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与鱼》 第1章 《山鸟与鱼》作者:蜜糖年代【cp完结】 文案: 阴湿鬼瘾男攻x钓系纯欲美人受 宋溪谷死于车祸,再睁眼,竟在两年前的家宴现场。此刻的时牧像护花骑士,陪同宋大小姐宴请宾客。 前世就在这,宋溪谷公开播放自己跟时牧的香艳视频,从此互相折磨。 以前他认为,只要人在手里就行,现在不了。icu躺了十天,宋溪谷想通很多事情。 情比天高,命不能比纸薄。 时牧一如既往淡漠:“你想干什么?” 宋溪谷砸了电脑,跟他碰杯,真心诚意恭贺:“祝二位儿孙满堂。” 宋溪谷想放下时牧,却从此夜夜被鬼缠身,且好死不死,这色鬼的气息跟时牧有九分相似。 鬼声幽幽响起:“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要杀我?” 宋溪谷猛睁开眼,急迫呼吸。房间黑沉安静,并无他人,可床铺另一半竟有浅浅余温。他冷静不了,因为当时还有一句—— “你也来了,”那鬼缠吻宋溪谷,缱绻呢喃:“殉情吗?” 宋溪谷一直以为时牧不爱自己,重生后发现,时牧藏了很多秘密,还压抑着对宋溪谷无法言说的占有欲。 阴湿男鬼瘾男攻x钓系纯欲美人受 对抗路情侣 有体型差。攻190,超大一只。 标签:重生 狗血 对抗路情侣 阴湿男鬼 轻微追妻火葬场 谁杀了我我又杀了谁 微悬疑 没有真鬼 第1章“死亡时间。” icu是阎王的后花园,宋溪谷很不幸成为其中一朵残花。 仪器连接身体,密切监控濒死之人的生命体征。宋溪谷的灵魂飘悬空中,漠然注视床上皮囊——苍白干瘪,少了条腿,丑陋至极。 宋溪谷的记忆混乱,隐约记得应该是车祸。帕拉梅拉刹车失灵,在高速以一百二十码时速跟对向车道的货车对撞,场面惨烈。 时牧在哪儿呢?宋溪谷想,他应该很高兴看见我变成这副样子,顺便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年轻医生问:“他怎么样了?” 另一位惋惜摇头,“撑不了多久。” “我们已经做好了家属的思想工作,这么吊着命,对患者也是折磨。那边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患者下午可以出icu。” 宋溪谷:“……” 时牧真就迫不及待吗? “还有啊,患者上个月签了器官捐献书,他的眼角膜指定捐献。”医生顿了顿,说:“那边家属也在等。” “这么巧啊?” “小声点儿,这事儿不好议论” “知道了。” “可惜啊,真年轻。” 宋溪谷三十岁,不年轻了。现在想来,他从十五岁开始一股脑扑在时牧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说不上值不值得,宋溪谷见过太多空欢喜。 某个仪器切断与身体的连接,原本就不平稳的提示音骤然紧蹙。 医生对此见怪不怪,按部就班关掉其他设备。 宋溪谷觉得自己需要点临终关怀,他太疼了。 腐烂的骨肉被生硬撕裂,眼前出现信号将断未断时的轻微颤抖,皮囊随灵魂走到生命的最后节点。 嘀嘀—— 大脑细胞对神经发出指令,牵动肢体作出反应。宋溪谷手指无力蜷缩,大概想抓住什么,然而毫无意义。 十五年,他拼尽全力,抛弃自尊和自由。酒店、卧室,每个独守的夜晚,全成了泡影。 宋溪谷想摘雪山的花,最终跌落山崖,皮囊燃于焚炉,徒留笑话。 永别吧时牧,无所谓最后一面,我祝你余生顺遂,儿孙满堂,皆得所愿。 祝我自由。 宋溪谷的肺好像被水泥灌注,砌起厚墙。强烈白光照出眼底恐惧,生存本能使他挣扎,可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悠缓音乐又与其格格不入。 “你想干什么?” 厚墙轰然倒塌,濒死的信号莫名平稳,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宋溪谷的胸腔猛瘪下去,贪婪呼吸的同时剧烈咳嗽。 你想干什么…… 熟悉空洞的声音在此刻显出某种啼笑皆非的真实。 ……等等?! 咳声戛然而止,宋溪谷好似被一根粗长的铆钉扎在原地。 时牧的脸再次出现,恍如隔世,齑粉似的碎片拼不出过往画面,那些深夜独守的落寞成了鲜为人知的笑话。 他是谁?我在哪儿?我刚不是死了吗? ……我是谁? 不对,这事不对! 宋溪谷跟见了鬼似的注视时牧。 “你……”他声音像粗粝的纸上裂开的缝,“时牧?” 时牧冷冷睨他。 宋溪谷不想承认自己贱,但时牧倨傲凛然的态度让他终于有了厚重的踏实感。 此时手机震,备注名为“排队看猪跳河”的好友发来信息。 -哥们儿!你开始了没啊?!怎没动静?我什么时候进来?直播还开不开! 宋溪谷头疼欲裂。 -什么直播? -你谁? 那边秒回:我是你大爷! 宋溪谷骂一句傻逼,声音不小,时牧听见了,眉毛一挑。 “没骂你。”宋溪谷语调不咸不淡。 他跟时牧相处就这样,每次到床上,他嘴上边哼边骂:牲口,傻逼!好像爽的人不是他一样。 时牧听见了似乎会兴奋,掐宋溪谷脖子,再狠劲*。 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一晚上过去,卧室跟凶杀现场没区别,宋溪谷都不好意思叫家政来收拾。时牧还能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捯饬好自己上班。宋溪谷呢,衣不蔽体、惨不忍睹,还得收拾被套和床单。 怪谁?怪自己贱,非得勾着时牧使浑身解数撩骚,活了大该。 想到此,宋溪谷磨牙又喷一句:“傻逼!” 时牧这回没反应,眼皮也不撩。 宋溪谷含蓄翻个白眼,暗“嘁”一声,小声嘀咕:“就骂你!” “……”时牧冷眼睨他。 宋溪谷莫名:“杵我这儿干嘛?没萝卜让你采。” 时牧爱吃萝卜。 时牧纡尊降贵,终于开口,“你让我来的。” 宋溪谷嗤笑:“我让你来你就来?” “你让我走我就走?” 这看似温和的反问让宋溪谷顿感阴风阵阵。 他闭了嘴,干笑道:“行,不嫌累您站着。” 宋溪谷现在脑子乱,没功夫跟时牧犟嘴。他松了松领带,两条腿一高一低架起,摇杯中干红,只抿半口,堪堪润红了唇,洇得双颊粉白。 宋溪谷这张脸,圈内闻名男女通吃。 可不知怎么的,宋少爷好看的脸蛋忽然露出被雷劈中的表情——脑袋不动,眼珠下转,直勾勾盯着自己双腿。 高价手工小羊皮鞋听脚差遣,哒哒两声碰响,干脆爽利。 全乎的腿! 宋溪谷不敢再碰,怕是泡沫。 这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不亚于你掉了一百块钱,惝恍时正好吹来一阵风,把钱又送你手里。这会儿你就要担心会不会跑来个什么人,跟你鞠躬道歉说,不好意思这钱是我的。 你给还是不给? 宋溪谷怡然的五官又沉默下去。 时牧冷眼注视宋溪谷五彩斑脸的面部表情,等他接下来还要作什么妖。 过半分钟,宋溪谷忍不住,起身小幅度蹦哒两下。 他完全没把时牧当回事,挺激动问:“我腿长吗?直吗?” 掰开的时候性感吗? 最后这句没问出来,太不要脸。 时牧:“……” 边上有人捂嘴笑。 时牧扫量宋溪谷,看不出情绪,不咸不淡开口:“犯病了?” 宋溪谷也欠,阴阳怪气笑,非得接话:“你牛逼能治我?” 时牧确实有手段治宋溪谷撩闲抬杠的臭毛病,但很奇怪,他今天话少。 半晌,正当宋溪谷为自己取得阶段性胜利拍手叫好时,时牧抿口酒,幽幽开口:“治哪儿?你的脑子还是嘴皮子?难度都挺大。” 这类型的逼宋溪谷再怎么装都没时牧这般浑然天成。 宋溪谷轻声嗤笑,脱口而出:“先治治你床上的活儿吧,打桩机都比你有技术含量。亲,给个差评要不要?” 时牧:“……” 宋溪谷纯过嘴隐,先给自己个痛快。过完瘾了要坐下,他不阴不阳的笑意突然僵住。稍一弯腰,有地方很痛,像被过渡开垦的麦田,伤得蛮深。还有隐隐潮润的感觉,是血或是别的什么?无法探究了。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宋溪谷绞尽脑汁想了很久。 对了,他第一次招诱时牧,双方没轻没重没经验。宋溪谷弄得自己半条命挂在悬梁上荡秋千,三天没缓过来。能下床了,也像孩童学步,得慢慢挪,稍一牵扯,那处就疼得人直打哆嗦。 也就第一次这样,往后他俩一见面就掐,掐完了再*,上头时弄到天亮都嫌不够。时间一长,两人都适应了,再没见过血。 第2章 所以现在怎么回事? 时牧刚三十出头,那活没精进不说,还能退步不成? 不应该啊。 宋溪谷眼皮一撩,古怪地打量起时牧,从下往上,再原路返回,最后停在他腹下幽秘之处思考人生。 目光直白,不着掩饰。 时牧很高,健硕,肩宽挺拔,睨着眼看人时压迫感十足,宋溪谷跟他贴一起,能玩儿老鹰抓小鸡。 时牧稍压下腰,凑近宋溪谷的耳朵:“看清楚场合,想发神经挑个好时候,再这么看我把你眼珠子挖了。” 远远看,像两个人说着什么亲密无间的悄悄话。 “哦。” 没皮没脸,无效攻击。 宋溪谷还是浑身难受,肺里那股气跟长刺了似的扎得他胸口疼。咳嗽两声,抬手摆了摆,正要再说点什么,忽见自己手里握着个白色东西。 像投影仪的遥控器。 宋溪谷:“……” 不对!还是不对!! 惊恐比逻辑先一步攻击宋溪谷的大脑,他睁大眼睛,拇指翘起一些弧度,不受控制的对准开机键要按下去了…… 住手! 灵魂歇斯底里呐喊。 时牧上前半步,紧紧箍宋溪谷手腕。 “你想干什么?”时牧再次发文。 这熟悉的紧迫和施压跟记忆种某条线意外重合,宋溪谷恍惚无措,颤颤巍巍与时牧对视。 “我……” 宋溪谷未说半字,却在时牧唇角看见了微渺笑意,一闪而过。随后,宋溪谷感觉手腕力道渐渐松泛下来。 时牧放开宋溪谷,退至一旁,看戏的表情。 宋溪谷直喘粗气,出很多汗,腰酸腿软又精疲力尽,三番折腾,他很难站稳,踉踉跄跄,眼看要摔。 又不知从哪儿冲出个人,搂着他肩狂摇,压声咆哮:“溪谷!宋溪谷!少爷!” 距离过于贴近了。 时牧冷冷注时,轻蹙起眉。 宋溪谷被晃得头疼恶心,“干什么?!” “靠,老子在外面等半天了,”那人皱着鼻子满脸不耐烦,“还弄不弄啊?” 宋溪谷没听明白:“弄什么?” “你的黄色小视频啊,”那人见鬼似的看宋溪谷,“高清无码很刺激,你说的。” 宋溪谷眼睛对焦,终于看清来人——杀马特的发型跟发色,唇钉鼻钉比他俩鼻孔还耀眼。 这谁?宋溪谷脑残发小。 “王明明?”宋溪谷也见了鬼,这货不是被他爸发配北欧宁古塔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对,我!”王明明聒噪:“我操,你这什么表情?半小时没见不认识我了?!” 半小时? 宋溪谷终于回味过来点什么。 “这哪儿?” 王明明的眯缝眼睛诧异大睁,还没宋溪谷双眼皮宽,他大叫:“……你耍我!” 宋溪谷抢来王明明手机,开屏一看。 时间显示:2018年8月17日。 农历七月初七。 宋溪谷耳鸣,思绪再次飘浮虚空。 他听见有人说话,像某种司空见惯的宣贯,可能混着点儿人道主义的悲悯。 “宋溪谷,男,二十九岁,死亡时间,2020年8月25日23时32分。” 农历七月初七。 再有半个小时,是他三十周岁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三无开文,无预收无存稿有大纲但不多,前期边更新边存稿,所以速度慢点,后期猛猛写。 走过路过的大家可以给我点个收藏吗,对我很重要qaq 飞吻一个 本文tips: 1、有点狗血,但他们双c 2、墙纸√轻微追妻火葬场√对抗路情侣√ 3、瘾男=sex瘾 第2章“怎不珍惜?” 在车祸发生前半年,宋溪谷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很糟糕了。他经常糊涂,偶尔清醒,明明前一秒意识尚在,倏地眼底蒙黑,昏死过去。再醒来,医生围着他,像观摩动物园里的猴子,神态冷漠。 他们告诉宋溪谷,你又发病了,喊叫着别人听不懂的东西,像个疯子。 宋溪谷就是疯子。 宋万华干脆把宋溪谷关进鹿港庄园的某间屋子里,不放他出去丢人现眼。 宋溪谷控制不住,他踢门、砸窗,摔打所有能拿起来的东西。到最后屋里没一件完整好物。 宋溪谷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那时很想时牧,恳求宋万华让自己见他。 “爸爸,我求你让时牧来。” 一个月后时牧才出现,宋溪谷以为他不想见自己才拖这么长时间。 时牧看见桌子上瓶瓶罐罐很多药。 宋溪谷反应迟钝,双目无神,却也在一团混沌中窥见时牧瞬间蹙起的眉,他把这理解为嫌恶。 “他们带我去医院检查,说我脑子里长了个肿瘤,所以精神异常。”宋溪谷坐在床边,颓然自语:“我每天把药当饭吃。” “你是不是都不想来啊?”他说得好可怜:“我等你很久。” 宋溪谷的眼睛很好看,有夹岸桃花蘸水开的风流,此刻虽仍水波莹润,更多的却是死气沉沉。他不断捏掐着手指,近乎祈求道:“小哥,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 时牧看宋溪谷涕泪横流,他无动于衷,没有回答。 宋溪谷踉跄起身,软骨无力地挨向时牧。 时牧也没有躲,敛眉淡漠凝视。 时牧的冷漠、疏离和孤傲,宋溪谷照单全收,他知道时牧不爱自己,一点都不爱。这几年宋溪谷愈发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时牧挺拔坚朗,衬得宋溪谷比纸片单薄。他亲昵埋首于时牧颈窝,撒娇似的蹭了蹭:“我身上都没有你的味道了,不信你闻闻。” 时牧推他一下,淡声说:“宋溪谷,你现在清醒吗?” 宋溪谷脱起了衣服。 一件,两件,很快脱光。 刚开春,天还冷,他穿得不多。 宋溪谷止不住战栗,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他攫时牧的手贴到自己胸口:“小哥,你摸摸我吧。” 时牧掌心滚烫,语调却冷:“闹够了没有?” “我闹?”宋溪谷瞳仁骤缩,没有任何铺垫,被时牧三言两语刺激得癫狂:“你跟他们一样都想让我死!我拆散了你跟宋沁云所以你很恨我吧?我告诉你时牧,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面对宋溪谷的应激,时牧依旧无波无澜,他早就习惯宋溪谷时不时发癫的状态,淡薄地扯了扯唇角,说:“对,我恨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叫我来?” 宋溪谷双目猩红,倏地掐住时牧脖子。 时牧不慌不忙,甚至呼吸不变。他吻了吻宋溪谷的唇角。 宋溪谷这时又恍惚想起,他们很久没亲热了。 头好疼,宋溪谷眼底又浑浊起来,开始胡言乱语,讲些有的没的。 “小哥,这里有床,你想要我吗?” 不等时牧回答,宋溪谷继续喃喃:“你想的,你离不开我……”他的手游走到时牧那处,魅惑地眨了眨眼:“你这里有病,对我有瘾,你对别人石更(...)不起来。所以你再恨我也离不开我。”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时牧。 时牧还是不躲,任由宋溪谷揉搓挑衅,呼吸平稳,坦然接受,问道:“我无所谓,但是你爸爸在外面看着,你确定要做?” “那又怎么样?”宋溪谷再次吻上时牧,浑浊的眼睛逐渐涣散开去,“……他又不是没看过。” - “溪谷!宋溪谷!”王明明伸出两指戳宋溪谷后腰。 宋溪谷的腰脂肪少,王明明这莽夫下手没轻没重,快戳到他骨头了。宋溪谷“嘶”一声,不满瞪他:“你干嘛?” 王明明挤眉弄眼冲宋溪谷身侧使眼色。 宋溪谷顺他视线偏头,看见了宋沁云。 宋沁云是宋万华唯一婚生嫡女,她母亲是当地高官独女,身份显贵,不是宋溪谷这野种能比的。但宋沁云从来对宋溪谷友好,没有高人一等的娇贵和刻薄。 她称宋溪谷“哥哥”。 宋沁云一袭品牌高定晚礼服,齐肩黑发,灵动天真。她漂亮的眼睛轮廓跟宋溪谷七分相似,可惜呆滞散焦,无神飘荡于虚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宋万华为女儿接风洗尘,举办今日晚宴,打着慈善的名义,邀请许多政商界名仕。他们虚论浮谈、酒至半酣,倒把宋沁云晾在一边,幸好有时牧陪她。 只有宋溪谷,从入场至今,也就王明明跟他说几句话。 不入流的私生子,即便谁要见风使舵,也轮不到他头上。 宋溪谷要在这个时候用下三路的招数闹事,简直蛇打七寸,能把宋万华的面子踩得粉粹。 宋沁云叫一声“哥哥”,没得到回应,迷茫地抬手挥了挥,问:“你在吗?” 宋溪谷眼尾余光扫过去,耐人寻味,落在宋沁云的眼睛上,不语。 时牧绅士地轻拍宋沁云手背,替宋溪谷回:“他在。” 第3章 宋溪谷默不作声,翻了个白眼。 宋沁云含着金汤匙长大,什么都好,就是先天不足。刚出生因为心脏病差点没活下来,一岁后眼盲,成了瞎子千金。她八岁换了心脏,国外修养几年,命靠钱堆,生活质量也没有很好。 宋溪谷很小的时候偷听见温淑莉跟宋万华吵,内容不外乎: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凭什么报应在我女儿身上,那个野种为什么不去死! 后来宋溪谷生了场病,持续很长时间。他要死不死地吊着一口气,宋沁云竟慢慢好起来。从那之后,温淑莉对宋溪谷态度好不少。 宋溪谷十四五岁时对男女情爱开窍,就知道了时牧喜欢宋沁云。那种无微不至、视若珍宝的关切,不是喜欢是什么? 反正宋溪谷从没在时牧身上得到过。 宋万华也中意时牧。商人的思维永远以利益为先,时牧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但家底丰厚,是他最完美的女婿人选,大家也都默认了。 偏偏宋溪谷要来横插一脚。 晚宴前三天,宋溪谷勾搭时牧上床了,手段卑劣。 结束时他告诉时牧:“这房间我装了五个摄像头,天网像素,它们会把你高(...)潮时面颊抽动的肌肉拍得一清二楚。”他抬指抚摸时牧眉眼,痴痴问道:“你猜我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时牧当晚没问,恐怕是没把宋溪谷放在眼里。睡了个野种而已,还是他主动倒贴的,不妨碍时牧当宋万华的优质女婿。 刚刚倒是问了,宋溪谷还没回答他。 王明明又扯宋溪谷,示意他往宋沁云手里看。 投屏遥控器跟击鼓传花似的,不知何时到了宋沁云手里,她手指摸摸索索,滑到开机键附近,天真地问:“这是什么?哥哥给我准备的惊喜吗?” 他们以前关系还好,宋溪谷经常送她礼物。 但此刻宋溪谷头要炸了! “小云!” 宋沁云吓一跳,贴着时牧又紧了些,这样有安全感。 时牧温柔和煦地安抚她:“没事的,别怕。” 宋沁云这么小鸟依人,那手指也没离开遥控器开关。 宋溪谷懒得酸他们亲亲我我,也顾不上屁股疼不疼,皱着眉蹿起来,挺严肃,伸手过去,说:“遥控器给我。” 时牧面无表情地挡在宋沁云身前,阻止宋溪谷下一步行动。 他警告宋溪谷:“你最好搞清楚这是在哪里。” 宋溪谷从时牧面瘫的表情里看出了警觉,他嗤笑:“你尽管放心,我现在脑子清楚,知道这什么场合。”他反唇相讥:“你什么表情?你以为我要打她吗?那行,把你的宝贝疙瘩护好了,别掉一根头发也赖我。” 时牧问:“我有表情吗?” 宋溪谷:“……” 对牛弹琴。 遥控器对应宴会厅主舞台120寸幕布屏,只要打开就有电影院的观影氛围。这边搅屎棍王明明蓄势待发,架起了手机打开直播,同时扑到他的笔记本电脑前,右侧usb接口插着一银色u盘,30g全满。 只等投影屏幕打开,王明明同步点击视频播放。 宋溪谷就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脑袋炸了又炸,却比任何时候清明。于是萦绕心尖的恐慌和焦灼像翻涌的滚烫岩浆,一路把不理智的冲动焚烧成灰。 不行!不管现在什么情况,不管我是谁我在哪儿,周围这些是人是鬼,总之就是不行! 平稳行驶的火车如果没有在今天脱轨,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宋溪谷将乱七八糟的信息揉成一团暂且不管,凭直觉先当机立断。 他抢夺王明明手机,丢进高脚杯泡价值不菲的红酒。 王明明惊骇的“我操”声响彻全场:“老子新买的xxxxpro max!!” 没人理他。 时牧寸步不让。 投影仪卡在了开机londing,跟宋溪谷脑中走马灯似的画面有一瞬对上了,接下来就会是他甜腻的叫(...)床声。 操! 他气急败坏,抬脚踩上时牧价值六位数的锃亮皮鞋,阴阳怪气说:“亲爱的,你要跟我一起丢人现眼吗?” 时牧挑眉,一脸“不知道你说什么”的淡漠神态。 宋溪谷忍了忍,深呼吸,想对时牧撩个笑,可惜情绪不饱满,依旧显得阴阳怪气:“配合一下麻烦让让,我就拿遥控器,不动你小心肝。” 宋沁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坏了,攥着时牧的手臂,躲得更紧。 时牧就是护花骑士,看够了宋溪谷上蹿下跳的演戏,终于不咸不淡开口:“让?我就站在这里,有什么义务听你的。” 宋溪谷紧了紧后槽牙,心想行,你处变不惊,你牛逼。 他破罐子破摔,揪时牧的领子借力踮起脚尖。他们瞬间凑得好近,鼻尖抵着鼻尖,气息急促交缠。 “我身上还有你的味道,要闻闻吗?” 宋溪谷柔声细语,曲线救国,然时牧见怪不怪,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冷冰冰点评:“骚。” 时牧鼻梁高挺,唇薄凌厉,常给人刻薄感,尤其一双狐狸眼,瞳仁偏上,眼波如刀,凶又强势,跟他满门抄斩的嘴相得益彰。 宋溪谷习惯了也就刀枪不入,唇稍稍一偏,挨着时牧耳语:“比不过你,下面那个比嘴硬。” 投影仪londing进度条98%。 “你那晚费那么大劲跟我作,还下药,就为了今天这效果?” “我给你机会啊。” “怎么不珍惜?” 时牧和风细雨说话,声音很低,宋溪谷其实没听清。 “你说什么?” 宋溪谷心脏突突跳,那声音强占耳膜,连累得他连嘴巴也不利索了。 怎么回事?不太对劲。 这念头才刚冒出,被一“嘀”声打断。 巨幕之上赫然显示电脑桌面的某个文件夹,点开是个视频文件,鼠标滑之其上,蠢蠢欲动。 王明明比谁都兴奋,“溪谷,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会有一些前世的内容穿插正文。 还有,这篇敏感词比较多,所以加了点料,大家看的时候可以省略。 攻受性格都不完美,说话没那么好听,毕竟恨海情天,么么啪 更新频率会慢慢稳定下来 第3章“我像鬼吗?” 宋溪谷的狐朋狗友全是没眼力见的傻缺,屁大点事就吱哇乱叫,美其名曰,烘托气氛。 但今晚什么场合? 宋万华已经注意到这边了。 作为晟天集团创始人,宋万华六十出头,保养很好,从头到尾皆是掌舵人该有的倨傲。 高位资本家一句话,牛马蝼蚁要么滚,要么死。所以别惹。 更况且今晚的宋万华心情一般。 近两年晟天集团处于业务拓展瓶颈期,传统市场趋于饱和,再受新兴经济冲击和国际形势影响,集团产值断崖式下降。新开业两家高端定位的私人医院更是门可罗雀。 宋万华有意进入新型感觉市场,但老牌集团转型困难也是问题,其名下生物科技公司的技术未与时俱进,人才引进滞后,所以在接谈项目时,并不是合作方的首选对象。 今年上面立项了几个生物药物研究项目,宋万华亲自出面洽谈。然而几轮接触下来,合作方对其资质、核心技术指标要求技术团队不满意,他们更属意另一家名为阅山生物科技的公司。 面对竞争,宋万华阴狠本质显露。他派人秘密调查阅山生物背后资本,得到的答案却简单的像个烟雾弹——阅山生物科技前生是国内某知名学府的天才学生们成立的实验小组,他们的经验在象牙塔里累积成山,实力不容小觑,明面上又有学校保驾护航,宋万华动不了他们一根毛。 并且,宋万华始终挖不出阅山科技背后真正指点江山的人,光搞死几个书呆子没意义。 啃不下硬骨头,宋万华找中间人牵线,说得好听,合作不成,交个朋友。 这条线还没搭起来,那边骚动先来了。 王明明亲爹跟在宋万华身后,听见自己儿子聒噪的喊声,恨不得冲过去给这脑残一嘴巴子。 宋万华不悦,但不显露,问秘书:“谁在那里?” 秘书答:“宋少爷。” 宋万华面色沉了沉,未语。 秘书点头,“我去处理。” 社会多的是拨草瞻风的精明小人,明明一堆人里面就宋溪谷存在感最低,偏偏有人挑软柿子捏。 宋溪谷还跟时牧贴着呢,见秘书过来,再闹下去宋万华也要隆重登场。想到此,以前挨过的鞭子像暴雨倾盆,疼得人喘不过气。宋溪谷怕宋万华,出自从小到大极不对等的亲子关系。 冷汗逼出一层又一层,洇湿了宋溪谷的鬓发。 时牧抬指,轻轻揩去他耳边一滴汗珠,冷声问:“抖什么?” 宋溪谷不想露怯,睁着眼说瞎话:“兴奋啊,我在床上也这么抖,你不知道吗?” 第4章 时牧不置可否。 他目光微敛,看向电脑,对视频内容很感兴趣。 宋溪谷的心口贴在时牧左肋上,滚呼吸撒向他颈窝。 时牧将此定义为撩骚。 他抬手,推开宋溪谷。 宋溪谷突然弱不经风,稍一碰就踉跄后倒。 “啊!”委委屈屈叫一声,真被欺负惨了似的。 还是日理万机王明明抽空关心他:“哎哟溪谷你小心……” 时牧不上当,侧身与宋溪谷保持距离,同时护着身后的宋沁云。 时牧还是警惕宋溪谷会不会突然发癫,疯狗似的扑来。 瞧他那眼神,宋溪谷不合时宜,舌下泛滥起一阵隐晦的酸苦,只能强压下去。 混乱当中,宋溪谷钳住了时牧的右腕,捏在他两指尖间的玻璃杯红色液体轻微晃动。 宋溪谷像个甜腻的鱼饵,狡黠地冲时牧眨眨眼,同时手掌猛然收力。 时牧太知道宋溪谷的花招了,早有防备,他不是鱼,不上钩,那比铁重的健硕手臂在宋溪谷弱鸡的力道前简直泰山压鸿毛。 宋溪谷掰两下,没掰动,急了,冲王明明喊:“你他妈先别动!” 王明明脑子反应慢,“啊?”一声,嘴上说:“别动,为什么别动?你给我的计划里没有这步啊!”食指点着鼠标啪啪双击。 于是一双漂亮迷离、潮湿、靡乱的眼睛堪堪绽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巨屏引过去了。 宋溪谷瞬间面色煞白。 时牧不动声色,微扬唇角。 随后,这点不明显弧度被宋溪谷冰凉的双唇盖住,再重重辗了一下,瞬间由凉转烫。 时牧一怔,神思松软。 宋溪谷趁机,终于掰起了时牧的手腕,咔嚓一声,不太客气。 杯中红酒全倒笔记本电脑上,也溅脏了宋溪谷的白色西装。 电脑遇水歇菜,立马黑屏,巨幕悠悠平静回到londing状态。 像一幕未开场就结束的沉默闹剧。 场内名流面面相觑,搞不明白什么情况。 世界只有王明明受伤,他呐喊,五雷轰顶:“我新买的顶配外星人!!” 刺激归刺激,宋溪谷还能倒打一耙,指着时牧鼻子骂:“棒槌!看你干的好事!” 唇角温热还在,时牧眼角抽抽,恐怕忍得辛苦。 从开始的“傻逼”到现在的“棒槌”,宋溪谷骂人花样繁多,没一句时牧爱听的。他不跟宋溪谷扯嘴皮子功夫,盯向电脑,目光锁定它左侧u盘。 “我当你能造多大的反,真是高看你了,”时牧单手捏宋溪谷双颊,微怒:“再骂一句试试,把你舌头剪了。” 宋溪谷反唇相讥:“没舌头了怎么跟你接吻,口也不行了,小哥能爽吗?” “也是,”时牧冷笑,“听不见你叫床声是挺可惜,舌头那就留着吧。” 宋溪谷:“……” 他怎么比我还不要脸了? 时牧不等他反应,手臂一展,往电脑那儿伸:“其他东西留下。” u盘接口微微发烫,时牧指尖一触,想起三天前的那晚。他不动声色,正将u盘拔下,宋溪谷天外来手,拦了一道:“这我的!” “写你名字了?” “滚蛋!” 时牧面无表情:“你如果不能好好说话,我可以教你。” 宋溪谷像听见什么笑话,反问道:“我第一天这样?” 时牧挑眉。 秘书不嫌事大,远在三米外喊:“宋少爷,你在干什么?宋总让你过去一趟。诶那u盘里是什么东西?”生怕别人不知道。 宋溪谷蹙眉。 什么东西?gv啊要不要看! 去他大爷的。 时牧微微侧目,扫视那烦嚣的傻逼。 宋溪谷拦不住时牧,他劲儿太大了,语调稍软:“小哥,我只要u盘,拿了我就走。” 时牧听到这称呼,好像跟许久不见的清风重遇,温柔拂面,乱了心魂。 红酒渍在白色西装蔓延,像道血痕,宋溪谷眼里藏了慌乱,骗不了人。他两指弯曲,硬从时牧手中抠出u盘。宋溪谷的指甲划着时牧的虎口,连皮带肉嵌进他甲缝里,微微冒血。 时牧咬牙,阴狠抬眸凝视宋溪谷:“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溪谷未与时牧对视,一鼓作气,砸了电脑,将u盘藏进袖口,手顺端起服务生托盘上的酒,跟时牧的高脚杯轻轻一碰。 “别太凶,小云吓坏了,”宋溪谷目光示意时牧身后,云淡风轻:“我祝二位儿孙满堂。” 说完饮尽。 “……” 然时牧杯中已无酒。 宋溪谷再不看时牧。他潇洒落拓,拉着懵逼的王明明离开会场。 从酒店高耸的顶层到一楼,光坐电梯就要好多分钟。直到幽晃云端的失重感侵袭,宋溪谷才从惝恍和现实交替的恶感中找到自己呼吸。 他脑中有另一段记忆,像被某个系统编写了的恶俗剧本。 也是今天这副场景,宴会名流、郎才女貌。 宋溪谷的嫉妒心攀至顶峰。 他阴暗策划跟时牧的床戏,偷拍、享受,于大庭广众下播放香艳过程。 宋溪谷指着宋沁云声嘶力竭:“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时牧的脸色比阎王吓人, 宋溪谷那时以为他会杀了自己。 但不必时牧动手,宋万华会先让宋溪谷吃不了兜着走。 宋溪谷发疯搞砸了宋万华组织的晚安,第二天宋家丑闻传遍全城,晟天集团股价暴跌。时牧走哪儿都会被问及与宋溪谷的关系,他们自然而然捆绑在一起,到死互相折磨。 宋万华的乘龙快婿长翅膀飞了,宋沁云进了医院差点再换颗心脏。 此事罪魁祸首在鹿港庄园某栋别墅的地下室被吊着双手折磨了三天三夜。 宋万华能让宋溪谷活下来,完全念及那一点薄得像纸的亲缘关系。 宋溪谷在最后一顿鞭打后昏死过去,他以为自己真要死了。可再睁眼,他竟在时牧公寓主卧的大床上。 他们不着寸缕,宋溪谷浑身狰狞的伤口成了时牧的催(...)情剂。 宋溪谷正在发高烧:“小哥,不要……” 时牧阴森凝视他,掰(...)开那双性感的腿,“装什么矜持。”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 “畜生啊……”宋溪谷后脊瞬间爬满鸡皮疙瘩,狠狠一抖,像初次承(..)受时的快意心悸。 王明明凑着耳朵过去,傻了吧唧问:“你说什么?” 宋溪谷猛一回神:“我说什么了?” 王明明一脸见鬼:“你从那杯酒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哪杯酒?” 电梯平稳下行,王明明帮他回忆:“就是宋沁云和时牧手挽手进来,你气疯啦,我让你忍忍嘛,反正好戏马上就开始了。那我看你也忍不住,给你喝白酒,假装是白开水,喝完你就晕了,我还以为你要晕到明天早上,谁知中途就醒啊——醒了脑子还不对。” 宋溪谷酒量一般,两罐啤酒他就能叫时牧爸爸。 “……我真是谢谢你。” “哈哈不客气,”王明明听不懂好赖话:“我的手机和电脑你报销一下。” 宋溪谷很痛快给王明明转了十万:“慢慢花。” 转过去才发现,绑定的卡是时牧的。 “……” 王明明乐不思蜀,又看宋溪谷脸色不对,立马如临大敌:“怎么啦?你别想收回去啊!” 宋溪谷揉太阳穴,头又疼了,“没事,不收。” 酒店停车场一众豪车,宋溪谷驻足自己车前面色凝重。 王明明看那车标双眼放光:“我操你什么时候提的车?” 宋溪谷累极了,声音极低,“今天上午。” 王明明上手摸:“我被我爸扣了信用卡,要不然我也买车。” 宋溪谷看着眼前骚气而秀丽的车身线条,尾翼张扬,想起它骤然狂飙的车速和失灵的刹车,倏感恶寒。 “走啊!”王明明推他,“你今天真的太奇怪了。” 宋溪谷未动,沉沉开口:“你开车了吗?” “开了,干什么?” 宋溪谷转身:“开你车走。” “不是哥们,”王明明痛心疾首,赶忙跟上:“咱有条件开你帕拉梅拉啊,我内破别克只会饿了找妈!” 宋溪谷冷笑:“帕拉梅拉是不会找妈。” “啊?” “它找阎王。” 王明明一看时间,哆哆嗦嗦:“今天鬼节,你说话注意点儿啊!” 宋溪谷斜他一眼,问:“你说谁家好人鬼节开家宴?” 王明明听不懂他神神叨叨,有问就答:“不……不你家吗?” “对啊,”宋溪谷唇角要扯不扯,萧森一勾:“你看我像鬼吗?” 昏黑夜幕中,声色犬马的楼宇间,有一双眼睛,意味深长。 第5章 【作者有话说】 王明明:诡秘,吓死宝宝了 第4章“一起死吧。” 宋溪谷的住所位于宁城繁华中心的公寓,寸土寸金的地方,高楼建筑鳞次栉比,奢侈品店比路边小吃稀松平常。 这里华灯闪亮,夜晚比白天璀璨。 宋溪谷住公寓顶层,每晚站落地窗前俯瞰都市全景,夜如白昼的喧嚣比阴潮的黑暗让他更有安全感。 不过选择此处,也不全因为绵绵不断的光污染,宋溪谷的动机很简单,为了监视对门的时牧。 于时牧而言,宋溪谷像水蛭,一种生活在溪流边缘浅层植被区的柔软虫子,会以及其恐怖、恶心的姿态钻入皮肤,吸附宿主,以血液为食。 非暴力甩不掉。 宋溪谷更甚,无论时牧如何言语刻薄,他最多难过几小时,第二天活蹦乱跳,站在电梯口等时牧一起上班,笑盈盈说:小哥早上好。 谁窥得他千疮百孔的心? 那时的酸涩真实,躺icu为生死挣扎的痛苦也真实。 宋溪谷当时意识不明,却不知为何五感畅通。他听见邻床因癌症折磨发出活不下去又死不了的痛苦哀嚎,还有不知哪儿来的无休止抽泣。医护仁慈但麻木的救治,成倍计量的用药只为吊着患者将散不散的魂魄,等icu外家属放弃治疗的决定。 清晰等待死亡的过程,心理的折磨比身体疼痛更难以忍受,并且真确。 即便现在宋溪谷正于城市霓虹灯下穿梭,耳畔时不时传来因加塞迸发的臭骂,都在告诉他没有见鬼。但宋溪谷不认为另一段记忆是幻觉。 他去过许多幽惧之境,至于icu,他不想回去第二次。 科学无法解释此类现象,宋溪谷左右脑互搏一路,疲惫阖眼。 不知过多久,王明明扯着嗓子说:“溪谷。溪谷醒醒,到了!”叫不醒人,抬手搡了宋溪谷一下。 宋溪像在大厦顶楼的露台边沿踩空,直坠而下,他肩膀骤震,猛睁开眼,惊惶地乱了呼吸。 王明明被他吓一跳,见他面色惨白,忍不住说:“你不会真中邪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找个神婆看看啊?我有人脉。” 叽里咕噜说的一堆宋溪谷半个字没听进去,哑声问:“这是哪儿?” “你家啊,”王明明指前面:“门在那儿,我车没登记,保安不让进。你刷个脸,我给你到家门口?” 宋溪谷解安全带,推门下车,“不用开进去了,我自己走。” 王明明撇了撇嘴,嘟囔一句“用完就扔”。 宋溪谷大方:“要不我再给你转两万?” 王明明哂笑:“不用不用,这钱我拿着瘆得慌。” 这边不让停车,高级公寓保安尽职尽责,半分钟掐点一到,立马过来驱赶。 宋溪谷挥手:“你走吧,路上小心,改天见。” 王明明后面又说了一句话,宋溪谷没听清。 保安给宋溪谷开门,招呼一句“宋先生”。 宋溪谷边走边整理袖口,微一颔首,算礼貌回应。 他长发未束,一侧鬓发夹到耳后,微风卷来,发丝撩眼。宋溪谷本来霁风朗月,抛却身份和过往的影响,他的风姿不比时牧差。 但现在宋溪谷状态糟糕,他很多天没睡觉了,眼下青黑,没精神气,也不好好吃饭,面色呈病态苍白,双颊凹陷,眉目微沉时,就算友善跟人打招呼,也显得凶煞凌厉。 保安没敢看他第二眼,送寒峭的风穿堂而去。 公寓电梯需刷脸才能摁楼层运行,为有钱人的安全考虑,刷脸系统设置业主一月一次人脸录入确认。麻烦归麻烦,大家也都照做。 宋溪谷站在电梯前恍惚起来,他很久没回来过了,照理说,系统刷不出他的脸,要回家,必须联系公寓管家重新登记。 然而三秒钟后,系统提示刷脸成功,电梯门缓缓打开,雪松香氛瞬间萦绕鼻尖。 “……” 宋溪谷再迟疑三秒,抬脚迈入。 第三十六层共有两户,黑色钢质门萧森冷淡,对峙而立。 宋溪谷一时记不清自己住哪儿,站一扇门前,输入三遍密码,均提示错误,警报声嘀嘀作响,宋溪谷的心脏也跟着突突跳。 怕管家报警,宋溪谷慌忙去划拉那锁,不小心触到什么,响得更亮。 “操,”酷暑深夜,宋溪谷渗着冷汗骂:“家里有金库啊弄这么个玩意儿,防谁?!” 防谁? 那不言而喻。 宋溪谷话音落下,密码锁登时恢复平静,家主人远程操控,终于让它闭了嘴。 宋溪谷:“……” 他料不到时牧此刻不跟宋沁云诉衷肠,竟有闲情逸致留心家里遭了贼。 想到此,宋溪谷愤愤不悦,要干点缺德事儿的心蠢蠢欲动。 他凭记忆输入初始密码,成功登录后台,再将初始密码胡乱改成十八位数字,最后篡改入户密码,一套流程下来,数字他一个没记住。 往后时牧要回家,别找他对峙,先换锁再说。 宋溪谷悠然自得掸掸手,傲娇到没变:“你就待鹿港山庄给宋万华当女婿吧别回来了。” 讲完,舒坦转身。 宋溪谷这行为,用俩字精准点评。 时牧通过门禁监控围观全程,冷冷开口:“幼稚。” 宋溪谷不困了,也没有不舒服。他脑子清楚,因水雾侵袭而模糊的玻璃,被一双无形的手擦拭干净,未留痕迹。 宋溪谷现在眼明心亮,又通透,虽有很多事不理解,好在没有犯贱了。 这清朗时刻三年来前所未有。 宋溪谷在洗澡过程中走了神,分析脑中两段记忆的关联和逻辑。都太真实,似乎他本身就横跳于两个空间中,然后出了什么岔子,他暂时被留在这里。 平行?亦或是时空交叠。 这算什么? 一向唯物主义的宋溪谷对此结论不屑,但又不得不继续联系——他不确定睡一觉再睁眼,会不会又回到icu那半死不活的弥留状态,太恐怖了。 求生的欲望会战胜一切,包括爱情。 宋溪谷不睡,再琢磨琢磨。 熬到深夜,体内代谢缓慢的酒精让氤氲热气拱到了大脑,健康的脑细胞再次摇旗造反,踩着蹦床似得上天入地。宋溪谷想吐吐不出,要睡睡不着。 床头柜摆着一杯牛奶水,杯底压着张纸条。 【小溪,喝完牛奶再睡觉。】 是赵姨的字迹。 小溪是妈妈对宋溪谷的昵称。 赵姨以前是鹿港庄园的人,照顾宋溪谷的妈妈,后来妈妈去世,她照顾宋溪谷。两人介于主雇和亲人的关系之间,信任感深厚。 宋溪谷不多想,仰头喝奶。 赵姨应该8点下班了,现在12点,很奇怪,奶还温热。 等等—— 宋溪谷心一咯噔:赵姨一般把奶放厨房的微波炉旁,除非我特意说,她不会主动进来卧室。这次怎么…… 头又疼了。 宋溪谷想,我跟她说过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另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你说了。 好吧,可以解释,非常合理。 宋溪谷自我催眠,被说服了。那声音悠沉的尾调空空回荡,像酒醉的风铃。 宋溪谷眼皮重有千斤顶,用力抬起,视野缩成一点。他的世界就这么大,却有人影,闲庭信步。 “……你。” 话刚飘出一字,神思先支撑不住,宋溪谷熟睡过去。等再醒来,身体轻缓很多,他不打算睡了,等到天亮,先去趟医院。 坐在床沿边,宋溪谷后知后觉,发现窗外一片死寂,城市璀璨的华灯被深渊怪兽吞噬。 身后传来负重的脚步声,踩着劣质地板,嘎达嘎达,很有节奏。 宋溪谷听见了,睁大眼睛,后颈汗毛猛炸起,倏然回头。 “啊!!” 宋溪谷惊叫未息,被眼前景象硬生生堵住喉咙。 一团黑影朝摇晃着朝他走来。 越逼越近,黑影渐渐显出轮廓迷糊的人形。 等贴到宋溪谷眼前,终于看清。 那东西的脖子裂开好大一口,鲜血喷涌,源源不尽地浇灌全身,最后浸湿地板,向外括延,即将亲昵拥抱宋溪谷。 那张脸倒是英俊干净,微微悬吊的眼睛,看人时的矜贵姿态,似曾相识。 这东西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全身关节断开,像恐怖片里的木偶,被操控着行动,身体骨骼也全碎了。 宋溪谷不知道回荡空间的“咯咯”声是从那东西喉咙里发出的,还是它骨骼的哀嚎。 它赤脚走在潮湿的地板上,一步一血印,拖出很长一条,透着独自死亡的孤寂。 它艰难抬头看宋溪谷,又像不明花朵的种子从灵魂深处发芽,带着将要获得滋养的希望,寻找阳光。 然下一刻,阴云满布。 恶鬼猝然暴起,咧着血盆大口冲过来,狠狠掐住宋溪谷的咽喉。 第6章 “不要……” 宋溪谷动弹不能,眼眶蓄满眼泪。 一滴泪珠从眼角坠落,在恶鬼腐烂的指尖温柔洇开。 恶鬼兴奋了,咯咯作响,急不可耐地吐出半截舌,亲密舔舐宋溪谷唇角。 那舌尖沾血滚烫,像刚杀过人的刀。 刀刃锋利,徘徊在宋溪谷面颊,留下莹莹泛光的恐怖血痕,如贫瘠土地中仅有的玫瑰。 恶鬼含糊不明,又略带遗憾地说:“你杀了我……” “那就一起死吧。” 【作者有话说】 叮咚,深夜鬼故事。 第5章“哪张床睡?” 宋溪谷在苦酒似的梦里和短命鬼纠缠,它有流不尽的血,鲜红转暗黑,再喷涌,亢奋地污染着宋溪谷。 宋溪谷每每要醒,那鬼就吊着要坠不坠脑袋咬他脖颈、啃他胸腔,恨不得剖开他的肚子,吃那鲜嫩的五脏解瘾。 也幸好是梦,感觉不到疼。 宋溪谷刚开始胆颤,然后逐渐麻木,静默着崩溃。迷蒙中,不知那恶鬼干了什么,宋溪谷有点爽了,他想大概是大脑被反复虐杀,分泌出了不一样的多巴胺,触底反弹似的,让身躯体验极致的快乐,窒息时就不会那么痛苦。 好在宋溪谷没有窒息,他嗅着血腥味,爽了很久。 不过说来奇怪,宋溪谷看不清恶鬼的五官。 跟恶鬼奇形怪状的肢体和骨骼不同,那张脸上大概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很板正。宋溪谷想,这死鬼挺帅。 爱啃啃吧。 于是脑中轰鸣也奏响一夜。 天气预报提醒凌晨起大风伴暴雨。卧室窗户没关,疾风卷着骤雨无孔不入,或急或缓,米白色的纱帘柔软悬荡。 呯! 铝合金的外开窗在风中簌簌微震,震醒了差点猝于梦里的宋溪谷。 他疲惫不堪地半睁开眼,迷茫望向窗外朦胧一片,好像飞升到了天宫,特别想应个景,念声“阿弥陀佛”。 嗡嗡—— 床头柜手机振了半天,宋溪谷眸光轻闪,这才慢慢聚起神思。 在家里,没有鬼,我还活着。 确定了三个关键信息,宋溪谷四肢敞开平躺,幽幽地将胸口闷气排空。 来电自动挂断。 宋溪谷侧脸看一眼,懒得探究谁找他,是不是有急事。 他还想睡会儿,奈何口干饥渴,咽喉好似被千百跟细针戳成了马蜂窝,连发声都崎岖。 急需水养滋润。宋溪谷挣扎起床,下意识抬手摸,随后指腹贴到了平滑的玻璃,微曲握住,触感温热。 是杯子,里面有水。 宋溪谷还阖着眼,没多想,端起来喝。 熟悉的口感,刺槐蜜泡开,回甘微酸,放了柠檬,还有小青柠,水温四十度,刚好养胃、润喉,也暖神。 清早的小天使是谁呢?真贴心。 宋溪谷滚动的喉结倏地卡顿,他睁开,后背虚汗一潮又一潮。他想起整晚的梦,攥着水杯的手颤颤发抖,脖颈僵硬后转,见卧室门紧闭。 周围除了风雨,就只有自己,连鬼影也没有。 拖鞋不知甩在哪里,宋溪谷没心思找,赤脚走去浴室。站在洗漱台前,镜子氤氲迷濛,昨晚洗了澡,排风系统没开。虽说闷了一晚,但会这么潮吗? 也许吧,下雨呢。 处处透着怪异,以至于元素太多,宋溪谷没办法深抓某个点去细想。他抬掌抹出镜面一道痕,映出一双疲惫无神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 头发太长了,宋溪谷想剪。可他跟时牧做的时候,对方的手指会穿过他的发丝,狠抓起来,一语不发地用力。那时宋溪谷的脖颈高高扬起,将自己里里外外全暴露在时牧眼下。 就他二位床上的做派,时牧爽了,宋溪谷也爽。 想到此,宋溪谷竟有些腿软。他手撑着大理石台沿边,浓密的眼睫颤颤巍巍。 宋溪谷就这样刮了眼镜中人,嘴角自嘲的笑意倏地僵住。脖颈靠近喉结位置赫然有一红痕,暧昧直白,秾丽刺目。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吻痕开始发烫。 宋溪谷抬指悬空,想碰不敢碰。 除了跟时牧玩得花,宋溪谷一向不约炮、不乱搞,当今社会难得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一少爷。所以除了时牧,没人往他脖子种草莓。 其实时牧也不种,他对跟宋溪谷的关系讳莫如深,恨不得埋土里送归西。 “……靠。” 宋溪谷浓眉蹙起,转身出浴室,扒拉乱七八糟的被子,找到手机,拨通时牧的号码。 第一通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第二通响了三声被掐。 宋溪谷锲而不舍。 直到第三通的铃声最后,时牧接了,声音沙哑沉着,好像刚睡醒。 “喂。” 宋溪谷的天灵盖被麻了一下,要喷的话嚼烂了咽下去,没铺没垫开口:“你在哪儿?” 正常时候,时牧都懒得理宋溪谷没事找茬的撩闲,文绉绉一句“无可奉告”就打发了。 这次倒没有,他慵懒散漫地反问宋溪谷:“我有必要跟你汇报?” 宋溪谷被噎了,冒火,再问,语气很冲:“你昨晚在哪儿?” 时牧耐心耗尽,讥讪一笑,“挂了。” “时牧!” 时牧大发慈悲,再搭理宋溪谷两句:“睡觉。” 宋溪谷刨根问底:“谁的床上睡觉啊?” 接下来的回答不是时牧冷漠的敷衍,而是来自他不近不远的距离,飘来的一道声音。 “时牧哥。”是宋沁云。 谁的床? 一目了然。 宋溪谷怔了怔,“小哥,我……” 时牧已经挂断了电话。 宋溪谷有点难过,心尖飘泛起密密匝匝的酸,占有欲被矛盾的求生欲击败一点儿,还能挺住。他搓了把脸,摸摸喉结红痕迹,轻微刺痛。 谁干的? 不是时牧。 难不成他梦里的恶鬼? 宋溪谷经常记忆混乱,他自己也习惯了这种状态,生活中分明有不合常理的时候。刚开始还会盘逻辑,试图摸着蛛丝马迹寻找真相。可大脑抵触“你有病”的诊断,从而产生应激,让他对所有不合理的挖掘戛然而止,并给自己找借口——这事儿你干过,只是忘了。 只有这样,他的焦虑和头疼就消失了。 宋溪谷浑浑噩噩,成了一个完美的神经病。 铃声再响起时,音乐激情爆炸,宋溪谷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了。 看清备注“排队看猪跳河”,宋溪谷无言吐气。 王明明气盖山河一声“喂”。 宋溪谷把手机拿远点,勾着脚找裤子,不知怎么全跑床底下去了,“你能把神经病吓成智障。” “什么意思?”王明明听不懂,“我给你打了八百个你电话不接,干嘛呢?” 宋溪谷不咸不淡,没有力气,说:“刚起。” “我这局都组好了你刚起?太阳晒完屁股都快回家了宋公子!” 宋溪谷看眼时间,下午三点半:“……我去。” 他现在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很错乱。 不对啊…… 一向作息规律、自持自责、踩点上班的时牧,也能睡到这个点儿? 来看昨晚很激烈。 想到此,宋溪谷心口突突跳。 王明明那儿雀喧鸠聚,扯着嗓子喊:“去什么去!来我这儿嗨啊!” “不来,”宋溪谷没找到裤子,干脆不找了,窝回床上,喝光柠檬水,说:“我屁股疼。” 王明明嘶了声,猥琐兮兮问:“这都过去几天了,你还没好啊?” “不知道,昨天还好,”宋溪谷也纳闷:“酒喝多了上火吧。” 王明明乐了:“你别替时哥谦虚,他就是牛逼,把你弄的下不了床了都!” “滚蛋!”宋溪谷忍不住骂。 “诶诶别挂,”王明明调侃完了说正事儿:“我昨天在车上跟你说的事儿你忘了?” 宋溪谷压根没听,“什么事儿?” “少爷,今天你生日!” 宋万华说宋溪谷是灾星,不吉利,他的生日是第一道关。那天诸事不宜,偏偏宋溪谷出生,明明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 生意人最看中这个,所以宋溪谷从小就不受宋万华待见。 王明明把宋溪谷的生日派对开在了酒吧,宋溪谷到时已经晚上7点,天刚擦黑。 米蓝酒吧外部文艺娴静,内里音乐轰天震地,气氛翻云覆海。舞池内人头攒动,不论异性、同性,身体之间的距离恐怕连薄纸都插不进去。 宋溪谷被噪音蹂躏得头疼,坐下就灌了果酒,度数不高,挺适合他。 王明明贴着他耳朵吼:“你怎么才来啊?!” 宋溪谷翻个白眼推开他,“你暧昧了。” 王明明嘿嘿笑。 宋溪谷实在起不来床,又睡了几小时,倒是没再梦到鬼了,精神恢复好了才出笼。 第7章 王明明知道他郁闷,神神秘秘地献宝,“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宋溪谷太知道他没憋好屁的表情,问都不问,直接婉拒:“不用了谢谢。” “来都来了!” 王明明抬手打一响指,不多久,七八个腿长健硕的模子哥站成一拍供宋溪谷选妃。 宋溪谷心口还梗着白天跟时牧通话时宋沁云清甜的一声“时牧哥”,实在没这心情。抬眸草草一扫,本想全都打发了,可队伍最后站着的那人让宋溪谷恍了神。 身高一米九左右,三白眼,戴了副无框眼镜,头发往后梳起,额前散落几绺,衬托凌厉五官。跟时牧三分相似,也能惹得宋溪谷多看他两眼。 王明明心领神会,“他留下,其他走吧。” 模子哥业务能力和眼力见都超群,他坐到了宋溪谷身边,靠得很近,窥宋溪谷手里酒杯,又挨过去了。 “你好。” 宋溪谷眨眨眼,没应。 模子哥逐步试探,一手搂宋溪谷的腰,另一手指腹碰他手背,轻轻一蹭。 宋溪谷挑眉,不拒绝,直勾勾看他眼睛。 模子哥明白了,认为自己能行,于是得寸进尺,牢牢持住宋溪谷的手,带起那酒杯,喂到宋溪谷嘴边。 宋溪谷还不拒绝,红唇微启,软舌舔磨杯沿,顺势抬颚喝了。他扎起的头发散开,挡着眼睛很不方便。 模子哥自以为挑逗,抬一指,撩那一绺那细软鬓发,好体贴的要别到宋溪谷耳朵。 “今晚有空吗?” 宋溪谷轻轻偏开,冷冷开口:“别动。” 城郊墓园。 时牧撑伞站在一处整洁的墓碑前,放下手里的蛋糕和水果,对碑上女孩儿的照片说:“好久没来看你了。” 女孩儿笑容淡雅,算作回应。 时牧话不多,又站了会儿,准备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消息由一款图标全黑的无名app发出。时牧静默片刻,面无表情点开。 app立刻跳出一组数据—— 心率80;血氧96%,体温37.3c,血压正常。 对成年男人来说,这体温偏高。 时牧点开定位,显示米蓝酒吧,三段影像同步传送而来。 “……” 时牧悠哉,点开挨个看。 墓园阴风骤雨,黑伞遮挡双眼,看不清时牧的情绪,他转身离开。 翠绿叶片飘落在蛋糕上,墓碑上的女孩儿目光怅然忧愁,仔细看,眉眼和时牧九分相似。 时牧有个妹妹,小他两岁,十五岁那边死于鹿港庄园的别墅火灾。 宋溪谷放的火。 【作者有话说】 瞒着老公找模子,晚上回家是要被老公打pp的。 上章结尾改了一点内容,衔接不上的宝宝可以返回去看看哟~ 第6章“我中邪了。” 时牧左眼下有颗泪痣,常在稠密的眼睫下藏形匿影。 模子哥左眼下也有一颗。宋溪谷专注地看,忍不住抬指碰了碰:“小哥……” 他这般小心翼翼,都没用力,黑色一点竟指尖洇开模糊了——好吧,眉笔点的。 宋溪谷索然无味。 王明明心虚地摸摸鼻子。 宋溪谷再注视这人的眼睛,很失望,时牧对他从来不会谄媚。 “你很了解我的喜好。” 模子哥自以为表现很好,又要牵宋溪谷的手,“那你喜欢吗?” 宋溪谷淡漠地推开他,如同嚼蜡般开口:“装也装不像。” 他这么说,出手倒大方,转2万过去,还是绑的时牧的卡。 模子哥:“……” 攻略失败,王明明把人打发了,不甚费解:“我以为他能成呢,没用的家伙,你还给他钱?” 宋溪谷兴致不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明明觉得自己苦劳最大,他敢说敢问,不怕触宋溪谷霉头,“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不是爱时牧爱的死去活来吗?不是不择手段也要把他抢过来吗?怎么临阵还刹车了,也不跟我通个气,我差点被我爸打死。” 其实宋溪谷的记忆里没有目前酒吧这段。 他在宴会公然播放香艳视频,搅个天翻地覆后,让宋万华丢了项目也丢了脸面,被摁回鹿港庄园,打个半死,哪儿有现在这么太平。 宋溪谷想想都后怕,自己怎么这么虎? 他心有余悸问王明明:“你爸揍你了?” “啊!说我在那种场合太不稳重,让你爸有意见了。”王明明瘪了瘪嘴,“你也知道,我家集团最近发展不好,全仰仗你爸喂口饭吃。衣食父母得供着嘛。” 宋溪谷思忖片刻,问:“我爸什么态度?” “没态度啊,你爸不一直那样么。”王明明对宋万华评价很一般,又端又阴一老头,但这话他不敢说。 宋溪谷蹙眉不语。 王明明眨巴眼,反应过来他的担忧,嗨一声,说:“你那黄片又没真放出来,就开头几秒钟,你爸没看见。我听说他把上面领导哄好了,项目能吃上肉,茬也找不到你头上。况且,你的锅我背了。” 宋溪谷一愣,“什么?” 王明明双腿交叠往桌上一架,整一款深藏功与名的腔调,“我负荆请罪,说是看岛国动作片不小心连到大屏,多亏宋少爷眼明手快,给我把电脑砸了才没闯祸。你爸还高看你一眼。” 宋溪谷:“……” 十万给少了。 “我要不再给你转点儿钱?”宋溪谷心里感激。 王明明斜视:“算什么啊?” “精神损失和营养费。” 王明明大义凛然,“不用!为兄弟两肋插刀!”他不跟宋溪谷多说,还要赶下一场局:“哥们儿新谈了个大美女,去喝酒,你来不来?” 宋溪谷脱口而出:“miya?” 王明明惊呆了:“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说过了?不对啊,我早上才跟她确认的关系!” 是啊,我怎么知道? 于是宋溪谷对时间和空间的错乱感卷土重来。他亦步亦趋地印证某些驻扎在大脑里的信息。 “身高178,前凸后翘,唇厚眼大,浑身充满科技感,奔放又带劲。” 王明明目瞪口呆:“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儿。” 宋溪谷皱起脸,用心良苦提醒王明明:“他刚从泰国回来,你查查他在泰国去了哪些医院,——长点儿心吧。” “什么意思啊?” 宋溪谷一言难尽:“您这位大美女是个人妖。” 王明明五雷轰顶地查人妖踪迹去了,宋溪谷一人无趣,提早结束所谓生日趴,没地方去,老实回家。 宋溪谷从来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日。 他不期待,也不欢喜。 宋溪谷没开车,在酒吧门口站了十分钟,等来一辆空的士。 司机按下空车牌:“去哪儿?” “利曼公寓。” 出租车前脚走,路边临时停车位上,一辆低调的黑色大众打开引擎,不紧不慢,跟随其后。 公寓顶层不仅冷清,还潮湿,尤其雨后。 宋溪谷唤醒智能管家,打开除湿器。机器运作的“嗡嗡”噪音可以分散注意力。 宋溪谷在家不穿拖鞋,他喜欢脚底冰凉的触感,可以刺激困顿的大脑,让心脏狂跳,保持清醒,但宋溪谷清醒的时候不多。 窝在沙发,见茶几上有一杯热牛奶,还是压着纸条,相同的笔记。 【小溪,喝完牛奶再睡觉。】 宋溪谷唇角下撇,没有动作,目然地注视那杯乳白色液体。 须臾,智能管家将全屋监控发到他手机。 宋溪谷给自己倒了杯水,吞了两颗维生素,再回沙发,慢慢回看监控。 赵姨五十多,从鹿港庄园出来到利曼公寓,勤勤恳恳,从没出过错。宋溪谷这儿家务不多,扫地机、洗衣机等电器各司其职,赵姨就做个饭。宋溪谷回来了,想吃吃两口,不想吃就放着,第二天她打包回去,也不浪费。 挺轻松的。 监控显示下午6点,赵姨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拎了很多食材,将冰箱填满。七点半给宋溪谷发了信息,没工作就下班了。离开前倒一杯牛奶,端放在茶几上,写了纸条。 牛奶没经微波炉加热,玻璃杯很快结出沁凉的水珠。 宋溪谷摁下暂停键,微抬眼眸——杯中飘着不明显的氤氲,鲜奶凝结出一层薄膜,分明是热的。 宋溪谷眯了眯眼,心脏狂跳,表面镇定,但悬停在播放键上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颤起来。 继续看,一直到十点,都无异样。 现在离零点还有五分钟,不知不觉,宋溪谷困了,眼前的聚焦变得散落模糊,他强撑精神,也只能维持一秒钟清醒。 宋溪谷变得很呆,手指无力持不住手机,眼皮缓缓下压。 嘀嘀—— 零点整。 宋溪谷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监控显示十点十分,画面里出现一个高健身影。 第8章 那人背对摄像头,西装马甲,显腰窄腿长。再下一秒,画面受信号干扰产生波动,嗞啦两声,沉入黑屏状态。 宋溪谷欠在沙发里,呼吸绵长,他的眼睫在昏黄落地灯的光照下,投射出的阴影像小鸟腹部最柔软的羽毛。 嘀—— 高级公寓的智能管家忽然掉线,所有电器像被掐断了数据生命,纷纷停滞工作,监控摄像头异常红灯疯狂闪烁,然无人搭理。 整个房间被像动游离在了时空之外,入户门同时嘎达轻响,从外被人缓缓推开。 来人在玄关脱了皮鞋,熟门熟路打开鞋柜,取出拖鞋,大小正合适。他犹进入无人之境,先弯腰将宋溪谷东西各一只的鞋子摆正,然后拐去厨房,把易腐烂的水果放进冰箱,再进卧室,收拾好散乱的贴身衣物,于床尾小香炉内点了支雪松。 一时间,火光温柔跳动,山林甜香四溢。 最后他去到客厅,停在沙发前,跟宋溪谷并排躺了会儿,直到雪松的气味弥散出,宋溪谷都睡的好沉。 他扣住宋溪谷的腰将人勾进怀里,端起鲜奶,往里加了什么东西,喂宋溪谷慢慢喝。 宋溪谷只是在梦里蹙了蹙眉,惹得那人不开心。 鲜奶还剩一点,他不由分说地霸道起来,扣住宋溪谷的下颚,嘴对嘴渡进去。 宋溪谷呛住了,想咳嗽,却被倾轧下来的身躯遏住,随后的缠吻汹涌,他的唇却冰凉。 宋溪谷的衣裤不知什么时候被剥光了,那人动作娴熟,刚开始还有分寸。 “呜……” 宋溪谷大概是抽泣,眼皮下的瞳仁抖得激烈,却始终被困于梦中。 那人满意欣赏杰作。 宋溪谷被抗进卧室,接下来,他就不那么被温柔对待了。 梦境血腥,恶鬼又出现了,下腹糟心的酸痒把宋溪谷逼醒,一睁眼,看见一颗依旧悬吊着的脑袋、碎裂的骨骼和血口獠牙。 嗨,老朋友。宋溪谷挺想打招呼,然后问它,你怎么老来?下次别来了,我容易被吓死。对,我隔壁也住着一帅哥,要不你去找他? 他可猛了,会把你干翻的。 恶鬼带血的舌头虽然尖利,但是滚烫,伏宋溪谷身上,从宋溪谷脖颈开始往下舔,一寸寸划开他白皙的皮肤。 他们的血液交融在一起,有种同流合污的恶毒美感。 宋溪谷像喝多了酒,混沌昏沉,有心挣扎,无力推开。他感觉身上的肉被咬下来一块,稍一联想就觉得自己活不过今晚,又担心被恶鬼索命的死相难看,好声好气跟它商量一下。 “……轻点儿。” 恶鬼一顿,喉咙发出低沉含混的吼声。 “你为什么找我……”宋溪谷不明白:“我哪儿招你了……” 他的双腿被架起分开。 宋溪谷猛睁开眼,反应过来这东西想干嘛。 “我操你大爷!”他勾脚就踹。 恶鬼行为粗鲁,不容置喙,在宋溪谷细嫩的脚踝留下狰狞指印。 宋溪谷的发顶跟着恶鬼的节奏撞击着实木床头。 床头灯晃啊晃,双影交叠,像重岩叠嶂的岩,房间雪松气味弥漫,又恍惚置身雪山。 恶鬼将宋溪谷翻身,他细薄皮肤下的肩胛骨高高扬起,中间那起伏的脊骨绵延一路,没入不可言说之境。 宋溪谷的身体很漂亮,只是太瘦,后腰两节脊椎骨凸出,嶙峋但性感。 恶鬼獠牙微启,连带着后腰的皮肉专注舔舐。好像还不过瘾,它攫来宋溪谷的手,利爪毫不留情,破开手背肌肤。 等重新愈合,又是新一番风景。 宋溪谷欲哭无泪,他改变想法了,这死鬼不想要自己的命,纯凌辱,反复折磨。 “呜……” 眼泪在绸缎的枕上洇开,宋溪谷双腮酡红,断断续续抽泣。 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所思的也只有时牧而已。 这东西算什么玩意儿? 人类梦境对细节的把控构建不出恶鬼的五官,宋溪谷的眼睛被蒙上一层恶劣的黑雾,什么都看不见。他脑子其实也糊涂,只有肚子汹涌的酸意令他难以自持。 今晚夜漫长。 “不要!” 宋溪谷的大脑先肢体清醒,手脚剧烈抽搐几下,倏地睁眼,窗外日光猛烈,直射进瞳孔,视野所见之物像被光割裂成无数碎片。 宋溪谷猛喘气,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整晚的遭遇太真实,他现在清醒,大脑比玻璃清明,试着动了动,骨头要散了,五脏也错位,再探手摸肚子,沾来半掌黏滑。 宋溪谷拒不承认自己因梦发春,他十五岁后就没有这种经历了,真有,那就是病,得挂男科。 不对劲,宋溪谷疑窦丛生:我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 天花板雪白,吊灯好像还在晃,宋溪谷呆呆注视,琢磨不明白,然后手机响了。 王明明来电,哭鸡尿嚎:“我操!他真是人妖!!” 宋溪谷抬指摁太阳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开口说:“没被骗财骗色,算是及时止损,万幸。” “骗了。” “……”宋溪谷抽了抽嘴角:“什么?” 王明明嗷嗷哭:“色!” 宋溪谷沉默。 王明明追问:“你到底怎么知道的?你根本没见过他!” 宋溪谷能怎么说?说自己脑子里有另一段记忆,那里面的王明明中了人妖的杀猪盘,损失惨重,被他爸打断了腿丢去北欧自生自灭。 “溪谷!” 宋溪谷咬破舌尖,清明不少,转移话题,问:“你那儿有没有神婆人脉?” 王明明属单细胞生物,被打个岔就懵逼,“啊?” 宋溪谷认真严谨,张口就来:“我中邪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嚎 第7章“你的狗链。” 王明明一股脑儿把他列表里的神棍神婆和尚道士,还有精神科主任医师全推给了宋溪谷。 宋溪谷说:“这么多?” 王明明嘿嘿笑:“油多不坏菜。” 宋溪谷一一存下,说谢谢。 王明明没挂电话,挺好奇问:“你说的中邪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溪谷松了松酸软的腰,说话的尾调还带着酥麻的余韵:“我最近梦多。” “啊?”王明明没听懂,“做梦怎么了?” 宋溪谷挺冷静:“我反复梦见同一只鬼,它每晚猥亵我。” 王明明语塞,“色鬼啊。” 宋溪谷想了想,问:“你说,人的生死体验只隔了一秒钟记忆,但死亡的过程和感知又特别真实,这算什么现象?” 王明明凭他仅有的知识储备,搜肠刮肚道:“穿越了?” 宋溪谷:“……” 谢谢,有被安慰到。 宋溪谷三天没出门,他也不睡觉,简单粗暴地用物理隔绝恶鬼。 鬼倒是不来了,但身体熬不住。 赵姨每天来做饭,宋溪谷也就只吃两口,弄得自虐再绝食,精神气很不好了。 赵姨也看不下去,忍不住絮叨:“时先生在就好了。” 宋溪谷正啃苹果,嘎嘣脆,“提他干嘛?” “他会劝劝你啊。” 宋溪谷不语,今天熏鱼面味道不错,酸中带微甜,比较开胃,他吃不少。 “时先生好久没回来了吧?我看隔壁一直没动静,门口的龟背竹都快枯了。”赵姨说:“这熏鱼我腌了好久,好吃的,给他也留了一份。” 宋溪谷和时牧以前以热脸贴冷屁股的形式,形影不离,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两个人都蛮奇怪。赵姨就是干活的,也不好多说,旁敲侧击地问两句就差不多了。 宋溪谷反应平淡,埋头吃饭:“他住鹿港庄园,不会再回来了。” 赵姨叹气,开玩笑说:“行,熏鱼都便宜你了。” 宋溪谷哂笑:“你这么惦记他干什么,我给你发的工资。” 赵姨想说时牧人不错。不过这话也就想想,没真说出来。 宋溪谷吃饱了,精神好一点,他见外面日头不错,说:“赵姨,我下午出去一趟,晚饭外面吃了,你早点下班。” “好,”赵姨端着鲜奶从厨房出来:“你记得喝牛奶,我给你温好了。” 宋溪谷盯着牛奶愣神。 书房朝西,采光不好,待久了阴寒阵阵。 牛奶已经凝出一层薄膜,宋溪谷指尖轻点玻璃杯,审视两眼,慢慢推开。 酝酿片刻,他点开了三天前凌晨的监控。 23点55分,监控里的宋溪谷顶不住困意睡着了,手机退出播放,自动锁屏。 0点整,监控卡顿,嗞嗞两声轻响后,画面跳帧,wifi全断。 宋溪谷不由自主地坐正,手心渗出冷汗,差点儿握不住鼠标。 他的心跳又重又快。可是半分钟后,监控又突然恢复正常, 宋溪谷一口气卡在咽喉,差点儿窒息。 第9章 监控画面继续—— 十分钟后,宋溪谷醒了,他搭在沙发上的脚不动,依靠腰腹核心,直挺挺坐起,随后伸手拿茶几上的鲜奶,仰头喝光,再失魂般地起身走进卧室。 后面直到天亮,屋里一派平和。 哪儿有闹鬼的迹象。 这段监控被反复播放。 暗夜下的监控分辨率不高,屏幕外的宋溪谷盯着屏幕里的自己,惊觉诡异——他完全没有印象。 人的精神和记忆真的可以混乱到这个地步吗? 宋溪谷自我怀疑。 监控多看了没意思,宋溪谷疲惫后仰,椅背发出轻响,吱呀一声,托住他将要涣散的思绪。宋溪谷岁转椅的重力停顿,目光一凝,落在电脑右侧接口。 usb什么时候插在这里的? 宋溪谷盘不清逻辑了,就这么着吧。他没多想,点开u盘文件。 5个小时的香艳视频抹除了因监控酝酿出来的诡秘氛围,也能让人深处其中。 宋溪谷一双迷蒙的眼正在爱(..)欲里随波起伏。 时牧狠咬他脖颈,留下两排齿痕。 二位双双出境。 宋溪谷叫得人骨头酥麻,灵魂通电。 时牧有意无意,刮了镜头一眼,唇角意味不明,勾起了很小弧度。 他也是享受的。 宋溪谷:“……” 不对劲啊。 宋溪谷想尽量淡定地挑细节分析,却是天方夜谭——谁能观摩自己主演的情(...)色片,看那副欲仙欲死的模样,不意思意思害个臊呢? 宋溪谷太主动放荡了,相比起来,时牧算被迫完成这场仪式。 但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宋溪谷点暂停,放大了画面里时牧的五官。 好有冲击力的冷脸,这么看,他又不是笑的。 像对一块破抹布的讥讽,掐着宋溪谷的脖子,看一条鱼慢慢死去,亦是对他拖自己下泥沼的惩罚。 这才对嘛,宋溪谷想。 恍惚间,他晦涩酸苦,回忆当时。 宋沁云在国外养好了身体,宋万华安排她回国,迫不及待促成跟时牧的婚姻。 宋溪谷听到消息后,颓唐不安和妒火中烧交替着吞噬情绪,他差点又发疯。 暗恋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宋溪谷十多岁开始喜欢时牧,从来都是热烈追求。但时牧对宋溪谷的态度堪比极寒海域的冰川。 在一条人命面前,都是应该的。 所以没关系,宋溪谷有自知之明,有强心脏,也有自己的节奏。 可纠缠至今,现实问题摆在面前,时牧和宋沁云两情相悦,他们如果结婚,对宋溪谷来说性质就不同了。 当坚持多年的理智慢慢崩坏,行为就会心甘情愿地被嫉妒掌控。 王明明说他手里有款药,只稍半颗,没有拿不下的得道高僧。 宋溪谷全要了。 当天晚上,他半哄半骗,将时牧约到酒店。 宋溪谷了解时牧,他没那么容易上套,于是干脆走明路。 一杯名为“月色幻影”的鸡尾酒端上来,宋溪谷当着时牧的面把药放进去。 宋溪谷调笑着问:“小哥,喝吗?” 话音落下,他看见时牧额角暴起的青筋,于是目光灼灼,兴奋迎上时牧倨傲的眼睛。 “我刚刚亲了风,它等会儿会吹到你唇上。” 多纯情的话语,不知宋溪谷从哪儿学的,不适合他。 箭已上弦,管他鄙夷还是厌恶,统统不要紧。宋溪谷知道时牧不会喝,他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利己主义者看了许久宋溪谷放荡下流的姿态,终于开口:“摇尾乞怜的狗讨不来吃食都会换个套路,我以为再没脸没皮的人,时间长了总有会羞耻心。宋溪谷,是我高看你了。” 宋溪谷敛眸笑笑,偷换概念:“那你会给狗一块肉吗?” 时牧问:“你觉得自己是狗?” 宋溪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指尖沿着酒杯口悠悠转圈,“可我脖子上有狗链,专冲你吠。兴许你把它解开了,我自由了,就对你没兴趣了。” 时牧半个字不信。 “药对我没用。” 宋溪谷一愣,终于抬起眼皮:“什么意思?” 时牧淡漠回答:“硬不硬是天生的。” 宋溪谷笑得直不起腰了,“你的借口能再傻逼点儿吗?” 时牧纵了纵眉,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我走了,你换个人玩儿。” 宋溪谷游刃有余,不给时牧任何机会。 “小哥。”他叫一声。 时牧听见了,未停步。 宋溪谷柔魅的尾调还在微荡,一声脆得像铃铛吻风的响动钻进了时牧的耳朵,然后是咽喉滚动的响声。 时牧沉眼蹙眉,蓦地回头,只见宋溪谷毫无顾忌,一口闷了那带料的鸡尾酒。 宋溪谷换招数了! 药效很快发作,宋溪谷连坐都不稳,瘫软在羊绒地摊上。他眼有春水,款款凝视时牧,一举一动如利剑扎透了时牧的自持。 某个人的某种理念和坚持正在崩塌。 宋溪谷轻哼笑笑,咕囔:“小哥……” 时牧眸光颤闪,磨咬后糟牙,他胸口剧烈起伏,仍坚持走。 酒店房门打开,进来两个男人。 宋溪谷被劲药吞噬了魂魄,仅留一丝清明,笑得嚣张又癫狂:“你不来,会有别人来,这药就得这么解,不然我会死……小哥,是其他人你也肯吗?” 时牧被长矛钉在了原地。 两个男人已经将宋溪谷抱进卧室。 时牧听见宋溪谷在哭。 “时牧!”宋溪谷说:“你他妈就是孬种!” 骂人都这么放浪形骸。 门边试衣镜被时牧一拳打得碎,玻璃扎了满地。 俩男人也像小鸡仔被时牧狠狠摔出去。 “滚!”时牧压着声吼。 宋溪谷笑得更放肆,他终于吻到了时牧:“小哥,我赢了……” 时牧恶意倾轧。 宋溪谷摸他:“像烧透的铁棍,你果然骗我。” 时牧咬他再掐他,无数寂寞、饥渴,在黑暗里混杂成潮湿的眼睛,冷血动物不需要爱,但冷血动物会撕咬那令人着迷的软腰。 “我解开你的狗链,你自由了。”时牧吻宋溪谷的耳朵说。 …… 就算只是回忆,宋溪谷也会有好激烈的反应,他就这样欠在椅子里,后颈一抖,沾了满手。 宋溪谷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他自嘲笑笑—— 情欲、死欲、爱欲。 人类只要被这其中一样控制,就会变得原始且低贱。 时牧后来恨宋溪谷,也是因为他的底线被不择手段地打破,那块能维持他们表面平和的遮羞布被扯得稀碎。 第8章“有我好吗?” 宋溪谷被自己抽干了力气,仰躺在椅子里睡着了。再睁眼,也才过去十分钟。 青天白日不易做鬼梦,挺好。 电话又响,宋溪谷揉着鼻梁接起:“喂?” “老板,新咖啡豆到了,你来看一下吗?” “小梦?”宋溪谷恍惚一下,“什么咖啡豆?” 小梦不确定老板抽什么风,迟疑道:“啊……就咖啡豆啊。” 宋溪谷晃了晃脑子。 哦,对,想起来了——他无所事事,开了家咖啡店,虽定位高端,但生意一般,只招了一名员工。 老板光想着骚扰心上人,从不用心经营,都是赔钱的买卖。 宋溪谷抻了抻发麻的脖子,刚想说不用。 小梦婉转提醒:“巴拿马瑰夏,挺贵的。” 言外之意,她做不了主。 宋溪谷噗嗤一笑,不为难小姑娘,说行,我马上过来。 书台上有面镜子,稍一偏头就能照着人。宋溪谷见自己腮颊凹陷,眼下青黑,冲天的鬼气惨不忍睹,憋不住哀叹:怎么混成这样了? 中午12点,日头最猛烈的时候,宜出门补阳气。 宋溪谷懒得捯饬,潦草地搓了把脸,随便挑身衣服,长发束起,骚包的墨镜往脸上一架,依旧是靓仔闪耀全宇宙。 可门还没全出,就惨遭不利。 时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西装革履、小羊皮鞋,浑身上下透着矜贵老钱风,却是阴着一张鬼脸,倚靠在墙,看师傅拆锁。 宋溪谷造的孽,颇有重回犯罪现场的玄妙。 几人面面相觑。 宋溪谷勾着墨镜一滑,露出秋波盈盈的桃花眼,冷不丁与时牧的视线撞个正着,呆钝地眨了眨:“呃……” 他压着腰,姿态像做贼,脚底发痒,琢磨怎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时牧面前溜之大吉。 时牧冷眼盯着他,一副山雨欲来,随时要发难的架势。 谁都不开口说话,看上去像对峙,实际是其中一方的强势压制。 直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师傅啧一声,打破僵局:“这锁不好弄了啊。” 第10章 宋溪谷心虚,转头回家,先躲起来再说。 时牧大步迈开,顺手又利索地揪住宋溪谷的小辫儿。 宋溪谷后脑勺的头皮顿时发紧,魂都被时牧扯出去了。 “撒手!”他不高兴地指责:“你太没礼貌了。” 时牧抬了抬下巴,指那扇门,“礼貌?” 宋溪谷摸摸鼻子。 时牧问:“为什么换我的密码?” “好玩儿啊,顺便给你防贼。”宋溪谷不对此展开深入探讨,他从另一角度规避责任,“你怎么还回来啊?鹿港庄园住得不舒服?宋沁云有我好吗?” 时牧不语,默然端视宋溪谷,浅听他胡说八道。 “说完了吗?” 宋溪谷长出一口气:“说完了。” 时牧这才不咸不淡反问:“酒吧模子的质量高吗?” “……”宋溪谷被反将一军,微微睁大眼睛。 “还行吧。” “还行吧就是不行,看来一般。”时牧嗤笑:“出手倒是大方。” 花你钱了四个字堪堪滚到嘴边,再硬生生咽回去。这是宋溪谷几日来大脑反应最快的一次——确实花他钱了。 时牧不惯着宋溪谷,慢条斯理从西装内袋拿出信用卡账单,拍宋溪谷胸口上:“下个月1号,记得还清。” 有零有整一共十二万五千一百二十三块,除了赔偿王明明和打赏男模的费用,连这几天宋溪谷点的外卖费也算进去了。 宋溪谷无言以对,“你屁股铁打的这么一毛不拔了?” “你玩儿男模也算我头上,”时牧幽幽说:“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宋溪谷肝颤,回避时牧视线,“这茬能不能过!” 时牧的下三白露出来,看谁都带着冷傲的鄙夷。 但鄙夷中偶尔藏了点儿不为人知的关怀,“很累?” 宋溪谷睡眠不足的颓丧感太明显,打着哈欠说:“没睡好。” 时牧冷峭哼笑:“看来男模很卖力。” 宋溪谷:“……”他破罐子破摔道:“哪儿有你给我的爽啊,小哥。” 时牧的眼睛像沉默的黑影,深深看着宋溪谷。 宋溪谷被秃鹰叼了耳垂,听见了某些模糊的低语,阴恻恻的,忍不住发抖。 那晚的事才过去多久,他们其实都记得。没在大庭广众下捅破,是给彼此留了脸面,哪怕是表面功夫,至少可以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的扯淡。 宋溪谷说:“这事儿烂我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时牧突然问:“你回味过吗?” 宋溪谷怔愣:“什么?” 时牧没有回答,淡漠地退回原位。 师傅搞定了智能锁,安装上最新款,宾至如归地对时牧说:“先生,都弄好了。新锁保修期两年,但是系统问题不再保修范围内,您不要设置相对复杂的初始密码,再记不住还得换。” 时牧冷冷问:“一个初始密码都能让系统崩溃,这锁是智能还是智障?” 师傅哂笑,“一共一万二,您怎么支付?” 时牧抬手点宋溪谷,说:“找他。” 宋溪谷:“……” 时牧扬长阔步,与宋溪谷擦身。彼此肩膀轻轻一碰,余光交缠的瞬间,勾起了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风,引得缺水的龟背竹宽叶摇摆。 宋溪谷眩晕喘息。 真他妈晚上见鬼,白天也见鬼! 宋溪谷不知道时牧回来干什么,他把门一关,于宋溪谷而言,无论喜悦或悲哀,都毫无意义了。 如果注定平行的人生,他们唯一的交集,大概也只有那天事后如焚香般残留的烟蒂。 宋溪谷记忆中的另一条故事线,结局过于悲怆,虽不知真实与否,也实在心有余悸。如今他选择相对的另一条路走,不知道是对是错。 人生如果可以蹉跎几世,能否避免再次坠入深渊? 估计悬,毕竟倒霉蛋摇身一变,可能还是新的倒霉蛋。 宋溪谷就这样呆呆站在原地,想了很多。 时牧很快就出来了,他没想到宋溪谷还在,纵了纵眉,显得诧异。 宋溪谷看见时牧手里的照片,背景在鹿港庄园的水杉林中,湖心波光粼粼,宋沁云和时牧并肩旁依,阳光洒照在他们身上,好登对的情侣。 时牧孤身一人,并且冷血,没有人或者东西能成为他寄托情绪的信物。 如果这照片算一样,那以后大概就有了。 宋溪谷眼眶酸胀,生硬移开目光,他一开口,全是破绽。 “你跟宋沁云什么时候结婚?” 时牧少言寡语,只看了看宋溪谷,没回答。 宋溪谷咧嘴一笑,略表友好,“我当伴郎。” 时牧缄默着贴近宋溪谷,同时滚烫呼吸萦绕其侧,淡淡开口,在他耳边说:“你们宋家的风俗,选的伴郎是要跟新郎上过床的?” “……”宋溪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时牧嘴角浅漾,讥讽轻笑。 时牧的车让人从酒店开回来后就停在地下车库吃灰了,他不打算开,当然宋少爷更不会挤地铁,他嫌那儿人多蔫不唧的太闷,最后对比下来,只能打车。 来车堵,得等会儿。 宋溪谷站在马路边嘬起了冰棍,烈阳当头,他的唇被一层凉气笼盖,鲜红潮润,像草莓果冻。 宋溪谷吐出半截舌,勾来一点儿白色奶油,有些舔不干净,挂在唇角。这时候,时牧的车停到了他面前。 “去哪儿?” “上班。”宋溪谷自顾自客气起来,“我叫车了,你不用捎我,就是现在挺堵,我……” 时牧的视线比暗藏起来的摄像头隐蔽,不动声色掠过宋溪谷的唇,说:“你想多了,没打算捎你。” 宋溪谷无语目送时牧扬长而去,吃了一鼻子汽车尾气。 “靠!” 宋溪谷的咖啡店开在市中心商圈最贵大厦的顶层,名叫“溪谷”。寸土寸金的地段,百来平米的玻璃露台,租金按月六位数起,每杯咖啡至少二百起步,逼格甚高。然鲜少有人光顾,稳赔不赚。宋溪谷花瓶少爷败家子的人设维持得滴水不漏。 他哪儿来的钱?说复杂其实也简单。 宋溪谷的妈妈给宋万华当情妇,得了集团5%的股份,她去世后,股份转到宋溪谷手里。集团发展不错,宋溪谷每年能拿不少钱,但盯着的人也多,宋万华是其中之一。 这钱只有花出去了,宋溪谷才能安枕无忧地继续当他这不成器的少爷。 花钱嘛,谁不会。 大厦总共56层,电梯要等好久。宋溪谷今天运气不错,刚站上,一部电梯正好从地下停车场上来。 电梯门开,厢内人不少,大家皆神态冷漠,自动规避目光接触,祈祷别再有人往里挤。 宋溪谷巡视半圈,看见了站在后面的时牧。 他怎么才到? 宋溪谷稍一恍神,被后面火急火燎上班的人搡进了电梯里。 没办法,宋溪谷转身,后脑勺对着时牧。 电梯平稳上升,中间停下两次,有出去的人,也有再进的。快到顶了,人还不少。 宋溪谷好好站着,后腰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应该是双手,特别长,骨节分明,慢慢撑开,顶端着力,撩烧滚烫,好有节奏地摁压两下。 宋溪谷本来就酸痛的腰肢顿时又被人捏住了麻筋,稳准狠地一顿寻衅。他都站不稳,同时脊背游荡着一阵恶寒,和深夜与鬼纠缠的感官差不多。 黏稠、虚幻和将被拆吃入腹的兴奋。 阴魂不散! 冷汗一潮潮出,鬓发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宋溪谷磨牙,郁愤转头,看看究竟谁这么胆大包天! 电梯人多空间小,紧贴在宋溪谷身后的是位眼镜比城墙厚,浑身上下混着廉价咖啡味续命的程序员。 他战战兢兢跟宋溪谷对视:“??” 宋溪谷的目光一顿不顿,跳过这人,直指靠边站着的时牧。 时牧敛着眸看手机,另一手插兜,好像从头到尾都无视宋溪谷的存在。 第9章“变成厉鬼。” 时牧是一名牙科医生,在金融大厦顶层开了间口腔诊所,跟宋溪谷的咖啡店遥花相望。 但跟宋溪谷之流的纨绔不用,时牧干的是正事。他技术好,回头客多,赚得也多。找他看牙,预约时间半年起步。 宋溪谷以前恨不能天天粘时牧身上骚,所以开店选址也理所当然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月亮高贵,弥散的光也冷若冰霜。 宋溪谷从不气馁,天天给诊所送咖啡,保洁也有。 小梦见宋溪谷来,热情洋溢迎接:“老板!” 宋溪谷笑笑:“怎么这么高兴?” “今天发工资了嘛,”小梦说:“我在这里工作,活儿少,事儿少,钱多,换谁谁不高兴。” 宋溪谷认可:“也是,碰上我这种老板谁都得烧个高香。” 第11章 小梦眼观鼻鼻观心,问:“老板你是不是累啊?我给你冲咖啡。” 宋溪谷摆手,“等会儿再说。” 顶级巴拿马瑰夏拍卖价每克30美刀,宋溪谷再怎么混吃等死,该认真的时候不会掉链子。时牧有句话说得对,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梦难得见老板这么上进,跟他身后帮忙,偶尔说点娱乐八卦,比如哪位顶流又爆嫂子了,还是我哥哥清纯男设稳如泰山。 宋溪谷心念一转,问:“今天几号?” “8月18。” 宋溪谷说:“你哥哥明天嫖(...)娼被抓。” 小梦平地一声惊雷:“你说啥??就算你是我老板也不是这样啊!” 宋溪谷揉揉耳朵,笑而不语。 从酒吧回来后,他就不认为自己的另一段记忆是凭空而来的幻觉。 宋溪谷点完货,顺便翻了翻店里这一个星期的入账,跟出货对不起来,他问小梦怎么回事? 小梦解释:“我们每天要给对面口腔诊所送20杯咖啡的。” 宋溪谷问:“不收钱?” 小梦些许迷茫:“……啊?要收吗?” “你去看牙,他们给你免费吗?” 小梦一脸高攀不起的表情:“我还没预约上。” 宋溪谷肉疼:“明天开始不许送了,惯得他们。” 小梦不懂为什么老板的心思变得比夏季的阵雨快,她懵了懵,说哦。 宋溪谷冷酷两秒钟,又问:“时医生喝什么?” “椰青美式。” 小梦还想说,时医生真帅,还绅士,每次送咖啡过去,再忙他都会说声谢谢。 但宋溪谷看上去心情不好,小梦就把这话咽回肚子了。 宋溪谷眉眼微蹙,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老板?” 宋溪谷叹气:“库房那一冰箱的海椰子都是给他准备的?” 小梦点头:“嗯嗯,塞舌尔的海椰子呢,你花高价买的。” 宋溪谷:“……” 跟记忆里的败家德行全对上了。 他捏捏鼻梁,心更累:“都做到这份上了,你想看个牙他们也不给你提前安排个号吗?” 老板的心思好难猜,小梦问:“这不是你追求时医生的招数吗?跟我看牙有什么关系?” 宋溪谷恨铁不成钢,抬指戳小梦的额头,说她笨,“我不追时医生了。” “啊?” 宋溪谷花蝴蝶似的挑眉含笑,“但是老板会给你一次白嫖高级口腔诊所的服务经历,不能让你白白端茶送水这么久。” “哦莫!”小梦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下午,宋溪谷晒着太阳在玻璃房眯了一觉,越睡越累,耳边嗡嗡声袭扰,不厌其烦。宋溪谷睁眼,看见王明明浑大一张脸冲他笑。 “醒啦?” “啧……”宋溪谷伸了伸腿,起不来了。他拧着腰肢,又酸又疼,看上去半身不遂。 王明明夸张作势,声音特大:“哇!你也太脆皮了,至于嘛,不就是被睡了……” 宋溪谷送一记白眼,阴森森警告道:“如果你不想被时牧灭口,就闭嘴。” 王明明怂兮兮地噤了声。 宋溪谷问:“你来干什么?” “喝咖啡啊,顺便跟你诉衷肠,”王明明端着生无可恋的死相:“我想喝椰青美式。” 宋溪谷说:“没有。” “靠,时牧喜欢,你远渡重洋给人弄一飞机椰子回来。我想喝,闻个味儿都没有!是不是兄弟啊!” 宋溪谷言外有意道:“兄弟只能是兄弟。” 王明明:“……”他好奇地问:“那时牧算什么,炮友?” 宋溪谷想了想,说:“冤家。” 王明明突然坐直,眼睛直勾勾盯宋溪谷身后,“不止冤家,马上就要成妹夫了。” 宋溪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了宋沁云和时牧朝他走来。 宋沁云一身香槟色小香风连衣短裙,俏皮可爱。她即便眼盲,浑身也透着豁朗的天真,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苦大仇深。宋沁云不用盲杖,多的是人为她服务。时牧是她最趁手、喜欢的一个。 以前宋溪谷奇怪,以宋万华的资源和威望,为什么不给宋沁云把眼睛治好,心脏都能移植,更何况一双眼睛。后来他知道了,其实治过,效果不好,又瞎回去。 合法途径弄不到合适的眼角膜。 器官捐赠协议—— 宋溪谷又出神了,王明明搡他,小声说:“你妹夫过来了。” 宋溪谷于是重新聚焦。 宋沁云挽着时牧的手,迷茫地问;“哥,我们去哪里?” 她这般楚楚动人,是个人都会心软。 时牧款款而来,温柔地提醒宋沁云小心台阶,“到你哥哥的咖啡店了。” 宋沁云高兴地抬手,挥了挥:“哥哥。” 时牧将他的手摆正了,说:“这边。” “哦,”宋沁云又叫一声:“哥哥。” 宋溪谷目光只在时牧脸上流连片刻,而后习惯性摆出一副温良友好但又好空洞的笑容,“小云,这里。” 王明明自动让位。 宋沁云先撒娇:“哥哥那天怎么走了,我都没跟你说几句话。” 宋溪谷脸都快笑僵了,“突然有点事儿,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好。” 王明明搭腔:“对对,我失恋了想跳楼,溪谷拦我呢。” 宋溪谷:“……” 时牧落座后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开口了:“跳楼?” 王明明没想到时牧会搭他的茬,“啊?” 时牧表情淡漠,却是娓娓道来的语调:“跳楼会让你的关节脱裂,骨骼全碎,脑浆迸溅。超过10楼,你的牙齿、眼珠子、五脏六腑,甚至四肢都可能解离你的躯体,被路过的车辗轧。你肉身碎片会东一块西一块,再也找不齐全。你会很疼很疼,咽气前最后一秒,大脑反复回放你的坠楼过程。你的死相非常难看。” “……”王明明咽了口唾沫。 除了宋溪谷外,时牧不太跟脑残富二代们接触,他懒洋洋垂着眸,这话不知说给谁听。 “哦对了,你还会变成厉鬼……” “时牧,”宋溪谷冷声打断:“他只是个不成器的二世祖,没犯十恶不赦的罪,别吓他了。” 王明明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 宋沁云也听怕了,摸索着桌面找时牧的手:“哥,你怎么说这些?” 时牧拍拍宋沁云的手背,话锋一转,温声说:“劝他珍惜生命。” “嘁。”宋溪谷又忍不住飞白眼。 时牧倏然抬眼,“你有话说?” 宋溪谷干巴巴笑:“没有,你说得很有道理,受教了,可以不用再说了。” 宋沁云抿唇笑,“你们两个还是这样。” 时牧和宋溪谷只要凑一起来,没有太平的时候,吃饭都能拌两句嘴。宋溪谷对时牧的感情,喜欢归喜欢,只是发狠了、忘情了,嘴皮子不能落下风。 宋沁云从小跟在他们身边,早习惯他们这样了。 宋溪谷一个姿势坐了片刻,换个姿势继续没型没款,哈欠连天。 王明明都怕他睡死过去,“你要么喝杯咖啡呢?” 正说着,小梦端着咖啡来了。 椰青美式还是送到时牧面前。 宋溪谷盯着咖啡,见时牧修长的手指慢慢拢上杯身,凝结的水珠在他指尖洇开,像热烈夏天,挂在某人鬓发上的汗珠,被他的爱人轻轻揩掉。 接着,那手指小幅度下滑,似乎找到了合适位置,紧紧握牢。时牧不喝,手腕控制手指,轻晃杯中渐变的液体。 宋溪谷喉结轻滚。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来时电梯内,揉摸了自己腰肢的那只手。 第10章“花花蝴蝶。” 伏暑燥热,凉口椰青混合咖啡微酸苦涩的口感,很好中和了残留在身体与情绪中的潮润热浪。 时牧抿一口,满意地纵了纵眉。 宋溪谷唇角弧度不深不浅,眼角眉梢挂着全是意味不明的调侃,他太习惯时牧这副装腔作势的调调了。 时牧冷飕飕刮宋溪谷一眼,继续该干嘛干嘛。 王明明身处战场,大热天被这二位阴出一身鸡皮疙瘩。 宋沁云说了很多家里的事,他跟宋溪谷抱怨,爸爸经常不回家,妈妈心情不好。 宋溪谷打着哈欠听,偶尔回答两句:爸爸忙吧。 心里嘀咕地飞起:不定外面养了多少女人和私生子。 不过宋沁云的地位和财富不会变,该有危机感的应该是宋溪谷。 宋溪谷则完全不在乎。 小梦端来了宋溪谷的咖啡,大份冰美式加五份浓缩。 宋溪谷先喝一口,中度烘焙的酸感直冲天灵盖,魂都清醒不少。 对面时牧有意无意搭宋溪谷一眼。 “……”宋溪谷努力忽略这视线。 王明明咋呼道:“哇,你这全喝下去,一整晚想不通对谁动了心。” 第12章 宋溪谷耷着眼笑笑:“要吗?我亲自给你冲一杯。” 王明明婉拒:“谢谢,我怕猝死。” 宋溪谷说王明明没品味,也间接骂了咖啡喝出花腔的时牧。 宋沁云听宋溪谷说这些,细白的手臂贴上时牧袖口挽起的半截小臂,软声问:“我能喝咖啡吗?” 她不知问谁,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然结论相悖。 “可以啊。” “不行。” 宋溪谷和时牧相斥了半个世纪的视线终于交锋,好像幻境里有两个火柴人,手持刀枪剑戟,先劈里啪啦地打一顿在说。 王明明隔空瞭望,都能闻到火药味。 宋沁云晃时牧的手,叫他哥。她撒娇时像小猫挠人。 宋溪谷目光游离开去,抬起手,很不自在的挠了下鼻梁,再灌一口咖啡。 欲盖弥彰的忙碌,高级咖啡也成了速溶。 时牧强势但温柔的拒绝了宋沁云的请求:“喝咖啡对身体不好,你心脏受不住。” 宋沁云脸色变差了。 “喝一口尝尝味道而已,”宋溪谷反驳:“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时牧眉宇锋利注视,说:“不行。” 宋溪谷说:“你还还没和她结婚呢,这就管起来了?” 时牧不语。 他不仅管宋沁云,管宋溪谷也就顺手的事儿。 时牧将宋溪谷的心悸美式端起,利索地放到小梦的托盘上,不容置喙道:“来两杯鲜榨红橙雪梨,谢谢。” 宋溪谷气笑了:“这是我员工,时医生,您哪位啊?” 时牧说:“顾客。” 宋溪谷哈哈干笑两声,打开手机收款码:“那麻烦先结账,你这杯五千。” 时牧:“……” 宋沁云劝:“你们别吵架,我……我喝水。” 这事儿已经跟宋沁云没关系了。 宋溪谷从晚宴回魂那刻憋到现在,怎么看时牧怎么不爽,又几天没睡好,纯粹想发泄,给自己出口气。 “还有,今天送去诊所的20杯咖啡,我给你打个折,两千五,一起扫了吧。” 时牧默然片:“行啊,”他轻哼,说:“从我的信用卡账单里抵。” “时牧!” 时牧眼皮一撩,轻飘飘问:“有事儿?” 宋溪谷斗不过他,真能气死。 王明明缩着脖子拉他衣摆,希望宋溪谷能消停点儿。 小梦端着老板的咖啡,走不得,留不是,左右为难,显得命比咖啡苦。 宋溪谷话音一转,又开口说:“小梦,几天没见怎么瘦了?” “啊?”小梦懵逼,不懂老板的话茬为何如此跳跃。 “你上回跟我说牙疼吃不下饭,没治吗?” 小梦好像懂了:“啊!” 宋溪谷阴阳怪气说:“天天给精英送咖啡,怎么啦,高级诊所连个座位都不给你挪一个吗?” 他给时牧上眼药,弄得小梦不知要怎么接茬,只能哈哈尬笑。 时牧不恼不尴尬,他从善如流,两手抬起,递过去一张名片:“明天下午1点我有空,你可以过来,不用跟接诊台说,直接来找我。” 小梦受宠若惊:“1点不是你们的休息时间吗?” 时牧笑笑,说没事。 宋溪谷拍拍手夸:“时医生真有眼力见儿。” 时牧睨他一眼,不搭理,大尾巴狼似的提醒小梦:“鲜榨有吗?” “有!” 宋溪谷:“……” 时牧好绅士:“两杯,谢谢。” 小梦最后请示老板,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宋溪谷烦躁挥手,爱怎么怎么着吧。 恨铁不成钢,铁是谁?就是宋溪谷他自己。 橙汁酸甜解腻,摧枯拉朽般冲掉了口腔里的酸苦,竟觉美味。 宋溪谷垂眸抿吸,耳边传来宋沁云和时牧轻快的谈天。他们计划晚上去哪里吃饭,饭后再去江边散步。时牧会告诉宋沁云江边的夜景有多漂亮。 宋溪谷被利爪剖心,被恶魔贪婪食血,他淋漓的魂魄在半浑半醒间疼痛起来,再次溃不成军。 舞台上是黏腻的表演,沉默的观众坐于台下,心境该如何凉薄? 宋溪谷想看看时牧,分析他的表情是真心还是虚伪,可他又怕投射过去的眼神带着丧家犬的可怜,只能忍住了。 此一遭,杯中果汁见底。 其实不用看,宋溪谷都是可怜的,尤其在凌落的发丝衬托下,林黛玉也不过如此。 王明明算是个半知情人,他撑着下巴暗叹几声,想救宋溪谷于水火,故意岔开话题:“欸,怎么刮风了?” 顶层本就风大,这几日又有台风要来,能搬的绿植都移了室内,一家西餐厅的广告牌在风中晃动。 宋溪谷就着王明明的话转向室外,看见那儿坐了位女士,服务员刚端上意大利面。 记忆中的某些片段又不合时宜的闪现。 8月18日,好像也是这幅场景,商家广告牌突然坠落,砸中正在用餐的女士,当场死亡。她死后成为社会新闻的头版,短视频内三步一位网友均为其哀悼,然后刷过后并无留下波澜。 一条鲜活的生命,大概只是一个微小的警钟。 宋溪谷紧紧蹙眉,虽不辨真假,可不知为何,于心不忍。 万一呢?试试吧。他这么想,已经起身走去了。 王明明他:“溪谷,你干嘛?” 宋溪谷潇洒恣意,说的话却混账,“找美女要微信,开始新生活。” 王明明脑袋一炸,都不敢看时牧。 时牧微垂首,浅抿咖啡,额发掩着黑沉沉的瞳孔,委婉轻叹半声,似乎意料之中地怅然,余光却在不为人知处,追随宋溪谷而去。 广告牌下坐着的女人卷了一叉子面,也不吃,翻来覆去好几次,芝士溅到桌上,她烦躁擦干净,继续看手机,好像跟谁吵架了,怪不得无心注意周边危险。 宋溪谷在她面前落座,抬眸看了眼即将自由落体的杀人凶器。 “女士。” 女人不耐烦地抬头,说这里有人。当看清宋溪谷,又噎住了,好帅一张脸,于是态度特别好:“有事儿吗?” 卡颜的世界,宋溪谷男女通吃。 他也好会利用自己的优势,笑起来眼里含情:“我是旁边咖啡店的老板,看你一人吃饭落寞。谁把这么漂亮的女士落在这里了?” 女人脸红,问:“那要一起吗?” 宋溪谷体贴:“这里风大,别吹感冒。” 女人估计也是撩拨的老手,跟宋溪谷有来有回:“多有情趣。” 宋溪谷笑叹:“是我乏味了。” 他专注看女人的唇,毫不突兀的探指在那唇角轻轻一碰。 “噫!”不远处的王明明看戏津津有味,没注意时牧已然撩起的眼皮,混着冷峭地尖刻。 宋溪谷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当花蝴蝶。 女人红着脸问:“怎么了?” “没怎么,”宋溪谷说:“口红很好看,是什么色号?” 女人打量他,咯咯假笑:“问这个干什么,送女朋友?” “是妹妹,她刚回国,想着送礼物,我想女孩子大概都喜欢口红,”宋溪谷的神态放松,目光时不时警惕上瞟,酸话则是张口就来:“所以想请美丽的女士给我做参谋。” 女人心花怒放。 宋溪谷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芝士意面太腻,我请你喝咖啡。” “好呀。”她被宋溪谷哄好了,什么试探警觉统统没有了,问:“现在喝吗?我正好有空。” 宋溪谷起身,抬起手肘,温润一笑,说:“走吧。” 女人长发一撩,美美挽上了。 他们还没走出两步,头顶广告牌突然发出令人酸牙的嘎吱声,而后劲风袭来,轰隆一震响,巨大铁牌终于崩落! 女人抬头,睁圆着眼睛吓傻了。 宋溪谷神色一凛,暗骂一声操,却没有犹豫,把女人往外推开。 他自己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瞳仁逐渐被庞然大物侵占,宋溪谷心脏狂跳,遗憾又不平静地想起了icu经历的折磨。 他想,这次死干脆点,别再进去了。 也别上头条,太丑。 然后脑浆迸裂的恐怖疼痛没有发生,宋溪谷被一双天外来手攥住了胳膊箍紧了腰,重重一拽,有惊无险脱离惨案现场。 他扑在那人身上,那人抱他抱得又紧。 “溪谷?” 是个陌生的声音。 宋溪谷疑惑抬头,见一抹心有余悸地苦笑。 “太危险了。”那人又说。 宋溪谷轻蹙着眉打量他。 那人看上去失望,问道:“你不记得我了?专业课从后门溜进教室,坐我旁边,我给你打掩护。” 宋溪谷不太确定:“师兄?” 男人摸摸他发顶,笑着点头:“嗯,记性真好。” 围观全程的王明明惊呆了,心想那人谁啊,没听宋溪谷提过,琢磨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第13章 乱成一锅粥之际,好像只有宋沁云随时处在无知混沌的境界中。她摸摸索索,却碰不到时牧,茫然试探地喊了一声:“哥?” 时牧似乎起身过,又坐下。袖口乱了,他整理,很久才给回应,“嗯。” 不知为何,这幽森又混杂着哀怨的声尾调比呼啸的风球还令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死鬼要被酸醋淹死 第11章“碰你哪了?” 宋溪谷上学时成绩很好,但宋万华不希望他好。宋万华要求宋溪谷像他妈妈,做个漂亮但愚笨的花瓶。 宋溪谷以高二年级第一的成绩反抗过宋万华压制,但是失败了。 宋万华斩断了当时宋溪谷身边的所有积极向上的关系,包括同学、朋友和看中宋溪谷的老师。他冷血无情地将宋溪谷送到美国一所专收国内富二代的学校,开启了他混吃等死、近墨者黑的生活。 即便如此,宋万华还是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内监视着宋溪谷的一举一动。 宋溪谷一直费解,自己想读书怎么了? 直到时牧和宋沁云也到了美国。 时牧的处境和宋溪谷差不多,但他很坦然。 “如果有一天,你的学识被野心发掘,而你的野心将要挑战某些权威,那么惶惶不可终日的,是曾经悬在你头颅上的剑。届时你会发现更多肮脏的秘密,然后带着愤怒把剑踩得粉碎。”时牧难得跟宋溪谷讲几句道理话:“所以他不愿意看到你变强大,傀儡就该有傀儡样子和觉悟。命和名义,你选哪个?” “什么意思?”宋溪谷反问时牧:“你在明哲保身吗?” “我只想活下去,”时牧冷冷地说:“如果我的妹妹还在,她会跟我做同样的选择。” 宋溪谷僵硬闭嘴,时牧的妹妹像根冰冷的鱼刺,永远卡在他们中间。 “所以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把我踩得粉碎吗?”宋溪谷忍不住问。 “我会用铁链把你拴起来,在你面前放火。等火烧旺了,你会感觉热,身体慢慢变烫。你开始坐立难安,最后脱水。浓烟将从你的鼻腔进入,侵蚀你的心肺,你那时该向谁求救?” “但我不会让你死。”时牧问:“你期待吗?” 宋溪谷:“……” 这个疯子。 在美国的头几年,宋溪谷不服管教,托关系面试了几所学校,结果都不错,可看似意外的危机接踵而至,车祸、抢劫、枪击,宋溪谷当时能活下来,全依仗宋沁云身边有个时牧。 时牧尽忠职守地保护宋沁云,顺带护住了宋溪谷风雨飘摇的人生。 时牧拉着的手宋溪谷狂奔在波士顿夜晚的街头,身后是持枪劫匪,“你还没看明白吗?” 宋溪谷的心脏乱腾腾跳,他脸色煞白,腿也跑软了。 “你为什么救我?” 时牧云淡风轻:“小云会难过。” 宋溪谷明白了。 于是他混乱、堕落,频繁出入糜烂场所,开始日夜颠倒的生活。宋溪谷最后终于变得人不像人,品行恶劣。 彼时,时牧仍在宋万华给他的鸟笼里安然自若,选择好了谋生的专业,不再关注宋溪谷。 他们当中只有宋沁云是绝对自由的,顺利进入国际最高学府镀金。 眼睛看不见没关系,有钱就行——当时宋万华捐了不少。 宋溪谷的理智只会时牧身上崩塌。 他看上去脑残又不学无术,实际比谁都清醒。 在宋万华对宋溪谷放松警惕后,宋溪谷以宋沁云为挡箭牌,不知从哪儿弄了个身份凭证,偷偷潜入校园,舌灿莲花、左右逢源,蹭了好多年名师的专业课,愣是没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学分和成绩单对宋溪谷来说没意义。 那几年他要躲宋万华的监视,晚上游走娱乐场所,白天假装是正常人享受校园生活。很累,但于学识方面收获很多,即便知识无法有效转换,对宋溪谷来说也足够了。 他没有真的让自己堕落,这就是成功。 在学校,宋溪谷认识了赵阔。 赵阔给宋溪谷带早餐,帮他抢座,借他书和笔记,也会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学术成果。他从来不好奇为什么教授点名从来不点宋溪谷。 宋溪谷天赋点满,一点就通,这让赵阔有了聪明人之间的心心相惜。 宋溪谷偶尔请赵阔吃饭,算是另类校园生涯的体验。 有同学、有朋友,有难得放松的时光。 但宋溪谷从来不对时牧以外的任何人交心。 赵阔直到学成离开,仍坚定不移地相信宋溪谷是一位走着正道而来的天才。 两人分别时约定回国见。 宋溪谷带着天才的面具,假模假式跟赵阔拥抱告别,“师兄保重。” 转眼五年了,如今宋溪谷站在赵阔面前,全完没有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唏嘘。 宋溪谷还是当年那架势,端起的微笑相当标准,“好久不见师兄。” 赵阔无奈,“你别这么笑,很生分啊。” 宋溪谷一愣,嘴角都抽抽了,问:“是吗?” 赵阔的手还搭在宋溪谷腰上。 宋溪谷后知后觉有点儿尴尬,后退半步,得体地跟赵阔保持距离。再看现场狼藉,反应过来,“刚才谢谢你。” “不用,”赵阔笑笑,说得话也挺官方:“我刚才也没多想,全凭本能冲过来。太危险了,你让我多反应一秒,我都可能犹豫。” 宋溪谷了然一笑。赵阔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润儒雅,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完美地像个假人。宋溪谷从来都是带着心眼跟别人相处,他不信这世上有真心实意不图回报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 赵阔说:“来创业。” 宋溪谷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赵阔继续说:“这几年宁市的发展很亮眼,尤其科技产业的生态和潜能,都是全国领先,再有政策扶持,优势很显著。” 跟纨绔少爷说这些,得到的反馈当然相当贫瘠。 “哦。”宋溪谷还想说祝你成功,显得冷漠了,就把话咽下去,虚伪又客气地寒暄:“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赵阔似乎就等宋溪谷这话,眼睛亮了亮,问:“那你现在有空吗?” 宋溪谷怔愣,揣摩不出赵阔的意图,直白扫量他,没说话。 “叙旧,”赵阔态度真诚:“这个点儿,你想吃饭还是喝咖啡?我请。” 宋溪谷没好意思拒绝,他让赵阔先等等,自己回咖啡店交代一下。 王明明等宋溪谷来,憋着股兴奋劲儿问:“这人谁啊?” 宋溪谷含混不明地糊弄,“朋友。” 王明明不信:“你还有这种款式的朋友?看上去智商很高啊。” 宋溪谷说嗯,余光长出了蝴蝶翅膀,已翩然飞向时牧。 时牧冷漠疏离,淡然置之,完全不在乎宋溪谷所谓朋友的眼睛鼻子都长在了哪儿。 宋溪谷嘲笑着自己莫名徒生的期待。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自便。”宋溪谷的思绪跳离时牧后面面俱到:“小梦,给那位女士冲杯咖啡压压惊。” “好嘞。” 宋溪谷走前一口闷了端上桌的鲜榨。橙子非当季水果,酸浓的口感在味蕾爆炸,随后剧烈冲刷咽喉。它不像咖啡的忧愁和理性,似不坠的烈阳。 宋溪谷极尽克制地对时牧微一点头,应该说声再见,但显得太倒贴。于是再简单的两个字,也融在了酸水里。 宋沁云也嫌橙汁酸,推开到一边,轻蹙着弯月眉喊住了宋溪谷。 “哥哥。” 宋溪谷说:“怎么了?” 宋沁云起身,说:“后天周五了,我们有家庭聚餐,你要去吗?爸爸希望你去。” 宋溪谷沉默,也不走,他的目光深长,似乎兴味索然。 宋沁云探出手,茫然不解悬空挥晃,“你听见了吗?” 宋溪谷托住宋沁云的手心,柔和的拍了两下,算作回应,“嗯。” 宋沁云高兴地说:“太好了,时牧哥也去。” 他们三个的关系很微妙,一起长大,生活捆绑,并且彼此默认将来会成为家人。宋溪谷对时牧的追求太热烈。他很多次不着掩饰的破坏和嫉妒,宋沁云知道,甚至享受。 美到不可言喻的小白花?宋溪谷想:不见得。 宋溪谷偶尔窥得宋沁云隐藏的性格,但不懂她的心态。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有谁的呼吸密密匝匝地卷来,在宋溪谷耳边瘙着痒,他便鬼使神差地朝那方向看去。 时牧不知凝了宋溪谷多久。 他们的目光触碰,刹那错开,如巷陌的私语,雪落无声。 赵阔真就跟宋溪谷吃饭,聊聊生活和彼此的近况,绝口不提他创业初期遇到的麻烦和困境。就算提了,宋溪谷也不会伸以援手。 宋万华盯着呢。 这几年宋万华盯宋溪谷更紧了,大概跟时牧有关。 第14章 叙旧后半段,基本都是赵阔说,宋溪谷很少搭话,他时不时看眼时间,显得困倦。 赵阔挺不好意思,问:“溪谷,你是不是困了?” 宋溪谷打着哈欠,张口就来:“有点儿,生物钟到了。” “你不是号称熬夜战神大杀四方么?” 宋溪谷笑笑:“那是以前二十刚出头的时候,现在快三十了,熬不动。” 赵阔话锋一转,说:“快三十了,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 宋溪谷耷拉着眼皮,不咸不淡问:“做什么?” 赵阔说:“比如给羊搭个羊圈。” “亡羊补牢啊?” 赵阔含蓄点头:“有这个心都不晚。” 宋溪谷倏地抬起眼皮,目光轻轻刮向赵阔,沉默须臾,似笑非笑地悠叹:“你有话直说,拐弯抹角的我听不懂。” 赵阔却道:“我送你回家。” “不用。”宋溪谷起身,椅脚摩擦地面发出酸耳的声响,他面不改色:“我叫车了。” “溪谷……” “我已经结账了,这家的巧克力慕斯味道不错,我让服务员给你装了一份,再见。” 对待别人,宋溪谷从来潇洒。 硬生熬夜的反噬就像铁锤砸烂了颅骨时的剧痛,呼吸不畅,呕吐难忍。 宋溪谷差点儿晕在车里,到家前的最后一段路他走来的,原本想吹风透气,然酷暑晚上,风都焦灼。 白天的五份浓缩没有起任何作用,宋溪谷不在意梦里有没有恶鬼,他只想睡觉。 家里空气的蒙汗药成分更足,宋溪谷进屋,鞋子不知甩到了哪儿,边走边脱衣服,满地凌乱。他腿软神散,晃晃荡荡,跌坐在茶几前,先喘口气。橙汁的酸苦还未完全消化,反刍似的溢出口腔。 宋溪谷烦躁之际,抬眸见一杯温热鲜奶在触手可及之处,像一场纯白色的及时雨。他想也不想,全喝光了。 不知怎么躺上的床,柔软的锦缎像宋溪谷儿时投入的某个怀抱,回味无穷。 贪婪到深夜,果然,它又来了。 宋溪谷睁眼,依旧混浊的黑雾笼罩血色,恶鬼獠牙狰狞,腐烂的咽管发出低沉嘶吼。 它今晚似乎心情不好,扭曲的身体悬于宋溪谷之上,迫不及待地跟他融为一体。 宋溪谷的四肢像被巨石压制,动弹不得,单薄的皮囊只允许他控制自己的呼吸。到后来,他疼得呼吸都在打颤。 “啧……”宋溪谷心情也一般,不耐烦说:“轻点儿,弄完了滚!” 恶鬼伸出手,那皲裂、腐烂,甚至已经见骨的手指,顺着宋溪谷柔软的腰肢向上抚摸,经过慵懒艳糜的背脊、滚烫的肩胛骨、羞涩的颈侧,再到湿漉漉的鬓边。 恶鬼发出咯咯声,似乎笑了。 它尖利的指甲划开白嫩的皮囊,沾了血,继续摸索着前进,又在宋溪谷妩媚失神的眼梢停留很久。 宋溪谷像一颗在酒里泡烂的樱桃。 他以为今天就到这停了。 恶鬼反复无常,突然暴戾恣睢,绞绳似的手指森然穿过宋溪谷潮湿的头发,坚硬齿牙则温情脉脉地啃咬他的锁骨。 “他还碰你哪儿了?” 第12章“我重生了。” 宋溪谷被恶鬼折腾几夜,心力交瘁。他深知不能再继续下去。 包括广告牌坠落事件在内,宋溪谷不再认为这些记忆是自己精神分裂后的虚幻画面,它们真实存在。 那么该如何说服自己并且分析这一荒谬现象的产生,是宋溪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首先当务之急,他要消灭梦中恶鬼。 自晚宴那天,意识于死亡的困苦中破土而出,宋溪谷仿佛进入新轮回,两条人生线逐渐交缠、融合。他手拿悲惨剧本,每一步路都走得战战兢兢。不过有一点宋溪谷确定,即便溯回,他跟那恶鬼都是初次相见。 不怎么愉快。 宋溪谷汗津津地站在空调口下吹了半天风,还是热,浑身关节像缺油的机器,被僵硬的肌肉包裹,不疼,就是酸。他扶着腰踱步,简直龟速,十分钟才绕客厅半圈,思绪略微涣散。 手机嗡一声,小梦的微信。 【老板,我爱豆嫖娼被抓了!哭死。】 【你好神通广大!】 【是有人脉吗?】 小梦本意希望老板推荐不会塌房的男星,她好继续精神寄托。宋溪谷无语回复你关注点好奇怪。 被这茬打断思绪,宋溪谷想起前几天王明明给他推荐的,横贯了科学与玄学的人脉。 他先加了神婆微信。 社会发展至今,所有行业与时俱进,非主流的也不例外。 神婆收了钱,赛博做法,隔着屏幕对宋溪谷点评一通,内容不外乎:“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 宋溪谷翻个白眼,都没让她把灾字蹦跶出口,挂了。 半个小时后,宋溪谷驱车前往郊区某私立医院——王明明推荐的牛鬼蛇神里唯一精神科专家今日坐诊,一位八十多岁退休返聘老大爷。 台风过境,狂肆的风雨还漾着小尾巴,卷着枯败的残枝与疾驰的车刮擦而过,一路畅通。 宋溪谷到地方才知道,所谓的私立医院,是精神专科医院。 有钱人注重隐私及脸面,尤其患有心理疾病的,更不可能上公立医院排队挂号,不小心上个热搜就热闹了。于是需求产物应运而生,城市里外,所谓高端私立遍地开花,真有不少人光顾。 宋溪谷站门口端详那金灿灿的招牌许久,本要掉头就走,随后想想,来都来了,让大爷看看吧。 私立人少,接诊台还要装模作样地问你预约了没有? 宋溪谷说没有。他想这回大概真可以走了。 护士尽职尽责询问他身份证号,说可以查一下,或者专家有空也可以安排。 宋溪谷笑笑,不说破,墨镜往下一勾,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报了身份证号。 “您已经预约了,就是今天,不过已经过号了。” 宋溪谷唇角微笑忽地一僵:“什么?” 护士问:“您是要现在看吗?我给您签到,再等两个号就可以。” 脱离掌控的窒息感再次盘旋心口,宋溪谷脱口而出:“谁给我挂的号?” 护士很快查询,“手机尾号2657,前天的预约。” 这是宋溪谷的手机号。 “我知道了,谢谢。”他说。 护士微笑服务:“您的诊室在三楼3016。” 诊室门紧闭,宋溪谷伫立,透过玻璃朝里看了眼。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坐着说话,隔壁是年轻医生记录,坐他们对面的患者垂头丧脸,正在抽泣。 宋溪谷收回目光,不欲窥探别人隐私。液晶屏显示就诊提示,这位进去快一个半小时了。看样子玩起了海龟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宋溪谷考虑半秒,坐下来等。 等候区只有一个人,宋溪谷跟她隔了两个位置。 原本以为要很久,不想五分钟后,上一位竟然好了,广播立刻呼叫下一位就诊。 宋溪谷戴着耳塞没听见,他隔壁的隔壁的女孩儿伸手过来戳他一下。 “叫你呢。” 宋溪谷看了看显示屏,稍懵:“你比我先到吧?” 女孩儿耸肩,“我的号在你后面。” 宋溪谷没多想,去了诊室。 老专家挺和蔼,坐下就问,“哪儿不舒服啊?” 宋溪谷直截了当,说:“做梦,梦到鬼了。” 老专家不诧异,继续问:“它对你做了什么?” 宋溪谷坦然:“它是个色鬼。” 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同一只啊?” 宋溪谷点头:“对,同一只,特别丑,很可怕。” 进来这里,不管你讲多少光怪陆离的故事,都在情理之中,没有人会怪异地打量你。医生心平气和,循循善诱,他们给予最大的情绪价值去共情你。 “那它蛮执着。”老专家突然来这样一句。 宋溪谷哭笑不得,“谁说不是呢,但它每晚都来,我睡不好觉。” “有吃药吗?”老专家接着说:“安眠药,或者其他调节情绪方面的药物。” “没了,”宋溪谷说:“我最近只吃维生素和牛奶。” “很健康。” 老专家保持着友善的微笑,看上去没有攻击性,问些有的没的,无伤大雅,这让宋溪谷放松了警惕,他想说点别的了。 “我……” 不等宋溪谷开始,老专家倏地话锋一转,犀利问:“你杀过人吗?” 宋溪谷措不及防:“什么?” “或者亲眼看到了你最亲近的人的非自然死亡。” 宋溪谷:“……” 老专家说:“如果用科学理论解释见鬼现象,通常是创伤后的心理补偿或者是大脑“现实检验”功能失灵。你可能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你的大脑为了缓解这种痛苦,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形成某种暗示性载体,就有了“鬼”,他成为你内心不敢直接表达的愤怒和委屈。” 第15章 “没……”宋溪谷声音有点哑,说话没那么利索了:“没、没有。” “没有什么?” “我……没有杀过人。” 老专家笑笑,依旧慈眉善目,说的话比谁都狠:“你犹豫了。为什么?” 我为什么犹豫? 宋溪谷毫无预兆地在回溯中挣扎起来,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像一双无形的手,拽着他的衣角,把他带去了大厦顶楼。 天台边缘,栏杆被一道宽健的身体挤压得变形,那身体却并不挣扎。 星月和霓虹的光晕都模糊在一团乱麻的风里。 宋溪谷双目猩红,五官狰狞,似乎理智全无地掐着那人的脖子,一寸一寸地将他拨出去! 黑夜之下,万丈深渊。 宋溪谷咬着牙,意志无比坚定,发着狠呢喃自语:我、杀了你…… 可是那人太沉了,沉得宋溪谷手腕巨疼。 他用用尽全力,流一滴眼泪,不知为谁。 “宋先生?” 酷暑的风雨后,空气无比湿热潮闷。诊室没有开空调,宋溪谷却被寒意渗透,脊背的汗像搅翻的海,一潮接一潮出,沾湿了白色的衬衫。他目光呆滞、神思也恍惚,窗外直射而来的日光像一支箭,把惊恐的画面穿碎成无数菱形碎片。 “啊!!”宋溪谷战栗着尖叫,捂胸干呕。 老专家关切道:“哎哟,怎么了?吓着你了?” 宋溪谷说不出话,虚弱地抬手摆了摆。 老专家看他面色不好,从抽屉拿出一颗糖,“你先缓缓。” 宋溪谷看也没看,剥开纸直接把糖放嘴里。 老专家教他:“压舌头底下。” 宋溪谷耳膜轰响,听不见别人说话。他的行为凭借本能,圆滚滚的糖果已经在舌头底下了。 好像以前有人教他这样吃糖,宋溪谷恍惚。可是他只爱吃水果糖,挑挑拣拣,甜腻的奶糖全给了时牧。 “……” 唔,这还是橙子味的。 十分钟后,宋溪谷缓过来了,他有点抱歉,“耽误后面的人了。” 老专家笑笑:“没关系,我们要对所有病人负责。”他问:“你还有其他什么症状吗?” 宋溪谷疲惫苦笑,不算彻底卸下防备,像真没招了,“我的脑子里有一段和现在重复的记忆,都会在现实发生,这算症状吗?” 老专家似乎很感兴趣:“可以说得在详细点儿吗?” 宋溪谷木讷地张了张嘴,他没有头绪了,不知从哪里开始说:“算了。不是稀奇事,”他有意模糊概念,不想追究,就骗骗自己也能好受一点:“我以前偶尔也这样,可能不是记忆,算梦吧。会做很多梦,醒了以后,梦都变成了现实。” “比如?” “比如……”宋溪谷苦笑:“比如我梦见一根蜡烛,睁开眼睛看见房子着火了。” 老专家说:“梦境漏斗症。” 宋溪谷愣了愣,问:“什么意思?” “现实与梦境边界模糊,梦中的经历会逐步侵入现实记忆,最终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 乍一听蛮唬人,宋溪谷眨眨眼,“这又是谁发明的精神病?” 老专家不语,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年轻医生打岔道:“小说作者发明的精神病。” 宋溪谷:“……” 老专家的阳气看着比宋溪谷足,朗声道:“先检查吧,按需开药,有病就治,没病回家。” 所以人活到一定岁数,就是比一般人想得开。 宋溪谷配合,拿着检查单做了一堆检查,包括专业心理评估、躯体检查,重点是头颅ct。他以为报告至少第二天才能出,没想到半个小时后,有人来通知他可以复诊了。 宋溪谷问:“这么快?” 老专家仔细看他的报告,没搭话,记录的医生进行了官方回答:“私立医院嘛,我们追求效率型服务。” 宋溪谷了然。 老专家这时啧一声,眼睛快贴上报告了,眉头拧得死紧。 宋溪谷心一沉,突然觉得自己要死了。 “你没病啊。” “什么?” 老专家斜眼扫视他一下:“最多有点儿轻度焦虑,都算不上抑郁,不用吃药。” 宋溪谷跌宕起伏的情绪这会儿还没完全升上去,就没接话。 老专家自顾自开医嘱:“每天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没事儿给自己找个能偷闲的班上。多喝水,睡前一杯牛奶,记得每天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哦对,那鬼要是还来找你,你跟它商量商量,能不能和平共处。” 宋溪谷:“……” “或者找个大和尚给它赶走了……” 老专家越说越离谱且上头,年轻医生打断他:“老师。” “啊……行,就这样吧,你还有什么要问吗?” 宋溪谷直接说:“我脑部的ct结果怎么样?” 老专家闻言一顿,打开报告看,没看出所以然:“这不是我的专业,你可以咨询神经内科的专家。不过你头型饱满,里外都很干净,像上帝拿着圆规画的颅域蓝图。” “什么?”宋溪谷懵逼没听懂。 年轻医生翻译:“夸你头圆。也是小说里的词儿。” 宋溪谷:“……” 鹿港庄园配有专业家庭医生,宋溪谷某次晕倒后确诊重度抑郁和焦虑。宋万华立刻找了顶尖心理医生给他制定治疗方案。宋溪谷不配合治疗,断断续续好几年,总是好一阵坏一阵。彻底停药后半年,他查出了脑肿瘤,身体和精神终于全面崩溃。 宋溪谷在记忆中翻找,依稀想起,他确诊重度抑郁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 那怎么跟今天的诊断完全相反? 从诊室出来后,宋溪谷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似的疲软。一口浊气闷在胸口,他还是想吐。 梦境漏斗症? 太荒谬了。 事到如今,宋溪谷不得不盘一盘逻辑性了。 icu里的死亡,醒来时的晚宴,被阻止播放的视频,时牧依旧冷漠却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还有那只鬼…… 真实的感触,即将发生又被生硬掐断的事故,主角之一微妙的态度。 好像命运的洪流依旧娓娓前行,中途被什么打断,搅乱了属于他们的时间线,是不是也会影响死亡的结局? 那么—— 我是谁? 宋溪谷想:我又要头疼了。 正坐下来喘口气,耳边传来一道女声,语速稍快,夹杂一点儿视频的卡顿。 “我重生了,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溪谷:更荒谬了 第13章“取悦自己。” 宋溪谷找到了声音来源,候诊区的女孩儿还坐在原位,百无聊赖地看短视频。 女孩儿直觉有视线投来,便偏头跟宋溪谷对视:“?” 宋溪谷礼貌微笑,问:“还没轮到你吗?” “医生下班了,我等下午。” 宋溪谷说声哦,目光往她手机瞟。 女孩儿翘着手指轻轻上划,新视频跳出,开头依旧那句“我重生了……” 宋溪谷觉得新奇,“这是什么?” “短剧啊,你不看吗?” 宋溪谷摇头,“没看过。” 于是女孩儿看宋溪谷的目光也带着新奇了,好像他是古早的山顶洞产物,“那你真厉害,居然躲过了当代精神毒药。” 宋溪谷当她是夸奖,说声谢谢,然后认真看起来。 “什么是重生?”他问。 女孩儿想了想,回答:“因为惨死,心有不甘,带着前世的记忆复活,相当于老天重新给你机会,让你大干特干。” 宋溪谷费解:“这什么逻辑?” 女孩儿诧异:“短剧哪儿有逻辑啊,脑子一扔就是看。现在电视剧都不讲逻辑了,别较真,爽就行。” 因为惨死,带着前世的记忆复活。 这句话在宋溪谷脑子里反复煎炒,炒熟了,他心下一咯噔,鸡皮疙瘩肃然起敬——好像症状对上了。 可是这比老专家那一番梦里来梦里去的论调更离谱。 宋溪谷暂不管这些,看入迷了,竟认真提问:“他为什么这么从容就接受并且认定自己重生的现象?” “这不重要,”女孩儿也认真解释:“重生的主调是爽,过程不重要。” 半个小时的故事,主角重生后断情绝爱,一路披荆斩棘,避开所有坑,最后站上人生巅峰。确实蛮爽,但没有灵魂。 宋溪谷想,人类不是ai,没有设定好的程序,很多事情即便知道了结果,难道真能说避免就避免? “重生有科学依据吗?”宋溪谷这么问,转念又觉得自己可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 女孩儿说:“没有科学依据,随你心意而定。” 宋溪谷洗耳恭听:“怎么说?” “如果你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睁开眼,发现正在发生的事之前全部经历过。你遇到这种超乎常理的状况,只会觉得自己做梦了或者脑子有问题,然后多去几个精神病院治病,对重生的论调嗤之以鼻,半个字都不去探讨。” 第16章 宋溪谷:“……” “然后呢?”他又问。 女孩儿目光灼热,对同道中人表现热情:“但只要你不受控制地把自己带入其中,哪怕就一秒中,发现再你身上的事都能解释通啦,那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不管是不是幻觉或者癔症,一切有迹可循,都当是重生,尽量弥补自己的遗憾吧。” 宋溪谷哭笑不得:“上格局了啊。” “那是,”女孩儿骄傲挑眉:“我们不能因为科学无法解释重生现象,就认定它不存在。那科学也举证不了它是假的。” 宋溪谷醍醐灌顶——有道理。 女孩儿瘦瘦小小,眼睛很大,虽然笑着,细看却隐藏了一丝忧愁。 宋溪谷柔声细语地问:“你哪儿不舒服?” 女孩儿低落着平铺直叙:“我很不争气,被人骗光了钱,欠了一屁股债,爸爸妈妈替我擦屁股,意外没了。我每天都痛苦,看见一条河就想着跳下去会不会很快就死?如果我死了,会不会重生?可是我又不敢死,我特别没用。” 宋溪谷哑然。 女孩儿没有哭,抹一把脸,突然天真地问宋溪谷:“你是重生来的吗?” 宋溪谷苦笑:“你要这么说,确实比其他解释能让我舒服点儿。” “你一定经历了很大的痛苦。” 对宋溪谷来说,此刻的女孩儿比诊室里的专业医生更洞悉人心。宋溪谷蓦地眼眶一酸,晦涩垂眸,哽了哽,说:“可我不想死。” “那就好好活下去。”女孩儿雄赳赳气哼哼地安慰宋溪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这对话不仅内容跳跃,情绪起伏也好难跟上。宋溪谷哭笑不得地接梗:“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二位击掌。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气血都通了。女孩儿打量宋溪谷,说不出的羡慕:“重生是什么感觉?” 宋溪谷半真半假,顺着回答:“不知道,目前为止都挺乱。” “哦,那你幸亏没给重生到高中,再让你体验修为散尽还得高考的厄运。” “我麻省理工出来的。” 女孩儿抱拳:“学霸失敬。” 宋溪谷爽快一笑,心情好很多。 “祝你拿回你一切!” 宋溪谷开始觉得有趣,真接受了,又些微怅然,他思忖片刻,问:“你觉得重生回来的人可以做什么?如果他们有能力,之前也不会死。” “能做什么不重要,观众要的是爽感。” “爽在哪里?” “只跟自己比,”女孩儿拍拍宋溪谷的肩,“你只要活得跟上回不一样,就是男主了。加油!” 宋溪谷的逻辑跌宕起伏,最后轻飘飘落地。他松了口气,坦然一笑,想:我的死亡经历真实,重生的感觉对也。行吧,别为难自己,重生好过精神病,概念都高级不少。 当排除所有可能性,剩下那个就算再难以相信也是真相。 女孩儿问他:“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宋溪谷笑笑,没有回答。他怕女孩儿孤单,守了她一下午,陪她看病、拿药,最后告别前,女孩儿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宋溪谷不笑了,郑重其事道:“我想自由,心和身体都获得自由。” 他站在热烈似火的骄阳下,真在某一瞬间,烧了心中的所有执念。 宋溪谷想再确定“重生”的真实性,就要多几个事件来佐证,但他上辈子吃多了精神类药物,实在不记事儿,很难精准对上号。 苦思冥想一番,宋溪谷记起宋万华8月份会有两个大动作。第一是晟天集团名下生物实验室挂牌;第二件,宋万华为宋沁云开了家科技公司。公司成立第二天,中了本市海洋开发项目的大标,跟知名能源集团合作,争议不少,都被晟天集团压了下去。 这些原本跟宋溪谷没有关系,偏偏宋万华要在家庭聚会里反复提起,就是明晃晃告诉宋溪谷,敲打他:我的资源你得不到半点,也不要觊觎,继续当你的庸劣野种,别惹事,也不要成事。 宋溪谷刚开始会奇怪,自己明明很听话了,宋万华为什么还这样? 后来他明白了,妈妈去世前三个月,跟宋万华彻底撕破脸皮,要到了晟天集团的股份。蚊子肉再小也打个宋万华的脸。他被一个情妇弄得颜面尽失,于是耿耿于怀,把气全撒在宋溪谷身上。 宋溪谷摇摇头,晃散了脑中零碎的过往。他且等明天,如果重生的时间线成立,挂牌新闻和中标候选人公示名单会一起出来。 次日下午2点,果不其然,全中了。 宋溪谷如释重负。 重生—— 真奇妙啊。 宋溪谷在书房呆了一天两夜,今天周五,该动动了。 衣帽间内,宋溪谷的衣服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挂了一墙。玩儿归玩儿的混归混,装模作样的也不少。他选一套深灰色西装,妥协上身,不系领带,别一款带钻的水鱼胸针,移开抽屉,随便选了只手表戴上。 散落的长发熟练扎起,宋溪谷凝视镜中的自己,面孔苍白,阴郁死寂,似乎被恶鬼传染了森然鬼气,眨了眨眼,总是阳气不足。不过倒是挺适合鹿港庄园更深露重的氛围。 宋溪谷勾了勾僵硬地唇角,突然心血来潮,要喷点香水。 雪松的尾调,取悦自己。 宋溪谷的手腕细嫩漂亮,灯光下,皮肤的绒毛柔软,与散在空气中的香水珠交融。他原本就该是这清醒自由的气味。 捯饬干净了,宋溪谷手机响起,时牧来电,时间恰好。 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知谁随了谁。 “喂。”宋溪谷先说话。 时牧淡淡说:“车在门口,你可以下来了。” 他的语调理所当然,好像不早不晚,就等着公主打扮好了,款款出阁。 宋溪谷问也不问,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劳斯莱斯幻影,宋万华的司机亲自来接,每次回鹿港庄园都这架势,挺唬人。 司机给宋溪谷开门,抬掌微掩边缘。 “少爷。” 宋溪谷微一颔首,弯腰上车。 时牧坐于左位,等候多时。 车辆缓行起步,平稳汇入主路。 私隐玻璃隔绝阳光,车内温度适宜,星空顶璀璨静谧,轻闪的光模糊了宋溪谷眼梢时而笼罩起来的沉默身影。 他们谁也不说话。空气清甜,只有窸窣的翻书声。 时牧不拿宋溪谷当回事,宋溪谷跟自己僵持许久,索然无味。他困了,勉强提神,摸摸索索,取来一本财经杂志。 走马观花似的翻阅,宋溪谷眼皮越来越沉,手上换页的频率也慢下来。他蓦地一顿,迷蒙的眼底在意识涣散前映进来某个企业的logo。 几笔简易线条绘成的山和一只展翅的鸟——阅山生物科技。 宋溪谷彻底撑不住,意识浮于虚空,脑袋一点,往右边倒,却被另一侧伸来的手轻轻托住。 时牧眉梢的冷峭还在,动作则出奇温柔,缓缓悠悠地将宋溪谷带来身边挨着。他想让浅眠的动物幼崽舒服,又怕吵醒他破坏这难得安逸的温情时刻,于是一举一动都透着极不真实的珍视感。 时牧把宋溪谷的脑袋安置到自己颈窝,一手从他腰肢后虚虚环绕固定,另一手淡漠扫掉宋溪谷手里的杂志,飞鸟的logo一晃而过,似乎能听到长空的鹰唳。 宋溪谷睡得不安,也醒不过来,浓密的眼睫像风中雨露,颤颤巍巍。 时牧抬指尖,把玩似的搔了搔宋溪谷的鼻尖。 宋溪谷抖索得更凶。 时牧唇角轻动。 司机不仅要开车,还要时不时瞟眼,试图透过后视镜窥看后座二位的情况。 时牧感到来意,冷冽抬眸。视线落在镜中,威而不猛,倒吓了司机一跳。 时牧礼貌说:“麻烦开慢点。” 第14章“也像撒娇。” 宋溪谷又做梦了,被山鸟带回前世的记忆里。 某天夜里,天际惊雷轰响,宋溪谷听不见,他晕过去好几回,再次被强烈的快意逼醒,心脏连带胸腔都是麻的。他高扬脖颈,大口呼吸,依旧像条脱水的鱼,无意识痉挛。 时牧俯身而来,口渡口喂宋溪谷喝水。 叽咕两声,怎么都不够,他们深吻在一起。 时牧身量太大,他太沉了,压着宋溪谷,故意不掌控节奏。就这样子一天一夜,宋溪谷悲催地没看到过天花板一眼。越想越气,他要踹时牧,抬不起脚,于是软弱无力的推他肩。 “牲口!起开!” 也像撒娇。 时牧就更像牲口了。 “操……”宋溪谷有气无力地骂。 他其实也享受,只不过在此基础上希望时牧能让他喘松口气,歇会儿。时牧上头了不管不顾,每次做,后半程对宋溪谷来说像上刑。 x生活极其和谐又不和谐——他俩没法坐下来好好谈任何事情。 第17章 “我又……”宋溪谷咬唇低吟,“又哪儿……惹你了?” “为什么跑?” 时牧浑身湿汗,宋溪谷就这样绞着他,在他健硕的脊背狠狠上一抓,浸透了掌心。 “跑还需要理由吗?”宋溪谷这会儿还嘴硬:“不想……见你了而已。” “你最好是。”时牧爽得头皮发麻,失控时猛抓宋溪谷湿漉漉的长发,迫使他抬头,再咬他滑嫩的脖颈,直到血腥气弥散进两人鼻腔。 宋溪谷真觉得自己快死了,这才服软地哭几声:“时牧,小哥……别这样,求你,”他说:“我不跑了……” “不诚实。”时牧不过瘾,还不肯放过宋溪谷,再把一切责任归咎到让身上,“你先招我的。” 他们都带着把彼此拆骨入腹、扒皮抽筋的怨怼和仇恨,纠缠起来特别凶,尤其时牧。 宋溪谷不想认输,可到最后,他被欺负得哭都哭不出来。 口腔诊所有间隐秘的休息室,时牧专属。说是午休用,实际用来禁闭宋溪谷。弄完了,时牧披上白大褂,温润儒雅、人模人样,出门就能上班,全然不顾一只手还拷吊在床头,光溜溜的宋溪谷。 宋溪谷诈尸似地动了动,哼哼唧唧说:“你给我解开。” “钥匙丢了。” “靠,”宋溪谷没词儿也骂:“傻逼。” 时牧无动于衷,斜他一眼,问:“你要洗澡吗?” 宋溪谷反唇相讥:“我怎么洗?跟床一起进浴室?还是小哥抱我去?” 时牧整理衣襟,对着宋溪谷微一颔首,礼貌地说:“没那闲工夫。” 宋溪谷飞个白眼。 时牧说:“就这样待着吧。” 宋溪谷知道时牧的癖好,他就喜欢看自己乱糟糟的模样,不狼狈但涩情。 他问:“好看啊?” 时牧回:“好看。” 宋溪谷笑了,架起腿,那处混乱一览无遗,配着他轻佻的口哨,简直欠收拾。 “欢迎下次光临。” 话音落下,宋溪谷如愿看见时牧黑臭下来的脸,以及想拧掉自己脑袋的怒气,这才爽了。 休息室不宽敞,就一张床和床头柜上的台灯,没有信号,宋溪谷快无聊死了。 从鹿港庄园的小黑屋出来后,宋溪谷一直在时牧眼皮子底下,身体得不到休息,脑子倒清明不少,他很多天没吃药了,没有发病,肿瘤也没有爆炸。 宋溪谷乐观的以为这么下去,自己能多活几年。 挺好。 不想这些,宋溪谷静等天黑,琢磨待会儿怎么哄时牧开心,让他放自己出去透透气。 这时枕头边手机轻轻震动,宋溪谷不常用的国外邮箱突然收到一封离线邮件。他愣了愣,狐疑点开,是一张监控截图,里面有个盘发的女人。 画面散着花白的点,有些模糊。宋溪谷拉开台灯,双指放大画面,蹙着眉凑近,想看得仔细点儿。 就那一瞬间,宋溪谷原本散漫的眼睛骤然一紧,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诧异。他又不能呼吸了,胸口麻得像被万箭穿射,同时大脑涌入无数尖利惨笑声,撕扯他的神经。 宋溪谷后颈寒毛竖起,应激性干呕,他知道自己要犯病了,身边没有药,很快会晕死过去。宋溪谷诚惶诚恐,踩着清醒的边缘,再贪婪地看女人一眼,眼泪比意识先溢出来。 “妈妈……” “怎么会?” 冯婕妤在宋溪谷12岁那年因车祸去世,而监控时间显示2020年6月。 视频里的女人是谁? 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宋溪谷眼前? 是谁发的邮件? 宋溪谷疯得毫无征兆,他踹翻了台灯,砸到地上,碎玻璃到处都是。 天花板监控快速闪灯,紧急传递异常信号。 宋溪谷翻着白眼剧烈抽搐,喉咙断断续续呜咽,像濒死的野兽。神识涣散前,他感觉什么人冲进来抱起自己慌乱往外走。 而宋溪谷当时逐渐狭窄模糊的视线却定格在了那截图中——左下角露出文件夹一角,印有logo,简笔线条,山和飞鸟。 宋溪谷身体未动,猛睁开眼,呼吸卡在喉间停滞不前,几秒中憋得大脑缺氧。劳斯莱斯还在行驶,轮胎压了石头,稍微颠簸,把宋溪谷的气也一块儿颠了出来,急咳两声,接着粗声喘气。 司机抬眼,又透过后视镜看情况,放慢了车速。 宋溪谷鬓发潮湿,长发松散,他下意识抬手,胡乱摸索。 被时牧攥住了手腕,淡声说:“我们在去鹿港庄园的路上。” 宋溪谷猛一激灵,彻底清醒。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时牧,颊面微红,有压过领口的痕迹。 “你说什么?” 时牧整理着西装驳领和袖口,说:“快到了。” 宋溪谷不语,四下看了看,没见杂志了。 这是宋万华的车,这本杂志没准宋万华也看过,或者就是他准备的。 快到鹿港山庄了。 时牧是在提醒他吗? 宋溪谷心口一跳,不动神色刮了眼前排司机。 “哦。”他没型没款地伸个懒腰,又恢复成懒散模样。 时牧的眼梢动了动,却不看宋溪谷。 宋溪谷不在意,他带着重生的微妙,重新端视起时牧。在车内暖暗灯光下,时牧的腮颊微陷,五官气势凌厉。 薄情寡义,不好相处。 宋溪谷这样想着,不受控制地探手过去,轻拂那驳领,指骨蹭了下时牧外露的颈侧,又快又痒。 “皱了。” 时牧竟然没有躲开,这很稀奇,“嗯。” 宋溪谷怔了一下,也不收手,就这么搭着,说:“我睡着了,你可以叫醒我。” 时牧终于侧目,赏了宋溪谷一眼。他这会儿倒是不凶也不冷了,就是淡,比白开水还要淡上几度。 “你睡得很死。” 宋溪谷:“。” “还打呼了。”时牧说:“你是有多缺觉?你幸亏没从嘴里流点什么出来。” 宋溪谷:“……” 就知道这人肯定没好话。 宋溪谷憋不出,反唇相讥:“谁让你肩膀宽呢,睡着舒服,枕一次就上瘾。” 时牧波澜不兴说:“宋少爷不缺枕头。” 宋溪谷有时候跟时牧吵架都吵不明白:“啊?” 时牧收回目光,不咸不淡说:“外面2万块钱一晚的枕头多得是。” 宋溪谷看时牧的侧影,呆钝地眨了眨眼,恍惚咂摸点味道出来——他这两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阴阳怪气,就因为那模子? 晚宴过后,宋溪谷改变了自己命运的某一环节,从而产生的蝴蝶效应,还会影响别人的性格? 不能吧。 宋溪谷摸摸鼻子,给自己找补:“账单我都还好了,你抽空把卡给解绑了吧。万一哪天我找几个5万一晚的模子嗨,再误刷你的信用卡,那就别怪我不礼貌了。” 时牧闻言,很不端庄地扫量宋溪谷一通,讥讽道:“一个你都受不了。” 聊不下去,宋溪谷现在就受不了。 鹿港庄园以前是私人景区,无明确占地面积,总之很大,分南北两区。宋万华发家后买下这里,开发重建。因其迷信风水,听风水大师言,遇水可发。宋万华于是大动干戈,绕着庄园弄出一片人造湖,只建一座桥,成了庄园唯一进出通道。 劳斯莱斯缓慢驶过石桥,庄园厚重宽大的铁艺门应声打开,再沿辅路慢开五百米左右,停驶在鹅卵石铺设的小道前。 司机提醒后座二位:“到了。” 时牧先下车。 原本万里晴空,这会儿阴云密布,每次来鹿港庄园,这边空气全是湿冷的潮气,好像沉在湖底,阴森了千年的古城。 宋溪谷推开车门,先打了寒颤。 仿佛心有所感,细细密密的雨竟真随风而来。 宋溪谷抬掌挡了挡,叹气,看见时牧撑着车里的长柄伞,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沉默地凝视自己。他身量修长,风光霁月。 宋溪谷有点儿恍惚,想起以前很多人对时牧的评价。 宁市前太子爷,众星捧月,天之骄子,人生大概只有出生时的那声啼哭算他唯一感伤。 可惜世事无常,时家集团的掌权人和继承人全部死于一场车祸,原本和睦幸福的一家只剩两个涉世未深、没有成年的孩子。股份之争、集团分割、业务吞噬,时牧毫无反手之力。时牧被宋万华领回家,说是诚养故人之子,其实寄人篱下。所有人都清楚宋万华背后得到的巨大利益。 一鲸落,只有宋万华踩着时家的尸骨升天。善待孩子,恐怕只是作秀,否则为什么到最后只剩下时牧一人了? 宋溪谷想,其实时牧比自己更可怜。 时牧耐心地等了很久,直到细雨打湿了伞面,也淋着宋溪谷。 宋溪谷问:“小哥,你等我啊?” 时牧没有回答。 第18章 宋溪谷站原地也不动,像路边未经修剪的落拓野草:“我一直不喜欢这里。” 时牧压低伞面,看不见表情,转身走开。 【作者有话说】 宋溪谷的很多遭遇不是时牧造成的,但有他一部分顺水推舟。他们在宋万华眼皮子底下,有很多信息差,阴差阳错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时牧恨宋家,包括宋溪谷,潜意识又爱得要死,根本离不开。宋溪谷也是,想放手又舍不得。不过举止比前世谨慎了,走一步想十步。他俩纯生理性喜欢,一对上就恨不得搞个天昏地暗,但嘴上不饶人。宋老头一直给他俩制造困难。 没有真鬼,至于宋溪谷为什么会看见鬼,后面会解释。 第15章“你乖乖的。” 宋溪谷每次见宋万华总有不一样的感觉,好像他年龄风雨无阻地增长,皮囊却越来越平亮,脸上鲜少有皱纹出现。虽然跟真正的年轻人比不了,但乍一看还是与现实割裂,总是诡异。 达官显贵的秘辛,无非权力、金钱和寿命。前两样好得,至于寿命,凭自然规律。不过现代社会的科技手段高超,也挺难说。 宋溪谷带着前世今生的记忆暗自猜想,对宋万华的变化多少能领悟一点儿。 圆桌用餐显得家庭温馨和睦,宋万华主位,温淑莉和宋沁云分别坐他两侧。时牧理所当然被安排在宋沁云身边,剩下的位置,宋溪谷想坐哪儿坐那儿,他不重要。 比起温淑莉,宋沁云似乎更依赖时牧。时牧也习惯了,自己不吃,先照顾宋沁云。 以前每当这种时候,宋溪谷就嫉妒,但不能表现出来,宋万华盯着。他憋坏了,晚上钻时牧的房间,把自己脱个精光。晚宴之前时牧从来不碰宋溪谷,这让宋溪谷很挫败。不过晚宴之后,他们玩儿得就花了。宋溪谷会把时牧汗津津的背抓得血淋淋,咬着他耳朵问:“你说我叫出来,小云会听见吗?” 时牧狠*宋溪谷,蛮沉浸,没任何反应。 宋溪谷咯咯笑,爽的同时还不忘作死:“她耳朵这么灵,肯定听得见,心脏受得了吗……” 时牧倏然抬眼,双手放开宋溪谷的腰,重重捂住他的嘴。 上下都不透气,宋溪谷差点儿窒息。 时牧直到最后关头才放开宋溪谷,施舍般渡来一点儿空气。于是施虐者成为了受害者的唯一依靠。 宋溪谷迷蒙注视着时牧,湿漉漉低吟,绞得更牢了,“原来你喜欢这么玩儿……” 时牧的手指在宋溪谷脆弱的脖颈徘徊,警告他别说话。 那晚宋溪谷沉浮在一团混沌里,迷离惝恍时产生某种错觉,好像时牧对宋沁云也冷漠,从头到尾只在乎她那颗心脏。 宋溪谷老想起以前跟时牧的床上事,怪臊人。宋万华不知讲了什么,最后大家都不吃了,温淑莉也放下筷子。宋万华后面点名宋溪谷:“溪谷。” 宋溪谷慢半拍,没有反应,下一秒,膝盖侧在桌下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爸爸。”他转神扫了时牧半眼,淡然回应宋万华。 宋万华嗯了声,蛮难得关心一回宋溪谷:“最近怎么样?” 宋溪谷言简意赅说还好。 宋万华说:“小云和时牧的婚事可以提上来了。妹妹都结婚了,你也要有个着落。” 宋溪谷一愣,“爸爸,我不着急。” 宋万华沉眼,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宋溪谷看一眼他的表情,心惊肉跳起来。 温淑莉打圆场:“溪谷就是一个人太自由,习惯了,不过年龄到了,终身大事是要考虑的,你爸爸是为你好。” 宋溪谷暗自吐气,笑了笑,说是:“爸爸和阿姨安排,我都可以。” 温淑莉说:“你董叔的女儿今年二十五了,刚毕业回国,年轻人可以多多接触。” 董叔手持集团股份,是宋万华忠诚的狗。宋万华时不时给下属点甜头,意为笼络人心,也看中他手里的股份。董叔有两个女儿,推出来跟宋溪谷联姻的是私生女。 想来也是,谁家好好的女儿要跟私生子当利益交换的工具,掉价。 宋溪谷没有拒绝的权利,“好。” 他情绪平平,盯着桌上的野生黄鱼,想吃一口,等电动转盘过来,余光看见时牧给宋沁云剥了两只红虾。 宋溪谷膝侧微麻,刚那一下其实撞得不重,时牧紧贴而来那瞬间,甚至还摩擦两下。快得能让人产生偷情的错觉。 他干嘛呢?宋溪谷稍一想,悲催得错过了鱼,要吃还得等下轮。然而时牧不给宋溪谷机会,公筷朝前一怼,夹走了鲜嫩的鱼尾。 宋溪谷最爱吃鱼的这个部位。他不满地瞪时牧,时牧却不给宋溪谷半个眼神。 宋溪谷没胃口了,随便夹了筷青菜嚼。 宋沁云看不见,闻到香味了,问:“哥,有鱼啊?” 时牧遗憾地说:“我吃过了。” 宋沁云没表现出不开心,她本来就不爱吃鱼。 宋溪谷听他们说话,突然想起来,时牧手里也有晟天集团的股份。 宋万华把肥水不流外人田做了到极致。 “清远科技刚成立,还没有在行业内站稳脚跟,新项目马上开始,我要处理集团事务,没有精力顾及别的。”宋万华话音一顿,目标明确:“时牧,你来帮小云,我放心。” 时牧细挑鱼刺,也不吃,回答宋万华的话:“宋叔,科技方面的业务我不熟练,去了恐怕恐怕帮倒忙。” 宋万华问:“牙医当上瘾了?” 时牧笑笑:“是啊,挺好的,安逸。” “小云侧重技术,这方面不让你管,你负责公司运营。” 产品运营策略制定及执行落地工作,还有业务战略匹配都需要一个思想和行为上有成熟经验的人来进行。宋万华在集团不可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帮助宋沁云,为什么偏偏是时牧? 宋溪谷在回忆里搜索一番,想起来了。清远科技刚中标的新能源项目,甲方负责人是原来环宇集团,也是就时牧爷爷的旧部。他手里项目还有不少,届时时牧出面,负责人碍于情面,或多或少会分肉给宋沁云。 宋万华打了一手好算盘。 或许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在试探时牧是否衷心。 寄人篱下的苦时牧吃到现在,本质上跟宋溪谷没有区别。 宋溪谷是个精致的乞丐,这会儿连肚子都没填饱呢,还有闲情逸致唏嘘另一个乞丐。 宋万华威严甚重地下了最后通牒:“时牧。” 时牧有点可惜眼前一盘没进嘴的鱼肉,点头说:“好,过两天我把诊所的工作交接一下。” 宋溪谷漠然看着宋沁云高高兴兴吃了两只虾。 晚饭准时结束,氛围不算愉快。宋万华要求宋溪谷和时牧这几天住鹿港庄园,除了上班,哪里也不要去了。 没人违抗命令。 宋溪谷的房间在别墅二楼,宋沁云在三楼,隔得蛮远。他以为时牧跟宋沁云住一间,没想到转头就看见时牧在自己身后。 他们都住客卧,房间紧挨着。 宋溪谷尽量避免他知道的、会发生的不良事件,但晚宴过后,主线矛盾改变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宋溪谷没有剧本。他倒霉惯了,恐怕结局也不会很好,半真半假地调侃:“小哥,晚上把门锁牢了,我不保证会不会再爬你的床。” 时牧戏谑:“你没爬过吗?” 宋溪谷反唇相讥:“你好像很期待?”他说着挨近时牧,垫起脚,两手轻轻攀上他肩,下唇若有似无地掠过那凌厉颌骨:“期待也不要在这里吧,让我妹妹或者爸爸知道,你就进不去公司了,还有可能被赶出鹿港庄园,那多不划算。” 他特意把妹妹和爸爸的咬字吐得清楚又清亮,好像特意提醒时牧他们的关系。 时牧的手掌托起宋溪谷的脊背:“宋溪谷。” 宋溪谷挣扎一下,听见时牧沉重的呼吸,装模作样地诧异:“你不会就打这个主意吧?”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事情一旦暴露,大不了我再也不踏进鹿港庄园了。可是你不一样,你会被你爸爸打死。” 宋溪谷闻言睁大眼睛。 时牧一副娓娓道来的腔调,说的话都不是宋溪谷爱听的,“那件事捅不捅破,本来主动权在你。可是你偏要跟我耀武扬威,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宋溪谷毛骨悚然,想逃也逃不走了:“你什么意思?” 时牧眼梢吊着邪性的笑意,他低头咬宋溪谷脖颈:“视频好看吗,有没有意犹未尽?我手里也有一份。”他闷着声说:“宋溪谷,我随时都能抽身,倒是你,以后就要乖乖听我的话了。” 不对!宋溪谷头皮发麻。 这发展不对! 宋溪谷前世以为时牧对自己的厌恶除了他妹妹的原因,还有自己不顾死活捅穿时牧的底线,破坏了他跟宋沁云的姻缘。现在看来跟后者完全没有关系,时牧也不是很想当宋万华的优质女婿! 第19章 那为什么?宋溪谷想不通,纯为前者折磨报复我? “你……” 宋溪谷刚出一声,耳朵轻动,听见有人上来了,模糊的说话声像温淑莉。 时牧却紧紧抱住宋溪谷,不动,也不跑。 他不怕被抓个正着。 “不要,时牧,”宋溪谷开口求饶:“我错了,你先放开我。” 时牧又咬他耳朵,散瘾似乎深呼吸:“态度不诚恳。” 宋溪谷眼尾殷红,像将落不落的晚霞,“你想怎么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牧仍旧安闲自得地掐捏宋溪谷,“哭啊,你最会哭了。” 宋溪谷脱口而出:“你有毛病吧?” 温淑莉和管家踏上最后一格楼梯,拐弯就是长廊,很奇怪刚刚明明有声音,可是没人。 宋溪谷被时牧抵在门口,两具身体紧贴纠缠,密不透风。 宋溪谷错愕不已,为何小腹被滚烫的铁烧透?他后知后觉害怕,“小哥……” 时牧不紧不慢,“宋溪谷,你很好(...)操。” 宋溪谷甘拜下风,脸皮再厚也遭不住,腾得红透了。 时牧抓他的手下探:“它现在只对你有反应。”他说:“你要负责。” 裤子一松,宋溪谷顿感凉飕飕。 门外人还在,宋溪谷吓得要死,分分钟就能阳(..)痿。他口无遮拦道:“不行,直接来不行!你太(..)大了,小哥我求你。” 时牧低声笑。 宋溪谷嘴上不要,听见这笑声,生理性饥渴,腿都软了。等回过神,他衣衫不整,早已经把自己送到了时牧口中。 时牧在宋溪谷的锁骨上留了一个红痕。 宋溪谷欲拒还迎地搡着时牧,眨眼间,双手腕竟被领带紧紧捆缚。 时牧轻而易举地将宋溪谷扛起,三两步扔甩上了床,柔软的铺面凹陷出暧昧形状。 宋溪谷没有挣扎,眼睛一闭,好像破罐子破摔。 时牧捏他双颊,两人冷冷对视。 “怎么不动了?”时牧说:“你乖乖听话的时候不有趣。” “是吗?”宋溪谷的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好哑,“我也喜欢你粗暴一点儿,”他挑衅地笑:“当然如果你喜欢我反抗,我也能演。” 时牧直勾勾地看着宋溪谷,眼睑不可抑制的抽了抽。 宋溪谷闻到了淡雅的雪松香气,来自时牧白衬衫的衣领。他眼前毫无征兆地出现阵阵重影,有七八个时牧在眼前要吃人。 “……”宋溪谷跟中邪了似地抬手,柔情脉脉地要轻拂那衣领,指尖却落在时牧的喉结上。 “小哥,我困了……” 时牧也乱,像发(..)情的困兽,眼眸沉黑,缄默不语。 他紧抿双唇,极力克制,捏宋溪谷手指,浅浅啄吻,不再惊动熟睡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疯癫最美。” 宋溪谷睁眼看见腐烂的头颅和外露的椎骨,诡谲怪诞——又来了。 他瞟眼恶鬼,习以为常,没有很多情绪波动,甚至还想问声好。 房间不知何时弥漫起蔼蔼浓雾,遮挡视野,宋溪谷自言自语:“精神科医生让我找老和尚弄你。” 恶鬼压上来。 “你是恶鬼还是色鬼?”宋溪谷问:“怎么老想上我?” 恶鬼皮肉撕裂的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幽幽蔓延。 还是渗人。宋溪谷打了个寒颤,摸摸床铺,另一边没人,他奇怪又恍惚:时牧去哪儿了? 恶鬼跟往日不同,没有粗鲁地逼近宋溪谷,再啃噬他的肉。它飘悬在床沿边,黑洞洞的一双眼睛直勾勾注视宋溪谷。 窗外有细碎蝉鸣,不知为何相得益彰。 宋溪谷这一晚睡得不错,醒时天光大亮,庄园西区水塘边的两只白鹭盘旋空中。宋溪谷坐起来,呆瞧着窗外缓了会儿神。他下意识摸身边枕头,还有余温。 时牧的房间,他人不在。 宋溪谷裸身下床,弯腰捡起散落在毛毯上的衣服,他看不见自己后颈有一排牙印,只觉得轻微刺痛,抬手摸了摸。 早饭简单,吃得人也少。温淑莉见宋溪谷下楼,不冷不热地问候:“睡得好吗?” “挺好的,”宋溪谷疏离且客气,“好久没回来了,多睡了一会儿。” “这里是你的家,想回就回,”温淑莉讲话也就走个客气的过场,“昨晚二楼有声响,你听见了没有?” 宋溪谷心里打鼓,面上笑笑,说没有。 温淑莉哦了声,不知真假道:“我还以为小云养的猫又乱跑。” 宋溪谷:“……” 这是在敲打了。 宋溪谷从不叫温淑莉妈,两个人虚与委蛇地相处到现在,谁都没有让对方有真正顺气的时候。 宋溪谷小时候搬进鹿港庄园,温淑莉一副高傲刻薄的姿态,生怕他抢走属于宋沁云的东西。后来发现宋万华也不拿宋溪谷当回事,于是耳边风吹吹,宋溪谷的生活就更惨了。再长大一点儿,温淑莉转变风格,对宋溪谷进行捧杀式关爱。就是即便宋溪谷在外面杀人放火,到温淑莉嘴里也是“孩子大了真性情”。她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宋溪谷养废,可在外人眼里,温淑莉永远是鹿港庄园宽宏大量又明辨是非的女主人。 只有宋溪谷明白其中门道。 今早玉米很甜,是庄园大棚种植出来的反季产物,宋溪谷吃了两口觉得没滋味,放下了。抬眼见温淑莉正在优雅地喝咖啡。宋溪谷想起死前,温淑莉和宋万华的关系其实形同陌路,甚至有点儿势如水火的架势,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 “不合胃口?”温淑莉看宋溪谷吃得不多。 宋溪谷随便找个借口,说:“没醒透。” 温淑莉没听他,自顾自说:“我记得你早餐喜好咸口,是我们考虑不周。” 这话暗指宋溪谷是可有可无的外人,连客人都算不上。 吴妈从厨房出来,听到温淑莉的话,忙说:“正好还有一碗粥。” 温淑莉问什么粥? “时先生早上说想喝粥,我给他弄了牛腩黑松露小米粥,他带着上班去了。”吴妈说:“正好还有一点,还温着呢。” 温淑莉笑笑:“以往我们问他想吃什么他总说都行,不挑食也不点菜,今天倒是稀奇了。” 吴妈附和,说是。同时手脚麻利地把粥端到宋溪谷面前。 “吃吧,好开胃。”温淑莉说。 宋溪谷挺懵,脑子还未给出指令,手已经撩着汤勺给味蕾下了一场鲜嫩的春雨。 好吃。 某个念头在宋溪谷大脑皮层一闪而过:这不像时牧的口味,他喜清淡啊。 温淑莉穿一袭淡紫色修身旗袍,养得珠辉玉丽。富太太消遣事挺多,说:“我约了人打牌,不坐着了。溪谷,你还困的话,吃完了再回房睡,有事找吴妈。如果想出去,庄园有司机,你随便喊,不要自己开车。晚上记得回来,你爸爸说过的。” 宋溪谷颔首说好。 吴妈后来又煎了荷包蛋,说换换口,宋溪谷没吃了。 宋溪谷不想在庄园里待,这空气像浸满水的海绵,堵着鼻腔,抽走肺里的氧气,让宋溪谷看起来像一团快融化的糖浆。 吴妈盯着,他得找个借口走。 正好,手机来电,陌生号码。 “喂?”宋溪谷接起来。 “你好宋先生,”对方犹如及时雨,热情又专业,“这边是明润口腔,上回给您约的今天早10点的复查,有时间来吗?” 宋溪谷早忘这茬了,想也不想,说好,马上来。 明润口腔是时牧的诊所,宋溪谷是那儿的vip客户。牙没坏一颗,天天往里跑,醉翁之意不在酒。 时牧秉承职业操守,每回检查很仔细,没问题,让他走,好叫下一位。 宋溪谷就趁机跟时牧作,躺牙椅上黏住了似的,眨眨眼说:“小哥,我牙疼。” 时牧面无表情给他揪下来。 很久没去了,这回不知怎么预约上的,宋溪谷确实牙疼,估计最近太累,牙龈上火了。 前台看进来的是宋溪谷,笑着打趣:“宋先生早上好。” 宋溪谷对女孩子一向绅士:“早上好,今天的妆很搭你。” 休息区的桌上有糖,他挑一颗含着。 前台羞答答收下夸赞,说:“时医生在手术室给患者种牙,马上就好了。” 宋溪谷径直走,看哪间诊室空就进去了,“不用麻烦他了,你看哪位医生有空,随便给我看看就行。” 前台一愣:“啊?” 宋溪谷礼貌问:“有什么问题吗?”他半真半假的着急:“我赶时间。” “哦哦,”前台说:“我去叫人。” 宋溪谷解开头发,调整好了牙椅的角度,熟练躺上去。他阖了会儿眼,等不来人,也不催,心念一转,拿出手机查阅山科技。 第20章 昨天在鹿港庄园就想查,但那里的很多东西都被宋万华监视着,宋溪谷怕打草惊蛇——他怀疑阅山生物跟宋万华有关。 可晟天集团旗下本来就有生物实验室,叫华科生物,没必要再弄一个。 宋溪谷想不通其中关窍,他也记不清前世收到邮件后,自己的情绪反应和后面发生的事。上辈子活得太糟糕,导致现在处处都是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宋溪谷怀疑自己的死不是意外,帕拉梅拉的刹车不会无缘无故失灵。一切有迹可循,但真正的转折应该在那封邮件之后,他的理智和记忆全部中断。 现在脑子清明,宋溪谷想查清真相。 阅山生物的介绍很简洁,几个年轻人成立了生物科技公司,他们在生物医药研发生产、商业布局落地、市场准入,每一个环节都做得非常漂亮,企业崭露头角。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无论宋溪谷怎么搜找,官方或非官方的信息里,均没有阅山生物真正负责人的只言片语。 应该过了蛮久,宋溪谷听到脚步声。 明明没有风,垂落的黑发却如柳丝摇荡,被修长的手指撩起一缕,滑落指缝,轻如流水。 宋溪谷心尖猛跳,倏然偏头。 时牧戴着口罩,眉梢微挑,眼底冷淡刻薄,静默地渗透宋溪谷的神经。 宋溪谷自己跟自己保证要和时牧保持距离,但生理上太习惯了,一些小动作信手拈来。他扯时牧口罩:“我没点你。” 时牧冷眼以对:“这里是诊所,不是酒吧,你搞清楚。” 宋溪谷说哦,“你是医生,不是鸭子,我知道。” 他二位昨晚吵得凶,现在也不遑多让,说话夹枪带棒,尤其宋溪谷。时牧忍着没发火,单手捏宋溪谷下颚,劲儿大,迫使他抬脸。 宋溪谷让他这样一弄,差点儿牙尖磕了舌头,他拧不开头,愤然嘀咕:“我不用你,让别人来!” “这世上吃饱了撑着的人不多,他们都知道你冲我来,”时牧再抬指戳宋溪谷额头,把他摁回牙椅上:“躺好。” 宋溪谷让时牧这样捏,牙更疼了,“呜……” “娇气。” 宋溪谷说:“真疼。” 时牧拿口镜,敲敲他唇,说:“嘴张开。” 宋溪谷负隅顽抗。 时牧忽然俯身下来,宽大的肩膀挡住无影灯。彼此鼻尖轻轻相蹭,时牧的温柔的呼吸袭扰宋溪谷饱满的唇珠。 宋溪谷傻傻的以为时牧想吻他,于是条件反射,他唇齿微开,舌尖勾出来一截。 时牧戏谑的笑声扎进宋溪谷耳朵里,他倏一激灵。 宋溪谷:“……” 妈的! 时牧不再给宋溪谷作天作地的机会,口镜和手指同时探入宋溪谷口腔:“下颚放松。”时牧冷冰冰警告:“你敢咬下来试试。” 宋溪谷不喜欢乳胶手套的味道,但他不服气,就是想挑衅时牧。 不能咬,就舔。 宋溪谷的舌头湿热且软,隔着手套,一下一下舔舐时牧的手指,一不小心滑进指缝当中,像涨潮的海水,再干干净净退出。 时牧从容不迫,听那滋滋水声,说:“智齿发炎了。” 宋溪谷的喉咙唔唔两声。 时牧给上了药。 宋溪谷嫌苦,蹙眉不悦,想吐了,又被时牧死亡凝视。 “牙齿不想要就拔了。”牙医的威胁比左轮手枪顶着太阳穴还要有威慑力。 宋溪谷这一轮认输:“别……” 话没说完,被时牧掐断,“舌头不要了也可以拔。” 宋溪谷哼笑,忍不住反驳:“没有舌头怎么让小哥舒服?” 时牧静息扫量他。 宋溪谷起身淡定束发,不看时牧一眼。 时牧不动神色,手指缠绕那未被归拢的发尾。 风过不留影,事如春梦了无痕。 诊室门紧闭,宋溪谷的手搭在门把上,犹豫再三,说:“小哥,我们签意定监护协议,我把命交给你,如果有一天我在icu吊着最后一口气,你会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吗?” 时牧没有立即回答。 宋溪谷耸肩,他没有很在意这个了,挥挥手,说:“走了。” “不会。” 宋溪谷脚下一滞。 只听时牧不疾不徐,说:“一具腐烂的尸体,哪及你疯癫时美。” 【作者有话说】 年底了有点忙,还要kuku存稿给后面榜单任务qaq所以这两个星期的更新频率会稍微慢一点。 么么啪 第17章“小美人鱼。” 宋溪谷魂不守舍,离开诊所时经过时牧办公室,见他桌上打开的保温餐盒,盛着粥,没吃几勺,已经凉透凝块了。 宋溪谷回想时牧说的话,寒毛此起彼伏站岗,恍然感觉时牧其实比自己还疯,并且露出来的那点儿情绪,不只有恨,还夹杂了难以言喻的,扭曲、变态的占有。 大概依旧跟爱无关。 宋溪谷对爱情缺乏经验,导致他不能准确剖析所谓“占有”是由何种情感变化而来。 鹿港庄园空空荡荡,主人不在,别墅里只有按部就班做工的人,没多少活感。宋溪谷不想回去,在樟树园下车后,沿着林荫小路,踩着精挑细选的鹅卵石,朝庄园西区奔跑。 西南两区被一片水杉林隔开。这也是宋万华迷信下的产物,水能生财,亦能挡灾。神棍一句西区与你八字不合,需以屏障隔绝,就有了水杉林。 夏天的水杉林是一片浓得抹不开的绿,傍晚时起雾,吞噬枝桠间细碎的阳光。水杉的树身挺拔,像沉默的哨兵,偶尔被风带起声响。 宋溪谷很喜欢这片水杉林,他穿越林间湿润的泥土,闻着自然清新的香气,走到了一处水塘边。塘岸有很多铺满苔藓的石头,宋溪谷许久没来,找不准方向,于是以左手的水杉为坐标,顺时针数起了石头。呢喃到十八,粲然一笑,小跑过去。他抹净苔藓,露出石头粗粝的表面,有一个被利刃画出的标记,是条简笔鱼。宋溪谷也不怕脏,一鼓作气,再刨石头根部的腐泥,挖挺深了,终于摸到一只玻璃瓶,像埋藏许久的秘密终见天光。 瓶子里有张纸条,被斑驳的玻璃放大,字体扭曲不平,仍清楚讲述少年怀春的心事—— 我喜欢他。 十二岁初到鹿港庄园,宋溪谷没资格住进别墅,在这里生活三年,看了无数场落日余晖。也就在这里,在其中一场晚霞下,他遇见了时牧。 * 那时连日暴雨,宋溪谷小小一团窝在木屋里,没人送饭,他快饿死了,水塘里的鱼倒是游得欢。宋溪谷气气哼哼,脱了鞋、裤和外套,一头扎进水里,朝深处游。 初冬时节,寒风侵肌,宋溪谷一点儿不怕,他就这样浮在水面,从远处看,像个已经溺水死亡的倒霉蛋。 没等多久,宋溪谷终于守来一条鱼。他徒手抓,有经验,手堪堪瞄准了要钳过去,忽听见不远处咚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急哄哄砸水里,披荆斩棘跟搜快艇似的往他这里冲。 一连串动静都能把鱼祖宗吓跑。 宋溪谷今晚注定要挨饿,他气死了,调整浮游的姿势要骂街,脚踝被一双手重重攥紧。他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踹了两脚,那手仍死拽着不松。直到掌心的浅温传到宋溪谷的心脏,他才确定自己没有遇见水鬼。 这人也是个小孩儿,看着只比宋溪谷大两岁,眉心忧郁,眼梢挂着剔透的水珠,比寒冬还要凌厉。 “你谁啊?”宋溪谷问。 时牧紧绷着下颌,拖着宋溪谷往岸上游。 “你到底谁!?” 那人一直没回答。 直到他们脏兮兮、湿漉漉地上了岸,滚在充满腥气的泥土上,宋溪谷闻到了青草的芬芳。他愣愣望着消散的晚霞,过了好久,天色将沉,才听耳边人说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 宋溪谷:“……” “淹死后如果一直没被人发现,你的尸体将泡发成巨人观,发出恶臭,只有尸源性昆虫会靠近,例如蛆。” 光想想就恶心,宋溪谷翻了个白眼:“谁想死了?”他转头,看少年瘦削的面颊,忍不住重复问第三遍:“你到底是谁?” 少年依旧闭口不言。 宋溪谷服了,没再刨根问底,哀叹一声:“到嘴的鱼跑了。你说饿死和淹死,哪个更难受?” 少年终于肯正眼看宋溪谷了,神色复杂:“……” “我叫时牧。” “哦,”宋溪谷念了一遍这名字,慢慢坐起,抱膝看水里的鱼:“这儿鬼都不来,你怎么来了?” 时牧站起来,仰头看天际的鸟:“我想出去,找不到路。” “出不去的,”宋溪谷说:“鹿港庄园只有一扇门,你得走那儿。至于别的地方,除非你会飞。” 初冬寒峭,宋溪谷只穿了件单薄的白t,下摆和袖口烂了几个洞。他从水里出来,头发滴水枯枝草屑粘一身,潦草得像一团枯萎的灌木。 第21章 宋溪谷随手掸两下,浑不在意。 时牧不外露情绪,板着脸,像个闷葫芦,他问:“你怎么知道?” 宋溪谷耸耸肩:“我跑过啊,没跑成。” 时牧垂首,不说话了。 宋溪谷看见他紧握的双拳。 “你是庄园的客人吗?这样跑出来他们会找你,”他问时牧:“你吃饭了吗?” 时牧还是不说话。 宋溪谷随口一问,无所谓答案,他也站起来,比时牧矮半个头。 “我这儿没饭,只有胡萝卜,”宋溪谷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一开口停不下来:“梅花鹿生了宝宝,我要喂它,不能分你太多。” 时牧的目光紧随宋溪谷进了木屋,半分钟后出来,手里掐着一根形状完美的胡萝卜,根部还粘着新鲜的泥巴。宋溪谷毫不吝啬,“喏,给你。” “你不吃?” 宋溪谷望水塘,观那片无根但幽静的浮萍,遗憾叹气:“我想吃鱼。” “……” 时牧第一次生啃胡萝卜,味道不错。 宋溪谷没想到时牧还会再来,拎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了不少食物和水果。 时牧站在一颗水杉数下,穿着毛呢大衣,头发被风卷起,显得贵气十足。 宋溪谷又钻水里了。 时牧叫他,但不知道名字,“喂!” 宋溪谷没听见。 时牧站岸边等得不耐烦,花两秒钟思考下水捞人的性价比——上回那一身回去,被以关心为名,盘问好久。 最后时牧遵从本心,脱掉外衣和鞋子,准备下水。正找干净的地方安置衣物,宋溪谷突然跃水而出,发梢甩起了水珠散向空中,暖阳下,水塘正中一方天地,他像一条漂亮的小美人鱼,眼睛明亮,对时牧笑得灿烂。 “我抓到鱼啦!” 时牧怦然一怔。 架起木柴生火,两个人摸索着烤鱼,今天伙食不错。 宋溪谷身上的水不干,时牧担心他生病,拿来大衣盖他身上。宋溪谷躲开,“别,我身上脏。” 时牧没管,直接拢上,还兜着他脑袋搓了几下。 宋溪谷:“……” 鹿港庄园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个孩子,宋万华不允许家政服务人员拖家带口来上班。所以宋溪谷怀疑时牧是宋万华的私生子,但他没说。 鲫鱼肉少刺多,腥味重,不好吃。挑刺耗尽宋溪谷的了耐性,他得陇望蜀,很不满足:“还是海鱼鲜。” 时牧像许愿池里的童子,听见了,真弄了条海鱼回来,还是清蒸好了连盆端的。 “说是从东海刚捞上来的,叫鮸鱼。”时牧介绍。 鱼肉飘嫩得像豆腐。 宋溪谷乐不思蜀。 时牧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溪谷一怔,蹙了蹙眉。 时牧观察他表情,问:“不方便说吗?” 宋溪谷微敛眸心,淡声说:“妈妈叫我小溪。” “你妈妈呢?” “死了。” “哦,”时牧扒开血淋淋的伤口,面无表情:“那真巧。” 时牧认为宋溪谷是潜藏在庄园里的乞丐,苟且偷生。宋溪谷则认为时牧是没人管的野种,再庄园聊以卒岁。两人心照不宣,都不真正探究彼此的身份。 时牧不常去水杉林的那边,宋万华盯得太紧,他还要上学。再见面是半年后,宋溪谷好像没怎么长高,少年愈发清瘦,唯一变化是他及腰的长发。宋溪谷远远看见时牧,笑着冲他招手。他身边有一头梅花鹿,很乖,溜了一圈关回笼舍。宋溪谷见时牧两手空空,略微失望,说,没带饭啊? 时牧也不解释,只说来得急。 宋溪谷点点头,转身回木屋,把这些天存起来的胡萝卜给时牧,笑着说:“我都给你准备了,我的鱼你下次记着点儿。” 时牧颔首,啃着胡萝卜说抱歉。 时牧挺想问,真的没人管你吗?然而磋磨片刻,还是把话咽下去了。他内心深处惧怕这种自在的相处会受某些不可抗力因素的影响,发生变化。 宋溪谷的头发太长了,可能因为营养不良,发质不好,蓬起来像个鸟窝顶在脑袋上,到处打结。他也懒得管。 时牧看不下去,手伸过去要捋。宋溪谷偏头躲开,说疼。 时牧说:“一直这样后面更不好解。” 宋溪谷对什么都无所谓,“弄不好就剃光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宋溪谷睁大眼睛说:“你管真宽。” 时牧放下胡萝卜,一言不发的离开。 宋溪谷在水塘边等到晚上,没等来时牧,失落的折返回木屋。这时候,月亮拨开乌云,月光像银河的瀑布,飘飘洒洒悬坠下来,穿过水杉茂密枝叶,照在某个疾奔而来的人影上。 “小溪!” 宋溪谷诧异:“你怎么来了?很晚了!” 只有深夜,时牧才不会被人监视。他带了鱼,还有一把梳子,可惜鱼凉了,好在梳子可爱,粉色的,有兔子和蝴蝶结装饰。 宋溪谷笑:“这是你的吗?好少女哦。” 时牧难得不好意思,说:“是我妹妹的。” 宋溪谷心下奇怪,妹妹?宋沁云吗?他没多想。 时牧梳发的手法很好,不强拉硬拽,好温柔地一点一点梳开死结,很快顺到底。宋溪谷浅浅呼吸,安静端坐,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时牧在宋溪谷身后,看了他很多眼,再说话时声音有点哑:“好了。” 宋溪谷转头,眨眨眼:“不给我扎辫子吗?” “没拿头绳。” 宋溪谷弯着眉眼笑,说哦,“那真可惜。” 他们在静谧的月光下凝望彼此,仿佛进入了无坚不摧的绮梦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只有心跳声清晰。 宋溪谷想,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这是少年第一次心动。 很多年后,宋溪谷跟时牧表白,他大胆热烈,说:“我爱你。” 时牧却淡漠反问,你为什么爱我? 宋溪谷讲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是回想到这一幕,无奈又自嘲般笑笑:“在那种情境下,我很难不爱上你。” 【作者有话说】 回忆两章初遇的浪漫和情仇 第18章“不是很熟。” 时牧隔几个星期才去一趟,宋万华不在的时候频率会高点儿,他委派的保镖不拿小孩儿当回事,偶尔丢个把小时,属于工作失职,没人会自讨苦吃上报宋万华。 只是次数一多,难免不露破绽,宋万华怀疑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问时牧,去哪儿了? 时牧潜意识感觉不能说出宋溪谷,只道庄园太大了,总是迷路。 宋万华不信,但没说什么,变本加厉地进行监视。 时牧很久不去水杉林。 身不由己的困苦和无力反抗的懦弱让时牧活得像个囚犯,无数愤怒的火焰在血管里燃烧,但他无能为力。爷爷死前说过,保护妹妹,活下去才有希望。 时牧知道灭门凶手就是宋万华。他恨宋万华,也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怨恨浸透骨髓,如沸水翻腾,足足两个小时,然毫无意义,最终被疲惫征服。时牧茫然望向窗外的黑暗,夜已深,月亮也不肯出来。他脑中浮现跃水而出的清瘦身影,月光穿透那薄如纸的衣服,显出那朦胧的腰肢。那一秒钟的自由,像海洋与天空的广阔。 时牧晃晃脑袋,觉得自己疯了。然转念一想,他又怅然,好久没见面,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大概日有所思,时牧睡着没多久,梦见了宋溪谷。 冒犯的画面层层递进,梦中的时牧抓住宋溪谷的脚踝,听见他的闷哼。于是亢奋之流从地下进入足趾,上升到腹部,甜腻的苹果汁涌入胸膛和喉头,时牧忍不住快乐。 叩叩—— 惊扰美梦。 时牧神魂猛震,面上殷红如潮水般褪去,他沉眸瞥向声音来源,愤怒正达顶峰之际,看见窗户玻璃映出的人脸,愣了。 “小溪?” 宋溪谷一只手把着狭窄窗沿,挺费劲,随时要掉下去似的。他不能说话,跟时牧打手势:开窗户,快点儿! 时牧回神,光着脚急匆匆跑去。 “这是二楼!”时牧压着嗓子。 “我知道啊,”宋溪谷翻窗进房间后拍拍裤腿,还是脏兮兮一身,“是二楼才爬,又不是二十楼。” 他就站在窗户边,没再往里走。 时牧冲宋溪谷招手:“你过来。”他床头柜正好有杯热牛奶没喝,想给宋溪谷。 宋溪谷说:“不来了,等会儿弄脏你的床。” 关键词触发,时牧就想起了刚才的梦,发生在这张床上,热血沸腾的同时难免心虚,蛮生硬地问:“你怎么来了?” “水杉林待腻了,出来走走了,”宋溪谷笑着:“不欢迎我吗?” 时牧摸摸鼻子,说没…… 宋溪谷不甚在意,他目光灼灼,带着目的,好像藏了巨大惊喜,指挥时牧,“你把灯关了。” 第22章 时牧问:“干什么?” 卧室只亮了盏台灯,流苏晃影,其实不影响什么,但宋溪谷执意要关,“快点儿!” 时牧观察到宋溪谷背到腰后的手,思忖两秒,去关了灯。 宋溪谷让时牧待在原地别动,他说话的口调变了音,混杂了小心翼翼的雀跃。宋溪谷伸直手臂,微拢的拳头悬在两人中间。时牧目不转睛,看见指缝中透出来的渺小闪光。 “是什么?” “萤火虫,我在水塘边抓住的。”宋溪谷缓缓松手,暖光的星星翩然振翅。宋溪谷怕它乱飞,另一手又拢来,双掌合起,虚虚捧高。 时牧不知何时来到宋溪谷身侧。他们挨得好近,温热气息萦绕着彼此,像云朵轻柔抚摸面颊,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你看清了吗?”宋溪谷问。 时牧含糊不明地说嗯。 “你走这么多路,特意过来一趟,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宋溪谷颔首:“对啊,好看嘛。” 除了时牧,他没有朋友可以分享生命的点滴奇迹。 时牧只瞧了萤火虫一眼,剩下时间他都专注凝视宋溪谷的眼睛,看见他眼底成片的星光,令人怦然。 幸好房间的光源微末,宋溪谷没发现。 时牧找出一个玻璃瓶,配合宋溪谷把萤火虫放进去。 两人盘腿坐地毯上,宋溪谷的裤子短,露出半截脚踝,白嫩皮肉上凸起三四个红疹——夏季蚊虫多。 宋溪谷拎着玻璃瓶观虫,随口问:“它能活多久?” “三天。” “啊……” 时牧说:“三天都算它长寿。” 宋溪谷无言以对,“你太冷酷了。” 时牧单手握起宋溪谷纤瘦伶仃的脚踝,给他涂药。 宋溪谷起先怔愣,冰凉的药膏被那指尖温化了,均匀涂抹皮肤时,他脊背都软了。长鞭抽打出来的伤口都没有现在这般酸麻灼烧。 宋溪谷脸红了,抽抽脚。 时牧硬给他拽过来,“别动。” 宋溪谷结结巴巴,说:“不涂药明天也能……也能好。” 不知时牧听没听进去,药品抛给宋溪谷,“带回去。” 宋溪谷收了,说哦。他点了点玻璃瓶,问:“这个也带回去吗?” 时牧反问:“不是送给我吗?” 宋溪谷垂眸笑,顾盼生辉,好看极了,“对,就是送你的。” 时牧看他一会儿,又问:“梳子带着吗?” 宋溪谷说带着。 时牧绕他身后,给他梳头。 宋溪谷想了想,说:“之前就想问你,梳发的手法怎么这么好?” 时牧说:“经常给妹妹梳辫子。” 宋溪谷不想聊宋家其他人。 夜深人静时,所有情绪会被莫名放大。安静片刻,时牧温声询问宋溪谷:“我给你扎个小辫?” 宋溪谷看时牧表情冷酷,不像逗自己玩儿,皱了皱鼻子,要笑不笑地问:“拿我当小姑娘?” 时牧挑眉不语。 宋溪谷晃着腿,无所谓道:“爱当当呗,我没事儿,能接受。” 时牧说:“小姑娘不爬窗户。” 宋溪谷乐不可支,“我等会儿还得爬窗户走!” 时牧说嗯。 天马上亮,宋溪谷真的要走了,他开玩笑说,我们像牛郎织女,水杉林是银河,没有鹊桥。 时牧从容接受这个设定,他问:“谁是织女?” 宋溪谷的头发还在时牧手里,一扯就疼,不敢造次,“我!”他说:“我是织女!” 织女避开摄像头,又回去了水杉林。 再见面,又是两个月后。入秋了,水塘边也没有萤火虫,只剩泥泞和枯草。宋溪谷睡醒时浑浑噩噩,明明身体滚烫,寒颤却从骨子里震出来。他应该发烧了,专门有人每天来两趟送饭,其他一概不管。时间一长,宋溪谷思想决堤,情绪崩溃。 他好想离开这里。 宋溪谷被人叫醒。 “小溪,小溪!” 他睁眼看见时牧,疲惫笑笑,“你来了啊……” 时牧神色凝重,抬掌摸他额头,烫得像烧热的铁,他有点儿着急,“你生病了,我去找医生!” “别走,不要医生……”宋溪谷极其渴望一丝清凉,懵懵地拉住时牧,有气无力地把他手掌拽过来,贴着蹭蹭:“马上就好了。” 时牧留了下来。 木屋的陈设很寒酸,老破的床,漏风的门窗,一台时好时坏的空调,宋溪谷生活了三年,没有死,命硬得很。 宋溪谷深夜醒来,烧还没全退,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时牧抬腕看表,说:“11点45分。” 宋溪谷费劲从床上起来,看着时牧问:“今天你生日啊?” 时牧被问住了,张口无言,“你怎么知道?” “今天送饭的人说别墅有人过生日,三菜一汤里多了块小蛋糕。” “别墅这么多人,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宋溪谷默了默,后面含糊其辞,说猜的。 其实别墅人不多,他知道的几位,生日都在上半年。 宋溪谷断断续续说话,声音很轻:“你生日在秋天啊……” 时牧也沉默许久,最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宋溪谷敏锐察觉出不对,就着屋外透射景来的晦暗月光,终于看清时牧表情里混杂的沉重煎熬。 “怎么了?”宋溪谷问。 时牧淡声说:“我不喜欢过生日。” 宋溪谷哑然。 “为什么?”他还是问。 时牧没回答了,很明显转移话题,“蛋糕呢,在哪儿?” 宋溪谷叹气,抬手指床对角的矮桌,“那儿。” 桌上还有完好的两盘菜,宋溪谷这一天下来都没吃一口食。 时牧扫两眼,端起蛋糕回到床边,“吃一口?” 宋溪谷嫌腻,摇头拒绝。 时牧在床沿坐下,背着月光,微微敛眸。地上人影被陈旧窗框割得零碎。 “两年前的今天,我的父母和爷爷给我准备了生日惊喜,我们一家人很早起床,准备去郊外的农场玩,我很期待。” 宋溪谷不由自主问:“期待什么?” “我生日礼物,”时牧平铺直叙,听不出感情,“是匹刚出生的小马驹,我讨要了很久。” 宋溪谷蹙眉,“然后呢?” “车行至高架,突然冲出一辆重卡,单向车道他逆向行驶,目标很明确,直撞我们的车。” 时牧说得平静,宋溪谷却心口一窒。 “爸爸妈妈把我和妹妹护在身下,他们当场死亡。爷爷被送到医院,过一天也没了。” 数道惊雷炸开了宋溪谷的大脑,震得他耳鸣目眩。他惊疑不定地想:时牧不是宋万华的私生子!随后宋溪谷无端又松了口气。 时牧垂着眼,漏看了宋溪谷的情绪转变。 “我后来想,如果我不闹着去农场,我不过生日了,会不会避免掉这场灾祸。” 宋溪谷踢开被子,挪过去牵住时牧的手,“你不能这么想。” 时牧深深地看他。 宋溪谷问:“小马驹呢?” 时牧淡漠回答:“也没了。” 宋溪谷想安慰他,可是语言一旦到了生死面前会变得贫瘠无力,“还会有的。” 时牧笑笑,“我不在乎了。” 宋溪谷无言又难过,他突然想到什么,心惊肉跳下脱口而出,“你都这样了,他为什么还给你过生日?” “谁?” “宋万华!” 时牧敏锐地问:“你知道他?” 宋溪谷倏然回神,目光躲闪,含糊其辞道:“我知道他是庄园主人。” “哦。”这个说法很合理,时牧没多问,他说:“大概胜利的果实很甜美。” 彼时的宋溪谷不懂其中含义。 时牧捏起小勺,挑一点儿奶油,送到宋溪谷唇下,“吃吗?” 宋溪谷抿了抿,很甜。 再有五分钟就过十二点了。 宋溪谷踌躇半天,蛮纠结。 时牧觉得他这样子有趣,问:“你想说什么?生日祝福我不听。” 宋溪谷瞪他,打着颤说:“我又烧起来了,好冷。” 时牧摸摸他额头,“还好,不烫。”他说:“今天降温了,是天冷。” “哦。” 时牧脱了外套,挨过去,跟宋溪谷钻一个被窝。 “你干嘛?”宋溪谷心脏砰砰直跳,不想露馅,直往后退。 时牧搂他过来,说:“取暖。”他有点蛮横:“别动。” 宋溪谷汲取温暖,不舍得动了,看上去相当老实。 两人交颈相拥,额抵着额,像山谷荒野里相依为命的困兽。 宋溪谷的呼吸稍急促些,他迷蒙半醒,还有话没说,总不安稳。 时牧叹气,摸摸他长发,“说吧,我听着,生日祝福我也收。” 第23章 宋溪谷笑笑,眼眶边微微有点红,半阖的眼睛还是很亮,只是声音沉下去,在一团混沌的思绪里凭意志哄时牧高兴。 “祝你在未来某一天得偿所愿,终获新生。” 时牧的心口有一片湖水款款波动,来一艘小船轻轻撞击,漾开涟漪。船上躺一人,看不清五官,只知乌黑头发长顺自然。 “……小溪。” 宋溪谷没应了,睡得很沉。 “我收下了,”时牧捏捏他耳垂,“你也是。”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时牧再也没来过水杉林了。宋溪谷对此焦灼。他待不住,偷偷跑别墅几次,差点被人抓住,始终没见时牧一面。 第二年盛夏,水杉林绿得最自由的时候,宋万华将宋溪谷接回了别墅,同众人介绍,这是我儿子。 时牧也在。他不可置信地看宋溪谷,扫视、打量、猜忌,还有隐隐愤恨。时牧好像第一次认识宋溪谷,伪装的平静面目下,混杂着一点疏远和厌恶,没有任何过渡。 宋溪谷顿时心凉。他想解释,可是怎么说? 宋万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之间来回几糟,末了笑笑:“很难得家里有这么多同龄的孩子,时牧最大,要照顾弟弟妹妹。” 时牧顺从说是。 宋沁云笑着叫时牧“哥”。宋溪谷不想踩着宋沁云的路走,或者出于私心,他也搞不懂了。当着宋万华的面,他紧张局促地喊时牧,“小哥。” 时牧冷眼旁观,没有应。 从这时候开始,所有事情的走向开始脱离火车轨道,朝着宋溪谷无法控制的方向奔涌而去。 当天半夜,宋溪谷敲开时牧的房门。 “小哥。” 时牧后退半步,冷脸跟他对峙。 宋溪谷惊慌失措:“你听我说……” 时牧打断他的话,问:“你是宋万华的儿子?” 宋溪谷没有立即回答,他滚了滚喉咙,气管生疼的,像咽下无数刀子。宋溪谷于是扒开伤口给宋溪谷看,“私生子而已。” 时牧嗤笑。 他说:“宋少爷,我们也就见过几面,不是很熟。” 第19章“因果罢了。” 时牧对谁都疏离客气,不管上学还是生活,顺从得像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在看似完整实则貌合神离的宋家,在宋万华虎视眈眈地监视下艰难生存。时牧手里,他爷爷留下的集团股份、庞大遗产、基金、信托,反正明面上的东西都被宋万华榨得差不多了。时牧孤苦伶仃,什么也留不住。还好有妹妹,得以在虎狼环伺中,不那么形单影只。 宋溪谷不自量力地想宽慰时牧,但怎么也走不近他了。穿射在雨林中的箭,即使被磨钝了镞,依旧杀人不见血,疼得要死。并且宋溪谷的悲哀不止于此,他在这栋别墅里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们困苦艰涩,各有难处,在巨大的因果之流面前,夹杂着仇恨和误会举步维艰。 后来有一天,时牧的妹妹也死了,死在宋溪谷手里。 宋溪谷没跟那女孩儿有过多接触,印象不深了,只记得她跟时牧像,很漂亮,叫时霁。 事发在宋溪谷住进别墅的第二年,他生了场重病,一开始是感冒,后来渐渐起不了床。即便到了这种程度,宋万华也没送他去医院看看。也是在那段时间,宋沁云的身体好了起来,面色红润不少。 宋溪谷日夜颠倒地昏睡,时牧去看他三次。在床边,宋溪谷小心翼翼牵时牧的手,未被拒绝。他竟然有因祸得福的雀跃。 “小哥,”宋溪谷不想让时牧走,“药好苦。” 床头柜上大大小小的药瓶,分不清功效,时牧问:“有用吗?” 宋溪谷虚弱地说:“不知道,我头疼。” 时牧眼梢混杂隐忍,似乎有话要说,百转千回。 宋溪谷困惑:“小哥?” 时牧问:“你知道你怎么了吗?” 宋溪谷茫然摇头,“生病了吧……” “你爸爸找了一位咒术师,把你和宋沁云的八字放一起烧了。” “什么?”宋溪谷觉得荒谬,“你信?” 时牧没回答,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不过宋万华信这些,他和温淑莉总说宋溪谷命硬。 宋溪谷确实命硬。他熬过来了,只是精神状态不好,容易忘事情,所以药不间断。 时牧无意发现其中一瓶维生素被换成了其他药,具体成分不明,由晟天集团生物实验室研发,没有上市,属私药。 宋溪谷的药都是宋万华准备的,时牧淡漠地认为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就当不知道了。 直到次年夏天的一次变故,将所有岌岌可危的关系埋进腐泥里生根发芽,也彻底让时牧对宋溪谷的态度降至冰点,甚至充满恨意。 宋万华在宁市远郊有座明式园林,夏季可避暑。最热的两天,为宋沁云养息,庄园一众人集体搬迁,声势浩大。宋溪谷当时病得迷迷瞪瞪,也被架了过去。 “封建欲孽的垃圾。”他这么评价。 时牧听见了,不予置评,但从他松弛的眉梢中可以看出,时牧也赞同这个说法。 宋溪谷和时牧的关系缓和不少,他天真地以为冰川可以消融。 “小哥,园林的小池塘里有鲤鱼,抓上来可以吃。” 时牧偏头,看宋溪谷病恹恹的面孔,好像被浓雾罩住了,除了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外,其他毫无生机。 “鲤鱼口感不好。” 宋溪谷抓着机会想跟时牧多说话,奈何体力不支,半路不知晕了还是睡了,到园林才醒。 几个孩子被安排住进同一栋古式建筑里,叫小香阁。温淑莉为方便照顾女儿,也一同入住。当晚,温淑莉和宋溪谷因为房间的安排发生不愉快。温淑莉强势又排外,对宋溪谷从没好脸色,连带着侮辱他的妈妈。 “娼妇生出来的东西也奔着下三滥去。” “放屁!”宋溪谷看温淑莉的眼神都带着仇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她的脸。 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宋溪谷被扔进一层走廊末尾的房间,挨着储物室入口。其余人上二层,时牧和宋沁云的房间阳台相连,近水楼台的意味明显。 宋溪谷嫉妒疯了,他突然发病,口无遮拦地叫嚣—— “我要杀了你们!” 大家见怪不怪了,连佣人都把他当笑话。温淑莉干脆把宋溪谷的房门反锁,眼不见为净。这事儿没让宋万华知道。只有时牧,罕见露出举棋不定的神态,显得犹疑,“伯母,他没吃饭。” 温淑莉冷笑,“这种疯子,多吃药比吃饭管用。” “……”时牧脑中挥散不去宋溪谷被人押送进屋的样子,披襟散发,眼周猩红,薄唇被尖齿刮下一块肉,血顺着嘴角滑到下颌,凄惨又可怜。他像朵凋零的玫瑰,却以不甘屈服的眼神凝视众人,变成了遍布枝干的尖刺。 时牧与宋溪谷对视,怎么都移不开眼。时牧还困惑自己为什么心疼宋溪谷,突然冲动上头,想找宋万华求情,别这么对宋溪谷。他想往这滩污水里淌一淌,看看能不能捞出宝贝。 温淑莉却话里有话地忠告时牧:“永远要记得远离情绪不稳定的人,他是疯子,他不正常。被咬一口,疼不说,后面麻烦还多,甩不掉了怎么办?” 时牧忍了忍,不再辩驳。 那天晚饭后,温淑莉带着女孩子们回了小香阁,时霁腿脚不便,出入只能靠轮椅,而宋沁云眼盲心衰,多走两步能要命。她俩看似同病相怜,好像蛮亲近,实际也疏远,脸上没有笑容。 时牧被宋万华留下,询问学业计划,如果想留学,宋万华就送他出去。时牧无所谓,答得也敷衍,心里很隐约不安,记挂着妹妹,又好突兀地想到了宋溪谷。 九点多钟,园林安保连滚带爬地敲开宋万华办公室的门,面色煞白,“小香阁……着火了!” 等时牧和宋万华赶到,火势已经很大。温淑莉抱着奄奄一息的宋沁云哭,相当狼狈。 时牧住进宋家后第一次情绪外露,“我妹妹呢?”他大吼。 没人回答他,都忙着灭火。园林曲通幽径,消防车停在高墙外,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时牧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理智随烈火沉入猩红的夜色,耳边仅剩焚木断裂的噼啪声。屋檐装饰轰然坠地,小香阁即将消失殆尽,跟时牧有关的两个人都在里面。 他不管不顾冲进去,被宋万华强硬摁下。 时牧回视,眼底夹杂的愤恨不止当下情境,“放开我!” 宋万华哀叹一声,不疾不徐说:“人不论何时,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收尾。” “放屁!” 宋万华神色一凛,“拖下去看出了。” 时牧的喉咙被悲愤的无力感堵住,不论多汹涌的哭喊,才此刻静寂无声。烈烈火光张开血盆巨口,一双黑如恶魔的眼睛漂浮空中,狂肆嘲笑时牧的无能。 十分钟后,宋溪谷被人救出来,还有气。救援者说是在二层楼梯口发现的宋溪谷。 第24章 “命硬啊……”宋万华只看他一眼,无关痛痒地嗯了声,“还有人呢?” 二层第五个房间,时霁在里面。 木质阁楼烧得快,希望其实很渺茫了。 半个小时后,时霁的尸体被抬出来。除了脸上有点脏,她就像睡过去了,安静平和,仍然漂亮。 时牧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 歇斯底里的悲痛爆发后,时牧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不会哭,也没有情绪了,就像被扑灭的火,只剩残垣断壁。 宋万华轻飘飘看时牧一眼,样子做得很足。他给时霁敛尸,同时下令追查起火原因。 效率很快,两个小时后前因后果被摸排得清清楚楚—— 宋溪谷干的。 监控显示晚上8点32分,宋溪谷从房间里暴力拆门,得了谵妄般横冲直撞,先去了杂物室,两分钟后慌不择路地出来,又回房间,一分钟后再出现时,他手里捧着点燃的蜡烛。 调查员合理推断:“蜡烛和火柴是从杂物室找到的,太太说宋少爷被关进房间之前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他有足够纵火的动机,并且精神状态也不好,可能理智上存在欠缺。” 话里话外说得婉转,却直指宋溪谷是火灾的祸首。 时牧坐在角落,精神恍惚,不知听见多少。宋万华看他一眼,对那人说:“继续。” 监控往下播放,宋溪谷端着蜡烛,一手护那微弱火苗,像迷路的小狗,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往楼上走。 时牧缓缓偏头,木然注视屏幕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楼梯间没有装监控,不过从现场排查看,火从悬窗的纱帘开始着起来后迅速蔓延,我们也是在悬窗附近找到的宋少爷,他手上还捏着残留的烛芯。” 宋万华冷笑,“把人带上来。” 宋溪谷的后背烧烂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肉,已经见骨,他吊着虚柔的气息,没送医救治,直接押到审讯现场,被冷水兜头泼醒。 宋万华没半点父子亲缘,居高临下踩着宋溪谷的肩,问:“火是你放的?” 宋溪谷茫然:“……什么?” 宋万华说:“你叫嚣着要杀了我们,这次敢对妈妈动手,下次是不是要轮到我了?” 宋溪谷好像听懂点儿了,“她不是我妈妈。” 宋万华以一股不怒自威的姿态压迫宋溪谷,“小香楼失火,人为造成,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了你。孩子,如果你想狡辩,最好想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恐怕要吃很多苦。” 宋溪谷不知想起什么过往,他蜷缩在地上,猛地抖了抖。 “爸爸,我很疼,难受。”他混着哭腔说。 宋万华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宋溪谷连正常呼吸都困难,他头要炸了,可笑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疯,。露出半张脸,眼底全是荒芜的疯狂。“对!就是我放的火!监控都拍到了——”悲凉和不甘交替爆发,宋溪谷喉咙里的细碎哽咽也被疯狂的洪流淹没,“你们怎么还活着!” 时牧的理智所剩无几,最终恨意爆发,像银河如沙的恒星。 时牧挥拳相向,要掐断宋溪谷的脖子,“我妹妹死了……” 宋溪谷抽搐着挣扎,眼梢落在时牧额角暴起的青筋上,无意识落泪,“小哥……” “宋溪谷,”时牧说:“你杀了她!” 宋溪谷:“……” 宋万华秘密将宋溪谷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两年后出院,正常上学生活,再出国混日子。小香阁的火看似成了过去式,但宋溪谷知道,时牧的恨早已扎根土壤,朝天发芽,永远茂盛。 宋溪谷想着水杉林的过去,总觉得有情愫在,于是没皮没脸往上贴,得到的永远都是冷漠回应。意料之中吧。 宋溪谷最疯的时候,在时牧身下低吟。时牧慢慢折磨宋溪谷,不满足他,眨眼又好像想杀了她。时牧冷冷地看宋溪谷狼狈索取的yin乱模样,取来一面镜子照宋溪谷的脸,磨咬他耳朵说:“看看你自己的烂样。” “反正已经够烂了,再烂一点又何妨。”宋溪谷绞着时牧,窥得他眉心一晃而过的舒爽快意,反唇相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湿淋淋的额发遮掩了时牧眼角晦暗不明的情绪。 宋溪谷真不怕死,继续刺激时牧,“小哥,我的脖子就在你手下,要掐要割随便你,敢吗?” 时牧轻点宋溪谷的喉结,软滑的皮肤上汗涔涔一片,沾湿指尖。他面无表情,“想死去别处,别弄脏我的床。” 他们每晚做亲密的事,理应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然而山鸟与鱼,隔着山水,到死也不会相逢。 因果罢了。 【作者有话说】 苦兮兮的小恨侣 第20章寻找慰藉 “因果……” 宋溪谷遥望悬月,片刻后,将玻璃瓶埋回地里,湿土填平。 水塘多年未有人打理,废弃至今,织成一片没人踏足的荒毯。厚厚的浮萍上飘荡许多生物的尸体,让原本的碧波成了蒙尘的旧玉,混着淤泥的腥气。飞鸟不再驻足,水底下大概也没有鱼了。宋溪谷觉得可惜。 白鹭与水面飞旋片刻,朝西飞去。 西边有什么? 宋溪谷目光跟随,脑中隐约浮现出几帧零散又模糊的画面—— 被弃置的别墅、昏暗隐蔽的地下室、粗重的锁链,和女人的哭泣。 鹿港庄园藏污纳垢,全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前世碎片化的记忆构建不成完整逻辑,这些画面像电影场景,又仿佛亲身经历,宋溪谷再度产生自我怀疑。他的心高高提起,跳动的频率却非常缓慢。当回神,那栋阴森的别墅已近在眼前。 裤脚沾满了枯枝碎叶,宋溪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路,却有一缕声音虚无缥缈地跟他说。 “你来过这里,不要忘了她。” “也不要忘了你自己。” 傍晚天空压来层层乌云,宋溪谷听见云层里的闷闷轰鸣——打雷了,估计快下雨。 他告诫自己掉头离开,宋万华马上就回来了,不能被他发现。可那缥缈的声音同时蛊惑他——进去看看。 重活一世,别再稀里糊涂。 旧别墅斑驳的灰墙上蔓藤疯狂生长,生锈的雕花铁珊门像染着陈年血痕,留下道道泪痕,阴风吹过,咯咯作响。这里窗不是窗,门也不是门,全部微掩着等谁来探访一番,好像檐下的乌鸦才是别墅真正的主人。 这场面,一般人来都得吓尿。但宋溪谷不是一般人。 “我鬼都见过了。”他给自己鼓励。 宋溪谷点开手机灯,推门而入。朽木沉闷吱吖声,惊得乌鸦四散扑腾,他置若罔闻。 久积不散的霉味像生化武器,无差别攻击。宋溪谷肉体凡胎,毫无防备,差点儿被熏死。 “操。”宋溪谷忍不住骂,这几年娇养惯了,受不了恶劣环境。 抬手挥开像雪花飘散的尘灰,宋溪谷拧着眉毛继续往前,绕开餐厅的欧式餐椅,驻足在红木楼梯前。红木楼梯质地坚硬,历经岁月仍保持良好状态,一上一下两条路,均深不见底。 地下室—— 宋溪谷想把漂浮于脑海中的碎片拼凑完整,寻着梦境里的声音,看一看那女人是谁。说不紧张是假的,宋溪谷闭眼深呼吸,保持警惕,尽量镇静。接着迈步,往地下探索。 再优质的木头在幽深阴沉的环境里,也总会发出几声萧瑟的响动。 咯吱咯吱,紧紧跟随宋溪谷,似乎他身后有人。亦或者别的东西——极端唯物主义者再此刻也会放下固执己见的思维,默念一声菩萨保佑。 手机光不知为何忽明忽闪在,照出许多无法辨明的重影,它们交叠着轻轻晃动。这时候,不管是乌鸦的叫声,还是木头的摩擦声,都没有了,只剩持续耳鸣。酷暑傍晚,宋溪谷后颈冷汗一潮接着一潮出。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硬着头皮想,如果真有鬼飘出来,宋溪谷希望是那老相识,至少吓不死人。 缓慢踏至最底层,墙板隔绝四周,所有都不通了,仿佛置身十八层地狱,空间却逼仄,转个身都费劲。 宋溪谷抬手摸墙,再弯指敲敲,除了揩来一掌灰,其余没什么特别。 “不应该啊……” 宋溪谷努力拼攒过去的回忆,比如他清楚记得自己被接回别墅后的一年左右,不论身心还是精神状态,都非常健康。后来有一天,宋溪谷单方面跟时牧生气,独自跑回水杉林。木屋房顶上停了两只乌鸦,见有人来,立刻飞窜。宋溪谷一直知道西边有栋废弃别墅,他溜进去过两回,差点被空灵的氛围吓尿,之后就不敢了。可是那一次鬼使神差,他又跟过去,推开雕花的铁珊门,在荒芜的花园里站了片刻。寒颤从宋溪谷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醒过神来,抬脚就跑,可是好巧不巧,灵敏的耳朵听到有女人若有似无的抽泣。这软懦可怜的声音格外熟稔,好像午夜梦回间,妈妈温柔地剖心告别:“小溪,妈妈永远爱你,等我回来。” 第25章 于是宋溪谷不怕了,顺着声音,摸到别墅地下室。 之后发生了什么?宋溪谷实在想不起来。好像又有人进来了,于是尖叫、求饶、崩溃,无数混乱情绪爆发成一团。宋溪谷被来人掐着脖子晕了过去,醒来后他就生病,没完没了地吃药。昏沉之间,他很快忘记了这段经历。 如今像雨后春笋,又有冒头趋势,宋溪谷越来越觉得那哭泣不是幻觉。他关了手机灯,再闭眼,手指轻搭着墙,缓缓踱步转圈。 咯嗒—— 宋溪谷停步,不可置信地低头。 果然脚下别有洞天! 宋溪谷屈膝蹲下,摸到早已锈死的锁环。他不管,调整蹲姿继续借劲使力,咔咔两声,沉厚的实木板终于被撬动,之下又是一截深不见底的楼梯,好像你继续往下走,真能到达十八层地狱。宋溪谷管不了这么多,想也不想就钻了下去。 过于投入,宋溪谷没听见紧随而来的脚步声。 手机微渺光亮被黑暗轻而易举地吞。脱落的墙皮上,无数凌乱的暗红指痕时隐时现,似乎预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也衬得气氛愈发恐怖。宋溪谷越走越心惊,直到被一道监狱隔离栏挡了去路。 宋溪谷这时候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不间断的强烈耳鸣像一把刀,在他脑子里捅进捅出,眼前似玻璃碎片状的幻影无数,他险些晕倒,扶墙才堪堪稳住,咚一声,弄出好大动静。 宋溪谷猛甩头,深呼吸,忍着巨大的不适感,将手中的光源照进隔离栏里。 二十来平的房间,陈设简单,角落摆着单人床,靠南墙一张长桌,上面放着许多实验器皿、针管、注射器。那些人似乎走得匆忙,东西都没带走,铁制的书架上留下很多书籍。宋溪谷持灯的手颤颤发抖,于是光源落在地上。他呼吸一窒,眼眶猛地被刺痛。 一条手臂粗的铁链横贯单人床,把柔软的床铺压出一道可怖的凹陷。铁链末端扣在床尾固定,顶端圆形铁扣的开口敞开——原本应该锁在什么人脖子上。 再往下,床底有一条白色连衣裙! 它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却时刻攻击着宋溪谷的中枢神经。 宋溪谷掌心淌汗,滑得手机咣当砸地,他颤颤巍巍蹲下捡,腿一软,再也起不来。幽暗的光源几经转折,最后定格在裙摆,上面明晃晃一滩刺眼的血迹! “啊——” 女人惨厉的尖叫在宋溪谷耳边诈响!那连衣裙化作人形,急速朝宋溪谷爬去! 宋溪谷坐倒在地,狼狈惊慌地后退。脊骨重重磕上台阶,顾不上疼。 人和鬼的距离不过半寸,宋溪谷浑身抖如筛糠,退无可退。 在尖利诡异的惨叫声中女人倏地抬头! 宋溪谷本来扩散的瞳孔骤然一缩—— “妈妈……”眼球爬满血丝,宋溪谷的视线牢牢黏在这张跟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上。 “妈妈!” 冯婕妤死于海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鬼非鬼的女人没有应。 宋溪谷抖嗦双唇,从喉咙挤出两声破碎的呜咽,从惊恐到委屈。女人怜惜他,缓缓伸手,想摸摸宋溪谷的脸。宋溪谷乖巧迎合,好像回到小时候。 死水将起涟漪之际,利刃捅刮似的耳鸣再次突袭,宋溪谷头疼得要爆炸。天旋地转一阵,压着生理性干呕,堪堪稳住情绪,再次聚焦前方,那张漂亮脸蛋上的五官扭曲起来!她咧嘴大笑,却眼含哀伤,对宋溪谷说:“小溪,快跑。” 下一刻,宋万华的脸惊悚出现! 宋溪谷撕心裂胆,来不及跑,被巨大身躯的阴霾笼罩。宋万华摁着宋溪谷的脑袋狠狠砸墙,要捏碎他下颌骨似的,阴森森问:“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宋溪谷对宋万华的恐惧由心而来,不讲道理。 “我错了,爸爸……”他哭着说,不敢喊。 宋万华并没有多消气,依旧摁着宋溪谷砸。宋溪谷歇斯底里,拼命挣脱,突然感觉身上的重力松散下来,他没回头,慌不择路地逃跑。宋万华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爬着追,速度奇怪。 宋溪谷没力气,被什么东西绊倒,余光见那东西越逼近,他再也忍不住惊叫。 紧急关头,一只健硕的手臂从宋溪谷身后绕来,在他出声之际,一只宽大手掌将所有惊吓抚平。 “小溪。” “宋溪谷!”来人掐红了他的腮颊,没用,再晃他:“醒醒!” 宋溪谷还在崩溃,目光浑浊,脸上的汗、眼泪混成一滩湿漉漉的水,看起来楚楚可怜。 时牧沉着脸,冰冷的尾调掺了点不镇定的抖颤,压着声说:“跟我走!” 宋溪谷走不动。 时牧强势把人往肩上一扛,先出去再说! 混着霉味的空气争先恐后往两人鼻腔里钻。宋溪谷的肾上腺素还在万里高空飘,却慢慢看清了时牧的脸,终于忍不住倾颓。 “呜……”宋溪谷捧起时牧的脸,不管不顾吻上去。 心中那团恐惧的火总得这样发泄出来找慰藉。 时牧睁着眼,随他吻,让他咬,抬手轻拍宋溪谷的背,没推开他。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在写鬼故事 第21章直接喂狗 时牧等宋溪谷冷静一点儿,言简意赅地忠告他:“你爸爸还有十五分钟到别墅。” 宋溪谷皱眉,张张嘴,还说不出话。 时牧从容后退半步,跟宋溪谷保持距离。 唇齿间的温度滚烫,宋溪谷被风刮醒,回过味来,惶惑打量时牧——刚才接吻,他没推开我。 太怪异了。 宋溪谷舔了舔唇,问时牧:“你怎么在这里?” 时牧环顾四周环境,好像第一次踏足此地,淡淡地说:“这话该我问你。” 宋溪谷懒得跟时牧打太极,直截了当问:“你跟踪我?” 时牧没多少表情变化,“你闹出的动静太大,鹿港庄园到处都是监控。” 宋溪谷心一咯噔,鸡皮疙瘩立刻起来。刚还没什么,强烈刺激过后,求生欲让宋溪谷心有余悸,于是暂时跟时牧保持和平:“这是什么地方?” 时牧轻蹙眉,抬掌半掩口鼻,对此地环境表示嫌恶,闷闷回答:“不知道。” 宋溪谷神色复杂地看红木楼梯,沉吟半晌,没头没尾说:“我小时候来过这儿。” 时牧眸心一动,不露声色问:“然后呢?” “忘了……”宋溪谷说:“真忘了。” 时牧不置可否,没有追问。 “我刚才见鬼了。”宋溪胡的话题很跳跃。 “什么样的鬼?” “女鬼。” 时牧一直淡漠,但没有不耐烦,他问:“漂亮吗?” 宋溪谷有问必答:“很漂亮。”他话音一顿,苦笑道:“像我妈妈。” 时牧终于没那么淡然镇定,眼底闪过微渺波动,可惜夜色太暗,宋溪谷没发现。 “别跟任何人说。” “这里的活人只有你,”宋溪谷意味不明地哂笑道:“小哥,你会出卖我吗?” 时牧说:“我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他抬腕看时间,孜孜不倦提醒宋溪谷:“还有十分钟。” 从这里走回别墅,起码二十分钟,根本赶不上。并且屋漏偏逢连夜雨,宋溪谷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脚崴了。 他让时牧先回去。 颓败荒芜的黑夜企图压制狂烈无章的心跳,宋溪谷永远孤苦伶仃。他在诡异的时空里无视脉搏的躁动,曾经渴望的陪伴和不择手段想要得到的人,在此刻似乎也能释怀。不管过去还是未来,前世或者今生,宋溪谷清楚,没有人会帮他。想要活下去,看清真相,他只能靠自己。 宋溪谷扶墙慢慢往门外挪,地板的脚印一深一浅。 废弃的别墅比来时更安静,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道细碎起伏的呼吸。 宋溪谷疲惫地闭了闭眼,心想时牧溜得真快,翻窗走的吗?为什么没半点动静。 唇瓣温热渐渐弥散,那个吻暧昧得像一场来不及回味的错觉。 思绪到此,宋溪谷又焦头烂额起来。该怎么跟宋万华说才不会让他起疑? 不,宋万华老奸巨猾,他一定会怀疑。 只有实话实说。 宋溪谷心烦意乱,重叹一声,再睁眼,忽见人影遮月。 “……”以为又是鬼。 操他大爷,怎么还来! 好像谁没死过一样!宋溪谷忍无可忍,正要开骂,手腕却被温热坚硬的手指包裹住,不由分说且极其熟练,一拉一拽,勾住腿弯,将宋溪谷稳稳当当架到后背。 还在水杉林的时候,时牧也这样背宋溪谷。 宋溪谷有点懵,他看不见时牧的表情,很多话想说,到嘴边却犹豫不决。 时牧同样沉默不言,离开别墅,按理说走水杉林能快点儿回去,他偏偏绕开。 宋溪谷微微叹息,他想时牧的心又狠又冷,颈发却格外柔软,一点儿不扎手。 第26章 “你是在管我吗?”宋溪谷终于忍不住问。 时牧的脚程很快,走了一段路,他不累,气息也不乱,稳声说:“我管不着你。” “哦。” 宋溪谷合理分析,只是因为时牧也跟过来了,今晚这浑水他淌了一脚,我如果有麻烦,他也会被宋万华盯上。 难得两人都心平气和,宋溪谷想了想,问:“你爷爷和你父母的车祸,是宋万华的手笔?” 时牧脚步不停,快速穿过樟树园,他说是。 “我以前真以为他是看你孤苦无依才收留你。”宋溪谷无奈又短促地笑了笑:“怪不得你知道我是宋万华的儿子后对我那种态度——应该的。” 时牧紧绷着唇,额角渗出薄汗,水珠顺着鬓发,淌过锋利颌骨。宋溪谷抬指,轻柔地替他揩去。 “小哥。”说话时,呼吸萦绕耳畔。 宋溪谷问:“你不想报仇吗?” 时牧终于停了下来,剧烈的奔跑让他的胸口轻微起伏。他蹙眉侧目,像孤狼警惕,眼梢凌厉凝视宋溪谷,冷声问:“你想说什么?” “以前是我不好,我错了。小香阁的火,时霁的命,如果你想要,我全部还给你。你的手段可以用来对付宋万华,不用在我身上耗了。”宋溪谷一副大无畏的模样,然而眼睛飘忽,没敢直视时牧。他吞咽下口津,虚虚保持镇定,“那晚的事算我欠你的,视频我已经删了,不会有人知道。我不纠缠你了,我们……” 时牧面上波澜不兴,直勾勾盯宋溪谷,等他把话说完。 宋溪谷的指甲快掐进掌心,有点儿疼,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们算了吧。之后我不管做什么都跟你无关。” 清亮的月光劈开层叠的乌云,照出地上也层叠起来的人影,蝉鸣鸟叫突然全部熄声。 宋溪谷等蛮久,等不来时牧的回答,也不走了,他心里打鼓,余光稍稍撩起一点,跌进时牧的注视中。 “你想做什么?”时牧淡漠地问。 宋溪谷:“……” 时牧终于又肯动了,继续往别墅走,“宋溪谷,你变了很多。” 宋溪谷一怔,不知怎么解释。 确实上辈子的现在,他还跟个二百五一样,没脸没皮没下限地诚邀时牧zuo爱。 时牧太能拿捏宋溪谷,语调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兜着那双膝弯的力道逐渐加重,“你慷慨陈词这么久,我是不是该夸你有种?但是你为什么发抖?怕我吗?” 宋溪谷语塞。 不远处豪华别墅灯火铺设,显露一派虚伪的祥和。时牧眸光微沉,意味不明道:“宋万华不会死得很痛快,你也是。” 宋溪谷顿时心惊肉跳。 “时牧!” 时牧话音一转,又突兀地缓和下来:“水杉林的日落很好看,大棚里的草莓也发芽了。” 宋溪谷诧异地睁了睁眼睛,默然片刻后说:“我知道了。” 别墅有客人,不是谁谁谁家的女儿,一位四十出头,保养不错,西装济楚的中年男人坐在客位,宋万华的助理给此人倒茶。 宋万华头也不抬,“阿牧回来了?” 时牧微一颔首:“宋叔叔。” 宋万华介绍,“这位是生物科研基金会的老陈,你爸爸以前跟他合作过,算旧相识。” 时牧笑笑,来者不拒似的,“陈叔叔。” 陈炳栋蛮和善,看时牧的表情,欣慰中带了点儿怜悯,“时老师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唉哟,时间过真快。你爸爸太可惜了。” 时牧的父亲不爱钱财爱科研,是当时前途无量的微生物学方向高级实验师,谁料想一场车祸灰飞烟灭。 毕竟伤心事,当众说谈不太好。但宋万华只是笑笑,并没有打断陈炳栋的感慨。时牧站在原地,也全盘接受,说:“是。” 宋溪谷慢一步推门而入,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暗自翻了个白眼——老东西连狐狸尾巴都不肯藏,真够装的。 陈炳栋乍见宋溪谷,眼前一亮。 于是正中宋万华下怀,他好整以暇问:“溪谷去哪儿了?” 宋溪谷没料到宋万华会这么快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定了定神,镇静回答:“爸爸,我回来的早,去了趟水杉林。” “去那里做什么?” “好久没回去了,那里的日落很美。” 宋溪谷从水杉林来,有念想不稀奇,宋万华虽阴晴不定,但不限制他的自由。 “我还去大棚看了一眼,人工培育的草莓发芽了,涨势不错,入秋就能摘。” 宋万华喜怒不形于色,辨不出信没信,但至少看上去满意宋溪谷的回答,难得对宋溪谷扯出个笑,说:“难得你上心,小云一定高兴。” 庄园那一棚子草莓都是给宋沁云种的。 这边说这话,陈炳栋的眼睛恨不得黏宋溪谷身上。 宋万华心知其意,明面上不点破,推波助澜道:“老陈不嫌弃,留下来住一晚,明早我让人给你准备陈皮豆沙粽。” 陈炳栋自然乐意:“唉哟,那是好东西。” 晚饭期间,宋溪谷被刻意安排在陈炳栋身边。时牧坐对面,垂首沉默,看不见表情。刚开始,宋溪谷的心思在时牧身上,觉得他好像较之前更沉冷了。时间一长,宋溪谷不得不集中精神对付身边的陈炳栋——他在宋万华的默许下,愈发不怀好意地宋溪谷灌酒。 尤其那双浮着皱纹的眼睛,透露明目张胆得饥渴和下流,带着淬毒的钩往宋溪谷身上扎。 宋溪谷忍着强烈的不适和恶心,又不能造次,一杯杯喝。他倒不是绝望,因为从不奢求宋万华那点可怜的父子血缘,也不妄想宋万华拿他当人。宋溪谷只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没准今天晚上就得被宋万华当件货物送出去。 得想办法。 与此同时,陈炳栋又递来满杯的白酒,已经不加掩饰了。他伸手去碰宋溪谷的脸:“溪谷很听话,我们最后一杯了。” 宋溪谷喝多了,反应迟缓,眼见躲不开,生理性反胃。 “陈叔叔。”时牧不知何时过来,站宋溪谷身边,两指并拢,抵着他额轻轻一戳,宋溪谷脑袋往后仰。 时牧接着说:“小辈敬酒,哪有一个人喝的道理,是我礼数不周了。” 陈炳栋:“……” 时牧端起宋溪谷的酒,跟陈炳栋碰了碰,再举起敬宋万华。 宋万华给台阶下,“话是这么说没错,阿牧,看你诚意了。” 时牧仰头饮尽。 宋溪谷躲过了咸猪手,脑袋还呆呆地抬着,迟缓地眨了眨眼。 陈炳栋还是惦记,说:“那宋少爷……” 宋溪谷一听这声音就恶心,时机不错,干脆顺水推舟,头一扭,揪着时牧昂贵的西装,放开了吐。 时牧:“……” 陈炳栋见状,眼角抽抽,观察宋万华的反应。 宋万华没反应,似乎意料之中,对时牧说:“你带他下去,弄干净了,早点睡。” 他顺势敲打宋溪谷和时牧,也给陈炳栋留点儿心痒得劲儿。 时牧说好。 这是时牧今天第三次扛宋溪谷,得心应手了。 宋溪谷半真半假得醉,趴在时牧肩上真就睡过去了。 时牧把宋溪谷送回房间,妥帖安置好,取钥匙反锁房门,再回自己的房间清理干净,西装都得扔了。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褪去了虚假的笑意于和善,转眼森然阴寒。 时牧神不知鬼不觉返回餐厅,站在落地钟后,听陈炳栋和宋万华对话。 “合作没问题,项目我也可以给你。” 宋万华抛个引子给他:“说条件,你不是做慈善的人。” “我只要宋溪谷,”陈炳栋问:“宋总不会不肯吧?” 宋万华不立即回答,笑而不语地回视陈炳栋。 他早知道姓陈的这点龌龊爱好,喜欢漂亮男孩儿。好在宋溪谷够漂亮,投其所好,成功钓鱼。如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能为自己获得利益,何必大费周章,做什么方案。 这是宋万华一贯作风,私生子而已,他的确不在乎。 “宋总?” “好,”宋万华说:“合作愉快。” 时牧眼底沉黑一片,像冰川漂浮的极寒海域。他仔细审度陈炳栋,冷冷思忖那只右手剁下来该扔哪里? 或者直接喂狗。 【作者有话说】 时牧疯起来鬼森森得不仅要宰人,还要吃人,敬请期待。 宋老登以后也喂狗! 下章如v,后天更新,爱你们么么哒 第22章“要接吻吗?” 次日,温淑莉和宋沁云回别墅,正好吃早饭,一家人蛮和睦。最后问起宋溪谷在哪儿?陈炳栋立马来劲了,让赵姨去把人请下来。赵姨随宋溪谷从公寓到别墅,拿的是宋家人的工资,听宋家人的话。她没动,蛮为难的立在原地。 时牧夹了一块熏火腿三明治,不咸不淡开口:“他昨晚喝多了,下不来。” 第27章 陈炳栋面色一僵。 今早的熏火腿味道一般,时牧咬一口就放下不吃了,偏头对赵姨说:“麻烦给他送一杯蜂蜜水。” 宋万华递了个眼神过去,赵姨就进厨房准备了。 陈炳栋不高兴,拿腔拿调地问宋万华:“老宋,这什么意思?” “不急这一时。”宋万华话里有话。 陈炳栋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最晚下周五,药物研究项目正式启动,你的诚意最好也能及时到位。” 这世上能威胁宋万华的人不多,陈炳栋纯属骨头轻了飘上天,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真当宋万华求他的。 宋万华抬眼威慑。 陈炳栋立马闭嘴,说:“我没那意思。” 时牧静听这二位狗咬狗。 生态未平衡之前,宋万华更占上风。陈炳栋只不过是这项目的牵头人之一,无足轻重。宋万华如今这么友善,也只不过想通过他,结交背后更有话语权的任务。等宋万华目的达到后,陈炳栋的下场不会太好。而宋溪谷作为宋万华的顺手人情,更是无关紧要。 此次项目有关新型疫苗类生物药研制,跟晟天集团旗下的生物实验室主研究方向不同,宋万华如此着急,恐怕为以后铺路。 宋万华心情一般,吩咐司机送陈炳栋离开。陈炳栋知道自己踩了宋万华的雷区,不敢再放厥词,悻悻滚蛋。 餐厅只剩时牧一个外人了,他识趣,也走了,说诊所还有些工作没交接好,等今天梳理完,明天就能很宋沁云一起上班。 宋沁云很高兴,叫了声哥,说谢谢。 时牧淡笑颔首。 宋沁云感官敏锐,听时牧的脚步声走远,开口问:“爸爸,陈叔叔那边的项目不是都给阅山生物了吗?集团实验室还有机会?” 宋万华冷笑:“药物研究强周期、高风险,能赚大钱,但绝非稳赚。成功了还好,如果失败,回报及不可观,吃力不讨好的项目,我装装样子而已,烫手山芋罢了。” 宋沁云知道集团实验室长期投入的两个项目跟社会性无关,专门服务上层社会,所以没有对外公布。她心下一转,默默摁下思绪,问:“那您跟陈叔叔的合作是什么?” “鱼和熊掌如果不能兼得,那就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宋万华说:“生物药研制前期需要搭建电子数据采集系统来取代传统传统纸质病历报告表。大概率由我们做,这是云海科技除新能源外,接下来最重要的项目,你要办好。” 温淑莉闻言,目光在这对父女之间转了半圈,未发表意见。 宋沁云为难笑笑:“爸爸,压力好大。” 温淑莉这才开口:“有压力是好事。” 宋沁云天真地说:“嗯,时牧哥在,他会帮我。” “不,”宋万华厉声否决,“新能源项目的对接工作交给他,陈炳栋这边你全权负责。” 宋沁云有些焦虑,她不擅长交际,楚楚可怜说:“可是爸爸,我看不见……” 宋万华不语,直视的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他对亲生女儿都无比傲慢。 宋沁云茫然无焦的眼睛虚虚落在某个空间上,她看不见宋万华眼里的含义,却读懂了他的沉默。叹一声气,说:“我知道怎么做了,爸爸。” 赵姨端着托盘站在宋溪谷的房门前敲了两下,没人应,她犹豫半分钟,把托盘放到门口置物桌上,忙别的去了。 托盘上有一杯蜂蜜水和一杯牛奶,冒着温温热气。 时牧隐在角落,驻足片刻,若有所思地注视那两杯液体,不知想什么。 走廊挂钟叮咚两声,显示上午十点整。不知时牧走没走,角落已经看不见人了。三分钟后,一只银虎斑缅因猫踩着无声的脚步,懒散而至。它停在置物桌下,轻巧一跃,嗅了嗅蜂蜜水,反应良好,再嗅牛奶,尾巴翘起,喵了声。缅因猫似乎排斥牛奶,警惕后退,再转头找什么,又软嘀嘀地“喵”。它等到某个指令,浓密蓬松的粗尾略略一扫,托盘坠地,混白色液体一滴不剩,渗入柔软的羊毛毯中。 猫猫高兴,优雅下桌,跃过水渍,消失在角落,扑进时牧怀中。 时牧摸摸它头,喂它小鱼干,以示奖励。 赵姨要准备宋溪谷的午餐,时牧找到她,略带遗憾的口吻地说:“曲奇打饭了蜂蜜水和牛奶。” 缅甸猫是时牧送给宋沁云解闷的,宋沁云给它取名曲奇。 “啊,”赵姨懵了,“那怎么办?” 时牧开冰箱门,随后取出一瓶单独装牛奶,200毫升,倒入瓷杯,微波炉叮一分钟,温度刚好。 “就这个吧,”他说:“我给他拿上去。” 赵姨面有难色,但不好说什么,只道:“那麻烦时先生了。” 宋溪谷早醒了,以宿醉的借口躲了一早上的清闲,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门口叮咚咣当的动静,猫叫、钟响,到处是复杂的人心,宋溪谷很累。但没有办法,时间一到,他还是要出现在宋万华面前,恭恭敬敬叫一声爸爸。 再打开门,毛毯上的空杯已经被收走,置物桌上出现一杯新牛奶,时空倒流般,飘着悠缓的氤氲。 宋溪谷看眼走廊,没有人,也没有猫。他面无表情端起表面还烫的瓷杯,回去屋里,关门上锁。不知为什么,宋溪谷突然对猫有灵的怪谈深信不疑起来,好像刚才一切绝非偶然。 哪怕这是宋沁云养的猫。 宋溪谷没喝,牛奶浇了房间的花。 宋溪谷待到下午,赵姨又来敲门,说太太亲手做了甜点,问他要不要去花园坐坐? “我马上就来。”宋溪谷没办法,只得同意。 宋万华不在,时牧也不在,大家各忙各的,别墅没多少人。宋溪谷来到小花园,遮阳伞下的小桌上放着一块慕斯和一杯冷掉的咖啡。 赵姨说:“太太刚出去了。” 宋溪谷松一口气,“我一个人待会儿。” 赵姨也松快,换个关心的口吻问宋溪谷,“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先生和太太都不回来。” 宋溪谷笑笑:“煮碗青菜面就行。” 花园的下午依旧艳阳满铺,光照滋养土壤,目之所及处一片生嫩翠绿、花团锦簇。宋溪谷享受孤独的浪漫,突然想吸烟。他摸摸口袋,双指夹出细烟,熟练点火。慕斯和咖啡杯推至一边,宋溪谷窝进藤椅,长腿直直架上了桌。他高扬起脸,露出细长流畅的脖颈。闭上眼,惬意地吞吐烟雾,比猫慵懒。 忽听叩叩两声,如针扎入神经,引得微风战栗,红色的河流急速冲向大脑,灵魂酥麻。宋溪谷感觉被一双手遏住了咽喉,只留半寸呼吸,要爽不爽。同时他寒毛猛炸,似乎不远处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不怀好意。 宋溪谷奋力摆脱桎梏,倏然睁眼,直勾勾注视,与二楼阳台的一双眼睛碰了正着。 慢慢对焦,看得更清楚,完美的五官衬着一张英俊的脸,在小洋楼里,成就一副世界名画。 时牧—— 宋溪谷无声说道。 时牧倚着围栏,额前碎发遮眼,姿态随意,只是那目光落在哪儿。 宋溪谷看不见,也不想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白衬衫领扣未系,敞到胸口,冷白的皮肤描摹骨骼形状,像无暇的白玉,灵动、纯洁、顾盼生姿。逐步往上,欲望抵达薄唇前,先观到喉结阴影细细浮动。 时牧背着光站,呼吸平顺,冷漠地像一尊无生命的雕塑,只是晦暗中,谁也不知道,那浓密眼睫下的视线,已经不露声色地摹刻出了一具水滑的身体,不着寸缕。 宋溪谷浑然不觉,并起双指,紧贴红唇,似要给风一个飞吻,实则抽烟。 时牧同样点烟。 渺渺白雾从不同方位被风卷来,揉成一团。 时牧口齿开阖,无声但精准点评宋溪谷:搔首弄姿。 宋溪谷:“……” 操! 宋溪谷不太服气了,正起身端正要骂时牧两句,好巧不巧,宋沁云来了。 “哥哥!” 宋溪谷立刻掐咽,换一副笑脸,整理好情绪,应道:“小云。”在下意识抬头看,二楼阳台已经不见时牧的半点影子。悠长得像一场幻觉,宋溪谷十分无语,心想:到底谁骚? 宋沁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个……女人。长头发,平刘海,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女性这种身高不常见,并且很瘦,腮颊往里陷,腕骨比竹竿还细,显得气质极度阴郁。 总之感觉很奇怪,宋溪谷多看两眼,忍不住问:“这位是?” 宋沁云没有持盲杖,被翁羽引着走,蛮无奈说:“妈妈怕我出初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被人欺负,特意给我安排了助理,她姓翁,叫翁羽,以后就跟着我啦。” 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宋溪谷疑惑。 他叫声翁助,算礼貌招呼了,对宋沁云说:“你是云海科技的执行董事,谁敢欺负你?” “我只想做技术岗,可爸爸好像来真的,非要让我管理公司。哥哥,我不行——”宋沁云在宋溪谷面前焦虑,真成了无助的小妹妹,尤其楚楚可怜说一句:“我看不见。” 第28章 宋溪谷对此观望,没有接茬。有外人在,宋溪谷不好明目张胆试探,于是不露声色,端起咖啡,先定在宋沁云眼前,随后左手换右手,慢慢移动。 宋沁云没有任何追视。 宋溪谷也不管自然不自然,散德行似的,手指往前杵,咖啡撒出来几滴,落在宋沁云指尖。 “哎呀,”她惊呼:“咖啡撒了?” 宋溪谷说:“是我没端稳。” 翁羽抽出丝帕仔细替宋沁云擦拭,恭恭敬敬做自己的事,未对宋溪谷表现出好奇或者疑虑。 宋家私生子,不务正业、吊儿郎当,大概人如传闻,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宋溪谷蛮无所谓地笑笑,“小云,好好工作,爸爸器重你,迟早都是你的。”他说两句场面话,赶紧结束这一趴。 没想到宋沁云开门见山:“哥哥,我想请你去公司。” 宋溪谷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什么?” 宋沁云看上去认真的:“我想请你来云海科技,这是我的公司,这也是你的。爸爸给我多少,他能不给你吗?” 宋溪谷听闻此言,五雷轰顶,不知该夸她天真还是骂她傻。这话如果传进宋万华的耳朵里,宋溪谷又得吃不了兜着走,好像他包藏祸心,随时准备谋权篡位。 “小云,谨言慎行啊,”宋溪谷撇清关系:“我可没这样想。” 宋沁云摸到宋溪谷的手臂,晃了晃,很会撒娇,“你来嘛。” 宋溪谷恍惚想,她也是这么跟时牧撒娇的? “不来,”他索然无味,拒绝得也干脆:“我就是一混吃等死的蛀虫,去了能干什么?搞垮你的公司吗?” “我知道你在美国的每周都到学校上课霍尔的课,他是学术顶尖的教授。哥哥,你没有成绩,但是你学得很好,霍尔老师对你印象很深。” 宋沁云说这话的口吻不像威胁,她弯着眼,纯良得像只小白兔。 宋溪谷脑子反应算快,没有很慌,张口就来:“坐在你们的教室里感受高知的光辉,顺便打发时间。霍尔教授很厉害啊,他讲的那是天书,我能听懂?小云,太看得起我了。” 宋沁云有点难过:“哥哥。” 宋溪谷说:“这事儿别提了。” “你上班不用打卡,我不跟爸爸说。” 宋溪谷不想再掰扯,“小云——” 宋沁云真心实意恳求他,“公司刚成立,架构不稳,我要靠自己。马上开展新能源项目,后续还要跟生物科技公司合作,我顾不过来。” 宋溪谷哼笑:“爸爸没给你配团队吗?时牧都跟过去了。” “时牧哥只负责新能源,爸爸不同意他跟进其他项目,”没想到宋沁云干脆打明拍:“我加了三天班,人手实在不够,我不想再找爸爸麻烦了,他会质疑我。” 宋溪谷疑惑:为什么时牧只负责新能源,宋万华防他什么? 宋沁云说:“跟生物科技的对接需要有人出面,你最合适了。” 宋溪谷一愣,她把自己抬得太高。 他提起一点兴趣,问:“为什么?” 宋沁云靠近宋溪谷,他们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翁羽已退到花园外候着了。 “物竞天择,因为你活下来了,这是好本事。” 宋溪谷深深注视宋沁云,眼底意为难明,很长时间没说话。 “哥哥?” 宋溪谷噗嗤笑,半真半假道:“哦,拿我当吉祥物呢?” “是呀,”宋沁云抿着唇笑,拿出项目企划书,问:“那你答应吗?” 企划书的正下方有个logo,赫然是山和飞鸟—— 阅山生物! 宋溪谷眯了眯眼,没往后翻。 “好。”他答应了。 宋沁云没给宋溪谷太多准备时间,三天后收拾干净就上班了。王明明给宋溪谷打电话时,他正踩点打卡。 王明明都惊呆了,“你上早八?” 宋溪谷等电梯间隙连打三个哈欠,眼睛都没睁开,说的话一套接着一套:“是啊,早睡早起,神清气爽。” 实则不然,他最近没吃药,头倒是不疼了,但睡眠质量及差,梦里的色鬼也好久不见。 王明明无言以对:“行,那你继续爽。” 宋溪谷挂了电话,正好电梯到。等电梯的人不少,开门看见宋沁云和时牧,没人进去了。 宋溪谷悠然碰上时牧的视线,一触而过,两人各有各的心思,笑而不语。 时牧对宋溪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好奇,低头跟宋沁云说话。 宋沁云眨了眨茫然的眼睛,“哥哥?” “嗯。”宋溪谷单手插兜晃荡进去,吊儿郎当样。 时牧退半步,让宋溪谷过。他们一左一右站宋沁云两侧。 太像女王身边的俩仆从,宋溪谷没忍住笑出声。时牧睨他一眼,眼角眉梢全挂着莫名其妙。 “早上好。”宋溪谷不知跟谁打招呼。 时牧高冷、脸臭,就不应。 宋沁云把手里的咖啡给宋溪谷。 宋溪谷看了眼咖啡杯上的logo,笑说:“我的咖啡有销量了。” 宋沁云嘴巴甜,“你的咖啡我以后全包啦,哥哥,你不用这么早上班。” 宋溪谷挑眉,说行。 时牧和宋溪谷各自有办公室,电梯出来,左右两边,各走各的,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宋溪谷婉拒了宋沁云陪同介绍参观的提议,他一个人随便走走,居然碰见了赵阔。很意外,“师兄?” 赵阔也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宋溪谷说:“上班。” 赵阔很快明白了,“你是宋总的哥哥?” “你知道啊?”宋溪谷笑笑:“怪不得她也知道我的事情。” 赵阔没听懂,斟酌片刻,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溪谷摆手,说:“我干不了什么正经事,小妹给面子,让我来混吃混喝拿工资。说出去宋家有个不务正业的儿子,总是难听。” 赵阔温和笑笑:“你谦虚了,别这说。” 他们边走边聊。宋溪谷奇怪赵阔明明是来创业,怎么给人打工了?赵阔有苦难言,总结下来就是他有经验,可是没钱没人脉,英雄折腰。 宋溪谷表示理解,但不发表意见。 “以后就是同事了,”赵阔伸手,“我在技术岗,以后多联系。” 宋溪谷也抬手,跟他轻轻一握,说好。 气氛正好,宋溪谷后颈骤然一阵刺痛,紧接着,某种熟悉的阴寒之感从足底急速上窜,带着千军万马过江之势,贪婪地要把宋溪谷拖入黑暗角落,咬他的脖颈,吸食血液,拆骨入腹。 宋溪谷感官沉浸其中,又怕又爽。 “溪谷?” 宋溪谷脊背猛颤,倏地回头,走廊空无一人。 赵阔问:“你怎么了?” 宋溪谷心有余悸,说没事,有点累。 赵阔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抬指点了点那眼下的青黑,“昨晚没睡觉?” 宋溪谷耸耸肩:“我就这样不务正业。” 赵阔是少有的不信他胡说的人,“南面有一间休息室,宋总专门给你准备的,没有门禁,随时可以去休息。” 宋溪谷佯装惊讶:“这你也知道?公用休息室吗?” “是你专属的,我没有录指纹。” 企业高层都有自己的专属休息室,很隐秘。 宋溪谷被他说两句,真就困了,但不好第一天上班就明目张胆地摸鱼,所以回去了办公室。宋溪谷浏览内网系统,粗略过了一遍公司目前的项目和后续安排,没有特别。他的思绪在生物科技项目的策划案上停留许久,发起人并不是所谓阅山生物,而是通过第三方进行,负责人明晃晃三个字——陈炳栋。 宋溪谷冷笑,他不是傻子,明白宋沁云,或者她背后的宋万华,打得什么主意。 走着瞧吧。 宋溪谷第五次搜索阅山生物,出来的内容大同小异,执行董事仍蒙着一层神秘面纱。 办公室燃着雪松,噼啪轻响,有神奇功效,宋溪谷急跳的大脑神经慢慢松泛下去,眼皮一沉一沉,视野也模糊成一团透明的雪花。 休息室布置简单,没有窗户,很暗。宋溪谷进去后不开灯,太昏沉了,迷迷糊糊摸到床,倒头就睡。 从以往的经验分析,他觉得自己又该跟那鬼见面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血腥的死相和狰狞的五官如期而至,伴随压抑低吼。 宋溪谷被它顶(.)醒。 “嗯……”他说:“你越来越过分了。” 恶鬼居高临下,歪头表示困惑。 宋溪谷敞开腿,大剌剌挂在那七零八碎的双臂间,扭.-臀-.轻.-蹭.。 “要干就快,”他不大客气:“老子要睡觉。” 鬼不动了,恐怖脸悬停在宋溪谷的上方,距离不足一寸。可能相识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宋溪谷虽然依旧惊奇,但不怕了,甚至抬手捧它的脸,大胆进攻。 第29章 “要接吻吗?” 【作者有话说】 宋溪谷:猎奇 第23章“宝贝做得好。” 恶鬼不会接吻,它只会咬。 咬宋溪谷的单薄的胸膛,咬他的脖颈、肩头,慢慢朝上,舔舐下颌,最后抵达鲜红的双唇。它没有章法,像极了野兽地蛮横侵入。 宋溪谷很久没有舒缓过了,现实得不到满足,梦里也行。并且他感觉自己的阈值太低,怎么是人是鬼都可以? 恶鬼得到宋溪谷的顺应反馈后,就更凶了。 宋溪谷的眼角挂着泪,莹莹秀澈,将落不落。他的感官被暴力撕开,像过去无数次的深夜,伏在身上的人xing瘾成疾,不讲道理。 恶鬼皮囊的手感意外很好。 宋溪谷闭着眼睛,颤颤巍巍,指腹所到处,竟然都是滑的,那很美好了。 掌心潮湿一片,不知是血还是什么,宋溪谷拈了拈,低低一笑。 “你怎么死的?” “割喉、刀砍、撞击?意外还是谋杀?你流了很多血。” “疼吗?” 那鬼不动了。 宋溪谷睁开眼,“哦,你说不了话,或者我们语言不通。”他顿住,又叹气,低声说:“其实我也应该是鬼。” “那说起来,我们算同一物种。” 宋溪谷自顾自说,身体起伏在棉花似的海里。突然他听见一声喟叹,就在耳边。 “宋溪谷……” 含混不明的熟悉尾调令宋溪谷着迷。他的指尖从那布满裂纹的嘴角往上,淌过温热的湿地,探寻到了锐如山峰的尖骨,骨上一点轻微凸起,撩骚似的刮摸皮肤。 宋溪谷眉心一蹙! 不对!他又想到了时牧。那人的鼻梁也有这种驼峰。从前两人厮混时,宋溪谷就爱摸这驼峰鼻,三两下就能把时牧摸爽快,然后更凶。 怎么梦里的鬼能化形他心中所念吗? 这太诡异了! 宋溪谷的神志清醒大半,可魂魄却像中了邪,愣是睁不开眼!疾风骤雨般地冒犯终于让宋溪谷有了正在被侵占的实干,鸡皮疙瘩瞬间起来。 “操!”他骂,“你他妈放开老子!” “谁杀了我?”那空洞的声音在幽沉的空间里飘荡,天花板旋出一个巨大黑洞,“是你啊……” “你说你爱我,为什么还要杀我?”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宋溪谷耳朵里,在脑中汇成一幅画——高耸的楼顶狂风猎猎,边缘护栏尽数崩塌。有一人像折翼的鸟,仰面坠落;又冲来一人,半边面颊血迹斑斑,探身出去,行尸走肉般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分明有笑意。 紧接着,尖叫、惊恐、绝望接踵而来,摧枯拉朽般吞噬宋溪谷。 “不……”宋溪谷在窒息中尖叫:“不!!” 皮开肉绽、骨骼尽碎。 时牧应该矜贵体面,他怎么会以那种姿态死去。 宋溪谷不信,却在梦魇里泪流满面。 而他身上之人爽得酣畅淋漓。 “不要让别人碰你,握手也不行。” 微起波澜的大海终于在劲风中涌出海浪。 “你可以现在忘了我,但总要想起来。”他舔舐掉那盈透的泪珠,享受那紧(...)缩的力量,鼓励宋溪谷:“宝贝做得好。” “……” 宋溪谷的胸口猛憋下去,好像又死去活来了一次,新鲜空气在他喉管叉了个弯,控制不住的巨烈咳嗽差点把肺憋爆! 床铺遭得不像样,宋溪谷赤条条蜷缩,紧捂胸口。五分钟后,翻涌的意识才平息下来。他怔忪坐起,回忆刚才,细胞摇旗呐喊,乌泱泱往大脑冲,所到之处汗毛此起彼伏。宋溪谷浑浑噩噩低头,腹部泥泞一片,那是自己的东西。他颤着手朝身后探,碰到潮软的花,于是更绝望了。 恶鬼不会白天出现,色鬼倒是哪里都有! 宋溪谷愤愤不平,像鼓气的河豚,他掀被下床,然而力不从心,脚一软,跌回原位。他空茫,四肢大开着平躺,直勾勾盯看天花板。悬吊的黑洞恢复成浑浊的白。感知后知后觉回笼,宋溪谷摸到床的另一边还有浅浅余温。 “……” 没完没了了! 宋溪谷淡定不了,因为他在潮海的余韵里挣扎时,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又在他耳边补了一句:“你也回来了?殉情啊……” 宋溪谷这会儿反射弧超长,骂了句:“我殉你大爷!” 时牧古怪的态度、似恨非恨的温情,都在宋溪谷重生后构筑成一张若即若离的网,让本来模糊不明的情感慢慢浮出水面。但在宋溪谷看来这感觉却更加奇怪了。 到底怎么回事? 宋溪谷连滚带爬地出了休息室,衣冠不整,头发也乱,惹得路过员工多看两眼。他抓着其中一位问:“监控室在哪儿?” 那人吓一跳:“啊?” 宋溪谷咬牙切齿,“十八楼的监控在哪儿看!?” 宋溪谷敞开的衣领下红痕交错暧昧,员工那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说:“十八楼还没……没没装监控。” 云海科技买下了金融大厦的六层,公司布局和设施逐步完善。也真就这么巧,只有高层办公区域的还没来得及装。 宋溪谷懵了:“什么?” “宋总说十八楼的监控和安保等级要高一些,所以设备都是特别定制的,后天才能送过来安装。” 宋溪谷眸心一闪,心想:所以刚才那只是很有可能是“内鬼”。 倒霉催的员工着急去工作,宋溪谷恍着神不松手,手劲又大,员工嗯嗯啊啊,不知该称呼他什么。 “宋、宋……” “宋溪谷。” 低沉的声音大刀阔斧地剖开宋溪谷的灵台,手腕被不轻不重地攫住。宋溪谷的肩膀轻轻一颤,视野对焦,落在时牧的脸上 驼峰鼻、下三白、凌厉下颌,从里到外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普通员工蛮怕他,恭恭敬敬叫一声时总。 时牧对他笑笑,眼梢又往宋溪谷那儿点。员工心领神会,立刻说:“宋总好。” 宋溪谷知道自己的定位,他就是个屁。 宋溪谷瞪时牧,“放开我!” 时牧淡声说:“先让他走。” 宋溪谷的手不听自己使唤,紧蜷着抽搐,疼得汗也下来了。 员工二十出头小年轻,刚入职场,没见过这架势,要被吓尿。时牧安抚般递过去一个眼神,请他稍安勿躁。 宋溪谷耳道轰鸣,顾不上其他,死死盯着时牧。 时牧淡然抬起两指,拨拢宋溪谷微敞的衣领,掩去那暧昧痕迹,轻描淡写说:“宋总,自重。” 宋溪谷火冒三丈,垫脚揪起时牧衣领,“你刚才在哪里?” 员工如蒙大赦,火速滚出天家战场。 时牧从善如流:“办公室。” “放屁!” 时牧嗤笑:“那你想听什么?” 宋溪谷磨牙,情绪翻涌中,那种只属于事后的不自然红又泛上了脸。 四下无人,时牧意味深长地看宋溪谷,说出口的话更加露骨直白:“这是公司,不是在家或者酒店,偷腥要分场合。” 听听这是什么话?狗都叫不出来这种调! 宋溪谷登时急火攻心,一巴掌扇时牧脸上,颇有恼羞成怒的意思。 时牧微一偏头,眼底冰霜凛冽,唇角却轻轻勾起,端着似笑非笑的脸,阴气森森。 宋溪谷质问他:“你当我什么东西?” “我对你敬而远之你还非要贴上来的时候就该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时牧单手捏住宋溪谷的双颊,迫使他抬头,居高临下地施威:“算了?真当我的床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宋溪谷红着眼回呛:“嫖你啊,怎么了?” “没有白嫖的道理。”时牧肃寂澹然,裹着黄泉路的寒霜,抬指再次抵住宋溪谷敞露的身体,指尖从锁骨慢慢下滑,刻显一道深刻印记。亲手被他拢起的衣领像拆礼物似的又被打开,最后停在心脏上方,“要么把它剖出来抵债,这才是算了。” 原来他耿耿于怀的一直是那天从废弃别墅回来的路上,宋溪谷那句“我们算了吧”。 宋溪谷不是时牧肚子里的虫,想不通时牧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喃喃:“你这个疯子。” 时牧收下这评价,“你乖一点,不要乱跑。” 宋溪谷冷笑:“你要当我是嫖客,那位置都得摆正了——鸭子可不敢跟雇主提要求。” 时牧眉心一跳:“忠言逆耳。” “不需要!”宋溪谷懒得跟时牧打太极,恨不得咬他:“如果你想让我为你守贞操,那就直说。都什么年代了,你情我愿的事儿……” 时牧说:“好。” 宋溪谷:“……” 时牧温温开口:“你说的。” 宋溪谷感觉后腰肢那手一路点火,撬开他裤子,目标明确且畅通无阻地朝那泥泞地带前进。宋溪谷要被时牧折磨哭了。 第30章 “守好了,”时牧压低肩膀,下唇有意无意地摩挲宋溪谷耳垂,“不管是人是鬼,想进去,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谁被扇爽了我不说【狗头.jpg 第24章不健康关系 宋溪谷眼尾嫣红,我见犹怜。但时牧视而不见,他享受蹂躏的快感,从骨子里就坏,好像所有仇恨混着这一层屈辱,就能达到某个平衡点。宋溪谷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因为所有事端的源头都是自己挑起的。现在宋溪谷想抽身,时牧不让,就是宋溪谷活该。 但这种不健康的关系导致的后果宋溪谷不想再经历一次,太痛苦了,又无法言说。 泪腺浸在酸潮的泥沼里,控制不住渗出,湿了鬓发,在时牧的指尖洇开,又烫又麻。 “记住你的豪言壮语,”宋溪谷尽管哭,时牧从不心软,甚至想让他哭得再淋漓些,“我们不死不休。” 宋溪谷萧然无言。 他当时并非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讲这些话,上辈子稀里糊涂的时候太多,真真假假的关系和拉扯也多,极端情绪控制大脑和生理,最后导致无法挽回的局面。 办公室焚燃的雪松枝已成粉末,清冽的尾韵久散不去,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气味,比吃药更缓解精神和情绪。 宋溪谷怔然地盯着小香炉,不知想什么,突然他坐直了,滑着椅子过去,手指伸进香炉里,指尖勾了点儿黑色的粉尘出来,轻轻拈了拈——我什么时候开始烧这玩意儿的? 不管上辈子还是现在,他宋溪谷从头到尾就没高雅过! 宋溪谷蹙着眉将陶瓷制的小香炉推开,给王明明打电话。 王明明开口就是调侃:“宋总中午好啊,你要请我吃高级日料吗?” 宋溪谷开门见山问:“你有认识的心理医生吗?” “啊?”王明明懵逼:“没有啊,我心理很健康,不需要医生。” 宋溪谷说:“我需要。” 王明明沉默。 宋溪谷问:“你真的不需要吗?人妖没有伤害你脆弱的小心灵?” 王明明暴跳如雷:“你他妈!!” “帮我找一个心理医生,不要三甲医院的也不要私立医院,最好自己开工作室。为人要低调,不需要太多头衔,当然业务能力过硬最好,”宋溪谷语速很快,声音轻:“你私下找,不要大张旗鼓,别让我爸知道。” 王明明熄火了,通话陷入沉默。 “明明?” 王明明好严肃地问:“我现在是你唯一信任的人吗?” 宋溪谷先愣,忽然轻笑出声,真挚地说:“是的,你是我现在唯一信任的人。” “牛逼!”王明明不甚荣幸,说着又激动起来:“我早想让你去看心理医生了,你对时牧那不死不活的状态就不对!” 宋溪谷苦笑,自己也承认,说是。 “我明白了,我不跟别人说,我亲自找,交给我你放心。” 王明明大多时候叫人闹心,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没人关注,宋溪谷给予了极大鼓励。 宋沁云突然来电,宋溪谷沉默两秒,接通了。 “哥哥,你在跟谁打电话?”宋沁云笑着问。 不是关心,倒像查岗。宋溪谷实话实讲:“王明明。” 王明明不着调的烂名声在圈子里如雷贯耳。宋沁云说哦,又问:“你在办公室吗?我来找你。” 宋溪谷反问:“电话不能说?” 宋沁云撒娇:“我这里有香乡坊的桃花酥,给你拿来嘛。” 宋溪谷就不好推辞了,说行。 宋沁云很久不用盲杖,有翁羽给她带路。宋沁云似乎也适应,跟翁羽形影不离。宋溪谷看见翁羽不舒服,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和气质不符合宋溪谷的审美。具体为什么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不舒服。翁羽不常跟宋溪谷有眼神接触,偶尔对上,黑如凌晨时分的眼珠占了眼白的三分之二,令宋溪谷不寒而栗,本能排斥。 宋沁云站在门口说:“好香啊,你点了什么?” “没什么,”宋溪谷开窗散味道,大厦高层空气沁凉,“烧出来的烟闻久了嗓子疼。” 宋沁云笑笑,将桃花酥给宋溪谷,“我特意让人去买的。” 香乡坊是百年老店,他们小时候经常吃,每次都是宋沁云撒娇让时牧去排队。时牧从不拒绝,挑宋沁云的口味买。宋沁云最后吃不下桃花酥,才会分给宋溪谷。宋溪谷当时饿,全吃完了,他们就以为宋溪谷也爱吃,温淑莉阴阳怪气地调侃兄妹俩口味相似。 其实宋溪谷不爱任何甜口的食物。 香乡坊离这儿八公里,宋溪谷挑了块桃花酥,放唇间抿了抿,实在没胃口。他话里有话道:“这么特意啊?” 恐怕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沁云把宋溪谷请进公司,也没什么好动机。 宋溪谷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那双茫然无神的眼睛看。 要谈正事,翁羽出去了,替二位关门,安分守己。 宋溪谷收回目光,问:“小云,新助理怎么样?” “她懂一些技术方面的事,但不精专,可以忙我,也不添乱,蛮好的,”宋沁云的眼睛寻着宋溪谷的声音偏了偏,依旧虚无实处,“销售跟运营有你和时牧哥在,我不担心。” 宋溪谷吊儿郎当,说别,“你还是担心担心我吧。” 宋沁云抿着笑,不戳穿宋溪谷。 接下来就说正事了。 宋沁云递给宋溪谷一张请帖,“周五晚上在海城花园酒店十八楼有一场晚宴。” 宋溪谷垂眸扫一眼请帖,没接,问:“关于什么的?” “药物研究项目的各方单位商业交流宴会,”宋沁云怕宋溪谷不答应,语气都软了,“我不擅长社交,只有交给你啦,哥哥同意吗?” 宋溪谷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回应。 宋沁云不急不躁,耐心等候。 宋溪谷暗暗嗤笑——果然宋万华的后代跟天真无邪都不沾边,姓宋的没一个好东西。 包括宋溪谷自己。 “时牧呢?”宋溪谷问:“你怎么不让他去?” 宋沁云说:“时牧哥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他明天出差。” 宋溪谷顿了两秒,然后利索地抽来请帖。打开看,阅山生物科技在出席名单首位,排场非同一般,可见其受重视程度。再往下,名单末尾的主办方负责人是陈炳栋。 “哥哥?”宋沁云摸不准宋溪谷的心意。 宋溪谷踱步到宋沁云身后,倚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高楼下微如细尘的人和车。语调柔和,眼底冰凉,“好啊,我准时到。” 宋溪谷依旧住鹿港庄园,两天没见时牧了。赵姨雷打不动每晚送牛奶,叮嘱宋溪谷喝。宋溪谷拿了,说声谢谢。回到屋,拧上锁,牛奶一口没喝,全浇花了,那花的长势蛮不错。 明晚就是宴会了,宋溪谷给自己挑衣服,也没费多少工夫就搭好了。 一身裁剪妥帖的黑色西装,衬出流畅腰线和性感胯骨。同色系蝴蝶领结,像灵动的翅膀吸附在宋溪谷修长白嫩的脖颈上。 亮眼但不张扬,低调却天生丽质。 怨不得陈炳栋的眼睛死盯在宋溪谷身上,恨不能狼吞虎咽,死也瞑目。 宋溪谷懒得搭理他,表面还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陈总。 烦得很。 陈炳栋给宋溪谷递酒,宋溪谷不喝,没接,也没说辞。 “溪谷,你今天代表云海科技出席宴会,”陈炳栋不满,直接问:“真不给面子?” 宋溪谷得到消息,项目五分钟前签下来了,宋溪谷来这一趟,是表云海科技和它背后大树的诚意。再龌龊点讲,有点以物换物的意思。不过合同签了,尘埃落定,宋溪谷也懒得正眼看陈炳栋。 “项目的面子我肯定给,大家现在有钱一起赚,至于你——”宋溪谷笑笑,眼角眉梢挂着鄙夷,“哪个葱啊?” 陈炳栋脸色黑里透紫,十分精彩,他没料想到宋溪谷敢这么直接地甩脸,于是笃定背后是宋万华的意思。他给宋万华打电话,连续三通响完,那边才由助理转接。 陈炳栋忍着火直接说:“宋总,你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啊,怎么年纪大了眼界都短了。” 宋万华倒不生气,冷冷一笑:“他虽说是我儿子,但毕竟是个活人,有手有脚的还能绑了不成?人都送你那儿了,拿不拿得下看你本事。陈总,我诚意够。” 陈炳栋死死盯着宋溪谷,磨了磨后槽牙,说行,懂了。 宴会厅人不多,宋溪谷谁也不认识。倒是有人认识他,也基于纨绔子弟的标签,多打量几眼,回头就窃窃私语:哦,就是宋家那位私生子啊。 爱怎么传怎么传,宋溪谷在此方面心大,他无所事事地转悠两圈,在酒水区停步。刚喝了一杯酒,口感像水晶香槟,过来看看,想再贪心两口。 “路易王妃水晶香槟今晚限量供应,恐怕没有了。” 第31章 宋溪谷闻言抬眸,见一位高知感浓重的人跟自己搭茬,愣了一下,蛮友好地问:“您是?” “我姓杜。”那人准备充足,没自我介绍完,名片已经递过去了。 宋溪谷接过名片。 阅山生物科技,杜礼。 宋溪谷眸光一闪,说:“杜老师。” 杜礼挺惊讶,“你知道我?” 宋溪谷笑笑:“知己知彼才能双赢,我们马上就要合作了,我再对项目一无所知,岂不是显得像吃软饭的小丑?” “哈哈,”杜礼也笑,蛮爽朗,“宋总真幽默。”伸手要跟他握:“那就合作愉快啊。” 宋溪谷看到这手,鬼使神差想起时牧的警告,也想起了床上那鬼,寒森森地发怔。 “宋总?” 宋溪谷回神,尴尬且含糊地碰了碰杜礼的手,算回握了,随后转移话题:“我记得杜老师您是生物工程领域的高级研究员,怎么今天有空来这里?” “我也不想来,这鬼地方哪儿有实验室舒服。”杜礼好像找到了知音,很不痛快地吐槽:“但是我们家ceo不务正业,公司不好好待,成天出去干见不得人得勾当。我没办法,大家要吃饭的嘛,只能出来撑场面。” 这话不好往下接,宋溪谷只能保持社交微笑。 聊差不多了,杜礼很有边界感地退场,“行,宋总慢喝,我有事儿先走了。”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宋溪谷捏着名片,有点莫名。 杜礼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拐进男厕所,确定四下无人,拿出手机,点开聊天列表的置顶,丝滑地将偷拍宋溪谷的照片一股脑发出去。 -这就是你让我盯得人啊? -长挺好看。 -讲话也斯文。 -不错。 今晚的海风柔和,卷着时牧的额发轻抚眼睫,手机的微光照着他半张脸,仿佛看见眼底若有似乎的温情,从浪声中穿过,又静寂无声。 “阿牧。”有人叫他,声音虽显苍老,但中气很足。 时牧收起手机,回头见来人,叫了声“秦伯伯”。 秦国誉从前跟着时牧的爷爷,从上下级成为老友,他们那一帮人心里揣着的全是责任和意气。可惜时钟桁惨死,留下一双稚子,实在可怜。意气不能作为保命符,他们手里有当时环宇集团的股份,如果再收养时牧,他的下场很难说如何。眼中钉一日不拔,终成祸患。 权宜之计,他们只能顺水推舟,将时牧送到宋万华手中——最危险的地方,恐怕也是安全的。 秦国誉想来还是愧疚,多年不见时牧,感慨万分:“长大了。” 时牧难得失笑:“长大很久了。” 秦国誉问:“能保护自己了吗?” 时牧沉默。 秦国誉语重心长,“阿牧,如果现在没有把握,明哲保身才是优选。” 时牧说:“我知道。” 秦国誉很老了,脊背有些弯,手肘撑着栏杆,听海声,不知想什么。 “宋万华居然让你来。” 时牧也凝望大海,淡淡地说:“他在试探我。” 秦国誉轻笑:“我老了。” 海风吹进时牧的眼睛,他眨了眨,轻声说:“他也老了。” 秦国誉缄默很久,仿佛浸到深海里,想起年轻时的光景和豪情壮志。他们明明站在顶端,却被小人陷害,满腔愤怒和不甘无济于事,到头来什么苦都吃了,还是望不到头,厄运延续至下一代,他们又能在海里找到什么? “阿牧,你知道我为什么待在这里不走吗?” 时牧认真听,想了想,说:“大海?” 秦国誉说:“大海蕴藏无限可能,很危险,也有巨大的奇迹,我想探索大海,不仅仅因为能源,也想沉冤。” 时牧心中大震,哽了哽,“我明白。” 很多事情秦国誉不说破,比如时牧刚到鹿港庄园的头三年,他们私下见面,时牧状态和情绪都还平稳,不像现在这么冷,没有活人气。秦国誉只当时牧的变化是他妹妹也身故的原因,所以不多问,怕惹他难过。 秦国誉郑重地拍拍时牧的肩,说:“不管宋万华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手里的项目只会跟你合作。你能来,我猜也是这个意思。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爸爸妈妈和你爷爷都在天上看着你呢。” 时牧说:“好。” 秦国誉走后,时牧又在海边站了很久,他每天被仇恨和温煦交替折磨,从前是,现在也是。时牧失败过很多次,侥幸重新开始,他不能再暴露软肋。 可软肋自己长了腿,蹦蹦跶跶,说来就来。 宋溪谷艺高人胆大,晚宴的酒喝得好好的,突然想起时牧说过的很多混账话,上头了,气不过。 宋溪谷不怕死,挑衅时牧,给他发信息,先是陈炳栋的照片,后面还有一句话: -小哥,这老头想上我,你肯不肯? 【作者有话说】 勇敢小溪,不怕大机 马上墙纸,小脸通黄 耶 第25章“这是惩罚。” 宋溪谷知道时牧不会回信,所以怎么露骨怎么来,纯给自己解气,随后再精准点评这种行为——低级且幼稚。 晚宴没结束,宋溪谷喝够了酒先行离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宋沁云安排了司机接送,因不知宋溪谷的行程变化,并未提早等候。宋溪谷在幽静的旋转门前跟门童对视了十分钟。 门童眼观鼻鼻观心,上前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宋溪谷烟瘾上来了,一摸口袋,没打火机,“这儿附近有便利店吗?”他捏支细烟出来,抿到唇间,对门口笑了笑:“或者你那儿有火吗?我借个火。” 他太漂亮了,桃花眼水波涟漪,似撩非撩,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弄得面红耳赤。 门童没有对付狐狸精的经验,涨红着脸结结巴巴说:“我……我们这儿不能抽烟。” 宋溪谷问:“哪儿能抽?” “往东走两百米有便利店。” “谢啦,”宋溪谷凑近一点,歪头看他,眼尾稍稍扬起,“你别怕我呀,我不吃人。” 杜礼躲在酒店发财树后,干脆用视频记录,发给对面某人,曰:他怎么这样! 宋溪谷分不清东南西北,凭感觉来,出门右拐。走了快十分钟,没见到便利店不说,越来越荒,只有头顶高架桥飞车疾驰的呼啸声,而其中安静的间隙,宋溪谷恍惚捕捉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了他半路! 宋溪谷打个寒颤,心感不妙,没回头看,单手揣兜握紧了拳,抬眼看见前方地铁入口的标识牌,于是加紧脚步走。 忽然眼前一黑,被人拦住了路。 宋溪谷不耐烦道:“让开!” 来人身高马大,遮住路灯。昏暗之中,宋溪谷瞟一眼,认出他来了——陈炳栋身边的助理。 宋溪谷重生回来,能控制的事情就只有自己和时牧的纠葛走向,还控制得七倒八歪。晚宴上的视频放不放出来都会有不同的蝴蝶效应,宋溪谷从来倒霉,哪儿来的一帆风顺。 “我们老板想见你。” 宋溪谷冷笑:“那他也太没诚意了。” 助理耸了耸肩,动手之前先道歉,蛮积德,“可能有点疼,你别反抗。” 宋溪谷皱眉,气急反笑,骂:“你他妈有病吧!”然而在体格悬殊的对峙下,再愤怒的气势都显得无足轻重。 那人抬掌作手刀,朝宋溪谷的肩颈劈下。 宋溪谷在车里被颠醒,不知过去多久,窗外天际黑如泼洒的浓墨,盖住了星月,宋溪谷听见了海风声,他于是静观其变,没有立刻动。 陈炳栋受宋万华启发,绑架宋溪谷是临时起意。他把人弄晕了,弄两根绳子,绑扎实了扔车后座,匆匆离开市区。过程不是很完美,好在结果不错。 陈炳栋有艘私人游艇,已经停靠码头做好准备了,并且他为掩人耳目,特意避开摄像头,车也拐进盘山的岔路,再从无人村出来。七开八绕下,他表情逐渐松泛,转而猥琐地畅想,呼了声口哨,似乎胜券在握。 下一秒,陈炳栋的颈动脉被一把瑞士军刀抵住。 宋溪谷冷声说:“停车。” 陈炳栋惊悚地瞪大眼睛:“你怎么……” “麻绳捆绑这一套我和另一位早玩儿腻了。”尖刀利刃划开了松弛的老皮,向着动脉蠢蠢欲动,宋溪谷不疾不徐:“你如果换条粗点的铁链或者手铐,我兴许还解不开。” 陈炳栋的眼睑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咬牙问:“你敢杀我?” 宋溪谷不语。 陈炳栋叫嚣:“你爸爸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宋溪谷佯装诧异:“怎么,你跟宋万华有一腿?你是他心肝宝贝吗?” 陈炳栋忍无可忍,“放屁!” 宋溪谷温声说:“陈先生不要激动。” 陈炳栋的胸口剧烈起伏,血压乘着过山车上天入地,他不敢直接刹车,怕惯性太大,不长眼的刀真捅自己脖子里。 第32章 “你死了我爸爸不会生气,顶多我指责我两句,重拿轻放,他最擅长了。”宋溪谷顿了顿:“知道为什么吗?” 陈炳栋已经说不顺话了,“为……为什么?” “因为他鱼肠尺素,惯会卸磨杀驴,从来不讲信用。”宋溪谷说:“你第一次跟他合作吧?下次记住了,利益给出去前,先确保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要不就像现在,你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无所谓。” 陈炳栋醍醐灌顶,刚跟宋万华的那通电话,明里暗里地提示,什么绑架押送,全是他给自己下的套! “那你呢?你以为对他来说你很重要吗?” “比你好点儿吧,毕竟像你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我干干净净地活着,对他来说总有用,不然他养我干什么?”宋溪谷有自知之明,说这话时半点心绪起伏也没有。他直视前方,车越行越黑,道路看不到尽头,突然颠簸起来。 陈炳栋脖子立刻多出两道血痕,“你先把刀放下!” “不放,这刀我姘头送的,”宋溪谷眯了眯眼,问:“这什么地方?” “渔港村。” 宋溪谷说:“慢慢踩刹车,别耍花招,我真弄死你了,有的是人给我收拾烂摊子。” 陈炳栋惜命,格外听宋溪谷的话,均匀降速。 风裹着海水的咸湿味道越来越浓,突然前方两道强光暴闪!啪啪两下,一辆未挂车牌的黑色吉普车如鬼魅,从天边杀至眼前!车前大灯强闪,且速度不减,直冲陈炳栋的破荣威而来! 宋溪谷眸心骤缩,堪堪收刀,反应算快。陈炳栋早吓尿了,嗷嗷嚎叫。 “啊!!” 车距相差不足半米,吉普车倏地原地打横!高性能公路胎瞬间停转,橡胶胎面剧烈摩擦地面,掀起半米高尘土,来势汹汹! 宋溪谷抱头抵御撞击,大脑思考的速度犹如火箭升空——谁的人?宋万华吗?什么目的?灭口,灭谁的口? 不可能!不是宋万华,这番兴师动众,对他没有好处。 陈炳栋虽说好色,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没有在失张失智的情况下把油门当刹车踩。 周围漆黑,吉普车停在原地,看不清主驾上的人。 宋溪谷直勾勾目视前方,手握军刀,保持警惕。 烟尘蔼蔼飘滚,双方秉持谁动谁孙子的原则,僵持着互相试探。 上年纪的人一堆基础病,尤其心脏,陈炳栋此刻心率已经二百飙上。宋溪谷睨了一眼,十分为幼不敬,啪啪拍他脸,“陈总先别死。” 陈炳栋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宋溪谷说:“你下去。” 陈炳栋不肯动。 宋溪谷说:“车上不安全,对面吉普车改造过的,就是一只老虎,能把你的破车连带车里的我们压成饼。他们估计有话讲,绑架还是什么,总有个谈判过程。” 陈炳栋眼珠一转,略有松动。 “外面空气还好,陈总出去透透,别真给自己憋死。”宋溪谷讲话不好听,但语速平缓,没多少压迫感,甚至还很有道理,“我胆子小,不敢得罪这号人物。人专门冲你来的,你拿我当挡箭牌也没用。” 陈炳栋在宋溪谷的洗脑下自我带入,回想到了无数仇人。不过不管是谁,对方没有直接送他们上西天,确实有回转的余地。 并且车上这位宋少爷不比外面的人好对付。 陈炳栋只得开门下车,走一步看一步。 吉普车里只有一人,从容踱步而来,这倒是让宋溪谷意外。 来人膀大脖子粗,典型东南亚长相。说他凶,那双眼满含笑意,礼貌得好像杀人前会先说声对不起,冲陈炳栋挑了挑眉,好像不在意宋溪谷。 陈炳栋冷汗层层出,进退两难。 宋溪谷费了好大口舌才把陈炳栋推出去,管他死活,自己先跑了再说。他猫腰从另一边门下,天够黑,一位神不知鬼不觉,熟料耳朵钻进来一轻佻口哨声,余光捕捉到一抹神秘人影。 月亮又出来了,那人影周身笼这一层微薄又柔散的白光,像恶鬼洗净了煞气,干干净净地来摘星星。 宋溪谷来不及细看,被柔软的蚕丝帕闷捂住口鼻。仅一秒钟,他失去意识,像猎物落入野兽的陷阱,软绵绵地窝进那人怀中,被轻巧抱起。 陈炳栋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惊慌错乱下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你们……” 神秘人淡淡开口:“留一口气,其他你看着办。” 陈炳栋闻言扑通跪倒,“你们……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老东西涕泪横流,没有形象可言,指着宋溪谷说:“他是宋万华的儿子,比我有价值!我、我把他送给你们。你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打手吓坏了,忙撇清关系:“我不要啊!” 神秘人冷冷问:“你碰过他?” 陈炳栋惊骇,指天发誓说没有! 那人又轻描淡写说:“想也不行。” 陈炳栋稀疏的头毛被暴力抓起,下一刻那西瓜似的脑袋又被狠狠摁进烂泥,哭都哭不出来。 打手脚踩陈炳栋,朝神秘人抬了抬下巴,说的泰语:“你的船停在6号码头,别找错了。” “知道了。”神秘人把西装外套盖在宋溪谷身上,半掩住脸,怕弄碎他似的,动作轻缓。离开前说:“我要他的右手。” 打手两指并拢,点额前重重一叩,兴奋笑说:“明白!”同时送上最真挚的祝福:“老板,祝你愉快。” 宋溪谷在音乐声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他没蒙住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了,耳机里播放着贝多芬的第四交响曲,那旋律像春天盛开的花朵,娇艳欲滴。 殊不知宋溪谷自己就是这朵娇花,他光滑细腻,不着寸缕地躺在白色双人床上。 “真好看。” 有人俯身而来,深吻他的唇,肆无忌惮地侵占了口腔。 那软舌慢慢游荡,经颈窝,去胸膛,最后停留胯骨。艳丽的玫瑰就该在它最软嫩的时候采摘下来,做成标本,放在疯子的床头日夜寻欢,永不凋零。 宋溪谷感官无比清晰,粗重的铁链锁着他的双腕和膝弯,再高高吊起。 他一览无遗,战战发颤。 “你是谁?” 宋溪胡含混着哭腔,质问不像质问,听进某人耳朵里,是撒娇。 宋溪谷没有得到答案。或许那人回答了,自己听不见而已。因为音乐浪漫,思绪却绝望,身体再慢慢敏感起来。 铁棍被烧透了,滚烫如火。 怎么还有铃铛响。 浮浮沉沉中,宋溪谷一边反抗,失神时又忍不住迎合。 蒙着双眼的黑布被眼泪洇潮,吧嗒吧嗒地渗水。 那人真不怜香惜玉,更凶了。 “我让你乖一点,你非要作死。” “这是惩罚。” 他在宋溪谷身上做了很多标记,下雨了也不带雨伞。 很可恶了。 宋溪谷像飘飞在空中的塑料袋,风想让他是什么形状,他就是什么形状。 【作者有话说】 嘘~~~ 第26章“我老公独裁专断。” 宋溪谷晕过去三次,再被颠醒。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浑然不知,耳机的音乐从贝多芬唱到爸爸去哪儿,傻逼歌单老少皆宜,呈多元化发展。 宋溪谷的嘴不消停,偶尔哭,爽了哼唧,时不时骂两句,什么脏骂什么。对方十八代祖宗都要被他请出来喝茶。 男人虽惯着宋溪谷,但也不是照单全收。有次被宋溪谷骂狠了,修长的手指重重捏起他双颊,考虑要不要往这嘴里塞东西。最后大概舍不得美妙低吟,就随他去了。 爱骂骂吧,真能把他祖宗十八代请出来,那就拜堂。 宋溪谷对粗暴的接受能力还好,因为时牧就很粗暴,所以他习惯了。但中途需要补充体力,不然撑不到最后。 这人不给宋溪谷吃饭,肚子好像鼓着,实则饥肠辘辘。 密封空间里的光亮像被蒙纱的晚霞,是幽黄色的暖调,宋溪谷在此凝照下,皮肤更加白皙。 耳机的音乐戛然而止。晕死过去的宋溪谷在混沌中轻轻蹙眉。他被扶起来,靠在男人的肩上。 这肩很宽,长骨硬朗,甚至骨骼走向的起伏也微妙贴合宋溪谷。靠着很舒服,也很熟悉。 宋溪谷低声呢喃,本能轻唤:“小哥。” 男人喂宋溪谷喝水,口感有点儿涩,好像混了药。宋溪谷又抗拒,舌尖往外推杯沿,偏头躲开。 男人摁着宋溪谷的后脑勺,手腕轻抬,强劲力量无法忽视。他硬灌,强迫让宋溪谷一滴不剩地喝干净。 “你他妈……”这什么毒药?奸(.)杀吗?宋溪谷又要骂街。 男人根本不给机会,送了一颗糖进去。 吻也过来了。 香橙的甜腻在味蕾铺开,瞬间蔓延整个口腔,宋溪谷愣住。两条软舌卷着糖粒从左边滚到右边。甜味中和了宋溪谷愤怒和惊慌,他冷静下来,知道骂也没用,于是准备动之以情。 第33章 两人的唇分开半寸,还挂着银丝,都气喘吁吁。 待心率平稳下来,宋溪谷张口就来:“我有老公,暂时还不想出轨。” “我老公独裁专断,不允许别人碰我。” “当然我不是为他守身如玉。” “我怕他宰了你,”宋溪谷幽幽说:“弄一身脏不好。” 那人完全没回应,在一旁叮呤咣啷,不知搞些什么。 宋溪谷又毛了,忍不住想激怒他,“你是哑巴吗?” 还是没反应。宋溪谷放弃了,有这闲工夫,他不如蓄养精神,恢复体力。然pg开花,行动不便,他两条胳膊还悬吊在半空,只能哀哀的,一点一点挪,找个合适的姿势睡觉。 实在太难受了,睡不着,宋溪谷斟酌半响,提出合理诉求:“你能给我洗个澡吗?” 话音落下,身处黑暗的宋溪谷突然世界感觉轻微摇晃。 男人悄无声息地来,上了床,揽住宋溪谷的腰,轻松将他抬起,放在自己的腿上。 宋溪谷感觉到那大腿紧实的肌肉,人都麻了:“别……” 嘴巴一张开,瓷勺就送进来。不知什么黏糊玩意儿灌了宋溪谷一嘴,还有第二勺。他被恶心够呛,拧着眉,明晃晃表达嫌弃:“你喂猪吗?猪饲料都没这么难吃!” 那碗就放下了。 “……”宋溪谷惦记没抽到的烟,直接说:“我要抽烟。” 他自顾自说,也不奢望那人回答。 这臭架子德行跟时牧也像!宋溪谷总要带入一番,好像这样可以好受点儿。 男人放开宋溪谷,让他躺好。 “……又来?”宋溪谷又骂:“你他妈牲口啊!有瘾吗?”他这话以前原封不动用在时牧身上,完美契合。宋溪谷太绝望了,蜷缩起来,又不禁发颤,“……给点甜头行吗?我受不住。” 不是身体,是心理。 周围漫长的寂静过后,宋溪谷听见“咔”一声轻响,在他浸没的黑暗中,幻觉似的看见一簇火苗舞动,嗅觉却真实捕捉到令人兴奋的尼古丁的气味。 宋溪谷趴在床上,高扬脖颈,不知该朝哪个方向示意。 那人似乎在等什么。 宋溪谷很没骨气的呜咽:“求你……” 男人便压了上去,将还剩一半的烟夹在两指中,送进了宋溪谷的唇瓣间。 宋溪谷深吸一口,天鹅颈露出惊艳的线条。他吐息时,压抑地尾调哀哀发颤。 尼古丁快速麻痹神经,一瞬间产生死也值得的妄念。 没吸几口就只剩烟蒂了,宋溪谷听见一声铜铃响,随后又被戴上耳机。 这次的音乐节奏非常疯狂。 那人不再狼吞虎咽,吃得慢条斯理,甚至便咀嚼边回味,持续很久。 暴雨如注,全浇透了才好。 性(..)功能真他妈强悍!宋溪谷神魂涣散,左右脑博弈,边想边诅咒:“我祝你明天就阳..痿!” 他这次昏死过去,好像呼吸也停止了三秒钟。 …… 宋溪谷又在狼藉的状态中醒来,他有点儿想吐,属于身体在超负荷状态下的生理性干呕。 那人低低吟笑一声,正好在音乐节奏停顿的间隙中传进宋溪谷的耳朵。他毛骨悚然的僵硬一瞬,来不及思考,又被撞散,戚戚嗟嗟地跌进那人怀中。 “手很疼,你放开我吧,我不跑……”宋溪谷断断续续说话,哼着哭腔,可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水全去了别的地方。 男人不回答,依旧蛮力重复动作。 宋溪谷试着转动手腕,那里早已磨破了皮肉,血淋淋地蹭红了锁链。他手臂麻得没有知觉,真真气不过,骂也骂不听,火气冒上来,低头猛来一口,咬合用力,扯下那人右肩头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肉。 宋溪谷舔舐嘴角鲜血,愤然道:“老子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唔……” 他话没说完,又被吻住。 男人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兴奋。 火里添柴、锦上添花的情趣狗才拒绝。 宋溪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苦不堪言:简直日了狗了…… 男人得了趣,大发慈悲满足宋溪谷的愿望,解开锁着他手脚得铁链。 宋溪谷得了自由,主动拥紧。 人类被本能驱使,他们汗涔涔的身躯在最后一秒就应该严丝合缝。 高(.)潮过后有缓冲期,或长或短都得调节一下。但这人不,架着宋溪谷又要弄。高速运转的机器都没他这样不眠不休,只有宋溪谷觉得自己会死。 宋溪谷鬼使神差抬手摸了他那儿一下,魂都吓散了,“哥们儿,你这是病!趁早挂个男科看看吧!”他又补充,“我不是危言耸听啊……” 男人不理他嘴碎,从容地将宋溪谷放平,还有闲情逸致给他切歌。 ‘老爸,老爸,我们去哪里呀~’ 得,又回到最初的原点了。 死在陌生人的床上太没节操,宋溪谷要找机会自救。 世界又摇晃起来,不知是这床不稳,还是他们本来就在不平稳的空间里。宋溪谷心底还是恐惧,怕床突然塌了,对他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和心灵雪上加霜。 男人单手嵌住宋溪谷的双腕,举过他头顶牢牢锁在枕头上,依旧单方面压制。宋溪谷不再胡乱挣扎浪费体力,他换了个套路,顺从服软。 “……我想抱着你。”宋溪谷心中默数到十,没得到任何改善,“你能听见吗?我保证不乱来。” 这场囚禁和强制从头到尾只有宋溪谷的嘴巴在输出,换成一般人都没耐心。但宋溪谷不是一般人,他身上这位更甚。 歌单一轮半结束后,大概两个多小时,这头野兽终于攀至顶峰。宋溪谷的嗓子挤不出一点儿声音,慢慢的,他的喉咙被扼住了。 怎么男人在床上的癖好都相似?宋溪谷困惑地想:时牧也钟爱在这种时候掐我脖子,野蛮人。 哦,手可以动了。他后知后觉发现。 灵台唯留的半点清明控制宋溪谷的动作,左手揪着床单,右手颤颤,慢慢往床头柜那儿摸。 男人看见了,不阻止,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宋溪谷摸索一阵,指尖突然触到一冰凉物件,周身锋利——是刀! 他豁然清醒,手指勾来,将刀藏入手中,利刃割开了他的掌心,鲜血幽幽渗出。 宋溪谷不觉得疼,他紧张,心脏跟着冲刺的节奏突突跳,肺部空气也寥寥无几。强大的窒息感如潮涌至,宋溪谷凭最后意志,抬手亮出刀尖,狠狠刺穿肩胛骨! “!!” 宋溪谷在黑暗中被爆裂的白光击中,再一次昏死过去。 两个身体绵绵纠缠,鲜血凌乱了白色的床单,嘀嗒、嘀嗒,盛不下的液体淌到地板,分不清谁和谁的dna在欢快撕咬。 宋溪谷双手无力下垂,后背被一手掌托起,像小孩儿似的被温柔放入怀中,荡两下,哄哄他。 男人从容拔刀,全然不在意伤口,再亲吻宋溪谷发顶。 “小狼狗就应该这么咬人,”他夸宋溪谷:“做得好。” 宋溪谷醒来,花了三十秒恢复神志。他学聪明了,先不动,浅听周围动静,出奇的死寂。随后感官反馈大脑,报告身体当前情况——你的手脚自由、听觉自由,没有什么再束缚你了。 宋溪谷猛地坐起,又被腰肢酸软的痛感击了回去,浑身不停发抖。 “操……” 太狠了。 小心翼翼喘气,再缓缓身体,又费了好长时间。宋溪谷才真确定这个空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了。他扯掉眼罩,几日不见光,再暖的灯都会刺激眼膜,眼角干涸的水渍又被泪水洇开。宋溪谷顾不上太多,生怕浪费一秒钟,那人就回来了——先跑再说。 地板衣物散乱,宋溪谷懒得分辨是不是自己的东西,潦草套上t恤和裤子,手机揣兜里,拧开门锁,真跑掉了。 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 天比来时还要黑一层,宋溪谷看不清路,蒙头往前跑。他狼狈不堪地穿过等人高的芦苇丛,脸颊不知被什么划出两道伤口,他身体里里外外全是伤。 宋溪谷停下,肾上腺素让他忽略了身体的不适。他站在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头顶没有月亮和星星,地上只有青蛙咕咕跳过,他突然好迷茫。宋溪谷听见风声,转头看见芦苇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某种恶寒从心而生。 好像自己永远被一双眼睛注视。 宋溪谷终于吐了出来,胃里全是这段时间被强喂进去的水和不知名糊糊。他面色涨红,越吐越来劲,最后吐到腿软无力,身后的酸麻又卷土重来。于是,再强大的意志也对抗不了身体的打击,直直瘫倒。 宋溪谷试了两次,实在撑不起来,也爬不动。他的手被磨破了皮,又流血了。 手机没信号,这破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嘀嘀—— 突如其来的车鸣炸开了寂如黄泉的黑夜,也震醒了宋溪谷的魂。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瞳孔中映射的车灯越来越近。 第34章 大g刹停在宋溪谷身边,主驾驶窗户悠游下拉,露出一张脸。 宋溪谷觉得这世界特别荒诞,此时此刻,他宁愿见鬼,或者再被那人拉回去。 时牧垂眸凝视宋溪谷的双眼,淡漠开口:“怎么,看见我很惊讶?” “……小哥,”宋溪谷说:“神兵天降啊。” 不知嘲讽谁。 【作者有话说】 继续嘘~~ 第27章“跟你算账。” 宋溪谷不愿意说话,披着时牧的自装外套蜷缩在副驾驶,看上去更加羸弱。他这样子太凄惨了,随处可见的吻痕像刀,割开雪白软嫩的皮肤,鲜血奔涌。 被别人蹂躏坏的玫瑰没有生机了,需要土壤,还要浇灌。 时牧不露声色,没有对宋溪谷这副样子表达质疑和质问,跟以往咄咄逼人的压迫大相径庭。 宋溪谷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很多记忆腐蚀着他与日俱增的怨恨,无处发泄。可心中这团火最终还是燃成灰烬,只有眼窝旋着不值钱的泪,哀哀地淌过鼻尖,悬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大g平稳汇入主路,道路两边阑珊灯火大刀阔斧地将虚幻与现实劈成两半,而宋溪谷正好站在斩杀线的中间,被拦腰杀死。 他又犯贱了,想听时牧说话,问自己要不要开窗吸一口新鲜空气,车里的空气要吃人。 车前胎压过减速带,颠簸一下,悬着的泪珠吧嗒坠落,凭空消散。宋溪谷后知后觉,木然抬指,抹刮脸颊。 时牧透过副驾驶的玻璃映射,全看清了。他依然沉默,打开车载音乐。 优美曲乐堪堪飘出,宋溪谷却僵硬如石,颤颤发抖地撒气,红着眼说:“关了!” 时牧看他一眼,默了默,就关了。 宋溪谷不去深究时牧难得依从指令的行为动机,他太累了,懒得动脑。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雪松香气很好助眠,然而所剩无几的安全感又将他撕扯在清醒边缘,搅得头疼欲裂。 开过两个红绿灯,正式进入市区,车就没刚才那么顺了。加塞的、按喇叭的,鲜活又喧闹,宋溪谷怔然凝视外面的世界,依旧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 毫无头绪的哀伤看起来像个笑话。 时牧不知暗自观察宋溪谷多久,眉心蹙起又松开,目光最终落在他喉结浅浅的齿印处,冷声开口:“去哪儿?” 宋溪谷像失魂的行尸走肉,说随便。 “好。” 宋溪谷不认为时牧的出现是巧合,那地方鬼都摸不到,他语气生硬,“小哥,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时牧言简意赅说:“路过。” 宋溪谷轻声嗤笑。 时牧睨他,“不信吗?” 宋溪谷不置可否,又问:“今天周几?” “周二。” 三天…… 宋溪谷口腔泛苦,“小云说你出差了。” 时牧颔首:“刚回来。” “哦,”宋溪谷不阴不阳说:“怪不得刚好路过。” 时牧右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抵窗,偏头从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溪谷的头发这两天长很多,额前碎发虚虚地恍在眼睫上,很多碎影映进通红的双眸中,光看就楚楚可怜。他说:“我被人绑架了。” 时牧并没有很惊讶,淡声问:“谁绑架的你?” “不知道。” 时牧听出了他尾调掺杂的哭腔,再结合他这副样子,循循善诱道:“他把你怎么了?” 宋溪谷强压下心里的酸,重重搓了下鼻子,破罐子破摔地瞪时牧,反问他:“不明显吗?” 时牧之前说的不允许别人碰宋溪谷的身体好像都成了屁话,他没有心理波动,甚至慢条斯理地给宋溪谷建议:“你可以报警。” 宋溪谷咬了咬牙,眼眶又充血了,那盈盈的眼泪将落不落,委屈得不行,“不能报警。” 时牧问:“为什么?” “这件事不能让宋万华知道。” “放心吧,他注意不到你,”时牧语焉不详,略表怅然道,“你爸现在自顾不暇。” 宋溪谷怔了怔,“什么?” 时牧关了冷气,等宋溪谷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平息下去,这才打开一点车窗。夏季深夜的风裹着刚好的温度吹拂宋溪谷的面颊,把泪痕都变成了和缓的溪流,他终于感觉舒服一点了。 时牧这才开口:“手机在吗?打开看看,这两天的新闻头条很热闹。” 宋溪谷徒生异样,顾不上跟时牧打嘴仗,赶忙打开了手机,财经和社会新闻两个版面头条,全部关于陈炳栋。 【陈某某周日凌晨在宁市沿海的无人村被拾荒者发现。发现时气息微弱,少了条胳膊,被紧急送医,后经救治,已脱离生命危险,后续情况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宋溪谷读下来,神情凝重。 陈炳栋当时为掩人耳目,几乎避开了所有摄像头才把宋溪谷运到罕有人迹的渔港村,只不过半路被人截胡。那他这副四肢不全,差点惨死的状态,宋溪谷肯定是警方的第一嫌疑人,早全程搜捕了,哪儿用得着时牧捡,还能正大光明地坐在大g里招摇过市? 那只有一种可能,陈炳栋没有说出当晚的事,警方根本不知道有宋溪谷的存在。 宋溪谷回过味来,狐疑地打量时牧,似乎他对陈炳栋的事件很了解。 “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宋溪谷试探:“陈炳栋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时牧的唇角幽幽一挑,在空旷路段突然加速。 大g的引擎轰得宋溪谷耳鸣目眩,他死死抓着安全带,沉声叫:“时牧!” “周五晚上十一点,海城花园酒店往西五百米,涌宏高架下第二路段,野猫野狗都不去的地方偏偏你主动送上门。陈炳栋的助理把你打晕掳走。路边监控坏了两个,又正巧被一位路人拍下,我花高价买断了视频——”时牧话说一半,意味不明地顿住。 宋溪谷心中大撼,刚平下去的鸡皮疙瘩瞬间炸得比天高。 “还要说陈炳栋的事情跟你没关系吗?”时牧掩藏许久的怒火像横暴的雄狮,将要吞噬宋溪谷:“小溪,我的警告你不听,落得现在这副模样,你委屈什么?还叫嚣吗?是不是我把你关起来,锁住了才好?” 宋溪谷都忘记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问:“你叫我什么?” 时牧充耳不闻,反问:“知道警察为什么没有找你吗?” 宋溪谷的心突突跳,声音哑得说不顺话,“为……为什么?” “警察在陈炳栋身上发现了一袋违禁品。” 这走向出乎宋溪谷意料:“毒品?” “新型毒品,”时牧说:“刚研制出来,还没在国内外市场流。突然出现在宁市,多少人盯着,陈炳栋活不了太久。” 宋溪谷问:“陈炳栋吸了?” 时牧没有正面回答,用词尤其谨慎:“他的血液检测报告显示be阳性。” 宋溪谷有点紧张,腮颊肌肉轻搐,两手扶着中控台,不自觉靠近时牧,压低声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时牧斜他一眼,黑沉的眼底比深渊凌杂,情绪却轻描淡写。 宋溪谷认识时牧很久,以为足够了解他,可前世今生的所有时间捏起来,彼此在爱恨是非的纠葛中浪费太多时间,宋溪谷终于意识在自己只是时牧生命边缘中的一个人物而已。 睡过、玩儿过,无足轻重。 宋溪谷失望离开,他知道得不到答案。 时牧淡淡开口:“我有暗线。” 宋溪谷:“……” 时牧说:“还有什么想问的?” 宋溪谷眨眨眼,于是稳住心绪,思忖片刻,说:“为什么宋万华会焦头烂额?陈炳栋的违禁品跟他有关系?” 车速减缓,直到完全停下,时牧深刻凝视宋溪谷,偏头靠近。他笑了笑,冷冽又好看,像雪山顶燃起的一簇火光,迷蒙了宋溪谷的眼睛。 时牧的唇若有似无地游荡在宋溪谷耳边,他们看上去在耳鬓厮磨。 只有宋溪谷听清了时牧说得话。 “宋万华有很多实验室,不止国内,还有境外,他能做很多事情。” 宋溪谷窒了一瞬,浑然惊悚。 时牧抬手抚摸宋溪谷的后颈,安抚他情绪,语调格外温柔,“嘘——” 点到为止。 宋溪谷恍悟——所以如果陈炳栋说出自己,就会牵连宋万华,届时晟天集团陷入舆论风波,内外动荡,有太多人浑水摸鱼,也会有人趁机扒了宋万华的皮! 比如眼前这位。 宋溪谷心绪复杂,他知道时牧从进鹿港庄园的第一天就想宰了宋万华,可小鸡仔斗不过鹰,时牧只能韬光养晦,平庸无力。 如今鹰老了,小鸡就能取而代之吗? 上辈子的记忆里,时牧在宋万华的监视下举步维艰,他没那么好糊弄的! 想到此,宋溪谷心里发憷。 “好戏要开场了,”时牧坦然迎视,矜贵高傲地纵眉:“小溪,我和宋万华,你站哪一边?” 第35章 “我……” “没关系,”时牧打断他的话,“站哪一边都无所谓。” 宋溪谷蹙眉,又来火了,直勾勾盯着时牧——凭什么无所谓?! “你弄死宋万华之后打算把我怎么样?”他有点儿冲,也很慌,口不择言地想把这份慌乱压下去,“干脆一起弄死得了,反正姓宋的没一个好东西,我还欠时霁一条命,可以两清了,下辈子再也不用遇见你。不过别把我埋进宋家,我嫌脏……” 叽里咕噜说得没一句时牧爱听的,所以宋溪谷很快遭制裁。 “放心,你进不了宋家的坟,我给你准备好了其他地方——” 这嘶哑的幽声回荡于昏暗车厢内,宋溪谷心惊肉跳,莫名其妙想起了那只恶鬼。 时牧扯下领带,交叠起宋溪谷的双腕牢牢捆住,流程娴熟。 宋溪谷的眼睛又睁开,怒火中烧地质问他:“你干嘛?!” 时牧嫌他聒噪,不知何时准备了口塞,堵住他的嘴。 宋溪谷:“!!” 时牧蛮横地把宋溪谷扛到右肩,手在他后腰窝重重一捏,那表情比夜叉渗人:“接下来该我跟你算账了。” 利曼公寓大厅内,值守管家不敢直视,低脸相迎,“时先生。” 时牧高视阔步,“明天早上十点,送一份清淡的吃食上来,放置物台,不要敲门。”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28章刺激的新鲜感 宋溪谷倒挂在时牧肩头。 当秩序错乱,世界颠倒,充血的脑袋和激动的情绪似乎影响到嗅觉,宋溪谷闻到了微渺的血腥味,从那健硕的肩胛骨传来。 宋溪谷心一咯噔,思路还未捋清,便鬼使神差,抬手狠劲朝位置戳搡。 时牧面不改色,冷冷侧目。 “……”宋溪谷飞快认错,“小哥我错了。” “屡教不改。”时牧抬起掌,对着宋溪谷的屁(..)股重重打下去,像教训闯祸的小孩儿。打了三下,他嗤笑,不吃宋溪谷那一套,“你的道歉不值钱,收起来吧。” 宋溪谷脸涨通红,蹬腿挣扎,恼羞成怒道:“时牧,你别给脸不要脸!” 时牧充耳不闻,任他疯骂。 电梯直达顶楼,时牧边走边脱宋溪谷的鞋。 那手接着往上游。 宋溪谷警铃大作,紧揪着自己的裤子,抖得像受惊的兔子,“别……小哥,不要在这里。先回家,求你。” 他身后那处太糟糕了,不想让时牧看见。 时牧依旧好像没听不见,昂昂自若,不容置喙。 宋溪谷再次光溜溜,他羞愤难当,骂:“你混蛋!你比他还混蛋!” 大门新换的电子锁“嘀”一声打开,时牧扛着宋溪谷进屋。许久没有人气的“家”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冷冽,裹挟着宋溪谷瑟瑟发颤。 时牧嫌卧室远,又嫌客厅的沙发软,干脆就地,把宋溪谷压在玄关的地板上。 “谁?”他问。 宋溪谷拧开头不看时牧,倔着脸说不知道。 时牧熟门熟路,那手朝下,两指并拢,大刀阔斧地试探。 宋溪谷挣扎抗拒,双掌抵着时牧的胸口推搡,两条腿却环住他的腰和胯,不由自主地扭摆配合。 时牧轻讽:“睁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宋溪谷绝望摇头,放弃抵抗,抬手挡住了眼睛,“……不看。” 在时牧身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怎样一副混乱的样子,这是本性。 时牧强势掰开宋溪谷的手,他骨子里的疯恶,注定了会拉着宋溪谷在深渊共沉沦。 “睁开眼睛。” 宋溪谷又颤了一下,露出的右耳垂通红,他被自己的眼泪化成了一滩水,眼尾稍稍撩开,看见了时牧伸过来的两根湿亮的手指。 两指分开,拉出细细的银丝,悠然垂落。 宋溪谷呆愣。 “你身体里还有好多,”时牧蛮狠嵌住宋溪谷下颌,沉声问:“谁的东西?” “我不知道!”宋溪谷终于崩溃,他毫无形象地哭骂、诅咒,牙齿打颤,一不小心咬破舌头,血又溢出来,“我会找到他!我要杀了他!” 地板脏了,眼泪、血,还有其他液体融合,太乱了。 宋溪谷觉得自己不堪入目。 “为什么杀他?”时牧抚摸宋溪谷的眼睛,替他擦干眼泪,淡漠地问:“难道你不爽吗?” 宋溪谷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时牧置若罔闻,抬宋溪谷的腿,架到右肩上。他稳若磐石,凝视宋溪谷,也不允许宋溪谷跑。 两个人对视对峙。 宋溪谷的所有表情变化都落在时牧脑海里,他的脆弱、迷惘、不甘和愤怒。后来直到目光涣散,宋溪谷又沉沦下去。 “你看——”时牧很顺利就达到秘园深处了,于是轻声提醒宋溪谷:“很烫很软。全是他弄的吗?” 宋溪谷怒红了眼睛,可糟糕的身体使他无法辩驳,泪水盛满了,哀哀一眨,就落下来。 “我让你说守好自己,你做不到,现在哭什么?就算你杀了他,你身上的标记一个也去不掉。”时牧冷眼旁观:“小溪,这是教训,你记住了没有?” 宋溪谷知道时牧已经疯魔了,他发憷,紧握双拳,仍嘴硬叫嚣:“你可以对我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对我爱答不理,凭什么我就非得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外面多刺激啊,做起来都他妈比你的冷脸冷面爽!” 啪—— 不知谁心弦断了,响声在虚空悠悠荡漾。 时牧冷笑,“好,这是你说的。” 他面无表情的隐忍比迸涌的嗔怒更令宋溪谷无措。 时牧不动,是宋溪谷先动。他蒙着眼睛哭,眼泪从指缝溢出来,一遍遍叫“小哥”。 时牧置之不问,掐着宋溪谷的腰,一寸寸退。 泪水噙满了眼眶,宋溪谷不得已睁开,看见时牧瞳仁里被撕得粉碎的自己。所以哪怕再活一轮,宋溪谷还是会输给时牧,让他拿捏得明明白白。 时牧在情事中占主导位置,他高高在上,冲宋溪谷勾起唇角。 宋溪谷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呜……” “我……记住教训了。”他说。 时牧贴着宋溪谷的耳朵絮语,喷洒的呼吸似岩浆滚烫:“既然你把身体给我了,它的控制权和使用权就在我手里。” 宋溪谷神识涣散:“……好。” 时牧似乎满意,他不退了,反之前进:“别再挑衅我。” 宋溪谷受不了,也受不住,抖抖颤颤,历尽千山万水,终于勾住时牧肩。他稍支起上半身,要跟时牧接吻:“小哥——” 时牧不肯,偏头躲开,故意吊他情绪。 宋溪谷说话时的哭腔像春时雷雨后的潮闷,“我想洗澡。” 时牧低笑,熔炼炉里铸造的刀终于捅穿了宋溪谷。时牧舒爽仰头,深深吐息,意味不明地说:“我给你洗干净。” 宋溪谷的唇很红,紧紧咬住了,平添很多魅惑。宋溪谷清晰感觉到时牧的吻自下而上侵袭,他的皮肤斑驳点点,却好光滑。明明几个小时前,宋溪谷还在别人怀里,可是现在他的世界全是时牧。 时牧把他摁进火里,又把他从水里捞出。 宋溪谷在虚幻中游离,他觉得自己还是自己,可很多时候又不是了。 许多妄念搅在一起,宋溪谷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新鲜的刺激感。迷迷忽忽地睁眼,对上时牧沉浸的双目,惊喜地发现他也是这样。热辣辣的力量传遍两个人的灵魂,非常痛快。 乌龟配王八。 宋溪谷突然就不委屈了,嘲笑时牧:“原来你喜欢这样?那以后多玩。” 时牧凶了很久,差点把宋溪谷弄死。 宋溪谷趴在床上,大半张脸埋枕头里,只露出眼尾,看时牧慢条斯理穿衣服,从内裤穿到西装外套,遮住身体所有无法言说的痕迹,出门后又是人模人样的精英。 “去哪儿?”宋溪谷哑声问。 时牧偏头看他一眼,说:“上班。” 宋溪谷半死不活地讥笑一声,“不硬了?” 时牧挑眉,淡淡应了声嗯。 宋溪谷太迷蒙了,很长时间记不起身处的空间的时间,于是求助时牧:“我在哪儿?现在什么时候了?” “我家,”时牧说:“周三早上9点32。” 宋溪谷:“操……” 搞我搞一天一夜啊。 时牧的眼睛带钩,转攻宋溪谷颤颤发战的五脏,轻描淡写说:“操(..)你。” “……行,您牛逼。”宋溪谷懒得跟他斗嘴了,挣扎地爬起,“我也上班。” 时牧问:“你起得来?” 宋溪谷:“……” 困难。 “你太狠了,”宋溪谷问:“瘾过了没?” 时牧从善如流:“一般吧。” 宋溪谷心下一转,消停几分钟,又作死:“给我洗干净了吗?” 第36章 时牧不语,温温地注视宋溪谷。 宋溪谷又发憷了:“当我没问。” 时牧睚眦必报,半点挑衅也不会受,系好领带,又回到床边。 宋溪谷战战兢兢:“我……” 时牧不听他讲,拉开床头柜,取出一副手铐,相当熟练地给宋溪谷拷上了,另一端锁到床头。 上辈子玩儿多了,宋溪谷对这套数。他知道时牧的控制欲属变态级别,在床上就有这癖好。本来以为是跟自己搞在一起后才激发出来的,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了?并且好像无师自通。 宋溪谷也不挣扎,摊着让他弄。 “我吃饭怎么办?饿死了。” “会有人给你送到这里,想吃什么直接跟她说。” 宋溪谷笑:“男的女的?” 时牧说:“专业的。” “哦,”宋溪谷换了个问题:“你打算锁我多久。” 时牧阒然,没有回答。 宋溪谷跟时牧对视,这双顽皮的眼睛从时牧的鼻梁缓缓往下,像潺潺的溪流,情(..)色抚摸,最后停留在胸膛,心脏的位置。 就在不久前,他们紧贴着拥抱的时候,这里跳动极速,隔着肋骨也清晰感知到。 宋溪谷忽然开口:“有个事情我很好奇。” 时牧今天出奇地配合宋溪谷,“说。” “你恨不得把鹿港庄园里跟宋万华有关系的人都宰了,为什么唯独对宋沁云好?” 时牧缄口。 石子掷入湖心沉底,水面在涟漪散去后恢复平常的死气。宋溪谷以为他得不到答案,刚想说算了。时牧却淡然开口:“她对我来说可以是宋沁云,但大多时候不是。” 宋溪谷一愣,脱口而出问:“什么意思?” 时牧穿戴整齐,无框眼镜架到鼻梁上,款款而立,不说话,替宋溪谷掖好被子。 “……”宋溪谷坦然接受他的关怀,精神层面实在又累又困,懒得再问,眼睛一阖一阖地垂落,最后咕哝着揶揄一句:“故弄玄虚。” 时牧真派了个人过来给宋溪谷送饭,一日三顿不落。美女短发,行装干练,举止利索。她把饭拿进卧室,放床头柜上,再目不斜视地离开,把床上这位衣不蔽体、凌乱虚弱、瑟瑟单薄的男人当空气。 宋溪谷有点儿吃瘪,精神气稍恢复一些,开始没事找事:“美女,我这么没有魅力吗?你都不看我一眼。” 美女也相当直来直去:“时总让我别搭理你。” 宋溪谷:“……” 戒过毒呢?老板金屋藏娇都勾不起八卦魂。 不过说来奇怪,宋溪谷观察她,总觉得她跟一般公司的员工气质相差太大,倒挺像那晚截胡陈炳栋的东南亚男人。 宋溪谷问:“时牧从哪儿找的你?是正规途径应聘来的吗?” 美女耳不旁听,酷得相当有范儿。 宋溪谷不自找没趣了:“给你老板带句话,今晚再不回来,就别说我不听话,真当我是狗吗,想关就能关一辈子?” 美女大概听见了,微不可见地颔首,随后离开。 时牧走了三天,没回来过,把宋溪谷一个人晾着,好像一种训诫。宋溪谷把这当情趣的时候会配合时牧,真不耐烦了,再多手铐也困不住他奔向自由的精神。 晚上,时牧依旧未归。 宋溪谷摸床找手机,要给王明明打电话。突然他摸到床铺另一边,枕头下位置,手感偏硬,好像某种蛋白质分子会失去水分,发生的变性。 宋溪谷的太阳穴突突跳,掀开被子,看见一滩凝固的血。 这位置正对肩胛骨。 宋溪谷的最近记性格外好,几天前他虽被蒙了眼,意识也涣散,但有些事情不会忘。 时牧好变态,弄了面椭圆形半身镜镶嵌床头。宋溪谷没穿衣服,狼藉的身体的和交错的痕迹再镜中历历可辨。他直视镜面,眯了眯眼,右肩微微偏来压低,隐约看见肩胛骨有一完整压印。 宋溪谷睖睁,好似盯着那血迹,神思空洞。 血,肩胛骨—— 谁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小哥:一天一个还是保守的 第29章“我的卖身钱。” 王明明日理万机,铃声响尽三次才磨磨蹭蹭接通电话。 “喂?” 宋溪谷说:“我。” 王明明卡了一半的哈欠没出来,顿时清醒,“我操,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一直找你!” 宋溪谷语出惊人:“我被人绑架了。” “谁绑架你?你现在在哪儿?”王明明压低声,问:“我我、我要帮你报警吗?还是给你交赎金?” “我在利曼公寓。” “啊?” 宋溪谷说:“你来一趟。” 王明明嫌利曼公寓出入太麻烦,没去过几趟,这回倒是想也没想,立刻抵达目的地。更让王明明咋舌的是,宋溪谷后来告诉他,让公寓管家解授权,坐2号电梯上。王明明云里雾里地登记,又多花十分钟。直到将达顶层,王明明这才后知后觉地炸起一身寒毛——利曼公寓一梯一户,2号电梯开门正对的是时牧家门口。 王明明蹲在枝叶翠绿的龟背竹旁没敢敲门。 半个小时后宋溪谷再次来电,听那语气,已经不耐烦了,“你到哪儿了?” “门口,我怎么进啊?” 王明明压根不敢碰这锁,就怕触发什么机关惊动时牧,那鬼煞真的不好惹。 王明明一言难尽地盯着密码锁,犹豫半秒钟,还是行动了。他猜到宋溪谷和时牧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这俩都神神叨叨的。王明明不想得罪时牧,又必须为朋友两肋插刀,所以坚定地选择了宋溪谷。 “我来了!”王明明豪气冲天的情绪在看见宋溪谷那副德行后就歇菜了,头顶上飘出六个点儿,是震耳发聩的无语。 宋溪谷的身上只虚虚搭了件黑色睡袍,尺寸偏大,衣襟敞开至腰,露出一片斑驳胸膛和杨柳细腰。经过三天修养,浸染皮肤的凄厉吻痕慢慢褪去成旖旎暧昧的桃花林。 宋溪谷本人还浑然不觉,吊着一只手,大剌剌指挥王明明,“手铐钥匙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你拿给我。” 王明明的样子像做贼,不敢在时牧的地盘乱翻,持怀疑态度问:“你确定?” “我看他放进去的,”宋溪谷喉咙痒,烟瘾又上来了,“你带烟了没有?” 王明明忙得很,翻箱倒柜找钥匙解救宋溪谷,没空在别的事上搭理他,不耐烦地回一句,“带了,等会儿。” 宋溪谷终获自由,王明明作为其帮凶,早已冷汗嗖嗖。 宋溪谷下了床,行动还算方便,转头看见王明明偷鸡摸狗的怂样,乐不可支:“你怕什么?” 王明明飞去俩白眼,“你说呢?” 宋溪谷还不好好穿衣服,耸了耸肩,抬手指向天花板,监控对着床,“他都看着呢。” “靠,活该我倒霉!”王明明的眼睑肌肉抽搐半晌,又忍不住问:“你俩那个的时候不关监控啊?” 宋溪谷明知故问:“哪个?” 王明明身经百战,这会儿倒含蓄了,不好意思直说,右手两指作圈,左手伸出食指,往那圈里戳,“这个。” “不关,”宋溪谷半真半假地笑:“我这几天被关在这里,兴起了还对着撸。” “……”王明明自诩玩得花,真赶不上他俩花,直呼变态,扔下烟和打火机,头也不抬地出去:“客厅等你。”末了他还苦口婆心劝:“把衣服穿好!” 宋溪谷站在监控摄像头下,懒散抬眼。他抿着烟,脱掉睡袍,内里空无一物,弯腰捡起衣服,一件件穿上,动作无限放缓,都有余韵微颤。 缕缕薄雾弥散,宋溪谷的眼睛幽幽凝视摄像头。红点轻闪算作回应,他知道那后面也有双眼睛。 隔着无妄的虚空,他们对峙许久。 宋溪谷又点了支新烟,出了卧室见王明明棒槌似的杵在客厅,说:“随便坐。”他如业主一般从容客气。 王明明不敢动,阴阳怪气反问:“这你家啊?” 宋溪谷愣住,而后淡淡一笑,说不是。 其实宋溪谷没来过这里几回,上辈子他跟时牧夜夜缠绵,也从被允许踏入这块领地,更别说留宿。宋溪谷压根不知道入户密码,这回也是留了个心眼,挂在时牧肩上时偷看来的。 这房子装修风格跟时牧的性格相似,深灰色调,阴沉鬼气,很难说住久了会不会修炼出刀枪不入的凉心和冷肺。 前世今生,宋溪谷再真挚也捂不暖他。 宋溪谷环视一圈,突然心悸,幸而及时掐断思绪,没有继续给自己找虐。 尼古丁发散出来的白雾让这空间愈发清冷,宋溪谷烦躁地掐了烟,问王明明:“你找我干什么?” “啊?”王明明反应片刻,“哦,你不是让我找心理医生吗,我找到了。” 宋溪谷一顿,问:“谁?” 第37章 “我大学学姐,校花,长得漂亮,智商超高!” 宋溪谷狐疑:“你大学?” 王明明这人好吃懒做,脑子劈开来看,里面除了黄色废料没其他东西了。小学英语都学不明白的人,花钱上了所国际院校,本想着能开智,哪只愈发烂泥扶不上墙。他爸急迫到六十大寿生了个二胎,以防家族衰败。 “你别这么看我,”王明明虽有自知之明,也挺受刺激,“我人烂归烂,但上的大学还是很有说法的。我这位学姐专业第一,年年奖学金,现在是心理学博士!瞧不起谁。” 宋溪谷也蛮实在:“瞧不起你。” “操……”王明明来气:“不管你了!” 宋溪谷拉住他,软声软语哄:“别生气,我开玩笑。” 王明明不跟他一般见识,哼哼唧唧继续说:“她上个月刚回国,心理工作室三天前开张,我看各方面条件都合你心意,你要可以,约个时间。” 睡觉递枕头。 宋溪谷意味不明地眨眨眼,说:“这么巧?” “你要有阴谋论也说得过去,确实挺巧,”王明明说:“但她背景真挺干净的,我调查过,跟你和宋万华的生活线没有任何交集。” 宋溪谷没发表意见。 时牧在沙发上放了一块软垫,宋溪谷放松后仰,身体陷了进去。他好像躺在云朵里,晕晕乎乎又睁不开眼。 王明明看见他这副样子,牙都疼了,问:“你去不去啊?给个准话!” 宋溪谷眼睛眯开一条缝,要笑不笑地打量王明明:“你是不是追人家?” 王明明:“……” “嗯,”宋溪谷无情拆穿他,说:“拿我打窝呢。” 宋溪谷作为王明明心上人工作室的第一位顾客,享受到了宾至如归的待遇——王明明亲自接送。 宋溪谷在车后排,怎么坐屁股都疼,他颇有微词,“什么时候把你这破车换了。” “嘁,”王明明回嘴,“我不像你,帕拉梅拉停车库吃灰。” 宋溪谷笑笑,说:“我又提了辆库里南。” “……操,”王明明心里不平衡,“同样是不受待见的儿子,你待遇比我好多了。大款,反正你钱多烧得慌,什么时候给我弄辆豪车。” 宋溪谷换了个坐姿,后腰稍微没那么僵了,他用平静的语调说:“刷的时牧的卡,我的卖身钱。” 王明明:“……” 宋溪谷问:“还要吗?” 王明明登时恶寒,躲瘟似的说:“不了,谢谢。” 心理工作室开在城郊,路远,但清净。王明明说那地段房租便宜,宋溪谷也不点破。他无所事事,点开手机浏览新闻,关于陈炳栋的内容不多。宋溪谷于是想起那晚时牧说的话,面色沉重下去。 实验室,违禁品,宋万华。 还有那神秘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时牧好像志在必得。 宋溪谷努力检索,未在记忆里找到关于此事的任何片段。是他忘记了,还是从没参与?宋溪谷更倾向前者。 但如果参与其中,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谁的立场? 死亡似乎并非偶然。 宋溪谷的精力还是不济,事情想多了就头疼。他思绪百转千回,盯着蓝底白字的通报,突然问:“陈炳栋在哪里被找到的?” 王明明透过后视镜瞄宋溪谷,困惑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渔港无人村,听说陈炳栋被人找到的时候,身上一块布都没有,右手也被砍了,还不知所踪。” 宋溪谷眉心一跳:“什么?” “蛮惨的,”王明明叹气,又听说道:“后来在附近的狗场找到了,啧,早被狗啃成大骨棒了!那人够狠啊。诶,你这段时间别乱跑了,就怕……” “行了,别说了。”宋溪谷有点想吐,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庆幸劫后余生。 王明明看宋溪谷脸色惨白,悻悻闭嘴。 车开一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心理工作室为保证客户隐私,设置入口比较复杂,大门都不好找。一番七拐八绕下来,宋溪谷马上又要质疑王明明的靠谱性。 “你是不是恋爱脑上头了?” “我有你恋爱脑?”王明明在这方面对宋溪谷,简直一怼一个准。 宋溪谷闭嘴。 大厦五层,挂牌“星芒”,是工作室的名字。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大门紧闭,门上挂一名牌——“luna”。 工作室整体装修偏文艺治愈系,所到之处都泛着象牙白的暖光,并且没有三步一个心灵鸡汤的标语去提醒你有心理疾病。 来者是客,并非患者。 所以宋溪谷对“星芒”的第一印象不错,但这并不能使他放下戒心。 见主治医生,要么有预约,要么有后门,王明明在此地没有通行证,他也没预约。宋溪谷冷飕飕对他笑:“哥们儿,你也不好使啊,大老远专门来测评人家的装修风格?你是不是还要给她报销装修费。” 王明明抓耳挠腮,说宋溪谷嘴巴真毒,讲不出好话。 除了时牧,宋溪谷没等过谁,优雅转身就要走。 王明明憋不出半个字,赶忙追上,“你等等嘛,来都来了……” 他是真想借着宋溪谷的由头泡妞。 宋溪谷不给他机会——王明明什么德行他知道,人好歹是高知女性,别给祸害了。 刚走出去两步,前台接了一通电话,挂断后叫住宋溪谷,“宋先生,luna那边忙完了,她在办公室,您随时可以进。” 宋溪谷沉默半响,眯了眯眼,看看王明明,再看向笑意盈盈的前台小姑娘,嘴角漾出半点笑意,不知问谁,“她怎么知道我姓宋?” 第30章病入膏肓 办公室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宋溪谷推门而入,被晃了下眼睛。 屋里的女士齐肩发,别到耳后,显得利落干练。她戴一副无框眼镜,坐在会客区,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智能手表忽一闪,提示心率正常。看见宋溪谷,微微一笑,“宋先生。” 宋溪谷稍一颔首,礼貌回应,“你好,贵姓?” 女士谦和,伸出手,说:“你可以叫我luna。” 宋溪谷绅士,于她指腹轻轻一握,自我介绍道:“宋溪谷。” “学弟告诉我了。” 宋溪谷了然纵眉,揶揄道:“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luna笑笑,客客气气夸王明明人很不错。 宋溪谷调侃,“我一定把这张好人卡带给他。” luna不尴尬,也不避讳,“宋先生比我想得开朗很多。” “王明明在你面前说我很孤僻吗?” luna很真诚,“是忧郁。” 宋溪谷失笑:“尽挑好词儿说。” 玻璃折射出光的形状,像无数支箭,扎穿了会客区地板的羊绒毯,炙热炎炎,恨不能焚烧。 宋溪谷被其中一束光线刺疼了瞳仁,眼泪倏地出来,他不太舒服地偏开脸。 luna观察入微,贴心地拉上窗帘,再将室温降低两度。 服务周到,敬之如宾。 宋溪谷但笑不语,他其实不喜欢这类职业人过于殷勤的表现,会降低其专业度。 luna似乎看穿了宋溪谷的想法,主动解释:“我这里咨询费一个小时两千起步,配套服务当然要跟上,不然光有技术没有人文关怀,说出去口碑也不会好。要赚钱的嘛。” 宋溪谷表示理解,随后话音一转,微抬下巴点那长桌,两只相对摆放的空茶杯还飘着氤氲。 “luna小姐刚刚有客人吗?还是病人?”他说:“我是不是打扰了?” “客人,”luna也不隐瞒什么,“他大概觉得我这工作室发展前景不错,想要注资,扩张规模。人刚走,你们没遇见吗?” “没有,”宋溪谷闷声回答,再顺着她的话讲:“能扩张挺好的,谈妥了吗?” luna笑着摇头:“我没同意。” “为什么?” “理想跟真正的铜臭味扯上关系,就不会太纯粹了,”luna说:“我没有赚大钱的宏图壮志,能吃口温饱饭就行,主要还想留出时间钻研学术。人的心理维度是无限大的,并不是我只掌握一点皮毛,就能自称心理医生。” 宋溪谷默了默,感慨似的微微一叹,说:“你谦虚了。” 不管宋溪谷防不防备,此刻患者和医生之间的气场是柔和的。 luna摆手一引,“坐?” 靠窗有一张单人沙发摇椅,纯白色,设计非常符合人体工学,相对位置是一张板正的木椅。宋溪谷有经验,知道这两个位置分别代表什么。 他开玩笑说:“这就开始了?” luna指了指墙壁挂钟,“从你进来开始就算钱了。” 砸水里还能听歌响,宋溪谷不是冤大头。 “……行。” 他的身体欠进摇椅里,晃呀晃。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宋溪谷盯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天花板,大脑竟然也跟着放空。好像被一支白色的画笔慢慢涂色填充,覆盖了原本附着在记忆里,分不清真假的污秽,让故事线更加清晰。 第38章 “真神奇。”宋溪谷呢喃自语。 luna问:“你有什么困惑?” 宋溪谷顺应本心,跟着奇妙的魔法走,回答道:“很多人说我有精神病。” “哪些人?” “医生、我父亲,家里很多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这些人里有你在意的人吗?” 宋溪谷首先想到时牧,再是妈妈,他有点儿难过,说:“我妈妈死了,我喜欢的人,他很厌恶我……其他没有了。” 沙沙的笔墨声流荡在空气中,宋溪谷困了,眼皮慢慢下沉,但他不肯睡,似乎知道,只要被剥夺了意识,他就会像被扒了衣服般无所适从。 除了时牧,宋溪谷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裸奔。 luna对此情况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会坦然接受自己病入膏肓的事实。 “宋先生,你忘记了很多事情。” 宋溪谷哽咽一下,惺忪的眼睛茫然无措,紧紧抿着唇。 luna叹气,温柔得像午夜流光,“你还是抗拒跟我交谈。” “……没有。” luna推了推眼镜,将严丝合缝的窗帘又拉拢一些,问:“你怕阳光?” 宋溪谷迟疑地摇头。 “哦——”luna说:“强光直射你的眼睛,有人伤害了你。” 宋溪谷倏地双手握拳,全是剧烈颤抖起来。 “别怕。” 别怕—— luna的声音旋进宋溪谷的脑海,跟许多前年,一张坚定又稚嫩的面庞重叠。宋溪谷眼含热泪,低声梦语:“小哥……” 于是luna掌控了宋溪谷的思想和心理,依旧循序渐渐,“嗯,我带你去寻宝好不好?从哪里开始呢?” “庄园的别墅,没有人,天很黑……”宋溪谷断断续续说:“不是宝藏……” 墙上的壁钟长了翅膀般盘旋于宋溪谷耳畔,滴答滴答。他迷蒙的视野里有一只左右摇晃的怀表,一下、两下。宋溪谷对此好奇,朝前半步,伸手触摸,却不想一脚踩空,坠入深渊。 深渊杂草丛生,黑如浓墨的上空,两只乌鸦展翅盘旋。这里没有风,不见光,宋溪谷的长发搭在肩头,神色静穆,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一栋废弃别墅。 又回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宋溪谷没有害怕,甚至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地下室。此时,两边墙还没有斑驳的血迹和惊悚的指痕。不过宋溪谷听见了声音,若隐若现,像女人的啜泣。 宋溪谷微微睁大眼睛,突然意识在什么,动作急迫起来。封着地下室入口的木板好重,他怎么都抬不起来,虎口被尖锐的把手划破了,淌着血,有点儿疼。宋溪谷抬手查看,才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小,像他十几岁还没发育的时候,身体也小了。 宋松溪歪着脑袋只震惊半秒,很快接受,并且自我安慰——我都重生了,再发生什么也不奇怪。 女人的抽泣久久不息,她应该很痛苦,许多哀伤都是强压不住后溢出来的。 宋溪谷急得满头汗,紧咬牙关,猛一蹬腿,终于打开了入口。他往下钻,身小灵活,很快到达尽头,熟悉的铁栏豁然出现,还有微渺的灯光在铁栏里面幽幽细闪。 宋溪谷觉得这里的空气好稀薄,使他无法轻易呼吸,胸口、心肺都胀痛难忍。 突然那女人不哭了,战战兢兢地质问道:“谁?!” 宋溪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难以置信中掺杂了很多不知所措的委屈,泪涟涟地打湿腮颊,又潮润了发梢。 女人非常恐惧,受不了折磨,突然歇斯底里,“出来!宋万华你出来!” 宋溪谷骤然惊醒,疯一般跑过去,两只手紧拽铁栏,挤着那狭窄的缝隙凄凄切切地朝里面看,小心翼翼呼唤:“妈妈?” 悲怆的喊叫像午夜的阵雨戛然而止,女人的声音抖得像破碎的水晶,却还是清晰地叫出了名字“小溪……” “妈妈!” 冯婕妤没有死!她被关在这阴暗地下室不知多久! 妈妈近在咫尺,可宋溪谷就是见不到她! 宋溪谷狠狠掰晃这无坚不陷的铁栏,眼睛通红,“妈妈!我看不到你!” 冯婕妤的脖子上缠着一根比手臂还粗的铁链,与她瘦弱的身体大相径庭。她的活动范围只在床边,以为有信念支撑,可以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下去。可冯婕妤听见宋溪谷的声音,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她强忍着哭泣,温柔说:“宝宝,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别看我,妈妈不好看了。你乖,马上跑,往前走,别回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宋溪谷那时太小,不懂危险。他失去妈妈太久了,没有人爱自己。 不论好坏,宋溪谷要回妈妈身边。 可惜来不及,可怜的宋溪谷在重逢的惊慌和喜悦中只沉浸半分钟,还来不及回味,一道手电强光射穿了他的眼球,击碎了美梦。 宋溪谷拧眉闭眼,本能地避光,眼尾慌慌一扫,竟在暴雪崩塌中看见了宋万华那张枯糙阴森、恨不得吃人的嘴脸。 “啊!”宋溪谷惊叫。 宋溪谷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晕死过去前,他听见冯婕妤近乎崩溃的尖声嘶喊:“别动他!!宋万华,你答应过我!别动他……” 宋溪谷听着妈妈的哭声,无意识抬手,朝那深不见底的牢狱方向,想抓住什么。 “……妈妈,我害怕。” 从这时开始,宋溪谷的精神就出了问题。 鹿港庄园是一座活死人墓,有很多不见天日的空房子和地下室,宋万华随便把宋溪谷关在其中一处,没人能找到。 时间应该过去很久,宋溪谷有一次醒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尚有意识未消散,发顶拱蹭那胸膛,跼蹐不安,又有点儿撒娇,“妈妈……” 那人淡淡回应:“是我。” 宋溪谷一怔:“小哥?” “嗯,”时牧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宋溪谷发愣很久,眼有迷茫和困惑,脑海中很多画面急速倒退,记忆只剩孤零零一缕风,“我……不知道。” “……”时牧不太敢碰宋溪谷,他身上太多伤,有些愈合了,有些腐烂,更多的是新鲜火烫的裂痕,都是牛鞭抽出来的。地上还有很多药瓶,大多空了,没有包装和名字。 一个星期前,宋溪谷单方面和时牧吵架,时牧没理会,他气哼哼的离开,再没回来。后来宋万华说宋溪谷病了,在外面养着。时牧感觉蹊跷,找机会跟来。 宋溪谷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猫,也像破布娃娃。他太哀弱了,比在水杉林生病时还可怜。时牧心有不忍,但他自身难保,知道自己不能蹚这浑水。 不待久留,时牧就要走。走了之后,恐怕难再来。他把一颗糖塞进宋溪谷手心,搓搓他的脸:“醒醒,别睡。” “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 “宋先生,醒醒。” 宋溪谷听见隔着缥缈时空的呼唤,猛睁开眼,瞳仁却一动不动,木木地盯着天花板,泪水如洪流,早已蓄满眼眶。 “你还好吗?”luna问。 宋溪谷张口无声,他眨了眨眼,豆大的水珠在耳畔洇开,于是凶猛的洪水又成了婉转的溪流。 “……我怕光。” 时牧在大厦附近,倚靠车门站了很久,太阳偏斜,把他的影子拉得狭长。他点了支烟,双眼微抬,目光深远遥望,不知痛苦还是后悔,或者思念着谁。 中控台有一张名片,时牧随手扔在那里。当时luna拒绝他的合作,并友好告知,“时先生,你病得很重,更需要治疗。” 第31章“我有解药。” 时牧涵接过名片,也婉拒了luna的提议,他说:“不用治疗,我有解药。” 时牧一天24小时密切监控宋溪谷,全黑图标的app实时更新数据,显示当前心率120,血氧96%,体温37.2c,血压恢复正常。屏幕上的小绿点轻微闪动,表示主体正在小幅度活动。 治疗结束。 时牧漠然收回视线,抽完一支烟,驾车驶离。 ** “还好吗?”luna柔声询问宋溪谷。 冯婕妤凄惨的哭喊在宋溪谷脑中久旋不散,这颗比拳头稍大一点的心脏与喧嚣交相辉映,急速搏动,他惊愣地睁着眼睛,不眨也不说话。 luna递过去一杯水,还有一颗糖。 宋溪谷无意识摩挲糖纸,窸窸窣窣,召回了他的魂。 “你做了什么?”宋溪谷讷讷地问。 luna说:“催眠。” “我以为这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出现。” luna笑笑,说:“催眠是很常见的身心疾病治疗手段,帮助个体处理未被整合的创伤记忆。” 宋溪谷尽量调整呼吸,奈何平复不了心绪:“你是说我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luna不置可否,“是,我对自己的专业很有信心。” 宋溪谷问:“我病得很严重吗?” 第39章 “抑郁是对过去的介怀,焦虑是对未来的不确定,”luna顿了顿,说:“宋先生情绪稳定,显然不在两者之内,虽有创伤影响主观意识,但不至于造成精神错乱。” 宋溪谷眉心一跳,预感隐隐作祟,“什么意思?” “你很坚强,你的求生欲足够抵抗应激障碍,”luna直白地点出了问题关键:“除非有外力干扰。” 宋溪谷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开始紊乱,“外力干扰指什么?” “严重脑部损伤,或者……”luna欲言又止。 宋溪谷定定地看她。 luna微微叹气,说:“对精神方面有严重副作用的药物滥用。”推测无法作为依旧,她见宋溪谷脸色凝重,也不免谨慎起来:“你可以回想一下,以前吃过什么药,或者最近有没有服用药物。” 宋溪谷苦笑:“不瞒你说,我拿药当饭吃。” luna蹙眉,想含蓄提醒,“那你……” 宋溪谷打断她,“我有数了,谢谢你。” 宋溪谷的反应没有很激烈,这让luna松了口气。 治疗正式结束,宋溪谷缴了五千治疗费,再预存了十万,以后常来,也祝她生意兴隆。 luna打趣,说:“别,我要是生意兴隆,那这世界的疯子可就太多了。” 宋溪谷耸肩:“本来就多。” luna颔首,似乎认同宋溪谷的观点,说:“在你之前,确实有个疯子,但他拒绝治疗。” 宋溪谷微微恍神,随后笑笑,没有多问,“你还能给我催眠吗?” “可以,不过频率不能太高,一个月两次,”luna抬腕看时间,“你如果合适,我给你预约下下周?” “好。” 离开之前,宋溪谷突然又想到个事儿,干脆问了:“如果一直梦见鬼,也是心理问题吗?” luna问:“一直是多久?” “就这两个月吧,刚开始频率高点儿,最近还好了,”宋溪谷话音一转,似乎强调重点:“同一只鬼,它会跟我互动。” luna没问具体互动细节,思忖片刻,以专业角度分析:“人类的梦境带有较强的主观性和随机性,很难像现实生活的时间这样稳定连贯。如果反复梦到同一个场景、人物或核心情节,往往和梦者潜意识有未解决的情绪或者执念深重有关。”她停下,等宋溪谷消化。 人人都说宋溪谷有精神病,但他接触过的心理医生其实不多,除了宋万华安排的两个,还有就是王明明推荐的八十岁老头。或利益熏心,或两眼昏花,都不靠谱。跟他们相比,luna的业务能力让宋溪谷如沐春风。 “嗯,”他道:“你继续说。” “以科学论调解释,鬼不存在于世,所以如果你没有亲眼见过‘鬼’的实体,就很难在梦中形成具体形态,更别说跟你互动了。” 但宋溪谷真的梦见了,并且感官非常真实,他被抚摸、亲吻,甚至进入。宋溪谷眉眼微蹙,没有说话,手臂裸露的寒毛先立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不是做梦?”宋溪谷问。 “不确定,”luna说:“人的大脑如果处于半清醒状态,眼睛看见的东西可能会被自动转化为你潜意识想要逃避的现实,从而转化为梦。” 宋溪谷不大能听懂,十分谦逊道:“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你亲历或者亲眼看见了某个可怕的场景,大脑开启自我保护机制,选择屏蔽或者遗忘,但潜意识那个画面一直存在,通过某些机制触发。再具体我就不好解释了,”luna抱歉地笑笑:“人类大脑是世界上做复杂的器官之一,很多局限既源于生理结构的约束,也和认知机制的固有特点相关。你只要确定你的大脑没有实质性病变,那么它反馈给外界的一切,除开激素原因,绝大部分被情绪控制。” “……”宋溪谷哑然。 luna温声宽慰:“宋先生,顺其自然,真相也许在未来某个时间点等你。” 宋溪谷问:“我需要吃药吗?” “催眠治疗是辅助手段,暂时不用药物介入。” 宋溪谷颔首:“明白了。” luna送宋溪谷离开,在等候厅跟王明明打了个照面,礼貌寒暄过后,转身忙工作。王明明追着献殷勤,被宋溪谷捏着后领拎回来。 “干嘛?”王明明不满,“见不得兄弟我拥抱真爱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宋溪谷嘴毒,“八百个你都配不上她。” 王明明气气哼哼,说话都不利索,他让宋溪谷哪儿来回哪儿去,不乐意当司机了。宋溪谷拽走王明明,进电梯前瞟见他热闹非凡的聊天界面,鬼使神差问:“你们聊什么?” “说出海的事儿,”王明明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近渔港村发生了陈炳栋这事儿,大家都取消活动了,改别的消遣。” 宋溪谷狐疑道:“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距离渔港村外一公里有座私人码头,你忘了?”王明明扫量宋溪谷,咋呼又诧异,“你不还想送艘游艇给时牧么,就打算停那儿。什么情况啊你,脑子真不好使了?” 其实已经停那儿了,王明明不知道。 宋溪谷脑袋轰隆一声闷响,世界都跟着晃了晃。 王明明揣着五彩缤纷的八卦神色,自顾自啧啧称叹:“陈炳栋也有艘游艇,听说他还有一座私人小岛,专藏人干龌龊事,比我还离谱。说不准那天晚上他就是带着哪只小兔子上岛快活,被正义使者制裁了。” 宋溪谷:“……” 瞎猫碰到死耗子,还能让他猜对了。 但宋溪谷此刻焦躁不安,想到了其他事情。 上辈子如果没记错,宋溪谷在时牧30岁生日当天送了他一艘游艇,美其名曰,家里腻了没情趣,换个地方做(..)爱。船上多好,无根浮萍似的,被失重感裹挟,动起腰来都有劲儿。 宋溪谷用心挑选礼物,想哄时牧对他笑一笑,可不知怎么的,说出来的话就是夹枪带棒,专惹时牧不痛快。他后来反思,大概是因为时牧的注意力都在宋沁云身上,宋溪谷只想获得他微薄的关注罢了。 真可怜。 此刻宋溪谷哀怨摇头,替自己叹息。 那艘游艇最后时牧没收,一直停在码头,宋溪谷风雨无阻,每年准时缴纳高昂停靠费。 算算时间,现在离时牧三十岁生日还有三个月,游艇还跟宝贝似的被宋溪谷捂着。时牧不知道这事,其他人更不知道,都以为没下文。 宋溪谷回想被囚禁侵占的三天,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感官的接收力被放大到极致,所有触碰和变化都被他敏锐捕捉。比如那人强制冲击时,好像有悬空的眩晕将自己吞噬。宋溪谷那时以为是因为被迫抵达高(..)潮时的愤怒和窒息。 现在想来,那他妈就是在水上飘着!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私人码头被严格管控,非会员不得进入。 这么说那神秘人是一位有头有脸有姓名的人物。他敢这么干,要么不怕,要么有恃无恐。 是谁? 某个疯狂又荒唐的念头风卷残云般掠过宋溪谷的大脑皮层,他眼前极光爆闪,心脏骤停一秒,呼吸也滞缓,险些没站稳。 王明明吓一跳,急忙扶稳他,“没事吧你?溪谷,你最近太奇怪了,跟他妈中邪了一样。” 宋溪谷魂不守舍:“我有事。” 王明明懵逼了:“啊?” 宋溪谷上下其手扒拉他裤子。 王明明惊恐守卫贞操,骂骂咧咧,老子直男! 宋溪谷这会儿连白眼都懒得翻,从王明明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汽车钥匙,说了句车借我。他等不来电梯,干脆跑楼梯。王明明跟在后面喊:“你去哪儿?这二十楼!腿不要啦。” 宋溪谷没回答,只让王明明先回去。 王明明云里雾里,不待反应,疾跑的宋溪谷突然停步,他差点儿一鼻子怼上去。 “我说你……” 宋溪谷肃穆的神态掐断了王明明的喋喋不休。 “溪谷?”王明明正色道:“到底怎么回事?” 很多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追踪也不讲逻辑,无法解释,宋溪谷鬼使神差,把手机交给王明明,“我去印证一些想法,手机替我保管,任何人的电话、信息都不用理。” 王明明:“……” “还有,”宋溪谷说:“别跟任何人说今天的事。” 王明明心惊肉跳问:“那这手机……什么意思?” 宋溪谷蹙眉缄默片刻,幽幽开口道:“我觉得有人在监视我。” 暮色渐沉,时牧回到公寓,冷灰调的四方天地跟墓碑下的阴湿腐烂别无二致。 时牧有条不紊,脱西装,解领带,换上拖鞋,走去卧室。推开门,还未消散的靡靡之气直冲他的鼻腔。 时牧嗅了嗅,遂心惬意。 接着整理床铺,慢条斯理地收纳了铁链锁跟手铐,最后进浴室洗澡。 澡洗很久,时牧赤身出来,不着一物,肩胛骨一处未愈合的刀伤血肉模糊,十分骇人。他拖鞋也没有了,湿漉漉的脚印延向客厅。沙发上有一件睡袍,时牧穿上了。那似乎残留宋溪谷的体温,还可以闻他的味道。 第40章 同时,手机发出短促嘀声提醒,监控app发布实时位置,那闪烁的小绿点正在往渔港村方向移动,时速110km/h。 伏特加很烈,时牧稍抿一口,喉结混动,目光却沉沉锁定监控屏,直到被监控者的心率与车速保持一致。 时牧勾起唇角,温温轻叹,眉梢的半点笑意像柳枝撩拨湖面,无端漾起几分涟漪。 “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2章“狗东西!” 抛离游艇本身功能,另辟蹊径开发新用途,对宋溪谷来说不算本末倒置。为了跟时牧玩儿得尽兴,他甚至准备了成套的情.趣用品,再悄悄收集时牧的指纹,设置了游艇的启动密码。最后宋溪谷给自己扎个蝴蝶结,在时牧生日当天打包送出去。 可惜时牧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精心准备的礼物成了废弃品,心意被扔在地上踩,宋溪谷难过许久,可只要时牧稍有眼神递来,宋溪谷都把这当作关怀,最后还是把自己哄好了。 重来一世,再回想当初,其实时牧每个眼神都冷峭。如今宋溪谷为自己着想,游艇不送了,时牧再不会知道他的心意。 但事情太凑巧。 这是艘70英寸中型机动艇,分上下两层,除了飞桥的观景和社交区,下层还有三个客房。宋溪谷重点布置了主卧,床、灯光、玩具,他添加了许多情调。门为指纹锁进入,宋溪谷慧心巧思,为表现礼物的专属性,除了时牧,宋溪谷连自己的指纹都未录入。 它还没有名字,也等时牧来起。 总而言之,游艇属于时牧,不可言说的主卧也只有时牧一人能进。 如今,卧室门虚掩,狭缝幽光微射而来,映出宋溪谷的轮廓。 故地重游,宋溪谷心有余悸。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渗出湿汗,直至黏腻潮滑,差点握不住了。宋溪谷做了好大心理建设才敢踏足。 甫一进入野兽领地,某种浓重到不可言状的、宋溪谷熟得不能再熟的咸腥味。它们张牙舞爪侵袭而来,迫不及待要将宋溪谷吞噬。 “呜……” 宋溪谷瞬间头重脚轻。 那三天的记忆和痕迹过于深刻,稍一点拨,空气都成了欲望的温床。宋溪谷在隐约上瘾的羞耻感和人伦的排斥中苦苦挣扎。他哀哀呜咽,双手抱臂止不住发抖。肌肉不受控制,很快脊背一松,倏地后仰。 叩。 门阖上了。 宋溪谷眼底的恐慌一闪而过,慢慢适应环境后,理智回笼,很快镇定住,他将要印证的猜测大概八九不离十。于是抬头再直视一片狼藉的空间,情绪里又混杂了很多委屈,磨着牙,恨不得把时牧撕烂。 不过需要手握证据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杀人放火,不能仅凭主观推断给人定罪,那就不绅士了。宋溪谷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依旧蛮有素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深入探究。 很乱,地上有两盒全新未拆封安全..套,宋溪谷面无表情弯腰拾起,揣进口袋。 2米宽定制双人大床,床架上挂着两根铁锁链,床头是展开的白色幕布,正对投影仪,床尾有一面镜子。镜面上凌乱指痕横贯交错,些许凝固的白色遗迹昭昭在目,床铺亦然如此,哪儿哪儿都是,量大且密。 宋溪谷闭了闭眼,鼻酸眼涩,共情当时的自己,腰肢竟有些软麻。 “混蛋!”不知骂谁。 这房间之前干过什么他心知肚明,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能找到什么铁证?难不成取一点儿遗留的东西去做dna比对吗? 都不一定是他的。宋溪谷想,自己当时也喷了不少。 宋溪谷在房间巡游两圈,除了让人脸红心跳的痕迹外,没其他收获。他立在床尾,定定地凝视床头100寸幕布。投影仪的遥控器被随意扔在枕头上。 宋溪谷心下一咯噔,倏地打个激灵。 大脑还未给出反应,肢体先行,宋溪谷拿起遥控器,掌骨又意外扫到什么东西,咚的掉到了地板上。他探眼一瞧,是只都彭打火机,鎏金外观,底部刻字。 投影仪打开了,画面映射在幕布上,幽蓝的光打在宋溪谷左脸颊,他没有看,瞳仁微不可见地缩了缩,注意力转移,伸手捡起打火机。 宋溪谷不合时宜地想,那晚抽的烟,就是用它点的吧? 他恶疾发作似的,不受控制的颤悠,指腹好几次打滑,都彭摇摇欲落。终于鼓足勇气,宋溪谷将它翻转,“牧”字明晃晃撞破眼帘。 颓丧、幽愤、慌乱,各种情绪像尖锐的针,混进呼吸里,经过气管,扎出密密麻麻的洞。宋溪谷剧烈咳嗽,眼角猩红,衬着眼泪都像血珠。 他到底想干什么的念头一闪而过,宋溪谷最终被愤怒灌满胸膛,几乎将肺咳出。他头疼欲裂,身子支撑不住,瘫倒在床。柔软的床铺有记忆似的,完美嵌合他的身体轮廓。这还不够,宋溪谷很快又听到一声低且急迫的呻吟,像仙女棒在耳畔噼啪炸开。 他抬眼看见幕布上的自己,侧躺蜷缩,唇口微开,吐出半截软舌。他寸丝不挂,双臂举过头顶,皮肤细腻光滑。从高扬的脖颈开始,线条流畅,经过很多位置,抵达风光旖旎处。 宋溪谷享受快乐,灵魂迷离。 此帧为视频截取画面,是宋溪谷自己给自己下..药,撩骚时牧的那天晚上! 梦开始的地方,居然还能被当成壁画日夜欣赏。是不是这三天时间里,投影仪也日夜不休。而画中的宋溪谷本人,当时在他怀里辗转低泣。 “操!”宋溪谷匪夷所思的同时惊疑不定,忍不住骂:“变态!” 真相足够提神醒脑,宋溪谷不咳嗽了,甚至忍过了身体应激的干呕反应,此刻神清气爽,将时牧十八代祖宗问候一通给自己撑腰,可心尖涌起的酸荡至舌根,又隐隐苦涩。五味杂陈间,心知肚明的庆幸终于压倒理智—— 还好不是别人。 宋溪谷给泪腺安装了阀门,以惊人的力量堵住泪水,要去找时牧算账,问问他什么意思?到底想干什么? 羞辱还是报复?都不尽然。 离开前,宋溪谷拆了卧室房顶角落的监控,拿走内存卡。 监控藏得很隐蔽,是宋溪谷特意跟游艇公司要求的。 随时随地安装监控,是个好习惯。 宋溪谷心绪起伏如深海的浪涛,只微风拂面,就能掀起百丈水幕,一巴掌拍死一串人,愤然畅想:同归于尽都别活了! 他疾驰而去,一路差点捏碎破别克的方向盘,后来咬破了唇,尝到血腥味,稍稍醒神,定眼看,居然已经到了公寓楼下。 公寓车辆出入通道的闸门没有识别出车牌号,宋溪谷停在原地,不耐烦地鸣笛。 保安跑来,原本来驱赶,见主驾驶位是业主,脸色一变,堆笑道:“宋先生,地库没有车位了,我给您把车停露天?” 宋溪谷蓦地清醒,问:“时先生回来了吗?” “中午就回了。” 现在晚上九点。 初秋的夜风有点凉了,细细卷来,吹醒了宋溪谷的神智,他像被喧腾的鼓声震醒,终于意识到了被忽略许久的关键问题——时牧怎么知道游艇的存在? 比起被作践的愤怒,这件事更让宋溪谷不寒而栗。 “宋先生?” 宋溪谷充耳不闻,打转方向盘掉头,扬声对保安说:“给时先生点一份爆炒杂碎,就说我请他的,务必全吃完了。” 猪心、猪肺、辣椒、花椒,切得碎碎,爆炒至焦香,画外音不必猜也能知其一二——吃完杂碎的人,心眼子就都跟这玩意儿似的,七拐八绕,没个透亮。 骂的就是时牧! 宋溪谷在酒吧找到王明明时,这货正在舞池里摇头狂嗨。宋溪谷把人拽出来,挺无语,“不是说要洁身自好追luna吗,这又哪出啊?” 王明明振振有词:“我就跳个舞发泄精力而已,跟洁不洁有毛关系啊,又不是跟人睡觉!不是,你从哪儿来啊?失踪一天了都。” 宋溪谷没答,上下其手又摸他。 王明明人都毛刺了,“你又来,干嘛啊?!”反复强调:“我直男。” 宋溪谷冷哼,“是,我纯gay。”他问:“手机呢?” 王明明从后屁兜里捏出宋溪谷的手机,“赶紧拿走,我担惊受怕一天。” 宋溪谷笑笑,说了声谢。他被酒吧震天动地的音乐声哄得耳鸣,转身就走。 王明明没追上去,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喊:“你又去哪儿?” “包间。” 王明明没皮没脸挤兑,“要给你点几个模子吗?” 他们是酒吧常客,有vip套房做不正经的事。 宋溪谷摆摆手,意味不明。 他其实没听清王明明叫了什么,心不在焉,揣在裤兜里的左手死死攥着监控内存卡。 读卡器跟手机连接,嘀一声提示音后,火辣的喘息和哭吟充斥安静空间。 画面里,时牧半跪在床,麦色皮肤,肩线宽得能撑起半面墙,往下却骤然收窄,脊背自然下压,两手则牢牢攥住宋溪谷的脚踝,举高搭在肩头。他被汗水浸湿全身,唇间叼着烟,缕缕白雾缥缈,那腰耸动时带起的风都是一股利落劲儿。 第41章 时牧微仰脖颈,爽得喟叹。 而宋溪谷则被这强劲裹挟,变得乱七八糟。雪化成了水,水又被性(..)瘾发作的疯子吸干。 宋溪谷眼眶通红,呼吸急促起来,有些事情即便亲身经历,也没有亲眼观摩细节来得有冲击力。 王明明不打招呼推门而入,宋溪谷不设防,慌张锁屏,有些心绪。然而好死不死,手机延迟一秒,还是有烫耳的叫(..)床(..)声外泄。 王明明不知其中奥义,淌着雷区揶揄:“没想到你还有这爱好。” 宋溪谷脸色惨白,在蓝调昏暗的房间里看不出来,哑声问:“人呢?” “啊?” 宋溪谷猛灌一酒,“我点的人呢?” 王明明大惊失色,“你来真的啊,不怕被时牧……” “别提他!”宋溪谷厉声打断:“狗东西!” 王明明:“……” 宋溪谷在酒吧鬼混三天三夜,班也不上了。宋沁云知道宋溪谷的习性,没打电话关心询问,时牧也没有,彼此边界感十足,出奇安静。 王明明通透道,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四日,宋溪谷满身酒气从酒吧出来,站在门口,被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扫了肩。他的视线怔然跟随,见梧桐叶落地后又被风卷起,带到半空,携至马路对面,在一辆车前尘埃落定。 “我操……”王明明声音发抖,拽宋溪谷的衣服示意。 宋溪谷紧抿双唇,这段时间他瘦了些,下颌线条越发清冷。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经过大g车标,跟主驾驶座上,那人冰冷的眼睛对视,后来彼此对峙。 怅恨、委屈、惊疑,复杂的情绪卷土重来。宋溪谷淡漠无神时像一把迟钝的刀,却不肯退后半步,眯着眼,冲时牧竖起中指。 操(..)你大爷! 时牧眉心一跳,耐性尽失。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 第33章“管教。” 秋日的晨曦格外清爽,可宿醉的王明明没来得及搞清楚东南西北,被宋溪谷拎着脖子扔进了别克的副驾驶。王明明惊恐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宋溪谷绕到驾驶位坐稳,系上安全带,汽车引擎同时轰响。 宋溪谷恶狠狠直视前方,瘦削的下颌紧绷发颤。 王明明猜到他想干什么,手忙脚乱也给自己扣紧安全带。他用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半吊子港腔,抖如筛糠地劝:“做咩啊哥们儿,喝酒不开车!” 宋溪谷不语,眼睛一眨不眨地描摹时牧的幽暗身影,从他唇畔轮廓描到鼻尖,最后落进那深不见底的黑瞳里。同时回忆着时牧种种劣迹,内心的愤恨就更上一层楼。 “我没喝酒,”宋溪谷冷冷地说:“很清醒。” 他三天前那一口酒压住了气急攻心的情绪,后面一滴不沾。宋溪谷实在怕了晕醉后迷蒙不知,脱离掌控的错乱感。 “哦,马尿全是我喝的。”王明明咽口唾沫,本想调节气氛,然而定睛一看,立马魂飞魄散:“对面那是大g,我这破别克伤不起!” “库里南送你。” 王明明摩拳擦掌:“干他丫的!” 城市清晨的娱乐街虽不及夜晚繁闹,但也不是空无一物的斗兽场。宋溪谷尚留一丝清明的理智,油门踩到底,车像驽箭离弦,毫无铺垫地弹射出去,直角拐弯,不知要冲向哪里。 副驾驶的王明明差点被安全带勒死。他的眼珠子斜飞出去,瞄到后视镜,接着再死一次。 黑色大g犹如金戈铁骑,掀翻尘土,紧追而来! 宋溪谷异常坚毅,相比之下,王明明就悲惨多了。 “最后一次了宋溪谷,”王明明咬牙切齿,“以后你再跟时牧玩儿情趣,别带上我!” 宋溪谷见鬼似的问:“你说玩儿什么?” “你和时牧今天不死一个,我都当你俩是调情!” 宋溪谷的眉眼阴沉下压,哼出一声冷笑。 脚踩油门到底,宋溪谷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稳如磐石。然而这堆破铜烂铁在闪电般的时速中不堪一击,它与飓风抗击,啪啪作响,随时都要四分五裂。 宋溪谷扫了眼后视镜,大g又追上一截。 前方红灯跳绿,一辆老头乐停在路口悠哉起步。 王明明魂飞天外:“溪谷!” 宋溪谷低谇,“妈的。” 大g气势汹汹即将杀至眼前。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酸牙的刺响,别克秀着漂移的姿态猛地往右打死方向盘,打横滑进一处露天停车场。保安目瞪口呆,正要破口大骂,不曾想又一辆庞然大物气势汹汹,紧随其后。 王明明的脑袋像皮球,被惯性摁在车窗玻璃上反复拍打,眼看要吐,唉声求救:“溪谷……” 宋溪谷聚焦后视镜上那张越逼越近的脸,耳膜轰响,只听见心脏将要脱离身体时的剧烈搏动。 突然手机叮一声响,清脆好听,却在此刻显得诡异。 时牧发来信息,轻描淡写五个字—— 你心跳很快。 这像一枚针,平静地刺穿宋溪谷紧绷的神经。 他松油门,骤然踩死刹车,原地调头! 铁皮裹着人原地起烟,灰黄色的尘雾渺渺,里外都看不清景象。 时牧冷峻的眉眼轻轻拧起,待飞扬的石土平息下去,饱受摧残的别克再次露出真容。白色车身盖了一层灰扑扑的黄,而车头正对大g,以诙谐的强势,拉爆马力,呼呼震响,直冲而来! 时牧眯了眯眼,并不减速,迎风冒雪般直劈而去! 看似强弱分明的两车如潮涌至,撞向彼此。挡风玻璃隔绝了两个人的混乱呼吸和心跳,却挡不住凝视着彼此的眼睛里那滔天翻涌的复杂情绪。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凭什么作践我?! 时牧看懂了,某种隐晦忍耐下,将要爆发的冲动一闪而过,像常年冰寒的雪山,幽幽显出火山口,只动摇一瞬,又被冰雪掩埋。 所以宋溪谷看不懂,他的愤怒夹杂着委屈,恨不得咬死时牧。 副驾驶的王明明晕了又醒,悲愤又绝望,骂骂咧咧:“我操你大爷啊宋溪谷!我要跟你绝交!” 宋溪谷的下颌微微发颤,双眼猩红,手心的湿汗顺着方向盘悬成水珠,在空气里漾开。他的呼吸尾调轻得像棉絮,缄默中呢喃:“他不敢。” 王明明没听清:“什么?” 唇角勾起小小的弯,扎起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落,宋溪谷冷漠但笃定:“我打赌,他舍不得我。” 停车场不大,好在空旷,两车似乎逼近到一拳之隔的距离,别克的保险杠被巨大外力震得噼啪响,而大g如孤狼捕猎,底盘稳如泰山。 宋溪谷和时牧离得更近了,他看见时牧额角暴起的青筋,于是冲时牧挑眉。 明晃晃挑衅。 时牧狠一咬牙,面廓冷峻,下三白眼狠厉无情,可心尖似乎又被撩起一缕柔情似水的波动。脑中出现了很多零散画面,时牧永远不会忘宋溪谷憎恶的仇视,还有将自己千刀万剐的决心。 失重的身体、耳边无情的风、尽碎的骨骼,到最后皮开肉绽的痛感和哀伤的灵魂。 死亡—— 其实才发生不久,却好像过了很久,如今仿佛又在死局中挣扎。 时牧失意地想,我跟他谁更可怜?随后心念又一动,心尖蕴藏许久的酸水满溢出来,他只能认输,哄好自己:算了,不跟他计较。 在王明明的惊叫声中,宋溪谷眸光无比清冷,他见大g的行车轨迹了发生变化,电光火石间猛一打弯,两车擦肩,相向而过! 别克的后视镜被大g斩落,辗轧粉碎,平息的尘土再度高扬。 宋溪谷微微偏头,与时牧目光相对,肾上腺素在喧嚣中沸反盈天,彼此却在生死一瞬间平静分离,扬长而去。 宋溪谷似乎捏准了时牧的命门,终于扳回一局。 接下来,走着瞧。 宋溪谷安抚好王明明,直接去了公司,午休时间,办公区域安静。电梯直达行政层,宋溪谷没想到他第一个约见的人是宋沁云。 “哥哥去哪儿了?”宋沁云唇角含笑着问,似不知情,天真无邪。 宋溪谷饶有兴致地扫量她,目光最后定在翁羽身上,不说话。 翁羽识趣退到一边。 宋溪谷不露声色,牵起宋沁云的手,问:“要去哪儿?” “本来想找时牧哥,他不在。” 宋溪谷颔首:“我送你回办公室。” 宋沁云想也不想,说好。她没有大小姐架子,从小亲近宋溪谷。 对于人际关系复杂的家庭来说,非一母同胞的兄妹,存在很大竞争。不过宋溪谷和宋沁云自我定位明确,所以逻辑上,竞争也不成立,他们可以和平相处。 上辈子宋溪谷恋爱脑吞噬理智,对宋沁云的敌意全来自对时牧的占有欲而产生的嫉妒。但现在想来,宋沁云真就这么单纯吗? 不见得。 宋沁云又重复问,哥哥去哪儿了? 第42章 宋溪谷默了默,反问:“人事没问吗,你怎么说?” 宋沁云娇俏抿唇,“我说你去旅游啦。” “嗯,说得没错,”宋溪谷云淡风轻说,“我鬼混去了。” 宋沁云压声道:“别让爸爸知道,他最近很烦心。” 宋溪谷顿了顿,顺着她讲:“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出事了,集团有点乱,上面好几波人来查,爸爸很多天没回家了。” “查什么?” 宋沁云茫然摇头。 点到为止,宋溪谷没有再追问下去,话音一转,说:“你这里怎么样?” “新能源项目进行顺利,”宋沁云开颜,说:“时牧哥的人脉很好用,我想请他吃饭。” “客气什么,”宋溪谷徐徐凝视宋沁云,话里有话:“以后都是一家人。” 宋沁云掩眸红了脸。 时牧的办公室在走廊朝阳面的最后一间,紧挨着休息室,清净。他的人情往来少,工作请示也少,大概因为气势和长相实在阴沉冷厉,阎王似的,大家都惧怕跟他交流。 宋溪谷大剌剌地往椅子里一欠,双腿交叠架到宽敞的商务办公桌上,晃了晃,没型没款没礼貌。等待期间,他用在游艇卧室里找到的打火机,点了支烟。随后打火机夹于指间,一开一闭,翻倒着把玩。 细烟燃尽,时牧回来了。 宋溪谷睁着惺忪的眼,要笑不笑撩他一眼,“小哥怎么这么慢,等你好久。” 时牧反手锁门,缄默不言。 宋溪谷不在意地笑笑,开门见山:“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时牧反手锁门,语调淡然平和,反问:“你有什么想问的?” 宋溪谷嗤笑:“你猜我现在心跳得快不快?” 时牧问:“怎么猜?” 啪,打火机的金属盖碰出脆响,扎得人耳膜生疼。宋溪谷抬起一指,剥开微敞的衣领,指尖停留于左胸,缓缓下滑,刻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剖来开,把心捧出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时牧的目光缠着宋溪谷的手指,跟着他的动作弯弯绕绕,嘴上却满不在意,“没必要。” 宋溪谷眉眼倏地一僵,冷声问:“你想要什么?” 时牧视野游荡,轻轻一点宋溪谷的手,意有所指道:“打火机。” 宋溪谷的忍耐力不及时牧,早上的飙车时还未发泄干净的情绪又被时牧轻而易举地点燃。他隐隐不悦:“我送过你很多东西,你都不收,收了也乱丢,凭什么还能再要回去。” 时牧的眼底深暗似海,“送给我的,凭我处置。” 宋溪谷哑然一笑:“也包括我吗。” 时牧挑眉,不置可否。 宋溪谷说:“你在规训我。” “你要我管教吗?”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宋溪谷听了这问话,倏地小腹酥麻,他不够镇定,只能用笑掩饰,再混点别的情绪。 时牧将其中的无奈和嘲讽听得明明白白,脸上依旧不见波澜。 宋溪谷笑够了,站起身,冲时牧勾勾手指,“小哥过来。” 时牧顿一秒,便走了过去。 他想问,你还生气吗?下一瞬,冰冷的刀刃就这般明晃晃地抵在自己脖子上。 时牧没意料到,裹着心尖漾起的旋涡,稍稍后退半步。 宋溪谷揪住他的衣襟,“不要动。”他贴着时牧的耳朵,呼吸轻柔:“小哥,这把刀是你送我的,它见过血,很趁手。” 第34章“长教训了吗?” 时牧全然不惧,甚至压了劲,调整脖颈的角度,更贴紧锋利的刀刃。缓溢出来的鲜血在冰冷的刀面上结成血珠,汹汹奔向宋溪谷。 “手别抖,”时牧说,“否则割出来的伤口不好看了。” 宋溪谷恨恨磨牙。 彼此心知肚明之前的事,却依旧不肯捅破窗户纸。宋溪谷和时牧手中拽着同一根线,拼命拉扯,谁也不认输。 时牧脖颈的伤口深了,距离颈动脉毫厘之间,他还只是挑眉笑笑。 早上飙车的嚣张气焰消散无踪,宋溪谷被自己架在原地,进退两难。就在这时,时牧突然攥紧他的手腕,又逼近半分。 手如柔荑,不盈一握。 时牧撩起拇指,细微摩挲,游荡到脉搏跳动处,心念默数。时快时慢的心率,不规则。时牧了然勾唇,心想,假把式。 宋溪谷正想对策,时牧的另一手蛇似的缠过来。宋溪谷挣扎,时牧强硬摁着他。那手幽幽钻进宋溪谷的裤袋,摸出两盒安全套。 宋溪谷:“……” 时牧面无表情,没收了,眼角眉梢明晃晃地挂着理所当然。 宋溪谷跌宕起伏的怒火有复燃的趋势。他张口就要嘲讽,却被时牧先发制人。 “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太理直气壮。 宋溪谷顿时面色铁青,气得耳鸣脑胀,旧账又能翻出来清算八百回,他也不存着那一点幻想心软了。 手还被时牧禁着,宋溪谷干脆弃刀。 利刃坠地,咣一声响,惊惹空气发出微震,时牧的双眼仍一错不错地注视宋溪谷。 宋溪谷抿着唇,坦然迎视,随后那只未被禁锢的手紧握成拳,挥向时牧的脸,重重一击,接着又抄起桌上空玻璃杯,狠戾又干脆地往时牧脑袋上砸。 “叉烧!”短促而尖锐的破裂声伴随宋溪谷的骂,劲道十足。 时牧不躲,打砸咒骂全受下了,额角伤口涌血,顺着眼角流向面颊,像枝蔓般延伸,无情吞噬冷峭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凄厉又狰狞。可时牧眼底那片深海似的情绪并未被搅动分毫。 宋溪谷盯着血,突然恍惚,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从前某一瞬间,天空下起大雨,也是这样一张脸,被血浸润得猩红恐怖,跟自己相隔好远,却看得一清二楚。 “宋溪谷。”时牧叫醒他。 宋溪谷惊遽一颤,脑中画面像潮水冲垮了沙堡,没有痕迹,而鬓角的冷汗一潮接一潮的出,咸湿腥潮,跟时牧的血相得益彰。 时牧怪异地扯了扯唇角,淡漠问:“你在想什么?” 宋溪谷蹙眉定神,重重吐出一口气,挥开时牧的手,警惕侧目。 他额角伤口不大,但深,血不容易止,时牧似乎也不想止,随意抹一把,蹭得满掌心黏腻。随后不咸不淡开口,问:“气消了吗?” 真有种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架势。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要继续吗? 宋溪谷的嗓子眼像泄洪的闸门,稍一松,提起来的心气就没了,十分窝囊。他肩膀软软一塔,忍不住骂:“操,真训狗啊。” 时牧笑笑,难得态度还行。 白衬衫被浸透了,血迹不好洗。这件衬衫很显时牧身材,弄脏了怪可惜,后来宋溪谷转念又想,看时牧的脸,庆幸没破相。 “溪谷。”时牧又叫他,还是冷。 “嗯,”宋溪谷应一声,没打算走,问他:“有碘伏吗?” 时牧说有。 刀刃涂碘伏,边捅边消毒。 医药箱里物品齐全,宋溪谷先给时牧止了血,脖子和额头两处。再捏着棉签往伤口消毒,手法不算娴熟,大概弄痛了时牧,见他皱眉,居然还会扮柔弱。 宋溪谷飞个白眼过去,没搭茬,问:“要包扎吗?” 时牧轻说不用。 宋溪谷说:“哦。” 又沉默。 等宋溪谷处理好额角的伤,时牧终于开口,语调坦然,像讨论今天的天气,说:“跟你在游艇的人是我。” 宋溪谷不抬一眼,同样报以澹然,“我知道了。”实则心脏颤颤。 时牧说着嗯,也不揣摩宋溪谷的情绪,抬手解衬衫扣子,慢条斯理地脱下,露出宽肩和精练的肌肉,而肩胛骨一处久不愈合的伤口,显得刺目又突兀。 宋溪谷语塞:“你……” “我这儿伤不好,”时牧理所当然道:“一起处理了吧。” 宋溪谷又拿药给他处理。伤口肉芽暗红色,边缘内卷,创面渗液,部分区域出现发黑的坏死组织,周围皮肤在长期炎症刺激下发紫。宋溪谷一言难尽,“都多久了还不好,你身体机能有问题吗?”不损两句不过瘾似的。 时牧从善如流答:“你下刀的手稳,心太狠。” “我心狠?”宋溪谷冷飕飕地讥讽,“那一刀是你躲不开还是不想躲你心里清楚。时牧,你色欲熏心,甘愿当石榴裙下的风流鬼,何必把锅甩我脑袋上。” 时牧不否认,问他:“爽吗?” “爽啊,爽死了,”宋溪谷拧巴地瞪眼,半真不假说:“不知道是你的时候更爽。” 时牧不语,深深看他,末了笑笑,“你觉得好玩儿就行。” 其实宋溪谷还是难过,他不说,也不表现出来,扔了手里的东西,破罐子破摔:“这伤口我处理不了,不想疼死就去医院。” 时牧露着上半身,也不穿好衣服了,轻描淡写说没事。 第43章 宋溪谷蹲身整理医药箱,看见毛毯上零星血迹,闷声问:“你怎么知道有这艘游艇?还有入室密码。” 时牧说:“你告诉我的。” 宋溪谷顿了顿,很讶异:“什么时候?” “酒店。”时牧刻意提醒:“你吃了药,所以不记得了?” 就当是吧,宋溪谷的唇角微微下抿,没有作答。 时牧等他许久,未等来话音,便起身走向内室,换身干净的衣服。他的办公室很大,有专门的休息室,宋溪谷没进去过,那门稍推开些,里面没有光。 宋溪谷想起前世,时牧的口腔诊所也有这样一间休息室,专门用来囚禁宋溪谷。 重生回来,很多事情不按既定的轨道行驶,数节车厢相连,是平稳还是风雨欲来?宋溪谷快把控不住了,其实本来也没握住过什么。他有点头疼,脱口而出:“时牧。” 时牧停步,微微偏头,安静等宋溪谷说。 “你为什么要用这个方式……”宋溪谷咬唇,难以启齿似的,羞赧道:“作践我。” 时牧跟宋溪谷,见面就咬,就掐,从不好好说话。现在多了层关系,滚床上做,也咬,也掐,也不好好说话。反倒是眼下,莫名其妙的时机,像天使递来的温床,还能心平气和地聊两句。 仅限两句。 “我告诉过你,守好你的贞操,你好像没听进去。”时牧状态慵懒,可眼梢流露的神韵却不那么柔和,“陈炳栋想动你,你问我意见,我给你答案,不合理吗?” 一字一句不容反抗,筑成牢笼,把宋溪谷圈禁起来。 宋溪谷睁着眼睛,他想掉头就走,脚麻了,不听使唤。 时牧朝宋溪谷走去,血淋淋一身,像从地狱来的鬼。 “时牧!” 时牧粗暴地嵌住宋溪谷下颌,之前装模作样的温和像假皮囊,被顷刻撕碎。时牧觉得宋溪谷应该还是喜欢他现在这副状态,凶的,操他才狠。他沉声道:“好好说你不听,事教人一次就会。小溪,我蒙着你眼睛的时候,你在发抖,是不是还期望有人来救你。”时牧寒峭勾唇,眼里却没半点笑意:“可惜没有。” 宋溪谷愤然,狠咬着唇,不想哭,可很奇怪,双眼蓄满眼泪,盛不住了往下落,在脸颊留下很多湿淋淋的痕迹。 时牧可太喜欢他这般楚楚动人又恨不得摘了自己脑袋的坚韧劲儿。须臾,那殷红的唇被咬开了皮,齿尖扎进肉里,血慢慢溢出,宋溪谷就更明艳了。 时牧忍不住吻他,血的回甘鲜美甜腻。 “不哭,”时牧抬指将宋溪谷凌乱的发丝夹到耳后,凉薄质问:“长教训了吗?” 宋溪谷用力挣脱。他软硬不吃,定定地凝视宋溪谷墨黑的瞳仁,倏地哼笑:“狗屁教训。” 时牧:“……” 宋溪谷挑衅,特反骨,说:“走着瞧。” 从时牧的办公室离开,宋溪谷脑袋昏沉。他紧握拳头,掌心的血凝了又洇开。反复几次,后知后觉,混沌如闷雷的情绪猛地反噬,宋溪谷突然感到反胃,快步冲进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胡乱冲洗双手,最后实在忍不住,掐着脖子干呕。 “溪谷。” 有人从后面拍他肩。 宋溪谷一惊一乍,悚然回身,看见了赵阔。 “……师兄?” 赵阔被宋溪谷的抵触情绪扑了一脸,稍稍一顿,打趣说:“你的眼神很吓人,好像要吃了我。” 宋溪谷怔忪,嘴角疲惫地扯了扯,“刚睡醒。” “做噩梦了?” 宋溪谷不欲多说,含糊不明地点头,“嗯。” 赵阔将热可可递过去,“喝吗?我刚点的。” “谢谢。”宋溪谷接下,抿一口。绵密醇厚的巧克力伴随奶油,丝滑走遍五脏六腑,安抚了宋溪谷焦灼不安的情绪。 赵阔贴心问:“是不是甜了?我加了不少糖。” 宋溪谷笑笑,礼貌回答,说刚好。他见赵阔眼下挂着青黑,随口问:“你没休息好?” “嗯,”赵阔说:“加一周班了。” 宋溪谷脚下一顿,“怎么?” 赵阔跟宋溪谷并肩慢走,推推眼镜,模棱两可道:“新能源项目有点麻烦。” 宋溪谷按捺心绪,没有往下问,全当没听见。 话题似乎沉重,赵阔于是换了一个说,“好久不见你,去哪儿了?” “鬼混啊,”宋溪谷咧嘴笑:“宋总没跟你们说吗?” 赵阔无奈地看宋溪谷假张扬,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人气,“说你去环游世界了。” 宋溪谷大笑,问:“你信吗?” “信吧,”赵阔也顺着他的话讲,“所以你现在游回来了?” 宋溪谷摇头:“不好说。” 很明显他不想继续聊这话题,赵阔蛮有眼力见,及时打住。 宋溪谷专注看手机,页面全是酒店信息。赵阔看见了,问:“你要住酒店?” “嗯,家里水管漏了住不了人。”宋溪谷张口就来,选了家常去的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居然客满了。 不年不节的什么鬼。 宋溪谷很挑剔,嫌这家早餐种类寡淡,又嫌那家床硬,窗景也不美观。于是挑来选去,又回到最初,勉强先订一间普通套房。 正要下单,赵阔突然开口,“我家还有一个房间没人住。” 宋溪谷指尖悬停于订单页面,愣住了:“什么?” 赵阔难得局促,“是我唐突了,我……” “你想让我去你家?” 赵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做早餐的手艺还行。” “花样多吗?” “多。” 宋溪谷这时感官敏锐,听见刹住的脚步声,就站在走廊拐角后,沙沙作响,被风吞没。太熟悉了,阴魂不散的监视,宋溪谷知道他是谁。 “好啊,”他眯了眯眼,赌气似的,“今晚就去。” 【作者有话说】 小溪的pg还得开花 第35章自身难保 赵阔租的房子在老小区,两室一厅,不是很大,不过格局不错。他把宋溪谷请进门后,愈发觉得冒昧。 “我邀请你来,应该提早说,现在什么也没准备。” 宋溪谷不解:“准备什么?” “生活用品。”赵阔拘谨又含蓄,小心翼翼地仿佛进了别人的地盘。 宋溪谷瞧他的样子,打趣问:“师兄,这是你家吗?我怎么看你像做贼。” 赵阔笑笑,话里有话,“我紧张。” 宋溪谷一愣,没往下接茬,心里打鼓——师兄还有这心思? 他光想着刺激时牧,没料道此出,着实失算了。 赵阔让宋溪谷随便坐,给他倒水。见宋溪谷面色如常,赵阔又开口说:“你先坐,我出去一趟,给你买套洗漱用品。晚上想吃什么?” 宋溪谷没胃口,说随便,“我糙得很,馒头就能吃饱。” 身娇肉贵的宋少爷说自己活得糙。赵阔倒也惯着他,说行,给你买馒头。 宋溪谷乐了,跟赵阔说不用,自己都弄好了。 赵阔愣住。 宋溪谷在落座前一秒,迅速置办了整套一次性用品,包括四件套、洗漱品、贴身衣物,还顺手点了份五星级酒店的双人海鲜餐,半个小时后送到。 “师兄,你别忙了。我不常住,等家里水管修好了就回去,这几天你当我是空气。” 高级公寓的水管能漏,跟走路上掉井盖的几率差不多。宋溪谷宁愿窝在这伸不开腿的老旧房里也不肯回去,恐怕有难言之隐。 “师弟,见外了,”赵阔不多问,他想让宋溪谷的情绪可以放松下来,笑着说:“你这么大个人在这儿,我能看不见?” 当不了空气。 宋溪谷乐不可支,笑完了,又问赵阔:“师兄,我睡哪儿?” 朝南并排两个房间,赵阔住外间,里间自然就给宋溪谷暂住了。房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是上厕所要出卧室走一趟,对宋溪谷来说是蛮新奇的体验。赵阔蛮惭愧,“早知道你要来,我就租大点了。” 宋溪谷不好说什么,他有点后悔没事找事的脑残行为了,不如住酒店自在。 好在后面三天,宋溪谷一个人待在这房子里,没跟赵阔见过面了。 赵阔没完没了的加班,到饭点准时提醒宋溪谷别忘记吃饭。 宋溪谷嘴上答应得痛快,实际吃得比鸟少。从厨房出来,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天,这两天日子过得平静,幺蛾子没有,连时牧也消失了,平淡中透出的诡异让宋溪谷不敢往深了琢磨。 能顺一天是一天。 宋溪谷欠进沙发里,点开云海科技的官网,其中一点怪异他忽略不了——云海科技成立不到三个月,业务量大得能让技术人员没日没夜加班这么久吗? 官网信息量不大,除了公司架构的公示,就是些假大空的简介,不足以深究。宋溪谷继续翻阅,终于看出了猫腻。架构介绍,除董事长宋沁云外,包括财务总监在内的高层,基本由晟天集团安排,都是宋万华的人。 第44章 这么看来,云海科技的实权掌握在宋万华手里,宋沁云成了傀儡,既给宋万华赚了好父亲的名声,关键时刻能顶包抗雷。 宋溪谷这么想,不能怪他心胸狭隘。 占领、傀儡、吞并、抹杀,从资源获取到技术利用,只要能赚钱,宋万华从留情不认,手段毒辣,屡试不爽。 当年时牧的爷爷就是这样栽的。 现在宋万华把主意打到亲生女儿这里,大概又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温淑莉不会制止吗? 想到此,宋溪谷猛打激灵,醍醐灌顶似的惊愣很久。 或许温淑莉阻止过,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温淑莉只能同意,也提了条件,于是把时牧和宋溪谷弄了进去。真出了什么事,有他二位替宋沁云或者晟天集团擦屁股,核心人物隐身,一箭双雕。 反正时牧和宋溪谷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东西,尤其时牧,宋姓父女既要他的人脉资源,喝他的血,也要吃他的肉,无人在意。 而宋溪谷只不过是买一送一的残次品。 “老不死的东西……”宋溪谷磨着后槽牙骂,浑不怕天打雷劈。 都是泥菩萨过江,宋溪谷居然有闲情心疼时牧,他反应过来,唾骂自己贱得可以。 喝光牛奶,宋溪谷扎起头发,换了身衣服出门。 先去医院。 从luna的治疗室回来后,宋溪谷的心里就有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每每辗过,就咯噔作响。想起自己以前状态不好时,不止心理层面,身体更难受,头疼欲裂是常态。那时以为是情绪影响导致昏沉发疯,如今被luna提醒,宋溪谷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前天他抽空去了本市的三甲医院,从头到尾体检一通,特意开了药物筛查专项单,抽了十几管血,加急检测。果然有问题,医院检测科当天来电,告知其体内有特殊药物残留,但成分无法明确。 宋溪谷听了,意乱如麻。稳定心神后,他委托医院明确化学结构。 实验室加急了质谱检测分析血液特征成分,今天出结果。宋溪谷不等电话来,他亲自去拿。 行至中途,居然收到时牧的信息,问宋溪谷在哪儿? 宋溪谷莫名其妙,瞟了一眼,没回信息。 半个小时后,宋溪谷到达医院,刚下车,时牧的信息又来了,还是那三个字:在哪儿? 宋溪谷言简意赅回复一溜串。 -床上。 -鬼混。 -要来吗? -一起。 如此这般,时牧没有再来消息。 初秋凉风瑟卷,刮得宋溪谷寒意腾涌,打了个寒颤,禁不住抖。他压低帽檐,朝着检验科跑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宋溪谷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司机问去哪儿?宋溪谷报出“星芒”的地址。 “麻烦开快点,赶时间。”他从上车嘱咐完这句后就没有说话。 luna在诊室,非预约不见,但宋溪谷特殊,畅通无阻,只是着急了点,没有敲门就进去了,很不绅士。 “宋先生,我刚泡好的明前龙井,”luna礼貌颔首,没有责怪宋溪谷的冒失,递茶过去,问:“喝点吗?” 宋溪谷接过茶,像喝酒似的一口闷光了,他没那么高雅,不料龙井的清香于口腔蔓延,奇迹般地弥散了他的焦灼情绪。 理智回笼,他说:“抱歉。” “没关系,”luna笑笑,看一眼宋溪谷手中的东西,问:“怎么了?” 宋溪谷将资料交给luna,“我的体检报告,文件袋里是血液分析结果,你看看。” luna没立即打开文件袋,对着灯光,举起脑部ct扫描图像,认真观摩起来。 室内落针可闻,宋溪谷莫名恐慌。 luna很快说:“你的头型很漂亮。” 宋溪谷:“……” luna逗他似的,笑得轻松,说:“恭喜你,大脑很健康。” 宋溪谷苦笑,“谢谢夸奖。” 但血液分析报告就很不友善了,luna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宋溪谷离开“星芒”,天已经黑透了,今晚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看不见。 其实城市很少能看见耀眼的星光了,就算有,宋溪谷也无暇欣赏。他站在路灯下抽烟,反复回想和luna的对话。 “你的血液里含有大量不易被分解、代谢的药物成分,并且浓度极高,不是一蹴即至的。” 很多年的积累,跟宋溪谷第一次疾病发作后治疗的时间对上了。 宋溪谷问:“什么类型的药?” luna的目光从检测报告中抽离,谨慎地说了几个专业名字。 宋溪谷听不懂,“什么?” luna说:“致幻和精神活性类成分,这些成分会扭曲你的感知、思维、情绪,产生幻觉、妄想,破坏大脑神经递质平衡,长期使用会导致永久性精神障碍、脑损伤,甚至诱发暴力、自杀行为。” 宋溪谷呆愣片刻,“我怎么听着耳熟。” 他混纨绔圈子,那些人吸的东西,干的勾当,宋溪谷都熟,他从来不碰,见之远离,也警告过王明明别沾毒。现在怎么反过来,自己身体里有这些了? 宋溪谷想不通。 “不一样,”luna打断宋溪谷的胡思乱想,“它没毒品那么直接,倒像是从中枢抑制、镇静安神类药品里带出来的副作用,在可控范围内。” 宋溪谷挑眉:“什么是可控?” “停药后症状减少甚至消失。” 宋溪谷问:“市面上还有这种药?够神的。” “没有,”luna话语一顿,说:“也可能是我才疏学浅,等我回去查一查文献,再给你准确答复。” 宋溪谷心绪有点儿复杂,含混地说了声好。 “除了这些,还有个事儿。”luna欲言又止。 宋溪谷问:“怎么了?” luna斟酌措辞,难得迟疑,“这些药物成分很难被人体代谢,它们可能在你的血液里待一辈子,时不时发作。但是我看检测报告的数据分析,部分会导致永久性精神障碍类的成分有被分解的现象。” 宋溪谷哑然。 “宋先生?”luna担心他情绪崩坏,语调更柔和。 最初的暴击过后,宋溪谷这会儿心情还好,挺奇怪的。大概在泥潭你挣扎太久,见过太多肮脏的人心,能够处变不惊罢了。 也是种本事。 宋溪谷颔首:“嗯,你继续说。” “你最近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宋溪谷摇头,说没有。 抛开跟时牧一团乱麻的关系,他最近真的很老实。想到此,宋溪谷竟有些委屈,“我很久没吃药了,连维生素也没有。” “挺好的,”luna笑笑,“勿药有喜。” 宋溪谷说:“药物成分被分解,就不是身体机能发挥的作用。” luna颔首。 宋溪谷:“所以有人给我下毒,另一边又有人给我解毒?” luna面露难色,“逻辑上是这样没错。” 宋溪谷嗤笑:“拿我当器皿炼丹呢。” 饶是luna妙语连珠,这会儿也接不了这话。 太魔幻了。 宋溪谷被毒蚕食多年,如今停药,他没死,也没上瘾,说明成分里的毒性和瘾性不高,那就只是精神摧毁,再神不知鬼不觉的谋杀他。 不过有一点宋溪谷还是困惑。前世他在扭曲的感知中挣扎发疯,可所谓发病前,他也没吃什么药。 所以源头何来? 迷雾似的真相越来越模糊,像蒙尘路灯下破碎的人影,枯叶飘落其上,哀哀点缀。 宋溪谷肃然持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必在此中纠结难过。 灭了烟,正好车来,宋溪谷开门入座,右转向灯闪起,出租车均速驶入主街,卷着尾烟扬长而去。 许久,路对面一颗梧桐树后,大g前灯亮起,引擎发出低低轰鸣声,像焦灼徘徊的野兽。 时牧峻刻的脸融不进黑夜,沉郁又无奈地目送宋溪谷离开。 【作者有话说】 在走主线啦 第36章明明没有风 周五晚,赵阔终于回来了,顶着一双负重无神的眼睛,精神涣散,步履也相当沉重。 宋溪谷正好从书房出来,端着牛奶,愣了半晌,差点没认出人来。 “师兄?” 赵阔呆滞回神,疲惫地扯出个笑,苦味十足,“溪谷,还没睡?” 宋溪谷笑笑:“主人不回来,客人不好意思睡。”他怕赵阔晕,蛮贴心的递牛奶:“喝吗?温度刚好。” 赵阔没假客气,接来杯子,一口闷掉。 宋溪谷说:“我看你缺觉,喝完了去睡会儿。” “睡不着,”赵阔搓把脸,“我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会儿还得回公司。” 宋溪谷蹙眉:“这么忙?”他不婉转,直接问:“发生什么事了?” 赵阔只说两句话,嗓子太哑,摇摇头,打开笔记本电脑,界面立刻跳出无数代码和复杂程序再他递给宋溪谷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看。 第45章 浴室水声响起时,宋溪谷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这是一套在海上新能源设备、施工平台、输电平台部署海洋气象监测、浪高监测、船舶防撞的监测系统,通过 ai 算法实现台风、风暴潮、船舶碰撞等风险的精准预警,不算复杂,宋溪谷扫两眼就看懂了,也很快看出其中漏洞。 宋溪谷眉心微蹙,他觉得赵阔不会出现这种错误。 赵阔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站在宋溪谷身边,水顺着发梢滴到宋溪谷指边。 宋溪谷未看他一眼,好像全部注意力都在系统里了。 赵阔沉声说:“你看出来了?” 宋溪谷眨了下眼,松开眉心,“按理说这种错误不该我看出来。”他想喝牛奶,探手过去一碰,玻璃杯冰凉,才想起牛奶已经被赵阔喝了,“师兄,云海科技高薪聘请你作为核心工程师,难道你还有其他想法?” 赵阔苦笑:“不算核心,边缘都算不上,最多给他们打下手。” 宋溪谷问:“谁?” “负责监控系统的总工程师是晟天集团的人。”赵阔顿了顿:“他很自大。” 系统漏洞会漏算或者模糊风暴潮和船舶碰撞风险的预测,这是很大的安全隐患。 宋溪谷沈吟片刻,“你没提出来吗?” “提了,”赵阔无奈,“但我的意见根本递不到他面前。” “宋——”宋溪谷噎了一下,转口说:“宋总那边呢?” 赵阔委婉说:“宋总最近身体不适,家里好像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来公司。”他笑笑,话里有话:“我这种职位,有些工作也不好越级汇报。” 宋溪谷深深看向赵阔,他不傻,听懂了。 赵阔不急不找地解释:“溪谷,我们是朋友,不算上下级。” 宋溪谷也笑,说哦。他合上电脑,“师兄,我就是个在酒桌上吹牛的人,这事儿我也管不着。” 赵阔轻声一叹:“这个项目时间紧,要求月初就要搭建完检测系统并且投入使用。” 宋溪谷挑眉,“我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说这位总工程师他不知道?” 赵阔闻言,倏地睁大眼睛,好似堪堪醍醐灌顶。 “晟天集团水很深,云海科技目前完全依附于他,也没有浅到哪里去,”宋溪谷点到为止:“师兄,人要学会明哲保身。好自为之。” 赵阔呆愣在原地。秋叶凉爽,他刚洗完澡,惊然察觉浑身冷汗。过不久,宋溪谷起身,赵阔这才回神,发现他穿戴整齐,好像没有继续留宿的意愿了。 “你去哪儿?”赵阔问。 宋溪谷笑得很好看,“家里水管修好了。” “下月10号是我的生日,”赵阔讲出憋了很久的邀请,有些不好意思,“我能请你吃饭吗?” 宋溪谷只嗯一声,没有明确答复。 赵阔就大概知道宋溪谷的意思了,心底虽酸,但也没追问下去。 宋溪谷离开旧小区,没有回去高级公寓。他跟王明明借了车,凌晨时分,破别克低调驶离宁市。 他以为神不知过不觉,其实都在某人监视之下。 宋溪谷最近行踪不定,连王明明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偶尔露面一块儿喝酒,第二天又不见了。再打电话约,宋溪谷总说没空,问他到底在干什么,又不说,神秘兮兮地,惹得王明明很不痛快。 “我发现你身体好了,怎么腿也利索了,到处跑。” 宋溪谷那儿轰鸣的引擎声盖过他的轻笑,“嗯,以前没机会,现在趁脑子好,多看看风景。” “狗屁,”王明明不吃他这一套,“你宋少爷想去哪儿还有人拦着啊。” “私生子就是狗屁,”宋溪谷有自知之明,“庶出都算不上。” 王明明骂宋溪谷短剧看傻了。 两人再聊几句,刚要挂,王明明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压着声音说:“溪谷,陈炳栋死了。” 嗞—— 一声急刹贯耳。 “啧,”王明明揉耳朵,对掌握的独家新闻挺有成就感:“很震惊吧?我刚听到的时候也吓一跳。” 宋溪谷的呼吸很重,喘急了似的,沉声问:“你听谁说的?” “我爸,”王明明说:“昨天晚上不知道跟谁打电话说起来,我经过他书房,刚好听见了。” 宋溪谷的眼睑肌肉轻微抽搐,“他怎么死的?” “这老头本来身体挺好的,蹲一个多月局子居然蹲出了肾衰竭,去医院路上又突发心梗,当场咽气,胸外按压一小时都没把人摁回来。”王明明神神叨叨:“我觉得这事儿诡异,警察那边有的查呢。” 宋溪谷那边没声,好像呼吸也窒了,王明明喊他:“溪谷?” “嗯,”宋溪谷慌乱一瞬,很快冷静,“我明天就回来。” 王明明嘿嘿笑,“回来跟我玩儿啊?” “上班。” 王明明:“……” 前段时间宋万华焦头烂额,顾不上找宋溪谷的麻烦,他才能脱身做自己的事情。如今陈炳栋死了,宋万华肯定也要回来,宋溪谷的日子又该不好过了。 也包括时牧。 第二日清早,云海科技的职工难得一见小宋总英俊身影。新能源项目顺利结束,大家都高兴,打起招呼来也就是欢悦的劲儿。宋溪谷说请他们喝咖啡,算是犒劳。大家以为是楼下十块钱一杯的刷锅水,没想到是隔壁大厦顶楼均价五十的精品货。 小宋总亲和不抠门的美名要流芳百世。 今天不知刮的风哪阵风,宋沁云在,时牧也在,人到蛮齐。宋溪谷先跟宋沁云见了面,聊起生物制药的项目,快开始了,后续还要宋溪谷对接。 宋溪谷勉强答应,他浑身透出一股心不甘情不愿的劲儿,好像宋沁云真打扰了他的纸醉金迷。 宋沁云迷茫的眼睛带着笑意,略略撒娇,“哥哥帮我。” 宋溪谷盯着她灰棕色的瞳仁,好像云层后的水珠,捉摸不透。他意味深长地挑眉,说好。 新能源项目团队开了一早上的会,时牧参加旁听,他不懂技术,未有发言。散会后,时牧在洗手间和赵阔撞了面。 “时总。” “嗯。”时牧比赵阔高出半个头,冷眼看人时很有压迫感。 赵阔在气势上就输了,显得文弱很多,但他堵着洗手间的门,没让。 时牧抬眸,淡声问:“有事?” 赵阔的视线落在时牧的西装领扣上,蓝宝石内有鱼纹突然,做工精致。“您最近见过溪谷吗?”他吐出一口气问。 “你问我?”时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似乎带上点鄙夷。 赵阔有些窘迫,“抱歉,我以为你们很熟。” 时牧不语,居高睨视他。 赵阔的心跳很快,要突到嗓子眼了,他额头全是汗,硬着头皮说:“关于新能源的项目,我……” 时牧冷冷地打断他:“这个项目已经结束了,后续维护运营团队有其他人接手,你有吗什么问题?” 一滴汗从额角滑落,赵阔紧了紧拳,在时牧的压迫注视下闷声开口,说没有。 时牧嗯了声,后静等赵阔动作,“赵工。” 赵阔浑然一惊,双腿竟不受大脑控制,侧身让位。 时牧满有礼貌地对赵阔颔首,经过他身边,抬指触摸鱼纹领扣,像他某种微不可察的小习性。 赵阔只觉一阵寒雾笼罩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 时牧走到门口停步,转身打量赵阔,目光懒散极了,“宋溪谷不是浑水里的鱼,希望赵工三思后行。” 赵阔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的冷汗成了灼烧皮肤的火,他咬了咬牙,说:“我跟他提过。” 时牧蹙眉,他枯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 逼仄的洗手间落针可闻,赵阔不知为何,周身恶寒,他惧怕时牧。 时牧就站在门口,挡住了从走廊投射而来的光,他的半边脸颊被黑影吞没,意为难明地注视赵阔。 “他怎么说?”时牧问。 赵阔的声音有点飘,“他让我明哲保身。” 是像宋溪谷说出来的话,时牧嗤笑一声。 “嗯,”他懒得再计较,说:“就这样吧。” 时牧话音落下,身后悠然出现一人,语调有点儿混不吝,“麻烦让让,堵着门了。” 时牧转身,宋溪谷的长发落到他眼眸中,飘飘荡荡。 明明没有风啊,大概因为他们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时牧憋很久了,又要犯【世界上最伟大的】瘾 么么哒!周四见! 第37章“公众场合别乱来。” 时牧委实太高,挡着宋溪谷的视野,没看见里面还有人在。他阴阳怪气扫量时牧,末了哼唧一声,“厕所里的空气很好吗?小哥,你是要进还是要出啊?” 时牧吊着眼梢也注视宋溪谷,说:“都行。” 半步未挪,就是不懂。 第46章 宋溪谷鼓眼一瞪,抬手搡他,“你挡着我路了。” 时牧顺滑的圈住宋溪谷的手腕,拇指指骨在脉搏处轻轻一捏,寻常开口:“好久不见。” 宋溪谷一愣。 他大多时候都搞不清时牧的心绪和想法,比如自己热脸贴上去的时候,雪山顶万年不化的冰川也不及时牧双眸的寒峭,可当宋溪谷想要远离他过清净日子,冬日的白梅却被早来春风卷起,洋洋洒洒追逐而来,妄图给他们撕咬的拥抱添一笔柔情的火。 然转念一想,上辈子这种温情时刻不多,时牧从来不会说出类似“好久不见”的话语,所以显得割裂。 宋溪谷总觉得时牧变了,不论是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寡淡的性格,都有微妙不同,但具体又找不出来实质细节。他重新打量时牧,眼底铺着少有的谨慎,“你……” “溪谷?”被时牧堵在洗手间里的赵阔说话了。 宋溪谷表情呆了呆,又看时牧,似乎问,怎么还有人? 时牧耸了耸肩,侧身让出位置,宋溪谷终于看见了赵阔,“师兄早上好。”他没有动,隔着时牧跟赵阔打招呼。 时牧杵在中间,形成微妙的三角站位,暗流涌动的氛围在狭小空间卷起旋涡,啃咬在场诸位的细胞。 赵阔的神态不算自然,悻悻说:“已经中午了。” “哦,”宋溪谷看眼时间,无所谓道:“那吃午饭吗?” 赵阔蛮遗憾:“我还有工作。” “没事儿,我等你。”宋溪谷完全无视了时牧。 时牧也不走,摘下眼睛,取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擦镜片,再戴上。斯文败类的存在感直冲宋溪谷天灵盖。宋溪谷受不了,飞个白眼出去,忍不住要刺激他。 “师兄,今天10号了。” 赵阔呆滞,没反应过来,“什么?” 宋溪谷勾唇冲他笑笑:“那天你跟我说10号是你生日,要请我吃饭,还作数吗?” 赵阔眼睛倏地亮了,也不顾时牧在不在场,脱口而出道:“作数!” 宋溪谷的眼角飘出若有似无的光,像灵魂最重的一片羽翼,故意往时牧喉结处刮,撩骚他,话却是对赵阔讲,“今晚6点,我在餐厅订个包间,不见不散。”他故意不说餐厅的名字。 赵阔很高兴,说好。 时牧余光的含蕴收了回去,只冷冷侧目,仿佛情绪从始至终没有变化。那块轻柔的靛蓝色蚕丝帕被他扔进了垃圾桶,随后阔步离开,撞了宋溪谷的肩。 故意的。 很坏。 宋溪谷心想。 时牧一下午没在公司,不知道去哪里了,宋沁云也找不到他。 宋溪谷奔波多天,困得不行,就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架起一张简易折叠床,躺下就睡,青天白日下沐浴日光,没梦见鬼,挺好。但后知后觉,宋溪谷的骨头又痒了—— 好久不见那骇人的鬼,怎么还开始想它了? 拳击馆内,杜礼支着下巴看擂台上黑脸的罗刹,出气似的一拳干翻一个,恨不得要把人脑浆砸出来。杜礼龇牙咧嘴抖抖脖子,不敢惹。 时牧裸上半身,背挺肩宽,身形轮廓硬朗,健硕的手臂猛击出去,对面的陪练根本来不及躲。 “不来了,”陪练唯恐自己命短惨死,吐出口血唾沫,“本市城郊有一家地下拳场,赢一场的奖金上不封顶,你应该去那里展现自己牛逼的肌肉。” 时牧沉默不语,三白眼一撩,煞气逼人。 陪练赶紧下台跑,路过杜礼时对他做口型:你朋友疯了。 谁说不是呢,杜礼瘪嘴,指自己的眼睛,也做口型道:不瞎得都能看出来他脑子有病! 时牧脱了手套,拿着毛巾也不擦,任由汗水涔涔流淌,再款款下台,男模似的。 是性感。杜礼眼睛盯着,脑补了八百出戏文,同时迎上时牧,开口就是:“我觉得你最近情绪很不稳定,那只漂亮的花瓶又怎么惹你了?” 时牧冷冷睨他,懒得搭理。 很多人怕时牧的气场,但杜礼不怕,他向来有话直说:“我就奇怪,以前他对你死皮赖脸,你当他空气,现在你放下屠刀了,搞跟踪囚禁,弄衣服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啊?你来为什么不一拍即合,滚去床上打得火热,还搞什么苦恋?简直多此一举。” 多的是杜礼不知道的内幕。 “药呢?”时牧问。 杜礼将一个白色小罐交给时牧,“是药三分毒,没症状了就少吃。” 时牧颔首,“我知道。” 杜礼跟着他去更衣室,小声说:“生物制药的项目快开始了,你怎么想?真让云海科技的人来?你能放心宋万华不做手脚?” “就算没有云海科技,宋万华也会动手脚。” 杜礼皱眉:“什么意思?” 时牧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调少起波澜,“跟云海科技说,项目由宋溪谷负责,团队的核心人员要他亲自选定安排,否则后续合作免谈。” 杜牧默然半晌,点头,“明白。” 他还要跟进去,被时牧一门板拦在外面,“唉,”杜礼唉声叹气:“六点钟了,吃个饭啊,你消耗这么多体力,应该能吞下一头牛?” 对时牧来说,拳击台上消耗的这点精力根本不够看,他烦躁地解开手腕绷带,脑中全是宋溪谷一颦一笑,或在床上迷蒙的姿态,很刺激。时牧突然饥肠辘辘,他很渴,拼命压制自己的欲望,手指摩挲药瓶,试图转移注意力。 杜礼问为什么不能跟宋溪谷一拍即合?因为时牧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事情,他有顾虑。 可宋溪谷这人太坏、太不上道,让时牧所有顾虑和试探都成了磋磨。那不如摊牌了,折拧宋溪谷的细腰,让他哀哀痛哭,他才能记住。 还有力气跟狗屁师兄吃饭? 那是教训还不够! 圣洁的雪山屹立天地之间,伺机而动,突然被微风轻扫惊扰,瞬间滚落无数犹如浪涛般汹涌般的雪,去追逐那阵风。回神发现,风其实已盘旋许久。 时牧的灵魂最终被欲望裹挟,直指宋溪谷。 杜礼追不上时牧,追在屁股后面问他去哪儿? 时牧开着大g扬长而去,轻飘飘一句吃饭,混在汽车尾气里糊了杜礼一脸。 和赵阔的饭宋溪谷定在商圈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私人餐厅内。里面环境幽静,外面则相当繁华,各种店铺一应俱全,满足了情侣从羞涩到缠绵的全流程条件辅助,所以当赵阔抱着一束玫瑰花进来时,宋溪谷有点尴尬。 吃的什么食物赵阔没注意,他一直把话题往缱绻的方向引,都被宋溪谷挡了回来。 宋溪谷以为自己不动神色,但其实赵阔都知道。 红酒抿到最后,宋溪谷眼看要起身告辞、溜之大吉了,赵阔心一横,脱口而出:“溪谷,我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宋溪谷睁大眼睛:“啊?” 赵阔笑得苦涩,“别装,你都知道。” 确实,宋溪谷比谁都精。 他硬头皮装下去,“我没想到师兄是这个取向。” 赵阔问:“你不是?” “我是。”宋溪谷从不隐瞒取向。 “有喜欢的人了?” 宋溪谷呼吸一顿,措不及防。 赵阔有些失落,“上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没敢说。” 这倒是宋溪谷没想到的,他讶异问:“喜欢我什么?” “你每次来上课都东躲西藏,我不知道你防谁,还给你打掩护,你大概没印象了。我知道你不是学生,”赵阔话音一顿,又说:“我……大概喜欢你身上那股韧劲。” 宋溪谷哑然。 赵阔说:“我打算辞职了,怕以后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他把花放到桌下,从口袋拿出一只精巧的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根镶嵌着绿宝石的头绳。“花你肯定不收了,这个你收下吧。” 宋溪谷笑笑,他含蓄,又不那么婉转:“这我更不能收了。” “溪谷……” 宋溪谷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把丝绒盒子推还回去,打断赵阔,“师兄,你为什么要辞职。” “理念不合。”赵阔的理由说出来自己都不好意思,显得太天真。 “我……”宋溪谷还想再说什么,静谧的餐厅突然被某人从容的脚步声打破。 时牧的声音在宋溪谷的瞳孔中像一滴在宣纸上洇开的墨,黑沉不见底,越铺越开,直至完全笼罩。宋溪谷失魂似的呢喃自语:“时牧?” 时牧不满,掐住宋溪谷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叫我什么?” 宋溪谷张嘴失声,呆呆地蹙了蹙眉:“……” 时牧威逼利诱般冷声问:“说,叫我什么?” “小哥……” 这才对。 时牧松开手,一改强势,温柔摩挲宋溪谷因粗暴力道而泛红的下颌。 轻微瘙痒由皮肤传递,感官复苏,大脑慢慢找回主场,宋溪谷终于回过味来——天杀的,他来干什么? 第47章 不对! 时牧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溪谷没机会想通这些,突感天旋地转,胃部顶着时牧的肩头,被他恶意地颠簸几下。宋溪谷刚吃下去的食物顿时翻涌外冲。 “操!要吐了!” 宋溪谷揣脚,却被时牧牢牢箍紧了扛起。宋溪谷怀疑下一秒那巴掌就要往自己屁股上招呼,魂飞魄散的捂住,“我警告你,公众场合别乱来!” 时牧淡笑,“是吗?” 宋溪谷寒毛直立,“放我下来!” 时牧不理他,转眼看向赵阔,那位早已目瞪口呆,“……时总。” “你说的没错,”时牧的眼皮轻轻一撩,不咸不淡刮他一眼,“我跟溪谷很熟。” 第38章“小溪乖一点” 这么把人扛出去太惹眼,宋溪谷也不老实,时牧干脆就地取材,从餐厅出来,乘酒店私密电梯,直达江景行政套房。 时牧的脚堪堪踏进玄关,宋溪谷只刚听见哒的落锁声,身上的衣服就没有了。他甚至来不及出声,嘴被堵住了。 时牧像一堵墙压上来。 宋溪谷挣扎几下,咬他唇,犬齿像锋利的钉子,凿进时牧软烫的唇瓣里,挺狠的。宋溪谷和时牧同时尝到血腥味,这更刺激时牧的神经。 宋溪谷感觉时牧越来越兴奋,像一团燃不尽的血肉,骨头也咯咯作响。那舌也带着火,从宋溪谷的口腔钻入,蔓延到肌体各个角落。 宋溪谷的眼睛蓄满泪水,顺落到眼角,打个璇,水珠轻轻跌落,在纯白的毛毯上洇开。 毛毯有点儿硬,扎得宋溪谷肩胛骨疼,细白薄嫩的皮肤被磨得鲜红欲滴。 宋溪谷满腔愤怒,骂时牧混蛋。 带着哭腔的尾调微微颤颤,时牧只觉好听,选择性对宋溪谷欲妈又止的臭骂充耳不闻。 皮带解开,叮一声响,宋溪谷的魂被勾过去,竟开始回应时牧的吻。 唇齿相缠,水声滋滋。 宋溪谷喘不上气了,要推开时牧,拧开头,发现自己的双腕被时牧单手嵌住,随后又被皮带缠紧,举过头顶压实。 没有前摇,时牧猛攻过来,驾轻就熟。 “小哥……”宋溪谷好疼,哀哀求饶:“不要。” 时牧完全浸润到x瘾中,脸沉得吓人,他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像野兽巡视领地。 上辈子就这样,宋溪谷得不到时牧的关注,就引诱他,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地缠(..)绵。所以即便时牧不爱他,宋溪谷也能自我安慰,算另一种层面拥有过。实际上不明不白。 这辈子宋溪谷不想了。 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清楚? 未拆封的安全..套被扔到一边,宋溪谷余光瞥见,想起时牧“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的名言警句,衰下去的怒火毫无预警,再次腾升。 顾不上疼,他抬脚踹,奈何动作迟缓,被时牧攥住脚踝。 时牧的腰摆不停,甚至起速。 宋溪谷惨白的面色中透出一点暧昧的粉,双唇鲜红艳丽,溢出细碎声音,双眸迷蒙半阖。 时牧不露神色地情动,俯身吻他,说的话依旧混账:“躺好了别动。” 宋溪谷跟他商量:“小哥,我们聊聊。” 时牧置若罔闻,“你喝酒了?” 还在深..入,被宋溪谷绞..死。 宋溪谷高扬脖颈,不禁颤栗,说不了话,只能低泣。 时牧接着自己的话自问自答,“没关系,喝酒助兴。”他蹙眉,下颚紧绷像刀刃,看上去不高兴:“几天没弄,怎么生疏了?”时牧说着又掐宋溪谷的腰,听他猫叫似的哼,志气却高,不肯配合。 鼓噪四起,乱糟糟的地毯,两躯体纠缠,彼此撕咬,没有缱绻的滚烫和暧昧,像兵马对峙,谁也不退。时牧进不了更里,气急败坏,掐宋溪谷的脖颈,只允许空气进去一点。 天际的闷雷杀进耳膜,轰隆作响,搅得宋溪谷头疼。除此之外,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时牧的话同时传来:“赵阔送你花了?” 宋溪谷混乱摇头。 时牧欣赏宋溪谷的痛苦、沉迷、挣扎和放纵,将他这副姿态印入瞳孔,死也不忘。时牧疯了,阴恻恻说:“我有很多视频,挑两个给赵阔看。让他看你在我身下这副样子,会死心吧?” 宋溪谷知道时牧做得出来,因为那人没有体面,也不要脸面。宋溪谷哭着骂,骂时牧傻逼。断断续续的,什么难听骂什么,“你爸当年怎么没把你s墙上!” 时牧安然自若,听宋溪谷骂完才接话,舔舐他耳朵,“他把我s墙上了我还怎么s你。” 宋溪谷听闻面红耳赤,睁大一双眼睛,词穷了,硬生生憋出一句:“无耻至极!” 时牧轻轻勾唇,不置可否。 进展不顺利,宋溪谷的脸颊泪痕满布,不愿就范。 “软的不吃偏要吃硬,我就该把你绑起来,”时牧粗气重喘,说:“游艇上你很听话。” 哪壶不开提哪壶,宋溪谷鼓眼瞪时牧,恨不得拧掉他脑袋。他这么想,手跟着抬起,眼底目光涣散。。 那颗脑袋肯定拧不下来,一巴掌扇去,也像春风拂面似的调情。 时牧好像捉蝴蝶,攥住了宋溪谷挥来的手。他没有鸣金收兵,只是放缓速度,单手托住宋溪谷的脊背,将人捞起,稳稳坐怀。 姿势有变,惹得宋溪谷闷哼。 三十层楼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晚柔光闪烁,映射在宋溪谷身上,白得像被雪笼罩的瓷器。时牧抱紧宋溪谷,淡漠的眉心略微松动,“小溪,你上回问我为什么作践你,我没说实话。” 宋溪谷:“……” “因为你这样子很好看。” 宋溪谷灵魂震颤,不知何时停了抽泣。 时牧健硕的手臂恨不得把宋溪谷嵌进骨骼,添补空缺、碎裂的关节,让他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溪谷……”时牧的声音虚无缥缈:“我后悔了。” 宋溪谷呆钝地眨眨眼,像木头人,艰涩问道:“你后悔什么?” 时牧抬眸,深深注视宋溪谷,他的缄默像一条棉绳,又将所有矛和盾串到一起,最后烟雾缥缈,升到空中,噼啪轻响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包括上辈子在内,在宋溪谷不算清明的记忆里,这是时牧第一次跟自己坦诚相待。可是他们对视到最后,时牧那心扉只扒出一条缝,就不再敞开了。 时牧话锋一转,眸底又幽暗下去:“你十天跑了三个城市,找了四个私家侦探,没人接你的活。” 宋溪谷脸上由浅笑转惊异的表情猛地僵,重重的心跳隔着皮骨传到紧贴的时牧胸口,他声音沙哑:“你跟踪我?” 时牧笑笑,轻描淡写:“嗯。”他承认了,“虽然宋万华这段时间自身难保,管不着你,但他这样的人,身边只要有异样,宁可错杀,不会放过。你动作太大了,真以为可以逃离他的掌控?” 光是说,宋溪谷只想起宋万华那张脸,好像虚空无数鞭子抽下来,疼得他喘不上气。 “别抖,”时牧轻抚宋溪谷后颈,猛地又加速动作,边弄边问:“溪谷,你想干什么?” 宋溪谷措不及防,被撞散了神识。 时牧听他叫,看他哭,任由宋溪谷咬。他端着一张冷峻的脸,不为所动,越来越凶。很爽,时牧心想,随后花招一换,再恶劣地咬宋溪谷耳垂。 时牧坏透了,他把宋溪谷逼入绝境,听见彼此骨节咯咯作响,直到腐肉生根。 宋溪谷推搡他,身体的浪潮一波波翻涌,他没有喘息的时间,却仍然不愿意享受。 时牧不疾不徐,步步紧逼,“小溪要找妈妈?” 宋溪谷乍一听这称呼,瞳仁骤缩,灵魂猛地把身体器官都攥紧,包括时牧的。 时牧狠咬后槽牙,差点被逼出。 谁也没有说话,身体也不碰撞了,房间里只剩粗重喘息声。 时牧缓解片刻,意犹未尽,捏宋溪谷的腰,要他放松,接着再来。 “冯婕妤。” “她没有死,海难是宋万华自导自演给别人看的戏。” “听说你们长得很像,都漂亮。” “你想找她,我可以帮你。否则的话……”时牧没有说下去。 意味深长。 宋溪谷地肌肉完全僵住了,他动不了头,两只通红的眼球转过去,惊恐中带着点儿恨意,直愣愣注视时牧。 跟那时一样啊,时牧想。 宋溪谷哑声说:“你威胁我?” 时牧没有否认,他无比坦然:“要不要合作?” 宋溪谷愤然:“你混蛋!” “别哭,我是混蛋,”时牧擦拭宋溪谷的眼泪,垂首又吻他,话语间似乎怜惜,“你这幅可怜的模样,怎么跟我谈条件?” 绵里藏刀。宋溪谷齿尖蛮力一压,咬得时牧血淋淋。 说不过,还咬不得么?宋溪谷的命门攥在时牧手里,身体抖得不像样。 “你一个人找不到妈妈,我了解的事情比你多,我们可以信息交换。”时牧循循善诱,“小溪,你只能靠我。” 第48章 宋溪谷不忿,“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们目标一致。” 宋溪谷豁然清明。 这场看似公正的谈判,实则从开始就已经站到了终点。宋溪谷就是一条鱼,那边还没打窝,他就已经稀里糊涂地上了勾。他认命了,说好,再问:“合作的第一步是什么?” 时牧将他放平,翻过去,紧跟着贴上来,“趴好,乖一点。” “轻点!”宋溪谷气死,咬牙说:“疼死了。”他动不了,命令时牧:“把我的手解开!” 时牧说:“娇气。” 后来时牧抱着宋溪谷回卧室,彼此的唇不曾有一刻分离。宋溪谷受不住,偏头呼吸,缓过来点儿劲,再本能寻找滚烫热源。 时牧舌尖一勾,将一片药抵进宋溪谷地口腔,逼他吞下。 宋溪谷昏昏默默,嘀咕问:“什么东西?” 时牧不答,还是同样措辞:“小溪乖一点。” 【作者有话说】 全程没...出....来,嘻嘻 第39章“你爱我吗?” 宋溪谷晕过去,中途隐约闻到雪松香,幽幽转醒,他又见鬼了。 恶鬼压着宋溪谷,冲撞的力量并不比时牧小,这就让宋溪谷产生了微妙的快感。 宋溪谷仔细观察,发现恶鬼身上恐怖的伤口和血迹少了很多,碎裂悬挂的骨头好像也跟关节洽合起来,居然像个人了。 “……”宋溪谷无言,他不懂其中契机,没话找话:“你比之前顺眼很多。” 恶鬼埋头苦干,闻言抬头。 宋溪谷竟然在那双浑噩的眼睛里看见么莫名其妙的疑惑。他噗嗤笑出声。 “很久不见,”宋溪谷问:“你以后还来吗?” “……” 宋溪谷鬼使神差地抬手,要摸摸它的脸。 当纤细的手指穿过缭绕的黑雾,指尖堪堪碰到腐肉,烫得像被火烧。宋溪谷被抽得恍神,见蒙尘的黑雾像漫天碎星,蓦地飞散。与此同时,时牧锋利冷峻的五官将狰狞的恶鬼覆盖。 宋溪谷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那东西攻得太(..)深(..)入,他惊愣地睁大眼睛,嗓子嗯嗯啊啊地挤出声音,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溪谷收回手指,中途被时牧攥住。 像老鹰抓小鸡。 时牧淡淡地问:“做噩梦了?” 宋溪谷点头。 “梦见什么?” “鬼,”宋溪谷喉结轻滚,哑声说:“它在干(..)我,跟你一样。” 时牧的肌肉汗涔涔一片,水珠落到宋溪谷的腹部,太性感。他对宋溪谷的措辞不以为然,“谁厉害?” 宋溪谷客观评价:“不分伯仲。” 时牧要争个高低,俯身吻宋溪谷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宋溪谷的错觉,时牧变了,他在情事方面居然比以前温柔。不多,就一点。 时牧学会观察宋溪谷的反应,见他红唇微张、涣散又迷离地凝视虚空,力道就会重一点。时牧要把宋溪谷的注意力抽回自己身上,听他哭着哼,就问:“又想什么?” 如他所愿,宋溪谷的目光回到时牧脸上,定定注视,由他翻搅,也哼他喜欢听的调。直到肌体所有角落被滚烫冲刷,紧贴胸膛的心跳躁动难言,呼之欲出。 产生一种互为爱侣的错觉。 包括上辈子,他们恨得太直接,从没说过爱。无论好坏情绪,只要有支撑,宋溪谷即便痛苦,一颗心能也能落到实处。倒是如今这般关系令他困惑不已,总感觉前方有陷阱等他掉进去。 宋溪谷突然问:“小哥,你爱我吗?” 时牧愣了愣,眼梢微扬,轻飘飘看他,没说话。 宋溪谷也愣住,倏地回神,暗骂自己傻逼,幸而面颊红潮很难分辨是因情..欲还是羞赧而来。他别扭地别开眼,“当我没问。” 时牧嗯一声,抱宋溪谷进卧室,不歇一秒,架起他的腿又要来。 宋溪谷人都麻了,往后躲,又轻而易举地被时牧拽回。 “躲什么?”时牧觉得这人还没老实。 宋溪谷说:“我想洗澡。” “攒一起洗。” 时牧对宋溪谷的身体上瘾,但情绪反馈跟不上,这是宋溪谷观察过后得出的结论。 宋溪谷给点阳光就灿烂,也想把时牧身上那点温柔掐死。所以当时牧又吻过来时,宋溪谷平静开口:“小哥,这种时候你要不要想想你妹妹?” 果然,时牧的眼皮沉下,冷冽眸底的温柔荡然无存。 宋溪谷在作死的路上添砖加瓦,“小香阁的火……” 时牧咬宋溪谷的喉结,让他说不出话。“闭嘴。”他冷淡警告。 凶恶点好。 宋溪谷的目的达到了,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他故意的,时牧只要有一点温柔的迹象露出来,宋溪谷就会心猿意马,就要贪心。人一贪婪,心就乱,就想要更多,最后又会变得跟前世一样纠缠不清,死不瞑目。 这不划算。 宋溪谷相信时牧心里也有这笔账,待到后面再算。 不论前世今生,主心不变,时牧恨宋溪谷,这个结永远在。所以床上的温柔不算什么,都是狗屁,时牧的这一点改变,也都是烟雨,风过即散。 躯体沉沦,宋溪谷的灵魂清醒,窗外最远的天空点燃一簇幽蓝静默的冷焰。是凌晨三点未眠者的精神极光。 宋溪谷被折腾两天,半点力气也没有了,转眼天又黑,时牧终于吃饱下了床。 耳边窸窣,时牧捡着地上的衣服穿。宋溪谷翻身继续睡,后脑勺冲时牧,像只没脾气的蘑菇。宋溪谷不管时牧,以前都这样,结束后他俩从不温存,甚至连话也没有。时牧不留宿,总是要走的。 宋溪谷吊着最后那点神,断断续续说:“走前跟前台说一声,房间再续两天,我动不了。” 时牧没回应,脚步声渐远。 宋溪谷睡沉了,挺安稳。不知道过去多久,再醒来,外面天微亮,他想睡个回笼觉,奈何身体湿黏,好不舒服,只能强撑着坐起,先去洗澡。 浴室在哪儿?宋溪谷脑子转得慢,人有点呆,迷蒙着眼环视半圈,乍见床尾沙发上有一人影,顿时惊出冷汗。 “谁?”宋溪谷压声问,满眼警惕。 啪—— 灯打开了。 时牧架着腿,懒懒斜坐。他衣冠整齐,手里还端着书,闻言抬眸看向凌乱床铺,“我。” 宋溪谷:“……” 狗东西! “你怎么还在?”他问。 时牧扫眼,没有回答。 宋溪谷又忍不住飞白眼,懒得再问,干脆不穿衣服,赤条条下床,拖鞋也找不着。 时牧的眼睛徐徐下游,于宋溪谷泥泞不堪的双腿间定格一瞬,最后端庄收回,问:“去哪儿?” 宋溪谷扶着墙往浴室挪,烦躁地说:“洗澡!” 时牧也没说帮不帮忙,放下书,手支着下颚,淡淡注视着浴室那条虚掩的门缝,不知想些什么。 宋溪谷洗了很久,氤氲卷着空气中的水珠争先恐后往那道门缝外钻。他留心准备,时不时侧目,可时牧始终没进来。 这回大概真走了,宋溪谷心想。 所以他出来看见时牧还端书坐着,甚至连姿势都没变时,心情蛮复杂,站在原地不动了。 那本书时牧估计都没看进去几个字,往后翻两页,草草扫视,再装模作样地合上,对宋溪谷说:“过来。” 宋溪谷:“??” 时牧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两个碗碟,酒店刚送来的,正在冒烟。他目光轻轻一点,说:“你不饿?” 宋溪谷一言难尽,跟时牧抬杠:“你下毒了。” 时牧嘴角微抿,似笑非笑:“我让人撤走。” 宋溪谷倒是想嘴硬,奈何身体机能不允许,他要虚脱了,没好气地说:“饿死了!” “坐。”时牧微抬下颚,点了点身旁的椅子。 那上面有一块软垫。 宋溪谷愣了愣,也不忸怩,踱步过去,大喇喇坐下。睡袍微敞,露出胸口一片姹紫嫣红的斑驳。 时牧勾了勾唇,微不可察。 菜式简单,小米粥和清蒸野生小黄鱼。 宋溪谷嫌粥烫,搅着勺子等凉。 时牧不催也不问,等宋溪谷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妈还活着?”果然宋溪谷先沉不住气。 时牧说:“鹿港山庄的废弃别墅,你说看见了长得像妈妈的女鬼。”他微微一顿,嘲讽似的挑了挑眉,说:“这世界没有鬼,从来都是人心险恶。” 宋溪谷不置可否地笑笑,他听出点儿弦外之音。 “我确实看见妈妈了,他穿着白色连衣裙,被铁链锁着脖子。我没来得及叫她就被宋万华撞破了。宋万华没有杀我,对外称我有病,给我吃很多影响记忆和精神的药,强迫我忘记这段经历。”这一串逻辑和联系,宋溪谷最近才理清。 时牧不惊讶,问:“他为什么不杀你?” 第49章 宋溪谷蹙眉,缄默半晌,摇头说不知道,心念一转,又说:“可能和我妈妈有关。我要查清楚。” 时牧将一白色信封摆到桌上,两指摁住,缓缓推给宋溪谷。 宋溪谷没接,狐疑地盯那信封两秒,再抬眸与时牧对视,“这是什么?” 时牧一如既往的平淡,有问必答,“宋万华在北区的一处废弃园区。” 宁市北区早年被规划为工业园区,因为种种原因没发展起来,晟天集团的生物实验室最开始开设在此,仅两年搬迁,后面宋溪谷就没怎么听说过了。他不明白其中联系,静静沉思。 时牧的手还点在信封上,“你妈妈十五年前失踪,那时候宋万华还没有真正发家,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你不是想查吗?从源头查起,真相可能更明了。” 说得很有道理,但宋溪谷没有因此放下戒心,他直白地打量时牧,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那原本是我爸爸的实验室。” 宋万华从山里出来,一穷二白时搭上了时牧爷爷这条船,做码头和国际船运业务积累人脉,侵吞资源,最后一脚踩死时家。接着再由码头发家致富,房地产最好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肉。不得不说他的商业眼光独到,不过赚得都是黑心钱。 时牧说起过往,情绪没有波动:“当年国内爆发大规模传染性病毒感染,爸爸的团队紧急投入疫苗研制工作,初有成效。宋万华不知从哪儿听了消息,很快来找我爸爸谈合作,开出的价格非常诱人。” 疫苗暴利,一本万利。 宋溪谷听得心惊,眉心拧得又深又重。 “我爸没同意,他一心搞科研,对经商没兴趣。”时牧淡淡说:“可是半个月后,宋万华的生物实验室竟然先申请了疫苗专利,其中关键序列,跟我爸爸的研究成果一模一样。”他娓娓道来,没有怒火:“宋万华就是在这个节点,不论财富还是名声,一步登顶。” 所以时家那场几乎灭门的车祸,就是出于宋万华的心虚和贪婪! 宋溪谷的心掀起惊涛巨浪,忍不住看时牧的神色,想阻止他说下去。指尖掐着手心的肉,叹一声息,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 “宋万华的实验室成立至今,明面上只做了这件事,后来销声匿迹。你只要稍微查一查就会知道了,这个实验室没有名字,也不在晟天集团名下。它独属于宋万华。” 所以干什么勾当,只有宋万华说了算。 想赚钱的时赚钱,想杀人的时候,从不眨眼。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明天还有~~ 第40章“总要坦诚一些。” 宋溪谷姓宋,浑身上下全是宋万华的基因,所以只要有这层关系在,宋溪谷就欠时牧。他现在吃的喝的用的,都是踩着时家人的骨血,此外还有小香阁的火灾。 基于血海深仇,宋溪谷在时牧面前会心虚,他们的关系总有微妙的不平衡。 宋溪谷垂眸,没看时牧,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合作嘛,”时牧无所谓道:“总要坦诚一些。”他提醒宋溪谷:“粥凉了。” 宋溪谷饿急了,可是没胃口,翻来覆去地搅拌,最后颓丧地放下勺子。 时牧勾了勾唇,无声轻笑。他就是吃定了宋溪谷纯尚的道德准则,以此绑架他的自由,堂而皇之。宋溪谷顺从、配合时牧,绝对忠诚,说一不二。 然而在时牧心里,总认为宋溪谷对自己,愧疚大于他所谓的爱。于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时牧厌恶宋溪谷流露出来的愧疚,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将这种情绪转化为恶意的伤害,最后变本加厉地反噬回去。 时牧探手端来小米粥,慢条斯理的吃,“我再叫一碗。” 宋溪谷将小黄鱼推过去。 时牧看一眼,没动筷。 宋溪谷忐忑难安,突然呼吸困难,好像空气都灌注了水泥,争先恐后往他肺里淹,忍不住咳嗽。 时牧凝视他片刻,他看瓷白的脸慢慢染上红云,好看极了。他欣赏够了,这才轻飘飘地开口,说:“如果你要调查,尽量隐蔽行踪,别让宋万华发现端倪。” 宋溪谷对宋万华的恐惧源于骨血,明明都还没做什么,稍一提起,他就会联想到败露的后果——如果被发现,也许会比废弃别墅那次更惨。宋溪谷禁不住害怕,血色飞快褪去。 时牧微不可见地蹙眉,手指轻点宋溪谷的手背,像流沙摩挲苍凉的嫩草,温声叫他:“溪谷。” 宋溪谷怔怔盯着时牧游离的指尖,没有暧昧,只得手背好痒,痒到心里,难耐无措,伴随叩叩敲门声,他倏地惊醒。 时牧深深看他一眼,起身去开门。 精致的瓷碗盛着小米粥又摆在宋溪谷面前,这回温度刚好。 宋溪谷勉强吃一口暖胃,思绪慢慢聚拢。 “我尽量小心,”他沉肃道:“但不能保证。” 时牧说:“晟天集团部分产业涉不明境外资金,上面在调查,宋万华要应付,没精力管别的。你只要不大张旗鼓,暂时不用担心他会发现什么。” 宋溪谷点了点头,收下信封,没有打开,先将一团糟的情绪摁下。 既然时牧主动说了,宋溪谷就问:“陈炳栋到底怎么回事?” 时牧闻言挑眉,似乎知道内情,然而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吸食违禁品。” 宋溪谷没那么好糊弄,“他的违禁品哪儿来的?”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不必要卷进来。”时牧想他一颗七窍玲珑心,看得比谁都明白。 “不是说好合作吗?”宋溪谷冷笑:“没诚意啊。” 时牧:“路要慢慢走,饭也要一口一口吃,不要轻易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别人刀口上。” 宋溪谷暂且认他的理,又问:“渔港村的码头边,拦截陈炳栋的东南亚人,他是谁?” 时牧说:“保镖。” 宋溪谷诧异:“你的?” “嗯,”时牧耸肩:“我怕死。” 还是糊弄,宋溪谷无言以对。他鼓着腮帮子喝粥,好像有点不高兴。 时牧思忖,说:“追本溯源,违禁品跟宋万华有关,现在舆论满天飞,间接影响晟天集团的股价。集团内人心不稳,外又虎狼环伺,宋万华还得端着自己的形象维持风度。”他话音一顿,嗤笑:“你爸爸日子不好过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好过也能总过下去,”宋溪谷轻飘飘刮时牧一眼,不理会他口中阴阳怪气的称呼,他话锋一转,说:“我听说从陈炳栋身上发现的违禁品没有在市场流通,是新型毒品。宋万华从不碰毒,舆论是怎么飞到他身上的?小哥,这里面有你推波助澜吗?” 时牧似笑非笑,“你觉得有就有。” 宋溪谷懒得跟他打哑谜,捏起筷子准备挑鱼刺,“新能源项目的甲方负责人是你的旧识?” 时牧再拿起书,勾着手指翻页,于纸张摩挲的沙沙声中回答:“是。” 他们各做各的事情,谁也不看谁一眼,状似貌合神离,氛围却出奇融洽。 宋溪谷提醒时牧:“云海科技为项目做的系统有漏洞,注意点吧,别出事。” 时牧突然讥诮:“赵阔跟你倒是无话不谈。” 宋溪谷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他蹙眉抬眼,对上了时牧的目光。 “项目机密他不会跟我说,”宋溪谷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时牧不屑哼笑:“既然是机密,他为什么给你看?真以为你看不懂?” 宋溪谷:“……” “你以为他没心思?别天真了。”时牧眼底冰冷,“没有直说的目的,步步为营,全是算计。” 不知嘲讽谁。 宋溪谷勾了勾唇,“小哥,你也一样啊。”他的尾调轻飘飘的,像风带走了采蜜的蝴蝶,奔向另一片花海,把时牧听舒服了。 “嗯。”时牧说。 宋溪谷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心头又窝起了火。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识破惊天地吐出一句:“宋沁云可能没瞎。不——”他严谨道:“以前是真瞎,现在不一定。” 时牧怔然:“什么?” 宋溪谷说:“宋万华最在意脸面,他被外界诟病贪权夺利,于是不得不顺应舆论,给宋沁云弄个公司当总裁,好像有培养继承人的意思,堵悠悠之口。可宋沁云终究是个盲人,晟天集团不会交到她手里。趁这次机会,她如果做不好,宋万华就有足够的理由稳坐上位,把宋沁云踢出局。” 也包括宋沁云身后的温淑莉。这才是宋万华的目的。 时牧不否认宋溪谷的猜想,只是说:“不培养继承人,你认为宋万华要把晟天集团带进棺材?” 宋溪谷失笑:“怎么可能。” 时牧挑眉,等他下话。 宋溪谷说:“等宋万华真的老到不能走路的地步,他会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他仿佛置身事外,淡漠道:“宋万华的私生子可不止我一个。” 第50章 不过说来奇怪,宋万华这几年不论皮囊还是精神,竟然有回春的迹象。 此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深想,宋溪谷按下不表。 时牧没有说话,静静看宋溪谷。 宋溪谷垂眸,接着说:“小云做得很好,她没有在宋万华安排过来的老狐狸面前露怯,至少到目前为止,场面算稳住了。”且看着吧。 时牧关心宋沁云的身体健康,却没有把她独当一面的能力放在眼里。他支着下巴看宋溪谷喝粥,兴致缺缺地嗯了声。 宋溪谷觉得时牧这毫不在意的情绪不对劲,抬眼,两人又四目相对。 “……”他心跳也莫名快起来,砸吧嘴,揣着春色满园的模样揶揄,“我们这么光明正大谈论你未婚妻,是不是不好?” 时牧游刃有余反问:“你从妹夫床上下来,就没有感想吗?” 宋溪谷被噎住了,这怎么回答?他都爽死了,确实没有立场调侃。 尴尬之际,时牧的手机响了,宋沁云来电。 白天不能讨论鬼,说来就来。 “喂?”时牧接起。 宋沁云不知说些什么,微微泄出来的语调听上去蛮着急。时牧脸色未变,淡淡地应了声嗯,说:“我马上就来。”随后挂电话起身,就要走了。 宋溪谷注视那投射在地毯上的高大人影,很长时间站着一动不动。他由柔软的毛毯联想到这上面发生过的事情,蓦地红了耳朵。 时牧一言不发,终于挪步。 一碗小米粥见底,宋溪谷这才想起吃鱼,他捏着筷子剥两下,自言自语道:“怎么没鱼刺?” 他声音很小,时牧却听见了,说:“后厨剔的。” 等门开了又关,嘀声后彻底落锁,宋溪谷才失魂落魄地接话道:“真贴心。” 宋溪谷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时牧每晚都来。他们两个似乎在那天把话都说尽了,没有其他好沟通,就只是做(...)爱。宋溪谷骂时牧太不是东西,睡得好好的也要给他弄醒。 时牧不语,痛骂捶打统统接受,只是那腰前后摆得更生猛了。他非弄得宋溪谷又哭又叫,最后湿漉漉的才尽兴。 等结束,宋溪谷累极了,扯来被子闷住头,闭眼就睡。他不知时牧什么时候走,总之第二天醒来,床边没人,但余温浅浅。宋溪谷脑子懵,想不出任何东西,他给自己洗干净,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等真正缓过神,宋溪谷心底那股晦涩早已游遍五脏六腑。好像痛苦的旧梦再现,不论前世今生,他都陷在这毫无意义的抵死缠绵,最后又孤身一人的处境中。他轮回于人世间,拼尽全力也走不出怪圈。和时牧不明不白的关系不曾改变,又何谈改变未来。 宋溪谷是困于浑水里的鱼,随时要因缺氧而死,时牧这只飞鸟,他永远抓不住。 离开酒店,宋溪谷给时牧发信息:我走了。 时牧很久才回复:知道了。 只言片语的有效沟通,里面混着冰渣。 宋溪谷早已没入城市拥挤的车潮中,没时间伤春悲秋。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情绪,寻着信封内的地址,探究那斑驳发霉的真相。 第41章“不是我放的火。” 宁市北区东临国际运输港,宋万华的势力盘踞在此,是来往北区的必经之地。 黑夜到此地更容易引人注意,宋溪谷盘算一番,挑了下午的正常时间段,开着王明明的破别克,堂而皇之地从港口驶过。 混凝土道直通天际,路面却坑洼不平。这里罕有人烟,越往里开,风卷着黄沙,沉重的末世感就越浓烈。宋溪谷像是在萧肃沙漠中随风滚起的枯草团,漫无目的又死气沉沉。 堪堪窥见道路尽头,已夜幕来临,长路很快浸入夜色,只剩废弃工厂里一根直冲云霄的烟囱,表面泛黑,仍然突显于黑夜中。风雨欲来,像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刀。 周围空弃的房子越来越多,挂在房檐下的报废监控也三步一个,看得人心惊胆颤。 游荡时间过长,恐引人怀疑。 宋溪谷心尖一跳,当机立断掉头。 再次经过运输巷,宋溪谷解开头绳,长发遮住他半张脸,在监控摄像头下雌雄莫辨。 又开出一段距离,直到主路两旁的行人和车辆渐多,宋溪谷提吊的一口气方才缓缓落回原位。无功而返,他正思虑要不要和时牧说一声,手机铃乍响,猛地给他震出一身冷汗。 心绪被高高吊起,宋溪谷不知期待什么,余光瞄了眼来电显示。 “……”稍微失望地抿了抿唇。 是luna。 宋溪谷接起,“喂。” luna无情戳穿,并调侃:“宋先生兴致不高,你在期待谁?” 宋溪谷撇撇嘴,说没谁,他问:“有事儿?” luna开门见山:“上回跟你约了今天的复诊,你没来,我等你一下午。” 让女孩子苦等是件很不绅士的事情,宋溪谷诚恳道歉,说:“最近忙,容易忘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luna笑笑。 宋溪谷说:“那明天?” luna问:“你现在有空吗?” 宋溪谷看眼时间,晚上8点,他不太确定:“现在?” “其实从今天下午开始,我的时间都是你的。”luna很有职业素养,“治疗有阶段性,不要轻易改变时间。” “……好。” 今天是第三次治疗,宋溪谷进入治疗室,先闻到茶香,依旧是明前龙井。 宋溪谷很不优雅地一口闷掉,问luna:“你这儿有饭吗?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luna打开抽屉,给宋溪谷拿了包饼干。 蔓越莓夹心饼干,酸甜口,合宋溪谷刁钻的口味。他全吃完了,还是不顶饱。 “还有吗?” “没了,他就留了一包,”luna做着治疗前准备工作,“马上要开始了,别吃太饱。” 宋溪谷怔了怔,问:“谁留的?” “锲而不舍的金主,”luna半开玩笑,语调松弛,“他想当我的老板,我想当他的心理医生,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宋溪谷:“……” “对了,”luna继续说:“他还留了很多糖,各种各样的水果味,等治疗结束我给你两颗。” “就两颗?”宋溪谷打趣:“小气了吧。” luna耸耸肩,“好吧,都是你的。”她语重心长,像位无趣的老学究:“不过吃完记得刷牙,牙医比心理医生还可怕。” “嗯嗯,”宋溪谷忙不迭颔首:“我就认识一位吓人的牙医。” “哦,是吗?” “不过他现在改行当霸总了。” luna被宋溪谷逗乐了,说:“你最近状态很好。” “是,”宋溪谷回味着蔓越莓的香甜,心情不错,话就多,“很久不头疼了,晚上睡得好,也不做梦。”他唔一声,话音一转,说:“梦里的鬼也没有很可怕。” “那很好。” 宋溪谷的视线随那怀表晃,说话拖着长音,渐渐含糊,越来越慢,“我只是……” 哒—— 九点整的钟轻轻一响。 “只是什么?” 宋溪谷的神识随着luna问题陷入熟悉的黑暗。 他又来到了废弃别墅。 只是担心重蹈覆辙,宋溪谷哀叹。 今晚的情景中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将破败的映照得更加森然。宋溪谷视若无睹,且熟门熟路,很快来到地下室。冯婕妤像木偶戏的主角,只在划定的范围内,嘶声尖叫:小溪别过来! 宋溪谷温声叫妈妈。 冯婕妤充耳不闻,在自己的情绪重复里疯魔。 luna解释,催眠只是激发你大脑潜意识的记忆,不会延伸未发生过的情节。所以当年,宋溪谷的记忆也跟冯婕妤一样,永远被困在这地下牢笼里挣扎。 冯婕妤苍白的面颊因恐惧变得狰狞又割裂,但她五官依旧漂亮,尤其眼睛,和宋溪谷一样,像月亮倒映水面时的粼粼碎光。宋溪谷很久没见过她,以为会忘记,可妈妈是融在血肉里的标记,死后也会归向她的怀抱。 如今宋溪谷清醒了,他要出来,也会救妈妈出来。 铁栏之间的空隙很窄,笼子里没有灯,靠墙边有一张铁制的长桌,上面的陈设杂而不乱。太黑了,宋溪谷看不清,好像是很多瓶瓶罐罐,有玻璃器皿、没有标签的药瓶、针管、生命体征检测仪,还有各种型号的检测设备,像个实验室。 “宁市北区早年被规划为工业园区,因为种种原因没发展起来,晟天集团的生物实验室最开始开设在此。” “这个实验室没有名字,也不在晟天集团名下。它独属于宋万华。” 生物实验室! 时牧的话倏地浮现,宋溪谷瞬间头皮发麻,一种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中形成——宋万华利用冯婕妤做某种人体实验! 这念头像疯长的藤蔓,扎入血肉的根茎都仿佛带了钩子,把宋溪谷捅得千疮百孔。 第51章 铁栏是一道隔绝着现实与虚幻的屏障,那锁硬得像石头,怎么也砸不开。焦躁刺耳的声响在逼仄的地下室铺开,伴随着冯婕妤的尖叫。 宋溪谷气急败坏地踹那铁门,高频震耳的“咣”声像天际闪雷,穿过遥远的云层,直击他的命门,随后有数道人影铺盖下来! 宋万华又来了。 宋溪谷忍着恶心转头,面无表情地被他掐住脖子。经过无数次脱敏治疗,宋溪谷对这段经历没有太多的情绪回应了。 地下室的剧情循环永远不会改变。 凶猛的窒息感如约而至,宋溪谷无法抵抗车轮的滚动辗轧,随洪流陷入昏暗。再醒来,他身处一幽静环境中,这里没有惨厉的哭泣,也没有宋万华。这里很雅致,抬头能看见木雕的悬窗,窗外有月亮,偶尔听见蛙叫,带着夏天的气息,风幽幽卷来,吹得纱帘轻飘。 宋溪谷觉得这地方熟悉,一时想不起具体。他抬脚走,发现自己在楼梯上,于是停下,心怦怦跳。宋溪谷瞥见烛光,同时闻到檀香,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捏着一根蜡烛,火苗小得像指甲盖。 宋溪谷这会儿身临其境,当下的皮囊传递给灵魂许多混乱的感觉,比如头疼,心里还憋着一股烦闷的怒气。海马体发出暴躁指令,让精神处在错乱边缘的宋溪谷更加怒不可遏。 他凭什么不是我的! 小香阁! 宋溪谷意识到什么,拼命冲破桎梏,然而无济于事,皮囊的怨念太强烈了,似乎完全不受大脑控制。那双眼睛呆滞地看着飘扬的纱窗,觉得看不太清,就举起了蜡烛。 “不要!!”宋溪谷大喊。 然而在这个空间,谁也听不见这个声音。 他还是举着蜡烛,很多执念于此刻离析又重塑。蜡烛油滴在指尖,有点儿烫,再缓慢传递至心脏,酸酸麻麻的疼就泛起来。 “小哥。”他收回手,盯着烛光委屈地叫时牧,不知道能不能把人叫来,一声比一声缱绻。 宋溪谷也呆住了。 所有人都说小香阁的火就是宋溪谷放的,包括他自己。宋溪谷为此承受了所有的责骂、仇恨和煎熬。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 深埋在记忆中的自己吹灭了蜡烛,认命了,无路可去。 宋溪谷可怜他,有点想安慰他。 茫然之际,蓦地出现一人,应该是个女人,身矮,力气大,持木凳高高扬起,砸向宋溪谷后脑勺。 人和蜡烛坠下。 蜡烛咕咕滚下两个台阶,被谁捡起,又点燃,那人影绰绰,轻蔑地刮了眼死活不明的宋溪谷,接着上楼。 宋溪谷不知道这人是谁,他被困在原地,直到火光肆虐。 再后来,场景一转,宋溪谷被宋万华关在什么地方,吊起来虐打。他这时浑身是伤,已然神志不清。 宋万华有太多离心的手段,他居然把时牧叫进来,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观看。 “他杀了你妹妹,我一定给你交代。”宋万华冠冕堂皇地说。 时牧蹙眉冷目,凝视被剥皮抽筋的宋溪谷,眼底的情绪看不出是厌恶还是憎恨,“是你放的火吗?”他问。 宋万华闻言收鞭,挑起宋溪谷的下巴,“回答他的问题。” 宋溪谷灵台游离,说:“……是。” 时牧亲耳听到相同的答案,也就不再固执。 宋万华竟把长鞭递给时牧,“你来?” 时牧没接,抬眸注视宋万华,眼底的悲伤一掠而过,不卑不亢问:“我妹妹在哪里?” “殡仪馆。” “我要见她。” 宋万华笑,“过两天吧,你温阿姨在,她会处理好的。你要保重自己。” 时牧缄默许久,他在忍,紧握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看样子好像也忍不了很久。 这时,桌上的瓶子突然倒了几个。 时牧看一眼,平静问:“那是什么?” “能吊着他命的药,不是坏东西。”宋万华皮笑肉不笑,“教训归教训,宋溪谷现在还不能死。”他顿了顿,说:“等你消气为止。” 一条人命,轻描淡写。 时牧在鹿港山庄就见过这些药了,他没明说,但也了然。最后看宋溪谷一眼,时牧在巨大的悲愤和仇恨中,听着长鞭破开空气的厉响,离开了这里。 “宋先生。”luna温声唤他。 宋溪谷一脚踩进深渊,苦苦挣扎之际,又被拉回现实。他被反复磋磨,猛地睁眼,不知今夕何夕,豆大的泪水没入鬓发。 “宋先生,”luna担忧地看他,问:“你还好吗?” 宋溪谷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失魂落魄,“不是我……” “什么?” 宋溪谷呢喃重复:“不是我放的火。” 第42章“你选择了我。” 在催眠的情境中,昨日种种如时光飞逝,好像过去很久,实际天还没亮。宋溪谷严冷的面容苍白而俊美,迟迟不肯回神。 “宋先生,”luna又叫他,塞了颗糖到他手心,问:“你喝水吗?” 宋溪谷怔然摇头,一板一眼地剥开糖纸,再把糖果塞进嘴里。 当草莓的甜香弥散,宋溪谷眸底微光轻动,他醒了,缓和片刻,舌尖卷着糖,疲惫开口:“抱歉,耽误你下班了。” luna笑笑:“离我下一个上班时间还有7小时,我说过的,在这之前我的时间都是你的。” 宋溪谷笑不出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次想起的事情比较多。” “很痛苦?” 宋溪谷迟疑,最后颔首肯定,“很痛苦。” luna想了想,正色道:“我看了你最新的血检报告,药物残留浓度又低了。这种情况,即便没有催眠治疗,你的记忆也会慢慢恢复。” 会更痛苦。 宋溪谷顾不了很多,“慢慢是多久?” luna如是说:“不确定。” “我没时间了,等不了太久,”宋溪谷沉声说:“催眠治疗的进度也要加快。” “不行!”luna厉声拒绝:“人的精神和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你会受不了。” 宋溪谷哑然一笑,说:“那我的承受能力一定比所有人高。” 他说着起身,然心跳还未平稳,大脑供血不足,眼前发黑,差点晕回去。 luna扶稳他,无奈打趣道:“这算承受能力强?” 宋溪谷悻悻,还嘴硬,“身体脆皮而已。” “挺晚了,”luna担心他,说:“我这儿有休息室,你睡一觉,天亮再回去。” “不了,已经打扰你这么久了,”以往宋溪谷会找婉转的借口拒绝,今天实在没力气,只说:“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宋溪谷茫然,他讲不出来。 不小心涉及隐私,luna自认失了专业水准,说声抱歉,“让你家人或者朋友来接?你这样出门实在不好。” “我没家人,”宋溪谷说:“也没朋友。” luna坚持,“那我只能报警了。” 宋溪谷无奈,又在诊室多待半个小时,坐立不安地喝光了luna的茶,终于被赶走了。 “你不需要警察了,”luna说:“路上小心。” 宋溪谷如蒙大赦,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其实宋溪谷根本没缓过来,luna也知道,只是强行把人留下,除了制造他的焦虑情绪外,没其他用处。 宋溪谷出大厦后一时想不起车停哪儿了,地下停车场找了两圈,又回露天停车场找,最后在路边找到。 深秋夜寒,宋溪谷穿的少,刚在诊室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让风一吹,浑身都抖。他钻进车里,破别克的空调坏了。寒气入骨,双手越抖越凶,抓不稳钥匙点火。宋溪谷重叹一声,靠着椅背,有些颓丧地仰头。他摸摸索索,最后从大衣口袋摸出一根烟,奈何没打火机。 就这样抖了十多分钟,车门突然从外被人用力扯开。 时牧总是这样措不及防的出现,背着月光,自上而下睨视着如一滩烂泥的宋溪谷。 “你在干什么?”时牧问。 宋溪谷眯了眯眼。 周围很黑,路灯又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天上,也被时牧挡得严严实实。但宋溪谷就是奇异地能看清时牧的五官和表情,同样枯井无波,依旧冷若冰霜。 无趣。 宋溪谷唇间抿着烟,不看时牧,说:“抽烟。” 啪—— 打火机的开关在宋溪谷耳边轻响,跳动的火苗裹挟他眼尾余光。宋溪谷克制自己不看过去,喉结却为不可见的滚了一下。他等好久,始终见不来火。 宋溪谷烦躁,不想再给时牧好脸色,拧着眉偏头。 时牧给自己点烟,吐一口,白雾缭绕,等宋溪谷终于看过来,他双手撑着车顶,肩膀压低,俯身下去。 烟头碰着烟头,星火也蔓延,像漫不经心的一个吻,点燃了,也就分开了。宋溪谷回忆起来,他从来没有跟时牧在一个正常、正经的情境下,接一个正式的吻。 第52章 满讽刺的。 时牧忽略宋溪谷满脸不痛快的神情,说:“我的打火机在你那里,丢了吗?” 宋溪谷意为不明地嗯了声。 时牧不追问,“去副驾驶,我开车。” 放之前,宋溪谷肯定跟他抬杠,但现在不行,他太累了,说哦。 车辆平稳行驶,像一张移动的温床,哄得宋溪谷昏昏欲睡,可过往的打击又吊着他最后一丝清明,不上不下,卡得难受。 城市霓虹的光影映着宋溪谷的侧脸,在时牧看来,他是幅温柔的油画,沉溺其中,扰人心神,容易不务正业。 宋溪谷不知时牧所想,学着他的冷漠,不跟他眼神接触。 时牧却从中读出点意为,问:“你是不是也有话要说?” 宋溪谷惊了惊,冲动差点让他把所有委屈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有什么意义?如果时牧不信,宋溪谷就又是个笑话。 他把话咽下去,低头闭眼,决绝交流。 时牧额头的青筋隐约可见,他从来不会明着生气,只有宋溪谷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惹毛。 “宋溪谷。”连名带姓,吐字清晰。 车里气压太低,宋溪谷了解时牧,冷暴力只会换来自己屁股遭殃的下场。他硬着头皮拉扯:“我没必要事事跟你汇报。” 时牧说:“那就汇报能说的。” 心思飞转,宋溪谷脱口而出:“我去了趟北区,没找到信里的地址。” “嗯。” 宋溪谷又不说话了。 时牧温和地步步紧逼:“还有呢?” 糊弄不过去,宋溪谷干脆破罐子破摔,问:“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我?” 时牧挑眉,不说话了。 宋溪谷把握机会,立即反客为主:“时牧,你到底在我身体的什么部位装了定位器?” 时牧勾勾唇,似笑非笑,好像爽了一样,说:“你自己找。” 宋溪谷冷笑:“狗屁。” 两人都没有家,来来去去,只能回公寓。宋溪谷开自己的家门的锁,时牧就站他身后。 宋溪谷提醒,“你家在那儿,麻烦多走两步。” 时牧从善如流说:“麻烦。” 宋溪谷:“……” 嘀声响后,门开了,时牧抬掌一撑,先稳住,不待宋溪谷反应,率先侧身卡入,大大方方登堂入室,且熟门熟路。 宋溪谷无力抗争,随他去了。 茶几上摆着一杯牛奶,玻璃杯下压着纸条,字迹熟悉,内容不变。 -小溪,要喝牛奶。 时牧移开牛奶,拿起纸条,扫视一眼后,揉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赵姨从鹿港庄园回来了?”他问。 宋溪谷应了声嗯。 “她也叫你小溪?” 也这个字用得很微妙,宋溪谷愣了愣,点头说:“无所谓。” 时牧的脸上没有情绪。 宋溪谷自进门后脱了一路衣服,抬手绕到后脑勺扎起头发,走到到茶几边,要端那牛奶,被时牧不动神色地挡开。 “凉了,”时牧淡淡地说:“你先去洗澡。” “今晚不做,”宋溪谷垂眸,细密的眼睫遮着他黑沉的瞳孔,“我不想。” 时牧缄默许久,最后轻飘飘说:“好。” 宋溪谷看着时牧拿起牛奶,去了厨房。他知道时牧的意思,说:“赵姨一直在我妈妈身边,她看着我出生,她不会的。” 时牧头也没回:“她是鹿港庄园的人。” 宋溪谷蹙眉,隐忍道:“你觉得我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时牧没有回答,厨房门一关,好像隔绝了世界。 宋溪谷伫立许久,深深凝视前方好似一团浊雾的空气,情绪因熬夜怎么都翻涌不起来,只是感觉眼眶酸疼,用力眨了眨,什么也没有落下来。 宋溪谷澡洗得慢,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他出来跟时牧说一声,“睡了。” 时牧等蛮久,端起牛奶走到宋溪谷身边,递过去,说:“喝完睡。” 宋溪谷刚刚说的话成了无病呻吟的疼痛文学,被时牧堂而皇之地踢了回来。他甚至没出声,光一个动作,手段就比宋溪谷高出不少。 这杯牛奶接还是不接,时牧能不能让宋溪谷信任,全看宋溪谷的选择。 睡衣没穿好,露出宋溪谷胸膛一片洁白,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也随之清晰。 时牧默数,直到间隔越来越短。 “别紧张。” 宋溪谷却听不见时牧的声音。小香阁的火灾,他从前受过的责问、虐待,背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人命债,时牧的冷眼旁观,如此种种,比千斤顶重,压得宋溪谷连委屈的空间都没有。 宋溪谷盯那牛奶许久,再抬眼看时牧,噗嗤冷笑:“我不喝。” 时牧探出双指捏起宋溪谷的下颌,力道很重,表情依旧浅淡,说话却强势:“我可以给你灌下去。” 宋溪谷猛别开脸,凶巴巴瞪时牧,接着想也不想,夺来牛奶,一口气喝光。 识时务者为俊杰,宋溪谷不给自己找罪受,他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问:“这样可以吗?” 意思很明确,上升不到信任的程度。 时牧抬指抹掉宋溪谷嘴角的奶渍,颔首说可以。 宋溪谷转身进卧室,被子捂着脑袋,给自己蜷缩起来,一动不动,真睡着了似的。 时牧没走,上了宋溪谷的床。他侧躺,直勾勾盯着宋溪谷在被子下勾出的身体轮廓,在凌晨时分沉寂下来。 宋溪谷觉得自己没睡多久,生理性头疼,身体一颤一颤,眼泪扑簌簌掉。他在浪里颠簸,被硬生生顶(..)到清醒。 时牧喘息深重,贴着宋溪谷的耳朵说:“天亮了。” 晚上不做白天做,也很好。 时牧从来不搞柏拉图,他只要一碰上宋溪谷,瘾就上来了,不存在失不失控,因为时牧从来不正常。 宋溪谷忍着没叫出声。到最后关头失神,他眼前白光乍现,再极速坠入黑暗。 时牧说:“你咬我()好()紧。” 宋溪谷终于受不住低泣,“呜……” 时牧憋了一肚子火,迫不及待清算昨天的账。他特别坏,也特别狠,不给宋溪谷痛快,“你叫我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宋溪谷给自己洗脑,边哭边说:“……小哥。” 时牧满意了,他会奖励宋溪谷。 “小溪,既然是合作,你选择了我,意志不能动摇。”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ノ”大家在吗 第43章“是谁比较如饥似渴?” 宋溪谷中午才醒,时牧早就不见踪影。不过宋溪谷身体爽利,床铺和卧室也没有乱糟糟。 “……” 宋溪谷呆坐在床上愣了半晌,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外面有声音,宋溪谷披了件睡衣出去。 赵姨端着面从厨房出来,“小溪,醒啦。” 宋溪谷不知道自己失落劲儿,懒得琢磨。他懒洋洋地窝进沙发,一副糜烂整夜的纨绔德行,嗯也不嗯一声。 赵姨张口正要说话,突然再瞥见宋溪谷胸膛惨不忍睹吻痕和牙印,将要露出的和蔼笑容瞬间变得尴尬不已,她问:“你把人带家里来了?” 宋溪谷没有搭话,眼皮半阖,昏昏欲睡。他想起时牧的话,好像专门提醒他,赵姨是鹿港庄园派来的人,无论相处时间多长,所谓的情谊多深厚,人心不仅隔了层肚皮,还混杂着很多利益和身不由己。 “小溪?” 宋溪谷淡淡开口:“你来的时候没看见他吗?” 赵姨迷茫:“谁?” “没谁,”宋溪谷随即换了副腔调,有些怕了,恳切地说:“赵姨,今天的事情你别告诉我爸。” 赵姨面色有些不自然,忙不迭答应:“知道知道,我哪能跟宋先生说上话。” 宋溪谷看上去放心了,“有吃的吗?我饿死了。” “有的,来吃面。” 桌上有一碗面和一叠小菜,宋溪谷问:“没牛奶吗?” 赵姨说:“牛奶晚上喝。” 喝牛奶是宋溪谷从小到大的习惯。冯婕妤怕宋溪谷长不高,还在身边时,天天哄宋溪谷喝牛奶。宋溪谷一直觉得牛奶腻,蕴在口腔里黏糊糊的,他不喜欢,但必须喝。因为这是关于妈妈的念想。 冯婕妤死后,宋溪谷的饮食起居都由赵姨照顾。 宋溪谷一直以为赵姨是冯婕妤的人,现在看来,她这么多年在自己身边,没被宋万华清理掉,恐怕不简单。 时牧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连我身边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宋溪谷诧异,要找机会问问。 赵姨回厨房收拾,她个子不高,手脚很利索,剁肉的劲儿很大。 宋溪谷失神想着,突然从心底窜起一股恶寒。 “小溪!”赵姨叫宋溪谷很多声,最后这声拔高了音量。 宋溪谷猛一颤,差点打翻碗碟。 第53章 赵姨忧心忡忡问:“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宋溪谷镇定下来,顺着她话讲,“头疼。” “哦,那吃药吗?” 宋溪谷摇头,说吃过了。 赵姨点了点头,随后提醒宋溪谷:“你的电话响了很久。” 是宋沁云来电,她让宋溪谷今天去一趟阅山生物,跟那边负责人对接项目。 “哥哥方便吗?”宋沁云还是这样,有的没有总要问一句。 “方便的,”宋溪谷笑笑:“我马上去。” 宋溪谷换了身西装,手工裁剪利落,衬得他腰线流畅,身体笔挺如墨。 赵姨还没走,看见了,忍不住夸一句:“小溪真好看。” 宋溪谷深深看她一眼,突然没头没尾说:“妈妈如果还在,她也会这么说吧?” 赵姨倏然一僵,遮掩似的抹抹眼角,“那肯定的呀。” 宋溪谷笑笑,不再说话。离开前,他又想起什么,对赵姨说:“你这星期不用来我这儿了。” 赵姨没反应过来,“什么?” 宋溪谷笑笑:“我刚把人弄到手,新鲜劲儿没过,带回家玩几天。” 陈词不堪入耳但意思明确,赵姨就算有意探究,也不好再开口。 阅山生物科技的总部不在宁市,只跟本地高校合作成立了一个生物实验室,规模尚可。宋溪谷到的时候正好午饭点,杜礼热情洋溢,招呼他来食堂吃饭。 “我们这儿方圆十里鸟不拉屎,衬得食堂的饭像满汉全席,来尝尝?” “不用,”宋溪谷笑着婉拒,“我来之前吃过了,还没消化。” 这话不假,他这一早上,肚子就没闲过。 杜礼说行,那进入正题。 宋溪谷不露声色,问:“就我们两个?” 项目谈得像儿戏。 杜礼瞧宋溪谷今天穿得正式,一拍脑门,领悟了:“你提早半个小时来就能见到他,老板刚走,忙得很。” 宋溪谷一晒:“那真不巧。” 杜礼打趣:“下回你俩单独约。” “行,”宋溪谷应的直接,话锋一转,又问:“老板贵姓?” 杜礼噎住了。 宋溪谷眼含笑意,看着他,耐心等。 聪明人脑子反应快,杜礼眼珠溜溜一转,张口就来,“姓周,周扒皮的周。” “……”宋溪谷说:“杜工别开玩笑。” “不瞒你说,我就是个待实验室里分析数据写报告的人,他非让我出来接客,”杜礼倒苦水:“你说是不是周扒皮吧?” 宋溪谷无言以对:“……是。” 杜礼太能说,话匣子打开了,一张嘴叭叭个没完,跟他高知形象完全不符。宋溪谷听得耳朵疼,再也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项目简单,两三句话就谈完了,接下来是专业人士的业务对接,宋溪谷会安排人来。 时间还早,杜礼带宋溪谷参观实验室。 宋溪谷对生物实验室的印象停留在电视剧或者新闻里那些肃静、严谨的画面中,实际还要再清肃些。跟废弃别墅的地下室又截然不同,阅山生物的实验室正规,他们不搞反人类实验。但随处可见的山和飞鸟的logo,又与前世记忆中,那封暗指冯婕妤藏身地的邮件关联起来。 妈妈跟阅山生物有什么联系? 宋溪谷暂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也就没有对阅山生物的立场妄下定义。 杜礼不知宋溪谷微妙心绪,独自扩谈发展生物科学对人类未来发展的核心意义,并且肯定了科技为生物科学研究解锁的新维度,同时大赞云海科技是一家顶好的企业,发展不可限量,未来可持续深入合作。 宋溪谷听不太懂生物科学的专业知识点,只是在聊到后续项目合作意向时,他轻描淡写说:“后续项目我不参加。” 杜礼的话茬像疾驰的卡车猛地刹住,问:“怎么了?” “过段时间我会从云海科技离职。” 杜礼不知该怎么接话,干巴巴笑:“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宋溪谷说:“我本来就是个日照三竿都起不来床的纨绔。” 杜礼挠挠头,挺想给ceo发求救信号。 宋溪谷望着玻璃后封闭实验室里,一器皿内的淡蓝色液体,跟地下室检测仪器里的残留物有点像,他问:“那是什么?” 杜礼半真半假地打哈哈,“商业机密,不能外泄。” 宋溪谷了然颔首,不再好奇,伸手跟杜礼握了握,蛮郑重:“杜工。” 杜礼正色,“嗯。” “我以前虽然起不来床,以后肯定起的比鸡早。”宋溪谷眼角含笑,跟他以往玩世不恭的公众形象截然不同,“人活一世,不能只有铜臭味,贵公司的经营理念和社会责任感我非常认同,将来有机会,一定深入探讨并学习,保持不断进步的心态合作,必然双赢。”他话音一顿,嘴角浅浅一沟,反问:“您说是吧?” 杜礼压根没听懂,但被宋溪谷这番义正言辞的措辞惊呆了,“哈哈,是吧。”他不玩儿心眼,也不给自己费脑子,“宋总有话直说。” “未来脱离云海科技,我们也有合作的机会。” 杜礼恍悟,“宋总要自立门户?” 宋溪谷点到为止,又装大尾巴狼,“杜工,慎言。” 杜礼服务全程,直到把宋溪谷送走,冷汗才渗着后背钻进神经,狠狠打了个寒颤。他给ceo发了条信息,短短六个字概括今天的会面中心思想—— 不是省油的灯! 王明明打电话来问宋溪谷要不要去酒吧嗨,宋溪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我下班,晚上再说。” 一听这话,王明明就像一只被鸡爪扼制了脖子的土狗,嚷嚷道:“你别提上班,我对上班过敏。宋溪谷你真是被下降头了。” 宋溪谷付之一哂。 回公司,宋溪谷等了五分钟电梯,嘀声一响,门打开,只有时牧在里面。 宋溪谷没动,有点避开他等下一趟。 时牧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眼皮一撩,冷声说:“进来。” 宋溪谷叹气,只得进。 电梯平稳运行,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说话。他们表面看不出异常,似乎关系不好不坏,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宋溪谷看见时牧手里拎着白色饭盒,总共三层。时牧没有带饭或者打包的习惯,所以给谁带的?这念头只在宋溪谷脑中滚过,没机会深究,电梯就到达楼层了。 宋溪谷先出去,然不动声色,留意身后动静。时牧更直接,大步跨来,健实的胸膛紧贴宋溪谷的后背。 宋溪谷瞪着眼回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干嘛?” 话刚出口,腰肢则被时牧的单臂箍住,轻松捞起,再颠两下。 宋溪谷涨红了脸,再蹬腿,气得要死,“你能不能别老用这招,放我下来!”他骂:“你这样下半身控制大脑的样子实在很没风度,像发(.)情的狗知道吗?真建议你挂男科的号去看看你的**!” 他越骂越来劲,时牧也不反驳,安静听,甚至全盘接收,最后眼尾稍稍一压,居高睨视宋溪谷。 宋溪谷口干舌燥,喘口气,实在没办法,哀哀说:“被人看见……” “现在没人,”时牧收回目光,朝办公室去,“宋沁云不在。” 宋溪谷稍一想就明白过来:“你踩着点堵我?” 时牧纵眉,不置可否,反问:“还没找到定位器在哪儿?” 宋溪谷:“……” 时牧收紧手臂,故意在宋溪谷的腰窝摩了摩,语调却极其正经:“我不发(.)情,你放心。” “……哦。”宋溪谷没多余话讲,问:“你想干什么?” “吃饭。” 宋溪谷的脑子大概让时牧颠坏了,竟脱口而出问:“吃哪种层面上的饭?” 时牧进了办公室,锁好门,低头看宋溪谷。 两人四目相对,均缄默无言。 宋溪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讲了什么鬼话。 时牧问:“你脑子想什么?” 宋溪谷梗着脖子闭口不答。 “发(.)情——”时牧不轻不重地哼笑出声,玩味问道:“小宋总,你说现在是谁比较如饥似渴?” 【作者有话说】 脊椎病犯了,每天昏昏沉沉头疼恶心,腰也不好了,久坐不了只能躺qaq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更新频率会慢一点,剧情要进入新阶段,很多秘密会慢慢解开,我努力存稿,争取过年日更。 第44章“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时牧的办公桌很大,案面却干净。 头层牛皮的办公椅很舒服,宋溪谷把自己欠进去,瘦削的肩膀搭着长发,他闭眼,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时牧显然吃饱喝足作,状态比昨晚松弛。他打开餐盒,一碗小米粥,两碟配菜,右手筷子左手勺,并排码好,推到宋溪谷面前,最后敲敲桌,说:“吃饭了。” 宋溪谷撩起眼皮,没型没款扫一眼菜色,想说没胃口,却看见了鱼,于是勉为其难捏起筷子,从鱼刺里面挑肉。 第54章 东海开渔期的带鱼肉质紧实,腥味轻,只需清蒸提鲜,揪一筷子吃,又甜又嫩。时牧精准投喂,把宋溪谷吃美了,猫似的扬起眼尾。但时牧严苛,将那碟空心菜又往前推,“夹菜。” 宋溪谷嫌弃,瞟也不瞟,眉眼又耷拉下来,“不夹,有蒜。” 时牧淡漠开口,问:“要我喂?” 宋溪谷警告他:“当心有人进来。” 时牧理所当然道:“那你就躲桌子地下,反正宽敞。” 宋溪谷恶狠狠地飞个白眼,“凭什么?我不如从这儿跳下去!” 时牧的目光倏地一凛,情绪看似不咸不淡,眼神却锋锐至极,他警告宋溪谷,好好说话。 宋溪谷头皮发麻,简直怕了时牧。他想不通时牧性格转变的契机,总之很明显,也微妙。以前自己上吊他都当是荡秋千,现在怎么不仅管吃喝,说话放屁也管得紧。 时牧把菜叶上的蒜末拨开,“吃。” 宋溪谷于是破罐子破摔,一筷子夹起全部,塞嘴里,糊弄似的咀嚼两下,再吞下,吃相很不文雅。 时牧也不说什么,淡淡问:“生物制药项目的团队你打算怎么安排?” 宋溪谷头也不抬,接着吃鱼,“新能源项目不是刚结束吗,很成功,我看总负责人能力不错,经验也有了,可以接手。” 时牧不置可否,“这要小云点头。” “嗯,我跟她说。” 时牧默了默,“宋沁云……”他意有所指。 宋溪谷冷声嗤笑,幽幽抬眸,凝视时牧,阴阳怪气道:“小哥,真当你未婚妻傻?” 时牧从善如流地接话,“我和她还没有订婚。” 宋溪谷耸耸肩:“我先提前恭喜。” 时牧坐宋溪谷对面,隔着桌子,像隔了一条洪流,他架起腿,歪着脑袋端详宋溪谷许久,末了轻笑一声,不接茬了。 宋溪谷似乎精力不济,吃饱了就又想睡,眼皮一搭一搭地沉下去。 “昨天傍晚时间段,浪高监测设备漏了半个小时的重要数据,宋沁云亲自到场处理,并且上报了集团,宋万华大概已经知道了。”时牧的声音很闷,好像从深海的另一端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幻魅力,悠悠敲打宋溪谷耳膜。 宋溪谷异常困顿,他拉扯着脑细胞,强制保持最后清明,“有用吗?” 时牧摇头,实话实讲:“小打小闹而已,影响不到宋万华和晟天集团。” 宋溪谷自嘲一笑,“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只要能分散他的精力和注意力,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可以给我们争取很多时间。”时牧娓娓道来,“树将倒,都是从根慢慢烂出来。” 的确,宋溪谷想,陈炳栋那边事发突然,宋万华紧急处理,所以才没精力管其他。不过或许宋万华也根本没把我和时牧放在眼里。 宋溪谷的心率由最初两下重跳后慢慢缓稳下来,他意识涣散,快撑不住了。 “小溪。”时牧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飘到宋溪谷耳朵边,混杂着温热气息,真实得不像话。 宋溪谷勉强抬眼,看见时牧如刀裁的鬓发间有一个黑痣。他鬼使神差,探手碰了碰,“你想要晟天集团?” 时牧擒住宋溪谷的手,滑到手腕,轻柔摩挲,“我要他把我爷爷的资产,怎么吞下去的,再怎么吐出来。” “哦,所以跟宋万华有关的任何东西你都看不上。”宋溪谷疲惫笑笑:“真清高。” 时牧却说:“不是。” 没头没尾,宋溪谷听不懂,困惑地蹙眉。 时牧沉声说:“有一样。” 这声音忽远忽近,像秋风卷黄沙过境,好缥缈。宋溪谷听不清,只能再凑近些,“你说什么?” 时牧的唇自然而然吻到了宋溪谷的耳朵,他吐出舌尖,勾着那小巧的耳垂到齿尖,轻轻咬。 宋溪谷又被刺激,针刺的疼痛也被无限放大,像千刀万剐。“混蛋。”他骂,湿漉漉的眼睛很饱满,眼底全是水光。 时牧也总是被宋溪谷这样刺激,但现在白天,他要有分寸。 宋溪谷被时牧打横抱起,往私人休息室去,“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时牧的唇齿开阖两下,应该回答了什么,宋溪谷完全听不见了,头一歪,在时牧的怀里睡着。 等宋溪谷醒来,时间不过5点,天已经黑了,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明明。宋溪谷缓了缓神,准备起床,打开灯,发现床铺另一半的身体轮廓隐约可见,时牧刚走没多久。 宋溪谷给时牧发消息问:你在哪儿? 十分钟后收到回复:吃饭。 宋溪谷:跟谁? 时牧:查岗? 宋溪谷有点不爽自己的行踪在时牧那儿跟裸奔似的一览无遗,反过来自己对他却云里雾里,不知分毫。 他干脆回复:对,查岗,合作嘛,坦诚一点,你说的。 时牧:宋沁云。他又发来问:要拍照给你看吗? 宋溪谷静默三秒,休息室里酝酿出来的点滴温情瞬间下头,他暗骂自己脑子有病,手指翻飞地回复:约会愉快。 跟王明明约在酒吧,不喝酒,也没点男模,宋溪谷直入正题,他要开公司,王明明当法人。 王明明也不傻,他还没被酒精完全泡发的脑子快速转圈,眨眨眼,惊恐说:“开什么玩笑,你想送我去坐牢?” 宋溪谷无语,说:“正规公司。” “干什么的?” “科技公司,成立后马上投入项目运行,”宋溪谷在沸反盈天的音乐声中,望着舞池里攒动的人,目光锋利坚定,“我有人有钱,保证每季度给你分红,现金还是股票随你选,你只要过来,对外刷脸,拎包入住。” 天上的馅饼太香,王明明不大信:“杀猪盘啊,你图什么?”他觉得宋溪谷变了很多,突然跟自己不在同一个台阶上了,需要抬头看他,“溪谷,你都说了你有人有钱,你完全可以自己干。” “不,我做不到,”宋溪谷平静地说:“我只能当个废物。” 王明明顿悟:“因为你爸?” 宋溪谷颔首:“对。”他说:“我从小活在他的控制下没有自由,因为我觉得自己撼动不了他。可最近我才发现,事情没有我想得简单。他要摧毁我和我的精神世界,我凭什么不能反抗?” 太深奥了,王明明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他知道宋溪谷过得苦,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最近才好起来。然转念一想,这事又不简单,他欲哭无泪:“我爸要知道我跟宋万华对着干,他肯定会宰了我。” “你爸现在被宋万华踩在脚下,连口烫都喝不上,他自身难保,活下去才重要,更提不动刀干你。”宋溪谷讲话有理有据,慢条斯理,他眼尾稍稍扬起,似笑非笑道:“等哪一天你真翘动了晟天集团的根,你爸反过来喊你爹。” 王明明骂宋溪谷给他画大饼。 宋溪谷给王明明一天时间考虑,没消息,他就找其他人。 王明明问:“那你为什么第一个先找我。” 宋溪谷很恳切:“因为你是好人。” 王明明绝逼没想到好人卡还能这么用,“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二张好人卡。” 宋溪谷挑眉。 王明明说:“第一张来自你的心理医生。” 宋溪谷走之前还要再刺激王明明,说:“她很正确。” 用不着一天,宋溪谷才回公寓就收到了王明明的信息,他答应了,并且洋洋洒洒、热血沸腾,写了一篇小作文。宋溪谷没来得及看,打开门,见时牧站在客厅中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宋溪谷头疼:“这是我家。” 时牧不置可否:“你经常邀请我来。” 宋溪谷冷笑,侧身冲门,摆出请滚出去的动作,“过时不候。” 时牧洗了澡,穿着自己的睡衣。发梢的水珠将落不落,他像一团湿漉漉的云雾,踱步到宋溪谷身边,挨近了,压低肩膀,鼻尖蹭向宋溪谷的发顶,闻了闻。 酒味、烟味,还有外放到极致的香水尾调的骚味。 时牧评价:“王明明品味一如既往地糟糕。” 宋溪谷:“……” 时牧很是理所当然,拍拍宋溪谷的腰,“去洗澡。” 宋溪谷无言,当然不会言听计从,并且嘲讽:“你对自己生理需求的表达总是这么直接吗?” “是,”时牧从善如流,将这嘲讽原封不动地扔回去:“从你身上学的。” 宋溪谷无言,站着不动,深深看时牧。 时牧坦然接受注视,“有话就说。” 静默片刻,宋溪谷于是问:“我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时牧的双眸在窗外灿烂的城市灯光托显下,愈发沉静,他反问:“你从前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于是宋溪谷知道自己再也摆脱不了时牧了。 上辈子他做梦都想要这种结果,总不尽如人意。重生回来,除了夺回对自己精神和意识的掌控外,宋溪谷的身体主权似乎还是牢牢掌握在时牧手中,即便这种掌控温柔许多,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安感却更加强烈。 第55章 秘密越摞越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宋溪谷在身后的强势侵占中回神,唇齿溢出低(..)吟,眼尾水珠晃晃悠悠,滴落下来。 时牧动作不停,同时伸指,轻轻揩掉那滴眼泪。 “你走神了,”他问宋溪谷:“在想什么?” “……慢些。” 【作者有话说】 迟早办公桌也是play的一环 第45章“尝到了吗?” 宋溪谷被*得浑身发软。 直到天蒙蒙亮,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时牧充耳不闻,将宋溪谷翻(..)身趴好,提枪继续。 宋溪谷被*.开了,变得敏感,稍稍一碰就期期艾艾地哭。他也不想这样,生.理.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铃响尽后自动挂断,立刻再响起,锲而不舍。 宋溪谷只得艰难困苦地抬头,伸手摸找,颤颤巍巍。 时牧见他这样,愈发来劲,把人拖拽过来,严丝合缝。 宋溪谷觉得自己要散,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阻止。落地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眼尾的薄红艳若桃花,整夜不消。 一番凶猛的惊涛后,宋溪谷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带着潮湿的韵调,“……小哥。” 时牧微微蹙眉,仰头叹息,良久才说:“嗯。” 宋溪谷呆愣地瞧时牧这副样子,心如擂鼓。太他妈性感了,他想,上辈子那些不顾一切的想法也不全是脑残或者冲动。他这样的人,哪怕只拥有一天,确实死也值得。 宋溪谷这颗心在多巴胺分泌最旺盛的时候容易举棋不定、左右摇摆,稍一平静下来,他又觉得自己可笑。 时牧俯身,捏了捏宋溪谷的面颊,说:“我觉得你在骂我。” “看人真准,”宋溪谷干巴巴一笑,转移话题,问:“你今天不上班?” 时牧点头,嗯了声,随后下床,在满地混乱的衣物里找到宋溪谷的手机,显示五个未接来电,全来自宋沁云。时牧将手机扔给宋溪谷,进了浴室。 宋溪谷大大方方回拨过去,没有半点撬妹妹墙角的心虚。 宋沁云那边刚接通电话,时牧去而复返,屈膝上传,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坦然注视宋溪谷。 宋溪谷蹙眉不解,无声询问他:干什么? 时牧不言,食指抵住双唇,示意宋溪谷噤声,自己则俯身,脸贴着宋溪谷小..腹,吐出舌尖,打着转,缓缓下游。 宋溪谷惊愣,蓦地睁大眼睛,手指紧揪床单。当意识到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温热的口..腔将宋溪谷疯狂围困。 “哥哥?”宋沁云听宋溪谷的呼吸频率怪异,问:“你怎么了?” “……你说。” “爸爸明天回来了,周五的家庭聚餐不要忘记。” 宋溪谷的脖颈高扬,眼睫像暴露在雨中的浓密枝叶,颤得不像样,“我……知道了。” 时牧的头规律起伏,配合宋溪谷的高涨蔓延的情绪。 太不像话了。 宋溪谷这样想,却不逃开。 宋沁云也不挂电话。 宋溪谷要受不了了,他凭最后清醒,把臊人的呼吸憋回肺里,问:“小云,还有其他事情吗?” 宋沁云语调变了,有些委屈:“时牧哥跟我提离职,我留不住他。” “……”宋溪谷怔然,隐约见时牧心有所感似的勾起唇角。 “哥哥?” 宋溪谷的魂都要被时牧吸走了,他想宽慰宋沁云,赶紧把她应付过去,奈何有心无力,呼吸都不连贯。 “嗯……我跟他说。” 后来又说了什么,怎么挂的电话,宋溪谷不记得了。他的手指穿过时牧发丝,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言谈举止全被混沌的意识掌控。 等时牧结束,宋溪谷只听见他喉间咕嘟一声,尽数咽下。那双唇急不可耐地覆来,宋溪谷顺从地跟他接吻,主动回应。 “尝到了吗?”时牧问:“什么味道?” “腥,”宋溪谷如实回答,又问:“你还会这样?” 时牧坦然自若,“试试。” 宋溪谷笑。 两人厮混几日,时牧在宋溪谷身边寸步不离。宋溪谷的自知之明不合时宜,总觉有诈,他问时牧:“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牧不答,在小泥炉中点了一枝雪松。 “喝牛奶吗?”他淡淡开口。 清冽又温和的气味让宋溪谷紧绷的精神松泛一点,他心念微动,说:“我要蜂蜜水。” 时牧随他使唤,出去又进来,一点点喂宋溪谷喝水。 雪松点得宋溪谷昏昏欲睡,他依在时牧怀中,抬手指了指,问:“那玩意儿催眠吗?” 时牧不轻不重地揉宋溪谷的腰,说:“安神。” “你不折腾我,我肯定安,”宋溪谷的话变多了,“你家就在隔壁,今晚回去睡觉好不好?要不我求你呢。” 时牧嗤笑。 宋溪谷警铃大作,“你笑什么?” 时牧再懒得维持事后温情的做派,扛起宋溪谷进了浴室。 两个小时后,一辆保养不佳的灰色别克离开利曼公寓的地下车库,往宁市的北区驶去。 时牧依旧嫌弃破别克的性能,宋溪谷侧目,见他鬓若刀裁,轮廓凌厉,可眼角眉梢全是不耐烦的鄙夷。 “……”宋溪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时牧的眼梢微微一挑,余光睨他,“?” 宋溪谷问:“怎么不开你的车?” “太显眼了。” 宋溪谷不置可否,提醒时牧:“这辆车几天前刚去过一趟,也不安全。” 时牧颔首,没说什么。 行至中途,人车渐渐稀少,时牧熟门熟路,拐着小路进了眸村庄,再出来,别克换成皮卡,后面空的。 “北区有一家废铁处理厂,有不少胆大的人经常流窜到附近,运点料出来卖。” 宋溪谷带着一顶鸭舌帽,帽檐挡着他的眼睛,“你很了解那边的情况?” 时牧的语调波澜不兴,“十几年前,国际运输港由爷爷掌权,他经常带我过去,爸爸的实验室就在旁边,我两边跑着玩儿,附近所有地方,干什么的我都知道。” 提起时家人,宋溪谷不知该怎么接话,想了想,说:“都十几年了,处理厂还在?” 时牧点头。 因时牧准备充分,不需要宋溪谷操心,他也就不问了,车里忽然陷入诡异安静。 国际运输港的规模不言而喻,是本市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依托,那不只是财力象征,更彰显社会地位。晟天集团的logo豪气万丈地从宋溪谷眼前飞速掠过,他心想时牧原本也是天之骄子,一朝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至泥潭,他在怨愤中积压起来的仇恨不是外人可以感同身受的。 想到此,宋溪谷又忍不住看时牧,见他心无外物,是对周遭建筑和产业视如粪土的坦然。 时牧感受到了宋溪谷的目光,淡然开口,说:“爷爷留给我的信托够我衣食无忧地过到下辈子,这个宋万华拿不走。至于其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产业,没必要纠结。” 宋溪谷不自然地移开眼睛,“我没想这些。” 时牧笑笑,不与他争辩。 名利、地位、财富,时牧从来不看重这些。宋溪谷直到这时才恍然领悟,包括上辈子在内,自己根本没真正了解过时牧的需求,他只当时牧跟自己一样在困顿中挣扎,所以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他,一根和自己相似的救命稻草,但似乎底色全然不同。 那他呢? 他了解我吗? 宋溪谷想,又不合时宜地有了冀望。大概是了解的,否则今天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寻找谜团的路上,这原本跟时牧没有关系。 宋溪谷三两下把自己哄好了。 走神之际,那高耸入云霄的烟囱慢慢映入眼帘。宋溪谷收敛情绪,低声提醒,“前面没路了。” 时牧却说:“有。” 宋溪谷有点局促,张张嘴,没发出声音,选择相信时牧。 时牧将车停在烟囱下,正好有灌木丛遮挡。宋溪谷抬头看这黑漆漆一根,问:“这什么地方?” “这里原来是化工厂,”时牧走过来,牵起宋溪谷的手,说:“跟我来。” 他们越走越深,好像在一片荒废的森林,到处都是枯枝残叶。朦胧月色下,尖锐的鸟鸣像女人歇斯底里的哭泣,瞬间把宋溪谷拉回废旧别墅的下地址,宋万华的脸在细碎的树影中毒如蛇蝎。 宋溪谷手心渗汗,在时牧的手掌中滑了一下。 时牧牵他更紧,淡声说:“这里没人。” 宋溪谷看他一眼,“你这是在宽慰我?” 时牧纵眉,不置可否,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别怕。”他说:“这里石头多,当心脚下,别摔。” 宋溪谷眨眨眼,心念一动,“摔疼了你背我吗?” “……”时牧说:“嗯。” 月影照着残叶绰绰,却不显凉薄,宋溪谷笑了笑,调整呼吸,稍稍安心,真就没那么怕了。 第56章 走了大概十分钟,撩开最后一拨枯叶,宋溪谷看见了三十米外一栋跨度约五十米,两层楼高的平房。 时牧不论去哪儿都像回家似的从容,低声对宋溪谷说,“走。” 平房外铸2米高围墙,焊接防盗刺网,连苍蝇都落不到上面。宋溪谷本着心虚又谨慎的态度,想找有没有可进去的暗门。没想到时牧拽着他,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去了。 “……小哥,”宋溪谷揶揄:“我们做贼呢,放尊重点。” 时牧笑了笑,重复道:“现在这里没人。”他说着声音一沉,有些幽怨:“也没鬼。” “真有鬼倒好了,”宋溪谷说:“人比鬼可怕。” 废弃了十几年的厂房根本找不出有用的线索。时牧牵着宋溪谷的手一直没松开,他们去到二楼,在满地狼藉的桌椅书柜和废纸旧书中,一座牢笼像一把开膛破肚的刀,狠狠捅进宋溪谷的胸口,抵着心脏。 宋溪谷的眼睛很快被水雾遮挡,变得模糊不清,他隔着玻璃,透过铁栏,死死盯着里面的房间,墙上挂着一条连衣裙,洁白无暇,跟周遭黑暗格格不入。 第46章“小溪放松。” “小溪。” 小溪—— 妈妈的呼唤踏破时光,在虚空里打个转,变了声音和语调,没那么伤感,淡然的,却依旧温和。宋溪谷抬眸,豆大的泪珠滚落,他猝不及防,撞进时牧的眼底。深海的水充满咸腥、霸道,还有冷静与自持。 他明明白白告诉宋溪谷,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宋溪谷紧着手,几乎将指甲嵌进时牧的掌心,“这地方是实验室?”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不是,”时牧抬指,在他手背摩挲,“宋万华最开始接手我爸爸的实验室,位置在南边,离此地一公里左右。是他要走明路应付政府检查,规规矩矩运营两年,后来就搬走了。”他带宋溪谷走近,铁杆被锈死的锁牢牢钉住,钢化玻璃隔绝了里外的空气和声音,“这里他对外宣称,只作为废弃物品仓库使用,所以除了宋万华和他下属,没人敢靠近此地。” 宋溪谷艰难地消化这些信息量。 “那是谁的裙子?”时牧问。 “我妈妈的,”宋溪谷眼睑渐红,迷茫的愤怒让他无措,“她年轻时喜欢连衣裙,尤其白色。生下我之后就不穿了,宋万华对此不满。” 宋万华把冯婕妤养在鹿港庄园外,不经常去。有一天宋溪谷发烧,被冯婕妤哄着吃了药,迷迷糊糊睡了几个钟头,让哭声惊醒。小小的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轻手轻脚爬出房间,看见宋万华站在客厅中央,像恶魔居高睨视着他的漂亮雀鸟,要求她穿上白色连衣裙。 宋万华迷恋冯婕妤的皮囊,喜欢她纯白无瑕的模样。冯婕妤不同意,宋万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冯婕妤停止哭泣,惊恐得发抖。于是宋万华嘴角挂笑,那双阴狠的眼睛慢慢撩起,穿过冯婕妤如瀑的发丝,直勾勾地定在宋溪谷脸上。 最后冯婕妤被宋万华拖进房间。 这一幕对年幼的宋溪谷来说像趋于现实的噩梦,现在想起,依旧应激。他断断续续地哽咽,几乎咬碎牙齿,“别墅地下室,妈妈也穿着白色连衣裙。” 宋万华病态般地占有冯婕妤,欺辱、折磨她。冯婕妤不能反抗,因为宋溪谷在宋万华的手里,他变成了牵制妈妈的铁链,让妈妈生不如死。 时牧带宋溪谷来,并不是想看他痛苦,但人生的路途由许多事情铺成,必须亲自走过,才能了解真相中隐晦的苦衷和不得已。 “妈妈不在这里,”时牧抬掌,虚虚蒙住宋溪谷的眼睛,说:“别看了。” 宋溪谷躲开了,蓦地转头跟时牧对视,揪他衣领,语气急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妈妈在哪里?” 他眼底哀怨的挣扎只短暂炸开一瞬,等完全冷静下来,他跟时牧对峙的双眼就变成了审视,并且质问。 当下情境,宋溪谷不完全信任时牧。 时牧就要以为宋溪谷想起什么了,“我……” 话音未落,一楼传来咣当声响,伴随着欲盖弥彰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时牧目光一暗,神态阴沉,“嘘!”他噤声,将宋溪谷拽进怀里。 宋溪谷被时牧茁实的手臂护得密不透风,他也识相,不跑不叫不当蠢货,先回去再说。时牧每走一步都谨慎。黑暗中,宋溪谷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时牧手里的枪,不是错觉。 来者不专业,一脚踩下去,歇菜多年声控灯都能让他弄亮,连宋溪谷都无语。时牧的抗争经验比宋溪谷丰富,早就收了枪,弯腰捡起铁管,抡起来也顺手。 宋溪谷几乎咬着他耳朵说话:“打开前提早说一声,我躲远点。” 时牧当他是挑逗,看也不看,勾唇笑笑,算做回应。 跟那人在楼梯对上,宋溪谷眼观六路,早在时牧举铁棍之际,风似的跑开了,他确保避到安全距离外,祸害不到自己。 宋溪谷不怕死,怕疼,破点皮他都疼得要死。 那棍子还没抡下去,来人出乎意料,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给时牧跪下,框框磕头。 “我错了!别打我!” 宋溪谷:“……” 时牧打开手电,强烈的光照直逼那人的脸,铁棍往前一探,挑起他下巴,老头张枯瘦干褶的脸展示在两人面前,凹凸不平的面部轮廓投射出来的阴影横贯始终,把五官都拧得模糊不清。 时牧敛眸端详片刻,确定不认识此人,冷声问:“你是谁?” 老头说话结巴,“我、我……我路过。” 时牧不信,“路过到这里?” 老头着急,我了天半,出一身汗,最后一跺脚:“我住附近!” 此地翻过山头,确实有一个村庄,多为老年人居住。 宋溪谷抱手倚着楼梯扶手,沾了一袖子灰,嫌恶地掸了掸,“路过就路过,怎么还进来了?” 老头本来以为这儿就时牧一人,冷不丁又冒出来个宋溪谷,嗷了一声。 宋溪谷嗤笑,往前走几步,冲老头咧嘴,“怎么,见鬼啊?” 老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面色惨白地看宋溪谷。 宋溪谷见老头这样,突然意识到什么,收起戏谑的玩心,问:“你认识我?” 老头被这话惊醒,像吹鼓的气球被针一扎,平地炸开,体若筛糠,恨不得当场就尿。 宋溪谷还想继续问,却被时牧蛮横地拉回身后。 宋溪谷窝火,想踹他:“你干嘛?!” 时牧手里那根铁棍还抵着老头的脖子,冷声开口:“十五年前,宁市北区的石岩村被纳入拆迁范围,因拆迁款没谈拢,最后村里两百零八户居民全成了钉子户。村民日子越过越困难,年轻人走光了,只剩老弱病残留守,不得不小范围游荡,捡废品维持生计。”他的声音在这鬼气森森的空间能阴进人骨头里,“十多年过去,这块地方没被搜刮得比你们兜还干净吗?” 老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现在又黝黑。 而宋溪谷则再次诧异于时牧如挖人祖坟的背调能力。 老头萎缩成一团,枯瘦如柴的手不停地搓着腿,因为怕,有问必答:“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捡差不多了。” 宋溪谷问:“为什么除了这里?” 老头也激动,猛一拍腿,哎哟一声,大叫起来:“这里不干净!死过人啊!好多尸体被抬走!”他表情相当难看,蛇头鼠眼地打量一眼宋溪谷,战战兢兢:“闹闹闹、闹鬼!” 宋溪谷压低眉眼,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老头缩着脖子蛮委屈,“我就是个捡垃圾的。” 时牧稳着宋溪谷的情绪,温声对那老头说:“继续讲。” 老头记性特别好,但叙述能力稀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磕磕绊绊把他当年看见的事情说了出来。 十五年前的某个深夜,海边突然热闹起来,很多船鸣着长笛出海,几小时后回来,折腾一宿,天亮才消停。老头听人聊闲话,说什么发生了海难,好像哪位有钱人的老婆沉了,正在捞。 老头本来就听一耳朵,没放心上,路过那片区域时,猛然看见几个面熟的也凑在人堆里看热闹。他一眼认出这几位是山上那栋平房里的人,大多时候穿着白大褂进进出出。 老头手脚不干净,附近工厂的东西让他偷了个遍,换卖赚了不少钱,就那平房神秘兮兮,好像藏了天大的宝贝,严防死守到让人心痒。到此为止,他那俩眼珠滴溜溜转好几圈,准备晚上去看看,找机会溜进去拿点东西出来。 这一去,差点没命出来。 老头找了两个同伙先去踩点,绕到平房侧面,躲在树后观察,几小时后确定没有人,准备猫出去,不巧来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老头跟同伙缩着脖子又被吓回去。 面包车门打开,从后座抬下来一个女人,她浑身湿透,面色青白死灰,任人宰割的样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第57章 这还没完,送进去一个女人,再抬出来一个。那女的是真死了,眼珠外凸,都死僵了。她躺担架上,白布都来不及盖住脸,被直接塞上面包车,朝码头扬长而去。 老头心理素质还行,没当场吓尿,他同伙就不得劲了,让人发现了动静,只得屁滚尿流先跑。 后面一个星期,同伙陆续非自然死亡。老头心思活络,立马猜到跟那晚偷窥来的秘密有关,于是连包袱也来不及收拾,直接跑路。 再回来是两年后,北区的工厂都搬空了,附近多了不少流浪汉,捡工厂剩下的破烂卖,只是那栋平房没人去,因为还有人看守,偶尔出入,搬运设备和资料。时间一长,平房闹鬼的传闻就流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成了都市传说。 老头是亲眼看见从平房拉出来的死人,更不敢靠近。只是最近染上了赌,实在没钱,于是秉承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宗旨,硬着头皮来,捡了几样废品,顺利卖出去了。直到现在无事发生,他胆子就渐渐大了。 没想到今天了翻了,把老头吓够呛,以为自己得死。 说这么多,老头破罐子破摔,情绪居然放开了,一双枣核似的眼总往宋溪谷脸上瞄。 时牧侧身挡住这道。 老头有点怕时牧。 宋溪谷魂不守舍,凶猛的暴风团措不及防朝他袭来,把他卷到高空,血肉被撕扯粉碎。这里的空气突然变得跟别墅地下室一样腥臭,宋溪谷忍不住想吐,往外冲,一脚踩空台阶,跌跌碰碰,撞进时牧怀中。 宋溪谷抬脸,眼眶全是泪水,糊着视野,看不清时牧的表情。 时牧轻捏宋溪谷后颈,柔声说:“放松。” 眼泪在眼尾漾开,顺着面颊滑落,在鬓发凝成一个剔透的珠子。宋溪谷像刚从水里捞出的水鬼,湿漉漉的,破碎不堪。 最终老头忍不住,龇牙咧嘴的恐慌,指着宋溪谷说:“像!忒像了!” 像十五年前那晚,被秘密送进这里的,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时牧冷脸哄老婆 第47章“教你接吻。” 宋溪谷参加了冯婕妤的葬礼,见过她的尸体,送她火化,最后捧起她的骨灰。 当时所有流程,宋溪谷被人推着走,浑浑噩噩,不断有人在他耳边说,你没有妈妈了,但这种感觉其实很不真实。唯一模糊的印象,就是棺材里冯婕妤的脸,隔着透明的棺材盖,不算安详又很模糊。 冯婕妤没死,宋万华会把她藏在哪儿? 回去路上,宋溪谷一言不发,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又头疼。 等车停了,宋溪谷茫然抬头,见窗外街景熟悉,却想不起来,转头看时牧。 时牧淡然,跟宋溪谷对视一眼,“我约了你的心理医生,上去。” 宋溪谷已经不惊讶时牧对自己了如指掌的生活轨迹,只是看了时间,“不了,太晚了,回去吧。” “她在等你。”时牧不会婉转表达关心,他的情绪太冷淡,显得强势。 宋溪谷被迫接受,可他实在太累,脚步都虚晃。时牧的眼睛紧随着送宋溪谷落寞的背影,目送他走进写字楼。 luna早等在大厅。 宋溪谷见到她,先困惑地蹙眉,然后恍然,眨眨眼,问:“想当你老板的人是时牧?” luna不置可否,“是你猜出来的,不算我泄密。” 宋溪谷不发表意见,颓然道:“我头疼,能吃药吗?” luna叹气,有点儿心疼宋溪谷,“跟我来。” 十分钟后,时牧收到短信:他吃药了,现在还好。 时牧回:麻烦你了。 luna直接问:需不需要给你也开点药? 时牧漠然,说:多谢好意,不必。 他又拿出另一部手机,里面没有存号,长摁个数就拨出去了。 “老板。”那边人接了,口音有点儿飞。 时牧闭着眼揉眉心,再睁开,眸心阴戾一闪,“怎么样?” “控制住了,这老头滑头得很,一会儿装病一会儿又装死,心梗脑梗都来了,嗷嗷哭,”东南亚保镖似乎不满这差事,“我能打他吗?” 时牧说:“他如果死了,花你的年终奖给他办葬礼。” 保镖立马闭嘴。 时牧问:“背景查清楚了吗?” 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老头没有复杂的身世背景,半小时连他祖坟在哪儿都能挖出来。老头全家死光就剩他一根棍,无儿无女没老婆,捡一天废品就能活半个月,跟宋万华那种人,别说沾边,看一眼都是蓬荜生辉的奢望——不说认不认识,压根没听说过。 leo是缅甸人,普通话讲得贼溜,就是带了点儿滑稽的口音:“他说的都是真的,也是命大逃过一截,这几年生活在北区,没人找他麻烦。” 所以当年,海难确实发生,宋万华做戏做全套,弄沉了船,装模作样搜救,实际上移花接木,从实验室弄了一具差不多样貌的尸体,当做冯婕妤捞出来。随后火化,举办葬礼,立碑,简简单单,彻底抹消一个人的存在。外界还要评价宋万华,既安抚了正室,对小三也有情有义,赚足了里子和面子。 但事情有这么简单吗?宋万华想养一只笼中雀,冯婕妤本就听话,根本不用大费周章。 还有,实验室的尸体从哪儿来的? leo讥笑,说:“宋万华做的缺德事要摞在金字塔尖了,人神共愤啊。” “别让他跑了,”时牧说:“接着问。” leo惯会用国内的企业文化,立刻回:“好的,收到。” 从停车位置抬头看写字楼,luna办公室的灯光隐隐若现,恐怕还要很久。 时牧的眉心笼罩着一层阴恻恻的雾霾,锋利侧影的轮廓显得他忧郁薄情。时牧从来没有运筹帷幄的决心和从容,冯婕妤对他来说是定时炸弹。 时牧永远记得那晚寒风猎猎,再大厦的露台边缘,一个疯子掐着另一个的疯子的脖子,目眦尽裂。 “你杀了她……我恨你!” 时牧轻而易举地掉入陷阱,无从狡辩,也不反抗。他闻到血腥味,从两人身上混杂着弥散开来,唱出哀怨的曲调。时牧凝视那双浑浊的眼睛,跟夜夜寻欢时的迷离截然不同,此刻翻涌着滔天恨意。 “你既然这么认为,那我们扯平了。”时牧轻飘飘地开口,不屑于万物的怜悯。 生命没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朗,但走到绝境,不知为何,思想竟先莫名其妙的跳脱起来。 大概是因为大脑缺氧,从而产生的癔想。 时牧不想让眼前这人再疼、再哭了,他的笑比春天的暖阳绚烂。 如果还有机会,或者换一种活法,我们都别这样了。 时牧短暂失去意识,再醒来,沉重的身体正在急速坠降,裸露在外的皮肤与劲风剧烈拉扯。风像刀刃,撕破的衣服,于皮囊划出无数血痕,随后骨肉崩裂的剧痛瞬间吞没神经,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 殷红的血液渗进开裂的混凝土路面中,潺潺流淌开。时牧失焦的眼睛只映出一个人影,在遥不可及的天边,被风吹乱了长发,像一颗暗淡的星星。 我这样子不好看,会不会吓到他? 时牧最后从心底涌出一点难过,同时灵魂游离,在喧闹的城市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时牧。” “小哥。” 有人摇响风铃,悦耳的声音像蝴蝶翅膀,扑闪扑闪,温柔地钻进耳朵,叫醒了时牧的噩梦。 时牧倏地睁眼,眸底的杀意和阴郁一晃而过,被迷茫的警惕取而代之。宋溪谷习惯他的情绪,问也不问,选择视而不见,径直坐到车后排,倦恹恹地靠着椅背,仰头闭眼长叹,“天快亮了,开车吧,回去了。” 他的左颊暴露在灯光下,泪痕好明显。 时牧没有回头看,淡淡说:“真当我司机?上前面来。” 宋溪谷抬臂,蒙住眼睛,声音潮湿又闷哑,赌气似的说:“不要。” 时牧不跟他较劲,不说话,呼气也轻了。逼仄的车厢内突然陷入微妙的安静。 宋溪谷动动耳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些奇怪。然而心跳比感官敏锐,先欢起来,怦然有力。 睁开眼,时牧就在面前,就一指距离。 两人对视片刻,宋溪谷难得无措地移开眼睛。 时牧却不肯,捧起他的脸,静而缓地命令他:“看我。” 宋溪谷的目光又迎上去,抿着唇,特别倔,揶揄说:“你爬过来的?真可惜没看到你的丑样。” 因为哭过的关系,宋溪谷的声音哑,唇很润,但没有血色,在时牧看来很扎眼。 时牧意味深长地审视片刻,忽然吻了上去,他没有失控,一如既往的冷静。 宋溪谷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不像做(..)爱时狼吞虎咽,时牧吸吮宋溪谷的唇,慢条斯理地磨。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他吐出半截舌,沿着宋溪谷的齿缝钻进去。 第58章 按时牧自己的节奏,非得把宋溪谷弄出点起色。 这个吻纯得像初恋里的梅子汤,不带任何情(..)欲,唇齿交缠的黏腻声萦绕耳廓,让人脸红心跳。 时牧先退开,抬指点了点宋溪谷的眼尾,问:“接吻的时候要闭眼,没人教你吗?” 宋溪谷很懵,“这算什么?” 时牧舔了舔唇,无波无澜地回答:“接吻而已,没什么意思。” “哦,”宋溪谷眼睛都酸了,还是不眨,他有点恍惚,好像不认识时牧了,“你只教我怎么做(..)爱。” “可是你也没有学会。” “我做得不好?”宋溪谷不解:“但是你很爽。” 时牧说:“两码事。” 宋溪谷不以为意,反唇相讥:“是你拔(.)吊(.)无情。” 时牧笑:“粗俗。” “我就这样,”宋溪谷偏开头,推时牧:“所以也不用接吻,爽过就行,别搞这一套。” 软的不吃偏吃硬。时牧耐心还行,但动作就不温柔了。他单手捏住宋溪谷双颊,强势把脸掰过来,“教你呢,闭眼。” 又吻上去。 太烫了,宋溪谷嘴上拒绝,灵魂却无比顺从,情绪被压到深处,浓稠得怎么都化不开了,他也浅浅回应起来。 宋溪谷哄骗自己,伤神的心理治疗后大概需要一个慰藉,一个不问他缘由,强盗般登堂入室的宽解。 到了家庭聚餐日,宋溪谷醒得早。他很多天没去上班了,宋沁云也没来问,工资照发,算默认他的自由,所以宋溪谷至今没机会提离职,不过王明明那边委托专业人士,流程已经走起来了。宋溪谷有后续也有安排,他要请赵阔吃个饭。 想着又叹气,这几天没机会,时牧跟牛皮糖成精似的寸步不离,宋溪谷连床都下不了。 卧室一如既往地糟乱,宋溪谷盯着地板上的安全套发怔。 昨晚最后一次,时牧用了,因为宋溪谷洗过澡了,可时牧这牲口还没完没了。宋溪谷知道抵抗不过,合理提自己的诉求,我不想洗澡了,麻烦。 时牧想了想,勉为其难把充当吉祥物的安全套拆开。他居然把宋溪谷的麻烦当回事了,以前从没这样,这让宋溪谷有点受宠若惊。 用套其实不爽,宋溪谷也觉得不爽。不过谁也没说,心照不宣。 “时牧,”时牧叫他,声音哑,喊不出来,“小哥。” 没人回应,时牧不在。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宋溪谷看来电显示,是宋万华的司机。 宋溪谷不急,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挑了一身不算正式也不显唐突的西装,喷了古龙水,没系领带,差不多时间,扎好头发,出去了。 劳斯莱斯停在专属车位,宋溪谷径直过去,车门打开,时牧端坐其中,翻阅杂志,不知等候多久。宋溪谷对他微一颔首,也坐下。 恰到好处的香水味在车厢内幽幽缠绕,司机从后视镜看一眼,二位少爷中间隔着安全距离,还似从前,谁也不看谁,疏离得像两尊大佛,各自盘踞一方,静默参禅。 第48章挑逗 劳斯莱斯驶入鹿港庄园,停在樟树园。时牧和宋溪谷步行去别墅,他们走在鹅卵石铺设的小径上,一前一后错开。 时牧提醒宋溪谷:“脚下有水,小心。” “哦,”宋溪谷点点头,绕开水坑,说:“庄园该维护了。” 早上下过雨,刚停,初冬雨水冷冽,浇得人五感沁凉。腥土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顺着鼻腔涌进心肺,又咽喉打了岔,宋溪谷咳嗽两声。 时牧停步回头,看他一眼。 宋溪谷不设防,和时牧对视,心尖乱跳两下,匆匆别开眼睛。 他二位脱了衣服坦诚相待时狂狼放荡,任何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没脸没皮,好像人生的词典里没有害臊俩字。可在清纯到没边的清纯氛围酝托下,竟然羞赧起来,好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真是见鬼了,宋溪谷想。他总惦记几天前时牧主动挑起来的吻,不理解它其中含义,却意犹未尽,还想尝尝。 危险的陷阱总伴随致命的诱惑,幸亏宋溪谷自制力后够强,压下了悸动,也不去探究时牧的目的和企图,好像只有这样,以后的路可以走得顺些。 可是后来每次深夜,凌乱床铺间,宋溪谷看向时牧,总疑惑他无波无澜的眼里能有什么企图,是自己的自恋或自作多情在作祟罢了。 宋溪谷也停步,歪了歪头,“不走?” 现在的时牧少了凌厉,多是意味深长地打量。 宋溪谷忽然手心冒汗,心虚凌乱地要绕开他,自己先走。 擦肩而过时,时牧抬指,扯了下宋溪谷的袖口,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不远处司机紧盯着的眼睛。 宋溪谷垂首蹙眉,看那手指。 时牧沉声,娓娓开口,问:“你最近身体还好?” 宋溪谷一怔,心口紧了紧了。 时牧最后深深凝视他,点到为止。 别墅门口停了一辆大众辉腾,宋溪谷和时牧对视一眼,面色微沉,果然鸿门宴。 会客厅中,宋万华宴坐主位,居高威望,他右侧是温淑莉,左侧是董康,那位公司董事,有意推女儿出来跟宋家联姻。这事儿在上半年,宋万华就告知过宋溪谷了,后因陈炳栋的事情耽搁到现在,终于提上行程。 董康身边那位娴静端雅的女孩儿大概就是宋溪谷的联姻对象,叫董媛媛。 宋溪谷来不及做心里准备,先过去,对宋万华叫声爸爸,再转头向董康,“董叔。” 董康眼高,从来看不起宋溪谷,不过身在鹿港庄园,他有自知之明,惯会看宋万华的脸色,于是冲宋溪谷笑笑,有的没的寒暄几句。 宋万华连日奔波费神,面颊沟壑明显很多,终于有了点正常衰老的迹象。他没让宋溪谷坐,眼皮一撩,看时牧。 时牧也在那沟壑上扫了一眼,淡淡地开口叫人:“宋叔叔。” 大概宋沁云第一时间跟宋万华说了时牧离要离职云海科技的意向。宋万华当下并未表现任何不悦,按兵不动,对时牧颔首,再目光错开,饶有深意地点了点宋沁云身旁位置,示意说:“坐。” 在场只剩宋溪谷站着,受人审视,像马戏团里,舞台中央的动物。 宋溪谷突然呼吸不上来,某种刺骨的疼痛从脚底板猛地蹿至天灵盖。宋溪谷的身体确实没完全好,一到鹿港庄园就犯病。 董康适时出来打圆场,皮笑肉不笑说:“溪谷,好久不见,来这里坐。”他指女孩儿身边的位置,意图很明显了,“你和媛媛年龄相仿,共同话题肯定比我们多。等吃过午饭,带她到处逛逛。” 董媛媛像一株中蛊的花,董康说什么就做什么,于是含羞地对宋溪谷笑笑。 宋溪谷报以同样微笑,说好。他虚与委蛇地周全其中,眼梢微涩,像荒漠卷起了风,不可控制地吹向时牧。 时牧低头跟宋沁云说话,并没有注意这边。 宋溪谷的这道风最后没刮起来,哀哀落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黄沙枯草中。 午饭后,宋万华只留时牧和宋沁云,三人去书房,门一关,谈什么就不知道了。后来董康也离开,宋溪谷揣着明哲保身的模样,低眉顺目,他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尽地主之谊,带董媛媛逛庄园。 董媛媛是董康的私生女,在饭桌上拘谨,没有存在感,如今面对宋溪谷,大概因为同一类人的身份加持,她放松很多。董媛媛有意拉近跟宋溪谷的距离,抿唇笑时害羞娇媚。宋溪谷不大喜欢,绅士地保持距离,实在没得聊。 逛完几处,天色不早了,要回别墅,董媛媛不想,还找话题,“听说鹿港庄园里有鹿。” 宋溪谷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嗯。” “在哪里?” 宋溪谷指西边,说:“那儿。”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不早了。” 董媛媛好像听不懂宋溪谷的拒绝,试图分享情绪,引起共鸣:“我不想回去了,坐在他们中间,我像筹码,随他们摆布。” 宋溪谷打量她,突然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没搭话。 董媛媛有些委屈了,她以为宋溪谷应该有跟自己一样的困扰,他们有很好的共同话题,所以眼下宋溪谷的冷淡疏离让她拿不准主意,“你……” 宋溪谷这时候开口,“董小姐,有些话太直接说出来不好,即便你心中不忿,明晃晃的反抗,在上位者眼里,是隔靴搔痒的笑话。” 董媛媛愣然,睁着眼睛忘记眨,眸心微颤。她表面顺服,比兔子还无害,不过兔子急了咬人。董媛媛早在暗地里调查了宋溪谷,了解他的八分事迹后,打心底瞧不上,但不能反抗,只有不情不愿地配合。 没想到眼前这位宋溪谷似乎跟传闻中宋家私生子不一样。 董媛媛心下千回百转,抬眼看见日落,映着不远处一片深绿如墨的树海,问:“那是什么地方?” 第59章 “水杉林。”宋溪谷的声音悠然,好像藏了沉重的旧事。 董媛媛好奇,问:“我能去看看吗?” “不能,”宋溪谷话音一顿,说:“没什么好看的。” 董媛媛不失望,笑笑说,“哦。”她问:“回答这么干脆,那是你的私人地盘?” 宋溪谷不咸不淡:“鹿港庄园姓宋,但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三言两语至此,董媛媛竟奇异地跟宋溪谷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同频。她将长发撩到肩后,抿了抿唇,直截了当说:“我想摆脱我爸,摆脱私生女的头衔。我知道这很困难,现阶段我只能听他的话。”她说话很缓,但很顺:“我觉得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宋溪谷挑眉,表情没有变化,他近墨者黑,学会了时牧那套喜形不露于色的强调。 董媛媛继续说:“宋先生,我可以配合你,未来真要走到结婚这一步,我也希望你也能配合我。” 宋溪谷静默许久,终于开口:“凭什么?” 董媛媛不太自然地垂眸,看上去有些紧张。 宋溪谷笑笑,懒洋洋地说:“你看,这要怎么配合?” 董媛媛深呼吸,豁出去似的,下了好大决心,“我有喜欢的人,我必须完全脱离我爸的掌控才能跟他在一起。” 宋溪谷怔然,眼底诧异一闪而过,像静电时磨出的星火,炸得本人疼,外人又看不见。他自嘲一笑,也露出情绪,“那挺巧。” “什么?”董媛媛听不太懂,错过了宋溪谷的落寞。她眨了眨眼,见宋溪谷依旧一副从容但微死的做派,很矛盾的一个人。 “没什么,”宋溪谷说:“既然你有心上人,那我们就不会结婚,不过可以演戏。”他望着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水杉林,心绪也平和下来,“你想怎么演?我配合。” 董媛媛耸肩,“我爸已经走了,他想加快我们生米煮成熟饭的进度,估计跟你爸爸通过气了,今晚就会安排上。” 不情不愿的联姻相当于强行交配,利益交换者手里的商品和牲口无异。 宋溪谷有点累,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话音落下,从大棚后面走出来两个人。 宋沁云的手搭在时牧小臂上,少了往日的灵动,看上去沉静不少。 时牧眼梢的余光微撩,不露声色地刮向宋溪谷。 宋溪谷和董媛媛挨得很近,见有人来,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气氛不知为何,弥散着诡异的静默,宋溪谷不看时牧,专注撵着脚下湿土。 宋沁云右手拎着一篮草莓,挑一个出来,鲜红饱满,递给宋溪:“哥哥,吃草莓。” 时牧抬手挡了挡。 宋沁云不解,“怎么了?” 时牧说:“他草莓过敏。” 宋沁云一愣,宋溪谷也愣。 从小到大印象中,宋溪谷没怎么吃过这个水果,有一回实在被草莓的香气吸引,尝了一颗,立刻晕乎起来,再就忘了后面的事情。 宋溪谷自己都没把这种细枝末节放在心上,时牧为什么会记得? 宋溪谷有点懵。 董媛媛心细,看宋溪谷,再看看时牧,某种云谲波诡的拉扯和暧昧正在回荡上空。她眼观鼻鼻观心,悟出点什么,却不表露任何疑惑和好奇,扯了扯宋溪谷的衣袖。 宋溪谷回神,稍稍压肩,眼神询问怎么了? 董媛媛示意,看了看宋沁云手里的草莓。 “好,”草莓只在宋溪谷这儿经个手,被送到董媛媛手中,他笑着说:“鹿港山庄的土壤丰沃,种出来的水果味道都不错。草莓是小云亲自种的,你尝尝看。” 这就开始演了。 董媛媛尝了,弯着眉眼说甜,又问宋溪谷:“你种了什么?” “黄瓜。” “哦。”董媛媛捂嘴笑。 郎才女貌,状似般配。 只有时牧默不作声,眼睛穿过宋溪谷耳坠,望着西边那片水杉。 宋溪谷尽力无视这道淡又灼烫的目光,然而意志不坚定,蹙了蹙眉,也不敢大张旗鼓,只浅浅鼓眼,嗔怪似的瞪时牧一下。 时牧收了这目光,面色不改。 “回去吧。”他提醒众人,“晚饭要开始了。” 宋溪谷全程不跟时牧搭话,微微抬臂,示意董媛媛。 董媛媛从善如流地挽起宋溪谷。 二人并肩先走,宋溪谷与时牧擦身时,感觉自己的手腕好像被尖利的东西咬了一口,再轻轻摩挲。 像警告,再挑逗,令宋溪谷悸动不已。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49章鸳鸯谱 宋溪谷在别墅门前跟一个男人打个照面,他记得这人,上辈子确认他脑瘤和精神疾病的家庭医生。 宋溪谷喉咙一紧,首先应是恐惧。这种恐惧从心发散,由前世延伸至今,如影随形。 董媛媛察觉宋溪谷的异样,“你怎么了?” 宋溪谷说不出话,机械性摇头,“我……” 随后他被某人挡住了路,依旧像一堵墙。 是时牧。 董媛媛还挽着宋溪谷,她的目光在宋溪谷和时牧之间来回转,略微尴尬。 时牧面沉似水,紧盯宋溪谷,唇齿开阖,无声说:没关系。 宋溪谷在热油锅里被反复煎炸,竟有种受虐的快感。他不想眨眼,逼得眼眶酸涩,随后视野盈盈一片,照着时牧的身影也有涟漪。 宋溪谷知道时牧的意思,没关系,你可以发疯。 那就顺水推舟。 家庭医生不能一起吃饭,候在大厅。他那双眼睛像剑弩的瞄准器,聚焦宋溪谷,试图寻找时机发难。 开餐没多久,宋万华率先引雷,没有铺垫,识破惊天。 “年前把小云和阿牧的订婚宴办好,有几天日子不错。” 宋沁云羞赧,娇滴滴说:“爸爸。” “大姑娘了,害什么臊。”宋万华松弛的眼皮轻轻一撩,划过众人的脸,“溪谷和媛媛,等年后再挑日子。”他目光最后落在温淑莉脸上,“我最近忙,这两件事辛苦你。”他就这样把鸳鸯谱点好了。 狡猾的狼利益至上,全然不顾宋溪谷跟董媛媛其实认识不到半天。 温淑莉笑盈盈,看着蛮高兴,说好,“小云和阿牧这么多年,年龄也到了,是该办。” 宋万华看向时牧,“阿牧。” 时牧正夹起鱼肉,见有鱼刺挂着,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宋叔叔。” “你爷爷和爸爸还在时,我们曾经说起来,彼此孩子如果有缘,就让你们结婚,”宋万华意味深长,提及时牧的家人,故意试探他,“没想到当年一句玩笑话,竟也能成真。”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这场订婚宴不是商量,是宋万华的决定。他需要一场正面活动来稳定晟天集团的股价。 时牧不推诿也不迎合,只笑笑,算默许了。 他的反应让宋万华失望,不显山露水的仇人比没有目的的手下败将更需要警惕。 宋万华不动筷,大家都不能吃,听他指点江山。 董媛媛看见宋溪谷桌下的手紧握着拳,不受控制地颤,波及他面前的碗碟,叮哐作响。董媛媛忧心宋溪谷,在男女合理的触碰范围内,拍拍他手背,却被宋溪谷猛地挥开。 拖带瓷碗,碎了一地。 震碎声还在空气回荡,餐厅落针可闻,随后陷入惊心动魄的安静。 宋万华往鱼塘扔雷炸鱼,最后只炸出宋溪谷。宋万华阴恻恻看他,借机发作,“你想干什么?” 反正碗碟碎了,筷子也用不着留桌上,宋溪谷于是扔筷子摔碗,最后这点体面都不要了。但他看上去有点难受,因情绪溃败,面色愈发惨白。双手撑着桌子边沿,两条胳膊筛糠似的抖,不回答宋万华的提问。 宋万华对宋溪谷没有耐心,被拂了面子,怒气上脸。 家宴成了戏台,宋溪谷在某种推波助澜下,成为众矢之的,温淑莉吊起眉眼,也露出明显鄙夷,像是透过宋溪谷嘲笑冯婕妤。 宋万华高高在上,斜睨宋溪谷,冷声警告:“收起你那点心思。” 宋溪谷从前对时牧死缠烂打,弄得人尽皆知,他的性取向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不少人等着看宋万华的笑话,同时好奇晟天集团会由谁继承。是宋万华的瞎子女儿,还是脑子坏掉的私生子? 流言蜚语听多了,宋万华对宋溪谷更不满,他不管宋溪谷怎么玩,把自己玩儿死了都无所谓,但时牧不行,他跟宋沁云必须结婚。这样既成全宋万华道貌岸然的形象,对他名不正言不顺蚕食的时家股权有了粉饰太平的前景,也妄图用女儿、婚姻、家庭牵制时牧。 上辈子直到宋溪谷不管不顾勾引时牧上床,并且当众播放香艳视频,才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和默认。 “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为什么还逼我。想看我发疯?还是觉得蝼蚁而已,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了,不用费那么大劲。”宋溪谷抬眼,恨恨地看着宋万华,切齿道:“爸爸,从小到大,你从我身边抢走了好多东西。” 第60章 时牧蹙眉,惊遽转向宋溪谷,知道他愤然的表露不是演戏,是发自内心! 而在场出了时牧,所有人都把宋溪谷当做笑话,鄙夷他,也有可怜他。 宋万华更是不屑一顾,“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宋溪谷嗤笑:“你想要什么态度?”他起身,身形明显不稳,紧紧拧着眉,痛苦地甩了甩头,似乎执意保持清醒,便一字一顿对宋万华说:“我该有什么态度?”说着他又笑:“爸爸,要不你把时牧给我吧,我一定对你毕恭毕敬,给你养老送……” 他话未说完,宋万华抄起茶盏砸向宋溪谷! 时牧沉着脸侧身挡住,滚烫的茶水浇在他肩上,茶香钻进鼻腔,是大红袍。 宋沁云吓坏了,瑟瑟发颤地躲到时牧身后,再问一句:“哥,你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时牧不回应宋沁云,定定地看着宋万华。 宋万华难得露怒,指着时牧的鼻子骂:“滚开!” 时牧寸步不让,淡淡说:“宋叔叔。” “怎么?”宋万华怒极反笑,“你跟他一个意思?” 时牧微微偏头,浅淡的目光点到宋溪谷力竭后恍惚的脸上,很快收回,意有所指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何必当真。” 宋万华的愤怒源于威严被挑衅,时牧倒是提醒他了。 那边,董媛媛忽然短促惊呼一声。 茶盏砸在时牧肩上溅开,其中细小的碎片越过他,不受重力控制,拐着弯朝宋溪谷的眼睛冲去。宋溪谷偏头躲,锋利的边沿划开他额角,伤口不大,但深,幽幽涌血。 宋溪谷挺想掀桌,奈何大理石桌太重,他掀不动,暂且把义薄云天的豪情压下,沿餐桌扫视下来,看清每个人的嘴脸。 董媛媛慌忙扯来手帕,左顾右盼,最后还是伸手去捂宋溪谷的伤口。 宋溪谷躲开了,他眼尾薄红,与缓流的血相映相辉,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董媛媛是唯一没有审时度势的局外人,她真担心宋溪谷,还举着手帕说:“先止血吧。” “谢谢。”宋溪谷接了手帕,立刻嗅到从柔软的绸布里散出来的雪松香。 他心一动,差点流露出异样情绪。 宋万华观察宋溪谷的变化,见他意识逐渐涣散,跌跌撞撞往外走。没两步就脚软了,在台阶摔倒,怎么都爬不起来。此刻宋溪谷长发散乱,狼狈到极致。 宋万华无声耻笑,朝大堂的人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转身离开。两分钟后,数位黑衣保镖入内,熟练地架起宋溪谷,拖他上楼。 看样子这出戏码在宋家上演过无数次。 家庭医生姓张,见状起身,朝宋万华恭敬颔首,也上楼了。 两个小时后,张医生回来,无视其他人,直接向宋万华汇报,“宋少爷病情加重,之前的药已经控制不住了。”他话音一顿,看宋万华反应,接着说:“我开了另外一种药,效果会好些。他醒后要吃,不能停。还有……” 宋万华斜看他:“说。” “我建议宋少爷来医院做一次脑部ct。”张医生说:“器质性精神障碍表现为起病突然、意识不清,还有躯体症状,与宋少爷反应相似。一年前,他在我们医院拍了脑ct,发现脑干有一处病灶,不是很大,神经外科专家会诊后判断良性,建议随查。”说着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意味深长地扫向众人,语调里混着不易察觉的引导:“但宋少爷后来一次也没来过,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温淑莉轻蔑笑笑,“他主意大,怎么可能跟我们说。” 张医生说:“我怀疑他的病情进展了。” 最后宋万华作决定,“过几天安排详细检查。” 深夜,鹿港庄园的别墅像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沉到地狱里休养生息。宋溪谷依旧昏迷且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布偶,安静睡觉。董媛媛在宋万华的压力下留着陪夜,此举动预示两家亲密的联姻又进一步。 宋家比董媛媛想得复杂太多,她其实想走,奈何找不到借口,也身不由己。 “你比我惨。”她对宋溪谷哀叹。 床头柜被七八种药堆满,董媛媛拿来几样,照着药名搜索作用,都是控制幻觉、妄想、思维紊乱等精神病性的药,乍一瞧没有特别之处。但仔细研究,会发现这些药的效用特别猛,长期使用易产生依赖,减药或停药将引发剧烈的戒断反应。 董媛媛越看越凝重,惶恐自己在火坑边缘徘徊,她如果拒绝这门婚事,董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的下场只会更惨。 后来大概忧思过重,董媛媛喝完保姆送来的水,枕着小臂趴在床沿睡着了。 窗前花落,更深露重,阳台的门没有关,哒哒两声响,似乎有什么人翻过山海而来,从容落地,卷起一阵风,撩着纱帘,神秘莫测。 脚步越来越近,床榻上的睡美人似有感应,胸膛起伏的频率又深又长。 一道声音在静默的夜中悠然响起。 “再不醒,我就操(..)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时牧其实是想艹了提前报备,谁说不贴心呢,嘻嘻 第50章韩令偷香 宋溪谷蓦地睁眼。 时牧正垂眸,似笑非笑。他的话像摇摆的铜铃,发出轻佻脆响,细细密密地钻进宋溪谷耳膜,酥麻的劲从尾椎蹿到后颈,辗转全身。 宋溪谷的眼尾还薄红,他不大高兴,也不服气,抬脚踹时牧,然而力道不足倒成了打情骂俏。 时牧早有准备,稳稳拽住宋溪谷的脚踝卡在自己腰侧,那手再顺势而下,不知摸到哪块丰腴的软肉,手感饱满,就重重一捏,眼见宋溪谷脸颊瞬间臊红。 宋溪谷哪儿都瘦,就屁股有肉。 旁边还有人,宋溪谷比时牧这位到处打劫放火的流氓还要心虚,低声喝斥:“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时牧不语,再逼近宋溪谷。 “说话!”宋溪谷偏头后挪,怕董媛媛突然醒,心跳到嗓子眼。 “说什么?”时牧的声音好哑。 他晚餐时掷地有声地跟宋万华叫板,时牧就想上他了。 时牧埋下脸,嗅宋溪谷肩颈气息,“你这样做很危险。” “只有死人和疯子才能让宋万华安心。”宋溪谷好痒,却禁锢在时牧的臂弯逃不走。 “你怎么知道?” 宋溪谷有点恼:“因为我是他儿子!” 时牧闷声笑。 宋溪谷终于在他的笑声中领悟出点东西。对啊,时牧不疯不病,也不是他儿子,宋万华为什么不杀他? 时牧想宋溪谷所想,贴心地答疑解惑:“宋万华以为我手上有捏着他命门的证据。” “你知道吗,”时牧又说:“这十多年,他杀了太多跟时家有关的人,唯独不动我。” “为什么?” “因为宋万华知道我会跟他玉石俱焚。” 宋溪谷怔忪:“你有证据吗?” 时牧缄默,他温热的鼻息仍在宋溪谷颈肩洄游。 他们交颈低语的模样像爱侣之间的耳鬓厮磨,然而宋溪谷的心却越提越高。他任由时牧啃咬自己的脖子,余光则紧盯着媛媛。 “时牧!” 时牧不满,捏着后腰的手劲陡然加重,“叫我什么?” 宋溪谷吃痛,又莫名爽麻了,眼泪颤颤巍巍往下掉,咕哝:“小哥……” 时牧说:“宋万华给你的任何药都不许吃。” “我知道,”宋溪谷挡不住时牧的手,恨恨咬他肩头,“你的大脑皮层现在还有褶吗?靠点谱,别在这里,她……” “她不会醒。” 宋溪谷闻言挣扎,“你给她吃了什么?” “你跟关心她吗?”时牧漠然道:“死不了的,也伤不到她。” “你是不是疯了!”宋溪谷顿时焦头烂额,骂时牧:“你把这些烂招用我身上我没话讲,她一个女孩儿,没招你惹你,凭什么受你这些?时牧,你的修养和道德都被狗吃了吗?!” “本来就没有!”时牧恋慕在情欲里的姿态像悬望奇迹的孤月,很虔诚。他抬眸看宋溪谷,有些幽愤地问:“你会跟她结婚吗?” 宋溪谷一怔,立刻反唇相讥:“是你先要跟宋沁云结婚。” “我没答应。” “……”宋溪谷正想翻白眼。 时牧突然又说:“那天晚上的视频你删了吗?” “什么?”宋溪谷没反应过来。 他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等回味过来时牧的意思,早就被扒光了。 “没删吧,”时牧唇角微扬,幽幽一笑:“那就放出来,挑个人多的时候让他们看。” 宋溪谷的脑子嗡嗡作响,他费劲抬起时牧的脸,跟他对视片刻,皆相对无言。时牧变了好多,不止是态度,还有某种若有似无的关切弥散在空气中,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存在。 这一刻,宋溪谷脑中某种荒唐的念头突然再次滋生,且迅速蔓延。 第61章 宋溪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攻守易形啊?” 时牧挑眉,“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溪谷说:“我以前脑子不好,忽略了很多事情,但现在不会了。” 时牧笑笑,说:“拭目以待。” 二位打半天哑谜,谁也不让谁,魔法攻击无效,时牧干脆利落,吻了上去。 那东西硬生生杵着宋溪谷,他咋舌:“你又犯病了?” 时牧不置可否,“从晚饭就开始犯了。”他深吻宋溪谷,勾那软舌摩挲,“你猜宋万华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宋溪谷渐渐动情,沉迷享受,便色令智昏,问:“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除了打我一顿,你还是他的好女婿,伤不到你半根毛。”他说:“这事儿不划算,我不干。” 时牧平波无澜地说:“他会掐着你的脖子威胁我。” 这一刻,天际好像炸响惊雷,直直劈中宋溪谷,他惊遽地睁眼,许多疏离冷漠的前因后果,像散落的拼图,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将要凑起来。时牧却不肯给宋溪谷思考的机会,再次凶猛进攻。 宋溪谷闷哼,继而浅浅低吟,他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揪时牧的头发,鼓着水波盈盈的眼睛训斥他:“不行!你别发疯!” 董媛媛无意识抬了抬手指。 时牧视而不见,反复问宋溪谷同一个问题。 你会结婚吗? 宋溪谷欲哭无泪,明明时牧才是放火的州官。 “我结个屁!”他不着寸缕地躺在时牧身下,略含哭腔,“我这样子跟谁结婚?” “……”时牧喘息深重。 宋溪谷的视野溃散,恍惚看见时牧开阖的唇齿,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他听不见,也没看清,皱起眉,想探究,便抬手摸了过去。 时牧抓住宋溪谷的手,往肩上一架,顺手抄来毛毯,把人严丝合缝的遮盖住,再扛起,行径一气呵成。时牧阔步走向阳台,轻而易举地翻过围栏,敞开的睡袍连灰也没粘一点,最后驾轻就熟地把宋溪谷扔床上。 这回是真当真枪的上了。 两人皆舒爽仰头,无声喟叹。 宋溪谷不得闲,被弄狠了,还是要抽空揶揄:“小哥,你这行为放古代叫采花贼。” 时牧不以为意:“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 天赋与轻狂。 好一个韩令偷香。 宋溪谷的腿正高高架起,一耸一耸,还能义正言辞地骂时牧:“真不要脸。” 做了好久,时牧半饿不饱,并不满足,但宋溪谷抽抽噎噎,好像快气绝了,他的小腹连带两腿肌肉抽了能有五分钟。时牧让宋溪谷歇会儿,喂他喝蜂蜜水。 宋溪谷乖乖喝。 房间里安静,彼此眼神交错,氛围晦涩难明。 “你的心率很快。” 宋溪谷没想到时牧竟然主动找话题聊,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时牧伸手过去揉他小腹。 本意大概是好的,但手法真的很糟糕。宋溪谷不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以前他主动倒贴,乐此不疲,越战越勇。现在对方的行为突然正反置换,宋溪谷总认为前方有诈,忸怩的同时,嘴巴也是得理不饶人。 他扫量时牧:“以你的性格和态度,现在不是应该拍拍屁股走人吗?小哥,”话音一顿,他阴阳怪气:“你想要我留宿?不能吧,以前我闻一口你周围的空气都罪大恶极。” 时牧不接他茬,淡淡说:“董媛媛明早七点就会醒。” 宋溪谷:“……哦。”他问:“剂量控制得这么精准?” 时牧选择性听,选择性回答,这会儿又不出声了。他一丝不挂地下床,绕到衣柜旁的矮桌前取出药箱。 时牧轻轻拨开宋溪谷额前碎发,翻裂的鲜红伤口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他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宋溪谷有点儿懵逼,被时牧这样盯着,他自己也不敢动。 时牧小心涂药,“你知道宋万华会来这一下,为什么不躲开?” 宋溪谷说话依旧带刺,“你要是不挡,我肯定能躲开。”他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时牧说:“没什么。” 宋溪谷撇了撇嘴,顿感无趣,就不问了。 时牧的瘾上来,不听不停,又摁着宋溪谷弄几回。宋溪谷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时牧这会儿体贴,抱他去洗澡。 宋溪谷懒得动,翻个身,说想睡觉。 时牧不由他,直接扛起来。 “时牧!”宋溪谷蹬腿,有东西流出来,他恼火:“你混蛋!” 这评价算婉和了,时牧笑笑,往浴室去。 宋溪谷还想骂。 “嘘。”时牧叫停,示意门口。 叩叩—— 不知谁敲响了时牧房间的门。 宋溪谷和时牧的表情蓦地一沉,皆警惕防备。 “哥,你睡了吗?”是宋沁云,她声音又柔又轻,趑趄中透着焦灼。 时牧想也不想,回:“睡了。” 宋溪谷:“……” 宋大小姐凌晨登准未婚夫的门,是个正常人都能脑补一出暧昧的春宫。宋溪谷木着脸,唇角明晃晃挂着嘲讽。 宋沁云急了,她不走,又叩两下,比上次重:“哥,我睡不着,能聊聊吗?” 这语调混着急喘,一副柔弱无骨随时都要晕厥的模样瞬间横在宋溪谷和时牧中间。 时牧蹙眉。 宋溪谷不知道时牧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时间探究。他对时牧轻轻摇头,本想示意他给自己弄阳台去,怎么来就怎么回。后来一想,不行,不仅冷,万一摔下去,被人发现,自己光溜溜的,还丢脸。 于是宋溪谷指衣柜示意,他藏那里。 时牧不肯,杵在原地。宋溪谷瞪他,无声骂:混蛋! 宋沁云越敲越急,再这么下去,能把人引来。宋溪谷也急了,狠狠咬时牧,在他侧脖颈留下一排完整的牙印。 时牧也骂他:疯狗。 两只疯狗对峙,最后时牧败阵,他听见宋沁云咳嗽了,喘气的频率也不对——这颗心脏不能有情绪波动,时牧的拒绝交流让它发出抗议。 时牧抱宋溪谷去衣柜,拨开挂着的几件衣服,缓缓把人放下。 宋溪谷全身湿黏,尤其腿..间,但他不在意,且挺乐意钻衣柜里,有微妙莫名的禁忌感。 时牧退开,宋溪谷的唇摩过他面颊,似笑非笑说:“好好聊,妹夫。” 第51章服务态度好 宋沁云被翁羽搀扶,面色苍白。翁羽黑长的头发紧贴她凹陷的面颊,明明低眉顺目,却总有余光扫视房间。 时牧人高,站位巧妙,正好格挡了衣柜的视野范围,只有床铺凌乱,在一丝不苟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翁羽的眼睛就盯在那儿。 时牧居高睥睨,以更凌人的气势压制,“进来喝杯茶?” 翁羽黑到不正常的瞳仁骤然一缩,僵硬地低头。 宋沁云愣了愣,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于是探手到空中晃两下,时牧没有接。 “哥?” 时牧静默三秒,淡淡嗯了声。 宋沁云说:“翁羽胆子小,她惹你生气了吗?” 时牧没闲工夫跟宋沁云诉衷肠,直截了当问:“想聊什么?” 宋沁云慌忙解释,无神无焦的眼睛泪汪汪,“我不知道爸爸会提我们订婚的事,哥,你别生气。” 当话题挑开,翁羽便退出,贴心地替他们关门。 时牧最后扫量翁羽,若有所思。他第一眼见这女人,感觉就不好,是没由来的生理性厌恶和排斥。这其实很奇怪,因为时牧的情绪从来都事出有因。他后来调查翁羽,然而这个人的身份没有特别,和自己也从来没有交集。 那就更奇怪了。 在云波诡谲的浑水里,没有异常的破绽就是最大的危险。 门将合拢之际,翁羽的侧脸被走廊昏暗的灯光笼罩,她喉咙轻轻一咽。时牧晃眼,竟看见脖颈那本该平坦流畅的线条很不自然地凸了出来,又快速掩下。 时牧眯了眯眼,不动声色。 宋沁云未发现异常,自顾自沉浸在哀切的情绪中,“哥,你喜欢我吗?你会跟我结婚吗?” 时牧的思绪从翁羽身上抽离,古怪地看一眼宋沁云,又心有所感似的,瞧了眼身后没阖紧的衣柜门。 “你今天的态度让我很害怕,从小我以为我们会结婚,这是理所当然的。”时牧没回答,宋沁云于是更加惶恐,真就哭了出来。她有意无意地捂着心口,好像刻意提醒时牧什么。 在时牧看来是要挟,他还是不语,眼底渐起嫌恶。 “你不肯留在公司,也是因为不喜欢我?”宋沁云期期艾艾,“我让你为难了是不是?” 时牧终于不耐烦,“小云,我只把你当妹妹。” “你有妹妹的,我不是!” 时牧冷声说:“小霁十三年前就死了。她下月三号生日,你要陪我去看她吗?” 第62章 宋沁云委屈地哭诉戛然而止。 时牧倒起了兴致,问:“你想跟我结婚?” 宋沁云反应半晌,犹疑点头。 时牧无声讥笑:“你喜欢我?” 宋沁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是。” “可是我不喜欢你,”时牧看着宋沁云的眼睛,想起宋溪谷的话。他并未抬手做些傻缺的试探,只轻描淡写说:“小云,别演了。” 宋沁云羞愤,好像没听见后半句的忠告,问:“那你喜欢谁?我哥哥吗?” 时牧挑眉。 “是他害死时霁的,你不在意?” “我在意,”时牧反问:“那又怎么样呢?” 很拙劣的陷阱,却把关系都挑明了。 宋沁云的表情变了,不知道跟谁挑衅,竟有一种宋万华做派的高高在上:“没人能抢走的我东西!” 时牧凛然抬眼,“你这个时间跑来我这里,想试探什么?新能源的项目出了纰漏,你认为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干脆点破:“你爸爸和你妈妈狗咬狗,我不参与,也不站队,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宋沁云没想到时牧这么直接。 时牧淡淡说:“万一哪天宋万华死了,他的巨额遗产我一分不要,但属于宋溪谷的那一份,你也拿不走。” 宋沁云终于没端住,冷笑出声。 时牧靠近宋沁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知道他在我这里吧?无所谓。”他尾调混杂笑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破得比马蜂窝的眼还多,所以你不用费尽心思的离间。就算我死他在手里,也是我愿意的。” 爱和恨混杂在一起,能捅破天。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钻进宋沁云的耳朵里,她总是茫然无神的瞳仁突然动了动。 时牧无声笑笑,再次拉开距离,不轻不重地开口说:“重病既然没能要你的命,就该学聪明点,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心脏就一颗,你还想去哪里挖?” 宋沁云好像听不懂,浅浅垂眸。 时牧半真半假地劝:“挺晚了,回去睡觉,别作。” 宋沁云无话可说,转身摸索门锁,将眼盲心瞎贯彻到底。 时牧看见门打开的一刹那,宋沁云又变回了柔心弱骨的宋家大小姐,她好像被伤透了心,让翁羽搀着走了。 时牧这边送了客,衣柜那边,宋溪谷叩叩两下,也奏起了乐。 时牧杵原地不动,饶有兴致地等。 宋溪谷又敲两下。 时牧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宋溪谷说:“过来。” 时牧从善如流地过去了,拉开衣柜门,先对上宋溪谷那双碳墨似的眼睛,在透白如玉的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两笔,会说话似的,正在揶揄他。 时牧问:“听了多少?” “听全了,”宋溪谷抬手虚晃到半空,“我腿麻了,起不来。” 时牧接住这只有气无力地手,横抱宋溪谷,又往床上去。 “收敛点,”宋溪谷说:“这里是鹿港庄园。” “今天晚饭的时候,宋万华说的那件事情,不全然对。” 没头没尾来这样一句,宋溪谷有点懵:“哪件事情?” 时牧看着宋溪谷半湿的鬓发,淡淡开口:“时家和宋万华确实定了娃娃亲。” 宋溪谷心里一突,脑细胞慌忙急走,硬生生憋出一字:“啊?” 时牧不疾不徐,“不过说的是两家的第一个孩子。” 宋溪谷:“……” “他们以为是宋沁云。”时牧那不安分的手在宋溪谷身上游走,“可是溪谷,你才是宋万华的第一个孩子。” 宋溪谷咽了口唾沫润湿了干涸的嗓子,苦笑说:“我并不想是。” 时牧不置一词。 宋溪谷无声叹气,“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回去。” 时牧没放,就这样抱着。 关于和宋沁云谈话的一些内容,宋溪谷和时牧谁也不提,心照不宣地回避。 “小哥。”宋溪谷叫他。 时牧在静默中回神,他问:“你想要晟天集团吗?” 宋溪谷想也不想,断然否决:“我希望跟宋万华有关的一切都能从地球消失,他的资产、权利、基因,包括我。” 时牧说:“但宋沁云很想要。” 宋溪谷刚都听见了,“哦。”他倒是大方:“想要就给她呗,本来也不是我的,没资格抢。” 这话在时牧听来由一语双关的意思。 “我替你抢好不好?” 宋溪谷斜睨他。 时牧面不改色,“宋沁云的野心比宋万华不遑多让,可惜翅膀不够硬,只能小范围折腾。” 宋溪谷顺着时牧的话问:“新能源项目怎么了?” 时牧说:“监测系统没有及时反馈数据,导致两艘船碰撞。甲方要追责,涉及到晟天集团了。” “我爸要出面?” 时牧摇头:“不知道。” 宋溪谷想了想:“听说项目的甲方负责人是你旧识?” 他都不试探了,直接问。时牧挑了挑眉,说是。 “你打算怎么做?” 时牧笑笑,终于放宋溪谷下来,两人没离太远:“原本计划推翻,宋沁云有她的想法,我静观其变。” 宋溪谷狐疑:“好想法还是坏想法。” 于是时牧也直接:“你们姓宋的没一个好东西。” 宋溪谷:“……” 说得对! 宋溪谷站不聊太久,他腰酸,往时牧滚烫的胸膛靠,听见强劲的心跳声,“我觉得宋大小姐好像也不是很想让宋万华活太久。” 时牧不置可否。 好像被困在鹿港庄园里的人,他们所有的苦难和黑暗都来自宋万华,只要这个人死了,所有人都会有光明平和的未来。 可事实如此吗? 只有孑然一身的人才能真正抽离泥潭。 时牧从上至下轻抚宋溪谷的脊背:“有找到妈妈的其他线索吗?” 宋溪谷口腔一涩,沉默摇头。 时牧难得宽慰,“慢慢来。” 宋溪谷等不了,他要想其他办法。 阳台外布谷鸟声,鲜明悠长,像催人的号角,提醒黎明将至。 “还走吗?”时牧手不停,把宋溪谷摸了个遍,“你没有洗澡。” 宋溪谷很不适应时牧如此周到的服务和态度,好像自己面对的是他另一种人格,那天时牧又不高兴了,或者想起全家惨死的往事,再把刀劈下来,宋溪谷可无福消受。 他推开时牧,摆手说:“不了,我回去。” 时牧问:“翻阳台?” 宋溪谷无语飞眼白,往阳台走。脚没跨出去,余光先瞟见镜中的自己,全身赤/裸,及不雅观,他一言难尽。 时牧抱手倚墙,好整以暇。 宋溪谷问:“你睡袍呢?给我穿。” 时牧于是弯腰,从地上凌乱的衣服里找到睡袍,回到宋溪谷身边,不等他伸手接,又自作主张地将人抱起来,亲自送回去了。 宋溪谷想起以前,突然感慨,“你这种服务态度好,多来几次也行。” 这算变相邀约了。 但在明显被情欲冲昏头脑的情境下说出这话,不合适。宋溪谷反应过来,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物件吗?”果然时牧没好话,冷声轻讽:“给你几颗糖,就以为床也是巧克力做的了?” “我脑子有病行吧,”宋溪谷不想听他说教:“当我没说。” 他二位的温情脉脉最多不超十分钟,又得咬起来。宋溪谷还躺在时牧怀中,从他的视野抬眸,看见时牧下颚冒头的胡茬,忍不住摸了。 时牧睨他。 宋溪谷砸吧嘴,紧揪着时牧的衣领,等他翻过围栏,突然问:“小哥,你了解阅山生物吗?” 时牧神意自若:“怎么说?” “我接触过几次,没见到实际负责人。” “据我了解,阅山生物科技去年底由政府牵头引进成立实验室,跟本地龙头企业相比,根基不牢固。” 宋溪谷问:“阅山科技跟晟天集团或者宋万华有关系吗?” 时牧说:“没有。” 宋溪谷失笑:“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时牧对答如流:“宋万华没那闲工夫给自己弄两个实验室。” “哦,”宋溪谷说:“逻辑上通顺。” 时牧问:“你见他们负责人想做什么?” 宋溪谷说:“吃饭啊。” 时牧一脸洞悉地看他。 宋溪谷敛眸,不做伪装了,沉声说:“上回去luna那里,我又看到一些画面。” 时牧蹙眉,在深黑的凌晨不太真切,“什么画面?” “妈妈地尸体在阅山生物的实验室里,”宋溪谷压抑着声音,有些发抖:“她的左眼下有一个红痣,这次是真的。” 时牧无意识卷着宋溪谷的发梢,缄口无言。 第63章 “小哥?”宋溪谷意味深长地问:“想什么?” 时牧收敛神态,一如既往地淡漠:“你要查阅山生物?” “希望那里不是龙潭虎穴。”宋溪谷不置可否:“先见见他们的董事长吧,希望是位面向和善的,我能对他友好一点。” “祝你好运。”成功翻越,时牧放下宋溪谷。 宋溪谷友好道别:“晚安。” 时牧却没动,若有所思。 “别这么难舍难分吧?”宋溪谷倚着阳台的围栏,看远方深不可测的天际,突然想抽烟,“小哥有烟吗?” “没有,”时牧顺着宋溪谷的视野遥望,“你在看什么?” “水杉林。” “能看见吗?” 宋溪谷遗憾摇头:“有点远了。” 时牧说:“水杉林生在你心里,闭眼就能看到。” 宋溪谷不可置信:“这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 时牧会用行动表示自己在宋溪谷那儿不只有他的刻板印象,于是低头,作势吻他。 宋溪谷偏头躲开。 没着没落的接什么吻。 时牧的唇贴上了宋溪谷的耳垂,宋溪谷觉得痒,又要躲。时牧铁似的手臂箍着要的腰。 “翁羽不对劲。” 宋溪谷一怔,停住挣扎:“怎么?” 时牧说:“他有喉结。” 宋溪谷顿时跟见了鬼似的睁大眼睛,“他是男人?” 时牧纵眉,“不确定,要扒裤子看看。” 宋溪谷无语。 “总归不对劲,”时牧说:“小心点。” “哦。”宋溪谷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消息,懒得去想,他有点困了,打个哈欠,懒洋洋问:“可以晚安了吗?” 时牧拍拍他后腰,“嗯。” 他又翻回去,身手利索,确实登徒子的德行。 宋溪谷看时牧的背影,想他刚跟宋沁云说的话,情绪瞬间被冲动控制,“小哥!” 时牧停步偏身,目光柔和地落在宋溪谷脸上,安静等他的后话。 “下月3号,我陪你去看小霁吧。”宋溪谷话音一顿,再匆匆补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好。”时牧说。 【作者有话说】 妹妹白切黑,她想要晟天集团的实权,不确定时牧的站队,怕这个不稳定因素坏了自己的计划,所以跑来试探。 第52章起风 宋溪谷昏昏沉沉地睡了五天,未出房门半步,张医生隔天来一趟,盯宋溪谷吃药。赵姨也从公寓回来照顾了,负责宋溪谷的饮食起居。 好在董媛媛第二天就走了,因为宋溪谷的病,他俩的婚事宋万华后来也没提起。 宋溪谷醒后性情大变,赵姨送来的每样吃食都被他砸得稀巴烂。赵姨无措的站在一旁,弯腰捡着碗碟碎片,痛惜又可怜地看宋溪谷。 宋溪谷没有心软,在她低头那一瞬,冷眼旁观,无声嗤笑。 等能下床后,在宋万华的命令下,宋溪谷被压着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意料之中。 脑肿瘤进展迅猛,影响了宋溪谷的精神和身体状态。且因肿瘤位置差,开颅手术风险太大,唯一方案就是保守治疗,终生吃药。 一张检查单判了宋溪谷死刑。如果是前世,他立刻崩溃发疯,现在不会了,已知前路,心绪平和。只是不知道检查单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影响谁的心态和命运。 宋溪谷从前认为自己无足轻重,事实并非如此,原来也有人对他牵肠挂肚,但这并不是好事。 宋溪谷疯癫了半个月,把他卧室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反正全经历过,装疯卖傻他自有有一套。 宋万华冷眼相待,对宋溪谷厌恶至极。不过宋万华高傲,认为宋溪谷翻不出风浪,只派了两个人守在他房间外,不再过多投入精力。 今日晴好,冬日的室外难得艳阳,而厚重窗帘下的房间阴暗的像老鼠洞,不见一点阳光。 宋溪谷倒在床上,披头散发,一只手拷在床头,地毯上全是散乱的药瓶和一滩奶渍。 半个月宋溪谷数不清吃了多少药,即便这些药被他提早换成了维生素和钙片,但吃多了还是身体不适。 宋溪谷长发遮掩下的目光清明,他在思考两件事情。宋万华为什么突然发难?上辈子因为宋溪谷当众播放和时牧的香艳视频,破坏了宋万华安排的婚事,他才恼羞成怒对宋溪谷下手。那现在呢?宋溪谷想,如果妈妈还活着,那是不是跟她有关? 悠扬的钢琴声传来,还有大提琴合奏。 今天宋万华做东,在鹿港庄园举办一场冬日酒会宴请宾客,从早到晚,热闹非常。 宋万华和温淑莉在前,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宋沁云挽着时牧的手在后,笑脸相迎,全然没有当日捅破关系后的尴尬。 宋沁云的心理素质不容小觑。 时牧一如既往地淡漠,别人问起婚事,他也只是疏离地颔首,不说欢不欢喜,也不表现出其他意思。偶尔有那没眼力见的人,以为拍马屁,甚是欣慰地说一句,你爸妈和爷爷知道你要结婚了,肯定高兴。 “他们不会知道,”时牧冷冷刮他一眼:“您可以下去跟他们聊聊。” 这人于是面色僵硬,被噎得哑口无言。 冬季的花园鲜花繁盛,宾客觥筹交错,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假笑,对宋万华极尽奉承。时牧小时候也看过这场面,不过当时的对象是他爷爷。时牧的爷爷不像宋万华高高在上,他用人不看家世,注重能力,对阿谀逢迎的行径不以为意,所以得罪很多人。 时牧从小不喜欢待在这样的场合,他有点孤僻,摆着张臭脸亮个相就离开。他那时可以任性,因为有爷爷替他铺路。爷爷经常调侃他,你这性格,长大要得罪的人恐怕比我多。 所以小时候也没人跟时牧玩儿。 宋溪谷是第一个,会骂他,也会哄他。在水杉林,当一切还好的时候,时牧就想,宋溪谷是一个特别的星星。 时牧端着酒杯,有点走神,他站在推杯换盏的人群中,目光不受控制地游离,最后定格在别墅二层的某扇窗户上。 他想,有一位公主被困在阁楼,泡沫似的一戳就破。没人记得他,但我记得。 宋溪谷没功夫伤春悲秋,他技艺高超地挣脱精钢手铐,手腕只磨破点皮,不过没惊动守门的人。宋溪谷想出去,不能走门,那只能翻阳台,去时牧的房间,他那儿朝南有一扇小门,正好卡着保镖的视野,溜出去不会被发现。 好在翻阳台也有经验了。 要感谢时牧,宋溪谷不合时宜地想。 时牧的房间很干净,昨晚弄乱的床铺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宋溪谷来过这里很多回,但活动范围都围绕床,很多摆设他没仔细探究过。不过以时牧这种只在情欲上有强烈心绪反馈的人,生活上大概不会太讲究,东西随手一放,没有任何巧思。 杂乱的思绪像春季飘飞的柳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溪谷眼梢捕捉到书桌的空白相框下压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他鬼使神差地停步。 宋溪谷拿照片时手有点颤。 翻过面,他首先看到一行字,8月26,夏。 这日期让宋溪谷有些恍惚,好像是自己的生日,很久没过了。 照片水杉林,正郁郁葱葱的盛放。浓密的绿荫下站着两个人,时牧依旧一副万年冰山雕筑出来的臭脸,不耐烦地看着镜头,宋沁云紧挨着他。娇俏的女孩儿虽双眼失焦无神,却不影响她甜美的笑容,好像非常满足于当下娴静时刻。 所以当时宋溪谷觉得,宋沁云爱惨了时牧,宋溪谷就好不甘心,也想质问时牧,为什么把宋沁云带到水杉林? 如今回想起这种不甘心,也没有少很多。 宋溪谷遗憾很多事情不会有答案,自己也不会追问,他悻悻地将照片放回原位,刚要翻面,眼睛突然被照片里的烈阳刺了一恍惚。 宋溪谷好像看见了自己。 不太真切,于是又拿起来,贴近了,仔细看。 照片角落,蹲着一个比猴瘦的小孩儿,他像一块沾了污斑的石头,极没存在感。宋溪谷反复看,才确认那是自己。照片里的宋溪谷好像正在逗猫,鹿港庄园里的小野猫。宋沁云嫌弃,没有靠近,但宋溪谷偷拿了厨房的和牛喂饱它们。 画面定格的一刹那,宋溪谷目光专注,眼里有光,笑意盎然。 “……” 宋溪谷错愣,回想当天时牧特意回了一趟公寓,明面上跟自己抬杠门锁的事情,实际取照片随身携带。 他当时以为是因为照片的主角是宋沁云,所以时牧珍视。原来不是,那因为什么? 宋溪谷有点不敢想。 走廊有动静,似乎有人来回经过。宋溪谷心惊肉跳,强行压下翻涌的悸动,先做正事。 从侧门出去后,宋溪谷贴墙绕过两个回廊,终于到了杂物室。这里有暗梯,能上三楼。 第64章 宋万华的书房在三楼,宋溪谷只去过一回,不熟路,他还要避开摄像头,走得小心。宋溪谷像在黄泉路上摸索,隆冬时节,紧张混杂焦灼,冷汗一潮潮出。 今天所有人都在后花园,别墅内安静,宋溪谷也跟着放缓呼吸。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摸到了书房。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很怪异,像明晃晃陷阱,但宋溪谷管不了那么多,见门开出一条虚掩的缝隙,针似的扎了进去。 人偷摸干着惊心动魄的事,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并且身后好像有双眼睛盯着。宋溪谷被一股灼热的火烧穿了嗓子眼,想咳嗽,硬生生忍下。他在绝境中生出物极必反的劲头,紧张归紧张,倒不冒冷汗了,只是迷茫无措——书房很大,从开始哪里找? 宋万华不常在家里办公,所以涉及的工作资料很少,他的书桌很显气派,占了书房三分之一的位置,但桌上的东西少,除了几份未签字的文件,就只有一台电脑。 宋溪谷看了眼文件,是关于某处疗养院的修为清单,大概是宋万华的产业,宋溪谷没太在意,专注看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 这跟书房没上锁的没一样诡异。 不知是宋万华过于自信在这园里没人敢忤和逆窥探他,还是电脑里根本没有重要信息的缘故。 宋溪谷更倾向后者。 他没有病急乱投医地在几百个文件夹里胡乱翻找,怕触发什么警报系统把宋万华招来。等头脑稍冷静下来,宋溪谷点开了宋万华近半个月的行程记录。 也没有特殊,除重要决策会议和重点项目洽谈,董事长的工作量并没有很多,但宋万华也没有经常回家,尤其晚上。 宋万华不是一个重欲的人,在他的人生信条里,钱和权利比女人重要。他或许有很多私生子,但情妇对他来说是个麻烦。这一点从温淑莉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来。 温淑莉当年对冯婕妤,那是极尽狠手,从不藏着掖着。不是因为她多爱宋万华,而是忍不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被挑衅。 那么宋万华不知所踪的晚上会去哪里流连忘返? 宋溪谷的心突突跳。他手有点抖,目光定在昨天下午两点的行程记录上,宋万华从外市回宁,原本计划回公司,临时又改变路线。因事出突然,秘书只在最后手写备注,一个“安”字。 这份行程半月一次,最后由宋万华审核,再交行政归档。 还都只是董事长明面上的行程。 安…… 轰隆一声,似乎天际有惊雷乍响,宋溪谷瞳孔骤缩,魂同时被劈开了。火烫的呼吸从他鼻腔滚出,宋溪谷不肯眨眼,惊疑不定的偏头看手边不起眼的文件。 安和疗养院。 此时有脚步声由远至近,愈发急促,来人面色阴沉。 宋溪谷在迷惘的疑惧中挣扎,没有发现周围悄然风起。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明天歇一天qaq 第53章“那也是我的。” 宋溪谷被来人捂住口鼻才惊遽回神! “唔!”他后颈的寒毛直直立起,尖针似的扎得他呼吸不畅!才平息的冷汗顿时又浸湿鬓发! 宋溪谷求生意志强烈,秉着装疯卖傻的劲儿左右扑腾,剧烈挣扎。 来人力气大,又高又健硕,他一手捂宋溪谷,另一手连带腰和双臂,紧箍着控制住人。 宋溪谷的后背牢牢贴着那人胸膛,硬得像铁,心跳有力。兵荒马乱的间隙,他闻到了熟悉的须后水的气味。 感官比意识先着陆。 来不及探究,幺蛾子一茬接一茬,书房外,皮鞋踩着木地板笃笃作响,于长廊幽幽回荡——又有人来! 宋溪谷浑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没时间想,探手朝后,摸到那人坚实的大腿,狠狠拧一把,示意躲起来! 宋溪谷于是猫仔似的被他原地拎起,藏进隔间。 这是宋万华的休息室,不允许进入。这里没有窗户,密不透光,只有西北角一方烛台常年不灭,供奉一尊青面獠牙的神像。 借着这光,宋溪谷看清了时牧,他眼底有微愠的怒火。 宋溪谷心虚地别开眼,这一别,惊愣住了,神像旁居然挂着一条白色连衣裙。 宋溪谷圆睁着眼,不敢眨。他意识到某种可怕的真相,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哀戚的呜咽哽在喉咙。 时牧将手背贴到宋溪谷的唇上,轻轻摩挲,再强势地送到他齿下。 他在哄宋溪谷,让他别难过,不要哭。 借着外力发泄,宋溪谷忍住了,狠狠咬着时牧手,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口腔。宋溪谷抬眼看时牧,那眼神好可怜,会让人不合时宜地起生理反应。 确实不合时宜,时牧集中精神,右手以进攻之势搭于腰间,在别墅藏枪过于明目张胆,那里恐怕有一把刀。 来者年轻男子,是宋万华的秘书,听他差遣,来取收藏在书架上层的雪茄和烟。都是贵重东西,秘书不敢托大,也不敢在书房久留,提心吊胆地捧着,正要走,侧耳一动,听见奇怪的声音。 像沉闷在密封空间里的压抑呼吸。 秘书的脸倏地煞白,惊魂不定地朝声音来源转头看,只见佛堂门前的珠帘幽静垂挂,没有异常。秘书依旧狐疑,谨慎挪步过去,想要查看。 时牧的眼似头狼,眉心压得很沉,血腥蕴含着腾腾煞气,腕间青筋暴起,刀刃借着烛台反射出幽光。 他要杀人。 喵—— 一声猫叫打破了所有微妙的不平衡。 宋溪谷和时牧蓦地对视。 宋溪谷循声抬眸,见一只银色虎斑的缅因猫正在置物架上,高傲地踱步,打翻了相框。宋溪谷眉心愁色当下一松,冲大猫眯了眯眼,似乎在发号指令。 很奇怪,宋沁云的猫会听宋溪谷的话。 大猫优雅地舔顺了前爪的毛,高高跃起,轻盈落地,摇晃着尾巴出去了。 秘书撞见了猫,倏地停步,走也不是,进也不是。他还是觉得佛堂间里有猫腻,但又不认为有人在鹿港庄园喊摸老虎的胡子。 “……” 哦,除了猫。 秘书看看猫,再看看珠帘,嘬嘬两声,没有技术含量的招猫逗狗,曲奇压根不理他。 “过来,走了,别进去。”秘书逐渐失去耐心,上前抓猫,被挠破了手背。 人和猫同时尖叫,动静引来别墅管家。 管家是个老古板,行事作风堪称低配版宋万华,有点权利就物尽其用,他呵斥秘书:“你干什么?!” 秘书认为职业有贵贱,所以懒得鸟这种管事,恶人先告状:“这只猫刚从里面出来,宋总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不允许人而已,”管家轻慢道:“猫是沁云小姐养的。” 意思训他多管闲事。 管家打量他,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替宋总取东西。” “取完了吗?” 秘书说嗯。 管家于是头颅高昂,欠身摆手,不大礼貌地请秘书滚出去。 宋溪谷听完全程,忍着生理性的强烈不适,白眼一翻,无声鄙夷:一丘之貉。 又等许久,待人走远,时牧扛起宋溪谷,也干脆利落地远离着是非之地。 原路返回卧室,时牧锁门拉窗帘。他低头见宋溪谷面色惨白,劈头盖脸:“你现在心率直飙140。” 刚被肾上腺素吊着的一口气堪堪放松下来,立刻被超载的五脏六腑反噬。他想吐,捂着胸口,还想接时牧的话,硬憋出一句:“哦,会死吗?” “宋溪谷,”时牧彻底黑脸,“教不会你是不是?” 宋溪谷蛮想听训斥,然而实在忍不住。他推开时牧,没用多大劲儿,冲进卫生间,抱着洗浴盆吐得天昏地暗。 时牧默不作声,轻轻拍他背。 快见苦胆水之前,宋溪谷终于吐痛快了,他抬脸,眼泪鼻涕挂满了,惨兮兮笑:“多教几次不就行了。” 时牧不吃他这一套,“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做?” 宋溪谷不讲什么要勇于挑战自己的心灵鸡汤,他恹恹的,都没力气笑了,“我是疯子,我脑子里有肿瘤,就算被宋万华抓住,除了抽我一顿泄愤外,他不会杀我。” 时牧下颚微颤,声音像紧绷的弦,勾一勾,随时断,“你为什么确定他不会杀你?” “我……”宋溪谷语塞,目光闪躲。 上辈子宋溪谷癫疯了那么久,什么事都干过,宋万华也只是折磨,没真下杀手,大概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时牧步步紧逼:“说。” “我说个屁!”宋溪谷见糊弄不过去了,又开始吐,说躲开。他换个容器,抱着马桶吐,真能吐出东西来。 时牧闭眼深呼吸,调整情绪,语调混着不易察觉地担心,“哪里不舒服?” 宋溪谷嘴巴苦,随口说:“药吃多了。” “宋溪谷,”周围气压忽低下去,时牧表情不好看,“你怎么跟我说的?” 第65章 宋溪谷:“……” 时牧面色冷峻,“我干脆把药都烧了,当着宋万华的面烧。反正住在鹿港庄园里的人都是神经病,多我怕一个不多。” 宋溪谷吐到一半,听了这话,有些怔然。他莫名觉得时牧生气了,但为什么生气,就很难理解了。宋溪谷现在脑容量不够,也懒得再想。 “你有病吧,”宋溪谷心力交瘁,“你把维生素和钙片当饭吃也得吐。” 美其名曰治疗,实际上下毒,上一世宋溪谷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整个人和神经都被药浸透了,药毒的瘾和戒断反应很严重。这一世的契机出现在所谓的解药上,所以他头脑清醒,有机会偷梁换柱。 但宋溪谷仍不知解药是谁的作为。他吐到脱力,从口袋拿出一块手帕,正要擦嘴,看见帕上洇开的血迹。 宋溪谷问时牧:“这是你的?” “嗯。”时牧从不做借花献佛里的那朵花。 “弄脏了,”宋溪谷扯起唇角,无声笑笑:“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时牧挑眉问:“你洗?” 宋溪谷鼓着眼睛白他一眼:“我送干洗店行吧。” “不行。” “……”宋溪谷这会儿发现时牧有些幼稚,他半推半就,哄他也哄自己,“好吧,我手搓。” 时牧半搂宋溪谷,挨着马桶边也干脆坐下,手搭在他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他们四肢交缠,宋溪谷都抽不出手来,脑袋昏昏呼呼,头一垂,前额就抵在时牧胸前。 洗手间很安静,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更亲密露骨的事情都做过了,这样相对无言,反而无所适从。 宋溪谷给时牧整理衣襟,替他把歪斜的胸针摆正,“小哥,我现在心跳还快吗?” 时牧温声说:“好一点了。” 宋溪谷笑笑,有气无力:“酒会还没结束吧,你消失这么久没关系吗?” 时牧默了默,眼里有动容,也混杂了不甘愿,“我要回去了。” 宋溪谷的手悠悠下垂,忽而又揪住时牧的西装下摆,“哦,走吧。”他这么说,但不动。 “我放在柜子上的照片不见了,”时牧问:“是你拿的吗?” 宋溪谷闻言,灵魂悠然一荡,他觉得远山顶的鸟飞了回来,落在窗前,正在悲悯地打量透明水缸里的鱼。 两人四目相对。 时牧说:“还给我。” 宋溪谷看见他眼底的自己,狼狈但不息,像常年扎根深土的水杉树,腐泥下盘根错节,阳光中枝叶不折。宋溪谷想,不要不明不白,我就该这么活。于是他鼓噪着心跳,说:“凭什么给你,照片里有我。” 时牧很不大方,“那也是我的。” “当时你为什么带宋沁云去水杉林?”宋溪谷憋好了很久,终于问了。 “我没带她,”时牧捧起宋溪谷的细发,挑一缕绕指:“快到水杉林了她才出现,我不知道她跟了我一路。我当时找不到你,没空管她。” 宋溪谷追着问:“你找我干什么?” 时牧沉默半晌,说:“忘了。” 宋溪谷笑笑,也不在意,“哦” 那天是宋溪谷生日,时牧买了蛋糕,奶油在酷暑时节化得快,他却在别墅找不到宋溪谷,当下就寻去了水杉林。被宋万华接回别墅后,生活不如意,宋溪谷难过的时候就会躲在水杉林里哭。这是宋溪谷的秘密,他以为时牧不知道。 那就当是秘密吧。 时牧跳过这个,“我让宋沁云回去,她不肯,捂着胸口说心脏疼。” 宋溪谷嗤笑:“被那只野猫吓的?” 时牧沉声:“……溪谷。” 宋溪谷撇了撇嘴,“无所谓了。” 他跟鹿港庄园里的小动物关系都好,时常投喂它们,但宋沁云不喜欢。宋万华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温淑莉就出手解决。宋溪谷后来没有在鹿港庄园见过一只野猫,常在水杉林出没的小猫也不见了,它们才出生不久。 赵姨说让夫人处理了,小姐不喜欢。 宋溪谷知道不是宋沁云不喜欢,是自己太喜欢了。 “它们还活着吗?”他问。 赵姨直叹气。 宋溪谷就知道答案了。 其实宋沁云的缅因猫一开始是时牧要送给宋溪谷的,先被宋沁云发现了,她装似不知,天真烂漫夺了过去。可是小猫总叫,宋沁云养两天就烦,随手扔到花园里,被宋溪谷偷偷捡回去,取名牛奶。稍微养大一点,宋沁云觉得好玩,又抱走,名字也改了。 宋溪谷淡然,只是心口再多一道疤。 时牧把这道疤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不由己,也无能为力。 所以后来,时牧就没有再送宋溪谷什么了。在鹿港庄园,他们永远守不住自己的礼物,也得不到想要的人。 是时候打破桎梏,不再腹背受敌。 【作者有话说】 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 照片可回顾第八章 第54章驾轻就熟 鹿港庄园的天总是阴沉,空气湿冷进了骨头,令人瑟瑟发寒。宋溪谷挑了个大家都在的时间,终于下床。他比之前更瘦,面色像纸惨白,说话时神思涣散、目光混沌,认真地跟宋万华认错,态度谦卑。 “爸爸,对不起。” 宋万华不看他,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嗯,甚至懒得以胜利者的姿态问他错哪儿了。 “最近别出去了,”他说:“好好养病。” “好。”宋溪谷顺从。 连续半个月,宋溪谷乖顺比提线木偶还缺魂少魄,每天吃几口饭,喝多少毫升水,全由宋万华决定。宋万华磋磨宋溪谷的手段平缓但深狠。他看向宋溪谷的眼睛阴郁,好像要透过这个废物儿子,来警告某人的忠贞。 最后,宋万华厌烦了,他不再盯着宋溪谷,又时常不回鹿港庄园。 温淑莉和宋沁云也忙起来。 没人监视,宋溪谷得以喘息,他重获自由的第一天联系了王明明。 王明明许久不见宋溪谷,抱着他痛哭:“我靠,我以为你被你爸弄死了!” 宋溪谷拍拍他头,安慰:“我命硬,弄不死。”他问:“公司进程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王明明抹泪,善良又窝囊:“你找的人靠谱,他们指东,我不往西。” “那就好。” 宋溪谷太了解王明明,讲义气,是个好人,就是脑子属实不好。所以宋溪谷找了企业服务团队和税务服务团队以及律师,进行一站式服务。王明明不用动脑子,他只必要时出面或签字就行。公司成立得十分顺利。 王明明还是那套逻辑:“我觉得你要把我卖了。”他抽抽搭搭:“那我也认,我说我要创业了,我爸看我的眼神虽然还是像看神经病,但他不骂我了。” 宋溪谷笑笑。 他给自己的公司起了名字,叫鱼悦科技。 下午,宋溪谷回了趟云海。正是上班时间,行政层万籁俱寂。 宋溪谷并不在意,也不好奇,他溜溜达达,一边出神地想事情。走过时牧的办公室,那单向透视玻璃门虚掩,忽然伸出来一手,稳稳攥住宋溪谷的手腕。 宋溪谷蓦地低头,呆呆地发愣:“??” 接着他被一股熟悉的蛮力拉扯进去。 嘎达。 门上锁了。 宋溪谷揉转着手腕,嗔怒道,“你怎么总这样?” 时牧很多天没见宋溪谷了,好像没听见他话似的,温和注视。 “身体还好?”时牧问。 宋溪谷搓搓鼻尖,含糊地嗯一声。 时牧微微颔首,走到窗台边,取一枝雪松放进陶炉里,再要点火。 宋溪谷说:“别烧那玩意儿。” 时牧闻言,手微微一顿,偏头看他,挑了挑眉。 “怎么了?”他问。 宋溪谷说:“我每次闻这玩意儿就想睡觉。” 时牧调笑:“多睡不好?” “容易傻。” 时牧不置可否,又问:“上午去哪儿了?” 宋溪谷反问他:“你不知道?” 时牧淡淡地说:“酒吧,男模,这回又相中谁了?上回那位不好,不像我。” “别自恋。”宋溪谷绕到书桌后,在他办公椅坐下,往后靠,大喇喇地舒展身体,懒洋洋说:“我没那么肤浅。” 时牧不说话了。 宋溪谷闭上眼睛,耳朵却警醒,时牧注意周围动静。 走路悄无声息,只有呼吸声渐近,带着灼热的温度,撩起面颊红晕,像天边的火烧云。 “溪谷。” 宋溪谷闻声,悠然睁眼。 时牧正倾于宋溪谷上方,双臂撑在他身侧,嘴角浅笑,目光温和,慢慢挨近,直到呼吸交融。 宋溪谷摸他下颚,手感粗粝,眼神慢慢变得痴。 时牧被摸得痒了,捏住他手,又贴近点儿,下唇蹭到柔软唇角。 可以接吻了。 第66章 宋溪谷微微回神,偏头躲开。 “不行?”时牧问。 宋溪谷不答,跳开话题,问其他,“今天公司怎么了?” 时牧依旧直勾勾凝视宋溪谷,并不觉失落,“温淑莉和宋沁云有偿出售晟天集团股权,实现了资产变现。”他语出惊人,吓宋溪谷一跳。 “谁买了?”此话刚问出口,宋溪谷立刻有了答案。 温淑莉和宋沁云握有晟天集团近30%的股份,除了宋万华,谁吞得下,谁敢要? 宋溪谷诧异:“为什么?” “这半个月发生很多事。”时牧事不关己,对宋溪谷娓娓说来。 云海科技参与的新能源项目因海口货船碰撞,数据纰漏严重被推上风口浪尖,业内知情人士跳过云海科技,矛头直指晟天集团,导致集团业务口碑下滑,公信力骤减,再次影响股价。宋万华眼高于顶,不予在此事上多费精力,当机立断与云海科技进行切割,准备了一套公关措辞,将责任全部转嫁推卸。 宋万华欲找人背锅,宋溪谷是最好的人选。宋少爷的对外形象不外乎混吃等死,一等一的纨绔败家且没有脑子,搞砸几个项目,不必探究原因。宋万华再一波大义灭亲,事情能解决大半。这也是最开始,宋万华把宋溪谷送进来的原因。 宋溪谷本身破破烂烂,但多的是用处。 不过宋沁云却不同意,她用股权变现的资产买下了云海科技,只花了三分之一的价钱。同时雷厉风行,启动项目应急预案和善后处置双向流程,亲自坐镇,修复数据漏洞,并且后续合作,不收取任何项目费用,无偿服务直到甲方满意为止。 宋溪谷咋舌:“嚯。”他阴阳怪气:“你未婚妻做慈善呢?” 时牧不以为意,“她砸出去的钱对她现在的口袋来说,也就是扔河里,听不听响都无所谓。” 富婆。 时牧说:“云海科技脱离了晟天集团掌控,现在完完全全属于宋沁云,她手下的人全部换血,包括我们。” “你看,连宋沁云都知道,在脱离宋万华之前,先要给自己打个牢固的地基。”宋溪谷无所谓自己被如何利用,他本来心里也有数,只是盘其中逻辑,总有怪异之处:“我觉得这事不对。” 时牧不惊讶,探讨似的问宋溪谷:“哪里不对?” “宋沁云有这魄力,当初怎么没看出项目的问题?” 时牧坦然:“她看出来了。” 宋溪谷一怔,不自觉提高声音,“师兄说项目的总工程师狂妄自大,浑身上下都是问题。本来我以为他是晟天集团的人,所以宋沁云不敢动。”说到此,他倏地恍悟,“他是你安排的?” 时牧挑眉,没有否认。 宋溪谷后来把这人安排到了与阅山生物科技的项目中,也去当个搅屎棍,现在看来行不通了。他蹙眉追问:“这人现在在哪儿?” “缅甸。” 宋溪谷:“……” “我是要分散宋万华的注意力,没想到宋沁云顺水推舟、借棍打狗,给自己铺出了一条路,倒是小看她了。”时牧盯着宋溪谷的眼睛微微一顿,说:“确实不像一个瞎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宋溪谷敛眸斟酌,心里盘了一遍晟天集团的现状。 集团如今是宋万华的一言堂,暗地里做的什么勾当无从得知,他近几年贪心权位,作风愈发独断专横,已经引起很多人不满。晟天集团内里烂出蛆了,指不定埋了大雷,随时等着被人一脚踩爆。 宋沁云这招其实好理解,不管是不是在行业里,她都要有所作为,此时摘了晟天集团的名头,行动可以稍微自由一点。等做出实绩,转头就又能成为不容置喙的继承人。任何狗屁私生子,别说跟她争得资格,连台面都未必能上。另一方面,万一晟天集团暴雷,宋沁云干干净净,还能独善其身。 时牧见宋溪谷失神,抬指轻点他唇珠:“想什么?” 宋溪谷如实说:“宋沁云未必不知道那个工程师的来历。” 时牧说:“无所谓了。” 宋溪谷不再对此多问,“接下来你什么打算?继续搞小动作,再让宋沁云渔翁得利?” 时牧眼底混着隐晦的不屑一顾:“你看我像傻子吗?” 宋溪谷眨眨眼:“像。” 时牧想要宋万华的命,不会让他死得抬痛快,只是喊打喊杀,那样太蠢。他要让宋万华身败名裂,再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灰飞烟灭,那些集团、权利、财富,还有宋万华不值钱的面子。 但时牧的计划,他是要把宋溪谷摘出去的。冯婕妤是突破口,这对母子的悲惨经历,能引起许多人的共鸣。 跟时牧不同,宋溪谷目前没有打算和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先找到妈妈再说。宋万华当年费尽心思,现在又步步为营地把冯婕妤藏起来,除了他变态的占有心理,恐怕还有其他不能明说的龌龊目的。 想到此,宋溪谷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时牧安静看他,不说话。 事儿说完了,宋溪谷推时牧,要走,“你起来。” 时牧没动,“嘘。”他说:“有人来了。” 宋溪谷蹙眉。 来人先直接推门,发现锁了,才叩响,“时总。”宋溪谷记得这声音,是宋沁云的助理,她说:“有些文件需要您签字。” 时牧起身,理了理衣襟,一派从容,最后目光询问宋溪谷:你藏哪儿? 有了卧室那一回,好像都理所当然。 宋溪谷无语,天天有种被捉奸在床的窘迫。他轻翻白眼,含蓄地骂一句棒槌。秉承就近原则,他往桌底下钻了。 时牧:“……” 他本意是想让宋溪谷去休息室的,那儿大,有床,可以睡会儿,没想打宋溪谷自己蛮有主意。 也行,时牧想,桌底下也大。 从衣柜到桌底,宋溪谷驾轻就熟。 时牧给助理开门,泰然自如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椅子拖近点儿,挺端庄。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有意无意,皮鞋尖踩到宋溪谷的小指,不轻不重地磨了磨。 宋溪谷蜷缩一团,并不局促,他抬眼,目光正好落在腿...间。 近看成峰,十分雄..壮。 宋溪谷眯了眯眼,吐出半截软舌,抿润了唇。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play+1 存稿告急qaq 第55章“人模狗样。” 时牧也这样弄过自己,宋溪谷记得这滋味。 助理仔细跟时牧核对所要签字的文件内容,时牧专注地听,似乎并未注意桌底下那憋着一肚子坏水的宋溪谷。 宋溪谷伸手探去,像只小猫,悄无声息。他解开时牧的西裤扣子,慢慢扯下拉链。过程中金属扣难免发出咔哒的摩擦声,被时牧写字的窸窣遮盖过去。 时牧云淡风轻,笔尖却蓦地顿住,黑墨在纸上洇开,像身体的脉络逐渐蔓延。他微不可见地蹙眉,混杂深重的心跳,长长呼气。 助理以为时牧对文件存疑,“时总,有什么问题吗?” “嗯,”时牧舒缓地展了下眉眼,淡淡说:“没有问题。” 助理就站到一边。 时牧签字的笔触很沉,很缓。 而低下那条舌头很烫,好软。 宋溪谷不怎么卖力,因为他不会,毫无章法,乱..吃一通,有时被..堵(..)得慌了,还会咬。他又不敢太放肆,怕被别人看出端倪。没坚持三分钟,宋溪谷就后悔了,他要退开,时牧不让,一寸寸的攻击。 宋溪谷忍着不适,水从眼眶溢出。 吧嗒一滴,落到那滚烫的烧铁上。宋溪谷明显感觉那玩意儿颤了颤。 慢条斯理签完字,时牧将文件推出去。助理接过,检查两遍,还不走。时牧哑声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小助理的心口突突猛跳两下,条件反射似的低头,没有直视时牧的眼睛,“宋总让您过去一趟。” “好,”时牧说:“你先去吧,马上来。” 助理忙不迭退出办公室。 宋溪谷也想退,被时牧强硬地摁住后脑勺,“哪有弄一半的道理。”他居高临下,虎视眈眈地睨着宋溪谷。 好奇害死猫,宋溪谷眼眶薄红,进退两难,恨不得抽三分钟前的自己一耳光。 时牧抬指揩掉他眼角泪珠,半哄半骗,“马上就好。” 宋溪谷瞪大眼睛,明晃晃表示不信。 “我教你。” 时牧的声音像魅了魔的风铃,一字一顿,真就教导起来。收牙,卷舌,哪儿重,哪儿轻,传授经验,事无巨细。他最后仰在椅背上,额角青筋也暴起。 宋溪谷的喉结翻滚,咕咕唧唧咽了好几回,终于把时牧推开。 “操,”他骂,“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时牧下流无耻:“下饭啊。” 宋溪谷翻个白眼,懒得理他,抬手抹嘴角残留,却被时牧攥紧手腕,动弹不得。 第67章 “别擦,”时牧的语调比目光还沉,“这样好看。” 宋溪谷愣住,反应过来后羞臊不已,双颊飞快殷红。然关键时候词穷,搜肠刮肚也只骂出一句神经病。 “我妹妹等你呢时总。”他提醒时牧。 “哦。”其实捏捏宋溪谷下颚,享受过了,便恋恋不舍地起身。 他整理衣冠,摇身一变,又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斯文败类。 宋溪谷长发凌乱,整理不好,干脆不从桌下钻出来了。宋溪谷听那脚步声踱在门口,伴随锁扣轻响,时牧淡声说:“回见。” 宋溪谷笑骂:“人模狗样。” 时牧顺利离职,再返回办公室,已经不见宋溪谷的踪影了,倒是空气中暧昧的酸味依旧飘荡。他不找,也不打电话问,看一眼监视定位,那人无所遁形。 宋溪谷人前花花蝴蝶,飞到人多处,跟谁都能混得开。小宋总没有架子,大家都爱跟他说笑,惋惜他的离职决定,以后恐怕没有咖啡喝了。 宋溪谷抿着酸奶,对一位漂亮女士眨眨眼,却没人任何轻佻的不尊重,诚然道:“我以后不来,咖啡肯定准时送到,相识一场是缘分,情谊不能因为短暂的离散就消失,那就不是一段美好的经历了。” 漂亮女士被宋溪谷的桃花眼看得脸红心跳,忙不迭应和,对对,小宋总说的对! 宋溪谷眯着眼,继续满嘴跑火车。他晃到技术部,想找赵阔,瓜子嗑了两圈,没找到人,于是就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 听说赵阔本来已经离职,为着新能源的项目又被找回来核对数据,屁股都擦不干净,当牛做马,全凭责任和情怀。 桌上多出一杯咖啡,宋溪谷捧来,问:“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小会议室,”有人答:“我早上看见赵工了,最近他们组天天开会,不到半夜不出来的。” 宋溪谷道谢,说我给他送咖啡,端着就走。 “小宋总,”漂亮女士叫住他,点点唇角示意:“酸奶。” 宋溪谷笑着吐舌,舔到唇角,浅浅一勾,再顺着唇瓣游走半圈,把那酸奶吃了干净。 时牧到时就看见这一幕,与半小时前那场景重叠,无端让人心浮气躁。 时牧又要收拾宋溪谷,却同时收到信息,未知号码发来言简意赅的内容,人已混进安和疗养院。 宋溪谷以后谈笑风生,浑然不觉背后之人虎视眈眈。 时牧最后还是没进去,隔着玻璃描摹了宋溪谷的唇型,柔缓笑笑,就走了。 等宋溪谷感觉后颈在某种意念下泛起火辣辣的灼烧感时,再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他很快收到一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茶,愣了半晌,没敢接。 “搞什么名堂?” “时总让我给您泡的,”实习生也摸不着头脑,“他说这个季节要多喝菊花茶,败火。” 宋溪谷:“……” 赵阔连轴开会,精神气早没了,他搞技术的,受不了企业内部太多弯弯绕绕,心累比熬夜更耗命,所以乍见宋溪谷时,他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阳光晃了眼睛。 “师兄。”宋溪谷笑着喊了赵阔好几遍,才把他叫回神。 “好久不见,”赵阔蛮不自然地托了托眼镜,“最近去哪儿了?” 宋溪谷没有恭维和寒暄,直接说:“养病。” 赵阔愣住:“你怎么了?”听着焦急。 “没大事儿,”宋溪谷轻描淡写,“脑子里有肿瘤。” 赵阔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叫没事儿。”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在有限的时间里发光发热,不算浪费生命。”宋溪谷说:“要看开。” 赵阔被被宋溪谷这套理论惊呆了,一时哑然,“你……” 宋溪谷说:“不过我看师兄你好像快被燃尽了。” 赵阔叹气,眉心挂满了无奈的焦虑。 公司不是聊天的地方,宋溪谷说:“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 赵阔想着宋溪谷的病,心绪复杂,一路眼神悲悯,欲言又止。 宋溪谷被他愁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嚼着烤乳鸽都没有滋味。 “师兄。” 赵阔抹了把脸,正襟危坐,“你说。” 这人太正经了,宋溪谷都不好意思把自己这套花花肠子用他身上,于是开门见山:“我开了家公司,诚邀加入。你可以技术入股,年底分红,每月工资五位数。”他顿了顿,郑重其事:“我没有过家家玩儿,师兄考虑一下。” “好。”赵阔答应了,没有犹豫。 倒是把宋溪谷弄局促了,“你不再多问两句吗?” “你肯找我,说明在我的专业范围内,那我就有信心做好。”赵阔看着宋溪谷,眨眼的频率很慢,“不瞒你说,我来宁市创业,是因为我知道你也在这里。溪谷,我我觉得以你的能力,不该被困在水塘的淤泥里。” 宋溪谷以前怀疑赵阔的目的,他被人利用的次数多了,不习惯也不认为这世上会有太多纯粹的人。赵阔另一层的意思宋溪谷也知道,他表达多次,宋溪谷也婉拒多次。 “感谢信任,师兄,”他保持良好距离,疏离又诚恳地说:“合作愉快。” 赵阔并没有强颜欢笑,蛮失落地叹口气,低声说:“合作愉快。” 饭继续吃,下饭的故事也多,宋溪谷从赵阔这里了解到云海科技最近内部人事变动,除了时牧离职和宋溪谷这位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退出,就是核心技术团队大换血,原本从晟天集团过来的二十位工程师被优化清理,全部换成宋沁云的亲信,包括赵阔。 宋沁云希望赵阔留下来,并且开出了非常诱人的条件。 赵阔本来还犹豫,今天过后就不犹豫了。 宋溪谷不问为什么,他其实有点惭愧,但惭愧不能当饭吃。 宋沁云走一步算三步的手段让宋溪谷惊讶。她算自立门户了,恐怕这件事过后,连宋万华都得防着他的亲生女儿。 不过也好,宋溪谷想,他周围的人越是锐不可当,就能显得他越废。 “溪谷,”赵阔说了很多,没得到回应,见宋溪谷走神,问:“你怎么了?” “没事,”宋溪谷微敛情绪,“师哥,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去阅山生物科技,”宋溪谷笑了笑,“开张了。” 送走赵阔,宋溪谷本打算回趟公寓,他拿着手机打车,思绪却又飞走了,主界面跳至通讯录,时牧的号码赫然闪现,像某种召唤。 宋溪谷有点想跟时牧聊聊宋沁云,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想鬼来鬼,宋溪谷的手指悬于屏幕上方,还没点出去,宋沁云好巧来电。 “……”宋溪谷眼角抽了抽。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歇一天qaq 第56章执拗的控制狂 宋沁云约宋溪谷在咖啡店见面。 咖啡店门可罗雀,小梦难得见一次老板,跟见了财神爷似的,笑容灿烂,“老板,要喝什么咖啡呀?” 宋溪谷喝白开水,给宋沁云点了鲜橙雪梨。 “人呢?”他问。 小梦朝露台努了努嘴。 宋溪谷转头看见端坐的宋沁云,翁羽不在,就她一人。宋沁云手里捏着小勺,面前有小蛋糕,没吃。 “她一个人来的?”宋溪谷收回目光问。 小梦点头。 “行,我知道了。” 宋溪谷不知道宋沁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量片刻,端着果汁走过去,嘱咐小梦不要来打扰。 露台安静,宋溪谷并不刻意收缓脚步,小羊皮鞋踩着木地板发出干脆的声响,而宋沁云失焦的眼睛却没有反应,好像她不仅瞎了,还聋了。 装太过。 宋溪谷看穿本质,无声摇头,将果汁放在宋沁云左手侧,玻璃杯离她手腕近,动作稍大就能碰落。随后他在宋沁云对面的位置坐下,不先开口。 宋沁云瞳仁微闪,“哥哥。”她不等宋溪谷回应,笑着说:“你气色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气色好了,”宋溪谷支着下巴,不咸不淡道:“我可一句话没说。” 宋沁云一贯娇柔,“你走路很稳,不像在家时那样,我都听见了。” 宋溪谷不置可否,也不想就此话题探讨下去,“你找我有事?” “云海科技现在由我做主,爸爸插不了手。” 宋溪谷恭维,“厉害。” “时牧哥走了,你也要走,我怎么办?”宋沁云有些急切,“哥哥,你留下来好不好?爸爸如果问起,我会跟他解释。” “留我做什么?”宋溪谷嗤笑,“我就一废物点心,能做什么?” “怎么会,”宋沁云说:“生物科技的项目你做得很好。” 宋溪谷没想到宋沁云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于是也不拐弯抹角,“现在钱难赚,项目不好做,甲方还不配合,头疼吧?”他说:“新能源项目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就不要想别的了。小云,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事情,一口吃不成胖子。” 第68章 宋沁云收了虚伪的笑,“哥哥怪我吗?” 宋溪谷问:“怪你什么?” 宋沁云不语,她左手抬起,要碰到玻璃杯了,又堪堪顿住,在空中虚抓两下。 “最初你同意爸爸的提议让我进公司,不就是算准了陈炳栋那点龌龊心思,把我推出去,促成你们心照不宣的合作,”宋溪谷冷声问:“现在陈炳栋的骨灰早凉透了,你还想利用我什么?” 宋沁云听闻,慢慢低下头,神态掩在长发下,变得不可捉摸。不知是不是她装习惯了,到这种时候还要断断续续地抽泣两声,“哥哥,你是这样想我的吗?我没有……” 从小到大宋溪谷见多了她这样,懒得听下去:“既得利益者就不要哭诉自己身不由己的委屈了。” 宋沁云倏地停止哭声。 “王明明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第一个项目就是跟阅山生物合作。”她问:“这背后没有你吗?” 宋溪谷懂了,这才是宋沁云今天这一趟的目的。“没有。”他脸不红心不跳,干脆否认。 宋沁云讥笑,显然不信。 “这话我只跟你说一遍,也麻烦转告你妈妈,宋万华哪天要是死了,我不要他的东西,你们不用防着我,也不要有危机感。我一个私生子,上不得台面。或者——”宋溪谷话音一顿。 宋沁云摸到了玻璃杯,面无表情地等他后话。 “或者你们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我都会给,何必拐弯抹角。” 宋沁云散焦无神的眼珠子轻微转动,“我想要你的眼睛呢?” 宋溪谷:“……” “哥哥,”宋沁云幽幽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上一世宋溪谷签了器官捐献协议,可签订细节他忘了,说白了就是诡异得莫名其妙,直到死前他听见医生的谈话,才知道惊觉自己的眼睛成了某种博弈下的物品。 “好啊,”宋溪谷的眼睛像冯婕妤,如今深深注视着宋沁云,“你想要,就拿去。” 宋溪谷从大厦出来,在大堂看见了时牧,此人挺拔不群,在匆忙来回的人群中十分显眼。宋溪谷刚应付完宋沁云,此刻没由来的心烦,想避开他走,然多此一举。 时牧那双鹰似的眼早早盯住了宋溪谷,逮兔子似的拦住了他的路。 “从哪儿来?”时牧问。 宋溪谷不答,也不跟时牧对视。 时牧耐心又问:“去哪儿?” “问什么?”宋溪谷嗤笑:“我到地方后你不就知道了。” 时牧眼皮一撩,淡淡说:“吃枪药了?” 宋溪谷恨恨磨牙,心想迟早有一天要把身上的定位器挖出来。 “宋沁云约我喝咖啡。” 时牧闻言,脸色蓦然阴沉。 宋溪谷声音发紧,用恶毒的话语刺激时牧,也诅咒自己,“她想要我的眼睛,可能还要其他器官,我答应了,明天就签器官捐赠协议。” 时牧冷声:“你敢签!” “我乐意!”宋溪谷浑不怕死,“你看我敢不敢!” “宋溪谷!” “听见了。”宋溪谷原本要嘲讽他两句,却后知后觉听出时牧那弥散在空气中的微调溃不成军。他惊诧抬眸,脱口而出:“小哥,你……” 时牧不知何时学会了克制,他没有失态,攥紧宋溪谷的手腕,“跟我走。” 宋溪谷一个趔趄,“去哪儿?” “今天8号。” 宋溪谷一怔,这才注意带时牧手里拎着一个蛋糕。 “小哥。” 时牧板着脸,不大高兴,“你答应我的。” “我没说不去,”宋溪谷轻转手腕,没抽出来,他放弃抵抗了,跟时牧商量:“luna昨天约我时间做治疗,就两个小时,来得及吗?” “可以。” 时牧亲自将宋溪谷送到治疗室门口,他好哄,但不好说话,“我等你,两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宋溪谷无奈又无法,只得叹气,说:“好。” luna等候多时,温和地对宋溪谷笑笑:“中午好,吃饭了吗?” 宋溪谷耸肩,状态似乎放松,“没吃饭,喝了杯咖啡。”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现在胃疼。” luna从抽屉拿出一包小饼干,“吃吧。” ”谢谢,”宋溪谷象征性地吃一小块,随后自觉坐到治疗椅上,“你不好奇外面的人是谁?” “大概猜到一点。”luna通透,有些话说一半藏一半。 宋溪谷于是把遮荫的布全掀了,“哦,所以你口中那位想收购你的工作室并且有心理疾病的资本家就是外面这位。” 这不是疑问句。 luna保持微笑,没有否认,“他的前缀真丰富。” “我说少了。 luna适时地好奇:“还有什么?” “执拗的跟踪、控制狂。” luna挑眉;“那就有点吓人了。” “还行吧。”宋溪谷说。 “所以你也享受。” “嗯,”宋溪谷坦然承认,“我本来就有病,也不正常。” luna知道他是在置气。 今天的治疗多了道具,宋溪谷盯着小圆桌上的蜡烛发怔。 “宋先生,”luna直奔主题:“小香阁火灾当晚,你从哪里得来的蜡烛?” “我……不知道,”宋溪谷迟疑:“蜡烛就在我手里。” “好,”luna继续问:“火灾当时,小香阁一共有几个人? 宋溪谷欠进趟椅里,阖下的眼皮颤了颤,原本放松的身体陡然紧绷。 “没关系,不要紧张,慢慢想,”luna柔声细语地引导:“想不起来也不要紧。” “我,温淑莉、宋沁云、时霁……” “还有呢?” “……几个阿姨。” luna说:“讲你印象深刻的。” 宋溪谷沉默,微微蹙眉,他似乎睡着了,但不安稳。良久开口:“赵姨……” “她做了什么?” “我不舒服,她让我吃药,再盯我喝牛奶,可我还是睡不着,头很疼。”宋溪谷讲得不甚连贯,这段回忆对他来说很痛苦。 luna根据正常人的逻辑问:“她没有找医生吗?” 宋溪谷摇头,说没有,“宋万华不许。” “可是你后来睡着了,”luna问:“她用了什么手段?” “她……” 宋溪谷的话又卡住了,luna不催促,耐心等。 “她端来一支香薰蜡烛,说是安神。”他说着,声音倏地一紧,“那味道太冲,我不喜欢,让她灭了。” “她灭了吗?” “没有!”宋溪谷陷入紧张的情绪,额角冷汗凝成水珠,连灵魂也不安,“我不知怎么就没意识了,后半夜被噩梦惊醒,房间是亮的!” luna嗯了声,继续说:“你吓坏了,于是跑出房间。可是出去后怎么又回来了?” 宋溪谷说;“太黑,我找不到路。” “哦,”luna依旧平缓,“所以你想到了房间的蜡烛。有光后为什么又没离开小香阁?” 宋溪谷指尖发白,掐着指腹,“门被锁死了,我记得二楼有阳台,不高,应该能跳。” luna停止引导,不再说话。 宋溪谷断断续续,捡起碎裂的玻璃,终于拼凑出了迟来的真相。 “我在楼梯被人打晕,那女人有点矮,像赵姨。” “后来着火了。” “温淑莉先出来的,后来是宋沁云,她问,小霁呢?” “温淑莉说,别管。” “宋沁云说,好的妈妈。” 这些细节像泡沫里的幻影,直到现在,宋溪谷都难以分辨那些恶毒的人心是否真实存在。 宋溪谷的胸口猛瘪下去,蓦地睁眼,生理等惊恐比新鲜空气先控制他的大脑。 宋溪谷没有哭,他眼底混杂了许多怨怼,呆愣地凝视这一方纯白无垢的天花板。 “宋先生,”luna说:“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一整天都在拥挤的景区茫然四顾,明天也更,可能要很晚了qaq 第57章“不该埋怨吗?” 一句话让宋溪谷鼻酸。 人生真的好苦,前世稀里糊涂,重活过来,看似面对真相,实则是不得不面对的龙潭虎穴。宋溪谷该怎么办? 报复?是应该报复,然而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一剑下去,该捅谁都没方向。 luna等宋溪谷缓和很久,等他的情绪从紧绷到颓丧,再开口:“宋先生,冒昧,我还有个问题。” 宋溪谷闷闷地说了声嗯。 “你当年为什么承认是你放的火?” 宋溪谷眼底茫然,可下一瞬间,皮开肉绽的剧痛随长鞭劈开虚空,铺天盖地般将他吞噬。宋溪谷下意识抱紧双臂,屈膝弓背,以防御的姿态蜷缩。他瑟瑟发颤,像荒原孤零零的羊羔,仍人宰割。 “宋万华的鞭子很粗,抽身上太疼了,我受不了,想死也死不掉,”他有些哽咽,不是哭,是魂回当时,发自内心的恐惧。 第69章 被打到最后,人的意识脱离皮囊,混沌的思想只剩唯一认知,你承认就解脱了。 luna无声哀叹。 宋溪谷说:“后来温淑莉也来了,宋万华和她轮流复盘火灾情况,精准到细节。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把主语换成了‘你’。” 如此反复,再趁宋溪谷精神崩溃之际,就像固定了程序的芯片植入大脑,最后回溯时都是自己杀人放火的片段。 这叫洗脑,并且成功了。 于是所有人都按照这套剧本走,宋溪谷成了背锅的可怜虫,被厌恶、憎恨,真相就是如此,接下来就是讨伐。 “事件中间有很多不合理,我跟时霁没发生过任何冲突,我为什么要杀她?可是没人相信我,哪怕多问一句为什么。”宋溪谷说:“最后杀人的理由就不重要了。我是疯子,吃了药精神不正常,所以发生再不正常的事情,都是情理之中。时霁死了只能自认倒霉,而我受任何苦难折磨都是活该。” 他话音一顿,没再说下去,末了自嘲笑笑。 luna开灯,白壁反射出强光,激得宋溪谷阖上眼睛。 “这件事真相如此,你准备告诉谁?” 宋溪谷冷峭的眉眼微微一蹙:“告诉谁?” luna说:“你心里最在乎的人。” 宋溪谷淡漠反问:“有必要吗?” “你埋怨他不相信你,和其他人一样庸俗自傲,同流合污。” 视野被洇得模糊不清,呼吸在时潮润的尾调里也变得晦暗难明,宋溪谷好像自问似的,说:“不该埋怨吗?” 该或不该谁说得清。时霁是时牧当时唯一血亲,站在他的立场,凭什么信宋溪谷。况且宋溪谷自己都承认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宋溪谷自我定位明确,知道在时牧心中,自己无足轻重,所以破罐子破摔,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跟时牧产生断骨连筋的联系。 狠比其他感知,甚至比爱更深刻 这种扭曲的认知让宋溪谷产生了病态的爽感,所以单方面发疯般纠缠时牧,直到达到恶性循环的效果。 “是要告诉他,”宋溪谷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突然开口:“我又不欠他。” “……”luna被他跳脱的思维打乱了节奏。 宋溪谷挑了颗糖,剥开糖纸卷在舌尖。果糖的酸甜却冲不掉口腔的苦腻,宋溪谷抬眼看壁钟,时间快到了。沉默到最后,宋溪谷偏头,左脸沉浸在阴影中。 “luna。” luna停笔,抬眸问:“怎么?” 宋溪谷问:“你相信重生吗?” luna:“……” 宋溪谷波澜不兴地解释:“人死后又回到他人生的某个关键节点重活一次。” luna推了推眼睛,斟酌片刻后,说:“如果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不信。” 宋溪谷颔首轻笑:“我本来也是。” 时钟不轻不重地敲响,像击打在心尖的重锤。 luna说:“我推迟后面预约,还需要再续两个钟吗?” 宋溪谷头发有些乱,干脆扯下头绳,散落的发丝搭在肩头,不知哪儿来的风,吹得他落拓。 “不了,”宋溪谷说:“有人等我。” 叩叩,那人敲门了,两小时整,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强势但不唐突。 luna明白现在不是谈笑打趣的时候,依旧忍不住问:“他不会砸我的门吧?” 宋溪谷无言以对。 时牧带走宋溪谷,没跟luna打照面。 luna从办公室踱步出来,看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她的感觉没错,时牧的心理疾病不比宋溪谷轻,但他排斥心理医生的情绪却比宋溪谷严重很多。 车里太闷,宋溪谷脸色不好,时牧开窗通风,一路无话。直到在路绝人稀处停车,宋溪谷还是呆望着前方出神。 肩头的乱发被一只手温柔掬起,绕至耳朵,另一手覆上宋溪谷后颈,浑厚有力。那掌心洇出令人舒爽的温度,随血液游荡至心房,终于唤醒了宋溪谷。 可宋溪谷看向时牧时,他眼底分明有无动于衷的疏离。 “这是哪儿?” “城郊墓园。”时牧在妹妹安置在这里,他的家人都在这里,宋溪谷一次也没来。 时牧给宋溪谷扎头发,手法熟练。但宋溪谷躲开了,垂眸道:“谢谢,我自己来。” 时牧深深看他,并未多言。他下车点烟,等宋溪谷来。 身后脚步声轻浅,融在密密匝匝的细雨里,听不真切。宋溪谷与时牧并肩而立,遥望远方,郁郁葱葱的植被将他们眼底沉黑的缄默冲淡许多。宋溪谷第一次知道原来墓园还可以四季如春。 “这里很漂亮。” 时牧偏头看他,呼吸柔和,“嗯。” 宋溪谷并不回视:“我记得宋万华把时霁放在北郊的墓园。” “三年前我做主迁过来,宋万华不知道。”墓园上空白鸟飞旋,时牧声音悠缓,像鸟羽挠心,“我的家人都在这里,以后我死了,也会归来这里。”他一顿,喉间溢笑,声音极轻,“先带你来认认路,别走错了。” 宋溪谷五味杂陈,终于看向他,“风水宝地吗?” “是,”时牧问:“你喜欢吗?” 宋溪谷不答,只说:“那要待过才知道。” 时霁的墓碑立在一颗梨树下,叶与水滴洋洋洒洒,显得欢快。宋溪谷印象中,这个女孩儿清瘦漂亮,总是跟在时牧身后,也叫宋溪谷一声哥哥,她并没有因为宋溪谷的身份而疏远、仇视。 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 时牧放下蛋糕,单膝蹲下,抬手擦掉照片上的雨露,很快又被打湿。 “我每次来这里都下雨,”时牧淡淡地说,像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可能是小霁不想让我来。” “仇恨的执念太深,不仅影响人,也影响魂魄。” 时牧闻言侧目,见宋溪谷身若修竹,风骨清绝,他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血色,眉宇间却坦尽是然。时牧忽然慌张跼蹐,好像某种答案呼之欲出。 “让我活下去的执念不多。” 宋溪谷垂眸,捕捉到时牧锋利的眉眼,冷冷讲出事实,“杀了我和宋万华,为你的至亲报仇,这是你的执念。” 雨不知何时停了,阴云散去,阳光直射进时牧的瞳仁,他眯了眯眼,眸底如平静的深海终于有了浅浅的波涛。 “你想说什么?” 宋溪谷什么都不说,他淡然注视着时牧,比头顶烈阳更有杀伤力。 “宋溪谷。”时牧难得露出这种情绪,隐晦压抑的痛苦,不甘无助的迷茫,复杂又直白的袭击宋溪谷,叫他动容。 “我……” “小霁火化的时候没有心脏,被宋万华挖走了装在宋沁云的身体里!”时牧终于将沉疴挖开,赤裸裸地讲述自己的无能:“小香阁的火灾是阴谋,这其中有多少知情人?” 宋溪谷耳朵轰隆像,叫雷劈中似的,从头麻到尾,紧接着一股恶寒由心底蹿遍全身,他想起从前很多事,恍然顿悟为什么时牧在时霁的死上,对比其他仇恨,要歇斯底里太多。 宋家把时牧的尊严踩在脚底,拿他当猴耍! 当时情境下,时霁死了,因为宋家的私生子精神病发作,放了场火,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宋万华第一时间追究了责任,他大义灭亲,差点打死儿子。 时牧看到眼里,他不信宋溪谷的所作所为,因为没有动机。于是他独自游离在真相边缘,最后爬进停尸房,却看见时霁空洞洞的胸口只剩一个血窟窿,他该怎么想? 想宋溪谷会不会出于某种原因,也配合了宋万华的计划,就为了那颗心脏。 人在极尽崩溃时的意志力是很不坚定的,时牧也守不住。 所以后来,宋万华带时牧去见了宋溪谷。直到听见宋溪谷亲口承认放火,一切都顺理成章。 事实摆在眼前,火就是宋溪谷放的,时牧不信也得信。 从此,时牧的仇恨便扎根,被阴暗疯狂滋养。他想当时如果手里有刀,他会先捅死宋溪谷,再抹断自己的脖子。 一了百了。 很可惜宋万华没准备。 宋万华老奸巨猾,意外获得了欣赏无辜之人自相残杀的乐趣。并且宋溪谷替宋万华分散了时牧的火力,他不用再时刻提防,一举多得。 关于时霁的死,就像一个钢针横在宋溪谷和时牧中间。他们一个逃避,一个在仇恨中越陷越深,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这件事的勇气。 如今墓碑上时霁的照片,她虽面带微笑,可眉眼似有化不开的惆怅,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狼狈的两人。 时牧站起身,顾不上膝头的湿土,他逼近宋溪谷,“你以为我喜欢宋沁云?想什么呢,”他讥讽道:“一个容器而已。” “哦,宋沁云是容器,那我是什么?”宋溪谷掷地有声地质问时牧,“你今天带我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提声,步步紧逼,“跟我讲你泣血的仇恨有多身不由己?可关我什么事。” 第70章 时牧猛地怔忪。 “冤有头债有主,谁挖了时霁的心脏你就找谁去。” “只有懦弱的失败者才不敢直面暴风雨中心,”宋溪谷讽刺道,“才会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踩着比他更弱的蚂蚁去寻求一份心安理得。” “小哥,”他道:“说的就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误会也是要边捅刀子边解 第58章“这辈子你都欠我。” 时牧西装革履,无框眼镜托着他一贯自持的高傲,看不出异样。 时牧十多年全副武装,锋利得像一把刀,随时出鞘,如今只有额前被风吹落的几绺发丝出卖了他心底的慌乱。 宋溪谷冷眼相待,看他像一条丧家犬,却不觉得痛快,反而无趣极了。 没意思。 “其实你也不能百分百确定火是我放的,”他问时牧:“对吧?” “可是你承认了。” 宋溪谷冷笑,“屈打成招,你信几分?时牧,你脑子被狗吃了吗!?” “我在殡仪馆门口守了三天,小香阁的监控视频我看了167遍!我也在找答案,我也在等真相!”时牧眼尾殷红,死死盯着宋溪谷,“可我最后等来什么?你说火就是你放的!”他掐着宋溪谷的手臂,指尖剧颤,恨不能嵌进那皮肉里,“你放火,宋万华挖心,你们一家配合真好啊。最后这件事有头有尾、有理有据地放在我面前了。溪谷,如果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时牧那时天人挣扎,一半灵魂为宋溪谷开脱,另一半呢,当清晰的证据链和逻辑链摆在他面前时,那就是真相了。 他很痛苦,没人知道。 宋溪谷被掐疼了,挣脱不开,“时牧!” 时牧充耳不闻,低着头,喉间哽咽。 宋溪谷觉得他好像快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宋溪谷倔着脾气想,罪都是我受的。 “你放开我!” 时牧不放,他怔怔抬眼,有些痴魔地凝视宋溪谷,“我一直在等你说。” 宋溪谷眼眶一酸,“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嗯,”时牧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满身污秽,只有心底为宋溪谷留着一片净土,很小,埋在了荆棘丛下,还能找到。时牧想,只要宋溪谷说一句没有,那不论真相如何,都可以跟宋溪谷无关。然而时牧等了十多年,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恨意,他明白自己对宋溪谷的态度如何恶劣,自己的所作所为如何极端扭曲、变态,因为他想用另一种方法逼宋溪谷去否认。可是到最后,时牧没有等来他想听到的答案,宋溪谷也在他的折磨下遍体鳞伤。 于是仇恨的荆棘丛越长越疯,时牧怕自己再也找不到那片净土,他慢慢后悔了。 宋溪谷没有后话,他的沉默让时牧害怕。 “小溪。” “你看的监控都是真的,”宋溪谷说:“宋万华没有动手脚。” 他看见时牧紧绷的眼角猛地抽了一下。 宋溪谷缓缓吐出一口气,“小香阁的火不是我放的。”他苦笑:“你别问我为什么,我也是一小时前才想起来。” 好奇怪,宋溪谷发现时牧眼底那片海比之前更深了,只是深海里有小鱼游动,是一份矜持的欢快,如释重负。 “好。”时牧扯起唇角笑了笑。 可宋溪谷觉得一点也不好。 他掰开时牧铁钳似的手,侧身到时霁的墓前蹲下,从口袋里捏出两颗糖。这糖还是他从luna的桌上顺来的,好像很没诚意。 事到如今,宋溪谷仍旧惭愧。 “那天晚上我想救你,可是我吃了药,很难受,没有力气,爬两个台阶就动不了了。火越来越大……”他顿了顿,有些不忍:“你很怕吧,对不起。” “别说了!” 时牧的自持、矜贵、孤傲全都没有了,宋溪谷只看见他慌不择路的惶恐。 “为什么不说?从头到尾我都是被算计的那个,”宋溪谷恨恨地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游鱼有了清晰的意识,突然长出了翅膀,变成飞鱼,要逃离追捕,时牧惊惧自己和宋溪谷的距离,下意识伸手捞他。 “小溪。” “别碰我。”宋溪谷侧身躲来,他冷漠地看时牧,“这口黑锅砸我头上我认,那些误解和折磨我也受,反正都这样了,道歉没意义我也不接受。”他一字一顿,恨不得说的话都变成弩箭,扎穿时牧的心肺:“小哥,这辈子你都欠我。” 宋溪谷报复性反噬,后来一复盘,感觉还是没骂痛快,回神还想挖时牧心肝,发现自己正坐在王明明的破车上。 “……”宋溪谷有气无力问:“你怎么来了?” 王明明无语:“你让我来的啊。” “哦。”宋溪谷支着手看窗外。 王明明瞄他一眼,显然会错了意,“别看了,人没跟上来。” 宋溪谷懒得解释。 再开出一段路,城市楼宇逐渐取代郊外草木,王明明忍不住又问:“去哪儿啊?” “回家。” “回你哪个家?” 宋溪谷缄默片刻,唉声道:“公寓。” 王明明尽职尽责当司机,还要试图转移宋溪谷的注意力,“溪谷,我们的公司什么时候开张啊?” “后天去阅山生物科技的实验室,”宋溪谷说:“你跟我一起。” “哦。”王明明抓心挠肝,还想聊,又实在找不到话题继续。心大如他这般的二货都能看出宋溪谷活人微死的颓丧,“那个什么,你家有饭吗?我快饿死了。” 宋溪谷看他一眼:“你放心吧,我不会跳楼,也不会割腕。”他说:“我没事。” 王明明无言以对:“……行。” 宋溪谷回公寓后点了一枝雪松,倒头就睡。 再睁眼,不知几点,窗外暮霭朦胧。 嘀,手机收到一条信息,紧接着又叮当一声,从厨房传来。 宋溪谷疲惫揉额,他不知道家里谁在,希望不是时牧又溜进来了,阴魂不散。 手机又跳出第二条未读信息,宋溪谷随手点开,看见发件人是家庭监控后台系统,他的神思滞了片刻。 监控后台提示半年数据将删除,是否确认将数据发送邮箱,删除后数据将不可恢复。 宋溪谷在家安装的这套监控设备有两个数据库,一个保存至内存卡,另一个由后台实时传送至云端,设置半年期限,到后自动删除。监控商家为降低与客户发生纠纷的概率,特意会在数据删除前再发信息让客户确认,过期不确认自动视为放弃。 以往宋溪谷不管这些,数据删了就删了,他也不会看。 但今天不一样,宋溪谷盯着那时间回想很久,鸡皮疙瘩比大脑先给身体反应——8月末,是他刚重生回来,夜夜撞鬼的那几天! 当时宋溪谷第一时间查看监控内存卡,所呈现的内容相当诡异且不合逻辑,他没有深究,全当精神状态不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糊弄过去。现在一琢磨,那鬼出现得不合常理,消失得也莫名其妙。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宋溪谷没分析出所以然。他鬼使神差地下指,数据确认发送至邮箱。 宋溪谷没有立刻看视频,他需要做几分钟的心理建设,怕见着真鬼,又怕看见比鬼更可怕的东西。谜团里的东西太多了,再多一样,他的心弦就真要被扯断了。 这时门被敲响,有人在外面叫:“小溪。”是赵姨 宋溪谷面色微寒。 赵姨又敲了两下。宋溪谷尽量控制住情绪,稳声说:“我在。” “时间蛮晚了,你要吃晚饭吗?”赵姨总揣着苦口婆心的语调说话,“我都做好了,你出来吃一点,饿急了对胃不好。” “好,”宋溪谷说:“就来。” 餐桌上有一杯热牛奶,宋溪谷只刮了一眼,似乎不算在意。 赵姨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她低着头,眼皮朝上翻了翻,不甚刻意地往宋溪谷敞开的卧室门内瞟了一眼。 宋溪谷支着下颚半阖着眼,不露声色。 赵姨瞧他脸色不好,挺担心地问:“你吃药了吗?” “嗯,”宋溪谷倦恹恹地应付:“药都吃光了。” “那就好,宋先生说药不能断的。” 宋溪谷觉得这时间荒谬,他只是个私生子,既得不到家产,也没有碍着谁的前途,凭什么所有人对他的怨毒和排斥,好像他是个掀人祖坟的恶鬼。 时牧口口声声说想听到答案,要知道真相。 真相,谁不想知道啊。 赵姨话音刚落,宋溪谷倏地睁眼,不咸不淡地开口:“赵姨,你还记得我妈妈吗?” 赵姨布菜的手猛地一僵。 宋溪谷继续说:“你也照顾她很多年了吧,我最近梦到她,可是脸好模糊。” “我……”赵姨惊疑不定,打量宋溪谷的神色,猜他的意思,没有盲目回答。 第71章 宋溪谷话里有话,“谁对她好,她都记得。”他忽地一顿,抬眼看向赵姨,好真诚地说:“我也记得。这几年辛苦你了。” 赵姨极不自然地咧嘴笑笑,说:“应该的。” 宋溪谷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只寒暄几句不往心里去的客套话,随后伸手拿筷子。宋溪谷看上去没有精神气,筷子都拿不稳,手臂歪歪斜斜一撂,碰翻了牛奶。 “抱歉,”宋溪谷说:“麻烦再烫一杯。” “好。”赵姨利索地收拾好,又进厨房。 厨房那监控坏的,宋溪谷前几天找人修好,赵姨不知道。镜头里她倒牛奶,扔了颗药进去,再将玻璃杯放进微波炉。 流程熟练,快速高效。 宋溪谷面不改色,围观全程。 后来赵姨催促几次让宋溪谷喝牛奶,宋溪谷总说饱了,等会儿喝。赵姨也不好多说什么。 客厅一共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玄关,令一个瞄准沙发。宋溪谷被人坑多了,自己也长出心眼,于是转个背,卡着摄像头的角度,他握着玻璃杯微仰起头,喉结明显滚动几下,看上去喝着牛奶。再扭头时,镜头下的宋溪谷唇边多了一圈奶渍,而杯中的牛奶少了一半。 宋溪谷状似不经意,余光从监控镜头上一扫而过。 他不确定镜头后面是否有人在窥探自己的生活。 赵姨很晚才离开,她好像有意监视宋溪谷,程度比之前更甚。 宋溪谷将计就计,神志不清倒在沙发上昏睡不醒。 后半夜,宋溪谷半梦半醒,起身时脚步虚浮。他捂着嘴似乎要吐,然而踉踉跄跄,找不到卫生间在哪儿,一不小心摔进书房,很长时间没出来。 他看上去又犯病了。 锁上门,宋溪谷蓦地眨眨眼,浑浊的眼底迅速清明。 演戏嘛,谁不会。 宋溪谷坐到书桌前,鼠标一动,电脑屏幕亮了。他点开邮箱,里面一共二十段视频,日期分别显示两天——是他重生回来,家宴结束后回公寓,晚上睡着了,第一次在梦里遇见那恶鬼的时间。 宋溪谷点开视频,因为过于专注,没发现指尖轻颤。 随后当时牧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玄关监控的摄像头下时,宋溪谷呼吸停滞,那魂魄都要散了。 哪有什么恶鬼,分明是可恶的人! “操!”宋溪谷恶狠狠骂。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qaq 第59章我杀了他? 监控显示晚上10点,赵姨刚走,而本该在宋家晚宴,手挽宋沁云一起款待宾客的时牧突然登堂入室,出现在宋溪谷家里。 时牧堂而皇之,自然地像在自己家。 微亮的屏幕照着宋溪谷的脸轻轻闪动,他没时间惶恐,第一反应是回想那会儿自己在哪里? 不太能想起来了,好像从晚宴出来,王明明问他是不是中邪了,坚持要送他回家。 哦,对。宋溪谷拼凑出一些感知,他那会儿刚重生回来,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状况都很糟糕。 接着看。 赵姨准备的牛奶还冒着热气,很快凝出一层奶皮。时牧把它端进厨房倒了,看他嫌恶的表情,恨不得把杯子都扔了。 时牧对宋溪谷的家很熟悉,仿若进入无人之境般,打开冰箱,给自己煎了个蛋,慢条斯理吃完,再洗碗,最后规整好。他看准时间差不多了,就又热了杯牛奶,放回茶几原位。 这一系列举动其实很诡异,宋溪谷看不明白时牧想干什么。然后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时牧从口袋里拿出一罐小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投进牛奶里。 即便隔着摄像头,宋溪谷也能明显看见那乳白的液体滋滋冒了几下泡,很快又沉浸下去。时牧甚至晃了晃玻璃杯,给它摇匀了。 宋溪谷:“……” 药片不大,成分不明,宋溪谷想了很多种可能,没想明白什么,鸡皮疙瘩倒是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时牧后进了卧室,挑一件宋溪谷的睡衣,去浴室洗澡。 他太自然了,显得宋溪谷才是误入这片领地的外人。 五分钟后,玄关灯又亮起,宋溪谷失魂落魄地到家。他那时的状态比现在差很多,只走几步路,晃晃荡荡,颠三倒四,猛一下扑倒在沙发边,大脑看上去比眼神还要空洞。然后不知怎么就昏过去了,不省人事。 时牧洗完澡出来,影子先投射到地板。他大剌剌地不着寸缕,走得挺悠闲。时牧抱起宋溪谷,发梢水珠落到宋溪谷脸上,惹得那人蹙眉轻哼。 “喝牛奶。”时牧柔声哄。 宋溪谷不喝,拧着眉扭脸。 时牧于是托着宋溪谷的背,将他稍稍抬高些,慢慢喂。宋溪谷不再躲了,小口小口抿,过去快半个多点了,也还没有喝光。 “……”如今宋溪谷以第三视角看屏幕画面,像看别人演戏似的。他诧异于时牧居然有惊人耐心的同时又生出荒谬的割裂感,总之很不真实。 这真的是当时发生的事情吗?宋溪谷完全没有印象,哪怕有铁证如山的画面替他回忆,也像泡沫里的幻影一般。 然而泡沫易碎,故事还在继续。 时牧俯身垂首,亲吻宋溪谷。凉薄的唇从宋溪谷的眼尾摩挲到面颊,最后没入滚烫的口齿间辗转。 宋溪谷像玩偶,没有回应。约莫十分钟后,他终于昏昏然地睁开了眼睛。 不算醒,更说不上清醒。宋溪谷直愣愣地睁着眼,眼瞳失焦,慢慢眼底浮上一层惊惧,紧接着,肢体随这份没由来的恐惧挣扎起来。 宋溪谷面色惨白,像见了鬼,不断推搡,嘴里大喊:走开!不要! 宋溪谷半年前比现在还瘦,细瘦伶仃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可即便如此,他也是个男人,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时牧也不好控制他。 时牧掐住宋溪谷的腰,叫他名字。 “溪谷,小溪!” 宋溪谷惊惶抬手,想捂住脸。时牧不让,依旧柔声细语地哄,“别怕,都会过去,没事的。” “呜呜……”宋溪谷还是哭,他双颊凹陷,哭到最后,颧骨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小哥,救我……”宋溪谷坠入十八层地狱被恶鬼追着咬,下意识的求救只依赖时牧。 他眼底水光潋滟,时不时惊恐瑟缩,一面推搡时牧,一面又不停喊他名字。 怕时牧听不见似的,“小哥!” 时牧被他的惊恐取悦,“我在。”他唇角带笑,轻顺着宋溪谷的脊背,唇又贴上他的耳朵,沉声问:“小溪叫我做什么?” 后来宋溪谷喘息带泣,时牧摁着他在沙发,彼此鼻息交错。时牧咬宋溪谷,又吻宋溪谷,在他浑圆的肩头留下浅浅的牙印。 宋溪谷就又哭了。 他不甚清醒,只当被血腥丑陋的恶鬼上了,不想配合,却不由自主迎合,这让宋溪谷羞耻,可是没有办法。宋溪谷在睡梦中浪潮迭起,可怜地质问恶鬼你为什么找我? 橙黄的落地灯在宋溪谷身上渡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他漂亮的不像真人。时牧看在眼里,喉咙一紧,这泣血般的质问字字句句砸在心房,他沉默许久,哑声回答—— “对啊,我就是鬼。” “小溪,是你杀了我啊。” “想陪我一起死吗?” 下一刻,他们高..潮迭起,彼此呼吸皆是一窒,真就好像死在了一起。 一场活色生香的春宫,看得宋溪谷面红耳赤,他连想点下暂停的手指都抖得不像话。 监控视频里,时牧倒是爽了,只有宋溪谷不好,浑身上下都抽,也不知是爽还是痛苦,紧紧揪着时牧的手指。 时牧指鹿为马,问:“还要?” 宋溪谷点头摇头,胡乱一通,眼尾紧闭还挂着泪。 “哦,”时牧理所当然地肯定,“还要。” 他说:“腰记得要抬起来一些。” “这样会舒服。” 不知宋溪谷听没听懂,反正他点头了,时牧就当默认。 于是时牧抱起宋溪谷,让他半躺着坐在自己腿上,搂紧到怀里,悠悠地晃,像哄小孩儿那样。 宋溪谷双手无力下垂,薄红的眼尾沉默地复述着刚刚激烈的经历。他大概睡着了,睡得不算安慰,时不时抽泣几声。 时牧架起宋溪谷的腿..夹到自己腰两侧,就这样把他抱进房间。 再出来是三小时后,时牧揉捏着脖颈出现在镜头里,步履悠然,满目餍足。他在客厅站了会儿,环顾半圈,没事找事似的竟开始整理。他将沙发弄脏的靠枕套拆下洗净,茶几物件一一规整,牛奶玻璃杯也端进厨房洗了,最后甚至吹毛求疵地检查地毯有没有落灰。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天亮离开前,时牧都会拆了监控内存卡,动番手脚后再装回去。 宋溪谷看得瞠目结舌。怪不得,他查监控,那画面偶有跳帧,总有怪异,原来被时牧添油加醋过,留下的都是他想给宋溪谷看的。而实时同步到云端的数据时牧鞭长莫及,这才将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呈现在宋溪谷面前。 第72章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时牧每逢深夜登门,就是个采花贼,喂宋溪谷吃不知什么玩意儿的药,再脱光他衣服,趁他病要他命似的开起了自助。 宋溪谷那时以为自己在梦里,看见的鬼是鬼,可重重叠影下,那鬼又莫名混着时牧的影子。每次最后他被搞得腿软腰颤,还要怀疑是不是中邪了。 原来不是自己脑子不好的幻觉啊。 宋溪谷的目光紧盯着屏幕里的时牧,心绪复杂难平。他认识的时牧从来不是这副模样,什么狗屁耐心、温柔,还有腻耳的甜言蜜语,宋溪谷从来没有得到过。 于是时牧的这些举动在宋溪谷看来简直比见鬼还要邪门。 可是为什么?他更加迷茫。 时牧为什么要这么做?宋溪谷想,如果那些天在身边的人都是时牧,那自己又为什么睁眼看见的会是面目全非、死相恐怖的恶鬼。 宋溪谷疲惫闭眼,整个身体欠进椅背里,倦怠地蜷缩起来。 “小溪,你杀了我啊。” 时牧些许幽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宋溪谷脑中卷起一阵风,紧接着,luna的话也想破土的种子,慢慢发芽。 “人的大脑如果处于半清醒状态,眼睛看见的东西可能会被自动转化为你潜意识想要逃避的现实,从而转化为梦。” “比如你亲历或者亲眼看见了某个可怕的场景,大脑开启自我保护机制,选择屏蔽或者遗忘,但潜意识那个画面一直存在,通过某些机制触发。” 触发机制! 宋溪谷蓦地睁眼,眼底清明舒亮,如果忽略他额角沁出的冷汗,宋溪谷看上去凌厉又镇定。 他开始推演经过—— 如果时牧就是恶鬼,那么从人变鬼的中间,可能发生的某个场景是宋溪谷潜意识想要逃避的可怕现实。 会是什么? 我杀了他?宋溪谷喉结重重一滚,艰涩地咽下唾沫。 不可能,我怎么会杀他?宋溪谷立刻否决这个想法,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于是慢慢的,这个骇人的疑惑从“怎么会”变成了“为什么”。 我为什么杀他?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现在这个时候,宋溪谷正跟时牧不死不休地纠缠。他们只有纯粹的身体交流,心理上恨不得咬死对方,没有健康关系可言。时牧从来不管宋溪谷舒不舒服,基本操..完就走,懒得管宋溪谷死活。何来这般温情脉脉? 所以时牧有这种改变的契机是什么? 想多了头疼,并且这种疼蔓延至心口,怦怦重跳,如黄钟大吕般扯出某个诡异的念头,砸开了他的思路。 重生!? 宋溪谷怔愣须臾,瞪大眼睛,眸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之前也对此有一掠而过的怀疑,全被压了下去。哪路神仙把重生当批发?生之前是死,死后不下地狱,那算阎王失职。 然而现在,宋溪谷把这套逻辑搬上台面,稍微一捋,思路简直不要太通顺。 我可以,为什么他不行? 当所有不可能被剔除,剩下的无论多荒谬都是真相。 “还不如见鬼。”宋溪谷就着后颈炸起的寒毛自言自语。 监控里的时牧又抱着昏昏噩噩的宋溪谷进了卧室。陶炉悠悠,燃着雪松,隔着一段虚无缥缈的时空,奇异飘到屏幕前。 宋溪谷闭眼生呼吸,强行将汹涌的思绪压制,再睁眼,他对着靡乱的画面勾了勾神,目光定定落在时牧那因沉于情.欲而不再冷漠的脸上。 主观无法判断虚实,宋溪谷要用自己的方式试探。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4万字左右完结。这两条先存一波稿,下周开始更二休一,么么啪! 第60章探究 一夜没睡,宋溪谷精神不好。 他赶时间,终于将吃灰许久的帕拉梅拉开上了马路。豪车声浪浑厚,不同模式下的操控精度与加速能力几乎顶级,并且刹车灵敏,完全看不出未来某日将在高架上因刹车失灵发生车毁人亡的惨剧。 再次摸方向盘,宋溪谷心尖还是发颤,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车祸,一条腿被卡在座椅和沉重变形的铁皮间,血腥味混着汽油味翻腾,熊熊烈火灼烧皮肤,太恐惧了。宋溪谷下意识探手摸腿。 还在,他松口气。 王明明来电,猝然打断宋溪谷惊遽的思绪。 “喂?” 听他那声,王明明一愣,问:“你怎么了?又见鬼了?” “没有,”宋溪谷不想说,问他:“你到哪儿了?” “园区,人实验室门口,”王明明难得正经,“就等你呢,到哪儿了?” “马上到。” 宋溪谷挂了电话,猛踩油门,技术高超地飞入主路,很快不见踪影。 克服心理障碍,首先要冲破屏障,宋溪谷比谁都清楚这点。 阅山生物科技的实验室大楼外,除了王明明,还有赵阔,各个西装笔挺。只有宋溪谷不着调,散着头发,边走边扎。 王明明一惊一乍,“你怎么这样就来了?没有对甲方爸爸基本的尊重。” 宋溪谷打个哈欠,没搭理他。 倒是赵阔,见宋溪谷眼下乌青,问一句,没休息好吗?宋溪谷点头,算回应。 马上过年了,天太冷,宋溪谷穿得单薄。赵阔不问也不说,脱了外套直接披在宋溪谷肩上。王明明见状,贱嗖嗖哎哟一声,用他那龌龊的思想把宋溪谷和赵阔揣测个遍。 宋溪谷翻个白眼,没嘴解释,抬手搭肩,正要拿下衣服还回去,“不用,我……” 话没说完,杜礼踩着台阶,风尘仆仆而来。 “不好意思啊,”杜礼跟宋溪谷道歉,“刚在做实验,抽不开身。” 好像偌大一个企业,只有杜礼一个活人在管家。 宋溪谷不露声色问:“你这么忙,不用招待我们。” 杜礼顺着他话讲:“董事长特意交代让我亲自来谈。” 宋溪谷掩去面上的疲惫,笑笑说:“非得是你啊?” 杜礼眨眨眼,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似乎蛮骄傲:“是啊,谁让我是他心腹呢。” 宋溪谷:“……”他问:“你们董事长呢?我还没拜访,过意不去啊。” “没必要,”杜礼迎众人往里走,“他最近心情不好,发神经呢,不见人。” 王明明嚯一声,说:“真随性。”然后冲宋溪谷使眼色,十分疑惑这单位靠不靠谱。 藏得太深,过于诡异,这位所谓掌权人越是欲盖弥彰,宋溪谷就越对他的身份和面容好奇,忍不住想探究,但杜礼恰当好处的引开话题,不给宋溪谷机会了。 项目洽谈顺利,关于新疫苗研制数据监控系统的建立和维护,这一部分由赵阔进行技术对接。王明明纯来亮个相,摆着法人代表的谱,最终话事人还是宋溪谷。 杜礼带宋溪谷参观实验室的办公区域,这里空调打得足,宋溪谷感觉热,脱了外套。杜礼闲聊似的开口:“衣服不合身啊。”赵阔的外套有点大了,罩在宋溪谷身上空落落的。 宋溪谷说:“今天降温,我出门着急了,没加衣服,朋友怕我冷,所以把外套借我了。”他淡淡一笑:“要还回去的。” 杜礼咧嘴,干巴巴一笑,阴阳怪气不知道奉承谁,“那你朋友蛮贴心的。” 宋溪谷略微奇怪地扫他一眼,没接话。赵阔的外套挂在他的小臂上,一路妥帖。 参观一圈下来没什么特别,大家埋头干自己的活,对宋溪谷这位客人并不好奇。宋溪谷有点渴,在茶水间的冰箱看见一瓶酸奶,问杜礼,能喝吗? 杜礼顿时展现出莫大的荣幸:“能,你随意!” 宋溪谷觉得他神神叨叨,皮笑肉不笑地灌了一口,蛮给面子,说:“好喝。” 杜礼瞄一眼那配料表,心想原味无糖,能好喝到哪里去。不过行为上极尽地主之谊,“喜欢你就多拿,都拿走!牛奶也拿走!” 宋溪谷:“……”他尴尬婉拒:“谢谢,家里都有。” 几趟来都没有收获,宋溪谷还是尽量保持耐心,他要跟所谓董事长见一面,才有机会深挖阅山科技的背景。 杜礼事儿一堆,马上又要去忙,一句“你随意”将要出口,被宋溪谷堵了回去。 “贵司董事长什么时候有空?”他很直接,“我配合他时间,亲自拜访。” 诚意够足了。 杜礼也为难,挠挠脸,说:“我问问他,到时候给你答复。” “好。” 赵阔那边还要很久,王明明签合同去了也没回。杜礼又把宋溪谷送回会客室,推门而入时一缕甜香扑面而来——桌上不知何时摆了盘水果。 杜礼搜肠刮肚找措辞,“每天都要补充vc嘛。” “……”宋溪谷哑然,捏起一块橙子,吃得挺斯文,“贵单位企业文化非温馨,我还要多请教学习。” 杜礼的冷汗都要出来了,恨不得当场尥蹶子,扭头就走。他把果盘推到宋溪谷面前,讪笑道:“你都吃了吧。” 第73章 宋溪谷道了谢叫不装模作样地客气了。 桌上项目企划书还在,刚好翻在疫苗对于人类的意义和贡献一页。宋溪谷于是换个话题,问:“这次的疫苗研制与急性呼吸道传染病相关,可是近几年国内并没有爆发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宋溪谷问:“疫苗的市场流通率不会很大吧。” “现在没有,不代表潜在危险不存在。” 宋溪谷觉得杜礼话里有话,“怎么说?” 杜礼当然不会明说,但他也不拐弯抹角,“十六年前,宁市发生过一场小范围的传染病,这事儿你可能不知道。” 宋溪谷确实不知道,他完全没有印象,除了年纪小以外,那时候他和冯婕妤正在宋万华眼皮子底下艰难求生。 杜礼见宋溪谷反应平平,继续说:“我们的项目并不是最近才立项的,而是十六年前,准确说,是继续进行未完成的研究。阅山生物科技三年前成立,但是我们的实验室由前辈创立,立意和底蕴深厚,薪火相传至今,从不图名利。” 这番话字字铿锵真诚,看在宋溪谷眼里,真跟外面这些充满铜臭味或者有其他目的的资本家不同。 宋溪谷惭愧地反省片刻,再开口时,语调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恳切,他问:“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 “当年国外某处爆发呼吸道疾病,直接攻击肺部,传染性强。消息传到回来,未雨绸缪下,国内相关专业的专家们临危受命,紧急研制疫苗。”杜礼说:“那病还是传过来了,宁市的某家私立医院发现第一例病患,直接重症。政府当机立断封锁医院,隔离所有人员。” 宋溪谷心惊肉跳,按理说这样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不应该没听说过。 “后来呢?”他问。 国内专家正在研制针对性疫苗,病就传过来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难以言说的阴谋。 杜礼的语调不再欢脱,甚至沉肃:“疫苗研制的历程刚到中期,还未进入实验阶段,没想到另一家生物实验室竟然先提交了审批。” 说到此,杜礼话音一顿,让宋溪谷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杜礼说:“因为事态紧急,审批通过了。” 宋溪谷心一沉,隐约猜到什么,但因为时间线太混乱,总捋不清这呼之欲出的真相。 杜礼不添油加醋,徐徐地陈述当年的事情,他跟宋溪谷说,那家实验室的疫苗研究报告、病毒基因测序、抗原靶点等都跟专家团队的研究成果一模一样。 显而易见,团队里有眼线窃取机密并且泄露。 只是研究了一半的疫苗并不成熟,不适合在临床使用,专家团队的负责人发现其中关键抗原靶点有问题,他提出异议,但已经来不及了,疫苗已经投入使用。 宋溪谷睁大眼睛,不敢置信道:“疾病没有大范围传染,说明那批疫苗成功阻断了病毒,那问题出在哪里?” “接种疫苗的人身体出现了严重不良反应,导致残疾,影响终身。” “不过这件事被压下来了。”杜礼的语速越来越慢,“对社会来说,结果完美就可以。” 确实,宋溪谷想,跟危大社会性事件相比,解决过程中造成的伤亡,这些细节都微不足道。 杜礼说:“后来这件事被报道出来,人们在劫后余生的同时对那家救人民于危难的实验室歌功颂德,捧上天了。” 宋溪谷却唏嘘:“没人记得在角落里哭泣的牺牲者和他们的家属。” “你不就记住了,”杜礼笑笑:“老师也记得。” 宋溪谷蹙眉问道:“疫苗的研制还要继续吗?” 杜礼摇头,说停了,“老师找出了内鬼,顺藤摸瓜,也知道了那家实验室背后的资本。” 宋溪谷紧了紧拳,急迫问道:“谁?” 杜礼说:“我不知道。” 宋溪谷的额头沁出汗,心里寒瑟,似乎预示到什么,声音也发抖:“老师呢?” 杜礼目光哀切下去,说:“死了,车祸。” 轰! 一道雷在宋溪谷的天灵盖炸开,他眼睛直挺挺的,失神到呆滞。 杜礼起身,“我们继续研究工作,对社会来说可能没有实际意义,也可能将救人于水火,谁说的准呢。” 不知宋溪谷听没听进去。他眸心微动,“杜礼。” 杜礼走到门口停步,等他后话。 宋溪谷问:“那位老师叫什么名字?” “他姓时,”杜礼说:“时归怀。” 宋溪谷后来烟瘾犯了,实验楼禁烟,他忍不住,说去外面呆会儿。杜礼好像怕宋溪谷跑,跟他说外面冷,别出去了,你坐电梯坐到十楼,往右拐,那儿有个吸烟区。,你爱怎么抽就怎么抽,把自己抽成喷气式飞机都没人管。 宋溪谷这会儿没闲心跟他说笑,点头道了谢,就乘电梯上去了。 十楼很安静,没人也没鬼,走廊尽头一间靠南办公室,烫金款黑底董事长门牌明晃晃悬挂着,正端方雅正地冲宋溪谷打招呼。 既然来了,宋溪谷就当是某种暗示。 烟瘾没了,他将烟塞进烟盒,单手插兜,悠悠踱步过去。 沁凉的铁质把手被宋溪谷握在伤心,无数寒意争先恐后涌向心脏。宋溪谷的喉咙骤然一紧,居然喘不上气,他缺氧似的天旋地转,冷汗也顺着额角滑倒眼睫,模糊视野。 他腿一软,往前倒,咔哒轻响,带动了把手。 门居然没锁! 宋溪谷睁大眼睛,像心虚又好奇的精灵,闯入他人领地,并非他本意,又忍不住探究。 从办公室里投射出来一道光,里面阳光明媚。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宝宝一定能猜到捏把水果刀勤勤恳恳给小溪切橙子的是哪位,嘿嘿。 还有4万字只是大概的数,万一我没刹住车,不定还要写队少qaq总之kuku写! 第61章 经过我同意了吗? “宋先生。”来人叫住他。 宋溪谷余光瞥见一位扎着马尾,着装利落的女士,手抱一沓文件,风风火火朝他走来。宋溪谷一番回忆,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你好。”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捻着指尖,轨迹自然地探向烟盒,取一支烟。 来人自我介绍:“我姓何,是董事长秘书。”她面带微笑,气场和善,有点讶异,问:“宋先生怎么在这里?” 宋溪谷指缝夹烟,摩了摩,温良轻笑:“我来抽支烟,找不准地方了。” 何秘书给他指路,说:“吸烟区在另一边,我带您过去。” 很难得见吸烟区设置在董事长办公室楼层,估计专为一人服务——恐怕这位董事长也是个老烟枪。 “谢谢。”身处别人地盘,宋溪谷没有婉拒的理由。他的眼尾轻轻扬起,余光意味深长,最后刮了眼那锃亮的董事长门牌。 何秘书仿佛洞悉他的心思,语调略带遗憾道:“不巧,董事长刚走。” “是,”宋溪谷笑笑,“挺不巧的。” 暖阳透过落地窗将布置简约的办公室照得透亮,这里没有绿植,宽大的办公桌占据办公室中央,桌面干净得近乎空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相框款款而立。 相框里夹有照片,一张全家福,因为光照反射,里面人的五官不甚了了,不过情绪外显,表情上大多带着笑意,只是其中一个男孩儿,坐在妈妈身边,可能天生气场冷静,就他不喜笑,像锋利的线条,端得严肃,小小年纪,十分老成。 相框旁摆着一支木质钢笔,下压着一张二寸免冠证件照。照片中人二十出头,长发束起,粉粉面桃花,漂亮得不像话,只是温和的眉眼显出浑浊的病态,扎着某人的心。 让宋溪谷来看,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倒被人藏了快十年。 项目洽谈顺利,结束后,王明明如愿坐上帕拉梅拉,流里流气地伸个懒腰,同时还混着不堪入耳的音效。 宋溪谷本来就烦,忍着没骂,无语地冲他翻白眼。 王明明自己往枪口上撞:“欸溪谷,你师兄不一起来啊?” “他自己有车。” “嘿嘿,”王明明说:“我觉得你俩挺配,他可比时牧贴心。” “注意措辞,”宋溪谷好意提醒王明明,“我不保证他能听见多少。” 王明明的脑子一时没搭上线,懵逼地问,“谁?” 时牧两个字在宋溪谷舌尖翻滚两圈,灼得火烫,烧到最后喉咙都痒,然后变成一缕青烟,终是没说出口。 王明明不自知,自顾自找死,“溪谷,你要开始新生活,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宋溪谷叹气,“财和钱你各占一半。” “啊?什么意思?”王明明没听懂。 “贱啊。” “嘿嘿,”王明明还挺乐,“最近心情好,我都收敛了。” 宋溪谷斜他一眼,“怎么?” “我这法人代表好好当着,公司没出幺蛾子,牌面有了,我爸都高看我几分,前天吃饭还给我夹菜来着,晚上回家都勤快了。他问我业务,我狗屁不通。”王明明蛮骄傲,“他也不能拿我怎么着。” 第74章 宋溪谷耐着性嘱咐,“别把我卖了。” 王明明知道宋溪谷的情况比自己复杂太多,义正言辞道:“那不能,我该嘴严的时候,千斤顶都撬不开。” 宋溪谷问:“你爸经常不回家?” 话题跳跃太快,王明明反应慢,脱口而出,“他在外面的情妇一捞一大把,总有一个温柔乡让他睡觉。” 宋溪谷问:“你知道安和疗养院吗?” “听说过。” 宋溪谷善于观察,那目光还未收回,意外捕捉到王明明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王明明道德阈值极底,很少表露此类情绪。宋溪谷不露声色,蛮妥帖地问:“那什么地方?” 王明明说:“脏地方。” 宽大马路上,有辆面包车突然不要命的加塞,宋溪谷猛踩刹车,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声。王明明被惯性摁着脑袋往前一冲,差点被安全带勒死。后面的话被他反吞进肺,全成了唾骂,“操,找死啊!” 宋溪谷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不敢问。 时间还早,宋溪谷没地方去,也不想回家。他把王明明送到酒吧,收到热情邀请。 “进来坐会儿,我给你点男模!” 宋溪谷这会儿连逢场作戏的兴致也没有,脚踩油门,扬长离开,去了咖啡店。 躲清静。 咖啡店的的露台有一把藤椅,宋溪谷专门给自己准备的,从这个位角度看出去,刚好能看见对面口腔诊所,时牧的治疗室。以前他趟一天,看一天,心情会好,也能在失落和惝恍中,在时牧的冷眼旁观下把自己哄好。现在不了,宋溪谷将藤椅挪到遮阳伞下,就着下午太阳下山的尾巴,晃啊晃的,真给自己晃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要黑了,宋溪谷睁眼迷茫片刻,低头发现身上居然盖着一条绒毛毯,怪不得没被冻醒。他心口一动,抬眼侧目,看对面治疗室,那里没有点灯,也没有那个身影,空荡清冷。 宋溪谷哀哀收眸,咂摸不出浅泛在口腔里的滋味是什么。 有点酸,还抿出隐晦的苦涩。 自墓园那天,宋溪谷和时牧有三天没见了,也没有任何联系。 求而不得,得又惊惧,既念着,又怨怼疏离,不尴不尬的关系摆在面前,反复折磨彼此,有什么好联系的。 关于那个人,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宋溪谷想不清楚。只是眼下的情绪很难形容,他知道自己跟时牧断不干净的,能把人耗死。 宋溪谷叹气,要起身,腿麻了,于是颓丧呆坐,等月亮升起,再厚的毛毯也挡不住寒冬夜晚的风。 “老板,你醒啦?”小梦过来。 宋溪谷提不起劲,“还不下班呢?” “我把店里收拾好就走了。”老板在她不好意思准点下班。 宋溪谷的手搭在毛毯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质感很舒服,“你给我盖的吗?”他话音一顿,又问:“哪儿来的毛毯?” “啊……是我盖的,怕你着凉嘛。”小梦笑了笑,“毛毯是我从家、家里带的,中午没客人的时候可以眯一会儿。” “嗯。”宋溪谷有气无力地点头,没有继续问。 其实小梦笑得很僵硬,说话的舌头也打结,眼睛还飘忽不定,一副做贼心虚的扯谎模样。宋溪谷没发现,也就被她糊弄过去。他将毛毯叠好,交还给小梦,“谢谢,很暖。” 小梦抱着毛毯,等宋溪谷彻底离开,焦急地原地转圈。 口腔诊所关门下班,这毛毯她要怎么处理? 时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像只鬼,把陀螺似的小梦吓懵了,原地不动。 “时时时、时医生。” 时牧的脸沉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大概有点凌厉。 “给我吧。” 小梦把毛毯还回去,舒一口气,又忍不住嘟囔,“你以后走路出点声嘛。” 时牧说:“抱歉。” 小梦回想白天看见的情景,时牧在宋溪谷睡着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他不像现在这般阴郁,温柔得像春天的云朵,仔仔细细地替宋溪谷盖上毛毯,在他身边待了十多分钟,又悄无声息地飘走。 那十分钟里,他静静凝视宋溪谷,从他的眉眼描摹到唇间,带着不可抑制又不得不压抑的冲动,最后只留下无奈的叹息。像远山里,风过无痕的丛林和枝头松动的雪。 迟来的深情,一场被辜负过的梦。 小梦都想磕他俩了。 “老板说毛毯很暖,他谢谢你呢。” 时牧勾扯起唇角,笑意浅淡。 赵姨最近来得很勤快,无微不至的照顾宋溪谷,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他的社交活动,都要问一问,好像按捺不住了似的。 宋溪谷的态度跟从往无异,该吃药吃药,该喝奶喝奶。他不想打草惊蛇,但也蛰伏不了了——没有人受得了被无孔不入的盯视。 宋溪谷花钱委派的人查到了安和疗养院的线索,他要亲自去核实。不过家里还有个麻烦在,宋溪谷首先得解决她。 王明明昨晚约宋溪谷去酒吧嗨,宋溪谷这次没有拒绝,玩儿了一天一夜,终于浑浑噩噩,满身酒气回来了。 赵姨见他这副泡在酒色财气里的窝囊样,哎哟一声,不太走心地关切道:“吃药的时候不能这么喝酒。” 宋溪谷没有理,横冲直撞地进洗手间,怎么都吐不干净。 本来只想演戏,没想到真喝多了,喝到后来王明明怎么劝都没用。王明明这才看出点本质,就不劝了,随宋溪谷喝。 宋溪谷烦闷,心口憋着一股浊气,怎么都不痛快。 喝不痛快,吐也不痛快。 赵姨端来醒酒汤,还有牛奶,说:“小溪,喝点热的暖胃,要不然明天清醒了该头疼。” 宋溪谷看见就冒火,正好借酒发疯,全给砸了,名正言顺,指着赵姨的鼻子破口大骂,完全没有半点少爷该有的涵养和素质。 赵姨脸色一下变得不好,原地踌躇片刻后拿出手机,准备给鹿港庄园的不知哪位打电话汇报宋溪谷的疯癫现状。 他只要程度再重一点,又会被宋万华押去鹿港庄园关起来。 只是电话没拨出去,另一通来电打乱了赵姨的阵脚。 宋溪谷听不清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赵姨走得很慌乱,宋溪谷松口气,知道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 紧绷的神经倏然一松,宋溪谷突然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他踉跄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回卧室,脑袋沾枕头上,人就迷糊了,说睡十分钟,昏昏沉沉,却不知过去多久。 宋溪谷睡不踏实,觉得身体特别沉,彷徨在梦境中的灵魂一脚踩空,牵动肌肉徒然猛颤。 “啊!”他大叫,本能挣扎,双腕却被某个蛮横的外力牢牢箍死。 口腔被滚烫的软舌霸道侵入,沿着内壁滚了一遭。宋溪谷眼角渗泪,一面抗拒,一面又迎合,进退两难。 高山雪松的气息随吻强势侵蚀宋溪谷,他太熟悉这味道了,许久不见,堪堪接触,心跳首先狂跳不止。 来人卡进宋溪谷的腿间,居然有些慌不择路。 宋溪谷终于艰涩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大脑逐渐清醒。 那双唇挟着欲望,毫无章法地亲吻宋溪谷,他忍无可忍,齿间用力一紧,狠狠咬下去。血腥味瞬间弥散,浇灭了身上人毫无理智的疯狂。 那人退开一尺,不再倨傲自持地直视宋溪谷,他垂首敛眸,看着有些狼狈了。 宋溪谷头发乱了,领口也松了,红唇沾血,脖颈还有不忍直视的暧昧红痕,全被这人弄出来的,看着其实更狼狈,但他脊背笔挺,志骄气盈地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小哥,你对这套下作手段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宋溪谷说着,舌尖一卷,从上颚勾来一颗白色药片,味蕾微苦。他把药吐到时牧面前,冷声质问:“你喂我吃的什么,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62章 “我恨死你了。” 时牧没有回答。 白色药片此刻被丢弃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对照鲜明,尤其刺目。 宋溪谷的喉咙又干又涩,忍了很久,还是咳嗽。时牧闻声,终于抬头看他。 “你走吧。”宋溪谷冷漠带刺,像一株长在沙漠中的仙人掌。 耐旱、耐高温,不需要水,可以在所有恶劣环境中挣扎生存,即便活得不算体面。 时牧被他微小的尖刺扎穿的心肺,“小溪。” 宋溪谷竟从时牧的话音中听出尾调微妙的抖颤,他觉得好笑,讥讽道:“这是干什么?觉得对不起我了?”说着刮了眼那药片,“那恐怕你做的对不起我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肯说吗?” 时牧紧绷下颌,双眼敛在额发后,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不说就滚,”宋溪谷不耐烦,端着架子恶言恶语,“否则赵姨回来看见你,倒霉的只有我。” “你知道的,”时牧说:“她暂时回不了。” 第75章 宋溪谷斜着眼冷漠打量时牧,彼此忽然心照不宣。 赵姨有个儿子,身体不太好,全靠钱吊着一口气。宋溪谷以前不关注,最近才调查了赵姨及其家庭成员的的背景。她丈夫去世了,有个儿子。但儿子身体从小不好,在本市最高端的私人医生住了十几年,只为吊着那一口气,以证明还是个活物。然而吊那口气的钱是赵姨这辈子都无法摸到的数字,更别提用她的工资去填补窟窿。 所以她的钱从哪里来,逻辑链一目了然。 宋溪谷找人在她儿子身上作手脚,生命体征监测仪跳几次警报,赵姨连滚带爬地回去,就顾不上找宋溪谷的麻烦。 但时牧的笃定让宋溪谷感到诧异,他问:“你做什么了?” “我拔了她儿子的氧气管,”时牧淡然说:“恐怕活不过今晚。” 宋溪谷:“……” 睚眦必报。 时牧说:“你还是太心善。” “是,”宋溪谷冷冰冰开口:“我但凡心狠一点,肯定先捅你几刀。” 时牧眉梢微扬,似乎有点高兴,“会捅死我吗?” 宋溪谷觉得他反应不对劲,眉心微蹙:“你希望我捅死你?” 于是时牧的目光不再回避,诚恳地说:“你高兴就好。” 宋溪谷的疯癫只是被药物影响的结果,可时牧呢?宋溪谷终于发现,时牧的疯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癫狂。 “无冤无仇,我干什么杀你?” 时牧不作答了,眸光深远,却意味悠长。 宋溪谷这次学聪明了,不被他故弄玄虚的招数套路进去,指着床单上的药片问:“这是什么?”他盯着时牧,眼睑抽了抽,“之前你就喂我吃了不少。” “你明知造成你精神异常的原因是什么,知道这些药有问题,也了解赵姨每天往你的牛奶里加了东西,”时牧反问宋溪谷:“你为什么还要?” 宋溪谷见时牧布满血丝的眼瞳,他把持不定的情绪深层洋流的涌动,惊飞了海鸥。宋溪谷怔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恍然正以微妙的频率如涟漪弥散。 他轻如飘絮开口说:“你管得着我吗?” 时牧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瞬,猛地卡住,他像被扒光衣服的可怜虫,独自站在独木桥的中间,底气不足,进退不得。 宋溪谷看时牧这样,心里畅快点了,但还是不够。他嘲弄:“啊,对,管不管得着你都管了。”他捏起药片,点在指尖,伸到时牧眼下,“这到底是什么?” “残药代谢片。” 宋溪谷问:“有毒吗?” 时牧答:“没有。” 宋溪谷又问:“说明书呢?药品的产地、成分、功效、生产信息,都给我!” 时牧缄默,舌尖抵着口齿,沉沉开口,说:“……没有。” “……呵,”宋溪谷无言哼笑,冷语道:“你拿我当小白鼠测毒啊。” 时牧紧拧着双眉,动了动唇,终于像慌不择路的丧家犬,说:“我不是!” 宋溪谷盯着他额角的细汗,咂摸出来的那点滋味越来越鲜明。 时牧无言探手,出于本能似的,想摸摸宋溪谷的微红的面颊,“小溪,我……” “我不想给你解释的机会,”宋溪谷偏头躲开了,他现在手里有刀,也似乎知道了要捅时牧哪儿他会痛,“luna说我身体里精神类药物的沉积很深,轻易代谢不了,可是这两个月的血检报告显示,残留药物的浓度逐渐减弱。”轻轻一弹指尖,药片飞走了,最后不知落在哪里,宋溪谷审视时牧:“小哥,你的药很神奇啊,精准打击,效果显著,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吗?” 当肮脏的手段败露在阳光下,高冷严峻的雪山忽然震颤,由内部紧蹙而出,汇聚成汹涌的雪浪,终于将遮羞布扯开,时牧无可遁形,那些他刻意逃避的心安理得,终于反噬而来。 “我……”时牧喃喃低语,再也不能为自己辩解。 一颗心脏千疮百孔,宋溪谷后知后觉,再次蔓延出丝丝扎肉般的疼痛,像被电机似的,怎么样都不舒服。于是他不管不顾,下手也没轻没重,硬生生地又把伤口扯开巨大。 血都涌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吃的药有问题?” 时牧颓丧垂眸,他不答,惶恐又慌乱,半点清高的自持都没有了,倏然对上宋溪谷的双眼,瞬间溃不成军。 宋溪谷不让他逃,伸手掐他脖子。 所有人的脖颈都很脆弱,即便是曾经对宋溪谷来说,高高在上的真主。 “看着我的眼睛。”宋溪谷从时牧身上学来一星半点的强势,也够用了。 时牧怔愣,他说不出话,微微睁大眼睛。 滚烫的掌心贴着脖颈的喉结,宋溪谷清晰感到它微颤时不可抑制的动了动。 “小哥。” “很早。”时牧缴械投降。 答案意料之中,宋溪谷反应不大,“很早是多早?”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像死也要死明白。 “你第一次发病被宋万华关起来。” 即使宋溪谷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的答案太锋利,割开他原本就破烂的皮囊。宋溪谷生出哀切,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时牧的声音很低,像钟锤,不停地敲打,嗡声作响,震得肺部血液翻腾,涌向喉咙,再用力咽下去。 他们挨得太近,宋溪谷闻到了血腥味,于是唇角微颤,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默然凝眸。“哦。”他说。 “那时候他们给你送饭,还每天送药。”时牧说:“按照宋万华的行事风格,他该让你自生自灭,所以我觉得奇怪,找人偷偷查了那药的成分,结果是致病的效果比治病显著。我……” “你没有管。”宋溪谷终于还是笑出声,凄凄惨惨的眼梢有一缕晶莹的透光反射,扎得时牧眼睛疼。 “谁让我姓宋,谁让我是宋万华的儿子,你跟我有血海深仇,你不管我是对的。”宋溪谷哀叹,尾音颤颤,下了一场好大的雨。他闷闷地嗯一声,说:“亲眼看着我发疯,变成一个神经病,你很高兴吧?” “应该高兴的。”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再被宋溪谷面无表情地抹掉。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的,时牧想。他从前就是这样想的! 时牧阴暗恶毒,希望姓宋的全都不得好死。可同时他又挣扎在水杉林夜晚的星空下,想起那个倚靠在他怀里取暖撒娇的男孩儿,天真纯粹,将自己承托得更像恶鬼。 时牧得不到,要不了,又舍不得,到头来一无所有。 十多年来,在鹿港庄园疯癫了的孩子岂止宋溪谷一个,时牧也算。 可他该怎么回答? “我……”时牧说:“不知道。” 这答案太敷衍,宋溪谷冷漠嗤笑。不过现在敷不敷衍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心中已然没有期翼,就抱着死也要死得明白的自虐念头,宋溪谷哑声问:“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要出手干预的念头?让那些药别进我的肚子里。” 时牧没有想很久,他说:“……没有。” 明知道答案的,怎么还是会难过?眼泪比深陷情爱里的灵魂还要不争气。宋溪谷看见时牧眼瞳中的自己,比平常要狼狈些,显得死气沉沉。 时牧抬指,接住那滴眼泪,在指尖洇开,再犹疑地触碰宋溪谷的面颊,“小溪,我什么都承认,你还想问什么?”他说:“别哭。” 宋溪谷这次没有躲,他歪了歪头,脸颊挨着那掌心又紧些,晃着蹭了蹭。 小猫也是这样撒娇的。 时牧心房一软。 却听宋溪谷说:“那现在为什么又有了?” 时牧手指一僵,掌心温度随之冷却,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和无所适从。 “你喜欢我啊?”宋溪谷问,等看到时牧眼底的无措和躲闪,变更加笃定。他勾轻轻咧嘴,笑得很好看。宋溪谷俯身过去,柔软的唇瓣贴在时牧的唇角边,温声细语,“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小哥,我爱你。” 他就是一条毒蛇,激得时牧视野模糊,好像山川河流都飞成了碎片,每一寸光阴里都是宋溪谷的影子。时牧抬手,无法压抑拥抱他的冲动。 不,拥抱不够,应该还有更深入的契合。 毒蛇咬了人后就该洋洋得意地游走,管那人是死是活。宋溪谷引诱般亲吻时牧,在时牧心绪被高高吊起时候,又冷硬地把人推开。 “现在没有了,爱你会死,”宋溪谷说:“小哥,我不要了,不要你了!” 时牧追过去,死死盯住宋溪谷,钳住他的手腕。“不行!”他言语贫瘠至此,再也说不出其他。 宋溪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时牧失控了,他微微扬起下颌,问:“你是我谁啊?凭什么不行?” “小哥你知不知道,小香阁失火那晚,如果我没吃药……”宋溪谷紧咬下后槽牙,眼眶通红地看着时牧惊惧的五官,将无形的刀子狠狠捅过去,“我或许能救小霁出来。” 第76章 话语轻描淡写地落下,余音且在虚空飘荡,捅破时牧的耳膜穿进大脑,无数轰鸣、呐喊、哭叫和哀求联袂而至。时牧的双手连同脊背剧烈颤抖,他抓不住宋溪谷,落入无尽深渊,利刃划开皮囊,卷起经脉丛,血流成河,这比死痛苦。时牧把自己蜷缩起来,好像就能缓解疼痛。可堵在胸口的石头砸烂的肺,他张口呼吸,凄凄地喷出一口血。 弄脏了宋溪谷的床单。 宋溪谷呆住了,luna的话在脑中响起。 “那人也生病了,可能比你还严重,但是他不想治,他说他有药。” 宋溪谷蹙眉,他告诉自己要很绝一点,不要对他心软。 不能再对这个人心软了! “唔!”时牧痛苦地闷哼一声,呼吸断断续续地慢下去。 青鸟被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宋溪谷移开眼不看,撑着双臂跳下床,心想随他怎么死。他的双脚堪堪落地,柔软的地毯擦着脚趾轻轻一绕,宋溪谷来不及走,手腕再度被铁似的力量锢住,重重地将他拖回床上。 长发铺满枕间。 “别走。”时牧近乎哀求。 随后滚烫的软舌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侵入宋溪谷的口腔。 时牧不管不顾,永远凭本能的极端占有与毁灭,将宋溪谷锁在身边,将他拆吃入腹。 从来都是这样的,没人教时牧应该怎么去爱一个人,该如何和善的表达爱意。 “小溪,”他说:“你爱我。” 咸湿味由唇间蔓延至味蕾,时牧感觉到了,心脏惶惶一空。他听见宋溪谷的声音,哭得可怜。 “时牧……” “小哥,我恨死你了。” 第63章 “把你关起来。” “好。” 时牧吻得更凶了,还有点儿狠,扒()了宋溪谷的衣服,又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条领带,绑住宋溪谷的双腕压举过头顶,再无所顾惮地在他伶仃细长的脖颈咬出许多痕迹,红得深浅不一,像初春将开未开的桃花。 于是在霸道固执的蛮力下,宋溪谷根本挣扎不得。他听见时牧宛如粗粝磨砂的嗓音,说:“恨我……你恨我就会一辈子记得我。” 时牧完全失去理智了,他折着宋溪谷的腰,把他弄()得()很()疼,血滴在床单上,被两具湿汗()淋()漓的身躯抹开,尤为刺目。 宋溪谷提声惊叫,喊了一句疼,时牧听不见似的,他比被囚笼中横冲直撞的困兽还要失控。 以恨为名的铁链不仅锁住了时牧,也反噬向宋溪谷。 两人血淋淋地纠缠在一起,类比末日狂风。 宋溪谷的大脑于清明和混沌中反复不止,他昏昏然开口,拖着疲倦的尾调,说:“滚开……” 时牧说:“不!” 宋溪谷于是又止不住哭,“你混蛋!” 时牧慷慨承认:“我本来就是混蛋。”他的手指在羊脂白玉般的皮肤上巡游,宣告着某种主权。随后手掌贴着宋溪谷的脊背,轻而易举地将人托起,伏在自己肩头。还嫌不够,时牧把自己的睡衣披搭到了宋溪谷的肩。 然而抖晃两下,真丝睡衣就滑掉了。 宋溪谷半点力气也没有,让时牧颠得天地倒转,有点咬吐,又不想难堪的哭叫声被他听见,于是张嘴狠咬他肩。 肩膀没多少肉,宋溪谷感觉自己的牙好像钳进了坚硬骨骼,磕得生疼。温热的血液混杂咸涩的汗液堆积在口腔,最后兜不住了,由唇角溢出。 反抗不过,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享受。 宋溪谷觉得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被虐杀的仪式。 直到最后,时牧幽幽在他耳边说:“我以前想了很久该拿你怎么办。我想杀了宋万华之后就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喜欢小岛吗?” “我会在岛上建别墅,会有一个很大的后花园,再挖个池塘出来,养很多鱼,再养只猫。这次没人会抢走它。”时牧说:“小溪,我想除了自由,我什么都能给你。” 宋溪谷艰难曲折地瞪大眼睛,想现在给他一拳。 “你想个屁!”他撑着最后半口力气骂:“信不信我一头撞死在你床上。” 时牧信的,所以他闭嘴了。 宋溪谷最后晕过去之前,时牧给他喂药。宋溪谷抗拒,舌尖用力往外顶,迷迷糊糊说:“不吃,拿走。” “乖,”时牧柔情脉脉地凝视宋溪谷,抚摸着他的鬓发:“药物代谢不干净,你还会难受。” 宋溪谷在半睡半醒间还不忘讥笑。 现在这个关心,早干嘛去了? “我没有吃赵姨下的药,”宋溪谷有些委屈地说:“你们都当我傻……” 时牧了然,俯身吻宋溪谷殷红发烫的眼梢,低声说:“你不傻。” 宋溪谷醒来已是隔天下午,快6点了,以往这时候,赵姨总会做了晚饭来敲门,不管宋溪谷睡得多晚,她都会以长辈的姿态擅自叫醒他。今天倒是安静,热腾腾的饭菜气味也没有闻到,看来确实被麻烦事惹得分身乏术。 宋溪谷冷笑,自己只是使点手段,让赵姨的儿子从一口气变成半口气继续吊着,时牧倒好,干脆弄死拉到。 小香阁的真相铺开后,宋溪谷知道恐怕赵姨也活不了多久。 宋溪谷那处伤了,走路艰难,于是就站在床边,膝窝挨着床沿,对着全身镜照看很久。纤细的手指缓缓抬起,解开睡衣纽扣,他对手腕红痕视而不见。 宋溪谷浓密的眼睫为不可察地颤,轻柔的目光从眼梢缓缓下探,经过面颊、脖颈、胸膛,最后定格在小腹,于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好像跟以往每一次并没有不同,却又存在奇妙的差异。 比如他身体清爽,应该是结束后被时牧洗干净了。 再比如,他身上有衣服了,不是自己的。 宋溪谷蹙眉低头,仔细观摩这真丝睡衣。尺寸偏大,罩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愈发清瘦无骨。 时牧什么意思?宋溪谷懒得深究。然而越不要想,思绪就越会在怪圈里徘徊。宋溪谷心口忽然漾起微妙波澜,好像他们脱离了从前彼此泄()欲的表象,自己成了他的伴侣,被珍视起来。 宋溪谷的幻想戛然而止,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晃晃脑子,唾弃道:“清醒点吧,别发疯了。” 也别再犯贱了。 宋溪谷这样忠告自己。 宋溪谷很多天没出门,也不见人,日子提心吊胆过,不知不觉就要到除夕了。鹿港庄园每年除夕都有年夜饭。 早上宋溪谷收到宋沁云的短信,请他务必准时到。 自上次摊牌后,宋沁云和宋溪谷之间非必要不联系,真到需要联系的时候也疏离客气。宋溪谷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宋沁云的云海科技最近不好过,很多项目被卡着推进不下去,尤其新能源项目,因数据异常造成的事故越来越多,属实是屁股越擦越脏。 宋大小姐主动脱离自己的父亲,再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其实本身不合常理。并且似乎关于对晟天集团及其相关产业的围剿,正在悄然发生——集团近期股票堪比赌徒组队跳楼。 当宋溪谷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忽然想起杜礼讲的故事。 网络上当年的信息寥寥无几,有的也只是些论坛网民的谈论,无官方证实,唯一红头通报,也只是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发现传染病,已成功控制其传播,民众不必恐慌。 起因、经过,全都没有,连接过程也模棱两可。 于是宋溪谷只能以杜礼的回忆为基准,再结合论坛添油加醋的细节,晒别真假信息,最后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合理的故事。 阅山生物科技前生的实验室研制某种疫苗,好巧不巧,该类型传染病小范围爆发。政府那边,好像专门有人踩点通报传达似的,反应速度极快,启动应急预案,一个星期后,疫苗问世。 研发实验室署名赫然是“晟天生物”。 宋溪谷的手指悬在鼠标滚轮上迟迟不动,他的呼吸有点儿沉,吐息时洇开的温度滚烫。 宋万华当年干缺德事儿一点不背人,是他太狂妄了,还是时间紧急来不及完善细节? 无法探究,总之他成功了。 不论对政府还是对社会而言,结果最重要,所以没人在意因疫苗而终生残疾的试验品,对外公布的内容更不会提及。只有论坛不知真假的几句,也被淹没在庞大的数据里无人问津。 宋溪谷顺着时间线查到,当年宋万华成立晟天集团不过五年,正是高速发展期。但宋万华的自傲,他的为人处世和手段太过激进,惹得许多人不满。那时集团正好有个重点项目出现纰漏,好像是某艘国际货船上被举报有违禁品,一时舆论哗然,所有人都盯着,晟天集团昙花一现,有要倒台的趋势。 后续有关部门成立调查小组,只不过调查还未正式开始,传染病的事端先发生了。宋万华带领晟天生物力挽狂澜,消息一出,口碑立即反转,调查违禁品的事也不了了之。从此,宋万华被保驾护航,一路登顶财富和权利顶峰,更加目中无人。 第77章 原本以为宋万华会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生物制药领域,不仅赚钱还赚声望。可是没想到,晟天生物在那之后销声匿迹了,退出市场后更名改姓,不参与项目,也查不到踪迹。 然而从去年开始,宋万华不知怎么的又把它提溜出来,专门洽谈了两个项目,却先后被阅山生物截胡。 集团因违禁品陷入舆论风波,实验室同时蹦跶进了民众视野,下一步会干什么? 这套剧本过于熟悉,宋溪谷心惊胆颤地摸索下来,沁出一身冷汗。随后他又查阅了大批新闻和资料,结局悲怆。 被窃取成果的实验团队第一时间对疫苗发出质疑,团队负责人质问晟天生物是否了解其中关窍?为何罔顾人伦投入使用?! 当所有的诉求被无视后,团队不得已采用其他方法,势要真相将公诸于世。 最后,实验团队包括负责人在内的五人,前后遭遇意外身亡。 时归怀要更惨些,全家几乎被灭门,仅剩一双儿女被不计前嫌的宋万华领养。 后来妹妹也死了。 宋溪谷凝视着屏幕里跟时牧有八分相似的男人。 时归怀—— 宋溪谷见这个人,在时牧的公寓,主卧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张扣倒起来的全家福。上一世宋溪谷莽撞闯入,感到好奇,将相框扶正,就是这张面孔,戴着无框眼睛,嘴角噙笑,温雅和煦,浑身透着学着气息,像时牧,又不像时牧。他腿上坐着一个洋娃娃似的女孩儿,身边是和静的妻子和一个臭脸儿子,但不破坏画面美感。 总之从头到尾是宋溪谷羡慕不来的家和温情。 这样一个人,被宋万华杀了,这样好的一个家,被宋万华捅散了。 宋万华该死。 宋溪谷关了电脑,疲惫地靠向椅背,轻轻一转,面前落地窗。 风雨如晦,窗外的雨珠拍打玻璃,急急地汇成无数水流,从高楼顶端浇向地面。 宋溪谷松不开眉心凝重的怅然。 上一世直到自己死,宋万华都活得好好的。 这辈子呢,会如愿吗? 除夕回鹿港庄园,时间还早,暂时只有小辈在。宋沁云虚虚地挨着时牧,偶尔说两句话,神情都浅淡,彼此揣着明白装心眼,维持表面平和罢了。 宋沁云的助理还是翁羽,比之前更阴沉了。他比二位当事人警惕,手背在身后,不知藏了什么。 宋溪谷推门而入,破坏了诡异的氛围,所有人都看向他,眼底情绪各异。 宋沁云的眼睛不对焦,呆呆地飘荡在空中,说:“哥哥?” “嗯。”声音很轻,算是应了。 宋溪谷精神状态不好,跟他半个月前离开庄园时的状态差不多,打着哈欠,好像随时都要睡着。于是他挨着沙发角落坐下,支着脑袋昏昏沉沉,眼睛都没有睁开。 时牧的眼睛紧随宋溪谷,这直白放肆的架势,好像不管宋万华在不在,他都懒得再披质子的皮了。 宋溪谷让这道视线灼得火烫,但不至于烧穿,所以置之不理。那天之后他们没见面,记忆却总忍不住溯回,时牧要将自己关在岛上的措辞无比恳切,宋溪谷一边骂他疯癫害人,一边又讲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 宋溪谷眼睫颤颤,心跳狂肆,无端又烦躁起来。 宋沁云还在说,声音远得好像隔着重山。宋溪谷突然闻到茉莉花茶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他眼睛掀起一条缝,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茶盏,往他眼皮地下凑。 “喝茶吗?”时牧说:“润喉。” 宋溪谷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时牧的脸上,冷冷回绝:“多谢,不用了。” 第64章 “我可以吻你吗?” 宋溪谷在餐桌上的状态依旧混沌无神,并且情绪不稳定。他几次要夹转到面前的鱼肉,筷子却跟虚焦了似的,总差点距离,然后就错过了。到最后宋溪谷有些恼,生气地摔了碗。 宋万华对此水波不兴,只偶尔掀起眼皮,嫌恶地刮他一眼。 似乎相较于一个正常儿子,好像只有疯子才更能让宋万华有笃定的成就感,就会放下戒心——没脑子的人好控制。 宋溪谷合理利用了宋万华的自大。 半个月不见,宋万华的变化大到诡异的程度。他的皮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脸像揉皱成团的旧报纸,再摊开来,甚至分不清五官,加上阴沉沉的神态,像冬季将要枯死的树,先由树皮将死气透出来。 “闹什么?”宋万华先开口威慑。 宋溪谷吓了一跳,筷子掉了。 宋万华鄙夷地睨他一眼,枯石般的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不耐烦。宋万华喝了点酒,没吃几口菜,兴致缺缺地往后杨,靠上柔软的椅背。管家上前,熟练地将他面前的碗碟撤下。 “先生。” 宋万华抬手一挥,无关人员都下去了,餐厅落针可闻,只剩宋家人,外加一个时牧。 这是有话要说。 宋溪谷提起心神,注意力全在宋万华那儿,没注意到又转到自己面前的餐盘,鱼刺已经被剔除,拨拢起来的鱼肉摆在餐盘边,好像专门投喂宋溪谷的似的,等他夹走。 宋溪谷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时牧,没动筷。 时牧唇角朝下,微微一抿,最足了与宋溪谷对视的心理准备,然一抬眼,宋溪谷的目光却像风似的,轻飘飘刮走,不留他任何幻想空间。 时牧心下一窒,自嘲笑笑。 一双毒蛇般的眼睛自二人脸上巡回几次,不知心里有了多少数,宋万华不露声色,曲指敲了敲桌。 “小云。” “爸爸。”宋沁云没想到宋万华会先点名自己,游离的目光更加迷茫,连温淑莉都正襟危坐。 宋万华闲谈似的询问:“最近公司怎么样?” 宋沁云恭恭敬敬:“还有些麻烦没处理好。” “麻烦如果容易解决,就不叫麻烦了,”宋万华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宋沁云咬了咬唇,“我自己可以的。” 宋万华不置可否,“听说最近宁市新冒出头一家科技新贵公司,风头很盛,生物制药的项目都让他拿走了,做的还不错。你接触过他们吗?”他这话问的是宋沁云,眼睛却盯着宋溪谷。 宋沁云低头,说没有。 宋万华沉默半晌,幽幽开口:“我倒是查过——” 宋溪谷摆在腿上的双手倏地地握紧。 公司的注册资金大头由王明明出,但王明明那傻蛋哪有多少钱,是宋溪谷的资金在背后转了几个账户最终才流到王明明手里。他知道这些把戏瞒不过宋万华,迟早要被查到。 宋溪谷还没摆脱宋万华,没有堂堂正正地走出鹿港庄园,他没查出真相,不能这么快。 宋沁云一派天真,低声问:“查出了什么?” “欲盖弥彰的东西多了去了,以前倒是没看出来王明明还有这魄力,跟他那蠢货爸爸不像了。”宋万华顿住,再开口,说:“溪谷。” 宋溪谷茫然抬眼,回应:“爸爸。” “你跟王明明熟,下次约他出来跟小云见面,正式一点。”宋万华说:“同行之间,不止有竞争关系,良好交流才能稳定行业发展,这是好事。” 他作为商场上的老狐狸,之前有段以绝对的行业垄断为名,不停投资、吞并有潜力的中小型公司,把人霍霍得没有价值了,再抛弃。也就这几年,政府大力推进良好营商环境和反垄断政策,他才低调许多。 宋万华此时一番话下来,冠冕堂皇,不是真的为宋沁云引路,只是将心中的怀疑落实,挥竿钓鱼。宋沁云当然知道,她没有拒绝,甚至乐享其成。 “麻烦哥哥了。” 宋溪谷说:“好。” “届时邀他合伙人一同赴宴,不知肯不肯给我们面子。”宋万华笃定王明明身后有人帮扶,就不屑跟蠢货多浪费时间。 宋溪谷不说话,他没有答应,看上去有些犹豫。 宋万华面色一凛,“怎么了,溪谷?” “我……” 宋溪谷的话刚开了个头,虚无缥缈的尾音忽然碎在玻璃破裂的声响里。 众人循声看去,时牧不小心碰倒酒杯,碎了一地,泼洒出来的红酒沾湿了宋沁云的裙摆。 时牧面色不虞。 宋溪谷蹙眉,终于对上了时牧的目光,心脏重重一跳。 冬夜暗色的浅谈,紧绷的神经随风呼啸着四分五裂。 宋万华被时牧打断了思路,于是将微妙的炮火转移到他身上,沉吟片刻问:“阿牧,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是你的旧识,小云这边还要你多联系周旋,把难关先渡过去。” “他们都是我爷爷的旧识,跟我没关系。”时牧突然半点面子也不给宋万华了,“尤其秦伯,对我恨铁不成钢,认为我认贼作父忘祖宗,狼心狗肺遗恨长,上回见面就恨不得送我去见我爷爷。”他嗤笑:“我可不敢再惹他。” 第78章 宋溪谷诧异,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可不像时牧能说出来的话。 宋万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 宋家所谓的家庭聚会有毒,没一次能吃舒坦。宋溪谷有些惋惜地望向那鱼,心想幸亏没吃,要不然消化不良。 温淑莉端出女主人的架势正准备打圆场,时牧冷冷地睨她,接着开口说:“温姨,我不会跟小云结婚。” 此话一出,温淑莉唇角那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陡然僵硬,“你们吵架了?” 宋沁云适时露出艰涩又酸苦的神情。 “没有吵架,”时牧淡漠道:“我跟小云讲过很多次,看样子她没有把我的话放心上。” 温淑莉问:“为什么?你们一起长大,情谊不浅的。” “跟我一起长大的人不只有小云。”时牧无波无澜说:“她是我妹妹。” 不是做贼心虚,温淑莉明确察觉出时牧话中深意,面色惶然剧变。宋沁云也不太好了,下意识退避开。 时牧冷笑反问:“你们觉得我和她结婚合适吗?”他不管不顾起来,将要捅破窗户纸,阴恻恻一顿,又开口:“我……” 不是时候,宋溪谷打断他:“时牧!” 时牧闻言直勾勾盯向宋溪谷,挑了挑眉,不再往下说。宋溪谷光叫他一声名字,就让时牧浑身舒坦了。 “够了!”宋万华怒斥,然后好像隐疾发作,捂着心口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被什么玩意儿吸干了精气,更老了。 温淑莉沉浸在时牧的话里惊疑不定,还得顾着宋万华,手忙脚乱,冲管家喊:“叫医生。” 除夕家宴鸡飞狗跳,不欢而散。 在宋溪谷的印象里,宋万华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肯定出问题了。 那问题是这辈子才发生的吗?不,上辈子肯定也有,只是当时宋溪谷忙着跟时牧较劲,没注意罢了。 想鬼鬼就来。 阳台卷起一股风,吹得纱帘如云雾浮动,有一人影踌躇不决。 宋溪谷强压下鸡皮疙瘩,冷言冷语说:“要进进,不进滚。” 时牧掀帘而入,“小溪。” 宋溪谷端坐在床上,手背到了身后,不知藏了什么。他不看时牧,冷声说:“换个称呼。” 时牧一怔,沉沉吐出一口气,说:“溪谷。” 宋溪谷不应,偏头敛眸。 时牧窥见他背在腰后,隐约露出的半截手腕正发抖。心不稳,会从方方面面展露出来。时牧不点破,问:“身体还好?” “托你的福。”宋溪谷不太想理时牧,破罐子破摔似的问:“你还想来吗?” 时牧于是走近两步。 寒光一闪,宋溪谷平平举刀,锋利短刃的尖头直冲时牧。 “别过来!” 时牧并未停步,挨到床沿,屈膝爬上去。柔软的床铺凹陷了,窸窸窣窣来到宋溪谷耳边。下一刻,时牧亲自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刀刃下。 宋溪谷眯眼,手不动,稳如泰山。 时牧的目光一错不错,凝睇宋溪谷,温柔强势,已经不见戾气。他缓缓用力,脖颈的皮肉瞬间崩裂,血珠在寒冽的刀刃上跳跃。 再下去就是颈动脉了。 宋溪谷的慌乱还未上脸,手先下意识要挪开刀。 时牧攥紧他伶仃的手腕,“溪谷,别动。” 宋溪谷梗着脖子,鬓角沁汗,“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可以杀我,”时牧说:“我不碰你了,对不起。” 宋溪谷第一次听时牧说对不起,没有半点愉悦,“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里干什么?” 气氛没有剑拔弩张,时牧心想,宋溪谷还是心软的。 “宋万华病了,肺癌。” 他石破惊天的一句话,砸懵了宋溪谷:“什么?” 时牧眼神定定,轻挑了下眉。 宋溪谷问:“确诊了?” “没有,”时牧说:“三天后他会去私立医院体检。” “三天后的事情你拿到现在来说,”宋溪谷不记得上辈子有这段变故,他质疑:“你是阎王点卯,让他死他就会死吗?” “一个癌症不至于让他第二天就断气,宋万华还能活很久,他也不会公开自己的病情,但是知道的人暗地里会有很多动作。”时牧摩挲着宋溪谷的手腕,低声问:“手酸吗?” 宋溪谷飞个白眼,放下了刀,“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时牧敛眸。 宋溪谷哼笑,说:“算了。” 这段话茬掀过得很生硬,他们没有太多独处的时间。 时牧说:“如果宋万华只是病死,太便宜他了。” 宋溪谷不置可否,将手中的刀扔给时牧,“这把刀送你。你可以把他千刀万剐,割下来的肉涮火锅吧。” 时牧接了刀,擦干净刀身的血,平静笑笑,“宋万华再搞人体实验。” 再次平地起惊雷。 宋溪谷不会眨眼了,惊恐地睁开,他想起废弃别墅地下室里,跟妈妈共处一室的各种实验器皿。 他已经无从深究时牧为什么知道血多内幕,惶惶然地揪住他衣袖,哑声说:“我妈妈……” 时牧反握住宋溪谷的手,探得他掌心冰凉,温声安抚:“我知道你在查安和疗养院。可是那里很危险,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 宋溪谷瞬间清醒,干脆地抽手,“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时牧有些着急了,“我会带你和你妈妈走,你没必要再沾惹上这些脏污。” “我本来就不干净,”宋溪谷退开,跟时牧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对我来说,除了妈妈以外,自由很重要。” 他有言外之意。 凌乱的床铺好像隔着一条沉默的银河,当恒心吹散星风,时牧清晰感觉心口有隐隐钝痛向他反噬。 “好,”他说:“我让你自由。” “谢谢,”宋溪谷很有礼貌,并且送客:“天要亮了,你可以走了。” 时牧只反思一秒,立刻推翻自己的大度。 他做不到让宋溪谷离开自己的视野。 “我可以吻你吗?”时牧点脸颊示意,“吻这里,就一下。” “……”宋溪谷:“不可以,滚。” 第65章 “销金窟。” 宋溪谷对时牧突然的纯情心如止水,他十分清楚这种转变的有缘,于是不予理会。 我又不是玩具,宋溪谷想,从前时牧觉得我有错,屈辱夹杂着恨,轮番上阵。自己也是贱,热脸贴冷屁股,还乐不思蜀。宋溪谷现在脑子好了,也不发神经了,小香阁当晚的真相血淋淋摆在时牧面前,他想回头再捧起宋溪谷那颗心,想温柔呵护,不好意思,晚了。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谁,即便死人就地一埋,来年再想挖出来,也只剩下一具被蚂虫啃食过的骸骨。 宋溪谷现在活得好好的,没有很想死,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三天后宋万华乘车低调驶离鹿港庄园,只贴身带一位保镖。 宋溪谷站在房间窗户后,稍稍撩起纱帘,盯着那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随后他也动身。 客厅只有温淑莉在,宋溪谷和她打了个照面,没有开口称呼。 “去哪儿?”温淑莉问。 眼前女人身着修身旗袍,珠光宝气,眼尾隐约几道细纹,看不出真实年龄。她永远伪装和善,对宋万华的情妇和私生子保持大度和宽容,实际上手段比谁都阴狠。宋溪谷如今见她,脑中只有火光冲天时,那半张被火舌吞没的脸,扭曲变形,混杂着释放天性的癫狂。 宋溪谷其实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当年,温淑莉可以悄无声息地了结自己,她为什么没有?是纯粹想留个背黑锅的人,还是她跟宋万华之前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但不论如何,温淑莉绝不会让宋溪谷活得舒坦或者耀眼,就像现在这样,变成半死不活的疯子最好,大家都喜闻乐见。 宋溪谷想得深了,没回答温淑莉的话,惹她不满。 “说话。” “跟我的狐朋狗友消遣去。”宋溪谷混不吝,过去装模作样的顺从好像一夜之间消散无踪。 温淑莉鄙薄扫量他。 宋溪谷随她看,面不改色,径直走开。 “等等!”温淑莉提声叫住他。 宋溪谷停步,不甚费解地转身,“您有事儿?” “时牧最近怎么了?”温淑莉纡尊降贵,说:“他跟小云不怎么亲近了。” 宋溪谷耸肩,“没什么亲近的就不亲近了,他那个人就这样,从来都冷血,有什么好奇怪。” 温淑莉细眉浅蹙。 “这事儿您来问我?他不跟小云好,难道跟我谈心吗?”宋溪谷不等她发作,意有所指道:“哦对,他似乎提起来过,说最近总梦到小霁,胸膛血淋淋的,什么都没有……” “闭嘴!”温淑莉厉声呵斥,面上是藏不住的惊惧不定。 第79章 宋溪谷寒森森勾唇,随后转身离开。 早高峰刚过不久,路上还是堵。宋溪谷驾驶帕拉梅拉,漫无目的地往最繁闹的路口开,等红灯间隙,他特意摇下车窗,沸反盈天的人间烟火瞬间占领车厢内。宋溪谷拿出手机,给王明明打了个电话。 宋溪谷没提宋万华约他吃饭的事儿,王明明肯定得吓尿,并且说不说都无所谓,那鸿门宴肯定不会赴。 王明明的耳朵被宋溪谷那儿的动静吵懵了,扯着嗓问:“我靠,你那儿什么动静,在哪儿啊?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宋溪谷声音如常:“问你个事儿。” “说。”王明明听宋溪谷严肃,也正经起来,他现在有几分当法人的样子了。 “半年前我脑子不好那会儿,你推荐我的那位精神科医生,他什么来历?” “啊?”王明明短暂失忆,“谁?” 宋溪谷于是替他回忆。 “哦,想起来了,”王明明稍许茫然,还有点莫名其妙,说:“我不知道他的来历。” 意料之中,宋溪谷反应不大。 王明明说:“我在酒吧遇到一朋友,说自己有段时间精神不正常,被一老头医好了。他说那老头绝了,非要把人名片推给我。我当时喝多了,没往心里去,谁知道你第二天居然来也问我这事儿,你说巧不巧?” 宋溪谷淡淡说:“嗯,挺巧的。” 王明明继续说:“你那会儿是真神叨,好像随时都会嘎巴给自己一刀。我就想起这老头了,反正死马当活马医,真生病了,哪里都要去瞧瞧,油多不坏菜嘛。”他一顿,谨慎问:“怎么,真坏菜了?那老头是反派?” “没有,”宋溪谷单手支窗,伸出一指撑着脑袋,“我后来又去了趟那家私人医院,压根没有精神科,也没那老头。” 王明明懵逼:“……啊?” 宋溪谷又问:“你那什么朋友?” “不知道啊,”王明明蛮尴尬,“敌人打入内部。” 宋溪谷叹气。想来也是,王明明的酒肉朋友多如牛毛,说两句不荤不素的话,下一秒就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了,酒醒后立马忘光光。宋溪谷能在王明明好友的首席位置屹立不倒,全凭奇迹。 当然还有酒色财气里酿出来的真诚。 “但是很奇怪啊,”王明明突然长脑子了,“你就去了一趟,没缺胳膊少腿,他们什么目的?” 宋溪谷不置可否,说:“给我一点启发吧。” 王明明:“啊?” “没事了,”宋溪谷说:“好好上班。” 王明明跟宋溪谷倒苦水,说我们俩关系的性质变了,朋友不像朋友,你像我爹。 “不过我爹也不是个好东西。”王明明说。 宋溪谷笑笑,挂了电话。 绿灯亮起,帕拉梅拉匀速经过人挤人的路口,宋溪谷的思绪却悄然出走。他没有告诉王明明,除夕前他查着时归怀的生前信息,竟顺藤摸瓜有了意外收获——私人医院背后的投资方是阅山生物科技,藏得很深。 宋溪谷回想自己第一次听到所谓重生的概念,就是在这家医院,老医生的诊室门口,当时觉匪夷所思,现在想来,一切被安排得顺理成章。宋溪谷这才悲哀地发现,他到头来还是一只任人拿捏小白鼠,傻到家了。 帕拉梅拉在闹市区巡回两个钟后悄然无踪,与此同时,某条逼仄的小巷口,一辆黑色皮卡车夹拥在几辆旅游大巴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不知驶向何处。 两市交界处有一湖泊,汇水面积大概30平方千米,湖心有座自然形成的小岛,名叫小芽山。 宋溪谷高价聘请的私家侦探,最后给他答案,安和疗养院就在小芽山里。 然而这里人烟稀少,鸟不拉屎,十多年前被某神秘富商以极低价格购入。附近居民本以为此地会发展旅游经济,不曾想富商大手一挥,居然拉起了隐形围墙,方圆五公里,要想靠近此地的,连只苍蝇都要会员制。 宋溪谷进不去,想稍微深入,不免在地毯式铺设的摄像头下暴露自己。他脑筋活络,换了身着装,学王明明不着调的德行,轻松混入隔壁村一喝酒吹牛的赌摊上。 男人大冬天赤膊,唾沫横飞,赢了宋溪谷几百块钱,爽得得意忘形。 宋溪谷骂声晦气,说没钱,不来了。 男人瞧他眼生,瘦得像竿,弱鸡得一只手就能掐死,天降冤大头,不能轻易放他走,“没钱就去搞钱啊!” 宋溪谷眼梢一撩,问:“怎么搞?我要是能搞到钱,还能来你这里。”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这人看向宋溪谷的眼神都变了,喉咙里发出十分猥琐得嘿呀声,笑不像笑。 宋溪谷面不改色,仿若无知,“干什么?” “你这细皮嫩肉的,比娘匹都水灵,”男人摸着下巴,“想搞钱,那容易,”他那布满粗茧的手指着村外车道方向,裂嘴露出稀疏的黄牙,贪婪道:“你出去,往去小芽山的马路上一趟,运气好就被来往的有钱人相中,带去小芽山玩儿一晚上出来,只要你听话,心理素质够好,随随便便发财。” 宋溪谷眸底冰凉,沉声问:“小芽山,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男人学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词,说:“销金窟啊。” 宋溪谷后来又从这帮人透出的零散信息里拼凑出许多线索。 小芽山在湖中心,需要坐船前往,十分钟就能到。起初人们不知道小芽山里发生的事,后来有一年,村里有个年轻男孩儿被人带了进去,家里突然就有钱了,只是人一直没出来。后来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人,男孩儿女孩儿都有,不论家世,统一特点就是漂亮。 那人说到这里,又扫量宋溪谷,阴恻恻笑着说:“但是他们都没你漂亮。” 宋溪谷扔他给一只镶钻的手表,“继续说。” 后来还是有人出来了,疯了一个,逃了一个,哭着说小芽山吃人。 那地方像个灯下黑的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有。为了追求这种刺激又神奇的体验,各种豪车驶过村外的泥泞小路,一辆接一辆。 有富豪,有政客,贪婪享受。 于是联想种种,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宋溪谷的心被细细密密的疼,无数针尖在他的血脉里穿行,连呼吸都透着血腥味。 他问:“小芽山里有一个叫安和疗养院的地方吗?” “有啊!”那人竟然如此笃定。 宋溪谷头皮一麻,瞳孔骤缩。 “让人搞疯了的玩具就会被拖进那里自生自灭。” “什么狗屁疗养院。” “就是个精神病院!” 村里有座庙,与小芽山遥遥相望。庙内香火鼎盛,男人的话音就这样混在缈缈灰烟的涩香中,钻进了宋溪谷的耳朵。 他大脑却无比清明,决心前所未有的强大。 宋溪谷想,我要进去小芽山。 第66章 永恒循环 宋溪谷隔一天回去鹿港庄园,满身酒气,伪装得很好。 宋万华也在,端坐于主位。他看上去比昨天更瘦,脸颊凹陷,满皮褶皱愈发恐怖。宋溪谷想起时牧说的人体实验,再联想宋万华之前不符合人类年龄的自然状态。恐怕那人体实验的结果也用在了他自己身上,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算不算作孽的反噬。 “爸爸。”宋溪谷恭恭敬敬地喊人。 宋万华刮他一眼,没出声。 宋溪谷低着头,看不见周围人云谲波诡的状态和情绪,他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宋万华身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永远高高在上的威严再也得不到气场的支撑,佝偻着身躯不可控地歪斜,被温淑莉虚虚搀扶。 病得不轻。 宋溪谷对时牧的话信了八分,剩下两分,是要对他未卜先知的试探。 “溪谷。”宋万华沉声开口。 病虎不是猫,总有点余威在。宋溪谷闻声,紧绷的肩膀颤了颤,好像被沾了盐水的长鞭抽了一下。 “嗯。”他尾音也抖。 “最近在家,别出去了。” “……”宋溪谷说:“好。” 时牧自除夕夜后,不再回鹿港庄园小住,许多仇恨变不了沉疴旧疾,摊开摆在明面上,依旧是血淋淋的创口,然后彼此心照不宣,亮出野心,不论防备还是报仇,都会让对方不得好死,就看谁命大。不过现在看来,宋万华现在肯定后悔没有早点弄死时牧。 宋溪谷不担心时牧,也不参与他们的斗争。宋溪谷很没出息,他死过一次,不求富贵权利,只要全身而退。 并且宋溪谷觉得时牧的底色跟宋万华相似,等后续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时牧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宋万华,恐怕要看有没有铁链能拴住他。 驯化疯狗,很难的。 晚饭后,宋万华早早回房,下旨似的允许宋溪谷小范围活动,说:“我看你精神不错。” 第80章 宋溪谷乖顺道:“张医生的药很有效。” 宋万华静默审视。 宋溪谷眼底浑浊,目光总是无法对焦,他比宋沁云更像瞎子,也像傻子。 半晌,宋万华笑笑,“有效就要按时吃,饭后多走动,有利身体恢复。” “知道了,爸爸。”宋溪谷说。 他伫立原地,目送宋万华被管家搀扶上楼,眸心一冷,显露不屑。 宋万华从来没有把宋溪谷当儿子,他看宋溪谷的眼神像审察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其实上一世也这样,宋溪谷很早之前就察觉了,宋万华每次带所谓客人来鹿港庄园,总会有意无意地让宋溪谷出现在他们面前。宋溪谷那会儿反骨,没有驯化好,脸再好看,性格不讨喜,商品没推销出去。 再后来,宋溪谷和时牧的事情被他自己捅得沸沸扬扬,那香艳露骨的视频满天飞。于是宋溪谷这个被“精心塑性”过的商品就不值钱了。 所以宋万华最后才会恼羞成怒,恨不得把宋溪谷抽死。至于后来宋万华为什么会妥协,把宋溪谷交给时牧,看他们恶狼疯狗似的互相撕咬,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得慢慢探究。 宋溪谷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踱步到后花园,缅因猫挂在树梢,懒洋洋地瞄宋溪谷一眼。 “下来。”宋溪谷逗它。 高傲的大猫于是扑进宋溪谷怀里。 宋溪谷叫它名字,“曲奇。” 大猫不应,宋溪谷想了想,说:“牛奶。” 大猫撒娇似的喵一声。 宋沁云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这只猫了。宋溪谷顺着它的毛摸,“有机会出去,我带你走吧。” 大猫的尾巴晃了晃,比起眼睛,舒舒服服地往宋溪谷怀里蹭。 宋溪谷笑,“我当你答应了。” 折返的路上,宋溪谷碰到新来的园丁,愁云惨雾的样子。他见到宋溪谷,叫了一声宋先生。 宋溪谷问:“怎么了?” 园丁叹气:“水杉林那边的鹿要死了。” 宋溪谷一怔:“什么?” “前段时间受伤了,伤口老也不好,拖到现在感染了,就剩一口气了。” “没找医生吗?” “先生不允许外人进来,”园丁说:“找不了。” 宋万华不把人命当命,更何况一只鹿。“知道了。”宋溪谷淡淡说。 他始终放不下心,趁夜色去了趟水杉林。最近庄园的绿植都开得不好,唯独这片水杉坚韧挺拔。常说人的气运和心境会影响家中绿植,宋溪谷穿过水杉林后,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唯心主义的念头—— 鹿港庄园的气运正大发生巨大变化。 宋溪谷喂过这里所有的鹿,他给这只取名小七。来得时候已经晚了,圈里发散着尸腐的腥臭,小七死了,几只苍蝇在它腐烂的伤口上飞旋。宋溪谷把小七的尸体带出来,不让其他小鹿看见,拖到水杉林里,跟腐溺一起回归自然。 这其实是很久以前,他给自己想好的结局和归处,很丧,遇见时牧后才好点。宋溪谷没有怅然,摸摸小七的头,低声说:“希望你下辈子生于旷野,自由自在。” …… 回应宋溪谷的是隐约虫鸣。 宋溪谷在水杉林待到后半夜,接到了luna的电话。 他诧异:“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luna笑笑:“其他时间怕你忙。” “也就现在,”宋溪谷说:“之前这个时间,我是最忙的。” luna秒懂,也不尴尬,淡定接话,“那我真幸运。”她问:“你在做什么?” 宋溪谷就地坐下,浑不在意满裤腿的湿泥,“埋尸体。” luna:“……” 宋溪谷问:“找我什么事儿?” luna于是开门见山:“你很久没来治疗了。” “抽不出时间,”宋溪谷岔开腿,没型没款地仰靠在鹿身上,“而且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luna不敢苟同,“干我们这行的,最头疼遇见你这种病人。” 宋溪谷爽朗一笑,“对不住啊,有空请你吃饭,算是赔罪了。” 他言行举止轻快松散,不再有初见时的恍惚惊恐,似乎真敞开了心扉,奔向田野,可luna知道宋溪谷的心结还没解开,“我认真分析了你所说的重生。” 宋溪谷那边静默。 luna问:“想听吗?” “嗯,”宋溪谷声音微沉:“你说。” “生的前提是死,死在未来,生于现在,”luna不疾不徐,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只是做了一场真实感比较强烈的梦,梦醒后,你很难分清显示与虚幻的区别,于是挣扎很久,最后潜意识把自己带入到更有利于能改变当下惨状的条件中,接收了重生的概念。” 梦境,永恒循环,不灭的自然法则。 所以luna还是用唯物主义的科学理论来解释重生的现象。 “不会,”宋溪谷没有陷入争辩和自我怀疑的内耗:“我死于一场车祸,在icu断气,死前的痛苦感知我记到了现在,那不可能只是一场梦。luna,你可能不了解这种感觉。” luna沉默了,没有反驳,说:“宋先生。” “我不奢求所有人都会相信这套说辞,”宋溪谷无所谓道:“所以我也很低调,没有到处去求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是否真实。” “你改变你的结局了吗?”luan的语气从否决变成了探讨,似乎一秒接受了宋溪谷的经历。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死,我正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luna默了默,换个思路问:“那别人的人生线有因为你而改变吗?” 宋溪谷别噎住了,茫然一瞬,“我……也不知道。” luna语调突然犀利,“你第一个想到了谁?” “时牧,”宋溪谷不隐瞒,“我回来有意识后,他就变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宋溪谷说:“他好像很在意我,以前没有这样。” “嗯,”luna旁观者清,直接讲出了答案,“你很喜欢他,你的专注力只在他身上体现。” 宋溪谷无声笑笑,没有对此展开深入谈论,他说:“我带着前世凌乱的记忆回复意识后,有一段漫长的思维混乱期。长期被人喂药的身体衰弱力薄,其实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埋伏在我身边的豺狼依旧会将我带进循环死亡的怪圈里。” luna恍然:“是时牧给你喂的代谢药?” 所谓解药。 “是,”宋溪谷对此并不否认,“他帮助我的大脑回复清醒,我才没有重蹈覆辙。”他顿了顿,艰涩地承认了:“我前不久才知道,后来所有以为是做梦的场景,都真实发生。” luna缄默片刻,评价道:“唔,他确实很在意你。” 宋溪谷不置可否,“不重要了,我改变了跟他的过程,或许结局不会太惨烈,到最后能给彼此留个体面吧。” luna说:“所以重生的时间线和主线不变,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只是细节因你的觉醒改变了。” “……”宋溪谷:“我没想过这些,太哲学了。” “好吧。”luna其实还想说他和时牧像苦命鸳鸯,然而话到嘴边,又没好意思说出来。 宋溪谷换了个话题,还是沉重,“我昨晚又梦到些画面。” “什么?” “有个女人死在某个实验室里,我看清她的脸,是我妈妈,她被人杀了,凶手就站在我面前。” luna谨慎问:“谁是凶手?” 宋溪谷的声音碎在风里,比星星还碎散,“我不知道,太混乱了。梦里的画面又飞到大厦的天台,那人很高,风狂得要吃人,我手里有一把刀,刀尖滴血——我好像杀人了。” luna:“……” 宋溪谷说:“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 luna柔声问:“需要我的帮助吗?” 宋溪谷缄默下去,很久没出声,电话只传去沉重的呼吸。 luna说:“宋先生?” 宋溪谷抹了把脸,指尖沾来的腐泥划在他脸颊上,“再说吧,我最近出不来。” “那好吧,”luna不强求:“你保重。” “嗯。” luna调解气氛似的,忍不住又感慨,“重生,这太神奇了。” 宋溪谷说:“也许还有更神奇的。” “什么?” “你说除了我以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 luna如实说:“玄学不玄学的另说,天上的陨石不会精准砸到人类脑袋上两次。我的意思是,这概率太小了。” 宋溪谷挑眉,不置可否。 月在树梢渐隐,太阳将要升,宋溪谷守着小七的尸体出神,没有要回别墅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像精致又沉默的雕塑,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萤火虫,微光闪在他的眸底,宋溪谷眨了眨眼,心脏轻轻一跳。 他拿出手机,对着小七拍了张照片。似乎想跟谁亲诉,可心又好乱。 第81章 乱不了多久,铃声响起,时牧来电。 宋溪谷愣了愣,铃又响三秒,他接起。 时牧说:“你在水杉林很久。” “……”宋溪谷哑然片刻,“小七死了。” 他有一次生病,拜托时牧喂小七吃东西。小七爱吃胡萝卜,跟时牧一样。 就喂了那一次,不知道时牧还记不记得。 “吃饱了吗?放根胡萝卜在它身边吧。”时牧还记得。 “好。” 后来很久,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宋溪谷将手机摆到耳边,抱膝蜷缩,枕着小七的尸身,向侧躺倒。他听到耳边是时牧沉重的呼吸,身边却是冰凉的温度。 谁也说不清这虚妄的探究是不是对彼此的陪伴,这一夜只是缥缈宇宙中的一隅,被无声翻过。 半个月时间,宋万华足不出户,对外说身体欠佳需调养,但具体怎么养,谁也不知道。宋溪谷只见到许多专业医疗设备搬进了宋万华的房间,后续组建专业医疗团队进驻别墅,严阵以待。 这架势,好像宋万华随时都要歇菜了。 如果重生后他周围的时间线和主线不变,那宋万华现在这副样子,在宋溪谷的上一次肯定也发生过。宋溪谷有点可惜自己上辈子脑子不好,稀里糊涂地没机会围观这一份热闹。 现在幸灾乐祸一下也不迟。 除了宋万华身体情况不好外,晟天集团的经营状况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宋万华那位年轻的秘书成天焦头烂额,往别墅客厅一站就是一天,就等宋万华状态好了召唤。 宋溪谷偶尔路过,给他倒杯水,有意无意地问几句话,没打听出来什么。 等宋溪谷再见到宋万华的面,又是一个星期后了,宋万华的面色红润不少。 “爸爸。” 宋溪谷这段时间太乖顺了,不发颠、不砸东西,按时吃药,像被成功提线的木偶。 宋万华对他放松了警惕。“过来坐。”他示意宋溪谷坐他对面的沙发。 宋溪谷说好,随后抬眸,终于注意到那沙发上还有其他人。 一个男人,气质老陈,却看不出年纪,他直勾勾盯着宋溪谷,跟当时陈炳栋贪婪的眼神一模一样。 宋溪谷为不可察地蹙眉,低眉顺目地坐了过去。 第67章 “小溪轻点儿。” 持续半个月,鹿港庄园每天有客人来,各个权贵,在宋万华的授意下,宋溪谷每个都见了。他仿佛一夜之间成为宋万华的最信任的血亲,别说温淑莉,宋沁云也比不上,颇有太子监国的意味。 庄园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墙头草似的全吹向宋溪谷那头,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少爷,对他殷勤。宋溪谷不理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里带了什么。 本来真正处在利益关系中的人,此时对彼此的态度应该是剑拔弩张的,但温淑莉每次见宋溪谷,她眼底的不屑和轻视藏都懒得藏。 你跟你妈妈一路货色。 宋溪谷猜温淑莉大概想说这句话,不过这刺激不到宋溪谷。 我本来就是妈妈的孩子,他想。 前两天天气好,宋万华还会去花园坐坐,这两天下雨了,他干脆连卧室的门都不出。其实宋万华状态还好,没有病入膏肓的窘态。宋溪谷觉得他好像在躲什么。 总之一来二去,宋溪谷跟其中一位常来的客人熟悉了,此人姓鲁。宋溪谷没问他全名,叫鲁先生。 鲁先生五十不到,原本从政,政治生涯一帆风顺,很快爬到一把手。后来不知为何弃政从商,并且凭借不可言喻的人脉迅速占领市场。鲁先生比宋万华低调,似乎对财富的渴望没那么急切,然而手段不比宋万华仁慈。 宋万华有事求他,投其所好。 别墅的客厅露台,宋溪谷遥望晚霞出神,鲁先生从后伸出手,递给他一杯香槟。 “你爸爸私藏的酒,很不错。”他意有所指。 他接了酒,说谢谢。酒杯捏在手里,没动作。 鲁先生问:“不喝吗?” 宋溪谷笑笑,说:“香槟口感太绵密,我喝不了。” “哦?”鲁先生问:“小宋总平常喜欢什么酒?” “没有特定的类型,烈口就行。” 鲁先生的目光落在宋溪谷捻杯的指尖,“你知道小芽山吗?” 宋溪谷摇头,他眼底连茫然也没有,问:“什么地方?” “享乐得好地方,都是烈酒。”看宋溪谷的眼神很露骨,但又跟陈炳栋的急色不同,在肢体和态度上的表现得十分含蓄,像是邀请宋溪谷参加舞会那般绅士,“想去吗?” 宋溪谷不是很有兴趣,蛮为难道:“我要问问爸爸,他不同意,我不能去。” 此话一出,鲁先生的兴致更高,“你一直都这么听话吗?” 宋溪谷垂眸不语,低眉垂眼,答案明确。 鲁先生可太吃这一套了,更觉得宋溪谷跟那些主动倒贴的庸脂俗粉不一样。他挂满细纹的眼角露出一丝近乎变态的享受,抬手轻拍宋溪谷的背,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在上,“你爸爸会同意的。” 看来晟天集团的危机比宋溪谷想得还要严重。他忍着反胃的恶心,适当惶恐片刻,犹疑不决道:“好。” 时牧来了,在十米开外的樟树下,不知站了多久,神色晦暗难明。 宋溪谷只轻飘飘扫他一眼,转身走开。 在客厅巧遇宋沁云。 不,不算巧遇。宋沁云抱着猫,特意等宋溪谷。翁羽不在身边,宋沁云又重新拄起了盲杖。 宋溪谷得体地叫了声小云,问:“你的助理呢?” “妈妈要她去做其他事情了。” 宋溪谷点了点头,就没多问。 别墅大门外,豪车的引擎声猎猎轰鸣,扬长离去,宋沁云凝神倾听片刻,眼神比以往多了几分神采。她问:“哥哥想好要这样做了吗?” 宋溪谷反问:“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对,你没有,”宋沁云突然施施然一笑:“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 宋溪谷稍稍诧异。 宋沁云从前装得可好,虚弱盈盈,白莲花好一朵,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装了? 看来宋万华突然生病,确实晃动了许多人的野心。宋溪谷按捺心绪,他想,那恐怕上辈子,鹿港庄园暗流涌动,也不太平。 同时宋溪谷面上露出一点难以察觉的不堪,程度刚好。 宋沁云贴心地提醒宋溪谷:“他只是个开始,一旦你同意,后面源源不断,你想跑都跑不了。” 宋溪谷默了默,说:“你知道很多啊。” 宋沁云理所当然,“我随时做好准备。” “可惜爸爸并不属意你。”宋溪谷精准戳她肺管子。 果然宋沁云不满蹙眉。 宋溪谷问:“所以你想连同爸爸的产业,把小芽山也接手过来?” “谁稀罕,”宋沁云鄙夷,“那里面全是脏东西。” “那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吧。”宋溪谷笑笑,不置可否,“放火嘛,我有经验。” 宋沁云蹙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宋沁云逼近宋溪谷,精准绕开茶几的凌角,压声问宋溪谷:“时牧知道什么了?” 宋溪谷后退,淡漠说:“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宋沁云面色非常难看。 “他之前以为我杀了时霁,但是没弄死我,是因为他当时的翅膀不够硬,对抗不了宋家,不得不偃旗息鼓,忍辱负重,忍着恶心跟我上床——”说到这里,宋溪谷话音一顿,平铺直叙说:“哦对,我早跟他睡过了,是我勾引他的,不过现在看上去他也很乐意。”他继续说:“前段时间我想起点事情,跟他说小香阁的火不是我放的……” 宋沁云打断宋溪谷,失声问:“他信你?” “他为什么不信我?” 宋沁云于是不再多言,失态地连盲杖都忘记了还在自己手里,转身就走。 她大概要去找温淑莉。 “小云,”宋溪谷叫住她:“我以前说过不要爸爸的一分家产,既然你们不信,那就如你们所愿吧。云海科技,如果你有能力就好好守着,守不住,那也是我的。”他冷笑:“不要再来我面前挑衅了,也不用拿什么狗屁器官捐献同意书来和我玩儿文字游戏。我说给你眼角膜,可没提其他部位。怎么,你哪个又不行了?” 宋沁云胸腔剧烈起伏,嘴唇发紫,眼睛通红,说不出话。 “先想想怎么应付时牧吧,”宋溪谷无动于衷,“好好护着你身体里的心脏,这是唯一能让他对你手软的理由。” 放狠话谁不会,爽不爽另说。 宋溪谷目送宋沁云狼狈逃开,心中郁气仍不消减,估计血压有点儿高了,双膝打颤,身形一晃,朝后趔趄,落入某人怀中。 宋溪谷意料之中,闭了闭眼:“偷听很久了吧?” 第82章 时牧沉声,贴着宋溪谷的耳朵问:“刚才的男人是谁?” “你不是很了不起吗,自己去查啊。”宋溪谷不欲多费口舌,用力挣开时牧的怀抱,却嗅到一缕不易察觉的苦药味,低头见时牧手腕紧缠的绷带,他脱口而出问:“怎么回事?” “我在三天前发生了一场车祸,”时牧含蓄地雀跃,“一辆卡车打滑飞过绿化带撞我,挺精准的。” 宋溪谷拧眉问:“谁干的?” “不知道,问不出来,卡车司机当场死亡。”时牧在宋溪谷的掌心挠了一下,揩掉些许湿汗,宽慰:“你别紧张。” 宋溪谷一愣,这才察觉自己没由来的焦虑,好像让时牧看了笑话,生硬地移开眼睛:“我没紧张,你想多了。” “可是你心跳很快。” 宋溪谷飞了个白眼。 其实他想到前世自己的死相,也是车祸,心里不免发憷。 “是宋万华吗?” 时牧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宋溪谷问:“宋万华为什么现在要杀你?” “我要调查时家当年的车祸,并非意外,而是人为,”时牧无所谓道:“他大概发现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病猫想反过来弄死自己,恼羞成怒了吧。” 宋溪谷暂且信宋万华会恼羞成怒,不过这一段跟他的关系不大,他不多探讨。 宋溪谷要走,时牧不让,侧身拦着。 “聊聊。” 宋溪谷太了解时牧的德行了,越反抗这人越来劲,“想聊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晟天集团的处境现在很糟糕,被多方围剿,尤其涉嫌违禁品和权色交易,导致股票连续跌停,许多重大项目停摆。”话到这儿,时牧不往下说了,看宋溪谷反应, 宋溪谷没什么反应,等时牧后话。 时牧吐出一口气,“有匿名举报宋万华反人类的人体实验,带出了他的实验室,还有涉及到十多年前的疫苗致残事件。” 宋溪谷心口一窒,目光透着难以言语的复杂,“是你干的?” 时牧不承认,也没否认,“现在晟天集团的高层都被带走调查了,但凡跟宋万华有关的,后续一个也跑不了。宋万华的病倒是为他争取了几天时间。” 宋溪谷问:“你想干什么?” 时牧看着宋溪谷时,眼神柔和,语调却阴恻恻一凛,“既然他现在下不了床,那就干脆永远别下了。” 宋溪谷的冷汗像惊涛拍岸,一潮接一潮涌,他倏地捏紧时牧的手腕。 时牧面不改色,温声说:“小溪轻点儿,骨折呢。” 宋溪谷不吃他这套,眯了眯眼,“你来找我,还想要什么?” 时牧蓦地笑开了,像一束光印进宋溪谷的眼底。他直白说:“我要你在晟天集团的股份。” “晟天集团如果后续再暴雷,你也会被牵涉进去,”宋溪谷问:“不怕吗?” “晟天集团不止是晟天集团,”时牧无比坦然,“他吞噬了我爷爷一半的心血,我当然要让他吐出来。” 宋溪谷无言以对。 时牧抬手,想摸摸宋溪谷的脸颊。在此刻剑拔弩张的局势下,如此含情脉脉,不合时宜。 “小溪。” 宋溪谷偏头躲开,冷声说:“别叫那么亲热。” 时牧失落,并且毫不掩饰,将失落的难过挂上了脸。 宋溪谷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地闭眼。 时牧悻悻一晒,旋即恢复平常神态。 “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宋溪谷想也不想,“虽然现在晟天集团烂成一滩泥,但你也别想占便宜。我的股权原价转让,我们谁也不欠谁。” 时牧颔首:“成交。”这对他来说不算大事,他问:“溪谷,成小老板了,不请我吃顿饭吗?” 宋溪谷拒绝,说没空。他松开时牧的手腕,侧身要走。 还被时牧拦着路。 阴魂不散。 宋溪谷撩起眼皮,“还有事儿?” 时牧贴进他,像亲密的耳语,“你的所求我都记得,等我消息,别轻举妄动。” “不用,桥归桥,路归路,你的抱负和我所求的本同末异。”宋溪谷冷酷得不像话:“都管好自己吧。” 时牧语塞。宋溪谷利落走开,时牧又本能追上去。 恰巧这时有人进来了,是宋万华的医疗团队。 宋溪谷听见身后,那领队叫了声时先生。 时牧应了嗯,又问:“这是什么?” 领队回答:“这是宋先生的药。” 宋溪谷停步转身,看见时牧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注射器和液体药剂,注视玻璃瓶声,呢喃说:“止疼药?” “是,宋先生受化疗影响,关节疼痛,需要使用止疼药。” 时牧笑笑,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原位,“嗯,去吧。” 他迎着那道视线抬眸,与宋溪谷遥遥相对,彼此目光深刻,且心照不宣。 宋溪谷原本还要找合适的时机,如今看来,是迫在眉睫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宋万华就算倒台,也没那么快归西,跟他有关的,不论是产业还是人,可能就没他那么好运了。小芽山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抄,那岛上的人,不管是参与者还是被迫害者,全会被一锅端走。 宋溪谷必须行动。 时牧没等天黑就走了,留了条小黄鱼在厨房,晚饭时清蒸,剔了鱼刺,专门有人端到宋溪谷的房间。 宋溪谷一口没动。 他有一把开锋过的短刃,藏在枕头下,捅过人。 浴室热气腾腾,宋溪谷默默拿起刀,找一块干净的毛巾,走进浴室。半个小时后,他躺在浴缸的血水里,微扬头后靠,面色煞白,左胸心脏位置,有一道粗糙的伤口,刚挖出来了,正在涌血,源源不断。 宋溪谷捏着毛巾捂伤口,直到毛巾被完全渗透,他懒得再折腾,将毛巾扔到浴缸外面。从伤口喷涌而出的血就又在温水里洇出了更深的颜色。 毛巾落地,盖住了一块类似黑色的芯片,是宋溪谷从自己身体里挖出来的东西。 缓和片刻,宋溪谷强撑精神,给鲁先生发了一条信息。 “有酒吗?” 第68章 “离心脏很近。” 鲁先生准时到鹿港庄园,没有叫司机,亲自来接宋溪谷,请他坐上副驾。他没有跟宋万华打招呼,可能打了,只不过宋溪谷不知道。 宋溪谷今天很正式,穿着剪裁得体的修身西装,纯白色,胸口别一枚雏菊水晶胸针,挂链反射点点碎光。宋溪谷清瘦,但不嶙峋,从肩膀到腰侧的线条非常流畅。 鲁先生毫不避讳地凝视宋溪谷,大概是幻想亲手把这套衣服剥下来的刺激,眼底的贪欲又深很多。 宋溪谷淡如死水,刮他一眼,礼貌问:“鲁先生,不走吗?” “你脸色看上去不好,”鲁先生问:“生病了吗?” “嗯,生病了,我本来就有病,”宋溪谷的胸口还隐隐泛疼,血流多了这会儿晕,顺着他的话讲:“出来前吃药了。” 鲁先生笑笑,眼尾细纹像旧报纸的折痕,于是一双吊起的狐狸眼里又全是算计。 “我以为你会考虑很久。” 宋溪谷说:“爸爸只要开心,对他的病情恢复有好处。” 一个乖顺、贴心、孝顺,又如履薄冰的私生子。 表现很不错。 鲁先生递给宋溪谷一瓶水,“喝一口。” 宋溪谷抬眼,略显茫然和抗拒,“这……” 鲁先生说:“听话。” “那边的规矩?”宋溪谷问。 一个权贵和富商的狂欢集中营,作为商品被送进去的人,他们不能有自我意识,不能有反抗精神,他们必须要像展示框里的蝴蝶标本,对外界事物和将要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宋溪谷识抬举,接过水,就只喝一口。 他很快晕过去,再醒来,体感漂浮不稳,已经是在开往小芽山的船上了。 宋溪谷被蒙着眼,双腕也捆住了。他象征性挣扎,幅度不大。一只手搭在他腰后,拍了拍,“马上就到了,别急。” 宋溪谷在心里啐了一口唾沫,把姓鲁的十八代祖宗从祖坟里挖出来辱骂个遍,面上却云淡风轻地调侃,“你把我弄得像一只待宰的猪。” 鲁先生大笑,“难道不是?” 越接近目的地,这些平时披着伪善羊皮的狼就越肆无忌惮,他们思想龌龊,目标明确,要将变态的精神层面转换成实质性手段,加以实施。他们喜欢看弱者哭,跪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宋溪谷在宋万华身边待了快二十年,太了解这类人了。 也就是陈炳栋当时心急想吃热豆腐才着了道,坑了宋万华一次。 鲁先生挨近宋溪谷,朝他脖颈嗅了嗅,“你身上有血腥味。” 宋溪谷勾唇轻笑,“爸爸说你喜欢这样的。” “伤口在哪里?”鲁先生吃这一套,他很享受。 第83章 “左胸口。”宋溪谷说:“离心脏很近。” “那一定很漂亮。” “嗯。”宋溪谷说:“很漂亮。” 时牧将定位器植入宋溪谷的身体,就在这个位置,皮下脂肪层,徒手摸不到,也不知什么时候弄进去的。宋溪谷运用现代仪器扫了好几回才扫出来。他把定位器挖出来的时候,脑海幻想着时牧将它植入进去时的心情。 时牧肯定很兴奋,所以定位器最后被宋溪谷血淋淋挖出来时,托显得伤口更加秾丽。 宋溪谷想了很久时牧,面上却平和,他不卑不亢,实在太乖顺了,成功让眼前的男人放下警惕,连同眼罩和尼龙绳,全部解开了。 宋溪谷不太适应光,眯了眯眼,船就靠岸了。 鲁先生伸出手,扶宋溪谷出船上岸。 所谓船,是一艘小型私人快艇,最多容纳三四人。码头边一字排开,停靠了不少这样的快艇。 门庭若市。 小芽山不大,只有一个出入口。出入口边有及其专业的安检和刷脸设备,制度严苛。岛外一圈竖满铁丝网,通电了,进去以后,恐怕插翅难飞。 宋溪谷一只脚刚踏上岸,迎面被闷热浑浊的腥风糊了一脸,他忍不住咳嗽。 鲁先生冷声提醒他:“别乱看。” 宋溪谷垂眸,说好。 守门安检的人一共有五个,块头很大,看肤色像东南亚那边的。他们安检的手法专业,速度极快,将来者身上的手机、相机,或者目的不纯者可能携带的定位、追踪器等电子设备,一个不落地全部搜出来。 宋溪谷在被搜身的时候看见他们腰后都别了枪,挺诧异的,法治社会,居然还有这种灯下黑的老鼠。 鲁先生已经走完安检流程在里面等着宋溪谷了,他的会员等级很高,是这里的常客了,所以没怎么被搜查。 宋溪谷很久才完事,进去后,嫌恶地掸了掸袖口的灰土,问:“消费多少才能成为这里的会员?” 鲁先生哈哈笑,“多来几次就是了。” 坐上观光车,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是一家酒店,大概有八层楼,外观看上去不算豪华。 这一圈是小芽山的中心位置,除了酒店外,还有娱乐会所、酒吧、餐厅、拳馆、赌场,各类设施一应俱全。 这里有平衡的生态和腐烂到极致的狂欢。 然而越往里走,宋溪谷的心就越沉,他没看见安和疗养院,不在这里,那在哪儿? “你又走神了,”鲁先生的手搭在宋溪谷的后腰上,低声问他:“在想什么?” 大概心境发生了变化,宋溪谷突然闻到一缕意味不明的腐臭味,从鲁先生身体散发出来,配上他看自己时好不遮掩的贪婪,灵魂劣质的品性终于从骨子里发散出来。 宋溪谷蹙眉,下意识排斥。 这动作惹得鲁先生不高兴,寒森森问:“你后悔了?晚了。” 宋溪谷垂首,压下心口重重地跳动,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随后拿出烟,抿在唇间。没打火机,抽不了,他问:“鲁先生,有火吗?” “房间里有。” 宋溪谷笑笑,“走吧。” 鲁先生在原地不动。 宋溪谷想了想,说:“我之前混迹的场所都是小儿科的皮毛,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虚得慌,总得适应吧?” 鲁先生端量宋溪谷很久,末了轻笑出声,说可以,“时间还早,我带你逛逛。” 宋溪谷就跟在他身后,先去了娱乐会所。 鲁先生不高不矮,气场没宋万华那样阴森,可他的那双眼镜实在太精明,他每打量宋溪谷一寸,都有成堆的算计在里面。这让宋溪谷很不舒服,又不得不忍着, 会所里面男男女女,乱得让宋溪谷叹为观止。 场面不好描述,混杂交叠起来的肢体,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喘息,空气里弥散着难以言喻的气味,搅得人要吐。幸亏灯光灰暗,宋溪谷看不清这帮人的脸。他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瞬间产生的心理阴影面积足够覆盖整个银河系。 操。宋溪谷想,回去又得加钱让luna开导了。 鲁先生似乎欣赏宋溪谷脸上纵横交错的难堪,“你说得没错,你以前玩儿得都是小儿科。世界很大,社会很乱,打开门走出去,你会发现还有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等你。放松自己,豁得出去,你会更容易接受,也会爬到更高的位置。” 他的意思直接,声色犬马,肉体交易是最有效,性价比最高的途径。 宋溪谷迅速提炼信息,说:“我爬不到太高的位置,我只是个私生子。” “可宋万华弄出来的孩子都是废物,只有你不一样,”鲁先生的眼睛在酒池肉林里游荡,他没有想加入,但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你很有种。” 宋溪谷挑眉:“谢谢夸赞。” “等从小芽山出去,我手里的项目都会交给晟天集团,”鲁先生伸手摆在宋溪谷面前,说:“小宋总,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哦,宋溪谷懂了,这就是宋万华和鲁先生的交易。 宋溪谷没有跟他握手,提醒他,“宋万华会过河拆桥,你最好小心一点。” “我知道,”鲁先生不置可否,“所以我是跟你合作,不是跟他。” 宋溪谷愣住。 “我会帮你。”给他夺权,鲁先生觉得自己给出的诱惑足够大。 宋溪谷的反应却不大,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远处,又没有落到实处。 鲁先生漠然哼笑,突然拉来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孩儿。 男孩儿正慌不择路,抬眸对上宋溪谷平静无波的眼睛,顿时惊恐万分。 鲁先生于是把他推给宋溪谷,“玩吗?” 宋溪谷摇头,“没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鲁先生说:“女孩儿也有。” 宋溪谷淡淡说:“不用,我喜欢男人。”他声音太轻,像泡沫似的消散在哄闹的音乐中。 鲁先生却听见了,饶有兴致地问:“有心上人了?” 宋溪谷闻言,似笑非笑地一哼,眼梢的睫毛轻轻一颤,木框里的标本蝴蝶好像突然活了。 “我都站在这里了,有没有心上人,重要吗?” 于是,鲁先生看宋溪谷的眼神愈发带火。 男孩儿被人拖走了,他的样子狼狈又凄惨。宋溪谷见他状态不对,不像正常人,便问:“这里这样,不会有人查吗?” “风声会比警察先到。” 宋溪谷懂了,越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人脉和关系越不可说。 但反之合理利用,也是一把能把宋万华之流砍成臊子的好刀。 怎么能把这里的反人类惨状传递出去呢? 宋溪谷暂时想不出好办法,他的时间不多了,安和疗养院的位置也还没有找到。 要抓紧。 宋溪谷指着男孩儿问:“他好像不太对,要被带去哪里?” 鲁先生不甚在意:“他病了。” 宋溪谷说:“是疯了。” “都一样,”鲁先生倒也不瞒着,兴致勃勃跟宋溪谷显摆,“西北边直线走十五分钟,有个疗养院,专门收容这些人。” 宋溪谷心头一震,好险稳住:“疗养院?” “叫精神院比较合适,”鲁先生说:“小芽山对外就是以疗养宣称,门道多着。” 宋溪谷秒懂门道的含义。 大概是那些富商权贵的情妇或者他们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为了不让他们跑出去有损自己的形象,都会被拉来此地,以精神异常为由关起来。 所以冯婕妤被宋万华关在这里十多年,没人会怀疑,也没有人过问。 宋溪谷神色一凝,紧了紧拳头。 鲁先生查出他异常,不动声色问:“怎么你对小芽山有兴趣?” “是有兴趣,”宋溪谷坦然说:“万一我哪天也被关进去了呢。” 鲁先生当着是无稽之谈:“你只要听话,就不会。” 宋溪谷幽幽问:“听谁的话?你吗?”他说:“可是你不信任我,不然为什么还找那人来试探我。” 鲁先生眼中的火烧得更盛了,他太兴奋,恨不得眼珠子都贴宋溪谷身上。 “怪不得陈炳栋喜欢你,他就是太蠢了,配不上你。” 陈炳栋当时迷晕宋溪谷后往私人码头去,他在那里有船,这本身其实不合常理,因为有更好的选择。现在结合小芽山的位置,宋溪谷豁然开朗:“从私人码头也能通小芽山?” “嗯,不过那里没有安保,所以他才会找了别人的道。” 陈炳栋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鲁先生比陈炳栋能忍,他把宋溪谷带回了酒店,途中寸步不离,包括眼睛。他非常笃定宋溪谷现在就是他的掌中物,到嘴的鸭子飞不了。 宋溪谷也比鲁先生想象中从容,唇角总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听话的同时,不减趣味。 没有比这更刺激了。 第84章 直到宋溪谷在酒店大堂碰见熟人,准确来说是半生不熟的人—— 董媛媛,宋溪谷的前联姻对象。 她怎么也在这里? 第69章 “他在哪里?” 董媛媛是被人扛着的,她应该清醒,但无力反抗。两人对视,眸中的诧异波荡起伏。尤其董媛媛,她比宋溪谷更像见了鬼。 鲁先生将宋溪谷的反应尽收眼底,看董媛媛一眼,问宋溪谷:“认识?” “见过两回,”宋溪谷如是说:“晟天集团董事会成员的女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鲁先生了然:“私生女吧。” 他这样说,宋溪谷就懂了。 境遇相似,一样可怜,权贵们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女,说什么联姻都是高看了他们,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无所不用其极。 “还有什么想问吗?”鲁先生似乎体贴,倨傲自得,“我言无不尽。” 宋溪谷沉默注视董媛媛被抗进电梯,似无动于衷,摇了摇头,说:“我们要在大堂站一晚上吗?” 鲁先生眼有迷恋,问:“着急了?” “还好,”宋溪谷耸肩,说:“酒瘾和烟瘾犯了而已。” 鲁先生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黑色卡片,银行卡大小,内嵌芯片,右下角有持卡人签名,是岛内通行证。 小芽山除出入口需要人脸验证外,岛内所有场所及消费全凭通行证。毕竟科技手段越高,被窃取隐私的几率越大。 这帮人干着最见不得人的勾当,唯一要保护的只有自己所谓的隐私。 宋溪谷什么都不问,平静地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停在6层,随后下来。 鲁先生刷了卡,摁了楼层也是6。 “很巧啊。”他说。 宋溪谷浅浅垂眸,还是不说话。 六层是行政套房,三步一个摄像头,走廊有两名穿黑西装带墨镜的东南亚人巡逻。宋溪谷看见这些人,莫名想到时牧身边也有个这类型的大块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中一位走过宋溪谷身边,似乎侧目瞟了他一眼。 宋溪谷没有分心,跟在鲁先生身后继续朝前走。最后停在某个房间门口,走廊正中间。宋溪谷偏头看右边,十米左右的距离,是紧急逃生口。 嘀。 门开了。 鲁先生掩着门,很绅士,请宋溪谷先进。 “多谢。”宋溪谷自踏入小芽山,从头到尾云淡风轻,他别说抗拒了,连抵触也没有。 鲁先生试探过,未发现异样。他不认为被打压、精神控制到极致的私生子能有多大的见识和心计。于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对宋溪谷的戒心就没有很高了。到最后,便只想着今晚要怎么过,肯定很难忘。 酒店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内部装修倒是按五星级标准来的。行政套房三室一厅,该有的道具一样不少。 宋溪谷没有穿鞋,脚踩着柔软的毛毯,站在客厅中央,偏头看见卧室的床,没有床头柜,立着半面墙的玻璃柜,里面很多玩具。 鲁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玩儿过吗?” “没有,”宋溪谷不看了,淡声说:“他用不着这些。” “谁?”鲁先生倒也不在意,随口一问。 宋溪谷垂眸笑笑。 这个笑容在鲁先生看来像自嘲,并且有点哭。他还有闲情逸致开解宋溪谷,“求而不得啊?那是对方不识货。” 货物,好比喻。 宋溪谷显然不想过多谈论此人,兴致好像不高。 鲁先生点了跟烟,抽两口,打火机又锁进抽屉里。他看向宋溪谷,示意他,要抽吗?就这样给火。宋溪谷就又想到了时牧。 偶尔做到晕头的时候宋溪谷想抽烟给自己吊一吊精神,时牧就掐着他的脖子,彼此额抵额,就这样给火。纠缠到骨子里的恨,又潇洒恣意。宋溪谷现在跟时牧保持距离,但死都忘不了这滋味。 他不会把时牧拿出来跟谁比较,谁也比不了。 宋溪谷的烟瘾被一盆冷水浇灭,于是平波无澜地开口:“酒呢?” 鲁先生有求必应,挑了一瓶伏特加,很烈,倒两杯。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两颗药。白色药丸投进自己杯中,蓝色药丸则投进另一杯。 药丸沉底,气泡滋滋翻滚,与烈酒交缠产生剧烈反应。 鲁先生将有蓝色药丸的酒杯推给宋溪谷,另一杯自己先喝了。 宋溪谷看那杯底的药还未完全消融,也不喝。缄默很久,他终于开口:“助兴吗?”说着一顿,略略抬眸,似笑非笑,“鲁先生上了年纪,不行了?” 鲁先生没想到一路比兔子还乖的人居然到这儿来挑衅了,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溪谷放下酒杯,转身走进卧室。 站在玻璃柜前,他似乎对里面的玩具很有兴趣,细细品鉴下来,最后选了一条皮质捆绑绳和手铐。 “用不着助兴,我以前都这么玩儿,有经验。” 鲁先生:“……放这么开?” 宋溪谷低低一下,说:“前摇够长了,鲁先生还准备继续跟我谈心吗?” 鲁先生最后一点怀疑也没有了,眼底那些贪婪的欲望在药物的催促下更加恶心。 宋溪谷视而不见,从卧室出来,又去浴室,边走边脱衣服。西装外套、马甲、蝴蝶领结,最后剩下白衬衫还挂在身上。那衬衫材质很透,逆光站在浴室门口,缠在宋溪谷胸口的绷带看得清清楚楚,还泛有斑驳血迹。 宋溪谷抬手解头绳,长发飘飘垂散,他发质很好。黑色头绳套上有一个菱形的水晶饰品,套在手腕映出许多细碎的光。宋溪谷的身体轮廓也有一圈柔和的光晕,他撩指将鬓发别到耳后,微微侧目,鼻尖沁有细密的汗珠,最后只留一个眼神,波光粼粼。 浴室门一开一合,里外都没了动静,鲁先生暗骂一声,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 五分钟后,花洒冲流的水声响起,紧接着有人闷哼,身体撞了玻璃门,又咚一声倒地,夹杂骨头断裂的声响,动静很大。 里面有人要叫嚷,立马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 宋溪谷随后推门而出,身后有无数氤氲水汽在空中噼啪翻涌,最后,地上一坨赤裸的肉显出人型。宋溪谷除了头发稍有凌乱,其他都还好,他站得笔直,居高睨视鲁先生。宋溪谷手里的水晶饰品锋利的边缘划过鲁先生脖颈松弛的皮肤,血慢慢渗出。 “老东西,”宋溪谷骂:“硬//得起来么。” 鲁先生被绳子捆住,双手背后又被手铐锁死。他像狗一样蜷缩在地,怒瞪宋溪谷,恶狠狠说:“你他妈找死!放开我!” 宋溪谷抬脚踹他,完全没收力,“你知道陈炳栋怎么死的吗?”他讥笑:“收起你的优越感,你没有比他好多少,一样蠢。” 鲁先生直到现在还认为宋溪谷任由拿捏的废物,没有主见,他一提陈炳栋,心中就有联想,“是宋万华!?” 宋溪谷幽声道:“你猜。”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石头沉入湖底,没有激起任何波荡,也得不到回应。宋溪谷嫌恶地瞟他一眼,手不停翻他衣服口袋,终于翻出通行证。 药效发作了,鲁先生从狗变成了泥鳅,趴着不停翻扭,压着喉咙发出“啊啊”的粗喘,脸瞬间通红。 宋溪谷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部手机,照着鲁先生不堪入目的样子一通拍。 鲁先生神志已经混乱了,中气不足地嚷:“我要杀了你!!” 宋溪谷单膝蹲下,揪着鲁先生的头发把他脑袋拎高了再狠狠往瓷砖上砸。 老东西登时皮开肉绽。 “杀我?”宋溪谷冷笑,“在这之前先想想你自己,今晚能不能全须全尾的从这里出去!” 鲁先生也是风浪里过来的奸商,这架势吓不住他,“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也出不去!” “光脚不怕穿鞋的,老子一把火烧了这里,”宋溪谷咧嘴笑,眼睛吊起,露出下三白眼,疯癫着魔似的,阴恻恻低语:“要死一起死。” 鲁先生一抖,终于怕了,“……疯子!” “对啊,我就是疯子,宋万华早知道的,他没告诉你吗?” 鲁先生早在心里把宋万华连妈带爸再捎上祖宗全问候了一遍。 宋溪谷面无表情,直接把鲁先生提起来扔进浴缸,接着放热水。等水满溢出来,鲁先生也像一只即将被煮熟的猪,全是皮肤被烫得通红。 “所以你最好配合我,安静一点。我们或许能一起离开这里。不然秃秃的死了多难看啊。”宋溪谷和颜悦色地威胁,“你这些照片也不会突然出现在新闻头条,我保证。” 鲁先生的眼睛有刀子,恨不得把宋溪谷千刀万剐。 宋溪谷浑不在意,心情好多了。他拿了矿泉水,拧开瓶盖,杵到鲁先生嘴巴,说:“喝。” 这是来时路上他喂宋溪谷喝的水,只一口就能睡两小时,药性很重。 第85章 鲁先生当然不肯喝。 宋溪谷蛮横地掐起他下巴,直接把瓶口怼进他嘴里,硬生生灌进去。 “多的是人要送我晟天集团,他给的我都不要,”宋溪谷不屑哼笑:“我还稀罕你的?” 那男人最后像条死鱼,慢慢瘫软下去。 宋溪谷拿着通行证就走。 刚到门口,外面似乎出乱子了。宋溪谷听见鸣笛的警报,频率紧密急促。虽然声音隔着门听上去有点闷,但依旧鼓噪地令人胆颤。 宋溪谷定了定神,耳朵紧贴在门上,听见警报声中混杂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向电梯那边跑去。 正好。 宋溪谷抓准时机冲出去,猫着腰朝他们反方向的逃生通道跑。 很顺利,他逃出来了,但酒店里面的混乱似乎没有停止。宋溪谷突然想到了董媛媛。他想救人,但有心无力。 宋溪谷浑浑噩噩地过了小半辈子,没有哪一次像现在,精神高度集中,大脑尤其清明,他已经把所有路线反复规划,手中紧攥着水晶割片,谁挡他的道,来一个宰一个。 跑到二楼拐角,真蹿出来一个人。是个女人,黑灯瞎火中披头散发地看不清脸,连衣裙像碎布条似的挂在身上。她抖得像触电了一样,惊恐万状。 宋溪谷好险没把锋利的割片捅出去,堪堪收手,听见压抑的呜咽声,有点儿耳熟。 “董小姐?” 怀中的女人怔然抬眼,见到熟人,眸心颤颤,委屈得不行。 宋溪谷头大,捂住她的嘴,“别哭,跟我走!” 时牧手机里的监控软件安静地像一滩死水。他以为宋溪谷永远会在自己的掌控范围里,甚至昨晚软件提示主体异常时,时牧还是没太多真实感。他给宋溪谷打电话,想质问他为什么?即便现在没有资格这样,时牧不在乎了。 然而电话打不通,那反复提示的机械女音让时牧回到十多年前的车祸现场,锥心刺骨的疼和懦弱的无力感像闸刀,割断了他的喉管。 时牧撕烂了自己运筹帷幄的高傲假面,再次回去鹿港庄园,无所顾忌地冲进宋溪谷的房间,迎接他的只有一张破损的定位芯片和被血液湿透了的毛巾。 它们代替宋溪谷,明晃晃嘲讽时牧的无能。 那条鱼终于还是游走了。 时牧又被凌迟一回,这痛感比坠楼时的骨肉爆裂更甚。 “阿牧,”有声音阴恻恻从时牧身后传来,“这是要找谁?” 时牧咽下涌到喉管的血,看宋万华:“他在哪里?” 第70章 “不包括宋溪谷。” “不装了啊?”宋万华说:“这么多年,差一点就真被你骗过去了。” 时牧除了额发有些凌乱外,情绪上没有太异常的波动。他站在宋万华面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淡漠地压宋万华一头。 宋万华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你和你爷爷一样令人讨厌!” 时牧认为这是夸奖,“谢谢,”他说:“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宋万华像一团丝瓜络,迅速干瘪下去,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他意气风发很久,终于有一天,恶臭的皮囊比灵魂先衰老。 “你忘了他的脸,忘不了他的死吧。” 时牧颔首,“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我早该弄死你。”宋万华说。 “所以你为什么不弄死我?是做不到吗?”时牧步步逼近他,皮鞋踩着时牧地板磨出声响,比当年失控的刹车还要刺耳,“是你不想。”他戳穿宋万华,“宋叔叔,你太自负了。” “你觉得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成不了气候,尤其我还在你手里。你要把我养废了,做你的傀儡,任你打压凌辱,这样你就痛快了。”时牧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像说别人的故事,“你恨我爷爷,你想让他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没有盼望。”他顿了顿,撩起眼皮直视宋万华浑浊的眼珠,“最后再杀了我,对吗?” “对……”宋万华愤恨道:“时盛海他凭什么!” 时盛海,环宇集团创始人,时牧的爷爷。时牧从小跟在时盛海身边,耳濡目染,除学识外,性格也受他影响,沉稳、内敛,小小年纪总显得不近人情。 宋万华年轻时一穷二白,从山里来,到船厂打工,也就干点没有技术含量的重活。按理说他这种人接触不到时盛海,但宋万华确实有脑子,也有心计。他抓住了项目负责人偷工减料拿回扣的把柄,但没有声张,等项目真的出了问题,时盛海亲自到场处理蛀虫,宋万华把证据拿出来。 其实这种背后捅人一刀的做派不论在什么圈子都吃不开,不过当时的时盛海正想解决那位负责人,宋万华属于人家睡了他递枕头,时盛海就记住他了,给了他一个机会,但没有安排核心位置。等宋万华一步一步爬到时盛海面前,又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到这个份上,时盛海收下了宋万华。 时盛海欣赏有野心的人,给了宋万华给多机会,包括资源、人脉、财富,渐渐让他在行业内站稳脚跟。可宋万华的野心伴随深不见底的欲望之窟,他的很多阴毒手段入不了时盛海的眼,于是提携变成了敲打。时盛海最后收回宋万华手中的权利,让他从哪儿来滚哪儿去,继续窝在船厂,一辈子别出来了。 这惹恼了宋万华。时盛海的所有言语和举动,在宋万华看来就是他瞧不起自己,伪善的资本家可以轻而易举地捧你上云端,也可以毫不费力,没有缘由的将你踩进烂泥里。 自卑拧成的嫉妒让宋万华歇斯底里,他不想再仰头看人,也要将这些狂妄自大的人踩死,让他们也尝尝翻不了身的滋味。 宋万华走惯了捷径,搭上了高官的女儿,终于梦想成真。 因果循环是个圈。 时牧慢条斯理地叠好沾有宋溪谷血的毛巾,捏在手里,不看宋万华,“你当年吞并环宇集团,是不是对我爷爷说“时盛海,从开始你就不该可怜我,这下场是你自找的,你活该”。今天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宋万华,收拾收拾准备看自己的下场吧,”时牧一字一顿,“当年你就应该杀了我,到今天这步,是你活该。” 宋万华口沸目赤、发指眦裂,终于明白晟天集团今天的困境都是时牧造成的。时牧联合时盛海旧部,在宋万华眼皮子地下浑水摸鱼,扮猪吃老虎,竟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宋万华那时在干什么?陈炳栋和违禁品东窗事发,宋万华焦头烂额的收拾烂摊子,压根没空管时牧。 “你……”他终于看懂了,“陈炳栋是你砸出来的烟雾弹!” 时牧说:“他不该动宋溪谷。” “所以那些药……”宋万华骇然,“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的实验室瘴雨蛮烟,铜臭熏天,专搞见不得人的东西供你们膨胀优越感。”时牧说:“违禁品、兴奋剂、回春药。”他一顿,探究中又带讥讽的目光落到宋万华脸上,不甚惋惜道:“宋叔叔,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还了这几年滥用药物的债。吃下去多少,双倍反噬回来,还不敢让别人知道,真可怜。” 宋万华最知道那帮权贵想要什么,他为笼络人心,自掏腰包研制违禁药品,友情价售卖,渐渐在权贵圈流通,以此对换资源。再为为彰显安全性,所有药品在研制过程中均有人体试验环节。资本家们站在实验室外,隔着玻璃,看房间里痛苦哀嚎的活人,并不觉得这是反人类的行为,而是一出戏。 朱门酒肉臭。 宋万华有了地位和权利,近几年对皮囊尤其在意,于是疯魔起来,想用科技对抗自然。那所谓的回春药用了细胞再生技术,注射进人体内,破坏了基因本身的稳定性。 那些用药的人活到最后是什么下场,谁也无法保证。 宋万华就是其中之一的下场。 时牧偶尔也奇怪,站在云端的资本家怕被夺权,怕失势,怕财尽,就是不怕死。也可能他们就是在赌,赌眼下享乐,不痛不痒,根本死不了人。 时牧的云淡风轻在宋万华眼里太扎眼,他站不太稳,颤颤巍巍地靠墙,呼出的气都有深土里的腥腐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时牧意味深长,“很久了。” 宋万华没有多少力气,凶恶也像虚张声势,“你以为他们能让你活下去?” “到这个地步,等事端败露,要死的也只有你。至于我活不活——”时牧耸肩,抬步走开,“无所谓。” 时牧经过宋万华,侧目道:“宋叔叔,你不会死得太痛快。鹿港庄园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哦,”他笑笑:“不包括宋溪谷。” “你不想知道宋溪谷在哪里?”宋万华干涸的嗓子像扎了把刀,跟狗叫似的,听不出人话。 时牧反问:“你告诉我吗?” 宋万华的眼神恨不得现在就割开他的脖子放血。 时牧冷声,“那不就得了。” 第86章 待时牧离开,宋万华收到了小芽山的消息。 “知道了,”他说:“我马上过来。” 董媛媛没穿鞋,跑起来不方便。宋溪谷绅士,懂得怜香惜玉,要背她。 “不用了,谢谢,”董媛媛婉拒:“你男朋友又会给我下药。” “……我没有男朋友。”宋溪谷过意不去:“对不起。” “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帅哥不是吗?”董媛媛抹了把脸,形象很狼狈了,她跟着宋溪谷跑,顺便发泄情绪:“上次我跟你挽手,他像要扒了我的皮。” 宋溪谷无言以对:“他不是。” “也对,”董媛媛体力蛮好,跑了很久,没有被宋溪谷落下。她边跑边说:“他如果是你的男朋友,你不可能会在这里。” 宋溪谷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手背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他没知觉似的,晃晃手,甩掉血,继续跑。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董媛媛苦笑:“我爸最近看中一块地,价格谈不下来,就想把我卖了,我不肯,砸了家里东西,他说我有神经病。” 宋溪谷听闻,调侃说:“这剧本我熟。”他问:“酒店刚才的动静是你搞出来的?” “嗯,那个肥头大耳的猪想睡我,我把他蛋踢碎了,”董媛媛毕竟是女孩儿,还是怕的,声音有些抖:“我没多想,跑出来就砸了消防警报器。” 宋溪谷转身拉住她的手,安慰他:“好样的。” 董媛媛问:“你怎么回事?” “差不多。” 两个人粗略对了账,套路都一样。 有认识的人在身边,董媛媛那股子委屈劲儿在寒风的催促下突然涌上来:“我爸跟你爸早有盘算了,说是给我们联姻,其实就是想把我们捆绑在一起好控制。我们是他们的孩子吗?” 宋溪谷早习惯了,心绪起伏不大:“别想了,人性在那里,亲缘的关系不大。” 董媛媛擦掉眼泪,见宋溪谷越来越往小芽山的深处跑:“你去哪里?出口在那边。” “我要找人,”宋溪谷很冷静,“而且现在出去不合适。” 小芽山丢了两个人,安保系统肯定启动最高戒备。 董媛媛后知后觉,终于怕了,“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到时候回去酒店,找个监控死角放把火,把那群光着屁股人烧出来,趁乱都能逃出去。”宋溪谷目光冷的,神态认真,不像无稽之谈。 董媛媛愣愣看他,余光对视间,惊觉宋溪谷不止要烧了酒店,更要烧了整个小芽山。 这条路越跑越熟悉,董媛媛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她猛拉住宋溪谷,惊恐看他。 宋溪谷喘着粗气,眉头紧蹙:“怎么?” “你在找安和疗养院吗?” 宋溪谷一怔,不知觉提高音量:“你知道?” “我知道,走错啦!”董媛媛反手抓宋溪谷的手腕,“跟我来,抄近道!”说着便把他往隔壁小路拽。 董媛媛被关在安和疗养院一个星期,跑过两次,虽然都没成功,但肯定比宋溪谷熟悉这里。 “你要找谁?”董媛媛问。 “我妈妈。” 董媛媛说:“哦。” 宋溪谷蛮意外:“你不问?” 这回是董媛媛跑到宋溪谷前面:“豪门秘辛,不问也能猜到,更何况你爸和我把一路货色。”她抬手指前方,“就是那里,安和疗养院。” 层叠的树影急速铺开,宋溪谷看见一栋白色建筑。 安和疗养院不大,总共三层,被高墙围起,墙面斑驳,方方正正,像鬼气森森棺材,宋溪谷盯着它,莫名想起了鹿港庄园的废弃别墅。 “奇怪。”董媛媛低声说。 “怎么了?” “保安不见了,”董媛媛神色凝重的看宋溪谷:“那些人都有枪。” 宋溪谷想了想,问:“里面是怎么样的?人多吗?” “不多,”董媛媛说:“我住一楼。一楼很多都是待几天就被带走的,带去哪里不知道,应该跟我一样。二楼的人状态可能比一楼严重点,我偶尔听见有人哭,不是那种精神不正常的疯泣,是因为害怕。谁被押进这鬼地方都怕。” 宋溪谷追问:“三楼呢,有人吗?” “有,好像有一个女人住三楼,就她一个人,每天会有人送饭,我听说她被关了很久。”董媛媛看宋溪谷脸色不对,恍然道:“她不会是你……” 宋溪谷没有义愤填膺,也没有喜极而泣,意料之外,他异常冷静,嘱咐董媛媛:“你待在这里。”说完就走。 董媛媛拉住他,“你还是带上我吧,这里太可怕了,我保证不拖后腿。” “你……” 董媛媛举手发誓,“我保证!”她说:“里面我熟的,我给你带路。” 宋溪谷眉心一展,想也不想,“好。” 第71章 心上人。 安和疗养院没有安保值守,本身就很怪异,但宋溪谷目前管不了这么多,他刷了鲁先生的通行证顺利入内。 在董媛媛的口述下,宋溪谷以为这里会像精神病院,每扇门后装铁栏,被关在里面的人整日披头散发,拽着铁栅栏喊放我出去,我没病。然而出乎意料,这里太安静了,像高级私人医院的住院部,房间间隔较远,私密性很强。走廊宽敞,较长,有护理台,上面摆着盛开的鲜花,花瓣上甚至还有水珠。 “如果背后没有贪婪的人性,这里住着其实挺舒服的。”董媛媛说:“每天有人送饭,虽然不能看手机吧,但无聊了可以看书,然后再吃饭,晚上到点睡觉。” 宋溪谷转头看了眼董媛媛,不甚赞同:“你不觉得像养猪吗?”他说:“养膘了就可以拖出去宰了。” “……话真糙,”董媛媛想了想,无奈接受,“好吧,你说得对。” 宋溪谷的手里捏着水晶割片,一直没松,他的精神高度紧绷,以至于掌心伤口崩裂,血干了又流,如此反复都没有察觉。 吧嗒—— 那血滴到白净到刺眼的瓷砖上,董媛媛见状打了个寒颤,“宋……” 宋溪谷问:“你住哪个房间?” 董媛媛一愣,手指前方,说那间,“你看着好像没什么,其实每扇门都有密码,里面的人进不去,外面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她顿了顿,苦笑说:“我只住了一个星期,亲眼看见有人生了个孩子出来。” “什么?”宋溪谷咋舌。 “这里就是这样,”董媛媛有些激动,“你看外面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个污秽的角落。我也是第一次见,开眼了。”她说:“在小芽山被当做交易物品的人,男女都有,但是被送进安和疗养院的大多都是不想屈服的。他们没有办法,怀了孩子,留下还是打掉,要看金主的意思。我后来问过护工,这里每年都有不少孩子出生,然后被带走,带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她说着又悲哀起来:“我没有见过我妈妈,我怀疑我也是在这里出生的,最后又被送回这里。” 宋溪谷无言,拍了拍董媛媛的背。 “董小姐。” 董媛媛看他,“什么? “反正都要搞动静了,那就再搞大一点。”宋溪谷勾唇一笑,说:“我看这地方很不顺眼。” 董媛媛睁着眼睛,张张嘴,没说出话。 宋溪谷指挂在西边承重墙上的黑色仪器,巴掌大小,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警报器吧。” “嗯,警报器,连着中控台。”宋溪谷语速极快,“这里的安保和网络系统集成都是单独设立的,技术含量不高,来只老鼠啃了他们的电线,中控台和所谓的密码门都得歇菜。” “啊?”董媛媛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专业对口。” 宋溪谷说着,随手抄起把椅子走过去。铁制的椅子很沉,拖拽一路,滋啦作响。 小芽山说得神秘,好像虎狼环伺、危机四伏,其实大家怕的是其背后势力。但所谓势力也只敢窝在这样一个孤岛上,满足自身膨胀到见不得人的变态心理和欲望,他们甚至不敢引进或投入使用最先进的设备来包装这里。这帮人只是利用十几年来,不断反复对所谓“交易商品”的恐吓洗脑,达到效果后让他们画地为牢。 宋溪谷今天就要掀开这层遮羞布。 “他们认定我们不敢反抗,”他沉声说:“放屁!” 宋溪谷举起铁椅,目色尖锐,毫不留情,狠狠砸烂了这草包仪器。密不透风的空间顿时被急促尖利的警报声充斥。 董媛媛被声波冲的头晕目眩,下意识捂住耳朵。 宋溪谷返回他身旁,说:“现在密码锁没用了,门随便开,一、二楼交给你,把人都放出来。” 董媛媛的嘴没宋溪谷的脚快,见他往楼梯口跑,急忙喊:“三楼是单独区域,楼梯走不通,你到二楼,右拐,走廊尽头有专门的电梯!” 第87章 “谢谢。”宋溪谷说。 刚冲到二楼,宋溪谷听见了枪声,隔着薄薄一层天花板,又传来剧烈打斗声,垂吊下来的灯开始晃动。 宋溪谷心一紧,终于知道哪儿不对劲了——从酒店到这里,一路都太顺利了。 恐怕今晚的小芽山还有一伙人!不管那伙人是螳螂还是黄雀,他们的目标清晰明确,跟宋溪谷一致,也是安和疗养院三楼。 宋溪谷打不开电梯,鲁先生的通行证在这里没用。这部电梯倒是用上了技术,没有受系统损坏的影响,可以正常运行,需要特定人员的指纹解锁,简直严防死守。 目前电梯停在三楼,宋溪谷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上去的。 “操!”到这关头,他终于淡定不了,气急败坏地照门踹一脚。 嘀。 电梯受感应似的,突然运作下行。 有人下来了! 宋溪谷惊遽,心脏突突上窜。他后退两步,微微起躬身,钻石割片让他攥在掌心,快嵌进骨肉里了。 十秒钟后,电梯门缓慢打开,伴随一道强烈手电光,直逼宋溪谷的眼睛。他猛地阖眼,眼瞳生疼。同时子弹像利剑穿破空气,贴着他耳垂一划而过。 宋溪谷身体一僵! 不待他反应,轰一声,脚边被扔来个什么东西,体积挺大,不停打滚。宋溪谷对血腥味敏感,此刻格外浓重,源源不断地刺激他的鼻腔,搅得胃里翻涌。他受不了,艰难地掀开眼皮,低头看见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捧着自己一只截断的手臂,嗷嗷哀嚎。大概太疼了,他抓着宋溪谷的脚踝,嗷嗷求救。 这男人装模作样地穿了一件白大褂,早被血浸透了,胸口挂了一块牌子。 安和疗养院负责人,可以出入疗养院任何地方。宋溪谷瞬间明白了,那伙人简单粗暴,真刀实枪搞出来的动静比宋溪谷大多了。他们挟持负责人作人体钥匙和挡箭牌,用完就扔,还泄愤似的砍了他一条胳膊。 宋溪谷嫌恶地踢开此人,忍着混乱光源干扰下的强烈不适感,抬头望前方。 宋溪谷的视野很模糊,只看见两个健硕人影,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专业杀手。其中一个单手持枪,另一手抱着人。那人歪头倒靠在宽健的肩膀上,宋溪谷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缕白色裙角在血影中翩然飘荡。 宋溪谷意识到什么,“站住!”他大吼,想也不想,追上去。 这些人消失在拐角,强光褪去,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死寂。安和疗养院就这么大,像关着金丝雀的笼子。闯入者惊扰了雀鸟,他们在吃人的夜色中喧闹起来,于是尖叫声混杂哭泣,从四面八方涌来,还伴随浓烟和冲天火光。 “宋溪谷!”董媛媛在混乱的人群里找他。 那两个人蹿得极快,宋溪谷找不到人,乱了方寸。 “你有没有看见……”他说不出整话。 “看见了!”董媛媛知道宋溪谷的意思,忙接话道:“有两个人,好像还带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白色裙子,我看她胸口起伏,有呼吸,应该是晕过去了。他们开车朝码头方向去了!” 这回又是谁?宋溪谷绝望地想,自己离希望好像总是差一点点。 安和疗养院的火从三楼开始烧,很快蔓延至一楼。这两个人放火有技巧,先往墙根泼了柴油,于是火越烧越旺。 “人都出来了吗?”宋溪谷问。 董媛媛娇生惯养很多年,从没经历这场面,想哭哭不出来,被呛得不行,边咳嗽边说:“差不多吧,我尽力了。”她颤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宋溪谷不语,定定瞭望远方,看不清那一片湖面是平静还是波澜。 董媛媛都不知该怎么叫他,“宋先生?” “你也去码头,其他人不要管了,现在自保最重。”宋溪谷把鲁先生的通行证塞进董媛媛手里,“随便找艘船,坐上就走。” 董媛媛讶异:“你不走吗?” 宋溪谷吐出一口气,淡淡说:“不走了。” “不行!” 宋溪谷失笑,“我好不容易到这一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他踱步到大门口,弯腰捡起一个打火器和一罐汽油,“他们这么贴心给我留了东西,我也不好辜负,再去舔把火吧。” 董媛媛头皮一麻,“你……” “董小姐,走吧,”宋溪谷的眼睛温柔的像今晚云下的月亮,看不出腥风血雨的内核,他含蓄地抿了抿唇角,真挚开口:“一路顺风。” 董媛媛急得跺脚,“你会死的!” “我不会,很多人都盯着我呢,他们会把我带出小芽山。”宋溪谷的脸映在火焰下,他的耳垂温烫,又逐渐转凉,抬手抹来一指血,被子弹擦破了。他怔怔看着指尖跳跃的鲜红色,说:“我还有件事要验证。” 他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按着往来时的路又返回酒店。 宋溪谷在酒店后院放火。 开始烧了一棵树,随后刮来一阵风,微渺的火星被卷到翠绿的灌木丛,逐渐旺盛起来。火舌越蹿越高,吞没连接成片的绿化区,很快就烧到了主体建筑。 崩裂的噼啪声胜过交响乐,爽也动听。 宋溪谷安静看着,轻轻笑了笑,特别享受此刻。 十分钟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大喊着火了。然而沉死在酒池肉林里的混蛋们虚着一副空荡荡的肉体,跑也跑不快。他们骂骂咧咧,鬼哭狼嚎,逃命时衣不蔽体,十分不体面。 小芽山一晚烧了两个地方,乱成一锅粥。 宋溪谷就在这时,好整以暇,从监控死角出来,站在地下,等人来。 不出他所料,宋万华的人先找到了宋溪谷,那人的枪口抵着宋溪谷的太阳穴,说:“宋少爷,先生请你回一趟。” 宋溪谷眼角含笑,从容不迫,“宋万华算输了吧?”他举起手,对那人说:“我不反抗,你轻点儿。” 枪柄砸在宋溪谷后颈,干脆利落的一下,人昏死过去。 leo觉得自己抗了个炸弹,又像捧着个通体透亮的玻璃珠子,柔弱无骨,一捏就碎,也美得不像话。 他还觉得这美女眼熟,特别像谁。 不能多看,leo轻手轻脚地将人放进内仓,给她盖上被子。leo有点儿心累,觉得自己的工作量需要更多工资的支撑,于是他打电话给老板。 “人带出来了,会惊动警察,我要三倍工资跑路。” “先把她带回来,我安排人送你离开。”对方的声音寒森的像坠在冰窟里的尖刀。 “还有个事情,”leo的普通话不标准,调侃起人来有些滑稽,“我好像看见了你的心上人,我的子弹差点打穿他的脑袋。” 那边呼吸明显一窒。 “哦,”leo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不跟我通气,原来你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吗?你们俩吵架了。”缅甸人的话很多,“我知道了!是他单方面不搭理你。你们的颗粒度没对齐,这是在给我增加工作量。” 那边没有声音了。 leo调侃完了,转头遥望远处,夜色中的小芽山如火莲绽放,而另一边的东方,太阳即将升起。 他正色道:“你别生气,也不用过来,小芽山现在很乱,如果还在那里,你可能只会找到他的尸骨。” “……不会。” leo不置可否:“时先生,如果你知道你的心上人在哪里,可以直接去找他。”他提醒:“我看见了宋万华的船。” 时牧缄默很久,哑声说:“我知道了,多谢。” 第72章 “下雨了。” 鹿港庄园有很多独栋别墅,其中一栋远离主生活区,要穿过水杉林,再往西走很久很久才能看到。 这栋两层楼的建筑不似其他常年无人居住的斑驳别墅,是宋万华住进鹿港庄园后按照风水大师的指导建议,新造起来的。房子外表棕黑,隐于黑夜,四方平直,像骨灰盒。 除了宋万华,没人知道这里。 其实宋溪谷也知道,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前世宋溪谷为时牧发疯癫狂,在宋万华为宋沁云举办的家宴上公开播放香艳视频,当众打了宋万华的脸。当晚,宋溪谷就拖到这里。 宋万华用尼龙绳捆住宋溪谷的手腕,绳子另一端穿过天花板上预留的铁钩。他把宋溪谷吊起来,用沾着盐水的鞭子狠狠往他身上抽。 伶仃清瘦的身体皮开肉绽、血痕交错,很快惨不忍睹。那血不是血,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也能盛满一池。 宋万华打累了,休息一会儿,接着继续。他看宋溪谷不像看儿子,好像透过他看另一个不愿屈服的灵魂。 于是更加怒火中烧,边抽边说:“不服管教!你们为什么都不服管教!” 宋溪谷迷迷糊糊地想,我们? 还有谁呢?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不疼,皮肉裂开后,血渗出来,慢慢洇开,和盐水混杂在一起。那盐水瞬间像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长出了腿,争先恐后往翻裂的肉里钻,才是真疼死了。 第88章 宋溪谷自定义凌迟的滋味,就是这个样子的。 最后宋溪谷服软了,跟宋万华求饶,爸爸我错了。 宋万华没有饶他:“晚了。” 宋溪谷哭嚷着叫时牧,声音越来越小,后来神志不清,就叫妈妈。 “妈妈,救我……” 宋万华挥鞭的手顿在半空。 宋溪谷得以喘息,他又说:“小哥……” 时牧在哪里? 那晚宋溪谷差点被打死。宋万华看着宋溪谷奄奄一息的样子,终于觉得没意思了。他把人放下来,捏起宋溪谷的下巴问:“时牧既然能上你的床,他跟你一个意思?” 宋溪谷神识将散不散,混沌点头,又摇头,“小哥……好疼……” 宋万华冷笑:“想要他过来看看你这副样子吗?” 宋溪谷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被宋万华引导,断断续续说:“我想见他……求你,让我见他……” 宋万华说:“他如果不肯来,我只能拿你去喂狗。” 宋溪不懂宋万华的意思,他只想见时牧。 三天后,时牧真的来了,跟在宋万华身后,抬头看见被吊挂起来的宋溪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时牧把宋溪谷带走了,很顺利。 后来每次,宋溪谷只要惹宋万华不高兴,他就会被带来这里。老三样,尼龙绳、皮鞭和盐水。每一次也都是时牧把宋溪谷带走。 所以上一世,鹿港庄园这栋楼的位置,最后时牧也知道了。 自重生后,宋溪谷在家宴那晚主动掐断了让自己遭罪的苗头。他就没再去过炼狱般的别墅,也没挨过鞭子,都快忘记了这滋味。 从小芽山回来,不出宋溪谷意料,他被宋万华带去了那里。 到此,宋溪谷居然生出一种故地重游的荒谬感。 宋万华生着病,正在化疗恢复期,他没有力气,可鞭子的韧劲实在夯实,抽几鞭抽下来,疼得宋溪谷眼冒金星。 宋溪谷一声没吭,被高高挂起,他垂眸,以某种鄙夷的神态居高睨视宋万华。 宋万华暂摁下将要暴跳如雷的青筋,铆足了劲又抽一鞭子下去。穿在宋溪谷身上的透白衬衫被汗水和血水沾湿,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张牙舞爪的鞭痕。绸缎布料不堪重负,和清瘦的身体一起被虐打得惨不忍睹。 宋溪谷不知凭借哪儿来的天大意志,咬破了唇,咬断了舌,咽下满腔的血,咧嘴冲宋万华笑笑。 “妈的!”宋万华终于被惹恼了,他忍无可忍。 “爸爸为什么生气?”宋溪谷气虚,声音比蚊虫小,却字字珠玑地钻进宋万华耳朵里。 宋万华狠狠刮视宋溪谷,脸上的皱纹像纵横的沟壑,早就松垮的肌肉不自觉抖颤。他抽不动鞭子了,叫外面的人进来,把鞭子交到他手里,下令:“打!” 来者是宋万华的贴身保镖,力量惊人,他知道宋万华的意思,所以下手并没有留余地,一鞭子抽下,划开了空气中咸腥的血气,伴随令人牙酸又惊恐的声音,落在宋溪谷大腿根内侧,瞬间皮肉崩开,深可见骨。 宋溪谷没受住,晕死过去,立刻被冷水泼醒。 如此反复,才过去半小时。 这种折磨太漫长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如影索性。不会有人来,宋溪谷开始反省自己满腔愤慨的试探是不是太冲动了。 宋万华见宋溪谷半死不活的样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摆手叫停。他把人放下来一点,堪堪能让宋溪谷的脚尖踮着地。 宋溪谷没法用力,也不能立稳,他的脚没有直觉了。 宋万华那双鬼似的眼睛盯着宋溪谷的脸,“你上小芽山的目的是什么?” 宋溪谷无力地勾起唇角:“爸爸,不是你把我送上小芽山的吗?” 宋万华说:“鲁先生死了。” “那太可惜了。” 宋万华额角青筋一跳,甩了宋溪谷一巴掌,随后将他的长发拧成一绺,重重攥起:“油盐不进!” 他没多少气势了,说话时连喘带咳,但依旧想用老子的气势辗轧宋溪谷。 “火是你放的?” “哪里的火?”宋溪谷幽幽反问:“十五年前的小香阁,昨晚的小芽山酒店,还是安和疗养院?” 宋万华凑得很近,咬牙切齿:“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妈妈还活着,”宋溪谷的声音有点飘了,“你把她藏起来了……” 宋万华不跟宋溪谷多废话,递了个眼神给保镖。 “她在哪里?” 宋溪谷说:“我不知道。” 那鞭子就又抽下去,密密麻麻,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宋万华拄着拐,站久了似乎也不累,阴恻恻地欣赏。他在鞭声中又开口,“溪谷,别嘴硬,你说了,我就放你下来。” 宋溪谷疼极了,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浅浅漾开,他一字一顿,“我不知道。” 保镖停下挥鞭的手,转头示意宋万华。 宋万华轻描淡写说:“打。” 鞭破长空时的低泣像天际的惊雷。 “在我这里扮猪吃老虎,你本事很大,不用在正途,偏要和我作对,谁教你的?”宋万华的话音一顿,一双眼眯了眯,“时牧吗?” 宋溪谷身体很烫,应该是发烧了,出来的气断断续续,神思已经涣散,却在听到时牧名字的时候有了微渺的反应,细长的睫毛颤了颤。 宋万华冷笑:“我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们的关系很好。” “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晚,”他说:“敢跟我作对的人统统都要死!” “他以为这些手段就能扳倒我?”宋万华疯魔了似的,红着眼低吼,“我能弄死他爷爷和爸爸,照样也能弄死他!” “一个小芽山毁了,还会有第二个。” “宋溪谷,你妈妈背叛我,她生的儿子一样不堪重用!”宋万华歇斯底里那亢奋的情绪让他的脸变得扭曲,最后不知跟谁对话:“你一辈子都想逃离我,好啊!没关系!你走了还有你儿子!他后半辈子在我手里,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嘭! 有枪声响起,隔着鼓膜,听上去很闷。有人踹开了别墅的大门,光照射进来,铺在宋溪谷身上。 宋溪谷迷迷糊糊,睁不开眼,脑中走马灯,溯回了很多画面。 天台的狂风、坠楼的人,还有时牧的脸。 那狂风嚣张肆虐,由远及近,吹到了宋溪谷的脸上,有点凉,但莫名让人安心。 鞭子不再往下抽了,疼痛让宋溪谷后知后觉地想,这不是幻觉。 又一记枪声,下一秒,宋万华惨叫,捂着腿倒地。 接着是打斗,刻意避开了宋溪谷的位置。 宋溪谷挂着一副血肉模糊的身体,强撑着睁眼,可惜视野被鲜血糊住了,看不清楚,只有一道恍影。 来人干脆利落,反手夺来保镖手里的鞭子。交手几回,逐据上风。他会利用一切资源,打起架来极其不要脸,把要死不活的宋万华像狗似的拎起来挡在身前。保镖不敢下死手,就瞬间犹豫的功夫,被那人反杀了。 他绕到保镖身后,用鞭子缠住脖子,缠了三圈,最后攥着首尾两端,一左一右,重重一拉!保镖喉管的软骨咔咔作响,身体瞬间被抽空力气,白眼一翻,软倒下去,不知死活。 四下安静,宋万华大概也晕过去了。 宋溪谷很困,神识游离之际,他像片羽毛,轻飘飘地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 宋溪谷闻到雪松的气息,“时牧……” “嗯,”那尾音飘荡,颤不成调,说:“我在。” “我把你装在我身上的定位器挖出来了,你怎么还会找到我?”宋溪谷没力气笑,质问不像质问,好像无所谓答案,他心知肚明了一样。 时牧不语,揩掉宋溪谷眼尾的血迹。 宋溪谷偏头,不想让他碰。 “这地方只有宋万华知道,大门有密码,也只有宋万华能打开。你没有来过,可是你找到了,速度很快,找得很准……”宋溪谷轻飘飘地问:“你来过吗?”他嗤笑,自言自语:“来过吧……” 宋溪谷突然呕了一口血。 “别说话了,”时牧哽了哽,“求你。” 宋溪谷不听,他太倔了,“时牧,现在的你是你吗?” “是我。” 宋溪谷艰难摇头:“……不是你。” “嗯……”时牧抱着宋溪谷,不太敢用力,“不是我。” 宋溪谷轻轻哼地一声,不知道对时牧的回答满不满意。 室外骄阳明媚,照着宋溪谷的脸越发惨白。他的呼吸不平顺,突然就消失一下,更像死人。 时牧叫他,“……小溪。”这声调混着水杉林的潮润。 宋溪谷被他唤醒,很难受,不停咳血。 “小溪。” “难听死了,”宋溪谷掀开眼皮,力气不足,没看请什么就又阖上了,他骂:“别叫魂” 第89章 时牧垂首,点了点,说好,可还是说:“小溪。” 宋溪谷:“……” 他浑身是血,疼痛正在对抗感知,为生存养精蓄锐,身体自动屏蔽其他探索功能。突然有东西落下来,滴在宋溪谷的脸颊慢慢洇开,很快跟血水混在一起。 宋溪谷感觉到了,这滴水起初温热,而后越来越烫。 又费了点力气。 宋溪谷想摸摸看,可是抬不起手。他天马行空地畅享一通,鬼使神差地问:“小哥,下雨了吗?” 天上的太阳分明照得他睁不开眼。 时牧说:“没有。” 宋溪谷不高兴,笃定说:“下雨了。” “嗯,”时牧温柔地吻他额角,“下雨了。” 第73章 “殉情吗?” 宋溪谷昏睡了很久,意识在浓墨的黑暗中徘徊,没有目的,时间一长,他都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死了。 身体太沉,睁不开眼睛,不过偶尔活跃一下的脑细胞会接收外界的情绪,再欢快地进行反馈。 比如有人守在宋溪谷的床边,拉拉他的手,没敢太用力。 那人也守了很久,不吃不喝,还有点傻,明明检测仪没有异常,他就还是要伸一根手指过去,探一探宋溪谷的鼻息。 当宋溪谷的呼吸轻柔缓慢的撒在指尖,他才像真正抓住了安全感,编成一根麻神,套在自己身上,再轻轻叫一声:“小溪。” 宋溪谷不太想搭理时牧,所以睡不醒,只是身体比意志诚实,当听见呼唤,心脏就会怦怦跳两次,算是给他回应。 时牧吻他面颊,说:“知道了。” 亲什么亲,我同意了吗?单方面的亲密行为算猥亵。宋溪谷自顾自想,还是不想搭理时牧,有点儿生气,气着气着,他就睡着了。 这回的梦境有了光亮,不多,就一点。宋溪谷顺着光走,看见一颗香樟树,树下有个坐轮椅的女孩儿。 宋溪谷停步,仔细打量女孩儿。 “你是谁?”他问。 女孩儿控制着轮椅转过来,冲宋溪谷笑笑。她的五官很精致,像洋娃娃似的,笑起来好看。那眉眼似曾相识,只是发出来的亲切又让宋溪谷觉得陌生。 很矛盾,他说:“你……” “我叫时霁,”女孩儿问:“你还记得我吗?” 宋溪谷怔愣,“我记得。”他整理衣襟,郑重道:“所以我要死了吗?” 时霁摇头:“你不要死,我哥哥还在等你。” 宋溪谷对时霁的情绪很复杂,不算熟悉,几面之缘,却因为时牧的关系,也纠葛至今。 真相大白了,可心结完全解开了吗?宋溪谷自己都不知道。 “他等我做什么。”宋溪谷赌气了。 “哥哥知道错了,”时霁小心翼翼,有些歉疚,“你别怪他。” 说得让人鼻酸,宋溪谷眨了眨眼,“你还小呢,不用替他来说话。” 时霁又羞赧地弯了弯眉眼,“哦。”她低声说:“我要走了。” 宋溪谷愣住,随后哀叹:“跟你哥哥说了吗?” “没有,我怕见到他以后就哭了,”时霁撒娇:“你替我说吧,好不好?” 兄妹俩长得像,性格完全不像,时霁很乖,比时牧乖多了,宋溪谷心一软,答应了,说好。 他话音落下,那光就散了,时霁的身体从心脏位置出现裂纹,慢慢的越来越多,她的笑容也变得模糊不清,碎在光影的泡沫里,漫天飞扬。 宋溪谷伫立原地,被细碎的迷雾包裹。他伸手一捞,掌中空无一物。 光太刺目,宋溪谷阖上眼睛,瞬间,强烈的失重感卷来,他一脚踩空,直直坠落。 再睁开眼,宋溪谷身处天台。 不知为何,这次关于黑暗的呈现比刚刚绝望很多,四周是城市霓虹灯,红蓝交错,幽深闪烁,却照不到太远,宋溪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慢慢往前走。风很大,刮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感觉自己好像踩着一条细长的,又不太结实的石板,每走一步都能要命。 越过花坛,终于走到天台尽头,往右转,又是一段路。宋溪谷数着步子,走了两圈,心下就有数了,这是一个正方形天台,有几家店铺,其中一家咖啡馆外面有个露台。 等等! 宋溪谷感到不可思议,咖啡馆? 咖啡馆的招牌挂在玻璃门上,有“溪谷”二字,而咖啡馆对面,正是时牧的口腔诊所! 宋溪谷不知今夕何夕,鸡皮疙瘩从他后颈蔓延至全身,脑中不断又碎片画面闪过,带着血腥的细节,逐渐拼出一场恐怖的景象。 嘭! 露台传来巨响,有人打碎了花盆,芍药粉色的花瓣滚落满地,被湿土玷污,又被一脚踩碎。 宋溪谷的双脚好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但眼睛清凉,大概适应了黑暗,将眼前事端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男子长发凌乱,状若疯魔地与人对峙,他嘴里大叫:“我要杀了你!”于是手中有刀,毫不犹豫地捅进那人的肚子里,一刀不够,又补三刀。 另外那人比长发男子高很多,他没有情绪,只淡漠低头,看见伤口,轻轻蹙眉,并不反抗。他眼底的震惊、无奈和难过一晃而过,最后平静接受,了然地笑了笑。 “好,我让你杀。”他似乎很关心对方,“好好握刀,刀尖朝我,别伤了自己。” 他这样说,另外那人就哭了,肩膀一颤一颤,像猫似的抽泣。 宋溪谷以微妙的“旁观者清”的视角看这幅景象,他看得出持刀行凶的人没有力气了,后补的三刀捅得不深。 后来就起风了,越刮越凶,震得玻璃门咚咚作响。宋溪谷被卷起的尘沙迷住了眼睛,他抬手挥散尘沙,艰难迈步,走出风暴圈。 只稍片刻,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长发男子埋着脑袋,抱膝蜷缩在角落,匕首就扔在他脚边,同时地上有一排带血的脚印,延伸到天台入口的大门。中刀的男人不见了,应该是离开了。 宋溪谷顾不上太多,他怔怔地看着长发男子,觉得他这模样太可怜,好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宋溪谷想看一看他的脸,内心深处又总惧怕什么,蹉跎不前。 下雨了,打湿了男人的长发,他后知后觉,有反应了,失魂落魄地抬头,眼睛茫然地望向前方。 宋溪谷看清那张脸,如遭雷击。 “是我……”他喃喃:“怎么可能?” 那空间里的宋溪谷眼角挂泪,摸出手机,拨通号码。响了好久,那边才接。 他开口,哀哀地说:“小哥,我好冷。” 三分钟后,男人去而复返。 大衣被风卷起一角,因为失血过多,他脚步虚晃,仍坚定地走到宋溪谷身边。 宋溪谷仰头,那滴泪落下,好像也变成了血珠。 他们沉默对视。 “走了还回来,”宋溪谷讥讽他:“你是白痴吗?” “你让我来。” “让你来你就来,”宋溪谷说:“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那人不再言语,深深注视他,又陷入沉默。 接下来呢,还发生了什么? 宋溪谷身处其中,又被迷雾遮眼,他手足无措,烦躁地踱步。突然,外面两位才缓和下去的情绪又被什么东西挑起,冲突的声音比刚才更甚。 宋溪谷急火攻心,侧身狠狠撞开迷雾,一个踉跄,终于冲了出去。然而精神冲击一波接一波来,巨大的惊恐将他砸得晕头转向。 两步之外的露台,身中数刀的男人脸朝上,被人掐住了脖子,压制着他的人长发飘荡,挠着他的脸颊,有点痒。男人的一半身体悬空于露台外,身下是大厦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劲风挟骤雨噼啪作响,打湿了两人。男人似乎晕过去,坠楼前一刻,他幽静转醒,冷漠深邃的眼睛此时空洞无神,越过了压在他身上要他性命的人,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穿越了庞杂的银河系,踩着星光,与站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宋溪谷遥遥对望。 他们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宋溪谷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时牧—— “小哥……” 时牧大概什么都听不到,却有莫名满足的情绪升腾。他勾唇,绽出一个不带任何执念的笑。 “去死吧!”那边行凶者的声音沙哑。 时牧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他坠楼了。 “不要!”宋溪谷几乎本能跟随,穿过露台,毫不犹豫,一跃而下。他拉时牧的手,彼此指尖虚虚交叠,一掠而过。 宋溪谷只是梦境中的一个幻影,抓不住任何东西。 以前宋溪谷觉得时牧是鸟,应该自由翱翔天际,可是在绝境下,鸟却没有长出翅膀,摔成了一滩烂泥。 宋溪谷椎心泣血,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牧躺在地上,周身的血漫流成河。他的脸变形,五官扭曲得极其恐怖,脑浆迸溅,还有全身关节脱裂、骨骼尽碎。 第90章 宋溪谷浮在空中,被巨大的惶恐吞没。从前夜夜与他寻欢的恶鬼,他半梦半醒时看见狰狞血腥的脸,与如今时牧这副惨死的模样毫无二致! 源头就在这里! “啊!!” 惊叫声炸起,周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有一男人披头散发,形如槁木,呆愣地望着地上的尸体,模糊的意识被烈火灼烧。时牧的死相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眼瞳里,像寄生虫一样钻进大脑,反复回忆。 宋溪谷飘到他面前,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像死灰一般,惊恐、挣扎,灵魂被反复撕裂,他毫无生气,将要淹死在意识里。 “你杀了他,”宋溪谷颤声问:“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宋溪谷应该听询问,可他突然有反应了,跟虚空中的幻影对视一瞬,彼此眼底惊涛骇浪。 “不、不要!不是这样的!”宋溪谷跑了,几乎连滚带爬地上了帕拉梅拉。 引擎咆哮,他绝望逃离。 “回来!”幻境中的宋溪谷大喊。 他的意识和灵魂被困在此处,跑不太远。 一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抵达现场,医生宣布时牧的死亡时间。 -2020年8月15日23时32分。 就是宋溪谷上一世发生车祸的日期! 那边警车鸣笛,朝着宋溪谷逃跑的方向火速追捕。接下来不出意外,不远处高架桥将会上演一出车毁人亡的戏码。 好像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都串联起来了。 宋溪谷和时牧都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但是为什么? 其中还有关键点遗漏吗? 宋溪谷来时牧身边,哀切地看他,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下来,在虚空中打个旋,落在时牧模糊的眼窝。宋溪谷抬手想擦,突然发现时牧蜷缩的掌心里似乎捏着个什么东西,浅棕色圆形,像颗佛珠。 以前没见过时牧有这东西,宋溪谷鬼使神差地凑进看。堪堪贴近,时牧骤然睁眼,那双血红的眼瞳像恶鬼,锐利地注视宋溪谷,要将他生吞活剥。 “啊!” “啊——!” 宋溪谷惊醒,身体无意识挣扎。有人安抚他,说乖,小溪乖。 宋溪谷落入时牧怀中,噩梦都没有了。 “小溪,”时牧柔声哄他,“宝宝别怕。” 宋溪谷喉间酸涩,说不出话,低低抽泣。 过了很久,他开口,“时牧。” “嗯。” 宋溪谷问:“你为什么不抵抗?” 时牧不答,温和反问:“你呢,又为什么会来?”他说:“殉情吗?” 第74章 “哪里都不许去。” “不是,”宋溪谷说:“我没有要殉情。”他不留情面,拍时牧的肩:“放开我。” 时牧说:“不放。” 宋溪谷冷言冷语:“这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 “你身体不好,”时牧说:“不要激动。” “我的精神状态更不好。”宋溪谷油盐不进,说:“随时可能发疯,变成一个神经病,再捅你几刀。” 时牧捡自己想听的,主动理解成另一种意思:“所以你当时杀我,并不是出于本意。” 惯会见缝插针地去偷换概念。 “凡事先看动机,”宋溪谷不吃他这一套,“我也不是见人就捅。” 他的心率监测仪突然发出警报,代替本人表达不满。 宋溪谷问:“所以动机是什么?” 时牧对嘀嘀作响的警报声充耳不闻,他抱宋溪谷很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伤口还疼吗?” “皮外伤,死不了,”宋溪谷叹气:“时牧——” 时牧打断宋溪谷,“你很久没叫我小哥了。”他的声音有点闷,混着潮湿的生机。 “……”宋溪谷算是看明白了,时牧这招是顾而言他,顺便混点胡搅蛮缠劲在里面,就是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有点生气:“你……” 时牧的下颚抵着宋溪谷发顶,蹭了蹭,说:“我很久没吻你了。” 宋溪谷觉得时牧现在这副样子很像一只怕随时被主人遗弃的大狗,晃着尾巴,死皮赖脸,无所不用其极。宋溪谷嘴不留情,直接说:“你是狗吗?” 时牧接受度良好,并且反问:“你喜欢吗?” 宋溪谷挣扎,不留情面,“滚开,别缠着我。” 时牧笑笑,问:“我的亲缘全断了,你让我滚去哪里?溪谷,我没地方去。” 宋溪谷就狠不下心了。 特别没出息。 重生,清晰的死亡过程,两相结合,梦不是梦,宋溪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杀了你?”宋溪谷看着时牧问:“是我把你扔下楼的?” 时牧颔首,“是。” 宋溪谷想了想,说:“可是我弄不动你。” 时牧笑笑,拇指摩挲他脸颊,“我配合你的。” 宋溪谷总觉得哪里不对,暂时按下不表。时牧的殷勤让宋溪谷手足无措,他不得不揣度,“所以呢?你捅我一刀我再捅回来,这样可以把过去的事情扯平了。你想跟我说这个吗?” 时牧缄默下来,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事情。 宋溪谷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脸颊凹陷,瘦骨嶙峋,不是很体面。时牧的沉默让他失望。“你走吧,”宋溪谷说:“我累了,要睡觉。” “扯不平的,”时牧执起宋溪谷的手,“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做得不对。小溪,对不起。” 听他这样说,宋溪谷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不多,就一下。膨胀到将要爆炸的气球正在泄气。宋溪谷想起以前很多事情,误解、仇恨、冷眼与疏离,都不重要了,可是又实在过不去。他移开眼睛,试图让发涩的眼眶恢复正常,可眼泪还是满溢出来,吧嗒一滴,落在时牧的手背上。 眼泪并不是因为委屈,宋溪谷想,腿上的伤口好疼,真他妈疼。 时牧俯身,吻掉宋溪谷面颊的泪。 宋溪谷这回没有躲,也不迎合,他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 “坠楼是什么滋味?”他问 “我忘了。” “可我还记得被卡车辗断一条腿的感觉。”宋溪谷说:“我就是这样死的。” 时牧的唇缓慢游离,最后停在宋溪谷的唇角,不由分说,加深了这个吻。 “我在icu躺了十天,很痛苦,后来听见医生说,我的家属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我以为是你,”宋溪谷断断续续说:“我那时没有意识到你已经死了。” 之前luna就分析过宋溪谷的状态,可能因为他经历或看见过某些让他觉得可怕或者无法承受的事情,大脑自动选择屏蔽和遗忘,最后造成记忆的缺失与混乱,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现在想来,所谓的某些可怕或者无法承受的事件,就是指时牧坠楼后悲惨的死状。 “别想了,”时牧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宋溪谷一时难以释怀,“可是在另一个平行空间,我们输得一败涂地。” 时牧舔舐宋溪谷的唇,舔得又潮又润,像草莓蛋糕。可宋溪谷的心却扎根在干涸的土地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时牧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回不到过去毫无芥蒂的纯粹时候了,像十多年前,坐在水杉林的水塘边,宋溪谷弯着眉眼看时牧吃胡萝卜。 应该怎么办? 时牧想不出来,他没有头绪,所以会慌张。 “小溪——” 宋溪谷淡淡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了?” “家宴那晚,”事到如今没必要隐瞒,时牧如实说:“你没有打开视频,我就想到了。人的思想和个性不可能突然改变,除非受其他因素影响。”他顿了顿,说:“我比你早来十天,就是……” “就是我给我自己下春药,非得跟你上床那时候。”宋溪谷疲惫地扯了扯唇角,要笑不笑,问:“然后呢?” “我找人引导你,给你灌输重生的概念。”时牧说:“我知道这很离谱,其实当时我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种现象。” 也是,宋溪谷想,时牧从来都是优质精英,唯物主义的理念堪比长城坚不可摧。 “你后来确定我也回来了,可是不直说,装神弄鬼地折腾我,”宋溪谷问:“好玩儿吗?” 时牧不解释,他道歉,说对不起。 他重活一世,顾虑太多,怕宋溪谷不信、不接受,怕他对自己敬而远之,还有宋万华在一旁虎视眈眈。并且自己和宋溪谷的关系在一团乱麻中找不到出口,稍有半点差池,就会再落得跟上辈子一样的下场。 时牧不敢想,所以他殚精竭虑,走一步算三步。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他和宋溪谷,谁也不会再孤零零地面对死亡。 “你为什么去小芽山?”时牧问。 宋溪谷心思活络,立刻反问:“你也知道小芽山?” “嗯,”时牧说:“关注很久了。” 第91章 宋溪谷抬眼,没有在时牧的脸上看出异样的情绪,“关注它干什么?” “能扳倒宋万华的把柄我都关注。” 合情合理。 宋溪谷想到那晚小芽山还有一伙人,他们带走了冯婕妤,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确定跟时牧有没有关系。宋溪谷没有点破,也不追问,静观其变。 时牧也就不往下说了。 他们看似坦诚相待,实则背后都藏了八百个心眼。 时牧啃咬宋溪谷的脖颈,一开始温和,慢慢急躁起来,苍白伶仃的脖颈变出许多吻痕,跟惨烈的伤口交相辉映。时牧贴在宋溪谷大腿内侧的手轻微发颤,他后怕,怕自己如果没有及时赶到,那后果该如何承受。 宋溪谷却浅浅一笑,说:“宋万华把我卖到了小芽山,所以我才去的。有人要上我,他说我好看,我又不能反抗的。” 时牧:“……” 宋溪谷继续戳时牧的肺管子:“陈炳栋一次,这回又一次,你要不要再把我关起来,弄根铁链给,再我长长记性。” 时牧从前说的话,宋溪谷原封不动,全拍他脸上了。 时牧停下动作,喘息粗重,哑声问:“他碰你了?” 宋溪谷喟叹似的嗯一声,没承认,也不否认,就吊着时牧的心。 时牧蹙眉。 宋溪谷得逞了,抬手揉摸时牧的后脑勺,“别生气,生气没用,有种你就去宰了宋万华。” “我会的。”时牧说。 宋溪谷不置可否。话说到此,没什么好聊,他又要推开时牧,却被时牧顺势锢住双腕。 “你干什么?”宋溪谷精力不济,没力气反抗,他瞪眼,软绵绵地像撒娇。 时牧阴沉着脸,吐出来的气息滚烫,全铺在宋溪谷的颈侧。 宋溪谷猛一激灵,不敢动了,他骂:“牲口!” 前世今生的关联让他们的羁绊更加微妙且深刻,时牧就认准了这一点,全然不顾脸面矜贵,坦然承认,“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他说:“小溪说得没错。” 宋溪谷人都麻了,气虚无力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把你关起来,你只能看我、想我,”时牧自顾自说,心满意足,“哪里都不许去。” 宋溪谷静养几日,恢复一点精神。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一间暗室,一盏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骂。骂时牧是控制狂,骂他狗东西。骂累了就睡,睡醒了吃,吃饱了接着骂。出气似的,时间一长,心肺好像骂通了,情绪突然没有那么堵了,连带着看时牧都顺眼。 时牧每天来送饭,盯着宋溪谷,要他把碗底都吃干净。宋溪谷刚开始不从,连盘带碗全砸了。时牧安安静静地等,最后问:“砸完了吗?” 宋溪谷瞪他。 时牧笑笑,摸摸他耳垂,让人再端饭上来,四菜一汤,跟坐月子一样。 宋溪谷后来妥协了,他不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吃饱饭才有力气跟这狗东西对抗。 时牧每天很忙,他来陪宋溪谷吃饭,吃完就走了,深夜才回来,不声不响就往宋溪谷的床上钻,环着他的腰,贴好紧。 “下去!”宋溪谷说。 时牧不听不答,装睡。 宋溪谷说:“让我出去。” 时牧幽幽睁眼,“不是时候。” 宋溪谷冷笑:“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时牧埋首于他后颈,深吸一口气,“等你伤好。”他闷声说:“等我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 “好伟大啊,”宋溪谷不留情面地讥讽,“如果你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怎么还会死?” 时牧不吭声。 宋溪谷抬手肘往后一杵,没好气地说:“起开,你压到我伤口了。” “疼吗?”时牧起身开灯。 宋溪谷面颊微红,不要看他,扯来被子捂住脸,“你滚开我就不疼了。” 时牧不可能滚,但是也没贴上来。宋溪谷等了好久,心想不对劲,然后听见窸窣声。他摁下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时牧下了床,弯腰打开床头柜,正在认真地翻找什么。 宋溪谷那眼珠子悠悠一转,飘到门口——时牧今晚进来,没把门关上。 宋溪谷的脑子还未给出指令,身体先一步行动,忍着疼,冲出去,没跑两步,就被人堵了回来。 是个女人,长靴皮衣,不是善茬,宋溪谷觉得她眼熟。 没跑成功,宋溪谷也能从容自得,面不改色的原路返回。 时牧好整以暇,笑着等他回来。 宋溪谷咬牙切齿,鼓眼瞪他:“你故意的?” “适当松松筋骨,有利于伤口恢复,”时牧手里拿着绷带和药,下巴一抬,点床示意:“走过去,躺好,我给你换药。” 宋溪谷不动,不配合,“让医生来。” 时牧眼神带勾,从宋溪谷的喉结勾到小腹下,在腿根周围打转。 “这地方隐私,外人不方便。” 宋溪谷朝他飞了个白眼,“哪里不方便?医生看我是人吗,他看我像待宰的猪。” 时牧不跟他废话,直接过去把人抗回来。 宋溪谷恼羞成怒,“时牧!” 时牧把宋溪谷放回床铺,随手拿来靠枕垫他腰后,架开他两条腿固定住,边扒他裤子边警告:“别动!” 血液翻涌,惹得心脏狂跳,宋溪谷耳膜轰鸣,晕头目眩,脸颊也飞红一片,他欲开口骂,眼梢捕捉到门外那非善茬的女人,一脸司空见惯地关上了门。 宋溪谷徒然一震,脑中记忆疯狂闪回。 我见过她!宋溪谷想起来了,他重生后有一次,他被时牧用铁链锁在利曼公寓,就是这女人给他送的饭! 然后接连不断,宋溪谷又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比如时牧这一世身边有很多人,除了这位,还有一个幽默的缅甸国籍打手。他就是小芽山祸乱的始作俑者! 他们有组织有预谋,带走了冯婕妤,那幕后推手就是—— 宋溪谷想到此,目光落在时牧脸上,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时牧已将宋溪谷的腿抬起,架到自己肩头,鼻尖轻蹭腿根的伤口,那边肌肉却绷紧了。时牧散诞地撩起眼皮,“小溪,你走神了,在想什么?” 宋溪头皮发麻,谷心惊肉跳,他无法收敛突然奔涌的情绪和恐慌,干脆闭眼,扬起脖颈,尝尝吐出一口气,颤声说:“痒……” “是吗?”时牧笑了笑,不以为意,他吐出舌尖,避开伤口,舔舐那处的皮肤,磨咬嫩肉。 于是宋溪谷的呼吸似乎变了味道。 时牧说:“小溪,你有反应了。” 宋溪谷:“……” “我帮你。”时牧好贴心。 “……”宋溪谷哼笑:“好啊。” 第75章 “我没有失控。” 时牧用*口,埋着头有规律上下。 宋溪谷仰颈,呼吸绵长深重。他故意让时牧听见,似乎很享受,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宋溪谷眼梢冰冷,凝视着时牧,没有陷在欲望中该有的一丝情动。 宋溪谷的腿伤痕严重,人本来就瘦,那一鞭子几乎剜进他的腿骨里,伤口久治不愈,还有腐烂的趋势。医生说宋溪谷抵抗力太低,人也焦虑,药都用了,没有太好的办法,好好养着,多晒太阳。 房间里没有太阳。 宋溪谷想要自由,到头来,就连衣服上沾着的阳光香气都比他欢快。 后面几天,宋溪谷都没再跟时牧提要出去,他看上去放弃挣扎了,任由时牧搓圆揉扁。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从前,不近不远,不上不下,中间隔着纷乱无章的因果,谁都无法再靠近彼此半步。只有时牧知道,他和宋溪谷之间爱恨不明、纠葛至死的关系,实际主导者是宋溪谷。宋溪谷以前追着时牧,主动脱衣,有求必应,现在犯贱倒贴的光辉岁月已然过去,一段情感的走向便愈发看不透彻。 时牧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宋溪谷高兴,他有些惶恐,要把宋溪谷捧在掌心,发现晚了。人家拍拍屁股不搭理自己,八匹马都追不上。那既然追不上,就干脆把人关起来不让他跑,天天看着他,跟他说话,做那些事,好像能让自己虚缈的心暂时安定一秒。 其实这是着方法最笨,并且还有反面效果。 时牧把宋溪谷越推越远,还要自欺欺人。 宋溪谷又开始频繁做噩梦,双眉紧蹙,脸色煞白,面目惊恐。 “小溪,小溪!”时牧把宋溪谷揉进怀里,叫不醒他。 宋溪谷惊惧,看向时牧的目光里全是抗拒,好像看他不是他,又回到了最初,夜夜跟恶鬼纠缠的时候。 时牧心一紧,问:“你怎么了?” 宋溪谷揪着时牧的睡衣领,把脸埋进他胸口,“很多死人,我身边的人都死了。” 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 时牧蹙眉不语。 “时牧……小哥,”宋溪谷带着哭腔,说:“你给我找个心理医生吧。” 第92章 这声小哥在时牧听来混杂着疏离和算计。算计着时牧比草贱的迟来真心,到底有多深厚。 时牧千愁万绪,最后无可奈何。他温柔抚摸宋溪谷的脊背,安抚他,说好,“我联系luna。” 攻守易形,宋溪谷已经学会如何掌控时牧了。 所以啊,真心就是狗屁。 宋溪谷拿回了手机。当天晚上,时牧没有来,宋溪谷给luna打了电话。 luna不太确定地开口:“宋先生?” “嗯,”宋溪谷说:“是我。” luna蛮意外,“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体吗?” “还好,”宋溪谷的语速有点快:“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 “我杀了时牧。” 宋溪谷言简意赅,语出惊人,完全不考虑对方三观的重塑能力如何。 “你……”luna算是身经百战,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宋溪谷平静地说:“重生之前的事情。”他再扔一记惊雷,“时牧也重生了。” 重生赶上超市促销,买一赠一。 luna反应极快,没有过于纠结此事的逻辑性,她听出来宋溪谷很慌张,没有过去从容,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我……”宋溪谷有点紧张,拇指掐捏着指腹,没感觉疼,呼吸声音很紧。他陷入沉默,一时没有头绪。 luna明白了,她来问:“你杀害他的过程如何?” 宋溪谷说:“记不清细节,我当时情绪很差。” luna继续问:“凶器是什么?” “刀。” “致命部位在哪里?” “在腹部,我捅了他四刀。刀子扎进肉里,很紧,我的手没有力气,握不住刀了。他没有死,走了,可是很快又回来。”宋溪谷的语言逻辑突然变得差,话讲得混乱又很跳跃,“我……” luna提问的声音陡然紧迫,“你怎么样?” “我把他推下了楼,”宋溪谷颤声说:“隆天大厦,五十六楼的天台,他碎成了烂泥。” luna顾不上震惊,“从他回来,再到被你推下楼,中间的过程呢,你还记得吗?” 宋溪谷一愣:“想不起来了。” “那时先生呢?他怎么说?” 宋溪谷怔然,些微茫然,“他当时好像,晕过去了,意识也不好。” luna吐出一口气,说:“不对劲。” “什么?” “人类的记忆总有迹可循,”luna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能想起用刀捅他的细节,为什么想不起推他坠楼的过程?宋先生,你和他都没怀疑过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luna非常犀利,“所以你们两人直到现在都认为,你有杀他的理由,并且非常合理?” “不!”宋溪谷提了音量,眼底迷茫的倏然消失,“我不可能杀他。不论什么理由,我都不会杀他!” 好坚定的誓言,比钻石还要闪耀。 luna却不认同,合理反驳:“很多情况会导致你有激情杀人的行为出现。”她顿了顿,婉转又客观地分析:“而且当时你的精神状态受药物影响,意识和行为可能对不上频。” 宋溪谷却不认同,他仍然坚持:“我没有失控。” 那四刀捅下去,足够让宋溪谷恢复理智。 “好,”luna问:“你为什么捅他?刀是哪里来的?” “我……”宋溪谷噎住了,他回答不出来。 “宋先生,”luna作为医生,不只会机械推敲病人的发病逻辑,她明白宋溪谷的苦衷和无奈,“你有什么很在意的人或者东西吗?” “什么意思?” “假设有,ta以一种出乎你意料的方式出现,并且对你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瞬间刺激你的精神,摧毁你的情绪秩序,从而转嫁到跟事件有关联的人身上,最终发展为凶杀,本质是一种宣泄。” 宋溪谷越听越心惊,额角不知何时沁出冷汗,滚落到眼睫,模糊了视野,连呼吸都被堵住了。 “这只是我的分析,”luna安抚宋溪谷,“你可以慢慢想,不要着急。” 第六感告诉宋溪谷,luna的分析方向是正确的,可是从感性的角度出发,这分析又很滑稽。他上一世不了解真相,过得浑浑噩噩,一心扑在时牧身上,最在乎的人也只有他。可最后宋溪谷手起刀落,半点犹豫也没有。 这又算什么? “时先生也还记得——”luna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词在她嘴里晃荡几圈,还是问了出来,“上一世的事情吗?” “记得,他比我早死,比我早来。”宋溪谷轻蔑又自嘲地哼笑一声,“他一直跟我装蒜,闷声不吭地往我牛奶里下药,试探我是不是跟他一样。我见的鬼也是他。”他想起时牧的惨死的样子,哽了哽喉咙,强压心绪,说:“那时起最后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的脸。” luna唏嘘:“不好看吧?” “嗯,”宋溪谷沉声说:“很不好看。” “大脑在某种刺激下会有意识激发回忆,说得通。” luna和宋溪谷隔着电话线,能给予的帮助有限,她总跟宋溪谷说,心理治疗要慢慢来,今天就到这里了。 宋溪谷说了声好,挂断电话,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按暗下去,他一动不动。 房间外,时牧伫立许久,端着玻璃杯,杯中是牛奶,氤氲渐散,牛奶表面凝薄薄的奶皮。奶皮微荡,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呼吸平和,情绪却晦涩难明。 无论什么理由,我绝不会杀他。 宋溪谷的声音坚定有力,深入时牧的末梢神经,变得清灵动听。 这就够了,时牧想,当下此刻,真相如何没那么重要。 当晚时牧没来,宋溪谷也没睡。他恢复好了,床上待不住,于是绕着房间走。走了很久,体力不支,扶墙喘息,脑细胞沸反盈天,恨不得将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糊到宋溪谷脸上。 烦躁之际,手机响了,王明明来电。 宋溪谷接通电话,没来得及喂出声,王明明先哭起来。 “溪谷,你是我祖宗!你最近去哪儿了啊?” 宋溪谷心力交瘁,懒得多说,于是随后胡诌,“度假。” “哦,”王明明挖苦,“你倒潇洒。” 宋溪谷眉心一跳,直觉出事了。 “怎么了?”他问。 “我爸前两天被警察带走了,说是调查,具体没说什么事儿,我看阵仗很大。”王明明难得正经,“他们那圈的老钱好些都被带走了。听说警察也去了你家,不过你爸行动不方便,逃过一劫。”他语速快,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完,继续道:“晟天集团短时间内突然信用崩塌,集团内部财务崩溃,法律风险也集中爆发,全乱套了。现在外面的人对这块肉虎视眈眈,你打算怎么办?” 宋溪谷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揉捏着鼻梁,问:“什么怎么办?” “你是继承人。” “宋沁云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王明明长了脑子:“可是她没有股份了!” 宋溪谷淡淡开口:“我也没有股份。” “啊?”王明明懵逼,“你股份呢,去哪儿了?” “给时牧了。” 王明明哑巴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真恋爱脑。” “有偿。” “哦,不便宜啊,”王明明说:“那他也恋爱脑。” 宋溪谷:“……” “没事儿我挂了。” “你别挂,还有个事儿,”王明明烦躁地啧一声,问:“你到底在哪儿?” 宋溪谷实话实讲,“我也不知道。”他也烦,“你说事,又怎么了?” 王明明的声音沉下去,“阅山实验室的疫苗实验数据被泄露,可能会爆发伦理风险,间接影响我们的公司。赵阔说这事儿挺严重,你最好赶紧回来。” 通话陷入沉默。 宋溪谷缓重的呼吸声搅得王明明的心七上八下。 “溪谷?” “实验室那边没有紧急预案吗,”宋溪谷比王明明冷静,“他们准备怎么处理?” “有,”王明明说:“今天早上八点,实验室约了三四家主流媒体,要召开记者会,具体就说这个事儿吧,我不好多问。” “谁参加,杜礼吗?”宋溪谷一阵见血道:“他不够权威吧?” “杜礼不出席。”王明明抓瞎似的叹气,“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也不跟我讲,到时候你自己看吧。” 这间小黑屋没有网络和娱乐设备,只有台电视挂在墙上,好像特意为宋溪谷准备的。打开没有其他电台,就锁定了此频道。时间没到,画面中记者长枪短炮、蓄势待发,迫不及待想要挖掘第一手资料。 宋溪谷手握遥控器,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八点整,主角未登场,闪光灯先亮起。还没怎么着呢,强光隔着电视屏幕先闪了宋溪谷的眼。他心烦意乱的闭眼,想等这潮先过去。 第93章 然稍一走神,耳边猛然被天际的一道惊雷击中。 那雷声虽温缓,其中的冷漠和倨傲,宋溪谷再熟悉不过。 “各位,我是阅山生物科技董事长,时牧。” 第76章 “心诚则灵。” 记者恨不能把麦克风杵到时牧脸上。 “时董,您好,关于本次疫苗泄露事件,数据具体包含哪些内容?是核心研发数据、临床试验数据还是疫苗生产工艺?是否会影响疫苗的后续研发、上市进程?” 时牧语速平稳,“经过实验室初步调查,本次泄露的主要数据是疫苗中期临床试验部分的基础数据,不包括疫苗配方、关键研发参数等核心机密,不会影响实验室后期工作。该疫苗以数据研究和工艺分析为目的,目前没有上市的打算。” 记者又问:“既不上市,那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最终得到的结果将用于何处?” 时牧语气郑重,回应坦然,“我并不认为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就必须得以实质性的回报。过去十几年,从学校到社会,我深耕科研领域,追逐纯粹理想,一路并不平顺。我见过太多被利益诱惑的人,他们泯灭人性,道德沦丧,为一己私欲,罔顾民生实际,无视基本安全准则,将本不该出现在市场的东西,包装过后以另一种形式,堂而皇之地流通。我束缚不了别人,只能以身作则,永远保持严谨。这是我对社会和生命的基本尊重。” 记者面面相觑,其中有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市面上有疫苗存在安全漏洞?请问是什么疫苗,如果进行注射,会对人体产生什么影响。” “当然不是,已上市的疫苗经过严格实验和数据分析,安全性不言而喻。所以我没有这个意思,也请不要妄加揣测,”时牧笑笑,“我司实验室的项目只是防患于未然,这才是我们研究、分析数据的主要目的。以身作则,而不是引起恐慌。” “那请问时董,本次数据泄露是内部人员操作失误,或者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外部黑客攻击导致?目前是否已经找到泄露的源头?” “事件发生后,我司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响应,成立专项调查小组,全面排查泄露源头,目前各项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今天召开记者会,就是如实通报事件进展,回应大家的关切,等后续结果出来,一定再如实相告。我司其他项目不受此事件影响,请各位放心。”时牧微笑颔首,回答滴水不漏。 记者还想提问,控场的人适时出现,时牧走下台,雷厉风行地结束记者会。 “你这调起得也太高了,”杜礼在后台等时牧来,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嘴皮子真溜。” 时牧淡淡地说:“装模作样谁不会。” “我不会啊!”杜礼甘拜下风:“那些记者镜头刚对准我,我就冒冷汗。” 时牧挺忙,还有其他安排,他抿了口水,抬手腕看表,时间还早。 苦涩的口感在他味蕾炸开,压不下烦躁的心绪,更解不了渴。时牧眉心一拧,不太痛快:“这什么?” 杜礼不明所以,“普洱啊,你不爱喝?” “没白开水吗?” “真难伺候,”杜礼飞了个白眼出来,“我让人去倒。” “算了,不用了。”时牧边走边说,“回公司。” 回去路上,杜礼开车,时牧坐副驾驶,闷声不吭。他的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掠过的楼宇,若有所思。 杜礼看看他,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来这一出。” 时牧还是沉默。 半晌过后,杜礼耸了耸肩,以为得不到答案,于是继续开车。 时牧平静开口,说:“与其伸着脖子等别人的刀砍过来,不如先下手为强,将敌人一击致命。” 杜礼一愣:“谁要杀你?” “宋万华,”时牧默了默,“或许还有其他人。” “你在宋万华身边这么久,他以前怎么不杀你?”杜礼挺困惑:“现在倒想起来杀了。” “就是因为我在宋万华身边,他才不能下手。人一旦有了钱和有社会地位,就要开始注重名声。”时牧的眼底没有情绪,雁过无痕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涟漪,“我全家的死,围绕在宋万华脑袋上的争议本来就大,直到收养我后,外界的声音才好听一些。他不傻,多少眼睛盯着呢,所以非必要不动手。他计划把我养成一个废物,手上不用再沾时家的血,也没有后顾之忧。” 杜礼无言,良久感慨一句:“老狐狸。”他叹气,说:“也是,如果让他知道你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恐怕早死八百回了。” 时牧一路摸爬滚打,他要让自己长成坚不可摧的人,同时在宋万华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一面装乖顺从,一面瞒天过海,推进计划,成立阅山生物科技公司,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时牧行走刀尖,稍有不慎,死无全尸。 “开头几年,宋万华特别想杀我。” “什么?”杜礼心一惊,刹车当油门,差点跟前车追尾。 时牧面不改色:“你要不会开车,把方向盘给我。” 杜礼抹一把额头冷汗,“你别管我,继续说。” “后来我暗示他,我爸爸藏了一份他滥用疫苗的证据,只要我死了,这份证据就会公之于世,我们要么和平共处,要么同归于尽。”时牧眼中毫无戾气,他嗤笑道:“宋万华信了。” “证据呢?你真有?” 时牧摇头:“没有,我编的。” 杜礼的血压此起彼伏,最后憋出一句:“他做贼心虚嘛,活该。” 然而时牧成长阶段的惊心动魄,哪有这么简单,能靠贼人的心虚度过,他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又被仇恨裹挟着撕裂,不得不往前走。他痛不欲生,直到在水杉林遇到那个男孩儿,似乎跟自己处境相似,但开朗很多。 一条被困在池塘里的鱼,在杂草丛生的环境中自得其乐。时牧靠在他身上,得到了阔别已久的氧分,才真的活了下来。 时牧那时不知道他是宋万华的儿子。知道以后呢?他又暴力将人推开。 年少时仇恨扎根,时牧没有考虑宋溪谷的想法,即便他比任何人都不想做宋万华的儿子。最后仇恨的树根蜿蜒泛滥,苦苦缠绕着彼此,连根拔起时,都遍体鳞伤。 时牧没有资格去祈求宋溪谷的原谅,从头到尾他都是最无辜的那个。但是放手吗?时牧也是不肯的。 前世今生活了两回,他不肯定再放宋溪谷走。 时牧走神了,杜礼喊了好几声才把他叫回来。 “想什么呢?” 时牧垂眸,说:“没什么。” 杜礼咂巴嘴,“我觉得你变化特别大。” 时牧偏头看他,没说话。 “一年前吧,你还不是这样,满身戾气,爱死不死,好像下一秒都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我看见你都怕。”杜礼说:“宋万华那时没对你起疑心吗?” “起了,”时牧说:“他试探过我很多次,明里暗里的挑衅也不少,他想我自己露馅。” “那你怎么没露馅,”杜礼苦中作乐般调侃,“自控力蛮强啊。” 上一世时牧就是露馅太早,加上宋溪谷在不知情的境况下,一头扎进这摊浑水里。他们彼此混乱的关系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暴露在宋万华面前。宋万华反应极快,立刻反杀,用宋溪谷的命逼时牧就范。时牧看上去无波无澜,甚至对宋溪谷表现厌恶,但当宋溪谷真的以一种血淋淋的姿态倒在自己怀里时,时牧还是忍不住。最终被宋万华抓住了软肋。 即便时牧不愿意承认宋溪谷是自己的软肋,相处时对他恶语相加,从不温存,但事实就是事实。时牧用更恶劣的态度对待宋溪谷,实际是他对自己软弱无能的控诉。生命结束前最后一秒,时牧终于知道自己用错了方法。然而为时已晚,他被宋万华的连招打得无力还击。 时牧那时想,是不是我死了,宋溪谷就能活下去? 他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谁都没有好下场。 “不是自控力强,”时牧说:“是想通了。” 杜礼诚心发问:“想通什么?” 时牧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对死亡高谈阔论、大言不惭,真到那时候了,感想特别多。” 杜礼挑眉:“什么感想?后悔吗?还是不甘心。” “后悔来不及,甘不甘心的,下一秒就随风消散了,”时牧说:“都是空谈。” “那还有什么?” “忏悔和反省吧,”时牧稍稍纵眉,唇角漾起浅笑,“老天有眼,或许心诚则灵。” “哈哈,”杜礼干笑:“我等凡人不懂大神您玄妙的哲学逻辑。” 杜礼停好车,想跟时牧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办。时牧下了车,径直往实验楼后面一栋幽静的建筑走去。 那里藏了个女人,年轻貌美,长发飘逸,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得跟宋溪谷有七八分像。时牧一个星期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人,藏到现在,每天都去看一眼,晚上再回宋溪谷那儿睡。 第94章 杜礼不知内情,也不好说,学术型大脑立刻脑补一出替身狗血大戏,然后唉声叹气。 时牧不欲解释,懒得理他。 那栋建筑一共四层,一层一户,外观低调不惹眼,安保等级却设置极高。时牧把从小芽山带回来的女人安置在四层,宋溪谷则在三楼。 对于这两个人,时牧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安排。宋溪谷的精神状态一般,那女人更甚,所以时牧只能先将他们保护起来。 时牧先去了四楼。 为安全起见,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没有窗户,时牧尽心尽力,亲自布置,靠墙摆了张书桌,桌面上叠着两三本书,还有每天都会换一束的花。 床铺整齐,红木床头柜上有一个玻璃杯,杯中牛奶一口没喝。女人又一夜未眠,坐着轮椅在书桌前,淡漠地看着郁金香的花瓣凋落。 时牧在推门而入,在灯下伫立许久,没被注意到。 他不知要如何开口,踌躇许久,说:“伯母。” 冯婕妤像受惊的蝴蝶,眸光惊惶失措,她颤颤巍巍,将自己瑟缩起来,看也不看时牧。 时牧没有贸然上前。 他想起第一次见冯婕妤,是上一世,她被人扔在实验室门口,奄奄一息。时牧看着那眉眼,当时的震惊无法言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幕后推手就利用她,将自己和宋溪谷推向更黑暗的深渊。 今世无论如何,必须快刀斩乱麻。 “您记得小溪吗?”时牧问。 冯婕妤还是颤,颤声中带了点儿抽泣。她终于有反应了,茫然偏头,眼眶殷红,抬手描摹时牧的眼角轮廓,随后细眉轻蹙,“小溪?” “我不是,”时牧又走近点儿,在冯婕妤身前屈膝蹲下,诚挚说:“我带您去见他好不好?妈妈。”他笑笑,说:“小溪很想你。” 第77章 杀我还是杀世界 阅山实验室由时归怀创立,时牧是现在阅山生物科技的执权人,这很合理,宋溪谷早该想到。于是深埋在脑海中的某段记忆摧枯拉朽般抽芽。 前世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午,宋溪谷刚被时牧从鹿港庄园带出来,他发完疯,被时牧锁在一个晦暗无光的房间里。宋溪谷急于寻求安全感,迫切地往时牧身上贴,殷勤又焦渴。 “小哥——” 时牧不理,那双眉紧蹙且淡漠,微微垂眸,有审视,也有很多宋溪谷看不懂的情绪。 到最后,宋溪谷一致理解为嫌恶。 其实宋溪谷也讨厌当下的自己,狼狈可怜、混乱无章,肯定不好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癫狂的行为。宋溪谷脱.光.衣.服,坐到时牧腿上,亲吻无动于衷的爱人。 “小哥,你要我吧,”宋溪谷都这么求他了,“你哄哄我。” 时牧还是意兴索然,坦率地直视宋溪谷。 宋溪谷就不跟他对视,怕被拒绝,于是就自己来,自己动。 时牧眼见宋溪谷独自欲仙欲死,到底没忍住。当滚烫的双唇贴上来,时牧薄弱的意志抵挡不住身体反应,再次选择共沉沦。 周而复始、沉疴难愈、灵魂腐烂。 这本来就是一个死循环,轻易破不了局。 宋溪谷被窸窣声惊醒,睁眼看见时牧正穿衣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如春风细雨,能感受到,却留不住。宋溪谷都习惯了,还忍不住问:“今天能留下来吗?” 时牧看也不看他,冷冷地说:“别乱跑。” 宋溪谷问:“这是哪儿?” 时牧自然不会回答。 宋溪谷苦中作乐,硬是从时牧上句话中听出点关怀的余韵,正咂摸着回味,他就走了,本质还是无情无趣。宋溪谷也不恼,翻身继续睡。 不知过去多久,宋溪谷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紧接着嘀一声,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匿名。 宋溪谷先看了眼时间,显示2020年8月10日凌晨1点。他没有看邮件的习惯,这次鬼使神差,手指一抖,竟然点开了。 一张照片毫无预兆地刺进宋溪谷的眼瞳,于是灵魂先大脑爆炸! 照片中的冯婕妤安静平常,双眼紧闭。她眉目舒展,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神情,好像睡着了。可就是这一瞬间,宋溪谷童年孤苦无依的世界轰然崩塌。 妈妈还活着,她被关在一间类似实验室的地方,照片一角露出实验室文件袋的logo,名叫阅山生物科技。 宋溪谷无法探究邮件的来源,他以前从没听说过阅山生物科技,只能手忙脚乱、不管不顾,一头扎了进去。 这其实很好理解,宋溪谷缺爱,从小就缺。他长这么大,活到现在,除了妈妈,只有时牧短暂关怀过他,现在也没有了。突然妈妈回来了,宋溪谷当然会惊慌失措,不是因为怀疑其中有诈,是怕再次失去。 宋溪谷维持着自己看似正常的精神状态,让时牧放松警惕,没有继续关着他。恢复自由后,宋溪谷着手调查阅山生物科技。 这是一家专注于创新抗体药物研发、细胞治疗的生物高科技企业,宋溪谷一个混吃等死、名声发臭的富二代,别说想深入了解企业,根本连人家的门槛都碰不到。 进程陷入死局,宋溪谷身边无人可用,正焦灼之际,第二封邮件如及时雨般浇到脑袋上。 邮件内容很简单,是阅山生物科技的详细地址,位于宁市工业区,甚至精准到了房间号。发件人在落款中特意备注,要宋溪谷在8月15日下午前往,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宋溪谷走向深渊,甚至设置好了时间、地点。可宋溪谷不清醒,他没有办法思考,于是轻而易举,也心甘情愿地掉入陷阱。 宋溪谷驾驶帕拉梅拉,提早三小时到达目的地,看见阅山生物科技的大楼,便不再贸然行动,隔着一条马路,将车停在隐蔽处,等时间到。 下午五点,正值园区内企业员工下班高峰,阅山生物科技大门敞开,三两人群来来回回。宋溪谷目不转睛地观察情况。 突然开来一辆车,黑色外观,尤其低调。宋溪谷看见了,呼吸一窒,睁着眼眨也不眨,不敢置信。 驾驶位上的人是时牧,一贯冷漠。所以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宋溪谷就是可以凭本能认出他! 时牧怎么在这里? 宋溪谷更慌乱了,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阅山生物园区的安保并不严格,宋溪谷跟在往来的人潮中,很容易混进去。他已经找不见时牧的踪影了,所以没有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记住了邮件中写的房间号——3号楼506室。 他当机立断,直奔那里去。 园区太大了,地方不好找,还要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宋溪谷费了好大劲,真正找到那房间时,已经入夜。 这栋楼不是实验楼,好像是个临时宿舍,专门给员工午休用,这会儿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 后门逃生通道旁的杂物间,窗户没有关紧,宋溪谷从那里爬进去。他一路过来,没出半点幺蛾子,顺利得让人咋舌,这本来就不正常,只是宋溪谷顾不上了。他直接跑楼梯,一口气登上五楼,刚从拐角出来,听见走廊骤然回荡的震响,轰一声,好像谁把门撞开了。 宋溪谷预感不好,混沌的脑子难得清明,头皮一麻,顺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此时房门敞开,灯光从里照出来,将在房间里的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那房间在剧烈的震响后,变得诡异安静。宋溪谷越靠近,闻到的血腥味越重,他就越慌,眼泪不受控制地出来,千斤重似的砸在脚上,绊倒了,再起来,短短一路变得崎岖不平。宋溪谷连滚带爬。 终于进去那房间,宋溪谷见到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恐怖场景。 玻璃隔间的入户门被撞得粉碎,其中一面玻璃墙上血液飞溅,像盛开的梅花,鲜艳但刺目。时牧站在玻璃隔间里,鞋和裤脚被血浸透,西装淌血也惨不忍睹,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冷漠与寒峭,取而代之是不知所措。时牧手中握刀,脚边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脖子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大动脉断裂,血流成河,死得干脆。 一个施暴者明确的凶杀现场。 可是死者顶着冯婕妤的脸,白色连衣裙,恬静温柔,跟宋溪谷记忆中妈妈的样子一模一样。 时牧杀了冯婕妤。 宋溪谷才刚知道冯婕妤可能还活着,他满怀憧憬地找来,却被时牧砸得粉碎,像水晶球里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宋溪谷彻底崩溃,他愤怒的大脑毫无理智可言,认定就是时牧在背后装神弄鬼,故意引自己到这里,让他亲眼看见这一幕。 他报复我!宋溪谷笃定地想,他认为我杀了时霁,所以他就杀了冯婕妤。 宋溪谷眼睛猩红,看时牧不是时牧,像恶魔,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千刀万剐! 时牧从没见过宋溪谷对自己露出这副神态。 “溪谷——” “你别过来!”宋溪谷看躺在地上的人,眼眶滚烫,落下来的泪水都混着血,他的声音碎得不像话,“她是我妈妈。” 第95章 时牧轻蹙眉眼,有些不忍,“你听我说,我没有……” 宋溪谷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神志不清,往后退,恶狠狠盯着时牧,泄愤似的,说:“时牧我告诉你,时霁就是我烧死的!我当时就应该再往里面浇油,让火再烧大点儿!” 听闻此话,时牧的面色就那么友善了,那眼底也涌起仇恨。 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宋溪谷的心口被利刃千刀万剐,硬生生咽下喉间的血腥,“有种你把我也杀了!” 时牧踱步上前,宋溪谷趄趔着逃离现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阅山园区,帕拉梅拉一路狂飙进市区,等回过神,宋溪谷已经开到天隆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了,时牧紧随其后。 大厦顶层没有人,也没有灯,只有呼啸肆虐的风。时牧将宋溪谷逼到露台边沿,沉声质问他:“我再问你一次,小香阁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就是我放的,”宋溪谷疯了似的喊叫:“时牧,这辈子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宋溪谷的希望是时牧给的,绝望也全因为他。 时牧凝视宋溪谷许久,眸底的讶异和难过转瞬即逝。他松开宋溪谷,说:“你这副烂泥的样子,恨不恨我都影响不了我。”时牧不疾不徐,戏谑道:“你说你恨我,就拿出实际行动来。宋溪谷你站得住吗?你杀得死我吗?” 宋溪谷说不了话,哭不出声,他刻毒地看时牧,愤恨又茫然无措。 时牧将带血的刀递进宋溪谷手中,说:“给你一次机会,杀我还是杀世界,随便你选择。” 他难得柔声细语,却被风吞没干净。 连带宋溪谷被仇恨抹杀的理智,也一起没有了。 杀我还是杀世界? 上一世,宋溪谷选择了前者。 宋溪谷惊醒,湿漉漉的眼角洇湿了枕头和鬓发。他捂住胸口,痛苦地蜷缩起来。心脏搏动过速,跳得生疼,宋溪谷喘不上气。 luna说得没错,激情杀人,确实理由充分。 宋溪谷只难过三分钟,很快将坏情绪抽离干净,经历过生死,再只会伤春悲秋,那比猪脑子还不如。 宋溪谷不会继续坐以待毙,他解开头绳,将水晶割片握在手里,又躺回床上,眼睛却死死盯在门口。 算算时间,时牧也该来一趟了。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宋溪谷眯了眯眼,躺着没动,精神则更加专注。 床铺一侧微微塌陷,时牧屈膝而来,伏在垂首宋溪谷耳边,呼吸柔和,亲昵地蹭了蹭,叫他:“小溪。” 宋溪谷抬手,毫不留情地将割片抵在他咽喉上,微微用力,即刻见血。 时牧唇角带笑,神态放松,丝毫没有戒备心,也不慌。 “杀我还是杀世界,你还想再选一次?” 宋溪谷闻言,从心尖蹿起一股电流,直冲脑门,击得他又酥又麻,还是忍不住骂:“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你学得很好啊。” 时牧含蓄挑眉:“过奖。” 太没有素养的话宋溪谷也骂不出来,他眼角抽搐一下,忍无可忍,扔掉了割片,抬手照着时牧的左脸颊就是一拳猛击。 时牧不设防,被他干翻在地。 宋溪谷速度奇快,立马蹿起,骑时牧身上,再揪着他衣领把人拎起来:“我是不是该叫你时董?” 时牧吐出半截舌头,舔掉嘴角的血,“你知道我想听你叫我什么。” “好啊小哥,”宋溪谷如他所愿,皮笑肉不笑:“我在小芽山见到的打手就是你身边的缅甸人!他把我妈妈带走了!人在哪里?” 时牧叹气,被压着实在不好受:“你先让我起来。” “不要!”宋溪谷气鼓鼓:“你说!” 时牧抬手,将宋溪谷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挡着眼睛了。” 宋溪谷露出的眉眼蹙得更紧,“你……” “妈妈现在很安全,你不要担心。但是她的状态——”时牧欲言又止,“你要有心理准备。” 宋溪谷跟时牧赌气,眼底全是不甘和委屈,“我不信你。” 时牧也挺委屈的,居然耍赖了,“要不你亲亲我吧,亲了我就告诉你。” 宋溪谷:“……” 有毛病。 宋溪谷想到时牧把冯婕妤藏起来,没想到藏这么近,走个楼梯就到了。门开着,隐约有影子晃动,像泡沫下的幻觉。宋溪谷停步,忽然涌上近乡情怯的哀伤,他不敢动了。 “妈妈就在那里,”时牧牵宋溪谷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又松开,“溪谷。” 宋溪谷目光闪闪,看时牧,“我……” “别慌,要跟妈妈见面了,”时牧捏捏宋溪谷的脸,哄他,“期待很久了是不是?笑一笑。” 宋溪谷点点头,说嗯。 时牧让宋溪谷做心理准备,也不说往什么方向做。宋溪谷只觉得冯婕妤被宋万华折磨十多年,大概会疯、会歇斯底里,跟从前的自己一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可能都不认识任何人,包括自己。 然而眼前的女人让宋溪谷惊讶。她长发乌黑,梨涡浅笑,依旧是宋溪谷印象里,妈妈三十岁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温婉娴静,不张扬,好夺目。 “妈妈——”宋溪谷情不自禁。 冯婕妤肩膀微颤,缓缓偏头,看见宋溪谷,眼瞳呆滞,没有情绪。 岁月沉香,美人软骨,漂亮的蝴蝶被坏人折断了翅膀,被当成标本钉在木制相框里,年复一年,恍如隔世。 冯婕妤本不该是这样的人生。 “妈妈。”宋溪谷觉得冯婕妤可能不认识自己了,有些难过。 沉默好久,冯婕妤的眼睛动了动,缓慢又温婉地描摹宋溪谷的五官,眉眼弯弯,格外柔和。 “小溪。”她声音沙哑,却透着宋溪谷熟悉的暖意。 宋溪谷怔然。 冯婕妤招手:“宝宝来。” 宋溪谷没有哭,他走过去,伏在冯婕妤膝头,像小时候那样。 冯婕妤的歌声在小小的房间响起,不算顺畅,但格外好听。她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宋溪谷的头发,说:“好长。” “妈妈不在,没有人叫我剪头发。” 冯婕妤不说话了,仔细将宋溪谷打结的发尾顺开。 “妈妈,”宋溪谷再开口,尾调都沾了潮润,“我找你好久,我好想你。” “嗯,”冯婕妤说:“妈妈知道,我们小溪受委屈了。” 第78章 开诚布公 冯婕妤把自己封闭在深暗的空间里,对外界所有事物都没有反应,直到宋溪谷。然而他们相处时安静,并没有多余交流。 宋溪谷闻着冯婕妤清淡的花香味,有点困了,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时牧进来了。 冯婕妤身上恬淡的气韵陡然消失,整个人紧张起来。 宋溪谷瞬间清醒,戒备之色溢于言表,他起身,将冯婕妤护在身后。 时牧见状,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不算特别疼,但密密麻麻的酸涩很强烈。 “你想干什么?”宋溪谷问。 时牧正色,“跟你聊聊。” 在宋溪谷眼里,时牧是杀害冯婕妤的凶手,所以他不仅戒备,还很焦灼,“有事就说,在这里聊。” 时牧说:“你确定接下来的话想让妈妈听?” 宋溪谷蹙眉。 时牧的暗示很明显了,“小溪,”他又无奈地问:“你不信我?” 宋溪谷嘴角勾起讥笑,答案很明显。 冯婕妤被强制断联的十几年,早就丧失了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她看不懂宋溪谷跟时牧之间剑拔弩张的情绪是因为什么,只是奇怪宋溪谷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小溪,他是谁?”冯婕妤问。 宋溪谷看着时牧,冷声说:“无关紧要的人。” “嗯,”时牧复述,“我是他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没走远,就在楼梯口,彼此保持三步距离,宋溪谷抬头就能看见冯婕妤,他现在很不安心,时刻警惕时牧。 时牧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宋溪谷,他因宋溪谷的疏远和不信任有了难以言喻的苦涩,但转念一想,自己从前对待他的态度,不及这万分之一。他做错了事情,就该遭这种反噬。 时牧这样想,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楼梯口有扇小窗户,时牧推开它,风吹进来,点了根烟。 宋溪谷不说话,他现在有耐性等时牧先坦白。 那烟只抽了两口,时牧就觉得没滋味了,盖不住泛在口腔里的苦。他没把烟掐了,夹在指间,终于开口:“小溪。” 宋溪谷应了一声,说嗯。 “你不用这样防着我,”时牧没有拐弯抹角,“妈妈不是我杀的。” 宋溪谷的目光穿过氤氲的虚空,平波无澜地说:“我看见了。” “你亲眼看见我拿刀抹她脖子了?” 宋溪谷蹙眉,不吱声。 “我知道了十五年前你的处境和感受了,”时牧沉声说:“我反思很久。” 第96章 宋溪谷冷笑,“感同身受是因为同样的板子打到身上,你终于知道疼了。时牧,你觉得反思有用吗?” 时牧诚挚颔首:“没用。” “……”宋溪谷被时牧的直接堵得哑口无言,他气笑了,阴阳怪气地说:“口腔诊所的时医生,云海科技的时总,阅山生物的时董,宋万华的前准女婿。”宋溪谷掰扯下来,叹为观止,“时牧,你还有多少身份是我不知道的?都这个地步了,全都摆出来好了,别藏着掖着了。” “没有了。”时牧任打任骂,坦白从宽。他这样倒显得宋溪谷在为难人。 到反天罡。 “你这样算什么?”宋溪谷稳不住了,他有些急:“我才是受害者吧。” “所以你愿意听我解释吗?”时牧说:“给我一次机会。” 这话里的真挚又混杂点惴惴难安,好像时牧乞求的机会并不是解释事端的缘由,而是能否再拥有一次宋溪谷的留恋和信任。 宋溪谷生硬地移开眼,不想被时牧的情绪牵着走,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小溪——” “我妈是怎么死的?”宋溪谷问:“谁杀了她?” “她是自杀。” 宋溪谷倏地偏头,看向时牧的眼睛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知道我也回来以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尾音很抖,几不成调。时牧不忍,慢慢靠近宋溪谷,抬手搭他肩上。宋溪谷没有抗拒,时牧便得寸进尺,将他拥入怀中,“我那时说了,你信吗?” 宋溪谷从家宴中清醒,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立刻陷入错综复杂的人性中。他奋力摆脱药物的控制,挣脱宋万华的摆布,一点点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和人生,得以在最后面对真相时,有坚定不移的心性。 真相永远是自己找到,而不是要别人告诉你。 时牧一路以来的做法和手段,也并非完全装神弄鬼。 他说:“其实我刚回来这里,也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我不信重生,又不得不去验证这套理论。等真正接受了现实的荒谬,惊喜和恐慌都有。” “嗯,”宋溪谷信他说的:“然后呢?” “我跟你一样,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时牧说:“我也在查妈妈的下落。” 时牧不疾不徐,对宋溪谷娓娓说来。 上一世,时牧的状态不比宋溪谷好多少,他长期处在仇恨、内疚又无力反抗的负面情绪中,在日常生活时,对宋万华流露出的愤恨很难遮掩。所以后来宋万华也看出来了,时牧落魄的猫并没有被驯服,他于是不断试探,终于把时牧处心积虑的伪装给逼了出来。而时牧那么多身份,在挖掘宋万华人性的过程中就暴露了。 时牧不是不能对抗,可是随着宋溪谷的入局,时牧被掐住了脖子。 宋万华太能洞悉人心,哪怕时牧对宋溪谷表现得冷漠,甚至鄙夷,但在宋万华看来,来自灵魂深处的牵挂千丝万缕,斩不干净。宋万华折磨宋溪谷的一切手段都是他给时牧的警告和威胁。 鹿港庄园的暗室,时牧每每见到奄奄一息的宋溪谷,蹙眉时不是嫌恶,是无法表露的心疼。 博弈到最后,就是时牧输了,所以他死了。 宋万华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时牧上一世就查到了,只是没机会摊到明面上发作。重活一世,他手握明牌才能游刃有余,在宋万华反击前收敛锋芒,偃旗息鼓。时牧不是因为怕重蹈覆辙,他想给自己和宋溪谷一个机会,走不一样的路,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于是时牧尝试引导宋溪谷,望向修复一段千疮百孔的关系。 宋溪谷安静听完,久久无言。 “我不想再让你进浑水来,我想你只要完成自己的愿望就可以。”时牧指间的烟点完了,火星快撩到他的皮肤,他却毫不在意,只凝视着宋溪谷:“小溪,我可以解决所有事情。” 宋溪谷嗤笑一声,不对此发表意见,他捏来时牧的烟蒂,烟头朝下摁灭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时牧心一紧,“怎么?” “车祸,有人动了我的刹车,就在你坠楼后一个小时,”宋溪谷平静回忆:“不过没有立刻死。我没了一条腿,有感觉的,不能说话,很痛苦。我在icu躺了十天,直到家属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 时牧想过宋溪谷的死亡方式,现实却比想象更残忍,这记猛锤砸得他头晕目眩,险些没站稳。 宋溪谷伸手,搭着他手臂,捏了捏:“时牧,从头到尾我都在局里,不管宋万华想利用我牵制谁,他都成功了。最后谁死谁活,我都无法独善其身。” 时牧深深地看他,颔首道:“嗯。” 宋溪谷无声叹气,抬眼又看向冯婕妤的房间。 时牧顺着他的目光,也抬眸看,“妈妈的事情,我没有比你知道更多。” 宋溪谷听着,终于回过味来,“你为什么叫妈妈?她是我妈妈。你便宜没占够了?” 时牧笑笑:“好吧,伯母的事情。” 宋溪谷没好气:“继续说。” “之前伯母是被人送到我这里的。很突然,她跟你长得像,但我绝对想不到她是你的妈妈,也没有仔细安置。等把她的身份调查清楚后,幕后黑手已经行动了。” 宋溪谷问:“幕后黑手是谁?” 时牧想了想,如实说:“不好说,宋万华把伯母藏这么久,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突然把人放出来。” 是,宋溪谷也觉得不对,逻辑上说不通。 时牧继续说:“上一世,后面发生了两件事,完全脱离我的掌控。” 宋溪谷的手没收回来,揪着时牧的手臂紧了紧,蹙眉问:“什么事?” “实验室疫苗数据遭泄露,宋万华趁机散布谣言,指当年疫苗致残事件,阅山实验室完全知情且默认。”时牧说:“为了我爸爸的声誉,我必须想好万全对策再走下一步。处理那些谣言让我分身乏术。” “同时,当天我回园区,监控系统向我发送异常警报,有人强行闯入伯母的房间,但什么都没有做,一分钟后出来,我觉得这事不对,赶紧过去。” 时牧还是慢一步 那人只向冯婕妤传了一句话—— 谁先赴黄泉? 再留下一把刀。 这是逼杀,冯婕妤太明白其中意思,也知道传话的是谁的人。只有自己死了,才能换宋溪谷平安。冯婕妤无路可走。 当时牧赶到,那刀锋在冯婕妤的控制下割向她自己的喉咙。 “不要!”时牧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他撞开门,冲过去,但根本来不及夺下那把刀。 柔弱无骨的女人看似力小,却不知为何,对自己如此残忍。 血溅了时牧一身。 正好这时,宋溪谷来了。 时牧揩掉宋溪谷面颊的泪水,挨近他,试着吻他。宋溪谷没有躲开,眨了眨眼,泪水就更湿了。时牧得寸进尺,从面颊吻到唇角,再吻他的唇。 宋溪谷浅浅回应。 时牧吻了很久,宋溪谷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怎么找到的?”时牧蹭蹭他鼻尖。 宋溪谷说话的鼻音很重,有些含糊,“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两封邮件,一封是妈妈的照片,另一封是阅山生物科技的地址。” 时牧感慨:“他要我们自相残杀,环环相扣啊。” 他温热的呼吸扑到宋溪谷脸颊,惹人一惊,被宋溪谷推开。 “园区有内鬼?”宋溪谷面沉似水,还有一丝尴尬,别开眼睛不看时牧了。 “嗯。”时牧说。 不管是数据泄露还是冯婕妤自杀,都有外力干扰。时牧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揪出内鬼,再耐心寻找冯婕妤的踪迹。直到跟宋溪谷一起摸到废弃实验室,他才顺藤摸瓜,知道了小芽山。 时牧鄙夷道:“安插眼线和内鬼,是宋万华一贯的作风。” 这一次他先下手为强。 宋溪谷微微失神,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时牧给了宋溪谷一点时间。 他们依旧挨得很近,宋溪谷没有退开。于是在时牧看来,他不拒绝就是接受。 “小溪,还有个事情你要知道。” 宋溪谷大脑缺氧了,茫然地转了转眼睛,“什么事情?” “我以前重点调查宋万华违规做人体实验的事情,过程不谨慎,惊动了他,”时牧顿了顿,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查出一些东西,结合从小芽山带出来的资料。”他把一沓文件递给宋溪谷,低声说:“你看看。” 宋溪谷愣了愣,接过文件,翻阅起来。 宋万华的私人实验室因疫苗控制住疫情后名声大噪,可是没过多久,实验室却销声匿迹,美其名曰集团不发展该业务,实际转入暗处,为权贵服务。 宋万华不图钱财,图门路,搭建属于自己的关系网,预判趋势、跨界抱团、互利共赢,其中有太多肮脏到无法言说的勾当。 第97章 权贵玩起来的花样不是一般人能想的,他们追求精神刺激,贪图视觉享受,比虚伪更龌龊。于是各种违禁品在这个实验室应运而生。 陈炳栋吸的是一种能让精神和身体持久亢奋的精神类药物,这种最受欢迎。宋万华不吸这些,他打针,一种能让皮囊永葆年轻的针。 这针刚研制出来,他不敢自己用,就诱拐站街女和酒吧的鸭子做人体实验。他认为这些低等人群反正没人管,也不会有人报警。人体实验成功后,他先将针注射给冯婕妤,接着才轮到自己。 宋万华无比迷恋冯婕妤的皮囊,他不允许这副完美无瑕的身体因为自然规律而衰老。宋万华狂妄地认为自己是神,他可以对抗自然。 宋溪谷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正专注着,突然唇边被人贴来一块面包。 “……”宋溪谷斜眼。 时牧笑了笑,说:“吃一口,别饿着。” 宋溪谷张嘴欲骂,时牧趁机塞进去。 再吐就显得没涵养了,宋溪谷忍了忍,嚼吧嚼吧咽下去,不搭理时牧。 时牧又问:“小溪,手怎么受伤了。” 那伤口是被水晶割片划开,再过一小时就能愈合了。 宋溪谷冒火,“你有完没完!” “你太紧张了,”时牧捏他后颈:“放松一点。” “人体实验不可能一帆风顺,中间估计死了不少人。”宋溪谷放松不了,眼眶都是红的,“宋万华该死。” “他确实该死,”时牧翻到文件其中一页,指着一条记录说:“你看这里。” 宋溪谷早看见了。 他小时候那场重病,宋万华找了个神棍,以换命之说掩人耳目,实际上是将研发出来的新药用在宋溪谷身上做实验,根据副作用调整参数,最后治疗宋沁云。宋溪谷后面吃的所有影响精神类的药物,全出自宋万华的实验室。 这些药的副作用、潜伏年限和表现形式不得而知。这个不稳定因素,时牧只要想起来就恐慌,他想恳求宋溪谷的配合,让杜礼的研究团队对他身体进行全面评估。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宋溪谷肯定不会答应。 “宋万华还能活多久?” 时牧说:“你如果想让他明天死,我今晚就能去鹿港庄园杀了他。” 宋溪谷挑眉,问:“你在他的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真聪明,看出来了。”时牧夸他。 宋溪谷耸了耸肩,“以牙还牙吗?” 时牧不置可否:“这叫反噬。” 宋溪谷合上文件夹,手指在粗糙的外壳上重重摩挲。时牧捏捏他的手腕,说:“小溪,你在想什么?” 宋溪谷敛眸蹙眉,想了想,说:“我觉得内鬼不一定只是宋万华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宋溪谷抽手,没抽出来,暂时放弃抵抗,“你跟他博弈这么久,还不了解他吗?”他一字一顿,说给时牧听:“宋文华想杀人,从来不会自己动手,他会祸水东引、釜底抽薪,利用的都是别人。” 时牧脑子转的极快,“你的意思——” “宋万华做这么多事情,药物实验又涉及宋沁云,”宋溪谷不由自主地靠近时牧,轻声问:“你猜温淑莉知不知情?” 时牧沉默,一动不动地看宋溪谷的眼睛。 宋溪谷以为他正经呢,又问:“那个翁羽,你查了没有?” 时牧还是不说话,宋溪谷奇怪地看他一眼,继续道:“温淑莉到现在都认为,我的存在会阻碍宋沁云得到她该有的权益和财富。她想让我死,宋万华又要你死,他们很可能一拍即合,布局看我们自相残杀,最后他们倒是清清白白,怎么都查不到他们头上。” 时牧:“……” “……”宋溪谷鼓着眼瞪,叫他名字:“时牧!” 时牧识破惊天地说一句:“翁羽是宋万华的私生子。” 宋溪谷惊呆了,“什么?” “嗯,”时牧说:“我也很惊讶。” 宋溪谷重伤初愈,用脑过度,再遭逢连续暴击,突然眼飘白光,脚一软,没站稳,晃晃悠悠,又被时牧揽入怀中。 “我……” 时牧不等宋溪谷把话说完,便吻了下去。那软舌钻进口腔,霸道的掠夺扬起。宋溪谷起先抗拒,奈何力气太弱,并且身体反应欺骗了大脑,认为主体的精神细胞沉浸享受,于是共沉沦。 宋溪谷喘不上气,眼泪又被逼出来。 时牧双唇上移,“怎么又哭。” 宋溪谷呜咽,唇更红了。 时牧看着,又吻上去,比刚才更激烈。 宋溪谷几乎嵌进时牧的身体里。 咚一声,楼上传来动静。 宋溪谷惊醒,恶狠狠瞪时牧,眼底却水波流转。他气短了,又不敢喘太大声,怕冯婕妤听见。 “嘘——”时牧也示意宋溪谷安静。 什么都没做,却像极了偷情。 宋溪谷口唇开阖,无声地骂时牧混蛋。 时牧笑笑,当夸赞接受。 三分钟后,等宋溪谷缓过神来,脸颊没那么红了,时牧整理衣襟,郑重其事地伸手,摆在宋溪谷面前,“小溪,这回我们可以合作了吗?开诚布公地合作。” 重生不是爽文,是更加步步为营的自保和救赎。不论幕后推手是谁,贪婪和恶毒永远不会消亡,该发生的事情也总会发生,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 宋溪谷抬手,轻轻握了握时牧的掌心,说:“好。” 第79章 “他对你好吗?” 宋溪谷自童年被带去鹿港庄园后,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冯婕妤的离开对年幼的他而言,是一生都无法走出的风暴,如今虽然雨过,天也将晴,但很多事情终久无法释怀。 三天时间,宋溪谷一直陪伴冯婕妤。妈妈已经忘记怎么说话了,只会叫小溪,或者宝宝。她喜欢摆弄花草,很专注。时牧于是每天都会带一束鲜花过来探望。可惜房间不见阳光,花草很快枯萎。 时牧对宋溪谷说:“等事情结束,我们带妈妈出去晒太阳。” 宋溪谷只是淡淡地点头,没说什么。 冯婕妤手腕戴着一条黑绳,串了两颗棕色的珠子,是凤眼菩提。宋溪谷盯着发呆,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每天都要玩这两颗珠子,有一回差点吞下去。冯婕妤笑着说,等宝宝长大了,妈妈给你。 宋溪谷不懂:“为什么现在不送?” “你还小,”冯婕妤摸摸宋溪谷的头:“不是时候。” 宋溪谷那时不懂,等到他真的长大,妈妈却不在了。 其实宋溪谷知道一些冯婕妤和宋万华指尖的纠葛。 人人都说冯婕妤是宋万华的情妇,她生的孩子是私生子,可实际上冯婕妤和宋万华是青梅竹马,一起从大山出来。他们那时没钱,住筒子楼的合租屋,三餐喝粥配咸菜,冯婕妤也没想过离开宋万华,她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冯婕妤很漂亮,很多人追,导致宋万华没有安全感,他的偏执和阴暗初见端倪,但太会隐藏,冯婕妤没发现,她依旧选择陪着宋万华摸索未来的路。 这条路很苦,她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宋万华的事业有了起色,冯婕妤怀孕,她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宋万华频繁夜不归宿,慢慢地一两个月见不着面。等冯婕妤怀孕六个月时,宋万华回来了,他跟冯婕妤说,自己要结婚了,新娘是某个权贵的女儿,这对他有帮助。宋万华希望冯婕妤懂事。 冯婕妤没哭,也不闹,收拾好东西,自己走了。她要把孩子生下来,也可以好好过完一生,再不会跟宋万华有瓜葛,这样挺好。 所有的恐怖故事开始于冯婕妤生产那天,宋溪谷呱呱坠地,下一分钟,宋万华出现了。 宋万华借着老婆和丈人的家族优势平步青云,名利钱权他都有了,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自尊,好像丈人给他施舍的一点好处,就要他卑躬屈膝地还一辈子。他说温淑莉强势,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模样,不是他想要的妻子。 思来想去,宋万华觉得冯婕妤好,她还是最喜欢冯婕妤的。 冯婕妤乖顺、听话、漂亮。 “我很想你,”宋万华抱着宋溪谷威胁冯婕妤,“跟我走。” 冯婕妤惊恐求饶,求宋万华把孩子还给她。 宋万华将他骨节暴凸的手捂在婴儿稚嫩的脸上,“跟我走。” 冯婕妤别无选择。 然而冯婕妤并不是不会反抗,她视如陌路的态度让宋万华怒不可遏。宋万华折磨冯婕妤的时候要求她笑,冯婕妤别开脸,再疼也不哭。所以到后来,宋万华在宋溪谷身上看到的就是冯婕妤的影子,他的狂妄自大就这样被母子二人轻易踩在脚底,变态的暴虐欲就更甚。 再后来,宋溪谷长大一些,冯婕妤依旧每日不露声色,实际开始计划逃走,她要带着宋溪谷一起逃走。但被赵姨发现了。 赵姨是温淑莉的人,她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温淑莉。温淑莉很早就知道冯婕妤的存在,她闹过,没有用,最后学聪明了。解决情妇的方式不是让她离开此地,而是让她永远消失,也在男人的心里消失。宋万华最恨背叛,温淑莉了解他,所以冯婕妤计划逃离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地传到了宋万华的耳朵里。 第98章 随后就是人为制造的海难。 冯婕妤葬礼那天,除了宋溪谷是真的伤心欲绝外,其余人各怀鬼胎。 冯婕妤被宋万华辗转很多地方,人体实验同步进行,最后被安置到小芽山的安和疗养院,一待就是十多年。最开始几年她会跑,会反抗,只是每当如此,宋万华就会以宋溪谷的命相要挟,逼冯婕妤就范。 宋溪谷从来觉得自己无关紧要,如今回头想想,无论是冯婕妤还是时牧,自己好像成了他们的开关。 “小溪在想什么?”冯婕妤拾起一片凋落的花瓣,专注地看着宋溪谷。 宋溪谷回神,说:“想中午吃什么?” 冯婕妤捏捏宋溪谷面颊,“长肉了。” 宋溪谷眉眼弯弯地笑。冯婕妤指尖有好闻的花香,宋溪谷拥抱她,肆无忌惮地叫:“妈妈。” 叩叩,有人敲门。 时牧手里拎着一个盒子,不知在外口站了多久,礼貌又审视地询问:“我可以进来吗?” 冯婕妤还是不敢见外人。 宋溪谷耐心安抚好她,走到时牧身边,看了眼他手里的盒子,里面是绿豆糕。 时牧小声问他:“吃吗?我排了好久的队。” 宋溪谷看看他,本想拒绝,然说出口的话跟大脑不同频,“出去说。” 绿豆糕一抿就碎,入口即化,很甜,宋溪谷喜欢,多吃了几块。时牧拢掌在他下巴兜着细沫。 宋溪谷斜视他,蛮无语:“我不是小孩儿。” 时牧笑笑,目光更加柔和,“出去晒会儿太阳吗?” 宋溪谷不放心走远,说不了。 时牧有些失落道:“你还是不信我。” 宋溪谷怔了怔,没说话,把还剩半盒的绿豆糕还给时牧,“随你怎么想。”说着转身就走。 时牧攥住他,“小溪。” 宋溪谷垂眸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有劲的手,挣不开,蹙眉道:“有事说事。” “我明天要召开记者会,”时牧说:“希望你参加。” “我以什么身份参加?” “鱼悦科技作为我司项目合作方,对检测的数据了如指掌,所以需要贵司为我们提供佐证和系统演示,让数据更加透明化,我的陈词才更有公信力。”时牧微微扬眉,“宋总作为鱼悦科技的实际掌权者,对于甲方邀请参会的建议,是要拒绝吗?尾款还要不要了。” 宋溪谷眯了眯眼,深深地看他,片刻后,说:“好。” 时牧满意颔首。 宋溪谷说:“时董可以放开我了吗?”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胸口的刀口比鞭伤更早愈合,淡粉色的疤痕凸起,看着碍眼。时牧探手过去,宋溪谷往后躲。时牧的手一顿,换了方向,拢了拢宋溪谷的衣领。 他哀叹:“你倒是对自己狠心。” 宋溪谷不以为然,“你是什么时候把定位器装在我身体里的?” “刚回来的头几天,”时牧说:“你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身边还有好多人,我生气。” 宋溪谷:“……” 时牧把宋溪谷捡回公司,做了微创植入手术。宋溪谷那会儿还没重生,精神状态云里雾里,麻醉醒了也当是酒醒。 那半个绿豆糕最后还是被宋溪谷带走了。冯婕妤等他好久,看看楼梯,再看宋溪谷。 “人呢?” 宋溪谷愣了愣,反应过来她是问时牧,说:“走了。”他打开盒子,捏一块绿豆糕出来,“妈妈,来吃。” 绿豆糕太腻,冯婕妤吃不下多少就不吃了,她只专注地看宋溪谷。 宋溪谷无奈,“妈妈想问什么?” 冯婕妤想了想,担忧道:“他对你好吗?” “以前不好,”宋溪谷又伏到冯婕妤膝头,“现在可能好一点吧。” 冯婕妤捏着梳子打理宋溪谷的长发:“理智要与冲动达到平衡,不宜操之过急,也不必全盘否定。” “嗯,”宋溪谷说:“我知道了。” 记者会的规模与之前一致,时牧和宋溪谷同时亮相,接受提问。 时牧就疫苗泄露的调查结果进行解释,配合鱼悦科技的数据支撑,排除了外部黑客攻击的可能,并且锁定源头,暗指宋万华和晟天集团。同时,时牧毫无保留地将疫苗数据通过云端形式展现,将疫苗可能存在的风险、漏洞及不宜上市的缘由一一说明,并强调如后续有相同序列的疫苗在市场流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失或祸端,阅山生物概不负责,并将追溯源头,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绝不姑息。 记者会结束前半小时,宋溪谷扔下一记炸弹,他通过云端系统进行大数据筛选,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将二十多年前某实验室一份半制品的疫苗研究报告展露出来。这份报告与眼下疫苗数据的重合度高达98%,曾被用于传染病防治,有一定致残率。 台下记者一片哗然。 时牧适时出来控场,“该疫苗由阅山实验室研制,因存在不可控风险,项目无法推进,半个月后,数据被人盗取。这些事端有迹可查,我会如实交给有关部门。” 这时有人发声,了解当年事件,推出疫苗的生物公司挂在宋万华名下,实验室也由宋万华操控,当年疫苗致残的受害者被全资本家捂了嘴,没人追究。 宋溪谷说:“没人追究不代表合情合理,赚钱之前,首先要明白公序良俗。” 这下上光灯齐齐对准宋溪谷。 有人认出他了:“你是宋万华的儿子?晟天集团太子爷?” 宋溪谷坦然一笑:“我是他儿子,但谈不上太子爷,大家都叫我私生子。” 时牧侧目看他,轻轻蹙眉,显然不满意这说辞。 记者犀利提问:“宋万华是你父亲,你如今是以什么立场站在这里?” 宋溪谷说:“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我首先是我,知道是非善恶,我相信在座各位也是如此。” “那对于这次风波,桩桩件件都指向宋万华和晟天集团,你有什么想说的?” 宋溪谷毫不怯场,郑重其事道:“一切交由时董,既然达成合作,我们完全信任彼此。至于旧事,时董也会将手头的证据上交相关部门,一切等官方通报。我相信迟来的正义就算不是正义,那也是各位和受害者想要的真相。” 时牧颔首,“是。” 宋溪谷继续说:“晟天集团内部的蛀虫沆瀣一气,给社会造成很多不良风气,占用公共资源,我在这里跟大家说声抱歉。父亲近日疾病缠身,生活不能自理,集团的事务将由我接手处理,不久之后,也会给大家一个答案。” 嚯。 记者们面面相觑,从茫然到兴奋。龙头企业内部崩溃,江山易主到私生子手里,其中有多少豪门恩怨的瓜,能养活太多媒体了,大家喜闻乐见。 记者会结束,宋溪谷和时牧回阅山生物。 宋溪谷蹙眉不展。 时牧捏捏他的手,问:“怎么了?” 宋溪谷被时牧这样一碰,脊背忽地一松,仰头靠着椅背,疲惫地闭上眼睛,“温淑莉那边还没有动静。” 时牧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先揪出了内鬼,主动将数据泄露出去,再高调的引蛇出洞,其实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但是没办法,与其原地等死神来了,不如快刀斩乱麻。 时牧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小溪,这次你还会把我扔下楼吗?” 宋溪谷掀开眼皮,目光复杂地看时牧。 时牧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宋溪谷问:“你真觉得是我把你扔下楼的?” 时牧耸了耸肩。 宋溪谷烦躁地别开眼,“别跟我说话。” 时牧挺喜欢看宋溪谷炸毛的样子,松开他的手,再捏他耳垂,总之就是不老实开车。 “现在新闻满天飞,说你要掌管晟天集团。温淑莉和宋沁云都没有集团股份了,只占着一个继承人的名头,用处不大,”时牧的目光沉下来,冷声道:“她们当然会有动静。” 他话音堪堪落下,宋溪谷的手机就响了,他看见来电人,久久无言。 “谁的电话?”时牧问。 “宋沁云。” 第80章 不敢妄想的归处 宋溪谷没接电话,按照时牧的意思,晾她几天。 与此同时,冯婕妤在阅山园区的消息不胫而走,精准传递到鹿港庄园。 宋万华吊着最后一口气,脑子已经无法深入思考,于是只有温淑莉闻风而动,不断来打探消息。 他们安插的内鬼被时牧控制起来,并没有立刻弄死。他打草惊蛇,将计就计,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所谓的内鬼都还是正常向外界传递消息,造成某种假象。 等到时机成熟,按照上一世的剧本,时牧伪造了一个凶杀现场,利用内鬼的嘴,将宋溪谷亲眼看见时牧杀了冯婕妤的消息放了出去。 前几天还信誓旦旦信任彼此的两人,突然撕破脸皮,隔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第99章 就在这个时候,宋沁云又联系宋溪谷了。 宋溪谷正吃苹果,嫌大,啃着累腮帮子,时牧闲着没事,将苹果切块,就差喂进宋溪谷嘴里。 “宋沁云约我在咖啡店见面。”宋溪谷扔了手机。 时牧吃剩下的苹果,挺自在,问:“要见吗?” 宋溪谷阴阳怪气:“那是你前未婚妻,要见你见。” “算不上前,”时牧说:“就算虚与委蛇,我也从来没答应过。” 宋溪谷听闻,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时牧一眼。 时牧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问:“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死前听医生讨论,说我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眼角膜指定给了某个人,应该是宋沁云。” 时牧蹙眉:“你什么时候签的同意书?” “忘了,”宋溪谷说:“我以为你知道。” 时牧冷声说:“我只在意宋沁云身体里那颗心脏,除此之外,她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宋沁云像一朵纯洁的白莲,有温淑莉冲锋陷阵,她自己坐享其成。两个人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宋溪谷只记得上一世自己最后几个月,自己稀里糊涂,在宋沁云的哄骗和温淑莉威胁下,签了不少文件,估计其中就夹了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 “宋沁云的眼睛可以看见了,但身体其他器官却在慢慢衰竭,她只能用眼睛的问题去掩盖其他不足,至少装到宋万华肯将集团的权力给她为止,毕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如果继承人命不久矣,宋万华不得不考虑其他人。”宋溪谷嗤笑:“温淑莉倒是替她操碎了心。” “宋万华名下其中一家私人医院有器官移植的资质,所以暗地里他们怎么做都没人查,但明面上,捐献手续要齐全。”时牧说:“当年我在意外发现小霁签署的器官捐献同意书,才知道她的心脏被挖了。” 宋溪谷第一次听到这个,很诧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些事情其实早该让彼此知道,也不至于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时牧挑起最后一块苹果,喂给宋溪谷:“小霁不可能签,你也不会。” 宋溪谷:“……” 时牧说:“张嘴。” 宋溪谷就张开嘴,不用牙齿咬,用舌头卷来,又舔到时牧的指尖,挺不小心的。 时牧专注地看着宋溪谷嚼碎苹果,喉结一滚,咽了下去,他问:“吃饱了吗?” 宋溪谷点头,说饱了。 时牧问:“能接吻吗?” “不能,”宋溪谷冷酷拒绝:“我现在还不想理你。” 晚上十点,从阅山生物科技的园区内冲出来两辆车,一前一后,像劈人的闪电。 帕拉梅拉的驾驶座上不是宋溪谷,他在副驾驶,蛮无语地看着驾驶座上,眼神如刀的女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总让我保护你。”女人叫星恒,宋溪谷怀疑这不是名字,只是个代号。星恒身手顶好,并非善茬,补充说:“他出三倍工资。” 宋溪谷无语:“保护我?” “他说你手无缚鸡之力。” “他放屁!”宋溪谷大骂:“保护我还是监视我?是怕我把假刀换成真刀,再多捅他几回吧。” “有疑问你跟他去说,我拿钱办事,”星恒特别冷酷,“现在刹车没问题。” 宋溪谷一愣,说:“我知道了。” 帕拉梅拉和大g先后顺序到达天隆大厦地下停车场,宋溪谷先开车门下来。不知为何,脚一落地,眼前景象突然被黑洞般的黑洞吞没,好像时光在虚空中倒流,过往的碎片袭击记忆,逐渐代替清醒的认知,再被疯狂涌来的绝望和愤怒裹挟。 宋溪谷晃了晃头,莫名闻到血腥味,转头看见时牧沉眸奔来。他惊恐地睁大眼睛,不知今夕何夕,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顶楼天台玻璃虚掩,宋溪谷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老位置。今晚的风跟那天一样大,终于将宋溪谷吹得清醒些。 不对,这事不对! 旧梦即将重演的惶恐快要把宋溪谷掐死。 “溪谷!” 宋溪谷听见时牧的声音,毛都炸了,冲他喊,“别过来!” 不知不觉,他已经退到露台边。 时牧根本不理,箭步冲向前,捞住宋溪谷,转身换了位置。像前世一样,时牧被压在露台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 宋溪谷颤颤巍巍,“不要,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我们站在这里,没有其他办法了。”时牧勾起唇角,贴近宋溪谷,在他耳畔说:“有很多双眼睛看着我们,你不想把恶狼引出来吗?小溪别怕。” 宋溪谷怔然,“我……” “妈妈死了,是我杀了她。” 宋溪谷身临其境,眼瞳骤然充血。 时牧继续蛊惑他:“你恨死我了,想杀我,可是你也爱我,舍不得下手,对不对?即便你的身体被药物控制,可是灵魂一遍遍告诉大脑,你对我的爱比恨深。小溪,你很爱我,你离不开我。” 这些话被风带着,一字一句穿过宋溪谷的耳朵,剔透的泪珠掉了下来,被时牧吻掉。 “你手里有刀,杀了我,给妈妈报仇,别不舍得,”时牧柔声细语道:“破了因果,我以后就能好好追你了,带你看星空,陪你买钻戒,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别说了……” “我也爱你。”时牧眼底沉暗的海洋被广阔的恒星取代,迷恋地看着宋溪谷:“我当时想,我这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死在你手里是我愿意的,这是一个我以前不敢妄想的归处。” 所以时牧没有反抗,他怀着死得其所的怅然,希望宋溪谷的灵魂也可以获得自由。 宋溪谷心口酸涩,说不出话,“小哥——” “嗯,我在。”时牧亲吻他的脸,他们亲密无间地说着悄悄话,“水太深了,别沉下去,小溪醒醒。” 话音落下,时牧掌心下的脊背哀哀一颤。 时牧笑笑,推开宋溪谷,捂着腹部,跌跌撞撞地朝着逃生通道跑去。 戏都演到这里了,宋溪谷还是恍然,这并不是旁观者清的角度,而是让他又重新经历了一回不受掌控的生死。 宋溪谷跌坐到地上,大口喘息,他心有余悸地抱膝蜷缩,试图摄取体温来平稳热量,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风越来越大,太冷了,宋溪谷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给时牧发信息。 -小哥,好冷。 过去与现在微妙重合。 时牧当时会回来,现在也会,即便知道下场如何,也没有任何犹豫。 “你看,”时牧将宋溪谷扶起来,给他披上外套,“我也离不开你。” 宋溪谷冲他眨眨眼,眸底波光潋滟。 时牧想了想,说:“你清醒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宋溪谷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说嗯,“清醒了。”他问:“接下来呢,怎么办?” 当事态进入尴尬的境地,时牧也没有办法,他将宋溪谷搂得紧些,说:“先回家。” 宋溪谷的心漏跳半拍,抬眼看他,“哪个家?” 时牧笑笑,正要说什么,宋溪谷突然后脑剧痛,眼前一黑,被人打晕了。 对!他想起来了,上一世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最后一段记忆,不是因为受了刺激而缺失,是他实实在在陷入了昏迷。 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哪里来的记忆! “小溪!”时牧也似乎对变故猝不及防,慌张查看宋溪谷的情况。 诡异间,一只手从他身后探出。 手里有帕子,趁时牧分神之际,捂住他口鼻。时牧没有挣扎,意识消散,这场戏终于正式开场。 时牧短暂晕过去片刻,再醒来,他半个身体悬出露台,摇摇欲坠。有人掐着时牧的脖子,那力道不是宋溪谷能爆发出来的。 这人长发、瘦削,轮廓倒是像极了宋溪谷,只是气场过于阴郁,时牧不喜欢。 “去死吧!” 他说着,狠狠下压,似乎可以不计后果,同归于尽。 时牧勾唇,鄙夷轻笑,反之借力,像一堵墙,让那人压不下半点。 “你是谁?” 这人的头发比宋溪谷还要长些,发量少,乱糟糟地盖住脸。时牧一时看不清,烦了。抬手甩给他一巴掌。 正好风来,吹散了那人面颊的头发,终于露出真容。 “呵,”时牧讥讽:“翁羽。” 翁羽被时牧不屑一顾的态度刺激了,神志不清地低吼一声,眼瞳微微发散。 这样一看,他跟从前的宋溪谷一样,是个被药物控制的疯子。时牧心念一转,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温淑莉找到你,学宋万华的那套手段给你吃药、洗脑,她是不是没告诉过你,你其实是宋万华的儿子?” 翁羽表情骤然迸裂。 时牧游刃有余,“看来是没有了。她怎么跟你说的?杀了我和宋溪谷,再等宋万华咽气,宋家一切都是宋沁云的?你可以跟她结婚?宋沁云也默认了,对不对?”时牧笑他痴心妄想,“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宋沁云也不会跟一个疯子结婚,她看不上你。” 第100章 “啊!”翁羽被时牧精准击中要害,歇斯底里,“你闭嘴!!” 时牧没有耐心,他不知道宋溪谷在哪儿,愈发烦躁,右手抬起掐住翁羽的脖子。他们体格悬殊,正常对抗下,时牧弄死翁羽比弄死一只鸡容易。 然而时牧堪堪加力,突然就不动了。 温淑莉就在现场,隐于暗处,尖声大叫,“翁羽,你在干什么?!杀了他!” 宋溪谷躺在温淑莉脚边,被惊醒了,他浑浑噩噩,脑子剧疼,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温淑莉失心疯了似的,目视前方,不管不顾,披头散发,豪门太太的端庄荡然无存。 宋溪谷终于回忆起一点事情,顺着温淑莉的目光,朝露台那儿看去。 只一眼,魂飞魄散。 他几乎滚爬着过去,“不要!时牧!” “小哥!!” 和上一世不同,时牧的目光漾漾而来,看见宋溪谷,眼底全是弥足的幸福。他不再反抗,顺着翁羽的力,身体朝后,直直地栽下去。 第81章 “我想要自由。” 宋溪谷想不明白,他们都重新活一次了,无论如何规避风险,为什么结局还是不能改变?难道命运设定的结局没有选择,那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翁羽怔忪地看自己的手,再看脚下黑不见底的深渊,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最后根本没有用力,时牧是自己跳下去的。 还没想明白呢,宋溪谷抄起木棍直抡向翁羽的面门! “滚开!!” 这一下宋溪谷用了十足十的力,翁羽登时口鼻喷血。 宋溪谷顾不上他,狼狈地趴上露台,扒着栏杆,探出一半身体,拼命朝下看。他以为时牧是鸟,鸟有翅膀,会飞,如今飞去哪里?宋溪谷又胡乱想起噩梦中那张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脸。 “小哥——”他几乎哀号。 可是没有人应。 宋溪谷的眼泪掉下来,像断线的珍珠,飘悬空中,悠悠坠落。 啪嗒,居然在耳畔奏响。 宋溪谷:“……” “别哭,小溪。” 宋溪谷不敢信,以为出现了幻觉,还有幻听,眼泪还是流,都被人接住了。 那人有点坏,语调含笑,处之泰,说:“拉我上去。” 宋溪谷借着对面大厦投射而来的光,终于看清底下的情况。 时牧挂在露台外面,身体紧贴着墙,脚下晃晃荡荡,空无一物,他腰间系着弹性绳,绳子两端连着安全扣,正绷得笔直。 宋溪谷又出一层汗,就着加载过量的肾上腺素,死死屏住一口气,终于把时牧攥上来。 惊魂未定。 时牧落地后想抱宋溪谷,或者亲亲他,被宋溪谷以迅雷之势,一拳挥出去半米。 “混蛋!!”宋溪谷骂,尾音混杂潮湿的哭腔,“混蛋……” 时牧立在原地,难得局促,他见宋溪谷怒火滔天,张张嘴,欲言又止,怕说错话。后来心想,小溪吃软不吃硬,话要说开,跟他道歉。 “对不起,”时牧说:“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 宋溪谷眼角湿漉漉的,浑身都湿漉漉,他瞪时牧,还是骂,“混蛋。” 时牧展开双臂,身量挺拔,虽然有些狼狈,还有些惶窘,又带着一半期许,说:“现在可以理理我了吗?” 宋溪谷情不自禁,心荡神驰,想也不想,跑着扑进时牧怀中。 “下次换另半张脸打,”时牧说:“会破相的。” 宋溪谷闷声说嗯。 时牧捏捏他后颈柔肉:“你心跳很快。” 这回没有芯片监控,是时牧实实在在摸碰到的颤抖。 宋溪谷不吱声,只是默认时牧对他全身心灵的巡视。 等稍微平复一点,宋溪谷再想起时牧的行为,还是牙痒痒,“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温淑莉和翁羽一直躲在暗处看我们谁能杀死谁。你最后心软了,他们不得不出面补刀,替你写完最后一笔。” 宋溪谷哑声说:“上一世也是这样?” 时牧颔首。 上一世宋溪谷的理智被冯婕妤的死击碎,要将时牧千刀万剐,捅了四刀,眼看就要同归于尽,他却突然偃旗息鼓。温淑莉和翁羽不得不出手补这临门一脚。 温淑莉打晕宋溪谷,翁羽推时牧坠楼,两人配合默契。 翁羽是长发,体型又跟宋溪谷相似。时牧当时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意识和视野都处在迷蒙的混沌中,再加上坠楼前的争端,最终将翁羽误认为是宋溪谷。 不论前世今生,他们都忽略了这个人。 时牧死后,温淑莉要处理宋溪谷就简单了。以畏罪潜逃为定论,再给宋溪谷制造一场车祸。残暴的谋杀案就有了凶手、动机和结果。 时牧和宋溪谷因情感纠纷相互残杀,最终酿成惨剧,跟鹿港庄园没有半毛钱关系,只要最后宋万华装模作样地说声可惜了,他依旧还是风光无限的资本家。万一东窗事发,警察发现凶手另有其人,最多查到温淑莉头上,宋万华的手还是干净的。 只是这一世宋万华卧病在床,温淑莉的行动显得粗糙且急迫了。 宋溪谷脸色不好,时牧揩掉他额角冷汗,问:“你刚才怎么了?” “没、没事。”宋溪谷显然心有余悸。 时牧了然:“想起之前了?怕重蹈覆辙,”他小心翼翼问:“怕我死?” 这样一说,宋溪谷鼻子更酸了,刚才虚无又混乱的感知太强烈,他好像回到当初,又经历一次生死,只是被时牧拉了回来,才没有再次被深渊吞没。 宋溪谷这样想,抬眸深深地凝视时牧,想吻让,抿抿唇,忍住了。 “翁羽真是宋万华的儿子?”宋溪谷到现在还是不敢信,这太离谱了。 翁羽倒在不远处,脑袋被宋溪谷砸出血坑,下手是真狠。他挣扎着起身,眼睛凶恶地刮过去。 时牧提了音量,故意说给他听,“宋万华对他的孩子都不满意,就出国,利用基因繁殖技术,弄出不少孩子。只是这套技术并不成熟,他后来的孩子都是歪瓜裂枣。”他顿了一下,随后讥讽笑笑:“也有可能宋万华本身基因或者精//子质量不好。” 宋溪谷:“……” 骂谁呢。 总之那几个孩子只有翁羽活下来,但基因检测的结果宋万华并不满意,他走了,孩子交给机构处理。这种情况,孩子一般是要回收毁灭的,但不知道温淑莉从哪儿知道了消息,背着宋万华将翁羽保了下来,偷偷摸摸养大。在翁羽的成长过程中,他除了每天不间断吃药,还会被温淑莉灌输仇恨,让他对宋万华及其有关的一切都憎恶至极。 宋溪谷叹为观止。 时牧说:“人心的险恶伴随一个人的道德准则,都没有下限。” 宋溪谷还是不懂,“为什么?” 时牧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温淑莉:“这就要问她了。” “鹿港庄园是个吃人的地方。”温淑莉养尊处优多年,即使现在再狼狈,也盖不住端庄的气质,只是眉眼刻薄不减,还泛着死气。 “宋万华他凭什么?!”歇斯底里到极致的模样就如同现在的温淑莉,平静又疯癫,“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踩着我爸爸的肩膀爬到最高处,反手捅他一刀,轻而易举得到所有财富和权力,他不觉得我对他有恩,还要嘲讽我生的孩子是个废物。” 温淑莉涨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宋万华的孩子只能是宋沁云,我要让他断子绝孙,要他死了也没人给他磕头哭坟!” “翁羽算一个,”温淑莉手指宋溪谷,一字一顿:“你也算!” 她崩溃大哭:“你们都来抢我的东西,那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宋万华快死了,只要宋溪谷也死,不管是集团还是宋万华名下财产,都是温淑莉和宋沁云的。宋溪谷说他不稀罕,温淑莉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宋溪谷就懒得说了。他猜测上一世,时牧在调查宋万华底细的时候惊动了那只老狐狸,宋万华要除掉时牧,但不会亲自动手。他一直知道温淑莉对宋溪谷的敌意,于是加速她的抵触情绪,布局引导,最后添一把火,就有了那场自相残杀的戏。 上一世宋万华天时地利人和,是他的顺风局。 宋溪谷和时牧没有开天眼,死得不冤。 时牧见宋溪谷走神了,拍拍他的后腰,轻声说:“小溪” 宋溪谷没有应,看着温淑莉若有所思,“你要杀我妈妈?” 温淑莉讥笑,“十五年前没让她死透,是我心善。” 不是她手段不够,只是没想到宋万华那颗烂心真能挤出点血,竟舍不得冯婕妤。但这点血不够支撑所有,当威胁到利益,宋万华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把冯婕妤推出去,作为陷阱的引子。 宋溪谷听温淑莉说完,挣开时牧的怀抱,捡起地上铁棍,朝温淑莉走去。 温淑莉直勾勾看他,不问。 宋溪谷也不说话。 第101章 天台突然安静,只有风声呼啸。 宋沁云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拦住宋溪谷,“哥哥不要,求你。” “你果然能看见,”宋溪谷淡漠垂眸:“装得挺累吧。” 宋沁云只是哭。 宋溪谷被哭烦了,说:“小云,你觉得你现在装可怜还有用吗?” 宋沁云一怔,眸底神色冷下去。 “你一方面装眼瞎,博取宋万华微那点不足道的怜悯,另一方面因为身体机能不断退化,恐慌到只能用眼瞎来掩盖其他缺陷。你盼望宋万华早点死了,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宋溪谷平静又哀叹道:“你看着温淑莉为你冲锋陷阵,心安理得坐享其成,小云,你劝过你妈妈一句吗?” 宋沁云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往日的茫然和无措,只有怨恨,“你懂什么?” 宋溪谷默了默,叹气道:“都是宋万华的错。” 宋沁云的眼泪掉下来。 宋溪谷却话锋一转,“可是当年你指着小霁说好羡慕她鲜活的时候,有没有暗指其他?” 宋沁云惊恐到窒息。 宋溪谷莞尔一笑,笃定道:“你有的。” 他转头看时牧:“小哥。” 时牧踱步过来。宋沁云终于怕了,“你们不能杀我。” 宋溪谷摇头:“只要你这颗心脏还在跳动,你就不会死。” 温淑莉突然疯笑一声。 她们被宋溪谷击溃了心理防线,这场原本属于她们的胜利享受最终失败。时牧不杀宋沁云,但他不会放过温淑莉。借刀杀人这招谁都会。他走到翁与身边,居高临下地睨视。 “听到她说的吗?”时牧面无表情,“你本来应该是个正常人,可以享受一切富足和奢靡,都被她毁了。”他笑笑,轻描淡写问:“甘心吗?” 翁羽疯魔癫狂的模样时牧熟悉,宋溪谷也熟悉,这种人被药物侵蚀,没有自己的思维,其实最好控制。 温淑莉打磨出来的锋利刀刃,最终捅向她自己。 时牧和宋溪谷把宋沁云带走,他们离开了天台。五分钟后,从天隆大厦坠下去两个人,摔得面目全非,只有那价格不菲的旗袍彰显死者生前的贵气,虽然已经被血浇头。 后续事情,时牧会处理,不必宋溪谷出面。 宋溪谷也没有多问。 回去的路上,宋沁云手机响了很久,是管家打来的,宋溪谷接了。 管家很焦急,“小姐,先生快不行了,我打不通太太的电话,您看……” 宋溪谷平波无澜地开口:“准备后事。” 管家不设防,愣住了,没接话。 宋溪谷冷声说:“听不懂?” “是,”管家说:“少爷。” 宋沁云由星恒带去时牧替她准备的暗室,以后恐怕就不见自由了。宋溪谷和时牧转道去了鹿港庄园。 别墅门口,宋溪谷停步。他抬头观望别墅,第一次看清外观。陈旧的欧式建筑,从头到尾透着压抑的鬼气,这里从来没有欢声笑语。 宋溪谷突然好疲惫。 时牧碰了碰他紧拧的眉心,“我去处理。”他说:“水杉林等我?” 宋溪谷颔首,说好。 宋万华没有马上要死,真要续起命来,他还能再活两个月。 时牧觉得没必要了。 宋万华的卧室高堂邃宇、华屋生辉,此刻满是消毒药水的气味。他只有眼珠子能动,听见有人来,拼命转过来,见是时牧,比死都绝望。 时牧慢条斯理,伫立在宋万华的病床边,说:“好久不见,宋叔叔。” 宋万华形如枯槁,连喉咙被微缩的肌肉搅得四分五裂,伴随呼吸咔咔作响。 “你……” 时牧说:“温淑莉死了,您想过有这一天吗? “想没想过都不重要了,”他捏起床头柜的药瓶,问:“这些药吃得还习惯?” 他笑笑,说:“不习惯就变不成这个样子。” 时牧看向宋万华的目光不再带有仇恨,只是可怜。 “你快死了,我送你一程。” 他没什么好说的,放下药瓶,又捏起一根针管,挑挑拣拣,从药箱里选出一瓶药剂,吸进针管里,推一点活塞排掉惊奇,最后注射进宋万华的挂水中。 三十秒后,宋万华面色涨红,很快由紫转黑,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时牧看着他的模样,眼也不眨,他在宋万华耳边说:“没人会给你摔碗送终,你的骨灰我会拿去喂狗。” 宋万华眼球暴凸,死不瞑目。 时牧静默片刻,道:“宋叔叔,一路走好。” 时牧穿过水杉林,在水塘边找到了宋溪谷。宋溪谷脱了外套,袖子撸到手肘处,正蹲着挖土。日出的微光从天际另一边照来,让他额角的汗珠欢快闪烁。 “你要干什么?”时牧蹲下来帮宋溪谷。 “我看木屋边有个客树苗,没长大了,快枯死了,”宋溪谷捣鼓得起劲,“我想这里有水,移植过来不知道能不能活。” “能的。”时牧说。 他们都不善此业务,挖土、刨坑、种树,再填土,时牧找了个容器,舀来水浇头。这时太阳又升上来一点,光正好撒在叶片上。 树叶摇曳,生机勃勃。 “嗯,”宋溪谷笑着说:“能的。” 时牧目光温柔,“小溪。” 宋溪谷抬眸:“嗯?” “宋万华死了。” “哦,”宋溪谷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不用跟我说。” “晟天集团——”时牧欲言又止。 “也随你处理。”宋溪谷对这些都没兴趣。 他知道时牧用手段卸了温淑莉和宋沁云手里的股份,现在除了宋万华,时牧的股份足够他在晟天集团作出决策。时牧的布局执行下来,并没有真正伤到晟天集团的根本,整合一下依旧能正常运行。 至于怎么整合,那都是时牧的事情了。毕竟宋万华年当吞食的是时牧爷爷的心血,最后兜兜转转回到正主手里,也算一个轮回。 可宋溪谷这么说,时牧却没由来的心慌。他去牵宋溪谷的手,宋溪谷退半步,躲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宋溪谷说:“小哥。” 时牧蹙眉。 宋溪谷眼底有哀伤,他问:“你能放我自由吗?” 时牧难以掩饰惊慌:“不行!” “那我也会死。” 时牧彻底无措,“小溪——” 宋溪谷耐心地跟时牧讲话:“妈妈的心理问题很严重,国内没有很好的治疗环境,我必须带她走。”他说:“我也不要待在这里,这里的一切让我恶心。” 时牧问:“包括我吗?” 宋溪谷垂眸不语。 时牧不见往日的高傲矜贵,甚至有些狼狈。 宋溪谷说:“昨晚我看着你消失在露台边缘,我想了很多。小哥,我爱你,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爱你才能正常生活下去。”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开始就不正常,我不想继续了。”他哀哀注视时牧,很难过,“你的牢笼没有了,可以飞走了。这片鱼塘的水干了,我也要换个地方才能活下去。” 山鸟和鱼,终究不同路。 时牧明白宋溪谷的意思。 “好,”时牧没有逼他,“我给你时间。” 事已至此,宋溪谷也不强求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凤眼菩提,送给时牧,“妈妈说,这颗送你,表示感谢。” 时牧双手接过。 凤眼菩提表面光泽,泛着琥珀色的通透光色。 时牧怔然。 宋溪谷又后退两步,笑着告别:“保重。” 随后转身离开。 时牧从前偏执地想,宋溪谷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除了自由。到现在,当宋溪谷平静地对他说出他想走。时牧就连自由也都给了。 那背影没入水杉林,慢慢消失在时牧的眼瞳中,最后变成庞大银河里的一点星光。 总有一天,这颗星星还是会被时牧握在手里。 时牧笃定,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第82章 弥足珍贵(正文完结) 冯婕妤的状态时好时坏,她会恐惧在密闭空间里独处,偶有自残行为,需要有更权威的心理医生对其进行治疗,luna向宋溪谷介绍了自己的老师,在太平洋西南部的一个国家。 起初宋溪谷怕冯婕妤不适应,试着生活几天后,意料之外的,冯婕妤很好,宋溪谷也很好。这里日照充足,清风徐徐,再也闻不到属于鹿港庄园和宋万华的气味。 原来所有的心理束缚都源于某个恐惧。 宋溪谷有时还会做噩梦,梦到鞭子抽下来时皮开肉绽的疼,还有宋万华和温淑莉各怀鬼胎中对他的虐待。 冷汗和眼泪沾湿了枕头和床单,宋溪谷就是醒不过来。他在混沌里拼命挣扎自救,可是在泥沼里的身体越陷越深,直到一双手将他牢牢抓住,终于又能喘息。 宋溪谷看不清他的脸,雪松的香气令人放松,那怀抱宽健,有安全感,好温暖,宋溪谷慢慢就困了。 第102章 “睡吧。”他说。 宋溪谷笑笑,还嘴硬,“你真是阴魂不散。” 梦中人不置可否。 “我每晚都来,”他说:“就阴魂不散。” 后来宋溪谷也不是每天都能梦见时牧,时间长了,连梦也不做了。 太平洋的日光会令人忘记时间,每天坐在海边公园的长椅上,看别人遛狗,生出许多惰性。 这样日复一日,眨眼又是一年春。 权威专家的治疗方案对冯婕妤有效果,宋溪谷也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他在医院附近买了一套公寓,一共两层,冯婕妤住二楼,宋溪谷就在一楼。他本来想养一只猫,可是想到鹿港庄园的缅因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吃饱喝足就睡的日子过久了也乏闷,宋溪谷拍拍手,蛮有进取心,给鱼悦科技拓展了不少海外业务。王明明不懂技术上的事,就苦了赵阔把飞机当的士用,每个月都要飞一次。 宋溪谷每次都接机。次数一多,赵阔那颗被摁灭火星又开始撩起来。 赵阔不知道在宋溪谷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离开。这一年时间,赵阔觉得宋溪谷变化很大,每次见面的感觉都不一样,像一朵被太阳晒饱的向日葵,生机蓬勃,愈发耀眼。 “你剪头发了?”赵阔走出机场,第一眼就找到宋溪谷,他又有变化了。 “很明显吗?” 赵阔笑着说:“短了。” “之前的太长,不好打理。”宋溪谷撩起鬓角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妈一梳子扯下来我能疼哭了。” 赵阔眼睛都没移开,各说各的,“也好看。” 宋溪谷无奈:“师兄。” 赵阔挺认真的,问:“你身边有人吗?” 宋溪谷满嘴跑火车:“追我的人从这里排队到南极。” 赵阔一想,觉得也没有很远。 但宋溪谷不让他说了,扯开话题,聊工作。 工作不复杂,一天都解决了,赵阔不马上走,买的后天的机票,宋溪谷尽地主之谊,请他吃饭,在一家中餐厅,宋溪谷有点想吃鱼了。 鱼悦科技这一年在国内的发展势头很猛,王明明翻身农奴把歌唱,当家掌权后,以前那些傻逼富二代的习性全没了,正经得像被夺舍了的泰迪。 宋溪谷还是欣慰。 等上菜期间,赵阔又跟宋溪谷聊起了王明明,“王总今天晚上的飞机到。” 宋溪谷本来有些心不在焉,一听这话,惊呆了:“什么?他没跟我说。” “嗯,他打算给你个惊喜。” “行,”宋溪谷哭笑不得,“那你这话我当没听见。” “这儿的鱼好吃吗?” 宋溪谷拿起菜单就找鱼,找了一圈,最后兴致缺缺地随便点了一样。 “不知道,”他说:“随便吃吧。” 洋鱼,估计不合宋溪谷口味。 后来赵阔又说了些话,宋溪谷没听进去多少。不知道为什么,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他总觉得后颈那块软肉烧得慌。这热源比太阳炙热,又在凉风的催促下,无端让人战栗。 宋溪谷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怎么了?”赵阔看出他不对劲。 宋溪谷环视餐厅,就他一桌客人,跟见鬼了一样。大家都正常,就显得他不正常。 “没事。”宋溪谷说。 一顿饭吃得没有滋味,到最后宋溪谷只吃了两片菜叶子,说饱了,随后支着下巴,摩挲指尖的菩提,出神了。 赵阔叫了好几声才把他的魂喊回来。 宋溪谷茫然:“怎么?” 赵阔苦笑道:“我确定我追不上你了。” 宋溪谷眨眨眼,不明所以。 赵阔点了点桌上新端上来的鱼,问:“黄鱼,不是洋鱼了,漂洋过海啊。你点的?” 宋溪谷一愣,见那金灿灿的鱼皮,摇头,说:“这家店没有黄鱼。” 老板说是空运来的,看宋溪谷有缘,送他了,并且贴心地剔了鱼刺,不收服务费。 鬼话连篇。 宋溪谷一颗七窍玲珑心,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怎么回事了。黄鱼他全吃了一口没剩。回去路上,宋溪谷刻意跟赵阔保持距离,频频回头,然身后空无一人。 赵阔无奈:“溪谷。” 宋溪谷单手插裤兜,风吹着他白衬衫落拓,不小心领子散开,还能看见胸口那块不平整的伤疤。 “我以前见过鬼,那是晚上,”他面无表情,“现在白天好像也好见鬼了。” 赵阔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说:“时董最近挺忙的。” 宋溪谷炸毛,“我说他了吗?谁提了。” 赵阔:“……” 王明明落地后直奔酒吧,非拉宋溪谷一起。放以前宋溪谷肯定拒绝,今天没有,他跟冯婕妤报备好,立马寻欢作乐去了。 国外酒吧都玩得开,宋溪谷刚进门,先被震天的音乐轰了一跟头,堪堪稳住,巡视一圈,发现王明明已经跟人啃上了。 宋溪谷:“……” 他挺想转头就走,奈何王明明眼明手快,拦着宋溪谷没让他跑,说:“我给你找男模子了!减款腿长八块腹肌!比时牧香啊!” 宋溪谷冷飕飕刮他,“我看你是活到头了。” “啊?”王明明听不懂:“什么?” 宋溪谷后颈的灼烧感久不退散,他想了想,狡黠一笑,说行,“你这么热情我就不客气了。” 宋溪谷大方,挥金如土,一晚上下来,收获不少联系方式,但他矜持,并没有表示,好像更惹人迷恋了。 宋溪谷把烂醉如泥的王明明送回酒店后,步行回家。他身后有一道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不紧不慢。那人就是不出来,跟宋溪谷玩躲猫猫,就以为宋溪谷眼盲心瞎,没发现他。 宋溪谷的耐心只有一丁点,耗尽了就会发脾气,拐弯抹角地发。他侧身一闪,拐进一条逼仄的小道,找不见了。 那影子就露出了真容,凌厉的脸部轮廓,薄情淡漠的一双眼睛,融入月色中,透露出自然的温柔。时牧并没有很着急,跟着某个监测软件生成的人物踪迹慢慢找。他找了好久,绕过居民区的湖泊,走过一条桥和台阶,在一座教堂的檐下找到了宋溪谷。 宋溪谷并不看他,辗着脚尖的小石子,等人走近。 “别跑了。”时牧有些忐忑。 宋溪谷听见了,不说话,不搭理他。 “小溪。” 宋溪谷没好气地说:“我跑多远你都追得上,不是吗?” 时牧颔首,说嗯,“但是,我的行为不影响你的自由,你可以随心所欲。” 冠冕堂皇。 宋溪谷撩起眼睛看,他发现时牧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凌厉,但压迫感却保持在某个维度中,没有特别丧心病狂的疯感了。宋溪谷挺习惯时牧这样子。 他问:“跟其他人约会也没问题吗?我今天收到了很多热情的邀约,他们想跟我谈恋爱。” “去他们的,”时牧靠近宋溪谷,“我排在第一个,你先考虑我。” 宋溪谷:“为什么要先考虑你?” “对你我比他们有经验,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知道,”时牧侃侃而谈自己的优势,好不要脸,“我觉得在这方面,用过的才是最好的,频繁试错不可取。” 宋溪谷对他这套措辞简直叹为观止,骂:“我用你棒槌!小心耶稣降道雷下来劈你。” “那是雷公的工作。” 宋溪谷瞪他。 时牧认为这是撒娇,便得寸进尺,伸手揽起宋溪谷的腰。 宋溪谷没有挣扎,顺势贴近,冷言冷语问:“跟踪我多久了?” “三天。” 宋溪谷说:“你还是这样,改不了吗?” 时牧坦然承认,“改不了” 宋溪谷眯起眼:“我现在心跳快吗?” “快的,”时牧说:“你很快乐。” 宋溪谷压不住唇角的笑:“又在我身上装什么了?” “没有,”时牧这回底气十足,“是你自愿带走的。” 一年前宋溪谷要离开,收拾东西的时候,那枚被他从身体里挖出来的追踪器,跟张了翅膀似的飞到宋溪谷面前。他鬼使神差,随身携带。 “那不是个废品吗?”宋溪谷诧异:“还有用?” “有用,”时牧笑了笑:“我以为你知道。” 宋溪谷狡辩,“我不知道。” “可是你每天晚上睡觉都带在身上,”时牧的吻落在宋溪谷眉梢,蜻蜓点水般试探他的反应,“是因为想我吗?”他说:“我也很想你。” 宋溪谷端着倔强的姿态,自己也不知道想从时牧的嘴里听到什么答案。从一年前到现在,某种思念成疾、相思入骨的惆怅越来越深。 “我种的树长大了吗?” “你要自己回去看,”时牧不让他转移话题,“我每天都会过去一趟,看它抽芽又落叶,直到第一个春到来。我每天都想你,可是不敢直接找你,小溪,我怕你再拒绝我。” 第103章 “一年时间,够长了吧?”时牧问。 宋溪谷眨眨眼,他的心怦怦跳,时牧应该感受到了,因为他们贴得很近。 很近很近。 “你要追我吗?”宋溪谷问。 时牧眼眸深邃,深情款款,却沉默下来。 宋溪谷蹙眉,不高兴,“那你来干什么?” 时牧终于吻他了,“来捡回我弄丢的星星。” 宋溪谷的眼泪掉下来。 “小溪,有些话你说得不对。这世界山水不停流转,总有相逢的一天,”时牧吻得愈发深重,“所以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他轻声慢语地说情话:“不会再有畸形的爱,我会好好追你的。” 时牧先从前不会好好爱人,他反省很久,终于学会一步一步走到宋溪谷面前,捧起他的脸说:“我爱你。” 宋溪谷被时牧拥吻,他睁开眼睛,皎月温柔,月光下,人生七情,浮生六欲都被尘埃凝结成光晕,模糊了前世今生的苦难。 “好,”宋溪谷笑着说:“我会给你很多机会,你好好追我。”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弥足珍贵。