公司那边报道。法律和政策这块一直是lynn的心结所在,和其他企业不同,她干的这行高度依赖局势,合作过的外部律师也不少,总体参差不齐,寻找对口的不容易。但她更需要一个可靠且好用的自己人。法务部重心一开始是打算设在深圳总公司那边的,到底是临海,各方面都更有优势, 但是陶京人得在北京。 虽然lynn的确因为陶京在考研专业上为了连笑算计过她发过大火,但是实话实说,陶京研究生国际法方向的选择的确是让她挺受用的。 第75章 法总的人选是祁鸣推荐的,他在深圳那边发展的一个师兄,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研究生跨行学的法,毕业后去海关干到现在。老婆人是北京的,常年异地,不是个事情,况且,年纪到了,他们也打算要孩子了。敲定得很快,双方都很满意。 陶京一边开车,一边问副驾的连笑今天过得怎么样。得到让他心安的回复后,他又开始絮絮说起自己的近况。连笑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晚高峰,不意外的,又堵车了,陶京掏出手机笑眯眯翻出宠物店老板下午发来的新鲜出炉的欧元给连笑看,趴在大爪子上,它睡得很香,湿漉漉的黑黑鼻头,单侧冒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连笑也跟着笑。 后座上是连笑在学校门口采购的当年的司考复习资料,得知陶京研究生期间没考,lynn多少有点不高兴,越洋电话打过来叮嘱他趁着现在不忙抓紧过了,陶京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说好。 lynn和张铭凡已经到美国了,较之lynn见天抱怨东西难吃,张铭凡其实觉得还好,在澳洲经历过脆草莓和骚猪肉的他,已经没什么是接受不了的了。 说着说着,陶京忽然停住了,撑着方向盘,他愣了一下。幸好正在堵车,他们换了个位置,陶京阖眼磕着靠背是在休息,连笑撕了颗糖塞给他。 自打回北京起,陶京状态就一直不好,睡眠不行,吃得也少。连笑知道,不能问,问也只能得到个还好。怎么问呢?大家都知道,核心问题解决不了。连笑只得是暂时把陶京的车钥匙给没收了。 私下给店主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欧元近况,只说是还行,老样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最近欧元胃口不大好,吃喝都不太行。 重庆的夏天太漫长了。九月依旧炙热。 连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辛苦店主多关注些,有任何不对劲,及时同他们联系。想了想,又续了寄养费用,他估计,他们还需得一阵子才能回去接它。 研一,课量还行, 实习,也多是事务性工作,复印、整理、归卷宗,不露头、不出彩、不拖累,祁鸣年龄不大,手下团队也都年轻,连笑和办公室的前辈多吃两顿午饭,关系自然熟络。 自然是好奇连笑家里背景。 连笑笑一笑,也只推说是普通做点小生意。至于和祁主任,也是靠导师引荐才得的实习机会。助理小哥垂着眼只是吃饭,他一个字都当没听到。单独的礼物只他一人有,所里之前,就他见过连笑。 也有眼尖,注意到连笑戒指的,“小连,小小年纪,就遇到心动嘉宾了?” 连笑低头看了眼戒指,忽然又笑了,“啊,运气很好。” 看不明白的材质,但估计不便宜,毕竟连笑平日用度看着都不差。也不好再深挖,说到底,连笑每句话都礼貌,但都透着股子点到为止的意味。 祁鸣最近心情相当不错,三季度未完,已经和去年整年创收持平了,他提了个新车刚到,正是兴奋的当头—— “后面几天有课吗?有空的话,和我去天津出趟差见个客户。”下午,祁鸣把连笑叫进办公室,的确有想维lynn和陶京这条线的意思,不过连笑本身确实也挺好,相较于手把手带新人,祁鸣还是更喜欢能直接用的孩子。 “不着急回我,”没等连笑回答,挥了挥手,他让他出去了,“你先回去和陶京商量下。” “好的,祁主任,我明天回复您。”答完,不卑不亢,连笑出了办公室。 反倒是祁鸣笔下一顿,看着被轻轻合上的办公室大门,他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这孩子会生气的。笑了一下,不过也没说什么。 “去啊,当然得去,”陶京轻轻拍了拍连笑的后背,“这是好事情。” 趴在陶京膝头,连笑沉默了好久,然后,他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想去。” 没说话,陶京只是把指尖抵在连笑背上,轻轻的,是在划,过了良久,陶京忽然笑了一下,他放轻了声,“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可是,宝贝,这是在北京,”捧起连笑的脸,陶京弯下腰和他额头抵额头,这里是北京,这是陶京出生、长大的地方,他在这里呆满了十八年,“我就在这里,你早点回来。” “好不好?” 见连笑没说话,陶京食中指合拢,抵上太阳穴,“我和你发誓,在你回来之前,我不开车。” 出发那天,连笑的领带是陶京给打的,连笑会,陶京教过,但他学得不好。还是拎着他的那只小行李箱,陶京想送,被拦住。临出发前,他们在玄关接了个吻, 扣住陶京的手,连笑捏了捏,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拽了拽陶京的睡衣,拽得平整些。陶京也只是笑。出门前,他们又最后抱了一下。 提前半个点到的祁鸣家门口,发完消息到点五分钟后敲的门,一刻钟后祁鸣咬着牙刷顶着翘起的头毛拉开的房门,含糊地,“抱歉,闹钟没响。” “您慢慢来——”不小心瞟了眼屋内,连笑垂下眼,朝后退了两步,“楼下等您。”他拖着小行李箱,转身下了楼。 “欸,生面孔噢,是你们所新来的小朋友吗?”裸着上半身,站在祁鸣身后,车垚把下巴磕在祁鸣肩上,他单手抬起,搭在眼上,好奇往连笑离开的方向张望,“长得还挺漂亮的。” “这不就你心心念念的神仙人物吗?”祁鸣嗤笑了一声,嫌弃地把车垚扒拉开,转身进了浴室,遥遥的,声音从浴室传来,“陶京家的那位。” “啊,是那位噢——”拖长了音,靠上落地窗,车垚揣着手,饶有兴致瞧立在楼下的连笑,清癯,凌冽,是一株压霜积雪的冷白竹,轻轻叩击着玻璃,虚虚比划着那个身影轮廓,“好像,是有点意思哈。” “好心劝你,这个你可别打歪心思,”祁鸣打了个哈欠,“性子阴的很,你玩不明白。” “啊,那我是真的会怕,”投降状举起双手,车垚三两步跨步回沙发,他一个纵身陷了进去,听到浴室传来的讥笑声,车垚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日子蛮好过的,我只是想找点乐子,又不是真想找死。” 双手圈握叠重着抵在眼前,作望远镜状,车垚的直觉在叫嚣。 这人饿过,是真饿过,又在快被饿死的当口被人捡回去喂饱了。 所以,这是个玩不起的人,弦绷得太紧,认真过了头,车垚给第一次见面的连笑下了如上定义。可太认真,可就不好玩了。莫名其妙地,车垚笑了一下,“虽然不了解,但我直觉被他盯上,可没好果子吃。” 拿命拼的赌徒,疯狗一样的人。可不好沾惹,也不是摆不摆得平的问题,重点是,他真的很怕麻烦。 连带着对陶京也索然。 祁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车垚,你小子多少缺点职业道德。” “打住,”车垚晃了晃食指,一本正经,“我可是最有职业道德的,” “你最多能说我缺点敬业精神。” 夸张地假装打了个哆嗦,车垚朝着路过的祁鸣忸怩作态,“哎呀,祁鸣哥哥,我好害怕,你可得保护我。” 祁鸣翻了个白眼,抬腿踹了下车垚屁|股,“被子捡起来,你真的是烦死了。” 乖乖把一半拖在地上的被子拉回沙发里,车垚单手撑着脸看祁鸣收拾行李,“我刚回来一天,你就要出差噢,好狠的心,留我独守空房。” “滚,”没忍住,祁鸣又踹了车垚一脚,可缓了下,还是补充说道,“我去天津,大概一周,知道你呆不住,要滚自己滚。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抱着抱枕,目送祁鸣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车垚贱兮兮和祁鸣飞了个吻,“我会想你的,老公。” 门哐地一声被砸上。 上车时,祁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上了驾驶座。之前有次,助理小哥不在,连笑给他开的车,可能是旧车车型不习惯,停进车位时发生了点小擦挂。倒不是大事。但他现在这车是刚买的,新鲜劲头还没过。 坐上后排,连笑单手握拳抵在唇边,是在忍笑。 祁鸣这次去天津,是去谈个新客户,客户是新客户,但人其实是旧人,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院里叔叔,只是前几年,闹太僵,家里那条线整根断得太彻底,基本没用上,中间,他也悔过,但到底是拉不下脸,也够不着梯子。lynn上次吃饭,和他提了这事,那叔叔近来有收购一民营医院的打算,有这方面需求,lynn知道后就‘自作主张’先替祁鸣做了个自荐。 “不怪我多管闲事吧?”lynn笑盈盈朝着祁鸣举了举杯。 祁鸣赶紧双手举着低半指地碰上,“多的不说了,我都记得,谢谢姐姐。” 与其说是谈业务,不如说是谈感情,去的时候随身带着盖了律所公章的法律服务合同,走个形式的事情。这次的收购尽调只是个引子,祁鸣这次来天津,主要是为了和在这边发展的叔叔伯伯们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工作进度倒是不着急,要等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那边人到位,祁鸣律所这边也得再派人来,不过,那都是过两天的事情了。 第76章 现在?现在当然是吃好喝好咯。 酒过三巡,连笑抵着太阳穴缓缓在揉,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东西,没喝多少,但他酒量不行,靠着椅背,连笑微垂下头,目光落在手心,是盯着黑屏的手机正在发呆。充电线放落脚的酒店了,手机没电关机是开餐后不久的事情。焦,当然焦,自从大一下,因为静音差点错过陶京的那场表演赛起,连笑的手机就再也没关过机。但焦也麻木。脑子转不大动,他也快没电了。 摁了摁无名指,连笑又偷偷摸了下外衣口袋,里面装的,是临走前陶京塞给他的护肝片和解酒药。 没忍住,连笑突然傻乐了一下。 可惜,没观众。可幸,没观众。 临近十二点,终于尽兴散场,回到酒店,连笑忙着回房间充电,所以一溜烟的,打完招呼人就跑没影了。留祁鸣在原地愣了一下,无奈摇了摇头,他还打算和这孩子聊聊的,真是的。 好容易开机,未接来电有三个,按前后顺序,宠物店老板的一个,陶京的两个。时间都发生在他手机没电关机后不久。未读信息也跟着往外跳。陶京的。连笑只看到几组关键词在飞速滑动。 ‘欧元’、 ‘不太舒服’、 ‘我先回重庆看看’、 ‘别担心宝贝,问题应该不大。’ 第67章 生病 连笑抿了抿唇,因为眼前发昏,所以先原地盘腿坐下。打开消息,他认真看了一下,欧元这阵子,胃口不行,他知道,但这两天,更不好了,了解情况后,连笑掐指算了算时间,然后尝试性给陶京去了个电话。 不意外得到的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笑给陶京发了个消息,叮嘱不管多晚到,都给他回个电话,不是好不好,是一定。 投了两颗醒酒药进嘴里,恶狠狠嚼着,连笑把手机连着充电线带进了浴室,他需要先冲个冷水澡。 临近一点,航班抵达,飞机还在滑行,陶京就把手机给开了机。看到消息,并不吃惊,鼓着腮帮,陶京轻轻呼了口气,一路上,他想好了整套说辞,等落地就给连笑回电话。 当然,陶京当然知道连笑在等这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陶京提起了情绪,“宝贝——” “陶京,”没等陶京继续演下去,连笑放轻了声音,“可以害怕。” 陶京消了音,他沉默了许久,许久许久,连笑在这头,只听得到那头的飞机广播声,行李车轮转动声,说话声,脚步声,快,加快,背景渐渐安静,脚步也放轻,久,许久, “连笑,”一点喘,陶京声轻轻的,一点紧张,一点试探,一点不确定,“你还在吗?” “嗯,我在。”连笑一直在。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一点轻快的哒哒声,是指尖磕在玻璃窗上的声响。陶京打电话时空着的那只手会下意识有一些小动作,拨百叶窗、敲玻璃窗,陶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连笑一个人的秘密。连笑半阖着眼听那点声响,边听,边想,想重庆的机场,想落地的窗,想窗外平阔的停机坪和停行的飞机。陶京此刻应该正站在窗前,朝外在望,天黑透了,只一点地灯在亮。 陶京应该有一点开心,也应该,有一点不好意思。 敲击的频率明显比正常情况下更轻更快——陶京在笑吗?他在笑对吧。笑得应该会比平时更软一些,也更促更轻。他如果现在贴上去,应该可以讨到一个更深更长的吻才对。 可他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我明天和祁鸣请个假,直接从天津回来。” 不是商量。 “先别,”陶京回得很快,“暂时,还没那么急啦。可能根本就没什么事情,”犹豫着,陶京抵着窗户轻轻在划,“店主只是和我说欧元这阵子胃口一直不大好——” “可万一,它只是离开我们太久有小情绪了呢?” 连笑没接话。 “等我明天先去看看情况,好不好?” “我会给你发照片的。” 连笑还是没接话。 轻轻地、无奈地、陶京笑了一下,“那等你那边结束了再回来,好不好?” 嗫喏着,连笑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连笑开口, “你看,今晚上我已经到了,但是我也没打算立刻去宠物店,”慢慢的,陶京在说,“我等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开车接它回家。好不好?” 顿了很久,连笑终于开口了,“那你明天要给我发照片。” 轻轻地,陶京又笑了,“好噢。” “快打车回去休息啦。”连笑催促。 “好噢。”一点脚步声起,陶京还是只是笑。 安静良久,连笑倒磕进沙发里,声闷闷的,“你别再勾我了。” “冤枉,”小小惊呼,夹杂着开门声,报地名声,和衣料摩擦声,“我安全上车了噢,”陶京把声压的小小的,“你快去休息啦。等到家了,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不等连笑继续说,“很晚了,你再不睡,我会担心了。晚安,宝贝。” “... ...晚安,陶京。”电话挂断,连笑倒进床里,抱着枕头滚了好几圈,他恨恨地咬了咬被角。 第二天,连笑感冒了。可能因为那个冷水澡,也可能是因为觉没睡好,头比身子重,刚爬起来就跌回了床里,手背贴上额头,是滚滚的烫。爬起来,去了趟药房,点名指姓,连笑要头孢。药房采购愣了,“你是病毒感染吗?”“你就当是吧。”连笑声音嗡嗡的,因为鼻子堵堵的。 白天,连笑主要是在客户单位做资料的基础整理,核实对接人和联系方式,等助理小哥等人北京忙完过来,好做对接。没几天了,他打算等人一到位,就立马请假回重庆。 因为欧元看着,状态还行。 端着杯热水,连笑倚着休息室的墙反复翻着陶京发来的欧元的照片和视频,欧元看着,是没那么好,有点蔫,也瘦了好多,但,好像也没那么差。它一个劲儿直往陶京怀里钻,可能确实是很想他们了。 心只放一半,连笑可太了解陶京了。 所以,他又给店主打了个电话。连笑知道店主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能和他俩联系,欧元必然不会是小不适。接到电话,店主也有点不好意思,他说要不是欧元这两天吃得确实是太少,也不大动,他也不会随便给他俩打电话,可今天看到陶京来了,欧元是真的很高兴,兴奋得不行。给店主也看迷糊了。 陶京把欧元接走了,上午的事,说要带去检查一下。 寄养费还没用完,店主问连笑要退吗。连笑想了下,只说是先存着,以后,还用得上。善意的谎言,连笑知道以后他们大概率是不会再光顾了,这次带欧元去北京后,轻易是不会再让它颠簸了。可,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他们不在的时候,他把欧元照顾得也很好。 “谢谢你,”连笑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晚上吃饭,连笑要了个饮料,他生病了,吃了头孢。祁鸣笑一笑,没说什么,只是饭局散了要去二场前,主动把连笑叫住让他先回去了,“病了就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祁鸣拍了拍连笑肩膀,“不用硬陪我们这些不用早起的。” 离席后,连笑又去了趟药店,重新买了对症的药。轻呼了口气,有点意外,但不多,不过要早知道祁鸣不劝酒,他就不吃头孢了。 回到房间,连笑先给张铭凡打了个电话。今天没工作安排,快早上九点,张铭凡还在酒店睡大头觉,塞枕头底下的手机炸响差点把他给直接送走,张铭凡骂骂咧咧往外掏,他倒要看看是哪个触他霉头,看清后,微妙的,张铭凡顿住了,屏幕上是醒目的二嫂两个字,摸了摸鼻尖,接电话前,张铭凡先冷静了两秒。 没什么事,连笑只是开口找他借车,过两天他们准备把欧元带回北京去。简单寒暄,张铭凡在挂掉电话后松了口气。 如果说张铭凡感觉自己和陶京是有层看不见的隔膜,那他对于连笑,心情则要复杂更多,自打那次和连笑喝完酒后他口不择言起,张铭凡就一直有点虚连笑,他发现他是真的看不懂这人,太怪了,天知道,他们明明同岁来着。 被吵醒,睡不着,索性不睡了。趴在枕头上,张铭凡啪啪摁手机,后知后觉的,他有点生气,他重重把下巴杵进枕头里,把电话簿里连笑的备注改来又改去。 改成连笑,改成句号,改成佚名, 改,改,改, 改到最后,又改回了二嫂,张铭凡自暴自弃把手机朝后一丢,又缩被子里去了。 烦死了。 张铭凡讨厌连笑。 连笑自然没机会知道张铭凡的这出内心大戏,和张铭凡打完电话他就去洗澡了,洗了个烫的,还泡一会儿,泡着,泡着,鼻子通气了,连笑躺在浴缸里给陶京打电话。 躺着,泡着,连笑话很少,他只是困倦着、带着点笑地听陶京絮絮念,说欧元很乖,说没查出什么,说所以多跑了几家宠物医院,说,说,说。 第77章 说到忽然发现对面没声了,陶京把声压低了些,他试探性地开了口,“宝贝,你是睡着了吗?” “陶京,”被热水熏得醺醺然,连笑翻了个身,水声哗啦,他撩开水湿的头发凑到听筒边,想笑,又觉不该笑,所以假意拧起了眉,“你都把我宠坏了。” “等下我都不想自己吹头发了,”连笑手臂搭着浴缸边直垂到瓷砖上,他拧着眉,笑着,看发上的水滴滑坠下,溅开花,他拿指尖轻轻划开, “啷个办噢,” “啷个得了噢。” 第68章 惊喜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入夜,连笑照旧和陶京打电话,他听得出陶京声音比往常疲惫,应该是这几天一个人跑欧元的事情,累着了,没多想,连笑只是叮嘱陶京早点休息,他提前把电话挂了。 因为,他在准备一个惊喜。 同事们很靠谱,比预期的可到位的时间更早,原定是大后天才能来的,结果临时改签,改成了明天,连笑准备好了交接清单,他没告诉陶京他要提前回去的事情。 敲开了祁鸣的房间门,是预备请假,连笑定了第二天中午天津直飞重庆的机票,张铭凡的车也借好了。人还在,可心已经飞走了。祁鸣支着脸,看心不在焉的连笑,略有些玩味。晚上,祁鸣和大学寝室俩朋友聚了聚,心情蛮好,终于不是商务局了,他也松口气。 喝了点,但不多。有个室友的老婆要生了,所以散得早。他现在正处于一个上了劲又没尽兴的状态。所以,他坏心地把只有人还在的连笑留住了,他们该补上几天前他预备的那场谈心了。 去的是行政酒廊,祁鸣不希望连笑有任何误解的可能。也知道连笑不想喝酒,手段太嫩了。想笑,又没好意思,祁鸣只是给自己要了杯红酒,小口在酌。 “来我这还习惯吗?” 捧着杯热牛奶,连笑点了点头,“您很照顾我,前辈们也都很好。” “好了,”祁鸣笑了下,“别拿你平时那套滴水不漏的社交词令打发我了,我还没那么老。”撑着脸,祁鸣好奇地打量连笑,“说真的,我是真对你有点好奇的。” 轻轻笑了下,连笑什么也没说,垂下眼,他只是抿了口热牛奶。 “我原本以为有本事的是陶京,但是现在,我改变想法了,我发现有本事的是你才对,”祁鸣晃了晃酒杯,他把酒杯朝连笑的方向倾了倾,“好奇为什么吗?” 挑了下眉,连笑举起杯子和祁鸣碰了碰,“愿闻其详。” “陶京给你准备了个惊喜,本来他不让我现在和你说的,”祁鸣把剩下半杯红酒一口干掉,“但现在我喝多了。” 所以无法保护秘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要把他北京的那套公寓送给你,”祁鸣转过了身,面对着连笑,“他拜托我去给你办过户手续。” “公证过的授权应该已经快邮到我办公室了吧?” “开心吗?孩子,”微微歪了歪头,祁鸣有点感慨,“陶京是真的对你动心了啊,竟然是那套,那套可是他爸送他的十八岁礼物,这事,连我都知道——” 然后,祁鸣静了音,他看到了连笑瞬间收紧的颌骨。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我们到的那天啊,”祁鸣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我那天就想找你聊聊的,可惜你跑得太快了。” 祁鸣看着连笑取下了眼镜,他揉了很久的鼻梁,然后,连笑问了一个让祁鸣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那陶京要给我惊喜,为什么要委托你去办?” “换个问法,这件事情他自己不能做吗?你又为什么会同意去帮忙办这种事情?” “噢,具体委托我去办,是这两天的事,”祁鸣轻描淡写,“因为他养的小狗去世了,他说他想出去散散心。” “所以你今晚上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祁鸣终于想起了连笑今晚上敲他门这一正题。 “不好意思,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请便。”挥了挥手,祁鸣又要了杯红酒。哎,难得的,他有点想车垚那小子了。起码车垚不会让他兴致来了一个人干喝。 连笑回来得很快,开门见山,“我要现在回北京。” “你疯了?”祁鸣莫名其妙,“现在?都半夜了。” “我需要今晚上回重庆,天津现在已经没有航班了,但北京三个半小时后有一班,所以,我需要现在出发去北京。”连笑语气平静。 “你怎么回?飞回去吗?”祁鸣几乎是想笑了。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开车回,我要借车。” “我那车是新提的!”祁鸣惊呼,可,连笑表情过于严肃了,奇怪的、后知后觉的不安在拢聚,大灌了一口柠檬水,祁鸣忽然想起了他隐约听闻的陶京五年前的那场‘事故’,他咽了口唾沫。 烦躁的,他从兜里摸出了车钥匙,甩到了桌上。 “谢谢。”连笑抓了扭头就跑。 “你小心点!”祁鸣在背后喊,可人一溜烟跑没影了,祁鸣只能轻骂了一声,相较于自己的车,他还是更希望他俩无虞。 尤其是陶京。 该死的,如果陶京真出事了,lynn不会来找他兴师问罪吧。 祁鸣的那点兴致是全散了,刚点的酒也没兴趣再喝了,索然地,他回了房间,带着那点冗杂的担忧,早早睡了。 那头的连笑已经上路了,启动时,莫名其妙地,连笑笑了一下,感恩祁鸣新车先进,自带导航吧,不然真完犊子了。陶京大概率还没有从重庆出发,因为即使状态再差,陶京还在哄着自己玩,证明他人还没离开,还有掩藏的需求。而他原本告知陶京他的抵达时间是后天,所以,最迟,陶京明天就会出发。 因此,连笑需要在今晚上把陶京找到并钉死在重庆。 而他现在,人在天津。 操|他|妈的,该死的,靠,他猛踩了下油门,两侧的行道树疯狂往后倒。超速了,当然,连笑知道,这不重要。开车回北京至少两个小时,一个半小时是否能完成值机需要打一个问号。他不能把所有筹码压在这一条路上,登机前,他需要先把陶京找到。 且,是在不惊动陶京的情况下。 lynn和张铭凡人在美国,kiki和男朋友走黔东南线旅游去了。预先排除掉这两方。连笑继续找。高嘉和这两天课少去成都见朋友了,店主一家也因为暂时没有新的寄养所以回老家探亲了,连笑一边扶着方向盘一边抖着手翻通讯录,他这辈子没恨过自己朋友这么少过。 意外发生得并不意外,完全没注意到岔路口的服务区,连笑擦着围挡铁皮冲过了花台,再冲进了停车区,巨大的震荡把连笑剧烈颠弹起来,寒意迟缓地掐住了他的喉咙,连笑跌爬出驾驶座,看到靠他一侧的车身是横亘的一道贯穿伤。一阵风刮过,他下意识打了个冷战,连笑这才发现,他手心背心全是凉汗。 静,极静,深夜的服务区,停车区空寥寥的,只停靠着零星一二车辆,灯也是,规律间隔,昏昏亮着。 双手撑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哗哗在流,连笑撑着头,面无表情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手,他的背,微微在抖,是在发颤。连笑的世界太吵了,是感性又冒头了,它在闹,在骂,在拔高了嗓子尖叫。 关,关起来,他妈的他现在就要把陶京关起来,这个世界太他妈烂了,靠—— 声越来越大,大到顶点化作横平一条电流鸣响, ‘啪’ 面无表情地,连笑猛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力使得太大,手掌麻痛,脸倒还好,只是发烫,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单侧耳朵嗡嗡轻微作响, “冷静点,”抬起手,连笑轻轻敲了敲镜子里的自己,惨烈的红迟缓地爬上他肿起的半面脸颊,说话还有回音,是在身体内部,“你想找死,我不管你。但你不先活着回去,怎么关他?” 指尖顺着镜子往下滑,滑到胸口位置,他摁了一下,“滚回去,找到人了再出来。” 眼镜被他自己抽歪了,连笑随手取下,搁弃在了洗手台。然后,他把自己埋进水龙头底下,猛冲了两分钟,随手擦了一把,钻进驾驶座,他启动离开了。 连笑已经想到最合适的人选了。 于乐。 他没有保存于乐的联系方式,他以为他这辈子用不上了。但不重要,连笑知道自己手里有。贺洁当初是通过于乐辗转找到他的,霍文晴的联系方式是于乐发短信给的他,所以,连笑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 感恩吧,他有留痕的习惯。 “晚上好,老师。” 第69章 轮回 电话接得很慢,连笑接连打了几个,但他知道会通的。于乐今年带高三,当的是班主任,这个点晚自习还没下课,他知道,他是能看到的。 “什么事。”于乐语气绷绷的。 “老师,”打了下方向盘,连笑是在超车,轻轻地,他是在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陶京。” 第78章 “但是陶京现在有可能会出事,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里,只有你在重庆。”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气急败坏的急促脚步声,“所以呢,那又关我什么事情?” “我对你不差吧,连笑?”于乐近乎是控诉了,“你高考完我几乎等了你快一个月。而你又做了什么?” “的确和你没有关系,”连笑语气淡淡的,“但是”,他加重了音调,“老师,你现在知道了。” “而且,现在,有且只有你有能力,有机会,去救一个人的命。” “你对我当然很好,你是个非常好的老师。” 更长的沉默,沉默,沉默,连笑也不着急,他只是又踩了下油门。 “说吧,”于乐声疲疲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偷偷地,连笑长舒了一口气,他又笑了,“谢谢您,老师,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好了,你别再说了,”于乐忽然暴躁起来,他从来没觉得连笑的声音那么刺耳过。 连笑识趣地闭嘴了,他只是给了于乐他们出租屋的地址,他需要先确认陶京的具体|位置,而那里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到机场后,连笑全程几乎都在跑,他是卡着值机口关闭的最后几秒上的飞机,肺快要炸掉,他哆嗦着手在关机前的最后几分钟给于乐打电话。 于乐已经去过他们的出租屋了,从小院门口的消防箱里找到了备用钥匙,进了门,也确认了,屋里是空的,陶京人没在。根据连笑的指示,于乐去放证件的地方查看过了,身份证、护照、钱包都没在,陶京的那只行李箱也消失了。 甚至,于乐还在连笑的要求下去了张铭凡那边,屋也是空的,车也没动。 “你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呢?”于乐不明白,他被连笑莫名其妙牵着跑东跑西的,早一肚子火了,看不到成果,更生气,“我要回去了。” 烦死了,他为什么要请假干这种事情,没影儿的事,完全是连笑的个人臆想,陶京真的出事了吗?即使真的出事了又一定还在重庆吗?连笑凭什么这么笃定?他明早六点还要早起去守早自习呢,太荒谬了,于乐几乎是想笑了。 “最后一处,”连笑气还没喘匀,“还有酒馆,还有红木酒馆,”边咳边追着说,“就这一处,最后一处,麻烦你了,务必——” 电话被挂断了,是于乐挂掉的。 在乘务员再三要求下,连笑赶在关机前最后又给于乐发了条短信。闭上眼,连笑疲惫地磕上椅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是在平息,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从北京到重庆的这趟航班要三个小时。要了水,要了飞机毯,气流平稳后,连笑先去卫生间吐了一道。 然后,他收拾干净,回到座位,把外兜里的感冒药吃掉后,连笑拿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强迫自己闭眼,他开始睡觉。 接下来最少三小时的事情不是他可控的了,连笑没报期望于乐能找到甚至一定会去找,当然,他也没绝望。连笑是当持久战打的,所以,他必须先保证自己有体力,有状态。 睡得不好,时常惊醒。翻来覆去,折腾半天,一看时间,也不过刚过一个小时,要了飞机餐,连笑填鸭式开始往嘴里塞。不饿,也尝不出味道,但这都不重要。 最后,实在没事可干,连笑打包里掏出了他的司考笔记本,根据新增考点,继续做删补,连笑不认为陶京需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过多精力,所以最近空闲时间,连笑都在干这个。他必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先发疯。必须告诉自己,他做的都是有用的。用得上,陶京还能用得上。 飞机还在滑行,连笑的手机已经在播开机画面了, 于乐的短信下一秒就弹了出来,“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哪有人啊连笑,把我大晚上渝中调到沙坪坝又调到江北,你逗我玩呢?” 哽了一下,连笑却只是紧了紧背包带,没关系,不慌,下一步先联系姐姐,查陶京的航班。 “不是,等一下,好像真有,沙发里好像真蜷了个人,不过背对着,我看不清,你到了快过来。” 心脏猛地抽跳一下,回了个消息,连笑背着包往出租车上车点跑。凌晨三点的重庆,亮黄的出租车驰飞过横江的大桥。 酒馆前的灯还是昏昏的,连笑屏气走到门口,才惊觉门口靠了个人。是于乐。他看着很狼狈,抱膝抵门坐着,是正在打瞌睡。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罩住,于乐也吓一跳,他头猛地一抬,发现是连笑后,于乐一张脸立马就皱上了,龇牙咧嘴地,他抓着门把站起来,是坐久了腿坐麻了,他踢了踢腿,扭头就要走。 连笑谢谢的音还没出口,于乐手已经摆上了,他一个字不想听连笑说,他要回办公室,现在四点了,保守估计他还能睡一个小时。 他是一点不想看背后俩剥夺了他高三宝贵睡眠的罪魁祸首。 陶京是忽然醒过来的,可按理来说,他不应该醒才对,他吃了超平日剂量稍多一点的安眠药。太累了,这阵子,他太累了,他干了好多事情,他买了明天的机票,是下午的,他可以睡饱了再走。 这是他在重庆的最后一晚。 如常,渴的不行,陶京单手搭在脸上,另一只手惯性往桌上去摸,摸杯子,摸到了握住往回收,才意识到不对,他睡前,根本就没准备。 猛地撑坐起来,陶京看到了黑暗里坐在不远处的连笑。 “晚上好,”捏着陶京那张机票,连笑轻轻在扇,“我回来了。” 嗫喏着,陶京唇嗫喏了半天,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连笑起身,开了灯,他没有看陶京,他只是走到桌前,在顶光底下,一点一点看在他没开灯以前已经摸黑看完了一遍的东西。 陶京行李箱里的东西。 显然,陶京已经不需要了,所以连笑打开了。 第一件,是欧元的新家,一只小小的有着小狗爪印的白瓷罐子,它比一般的小狗特殊一些,它会多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放的,是它的人工髋关节。以及,它的安乐协议。欧元是库欣综合症引发的糖尿病,欧元带它去医院时它已经吃喝不进任何东西了,见到陶京时,它是那么高兴,可,也只高兴了那么一小会儿。 带着它,陶京跑了好多医院,病例厚厚的叠在安乐协议后面,不死心,也希望它能走得舒服点,又输了液,可反而,崩得更快了。 欧元是在陶京怀里离开的。 找宠物殡仪花了两天时间,欧元太大了,不好处置。摸了摸小白瓷罐子。连笑最后一次默默和它说了声谢谢,谢谢它,最后一次保护了陶京。 虽然靠的,是这样的方式。 第二件,是遗赠协议,和公证书。协议里涉及陶京名下的资产分配,lynn公司的股份,他北京的那套公寓,等等,等等。 莫名其妙的,连笑笑了一下,顶光底下,阴恻恻的,“我是不是还该夸你挺贴心?” 不管死没死成,两条路都替他考虑得挺周全。 陶京没说话,他只是偏开了头。 三两步,转到沙发前,连笑跨坐到陶京身上,他抓着陶京衣领把他拽起来,又抓着他头发逼他同他对视,“陶京,看着我,说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 “连笑,”陶京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哑哑的,“那天在公司,张爸爸和我说,姐姐年龄不小了,我和她该早点考虑要孩子了。”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所谓形式婚姻那一套,”惨惨的,陶京笑了一下,“我忽然意识到,这条路是没有底的。” “就因为这个?”连笑几乎想笑。 “连笑,你能接受吗?”陶京歪了歪头。 连笑没有回答,但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如果只是要这个结果,那可以有很多的解决办法。 “你看,”陶京笑了,“我怕的就是这个。” “我怕的不是你接受不了,是怕你早就做好准备了。” “这是一条怎么样的路啊,连笑,”如果不是连笑拽着,陶京几乎要倒,“我没有办法去想,我都已经活得这么烂了,我怎么可以还要去毁掉两个甚至更多人的人生。” “姐姐的婚姻,你的未来,”陶京卡住了,他似乎被掐住了喉咙,“我没办法去想象那个无辜的孩子,连笑。” “像我,像你,像姐姐,像弟弟,” “我们真的要成为那样吗,连笑?” “我们真的要从受害者转换为加害者吗?” “我们要去创造出下一个我们吗?” “自私一点说,”陶京颤抖着捧着连笑的脸,“我感觉我在对小时候的你施暴。” 第70章 夜奔 “我想给你更多,可是不能,我手里有的,大多都和家里有牵扯,要不然就是姐姐的,”陶京轻轻啄吻着他肿起来的半张脸,“拿给你,我不在了,你日子难过。” 第79章 “但那房是我一个人的。” “送给你,你拿着。工作几年,有机会早点把户口迁出来,在你家这件事情上,我一点忙没帮上过,我一直很抱歉。” “或者,如果你拿着不开心,那房位置也还行,脱手应该也快,”陶京笑了,“拿着钱,你去哪里日子都好过。” “祁鸣和我家关系不深,你和他又是一个研究生导师,日后转所应该也不会特意为难你,”淘气地,陶京眨了下眼,“如果祁鸣办得快,他提前帮你把过户手续给办完了,那他就更不好为难你了。” “有学历,有那本证,以你的能力,去哪个城市都能重新来过。” “连笑,”抵着连笑的额头,陶京轻轻在笑,“你的未来会很好的。” 陶京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因为连笑一直凑过来要来亲他,说着,说着,陶京也就不说了,松松抓着连笑的尾发一起往后倒,他们慢慢地亲。 连笑闻起来是奔波后的疲惫味道,不能再说了,陶京知道连笑不想听,而且,再说,就太像邀功了。 他为此感到羞耻。 不是痛苦,也不是开心,更多的是迷茫。无穷无尽的迷茫。理智告诉他,应该早点推连笑离开,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连笑紧紧攀附住了。肉体和精神割裂开来,肉体在战栗,但精神在旁观,陶京的预演里不包括面对现在的情况,迷茫,铺天盖地的迷茫,他被连笑身上的疲惫传染了,安眠药迟缓地发挥了能效,眼皮开始不受控地合拢,可又不能睡,所以缓慢地,他在眨眼。“睡吧。”眼皮被暖暖的掌心覆盖上。一点熟悉的气息,一点熟悉的重量,得了敕令,陶京放任自己暂时跌回了梦乡。 待陶京呼吸重归平稳,连笑小心翼翼翻下沙发,起身又感到阻力,是衣角被陶京捏住了。连笑一顿,蹲下身,借着门口微弱那点光,他认真又看了陶京很久,然后,他把外套脱掉,反手搭到了陶京的身上。 连笑想抽一根,但身上没有。他眯着眼望不远处的街口,绒绒一团光源,连笑记得,那里有家小卖部。 犹豫了一下,他摸走了陶京的证件、钥匙和钱包,出门前,他把酒馆从门外锁上了。 熟悉的店面,熟悉的老板,熟悉的收音机,等找零时,连笑单肘撑着柜台朝回望,他回得很快。回来时,门锁完好,不太确认,连笑又朝里望了一眼,然后,他坐在能看到门口的台阶上,单腿撑着,开始抽烟。 他在思考。 微微眯了眼,是被烟迷住了,连笑隔着白烟,是在看手机屏幕,一张照片,是lynn不久前发来的。 是,lynn给他打了个电话。在他找到陶京不久后。当时,他气还没喘匀,刚推门进酒馆,站在离沙发不远处,屏气,是在确认,他在确认沙发上隆起的那团阴影,确认是他所确认的那个人。理性告诉他,只可能是陶京,可感性在叫嚣,他必须要亲眼看见才可能放心。小心翼翼凑到沙发边上,借着那点光,连笑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那熟悉的五官——铃响得很突然,连笑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衣服里层塞,同时往外撤。 出门才来得及看,来电显示是lynn。 lynn现在在新泽西,两地时差十二个小时,连笑知道lynn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所以,他快走了两步,走到了稍远的位置,接通了电话,还没等那头开口,“放心姐姐,我现在人在重庆,我已经找到陶京了。他一切都好。” 良久的沉默后,是深呼一口气,“辛苦你了。” lynn那边,是下午四点,如常,她在处理国内事务,秘书照旧把收到的快递文件整理发送,但,其中一封,有点特殊,是陶京的。秘书不好擅自处理,所以单独询问了lynn的意见。不好的预感可以说是瞬间就爬上了lynn的脊梁骨。 陶京和她,交流什么时候轮到用快递了? 秘书消息返得很快,甚至没用邮件,而是直接发的消息。孤零零的一张遗赠协议,还有一份手写的信。 只是晃了眼标题,lynn瞬间血直接冲到了头顶,第一反应其实是愤怒。站在阳台,lynn边看,边冷笑。无非是老三套,对不起她,拖累了她,不能让姐姐牺牲婚姻,被他耽误一辈子。公司是姐姐的心血,股份他拿着也有愧,现在还给她是物归原主。只是说也希望姐姐能考虑下凡子,他长大了,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最后的最后,是希望姐姐能看在他的份上,也照拂下连笑。 揉着太阳穴,lynn手都在抖,看着那份遗赠协议,lynn心情复杂至极,陶京你有那个脑子你干点什么不好,你拿来铺后事? 掏出手机,lynn在发恨,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第一个能找的,也只有连笑。 然后,她得到了那句‘他一切都好’。撑着扶手,lynn跌坐回沙发。长久的沉默,lynn是在抽回自己的魂儿,冷静下来后,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对连笑的质询,“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简述了下过程,连笑向lynn报备了还停在北京机场的祁鸣的那辆半战损的新车。 lynn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会去核实并处理的。 然后,“连笑,等陶京醒了,你给我向他转达一下,” “他的许愿,我同意了,”lynn加重了音调, “但是,你听清楚了,你也和他说清楚,这只能是许愿,只有他活着,才能梦想成真。” 没等连笑再说话,lynn直接把电话砸掉了。气,是真气。陶京拿遗赠协议把她和连笑强行绑到了一起,她要处置自己的那部分,就不得不拿出来,连带着连笑的那份。混账东西,为了连笑,又算计到她头上了。 连带着对连笑也讨厌。 晦气东西。 lynn把那份遗赠协议的照片删掉了,谁需要他还她,至于张铭凡,也不需要他瞎操这份闲心,她心里有数。不过那份手写信,lynn倒是保存下来了,也赌过气,想自己一个人收着,但想了很久,lynn还是转给了连笑。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 ‘姐姐,有朝一日,如果连笑有需要,请像帮我一样帮帮他。’ 觑着眼,连笑在一片烟雾缭绕里,看了屏幕很久,他在看手写信的最后那句话。 他在看,在抽,在思考。 连笑停顿了很久,久到烟头燃到了尾,灼了他的手,才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连笑打了个激灵,他给lynn发了条消息。 ‘导火索是你爸催生,我打算要做点事情。’ 第71章 私奔 陶京睡到了日上三竿。 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透亮,穿过彩色玻璃窗再洒进酒馆里,是散了一地的混合口味硬水果糖。 坐着,发呆,耳畔,是哗啦水声,听声源,是从黑帘布后头传来的。陶京只是坐着,在听,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这段时间,他的记性怪怪的,情绪也是。 时间不是线状的,而是点状,片段式,偶尔会跳帧。如果不是拿笔记下来的话,陶京会忘记自己做过些什么事情。有点好笑,他跑过两次公证处。记忆重点也是错乱的。陶京记得欧元在自己怀里离开的那个画面,他记得那个触感,那个温度,那声最后的呜咽和那个最后的眼神,但奇怪的,缺乏实感,仿佛隔着层被擦得干净得过了头的玻璃在看。反倒是安乐协议尾端,他的签名部分被无限放大、加粗、畸变。公证处工作人员古怪的表情也是。 昨晚上,陶京看到连笑了。 可,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了。 所以,陶京只是坐着,只是听,听黑帘布后头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 然后,连笑光着膀子,擦着头发,撞开帘布,出来了。把自己挤进沙发,连笑从背后把陶京贴抱住,他把脸埋进陶京的颈窝,任水汽把陶京濡湿掉, 他们在汲取热度的同时让渡热度。 细细簌簌的,是陶京反手在摸他,先是试探性地拿指尖触他的发尾,捻带走那点润,再顺着他的脖颈往上爬,覆住半面,盖住耳廓,抵住,在捻。 陶京如同抚摸自己一般在抚摸连笑。 连笑滑躺到陶京腿上,他扶着陶京后颈往下拉,他还了他一个带痛的吻。 陶京抓了抓头发,下唇在发烫,是被连笑咬伤了,茫然地,他把手背贴上连笑的侧颈,他在感受那突突跳动的脉搏,几乎呢喃,“你是真的回来了啊。” 没有说话,直愣愣地,连笑只是看着陶京,他拉着他的手,凑到唇边,然后吻了吻他的手腕内侧。 吹风呜呜在响,靠着沙发盘腿坐在地上,连笑半趴在陶京腿上,乖乖等陶京给他吹头发。随着陶京那点没使劲的力道,连笑晃得东倒西歪,慢慢地,他被陶京烘干了,连笑又重新变得蓬松起来。 “陶京,”阖着眼,连笑轻轻笑了一下,“你竟然真的不会骗我。” “虽然,你对‘永远’的解读让我非常不高兴。” 关掉风机,酒馆里一片寂静,笨拙地,陶京弯下腰把连笑搂住,然后,他把脸埋进连笑发顶,蹭了蹭,也只是蹭了蹭。 第80章 “你之后应该没什么安排了吧?”突然笑出了声,连笑反手摸了把陶京的脸,“我想你应该没有了。” 拽着陶京衣领往下拉,他们亲了一下,连笑同陶京对视,他捧着他的脸,摩挲了两下,认真地,连笑开了口, “那我们私奔吧。” 那个上午是荒诞的,窝在沙发里,陶京有一搭没一搭嚼着连笑塞给他的包子,竟然还是热的,胡乱想着,他一面看连笑忙这忙那。他的证件一类已经被连笑收缴了,连笑又理所当然朝他索要手机,没多大想法,陶京顺手掏出来递给了连笑,然后,他眼见着连笑把两张sim卡——他的,连同连笑自己的——一起掰了,冲进了卫生间下水道,然后,陶京看着连笑把两部手机一起砸了, “走吧,”连笑笑着朝陶京伸出了手,“我们该出发了。” 软软地把后颈送进沙发圆顿的凸起处,陶京仰着头,是在看连笑,没有说话,神情也软软的。陶京看了连笑很久,看彩色的阳光把连笑裹得甜甜的。 “好吧,走吧。”像是投降,又像是认命,能走到哪里去呢,陶京对此有着悲观但清醒的认知,但,如果这是连笑想要的话。 陶京系了系口袋,最后半个包子,他实在是吃不下了,打算扔掉。连笑顺手接过,拆开,直接塞进了嘴里。 边嚼,边把还恍惚着的陶京推进了副驾。这车,陶京看着眼生,车主应当是女性,被推进车厢,铺面来的是暖调甜香,后座堆叠的抱枕也是粉的。 但,副驾的抱枕是他们自己的,甚至还有小毯子,是连笑临走前从酒馆抱走的。 被连笑像安置小宝宝一样安置好,陶京枕着抱枕、搭着毯子、撑着脸、带着点笑看连笑一趟一趟往车上搬东西。这感觉,很新奇。像是在玩过家家呢。对于开车,连笑一直谈不上喜欢,所以他俩出行,大多都是连笑坐副驾。 然后,陶京看到连笑带上了欧元。 他笑不出来了。 走走停停,连笑开得很慢,那是06年,用的是纸质地图,时常走错路。可,陶京不知道连笑到底要带他去哪里,所以,即使全程在看,他也看不大懂。 对也是错,错也是对。 车窗大开,陶京挂着,任迎面来的风把他头发吹得凌乱,那个状态,是很迷茫的。 不知远近,也就不知始终。 第三次看到同一个路牌,陶京下巴磕在窗沿,没有回头,只是听风,“连笑,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除了我们不得不去的任何地方。” 愣了一下,陶京笑出声来,“宝贝,你可真的是个小疯子。” 连笑理所当然认领了这句告白。 一开始,陶京也急。他没有安排,不代表连笑也没有,本来去天津出差,连笑就请了长假,这一回一走,时间,就被拖更长了。 连笑在被耽误—— 可,陶京急,也没用,连笑还是那样。看到路牌显示不远处有片湖,连笑就临时转了向,拉着陶京,坐在湖边,他们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没有时钟,时间流逝只能依靠体感,他们成了时针和分针,被太阳吻落的影子在拉长、在移转,大地是表盘。 晚上,车停在湖边,他们就在后座接吻。 “这样不行,连笑,”陶京拧着眉,手攀在连笑肩上,不知是拉还是推,“这样不对。” 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凑,把那点不行和不对都一一吞掉,连带着陶京呼出的白气一起。 惶惶、慌慌、晃晃, 快乐, 堕落的快乐,没有明天的快乐。 因浪费而快乐,因羞耻而快乐,因缺乏正当性而快乐。 “连笑,我感觉我在对你做很坏的事情。”埋在连笑汗湿的颈窝里,陶京近乎喃喃,他的声音发粘。 掌心覆上陶京脖颈新添的圈状红痕,连笑把人捉到自己面前,深深地,他看了他一眼,爱怜地又啄吻了两下,连笑没有说话。 从日落到日升,他们在后座叠抱着看橙红霞光泼了湖面一水金。“明天来了,陶京,”躺在陶京怀里,连笑抬头,看着他,若有所思,“明天的明天也会。” 没有应答,陶京只是理了理连笑的耳发。 他们又该出发了。 走高速不多,多是走国道,住的也多是不用登记的小旅馆或者农家乐,出发前,连笑取了现金,不算太多,但也够他们花一阵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累。 一开始,陶京会慌、会说、会碎念,但日头久了,他反倒是安静了。陶京很擅长这个,习惯地习惯下去,对此,连笑很清楚。路过某个古镇时,陶京甚至难得主动开口,说想多呆两天。镇子普通,没甚特别,唯有一好,就是人少安静,他们住的房间,有一个很大的露台,有藤编的圈椅,有玻璃的几台,露台正对两颗上了年纪的老桂树,一桂金,一桂银,一人一杯茶,他们可以坐一整天。 说,说一天的话, 或者又只是发呆。 某天,连笑是在看书,看了很久,忽然反应过来,太安静了,回头一看,陶京轻轻磕在扶手上,是睡着了。起身想去拿件衣服给他披上,却发现衣角被捏住。 是被陶京捏住的。 坐回原处,连笑只是偏过身,他在看。陶京,他的,他的陶京。连笑时常觉着,陶京是一株只被给金银却不被给水土的稀有植被,却又被责备不知好歹,不懂反馈。 可,那不是植物的错。 他家把他养得好差。 小心翼翼地,连笑挑起陶京的一缕发轻轻在卷,所以,他要把他带出来,他要亲自养他。 也绕去kiki求平安福的寺里还了个愿,陶京把那枚平安符塞在他的钱包里,连笑很认真地上了三柱香,他觉得这寺好像还挺灵的。 他又给自己的所求续了个费。 越走,越干,他们一路向北。 陶京又开始想逃了,因为他已然意识到,连笑在带着他朝北京走。其实才走一半,陶京就大概有意识了,和连笑不同,陶京摸车早,各类都擅长,方向感也好。 理性在训斥他,连笑是对的,这样才好。逃不掉的,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而连笑是有正事需要做的人,他不可以恬不知耻毫无节制地把人往下拖拽。 可,他已经习惯现在的好日子了, 习惯,陶京最擅长习惯,习惯是柔软泥胚被塑造,是被水推着往前跑,是凭惯性,是不思考,是反复触碰伤口然后发现其实也就算还好。 可,他不是不知冷热的木人。他也知道什么是他想要的好。 但,对于说不,陶京是失能的。 陶京状态时坏时好,前一秒他还兴致勃勃要给连笑挑一串果子最红、糖衣最厚的糖葫芦,后一秒,就陷进了无限期的沉默里。 那是白天。 时值秋分,昼拉短,夜拉长,体感也是,无尽的、黏稠的夜晚。 至盛是他们抵达天津的那一天,他们在连笑出事故的那个服务站停靠了一整晚。蛮好笑的,连笑甚至在服务区工作台认领到了他‘丢失’的眼镜。 走出办公室,连笑看到陶京蹲在花台边,走过去,他们一起蹲着,是在看那道突兀的、植被被车轮压倒的擦痕,手搭在膝盖上,下巴磕在手上,陶京只是看,看了很久,他歪过头,摸着连笑曾经肿过的那侧脸颊。 “我很开心,连笑,”陶京笑了,“谢谢你。” 甜美的一晚,车灯是软融的旧黄调,是焦化的枫糖,光泼开陶京身上,凝作厚糖衣, 连笑被补上了那根最好的糖葫芦。 他们拥抱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揉了揉太阳穴,连笑打着哈欠继续出发。搭着毯子,陶京在副驾睡得沉沉的。他太累了,精神和身体都是,愈近北京,他愈难眠,但真到了,反倒不去想了,他只是在睡梦里捏紧了连笑的衣角。 慢慢悠悠,连笑开车把陶京从重庆带回了北京,下完高速路口,连笑看了眼收费小票, 哇噢,他们走了二十一天。 第72章 回家 二十一天, 陶京家里已经到被逼疯的临界点了。 五年前,陶京就有过‘案底’,而这次,还不大一样。 家里收到陶京邮寄的遗赠协议,是在某天早上,清晨,陶父正在吃饭,看到来自陶京的快递,并不意外,如同以前收到毕业证书、录取通知一样,直到拆开—— 第一感觉,其实是荒唐。 家里第一个找的,当然是远在美国的lynn, 得知消息,她也表意外,立马和国内的秘书核实,才知道她那边,也收到一套,只因是家人家信,涉及隐私,没好私自拆开,才晚得知一步。 当然懊恼,立马回国。 回程路上,陶京身份证名下的飞机、火车、汽车、轮渡等等,等等,公共交通购买、乘坐记录同步在查。lynn落地了才得知,有一班航班购买记录,但最终查询结果是,没有登机。 第81章 当然,不可能放过连笑那条线。 lynn回来,马不停蹄,最先找的,就是祁鸣,她出国前就听说连笑跟着祁鸣去天津出差了。自然从祁鸣口中听说了连笑在天津那晚找他借车,也根据定位看到了祁鸣那新车的惨状。查了记录,确认连笑于当晚回了重庆。 sim卡定位结果也同步完成。 确认,连笑和陶京的手机卡最后位置在重庆,在红木酒馆里。同期,陶京的银行卡有大笔取现记录。 所以,lynn的最终结论是,陶京和连笑,一起消失了。 lynn回家汇报,家里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怒。 不是没想过报警,但,怎么报?遗赠协议,公证书,手写信,交不交?儿子和个男人跑了,说不说? 天。 “他又在发什么疯?”对于这个儿子,陶父是一点不明白,他只觉得他实在无用得有够可以,“都纵容他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也不清楚,”lynn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他前阵子情绪是很不好,老和我说对不起我,也满足不了我爸心愿,什么的,”忽然抬头,lynn看向张父,“爸,你是不是私下对陶京催生了啊?” 她如愿看到她爸瞬间恐慌又瞬间愤怒的一张脸,他扭过头,是想和陶父解释点什么。 轻轻合上门,两位父亲后面的谈话,lynn可没功夫去听,她还得去找陶京呢。 最震怒的时候,家里当然想过让连笑身败名裂的那条路,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连笑的退学申请书先辗转到了。连笑回重庆的第二天,从重庆寄出,直接邮寄到的导师手里,导师想联系他确认情况,却始终联系不上,而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陶京。焦头烂额的导师只有找祁鸣。 祁鸣呢,又只有一头大地又找到lynn。 lynn挑了下眉,有点吃惊,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连笑回重庆后,两个人再也没有任何的公共交通购票记录,那自然,要考虑自驾了。 lynn在重庆的那辆车还好好地停在blue的停车位里,而张铭凡的,也好好地呆在他自己的小区。 自从知道陶京和连笑一起消失起,张铭凡的那颗心就一直悬着没掉下来过,连笑向他借过车,他也同意了。现在事发,他警报大叫不妙,可又不敢主动报告,就等着东窗事发被审讯。 结果,到了,人没用他的。 惶惶。 惶惶后,是漫长的空落。张铭凡也不明白自己在空落个什么劲,可奇怪的,他并没有多害怕。 和家里不一样。 困惑的,其实不止家里,lynn也好奇,连笑到底还有什么人可借的——灵光一闪,她给还在放假的kiki打了个电话。 简单问候了两句,犹豫着,lynn开了口,“你这次出门,开的是自己的车吗?” 没等kiki回答,lynn又笑了,“算了,没什么。店里没什么事,你多玩两天吧。这几年辛苦了。谢谢你。” 她把电话挂了。 自然是被家里责怪过,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想起那画面,lynn转了转笔,只是笑,她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她爸向她催婚期,无果后,扭头背地里又向陶京催生,嘴上说着清楚只是形式,实际上小算盘打得太响了。他是奔着拿她做不要钱的生育祭品用孩子去绑死陶家那条线。 可,也太不把她当回事了吧? 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厌,顺道的,还有点恶心。 lynn又看了眼连笑最后发给她的短信,她随手删掉了。 没线索,她也没招。 绕过lynn,家里去查了连笑,越查,越心惊。 一个亲自给爸妈办了离婚诉讼的人,一个十八岁就离家出走然后跟了陶京头也不回的人,一个高中大学口碑都烂透了的人,一个没有社会关系的人,一个没有刹车的人, 一个,不要命的人。 资料最上端,是祁鸣新车的惨状,是连笑的退学申请,是陶京的遗赠协议。 震怒被带着凉意的悚惧浇灭了。 他要什么呢? 他们去哪里了呢? 他们... ...还活着吗? 缺乏线索的结果就是广撒网,lynn最终还是跑了趟陶京作废的那张机票的目的地,带着张铭凡一起,地点还是色达。她带他去看了那片红房,那片天,最后带他去了一所小学,“这里是你二哥五年前走的最后一站,”揣着手,lynn若有所思,“当时,他开着大卡,是来这里送木材的。” 趴在铁门门口,张铭凡往里望,小小的院子,小小的教学楼,操场当中飘着一面红旗,在蓝天白云里熠熠。 “你二哥心里是惦记着你的,凡子。”lynn想起了陶京写给她的手写信,虽然不爽陶京的多话,但, 张铭凡没有说话,他仍趴在门口往里望,望那面飞扬的旗帜。许久,才轻轻点了下头。 自是一无所获。 就在lynn回来后不久,家里终于打算不要那脸面去报警之际,祁鸣那边又来电话了,连笑回学校了,是去办退学手续。 手续办得很快,按理来说是要家长签字,是要导师挽留的。但连笑情况,多少特殊,入学时,他就没家长陪同,刚入学不久,又长期不上课、不住校,导师是真头疼,生怕在自己手里出事,成教学事故。所以级级报批,出奇顺利。 办完出来,陶京还没醒,连笑开着车回了公寓,还顺道在楼下买了点菜。 把装着欧元的小白瓷罐子夹在肘弯,连笑拎着菜,把陶京拍醒。迷迷糊糊地,陶京跟着连笑上了电梯,直到公寓大门哐地关上,陶京已经坐进沙发了,他还是有点茫然。 一时之间,他有点分不清,这是不是他刚去分公司,连笑刚去祁鸣律所报道的时候了。 太日常了,日常得有点奢侈。 他茫然地看着连笑左右比量,确认后,把书架的一格清空,然后,把欧元塞了进去。他看到连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位置刚好。他们带它回家了。 好的,不是他疯了,他们是真的回来了。 安置好欧元,连笑开始看桌台。陶京给连笑定的正装都已经陆续做好送来了,各装在各的防尘袋里,挂得齐齐整,衣架顶前,夹着陶京手写的小便利贴,是他常光顾的那家干洗店的联系方式和上门时间,预存了钱,他定的是定期上门取走保养。 莫名其妙地,连笑笑了一下。 陶京怂了怂脖子,他知道,连笑又有点生气了。下意识想要摸走桌上的包裹。可被连笑一瞪,陶京又把手收回来了。 拆开,连笑不意外那份遗赠协议和公证书自己也有一套,放到一边。然后,连笑看到了陶京写给他的那封信,和,被销毁的相机存储卡。 陶京把这四年间,拍过的所有连笑全部清空,销毁。 他在给他的信里祝福他的美好未来, ‘宝贝,我清掉了你在我这里的所有影像,你的简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点我的名字,你的未来拥有一切未来。’ 边念,边笑,边摇头,连笑随手把存储卡丢进了垃圾桶。 连笑一笑,陶京头埋得更低。 陶京是真怕连笑朝他发火,但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可,连笑并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好笑。 掏出了手机,摁了两下,是在开拍摄模式,打开,抛给陶京。然后,连笑把陶京摁坐下,接着跨坐上去,扽着人衣领,和人脸对脸,“拍吧,我们现在就拍。” “干拍够吗?我脱了给你拍?”愈压,愈低,“或者,我们做着拍?” 连笑要去脱衣服,被陶京慌忙搂住。低下头,连笑去看陶京,“陶京,你在,我也在,那照片算个什么东西?” “我们随时随地都能补上。” “但是,”连笑笑了,是被荒唐笑了,“你的意思是,我的简历,明面上没有你的名字,就和你没有关系了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咬牙戳了戳陶京的脑袋。 “我的简历,我的人生,背后密密麻麻都是你。你怎么清得干净?” 下意识地,陶京又想往下埋了,他想化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堆的鸵鸟,他不想听连笑说这些。 可,连笑不让他躲,抓着陶京喉咙强迫他抬起头,“到底谁不知道我十八岁就跟你了,陶京?”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还我个干净吗?” “不,”低下头,和陶京额头抵额头,连笑看着陶京瞳孔收紧,“你只会让我成为一个笑话。” “你不是在爱我,”连笑声音忽然有点哽,“你是在抛弃我,陶京。” 第73章 入职 多么可怖的指控,陶京后脊发麻,“我从没有那么想过——” “可你就是那么做的,”连笑加重了音,“你在,我是你的人。你给我指的路,你给我塞的人,他们认,但认的是你。你要是不在了,我算个什么东西。” 陶京背心发凉,他瞳孔愈放愈大,他唇张合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82章 “你看看我的身后,陶京,” “除了你,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一团陶京能听懂,但很难消化的语言。所以连笑先进厨房做饭了,到中午饭点了。 还是那碗朴素无华的面,但难得有闲情,连笑煎了俩蛋。水果也摆出来了。其实对于水果,他俩到现在都还不会挑,只会按着漂亮的捡,一剥,难吃,就不动了,主打一个装饰用途。 面前摆着那碗面,陶京抱膝坐着,表情蔫蔫的,连笑的话让他有点消化不良。 连笑倒是吃得快。面吃完了,又去吃水果。懒得拿骨碟,连笑从包里抽了两张废纸出来,垫果皮。他剥了只青皮柑,往嘴里塞了一瓣。 撇到那个倒着的‘退学’二字直觉不对,陶京抽走那两张纸的时候,连笑正被柑子酸得打抖。 “你都干了什么啊?”捏着那份红头文件,陶京跌回座位里,不是申请,是决定书。看着连笑,陶京面上一片空白。 “因为读研要三年,对我,对我们,性价比都不高,”站起,越过餐桌,连笑给陶京也喂了一瓣,他满意地看着陶京条件反射地张嘴,咀嚼,然后同样被酸了个激灵。若有所思,连笑俯下身,他拍了拍陶京的脸颊,“只有人活着,心愿才能实现,懂吗,陶京?” 把空碗端回厨房,连笑发现他真的是挺欣赏lynn的,她有些话还真好使。多少有点小惩的意思,他读研本来就是为了满足陶京的心愿,既然陶京违约了,那他自然不打算继续履行,不过退学更主要还是出于现实考量,他本人对于学术深造和学历镀金没有半点兴趣,何况,陶京今年二十六,等他读三年研出来,陶京都二十九了,他俩到时候还两手一摊纯靠陶京家里养吗? 那他这一套,可太像胁迫了,连笑丢不起这个人。 况且,连笑比谁都更清楚,导致陶京这一切问题的根源是环境,只要仍然浸泡在那个家里,受家里供养,陶京就永远好不起来。 既然说要养陶京,他就没打算假手于人。 面太久没动,已经坨掉了,被连笑连着那半个柑子一起倒掉。连笑又给陶京塞了个面包,他恍惚着捧着,表情略有些苦闷,他在消化,消化连笑一股脑砸给他的那团他能听懂,但很难消化的语言。大红的退学决定书在他脑子里无限放大,连笑为他付出的代价又拔高了,已经拔高到陶京彻底还不清的程度了。 他自暴自弃地咬了一大口,或许,真的只有死皮赖脸继续活着,和连笑呆在一起,慢慢还这一条道了。 承认羞耻,但是,那一刻,窃喜远高于其他一切。 lynn就是在这时候找上门的。 听到门铃响,陶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跨到了门口,从猫眼确认只有lynn一个人后,他长舒了一口气,但仍堵着,不打算开门。 连笑擦着手过来,把陶京拉开,看了眼猫眼,不顾陶京的反对,抬手把门给打开了。 看到挡在连笑面前、浑身紧绷的陶京,lynn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是你家,我吃不了他,”酸了陶京一句,lynn上下打量了陶京一圈,确认他状态还不错后,lynn用力拍了他两下。 不可能不气, 但,人好歹是好好回来了,算了。 抛着只青皮柑,lynn把连笑叫进了书房。 连笑花了点时间才进来,但lynn懒得追究。 作为姐姐,确认完陶京安全后,lynn的个人目的就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只是作为家里的信使来传话了。 家里想知道连笑到底要什么? 他们认了。 他们等连笑开价。 一开始,当然是恨,连带着对lynn也怀疑,他们查了连笑的通话记录,自然看到了最后一通来电。lynn的解释当然完美,轻描淡写只说是忘了国内外时差,但,怀疑的种子到底种下。不过,好笑的是,倒也正是因为这通来电,反倒让家里奇异地宽了心。他们不信别的,但他们信谁都比不上lynn更担忧陶京的安危。 但,他们也不信一个二十出头毫无根基的小子能把天翻过来,之前同意形婚的计划,说到底也是希望lynn能真成为他家儿媳,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深究。实际上,对于lynn所谓的连笑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他们是半点没当过真。 所以,这次,避开lynn,家里亲自对连笑考了古。然后,越查,越心惊,连笑不只是没有根基,他甚至是连根都没有。 最开始,不报警,家里是真怕丢人,有自|杀史的儿子留了封遗书跟个男人跑了,这事放寻常家里,都是个大丑闻,莫说是他们了。 可,随着时间拉长,查到的越多, 愤怒,逐渐转为了悚惧。 因为他们发现,连笑,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最可怖的是,他是个有脑子的疯子。 有世俗欲望的人,不可怕。没欲望的,才可怕。可怕就可怕在,他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他是不可交易的。没有软肋,没有把柄。 前途尽毁和身败名裂的威胁,在连笑面前,像是个笑话。 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疯子才会做这种事情。 一个不定时炸弹,跟着另一个不定时炸弹跑了。陶京可能真的会死,而,那是自己唯一的儿子,直到那一刻,陶父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这件事情。 能找的找遍了,能用的用尽了。 已经打算不要那脸面去报警了,然后,连笑慢慢悠悠,溜溜达达,把陶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劫、后、余、生、 确认陶京安全后,家里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愤怒。灭顶的愤怒。报警的想法从来没这么强烈过。这是拘禁,连笑该被关起来。可,这荒唐的想法,散得也快。 报警?陶京会怎么做? 陶京会死保。 他俩学的甚至还都是法律。 如果他们非要置这口气,只能是先把陶京诉到法|院去,送到医院去,亲自给他打上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标签。可,那毁的先是他们自家的孩子,打的是他们自家的脸。 更别提,要是他们真把事做绝了,陶京没连笑,可是会真的撑不下去。除夕夜那晚,他们就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二十一天,是,这次,连笑是把陶京安全带回来了,那,下一次呢? 惶惶。 但拉不下脸,所以,能做说客的只有lynn。 坐在书桌前,lynn脸拧作一团,是也被酸到了。油青的柑子被她抵老远,这俩孩子,选水果真烂。 家里慌,可她慌什么? 她早就慌过了。 连笑笑着把半只青皮柑在桌上滚来滚去,他和姐姐聊了聊闲天。连笑说到了找kiki借的那辆车,姐姐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去找人处理。然后,她又提到了祁鸣那辆车的后续,她爸主动掏钱给祁鸣赔了辆新的,老爷子可是相当肉痛。 边说边感叹,lynn看起来心情是相当不错。 都到这一步了,之前那愚蠢的结婚计划自然是不可能再继续推进了。陶京回来后,舅舅那边后来也听说了,不清楚实情,只知道大概,到头来也只是说代陶京和lynn说句对她不起,lynn也乐得这个误解的局。 至于家里问的,连笑到底要什么。 连笑没有正面回答。 lynn也没追问。 她知道,他也知道,即使连笑真的回答了,家里也不信。 怎么信?信你连笑这大费周章就只是要这么一个陶京而已? 应家里要求,lynn后来又跑了几次,然后,就不来了。她也忙,这次在外头呆得也真够久了,她要回深圳了,公司离她不得。 不信,也没办法,久了,也就罢了。索性照旧当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安定下来后,连笑第一时间去找了祁鸣。许久没见他,办公室的同事们还挺热情,问他近况,又夸他心细,说他天津那次的尽调材料备得齐全,对接人也清晰,省了他们不少心力。 难得来个实习生这么靠谱,不容易。 同事们见他高兴,祁鸣则不然。 他现在是看到连笑就头大,满脑子都是自己战损的新车,和导师的抱怨。可连笑见他,只是笑,也不叫主任了,改口叫老大。 “老大,我退学了,” 坐在祁鸣办公桌前,连笑相当自来熟, “团队不是缺人手吗?我这周就可以入职,实习证现在就可以申请了。” 听着,听着,祁鸣笑了,是被无语到了,合着让你别用那套社交词令你还真听话。可,凭什么。凭什么你连笑就这么确信他一定会收下他?在他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后。 可,笑着,笑着,祁鸣只是叹了口气,他把行政叫来,让她带连笑去办手续。 望着连笑离开的背影,祁鸣摇了摇头。没办法,他付出的成本太高了,他原本以为这就是张免费的vip门票,谁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原来,实习生也能把祸闯到天上去。 第83章 不是物质的,他那辆车虽然废了,但新的已经送来了。他付的对价,是人情方面的,他导师那边,lynn那边—— 现在拒绝,他是真亏大发了。 有连笑在,lynn公司及关联企业的外部法律业务,是细水长流的稳定买卖。所以,即使对连笑过敏,他也咬牙认。 不过,他是再也不会让连笑碰他的车了,绝不。 至于连笑? 他其实不在乎祁鸣答不答应,北京那么大,远不止这一个所。但连笑愿意给lynn以及陶京家里一点心安。 办完手续,连笑脚步一顿,他又拐回了祁鸣的办公室。敲门的时候,把祁鸣吓了一跳,因为他正在给车垚打电话吐槽。连笑提到了陶京寄给祁鸣的那份授权委托书。祁鸣推说找不到了。连笑挑眉笑了一下,只说是好。他告辞离开了。 那份授权委托书的归宿,是碎纸机,在祁鸣被lynn找上不久后。那阵子祁鸣提心吊胆,头发都掉了好多。车垚在电话那头听得笑破了音,拉长了声念叨,“那人性子阴得很,你玩不明白。” 祁鸣气得连骂了长串的滚。 几日前,他俩去了趟房管局,陶京依旧坚持要把那套公寓过户给连笑,僵持了一阵,连笑同意了一半,自此,陶京那套公寓的房本上多了个连笑的名字。 他们开始在那套公寓里学着过日子了,过,不用倒数的日子。 实习证办下来后,连笑开始到处跑,陶京还是在姐分公司那边,最近事情也不少。 下班,陶京仰躺在床上,是在看司考资料,连笑在他边上趴着,是在准备明天要立案的材料。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俩又搂到一块了,他们亲了一通。捋了捋连笑的额发,陶京单臂撑着头,看着他,只是笑。连笑知道陶京又想说好不真实了,他最近说了好多遍了,不耐烦地凑过去,他又亲了他一口。 他们各自把材料收拾了一下,起身,是打算出门吃饭。 今天是连笑的二十三岁生日。 出门前,陶京凑到书架前,指尖轻轻贴了贴小白瓷罐子上的小狗爪印。 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的白色录像带,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他的影片和杂记,连笑的法律工具书。还有一张合照,他,连笑,姐姐,弟弟还有欧元。 陶京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到连笑倚在门口,只是站着,看着他笑。 陶京给连笑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只订制的和连笑学号戒指很像的素圈戒指,内侧刻了陶京的名字,和本科学号。陶京终于学会了开口要,他要走了连笑的那一枚,而连笑,也终于交换到了他想要的。 晚上,他们相拥着,昏昏欲睡之际,高嘉和突然发了条消息过来,懒懒地,陶京从连笑背后搂着,俩人一起看消息,是池真老公的空间截图,他们今天领证了,小作文纪念着他们本科实习吃蛋糕的那一天。 “祝他们幸福。”陶京困得像声音里调了浓糖浆。 “像我们一样。”连笑偷偷啄了陶京一口。 陶京笑了一下,他们一起跌入了梦乡。 fin. -2026.04.01 # 番外-前传-出逃小孩追捕日记 第74章 .00. 张铭雁头疼地发现,张铭凡平静无波澜的青春叛逆期末班车,被迟到的陶京给搭上了。 .01. 辅导员那一通电话,打到张铭雁那的时候,是个工作日。北京六月的周五,燥热。 烈日泼泼兜头下,蝉鸣嘶吼。 天气暴躁,人也暴躁。 电话打来的时候,张铭雁难得放空,正瘫在床上挺尸。 那是2000年,千禧之年,张铭雁正捣腾做着医药外贸生意。公司落在深圳蛇口,出门左转是招商局,右手紧挨工业区,面前的珠江口是灰蓝色的,终日有渔船在雾里飘着。 张父头先是北京某医院的主治医师,84年被革了公职,索性南下下海经起了商。还是沾了老本行的光,就着经济特区这列快车,盯上了医药外贸这块大蛋糕。他脑子活,门路广,又搭的是政策东风,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但到底是人到中年念旧思乡,广州的早茶不如一碗豆汁儿熨帖心肺,就着公司散枝散回了北京,他把那重心也挪回北京去了。 张铭雁就是在这时候顶上的。 她来深圳那年,满十八了吗?张铭雁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也是个六月天。 正午烈日当头晒,活似上了蒸屉。深圳的热是湿热,空气都是潮软的,一抓一把的水汽,濡透的背心里盛的是烘烤出的汗。拎着行李一只,她站在机场门口,嘘着眼遥望那远处的地平线,天太热了,暑气蒸腾从混凝土夯实的地里往上滚涌,眼前的影都是虚的。 老天爷给足了面子,班机是准点落的,但人没给面子,接机的本田迟到了整俩钟点。 来接人的是当时公司刚入职的小秘书。接机牌刚一举上,就被人不大客气地抬手拍下来了。面前的张铭雁脸色不大好看,跟从热水里捞出来没什么两样。 口风一对,他这才知道自己误了班点。鞠躬哈腰,连声的道歉,脸涨得比干晒俩小时的张铭雁都红。 按他被告知的时间点来看,他其实还早到了。 不知是哪位的老功臣,给从天降下来的长公主来了一记下马威。 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张铭雁难得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没假手于人,她拎着行李箱子上了后座,冷气一打,张铭雁还有心思和人开两句玩笑话,“多有意思。”她手团作拳,杵着下巴直笑。小秘书唔声应着,摸不准她的脾性。 有意思?有意思什么?他刚毕业,自诩年轻。年轻好,年轻容错,事办砸了罢了,怯懦也罢了,总能拿岁数作个自我宽慰。有个理由,有条后路,有步台阶,手里攥着大把时间,心便踏实,念着还早,路还漫长,还有那么多的未来容他徐徐图之。 他是被爸妈托不知折拐多少道的稀薄亲戚关系加塞来的。刚来一周,懵懵懂懂,每天坐在复印机边上,干干巴巴听嗡嗡转机响动,公司上下他人没认全乎,但来往影印的八卦他听足了整一圈,人人都说,公司这是要变天了。 眼下这位变动的天就撑着下巴,坐在他的车后排,冷气制动嗡响,她在后视镜里挑起了眉,笑着说,“多有意思”。 他年轻,她许是更年轻。与身量无关,是未削消的颊边软肉,是圆融的眼眉弧度,她高瘦,张扬,但少年体态昭彰着公示天下。 人或许只有在成年过后,才会被用年轻来形容。未跨进成年界限之前的年岁,被统称作小。小是个带着爱怜意味的形容词,是不等位,是被轻视,是活该吃老前辈的一记临门下马威的。 张铭雁安安稳稳直等着那辆本田一路顺畅开到了公司大门口,她还没忘出声安抚一下快哭出来的小秘书。 “想看场好戏吗?”张铭雁歪着脑袋发问。 戏?小秘书捏着临了现做的接机牌站得局促,他自己做的,连名字都只听了个囫囵,三个字写错了俩,什么戏? 张铭雁是拿碎掉的前挡风玻璃做的自己的入职礼。 没白长个大高个儿,她拎个满载的28时行李箱跟玩似的,抡圆了举过了肩,直惴惴往车前盖上砸。 玻璃蛛网样碎了,雨刷也折了,警报乌拉乌拉尖锐嚎着,正值下班点,来往上下的,路上都是人。行李箱子被磕掉了滚轮轴,她索性提着就走。 碎了,要碎的是旧规矩。 折了,该折的是老套路。 二十八岁的张铭雁,是在自己北京的房子里,被客厅的电话从梦里死皮赖脸拽出来的。 天气或许是太过潮热了,潮热得晕了头,潮热到把身在北京的她一颗心拽回到了十年前的蛇口, 她站在时间轴上,遥遥地,和十年前的自己打了个对望。 挺怪的,张铭雁想,怪傻的, 但也怪可爱的。 张铭雁在深圳呆了十年。十年太短,弹指一挥间,她落过,也起过,吃过闷亏,受过教训,遇过太多的事情,太多能说,又太多没必要说,又不是优秀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不需她时时刻刻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翻出来冷饭重炒。 所以这场梦就变得格外有意思了,张铭雁梦到了她十年前进公司的第一天,画面清晰得好似录像带回放。 电话铃仍响得孜孜不倦。 她打着哈欠赤脚窝进了沙发里。 十年,十年。 张铭雁没留神晃了眼桌上的镜子,镜子里投射出的影子憔悴得像只怨鬼,她最近太忙,睡眠不好,眼袋凹深,快拖到下巴。十年能改变挺多东西的,就好像那头天见她只差没哭出声的小秘书现在也升到管理层了。他们公司前些年,合作重心在香港、新加坡和日本。所以1997年的那场金融危机,无疑带来一个漫长的寒冬季,泰国固有汇率制的崩盘,一把扯掉了炸药桶的引线。好容易跨过了1999年的末尾巴,这转年一回暖,就没得过空歇,她成了只真雁子,见天在千万米高空上被寒流颠簸,又在落地之后,被洛杉矶飘满街的肉饼气味哽得倒胃口。不是她倒时差,是时差成天来倒她。 第84章 张铭雁这次回北京,是从美国直飞,她刚加班加点给上一个项目收了尾。她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长假,陶京也一早应下了暑假要回来。张铭凡马上要高三了,他俩要亲自了结这个小混蛋的美好未来,再打包送到地狱里头去。 她下飞机合眼没几个钟头,脚下都是虚的,掏钥匙进门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 回来的路上,街上有朴树在音响里吼这个嘈杂的时代, “是的我看到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 是得像梦一样。 张铭雁半眯着眼,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发困。 “您好,这里是教务处。” 她打一半的哈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铭雁给接通后的内容,一秒掐哑了音。 .02. 张铭凡开门的时候,一晃神,差点儿没给当场送走。 那阵,张铭雁还没剪短发。黑的,蓬的,一头长发垂垂坠到半腰。恰好那天,她换的又是条白绸缎子的吊带睡裙。 窗帘拉着,所以屋里是暗的, 空调吹着,所以风又是冷的, 阴阴恻恻, 正当间,一披头散发的惨白背影。 前一晚上晚自习,刚起哄着在教室里放了午夜凶铃的凡子,这一推门,心脏险些罢|工。 这贞子不讲究,怎么还翻过投影屏来寻人。 刚冒了个音的嗷呜一嗓子,给那‘贞子’的一瞪,给咽回去了。 哦,是他姐。 张铭雁挟着根没点燃的烟,皱着眉,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铭凡打一哆嗦,瘪了瘪嘴,一颗心连带着一腔委屈通通咽回了肚子里。他把包一搁,进厨房翻冰箱去了。 客厅时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嗯’。 怪稀奇的。 张铭凡吸着可乐,觉得可乐,所以他咬着吸管头,盘腿坐到了张铭雁身前面。 他姐为了配合他的稀薄时间,赶的最近一班红眼航班,张铭凡咬着面包片踩着迟到死线冲出房门的时候,恰好撞上出电梯门的张铭雁。 他亲了他姐一个响, 他姐撸了他一把。 张铭凡对着电梯镜子呼噜了好久乱糟糟的发顶。 这才几个钟头,张铭凡掰着手指头算。他姐嘛,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爆,尤其是没睡够的时候,那起床气炸起来能比那山都高。 现下这轻声细语的,就真稀奇的。 这是张铭雁自己的房,她人在蛇口,但事有缓急,所以买在北京的房子比深圳早。二十来岁一姑娘,眼珠子晶亮,她把同样晶亮的一串钥匙,‘啪’地往小她十岁的张铭凡手心里拍。 凡子大了,也总该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想。 总不好老打扰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是吧? 1984年,他们爸妈扯了离婚证,绿色本子一人一本,孩子也是,分得脆爽。凡子还安稳睡在妈妈肚皮里的时候,就跟着她颠簸去了香港。 张铭雁呢,则跟在她爸身边。 她爸南下去了深圳,搞起了实业,张铭雁被留在了北京,读她的小学。那段日子,其实不苦,手头零花不缺,招人羡慕,也没人管,相当自在。她只记得住的地方换了又换,从院里换了矮楼,又从矮楼跃了高层。 房子在顶层,窗户是透明落地的,视线够好,值得远眺。 张铭雁有时候会琢磨自个儿真够可笑的,她爸二婚的消息,这世上恐怕谁都比她早知道。 她后来听说她爸在深圳,席桌摆了百来围,那阵仗是十足的排场。 原来是在深圳又组了个家啊,难怪过个年都挤不出个回来看春晚的时间。 她爸也有意思,爱走迂回路线,不拽着青春期拔个儿的高挑小姑娘按头叫后妈,他指着边上一生脸的小男孩子,让她改口叫弟弟。 不是亲生的,是后头带来的。 那小孩年岁不大,个小,缩在他自己妈身后头,脸都只敢露一半。 张铭雁那年十五,刚进高中,蓝白校服外套往腰上一系,短裤底下一双腿笔长,是校田径队的。她爸来学校的时候,张铭雁刚下训,她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反手撑着栏杆,扯着短衫领口擦滚到下巴上的汗。 “叫弟弟。”逆着光,他指着那小孩同她说。 张铭雁难得地愣了。 她眯着眼抬头望了下她爸,太阳刺目,汗珠子里的盐也跟着捣乱,蛰了她的眼,张铭雁没吭声,她把脸埋进了衣领,把那点子成分成疑的水渍统统揉进了布料里。 可能怒极了是得反笑吧。 张铭雁撑着下巴捻出个笑来,她说,“我可哪来这么多的便宜弟弟。” 弟弟,她统共就俩。 一隔壁白捡的, 一亲生的。 亲生的张铭凡是七岁那年,从香港回北京的,现在这扭头,都要高三了, 他咬着吸管,抻着后颈,抬头望着暗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嘶, 不敢想,不敢想,想想就头痛。 苦难地狱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不, 半个。 凡子舔了舔槽牙,毕竟就俩周,完了,他还得回学校补课去。 他高二快放暑假了, 他白捡的二哥在大学也是。 陶京,他老张家流落民间,又被隔壁陶叔拎回去养大的他亲二哥,快回来了。 一高考志愿把自个儿支出了千里外,也只得是逢年过节等放大假才能回来。 张铭凡摩拳擦掌等着这个暑假猛敲他一笔来着。 回忆拉回, 他姐还在皱眉,蓬乱头发被一把撩开,露出底下一张脸,煞白。 怪稀奇的。 按往来说,就这情况,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张铭雁也是不肯给面的。 一根烟给碾了个稀碎。 烟丝黏着指尖。 张铭凡屁|股往前挪了挪,抽出纸巾给他姐擦。 坐得近了,听筒里的音也跟着往外泄。 凡子垂着眼,捡那丝丝电流音里的字来嚼。 ‘陶京’ ‘人没在学校’ ‘是回家那边了吗?’ 张铭凡手下一顿,掌心开始泛潮气,她不大自在地往后仰了一记,眼神滑过张铭凡的发梢, “嗯” “没,没回来,” “我下午就赶过来,麻烦老师了。” 听筒被挂掉。 张铭雁叹了口气,她烦躁地撩了把头发,又反手捏了把张铭凡掌心里的潮。 作者有话说: 三姐弟的前传故事↑ 第75章 .03. 陶京打学校里消失了。 时间,满打满算,一个月。 临近期末,课大多结了,学校就只剩下了一群学生在苦海里沉沦颠簸。陶京常因着这那理由的,不在学校里安稳呆着,所以直拖了一个多月,这迟到的消息才晃晃悠悠,传到了张铭雁这里。 接到电话, 张铭雁愣了一分钟。 陶京? 莫名其妙地,人消失了? 中文字都认得,就是凑一块陌生。 陶京诶, 突然一句话不说的,这人不见了? 抓了把头发,她抬头望了眼天花板,抬得急了些,顶灯转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她一时间觉着自己,是不是昨个夜里喝假酒了。 这人设崩坏得可真有点厉害。 张铭雁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那可是陶京诶, 陶京, 打小她亲眼看着长大的。 张铭雁比陶京虚长个几岁, 她打小能闹腾, 陶京呢, 陶京和她不一样。 他从学校里消失了。 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 近来有反常吗? 有哪不对吗? 张铭雁抓着头发发愣,这段,她的确是忙。这两年外贸行情回暖,又为挤出半个月的连轴假,她是见天忙得脚没沾地,人不常在北京呆着。 陶京那边,最近联系自然也就少了。 她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本来也都约好了北京见的, 也没多大不同吧? 她磕了下桌沿,琢磨着,没听陶京有提起过。 张铭雁夹着听筒, 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电流嘶嘶响着,她在琢磨。 陶京去年上的大学,这一年过得还不错, 进了特训队,听说室友人也挺好的,吃东西方面有点不习惯,重庆这饮食特色,统归逃不开一个‘辣’字做主题,有些伤胃。 但打小在医院食堂里包年长大的小孩,也没多大不适应。 他最近新谈了个小女朋友,张铭雁是见过照片的,是一腼腼腆腆、又挺爱笑的小姑娘。 张铭雁还打趣过,说他转性了,不和他的那群姐姐们玩了。 陶京说那小姑娘饺子包得好,猪肉韭菜那馅调得是一绝,说这话的时候,陶京那声是扬的。 第85章 想到这,张铭雁就又笑了。 都挺正常的。 她想着凡子今早上临出门前还在念叨着要去新加坡,要去圣淘沙,要去吃大餐,又要去深潜。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张铭雁想不明白, 她焦躁地抓了把头发,抬头望了眼面前的张铭凡,愣住了,她唇张合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好。 张铭凡把这事挂嘴边上太久了, 临了到头说要不算了, 这口,张铭雁实在是开不了。 .04. 俗话说得好,三岁一个代沟,三岁一个坎, 那张铭雁和张铭凡这差双了整十岁的姐弟之间,隔着的,就是山,又是海。 凡子出生在1984年。胡同口上开始到处飞着红绸横幅的时候,张铭雁正眯着眼许生日愿望,她鼓着腮帮,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她戴着自己的小纸皇冠,坐在小马扎上。 那年的陶京也就四岁。小小一团缩着,靠着她的身子热烘烘的。他坐在她边上的门槛上,两节小腿实在是短,还没门槛高呢,就一搭又一搭,踢踏着在半空里虚虚悬着。 张铭雁那年读小四,课本里已经开始有计划地教授他们认点有难度的字了。 没有拼音,不大习惯。 要是真遇上不认识的字,可以试试赌一把,只读半边。 张铭雁就指着那红艳艳绸子布上,她认得的字,一个又一个,咬在舌尖上念,她拿话都说不利索的陶京过足了把当老师的瘾。 红绸布上贴着大标语,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她认识‘统’字,是‘统计’也是‘统共’。 她又在‘筹’字上犯了难,但这并没有多大影响,不会,那就只读一半,‘寿’。 “tong shou,”张铭雁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 陶京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 张铭雁读得清楚‘人口问题’,也能认识‘小康社会’四个大字。但在当时,她实在是弄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 在不久的将来,张铭雁会是对于此道最敏锐的那类人。毕竟没有哪个做生意的,是可以完全忽视政策风向的。 宏阔的,譬如一个原则,一个支持, 微观的,譬如一个特区,一个税改。 短短一条政策背后,顶着的,或许就是一个行业,一大批的人的起落。 张铭凡出生的那年是国庆三十五周年,天安门广场前驶过彩车,彩车上顶着硕大的娃娃雕像,虎头又虎脑,看着很是精神。 红绸子上披挂言说着一家只生一个的好。 她妈请了长假,不在家里已经有段日子了。 小孩子们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们只知道每天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但他们并不明白,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代表着过去死在了被撕掉的日历里。 妈妈的请假申请表上笼统备注着身体不好,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张铭雁咬着塑料叉子发起了呆,她记得,临走之前,妈妈的肚腹隐约开始凸鼓, 所以她消失了。 身体不好?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 当年爱给她塞大白兔奶糖的隔壁陶姨姨也是一直被院里的大家私底下说着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所以陶阿姨从临床转了行政岗,所以陶京出生的时候,就只有好小一团。 “小得像只奶耗子,”妈妈在饭桌上,指节就着筷子折半又折半,伶伶仃仃,就只剩了丁点一只,“小脑袋瓜圆圆的,比那橘子都要来得玲珑。” 张铭雁剥着手里的橘子,光溜溜一只,在她掌心里淌着酸甜的汁水, 她把自己握紧的拳头放在了一旁做对比。她的手掌小小的,她的手指头豆小小的。它们聚合,握拢,共同构成了一只小小的球体, 而那只除了皮的橘子,比她的手心还要小。 张铭雁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太小了,小到握在掌心里一捏,就是满手的汁水。 陶京是早产儿,落地的时候,月份不足。所以皮薄肉嫩,皱皱巴巴,浑身是湿哒哒的红。她躲在妈妈的身后,隔着层玻璃,偷摸看过那只小箱子。 里面躺着的小孩,丑丑的。 她皱紧了小眉头。 “哎,别胡说,”妈妈捂着张铭雁的嘴巴把她拢进了怀里。 她似乎是不小心把心里头的话给说出来了。 社交礼仪定义当面议论他人是失礼的。 失礼在当面,而不是议论。 六岁那年,张铭雁不懂生死。她不明白为什么隔壁陶家多了软乎乎的小宝宝,妈妈爸爸却要和陶叔说节哀顺变,她被套上了小小的黑裙子。白的,黄的,软纸叠作花,又攒成圆圈摆在四散围绕着。 花圈正当间是有字的。 这个字是‘思’, 那个字读‘念’, 她背着手在一个又一个的环前打圈圈, 她为自己充沛的文字储备而骄傲,她踏踩得小皮鞋蹬蹬作响。 那年的张铭雁,个小,往角落里一缩,就隐了踪迹, 圈里又圈外, 像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群山, 这个字不认得,好难啊。 有人隔着山在说话,是山谷激荡归来的回音, 他们议论纷纷,说什么‘大出血’, 说什么‘多年轻啊’, 说着孩子好容易出生,还只有这么小一个。 可惜了,可惜了。 人走了。 在那个年岁里,张铭雁实在是不大能理解‘死亡’这个概念。 这个词汇对于她而言,太过遥远。 张铭雁年纪太小,而人生漫长。在这阶段,她最大的烦恼是需要把餐盘里的清炒胡萝卜给吃掉,而快乐无非是一颗可以用良好行为从幼稚园老师那里兑换的,可以黏在额头上的齐整五角星。 生与死太广阔了。 广阔到虚渺。 死亡是照耀到轮渡上的第一抹阳光,是美人鱼化作的泡泡,轻盈而绵软,会折射出七彩的光。 红事白事,统称喜事。 对于小孩而言,心心念念的无非是席桌上通有的酒酿圆子。 所以张铭雁只是抱着膝盖,望着那个她不认识的字发呆。 陶叔的个子是很高的,他脊梁挺拔,不懂弯折,纪律、严谨刻进的是骨髓深处。陶京未来的身量也是写进基因里的数据。 他扣着黑纱臂章,中山装挺阔。 张铭雁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望他,他就更像是个触不可及的巨人了。 外圈的议论声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张铭雁徒生出了点不安来。 但她还是拽了拽陶叔叔的裤腿, “这个字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跟天书一样奇怪的形状。 ‘奠’ 巨人的五官诡然地扭曲了一下, 张铭雁在当时没有得到答案。 但她似乎被解决了另一个难题。 “你陶阿姨走了,”陶叔半蹲下了身,笔直裤腿上叠起了褶,他轻轻拍了把张铭雁的发顶,她头发细软,细细扎了两只羊角小辫。 院里一堆撒欢儿跑的小孩,陶阿姨顶顶喜欢她了。 “走了?”张铭雁愕然,她呼吸一顿,旋即紧促了起来,“她去哪儿了?又什么时候能回来?” 陶阿姨塞给她的奶糖,在很早以前就被吃光光了。 记忆里乳白色柱状糖块上裹着薄薄一层糯米纸。 “走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房梁高挑,屋里到处都是花, 七月的酷暑盛夏, 张铭雁抱着小胳膊,无端地打了记哆嗦。 或许是因为气温,又或许是一种被称为毛骨悚然,而那时候她还没学到的情绪。 “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就是,”他又抬手摸了把张铭雁的小脑袋瓜,陶叔放轻了声,“再也没有人会再叫你小雁子了。” 妈妈叫她丫头,爸爸喊她姑娘, 而小雁子,是只有会给她偷偷塞糖,会给她做炸酱面的陶阿姨,才叫的。 原来这才是没了。 一声尖利的孩童啼哭声响, 在葬礼上反倒相得益彰。 张铭雁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窝在妈妈的怀里,哭得直打嗝,眼前是明晃晃的水光。 那时候的陶京好小啊,小到刚刚能出保温箱。小小的一团,缩在小小的襁褓里,他又被陶叔叔抱进了怀里, 陶叔站在那具细狭的盒子前。 妈妈不带她上去去看。 他们只说里面躺着的,是已经睡着了的陶阿姨。 张铭雁咬着妈妈的衣领子抽噎。 再也没有人会叫她小雁子了,张铭雁兀地难过了起来,她好容易压下去的哭劲儿又蒸腾着朝上翻涌。 第86章 她被安抚着,被拍了拍后背,又拢进了怀里。 哦,再也没有人会叫她小雁子了。 但她失去的,也仅仅而已。 而陶京呢,那个小小小小的小孩,他挣扎着从襁褓里伸出了小半截软软红红的胳膊,他扑腾着碰了下棺材盖。 他没有妈妈了。 打一落生起,就没有了。 第76章 .05. 张铭雁撑着下巴,她捧着自己十岁的生日蛋糕,坐在小马扎上,教陶京认红绸子上的字。 她正在换牙。第一枚乳牙随着甘蔗渣一起咕噜噜滚落到了地下,连带着吐出小口的血砸成了花,她哭得见牙不见眼,细细嗓子眼张着直嚎,声比正扶着小矮凳学走路,没站稳摔了个大马趴的陶京都大。乳牙掉了,露出空洞,牙床是嫩粉色的,她拿小舌头抵着舐出点腥锈的甜。 现下轮到门牙了。 张铭雁最近不大敢笑,因为只要龇嘴一乐,正当间,就是好大的一块空缺。说话嚯风,咬字那音都是飘的。 陶京伸了舌头,企图舔掉鼻尖上的奶油,他在张铭雁眼皮子底下,像只小奶耗子一样跌跌撞撞抻展着。 他那年四岁,总在生病, 没足月落生,所以胎里带虚。冷风一激,就是小一周的咳嗽烧热,遇上冬春交替,柳絮抽条,陶京身上就开始连片连片往外冒丘云疹。 一初始,张铭雁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隔壁的这个弟弟。 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打一出生起就是姐姐。 她长到五六岁,都还窝在妈妈怀里吃奶,直把一口乳牙吃得齐齐平整。 家里也不是没尝试着给断过,抹过黄连,涂过牙膏,办法用尽用绝。但,但小女孩子娇贵,不给喂,一到饭点就哭,米牙小小一粒粒,扣合成严丝合缝的扇贝。 所以每回断奶行动,雷声大,雨点小,结局往往不了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断奶的契机是没奶富裕了。 那时候,陶京出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刚从保温箱里被抱出来,他从医院里被抱回来。陶京回家的那天,是个风天,他缩在襁褓里,皱红一团,他被陶叔叔抱着,从车上下来,小手一蜷,呼吸都细弱。 刚落生的小孩,脆弱得像初春第一抹新叶。 他需要奶水,需要温暖,需要爱抚,需要拥抱,瞳眸蒙着浅薄的雾,他倚靠熟悉气味来俘获安全感。 陶京颅骨柔软得让人不敢用了气力触碰。 张铭雁一张小脸皱作了一团。 因为妈妈说丫头乖,听话,你要懂事一点。 多让让弟弟。 奶水是看不透的白,滴滴答答好容易灌满了一整只瓶子。 然后, 它被小脸涨红的张铭雁掀翻到了地上。 没有女孩子生来是姐姐,也没有女孩子生来就愿意做姐姐。 披头盖脸地,她挨了头回的训斥,巴掌扎扎实实落在背上,张铭雁跄踉着往前扑了两步。大傍晚的,她被罚了站墙根,抽搭着鼻子,再咬着牙根,把金豆子往肚子里头咽。 地上白晃晃的,是晃晃的月光,也是奶渍干涸糊在了地砖缝上。 隔着层墙, 陶京饿得直哭。 偏生声还小,抽抽噎噎,低得像猫。 若不是身体不好,陶京会是最好带的那类小孩。不爱哭,挺爱笑,吃饱了就咂咂嘴睡觉。饿过了头,冷过了劲,那点子哭腔也只是含在嗓子眼里细细地往外冒。 小时候的陶京,话少,反应慢。 刚生下来,脐带绕颈,小脸瘪得乌紫,他连落生后的第一声哭响都比寻常孩子来得晚。 所以当他被塞进让他饿肚子的罪魁祸首怀里的时候,陶京的反应,是慢慢腾腾眨巴了下眼,再迟缓地打了个哭嗝。 陶京和张铭雁的头一次正经会面,是相对无言的大眼瞪小眼。 奶水的泌出每天是有定量的,她妈就是愁掉了眉毛,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妈在厨房烧热水,麦乳精调得稀稠,淅淅沥沥挂着碗沿。 张铭雁坐在小凳上,膝头沉甸甸,她皱巴着一张小脸,是一肚子的不高兴。她也饿,打翻了陶京奶瓶的后果是,张铭雁也给罚没了晚饭。陶京呜咽哭过后的眼皮是红的,闻着满院子的香,他皱了皱鼻子,勺子递到唇边上,就眯着眼舔着舌头往里咽。 可惜嘴巴喜欢,胃不喜欢。 好容易灌进肚子里的,又一点不剩统统原路反了还。 他成功祸害了张铭雁刚换上的一身干净衣服。 张铭雁放开了声敞亮地哭,那趴她膝头的陶京呢,也跟着哭。 哭到最后,愣是把院里养着的小京巴也给哭得跟着他们一起叫。 好不热闹。 她妈站在院里,哭笑不得地叉着腰直摇头。 陶京这奶,勉强吃够了半岁。 倒不是张家这边不乐意,是陶家心里有愧。 陶叔见天上门,就从没见空手来过。 “你要再这么送啊,我们家姑娘这口牙可就不能要了哈。”她爸戏谑着作调侃。 客气不是不好,但要是太客气,可就生分了。 陶叔一愣,垂着裤缝边的两只手一紧,干巴着蜷了又松。 “哎... ...”她妈把她拢在怀里放轻了身地晃。 张铭雁咬着牛舌饼洒了满襟的渣。 她看到门帘掀开,阳光落下。正午的光,亮得泛白,说不上暖,张铭雁只觉刺眼得慌,陶叔的脊背向来打得笔挺,现下,倒像是撑不住那光的重量似的,惫懒着往下塌。 他活得太过认真,连呼吸都要数拍。 而显然,这是会遗传的。 张铭雁眨巴着眼,她嚼了满口的香与甜。她已经不那么讨厌陶京了,那个小孩。张铭雁想,一个在‘妈妈’之前,先于学会说‘谢谢’的小孩。 小姑娘在十岁以前,住的是医院的家属大院,爸妈都是医生,工作忙是常态。譬如张铭雁自己就是那值班室小床上的常客。 但陶叔显然更忙,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常忙得连那人影,张铭雁都难得见着。这个状况,并没有因为陶京的出生有所转好。 陶家请了阿姨,照顾他的起居。 等下了学,张铭雁时常喜欢跑到隔壁去看看弟弟。 因为这是少数不会被念叨的正经事体。和跳皮绳、滚铁环不一样,她可以心安理得先把没碰的作业本丢到一边去。 小孩的喜恶像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爱闹腾的小孩是很好玩的,手肉肉的,脸肉肉的,小小一团,被她戳得东倒西歪,坐不起来。但陶京也不爱生气,只是眯着眼睛冲她笑,见她来,圆圆眼眸子是会发亮的。 陶家请来的阿姨人挺好的,就是爱打毛衣。 活儿干完了,就往陶京的小床边上一坐,对着光穿针引线。 他跌不了跤,但也没人同他说话。 所以陶京的小时候,反应总是比同龄孩子慢半拍,直到两岁,他才将将学会跌跌撞撞着走。 “这孩子... ...” 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食指点点太阳穴,一声‘啧’延绵且长,尾音高然地挑着。 这话随着风飘到了张铭雁的耳朵里,她听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火烧火燎着把她小小的一颗心脏戳得酸痛。 张铭雁那年十岁。 一开始不喜欢陶京的是她, 现在听着人说他不聪明生闷气的还是她。 四岁的陶京,不大爱开口说话。同龄的,甚至比他小的孩子都已经撒欢开始满院跑了,他还是窝在小凳里,不爱动弹。 “别人说你笨啊,”张铭雁戳着陶京肉墩墩的后颈肉,恨铁不成钢。 小小一团不出声,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懒得开口,他只是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她教他说话, 又带他去跑。 小孩子总是不能明白,何为循序渐进。 她生就聪明又漂亮,是爸妈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一汪白珍珠,没吹过风,没经过浪。明目张胆享受着老天爷的偏爱,想当然地认为努力了,就该有所回报。她今天努力了,那理所当然明天就该拿双百。那她今天拽着陶京走了那么远,自然也想当然地认为明天就能看到他禾苗样拔节着高长。 她拉着陶京同她比身高。一开始,女孩子本就长得快,莫提张铭雁了,她总是遥遥坐在教室的末尾,站在队伍的最后,看同龄的小孩都需要垂下眼。 陶京勉强够环住她的腰,他笑得开心,额发软乎,细细密密出了一头的薄汗,连鼻尖都是红的。 夕阳斜斜往下滑。 他从灰蓬蓬的窗户里冲她招手,同她告别,藕节样的小胳膊抡得浑圆。 翻覆着,张铭雁埋在被窝里打滚,她从被沿边上冒出小半张脸,红的,因为开心。妈妈不懂,问她怎么了。张铭雁不应答,只是笑。这像是一个藏在盒子里的秘密,她需得把秘密捂好,埋进潮湿温暖的土里,再等着秘密一夜冒出绿芽来,吓所有人一跳。她把自己也埋进了被子里,她需得快快入睡,让时间快快跑掉。 第87章 她梦想一夜瓜果熟。 然这一夜其实并不安稳。 梦里嘈杂。 先是浅淡一声响,漆黑夜色被撕开了一条不大起眼的隙缝,像是不知是谁起了夜,咳了下积在嗓眼里的淤痰。声被压了一下,闷回了喉咙,又淅淅沥沥往外泄着音尾,碎的,散的,闷的, 愈急,愈促, 掩不住,就整个炸开了。 强压在喉咙里打转的咳响被稀释再稀释,等穿过两面墙,咳就已然化作喘了。美梦被强制中断,一片漆黑里陡然亮起的顶光扰得张铭雁不满地发出一声哼。 妈抓了椅背上的外衫,正在套,她眼神定定往门外飘。 门被豁开一条缝,那响动,就更明晰了。 风箱扯拽着,快要破掉了。 “睡吧姑娘,睡吧,”妈给张铭雁掖了下被角,“我看看去。” 院里国槐枝桠抻展,落在窗柩上的影子张牙舞爪着,像足了画本中描绘的鬼影的样子。 张铭雁睡不着了。 隔壁还在咳。 短促的一吐,紧追着长绵的吸气声,风箱加足了马力,将要跃过峰点,将要破掉了。张铭雁埋在被子里,幻想着一只矿泉水瓶,被捏扁了颈口。 陶京的嗓眼在此刻就是一只被捏扁了的矿泉水空瓶。 张铭雁的窗台边上挂着一只晴天娃娃,是她爸去日本出公差时给她带回来的伴手礼。它滚圆的脑袋上总是顶着一尘不变的笑脸,张铭雁向来很喜欢,所以那只娃娃被挂得很低,低得她躺着的时候只需要伸个手就能摸到。 它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冲她笑, 曲弯着的一条线,勾着一个让张铭雁陡然厌烦的弧度。 它总是用笑,祈愿着晴天。 但她这才发现,它只有一颗滚圆的脑袋。晴天娃娃不过是一张惨白的布罢了,棉绳细细倒吊着,身子是空的,嗓子被掐得好似窄针眼。 啸鸣声就那么挤着往外蹿。 门一颤,张铭雁痉挛般打了记哆嗦。 是她妈又回来了。她跑得急,没收力,门被撞开,连带着满楼道的呼啸风声一起挤进了屋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京子咳大半夜了,”妈弓着腰蹬鞋跟,忙慌着,眼神就没往张铭雁身上落,“我带他回医院看看去。” 门被摔着合上了。 天花板上,忘关掉的灯被震得左摇右晃,暗黄的灯柱也跟着扫。 窗台上的晴天娃娃拉长了又搓扁了,脸上一尘不变的笑也变得鬼魅了起来。 盯着它望,张铭雁陡然出了一背的凉汗,她哆嗦着从被窝里钻出来,她趴在窗台边上往外看。妈在跑,披在肩上的外套落在了院子里,被风卷起了衣角,她怀里抱着陶京小小一团,他闭着眼,一颗小脑袋蔫蔫耷拉着,磕在她的颈窝里。 他在抖,喘的,声音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张铭雁想起了随她疯闹了半下午的那个小孩。他眼珠子晶亮,额发湿漉,黏在了他饱满的额头上。 后知后觉的,张铭雁开始害怕了。 陶京小时候那身子骨实在是不敢恭维,总在咳,总在发烧,让人担忧他避不开料峭春寒,又躲不过酷暑盛夏。他不爱多动,也是不能多动。张铭雁想,今天的太阳或许是太炙热了,炙热到要把那个小孩整个消融殆尽掉了。他额上都是汗珠子,被她忽略掉的后背或许也是,水洗般把他的里衬整个浸得透湿掉,再贴着皮肉,一点点蒸腾挥发。 他喘得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张铭雁捏着手里的晴天娃娃作想。陶京本就细软的脖子在她的想象里被掐作了一条细缝,肺泡快要破掉。 他会死吗? 快十岁的张铭雁,对于死亡已经开始有一定概念了。死亡是浮在透明鱼缸上倒翻的鱼肚;是马路上一声急刹,卷进车轮里的尖叫和拖延一路的红色辙痕。 医生家庭长大的小孩对于死亡是不陌生的,门诊部的地底下大门口挂着太平间的门牌。 陶京会死吗? 这个古怪的想法翻滚着从张铭雁的胃里倒灌进了喉咙。 他会死吗? 像入了秋的白蜡树,脆干黄叶从枝头滚滚落。 窗外夜风仍旧刮着,国槐张牙舞爪,摆得张狂,将要扯断了。 张铭雁倒抽一口凉气,她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脸埋了大半,就只剩了双咕噜噜滚圆的眼。她腮颊滚烫,骇的,陶京会死掉吗?那个小孩。 仅仅因为一场太阳底下的疯跑吗? 多可笑,又多荒谬。 但张铭雁笑不出来,陶京被她妈抱着往院子外头跑,圆脑袋小小一只,脖子软得像是被抽离了骨头,蔫搭着,磕在肩头随着步子颤。 ... ...又会有谁知道吗? 张铭雁一颗心擂鼓般蹦跳着。 会有谁知道陶京是被她带去的吗? 人类对于责难的恐惧是镌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所以他们擅长趋利避害。 是她错了吗? 她害怕被责难你害死了一个小孩。 窗沿上的晴天娃娃咧着嘴冲着张铭雁笑,她烧手般一把把它拽了下来,丢到了窗口外头去。 落在院子里的外套被卷起了衣角。 张铭雁仍得是去上课的。 她听着风响,睁了一夜的眼。 顶灯光晃晃,照得她眼儿光亮,润的,一层的水光。 打着哈欠,值完夜班,她爸推门进,给吓了一跳。“怎么了姑娘?”他抬手捻掉了她滚圆颊肉上的湿痕,他把街口临买的热油条往她手里塞,“快吃点,垫垫肚子,”他放轻了声儿,“别迟到了。” 他给她扎小辫,一左一右,对称又漂亮。 张铭雁有一搭没一搭嚼着,嘴里头缺个滋味儿,她给那力道带得东摇又西晃。 陶京怎么样了? 还好吗? 她想问,又不大敢问,心是虚的,所以话滚烫,她拿那团滚烫的火燎烧着舌尖,又囫囵着吞下去了。垂着眼,她低着头嚼油条,腮帮塞得鼓囊囊,心里惦着事,动作是愈发的慢了, 张铭雁是怕的,一颗小脑袋晃成了浆糊一堂。 是糊涂了, 糊涂到没法儿转动她的小脑袋瓜,来好好思考思考。若真出了事,他爸现下又怎么会安稳坐在她身后,一门心思只图给她编个对称的辫子花样来。 现在的张铭雁想不到,她满心只惦念着陶京怎么样? 还好吗? 一门心思,却又不敢吐露, 向来爱提两嘴隔壁陶京的她爸,却只知道打哈欠。 张铭雁咧了咧嘴,近乎是怨念了,小白鞋一蹬,她拎着书包,奔出了家门,珠帘子撞得翻飞叮当响。 眼揉得通红,她立在十字路口上。 一面是医院,一面是学校。 “走啊,雁子,”有班上要好的同学招呼她,“再不走可就真得要迟到了,” “今周一,可得升旗呢。” 远远的,远远的,学校操场上的旗杆高高挑兀自站着,它戳破了初升的太阳,内里的黄四下漫溢散开来了,染了半壁天空斑驳的亮。 她逆着人潮站得笔挺,挨挨擦过一个又一个的肩膀。 他们,她们,在跑,在笑,斜挎着的背包被步子带得几欲起飞,红领巾也快被风给扯掉了。 张铭雁立在路口,看旗杆上的升降绳在半空翻飞。她兀地转过了身,她开始逆着人群跑,两条扎好的辫子在她脑袋后面一甩又一甩。 “欸,去哪儿啊?快回来!” 有人在她身后拔高了声地喊。 她拨开密密匝匝的人流,挤出了一条细窄的道来。 张铭雁站在医院大门口,撑着膝盖喘气,她跑得太急了,扶着墙,肺快吐出来了。来往的,有人招呼她。 “怎么没去上课啊雁雁?” 在这医院里,好多医生护士,阿姨叔叔,是看着这小姑娘长大的。 是张医生家的宝贝小姑娘。 “京... ...京... ...”张铭雁气没喘匀,开口凉风倒灌,话没吐完,是连串的一阵咳。 好赖听的人是听懂了。 “你说京子啊,”招呼张铭雁的那个护士长恍然大悟,“雁雁是来医院看弟弟的啊。” “真有心了。” “京子昨晚上来的,急性哮喘,是真给我们吓着了,喘一晚上呢。现在人在二楼208休息呢,你去看看吧。” 陶京能出生,实属不容易。 陶家同张家做了十多年邻居,两家同年办的结婚酒席,但陶京呢,足小了张铭雁六岁。不是陶家没要,就是一直没成。 年轻那阵,尹阿姨也怀过,可惜那时候工作太忙,三月不到,落了红,怕小孩出事体,又念着都年轻,头胎就打掉了。 万没料到,在那之后,这方面就一直不顺利。都快放弃的那年,陶京来了。 这孩子谁都看得精贵。 打一怀上,尹阿姨就从临床调去了行政科。这清闲,年幼的张铭雁有事没事就喜欢摸到这来玩儿。尹阿姨宠她,兜里总有糖。回家一趟,大包小包东西带得再多,总也不忘给她捎上一块红宝石的奶油小方。 第88章 就因为她抱怀里的小姑娘那一句甜滋滋的喜欢。 尹阿姨是上海人,嫁来北方这么多年,一张嘴,还是一口温嗲腔调。 “小雁子是喜欢妹妹还是弟弟的啊?” 她笑弯了眉眼,拽着张铭雁一只小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肚腹。 当时张铭雁正眨巴着眼睛吞蛋糕,吃得急了些,唇上一圈奶油胡子白。她蜷了蜷搭在陶阿姨肚腹上的小指头豆,掌心底下温温热,她跟着笑弯了眼。 “想要妹妹。” 这个答案讨巧, 张铭雁打小聪明,嘴甜,会讨人欢喜,被问选择总答前一个。是人总有偏好,放在前面的,大抵是在心底天秤里被加了砝码的。 手底下暖烘烘的,张铭雁又蜷了蜷指头,带着好奇,她听妈妈说隔壁的尹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是什么样子的? 她歪了歪脑袋。 那时候陶京其实才一两个月,再怎么摸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蛮执着,小手一直搭着。 “阿姨呢?”张铭雁问她,“那阿姨是喜欢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像是追问着一个认同。 “都好的呀,”她咬着点笑音儿,声就拔出点甜软来,“囡囡好的,小男孩也好的呀。” 她竖着指尖抵了抵唇沿,压低了声凑到张铭雁耳朵边上同她讲悄悄话,“要是猜错了,这小宁不开心,闹脾气可怎么办啊?”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她都喜欢。 被好喜欢的陶京,长得实在不易。 他总是泡在医院里,是发热门诊的常客。更小的年岁,手腕脚腕血管纤细,只得打脑门,颅骨柔软尚未定型,头发细软,一层茸茸的毛底下,针眼明晰。 药水浸凉,儿童门诊总是在哭。 小朋友的战斗力可强了,嗓子一张,又亮又响,玻璃都得震得碎掉。 相比之下,陶京就显得很安静了。 张铭雁时常会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做作业,陶京就困恹恹地躺在她边上的小床上输液, 她需得顺带搭一眼药瓶的余量, 陶京实在是很安静的,安静到她常会忘掉边上还有个人, 他封顶不过是在扎针的瞬间憋在嗓眼里闷哼一声,小小一颗脑袋垂搭着,仍是一颗沃橙,输液管细软,滴滴答答,药液滚进血管。 张铭雁想起了她周记里写到的学校门口的行道树,它们成行成列,迎着朝阳,挂着药袋。 张铭雁站在病房门口,房里安安静静的,木门不透光。 她跑得太促,汗珠子滴滴答,两根辫子都跑得散掉了。到了门口,她反倒不慌了, 智商迟缓回了笼。 张铭雁擦了擦掌心的汗,捏着门把往下按,生怕弄出声响,她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病房, 屋里昏暗,窗帘拉了紧。 陶京团在被单底下,身子小小的,他阖着眼在睡觉。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鼻翼微微翕动,隐约看得着他通红的鼻尖。 刚遇到的护士长说,陶京咳了整一晚上。 他长到现在,似乎总是这样,缺点精神气儿。 张铭雁去隔壁看陶京的时候,总觉得很有趣。他的床头挂着一大把物件,稀奇古怪的。静安寺求的符,太清宫请的签,四海八荒,云罗汇集,也不怕道不同得冲撞,神仙要打架。 嘴里都说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落自家身上,就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陶京还在睡, 胳膊软软搭在枕头边上,肉乎的手背上,针眼青紫。他血管细,医院里的小护士是回回看到他就头疼,找护士长来是大家私底下口口相传的默认规矩。毕竟戳不准,都受罪。有刚进院的小护士不知道这茬儿,愣是自己哭在了当场。 这头回自己上实战,就遇上个硬茬,戳了三次都没戳准,得多大的心理阴影。 后来,这就成了院里都知道的笑话。 张铭雁抱着挎包坐在椅凳上,小小一张脸皱作了一团。 孩子们拥有万种天赋,但万不会天生就懂事。 院里的大家,都觉得张铭雁不大喜欢陶京,把这小俩往一块凑,张铭雁总是小脸一板,满满的心不甘情不愿。 她被谆谆教导需得懂事。母乳,妈妈的怀抱,老爸出差带回家的伴手礼... ...通通通通,都得一分为二,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孩,强行分剥走了属于她的一半的快乐。 张铭雁不想要谦让,忍度,豁达,恭谦,她只想做个藏在爸妈怀里卖娇的小姑娘。 她讨厌的不是陶京,她只是抗拒做姐姐。 张铭雁也曾私底下偷偷祈祷过这个小孩或许可以消失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京睡得暖红的腮肉,又在阴影落在他的眼睑上时收了回来。 陶京果然是怪笨的,被张铭雁戳得东倒西歪,还只知道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笑得她只好讪讪摸摸鼻尖,再晃晃他手环上的银铃铛环。 这个小孩差点就真的消失掉了。 张铭雁杵着下巴发呆。 陶京还在睡,小脑袋在梦里不大安分地左右摇摆,他从枕头上,滑到了枕头尾,眼见是快看不到影了。 真傻。 张铭雁皱着眉头,捏了把他红彤彤的鼻尖,多蠢啊,你看他。 陶京被她闹醒了,屋里昏暗,他缓慢地眨着眼,眼珠子黑亮,像是某种偶蹄类幼崽,骨细嫩,肉细嫩,一颗心纯粹,所以眼神也干净。 他咳了一晚上,所以声是沙的,像是混了粗粒黄糖。 软软地,他软软地握住了张铭雁的小手指头,再往她的掌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吃啊,”陶京冲她笑得心无芥蒂,“甜。” 那天周一,学校升旗。 大喇叭嘶嘶响着五星红旗迎风飘荡, 拉开的窗外,有翅膀拍打声,不知是谁家的信鸽站在窗柩歇脚。 陶京跪坐在椅凳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张望。 张铭雁呢, 张铭雁就在他身后吃糖。 糖皮剥开,一层糯米纸化在舌尖上。她一点一点抿着,忽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尹阿姨, 张铭雁想起,声音温嗲,爱叫她小雁子的尹阿姨也喜欢给她塞糖吃,每每回娘家,总少不了给她捎带一块奶油小方。 张铭雁鼻头泛起了酸,眼前忽然就起雾了。 “呀,”陶京的声音变了慌,从凳子上蹦着就往下跳,也不怕跌着,胡乱擦着没个章法。 反倒是给张铭雁逗乐了。她睫毛上还沾着晶晶亮的泪珠子,抱着肚子咯咯只是笑。 陶京不懂,小手一背,但见人又笑了,就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一起笑。 ‘真笨啊,’ 她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张铭雁想,陶京可实在算不上聪明。 一股子使命感油然生, 她想,她得罩着他,不然准得给人欺负了去。 .06. 张铭雁偶尔会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小前半辈子,十岁生日那天,永远是个跳不开的坎。 放高考阅读题里,就是推动情节发展的第一个小高|潮,文章剧情的关键节点,暗示着文中人物即将面临巨大的人生转折。 当然了,这都是事过了,再回过头来洗涮自己。 算是劫后余生的自嘲。 但放在十岁的张铭雁头上,那可就真可谓是天塌了。 她回过头来再看那天, 记忆总是绕不开胡同口的那红绸子布,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那时候的张铭雁还不认识‘筹’字,她认字只会认半边,所以创造出了个古里古怪的新词汇。 她穿的是新裙子,红的, 眼前那布也是红的。 陶京也穿了一身新,他靠在她边上,坐在门栏上,悠哉地甩搭着小腿,太短了,鞋底触不到地。他捧着蛋糕,专心致志舔着上面的奶油吃。糊了一鼻尖的白,很是滑稽。 他吃得好认真,因为他没吃过生日蛋糕。 不是没吃过蛋糕,是没吃过专门用来庆祝生日的。 陶京,是不过生日的。 所以张铭雁慷慨地把自己的十岁生日蛋糕分了一半给陶京,连带着把愿望也匀给了他一个。 她甚至想让他尝尝长寿面。 每年她过生日,妈妈总要早起揉面,面粉杵在鼻尖,又抹在脸颊,她就成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可惜, 可惜今年她妈不在这里。 “京子,下回吧,”她拍了把陶京的肩膀,信心满满地给他下保证,“等下回,我妈回来了,让她给你做长寿面吃。” 妈妈向医院递了请假条, 请了长假,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身体不适? 什么是身体不适? 陶京小时候不爱动,因为他不能动,一动过头了,夜里就得烧热受寒,这才是身体不适。 第89章 张铭雁眨巴着眼,盯着胡同口的红绸布,她戳着蛋糕胚吃。 她十岁生日那年,是国庆35周年, 天安门广场前面,彩车驶过,挤在人群里,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朝着迎面来的花车挥舞手里的花。 那车上,顶着的,是个粉面红腮的大娃娃。 回家吧, 张铭雁忽然低了脑袋,她拽了拽爸爸的衣领子,不想呆了,她突然就不想看下去了。 一家只生一个的好。 街上,音响里,漫天漫地,好像处处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连小学班上的同学都不例外,他们在课间十分钟里咋咋闹闹,其实他们大多是有弟妹的, 那年张铭雁十岁,像她这样,一家就一个的,反倒像个稀罕物儿。 “欸,雁子,所以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铭雁咬着戳蛋糕的塑料叉子发呆,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妈请假离家之前,肚腹隐隐凸鼓, 她今天生日, 她爸特意请了一天的假来给她过生日。 小姑娘满十岁呢。 多有意义。 但他却中途被叫走了。 他本来在厨房揉面的。 生日嘛,长寿面通归该吃的。 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都是白花花的面粉,有点滑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铭雁坐在门栏上,她拽住了她爸的裤腿。 “乖啊姑娘,” “你乖。” 第77章 .07. 张铭雁订的是北京飞重庆,最近的一班航班,她是踩着带着她大名的催促登机的广播尾音上的机。靠上椅背的时候,张铭雁一颗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跳突着抽疼。 困的,睡眠不足,她有些缺氧。 凌晨刚告别的机场,半中午的,又回来了,窗外的候机楼在视野里渐行渐远,微缩成了一粒光点。张铭雁却只可幸天热人乏犯了懒,没来得及拆封的行李又被派上了用场。 她是被张铭凡送来的。 高二短暂暑假伊始,凡子这才刚回家一进门,松松垮垮天蓝一件校服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下—— 站在登机口外,张铭凡挺秀得像株拔节的竹。 “姐,”端端正正地,张铭凡往张铭雁面跟前一站,她虚眼这么一瞧,眼前就点儿犯虚。有段没见了,这小子又拔个了,张铭雁想。他觑着眼,笑出了一枚圆呼的梨坑,抬手圈着张铭雁的一条胳膊晃了又晃, “姐,” 凡子笑得没心没肺, “本来这次假也短,来回还麻烦,我也觉得折腾,还不如回学校呆着呢,” 他声轻快,把一番抚慰言论说得都不像抚慰了。 见张铭雁不应声,张铭凡又是笑,“等高三结束了,再补给我嘛。” “快去吧,我多大人了,还不放心呢?”张铭凡笑眯弯了眼,把着她肩膀往登机口推,他朝她挥了挥手,连带着候机楼一并消失在了云层底下。 气流不稳,机身兀自颠簸。 窗外流云层劈过一道金色的雷。 平日里的张铭雁善舞迎袖,但面对着张铭凡,她总有点手足无措。她和这亲弟弟,关系不远。但到底是差了十年年岁,又挡着层性别,中间隔着的是重叠山峦与河川。张铭凡七岁回的北京,张铭雁十八岁不到去的深圳,掰着手指头细数算算,这些年,他俩的相处时间,加在一块,伶仃少得可怜。每回见一面,少不得半年,青春期小孩,三天一个样,她只记得一开始还不到她半腰的小崽子,葱节似地直往上蹿着身量。她把不住那度,靠得太近了,怕人不自在,离得太远了又担忧他心要嫌隙。这次的行程,张铭凡在电话同她念叨好久了,期待溢出听筒往外冒,要让她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去了,算了吧,下次吧,她都得是给胶布黏了牙齿,张不开嘴。 张铭雁靠在椅背上,太阳穴发涨。机身前起,海拔攀升,暖气熏得人昏昏然,她困顿得睁不开眼。 在张铭雁的印象里,凡子总还只是个小孩子。 她不常做梦,但她今天总在梦里,她睡得不安稳,四肢沉坠,张铭雁是被机舱熏然的暖热拖回的那个夏天。 张铭凡回北京的那天,电视里播报着今日天气预报预计突破40°,请诸位出行注意防晒,谨防中暑。 张铭雁那年十七岁,人在树村。 她爸拖着新家带着新口,从广东回了北京,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张铭雁自诩别的不行,但绝对不缺自知之明。 张铭雁那年十七,青春彭茂,炽烈得像丛天堂鸟。 靓丽,修长,她总是最好的。她是人群里最打眼的那一位,生来就该是笼在光里的。 可这世道,又最忌讳完满。 张铭雁反手撑在石阶上,她鬓发边,后颈里,滚滚落着汗。白毛巾搭在脸上,悠哉悠哉,若是时间能定格在那一刻,她会是棕红塑胶跑道上最无忧无虑的那尾漂亮羚羊。 可天塌地陷,从来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来,叫弟弟,”她爸带着个陌生小孩,领到了张铭雁的眼跟前,他同她说,来,叫弟弟。 张铭雁知道自己有个弟弟,同父同母,亲生的。爸妈离婚那年,她整十岁,早记事了,巷子口的红绸子布永远在她的记忆里保持鲜亮,阖上眼,她还能清晰地听到那天卷起布尾的猎猎风声。张铭凡是乖乖睡在妈妈的肚子里被火车载走的,他还没来得及亲自呼吸一口北京干冽的空气,也没来得及跟姐姐打声招呼,就去了香港,那时候,张铭凡也还不是张铭凡,他叫一个别的名字,是什么不大重要,估计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张铭雁是见过他照片的,在去外婆家里吃年夜饭的时候看到的,照片压在书桌台的玻璃盖板底下,小孩小小一小团,是拍的周岁照,照片定格的时候,他恰好打了个哈欠,嘴嘬得溜圆,一对肉乎的手倒是举得高,生动到滑稽。 “忒傻,”张铭雁回来,没忍住,又同陶京叙述了一轮,可傻了,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眉是凝的,唇角、眼尾却是藏不住地直往上飞翘。 若心无偏颇,大多数小孩在张铭雁眼里其实是相似的。相似的稚嫩,相似的吵闹,相似的小小一团。 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是真傻,张铭凡在照片上打了个哈欠,小鼻子小眼皱作了一团,就更看不清了。但,但,张铭雁拿指腹摩挲着照片上那节肉乎的手臂。 那是种奇妙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这是她的弟弟。 这个认知在张铭雁的脑海里兀地炸开,她的胸腔裂开细缝,滚出暖流,熨帖得她周身发暖。 这是素未谋面的,她的弟弟。 她还从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那里。 她爸现下却领着张陌生面孔,要挤掉那个位置。 张铭雁那年十七,依旧彭茂,依旧炽烈。 只不过是从一株天堂鸟,化作了一蓬火。蹲在马路牙子上,张铭雁觑着眼看来往的汽车扬起焦色尾气,她心下茫茫一片雾。她不想明白,她懒得明白,虚的,浮的,她就着瓶口灌了半瓶汽水。 她刚夺门出,吵得口干舌燥,身后的陶瓷瓶子碎了满地的渣。 陶京, 陶京同她一块蹲着。他刚浮完水,额发碎碎,短衫贴着皮肉,半张脸埋在手臂底下。 不是没人来做过说客,打小看着张铭雁长大的阿姨叔叔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快把门槛踩烂了。道理一大堆,统归不过是她爸也年轻,早晚得再找个伴,你也大了,这又是何必。 张铭雁搓着玻璃瓶,怔愣着犯懵。 是她不懂吗?是她想不明白吗? 都不是。 她总归还残留着丝念想。 张铭雁的童年是彩色的,泛着贝类的光。 美得像场梦。 但梦终归是梦。愈是像梦的现实,才愈发易碎。 1984年,横亘劈裂下,划开的是张铭雁人生的两个阶段。巷子口的红绸子布永远鲜亮,但掩在那之后的几个月,记忆融软得快要化掉。 那段日子,张铭雁过得很是糊涂。没有谁会再来考究她的辫子是否对称,白校服的领口又是否是洁整。连迟到,早退,似乎都成为了她的一项特权。 但她并不为此种特权而感到沾沾自喜。 张铭雁只觉恼怒。老师也好,同学也罢,甚至是来往的邻里,她生理排斥着那些状似无意扫来的眼神。 怜悯着,俯视着,探究着黏上她白色体操鞋上污渍的眼神。 家里总在吵,原来声拔高了拉长了,嗓音就会破掉。声嘶力竭,一切陌生得叫人害怕。 背着书包的张铭雁阖上门的动作飞快,她颊上烧了红,羞的,耻的,恐的,骇的。不体面,她又只想把这份不体面藏进门板里。 声音在某些情况下,会比色彩浓艳。 第90章 愤怒是尖锐的红色,推搡的两条影子纠缠着被顶光钉死在了墙上。 抽跳着,是白蜡烛上的橘红火舌头。 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日子与日子间的界限融得愈发模糊了。 难熬。 可幸火再烈,统归还是会烧完的。 妈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张铭雁头顶上方的天空飞过一列排成人型的黑雁,枝头有黄叶滚落,落在她的肩膀上,一捏是‘滋啦’一声的响脆, 火染尽了,留下了一地的灰。 张铭雁不可否认在当时,她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妈去了香港,爸呢,她爸南下去了深圳。 她的中学添了地理课,张铭雁拿铅笔在三个地方认认真真画了圈,直尺抵着连成线,组成了个不大规整的三角形。 你看,多近啊。 近到两根手指捏作的小人,都能哒哒哒跑到。 但又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她爸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一趟。 不过是忙罢了,不过是暂时而已。 她替他寻借口,来宽慰自己。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张铭雁也从未质疑过自己是被爱着的。 直到一记春雷轰隆炸了顶。 她爸在深圳早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那丛火蔓延烧到了胸口。 张铭雁随手碎了手边的玻璃瓶子,她成了记闷炮仗,一点就燃,一碰就炸。 麻溜自个儿拎包出了门,她给人全家腾地方。 那是1990年,中国摇滚的腾升之年, 腾升到,连电影院里的检票员,你凑近了拿耳朵去听,都能从他们嘴边上捉到不在调子上的音, 不论前面的词儿如何混沌,大舌头囫囵滚,最后务必是咬得铿锵有力。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张铭雁看到街头有人抱着吉他在吼, 撕破了音, 音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她也跟着打了记哆嗦,脑海里兀地劈过一道雷。 张铭雁的胸口憋闷燃着一团火, 她得吐出来,她得吼出来, 她不能让火噎在嗓子里, 她快烧起来了。 张铭雁孑然一身离了家,不怕天,不畏地。 她天生一副烟嗓子,一头栽进了树村某一处的一亩三分地里。 树村多好啊,圆明园以北,海淀区中部,距颐和园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房租廉得叫人心颤,十几平的落脚地,一个月封顶了百来块,多么亲民的精神乌托邦圣地。 树村又多烂啊,连片的平房烂尾掉砖块,夏天太阳躲着跑,冬天更是冻得只得烧炉子,水喉结了冰碴,拿盆砸,噗噗往下直落冰柱子,手快冻掉了,耳朵快冻掉了,隔壁的邻居今儿个起早是被张铭雁一脚踹开门叫醒的,窗扣紧了忘留缝了,差点儿就给煤气送走了。 张铭雁权当作笑话讲给陶京听。 她腮帮子一鼓又一鼓,是在嚼门钉肉饼。陶京给带来的,特意等的新出的头锅,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胸口前揣着,送到张铭雁手里的时候还热乎。她咬得急了些,给肉汁烫了舌头,又给皮儿噎了嗓,胸口拍得咚咚作响,眼泪儿都出来了。 美, 香得。 她恨不能把舌头也给连带着一块吞掉了,张铭雁也记不清上一顿是在乾隆哪个年间吃的了。 三里屯一家酒吧近来着了场小火,不知是哪个孙子烟头没燃尽,杵进了沙发背,火舌头撩烧了纤维棉,浓烟滚滚,整条街都是尖叫,人没出事,就是给上头提了个醒,严查好几番。常去演出的那家也因此跟着关了几场party。没得票价可分,就没收入。 人好赖不能靠着纯粹的精神食粮就活得风生水起。 十一岁的陶京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皱作了个川字。 他那段,还没蹿个,发梢硬质,七棱八翘的,站直了背,将将够扫到张铭雁的肩膀上。 陶京也没比那台二八大杠高出哪里去。 他把俩轮蹬得突突冒火星子,他直跑了半座城。 前框里,塞得满当。 吃的,穿的,使的,全是庸俗的物质需求。 “别皱了,”张铭雁弹了陶京记脑瓜崩儿,抵着眉心给他揉散了,“小老头儿啊?” 他那年十一,还没蹿个儿,但每天的五公里是眼见着有了成效了。身子骨硬朗了一圈,不必见天儿去医院报道了。 听着张铭雁那话,陶京没应声,他挑着眉拿眼神来回扫荡着她这十来平米的精神乌托邦圣地。袖子一挽,看不下去,蹲着身拿椅子腿给人砸煤块去了。 “小少爷要真看不过眼,就回去呗,”吃饱了肚子,闲来没事,她就逗他。 陶京眼见着快要小升初了。 人在上海的姥爷姥姥,就又把原先那幅话给翻台面上了。那边一直想给他接到上海去,打陶京还没进小学,就有这想法,没断过,总说是怕他爸工作忙,没功夫照顾他。 那年北京搞起了“历史文化保护区”,为的是保护传统北京旧城元代大都“衚衕”的风貌。 陶京逢长假总是不在北京呆着,他大舅七十年代末去了香港,他妈人又不在了,就剩了一对老人家在上海的老洋房子里,寂寞。 他抬手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子,煤灰渣子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就成了只花脸的猫。 陶京只笑,不吭声。 张铭雁就觑着眼看他。 她有时候也琢磨不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并不稀奇,就好像大多数时候,她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拿着上回演出得的票子,张铭雁心血来潮,在胸口前面文了一列排成人形的黑雁子,雁队斜斜蔓延到肩膀,锁骨是割裂的天际线。 没留神,沾了水,黑雁子红肿发了炎。她把头孢按出了药盒,又转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张铭雁刚喝了酒,她差点儿忘了。 她琢磨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就好像她不明白自己在期盼个什么劲,也不明白这冲昏了头脑的愤怒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酒是陶京从家里的酒柜上偷来的,白的,茅台,灌在北冰洋的玻璃瓶子里,拿塞子堵着。 他对着水龙头又灌回去了一瓶子的自来水。 对于1984年的后半段,张铭雁的记忆其实是模糊的,浑浊而粘稠,像熬糊了底的麦芽糖。甜是真甜,但掺了苦味,析不出,兑不淡。 她把那掺了苦味的麦芽糖抵进了舌根儿底下,糊的,激得她舌尖发麻,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心里留着丝念想,张铭雁偶尔会幻想着他们一家破镜或许能重圆。万一呢?这谁知道。 她爸一棒子把她那点幻想砸了个稀碎。 道理谁都明白。 但,但, 凭什么? 又凭什么不能啊? 她陡然愤怒了。 隔壁陶叔后来不就一直没再找过。 他当时可还更年轻啊,陶京当时还那么小,家里多么需要再多出一个人来照顾。理由多充沛,道理多正义, 他后来不还是一直独自一个人。 人类实在是擅长通过同类对比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足够正确,以达到理直气壮的目的。 陶京拿舌尖抵了下瓶盖上沾着的酒液,脸皱作了一团。 不喜欢,就推开了。他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把阖紧了的窗户嚯开了一条缝。他还没忘掉张铭雁当笑话和他说的隔壁邻居差点倒在煤气里的故事。 张铭雁觉得可乐,她撑着下巴盯着陶京直笑,她好多时候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像株蓬勃抽长的小白杨。 笔直,无需矫正。 “好孩子,”她朝他吐了记烟圈,浑圆,又散在了空气里,那时候,张铭雁抽金桥。 张铭雁是看着陶京打小长起来的,他活得规矩又妥帖,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陶叔说过一次他身体太差,这样不行, 他就去跑,不是突发奇想的某一天,是每一天。 统归来说,陶京是个活在家长口中,拿来教训自家孩子的无聊模板。 当然,当然, 偶有的,他也会有无伤大雅的坏水翻滚,不过除了张铭雁,似乎没谁知道。 也没谁在乎。 琢磨不明白,就算了。 这世上多的是没答案,又想不通的事情。 张铭雁晃了晃疼得发涩的脑袋仁,她一头栽回了枕头里,眼前溅起尘埃。 她听到隔壁有人在弹吉他,窗外的鸽哨时悠时促,夹着短促的叮铃声,是自行车的车铃响,她阖着眼,脑海里隐隐绰绰勾出个背影来。 陶京个小,握着车把,抬腿蹬上车,乌亮的一头短发在风里晃着。 她猛地蹬了腿墙,灰白色的腻子稀拉往下落。 “声小点儿,这大清早的。” 树村的白天,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 正午当头晒的太阳开始往下坠滑的时候,树村伊始复苏。张铭雁打着哈欠,从被窝里往外钻,她直觉自个儿像是扒开坟土的僵尸, 第91章 不,大家都是, 她推开窗户,拿干冽的冷空气置换屋里潮闷的二氧化碳,她打着哆嗦饶有兴致跟隔壁坟的挥了挥手。 张铭雁那年十七,高二没毕业,锁骨上是成排的黑雁子,那时候,大家都叫她lynn。 她记得话筒似乎总是在坏,电流呲音,撕拽着耳膜,张铭雁挤眉弄眼着把话筒递出了二里地去。 沙的,低哑,张铭雁嗓子带着骨子与生俱来的慵懒劲儿, 没有所谓专业的排练室,窗户挤塞棉被权当隔音棉,冬天还成,暖和,缺氧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蒸出了酡红, 夏天不行,夏天遭罪。有蹦着吼着,脸涨得通红,膝盖没打弯,直接往后生倒的,差点儿砸张铭雁身上。 给她吓了个激灵。 中暑了,热的。 那段日子,往后再回忆起来,都是碎的。 舞台上的光比七月的太阳都炽烈, 吉他在震,贝斯在震,架子鼓把地面掀翻了个个, 她攥着话筒,心脏鼓燥,声嘶了又裂。 她跟着最后的收尾音跪坐到了地上,张铭雁脱了力,有人给她递纸巾。 她迟缓地抬手摸了把脸,一片潮濡。 或许是汗吧,太热了,太燥了,光白晃晃的撕扯着在尖叫。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晕了眼线,又花了口红, 她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埋进了铆钉皮夹克里, 她把晕掉的眼线,花掉的口红,被汗水融塌的粉底通通揉进了那团白光。 张铭雁张开双臂,垂坠着往后倒,顶光晃虚着她的眼, 光在尖叫,台子底下在尖叫,尖叫凝结聚集着又四下散开, 她兀地想起了海边的浪, 蓝的,白的,激荡着撞上石岩,炸开白色的泡沫, 她被浪托起,她被白色的泡沫托起,她轻飘得融软进了那片白光里。 张铭雁擦了把脸颊,手背上是湿漉漉的潮。 她是一只过分饱胀的气球,被无名火噎住了嗓口,痛苦、憋闷、低郁是她的混合填空物,她轻轻飘飘,她愈浮愈高。 她说不出,吐不出,无法呼吸,快要炸开了。 张铭雁抬手捂住了眼睛。 光被挡住了,眼前一片暗。 她侧过了身,蜷作了一团,张铭雁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耳畔嘈杂,她却无比安全。 憋闷在嗓口的那团火终于化掉了, 她咬紧了手腕低声啜泣。 张铭雁踩着桌沿拨吉他弹片,她沙着嗓子哼着模糊不清的调子。 树村对她而言算什么? 摇滚对她而言算什么? 那两年对她而言算什么? 在当时张铭雁其实没法给出一个答案。呆在里面,她自己都糊涂。 但搁在十年后的现在,往头回顾,她会告诉你,那是一处宣泄口,是一根锋锐的针。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恣意妄为地笑,暂时躲开那操蛋的现实。为那些没有答案,没有原因,没有解决途径的痛苦一个绝佳的发泄口。 让她不至于自己把自己给逼疯掉。 能有这么个宣泄口,是福气。 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命的。 张铭雁窝在床边上,哼着调子。 陶京, 陶京盘腿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嘬着北冰洋。椅子边上是行李箱,放寒假了,他要回上海去,陪姥姥姥爷过新年。 他特意绕了道,想带着张铭雁一起回去过年来着。 可惜劝降失败,“回来会记得给你带奶油小方的,”陶京晃着一条腿撇了撇嘴,临走前没忘给人许下承诺。 门阖上了, 他要去赶下午的火车, 张铭雁盯着桌上留下的红包忍不住发笑,被小孩救济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觑着眼,隔着窗户,去捉陶京的背影。 奶油小方, 红宝石的。 尹阿姨还在的时候,每次回娘家,大包小包,无论东西多少,总不忘给她捎上一块,只是因为张铭雁的一句喜欢。 后来尹阿姨不在了,陶京就跟着顶上了。 张铭雁哒哒转着桌上的红包,外套被风鼓起,陶京拖着行李箱子消失在了街角。 他的成长实在是规整,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 偶尔的偶尔, 张铭雁会想起从前,顺搭着会想起陶京的从前。她想起她踩着锃亮的新自行车,兴奋头没过,车把按着,车铃脆响,顶着飒飒秋风,她绕过了小几条胡同,回来踏陶京家的门。张铭雁那段刚上初中,能住校了,她爸在广东的生意开始走上了正轨,生活费、零花钱,杂七碎八,她兜里开始有闲钱富余。 她是拎着南来顺的豌豆黄,捉到的杵镜子前发呆的陶京。 六岁,陶京那年六岁。 张铭雁捏了把他肉乎的后颈,把他从镜子前又捉到桌子前。他捻着豌豆黄,吃得不仔细,颊上、腮上、下巴上,滚滚圆,沾着渣碎。 吃着,也不大安分,他不时扭着脖子往回张望, 看什么呢? 张铭雁杵着陶京的发顶把他扭转回了个。 他吭哧又吭哧,哼唧又哼唧,一颗小脑袋摇了又晃,抵涨通红。好半晌,挤出一句, 雁子,你看我眼睛和她像不像? 这突冒一句话,没个前因,没个后果的,就给张铭雁打了个蒙头转向。 但她还是没忘了先拍一记陶京后脑勺, 叫谁雁子呢,没大没小的。 陶京摇头晃脑着直笑。 谁? 什么? 哦—— 她回过神来,他又想起那个话题了。 小学开始安排写周记了。在张铭雁的眼里,这实属一种再无聊不过的课业。内容琐碎,无非赞美天气,阴天、雨落或者明艳的晴,都值得被拿来凑字数;他们又歌颂各类伟大的情感,亲情、友情、陌生人间的友善互助。 没有爱情, 爱情是种未及踏入准线的虚幻物品。 哦,亲情,她想,家庭成员, 陶京杵着下巴,戳在镜子前发呆, 《我的母亲》 这实在是个必然逃不开的作文话题。 拽着张铭雁的袖口,他试图从她的描述里提炼一个更为饱满,丰沛的妈妈的形象。 她是什么样的? 陶京杵着下巴,蹙着眉尖,他望着桌上相框里的照片发呆。 那张面孔并不算陌生, 在家里有太多属于她的照片,在不同的年龄,她处于人生的不同阶段,她有着不同的衣着风格,和不同的人又站在一起。 脸上的表情相似又有差别。 因为看得太多,所以她在陶京的眼里变得生动了起来。 类同于传统动画的成像方式, 一帧又一帧的静态图组合在一起,就连接成了动态影像。 她合照习惯站在人群的右侧,身子向左侧歪,手臂线条修长。笑起来,眼尾会垂坠着往下弯斜,露出平日里藏在那双稍浅的瞳孔后温柔的褶弧。 六岁的陶京杵着下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他逡巡着左右扫荡,做着比对。 他看了看眼睛,再看了看鼻子,他两根食指抵住唇角扬起一个笑来,陶京颓丧地耷拉下了眉毛。 他实在未在外貌上显露出太多与她的基因关联。 张铭雁把手搭上了陶京的发顶,把他摇得东晃西摆,这可实在是个残酷的事实,对着那双晶晶亮的眼睛,她可没法如斯直白。 眼睛, 张铭雁抬手点了点陶京的眼尾,企图睁眼说瞎话,认真看看是有点儿。 嘴巴也是, 笑起来的时候,偶然会看到点她的影子。 陶京那时候是真小,好哄,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听了喜欢的,就抿着嘴笑,他高高兴兴扭了头去照镜子。 这实在是让人充斥负罪感,张铭雁搓着指尖作想。哪怕那时候陶京眉眼还没长开,他的确和她不大像。 但, 张铭雁捏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了身,陶京的下巴上还黏着甜香的渣,他懵懵懂懂,眼神是不知所谓的茫然。 长得不像,但性子可以像啊。 她抬手把他脸擦干净了,再同他讲他妈妈的故事。 讲兜里的糖,讲从不缺席的奶油小方,讲她爱笑,讲她说话声音温嗲,讲她的拥抱好暖,讲靠近了能嗅到她身上有很香的味道。 张铭雁的想法是很简单的, 从照片里认识一个人是最片面的。她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味道,色彩是模糊的,神态是僵化的,她希望他能拥抱到一个更真实的形象。 她捻着他的发尾。 故事是零碎的,张铭雁能做的,也只是从自己也模糊的记忆里扒出那些细节来,再二次传递讲给陶京听。 但张铭雁当年毕竟也小,和尹阿姨的相处时间其实也不算长,能说的有多少,所说出来的又多少部分是接受了记忆的美化加工的,张铭雁自己也不知道。 第92章 她只是在某一天突然惊觉, 身边的长辈们,对于陶京,开始用‘你真像是她的孩子’,一类的形容来替换掉了‘温柔’‘体贴’‘懂事情’。当时张铭雁正忙着掐掉手里的烟头,她从这院子里搬走挺久了,但时常还会绕道回来看看,她站在风口扯抖着外套,企图把那股子黏着的味道送进风里, 陶京, 陶京领着个抽抽噎噎的小孩从巷子口逆着光往里走,手里举着只裹着厚糖衣的糖葫芦轻了声在哄。 院里这些年,不少家里添了新口。 热热闹闹,生气十足。 但户户训孩子似乎总跳不过隔壁陶院长家的陶京。 也不知道人家里是怎么教的。 张铭雁听到有人低声在嘀咕。 没人教过,张铭雁想,这话,她是有发言权的。陶叔总是忙的,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太阳落了才着家,日出还未跃过天际线他就又到医院了;陶叔总是忙的,所以陶京打小就是在医院食堂里长大的,院里打菜的阿姨是都知道他的,一个个眼见着这小孩子从个子不及窗口高,长到后来的高个儿小年轻。 张铭雁都数不清自己给他开了多少次的家长会。 靠在门框上,她半眯着眼,遥遥地,遥遥地,张铭雁同直起身来的陶京打了个对望。他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眼尾垂垂坠着往下滑,阳光底下,灿烂而耀眼,没半点阴翳。 张铭雁却莫名其妙地升腾出了点古怪的情绪, 这点情绪一晃而散。 在当时,张铭雁并不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这个答案,是在之后,在很久之后,久到张铭雁飞到了重庆,又辗转找了大半个中国之后,她直到再次看到陶京的那一瞬间,她才突然明白,她当时一晃而散的那点情绪到底是什么。 太熟悉了, 和她当年在陶阿姨脸上见过的笑是一模一样的。 陶京的笑是一样的, 奶油小方是一样的, 温柔是一样的, 体贴是一样的, 是复刻的。 第78章 .08. 张铭凡的高三,搁日后回忆起来,是一段漫无边际又瞬息即逝的折叠时间。 是铃响即起,是沾枕就睡,是教室里高耸的教辅,是无止境的小考, 是同一日的无限复刻。 晚自习课罢,照例是放风时间。 学校里的小卖部被挤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脑力劳动消损的除了精神力,体力也跟着潮水般涌退。高三,人生中最鲜明的一年。身量抽长,骨骼拉抻,他们是雨后春天的笋,张铭凡挤在同龄人里,被不大营养,又不大健康的垃圾食品抚慰着饥肠辘辘的脑子和胃。 日头一日翻一日。 每个月唯一的珍惜休假。 “走啊,凡子,”前桌抻了下懒腰,颈椎僵得噼啪直响,缺了水的白菜被下课铃响原地续了命,他从桌前蹬起,扭头又一把拍上了张铭凡的肩。 “去你家打游戏呗。” 后排的,附近的,听着这音儿,也跟着纷纷往上凑。 凡子性子好,哥们儿多。电脑配置不赖,家里又没人管着,搁以前,周末就没闲过。 张铭凡没抬头,他拧着眉摇了摇手里的笔盖冒,“这次pass啦。”他在一群人的唉叹声里,笑眯眯地拎包逃了跑。 凡子看着心情不赖,他不慌不忙摸完了剩下半张试卷,路过传达室,还顺手撸了把镇校的猫,他甚至特意绕道去街口买了堆烧烤。 锡纸裹着的生蚝腾滚着冒白烟的热香。 他踏门进的时候,墙上钟摆还差一刻十点。 把包一搁,张铭凡把自己丢进了沙发里,他塌了脸,惫懒着空守眼前的座机发起了呆。这不声不响的物件儿,现下看着,倒像是比那冒着热气儿的生蚝勾人。 稀奇。 这一刻钟,比这一个月都难熬。 整十点,桌上的座机应声响了。 张铭凡这下反倒是不忙了,他抬手大力搓了搓脸,直把那点儿惫懒搓散了揉开了,按着听筒直数着铃响三声,他这才抬手接了。 清了清嗓,张铭凡把声调地拔高了些,听起来,就颇为欢快,“姐,晚上好啊。”张铭凡笑眯眯唤着。 陶京去哪儿了?去干嘛了? 没人知道。 打张铭凡送他姐去机场到现在,有段日子了。陶京的音讯不是没有,就是少,等她赶到了是次次落空。 这世上最残酷的从来就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而是给了一线希望再生给掐断掉。 一颗心,悬了万米高空再突兀坠了地,这来回玩着蹦极跳, 谁受得了。 张铭雁也从一开始的镇定,到现在是按不住的焦躁,那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是顺着听筒直往外跑。 其实她没说什么,张铭雁只是捡着些零七碎八不重要的,讲给张铭凡听,语气听着也和平日里没多大区别。 但张铭凡就是知道,他姐给吓着了。 张铭雁这辈子浑天浑地的,就没怕过什么——在这之前,张铭凡只见过一次——但他姐现下,是真的怕了。 张铭凡知道,但他没办法,所以他只得是又挑高了音把话题往外绕。 “问我吃了没啊?吃了啊,吃得可好,”张铭凡把听筒拿肩膀凑进耳朵抵着,他伸了手去凑桌上打包好的烧烤,塑袋摩擦着簌簌直响,香气热气顺着袋口直往外冒,他夸张地嗅了嗅鼻子,“嚯,可香,来闻闻?” 张铭凡伸了手去扇,那股子认真劲儿,倒真像是那股热气能穿过电话线飘到千余公里外的他姐跟前似的。 张铭雁给他逗乐了,笑音跟着直蹿,“行了,不提这个了,”她寻了陶京一路,实际讲给张铭凡听的却只是那不痒不痛的丁点。她总惦记着凡子高三,这颗心是不能往外分的。张铭雁自己没高考过,高二没结束就潇洒跑了路,现在回头看,也不说后悔,就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缺了点什么。她倒也不图张铭凡有多大个成就,她只是不想他日后回头看,也缺这么一步。所以每回这定时定点的电话,只是简明扼要说下她现在的位置,到重庆了,又转上海了,说是告知,倒不如说是图知个平安,陶京给她吓着了,她不提,但张铭凡知道,她生怕这个弟弟缺只眼盯着,也给她闹出点大事来。 她缓缓吐了口气, 张铭凡仰躺在沙发上,正对着光望自己摊开的掌心,他能想到他姐指间夹着的烟,唇嚯开,吐出的一缕白烟又细又直, “努点力,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姐咬着烟嘴笑了一下,声含含糊糊带着点哑,“挺恍惚的,好像你是忽然长这么大的。” 那个在周岁照里挥着小胳膊,嘴张得溜圆打哈欠,眉眼模糊的小孩, 好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到七岁的。 张铭雁觑着眼琢磨,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着张铭凡的样子,他就蹲在巷子口,小小一团,抬着给太阳烤得通红的一张脸冲着她笑,叫着她姐, 这一扭脸的,竟然快要高考了。 张铭凡抿了抿唇,下巴颏上就挤出枚圆乎的梨涡来,他垂着眼听,边听边笑。 他当然也记得。 他记得七岁的自己,记得十一岁的陶京,哦,当然,当然,他也忘不了十七岁时候的张铭雁。 张铭凡记得那天北京炙热, 来时的公车上有带着京腔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在广播着今日北京气温四十度。 市民出行请注意安全,谨防中暑。 但是那时候滴滴答答淌着汗珠子的张铭凡听不懂这话,他生在香港,长在香港,打小听的、说的都是粤语。他是被他妈托给了回北京探亲的远房亲戚带回来的。 他被教着喊叔的那人,张铭凡其实也不大熟,眼前这地界更是陌生,来往的行人嘴里说着的,是他压根儿听不懂的天书。 张铭凡记得他攥着人一角衣尾,小腿迈着,跟得艰难。他小时候挺拔个儿的,七岁就已经冲出一米二老长一截,但他依旧得仰望这个世界。 他到了需得买票才能坐车的年岁。 那人却压低了声在上车之前叫他把膝盖折弯,半蹲下/身。张铭凡没听太明白,或许也是不愿听明白,他打小就被告知测量身高需得把背打得笔直,一厘米的高度差也是胜利,所以他装作没听清,阔开了肩,又挺直了背。 张铭凡的浩然诚实换来的奖赏是一纸补票通知。 他唤作‘叔’的那人,浮在皮肉上的笑就整个垮塌了下来。对方阴沉着一张脸,黑得快拧出水来,兀自拖着行李,从船上,到船下,从车下,到车里,对方吝啬地不肯再分给张铭凡哪怕一个眼神了。他的表情不耐,下巴抬得颇高,眉尖团团蹙着,张铭凡抬头虚着眼盯着他瞧,那天的太阳好大,光是白的,晃得张铭凡眼花,他就记得那下颌刻薄得像把刀。刀锋锐,割得他喃喃说不出话,张铭凡只得踟蹰着垂下脑袋再揉着手里的衣角。 第93章 跟在他身边,张铭凡急促地迈着小短腿追着,像只当啷响的小拖油瓶子。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又犯错了,犯了大错了,所以惹大人不高兴了。张铭凡其实不大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些什么,但这并不重要,他不需要明白这个,他只需要安静点头认错就好。张铭凡懵懂记得他妈把他交到了这个人手里,他们推诿着一只布包,布包里装着的是钱,是他的伙食费、住宿费、交通费,具体有多少,张铭凡其实不太知道,但他明白远远比自己花掉的少,剩下的,是酬谢,是感恩,是该进那人腰包的。他们在客厅里推诿着,脸上挂着浮夸的笑,笑声又挤开门缝往里卧里飘,直飘进张铭凡的耳朵眼里。 张铭凡显然不受干扰,他肉乎乎的小臂趴在床边上,把床沿当作了桌。凡子小小一团,连带着小矮凳一同塞在逼仄的过道里,他一门心思拿着蜡笔在纸上作涂画。 张铭凡在画画,他刚升小一,他在做自己最后一份不必上交的美术课作业,他在画自己的家。 他画的窗户是蓝色的,黑色的栏杆是斑马的路。屋子是逼仄的,床是逼仄的,他的彩色蜡笔用完了,盒子里只剩下了乌突的灰,他画了个灰色的自己。 这幅画后来被张铭凡留在了那间逼仄的屋子里,他拿美工胶黏在了墙上。 床也是黏在墙上的,他妈习惯着靠墙睡,他相信她只要夜里一翻身,睁眼就能看到。 他被捻了捻发尾,他妈站在楼道口里同他说再见。 张铭凡在船上,被海浪晃了个趔趄,他跟着的叔叔正埋着脑袋捻开那只布包,布包对对方而言并不重要,里面的东西显然更具吸引力,所以他把空扁的包丢弃在了甲板上,张铭凡摔了个屁|股墩,他把它塞进了裤兜里。 那天北京气温四十度。 张铭凡坐在公车上,手肘抵着膝盖,他拿手撑着圆乎的脸盘,他望着售票员胸前挂着的海蓝色售票盒发呆。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张铭凡想,那只布包里,统归是不缺他的车费的,那人却活似被生割掉了一块肉。 张铭凡被放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巷子口。 尾气吃了一肚子。 那人提了大包小包要走,张铭凡抿着唇想去拽他衣角。 那人,张铭凡也不熟,却是他当时唯一能依靠的了。 “乖乖呆在这里。” 他被抓着手腕往下拉,心惶惑着蹦跳,张铭凡下意识抬了腿想追,却被声又钉回了原地了,“等着,你姐会来接你的。” 你姐会来接你的。 张铭凡眯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炽白的光和那天正午的太阳一模一样。他想起那天燥热,一丝风也无,国槐垂搭着枝桠,影子是透圆的点。他孤零零站在全然陌生的巷子口,他踢踏着墙角的碎石子。 张铭凡不记得自己等了有多久,他只记得漫天漫地都是白色,热,晃眼,有知了嘶吼着叫嚣着热啊。有人招呼他,放低了身子同他说话,给他递水,又给他送吃的,张铭凡却只是捏住了裤兜里的布包包,把嘴抿作了一条细缝。 他听不懂,他不敢吃,也不敢喝,张铭凡蹲下了身,缩作一团,他拿了小棍去拦堵墙角的一队蚂蚁,它们用纤细的腹节顶撑起巨硕的口粮。 张铭雁的十七岁是一丛火, 她奔跑着闯进的巷子,衣摆卷鼓一股风,连带着把闷腻的空间也给带活了。 张铭凡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他并未被衔接好,他妈给的地址是老地址,他爸记的时间又错位了。 就剩了个半途得了消息的张铭雁咬着牙找了半座城。 张铭雁直挺挺站在大太阳底下,这太阳烈,面上带的妆就全给她糊花了。黑的,红的,一道又一道,被汗卷着往下滑,脏了眼尾,又晕了鬓角。 她斜背着把吉他,高高扎起的马尾乱了,糟糟一团,撑着膝盖,张铭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铭凡喘气。 心在胸腔里狂跳,跑的,又或许是慌的。 眼是红的,许是给汗蛰了。 张铭凡是搁后来才知道的,张铭雁那晚上有演出。陶京蹬着自行车,铃按得快着火了,他把正排练的张铭雁从树村拽了出来。 不过在当时,张铭凡这些可都不知道。 百无聊赖蹲在地上戳蚂蚁玩的他这一抬眼,视线正撞了个结实,张铭凡这嘴下意识就张开了,张得溜圆,他同周岁上那打着哈欠的傻不愣登的形象叠上了。 他姐会来接他的。 张铭凡知道张铭雁吗? 知道。 听过,听过故事;也见过,见过照片,他妈贴身夹在钱夹里,红裙的小姑娘,小辫油亮。 莫名其妙地,张铭雁开始笑。 张铭凡抓了抓鼻尖,也跟着咯咯咯地笑。 他俩实在是糟糕透了,张铭雁想。她曾设想过他俩的第一次会面,她会带礼物,她会带糖,小孩子总归是很容易获得快乐的,她会捏一把他的颊肉,把他捏到嘴嘟起,她记得照片,印象太深,实在是太圆了,圆得像个好玩的娃娃。 张铭凡许是该委屈地哭一把,小孩的特权就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放了声地哭或者是大笑,失声尖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会招致异样眼神的洗礼。 他实在是错过了那个好年岁。 张铭凡是在未来知晓的圣经,在诺亚方舟之后知晓的巴别塔,人类在示拿地试图浇筑一幢足以通天的塔。上帝降下的惩罚是语言的多样化,人与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却无法沟通,于是他们沮丧地四下散开。 他在未来不屑一顾地丢掉了书,圣经磕在地上砸出声响,张铭雁回头看他。于是张铭凡腆着脸,叫嚣着讨要,他要温故一个十年前的拥抱。 他第一次被张铭雁箍进了怀里,是在那个夏天。 着实是热,她卷携热浪倾拥,张铭凡险些栽倒,又被抱了个满怀。他俩实在是糟糕透了,张铭凡湿漉漉一颗小脑袋磕在张铭雁的肩窝里,他嗅到了发膏的味道,脂粉的味道,滚落的汗水味道。她在抖,在他耳边说着话,或许是在说给张铭凡听,又或许只是情绪爆炸后自控不住的噼啪倾倒。 在当时,张铭凡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他踮起了脚尖,想要去抱住她。语言并非是万能的。他听不懂,但他知道她在害怕。 她抖得停不下来,兜头烈日底下,张铭雁浸凉成了一块井底的冰。 在张铭凡心里,他姐是万能的,浑天浑地没在怕的, 除了那一次, 除了那一次。 他记得那天嘈杂,有知了藏在浓郁绿荫里放了声地戾叫,她在抖,抖得止不住,哦,当然,在后来,对于这件事,当事人是否认的,张铭雁自己都不记得了,又或许是嫌臊得慌,不大想承认,就拿忘掉了抵作借口。 张铭凡可不是神,他不会阅读人心。他不能知道张铭雁,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在那一刻到底想了多少东西,他没有看到那尾白羚羊的奔跑,没有看到体面的她不体面地放了声在吼叫。 她站在巷口,汗水兜头,那天的太阳实在是太大了,她在滚烫的热浪里周身发凉。 她记得他是好乖的,蹲着,团着,呆在原地,看着好小。 张铭雁把张铭凡填进怀里的时候,眼前有金星在冒。她眼皮阖着,世界是惶惑的红。凡子在她怀里,掌心又软又潮,搭在她的后颈上,凉浸浸的,他一拍又一拍。 她在惶惑什么? 抱着膝盖,坐在门栏上,张铭雁的十七岁彭茂而笔挺,腿盛不下,只得交叠搭着。陶京也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挟了把额头的汗,直往张铭凡手里塞饮料,冰的,凉的,瓶壁上凝着水珠子。张铭凡接过,笑得很甜,腮帮肉一嘬又一嘬,下巴颏上的小梨涡涡时隐时现。张铭雁靠着门框垂下头,她望着他的发顶,心不再蹦炸着昭告存在,她就陷入了空茫的惶惑。 她在惶惑什么?张铭雁说不清楚。 张铭凡垂着脑袋喝汽水,膝盖双双并着,坐得好规矩。 张铭雁脸上的妆花糊掉了,她就索性擦了个干净,擦得囫囵,又使了气力,眼尾揉得通红。她总是把眼线画得高挑,又长又粗,惴惴拽着眼尾往上吊。假睫被暴力镇压,生扯着往下拽,就把眼皮也给刮蹭红了。 她红通着素净一张脸,无上惶惑。 她好年轻,前一晚上熬到日上三杆,仍可以冷水一泼,精神百倍。她那年十七岁,青春昭然若是,因为年轻所以偏爱浓妆,未褪尽的稚气是可憎而让人懊恼的,她笨拙着企图把它藏起来。 张铭雁没琢磨过未来,在那时候,她时常闷头一觉睡到地老天荒,树村里的时间流逝得太隐晦了,对于当时的她而言,不过是一串单纯的数字。她恫哭,大笑,低迷着入睡,又或是亢奋着熬红了眼,但她从来不知忧虑为何物。她不为今晚还没着落的面包忧虑,也不为迫在眉睫的房租忧虑,去他的,谁管那么多。 第94章 对于现实的模样,十七岁的张铭雁想象力可真是太匮乏了,她封顶了也只能想到一两顿的饥饿,或者是暂时的无处可归。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痛不痒。 她没想过二十岁后的生活,更莫提三十、乃至更遥远的未来。 太虚渺了,未来。 天气好热,张铭凡把手里的北冰洋嘬到了瓶底,吸管被吮出空音,巷子里有老人躺在摇椅里晃蒲扇。夏日的午后被拖得无限漫长,张铭雁把脸埋在臂弯里,她年轻的人生里,头一回感受到了不知所谓的惶惑。 张铭凡在她身侧晃着小脑袋把吸管咬得一跷又一跷,不知忧,不懂愁。 陶京靠在自行车旁,他讪讪摸了把鼻尖,没再开口。他是只业绩良好的白信鸽,见天在这双父女眼跟前充当和平使者,他往前框角落里努力加塞着最后一只黄桃罐头的时候,电话来得猝不及防。 把现实平铺直述,在多数情况之下,是种失礼的行径。 所以哪怕陶京把车轱辘蹬得直冒火星子,他把张铭雁从那十几平米的精神抚慰沼泽地里拽出来。陶京一张唇张合着,到底也只能干巴巴告诉她一句人丢了,没找到。 他没办法和她坦言她父母的争吵,话语恶毒得不亚于刀。 张铭雁是错的,陶京想,对于她爸二婚的消息,她远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最起码,这消息,她妈得知得比她还晚。 “不会让你好过的!”他曾经熟悉的张阿姨,声变得不熟悉了。陶京撮磨着那话音,靠在车座上,眯着眼,他顺毛撸了把张铭凡的发顶。 小孩仰着张圆乎的脸盘子冲他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都是真实地痛苦着,陶京想,他,她,他们涨红了脸,拔高了声,唾沫四溅,隔着听筒,翻捡着脑海里最恶毒的词汇。 他们的痛苦都是有理由的, 但, 但,陶京抬手挠了把张铭凡肉乎乎的下巴颏,凡子给逗得咯咯直乐。 你看,多无辜的小可怜。 张铭雁阖着眼抱着膝窝,她眼前白茫茫,脑中白茫茫。陶京没法和她说的话,她又怎么舍得再辗转告诉告诉张铭凡。 她肩上挎着把吉他,簇红,刚买,崭崭新。张铭雁为此挨过饿,傍晚上数着星星听干扁的肚子在咕咕唱歌。她想她自己可真够硬气,吃着、拿着、用着家里的补给,却自欺欺人已然完成了经济独立。张铭雁站在自己搭建的童话堡垒里,她戴着塑料皇冠,洋洋自得,她站在舞台上,自觉可以和整个世界作对抗。 她无所不能,她坚不可摧。 肩上的吉他带子勒得张铭雁胸骨发疼,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若在当时问她,摇滚对于她而言算什么?树村算什么?那两年又算什么? 张铭雁会舔着干裂开的唇沿发笑,她从未如此清醒过,那是一场梦,是一场漫长的、无边际的、荒诞却又让她能暂时逃离开现实的梦。 但梦的确是会醒的, 她奔跑到巷子口,脑袋嗡嗡作响,曝白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发麻。 她的精神乌托邦,轰隆作响,开始垮塌。 肩膀愈发的沉,那只吉他快把她压垮了,她眼一眨不眨,把它丢在了树底下, 她把张铭凡拥进了怀里,一个滚烫的、扎实的、颤抖的拥抱, 她的弟弟。 他们言和了,她爸,同她妈。 陶京告诉张铭雁,在电话里,在声嘶力竭的互相指责后,他们长久静默,他们最终选择了言和。 十七岁觉得这世界简直荒谬到可笑的张铭雁,是直到二十四岁才弄明白的整个故事。 /“李华考上了北京大学;张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张铭雁当时在书店里给张铭凡选词典,二十四岁的她开始注重实用性,妆容、穿搭需得考虑场合,她把唇彩换做了柔和的珊瑚色。 ‘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张铭雁直到七年后,才终于明白过来,那场不大体面、甚至不讲道理的互相斥责后长久的静默,他们言和的到底是什么。 她,他,他们终于放下了对于过去美好回忆的不舍,他们终于选择放过了对方。 他们言和的,不过是自己罢了。他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只是再与对方无关。 原来铁轨在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分叉。两节相伴同行的车厢有了他们各自的前行方向,他们擦着肩膀做了临行前的最后告别。 他们曾经拥有过一切,幸福是真实的,快乐是真实的,但苦痛也是。他们陷在愈挣愈深的泥沼里,他们叱责宣泄着各自的委屈,化作语言,向着对方,兜头倾盆往下泼, 所有的不满,所有的难堪,一次做了了断, 一切的一切, 他们和对方告了别,他们和自己握手言和。 张铭雁和张铭凡就是那快乐的一部分,就是那幸福的一部分,他们是被丢下的行李,手里捏着的车票被打上了过期的红章,他们的童年旅程被提前宣告到站了。 二十四岁的张铭雁坐在小区门口发呆,烟头丢了一地。她终于明白了七年前站在巷子口的自己那铺天盖地的惶惑来源于何。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人总是在迟到。人都是在问题磕绊着解决后,再找到最优解。七年前,她惶惑的是无法自立,惶惑的是张铭凡还那么小。现在看来的小问题,那时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现下依旧惶惑,惶惑着更多的东西。 那是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余威未散,国际医药产业走势持续低迷。公司下季度订单锐减,现有合作商又大多都在重灾区,影响惨重。催款函是发得多,收得也多,多得只配拿来垫桌角,资金回笼慢,新项目只得是暂缓上马。进口箍紧了,但出口没停。搁小学数学都明白的道理,这进出不平衡,泳池早晚得抽干。公司上下愁云惨淡,毕竟谁的身后不是一家人,都张着嘴等着吃饭,人心惶惶的。张铭雁愁,愁得生了一嘴燎泡,她嘴张了又合,愣是说不出一句抚慰话来。 不裁员?不辞工?张铭雁倒也想,能吗?融资太难,银行又卡着贷款,连高利贷的路子她都琢磨过了,是真没招了,张铭雁打起了她在深圳置的几栋不动产的主意。 北京的?北京的不能动。 烟蒂丢了一地,她笼在层白烟里。 张铭雁上楼前,把脸搓了又搓。好容易回来一趟,板着脸是要奔丧给谁看,她没有带着工作上的情绪回家的习惯。 再者说, 再者说。 张铭雁噙着点笑推门进的时候,张铭凡正跟只皮猴似的攀着陶京胳膊,蹦着直往他背上跳。凡子跳得稳当,陶京扶得也是,不闪不晃,他扶着凡子腿弯原地打了个转。 陶京那年十八,高三毕业,刚出考场,预备拥抱快乐的暑假。他依在沙发旁,撑着椅背直笑,那年刚初二的凡子乐得跟自己毕业似的,又蹦又跳着直往张铭雁身前绕。 毕业快乐,她揽着凡子细细一把肩膀往自己肩窝里靠。 陶京就挑着眉冲她笑。他往张铭雁眼跟跟前一站,抬手比对着她的发顶画出道平行线来,陶京夸张地下滑落在自己肩膀上。 笑得怪讨打的。 “滚蛋吧。”张铭雁懒得搭理他。 一晃半年没见,这小子是又长高了。 张铭雁这几年每次回北京,总是会在见面的第一秒怔愣一下,陶京成长得太快,快到她快要不认识了。他像是一株林间的鬼竹,花了太长的时间来长根部,伏蛰多年。 现在,他终于开始抽枝了。 陶京似乎是在一个晚上抽长起来的,张铭雁想。骨骼拉抻,肌理张延,她似乎能听到噼啪的张合响。他那段总在喊饿,趴在皮沙发上,长胳膊长腿耷拉着,细长,汗水顺着额头直往下淌。陶京高中爱打篮球,他刚长个的时候,瘦得骇人,骨量抽长着,但肌肉跟不上,所以嶙峋一把骨,薄t勾勒出了脊椎的伏拢形状,他时常大半夜的原地起立,小腿肚抽动着痉挛,窗外淅沥沥在下夜雨,他就在雨夜里拔节生长。 张铭雁那年正好因为公司事务需要,在北京呆了俩月,她亲眼见证了陶京一天又一天的疯长。 她恰好成了陶京嚎饿的对象。 想来还怪好笑,她会做什么?下碗面都只包熟不包味道。 陶京倒是不讲究,他照旧蓬勃抽长。 那年的高考,还是先填志愿再入考,张铭雁先前有听他提过一嘴,报得是外地的学校。这人心里有谱,她也懒得费神尽力当老妈子。 毕业外搭成人礼,张铭雁去了趟香港,去东方表行,给他捎了块沛纳海。陶京玩表,初中添的爱好,打小跟着姥爷姥姥耳濡目染,所以偏好瑞表。张铭雁以前跟着陶京回上海过年,是见过两位老人家的,气派,风度,她印象好深,衬衫挺阔有形,翻折的腕衬里有丝带手绣的花体英文名。老人家前些年去了香港,所以上海的老宅子得了空置。 第95章 “不想呆北京,要不考虑下去上海?其实出国也挺好的。” 这两年,陶京和他爸关系闹得挺僵,张铭雁隐约有听说,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她没问过。 陶京叼着根烟没出声,他摇了摇头,那点橘红的火光就跟着他一起晃。他这两年,肩背开始饱满,嶙峋抽长的骨架被血肉填补,他终于开始有了点儿大人的模样了。 在很多时候,张铭雁的确不大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对于自己的事情,他提得总是不多。她只知道他姥姥姥爷去香港那年,是提出过想带着陶京一起走的。 陶京动过心思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又搁置了。 在后来,在她好容易找到陶京并把他带回来的后来。 张铭雁枯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她阖着眼想了好久,她实在是琢磨不明白,这一路长得跟小白杨似的陶京,到底是哪一步或者是哪几步错位了。 医生出来了,陶京就一个人坐着,他坐在咨询室里,屋里窗帘拉了一半。 他靠着椅背,歪着脑袋,陶京若有所思望着窗外的一方天。 张铭雁在门口站着,她隔着一扇门板,指尖磕搭着。 顶上吊扇抽转着,遗落的光影被切割。挺陌生的,陶京那半张掩在阴影里的侧脸,疲,颓,瘦得骇人,他眼半阖着往下垂,唇抿着,看不清表情, 原来陶京不笑的时候,是这样的。 张铭雁后知后觉着想,她认识陶京,十四岁的,六岁的,甚至是刚出生的。但打那之后,记忆里可供参考的就只剩了零星的片段。 “他童年经历了什么?” “他遭受了什么?” “他又怎么了?” “说真的,医生,”面对连串抛出来的疑问,张铭雁茫然地把头摇了一次,二次,又摇了三次,“我真的不认为陶京在上大学以前有任何的问题。”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他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孩子。” “是,我承认,他出生时母亲就去世这件事情的确是给了他一定打击,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因此一直疏离,但我完成不认为达到了可以称之为问题的程度。” 张铭雁不理解,她自己的家庭也是破碎的,她也为此受过伤,但,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了。 所以,她认为陶京也可以。 她距他咫尺,近得伸出手就能够到,但又好远,远到碰不着。 多俗啊,不合时宜地,张铭雁笑了一下,她笑得默然,丁点声响也无,但陶京却像是听见了,用眼睛听见的,又或许是用呼吸听见的。 他逆着光抬起了头,视线回焦,表情融塌,所以张铭雁得了一记笑,一记抚慰的、熟稔的笑。 张铭雁一颗心因此膨鼓,像是枚弹性极佳的橡皮胶质球。填充物是某类不知名的酸性液体,沉甸地下坠,把一颗心坠得圆突,那些不知名的酸性物质实在是太多了,它们开始寻找出口,试图从孔窍里往外倾泻。 张铭雁突兀地转过了身,背抵着门板半仰起了头。她企图掩藏起那股让她心脏酸胀的情绪,但实在不熟练,湿漉眼尾是拙劣技术的铁证。 她向来不惧畏情绪的表达,打小就是。笑该放声,哭当然也是。 作为成人,这实在难能可贵。 虽然这是人打落生起,就拥有的天赋。婴孩时期,人总是在哭,他们用朗脆的哭响昭告天下自己降临于世,讨要奶水,再寻求庇护,这是特权年代,哭是一种求生手段。孩提时期,人则被教导应该放弃哭泣,年长一辈用懂事、成熟一类的褒奖,以引诱其自愿让渡特权,在肉体成年之前,先行完成精神成年,天赋无用,后天默认的社会规则才是闪光主导。少数人会有幸逃脱这个阶段,部分家长的开明或是自身的天性不羁,让他们得以将精神成年的到来有限拉长。可惜的是,人又总是骨子里自带叛逆精神,少数的幸存者用阉|割情绪的方式,来企图彰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在跨过那条无形却坚韧的标准线后,人大多耻于哭泣,因为年龄,因为性别,哭泣成了不愿意被承认的情绪,仅剩的生存空间是夜深人静、无旁人可以窥得秘密的被窝里。 或许这才是成长。 成年人丧失的从来就不是情绪本身,而是表达情绪的权利。他们将之冠名为圆滑和城府,是种无上美德,是种令人艳羡的技巧。 可惜,张铭雁没学太会。 她爱笑,会哭,发怒,颓靡,但那股气撒掉了就好,扭脸就忘。张铭雁寻思人就是只气球,耐韧,坚挺,潜力无穷,她也遇过难事,有时候事过了,回头看,自己都会自豪于自己当初可真有够能耐。但人到底是有极限的,人人需得寻找一处宣泄口。 系在气球口的棉线不能总绷着,会坏掉的,总得撒开缓缓。 但正如张铭雁所说过的,这是种福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张铭凡是从封闭的高三校区里请假赶来的,一纸出门条摩西分红海,给了张铭雁一记拥抱,他这才发现自己木了半边身子。 脸都是僵的。 他觉得他和他姐的确是忘记了提前对对口供,他俩明明各自握着一半陶京的童年密匙,但由于关键部分各自缺乏一半,竟没谁咂摸出这里面有问题。 “语言体系的差异,从来都不是隔阂人心的唯一巴别塔。” 张铭凡并不是一直都友运通达的,最起码,在他刚从香港回到北京,初上小学的那年不是。 张铭凡回北京的那年七岁。 张铭雁在丢掉了吉他后,lynn这号人物就彻底在树村消失掉了,像是草尖上的一颗露珠子,随着初升的太阳,蒸腾融进了潮湿的空气里,一丁点痕迹也无。一开始,还有人会偶尔提起她,后来,后来,后来提起她的也悄无声息地一起消失掉了。树村的烂尾楼是最沉默而恒久的原住民,租客总在轮替,一批又一批,这世上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永恒和不可代替。张铭雁在信里,头大地抱怨着蛇口暗无天日的梅雨季,扫帚的第二功效竟然是拿来扫下天花板上的水。 她梦到自己被淹死在了被单里。 陶京收到信的时候,‘嘶’地倒抽了口凉气,笑得,扯到了肚子上的伤,他抽抽着直喘气。张铭凡在他怀里仰着颗小脑袋望他,毛乎乎发顶蹭着陶京的下巴,眼神里带着点和年龄不符的忧虑。 陶京只得是扣着他小脑袋瓜往下压,搁日后,陶京回头咂摸这事,觉得他还挺有教书育人的天赋,他寻思自个儿或许能靠开个北京话速成班养家糊口。 张铭凡的北京话是陶京教的。 俩小孩往一处凑,活像是在过家家。 张铭雁并不知道在她走了之后,陶京同人打了一架。她错过了蛮多,譬如张铭凡的长高,和陶京的一夜之间飞速长大。 作为回溯现场的唯一目击证人,张铭凡并不大能完整地叙述整件事情的经过了。 记忆太混乱了。 他那年太小,甚至语言不通。对于不大美好的记忆,张铭凡向来记性不够好。 “陶京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 很认真地,张铭凡作了个陈词总结。 对于那场鏖战,他的记忆是很混乱的,七岁小孩被抵在墙角抢走裤兜里的钱,这并不是件值得纪念的事情。陶京给他独开的语言速成班里也没教到傍家儿或者是婊|子的名词释意。 张铭凡真的不记得了, 他全程就没看到什么。 在校打架是种不大聪明的行径,他们群群被提溜到了年级办公室。 张铭凡被陶京按着后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力气用得很大,张铭凡记得他额头抵得好痛,仰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留下了圆圆一块红色的印。 张铭凡记得他有点儿冷,因为等得太久了,窗外的天空泛起了幕布样的深蓝色,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俩,就剩了个值班的老师, 其他人都被领走了, 他饿得肚子咕地长叫了一声。 这有点不大好意思,所以张铭凡红着脸摸了把肚子。 他搁日后回想起来,发觉自己并不是最丢脸的。 毕竟还有个陶京在他身后抵着。 “... ...我实在不知道我应该说点什么。” 陶京坐在诊椅上,他的脊背打得笔直。 他的第一次问诊是被张铭雁生拖来的。 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实在是很让人医生头痛。 所以他试图迂回着寻找解决途径,他琢磨着要从亲近的朋友口中找到一些突破点。 譬如说 “家庭关系” 这的确是个突破点,他看到陶京的表情里发生了变化。 陶京一顿,他双手合十着搭出了一个金字塔,下意识地,他往前挪了小半个身位,背笔直地向前倾, 是一种,纯然的攻击姿态,他挑了下眉,又歪靠了下脑袋, “我不知道你想听些什么,” 第96章 “但如果按着常规世俗的眼光,我的家庭构成并不是种问题,” 陶京促狭地笑了一下, “毕竟谁会说父母恩爱是种问题?” “我打小就意识到,他,”陶京拖长了声,“我爸,” “他好像看不到我。” “哪怕我们住在一片屋檐底下,呼吸着同一处空气,血管里流淌着继承的血液,” 陶京怂了把肩,他摊开了手往后倾倒了下去, “我是透明的,他看不到我。” “我曾经也以为是因为我太过听话,或者是我不够懂事,” “直到那天我突然意识到, 这和我个人行为的好或者是坏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看不到我, 只是因为我是我而已。” 第79章 .09. 在张铭雁的身上,莫奇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用形象——无关性别、年龄和外貌——频繁地出现于他的诊室, 以家属的身份。 你应该知道那个形象是很矛盾的, 他们总是在踟蹰, 从踏进他的诊室开始,如针毡,似火烤,在流火的七月里瑟瑟发抖或是在隆冬滚出一额的汗,仿佛他一年四季恒温28度的中央空调电费花销白搭。 不,不, 这种踟蹰打尚未踏进他的诊室便开始了,他们踟蹰于是否应当踏进这栋楼来——没有客人的时候,莫奇时常会倚靠于单面的落地玻璃窗前,从十二层的高楼朝下眺望,从川流不息的人海里辨别他未来可期的顾客——不得不说,这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 毕竟,他的会诊日程表多数空缺。 莫奇的顾客不算太多——他习惯将来这处寻求他帮助的,唤作顾客而不是病人,这能间接抚慰到很多人的情绪。 坐落于二环cbd某栋商务楼十二层的莫奇的办公室很空荡,但支到天花板的文件柜却被塞得满当,里面填充着的是每一位顾客的个人资料——莫奇的记性不大好,这使得他需得事无巨细地将所有内容实体化、文字化——再者说,这敦厚的纸质文档只说分量也对得起对方支付的高额诊费。 但更多的,是著作,是文献,是新鲜出炉的《心理世界》杂志,莫奇试图通过此强调这是门科学,而不是玄学。 搁日后来看,2000年是国内心理咨询行业的一个好年,踏在二次发展的尾巴上,即将迈进第三次发展的新纪元。 但2000年的莫奇其实并没有从这一行里讨到任何甜头。 就好像作为家属的他们总是在踟蹰一样,被那熟悉的敌视目光扫射时,莫奇总是止不住地想要叹气, 拜托,他可不是那个制造问题的人。 可惜,戳破问题的温情面纱,或许本身也是一种罪过。 “所以,”莫奇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了张铭雁的复述,“你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他有哪里不对劲过?” 毫不意外,莫奇得到了一个近乎可以说是敌视的目光。 他理解, 但这本质上是荒谬的。 面前的这位女士,这位果决且专横的姐姐,为了弟弟的心理问题,向他支付了大价钱,却只是反复向他强调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客人的正常与优良。 作为家属,他们是矛盾的, 他们在他的诊室门槛来回着蹦恰恰,姿态像极了传统婚礼仪式上的跨火盆环节,的确是相似的,这两项运动都把他们炙在火舌上烤,都让他们深感不安。 没有人愿意和心理医生扯上关系的。 这种不情愿严重到,仿佛只是把“心理”和“医生”两个词汇凑到一处都是一种罪过。 对此,莫奇深有体会。 在一系列的社交冷遇里,莫奇学会了语言暧昧的重要性,他笼统地向陌生人介绍自己是位医生。 医生多好,救死扶伤,小到头疼脑热,大到断肢恶疾,落在旁人眼里,不知原理,只知那是一种良善的身体拯救魔法。 但心理是不需要医生的,因为它不会生病,不该生病,不可以生病。 文件柜里塞满了《心理世界》,新来的第七期散发着新印的油墨味道,导语上写着大街上行走着的人,每十人里就有七人有神经症。 这话多鬼扯, 莫奇撇了撇嘴,按这道理,道上行的,车上驶的,70%的行走者都是他的潜在顾客,哪怕只是其中的零头偶然抬头瞅见招牌再愿意走进来,那他的日子都得滋润不少。 只可惜,在这路上行走的人们的心理是不应当出问题的,因为旁人不允许,社会不允许,世俗不允许。 这种不允许使得家属们只得踟蹰于他的诊室门口, 一咬牙,一跺脚, 大多数的调头走掉,少数的走进来,向他支付报酬,再企望他遗憾地告知他们,他的无能为力,转请他们另觅良方。 嘿,多有趣啊,莫奇想,张铭雁,坐在他正前方的这位女士,医生世家,打小眼里瞧的、身边遇的,更莫提她现下自个儿做的就是医药外贸的营生。 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人, 握着大把顶尖医院资源,弃之不用,转而来寻求他的帮忙,到头来又矢口否认着她的弟弟或许精神方向真的出现了点偏差,她寄希望于莫奇能肯定她的希望,告诉她,确定她,她的弟弟一切正常,诸事美好。 逃避问题的人是愚蠢的,这是张铭雁向来恪守的人生信条。 问题有什么可怕的?张铭雁原先不明白。她自诩不算顶顶聪明,但好赖不笨。她曾自满,自豪甚至沾沾自喜,因为她从不惧怕问题——有了问题,解决掉不就好了。 逃避能起什么作用。 然而现下的她,坐在桌子的正对角没吭声,张铭雁细细长的指尖穿插在蓬乱的黑发之间,显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苍白感。 “所以,” 在那一瞬间,莫奇觉得自己挺残忍的, “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到底是什么,你清楚吗?” 径自点了根烟,张铭雁深深吸了一口,她长吐一口白烟,沉默良久,然后,她开口了,“我清楚,” “陶京亲眼看到女朋友在他眼前跳下来,在他抱着钱回来的那一刻。” “我去派出所查了出警记录,陶京甚至因为全程在场被拉去做了笔录,” 没有因为拯救了弟弟而有任何的骄傲情绪,张铭雁只有纯然的后怕,她挟烟的那只手,微微在抖,“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几乎是恨的。” 恨她。即使,知道,她也是没有办法。 但是,恨她。 “我的弟弟被毁掉了,明明他没有任何的过错。” 一开始,张铭雁也以为只是场悲剧。 她去了重庆,坐在陶京大学的食堂里,眼前的晁一臣嘴正一张一合,他俩对坐着,重庆的夏太潮热了,蝉嘶鸣着尖叫快把人耳膜捅破了。 “人没了,” “学校在组织捐款,”晁一臣嗡着嗓子把半张脸埋进了袖子里,“她家条件不算太好。” 人没了, 怎么没的? 病了。 哦—— 空气都是潮灼的,他俩对坐着,汗水兜头滚,有些话是不必说得太明白的。 张铭雁拜托着晁一臣代捐了笔不小的钱,她在离开重庆前的最后一顿,吃的是饺子。 店面狭小,桌椅低矮,不是饭点,所以客人只有零星一两桌。 饺子味道挺好的,尤其是猪肉韭菜的, 店里就一个妇人操劳着,鬓角花花白,她就住附近,老公死得早,所以是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的, 可惜了—— 有食客在吹凉饺子汤的档口嘀咕, 张铭雁嗓子发堵,正预备落荒而逃之际,她听到有走远了的食客小声在言语,隐约听到几个字,其实是跳楼,可惨了—— 她留了心,重回了趟学校,和辅导员又聊了一次,最后,她去了派出所。 那一天,重庆的太阳是毒辣的亮白色,她走出大门,影子被砸在地上,被砸作小小的一团。奇异的,在那一刻,没有怕,只有恨和愤怒。 她不是在找他,她是在救他。 “然后——” 莫医生——陶京的心理咨询师——他出声打断了张铭雁的回忆, “他去了些什么地方?” “... ...”lynn一愣,她从没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所以陡然被这么一问,她泛了懵。 —— 换个说法,张铭雁从不认为这是整件事情的重点。 “上海吧,他去上海看了场演唱会,” 她皱着眉作想, “澳门,他在澳门呆了一段,” “贵州,” 张铭雁错愕地笑了一下, “他跑了段时间的大卡,专接川藏线。”谈起这个细节的时候,张铭雁捻着指尖发起了笑,她的言语里带着些微的戏谑,“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考的货车驾照。” 第97章 lynn会笑是因为不在乎, 哦,当然,当然,这无可厚非,毕竟没人会对自认为不重要的细节上心。 “他,”莫奇莫医生把手里的名册翻得哗哗作响,“他在澳门花掉了一笔不小的钱。” 这笔记录,也是张铭雁能追索到陶京行程的痕迹线索。 不小,这是个相较而言偏向委婉的形容。 无论是从绝对意义,还是比较之下的相对意义。 莫医生的咨询室落址勉强够算贴着个二环边上,在2000年,在那个心理咨询被视作洪水猛兽的年代里,他总在自嘲每月的清淡生意都不过是在为了房东奔波,事实也确实如此,每年底的财务报表上租金总是占据了开支大头。 陶京在澳门呆了一周,他在赌桌上输掉的可不止莫奇几年的租金。 “... ...”微不可察地,张铭雁皱了下眉头,她磕搭指尖的频率稍快了些,清脆响声急促,她下意识拔高了音,“是,但那又怎么样?” 张铭雁有些诡然地怒了,仿佛猫儿被踩着了尾巴, “哦,哦,请别生气,”莫奇抬了抬手,他仰后靠上了椅背,试图作安抚状,“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只是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而已。” 纯属工作需要。 “... ...是,的确是,”张铭雁凝着眉挪开了目光,她打烟盒里磕出了根金桥,眉宇就通通笼进了层白烟里,她抬轻了声,“但那又算得上什么。” “他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张铭雁加重语调,是在强调,“他只是需要一点排遣情绪的手段,那什么都不算。你听得懂吗?” 打小她接触的圈子里,会玩能玩的,张铭雁见多了,这才哪到哪。 只是主角陡然换作了陶京,有点突兀罢了。那笔钱拿在手里只会让陶京痛苦,所以,他花掉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张铭雁如是告诉自己,再正常不过了,实在无需大惊小怪。只要陶京安全回来了,这算得上什么?这什么都算不上,甚至连提都不值得被提起来。 —— 虽然那是一笔,足以可以压垮一个寻常家庭的数额。 —— 张铭雁像是位缺乏沟通技巧的笨拙家长, 莫奇想, 她矢口否认着她不理解的关于陶京的部分,她矢口否认她打小看着长大的小白杨样挺拔的弟弟出了拐折。 所以张铭雁在描述的档口跳过了这个她觉得不重要的部分,换而言说,她跳过的,是她下意识觉得不大对劲的地方。 .10. “医生,” 靠坐着,陶京细细打量了一圈诊室内部软装潢,他主动向莫奇开了第一次口,“你这地方不错啊,租金多少?” 这是个好兆头,莫奇想,莫名其妙的问话,也总好过一句话都不吐露,活似一口封死了壳的蚌贝。 他笑眯眯跟着陶京话头聊着,莫奇报了个数字。 陶京煞有介事点了下头,“是吗?”他跟着笑着说,“那挺高的。” 够他花几个小时了。 陶京在澳门熬了一周, 是熬,不是呆。 “那段,我几乎是没闭眼的,”懒散地,陶京塌了肩膀,他半依着椅背,眼耷拉着半阖,他噙着点笑作回忆,“每天,我每一天都熬在赌桌前面,耳朵眼里灌的都是骰子响。” 他被黏在了贵宾室的那张凳子上。 “好容易站起身的时候,眼前都是蚊香眩,”陶京嗤嗤直笑,“我往前一抓,结果筹码倒了。” 小山样的各色筹码潮涌般塌融了,他被扑面砸了个兜头兜脸。 其实输赢参半,但陶京耗干了兜里的最后一分钱。 “输了就输了,规则我也没太听,”陶京杵着下巴只是笑,“但赢得也不少,或许是有新手运加成吧,” 赢了他就随手送筹码,给荷官作小费,再塞给输光了的邻桌。 多慷慨。 从楼上的贵宾区到楼下的散桌,陶京的兜里终于空了,他把外套往头上一盖,趴在赌场的休息区里就着老虎机就着骰子响睡了个昏天黑地。 莫奇清了清嗓嗓,他想,他或许应该说点什么,譬如说像是赌博的成瘾性来源于即时性的快|感反馈,内啡肽的分泌让人产生愉悦和镇定感,进而产生依赖情绪。 这是病理性的。 莫奇琢磨他总得说点什么,以彰显专业性,起码证明他对得起张铭雁支付的天价诊费。 但莫奇又发现没多大意义。 陶京的表现并不狂热,他没有面红耳赤张扬着夸耀他在百|家|乐桌上的逆风翻盘,也没有敲桌懊恼着抱怨“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陶京倚着,被圈在椅背里,他声调平缓,平铺直叙。他谈论着赌场里持恒的温度,叙述分不清昼夜的时间,讲旁边那桌的赌客抖落的烟灰把花衬衫的摆尾燎烧出个孔洞又惴惴滚落到地毯上。 那是种很古怪的体验, 下意识地,莫奇往后挪了半个身位。 一群人,经历同一件事,他们的叙述内容总是有差。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人与人之间存在着认知差异,身份差异,性格差异,潜在偏好,等等等等综合着修饰甚至篡改了他们的记忆。 —— 但陶京的叙事方式却显得很是奇怪。 —— 到底哪里不对呢? 莫奇在想。 “筹码塌了,” 讲到这里,陶京笑了一下,他倦怠地抬了下眼皮,望了眼桌对面的莫奇。 “你知道吗医生?”陶京说,“筹码坍塌的时候,我正躺在地毯上,” “温度是恒定的27度,贵宾厅里灯火辉煌,” “墙上的时钟终日在转,” “空气里杂着飞起的尘埃和烟灰,” “我看到天花板是一面金色的古铜镜子,” “我在一片灿金色的光里俯望我自己。” 不同的人,他们以各自不同的身份,共同经历了人生的某一段时期。 若是单拎出其中的某一位,让其撰写属于他/她的回忆录。 其他人在翻看的时候或许会恍惚,这是我知道的那段故事吗? 这再正常不过。 毕竟和旁观者不同,他们是故事的真实参与者。 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一段经历,是有主次分别的。 但参与者不同,每一位参与者,都是那段时间自己的主角。 作为人,天生便该有偏私。他们擅长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把自我作为描述中心,骨子里的趋利避害促动他们夸大对己有利的成分,又自发调整记忆内容,模糊掉不利点。 但陶京不一样。 莫奇正了正肩膀,他下意识提了口气。 陶京不太一样。 “我比较好奇这是为什么?”磕搭了下手里的记号笔,莫奇试图打破诊室里沉闷的气氛。 “你,似乎并没有从,”他皱着眉试图为豪赌寻觅一个更为委婉的说辞,“这项活动里获得快乐。” 人行事、选择,总该有个理由,无论是出于兴趣、出于爱好,还是出于不得已。 “... ...”陶京又沉默了,他偏开了头,也避过了莫奇的注视。 陶京把唇抿作了条平直的缝,他又合作了那枚焊死的蚌了。 .11. 倾听到的永远都只是“问题故事”, 需要挖掘的,那才是重点,那是藏在故事之外的隐喻。 .12. “‘你’,”莫奇着重着加强了第一个音,“你觉得陶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和,阳光,相当会照顾周遭人的情绪,在上大学以前,陶京是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孩子。 对,没错,张铭雁的回答并没多大问题。 莫奇看到张铭凡欲言又止着嗫喏张合了下唇,又闭上了。 “你随便说说?什么都可以的,别紧张。” 这又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 “不是紧张,”缓慢地,张铭凡摇了摇头,他犹豫着咬着嘴角笑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是我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奇怪。” “姐不清楚,但我知道,” “二哥当初是的确有想过离开北京的,但那时候,我还小,我才回来,” 陶京没提过,但张铭凡知道。 “你看,他总这样,他从不提,但你就是能觉察到他的贴体,” “他总是知道你需要什么,情感,物质,甚至是同席吃饭你够不着的纸巾。” “那挺好的不是吗?”莫奇磕了磕桌沿,“情商高的人也可以做到这样的。” “是,是,当然,这当然挺好的,”张铭凡直笑,他凝起的眉里聚着丝困惑,“但是,”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在我成长过程中从没有缺席的人,” 张铭凡吸了口气,他扭头望了眼张铭雁, “姐,你还记得上次看到二哥生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第98章 人之所以能被称作为人,是因为他们拥有感情,他们会有情绪,他们不会用纯然理性的思维来看待问题,他们受世俗道德管辖,他们被法条律例约束,他们会偏私,会傲慢,会愤懑,会不满, 是人都会犯错,只有走程序的机器才是完美的。 “他知道我的喜好,我的需求,但,”张铭凡无奈笑着摊开了手,“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人和人之间,感情是不能这样的,不存在单方的给予,而完全缺乏索取。 “你看,陶京他全程都在那里,” “但又好像没有。” .13. 张铭雁是在贵州往西藏路上的某一站堵到陶京的,“堵”这个词,用得颇不到位。 被围堵者处事不惊的风度,剥夺了围堵者愤怒中的全然正义。 张铭雁的确是该愤怒的,打踏上围堵之路的那一刻起,她也的确就是愤怒的。 她一面漫散眺望着远山的霞色一面听电话,秋寒凝作晨霜固在外层的窗户上,结成一面白痂,又兀自化了开,苍茫一片白里滑下道道的痕, 天开始转凉了, 而陶京是在炙夏的末尾失去的踪迹, 耳边她爸还在絮叨,絮叨新药的研发计划,絮叨资金周转困难,絮叨不再续签的合作商甚至是摆在前台死掉一次又一次的发财树,明里暗里,透露着同一个意思,你该回来了。 这位春风得意的上位者,并不是位优良的捕猎家,她的追捕技巧实在拙劣,拙劣到总是在被追捕者逃离后才迟钝地摸到他到过的痕迹。 张铭雁就此在苦夜与寒晨的交汇点上整个炸掉。 他们通过一根电话线争吵,用拔高的嗓音宣泄着相悖的意见和相似的愤怒。 “那... ...那好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莫名其妙的,张铭雁抽噎着浅了眼窝子。 良久的静默后,是挂断的盲音。 张铭雁眼前晕眩,理性而言,她当然明白他是正确的。 公司就是座大型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齿轮零件,每枚齿轮被安置在其应当被安置的地方,各司其职,以维系整台机器的正常运转。 每一枚齿轮的功效是不一样的,重要性也是,这也就决定了其中的某些是可以被替换的,但某些不能。 张铭雁就是其中的不可替代。 她的工作并不总是端坐在那张沉甸到推不动的老板椅上喝一整天的茶。她需得预知动向,指点江山,泡在一张又一张的酒桌上维补那蜘蛛网般密布关系图上的每一处结点。 她手底下养着那么多的人,个个张着嘴等钱开张。 你看这个世界,它多残忍啊,它的残忍正体现于它的恒久理性上,它是积极蓬勃的永动机,正如同太阳永远会升起,周一固定会来,打印机哐当在转,流水线永无停息。 人是被鞭笞着向前跑的,容不得停下来喘上半口气。 但是,在这件事情上,谈理性,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 晕眩怒意滚涌成一团火,日日夜夜顶得张铭雁心肺叶子烧痛。 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行走时,人总是该有一股气的,大多数时候,人们寄希望于那是希望,但当希望变得不可依赖时,我们也只得是退而求其次,寻找替代品, 譬如愤怒。 张铭雁用愤怒抵御恐惧,天知道,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她几欲快要发了狂。在她签单的房费里,除开碎掉的玻璃杯和砸烂的水壶,或许还有隔壁精神衰弱的房客的抚慰金。 张铭雁不大清楚, 不过可幸, 最后一根稻草在她被压垮的临界点于半空滞停, 她在崩溃的边缘被愤怒救赎,后者又在她冲向贵州那个高速公路休息站的过程中燃到了顶峰, 她或许该甩他一个巴掌,张铭雁想,用震麻半条胳膊的力度。她被愤怒炙在火上烤,两旁飞驰的行道树倾轧着向后倒。 她想她的确是得甩他一个巴掌的,车轮吱嘎停下的那刻,张铭雁哆嗦着蜷了蜷僵直的指节,这手指头可真不听话啊,从钱夹里掏出纸币的动作陷入了无法逾越的壑地。 不要了, 都不要了, 外套、钱包,索性都不要了, 她看到天高云阔,看到服务区白底蓝字的图标,看到大红色的车顶跃出行道树稍, 二十八岁的张铭雁在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个个陶京同她擦肩而过, 刚出生的、四岁的、十二岁的、十六岁的, 直到那个全然陌生的二十二岁撞进她的虹膜里。 裹着长及膝盖的黑朴羽绒服,二十二岁的陶京面色郁得泛青,他看着并不大好,同他隔着人海打了个对望的张铭雁亦是,素寡着一张脸,她糟乱的长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不走心的髻。 张铭雁以为自己会哭,毕竟她打小眼窝子就浅,她又以为自己会愤怒到抽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切实知晓自己行为的不当。 她在脑海里预演过了一次又一次他俩的重逢, 到头来统统没用上, 张铭雁其实很难形容在那一刻她的心情,没有所谓的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宽慰,或是她自以为是的愤怒, 木顿地,张铭雁一筷子一筷子往肚腹里加塞着快餐盒饭,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像是冬日里冷过了劲,冷就变得无所谓冷了,你看得到冻得通红的指尖,但神经是木然的,你不会再被寒冷伤害了,你习惯了,你反而会畏惧温度。 原来愤怒是假的, 那不过是辗转反侧深夜里的自我宽慰,她用盛怒麻痹头脑,以掩盖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的现实, 陶京在她对桌抽烟, 下颌憔悴,笼在雾里, “来了?”他同她打了一场招呼,张铭雁的意识就此回巢。 你明白吗?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感知晚于感触抵达,正确的情绪迟到了,木讷是攻击袭来时下意识护住头部的抬肘,抬起的肘部护住的是身体的软肋,就如木讷之于精神的功用。 她差点失去他了, 直到张铭雁真实地找到陶京,那不可名状的恐慌巨幕才迟缓降下,恐惧、无力、尴尬以及幸存者的劫后余生,过渡被删减掉了,表情变化就被压缩进了极短暂的时间里。 那一瞬间,张铭雁的脸是稠浊的一锅浓汤,畏恐炖煮快乐,熬出的,是未能撇去浮沫的惶惑。 原来愤怒是假的,张铭雁不是万能的。 卷裹着长黑羽绒服,陶京寡瘦了一圈。 “找你借的钱暂时还不了了啊,”拢了拢衣领,陶京把半冷不热的盒饭往张铭雁眼前一推,他垂着眼,朝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回头给你打个借条。” 至于吗? 打见着陶京起,就一脑子浑噩的张铭雁陡然愤怒了,提这种东西有意思吗? 她把筷子一摔,下巴挑得老高,声拽得尖细,“那要不这盒饭钱,我现在也给你呗!” 陶京愣了一下,他手持在脸颊边上,看了眼张铭雁,他又低头望了眼滚到地上的筷子, 张铭雁抿着唇,名为后悔的情绪后知后觉翻上了头,在找陶京的这一路上,她设想过很多,尤其是夜深人静,一个人呆着的时候, 她琢磨着,她要给他一个拥抱,再拍一拍他的肩膀,哦,当然,当然,“没什么”这种话是不能胡乱说的。 她或许会哭出来,毕竟打小她眼窝子就浅,可千万得忍住了。 张铭雁在脑中排练着他俩的会面,她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做出怎么样的动作。 人总是容易在独处时胡思乱想。 她总得想点什么,她得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她不能腾出空来, 张铭雁一根弦绷得死紧,她总不想她找不到他。 陶京却是一句话引爆了火药桶, 张铭雁高抬着下巴,她气得手直颤,是气吗?是气,气得五脏六腑撕拽着生疼。 却也是怕,怕这人没了。 没见着人前,她从不敢想。 见到人了,反倒给气得想哭鼻子。张铭雁瞪大了眼,不敢眨,怕那泪珠子跟着就往下滚。 张铭雁得了个扎扎实实的拥抱,扑面来的,全是陶京的味道。 陶京许是冷着了,鼻头通红,他笑了一下,唇角扯着往上拉, “我不是同你见外,” “只是习惯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80章 .14. ‘习惯’ 这真是个好词,它能解决绝大多数的问题。 无法理解的,不能接受的,没法调和的,多能被习惯稀释。 “但你们不知道,”张铭雁杵着突突跳抽的太阳穴发懵,“头回听他说‘习惯了’,” 那滋味—— “其实没那么糟,” 陶京笑了一下,他虚眯着眼,被椅圈环抱着。窗外阳光正好,所以他落在荣光里的半张脸就拢上了层雾蒙蒙的金, 第99章 那是一种舒展姿态, 因为肌理放松, 但他又同时反复捻磨着食指同大拇指——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下意识’,这意味着他并未能对当时的行为有所注意。 所以当莫奇把目光长时间停留在陶京搁在桌上的左手时,后者条件反射着弹动了下指关节,他调整了下坐姿,就势把那只暴露在视线下的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起码没姐姐想得那么糟,” 陶京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到有些不大自然,因为表演痕迹过重,一股子夸张的经过反复彩排的意味, 隐约的,莫奇嗅到了那个舒展姿态下掩藏的焦虑味道。 或许是畏光,莫奇想,今天的太阳的确是太灼热了,所以他体贴地起身拉上了厚实窗帘,也连带着转开了灼人的注视目光。 光被挡住了,诊室里恢复了让人昏昏然的暗来, 莫奇听到了一声轻浅的慰叹,太轻了,轻到让听者怀疑那或许是自己的臆想。 “抱歉,”噙着嘴角,陶京就又笑了一下,显然,这一声笑比方才的要松快得多,“不过可以抽根烟吗?” 【哦,当然,当然,请便。】 嘴上如是说着,莫奇心有戚戚,他疼惜自己斥资翻新的诊室,新浆的白漆和小羊皮质沙发,他为即将染上的焦油黄色犯起了哀愁。 然而,陶京只是把那根烟虚虚夹在了食中指之间,看着,并没有想要点燃的打算。 这实在是值得庆幸的,莫奇想,他省下了一笔清洁费。 要知道,皮具清洁需得专门的试剂,那又是一笔支出。 “我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把玩着细长的烟身,陶京垂搭着眼皮拖长了音,“那是个挺长的故事。” 莫奇就抵着指节笑了, 困扰他的事情很多,但绝不包含时间不够,莫奇想,他绝对是有足够的耐心去听取一个漫长故事的, 莫奇直觉他会听到一个全新的故事,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出发的,所以他凝神挺直了肩背—— “医生,” 显然,这位叙述者并不想按照寻常套路出牌, 陶京歪了下脑袋, “你觉着,‘没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多荒谬的问题,莫奇想,荒谬到让他几乎想要发笑,这并不适宜,因为他现下的时间被买走了,明码标价,由张铭雁支付。他需得在此期间做一位优质的倾听者,而不是为他尊贵的服务对象荒谬的提问而发笑。 【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吧,】莫奇清了清嗓,他试图按捺下语气里藏匿的笑意,这实属困难,他清亮的嗓音被扯拽得变质,【譬如说,我现在正在为下三个月的房租发愁。】 莫奇心情良好地自嘲着。 人在这世上,得生,得活,得为空瘪的肚腹、冬来凉夏来热和无尽的欲望奔波, 就该落俗。 世人总在为钱财犯愁,没钱似乎是句挂在嘴边上的口头禅。 但落到具体每个人的头上,这里头的学问就又大了。 “小时候,课本上讲晋惠帝,”陶京噙着点笑,他慢条斯理揉捏着手心里的烟蒂,“讲何不食肉糜,讲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 “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啊,不是吗?”顿了一晌,陶京挑了下眉,他手腕虚虚磕在桌沿边上,甲盖轻巧地击打了两下玻璃桌面,声好脆爽。 是啊,莫奇也跟着笑,多傻啊。 他注意到陶京那双手生得可真细致,无关他打娘胎里带来的本就细长的指骨,或者是薄削的掌肉,那是缘于骨髓里的基因,不足为奇。稀奇的是,陶京的指盖习惯性地修得润圆,指尖透着些气血的红,他指腹光洁,看不到一个旧茧疤,那是一双矜贵的、养尊处优的手。 现下却暴殄天物,叠累攒着未愈的新伤。 “后来,我在卢梭的忏悔录里,读到了历史里那位伟大的公主,她被告知农民没有面包的时候,也好奇着他们为什么不去吃昂贵的布里欧修。” 陶京是迎着八十年代的头列火车呱呱坠的地,赶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蓬勃浪潮。 “我当时天真着只觉得,愚蠢原来是不分国界和性别的,他们竟然连换位思考都不知道,” 陶京轻轻咬了下指腹,他把笑噙在嘴角里,抬眼望了下莫奇, “医生,你知道吗?”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狂妄地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 【所以,这就是你在高考过后,选择去了外地的原因?】 莫奇把手里的资料翻得刷刷作响。 —— “倒也可以这么说,”陶京就又笑了。 【是出于报复心理吗?】莫奇思考着措辞,【或者说,你恨他吗?】 “谁?我爸吗?”陶京皱着眉,他迷惑地歪了下脑袋,“不,当然不,”他耸了把肩,“我并不恨他。” “我理解他。”陶京的眼神清明。 莫奇笔下一顿,【其实,你可以不必有这么多顾虑的,】 古希腊神话里衍生而出的俄狄浦斯情结和厄勒克特拉情结对于千百年受儒学文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浸淫下的城民而言,的确算是惊世骇俗。 【起码在这里。】 承认憎恨父母,是种难以张口的精神耻辱。 “人和人,其实是不能做到真正的互相理解的,因为换位思考,永远都只是一种以自身认知为前提的虚拟假设,”陶京笑得有点无奈,他杵着下巴瞟了眼门外,“相较于姐姐和凡子的认为,我实际感受到的痛苦其实并没有那么深。” 人类的认知是狭隘的,因为认知总受性格、阅历、想象等因素的限制。所谓共情,本质上不过是一种由彼及里,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的自我痛苦经历的怜悯移情。 坦言说,人类的共情大多源自现在的‘我’对过去的‘我’的怜悯。 这也就是为何共情总是会错位,因为它参杂了共情者太多理所当然的自以为。 “我不能说我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闲闲地,陶京垂了下眼,“如果我的母亲没有因为生下我而丢掉性命的话,我会拥有一个世俗眼里的幸福家庭。” 是的,莫奇不由得想要认同。 严肃的父亲,和温情的母亲,近乎脸谱化的中国式幸福家庭模板。假设陶京的人生没有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发生折拐,他也许会流俗,流俗到不值得多花笔墨去描绘,不是因为他会就此再无烦恼,幸福无限,而是他不会坐在这个地方,最起码不是在这一刻,以这样的方式。莫奇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打量面前的陶京,从对方青春的面庞打量到蓬勃的筋骨皮肉,青春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那是万能的金钱无法挽留的天赐,独属于某个特定的年龄段。 人类的灵魂和肉体是割裂的,他们自起始伴生,共同成长,但二者却往往不能齐头并进,灵魂和肉体的奔跑是存在速差的。 陶京仍旧年轻, 你很难否认这件事情,才抻展定型不久的眉眼和不能作伪的高新陈代谢,那是刚踏过十八岁数字分界线后不久的生理证据。 但你又很难说他青春。 青春该是什么样的呢? 偏执、躁动、蓬勃、热烈,簇烫仿佛一球火, 这或许也是一种偏见,莫奇想,成人口中的‘青春’总是被过分妖魔化或者是神化,他们似乎忘掉了那也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但也不乏正确性,青春的确该是不稳定的,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莫奇很难说陶京是青春的,后者掩在厚重窗帘创造出的阴影里,语气平缓,近乎超脱地作着陈述。 “我的母亲是完美的,” 陶京一双手松散地搭作了金字塔, “因为她只存在于爱她的人们的回忆里。” 当生命被剥夺的那一刻,时间之于她而言,就彻底失效了。她不必再面对衰老、松垮的肚腹和岁月的斑痕,她不会再有齿缝间夹韭叶、晨起嘴里呼出的浊气的困扰,她不再进食,不再排泄,跳出谷道轮回,不再有机会犯新的错误。 回忆模糊了她存在过的人性,她在一群爱她的人的叙述里升华作了神。 / “我在成年后作翻盘,才突然意识到,试图通过模仿的方式贴近一位神,是我在成长过程中犯的第一个致命错误。” / “相较于雁子认为的,我对母亲的了解其实更丰满一些。” 陶京愉快地点了点食指, “我躺过她少女时代睡过的阁楼,见过她的衣橱,嗅过那穿越时空的浸渍进被褥的发膏气味,” “我在照片里,从叙述中,在文字里,见证过她的一生,”陶京顿了一晌,笑了,“抱歉,我有偷偷看过她的日记。” 她的绝艳天赋不光点在医学成就上,也藏在从未公诸于世的文字里。或许她也没能料想到过,自己殷殷期盼下降生的孩子,会通过这种方式完成与她的对话。 第100章 她是父母臂弯里娇纵长大的小女儿,是该被疼宠的妹妹,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是体恤的妻子,是温情的母亲。 “聪慧、漂亮、贴体,相较于大家的认知,她其实会更有趣一些,”陶京捻着指尖发笑,“她也有过懵懂的青春期,也为胴|体的自然发育而羞耻过,甚至难以避免的有些让人爱怜的傲慢和娇纵。” “她或许是爱极了父亲,以至于吝啬把外貌基因予以我分毫,”有些刻意地,陶京动了下肩膀,他的笑里带着丝不知所谓的怜悯,“在我年幼的时候,我积极寻找我俩之间的关联,” “但我颓丧地发现,我的身上没有她的一点影子,” 长久地,陶京顿住了, “在我成年后回顾过去,我才惊觉,在我成长过程中犯过的第一个致命错误,是试图模仿她死后在人们口中神化了的形象。” 无限温情, 极度体恤, “我在当时没有意识到,我是在模仿一位神,” 神是不会犯错的,她永远光鲜。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的确理解他,我的父亲,”陶京面上浮现了一丝怜悯,“我的降生夺走了他生命里的挚爱。” 他的爱人, 他的灵魂伴侣。 她的死亡从根源上杜绝了他们在可视的未来里不可避免的一切摩擦——南辕北辙的性格,天差地别的生活习惯,甚至是截然不同的工作风格。 谁也没能料到的死亡,使这段爱情变得圣洁了起来。圣洁,代表着它跳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磋磨。它从无趣的重复生活上升至了经典剧目,这场爱情因死亡而得以永生。 “他的妻子在产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罪魁祸首呱呱坠地,” “理智告诉他,我是无辜的,但灭顶灾难发生了且无法逆转,”陶京杵着下巴,“我成为了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成了一场梦魇,我让他永远轮回在那一天里,” “他知道他不应该恨我,但他又不能不恨我,” “这种极端矛盾的心理下,他作出了他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深深地,深深地,陶京吐了一口气, “他选择漠视我,” “而这是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事实。” 突如其来的默言,让不大的诊室陷入了沉寂,这使得钢笔从指间滚落到地毯上的声音轨迹被无限放大。 【抱歉,】莫奇出了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发了哑,【抱歉,】他为自己的冒昧打断而懊恼,他担忧自己打断了一段难得的痛快叙述,【需要喝点水吗?】 “谢谢,”安抚性地,陶京笑了一下,他接过了莫奇推来的水杯,盘在指间,用眼神示意无碍。 【所以,】莫奇搓了搓手,【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吗?】 “不算晚,但也不早,”陶京往后靠了靠,他的面上浮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不过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已经很擅长做个‘温柔’的人了。” “她其实是位很有趣味的人,趣味在某种程度上和复杂是同义词。但落在世人眼里,给她打上的最深标签,是她流于表面的温柔。” 提起温柔,总是逃不开体恤。 “而知晓并满足旁人的需求,对我而言,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顿停着,陶京一一扫过了雪白的墙顶和簇新的小羊皮沙发面,他朝莫奇摆了摆指间夹着的未点燃的烟,戏谑地挑起了半边眉毛, “你说是吗,医生?” 刮了刮脸颊,厚脸皮的莫奇倒是未被戳中心思而羞恼,他腆着脸跟着一起笑。 / “这是我从母亲那里继承到的最大遗产,她的敏感,和部分天赋。” / 如果说婴孩啼哭,是生物的一种存活本能,是在其未具备自保能力前腆面祈求庇护的手段,那陶京打襁褓起的沉默或许也源自于天性里的自我保护。 不然,你很难找到一个解释。 你很难为一个尚且未掌握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体系的初生生命体违背本能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或者说是借口。 不过,陶京的静默的确为他谋得了更好的生存资源。毕竟,对于本就对他的出生不报有任何好感的人而言,一个沉默到乖巧的小孩,的确比吵闹的,要好容忍得多。 一个簇新的小孩,一个脆弱到连吞咽都需要帮扶的崭新生命体,将他的安静同‘懂事’挂钩,那实在是太过牵强附会了。 “我继承了她鲜为人知的敏锐,”陶京一双手抻了又合,那支缠在他指间的烟在这一刻丧失了它的本来功用——燃烧,从固体融软作气态,释放出让人定神的尼古丁——但陶京面容上类同的平静又让莫奇疑心香烟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镇定剂,哪怕只是作为装饰品的时候。 “知晓别人的喜恶,对于我而言,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婴孩的待学习项着实是太多了,吮吸、咀嚼、排泄、翻身、爬行,但统归是不包括呼吸的。呼吸是最本能的本能,他们需得在从羊水里破开的下一秒就张开湿皱的鼻翼,煽动着,吸进一口腥的、锈的、混浊的空气,以维系基本生命体征。 这无疑是夸大了,难道一个仅仅只会呼吸的小孩会知道拍打他屁|股让他吐出羊水的护士在那一刻是欣喜还是作呕吗? 所以莫奇勾了勾唇角。 想必陶京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他嗅着指间残余的那点干燥烟草味跟着一起笑。 “我的社会常识最初来源于模仿,” 这其实是种好方法,因为模仿是生物最原始但最有效的学习方式,只可惜,陶京的模仿对象们宽泛而肤浅。 “我同我的模仿对象之间,私交泛泛。” 陶京从邻里,从长辈,从生人、熟人的口中获悉到了一套不健全、落伍的社会规则,他知为人应良善,为子应孝礼,为兄为弟应恭谦。他吸纳着众人可以公之于众的夸夸其谈,却鲜少见过他们关上门脸来,背于人后的实际作为。 【哦——】莫奇拖长了音,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陶京这句委婉至极的陈述里深藏着的含义。 “我误以为,人人都是心口相一的。” 在陶京的小时候,他误以为,世人都是遵奉着同一套忠孝仁义礼智信的。 “我不是没觉察到过他对我的冷淡,”陶京偏了偏头,他的视线在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些微的偏移,这一偏移让他利落的下颌下意识抬起,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但我那时候,狭隘地以为,那只是一种内敛的爱。” 所以,父亲态度的冷淡,就被他自行化解了。 理由实在是很好找的,某些人天生性子就是如此,又或者是更客观的,他忙。 “我不否认我开始模仿母亲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的一种讨好,”陶京愈发深重地凝起了眉,他自己或许并没能意识到这件事情,他反倒笑了一下,两种情绪就在他的脸上诡异地错位了。 “‘温柔’是我母亲得到的来自于世人的最大标签,” “显然,我学得很好,” 他靠回了椅背,慵懒的舒展姿态,“那实在是太容易了,揣摩旁人的喜好和需求,我打小就会。” “我得到了无数的夸耀,我也曾为此沾沾自喜过,” 陶京怂了把肩,“然后我发现,他依旧看不见我。” ———— “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 ———— 陶京的语调平缓,他的状态,你甚至可以用轻描淡写来形容,但你得明白,那并不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抱歉,我是说抱歉,】今天的莫奇似乎总在道歉,【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还有就是,你没有因此而愤怒过吗?】 陶京抬了抬眼,坦言之,莫奇不能说陶京的那个眼神里含有多少的谴责成分,但莫奇的确萌生了些许愧怍心思。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的会诊名单里,陶京得算是相当配合的一位——在后者乐意开口后。莫奇并不想讨人不快,但陶京试图一句话轻描淡写跳过的那部分经历,实在是看着太过可疑,要知道,平静的海面下往往藏匿着巨大的暗潮。 这是常识。 那团无光暗处,莫奇听到陡然加重的吸喘,难得的危机本能让他后退,他几乎以为对方会怒吼、会拍桌立起甚至会动起手来。 当莫奇的思绪从他得抬起手来用肘部护住他讨喜的脸蛋一路飞跃到这得算是工伤范围的时候,桌对面的陶京已经很顺畅地消化掉那秒的失态了。 一声慰叹。 莫奇的愧怍降临得漫无边际,因为他明白陶京的那声慰叹是一场妥协,带着点无所谓和无可奈何,像是面对着一个幼龄孩童的无礼冒犯——的确是被冒犯了,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你很难去责怪冒犯者,所以这种被冒犯的不适感只得是生硬地咽下去, 第101章 独自排遣。 “其实很明显吧,”陶京闲闲磕了磕桌沿, 到底有没有被爱着,作为当事人,你要说他看不明白,那只能说,幼年的陶京实在是太擅长自我欺骗了, 但一个聪明的小孩是没办法长久地自我欺骗的,他从母亲那处继承的天赋实在是太过优良了,他没办法自圆其谎。 “我记不清我是为什么被抓到了教导处,”陶京以此作为了下一段演讲的开头, 骗子, 莫奇想, 陶京其实是不擅长说谎的,所以谎言如同北京冬日煤炉里烧红了的碳块哽了他的喉咙,他的表情细微地塌变了。 这其实是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如果没有张铭凡跨越时空,作为了在那一刻坚不可摧的人证,谎言也就无所谓谎言了。其实陶京本来也没试图扭曲那一刻的回忆,他只是把那段的开头给做了模糊化处理。 事实的开端起源于十八岁的张铭雁,可惜当时的她已经南下去了深圳享受独特的梅雨季了,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遗留下的仅靠着蜚言传播的‘丰功伟绩’也够引起这群更青春的男孩一场激烈的肉搏。 话到这里,你或许得坦言承认,‘人本善’这句背到烂俗的三字经有些轻微地站不住脚了。 这帮正处于青春期的大男孩们,释放过分蓬勃荷尔蒙的方式是将繁衍后代的器官挂在嘴边上,他们将悸动和勃起挂钩,将爱意和污名等价,求而不得,夜不能眠,那喜欢就变质了,发酸了,得踩进泥里才好, 弄脏她,贬低她,用语言,用表情, —— 或许每个男孩子,心底里都住着一个姐姐。 —— 十二岁的陶京,因此得以和一帮比他更占优势——无论从年龄、体格还是数量而言——的同性进行一场恶斗, 无论输赢——这场恶斗的双方实力悬殊,陶京的输变得必然,所以得无关输赢——他都称得上是位英雄, 但英雄本人,看着并不大想昭彰这场伟绩,他微微仰起了头,拒绝细化过程, 唯一的见证者是张铭凡,后者太小了,小到还不足以为捍卫他姐姐的名声而施用力量,所以八岁的张铭凡只配做一个见证者,见证十二岁的陶京戳破那个秘密,他蜷缩作一团,窝在陶京怀里。 这个姿势以当时的他俩来表现,其实有种古怪的好笑。因为十二岁的陶京身形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不足以为张铭凡撑起一片天来,这种护卫因而显得很是可笑,缩在硕大教室角落里的他俩透出股子无端无由的孤苦无依来。 张铭凡是个不称职的见证者, 但这实在无可厚非,你不能期待一个小孩能完成超越他年龄范围的任务,他甚至都听不懂那群人、那团嘈杂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才刚经过火车的颠簸,从香港回到北京。 张铭凡是被陶京诓在怀里渡过那个傍晚的,他的视线被潮濡的掌心捂住了,听觉也是,他所应当承担的伤害、打击,也就一并被捂住了。 所以他的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明白他们蹲在空荡荡的教务处里,像是未来超市货架旁临了付款前却又被抛弃的商品。除他们以外,这场恶斗的其他所有参与者都被一一领走,被他们的父亲、母亲或者是兄姐。那些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是不服气的,他们被杵着额头骂,被一巴掌扎扎实实地拍在背上,所以他们回以他们的长辈们一个自以为凶狠的眼神。 张铭凡不知道那一天的陶京到底抬起过多少次的头, 他也不能知道那每一次被敲响又与他们无关的门,对于陶京而言,到底代表着什么。 走吧,走吧。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酱色,留守老师着急着回家,她也有自己的小孩,她得快快赶到家,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再填饱一家人的肚皮。 他们是被扫下货柜的过期食品。 天空是一块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张铭凡毫无形象地坐在路灯底下,他的屁|股下垫着的是陶京的书包。 张铭凡不能知道这个夜晚对于陶京的重要性,你真的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过高的期望,他仰着脑袋,光晃得他眼前发虚,拢在这层昏黄里的陶京就显得更模糊了。 张铭凡只能看到陶京抬起了手,极慢的,他在擦拭着自己的头脸,从额顶,到鬓角,再从眼尾,略到鼻尖。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遍布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察觉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向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承认这件事,是很羞耻的,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身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到了面前这个人手里,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来的,”张铭凡用词笃定,这事张铭雁不清楚,他清楚。 “胡闹,”听着来自于莫奇的转述,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所以凡子觉着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的确,在那一天晚上,我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翻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从我的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在那个傍晚,门被一次又一次地敲响,连陶京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抬起了多少次头,但抬了多少次他就失望了多少次。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愤怒过。”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愚蠢了,试问谁能在发现这种真相之后保持冷静。 铺天盖地的愤怒之余,是被愚弄的羞恼,和对自己曾经试图讨好他的滑稽丑态的耻辱。 其实应当还有痛苦的成分的,莫奇略带怜悯着想,但让他面前的客人承认这个或许是太难了。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莫奇咋舌地发现陶京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他实在是太过擅长自我排遣了。 “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同莫奇开了个玩笑。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正如莫奇所知,陶京是不擅长说假话的。 陶京愤怒吗? 他当然愤怒过,这个戳破的秘密{他单方面认定为秘密}流出了带着腐蚀酸性的脓水,把他整个人都给熬透了。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你能想象吗?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来想,搁现在来回忆,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挥出的拳头落进了片白茫茫的棉花团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甚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虚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到了那一天,推回到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泛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车轮飞速转动了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 第102章 四轮配车是愚笨的,它不甚灵活,折拐、偏向都需要时间,这使得它只得发出尖锐气鸣厉声尖叫, 隔着那条胡同,隔着洁净的车窗玻璃,十二岁的陶京同他的父亲视线相撞—— 陈述戛然。 【然后呢?】莫奇追问着。 “然后?”陶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然后,我在撞上的前一刻,挪开了车把,我骑着车转完了半个北京城。” 【为什么?】莫奇惊愕着发问,这太荒唐了,荒唐到可笑。 “因为没有办法,”陶京恢复了平静,“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我说我理解他,这是真实的。” “我发现当我把自己放在和他同一位置的时候,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我理解他的痛苦,他亡佚的妻子和这新生的罪魁祸首,他没办法爱这个剥夺他爱妻生命的新生儿,” “不然,这就成了一场背叛。” 他不能爱他,用一条生命换来的另一条生命,甚至连微笑和关注都是不能给予的,他得陷于无止境的痛苦里,连感到快乐都是一种背叛。 “我说我理解他,是作为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理解,而不是一个儿子对他的父亲的。” 陶京不认为自己可以原谅他,因为原谅的前提是被原谅方的确认可自己是有过错的。当这个前提消失,原谅方也就不能谓之为原谅方了。 / “那是我犯下的第二个致命错误,我学会了跳出我自己的角色,改用上帝视角来看待整件事情。 当我作为局外人时,我理智地发现每个人都是痛苦的,他的痛苦无法排遣,他没有解决的办法,所以他的后续行为就有了理由; 当行为有了理由,就是合理的,就可以被理解。 那我作为局中人,我因为别人可以被理解的行为造成的痛苦,就没有可以追责的对象了。 我确实地被伤害了,我却找不到任何对象来为我的痛苦买单。 所以,我只得继续维持上帝视角。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我自己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我不再愤怒了。 但我也不再有参与感了。” /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出问题?”莫奇想起了在他面前无限困惑的张铭雁,没画眼线,没涂口红,素面朝天的她是一位丢盔弃甲的狼狈将军,她一头黑发蓬乱,纤纤长的手指徒劳地穿插其间,她企图理顺自己的头发,就好像她企图理顺整件事情的逻辑, 陶京是极擅长体恤的,体恤年长的,体恤年幼的,体恤血亲,体恤生人,甚至是体恤雨天路旁的一只猫—— 她像是溺水的人,强行拽住任何一根能被拽住的稻草, 她反复强调着他的贴体, “我去接他下学,那天,天在下雨,雨很大,他顶着包朝我跑,” “出门的时候,他是带了伞的,我记得,” “他把伞让给了路边的猫。”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你让她怎么相信他会出问题? 这个中国这么大,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会是他出问题? 这太残忍了。 第81章 .15. 找到是一回事,但带回来,是另一回事。 坐在大卡的副驾,张铭雁把脸贴在半开的窗户上,任生冷的风吹剐她。她当然是想要立马就带他回家,但陶京,坚持跑完这最后一趟。 山路崎岖,车身颠簸,溅着泥点的车窗蒙着灰黄的尘土,连带天空也成了泥浆。 消息一直响个不停,全是她报完平安后家里打来的催告电话。 嫌烦,她给关掉了。 侧着脸,她在看驾驶座的陶京,他瘦了好多,脸色也差,左手握拳抵在唇鼻间,是在打哈欠。搁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也下意识在捻。 张铭雁看得心惊胆战,她强制把人提前摁下了服务区。 她给陶京递了根烟, 橘红色的两团火光在夜色里瞬间明灭,他们交错着拿烟身碰了个十字。 这是他俩打小的习惯, 喝酒是,抽烟也是, 但更多的时候,是小时候碰北冰洋的历史遗物,汽水瓶子哐当碰了个响,碳酸泡泡滚涌着直往上冒。 她不是没看到陶京驾驶座上藏脚边上没来得及丢掉的装满了烟蒂的半只水瓶,本没觉得是大问题,但,陶京在她面前刻意隐藏,不对劲。 没抽两口,陶京偏过头,手握拳抵在唇边,是止不住在咳,她直接夺过剩下半根,踩灭了。 突如其来的烦躁,张铭雁扯起陶京的衣领,咬牙切齿,和他对望,想骂,想大声骂,话都顶喉咙眼了,又吞回去了,颓圮地,她撒开手, 坐回了游客椅。 陶京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到了张铭雁的身旁,晃着身,他轻轻撞了撞她。 撞着,撞着,给张铭雁撞笑了,她假意生气推了陶京一把。 不过,也没敢使劲。 他现在看起来好脆。 入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陶京在车里铺床,张铭雁就皱着眉在旁边揣着手看,忍了很久,“你平时就睡这?” “啊,”陶京搓了搓手,讪讪,他找补道,“偶尔。” 张铭雁不说话,只是看他。 叹了口气,陶京梭了下来,他推着张铭雁上了车,“路远地偏,每晚找地方住不现实的,姐姐。” “你不会是嫌弃我睡过吧。”他眨了眨单眼。 混小子,恨恨地,张铭雁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她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只是。熟悉的气温把她包裹住,紧绷着的那根弦缓缓在松动。车顶,一盏小黄灯,昏昏亮着,窗内因温差积了一层水膜,成了不透光的磨砂质地,陶京披着外套勾着头在副驾打瞌睡,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愤怒奇怪地湮了,而藏在其下的恐惧底色,开始冒头,她把自己裹得更紧,不可自抑制地,她开始流泪,无声地,流泪,泪被她揉进被角里。 她找到他了,而直到这一刻,她才相信这件事情。 所以,睡得很快。又快又沉。她太累了,几乎是倒下去。那口气她憋得时间太长了,从走出派出所那一刻起。 可半夜,又醒了过来。 是被车外的声响吵醒的。 她擦掉了那层水膜,窗外,模模糊糊的,有一团黑影,越缩越小,是个人影,在跑远。 不久,陶京又爬了上来,见她醒了,有点惊讶,但他只是稍偏开了头,掩着,把脸藏进顶光下的阴影里,“没事,睡吧。” 他被她抓起来看,脸上带着伤, “有人偷油,”无奈笑了一下,陶京垂了垂眼,他被抓得有点痛,但不敢躲,“但已经解决了。” 张铭雁盘腿坐着,陶京也窝在副驾,俩都只是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张铭雁不会说软话,也不懂安慰人。她甚至开口就想骂,骂他不好好吃饭,骂他不乖乖睡觉,骂他抽那么多的烟,骂他怎么敢让她那么操心——可她骂不出口,她知道他是最不想的。 她只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挽了个髻。 “睡吧,”她拍了拍陶京的肩膀,“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张铭雁在副驾一个喷嚏紧跟着一个喷嚏地打,可能是昨天开窗受了凉,也可能是好容易绷紧的弦终于可以卸下,她靠着椅背,恹恹的,太阳穴一跳又一跳,涨得发痛。 陶京不住回头,是在担忧,“要不算了,我们回去吧。” 张铭雁边拧鼻子边摇头,声音嗡嗡的,“不用,问题不大,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她不想陶京留遗憾。 况且,她走南闯北的,高海拔的地方也不是没去过,从没出过问题。 路上,也差点出过意外, 那年头,路况没那么好,路过一段弯多坡陡的窄道砂石路,迎面拐出的小摩托冲得又急又抖,陶京下意识的方向盘一偏,后轮打滑,车身直往后梭,卡停时车距崖边也就尺余距离,惊魂未定的张铭雁跳下车,指着早就跑没影的摩托车背影骂了老半天。直骂得缺氧眩晕,她倒退了两步,被陶京扶住,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全是汗。扒开人手,她跑到一旁,是吐了半天。 没有立马走,就在车旁,他们并肩坐着。 已经快到了。 痛,头痛,嗡嗡在响,张铭雁在后怕,她没办法想没有她在副驾的时候,陶京是怎么一趟又一趟,一个人跑下来的。 他还活着,他可幸还活着。 她在后怕。 迷茫着,抱膝坐着,张铭雁把下巴埋在膝间,色达的天是空澈的蓝,大片大片的云白得有一种郁结之意,从崖上往下俯瞰,是半山重峦连绵的红房,她坐着,看陶京站在崖边,是在拍照。 这是哪里来着?一瞬间的茫然,她是真的找到他了吗? 第103章 痛。 货送到,一车木材,目的地是一所小学,陶京在帮着下货,张铭雁蹲在一旁休息。痛。头要裂开样的痛。接着是咳,要把肺吐出来程度的咳,边咳,边吐,吐出来的,是粉色的。 耳畔叫喊变得悠远,她躺着,眼前的人脸被拉长畸变,表情也是,被套上氧气罩,她下意识抓住了面前的人,她抓住了陶京,她要带他回家。 “我恨她,”莫奇的办公室里,张铭雁挟着烟的那只手抖得越来越狠,“我是真的恨她,” “我弟弟本来是很好的,陶京是很好的,他以前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不应该是这样——” 近乎歇斯底里。 已经没有心情去关心自己的小羊皮沙发了,莫奇搓着手,是在犹豫,他的面前摆着那盒白色录像带,面前的这位姐姐,是的,病人的姐姐,固执地所有问题归咎在最后那根稻草上,可, 他没办法掩盖真相,犹豫了下,他还是播放了那盘录像带,拍了拍张铭雁的肩,他走出了办公室。 20岁的陶京轻轻咬了下指腹,他把笑噙在嘴角里,抬眼望了下镜头, “医生,你知道吗?”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狂妄地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大学那两年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有趣,‘和家里对抗’的那个新鲜劲头一过,其实也就偃了,”陶京靠在转椅里,他打了个转,“物质方面,我打小没吃过苦头。” “打工很累的,赚钱不容易。” “特训队也,就那样吧。” “可这话不能说,丢人。我自己选的路,总得走完。” “我想试试常规恋爱,她人不错,事情发生时,我俩刚谈上没多少时间,”陶京撑着脸,“虽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但是她家氛围很好。其实相较于和她独处,我更喜欢和她回家,我们会一起吃饺子,她妈是个很温暖的人,对我也很好。” “符合我对母亲的某部分幻想。” “然后,她生病了,不致命的病,但是治疗费用不低。” “诊断证明下来那天,我陪她们去医院,她妈背着她和我说要卖掉饺子馆去给她治病。” 陶京顿住了,然后古怪地,他笑了一下,“其实,听到这话,我——偷偷松了口气。” “我终于有理由向家里投降了,我不想玩了,”陶京手撑直,和桌隔开了些距离,“我当天下午就给姐姐打了电话,可人工审批麻烦,到账花了几天时间。” 陶京半眯着眼,两只手摁在太阳穴轻轻在揉,“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她妈养她就靠那个小店。当然,我也不是不理解她妈,唯一的女儿。” “我见证了多么伟大的母女情。” “就好像我见证过多么伟大的夫妻爱情一样。” “可是,”20岁的陶京把手放下了,他搁在桌上,搭合成一个金字塔状,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一个混杂着怜悯、慈悲、不耐烦甚至是讥讽的表情,“可是,” “至于吗?” “真的,至于吗?” 屏幕陷入永恒的黑,自白录像带自动播放完毕。 张铭雁被冻在原地,她的眼前和屏幕一起陷入了永恒的黑。 她的弟弟疯掉了。 陶京疯掉了。 不可以,不可以被人知道—— 他会被人伤害的,不行,不可以, 她要把他藏起来。 fin. -2026.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